《贞观:我竇奉节,不当第一绿帽王》 第一章 这叫什么事! 贞观四年,秋来九月八,满地铺黄花。 大唐,长安城,隆政坊,酇国公府。 隆政坊要到唐玄宗时期,才因避讳而改名布政坊。 身高六尺、眉清目秀、肩阔背厚、臂长及膝、一身孝服的竇奉节,跪在阿耶竇轨的神主前,蒲团上的膝盖都麻了,人也麻了。 风渐渐凉了,竇奉节的心更凉。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作为酇国公竇轨这一脉的独苗,竇奉节穿过来还没享几天福,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十八岁的孤儿。 本坊法海寺那些僧人颂经超度之声,配合著裊裊烟雾与零星的落叶,让府內越发显得孤寂。 竇轨这一脉跟咸阳竇氏其他族人关係並不融洽,且竇轨在世时以严苛著称,以至於除了常规的弔唁,族叔伯一个都没出现。 竇轨的旧部自然更不可能来。 唯一心怀怜悯、每天过来帮忙的,是年已七十八岁的族姑、潞国太夫人竇娘子。 竇娘子的名讳就是“娘子”。 竇轨连自己的外甥都能以军法斩了,自然再无人亲近。 “侄儿,虽然姑母的话不中听,却实在。尚长公主嘛,咬牙忍忍,富贵就来了。” 双鬢斑白的竇娘子满眼无奈。 造孽啊,七老八十还要保媒拉縴,乾的还是缺德营生。 竇娘子也没说假话,只要竇奉节答应尚公主,一个从三品的將军之位是有的。 当然了,实职的將军是將军,享受將军待遇的將军也是將军。 如果没有追求的话,尚长公主也是一种选择。 駙马都尉是正五品下武散官,好歹还能领一份俸禄呢。 “姑母,侄儿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我家这一脉就我一棵独苗,总不能断了苗裔吧?” “本朝的駙马都尉,可是连妾都不能纳的。” 竇奉节委婉地谢绝了游说。 虽然知道“日子要想过得去,哪怕头上戴点绿”,可竇奉节还是不想成为突厥大草原。 不能纳妾这一条,更让竇奉节警觉。 万一长公主不能生子,竇氏这一脉的香火不就绝了么? 从武德年至今,还没听说哪个駙马都尉纳媵妾的。 身为皇亲国戚,竇奉节哪怕不当劳什子將军,承嗣酇国公也不是活不下去。 至於那六百户食邑…… 实食邑也就一百户,即便不要也不影响自己锦衣玉食。 何况,穿越客竇奉节也不缺这一点土地。 虽然隨身的系统有点崴,但基本的用度是可以提取的,就是经常有偏差而已。 “我族弟的諡號、你承嗣的册授,迟迟不来的原由,你是知道的。” 竇娘子嘆了一声,老眼透出一丝无奈。 这叫什么事! 奈何,天子的意图,竇娘子没法拒绝,为了五郎,只能苦一苦族侄了。 拿捏一介孤儿,竇娘子都臊得慌。 竇奉节从容地叉手:“侄儿多谢姑母关怀,爵位不过是身外之物,失之我命。” “待阿耶入土之后,侄儿当搬离酇国公府,住到法海寺旁边的宅院,府邸交还朝廷。” “富贵於我如浮云,到除服之日,侄儿当泛舟海上,寻那方丈、蓬莱。” 六品以下官员及庶人,三口之家,法定的宅基地只有一亩,住国公府显然是违制的。 何况,乌头门也是五品以上官员才能享受的待遇。 一介白身的竇奉节,当然不能守住府邸。 竇轨卒於洛州都督任上,葬於洛阳,竇奉节只需要守孝服纪二十七个月。 奴僕…… 树倒猢猻散,竇轨在世无故迁怒仆童而斩杀以明法,能脱籍的奴僕自然都走得差不多了。 老实说,就是那些奴僕肯留下来,竇奉节也不敢使用,谁知道有没有谁对阿耶怀恨在心的? 爹坑,就是那么无解。 留在竇奉节身边的,只有从小侍候他的一老一少两名家奴。 諡號这东西,对於原生大唐人或许很重要,对穿越客而言却没那么看重。 何况,咸阳竇氏出身鲜卑,原姓紇豆陵,即便汉化了也没那么彻底。 捨去脸皮的话,竇奉节还可以大叫“我蛮夷也”。 最后那句话纯属推辞,竇奉节自始至终都知道,世间没有什么仙岛。 眼下离大唐最近的大岛,男子喜欢拔头髮、鬍鬚。 竇娘子轻嘆一声:“行吧,有事去道政坊北门之西的潞国公府,找我或你五表兄。” “太上皇与陛下那里,老身尽力劝说。” 竇奉节表示感谢,却也真的只能感谢。 五表兄侯君集,骄傲自负,目无余子,下手格外狠辣,小小竇奉节还招惹不起。 已经退居大安宫的太上皇李渊那里倒好说,难办是贞观天子李世民。 竇娘子离去后,竇奉节率两名家奴,简单拾掇一下,隨著法海寺僧人离开了酇国公府。 进了法海寺旁的宅院,竇奉节让家奴閂上门閂,重重吐了口大气。 皇帝不干人事,拿捏著承嗣的把柄,要挟表弟竇奉节当妹夫,亏他想得出! 长公主里也不是没有贤良淑德的,可竇奉节知道,落到自己头上的,只有一顶大绿帽。 大唐第一绿帽王的桂冠,那是会压断脊樑的! “十方至真,飞天神王,长生度世,无量大神……” 闭目盘坐蒲团,竇奉节小声颂著《度人经》,权当为阿耶超度了。 不知道隔壁的法海寺主听到这消息,会不会给竇奉节当头棒喝。 宅院的门除了閂死,还用顶门槓顶死了。 按竇奉节这做派,主僕三人得在宅院里呆很久了。 “郎君怎么就舍了府邸呢?” “你还年轻,看不懂郎君的智慧,舍了府邸保平安,才是正理。” 两名家奴窃窃私语,偏偏刚刚够让竇奉节听到。 退? 竇奉节嘴唇歪了歪。 真当旧府邸里悄悄安装的针孔探头不存在? 崴货系统搞点火器、粮种什么的不行,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倒是给得挺慷慨。 索性,竇奉节把针孔探头安遍了隆政坊四门、十字街、酇国公府。 反正有崴货系统帮忙,安装只要竇奉节一个意念就足够了,数据什么的由系统负责。 虽然竇奉节是穿越客,可骨子里从来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乖宝宝。 都被斩杀到穿越了,还有什么事不敢做呢? 最差不过是再穿越一次罢了。 第二章 背锅的 “郎君,永嘉长公主率公主府官吏、奴僕,砸开了国公府大门。” 老奴竇伤三两下跳上院墙,眼睛一眯,从右眼角到右唇那道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意料中事,不用管。” 竇奉节持著三石强弓,拉成满月状,一支生鈊箭快逾流星,射到百步外的箭靶上,正中鹿形靶的鹿脐。 箭鏃没入靶中,箭干兀自在震颤。 “郎君神射,当能与射鵰手一较高下了。” 家生子竇喜舞著横刀,年轻、淳朴的面容透著认真。 显然,在竇喜看来,竇奉节的箭术应该是当世之巔了。 竇奉节微笑:“还差得远呢。” 固定靶与移动靶的差別很大,就更別说飞行靶了。 他这一手箭术上战场,还达不到百发百中的地步,就更別说跟射鵰手较技了。 倒是这一手臂力,勉强拿得出手。 竇伤轻轻跃下,一敲竇喜肩头,半真半假地开口:“你愿意顶著石榴让郎君练箭,郎君早晚能成大唐射鵰手。” 竇喜的脸色微白,还是重重点头:“我愿意的。” 竇奉节哈哈一笑,表示欣赏竇喜的忠诚。 不过,他总共就那么两號奴僕,怎么捨得拿竇喜来练箭术呢? 竇伤眼里流露出一丝欣慰,郎君终究不是阿郎,对奴僕有情有义,也值得自己坚定地跟隨。 ----------------- 酇国公府。 门锁被粗暴地砸开,眼如桃花的永嘉长公主一身九树花釵翟衣,气嘟嘟地跟著邑司丞羊非入府。 坊正、坊丁、武候遥遥缀著,却噤若寒蝉。 《武德律》管得了庶人,管得了官兵,却管不了皇亲国戚。 歷朝歷代,皇亲国戚都是个令人头疼的群体。 “本公主招个駙马都尉而已,表兄至於嚇成这样吗?” 永嘉长公主承认,她是馋竇奉节的身子,馋表兄英俊的相貌,因此才和皇帝兄长撒娇,卡了竇奉节的承嗣。 可竇奉节的反应,刚得出人意料,寧可不当这个国公,也不愿意尚长公主。 这一下,倒反激起永嘉长公主强烈的叛逆心。 竇奉节越抗拒,她越要逼上来! “长公主神威,小小竇奉节望风而逃,连府邸都弃了。” 羊非拍著马屁,一脚踹倒一根掛著白幡的竿子。 “放火烧了这府邸!” 永嘉长公主桃花眼里闪过狠辣。 羊非嚇了一跳,赶紧劝阻:“入府打砸尚可,纵火可是大罪!” “要是惊动了陛下,即便以长公主的身份,也免不了受斥责。” 罪责什么的,永嘉长公主丝毫不在乎,倒是李世民的训斥能稍稍束缚她。 柏树、枣树、柿树被肆意砍倒,水榭被拆,小池塘里倾倒进无数夜香…… 一条虎目剑眉的壮汉著步兵甲、执木枪出现:“匡道鹰扬府鹰击郎將李海岸,请长公主及属官离开酇国公府。” 斜对面金城坊西南隅的匡道鹰扬府,居然派人过来干涉了,想来是看不过去吧。 李海岸的顶头上司是鹰扬郎將苏定方,也是一个耿直的,自然不许周边数坊出现不可控事件。 作为十六卫之外的第一鹰扬府,匡道鹰扬府也负担著维护皇城、宫城外围秩序的义务。 羊非小心翼翼地看了永嘉长公主一眼,旋即叉腰戟指,一挺身上的青色官服:“大胆!你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吗?” “区区从八品下邑司丞,滚犊子!”李海岸一枪干抽得羊非滚到地上。“本郎將正五品下,肩负皇城周边诸坊及城防重任。” 永嘉长公主虽然是正一品,可惜是內命妇,管不到朝廷的事务,更不可能触及军务。 她知道,靠玄武门法上位的皇帝兄长,对兵权极其看重。 谁敢朝兵权乱伸手,必然被剁。 纵然李海岸桀驁,永嘉长公主也只能咽了这口气。 贞观朝的骄兵悍將,惹毛了敢整死皇亲国戚的,庐江郡王李瑗就是个生动的例子,李瑗的姬妾也被没入宫中侍候李世民了。 时任侍中的王珪劝諫李世民放这姬妾出宫,李世民虽然尊重王珪,却没放这美人出宫。 永嘉长公主知道,再闹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只能悻悻然带著羊非等人离去。 李海岸看了坊正与武候一眼,带著一队步兵出西门,回匡道鹰扬府復命。 ----------------- 长寿坊,长安县公廨。 除去丧服的竇伤执一纸诉状入衙,执掌法曹的县尉山巨鹿圆脸上堆出苦笑。 凶服不入公门,这是明文规定的。 “不要说我们势利眼,涉及长公主的官司,区区长安县怎么敢接?” 不是山巨鹿推諉,涉及宗室的案子,告到宗正寺才是正確的渠道。 纵然竇轨在世时不施仁德、竇奉节还是白身,也不是长安县得罪得起的。 谁敢保证,竇奉节就一定不能嗣国公、任实职? 寧欺白头翁,莫欺少年郎。 这种高端局,京县是没有资格掺和的。 “老汉理解长安县的难处,可没法向郎君交待,少府还是出具一份不予受理的文牒,证明我没懈怠。” 竇伤苦笑。 山巨鹿沉吟不决。 酇国公竇轨在世时,待下严苛,竇伤有这担心也说得过去。 虽然山巨鹿拒绝受理多少有点私心,理由却光明正大,竇伤拎著猪头走错了庙门了嘛。 “行吧,法曹出具文牒,写明此案应由宗正寺受理,超出长安县权限,故不予受理。” 山巨鹿也踢了一脚蹴鞠。 让司法佐出具文牒,万一追究责任,他也有个斡旋的余地。 底层的流外官、吏员,可不就是拿来背锅的吗? 竇伤笑了,脸上那道伤疤看上去更显狰狞。 果然如郎君所料,长安县光明正大的推諉了。 也好,郎君要那拒绝受理的文牒,山巨鹿已经让人开具,那就足够了。 山巨鹿想了想,还是释放了一丝善意:“隆政坊的坊正,要不要换一换?” 竇伤正色:“郎君说,坊正没有落井下石,已经尽到职责了。” 不可苛责,李海岸的出现,多少有坊正与武候的功劳。 竇奉节虽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还是分得清好赖的。 竇伤离开公廨,山巨鹿摇头苦笑,才注意到自己的公案上多了一张洁白无瑕的纸。 咦,居然不是白麻纸等常见纸张,光滑触感比年轻的官娃还舒服嘛。 官娃,也就是这年头的官妓。 第三章 北里传唱 白纸的另一面,永嘉长公主带人打砸酇国公府的景象栩栩如生,邑司丞羊非踹倒悬掛白幡的杆子那一幕,卡得时机刚刚好。 长安尉山巨鹿不知道这是什么画技,虽然感觉有些匠气,却知道,凭这幅画,永嘉长公主日子难过了。 思虑再三,山巨鹿还是持此画作进二堂,向长安令杨纂原原本本交待了。 蜂目隆鼻的杨纂仔细打量了画作,一声轻笑:“少府所为並无不妥,坐看宗正寺的热闹就是。” 反正宗正卿、襄邑郡王李神符辈分大,是太上皇李渊的堂弟,正好处理此事。 当然,多半还是和稀泥。 山巨鹿乾笑一声:“明府所言极是。下官只是觉得,长公主府邑司丞羊非的举动有些……” 杨纂蜂目微张:“火上浇油?你不懂,羊非的兄长羊予是最早隨竇轨响应太上皇的部將,浴血夺下永丰仓。” “黄钦山一战退缩,十四名部將被竇轨斩首,其中便有羊予。” “治军严苛,成就了竇轨不败之名,却也给儿孙留下了极大的隱患。” 永嘉长公主只是贪恋竇奉节美色,羊非是想让竇轨绝后。 自古名將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话虽然绝对了些,可名將治军就得严谨,仇家自然少不了。 山巨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 万年县,平康坊。 入北门,东面三曲,是长安城的风流之地。 前曲是卑妓所住,大白话就是纯粹的皮肉买卖场所; 中曲、南曲多是声名显赫的名妓,健谈,能歌善舞,琴棋书画精通。 名妓妙儿身居中曲,一袭简单的襦裙,胳膊上的臂玔有些老旧,身姿也不算婀娜,面容更谈不上绝色。 可她那从容的姿態、优雅的谈吐,愣是吸引了一群群文人骚客,一个个装傻充愣,只为博得一笑。 “什么东西天上飞,东一堆来西一堆。莫非玉皇盖金殿,筛石灰呀筛石灰。” 这个等级的诗作,才是真正的主流。 精品,也需要无数庸作奠基的。 倒也不是所有骚客都不学无术,但妙儿眼里只看两种诗作:上品的、差到极点的。 吴王好剑客,百姓多疮瘢。 写出上品诗作不易,往烂里写还不简单么。 莞尔之后,妙儿抄起琵琶,左手拢捻曲项,右手玳瑁义甲拨动小弦。 音起处,初如露水滴嗒落石板,渐如春雨泌大地,莫名让人觉得心情舒畅,阁中的议论声不知何时低了。 “话说某朝,亲王飞扬跋扈,目无王法,朗朗乾坤,踹国公府……” 沉浸在妙儿美妙音色中的文人,难免有几个反应过来的,脸色立刻变了。 指桑骂槐这种伎俩,文人最熟悉不过,哪能不知道妙儿刀锋所指? 这些唱词、话本,在中曲、南曲不脛而走,渐而在长安城中瀰漫。 大家都知道,始作俑者肯定是孤苦伶仃的竇奉节。 可问题是,树倒猢猻散的酇国公府,哪来那么大本事? “一派胡言!” “以此妖言污衊大唐宗室,其心可诛!” 著幞头、圆领袍的俊俏青年,怒目圆睁,拍案而起。 “封郎中,你这要当駙马都尉的,急著对號入座么?” 一袭布衣、气度从容的三旬汉子抚须微笑。 刑部司门郎中封言道怒目而视,却不敢翻脸。 没办法,自家阿耶封德彝贞观元年薨了,对面的太子通事舍人李德謇,阿耶李靖还在。 虽然李靖以腿疾告病,辞尚书右僕射,以特进回平康坊荣养,可他灭突厥一战影响太大,谁也不敢轻视。 最重要的一点,即便北里各势力犬牙交错,李德謇也是当之无愧的地头蛇。 妙儿姑娘的举措,未必没有他的授意。 李德謇之所以仗义出手,是因为竇奉节在守孝之前提醒了他“功高震主”,李靖顺势从尚书右僕射位置退下。 谦谦君子的李德謇,也从此解开枷锁,敢爭、敢抢、敢打,懟起人来也戳心。 妙儿姑娘收了琵琶,檀口微张,眼里带著些许奇怪的笑意:“风尘之地,竟得未来的駙马都尉光临,可真是蓬蓽生辉呢。” 李德謇哈哈一笑:“妙儿还不知道吧?等当了駙马都尉,不得纳妾,不得出外寻欢作乐,可怜著呢。” 封言道拳头捏得叭叭响,恨不得梆梆给李德謇两拳。 谎言不会伤人,真话才会。 他阿耶封德彝当年干的好事,早晚会暴露的,不尚长公主护著,封言道早晚要遭清算。 趁著还没成为駙马都尉,封言道最后出来瀟洒一次,没想到被李德謇给揭了老底。 “娶妇得公主,平地买官府”这话虽然没有大肆流传,却已经让许多权贵之后踟躇了。 幸运的是,封言道要尚的淮南长公主李澄霞,是一个贤良的女子。 李德謇定性:“妙儿没有说是我大唐,亲王也与公主有別。” “封郎中,身为刑部官员,说话要带证据,大唐可不兴捕风捉影、借文字罗织罪名啊!” 这话一出,楼阁里的文人骚客都毛骨悚然。 虽然很多人並不喜欢发牢骚,可谁的文字,经得起仔细扒啊! 李德謇的品秩虽然低於封言道,可他是东宫僚属,还是李靖的长子,硬生生憋得封言道面红耳赤。 他稍稍越线,对贞观天子李世民来说,越发让人安心。 李德謇再去太子耳边进谗言,封言道的駙马都尉,未必就不能落到別人身上。 这才是封言道最大的弱点 “不错!我们联合上书,抵制捕风捉影!” 一名贡举的茂才低喝。 不管是不是李德謇有意推动,士子们都不愿意陷入高压的环境。 这样一来,妙儿的唱词再含沙射影,也不会有人追究了。 封言道灰溜溜地走出平康坊,眼里有恨,却不敢发作。 真闹腾起来,李澄霞那里没法交代。 死鬼阿耶封德彝,留下的烂帐实在太多了,都没法吐槽。 江都弒君,在李建成与李世民兄弟间左右逢源,都会有人找封言道翻旧帐。 要不然,以自己的才干,岂能屈居於从五品上司门郎中? 第四章 比丘之死 宅院大门敲响,长安尉山巨鹿的声音在外头飘荡:“竇公子,隔壁法海寺比丘僧大愚中箭身亡,本官奉命受理,需要入宅相询,请开门。” 竇奉节疲惫的声音响起:“竇喜,请少府进来。” 门开了,山巨鹿带司法佐、司法史进来,还没来得及告罪,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 竇氏主僕三人身著麻衣、麻鞋,在院內一垄地里,手持通心竹管,往地里一戳,两三颗饱满的麦粒就顺著竹管入土。 这种刀耕火种的手法,竟然是锦衣玉食的竇奉节能掌握的? 这是竇奉节穿越前跟拉祜族老人学的手艺,称不上技艺嫻熟,至少看上去像模像样。 屋檐下,伤痕累累的木锄、石斧,与隆政坊的宅院格格不入。 山巨鹿张口结舌,许久才难以置信地开口:“竇公子这是……连铁器都不用了吗?” “用啊!厨房里的菜刀就是嘛。”竇奉节移动满鞋底泥的双腿,满不在乎地回答。 竇伤默不作声,领著山巨鹿进了厨房。 锅是陶的,砧板是木的,只有菜刀是铁的。 让山巨鹿哭笑不得的是,刀柄还连著一条铁链,铁链一头系在几十斤的大石头上。 刀倒是开锋了,可並不锋利,切切豆腐没有问题,切肉就力不从心了。 刀面上,歪歪斜斜地刻著一个潦草的“竇”字。 整个宅院,连常见的横刀都无影无踪,更別提其他违禁品了。 主屋內,粗糙的书案上,一本《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端端正正地摆著,些许毛边证明不是样子货。 嘖,和尚庙旁翻阅道家经文,也不知道法海的徒子徒孙们知道了会不会翻墙过来打人。 法海寺是隋文帝为高僧法海兴建的,可惜寺里没雷峰塔——还是不懂爱啊。 “怠慢少府了。”洗净泥土的竇奉节微笑。 “何至於此啊!”知晓一些內情的山巨鹿一声唏嘘。 在一亩宅院里种小麦,象徵意义大过实际意义,就算能收一石多粮食也不够一个人的口粮。 按一名成丁每月三十斤口粮算,一年得三百六十斤,约折合三石口粮。 就这,还是不考虑租庸调了。 竇奉节用这姿態表明,朝廷不给应该继承的爵位、不给相应的俸禄,他会自力更生。 李世民卡他承嗣酇国公,卡得了半年,难道还卡得了一年? 横刀、三石强弓、生鈊箭、粪叉、带铁的农具,早被竇奉节收进了崴货系统。 山巨鹿取出血跡已乾的长垛箭,呈到竇奉节面前:“叨扰竇公子,只因这射中大愚咽喉的箭,箭干上雕刻有公子的名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箭干上,小篆体“竇奉节”三个字笔力苍劲。 竇奉节笑了:“我还没那能力请如此高明的匠人,为我做这画蛇添足的勾当。” “若我囂张到敢用实名的箭射杀大愚,又何必否认?” “从我宅中射箭,就是误杀,中箭的位置也应当是头颅、肩膀,只有面对面才可能射中咽喉。” 这些举措,本就是相悖的。 何况,竇奉节把家当收得如此乾净,就算別人想栽赃也找不到证据呼应。 竇奉节安装的监控,倒是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跡。 但是,没用啊! 坊正、坊丁、武候未必没有一点发现,但没人敢揭开这臭不可闻的马桶盖,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竇伤看似无神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长垛箭射程稍远,杀伤力却不尽人意,一般只用於府兵操练、竞技。” “真要杀人,生鈊箭、射甲箭比它强太多了。” “箭干刻字会影响箭矢飞行的平衡,只有纯粹的外行才干得出这事。” 上过阵、杀过敌、面颊受过伤的竇伤说行话,山巨鹿竟无言以对。 其实,用脚丫子想,山巨鹿也知道,这案子纯粹是栽赃。 没人蠢到会现场留名,除非打算落草为寇了。 但这形式,山巨鹿不得不走。 竇喜引著精神矍鑠的潞国太夫人竇娘子、眼如鹰隼的潞国公侯君集入宅院,小小的院子顿时变得压抑无比。 “长安县那么没规矩?”竇娘子不满地瞪了山巨鹿一眼。 “见过潞国太夫人、潞国公,下官知道不合时宜,可职责所在,不得不查证一番。”山巨鹿不疾不徐地见礼。 “陛下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了,对竇奉节的遭遇表示不安。”侯君集不情不愿地开口。 竇奉节嘴角扯了一下,脱口欲出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李世民要那么好心,就不会把駙马都尉与承嗣国公捆绑在一起了。 原生的竇奉节没有余力反抗,穿越客竇奉节可不一样。 刀耕火种的穷酸模样,传出去丟谁的脸? 大家一看,哦,功臣之后原来是这待遇啊? 何况,平康坊北里的风声,也让贞观天子李世民投鼠忌器。 他可以封天下人的口,却不能禁道路侧目。 山巨鹿宣布竇奉节这头没有丝毫嫌弃,转身告退。 侯君集这个人神憎鬼厌,没事最好离远些。 “潞国公临蒞寒舍,是为了替陛下带话的么?” 竇奉节平静地询问。 “我带你五表兄来,是认认家门,別自家人斗自家人。” 竇娘子瞪了侯君集一眼。 听竇奉节那疏远的称呼就知道,他对侯君集没有好感。 侯君集的性格不討喜,高高在上的嘴脸,谁见了都烦。 但是,他能出手、也敢出手替李世民干一些恶事,再加上瓜萝亲戚的关係,深得李世民倚重。 “以后叫我五表兄就好,国公什么的,太见外。” 侯君集挤出个笑脸,看上去更凶恶了。 看在竇娘子面上,竇奉节也不好使嘴脸,只能叉手叫了一声五表兄。 侯君集拱手回礼,眼色比较复杂:“陛下说了,表弟的承嗣要延几个月,到元日大朝会再册授。” 这个理由,连竇奉节都挑不出毛病。 但是,关於竇轨的諡號,那是只字不提啊! 把爵位与尚永嘉长公主一事切割,对竇奉节来说是一件好事。 竇奉节眼瞼动了动:“应该有其他条件?” 侯君集眼里,第一次现出尊重:“元日之后,陛下会夺情,让你出任雍州司功府。” 第五章 君子报仇 竇娘子大惊:“司功府?那不是流外官吗?老身找陛下说理去!” 就是让竇奉节当个从九品下的卑官,好歹也能说得过去。 流外官,那不是折辱人吗? 竇奉节面颊抖了抖:“姑母不必在意,流外官已经很不错了,至少陛下没让我当胥吏,也没赶出长安城。” 雍州有六名司功府,其下还有十二名司功史,更有吏员若干,还不算垫底的。 坚持不尚永嘉长公主,竇奉节想要获取实职本身就不容易,流外官也得先当著。 竇娘子嘆了一声,算是想清楚里头的弯弯绕绕了。 竇奉节看了姑母一眼,领了她这份情。 虽然有种种不得已,至少竇娘子对他是真的关心。 可惜,竇娘子的寿数也没几年了。 竇奉节挑了挑眉:“听说贺兰氏要与五表兄联姻?” 侯君集脸上现出惊讶之色。 贺兰楚石求娶他女儿的事,才刚刚有点意向,外人根本不知道,竇奉节是打哪儿听说的? “侄儿的意思,贺兰氏不太妥当?自家人儘管直言。” 竇娘子听出了一些异样。 “源自鲜卑的贺兰氏,又称贺赖氏,汉化为贺氏,本义『忠贞』,在本朝已经没有太多权势。” “虽然贺兰氏仍旧有一些底蕴,却高攀不上潞国公府。” “何况,贺兰楚石只是个绣花枕头。” 整个贺兰氏,能让竇奉节高看一眼的,是不惜捡起绿帽往头上戴的后任贺兰僧伽,那是个狠角色。 区区太子千牛贺兰楚石,既不得重用,又不知死活,还会把侯君集牵扯进旋涡,真不值得联姻。 侯君集嘆了一声,犀利的眼神变得忧鬱起来。 荣华富贵有了,自然想追求成为世家大族。 而世家,最基本的要求是有三代人为官吶! 联姻贺兰氏,也是希望亲家能扶持一把自家的子孙。 至於贺兰楚石嘛,除了皮囊中看,侯君集也没发现任何优点。 联姻能不能得到助力,这是个玄学问题。 但是,有几个俗人不是指望著虚无縹緲的希望生活? “表弟有什么见解?” 侯君集不得不承认,见识上,他真比不上这位年轻的表弟。 竇奉节神色自若:“潞国公府已经是本朝顶尖权贵,只要求稳,知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儿孙辈守成避险,几代人就可打造一个铁铸的世家。” “贺兰楚石小儿空有皮囊,却非良配,不如改弦易辙,向那榜下捉婿?” 能够科考上榜的,肚皮里自然有墨水,前途多半是光明的。 年轻的登第之人,只要不行差踏错,四五品的前程总是有的。 不管他们出身如何,配一个国公之女绰绰有余。 “何况,以陛下的心思,未必乐见拥兵大將与东宫属官联姻吧?” 竇奉节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惊雷般在侯君集心中炸响。 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时点,正是侯君集从右卫大將军迁兵部尚书的时刻! 权力虽然增加了,可领兵多年的侯君集,手上没有了实控兵马,总感觉有些不安。 对照竇奉节最后这句话,侯君集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玄武门上位的贞观天子李世民,对兵权、大將很在意,这一次的升迁,未必就不是无声的敲打。 虽然,以侯君集的愚钝,未必看得懂。 竇娘子的老眼满满慈祥,这个族侄真会做人,五郎能与他交好,自己死也瞑目了。 侯君集面上露出难得的和善:“表弟啊,冬风將临,你这宅院简陋,取暖不易。” “正好我府上多买了几钧兽炭,回去让管家送来。” 泥土与原始的煤炭搅拌,做成兽形的兽炭,好看又耐烧。 有条件的话,兽炭里再掺些许香料末子,就成了权贵爱用的香兽。 虽然竇奉节可以从崴货系统薅羊毛,可侯君集送温暖了,为什么不要呢? 兽炭是兽炭,也不纯粹是兽炭。 潞国公送的兽炭,对外有震慑意义,至少永嘉长公主这一头不敢再明目张胆的针对了。 侯君集的凶名,在皇亲国戚中有极大的威慑力。 毕竟,不是谁都能亲手弄死几个皇孙的。 ----------------- 以监控拍下不完整的画面来看,大愚中的那一箭,凶手离他极近。 中箭那一剎那,大愚的面容上现出的竟然是解脱,这就很诡异了。 根据当天隆政坊的监控纪录,竇奉节基本能肯定,这拙劣的招数出自永嘉长公主府邑司丞羊非之手。 “羊非和大愚,跟我家有生死大仇吗?”竇奉节疑惑地看了竇伤一眼。 “羊非的兄长羊予、大愚的阿耶,都是阿郎的部將,黄钦山一役临阵退缩,被阿郎斩首。”竇伤狞笑著陈述。 得,这事说不出个对错来。 竇轨杀了这十四名部將,现场提拔的將领捨生忘死,大破黄钦山,为大唐获得了一场痛快淋漓的胜利。 当兵吃粮,死於敌手、死於疾病、死於军法,就是宿命。 “大愚的禪白修了,他应该舌灿莲花,让羊非慷慨赴死的。”竇奉节嘆息。 竇喜眼中闪烁著怒火:“郎君,我们就干吃这亏么?” 竇奉节摸了一下竇喜的脑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幸好,你家郎君不是君子。” 竇伤努力控制住表情,唇角的伤疤微微扬起。 这就对了嘛,郎君有那么多神异之处,还要受这窝囊气就太憋屈了。 ----------------- 皇城西南,顺义门外,颁政坊与隆政坊之间的街道。 青色的官服隨著急剧的呼吸起伏,邑司丞羊非脸色铁青。 大愚的死,竟然不能污了竇奉节的名声,实在出乎羊非预料。 死了都不能泼竇奉节一身血,大愚不是白死了吗? 可恨的是,潞国公侯君集还插了一手,那十钧兽炭就是个明证。 三百斤兽炭不值多少钱,可表明了侯君集的態度。 那是能止宗室小儿夜啼的侯君集啊! 左右两块大臀肌骤然吃痛,痛得羊非惨叫,回手一摸,满手血! “上官!你中箭了!”隨行的亲事惊呼。 两支短短的箭矢钉在臀上,箭干兀自来回颤动,棱形的箭鏃不断放血。 可包括公主府亲事、右候卫翊卫、街使在內,没人发现箭矢从何而来! 第六章 牙籤 总算这里离皇城极近,邑司丞羊非得到了太常寺太医署的及时救治,血流失得虽然嚇人,却没有性命之忧。 医学博士段赤箭给羊非用了麻醉药无名异,刀锋划破皮肉,取出箭矢,自有医学生负责上药包扎。 “好消息,箭鏃上无毒;” “坏消息,这种箭鏃太能放血了,邑司丞得养上一个月才能下地,权当坐月子了。” “这个箭矢,怎么从来没见过?” 段赤箭絮絮叨叨地念叨,也不管羊非听不听得到。 坐月子这骚话,证明段赤箭也不是安分的人。 无人机牙籤,跨时代的產物,自然很新奇。 可惜的是,为了隱蔽性,竇奉节选的无人机与牙籤都是超小號的,弄不死羊非。 要不然,弄个打野猪的牙籤,多过癮。 无人机搭载牙籤有限,只能给羊非来一个双飞燕,不能搞三阳开泰,实在太遗憾了。 人人都猜得到,羊非两块臀大肌中招,竇奉节绝对脱不了干係,可证据呢? 不说抓到,看到也行啊! 问题在於,亲事、翊卫与街使,遍视坊墙和树梢,都不曾看到蛛丝马跡。 在这年头,谁能想得到祸从天降啊! 无力地趴著的羊非,眼里闪过恨意。 不管有没有证据,他都认为是竇奉节乾的。 ----------------- “皇帝兄长!” “永嘉不依,就要竇奉节当駙马都尉!” “你再不帮忙,我找二嫂哭去!” 两仪殿內,永嘉长公主睫毛忽闪,眼眶里有晶莹的泪水在打转,小嘴嘟得能拴一头驴了。 她揪著李世民的袖口,身子蛄蛹著扭动,声音嗲得发腻。 这一招对付太上皇李渊不好使,可对付贞观天子李世民,如快刀切豆腐。 兄弟、儿子都可能抢夺自己的皇位,李世民自然严防死守。 可妹子、女儿,对皇权没有影响,放纵一点怎么了? 所以,李世民才默许刁难一下竇奉节。 哪晓得这个小表弟硬气得很,摆出捨弃爵位的姿態,让人畏首畏尾。 至於竇奉节通过李德謇,在平康坊北里搅动的小事,李世民倒没那么在意? 永嘉长公主坏了名声? 嗬,能坏得过他李世民么? 玄武门弒兄杀弟,就是他一辈子洗不掉的污名。 可是,那又如何? 总不能伸长脖子,任由李建成杀了自己满门吧? 再说了,自己不还时不时给弟媳杨氏送温暖吗? “朕可以通过別的事拿捏竇奉节,却不能长久卡他承嗣酇国公,不然,以后谁为朕卖命?” “永嘉啊,竇奉节无非是有一副好皮囊,又不是找不到替代的,为什么非要他当駙马都尉呢?” 李世民也心累,让竇轨的独苗当駙马都尉,本来就不合规则。 竇奉节软弱一点,自己低头,倒也还无所谓; 可是,现在的竇奉节,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纵然是皇帝又能拿他怎样? 长安县上表,把竇奉节的现状讲了出来,让李世民都说不出话来。 刀耕火种,唯一的铁器是菜刀? 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天可汗心胸多么狭窄呢。 竇奉节当然是在演,可李世民还不是在演虚心纳諫的明君? 除了黔首,有几个人不是隨时在演? “可是,他长得俊俏啊!” 永嘉长公主桃花眼里涌现出星星。 食色性也,不光是男人好色,女人也同样好色,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她就是馋竇奉节身子,她就是下贱,怎么了? 李世民无奈地摇头。 这个时代,贵妇养面首不是什么新鲜事,自家妹子不检点也正常,非要盯著竇奉节祸害他干嘛? 永嘉长公主手指捻著李世民衣袖:“皇帝兄长,竇奉节他好过分哦!” “明知道羊非是人家的狗,还放箭射他屁股……” 李世民的脸色微沉。 竇奉节就是当面射死了羊非他也不在意,可无人机牙籤的神出鬼没,让他感到了严重的威胁。 要是自己也挨那么一下,丟了性命倒在其次,丟脸才最要命。 自己现在是皇帝了,不再是隨时滚烂泥塘的军头! “张阿难,告诉太原元从,分出人手盯紧隆政坊、盯紧竇奉节!” ----------------- “郎君!奴打听到了,邑司丞羊非臀上中了两箭,虽不死却要伏床一个月!” 竇喜拎著糙米、鸡卵、鸡肉、莱菔,笑嘻嘻地衝进宅院。 鸡卵就是鸡蛋,莱菔就是萝卜。 “呵,肉都不买。” 竇伤嫌弃地撇嘴,把门閂上。 这不是口误,唐朝的畜肉才叫肉,禽不算肉。 “哎呀呀,这是哪位道君、菩萨显灵了?除服之后,我要去道观、佛寺好好上香,感谢一番吶。” 竇奉节的话很轻鬆,根本不留把柄。 之所以那么谨慎,是他通过监控得知,隆政坊与自家宅院周边,至少有一伙人在盯著。 在大唐的行伍中,“伙”是一个最底层的机构,具体人数为十人。 出动牙籤教训了羊非,难免会惹来一些麻烦。 但缩手缩脚不是竇奉节的风格,即便有些难处,也不是不能扛。 大愚一事也过去了,法海寺给他火葬,奈何没烧出舍利子,连结石都没烧出来。 由此可见,他的佛法也不够高深。 但法海寺主道真却心生芥蒂,比丘僧从此不理会竇伤、竇喜,摆出“虽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挺好的,竇奉节也懒得理会法海寺。 竇喜絮絮叨叨地报帐:“鸡卵一文钱三枚,比往年便宜些许;糙米四文钱一斗,比往年便宜了许多。” 仗著年初生擒突厥頡利可汗阿史那咄苾的大捷,刺激得大唐经济繁荣了许多,往年至少二十文钱一斗的米跌到了四文钱一斗。 明年,米价又会回到原来的理性价位。 没有圆底锅,炒菜不太现实,鐺煎炸方便,炒却嫌口浅了。 幸好竇奉节隔三差五能通过崴货系统弄点后世食物,能让竇伤、竇喜打打牙祭。 竇奉节吐槽:“改天你们见到隔壁法海寺的僧人,问一问他们,鸡卵是荤还是素?” 这一席话,听得墙外的太原元从都愣了。 这个爭执了千年的话题,就是波罗颇蜜多罗法师来了也得挠头。 谁能想到,那个在国子监国子学中混日子的竇奉节,能问出那么深刻的问题? 是他大智若愚呢,还是因为受到阿耶辞世的刺激开窍了? 第七章 阿耶的错,儿来扛 粗壮的坊正唐不古叉手,眼里现著不安:“竇公子,不是小人不阻止,实在是……” 半天时间,竇奉节的大门外悬掛了无数染血的白幡,幡上写满了恶毒的诅咒。 诅咒竇轨被刨出来鞭尸的,诅咒竇轨下十八层地狱的,诅咒他断子绝孙的。 血嘛,就太不走心了,明显就是西市採买来的新鲜猪血,没板化的那种。 白幡上肆无忌惮地落款,“韦师实”三个大字格外耀眼。 竇奉节用陶碗盛茶汤移到唐不古面前:“尝尝山南道梁州的茶汤滋味。” 梁州团茶的品质,位列山南道最末,却也比五十文钱一斤的散茶好一些。 唐不古忐忑地坐下,抿了一口茶汤,一时齜牙咧嘴。 茶汤的味道向来千奇百怪,可唐不古还是第一次品到放了木姜子油的茶汤。 微苦、香、冲鼻子,幸好木姜子油只滴了一滴,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竇奉节不疾不徐地开口:“阿耶仙去,幸得坊正、武候铺诸位帮衬,才不至於大失顏面。” “光禄丞韦师实送的白幡,我笑纳了,就当是为阿耶斩韦云起一事赔罪。” 唐不古鼻子微微发酸。 第一次有达官贵人家的公子那么通情达理,理解下面人的难处。 竇轨斩韦云起一事,虽说是肃清李建成余党,却也过分了些。 將韦云起押送长安城,也不是不可以。 韦云起是个人才,可惜站错了队。 要是角色对调,竇奉节能把韦师实给宰了,绝对不会那么不痛不痒地玩花样。 韦云起那么客气,老实说有点丟长安韦氏的顏面了。 阿耶的错,儿来扛,很合理。 “还得多谢坊正当初及时联繫匡道鹰扬府了。”竇奉节推了一包换了包装的香蕉果脯过去。“一点不值钱的玩意,给坊正孙儿孙女尝尝鲜。” 崴货系统提供的食品,绝对没有毒副作用,吃了不会躺板板。 要说缺点,就是需要用当世的东西兑换,还没有一个固定的比例。 崴货系统的解释,一下是通胀,一下是通缩,反正竇奉节弄不明白,只觉得平白被占了许多便宜。 “怎么好意思呢?”唐不古眉开眼笑,假巴意思地拒绝,手却伸得飞快。“小人替孙儿、孙女多谢公子了。” 竇喜舔了舔嘴唇。 不馋,自己一点都不馋,郎君给的好东西多了。 “一些不该说的事不要说,免得对你不好。”竇奉节喝了口茶汤。“梁州的茶汤,虽然品质不高,却是真香。” 唐不古狡黠地笑了。 他听得懂竇奉节的暗示,对太原元从视而不见,更不敢告诉竇奉节。 幸好,竇公子慧眼如炬,早就发现了猫腻,想来也不会被捉到痛脚。 “长安县让小人请示公子一声,国公府的修缮要不要进行?”唐不古饮尽茶汤,认真履行差使。 “修什么修?我把这府邸捨出去,建座寺庙,叫慈恩寺好了。”竇奉节的主意更恶毒。 怎么个慈法,多大的恩,可得好生说道了。 把慈恩寺这个名头占了,看玄奘法师回来,住哪个慈恩寺! 竇喜满脸肉疼,竇伤却桀桀怪笑。 这个主意,可比憋屈地住回酇国公府强多了。 反正奴僕也遣散了,总共就那么三个人,要那么大的府邸干嘛? 地盘大了,洒扫都累死个人! ----------------- 长安县廨。 二堂內,县尉山巨鹿一声嘆息:“明府,这下却坐蜡了,竇奉节不肯修復酇国公府,要捨出去当寺庙。” 长安令杨纂蜂目眯得几乎看不见眼仁:“这位未来的雍州司功府,还挺硬气的嘛。” 杨纂庆幸自己没去碰这一鼻子灰。 长安县夹在皇帝与竇奉节之间,两头不討好,活像受夹板气的小男人。 酇国公府捨去当寺庙,李世民脸上肯定难看。 可竇奉节这娃儿,同样是死犟死犟的,根本不认可修缮的方案。 更糟糕的是,酇国公府的惨状,不知被谁画了出去,拓印的画作在官学、私学、芙蓉园等地悄悄流传。 朝廷的顏面,再一次拿来扫地了。 与此同时,一种名为“写实派”的绘画技法悄然流传,虽然被人嘲笑匠气,却依旧从者如云。 杨纂这种官油子,能够轻易看穿表象,当然知道竇奉节所为並不纯粹是斗气。 伏首案牘,杨纂轻声剖析:“竇奉节的强硬姿態,是要追究破门一事。” “可是,谁又能处罚永嘉长公主?宗正卿么?”山巨鹿一声苦笑。 要是能惩罚永嘉长公主,她至於那么骄横跋扈? 得陛下宠爱的长公主,根本不在乎《武德律》,就是宗正卿李神符也难管教。 “谁告诉你一定要罚到长公主身上?属官是拿来干什么的?”杨纂意味深长地看了山巨鹿一眼。 山巨鹿毛骨悚然,似乎看到了自己背锅的那一天。 规矩没错,亲王犯错,亲王师、亲王友得背锅,长公主也一样由属官顶罪。 除了谋逆,几乎没有什么能置他们於死地。 所以,自控力差的亲王、公主、长公主,统统放飞自我,名声也臭不可闻。 当然了,不排除亲王有自污的嫌疑。 杨纂知道,山巨鹿也知道,抬脚踹倒白幡的羊非,是背锅的最佳人选。 何况羊非跟竇奉节还有仇。 长安县上表,只需要隱晦表明这意思就行了,用不用是李世民的事。 “不过,这位长公主也玩得挺花的。”杨纂轻言细语地说。 山巨鹿满眼认同,却不敢接话。 永嘉长公主的事,庶人或许不知死活,对地方官府却不是什么秘闻。 想来是竇奉节不愿意为长公主与面首击节而和,才强硬到寧舍爵位也不应此事。 脱韁的野马啊,没有一片大草原是养不了的。 有那么一位豪放的长公主,大唐以后的公主,名声可就难评了。 杨纂与山巨鹿对视一眼,对竇奉节的评价更高了。 山巨鹿许久才嚅嚅道:“明府,要不然,让隆政坊施一点善意吧?” 杨纂置笔,一声轻嘆:“长安县保持公正,不在此时落井下石,就已经是极大的善意了。” 为官之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第八章 容易挨打 长寿坊,阎立本府邸。 主爵郎中阎立本、將作少匠阎立德並排而坐,对著一张清晰无比的《酇国公府》图嘖嘖称奇。 “这倒地的白幡、砍倒的树、將倾的水榭、装满污秽的小池塘,太写实了!这画面感,与我风格一脉相承……” 阎立本嘿嘿直笑。 他的风格,写实且注重个性,面部画得圆润,服饰简练粗重,与列印出来的画面比较接近。 “二郎啊,要点顏面吧,这明明是我的风格。” 阎立德揶揄道。 他兄弟感情向来不错,又兴趣相投,在建筑、绘画上的造诣是当世顶尖的那一群。 但是吧,太熟了,放个屁对方都知道是什么气味的。 吵闹了一番,阎立德轻嘆一声:“画作精良,却没有精气神,失之下乘。” 阎立本笑道:“说点画技外的东西,酇国公府的惨状,当真分毫不差。” “这个竇奉节也是个狠人,任由受损的酇国公府摆著,就是不肯低声下气地认怂。” 同胞兄弟相视而笑。 身为北周清都公主之子,他二人对所谓的天潢贵胄很了解。 阎立本也不是无故说起竇奉节的。 身为主爵郎中,竇奉节嗣爵必须从他手中过,对其中的猫腻一清二楚。 即便是李世民应承元日大朝会给竇奉节封爵了,是承袭酇国公还是降等承袭,还未可知。 国公是公,郡公也是公,县公他还是公。 阎立德正色:“所以他不修缮被破坏的酇国公府,甚至扬言要舍为寺庙,也是给朝廷施加压力。” 明明一无所有,偏偏还会虚空造牌,竇奉节好歹是学了些“再次伟大”的精髓。 巧的是,当了皇帝、天可汗的李世民,现在正处於要脸面的时期,还没法送竇奉节上架子吊著晃晃悠悠。 “巧了不是?主爵司接到上官的口諭,就是让我们仔细斟酌竇奉节封爵一事。” “兄长,我倒觉得,大娘后年的亲事可以再考虑,反正还没行六礼。” “越王泰並非佳偶。” 阎立本环顾左右,眨了眨眼睛。 阎婉的岁数小就不说了,重要的是李泰不稳。 “越王早年承卫王玄霸嗣,就法理而言,已经没了继承大统的资格。” 阎立德一声嘆。 仅仅如此也还好,可李世民想让李泰住太极宫內武德殿的举动,却搅乱了一池春水。 如此,阎婉嫁了李泰,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倒是阎立德家大郎阎玄邃,为国子学同窗竇奉节带了句话。 “將作监甄官署的上品彩釉陶器,可以高价採买,以等价新粮交易。” 阎立德听到这消息,都得倒吸一口正宗的西北风。 甄官署製作的陶器,基本是明器,也就是冥器,陪葬品。 釉的色彩,有单彩、双彩、三彩,三彩的技艺还不是十分成熟。 但是,每一个品级的官员,陪葬品的数量等级都不同,就算是国公也才法定陪葬九十件。 所以,竇奉节所为,绝对不会是给竇轨增加陪葬品,他没那么孝。 ----------------- 太原元从没打探到可疑的消息,十月初就鬆懈了许多。 因此,阎玄邃篋笥里带著三彩釉陶马入隆政坊,根本没人在意。 阎玄邃吃著放了木姜子油的怪味茶汤,漫不经心地嘟囔:“不晓得你要这晦气东西干嘛。” “这瓔珞仪仗鞍马,技艺平平,胎质鬆脆,防水性能差,不保管好一点,轻易就碎了。” 竇奉节一声轻笑:“无利不起早,阿耶故去,总得有点营生餬口。” “你家兴化坊府邸旁,是我阿耶置的別產,里面放置了五百石新粮,是我答谢甄官署的一点薄礼。” 话说得好听,本质就是交换。 按已经恢復的每斗米二十文钱计算,竇奉节给的粮约合十万钱,即一百贯。 报价也不是竇奉节定的,崴货系统自有一套標准。 阎玄邃面红耳赤:“如何使得?你我同窗一场,难道还值不得一个陶器?” 终究还是年轻,面嫩。 “我不是只要一个,不给好处,就不会有下次。” “再说,你府上不差钱,匠人们总要有点油水不是?” 竇奉节循循善诱。 没法,崴货系统已经过了试用期,再想弄点好处,就得以物易物。 大唐时期不太注重,但后世价值飞升的物品,三彩釉陶必然位列其中。 瓔珞仪仗鞍马在唐三彩中价值不是太高,都能兑五百石米,崴货系统还扣了一半给竇奉节当备用金。 阎玄邃带来这陶器,其实也是阎立德在试探是否可靠。 瓔珞仪仗鞍马在外头也就能卖个二三十贯钱,这还是有官方製作的加成了。 竇奉节给的粮食,虽然折成钱还要產生损耗,却比私下倒卖划算多了。 “成!那我就代將作监甄官署的匠人愧受了。” “你也知道,甄官署製作的明器官用,能流出来的不多,上品更少,不要奢望太多。” 阎玄邃也不纠结。 毕竟,他也只是个经手人。 甄官署的匠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指望著外快接济一把呢。 要不是不便开口,续茶的竇喜都想问一声,什么时候在兴化坊有宅院,里头还有粮食了? 这一个多月,郎君连门都没出啊! 郎君的神异之处,可是越来越多了。 竇伤把別產的钥匙奉上,微微点头,表示太原元从被坊正唐不古请去喝酒了。 任凭元从地位再高,也不可能疏远坊正这种地头蛇。 “看在同窗份上多一句嘴,越王妃不好当,甜享不了多久,后患却漫长。” 竇奉节多了句嘴。 毕竟,阎婉那么好一个小娘子,一头扎入李泰这个火坑里,实在令人扼腕。 其中的弊端,阎立德与阎玄邃也不是看不出来,不过是想投个机,弄巧成拙了而已。 毕竟,人生在世,谁不喜欢赌一把呢? 阎玄邃把钥匙拢入袖中:“竇兄的意见,我会完整转达给阿耶。” “大娘的姻缘,我会劝阿耶放手,任她自己选择心上人。” 竇奉节忍住了还没说的话。 毕竟,人阎玄邃还没成亲,劝他跟萧瑀似的把娃儿捨出去当僧人不太合適,容易挨打。 第九章 坐月子出来了,脑袋被驴踢了 趴了一个月养伤的永嘉长公主府邑司丞羊非,终於拄著拐,再次临蒞隆政坊。 竇奉节宅院外陈旧的幡,有气无力地垂著,上面的猪血早就黑成了痂,一块块脱落。 韦师实的“实”字脱落了一半,看上去就是韦师头。 “这个韦师实,就是个瓜怂!” 看到这一幕,羊非气得腚疼。 三棱牙籤造成的创伤,比段赤箭预料的痊癒得慢,至今还隱隱作痛。 让羊非气恼的是,竇奉节的院门敞开,除了能看到几只肥胖的花母鸡,还有一头乌驴“啊呃”地仰著脖子怪笑,看上去像是在挑衅。 竇喜坏笑著一拍叫驴屁股:“阿驴,別叫了!” 叫驴一瞪眼,刨著蹄子衝出院门,以斗牛的姿势冲向羊非。 羊非大惊,身子倒向旁边的亲事。 “啊呃!” 亢奋的叫声中,叫驴一个急剎,前蹄拄地,后腿扬起,给了羊非一蹄子。 蹄印准確地印在羊非面颊上,留下显眼的凹痕,偏偏又构不成重伤。 阿驴不晓得是不是跟精准出刀的医护学过,那一蹄就算是法曹来判也无可奈何。 “啊呃。” 阿驴怪笑著扬腿,淋了羊非一身驴尿,同时也证明了自己的性別。 经歷过人情冷暖的洗礼,竇喜的小嘴也仿佛抹了蜜:“哎呀,这不是邑司丞吗?” “咋,坐月子出来了?脑袋被驴踢了?” “哎呀,真不能怪阿驴,我家阿驴不踢人。” 阿驴叫了一声,仿佛得意地解释“踢的都不是人”。 亲事手按刀柄,准备为羊非张目。 倚门而立的竇伤,毫无感情地看了亲事一眼。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亲事通常是八九品官员的子嗣担任,来混个资歷的,根本没上过战场,顶天就是欺负过贩夫走卒。 竇伤那一眼,一般的府兵都未必扛得住,何况是区区亲事? 於是,亲事按刀柄的手也鬆了,紧绷著的脸也慢慢挤出諂媚的笑容,扶著羊非的手却也鬆了。 “叭”的一声,羊非摔倒在地,一身驴尿味骚得差点把他呛死。 门內,依旧身披麻衣的竇奉节一声呼哨,阿驴立刻欢快地回宅院,尾巴得意地甩动。 那么聪明的阿驴,自然是通过崴货系统兑换来的。 竇奉节其实也挺无奈的,崴货系统终於体现出崴的特性了,他本来要的是一匹千里马,结果给了头乌驴。 方言的崴,指偽劣、不靠谱。 “医书记载,乌驴尿趁热渍之,可以去疮,阿驴你做好事了。” 竇奉节轻轻拍著阿驴的背,阿驴欢快地啊呃两声。 刚刚站起来的羊非,差点被这话气倒。 人言否? 羊非又没患狐尿刺疮。 一身青袍的吏部主事,带著门下省传制,在坊正唐不古的引领下,出现在竇奉节宅院前。 羊非不顾一身尿骚,狞笑著一指竇奉节:“姓竇的,报应来了!陛下一定是赶你出长安城!” 竇奉节微微摇头:“阿驴,你真把他脑袋踢坏了。” 阿驴啊呃著狡辩,似乎在说不能赖自己,羊非本身就蠢。 虽然乌驴不说人话,可看那表情,就足以明白阿驴的意思了。 羊非大怒,居然被一头乌驴鄙视了! 传制一展黄麻纸:“旨授:永嘉长公主府邑司丞羊非,迁营州柳城县丞,限三日离京赴任。” 从八品下邑司丞,外放正九品下县丞,还是营州这种三面临敌的险地,妥妥的贬謫了。 羊非面如金纸,喉间仿佛卡著浓痰,“嗬嗬”了几声,仰面倒了下去。 身旁的亲事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手,任由羊非摔到地上,溅起些许尘埃。 都不再是永嘉长公主府的官员了,亲事自然也懒得理会他,就是那么现实。 竇奉节微微摇头,没有雪上加霜,趁机踩上一脚。 吏部主事看向竇奉节,挤出一个笑容,却见竇伤伸手拎回竇喜,毫不留情地关上院门。 想通过惩治一个替罪羊,让竇奉节熄了对立的心思,想得也太美了。 顶多,竇奉节能知会平康坊地头蛇李德謇一声,传唱之类的举动,可以逐渐降调。 ----------------- “羊非被贬去营州柳城县了!” 光禄寺內,光禄丞韦师实面容扭曲。 一半是恼怒,一半是庆幸。 恼怒,是因为天子这旨授,明显是在哄著竇奉节,让他不要再闹腾了; 庆幸,是因为自己除了送幡,没有其他过分的举动。 恨吶,要是长安韦氏齐心协力,给竇奉节下绊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韦师实並不知道,韦氏其实已经出力了,在尚书右丞韦挺力爭下,竇轨本应得到的諡號没了。 要知道,很多奸佞死了都能得到諡號。 即便是恶諡,也比没有諡號强。 略带余醉的光禄少卿、寿陵县男柳亨斜睨著韦师实:“想什么呢?令尊虽然冤枉,可他是息隱王一党,陛下不可能为他而深责竇轨、竇奉节。” 柳亨人称饕湎,即贪酒之意,酒醉心明白。 要不是岳丈、右卫大將军、安丰郡公竇诞与竇轨一脉不合,柳亨还未必想点拨韦师实。 可怜的娃,站错队了就是最大的罪孽,杀父之仇他是没什么机会报了。 韦师实露出苦涩的笑容:“现在的问题是,竇奉节一旦起势,下官还能不能站得住脚。” 柳亨呵呵一笑:“你这书算是白读了,重耳在外而生都不知道?” “你若自请外放,一个从五品下治中总是有的。” 上州治中才是从五品下。 从六品上光禄丞外放从五品下,那是明显的升迁。 也就是韦云起死得实在冤,柳亨才敢保证,李世民一定会稍加补偿,给韦师实一个安稳的前程。 柳亨为韦云起谋划的是华州治中。 华州紧邻雍州,只有两个县,户近一万九千,口有八万九千余。 按上州四万户的要求,华州肯定够不著条件。 但华州是同、华、岐三辅州之一,虽然户数不够,也是稳稳的上州。 “多谢上官玉成。”韦师实叉手,不甘之余又鬆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一代人想报仇,是没有机会了,能避开竇奉节的锋芒就不错。 要是继续呆在皇城,低头不见抬头见,韦师实相信,不是自己攮死竇奉节,就是竇奉节攮死自己。 第十章 关门,放阿驴 “竇郎,你又何苦拒人於千里之外?” 永嘉长公主娇滴滴的声音在隆政坊响起,狐裘裹著的身子在朔风中显得格外娇嫩。 宅院中伸出一块幡,上面刚劲严谨、匀衡瘦硬地写著“莫挨我”三个字。 法海寺山门处,容貌怯懦、弱不胜衣的老者看了一眼幡,忍不住咦了一声。 “竇郎君倒是写得一手好字,竟入得少监法眼。” 头戴毗卢帽的道真寺主笑了一声。 老者便是秘书少监虞世南,初唐著名的书法家之一,讲究外柔內刚、圆融冲和,见到竇奉节这自成一体的柳体,不免见猎心喜。 “字中见风骨,这个中男倒是有点意思,不应该被逼到这地步。” 虞世南缓缓评价。 这种“字如其人”的偏见,其实虞世南自己都知道不妥,可惜改不了。 別的不说,王莽、曹操等人的书法,难道很差么? 虞世南身子骨虽然柔弱,性格却很刚烈,敢直言劝諫。 七十老几的人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何况,他还是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李世民怎么也得卖点顏面。 让竇轨的独苗尚长公主,在虞世南看来纯粹是欺人失怙。 中男,约等同后世的限制民事能力行为人,指的是十六到二十岁的男人,需要承担一部分劳役。 地方官配给的执衣,取的就是中男,按品秩不同配给相应数量的执衣,为该官员日常生活服务或耕种其职田。 十八名比丘僧步出山门,到法海寺与竇奉节宅院的交界处停下,木鱼有节奏地敲打。 “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諦听,当为汝说。” 僧人颂经声不断飘入宅院中。 虞世南皱眉看了眼道真。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法海寺僧眾虽然不多,还是需要一些香火钱供奉佛祖的。” 道真笑了一声,丝毫不掩饰受人指使的事实。 永嘉长公主有权任性,竇奉节没钱认命,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何况,大愚之死虽不是竇奉节所为,却与他脱不开干係。 谁说出家人就与世无爭的? 有些时候,出家人爭得更狠、更凶恶。 宅院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竇喜那年轻的面容。 竇喜端著一盆冷水泼洒在门外的黄土上,几滴水珠裹著尘土溅到僧人的袈裟上。 竇喜身后,阿驴踊跃而出,与法海寺僧人对峙。 僧人念一句经,阿驴来一声“啊呃”,音量相当,嘲讽的意味拉满。 道真的脸色不太好看。 道佛两家对骂时,僧人骂道士“牛鼻子”,道士骂僧人“禿驴”。 阿驴出场,就应著“禿驴”一说。 虞世南的老脸绽放出笑意,好久没见到如此有趣的年轻人了,要是能收入门墙,一定很有意思。 他已经老迈了,娃儿虞昶还只是任工部主事,也不知道还能照看娃儿多久。 要是有一个如竇奉节这样的后辈帮衬,自己驾鹤归西也就放心了。 虞世南却忘了,虞昶已经年满三旬,已经是而立之年。 除了一些特例,多数父母就是那么操心,希望自己能为儿女挡风遮雨——哪怕他们已经不需要了。 坊正唐不古悄悄凑到虞世南身边:“竇公子宅心仁厚,有君子之风。” “官人要是愿意,小人可以代为传话。” 果脯不能白拿,能帮一嘴,唐不古也想尽心。 能让寺主出面招待的人,自然不会是无名之辈,这一点眼力唐不古还是有的。 虞世南拿了一张素淡的名刺给唐不古:“如此,劳烦坊正了。” 但凡竇奉节不会做人,坊正也不肯冒得罪长公主的险,替他拉外援。 名刺表明虞世南欣赏之意,会不会打蛇隨棍上,那就看竇奉节够不够精明了。 阿驴一边扯嗓子叫著,一边用四蹄在泥地里踩踏,泥点子溅了僧人满脸满袈裟。 一时间,狼狈的比丘僧,梵音禪唱声竟被驴叫给压制了。 永嘉长公主的脸色沉了下来,一脚踹开身边的面首,气呼呼地走出隆政坊。 道真如逢大赦,赶紧挥了挥衣袖,十八名僧人收拾东西,仓促地回了寺內。 院门內的竇奉节,目光在虞世南身上顿了顿,遥遥叉手施礼。 虞世南微笑頷首。 七十岁了,除了不能为老不尊坐小娘子大腿,一般的礼法很难约束虞世南了。 阿驴得意地在十字街踱了一圈,仿佛得胜还朝的大將军。 虞世南忍俊不禁:“这乌驴,灵性!” 油光水滑的阿驴体態匀称,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透著睿智,身上连杂草都没有一根,除了僧人,谁看了不喜欢? 唐不古伸手,小半块麵饼散发著清香,引得阿驴慢慢靠近,叼起麵饼咀嚼,驴脑袋往唐不古与虞世南身边凑了凑。 姿態很明显,好人可以摸摸。 坏人摸,给一脚。 虞世南轻轻拍著驴颈:“真通人性,能识好赖。” 唐不古嘿嘿直笑,竇公子不嫌弃自己,他的宝驴也一样。 道真黑著脸作別,匆匆进了法海寺。 ----------------- 接过唐不古递来的名刺,竇奉节眼里流露出笑意。 想不到,一手柳体竟然为自己引来了奥援。 虞世南虽然是文官,却有德行、忠直、博学、文词、书翰五绝之名,他在朝堂上开口,就是李世民都要考虑一番。 等等,他递名刺来,应该不止示好。 虞体书法也是当世一绝,想来应该是书法行家之间惺惺相惜,虞世南想收一个关门弟子? “请坊正转告少监他老人家,除服之后,竇奉节当持束脩登门。” 束脩,也写为束修,大白话就是学费。 外头的行情怎样竇奉节不知道,按国子监的行情,是一筐布绢、一案腊肉、一壶酒。 据说,孔夫子当年收徒弟就是这个行情。 竇奉节这话,明白地说就是上门拜师,俗一点就是去抱大腿。 同样是江都之变,虞世南乞求替兄长去死,许敬宗献歌舞乞活,人品与口碑成了鲜明对比。 拜这样的人为师,竇奉节心甘情愿,出门吹嘘也脸上有光。 有条件的情况下,名声这东西还是顾及一下为好。 有好名声当挡箭牌,即便是李世民也要顾忌的。 第十一章 微辣 再入手一个骆驼及牵驼胡人俑,除去给甄官署的粮食,竇奉节儘量不直接兑换贵重物品。 谁知道崴货系统会不会再崴一次,搞出些怪玩意来? 阿驴確实很好,可终究不是马。 说起来,竇奉节还有点怀疑,阿驴是不是真正的活驴?聪明得有点过分了。 太子通事舍人李德謇率著一名老僕进隆政坊,算是向竇奉节表一表功绩。 “幸不辱命,已经压下了消息。” 李德謇持箸,扒拉了一块暗红的鸭块,放进嘴里咀嚼。 只一口,李德謇瞪大了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捨不得吐出嘴里的鸭块。 这就是竇奉节说的“微辣”? 李德謇觉得,自己隱隱听到了太奶的呼唤。 可是,这味道,真的很好啊! 皮肉酥香,香、辣、甘、麻、咸俱全,干而不韧,哪怕辣得吐舌头了,李德謇也没停箸。 幸好,竇奉节早准备了一桶凉白开,还贴心地挤了点柠檬汁进去,喝一碗进去,清凉、解辣。 这就是潭州特產酱板鸭,对潭州人来说是微辣,对外地人就是辣得要命。 也不晓得酱板鸭为什么没有微微辣。 竇奉节想要的,是幽州那咸鲜、酱香味浓、皮酥肉嫩的果木味烤鸭,结果崴货系统愣出了个酱板鸭。 嘴馋的竇喜,双唇都辣成腊肠了,依旧和鸭腿较劲。 “阿弥~那个~陀佛!” 一墙之隔的法海寺僧人,难免有一两个闻到这气味的,忍不住满口生津。 枉自修行多年,竟然还有口腹之慾,这佛不是白修了吗? “隔壁的大和尚,闻到鸭子香,菩萨也跳墙。”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 “何况,在我大唐,鸭子不算肉。” 竇奉节循循善诱。 因为守孝期间不能歌舞,“来吧,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终究没宣诸於口。 李德謇笑了:“幸亏你还没除服,要不然,肯定宅院內全是酒肉。” 都是些不安分的人,当然知道怎么噁心別人。 隱隱约约传来寺主道真的怒喝:“摩罗的诱惑,你们也敢去听吗?” “要成就须陀洹,须断眼鼻耳口舌身意。” 竇奉节微笑,道真的佛法造诣也不过如此嘛。 “你见我是佛,你即是佛;” “你见我是摩罗,你即是摩罗。” 竇奉节隨意占了两句,也懒得理会道真了。 “贤弟大才,隨口所占即是佛门真諦,愧煞那些枯坐参禪却一无所获之辈。” 李德謇微笑。 不过,他今天登门,吃喝是附带的,前程才是最要紧的事。 当然,妙儿的安置也是个问题。 “兄长必须儘早离开东宫,免得因万一而受牵连。” “妙儿的话,建议出为女冠,等几年才还俗嫁人。” 竇奉节直言不讳地指出了李德謇的困境。 以他家阿耶李靖的功绩,李德謇不需要去挣任何功绩,更不要与东宫有太深的联繫。 至於妙儿,避两年风头就好。 说不定女道士的身份,会更加让人趋之若鶩。 大唐的老蛇皮们,爱好千奇百怪。 李德謇的眼神闪烁,他知道,大唐东宫的宫废,有了一次,难免有两次。 优良传统这种事,是铭记在骨髓里的记忆,怎么都难抹去的。 李德謇喝了一碗柠檬汁凉白开,停止吃酱板鸭,深深地看了竇奉节一眼:“我阿耶的腿疾,有没有办法医治?” 李靖带兵,向来与袍泽同甘共苦,突厥一战更受了严寒刺激,腿肿得比较厉害。 要不然,他乞骸骨,也得李世民放人啊! 竇奉节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未必不能治,关键是代国公自己是否愿意医治。” “倒是止痛药,我每个月可以提供一些。” 崴货系统还兑出了布洛芬,多少能缓解一些李靖的痛苦。 崴货系统的药统统换了包装,以时下常用的瓷瓶为容器,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李德謇一声长嘆:“止痛药也行。” 竇奉节指出的问题,才是最让人无可奈何的。 如果李靖没有腿疾,凭他的能力与威望,难免有功高震主之嫌。 更要命的是,李靖虽然不入宗正寺族谱,三原李氏却实打实出自陇西李氏,与皇室算是同源。 这就更让人忌惮了,换个心胸狭窄的君王,已经拿李靖祭天了。 “是药三分毒,兄长却要记得,这止痛药与正常汤药的服用时间,至少得间隔两刻,免得药性衝突。” 竇奉节认真交待。 李德謇点头,记下各种忌讳。 有副作用时,要立马停药。 特別是產生稀奇古怪的副作用,就越发要注意了。 要不然,病好了,家產却没了。 “你我虽为异姓,却情同手足。” “义结金兰的事就不用做了,但有需要便让人去平康坊找我。” 李德謇认真地说。 瓦岗最大的弊端,就是把结义的事搞臭了。 整个大唐,瓦岗的人东一伙、西一伙,谁也不搭理谁。 秦叔宝、程咬金、牛进达、吴黑闥是一伙; 李世绩、郭孝恪、张亮是一伙; 刘德威及其他人各自守本分,很少掺和其他事。 李世绩本名徐世绩,武德年赐姓李,列入宗正寺族谱,在李世民崩后又因避讳省“世”字为李绩。 李德謇询问竇奉节,其实是为自己摇摆不定的方向做抉择。 他在李靖回平康坊荣养之后,也想过离开东宫,去事务繁杂的將作监,谋一个从六品下將作丞。 ----------------- 两仪殿內,脚炉热腾腾升起,李世民一身常服,与秘书少监虞世南对坐品茗。 “少监尝尝,浙西湖州上品团茶,温润可口。” 李世民微笑。 “老了,口舌之间,滋味渐淡,非重盐重辣不能激起口腹之慾。” “偏偏口味重了,肠胃又受不了,两难全。” 虞世南感慨。 “难得见少监主动入两仪殿,可是有难处?虞昶的品秩,稍稍挪一挪?” 李世民愜意地吃了口茶汤。 虞世南慢慢吃了口茶:“小儿才疏学浅,且慢慢熬资歷比较稳妥,也算打磨心性。” “近日臣在诸坊游玩,偶见一中男,书法与眾不同,刚劲瘦硬,字字均有錚錚之意。” “当然了,这书法尚未大成,还需要磋磨,臣就想收他为关门弟子。” 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 作为飞白体的高手,李世民对书法也有极深的造诣,只是比不得虞世南、欧阳询数人罢了。 第十二章 他也得认,再次伟大 李世民抬起越州青瓷碗,悠悠吃了一口茶汤,似笑非笑地看向虞世南:“要是一般的中男,少监也无须稟告朕了,是吧?” 虞世南微笑:“陛下法眼无差,中男居隆政坊,名唤竇奉节。” 李世民瞬间头疼了。 要是別人,哪怕是个重犯,了不得一个慈旨特赦就是了。 即便是杀人,还有孝男烈女的名义可以脱罪。 可竇奉节是永嘉长公主看上的如意郎君,一定要降嫁於他。 偏偏竇奉节骨头也硬得出奇,寧可成为庶人,也不愿当駙马都尉。 李世民就不明白了,老李家的女子很差劲么,竇奉节那避瘟神的姿態是怎么回事? 永嘉长公主滥情一事,李世民选择性无视了。 贵妇养面首,在这个时代並不出奇。 可虞世南说著缓和的语气,却是坚决要保竇奉节的態度,这就难办了。 李世民吃了一大口茶汤,露出苦笑:“永嘉对他痴迷著呢,缠著朕不依不饶。” “竇奉节健壮俊朗,长公主喜欢也情有可原。”虞世南放下茶碗,示意內给使续茶。“可左右监门卫有四十名长人,不够长公主挑选的吗?” 长人,高个子的別称。 左右监门卫的长人身高六尺六寸以上,约等於二米高,相貌英俊、威武,是整个大唐的门面担当。 虞世南的话棉里藏针,暗戳戳地表示永嘉长公主不过是中意皮囊。 挑駙马都尉,基本是家中另有其他子嗣的,像竇奉节这种独苗属於孤例。 在虞世南这种老人家眼里,已经没有情情爱爱了,有的都是见色起意。 何况,永嘉长公主自己也玩得花,连虞世南都有所耳闻。 “朕富有四海,若是连挑一个妹婿都不能如意,这皇帝当著有什么意思?”李世民略为不悦。“最多,朕破例准他纳妾。” 牛不喝水强按头,李世民就不信,小小的竇奉节,还能硬抗皇权! 也就是永嘉长公主砸酇国公府过火了,要不然,李世民敢一纸詔书强压。 竇娘子与虞世南的劝说,顶多让李世民不以强权施加压力,却不能让他改弦易辙。 绿帽是个多大的事? 长公主降嫁,且偷著乐吧! 就算让竇奉节替別人养娃,他也得认! 李世民富有四海不假,太极宫內就有四个池塘,叫东海、南海、西海、北海。 虞世南吃完茶汤便告退,他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李世民听不听劝諫,他也奈何不得。 ----------------- 鸿臚寺。 鸿臚少卿刘善盯著典客令赵德楷:“这个法兰克的国书是讲什么內容?” 赵德楷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苦著脸回应:“所有译语都认不全拉丁文。” 刘善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怎么会这样?拂菻的官方文字不是拉丁文么,他们怎么可能不认识?” 法兰克王国的使者並非不懂大唐语言文字,却故意拿出未翻译的国书,也是想看看大唐译语的能力。 拂菻就是东罗马帝国,也称拜占庭王国。 “拂菻宣称的官方文字是拉丁文,实际的交流、文书,却用的是希腊语。”新上任的鸿臚少卿长孙涣轻描淡写地说。 所以,指望懂拂菻文字的译语,纯抓瞎。 “咦,想不到长孙少卿博通中外啊!长孙氏还涉及这些?”刘善惊讶了。 也没听说国子监教这些啊! 就算是粟特商贾,也没听说有人懂拉丁文的。 “我阿耶与长孙氏族人,目光局限在葱岭之內,哪知道这事?这是我同窗竇奉节吹嘘的。”长孙涣扬眉。 问题在於,竇奉节在自家宅院守孝服纪,朝廷还压著他袭爵的事,鸿臚寺方便登门求助么? 长孙涣跟竇奉节是同窗,並不意味著交情多好。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他们的感情,就如刚刚出炉的彩釉那么亮眼。 长孙涣礼法方面的造诣很高,在鸿臚寺內主要负责司仪署,大白话就是官方丧事大总管。 傲气的长孙涣可以说一声,他能当这个鸿臚少卿,全凭自己的能力,没有仰仗阿耶、吏部尚书长孙无忌,更不凭藉姑姑是长孙皇后。 长孙涣,就是那么自信。 鸿臚卿唐俭看了眼几名佐官,无奈地摇头:“多大的事?净耽误本官手谈。” “本官去和陛下说,慈旨让人送国书到隆政坊,请他翻译就是。” 长孙涣还是说出了顾虑:“堂尊,竇奉节与永嘉长公主的事,终究不太方便啊!” 唐俭翻了个白眼:“国事为重!陛下要是不允,本官让他手谈儘是输!” 他与李世民是世交,下棋都未必肯让著李世民。 有一次贏得太多了,李世民都气得叫尉迟敬德杀唐俭了——真是的,连皇帝的脸面都不给! 李世民听了唐俭的话,脸皮有点烫。 偌大一个皇城,鸿臚寺译语二十人,中书省翻书译语十人,竟然对所谓的拉丁文束手无策! “只能给他一点甜头了。”李世民一声轻嘆。“给他许一个掌客的官衔吧。” 鸿臚寺典客署正九品上掌客,设十五人。 虽然品秩挺低的,好歹入流了。 只是跟长孙涣一对比,这个位置就像是在开玩笑。 ----------------- “典客令,凶服不入公门,可公服似乎也不太合適入凶门吶。” 竇奉节打趣了一句,翻开拉丁文的国书看了一眼。 咦,歷史发生了偏移,法兰克王国居然跟大唐產生了交集? 这个法兰克王国,日后大致分化演变为德、法、意,以日耳曼民族为主体,说的是法兰克语,官方文字却是拉丁文。 都能认识拉丁文了,照样能被斩杀。 斩杀这种事,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斩杀面前人人平等。 “这也是实在没法了,长孙少卿才举荐竇公子,堂尊亲赴陛下面前力爭,才得掌客的职位。” 赵德楷简单地讲述了来龙去脉。 唐俭的重视,那是必须要讲明的。 古拉丁文与后世的拉丁文多少有点区別,以竇奉节的功底,加上崴货系统的补充,很快译出全文。 內容並不出奇,法兰克王国约大唐通商,並共取拂菻、波斯,实现东西方帝国接壤的伟大梦想。 简而言之:让梦想再次伟大。 第十三章 风疹 四方馆。 法兰克使者马德兰接到大唐回復的国书,眼里满是诧异。 虽然大唐的国书是汉字,可回復的內容却极其准確,同意法兰克通商的请求,对“再次伟大”兴趣不大。 没法,两国之间的距离太远,想成为邻居,有些痴心妄想了。 “我们有浓郁的香水,可以在大唐盛行。” 马德兰强行挽尊,希望能展开合作。 “竇掌客说了,法兰克的香水过於浓烈,虽然很香却失之淡雅。” 典客令赵德楷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话恰恰击中了马德兰的软肋。 没法,法兰克人体味比较大,需要浓烈的香气遮掩,自然也没法追求淡雅。 朝廷允许马德兰他们去西市摆摊,却不怎么看好香水的前景。 “难道说大唐有更好的香水?” 马德兰的蓝眼珠瞪大,一脸的不服气。 赵德楷微笑著取出几个透明的玻璃瓶,依次打开瓶盖。 淡雅的菊花香、茉莉花香、柠檬香、檀香,有层次地在马德兰鼻间縈绕,虽然不是那么浓烈,却更让人喜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怎么可能?”马德兰差点崩溃了。 大唐有那么多种类的香水,自己不远万里来到大唐,是来自取其辱的么? 赵德楷看到马德兰这模样,不忍心再打击他,索性保持沉默。 这几种单一香味的,在竇奉节那里还有不少。 竇奉节还亲口告诉过赵德楷,他那里还有复合香型。 崴货系统大酬宾,除了出香水的样品,还明確把各种香水的材料、製造工序输入竇奉节的脑子里,还贴心地標明,什么材料大唐没有。 马德兰想了许久,终於想通了关键。 大唐有这些香水没错,肯定没实现量產,自己还可以抢先一步售卖法兰克香水。 对没有露面的竇奉节,马德兰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要是能把竇奉节拐到法兰克,说不定能帮助法兰克王国打败可恶的斯拉夫人。 ----------------- 太极宫內宫,甘露殿。 长孙皇后凤目怒睁:“你说什么?竇奉节不让本后接触香水?” 被带刀的寺人逮进內宫,赵德楷心头忐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呼,明白了,皇后是六宫之主,却也是个爱美的娘子,怎么可能容许自己不是香喷喷的? 奈何…… 赵德楷叉手而立:“臣赵德楷稟告皇后,竇奉节千叮嚀万嘱咐,香水一物,可能会令皇后有恙。” 侍立的內宫尚食局司药,眼里闪过一丝异色:“竇氏小儿如何知道,皇后一定会不適呢?” “竇掌客说,皇后气疾,名医多次会诊而不愈,说不定方向错了呢?”赵德楷小心翼翼地看了长孙皇后一眼。 “你们是在质疑殿中省尚药局、太常寺太医署、內宫尚食局会诊的结果吗?”司药的语气森然。 被名声、资歷、能力超过自己的人质疑,司药还能忍受。 可一个连医学生都不是的中男信口雌黄,是可忍孰不可忍! “让他说下去。”长孙皇后一摆衣袖。 赵德楷索性放开了胆子:“竇掌客说,说不定是因为皇后对某种物品敏感——也就是风疹,导致药石无用。” “比如说杨花、柳絮、花粉、铅粉、胭脂,导致皇后產生不適。” “如果不搞清楚,万一香水引发气疾,那就是弥天大罪了。” 过敏这事,原因千奇百怪,有昆虫过敏,也有动物高蛋白过敏。 內宫很大,使用的物品又多,要筛出过敏源真的不容易。 司药脸色铁青,长孙皇后却挥手让寺人带赵德楷出宫。 竇奉节的猜测不一定成真,但在治疗没有头绪时,不妨照此排查。 甚至,在长孙皇后心中,都有了猜测的方向。 她幼年时受到同父异母兄长长孙安业苛待,或许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病根。 长孙安业这货作死,跟著义安郡王李孝常造反,长孙皇后还得捏著鼻子为他求一线生机,让其流配嶲州。 长孙皇后眼角的余光,扫到面色难看的司药身上,心头忽然一怔。 或许,竇奉节的猜测,只是触及皮毛。 李世民自两仪殿返回甘露殿,眼里露出一丝惊讶:“观音婢因何闷闷不乐?” 长孙皇后斥退所有人,才小声告诉李世民:“竇奉节那里有很多香水,就是不肯给我一瓶,给钱都不行。” 李世民扬眉:“反了他!二郎这就去抢过来!” “他不给,是怕香水引发风疹。”长孙皇后悠悠地开口。“据典客令赵德楷转述,竇奉节怀疑我对某种物品敏感而引发风疹。” “他又不是医学生,懂个屁!”李世民一屁股坐下,手臂揽著髮妻。“大不了,让司药再好生查证。” “二郎,司药当时的脸色嚇人。”长孙皇后轻言细语。“我怕她也不可靠。” 李世民勃然变色:“那便让謁者监张阿难送她去掖庭!” “我舍下顏面,亲自去请太常丞甄立言来看!” 送女官、宫人进发配內宫罪人的掖庭,是一种要命的惩罚。 也许掖庭不会立刻让罪人死,却可以让人生不如死,最要命的是看不到一点希望。 《武德律》的光,照不进內宫,更照不到掖庭。 殿外一阵哭喊声,很快就恢復了死寂。 內宫中的事,就是那么粗暴。 甄权、甄立言兄弟,是大唐名医之二。 年过八十的太常丞甄立言入內宫,望闻问切一套来过,慢条斯理地辩证。 “疾发时打喷嚏、流鼻涕,甚至咳嗽气喘、呼吸费力。” “粗看上去是气疾,却也可能是风疹,最好將皇后所用物品逐一查证。” 甄立言验过一样物品,李世民就让內给使拿去烧了。 虽然心疼钱,可髮妻的健康更重要。 “確定了,问题就出在这絳色口脂上。” “其中,硃砂没反应,蜂蜡也没反应,额外掺杂的菊花粉反应剧烈。” 甄立言总算揪出了罪魁祸首。 口脂,相当於后世的口红。 长孙皇后娇躯颤抖,仿佛又回到了孤苦的幼年,再度被异母兄长长孙安业狠狠推进了菊花丛中。 从此,她只远远地观赏菊花,再也不敢把玩。 李世民勃然大怒:“把殿中省尚药局那两名合口脂匠抓住,御史台严加审讯!” 第十四章 你写保证! 马德兰用金钱开道,生生找到了隆政坊。 “噢,坊正你好,这是来自法兰克朋友的一点心意,可以让你家娘子变得香喷喷的。” “rose香型的。” 马德兰递了一小瓶玫瑰香水给唐不古。 透明玻璃瓶里,带著一丝嫣红的香水,看上去就让人觉得贵得理所当然。 这么一瓶,马德兰他们敢在西市叫价一贯钱,也就是一千文钱。 “啥?肉丝还能香?” 唐不古嘀咕著把香水收进隨身携带的褡褳,准备给自家年老色衰的娘子用。 没办法,长袍大袖不是区区坊正应有的装扮,自然也没法学神通袖里乾坤,更不能收贿赂还云淡风轻、毫无烟火气。 没有权,怎么能镇“元”啊! “我们想认识一下竇掌客,探討东西方文化的不同。” 马德兰笑容里透著一丝狡黠。 唐不古犹犹豫豫,稍微提高了音量:“这不合规矩。再说,竇公子在守孝,不便拜访。” 嘴上说著拒绝的话,玫瑰香水唐不古却笑纳了,两瓶。 一名庶人打扮的太原元从,悄无声息地出了隆政坊东门,向宫城走去。 他们很清楚,竇奉节绝对不能被番邦拐了去,也不能任他出卖大唐机密。 虽然竇奉节还不是职官,但他的出身,註定了要比庶人知道得太多。 唐不古让马德兰在坊內等候,他先去竇奉节的宅院里通稟。 “公子,哦,掌客,小人绝不是贪图这一点好处……” 唐不古无力地辩白,说出的话连自己都不信。 “该收就收,要不然你这坊正不白当了吗?” “他想探我口风,我也想通过他办一点事。” “这样,你將他与朝廷的人一起带来,凡事有个见证。” 竇奉节倒没那么在意。 “见过掌客。掌客博学多才,精通拉丁文,是马德兰见过最有才华的人。” 马德兰讚不绝口,不管旁边元从的脸色。 竇奉节缓缓烹著茶汤,竹筴——也就是竹筷子——在大口鍑里缓慢搅动。 加点盐,放点醋,滴上木姜子油,葱姜蒜洒一洒,解渴又管饱。 竇喜持炭挝,挟著一块兽炭添入鍑底的风炉中。 茶汤三沸,竇奉节分至五个洪州褐瓷碗中,分別奉给元从、唐不古、马德兰,再分一碗给嘴馋的竇喜。 “冉·阿让,过誉了,我不过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看得更远一些罢了。”竇奉节平静地回应。 “哦,亲爱的掌客,我不叫冉·阿让,我的名字是马德兰。”马德兰显然不知道什么是《悲惨世界》。 “好的,冉·阿让。”竇奉节举碗饮了一口茶汤,感觉无比美妙。 竇奉节很健谈,每每直击马德兰的痛处。 “据说,达格贝尔国王的权力一点点被宫相侵蚀,底下的封建主也在扩张势力?” “要是法兰克王国也像以前的罗马,划分给国王的几个儿子,你们倾向哪头?” “兄弟之国,斗起来比对付外敌狠多了。到时候你的子孙往哪里躲?” 竇奉节咄咄逼人的连环追杀,让马德兰狼狈不堪。 马德兰原本想拐竇奉节去法兰克王国,结果被他一通忽悠,都恨不得举家来投大唐了。 “来投大唐,总得有点礼物才能混个官身,投名状知道吗?” “大不列顛岛约克的大白猪、爱尔兰岛的夏尔马,弄上一大群来,我保你子孙一个官身。” “嫌我官小,信不过?呵呵,你没打听过,翻年我就是国公?相当於法兰克的封建主!” 约克猪还得与本土猪种杂交,才能成为大名鼎鼎的约克夏猪。 虽然约克夏猪得精细养著,味道也差了点,可出栏快、肥肉率高,对大唐的庶人来说就是宝。 好吃不好吃的问题,总得在有能力改善的时候再考虑。 至於夏尔马,倒纯粹是竇奉节想养著玩了,反正它只適合当耕马、挽马。 至於什么相当封建主,纯粹是忽悠了,竇轨在世时的实食邑都才一百户,勉强够京畿一个村子的。 “掌客居然对这两个岛了如指掌!” 元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木姜子油的冲味都被他忽视了。 他可不是没什么学问的唐不古,自然知道竇奉节这能力有多重要。 还好,竇奉节拉他为证,表明没有叛逃番邦之心。 竇奉节继续诱惑:“白芦笋、捲心菜、菊苣、球葱种子也弄来,我以国公的身份发誓,至少给你家留一个七品官、两个八品官。” 元从嘴唇蠕动,不想让竇奉节再吹嘘下去,却发现以竇奉节的身份、能力,安置几个七品官真不是吹牛。 特別是竇奉节格外鸡贼,就没有说是职官还是散官! 安排职官竇奉节或许有点吃力,安排一个低级散官还不容易么? 马德兰蓝眼珠里全是炙热的光芒:“你写保证!” ----------------- 两仪殿。 烘著脚炉的李世民,听著两名太原元从的稟告,满眼诧异。 竇奉节不会跑,他倒是有这个信心。 可將法兰克王国使者忽悠到想举家投唐,这就不得了。 “嘿,有意思,他费心费力哄马德兰来,居然是为了一些牲畜与种子?” “王方真,凭你观察,竇奉节是什么心思?” 李世民看向进竇奉节宅院的元从。 “依臣观察,他要这些,除了那个一千五百斤以上的夏尔马,其他东西应该不仅仅是饱口腹之慾。” “蔬菜可以让庶人多一些选择;约克大白猪,据掌客说,与大唐的猪搞杂交,配出来的猪吃得精细些,却长得快,肥肉多。” “缺点是:长得快的猪,味道差了点。” 王方真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陈述。 身为天子的耳报神,最好不要有什么感情。 “即便是贞观年了,也还有很多庶人一年吃不上几回肉,味道可以稍稍忽略。” “要知道,在岭南,一些人都饿得吃老鼠了。” “这混帐,斗气之余不忘大唐,倒也还没丟竇氏的脸。” 李世民满意地摆手。 王方真一口三十年陈酿老槽无处可吐。 岭南人那是没肉吃吗? 那是未生毛髮、眼睛未睁的老鼠崽子,餵它食用蜂蜜,用箸挟起来生吃,当地人称为蜜唧。 再说,黑僰濮部还有以老鼠为菜餚、醃製老鼠乾巴的饮食习惯,跟饿没关係。 第十五章 天可汗这是想屁吃吶! 古董羹冒著泡,厚厚的油汤隨波逐流,腐竹、菘菜、萵苣、莱菔在面上漂著,一块块肥瘦相间的牛肉在铜锅里翻滚。 香味被风卷著,打著旋儿翻墙进了法海寺。 不晓得有几名僧人受到了诱惑。 竇奉节觉得,自己也算是变相帮法海寺僧眾坚定禪心,功劳大过天,给一尊罗汉的位置也不过分。 实在不行,去法海寺把托钵罗汉挤下台,竇奉节坐上去討饭。 “其实,我是想吃驴肉的。”竇奉节挟起一块牛肉,坏笑著看了一眼在院中撒欢的阿驴。 阿驴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著竇奉节,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諂媚的笑容。 不要吃驴! 驴吃得少、干得多,不劳作都不舒服! 驴可以自己借钱养活自己! 《武德律》规定,牛马驴骡等畜力不得私自屠宰,但这律令管不到皇亲国戚。 何况,氂牛、犏牛不在武德律的保护范围。 犏牛是氂牛与黄牛的杂交种,和骡子一样几乎没有繁殖能力,与氂牛一样不適合长期在热地方生存。 吐谷浑、诸羌,黄牛、氂牛、犏牛並存。 尤其是南会州都督郑元璹贞观三年招抚党项羌细封部,酋首细封步赖率部归唐,成为八百羈縻州之四,氂牛肉、犏牛肉也时不时能上长安人的饭桌。 “哈哈!郎君是在逗阿驴呢!”竇喜咀嚼了一口牛肉,眼里全是笑意。“坚实鲜嫩,多瘦少肥,爽!” 本以为跟著郎君要受点苦呢,哪晓得三天两头整点好吃的。 竇喜的裤腰带,比以前都鬆了一圈。 天天有好吃好喝的,放良的事,竇喜才不干呢。 氂牛肉古董羹,甘、鲜、香,油给得厚,蔬菜都格外爽口。 唯一的问题,是肉块切得太厚实了,很有高原特色。 “郎君要的蔬菜种子、大白猪老奴都理解,可要那重达一千五百斤的夏尔马乾嘛?”竇伤喝了碗热汤,眼里透出不解。“郎君说它背阔,想来不如阿驴好骑吧?” 院子里的阿驴,啊呃著附和。 什么夏尔马,一边去! 驴大爷才是最好的! “那是耕马、挽马,不是乘马!”竇奉节笑了一声。“到时候,阿驴在旁边引导,夏尔马拉著车,我们三个站车上威风凛凛,多好。” 竇奉节还有一个意图没说,他想用夏尔马与大唐本土马匹杂交,看看能不能改良大唐马种退化的状况。 之所以要诱惑马德兰,让他从法兰克带这些东西过来,是因为竇奉节信不过崴货系统。 万一崴起来,要夏尔马给小矮马,要约克大白猪给小香猪,要蔬菜给薰衣草,竇奉节可没地方哭。 竇奉节根本就不知道,崴货系统什么时候正常,什么时候抽风。 “王方真求见竇掌客。” 元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他是来吃牛肉的吧?” 竇喜嘟囔著,不情不愿地开门,请元从进院子。 “多有打扰,本官奉陛下之命,前来致谢掌客。” “因掌客提醒,陛下请了太常丞甄立言仔细筛查,发现殿中省尚药局供给皇后的口脂,多了菊花的成分,从而导致了皇后的风疹。” “陛下慈旨,加掌客朝议郎,吏部正行旨授事宜。” 信息很密集。 竇奉节不愿意贡香水,说出的藉口居然成真了。 平日皇后赏菊不受影响,说明她过敏的症状还不是太严重,除非是直接接触。 除了被设计,长孙皇后平常稍稍注意一点,身边的寺人、宫女隔绝菊花,自然能减少发作次数。 至於正六品上朝议郎,就是个文散官,能多领点俸禄而已。 这个品级卡得很精准,再往上一级就进入大夫级別了。 咳咳,不是看病那大夫。 至於涉事的匠人,死对於他们来说都是一件奢侈的事。 稍稍动点脑筋就知道,恨长孙皇后入骨、同时知道她弱点的,只有流配去嶲州的长孙安业。 “行吧,聊胜於无了。” 竇奉节遗憾地咂嘴。 抠门的李世民,不愿承诺不再联姻也就罢了,给个文散官还捨不得给五品的。 王方真眼里现出一丝为难:“太常寺手里没有预防风疹的良方,陛下垂询,问朝议郎有没有良药。” “陛下可以特许朝议郎纳妾。” 竇奉节皮笑肉不笑。 哟,天可汗这是想屁吃吶! 即便竇奉节拼著买几轮崴货弄到药物,又为什么要贡献出去? 就凭这不上不下的朝议郎,还是低到地板的掌客? 纳妾是每个权贵的自由,还需要他李世民特许? 仔细一琢磨,坏了,天子把表弟变妹婿之心不死啊! 竇奉节摊手:“陛下这可为难人了,皇后一事是她吉人天相、洪福齐天,与竇奉节无关。” “只需稍加打听就知道,我连医都没学过,开出的药方能喝死自己。” 竇奉节摆烂,摆出学文不成就习武、习武不成就学医、开方把自己喝死的架势。 到了他这个层次,想要混吃等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要良药,可以,把永嘉长公主这个痴婆的心思断绝了。 王方真看得出来,竇奉节纯粹在敷衍,可他能怎么办? 皇帝不差饿兵,不给竇奉节想要的条件,要弄到灵丹妙药,无异於缘木求鱼。 就算王方真把竇奉节绑了,也搜不出这个药方。 世间最头疼的,就是遇到这號连性命都不在乎的亡命徒。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王方真声音略为苦涩:“皇后母仪天下,对臣子多加施恩,朝议郎想想法子吧。” 皇后的光芒照遍天下,但竇奉节是阴沟里的老鼠,没感受到温暖。 指望竇奉节去给长孙皇后治病,给她息斯敏,又不满足竇奉节的要求,这不白瓢吗? “不是庶人竇奉节不尽力,实在是才疏学浅,不敢耽误皇后。”竇奉节拒绝得很乾脆。 酇国公、掌客、朝议郎,统统都是没到嘴的画饼,经歷过斩杀的竇奉节,对画大饼早就免疫了。 亲,来点真金白银,都比在这里叭叭强。 皇帝的承诺? 抱歉,信不了一点。 皇帝的嘴,哄人的鬼。 “请稟告至尊,纳不纳妾,是庶人竇奉节自己的事,不劳堂堂天可汗操心。”竇奉节甩了句硬话。 皇帝、至尊,是中外、官民对天子的官方称呼; 倒是“陛下”一词,多数出现在臣子敷奏天子时。 王方真苦笑。 就知道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他还是得来碰钉子。 第十六章 强爹胜祖 小舆停在隆政坊十字街一侧,体態痴肥越王、扬州大都督李泰一身常服,一步三摇地走向竇奉节的宅院。 即便是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肥肉在一圈圈颤动。 越王府典签为李泰敲开了竇奉节的大门。 “越王临蒞,庶人竇奉节孝服在身,不便大礼参拜,请见谅。” 竇奉节的话说得客气,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很明显。 “表叔客气了,今天只论亲戚,不说尊卑。” “这是府中自製的小天酥,表叔品鑑一下手艺如何。” 李泰从司马苏勖手里接过食盒,食盒上冒著淡淡的热气。 小天酥的“小天”,是吏部侍郎的別称。 这道菜是鹿鸡糝拌,是大唐烧尾宴必备菜之一,唐中宗时期出现在韦巨源的菜单中。 小天酥的隱喻是“合作”,正是吏部侍郎的职责。 “大王,庶人与太穆皇后只是小功亲,不敢当此称呼,请收回。” “尊者赐,不敢辞,庶人多谢大王馈赠。” 经过崴货系统鑑定无误的东西,竇奉节当然敢放心食用。 竇喜那馋涎欲滴的模样,也让竇奉节没法拒收小天酥。 简而言之,糖衣吃了,炮弹挡回去。 李泰到隆政坊,当然不是临吊的。 除了天子,只有太子能临吊重臣,亲王在这方面没有资格。 “宅院虽小,却透著舒坦;驴儿虽乌,却灵性十足。”步入宅院的李泰轻声讚誉。 文人墨客型的人,说话就是好听。 阿驴得意地昂头甩尾,附和了一声。 梁州茶,洪州碗,怪味茶汤难入嗓。 吃惯了好茶汤的李泰,小口品著怪异的茶汤,看向竇奉节的眼里满是同情。 “司马,回延康坊之后,送一套越州青瓷碗、一筐舒州团茶给表叔。”李泰吩咐。 “是,竇公子见谅,光州团茶越王府也没什么货,得留下来充门面。”苏勖温言细语地向竇奉节解释。 淮南茶,光州最好,舒州略次。 现在的李泰,用度虽然比其他亲王略高,却还赶不上李承乾。 竇奉节叉手:“多谢大王赏赐。” 李泰与苏勖坦然的態度,获得了竇奉节的好感。 越王放下茶碗:“小侄来此,是想请表叔为阿娘想想法子。” “以表叔的广博见识,可否想一个主意,让阿娘少一些痛苦?” “青雀虽然没有太大能力,却愿为表叔挡风遮雨。” 竇奉节看了苏勖一眼,轻声调笑:“可是,连学士都免不了尚长公主,大王怎么挡风遮雨?” 十八学士之一的苏勖,已经確认要尚南昌长公主了。 “本官要尚南昌长公主,那是心甘情愿的,竇公子不必介意。” 苏勖笑眯眯地回答,暗戳戳捅了竇奉节一刀。 南昌长公主是永嘉长公主的异母妹妹,品行还不错,苏勖没有来自草原的顾虑,说话自然轻鬆。 竇奉节承认,他酸了。 看看,別人要尚的是什么样的长公主,自己宿命里要尚的是什么长公主! “那么,大王有什么妙计?” 竇奉节只能虚心请教。 “左领军將军执失思力丧偶多年,我可以向阿耶建议,让他尚永嘉长公主。” 李泰的坏水直冒。 现阶段,大唐的长公主、公主,不少是给人当续弦的,反正大唐又不歧视改嫁、再婚。 对於那些再娶的番將来说,长公主的名声如何,他们又不在意。 咦,这个思路倒是清奇,未必不能解竇奉节的围。 苏勖吃了一口茶汤,慢悠悠开口:“大王的计策难度不小,如何让永嘉长公主同意才是最大的问题。” 李泰微笑:“不就是爭宠吗?我豁出去蛄蛹几下,阿耶不还得依著我?” 就是这种极致的宠爱,让李泰依稀產生了幻觉,自己似乎可以再进一步? 李世民再宠永嘉长公主,也比不过宠李泰,都想让他住武德殿了。 只不过,看似温情脉脉的宠爱,背后掩藏著冰冷的算计。 承嗣过李玄霸的经歷,从根本上断了李泰合法入主东宫的路途。 从某种意义上说,李泰的前景,比竇奉节还要绝望。 竇奉节掏出一个小瓷瓶:“这里有十粒药丸,是一个过路的道士给的,风疹发作吃一粒可缓解。” “不可多吃,亦不可让人调包。” 能不能再有息斯敏,就看李泰能不能兑现承诺。 真有过敏症状,十粒息斯敏也维持不了多久。 这病又没法根治,只要患上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总能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发作。 “过路道士”这种不走心的藉口,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明面上是竇奉节为李泰的孝心感动,实际上,这仍是交易。 虽然竇奉节对李泰略有好感,却不代表要投到李泰的阵营里。 可惜,太子李承乾懒得理会竇奉节,临吊过后就再没现身。 李承乾的优势,可比李泰强多了。 也就是他过於叛逆,李世民也有意打压,才把他这柄刀磨断了。 至於小赤佬李治,太小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泰来求息斯敏,目的当然是爭宠,看看能不能从礪石变成钢刀。 礪石的命运,李泰心里也有数,可他心里总存著一丝希望。 万一,自己不动刀兵,也能重演玄武门故事呢? 阿耶开了个头,李泰为什么不能见贤思齐? ----------------- 甘露殿。 李泰在李世民身上蛄蛹了一番,献宝似的站到长孙皇后面前,掏出竇奉节给的瓷瓶。 “阿娘,这是青雀去隆政坊,找表叔求到的药,风疹发作时吃一粒,不可多服,谨防调换。” 李泰努力表著孝心。 “他真的有药?”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去。 竇奉节的药,寧可给李泰也不上交朝廷,真该死啊! “表叔说,是过路道士给的药。” 李泰天真无邪地回答。 这个藉口,谁都听得懂。 长孙皇后微笑:“青雀有心了。竇奉节一定有所求吧?” 编撰《女则》的长孙皇后,对永嘉长公主这位小姑子的作为颇有微词,只是不想为此与李世民爭执而已。 李泰笑得纯真:“孩儿听说左领军將军执失思力失偶,想荐他尚永嘉长公主。” 这个狠辣的主意,让李世民怒目圆睁,巴掌扬起却没落下。 “青雀手段,强爹胜祖啊!” 第十七章 想明白 李世民在一剎那想了很多。 李泰前来,是表孝心,也是为竇奉节张目的。 竇奉节是在明目张胆地威胁,息斯敏他有,可不让他满意,就可能断供! 问题在於,殿中省尚药局与太常寺太医署联手,都没有立竿见影缓解风疹的良方啊! 就算他能抠出一粒息斯敏给御医、太医研究,谁又敢保证一定能破解、一定能仿製? 至於青雀…… 因为李世民的不断拱火,十一岁的礪石已经觉醒,目光盯向了军中大將。 手头只有三百三十三亲事、六百六十七帐內的李泰,本来不值一提。 可他举荐执失思力为永嘉长公主駙马都尉之后,危险性急剧上升。 执失思力可是原本的突厥大將,儿子执失绍德还是突厥执失部的俟斤! 即便是出自突厥王族的阿史那思摩,在突厥的號召力也远远比不上执失思力。 阿史那思摩高鼻深目,胡人相貌令他在旧突厥受人嫌弃,妻族延陁氏不过是阴山的小部落,虽勇猛却得不到突厥人的认同。 李泰要是与执失思力走近,东宫那头还能不能压制越王府,就不好说了。 要是礪石轻易磨断了刀,那可就成笑话了。 长孙皇后俏目含笑:“青雀长大了,还会操心姑姑招駙马呢。” “等阿耶娘再商议一番,再给青雀答覆可好?” 台阶搭了,李泰就得下。 可这个提议,李世民夫妇不得不认真考虑。 长公主降嫁番將,本身也有拉拢的意图,算不上突兀。 可永嘉长公主乐意吗? 长孙皇后神色微冷:“陛下就是过於纵容永嘉了,才导致她声名狼藉,被竇奉节嫌弃。” 李世民苦笑:“容朕三思。” 从理智上说,李泰这匪夷所思的想法,才是现今的最优解。 可永嘉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又让李世民下不了狠心。 执失思力又是李世民想拉拢的番將,不降嫁个长公主说不过去。 鱼和熊掌可兼得否? “对了,据太原元从稟报,潞国公侯君集原本打算与贺兰氏联姻,忽然改了主意,要在明年榜下捉婿。” “据推测,可能是竇奉节劝说侯君集改了主意。” “嘶,侯君集那么骄傲的人,居然听得进他人的劝说?” 李世民才想起一件事。 那个看不懂暗示的侯君集,居然开窍了吗? “陛下不是乐见其成吗?” 长孙皇后团扇掩口,轻笑间眉眼弯弯,显得格外嫵媚。 李世民无法否认这话。 虽然他不想看到麾下大將与世家联姻,却无法改变事实。 程咬金续弦出自清河崔氏,牛进达髮妻是河东裴氏。 侯君集改成榜下捉婿,说不定能引领风骚,让大將们改一改跟世家联姻的臭毛病。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科考的学子,诸州贡举的明经、进士也可以当女婿嘛。 “陛下,青雀尚知尽孝,你何不前往大安宫,问候一番太上皇?” 长孙皇后劝諫。 李世民沉重地点头。 玄武门之变,在他家父子间留下了深深的隔阂。 在外人面前,太上皇李渊与李世民父慈子孝; 只余父子相对时,李渊破口大骂、摔碗砸盆,李世民抗声爭辩。 养蛊式的传承,想不见点血,何其难哉! 何况,这也不是大唐首创,大隋才是先行者。 不见时怀念,见了相看两厌,这就是大唐最尊贵的父子。 “待朕去上林署,射一头鹿送去大安宫吧。” 大安宫原本是李渊建了要给李世民住,结果是他自己住进去了,仿佛是宿命在开玩笑。 ----------------- “郎君,西市出现了一些番人,卖九眼珠、赭石,辫髮,脸很粗礪,自称是出自吐蕃。” 竇喜去了一趟西市,张牙舞爪地解说。 竇奉节长长地吸了口气。 要製作雪松香水,雪松木必不可少。 已知离自己最近的雪松,就在喜马拉雅山,只有吐蕃人才最方便获取。 不过,现在应该是吐蕃最狼狈的时刻,年轻的悉补野·弃宗弄赞临危登基为赞普,努力防守於山南一带。 整个高原,还处於大羊同一家独大时期,原苏毗女国一带群龙无首,流亡王子芒波杰孙波企图復辟,苏毗的贵族们又不买帐。 简而言之,整个高原一片大乱。 偏偏大唐还腾不出手,在收拾吐谷浑之前,大唐对高原没有丝毫兴趣。 除了高原反应之外,最现实的一点就是太冷。 九眼珠除了好看,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大唐又不信苯教。 倒是赭石,经过多年的相互影响后,成了大唐女子喜爱的面部装饰品。 连潞国太夫人竇娘子脸上,都涂抹了一些赭面妆,可见爱美这事是不论岁数的。 “侄儿啊!姑母美不?” 当然美,每个年龄美有不同的美,可惜竇娘子这叫夕阳红。 “五郎决定了,明年春闺榜下捉婿,一定捉个又俊俏又有学问的郎君回来!” “自从这消息流传出去,他在兵部的诸般事务也顺畅起来。” 竇娘子手里拿著一个朱鵐模样的金饰把弄,整个人都美滋滋的。 竇奉节笑著附和。 不联姻了,自然不会引起李世民的忌惮,侯君集在兵事上也具备充足的能力,掌控兵部也不难。 看著竇娘子把弄明显有高原特色的金饰,竇奉节生生把一句话咽肚子里。 高原的金饰,你不知道是不是从贵族颅骨里挖出来的。 《唐会要》记载,大羊同的贵族死了,脑子挖出来填珠玉,鼻子割了镶金的,牙齿挖了换银的。 可是,竇娘子年迈,说了嚇到她怎么办? “姑母,五表兄那里,你劝他心胸开阔一点,不要因为朝廷的敲打而不满。” 竇奉节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竇娘子正色:“这却正中五郎弱点了,他心高气傲,最受不得气。” 受不得气又怎样? 李靖率六路兵马灭突厥、擒頡利可汗,回来不照样被萧瑀弹劾? 固然其中有个人恩怨的成分,可朝廷的意志也占据了相当比重。 受得了敲打,可以平安养老; 受不得气,未必得善终! 这还是李世民仁慈了,换成其他朝代,立下如李靖这般大功的將领,很可能死於功高震主。 第十八章 贞观五年,夺情,跑跑 贞观五年,元日。 李世民慈旨夺情,任竇奉节为正九品上鸿臚寺典客署掌客,加正六品上朝议郎,袭酇国公爵位。 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妙。 但是,永嘉长公主的事没有定论,府邸的事无人提及,依旧如鯁在喉。 除去孝服,换上青色官服,竇奉节给阿耶上了三炷香,带著告身、佩著横刀,入朱雀门左拐到了鸿臚寺。 鸿臚寺的官吏忙忙碌碌,除了与番邦使者对接,还有出使属国、册封番邦新君等事务。 依次见过鸿臚卿唐俭与两位少卿,还有顶头上司典客令赵德楷,竇奉节聆听上官讲解鸿臚寺的规矩。 早晚参是规矩,即便唐俭懒散,依旧不能免俗。 因为马德兰一事,唐俭对竇奉节印象很好,私不废公嘛。 “本官这里没有太多规矩,各司其职,有能力就多做点事。” “竇掌客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找本官商议。” 唐俭这话,等於是替竇奉节撑腰了。 鸿臚少卿刘善与典客令赵德楷根本没觉得不对,反而频频点头。 倒是鸿臚少卿长孙涣看向竇奉节的眼神有些怪异。 前面他吹嘘过从来不靠吏部侍郎长孙无忌与长孙皇后,获得这位置全凭实力,结果竇奉节的出现就是在打脸了。 竇奉节勉强也算皇亲国戚,还顶著酇国公的爵位,精通译语识別不了的拉丁文,结果才得掌客的位置。 两相对比,长孙涣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不怕吹牛皮,就怕牛皮当场破了。 更要命的是,他与竇奉节还是同窗。 “正好议一议西突厥求亲事宜,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与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同时向大唐求娶公主,朝廷要鸿臚寺拿出一个章程。” 刘善满眼无奈。 肆叶护可汗是统叶护可汗之子,名正言顺的西突厥继承人。 莫贺咄可汗是统叶护可汗的伯父,他杀统叶护可汗自立为可汗。 一句话就是:整个西突厥乱成一锅粥了。 唐俭冲竇奉节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说话。 “下官有二策,有思虑不周之处,诸位上官海涵。” “一策是將比较奔放的永嘉长公主降嫁给肆叶护可汗为可贺敦,大唐支持正统。” “另一策是两不相帮,纯和稀泥,詔令西突厥各部不要攻伐。” 竇奉节人畜无害的模样,配上狠辣的第一策,反差感拉满。 永嘉长公主虽然奔放了点,也不至於嫁到西突厥去嘛。 万一肆叶护可汗死了,她不是还得再嫁他的弟弟、儿子? 这可不是信口雌黄,隋朝义成公主就是个先例。 “支持正统”这句话,更让刘善、长孙涣与赵德楷冷汗淋漓。 引申一下,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嘲讽李世民得位不正。 刘善赶紧打圆场:“还是第二策比较好,反正吐谷浑的威胁不解除,大唐也没法触及西突厥。” 整个陇右道狭长得像走廊,更像咽喉,吐谷浑还就是抵在咽喉上的一把刀。 詔令劝和,就是上邦版“你们不要打了啦”。 长孙涣微笑:“一別数月,掌客还是那么小心眼,念念不忘噁心一把长公主。” 他这是以同窗的身份说笑,竇奉节也不好得翻脸。 他们的关係,比陌生人还是要强一点。 竇奉节微笑:“义成公主可以为隋朝牺牲,永嘉长公主就不能为大唐牺牲?” 义成公主是隋朝宗室女的事,竇奉节选择性遗忘了。 “就按掌客所说,寺中奏章將这两条都写上去,本官签章。”唐俭满不在乎地开口。 他才不怕得罪永嘉长公主,计策献上去,用不用是皇帝的事。 “吐谷浑高昌王慕容孝雋奉上国书,步萨钵可汗为子尊王求娶公主。”刘善继续下一个议题。 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著名的慕容跑跑,隋唐天下第一逃跑运动员,曾被隋煬帝打得逃到了黑党项。 慕容跑跑有点狂,以为倚仗地利,大唐就奈何他不得,跳得青春动人。 攻鄯州、掠沙州、扰肃州,隨后又遣人来大唐请罪。 三番五次这样的骚操作,步萨钵可汗以为大唐没脾气,还为儿子求娶公主,典型的不知天高地厚。 还有,高昌作为一个国度单独存在,吐谷浑诸王就敢封个高昌王出来,真让人噁心。 “吐谷浑有点张狂了。天朝降嫁公主,只嫁国主,几时嫁过番邦臣子?”长孙涣阴沉著脸说话。 慕容伏允这个操作,是在羞辱大唐。 “国书驳回,斥责使者慕容孝雋,若慕容伏允不知进退,大唐將起一师討伐,摧毁伏俟城。” “他若能再跑黑党项、白兰羌、白狗羌、雪山党项,大唐也照样能捉回来。” 竇奉节大言不惭。 嗯,慕容伏允要是逃上唐古拉山口,大唐暂时是没法的。 不过,可以悬赏嘛。 五千贯钱的赏格出来,还愁没人捉他? 以大唐的信誉,那赏钱是必然能拿到手的。 “你去捉?” 长孙涣斜睨著同窗,忍不住抬了一把槓。 要是丟官弃爵了,长孙涣去渝州当棒棒军也是一把好手。 “少卿又不是没见过下官的身手,若捉慕容伏允,下官愿为前驱。” 竇奉节不轻不重地反击了一句。 六尺之躯,武艺不差,箭术也能用,为什么不敢去打吐谷浑? 知道什么叫国子学小霸王? 国子学中,能当竇奉节对手的,不过区区两三人。 长孙涣撇嘴。 虽然没跟竇奉节斗过,可长孙涣见过竇奉节斗狠的模样。 六尺的竇奉节横起来,还是很有衝击力的。 “慕容孝雋要是闹將起来?” 唐俭的目光扫向僚属。 竇奉节笑容带了些许戾气:“堂尊持刀对野猪,下官不才,学文不成,还是略通拳脚的。” 守孝这几个月,竇奉节积攒了一肚子火气,正好想找个地方发泄怒火。 作为吐谷浑王族旁支的慕容孝雋,正是上好的出气筒。 唐俭指著竇奉节大笑。 这话正挠到他痒痒上,持横刀对峙野猪、为李世民爭取放箭的时机,是他引以为傲的事。 嗯,比出使突厥哄得突厥兵马放下戒备、让李靖夜袭得手都牛皮! 想到李靖,唐俭忍不住又想骂两句。 为国捐躯是臣子本分,问题是你个烂怂能不能事先通个气? 哪怕暗示也成啊! 第十九章 中不中,像骂人 “这对吐谷浑的羞辱!” 吐谷浑高昌王慕容孝雋浑身颤抖。 “大唐公主,只降嫁婿邦国主,所以要求步萨钵可汗禪让合情合理。” “想求娶公主,吐谷浑这些年劫掠的陇右唐人必须放归,这是门槛。” 鸿臚寺掌客竇奉节用鼻孔看著慕容孝雋,姿態比慕容孝雋来时更傲慢。 明知道和亲是只嫁君王,吐谷浑还假惺惺的为亲王求娶公主,难道不是在羞辱大唐? 別人处理此事,或许会跟慕容孝雋讲道理,竇奉节的选择是:比吐谷浑更横。 四方馆內,番邦使者瑟瑟发抖,几个知道来龙去脉的国主、酋首带著诡异的笑容,轻声为旁人解说。 尤其是正与大唐接触的党项羌六姓,更巴不得两边打一场。 费听氏等六姓,正犹豫要不要学细封步赖,脱离吐谷浑,成为大唐的羈縻州。 因此,他们也想看看,大唐有没有胆量强硬一点。 “吐谷浑已经多番赔罪……” 慕容孝雋的音量低了许多。 这事,说到哪里都是吐谷浑没脸没皮,劫掠,赔罪,再劫掠,再赔罪…… 之前的大唐忙於应对突厥,腾不出手来收拾吐谷浑,才让慕容伏允跳得欢。 竇奉节笑得狰狞:“本官割了高昌王的腰子,再给你赔罪可好?” 四方馆官吏连声喝彩。 竇奉节这话大长志气,不是那些满口“天朝风范”的官员可比的。 敌国就是敌国,不要吃著哑巴亏还穷大方,有那大方的劲,拿来施捨自家嗷嗷待哺的庶人多好? 番邦態度好,就施恩; 番邦犯我大唐,虽远必诛! 不要天天喊得山响,最后软得让人心酸,更泄了军民的心气。 拳头不能总是空舞,偶尔也得狠狠砸出去一拳,別人才知道不是纸大虫。 要不然,別人只当是大傻子。 竇奉节一拳打在慕容孝雋肚子上,痛得慕容孝雋弓起身子,差点呕了出来。 竇奉节揪著慕容孝雋的领子,面容狰狞:“本官向高昌王道歉了,还不行吗?” “叭”的一声爆响,竇奉节一巴掌甩到了慕容孝雋脸上,洛州话都飆出来了:“中不中?中不中?你倒是给个话啊!” 慕容孝雋翻白眼,你的动作倒是別那么快,给本王一个说话的机会啊! 问一声,配一个嘴巴子,节奏让人莫名舒坦。 “咳咳,掌客啊,这么对待手无缚鸡之力的使者,似乎不好。”中书省通事舍人崔行功终於现身,话也说得阴阳怪气的。 四方馆沉寂了几息,狂笑声震得屋顶的黑瓦都在颤抖。 步萨钵可汗的心腹爱將慕容孝雋,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这话真幽默! “是啊!本官还是希望与他在战场上廝杀,那样不欺负人。”竇奉节抖手甩开慕容孝雋,眼里露出一丝讥讽。 即便慕容孝雋在演戏,也收敛了多数力气,竇奉节还是能判断得出来,慕容孝雋真不是自己的对手。 力气也好,技巧也罢,即便是极力掩藏也会露出痕跡的,瞒不过行家。 慕容孝雋之所以打不还手,就是要塑造吐谷浑委屈的模样。 遗憾的是,竇奉节这货从来不吃这一套。 不知道是不是好日子过多了,竇奉节感觉慕容孝雋有点虚,怕是要多泡点枸杞才管用。 “交还大唐被掳人口,或者开战,选吧。” 竇奉节的態度格外强硬。 实际上,竇奉节心里明白,突厥这块巨大的石头搬掉了,大唐接下来必然对付吐谷浑。 恩怨也好、臥榻之旁也罢,李世民都不会容许吐谷浑再威胁陇右之地。 陇右的人口是不多,可太僕寺绝大多数牧监都在陇右,数量还不够多的军马靠著陇右补充。 吐谷浑虽然贫瘠,那数以万计的马匹却令大唐眼热。 吐谷浑贪图大唐的人,大唐贪图吐谷浑的马。 不对,听上去怎么像骂人呢? 竇奉节看了眼党项羌六姓,使者们立刻开口:“上官,我费听氏、野利氏、往利氏、颇超氏、房当氏、米擒氏诚心內附大唐,请上官代为奏报天可汗!” “我们能为大唐提供牛、马、驴、羊,只求大唐赐给我们大麦、小麦!” 党项羌不耕种,纯粹畜牧,偏偏喜好酿酒、饮酒。 他们要脱离吐谷浑的一个原因,是吐谷浑的小麦、青稞產量,不够党项羌酿酒的。 大唐的武德年號都没用了,还那么武德充沛,真是的! 不过,这才是他们想要的宗主风范,软绵绵的、不痛不痒的话翻来覆去地说,贼不痛快! 竇奉节捏了捏拳头:“细封氏好像內附了,拓跋氏呢?” 党项八姓里头,拓跋氏是最大的一支,与洮州、叠州、扶州、松州相邻,跟吐谷浑沆瀣一气。 费听氏使者不伦不类地叉手:“上官容费听丹吉稟告,拓跋氏酋首拓跋赤辞是吐谷浑步萨钵可汗的女婿,跟我们向来不是一路人。”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六姓就是一路人似的。 事实上,党项羌內部爭斗得厉害,谁也不服谁。 要不然,六姓早就在大朝会上表请求內附了。 竇奉节做了个吮吸的姿势:“咂酒?” “行家!”费听丹吉身子微微摇晃,其余五姓也跟著晃动,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一大罈子咂酒,大家围著篝火又唱又跳,以长长的竹管或芦苇管子吮吸,那是何等的愜意! 没有提纯的咂酒,度数很低。 当然,这个爱好对一些洁癖患者来说,就得敬谢不敏了。 这个爱好,有些迁入关中几代的羌人怕都想不起来了。 崔行功面上微笑,心头却有些惊讶。 除了鸿臚寺出使过党项羌的行人,大唐没多少人知道党项的爱好。 依《周礼》,使者別称行人,鸿臚卿別称大行人。 党项六姓的態度一直在摇摆,朝廷有意拉拢,却总差了那么一点。 想不到,竇奉节收拾慕容孝雋的鲁莽举动,倒让他们坚定了內附的决心。 不过,皇帝让竇奉节负责吐谷浑相关事宜,本身也是对吐谷浑强烈不满,要不然崔行功出场也不会那么迟。 崔行功莫名想到了一句话:畏威不畏德。 第二十章 是否愿意当勾践? 竇奉节出了胸中块垒,神清气爽地回到鸿臚寺。 拳拳到肉的感觉真爽! 守孝这几个月,不能出去打架斗殴,一身精力终於稍稍得以释放。 鸿臚寺內,喝彩声此起彼伏。 尤其是典客署,一帮官吏眼里都透著狂热。 邦交这种事,要讲究大国风范,许多时候不得不忍辱负重,竇奉节这痛快淋漓的做法为大家出了口恶气。 典客令赵德楷苦笑摇头,竇奉节倒是痛快了,朝中常参官肯定要在太极殿弹劾,甚至比御史台弹劾得更凶猛。 罢了,反正自己区区一个从七品下典客令,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操什么閒心啊! 天塌下来,有长人顶著。 鸿臚少卿长孙涣鼻孔里哼了一声:“胡闹!朝中弹劾起来,还得本官顶上去!” 这位同窗真彆扭,一方面看不惯竇奉节的做法,一方面还要履行上官的职责,护著竇奉节。 就担当而言,长孙涣对得起鸿臚少卿这个职位,也对得起同窗这个身份。 鸿臚少卿刘善嘿嘿一声:“干得漂亮!本官早就想那么干了,可惜打不过。” 不过五尺四寸高的刘善,武力方面是绝对的弱项。 退朝回廨的鸿臚卿唐俭微微点头:“手段糙了点儿,效果不错,通事舍人崔行功將你折服党项六姓的事说了。” “聒噪的声音,如同夏日的蝉鸣,別听就是了。” “陛下与诸位宰辅,对你的行为表示认可,顶多嫌弃粗暴了一点。” 竇奉节笑著叉手,心头暖暖的。 鸿臚寺虽然不是一团和气,但大家用心做事,不勾心斗角,挺好的。 “提醒你一句,永嘉长公主不是省油的灯,大概已经知晓你那让她和亲西突厥的提案了。” 长孙涣眼里透著幸灾乐祸。 哎呀,尚公主耶! 幸好,长孙氏明確是长兄长孙冲尚公主了,他不用头疼里头的算计。 要知道,公主与駙马都尉之间,就是行周公之礼都有讲究的。 “就是要噁心她。” 竇奉节才不怕得罪永嘉长公主呢,她砸酇国公府的时候,怎么就不怕得罪竇奉节? 李泰让她降嫁执失思力一事,估计是无疾而终了,竇奉节自然要亲自上阵。 虽然,永嘉长公主降嫁西突厥肆叶护可汗的提案直接被忽略了,造成的影响却不小。 五品以上常参官都知道这提案了,官员再跟家眷传一传,自然传得满城风雨。 右卫大將军宇文士及是个例外,他从来不跟家人提及公事,也不说任何八卦,谨慎得惊人。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 回到掌客寮房,十四名掌客看向竇奉节的眼神充满了炙热。 都没宾仆插手的机会,掌客们自己烹茶,热切地为竇奉节奉上一杯標准的茶汤,没有放木姜子油那种。 “竇掌客出手,为鸿臚寺出了口恶气!早就看张狂的吐谷浑不顺眼了!” 掌客北门双代其他人说出了心声。 其他人只是普通掌客,惹了事扛不住,竇奉节还有爵位与文散官两层缓衝呢。 除了一些痴人,多数敢出格的人自然有其倚仗,竇奉节又不傻。 竇奉节吃了一口茶汤:“襄州茶?好手艺啊!” 唐朝的山南道团茶,峡州为上品,襄州、荆州稍次,次等是衡州,最下是金州、梁州。 也就是说,不算李泰赠送的舒州茶,竇奉节吃的梁州茶是士人嘴里最下等的货色。 当然,贩夫走卒喝的散茶,不能算在里面。 北门双烹茶的手艺,也比竇奉节强太多,多种调料添加下去,茶汤润喉而不刺激。 北门双自己倒了一碗:“熟能生巧而已,不值一提。” “本官对接的倭国遣唐使,礼数每每周全,却总觉得彆扭……” 竇奉节接口:“恨不得打他们一顿?” 寮房里响起快活的笑声。 “別说本官牢骚多,屁话多过文化,真就不喜欢倭国。哪怕正使犬上三田耜再彬彬有礼,看上去也虚偽得紧。” 北门双直倒苦水。 “倭国啊,守小礼而无大义,其境火山、海啸、黑熊频频,一直想从岛上登临陆地。” “所以,倭国来大唐学制度、学计谋、学铸造,为的是拿这些来对付大唐的后人,久而久之,必成子孙之患。” 竇奉节毫不客气地对大唐穷大方的行为表示鄙视。 让倭国学一年啊! 咋不直接把大唐拱手相让呢? 让他们学点佛法就得了,实在过意不去把十万僧尼打包送倭国唄。 反正倭国的僧尼可以伙居,生出无数个小和尚割几割几也是可以的。 这不就完美解决“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了吗? “將作少匠阎立德让將作监闭门,不准倭国匠人入內学习。” 北门双笑嘻嘻地抖出八卦。 不仅是將作监,少府监也同样没给倭人进去。 总的来说,要害部门还是有那么一丝警惕的。 竇奉节笑了一声:“其实也可以噁心回去的,我们上奏请求,倭国受大唐册封时,他们那个舒明大王要行跪拜礼。” 掌客们目瞪口呆。 这个主意確实毒,舒明大王是否愿意当勾践? 想想就身心舒爽。 北门双比手画脚:“竇掌客那几个巴掌鏗鏘有力,掷地有声的『中不中』,听上去像在问肿不肿。” 寮房內一片欢笑。 朝廷要收拾吐谷浑的趋势,掌客们基本都知道,可他们没有能力去赌一把,只能忍气吞声看著慕容孝雋张狂。 没有足够的身份,没有充足的底气,就算看到趋势了,衝上去就能吃第一口肉吗? 对於普通官员来说,隨波逐流才是常態,无过就是功。 一通交流,竇奉节答应,閒暇时帮同僚看看,能不能让番邦使者慈眉善目。 让竇奉节最满意的,是鸿臚寺自己开设官厨,想吃什么都方便得很,提前说一声就是。 冷知识:六省一台九寺三监里,设了主簿位置的,就一定有单独的官厨。 除了权力中枢的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还有殿中省、秘书省、內侍省。 六部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是尚书省的下属部门。 都水监这个时候还隶属將作监。 第二十一章 竇奉节,你没有心! 竇伤与竇喜牵著油光水滑的阿驴在朱雀门外候著。 竇奉节踱著方步从朱雀门而出,从褡褳里掏出两块还冒著热气的胡饼。 “尝尝鸿臚寺官厨的手艺。” 竇喜笑嘻嘻地咬了一口,吃到里头的肉馅,满脸的陶醉。 竇奉节时不时兑换来的东西虽然不错,可胡饼什么的才是正宗的长安味道啊! 没有饼,那就不是长安! 竇伤把胡饼装入褡褳,老脸绽放出一丝笑意。 郎君还不忘门外的两名奴僕,挺好的。 竇奉节翻身骑上甩著尾巴的阿驴,从竇伤手里接过横刀、三石强弓、装满三十支生鈊箭的胡禄。 胡禄类似箭匣,常规装载的数量是二十支或三十支。 弓与兵箭、横刀,大唐是准许私人拥有的,禁的是旗帜、枪(矛、槊)、弩弓与弩箭、甲。 其中,甲包含任何材质,铁甲、皮甲、木甲、藤甲都犯禁。 “对了,九品京官准许配两名庶仆,我把你们报上去了。” 庶仆通常是庶人为抵劳役而服侍六品以下京官,也可以折算为钱粮来补贴。 有这好处,竇奉节自然要关照自己人。 竇喜嚼著胡饼,眉开眼笑地点头。 嘿嘿,又可以多拿点钱去给阿娘用了。 “郎君,隆政坊丁奉唐不古之命前来通报,永嘉长公主带著十几名亲事在坊內候著,明显是要找茬。” 竇伤平静地陈述。 不过是一些亲事,不论是竇伤还是竇奉节,都没放在眼里。 平常跟唐不古礼尚往来,给他一点哄娃儿的吃食,还是挺管用的。 至少,在不违背国法的前提下,坊正还是能给一些便利的。 竇奉节拉满弓弦,虚射一记,弦声嚇了朱雀门的左驍卫翊卫一跳。 嘚嘚的驴声在石板上迴荡,阿驴囂张的啊呃声,连骏马听了都避让。 入坊门,拐过法海寺,竇奉节就见永嘉长公主带人,气咻咻地堵在宅院门前。 “竇奉节,你没有心!” “本公主看上你,想要你当駙马都尉,是你的荣幸!” “你竟然以怨报德,想让本公主去西突厥和亲!” 永嘉长公主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竇奉节,瞪著桃花眼大骂。 “是长公主,不是公主。” “荣幸,酇国公府已经被荣幸了,不是吗?” “隋朝义成公主可以为国和亲,请问永嘉长公主,你为什么不可以?” 竇奉节下驴,目光犀利,一只手掌握著弓臂,另一只手取出一支箭矢。 “之前的任性,皇帝兄长已经责骂过我了啊!” 永嘉长公主跺著脚,泪水打湿了她长长的睫毛,泪珠在涂了铅粉、赭石粉的脸上犁出两道痕跡。 李世民责骂永嘉长公主,不过是罚酒三杯,跟竇奉节有什么关係? 永嘉长公主撒娇的模样,或许会让其他人怜惜。 可惜,竇奉节穿来之前,已经是“阅尽千娇”、“眼中有码,心中无码”的达人,看到这一幕只想笑。 “啊呃”的癲狂叫声中,阿驴悄然爬上了长公主带来马身上,疯狂地演示驴片。 偏偏那一匹马战战兢兢,动都不敢动。 竇奉节忍不住吐槽:“阿驴一定是太压抑了,公马都不放过。” 竇喜捂著肚子,笑得站不起来。 阿驴这货,可真长脸啊! 竇伤看了两眼,淡定地下结论:“那是仪马,样子货,跑不行、负重也不行,遇上阿驴只能受著。” 亲事们想拉开阿驴,又怕竇奉节真来一箭,即便只是受伤,那也亏得要死。 不过是来混十年资歷的,犯不著拿性命开玩笑。 永嘉长公主的脸羞得臊红。 即便她玩得花,也不能在大庭广眾之下看驴片啊! 说出去,脸都丟尽了! 九十息,阿驴从公马背上下来,意兴阑珊地踢了公马一脚,典型的无情。 竇奉节忍不住嘲笑一句:“阿驴,就这?要不要给你吃点枸杞?” 阿驴不满地叫了几声,仿佛在告诉竇奉节,它已经是驴中嫪毐了! 至於公马,物种不是问题,性別也不是问题。 永嘉长公主红著脸,悻悻地带著亲事离开隆政坊。 竇奉节这个人有毒,他养的驴也有毒! “国公这驴可真神俊!”坊正唐不古凑了过来,一竖大拇指。 他的消息足够灵通,已经知道竇奉节封官袭爵的事了。 称呼嘛,自然是就高不就低的。 “一点小玩意,给娃儿磨牙。”竇奉节摸出一包牛肉乾。 唐不古笑呵呵地接过了。 他的鼻子很灵,闻得出这是关中牛肉乾的味道。 这个年代的黄牛肉,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稀罕著哩。 更荣幸的是,即便竇奉节不是庶人身份了,对他的態度依旧如前。 “国公,小人有一个不情之请,在方便的时候,让我家那不爭气的大郎跟在身边,当一个庶仆如何?” “他要不听话,国公只管打!” “留一口气就行!” 唐不古也不是无欲无求的。 他清楚,庶仆的名额,一定是优先给竇伤、竇喜的。 “待我升八品。” 竇奉节明確应承了。 京城八品职事官,庶仆给三人。 唐不古这是多怕竇奉节下死手啊,最后一句特意点明了。 竇奉节觉得,自己一向和善啊! 当然,也有可能写错个把字。 “这乌驴如此神俊,应该在世间多留子嗣不是?” “国公,小人有一想法,能不能安排坊內外的驴、马,看看能不能合乌驴的眼缘?” 唐不古说得好听,翻译过来就是:让阿驴配种! 阿驴昂起脖子,志得意满地叫唤,尾巴甩出了幻影。 “行行行,让你骚洒走一回!” 竇奉节无奈地应声。 赵老师说得对,春天到了,万物復甦,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 阿驴是头成年驴了,该有自己的驴生,竇奉节也没法拦著。 就是唐不古有点缺德,把阿驴配种的位置设到了法海寺山门旁,让寺主道真直呼“罪过”。 道真才知道,隔壁的酇国公是个什么德性。 誒,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要为大愚之事迁怒於竇奉节啊! 还是佛法没修到家,太世俗、太功利,难怪至今不能得证须陀洹果位。 第二十二章 想想那画面就很美妙! 正月初九。 早参,回寮房,然后去四方馆踱一圈。 竇奉节发现,番邦使者都是些好人,说话好听,个个都是人才。 党项六姓的使者在扭打,费听丹吉在旁边起鬨。 別说是跟外族、外姓,就是在同一部落,党项人之间也相互爭斗,或者是相互偷盗。 “掏襠!咬耳朵!挖他鼻孔!”竇奉节跟著凑热闹,吆喝了两嗓子。 高鼻深目的西伊州刺史石万年,正陪著高昌国主鞠文泰敘话。 石万年是粟特人,昭武九姓里的石国人。 西伊州去年为大唐酣畅淋漓的大胜震慑,石万年等人一致认为,大唐才是当世的霸主,便乾净利落地归唐了。 一州三县七城,加上关键的地理位置,让李世民龙心大悦。 天可汗不是稀罕那两口瓜,也不那一千三百来户、六千七百多口人占据多大比重。 关键是,西伊州能威胁到西突厥的可汗浮图城,是大唐西扩的桥头堡。 但是,西伊州的老邻居高昌国,时不时越界掳掠一把,这就很烦人了。 要知道,高昌国不过二十一城,兵马也刚刚过万。 但是,大唐现在还腾不出手教训高昌,只能暂时安抚。 竇奉节一屁股到坐他们旁边:“听说高昌王后宇文氏被隋煬帝册封为华容公主?” 鞠文泰的脸色变了变:“惭愧,拙荆所出的宇文氏,与旧朝有瓜葛。” 隋朝公主这个名號,在此时看来不合时宜。 但鞠文泰也不可能废后,宇文氏在散装的高昌国里,有著相当的份量。 至於鞠文泰被隋煬帝封为弁国公,倒是不值一提了。 竇奉节看了石万年一眼:“方法不是没有,但国主要保证,不得侵扰西伊州。” 石万年的脸色瞬间生动,一双蓝眼睛满是喜悦。 看看,连鸿臚寺属官都替西伊州著想,投唐这步棋是走对了。 “我鞠文泰对毗沙门天王起誓,掌客要是能解决高昌国目前的困境,高昌一定不再袭扰西伊州。” “如违此誓,叫我心忧而死,子孙永不得归高昌。” 鞠文泰发下重誓。 毗沙门天王也即佛教的北方多闻天王,隋唐及西域其信徒很广泛。 別管誓言灵不灵,至少鞠文泰的姿態做到位了。 “很简单,以王后名义贡黑狐裘、玉盘,请求陛下赐为宗室。” 竇奉节出了个主意。 鞠文泰大惊失色。 玉盘还好说,这个掌客是怎么知道他隨身携带黑狐裘的? 这事,连他的贴身属官都不知道啊! 竇奉节故作神秘,心头却暗笑。 针孔探头了解一下。 反正有崴货系统帮忙,安装简直是神不知鬼不觉。 赐姓这事,几乎每个朝代都有,本朝的瓦岗徐世绩就赐姓李,遂改名李世绩。 要贡上这些东西,对鞠文泰这个貔貅来说,可肉疼了。 当然,要他把这些东西贡给佛祖,他就心甘情愿了。 供佛这方面,鞠文泰是认真的,贞观三年玄奘法师去高昌,还得到了鞠文泰热情的超规格接待。 不知道他的兵马出征前,高昌国的高僧会不会为刀枪、弓箭开光? 想想那画面就很美妙! 高昌那疙瘩,基本处於负海拔,热得鬼跳,火焰山就是那里的。 產出的话,谷麦、葡萄、葡萄酒,还有短绒绵。 但高昌最大的收入是过路费,它是丝绸之路北线的要道,是波斯商贾、粟特商贾进入大唐的最后一道门。 商贾的往来,也带动了高昌的经济,想穷都不容易。 偏偏鞠文泰还贪心不足,一天到晚打邻居的鬼主意,就连同为西突厥属国的焉耆都不放过。 穷的时候他没良心; 富了,他也没长良心啊! 双手捂著心口,鞠文泰足足想了一刻钟,才咬牙切齿:“听掌客的!” 这长安城,来得太亏,以后再也不来了! 旁边的焉耆国使者叉手行礼:“上官,焉耆国想开通大磧中的路线与大唐通商,可行否?” 鞠文泰跳起来给了焉耆使者一拳,怒目圆睁:“休想!本国主將令冠军將军提偏师,入大磧劫杀!” 高昌勒索得太狠,焉耆自然想另闢线路,走库木塔格沙漠进大唐。 大磧,就是沙漠的意思。 可这等於断了高昌的財路,鞠文泰哪里肯干? 入沙漠中劫掠,鞠文泰真能干出这事。 冠军將军阿史那矩是高昌比较能打的將领,鞠文泰基本倚仗他欺负邻国。 西域小邦的特点是兵微將寡,高昌的一万兵马都能笑傲西域了。 受够了窝囊气的焉耆国主龙突骑支,寧愿开通沙漠观光路线,拼著受损失也不肯过高昌,可见积怨之深。 鞠文泰与焉耆使者拳来脚往,竇奉节却与于闐王子尉迟伏闍信相谈甚欢。 现在的于闐国主是尉迟屈密,于闐的国策是大唐与西突厥都不得罪,也得罪不起。 九千七百里的距离,未必挡得住大唐的兵锋,何况于闐才四千兵力。 “于闐別无所出,区区白玉,不是什么名贵之物,还请上官不要嫌弃。” 尉迟伏闍信递来一块巴掌大的于闐白玉吊牌,上面雕著精美的西域特色的佛像,那两撇上翘的小鬍子格外性感。 尉迟屈密朝贡的,是一条精美的白玉腰带。 意思意思,不一定有意思; 不意思意思,那一定没意思。 于闐深諳小邦生存之道,礼数周全得不像话,让竇奉节挑不出毛病。 “于闐与中原一向友好,记得曹魏时期的八戒大师在于闐终老,並传回经文,译为《放光般若经》。” 竇奉节笑纳了白玉,施展袖里乾坤神通,和顏悦色地开口。 “于闐信仰佛教,法显大师、法献大师、玄奘法师也曾去过,有关佛教的艺术还算有名,我王更举荐画家尉迟乙僧入朝为宿卫。” 尉迟伏闍信笑道。 尉迟乙僧擅长壁画,在创作鬼神、菩萨的造型上更是独树一帜,《降魔变》、《天王图》是其代表作。 质子宿卫,本身就带著些人质的性质。 竇奉节压低了声音:“于闐应该有直上大羊同的道路吧?” 尉迟伏闍信惊讶地看著竇奉节,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实有,不过极其艰难。” 冰川、火山、高落差,即便能上去,代价也不低。 这也是克里雅古道声名不显的原因之一。 第二十三章 不服,扣帽子 四方馆內,竇奉节走到哪里,费听丹吉就跟到哪里,连喝酒、打架都顾不上了。 竇奉节坐到游廊坐凳上,认真看了他一眼:“咋,跟著本官有肉吃?” 费听丹吉眼里透著火热:“上官,费听氏要麦子,更多的麦子,最好朝廷能全盘吃下费听氏提供的牛马驴羊。” 听话听音,意思是费听氏抢了其他姓的牛马,也希望大唐能接盘,兑换成麦子。 他们又不傻,除了酿酒之外,麦子还能果腹,麦麩还能餵牲口,当然是多多益善。 问题在於,党项羌里,费听氏的实力也不上不下,大唐凭什么要高看费听氏一眼? 竇奉节忍不住笑了:“本官才是个正九品上掌客,你为什么不去找通事舍人崔行功呢?” 从六品上中书省通事舍人,可比竇奉节高了足足十个品级,还是隶属权力中枢的官员。 何况,崔行功还出身博陵崔氏,背后有庞大的家族势力。 “恕党项人说话直接,通事舍人虽然很有威严,却比不过上官暴揍慕容孝雋来得直接。” “党项人只服真英雄,能打、敢打,並且真的能打得过我们,才会让党项真心臣服。” 费听丹吉不加掩饰地说出这世界残酷的法则。 其实,大唐能打的人很多,敢在朝廷没有表態之前出手的人却不多。 吃力不討好的事,很多人需要掂量的。 “想得到好处,必然有付出。” “指望你们七姓参战,协同对付吐谷浑有点强人所难。” “那么,说服雪山党项破丑氏、黑党项及零星羌人部落两不相帮,应该做得到吧?” 竇奉节微笑著指了条明路。 七姓,自然是算上了早先投唐的细封氏。 没有提让费听丹吉说服党项羌拓跋氏,自然是因为拓跋氏实力不俗,纯粹的游说根本没什么用。 “全部说服做不到,说服一部分还是没问题的。” 费听丹吉点头。 尤其是大积石山一带的雪山党项,因为草地的归属,与吐谷浑、拓跋氏多少有些齟齬,对吐谷浑並不是那么真心依附。 当然了,要游说他们,好处得给一点。 不说赠送麦子吧,畜牧兑换小麦的便利总该有。 遇上天灾人祸,大唐怎么也要摆个姿態去賑济、去慰问。 “你就不怕本官是红口白牙?”竇奉节看了费听丹吉一眼。 “嘿嘿,上官酇国公的爵位,可是最好的保证。”费听丹吉露出狡黠的笑容。 当然,看中竇奉节果断的出手也是真的,二者並不矛盾。 “另外,吐谷浑名王梁屈葱也是羌人,应该可以试著拉拢一把。”费听丹吉展望未来,一排白牙露了出来。 竇奉节忍不住打击一把:“別痴心妄想了,不论是大唐还是党项羌,谁能给他超过现在的权势?” 背叛,是需要足够价码的。 梁屈葱这种人物,大唐出的价码他看不上,但他又不值得出太高的价码。 ----------------- 鸿臚寺典客署。 典客令赵德楷的拳头砸在案上,震得茶碗直跳。 “以你让党项六姓內附之功,拔擢一个从八品下典客丞毫不为过。” “刘少卿在太极殿举荐,吏部侍郎杨师道却以你资歷浅薄为由否了!” 赵德楷忿忿不平。 如果是別人否了这提案,鸿臚寺上下也无话可说,偏偏是杨师道乾的! 杨师道尚了孀居的长广长公主,永嘉长公主与长广长公主过从甚密,杨师道与长广长公主之子杨豫之时常与永嘉长公主狎戏。 要说其中没有点私人恩怨,赵德楷是不信的。 所以,杨师道出面,他还真的不服。 哪怕,竇奉节入职才几天,根本不可能升迁。 刘善的举荐,本意是让竇奉节入诸公法眼,生生被杨师道给噁心回来了。 “多谢诸位上官好意,下官才到任几天,即便有所建树也不可能破格的。” 对杨师道再有意见,竇奉节也得闷著。 小天官、吏部侍郎,堪称六部第一的四品官,挪个窝就能当三品大员,还是长广长公主駙马都尉,除了教子无方,几乎无懈可击。 当然,喜欢举荐世家子弟为官、任用的官员多数平庸,是杨师道的能力问题。 可是这世道,庶人子有多少机会往上走? 庶人子的出身,註定学识难以跟世家子弟並肩,这也是免不了的。 可惜,隆政坊正唐不古娃儿的庶仆一事,得往后延了。 “本官只是试著爭取,想不到……” 刘善无奈地摇头。 那么大一个功劳,才提出赏赐就被吏部封杀了。 听政的太子李承乾,对此不闻不问,难免让鸿臚寺这头有些微词。 竇奉节笑了一声:“朝廷之所以不便对吐谷浑动手,是因为叠州等地相对的党项羌拓跋氏为其奥援。” “其酋首拓跋赤辞亲吐谷浑,不代表治下的小部落都亲近吐谷浑。” 刘善沉吟了许久才开口:“虽然如此,我们也没法接触这些小酋首啊!” 竇奉节吃了一嘴小食——也就是公廨福利的零嘴:“我们不行,可鄯州刺史久且洛生本身就是羌人啊!” 刘善与赵德楷如梦初醒。 不需要久且洛生亲赴拓跋氏,他让亲隨奔波一趟就足够了。 分化、瓦解,再许以重利,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把突厥打散的大唐正如日中天,要收买人心,难度降低了许多。 “掌客小心,御史台已经在弹劾你了。” 刘善想了又想,还是把这话题抖了出来。 竇奉节动手揍慕容孝雋一事,正反两面的影响都有,弹劾也不足为奇。 头疼的是,慕容孝雋因此病了,不知道是真病假病,反正御史台的弹劾里,竇奉节的罪状又多了一条。 “不对吧?番邦使者生病,难道不是我这掌客给他找医工看病?” “为什么御史台还比我先知道番邦使者生病?” “上官,正月十一上朝时,帮下官问一问,御史台跟番邦私下是不是有勾结?” 扣帽子的事,竇奉节也学过一些,一顶大帽子反手扣回去。 太极殿朝会每旬一、五、九三日,竇奉节想还击都得等两天了。 第二十四章 干了这一碗,还有三碗 呼啦啦地,嘰嘰喳喳的太常寺太医署医学生、针生、按摩生、咒禁生,隨著掌客竇奉节进了四方馆。 “谁病了?” 鞠文泰、尉迟伏闍信、费听丹吉等人十分好奇。 就算有使者、酋首病了,了不起出动两名医工。 治得好治,治不好鸿臚寺帮埋。 要不,专业发丧的司仪署为什么隶属於鸿臚寺? 在屋內走动的慕容孝雋,闪电般躺在榻上,一床白毡迅速盖到身上,原本得意的面容转为憔悴。 长年当官的人,谁不是演得一手好戏呢? 慕容孝雋忘了,他还穿著一身厚实的皮衣,在白毡下身躯发热,一滴滴汗水湿润了才洗过一旬的髮根。 糟糕,这可是逐渐回暖的孟春啊! 身上的皮肤发痒,慕容孝雋恨不得立刻掀开白毡,往身上泼一盆冷水。 往常一个月不洗澡,也没那么难受啊! “糟糕!高昌王这是风邪入体,身子在颤抖,脸色有些苍白,流的都是污汗!” “快!加被褥,三床!一定要发汗!” 竇奉节“惊惶失措”地叫嚷。 四方馆的吏员立刻抱著褡褳进屋,给面有苦色的慕容孝雋盖上,边边角角还贴心地压死,保证不透风。 医生们一口老槽无处可吐。 上官,这是想捂死人吗? 就算真的风邪,也应该通风、散热,佐以汤药啊! “上官,他这是捂出汗了,再捂会出事的。” “也不是什么污汗,纯粹是疏於洗漱,脸上、颈上积攒了污秽而已。” 一名医生叉手。 得不得罪竇奉节都不考虑了,有所为有所不为,才可能治病救人。 来自苦寒的吐谷浑,慕容孝雋洗澡的频率不高,身上积攒些伸腿瞪眼丸是正常的。 竇奉节倒没生气,半真半假地解释:“年轻人吶!这可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法子。你叫什么?” 穿越前,幼年生病时,就吃过家人“爱的捂汗”。 当然,家人胡乱治病,百病都用叉叉苗,还爱吹嘘“医生不如我”,这也是传统特色。 老实说,能活到被斩杀,竇奉节觉得穿越前的命真大。 医生认真回应:“学生刘神威,所言俱是从《神农本草经》、《素问》、《黄帝针经》学来,加上自己六年隨医师出诊的经验所得。” 学了六年,这是体疗的年限要学满了。 体疗,简单地说就是內科,七年出师。 咦,刘神威这个名字莫名耳熟是怎么回事? 竇奉节看著慕容孝雋快喘不过气了,立刻改了方向:“被褥、白毡移开,衣物褪下!” “医生,熬药汤,多加点黄连!” “针生,给他身上扎针!扎几针?扎满!” “角法跟上!不要笨手笨脚烧到他肌肤!牛角吸不稳就换小陶罐!” “按摩生,没吃饭吗?他都没有哼!” “咒禁生,禹步走起!” 屋內热热闹闹、轰轰烈烈、鬼喊辣叫,屋外的使者们努力憋著笑。 可怜的慕容孝雋,弄巧成拙了吧? 原本没病的人,这么一套整治下去,都得整虚脱了。 何况,这些都是学生,手艺不到家是正常的。 有几针戳偏了,没扎进穴位里,米粒大小的血珠渗出来。 慕容孝雋的身子像案板上的鱼,来回弹了几下,隱约可见肌肉抽搐,咯咯的咬牙声在喧闹的屋中竟清晰可辨。 咒禁生跳著禹步,颂著聱牙佶屈的咒语,分不清是在去病还是在诅咒。 闻著就皱眉的汤药,更是不要钱一般往慕容孝雋嘴里灌。 “来来来,干了这一碗,还有三碗。” 竇奉节差点唱了起来。 大碗的茶汤哟,举起来; 远方的客人哟,请你留下来…… 吐谷浑隨行的官吏与慕容孝雋的贴身奴僕,想插手又不知从何说起,总不能嚷嚷高昌王是在装病吧? 带医工来给使者看病,那可是鸿臚寺典客署的职责,白纸黑字写著的! 慕容孝雋眼里泛著泪花。 娘哩,我再也不敢装病了! 两个时辰过去。 慕容孝雋不敢动,一动就能听到自己满肚子的药汤在荡漾; 不敢想,想起针刑与火刑,他就要尿; 不敢闭眼,一闔上眼瞼就想起咒禁生跳禹步的美妙画面。 “高昌王,鸿臚寺典客署对使者的健康,关怀得无微不至。” “要是感觉不好,明天我再带他们来。” “另外,我从天竺学到一个神奇的医方,牛尿包治百病,可以试试嘛。” 竇奉节眼里满满的慈祥。 “已经好了,不用再医了,谢谢啊!” 竇奉节眼里闪过不自然,嘴皮哆嗦著开口。 他还得说谢谢! 竇奉节带著这帮学生,大摇大摆地出了四方馆。 刘神威终於忍不住开口:“上官应该早就看出他在装病了吧?” 竇奉节掸了掸青色官服,笑眯眯地看著跟自己年龄相当的刘神威:“要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不找医工、针工、按摩工、咒禁工?” 刘神威有些不悦:“上官可曾想过,使者万一有个好歹,我们这些还没有资格执业的学生,能不能担起这罪责?” 不得不承认,刘神威的话多少有些道理。 “所以,你们的举动都是我出言安排,有责任本官的国公爵位也能顶去全部罪责。” “就说你们今天的实践过不过癮吧?” 竇奉节轻笑一声。 不谈责任了,学生们立刻放鬆,嘰嘰喳喳的声音在皇城里飞扬。 能摆脱医师、针师、按摩师、咒禁师的监督,来一场允许自由发挥的操作,確实很过癮。 “为了让使者早日康復,我在药汤里加了少许巴豆粉,让他早日排净风邪。” “別以为只有你们医生厉害,我为使者行清心寡欲针,能早日助他固本培元。” 爭论声此起彼伏,也让竇奉节大开眼界。 原来,学医的人,也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嗯,慕容孝雋当喷射战士的时候,只能苦一苦四方馆官吏,捏著鼻子忍了。 刘神威却皱眉:“上官,天竺人当真喝牛尿治病?” 这个问题匪夷所思,却在天竺广泛传播。 竇奉节想了想:“或许天竺人长期饮用,普通的病都打不倒他们了。” 牛尿本身有一定药效,但不是普適的药方。 中医里也有人中白的说法,却不是要人天天喝人尿。 何况,神奇的天竺,连身体健壮的运动员去都得因大肠桿菌超標而退赛的。 竇奉节给刘神威等人一个承诺,日后可以找自己帮一个忙。 第二十五章 大帽子 正月初十,休沐。 竇奉节带著竇伤、竇喜收拾了一下宅院,顺便敲敲木鱼,朗声颂读《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声音恰恰卡在隔壁法海寺的颂经间隙。 道真寺主很无奈,却只能忍著。 方外之人虽然超脱,却没有对抗一个国公的能力。 正月十一。 竇奉节在公廨里无所事事地品茗,却见戴著高山冠的內侍省內謁者监、左监门將军、汶江县侯张阿难手持拂尘,锐利的目光正扫向自己。 过了片刻,黑瘦的张阿难微微点头:“本官侍候过三任主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你那么胆大妄为的。” 顿了顿,张阿难声音放轻:“不过,挺解气的。” 他侍候过隋朝废太子杨勇、隋煬帝杨广,雁门关之围提刀杀过突厥兵,虽然是宦官,也是一条汉子。 宦官掌权的毛病,大唐开国就有了,后世子孙不过是致敬前贤罢了。 即便唐玄宗李隆基报婚儿媳,也不过是致敬李世民而已。 开国初年风气不正,指望后人正风气,无异於煎水作冰。 竇奉节叉手:“將军谬讚,下官不过年轻任性而已。” “將军此来,是拿下官问罪的么?” 这个称呼是张阿难最中意的,竇奉节一介国公,称呼张阿难爵位,总有居高临下之嫌。 “並非捉拿,不过是监察御史李旭升在殿上弹劾,说掌客整治吐谷浑高昌王慕容孝雋,嚇得他差点逃回西海了。” “鸿臚卿唐俭、少卿刘善与长孙涣齐心协力驳斥,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与吏部侍郎杨师道意见相差。” “陛下心头好奇,召你入殿朝见。毕竟,月中將在昆明池大蒐,慕容孝雋最好在场。” 大蒐,就是大阅兵,相当於敲簸箕嚇雀,让番邦看看大唐有多么雄壮。 这一场大蒐,其实是专为吐谷浑开的。 奈何,媚眼拋给瞎子看,再嚇唬慕容孝雋,也不能让贪婪的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退后一步。 不狠狠捶吐谷浑一顿,人家还以为大唐怕了吐谷浑呢。 何况,慕容跑跑对逃跑这条赛道格外有信心。 “勿谓言之不预”,不能让其实现,纯粹就是屁话。 可惜,竇奉节的想法,在讲究“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君臣眼里,是那么的另类。 竇奉节这种卑官没有资格上朝,自然也没有专门的朝服,一袭青色官服在身就闯太极殿。 朝堂上,长了些许柔软鬍鬚的太子李承乾、胖嘟嘟的越王李泰在玉阶下挺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唐养蛊计划,原来已经启动了啊! 李泰眼里挤出一丝歉意,对未能让执失思力成为永嘉长公主駙马都尉感到羞愧。 行,小胖子虽然吹牛了,还知道不好意思。 “臣监察御史李旭升,弹劾掌客竇奉节,率太医署学生整治吐谷浑高昌王慕容孝雋。” “今慕容孝雋腹泻多次、紧闭阳关,恐不能参加昆明池大蒐。” 贼眉鼠眼、一袭青衣、头戴獬豸冠的监察御史李旭升,举起竹笏朗声启奏。 “监察御史知道慕容孝雋腹泻倒不足为奇,老程奇怪的是,你怎么知道他紧闭阳关?” 秩满而归的原瀘州都督、宿国公程咬金,好奇地打量李旭升,粗豪的脸上写满了老男人都知道的诡笑。 竇奉节忍不住笑了。 得道多助,很明显“道”在自己这一边。 再看看李旭升,竇奉节忍不住吐槽,大唐李氏另一个带“旭”的,能成为有名的六味地黄丸,眼前这货怎么配用“旭”字? 他顶多是个阿贵! 张阿难示意回话,竇奉节只能举起临时领的竹笏开口:“监察御史不懂医,就不要乱讲。” “要知道,即便是正常人的尿,有时候也是药,名为『人中白』。” 李世民看了从五品上太常丞甄立言一眼,甄立言缓缓点头。 以人尿为药,並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竇奉节继续胡说八道:“腹泻亦是医家治病手段之一,把腹中积弊排乾净了,自然可得痊癒。” “阳关问题,监察御史亲自试过了?” 后面这话一出,原本严肃的太极殿一片狂笑,程咬金、唐俭笑得最张狂。 李旭升反应过来了,他说慕容孝雋紧闭阳关,搞得好像说他二人有一腿似的。 失策! 李旭升现在进退维谷,只能硬著头皮弹劾了:“明明慕容孝雋一身汗了,掌客还往他身上盖被褥,这是在谋杀!” 这话一出,程咬金止住了笑意,铜铃大的眼睛打量著竇奉节。 嘖,这娃儿,跟他阿耶一样的大虫脾气啊! “本官记得,年幼时患了风邪,阿娘就是那么捂汗的。” “照御史这意思,阿娘也在谋杀我?” 竇奉节杀死了整个话题。 李旭升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亡故的酇国夫人坏话。 毕竟,谁家还没有个把不懂医学常识的长辈啊! “另外,本官不记得御史台有沟通番邦的职权,想请监察御史明示,你是如何知道四方馆內慕容孝雋状况的?” “不要用风闻奏事来搪塞,要知道,你已有里通番邦之嫌。” 竇奉节一顶大帽子扣了过去。 毕竟,御史台的人寻常不可能去四方馆多事。 这一番话,不仅让程咬金与张阿难对李旭升虎视眈眈,就连御史大夫萧瑀都怒目相视。 萧瑀知道,竇奉节的亡父竇轨跟自己一样神憎鬼厌,因旧怨而给竇奉节下绊子,萧瑀是不管的。 可是,这不意味著萧瑀可以容忍治下僚属与番邦勾结。 私不废公,这是底线! “从实招来,否则御史台的刑讯手段,你是知道的。” 萧瑀阴森森地开口。 当官,享受在庶人之前,享用刑罚也在庶人之前,什么铺棘臥体、削竹籤指都是官员先享用的。 李旭升无力地辩解,什么“听庶仆说的”、什么“风闻奏事”,听上去越发让人耻笑。 大理正张蕴古眼现不忍:“说到底,他也只是在履行职责,即便有偏差也不宜苛责。” 竇奉节算是明白,写出《大宝箴》的张蕴古是怎么死的了。 好人偶尔噹噹得了,滥好人只有死路一条! 都扯到“里通番邦”了,他还敢出面捞人,不是一般的头铁。 第二十六章 祁连马,肺腑之言 竇奉节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太极殿內迴荡:“要不,查一下监察御史家中有没有別处走脱的牲口、財物?” “比如说乔科马、祁连马、青海驄……最后这个就算了,监察御史不值这个身价。” 后半段话很具备污辱性,偏偏李旭升无言以对。 当官了,有点芝麻大的权力了,加上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吐谷浑的孝敬,李旭升收得毫无心理负担,连一丝遮掩都没有。 他做梦都没想到,查別人的官员,有一天也会被查。 仅仅是贿赂也就罢了,大不了贬謫离京。 可套上了“番邦”的名头,针尖大的窟窿瞬间成了无底洞。 越王李泰举笏:“陛下,臣李泰愿意代陛下去看看,李旭升宅子里有没有犯禁品。” 太子李承乾的目光有些阴暗:“越王本职是扬州大都督,如此作为,是否越俎代庖了?” 李泰憨厚地笑了:“臣所为並非著眼於扬州大都督一职,不过是儿子为阿耶分忧。” “殿下要是觉得不妥,臣就不去了。” 竇奉节暗暗在心头喝彩,李泰这话说得实在漂亮,衬托得李承乾的心眼小了一点。 同时,李泰的话绵里藏针,彰示了自己亲王的身价。 “好!我儿长大了!就令匡道鹰扬府鹰击郎將李海岸点一团兵马隨行办事。” 李世民眼里,溺爱与说不清道不楚的神色交织。 至於强出头的张蕴古,李世民只字不提,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 这个大理正,怕是得换个务虚的位置了,再让他在大理寺呆下去,天知道有多少凶徒逃过《武德律》的制裁。 仁德,不是他一介大理正施的! 李泰欣然领命,李承乾眼神阴翳,袍袖之下的拳头渐渐捏紧。 还是这样偏袒青雀,顾全他的顏面,不惜驳了孤的顏面! 既然封了他为扬州大都督,为什么不让他去扬州赴任! 让李泰使用匡道鹰扬府的兵马,更突破了区区亲王的底线。 亲王法定的兵力,只有三百三十三亲事、六百六十七帐內,合计一千兵马。 所以,玄武门之变,李世民率先使用的,只有八百久战之兵啊! “臣弹劾越王用度逾制。” 李承乾森然开口。 朝堂中一片譁然。 太子与陛下宠溺的越王公然翻脸,並拿到檯面上说事了! 这意味著,玄武门法会被继承,然后发扬光大。 李世民的屁股確实歪,李泰的用度早就超越了其他亲王,与太子的用度相近,早就图穷匕见了。 更歪的是,李世民安排的那些东宫属官,张玄素、于志寧、孔颖达等人,更忠实地履行了压制东宫的职责。 只有太子少师李纲对李承乾真诚,可惜李纲久病,估计熬不过今年了。 “太子所言有理,是朕疏忽了。” 於是,《皇太子用库物勿限制詔》新鲜出炉,让李承乾哑口无言。 你不是嫌越王用度过高吗? 朕提高太子用度! 看戏的竇奉节心头嗤笑,李承乾真是孤家寡人,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 这个时候,最大的反制,难道不是要求拔高所有亲王的用度,让大家跟李泰平齐吗? 老抓不住重点,难怪他会被李泰拖了下去。 他逆反到独宠乐童称心,大概与这环境有关,能信任的人都没几个。 面如土色的李旭升进退无门,左右各站了一名身强力壮的备身左右,能轻鬆的钳制他。 “启奏陛下,臣与匡道鹰扬府至监察御史李旭升宅院,走访了坊正与三名邻里,破门而入后搜到了吐谷浑特色的珠宝、一匹祁连马。” 李泰不能分辨马匹种类,李海岸他们懂就行了。 一匹平庸的马匹,在长安城大约在四贯钱与二十贯钱之间迴荡。 以李旭升的俸禄,咬咬牙基本也负担得起,可他去哪里搞得到吐谷浑的祁连马? 备身左右瞬间出手,摘去李旭升的獬豸冠,除去朝服,拖著他出了殿门。 御史大夫萧瑀一声长嘆:“御史台出此败类,本官难辞其咎。” “但本官不解的是,掌客何以如此篤定他有问题?” 別说什么神跡,南梁萧氏虔诚信佛,连江山都信没了,自然知道神跡存不存在。 竇奉节呵呵一笑:“宋国公,这不难猜。在此同仇敌愾之际,跳出来为敌国张目的,不可能没有问题。” “吐谷浑的產出,除了野生的熊、雪豹、狼,最拿得出手的就是马匹。” “西海龙驹岛所產青海驄,小小监察御史配不上,也就乔科马与祁连马合適贿赂他。” 监控加微型无人机跟拍的事,自然不便张扬。 以往那些有问题的人,君臣选择了视而不见罢了。 哪朝哪代,都有点姑息养奸的破事。 认真算起来,要在朝堂上逮十个里通番邦的官员,易如反掌。 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竇奉节终於还是多嘴了:“臣鸿臚寺掌客竇奉节,有一句肺腑之言请陛下三思。” “还请八百里加急传詔陇右诸州,严守边关,防止吐谷浑趁大蒐之际来掠夺。” “此间事了,臣告退。” 听不听在於李世民,反正竇奉节把话说到了。 大蒐能嚇到中小番邦,对吐谷浑这个体量仅次於突厥的国度而言,却不是那么在意。 何况,在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眼里,劫掠大唐,赔罪,再劫掠,再赔罪,已经是一套成熟的运行方式了。 大唐的喊声再大,也不能追他到汉哭山吧? 趁大蒐之际,陇右可能防备鬆懈,吐谷浑再兴兵捞一把,这个可能性很大。 带著摩罗般的笑容,竇奉节回到皇城,踱进四方馆,一脚踹开吐谷浑使团的房门,拎起拉得虚脱的慕容孝雋,正正反反给了他四个耳光。 看著对方左右肿得对称的脸,竇奉节满意地一勾拳打在慕容孝雋肚子上,抖手把慕容孝雋甩到地上。 “收买御史弹劾本官?大蒐之日,注意別一脚踩下水。” 竇奉节微笑著威胁。 慕容孝雋满眼绝望。 谁来管管这个摩罗? 他却忘了,吐谷浑这些年,趁著突厥吸引大唐的注意力,没少破关劫掠,多数大臣对吐谷浑都恨之入骨。 竇奉节的肆意与张扬,未必就没有他们的纵容。 第二十七章 大蒐,感同身受 正月十五。 望朝取消,多数大臣簇拥著李世民西行,左屯卫一万兵马旗帜鲜明地在昆明池列阵相迎。 左屯卫大將军薛万均、左屯卫將军阿史那忠、左屯卫翊府中郎將李安儼严阵以待,依军礼向李世民拱手。 南衙十二卫中,左屯卫地位居中,实力大致都差不多。 鸿臚寺掌客竇奉节居然也要参加这次大蒐,顺带管一管番邦国主、酋首、使者。 拿著九品的俸禄,干著三品大员的活,竇奉节觉得自己出息了。 阿驴步履轻快,驮著竇奉节却仿佛感受不到份量,稳得竇奉节都不需要费力调整姿势。 千匹骏马中杀出一头乌驴,当真是万眾瞩目。 竇伤、竇喜身负弓箭与横刀,三石弓与一胡禄生鈊箭、一胡禄射甲箭掛在阿驴的得胜鉤上,特许配备的漆枪稳稳噹噹地卡在得胜鉤上。 漆枪,可以理解为骑枪,骑兵专用,变种是马槊; 木枪,即步兵用的长枪。 射甲箭是兵箭的一种,射程略短,破甲性能强。 竇奉节的官服里套了一身皮甲,份量可以忽略不提。 那些步兵甲、山文甲之类,四十斤的重量格外考验耐力。 看了眼左屯卫的將领配置,竇奉节依次腹誹。 薛万均是薛万彻的兄长,夺謫时兄弟一人站一边,深合分散投效之道。 论武艺,兄弟都差不多,脾气也是一样的暴躁,偏偏薛万均的名气就略低於胞弟。 阿史那忠,突厥人,頡利可汗阿史那咄苾的小堂叔,关键时刻献頡利可汗投唐的人物,娶李世民的继女定襄县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错,定襄县主是韦贵妃与前夫李珉所生,依旧册封了个县主。 李安儼就不同了,他这个中郎將是实际带兵的人,又是息隱王李建成原先的僚属,李世民真不怕李安儼暴起发难? 旗纛飞扬,战鼓震天。 一府弓箭手齐齐对百步外的靶子放箭,虽然不能箭箭都中鹿脐,至少都中了靶身。 “都用一石弓啊!” 竇奉节笑了一声。 这一府弓箭手,应该是整个左屯卫的高手凑在一起了。 竇奉节可以判断出,有几名弓箭手嫌弓力不足,影响了发挥。 “杀!” 阿史那忠率一府越骑疾驰而出,漆枪各自刺中一个木人,却丝毫不停留,拔出横刀斩向下一排的木人。 不知道木人是什么材料製作的,想来不会是偽劣產品吧? 一窝野猪被惊扰,辨不明方向,向大军衝来。 李安儼指挥若定,一团团步兵执长枪,组阵迎了上去,几百斤的野猪也不过是几枪的事。 “木枪组合精妙,难怪大唐能以步兵打败了突厥的精锐骑兵。” “高昌王,你觉得这枪阵,吐谷浑要死多少人才能破了?” 竇奉节微笑著威胁慕容孝雋。 慕容孝雋面色难看地戴上羃篱,不跟竇奉节说话。 羃篱是吐谷浑男子的防蚊虫套装,也算是一种纱帽,结果传入中原,成了爱美的娘子、小娘子最爱的装扮。 没有羃篱,在吐谷浑策马奔腾,容易被蚊虫撞成麻子脸。 不仅慕容孝雋清楚,慕容伏允也清楚,只要大唐认真了,吐谷浑就是砧板上的菜。 问题是:慕容伏允有迷之自信,认为大唐只会谴责。 就像是熊孩子在强壮的大人面前挥舞树枝一般,总以为眼前的大傻子不敢打自己。 游牧民族引以为傲的速度,在强劲的弓矢、配合默契的枪阵、昂扬的斗志面前不堪一击。 吐谷浑从来都不敢说,自己就能与突厥並肩了,何况突厥还被大唐一战就摧毁得四分五裂。 一群受惊的雁从天上飞过,竇奉节本能地捉起三石弓,搭上一支生鈊箭,对著雁群放箭。 弦动,箭出,两只大雁落地。 竇奉节都愣了,啥时候自己的箭术精进到这地步,都可以玩一箭双鵰了? 竇伤悠悠地开口:“另一只是陛下射的。” 这就对了嘛! 李世民本身是箭术大家,射一只雁易如反掌。 程咬金忍不住称讚一声:“酇国公这一手箭术不错啊!” 兵部尚书、潞国公侯君集有几分尷尬,箭术恰恰是他的弱项。 御史大夫、宋国公萧瑀冷哼:“还行。” 大臣们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谁不知道萧瑀射箭,十箭都落空? 慕容孝雋越发胆战心惊了。 他离得近,自然知道竇奉节这位中男掌客,用的是三石弓! 真激怒了竇奉节,他潜伏在半道冷箭截杀也轻而易举。 “想不到,你的箭术也登堂入室了。”李世民策马到了竇奉节身旁,口气中透著一丝亲近。 “臣愿將首射猎物献给陛下,好事成双,陛下可献一双雁给太上皇。”竇奉节翻身下驴,拱手应答。 “此至臣至孝之言,请陛下纳諫。”秘书监魏徵及时抬了一手。 李世民一声嘆:“朕想尽孝,却不知如何博太上皇欢顏,愿这两只雁能让他稍释前嫌吧。” 释估计释不了,好好一实权皇帝,被强行逼著退休了,是两只雁能解气的吗? 信不信李渊还会唱“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野猪惊了!” 惊慌的叫声中,一只三百斤以上、浑身松脂泥甲的野猪,獠牙如刀,屁股上插著几支箭矢,蹄子刨起尘埃,向李世民衝去。 虽然还有五十步的距离,却没几个人能阻止它了。 “陛下小心!” 程咬金持刀盾护在李世民身前。 唐俭下马,拔剑而起,便要与野猪搏命。 竇奉节腹誹,李世民真是命犯野猪,总有野猪与他做对。 三石强弓搭上射甲箭,竇奉节吐声、松弦,射甲箭流星般击向野猪头颅。 一声轻响,射甲箭击开野猪额骨,箭干一半没入其中,鲜红的血洒了一地。 野猪愕然倒地,发出了半声惨叫。 慕容孝雋一个哆嗦,有一种感觉叫感同身受。 他有种感觉,竇奉节那一箭射的不是野猪,是他吐谷浑高昌王慕容孝雋! 远处,一身明光鎧的中郎將李安儼,眼睛微微眯起,心头一声嘆息。 虽然他早就知道,李世民身边猛將如云,区区野猪根本近不了身,可怎么也没想到是竇奉节出手啊! 第二十八章 一骑西来,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费听丹吉看著左屯卫一个个步兵团相互配合,將假想敌逐步围困、消灭时,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 这一往无前的英勇,才是党项人想像中的天朝雄兵啊! 竇奉节那强劲有力的一箭,更让费听丹吉雀跃,这才是党项人眼里的英雄! 据说,上官还未婚配,费听氏是不是可以先让族中未婚的漂亮女子来试试? 万一成了呢? 就算成不了正妻,当个媵妾没问题吧? 上官可是国公,费听丹吉认真打听过,国公可有媵六名,视为从七品,吏部记录在册,不可以转让、买卖的。 至於习俗啥的,能攀上一个国公,还要什么党项马! 费听丹吉是一知半解,国公与夫人都有和离的,要和离一名媵,虽然麻烦了点,也不是做不到。 別说是唐朝了,就是千年之后,婚姻也不是多有保障的,不是左就是右,总没一个大家都满意的法子。 马蹄声疾。 孤马到处,连左屯卫都加以闪避。 驛卒手舞小旗,沙哑的嗓子吼出极度兴奋的声音:“八百里加急!大捷!正月十二日卯时,吐谷浑五万兵马偷越赤岭,欲夺我定戎城。” “鄯州刺史久且洛生、鄯州別驾李玄运率鄯州诸鹰扬府浴血奋战,左驍卫大將军段志玄、左驍卫將军梁洛仁、中郎將李君羡及时参战。” “此战杀敌五千,得牛马二万余,追击至西海以南悬水镇而返!” 鄯州距长安城一千九百一十三里,以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的状態,也得赶两天半。 驛卒翻身下马,身子一软,立刻有医工为他补水、补盐。 “万胜!” 左屯卫將士振臂狂呼。 竇奉节满脸愕然。 好嘛,自己正月十一在太极殿发出警告,结果李世民早就有安排了。 嘖,让皇帝看笑话了不是? 竇奉节安慰自己,好歹是英雄所见略同,可以给自己加个大分了。 以有心算无心,吐谷浑这次中了埋伏、吃了大亏,一定不敢再跳得那么欢了。 不过,这种局部战爭,只能让吐谷浑有切肤之痛,却不能让慕容伏允服服帖帖。 总而言之,这样的吐谷浑,赐与灭国才是最好的选择。 李世民的运筹帷幄,倒是给竇奉节提了个醒,所谓的史书也不足为凭,变数总会存在的。 誒,不对啊! 左驍卫是什么时候出皇城的,这两天朱雀门不是还有左驍卫负责门禁么? 慕容孝雋嘴唇哆嗦,一滴滴汗珠从脸上衝下一路路污渍,膝盖骤然一弯,颤抖著跪到了黄土里。 “天可汗明鑑,一切是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胆大妄为,外臣慕容孝雋丝毫不知情啊!” 大脑袋不停地磕在黄土上,些许血丝渗进了泥土里,慕容孝雋心里只有恐惧与怨恨。 恐惧,是怕天可汗迁怒於自己,斩了自己的狗头示眾; 怨恨,是怨慕容伏允行事丝毫不考虑臣子的性命,连心膂之臣都不顾! 慕容孝雋不是不能为吐谷浑效死,可让人卖命之前,能不能说一声啊,混帐! 为吐谷浑战死疆场,慕容孝雋死而无怨! “嘖嘖,慕容伏允姓慕容,你也姓慕容,没想过取而代之也就算了,咋还被当揩腚的土纸,说扔就扔呢?” 竇奉节幸灾乐祸地煽阴风点鬼火。 没错,慕容孝雋本身也是吐谷浑王族出身,不过是旁支而已。 慕容伏允的子嗣没死绝之前,轮不到他惦记可汗之位。 “当年的夸吕可汗杀了那么多儿子,谁敢保证,有没有人把死去的太子后裔偷龙转凤了呢?” 竇奉节有意无意地引导。 慕容伏允的阿耶夸吕可汗,可是大名鼎鼎的杀子狂魔啊! 慕容孝雋艰难地转头看了竇奉节一眼,知道他引用的是赵氏孤儿之例。 这番煽动人心的话,如同恶魔的低语,拨动著他的心弦。 底线、理智,如悬崖上摇摇欲坠的巨石,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扶正。 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假冒嵬王慕容訶的遗腹子呢? 看到李世民冰冷的眼神,慕容孝雋福至心灵,喊出了石破天惊的话语:“请天可汗册封我慕容訶遗腹子慕容孝雋为吐谷浑可汗!” 正琢磨著从哪里下刀砍得比较美观的天可汗李世民,眼里渐渐绽放出一丝笑意。 虽然慕容孝雋的年龄,跟慕容訶扯不到一块…… 但是,谁规定遗腹子不能遗个十多二十年再出生?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只要李世民认可就行了,真不真的,打什么紧? 李世民唇角微微翘起:“既然如此,朕册封慕容孝雋为吐谷浑乞达可汗,定都大莫门城,与慕容伏允划西海而治!” 竇奉节差点笑出了声。 乞达的幻听,大致接近“乞来的”,不知道是不是李世民的恶趣味。 黄河东岸的大莫门城有著天然屏障,让熟悉吐谷浑状况的慕容孝雋回去,打不过慕容伏允也能噁心死他。 大莫门城也是慕容孝雋的基本盘,就算他影响不了黄河西岸的树敦城、莫离驛、大非岭,也能割走海东的大片肥沃草原。 吐谷浑境內的黄河流域,还是乔科马的主要產区。 死里逃生的慕容孝雋泪流满面:“臣乞达可汗慕容孝雋,愿永生永世为大唐藩篱,率海东牧民为大唐牧马!” 程咬金鬼头鬼脑地游荡到竇奉节身边,一把搂著竇奉节的脖子,狗熊似的身材掛得竇奉节快腿软了。 “娃儿,有一套!没丟了竇轨的顏面!” “待今年十月,程处默那不成器的除服,你们多亲近!” 程咬金的元配孙氏是贞观三年六月去世,程处默兄弟二人守孝二十七个月,今年十月才能除服。 “再打几架么?” 竇奉节直言不讳地开口。 他在国子学打架的主要对象就是程处默,不动弓箭的话,二人的拳脚也大致相当。 “打!大郎皮实,多挨几拳也没事。” 程咬金满不在乎地鬆手。 年轻一辈里,竇奉节异军突起,能打、敢打,还能看准时机蛊惑番邦大臣投唐,把吐谷浑生生割了一块。 这样的人物,大郎不亲近,程咬金都要踹著他去亲近。 可惜,老程家下一代,连个小娘子都没有,不知道和宿国夫人崔氏现造一个妹娃子来不来得及? 第二十九章 耗磨日,绝不白要 正月十六,耗磨日。 用穿越前的话讲,就是財务、实物库存年度大盘点之日。 隨著各路君主、酋首、使者的辞行,鸿臚寺典客署迅速清静下来,掌客们也得以悠閒地品茗。 北门双烹好茶汤,分到了十五个茶碗里。 一壶茶只分五碗的规矩,並不適用於人多的场合。 “竇掌客甫一上任,就搞出了好大的动静,出了恶气、立了规矩,又让慕容孝雋俯首称臣。” 北门双开了个话头。 虽然有商业吹捧之嫌,却都是实实在在的事跡,同僚们听著也不反感。 “本官却觉得,竇掌客那惊艷一箭,才是震慑番邦的有力武器。” “本官觉得,献雁给陛下,让他成双献太上皇,才是最精妙的一笔。” 竇奉节笑著吃了一口茶汤:“过誉了,不过是恰好赶上。” 昆明池的事跡,纵然有几名掌客没在场,也挡不住口口相传。 虽然难免有些偏差,却也基本围绕著事实。 传得荒腔走板的,不过是射杀野猪的过程,已经有版本说竇奉节是八百步放箭,箭破额骨,从猪肛穿出了。 按某种节奏来说,这事都应该封杀了。 可惜,竇奉节国公的身份,让某些蠢蠢欲动的人收回了黑手。 典客令赵德楷带著张阿难入了寮房,竇奉节笑了一声:“將军不会是又要押我入宫吧?” 这个称呼,让北门双等人瞠目结舌。 不是应该称呼汶江侯吗? 张阿难黑瘦的面上,难得地现出一丝笑意:“瓜怂!护驾、策动慕容孝雋之功,陛下打算赏赐你。” “府邸、亲事、奴僕、丝绢,可任由你挑选。” “不过,那事不要跟本將提起,你觉得跟內侍省的人討论世俗男女之事合適么?” 嘖,这是一点空子都不给钻啊! 不能明確拒婚,其他事对竇奉节也无足轻重。 臥不过一张床,吃不过一碗饭,竇奉节要府邸、亲事、奴僕干什么? 人多嘴杂,一不小心暴露了崴货系统的存在怎么办? 丝绢在这个时代是硬通货,可以直接当铜钱用,问题在崴货系统眼里价值不高,还不如一贯贯的铜钱呢。 问题是,李渊製版的开元通宝虽好,量多了容易成白菜价。 竇奉节嘆了一声:“將军,下官孑然一身,享受不了那么多,陛下真心赏赐的话,给几个上品的三彩釉陶吧。” 世俗不世俗的,“对食”一词了解一下。 缺失个把器官,有时候也是不那么重要。 张阿难虽然不懂,但大为震撼。 “慕容孝雋过几天要回大莫门城了,本官奉命出使並正式为他册封。” 赵德楷面带微笑。 大唐当面为慕容孝雋册封了,他这个乞达可汗才名正言顺。 “上官小心。” 竇奉节郑重提醒。 吐谷浑虎狼之地,稍不留神就有失陷之险,慕容孝雋的威望还不足以 “身为使节,就要学凉国公安兴贵,成就一人破国大业,要么以身殉国。” 赵德楷豪迈大笑。 出使本来就是一个高风险行业,成了倾覆敌国、拉拢友邦,败了斩断头颅、囚禁、吃屎。 这是每一个鸿臚寺官员入职前必须知道的真实状况。 知道前路是刀锋、血海,依旧一往无前,这是真正的勇士。 安排护送的是中郎將康处直,一个声名不显的人物。 慕容孝雋的忠诚与否,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慕容孝雋当眾表態了,慕容伏允就不可能容他。 至於“慕容訶遗腹子”那一眼假的话题,不重要了。 竇奉节郑重点头:“上官谨慎行事,儘量顾全自身。” “遇事让人带信,下官当尽力斡旋。” 话不太中听,赵德楷脸上却绽放出笑容。 不管竇奉节能不能做到,有这个心就很不错了。 “北门双应对倭国遣唐使有些吃力,你去帮帮他。” “正使犬上三田耜还好,副使惠日是多年的留学僧,对大唐制度、文化有很深的研究,不好对付。” 赵德楷稍稍调整了分工。 “下官会会他。” ----------------- “倭国遣唐副使惠日,见过酇国公。” 惠日諂媚的笑容中,凶戾眼神一闪而过。 这很倭国。 倭国从来是狼子野心,彬彬有礼不过是他们的偽装罢了。 一旦让他们发现了机会,倭国就会变脸,如野狼一般攻击对手。 谁要被倭国的偽装迷惑了,那才是真蠢! “本官前来,是知会副使一声,陛下决定册封倭王舒明为郡王,会派使者前往。” “不过,依礼,郡王当行跪拜大礼。” 竇奉节笑容里透著揶揄。 “跪!天朝上邦的册封,岂能不跪?” 狠人惠日给自家舒明大王挖了个坑。 他知道,使团全面学习文武、製造,已经引起了大唐的警觉。 可是,整个使团,算上所有工匠也不过二百人,能带多少本事回去啊! 只有恭顺,才能把所有学习成果带回去,並且有机会再次派遣唐使来。 舒明大王不跪,惠日可以建议大臣苏我虾夷另立大王。 竇奉节点头:“態度不错,可你能代倭王作主吗?” “另外,学费得收一收,石见得划归大唐,难波得给大唐一块港口附近的地。” “是租了住庶人也好,驻军也罢,倭国不得干涉。” 对於石见,惠日倒没多在意。 他知道石见有银山,可开採能力不足、產出有限,纯纯的鸡肋,送给大唐也无所谓。 可是,难波津是倭国最富庶的地方,哪怕主政难波津的物部氏跟掌控朝政的苏我氏不对付,也不可能让难波津落入大唐手中,或者得到大唐的鼎力支持。 惠日口颂佛號:“阿弥陀佛!上官这可为难贫僧了。” 竇奉节吐槽:“对你有利时,你就是副使;对你不利时,你就是比丘僧。” 这也是倭国传统,甩锅技术一流。 好处想要,代价不想出。 租借难波津土地的费用,竇奉节开出了价码:五百年,一文钱。 “上官,乾脆白拿算了。”惠日都气笑了。 堂堂倭国,差那一文钱咋地? “那不行,大唐是有原则的,绝不白要藩国的好处。”竇奉节认真地说。 一文钱,那也是钱,价钱低了点,至少不是强买强卖。 第三十章 恶魔般拨弄人心,美得很哩! 惠日的面容依旧祥和,眼里却现出一丝阴翳:“据我所知,大唐对海外的穷乡僻壤从来没有兴趣,酇国公怎么確定,朝廷一定会同意这主张?” 这留学僧对大唐了解得够深啊! 竇奉节玩味一笑:“以前没兴趣,本官来了,自然就有兴趣了。” 惠日面容渐渐平静:“大海风高浪急,两邦往来不易。” 据惠日所知,大唐的舟师,战舰、海鶻船等统统適用江河与近海,没有能力远航。 至於高大威猛的楼船,纯粹是嚇唬人的样子货,平衡性差得要死,在长江航道都能失控。 大唐任留学僧、留学生滯留,固然是展现了天朝上邦的气度,可有许多东西也暴露在番邦眼里。 尤其倭国还是狼子野心的番邦。 保密意识还得加强啊! “可是,从登州、莱州出海,假道百济国,转道对马岛,不就轻鬆抵达倭国了么?” 竇奉节轻描淡写地戳破惠日的谎言。 即便是海鶻船,沿著这条路线,避开风高浪急的春夏两季,也能顺利到达倭国的。 至於到难波津,那是另外一条洋流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上官对倭国还真了解啊!” 惠日尬笑。 风浪唬不了人的话,兵备、兵制、战斗力差了几代的倭国,根本没法抗衡大唐的意志。 “还不是太了解,本官不明白,明明苏我氏已经把持了倭国军政,为什么两代人心甘情愿地居臣子之位?” “副使久居大唐,应该听说过霍光、王莽吧?” 竇奉节蛊惑人心。 权臣,要么篡位,要么被诛,很难全身而退。 苏我马子、苏我虾夷父子独揽大权,甚至可以决定倭王的废立,偏偏还不取而代之,已有取死之道。 亲近苏我氏的惠日沉默了。 竇奉节的话信息量太大,他的脑子有点装载不下。 几百年来,倭国王室一直坚挺,哪怕沦为吉祥物也没换过,倒是权臣走马灯笼似的更换。 如果,苏我氏真的取代王室…… 惠日觉得,自己的心臟在狂跳,什么样的佛法都平抑不了。 这个癲狂的念头一起,佛也成魔。 原来,佛经上说“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竟然是真的。 竇奉节笑容温润:“苏我虾夷不是引进佛门对抗倭国本土的鬼神么?” “这件事,大唐可以鼎力相助,第一批可以遴选僧尼万人至倭国传扬佛法。” “当然,倭国也要为他们建立招提寺。” 招提一词,狭义是指未经朝廷、官府批准建立的违法庙宇,广义是泛指所有佛寺。 惠日瞬间被这巨大的喜讯击破了防御:“竟然能这样么?能不能再多给点?” 除了纯粹的信念之爭,佛门在医学、建筑、艺术都有建树,对此际的倭国能形成互补之势。 竇奉节大笑:“本官倒是想送十万比丘过海,问题倭国养得了么?” 最现实的问题在於,每一座寺院的建立、修缮,都需要不菲的花销。 至於僧尼的日常用度倒简单,划拨一些田地让他们自耕自食就是了。 僧尼再配对,依倭国特有的方式火居,生下一堆萌萌噠小和尚、小尼姑,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竇奉节暗戳戳地指出一点:苏我氏如果不识相,大唐不介意扶持当年落败的物部氏。 惠日苦著脸沉吟许久,终於艰难地点头。 他没想到,在遥远的长安城,居然有竇奉节那么一个怪物,对倭国的状况了如指掌,还如恶魔般拨弄人心。 竇奉节漫不经心地打探了一下遣唐使船只的吃水线,以及倭国几大码头的水深,心头有了一个概念。 倭国的船与大唐船只各有优劣,但都没有突破时代的限制,抗风浪能力差距不大。 倭人之所以善於在海上行走,主要是对洋流格外熟悉。 嘖,啥时候能从崴货系统里兑出福船的构造图纸,把福船造出来,戴上单眼罩,挥刀指向倭国。 那画面,美得很哩! 可惜,高冷的崴货系统告诉竇奉节,福船的图纸贵著呢,再弄几百个三彩釉陶都不够兑换的。 竇奉节嘀咕:那我能不能献祭倭国来兑换? 系统回覆:人不能,也不应该…… 好吧,崴货系统都被竇奉节干无语了。 ----------------- “海外?那贫瘠之地,要了干嘛?” 两仪殿內,李世民满眼不屑。 时代限制了他的眼光,他看不到海外巨大的利益,重心只扑在丝绸之路上。 “倭国石见的银山,可以持续开採千年。” 破例召入殿中的竇奉节,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 嘖,这些內给使,烹茶的水平也次了些,上好的彭州团茶,滋味还不如北门双烹製的襄州团茶。 李世民霍然起身,一双眼睛绽放出金光。 对一个捉襟见肘的貔貅来说,那么大一座银山,必须是:额滴!都是额滴! “那么,在难波津租地,驻扎兵马的事,有何深意?” 冷静了一把,李世民悠悠垂询。 竇奉节笑了:“难波津在倭国的地位,恰如洛阳城在大唐的地位。” 一个富庶的港口,还可以让大唐兵马源源不断南昌长公主,这个理由虽好,却不足以说服李世民。 竇奉节权衡轻重,说出半真半假的话:“陛下,倭国一直覬覦广袤的陆地,让其有喘息之机,就是给子孙添祸端。” “所以,让难波津的物部氏,与飞鸟京的苏我氏对峙,隔三差五打一打,才是对大唐最有利的。” 谁弱就支持一把,让两边大致势均力敌,才是最好的驾驭手段啊! 可惜油料不是倭国特產,要不然竇奉节打算教府兵唱“我为大唐偷到油”。 对其他地方可以有节操,唯独对倭国不需要,没有任何理由。 李世民深邃的目光落到了竇奉节身上:“酇国公是觉得,海路是將来重要的一环么?” “陛下可以让人垂询广州的胡商,自波斯到广州的海运耗费,与自波斯到长安的陆运耗费,哪头更低廉。”竇奉节摊手。 广州歷来胡商云集,海运的利润如何,一问便知,竇奉节做不了手脚。 李世民眼里满是惋惜。 可惜,那么有见识的表弟,竟然不愿意成为妹夫。 绿点怕个啥? 就当是护眼色嘛。 第三十一章 摄典客令,不中用! 正月十八。 早参。 公廨內,竇奉节亦步亦趋,按主簿唱名应答,並向鸿臚卿唐俭叉手行礼。 一直微微点头的唐俭,目光在竇奉节身上停留了许久:“典客令出使,署中不可一日无主,竇掌客暂摄典客令。” 竇奉节略带惊讶。 论资排辈,显然典客丞母占成更適合暂代典客令。 鸿臚少卿刘善微笑:“你诸般功劳,虽然被吏部卡了资歷,鸿臚寺却不可以不论功行赏。” 暂代一个从七品下典客令,鸿臚寺自己还是有这权限的,吏部侍郎杨师道见了也得捏著鼻子认帐。 鸿臚少卿长孙涣臭著脸:“要不是只有你能压制他们,你以为这好处能落你头上?” 长孙涣的话不入耳,却是实话。 典客令赵德楷出使吐谷浑大莫门城,就算一切顺畅,来回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 毕竟,正常的陆地行程,车每天三十里,步行每天五十里,骑马每天七十里。 这个速度,是民部度支司核定的。 何况,按鸿臚卿与几位佐官的推测,赵德楷此行没那么太平,搞不好还有性命之忧。 杀身成仁,也是鸿臚寺官僚的使命。 竇奉节领命,却没有什么表情。 没法,有从一品国公爵位、正六品上文散官傍身,暂摄一个典客令也难以让他心头起波澜了。 回到典客署寮房,一干同僚都来道贺,连典客丞母占成也不例外。 不提竇奉节的身份,就说他这十几天干的事,就让这些官吏心悦诚服。 重要的是,竇奉节虽然才十九,行事却大气、有担当,谁不愿跟著这样的人做事? 要不是上官铁骨錚錚,不肯尚永嘉长公主,只怕现在已经是实职三品大员了! “萧规曹隨,有具体事宜再探討是否需要变动。” “提醒典客署官吏一点,对番邦的举动多盯著点,有事及时通气。” 竇奉节吃著北门双烹製的茶汤,笑容依旧温和。 慕容孝雋收买李旭升的事,如果当时鸿臚寺官吏盯得再紧一些,都不劳竇奉节出动微型无人机监视了。 “上官说得对!今后我们再努力一点!” 母占成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脸上满是笑意。 他倒不是想抢这个摄典客令的活,关键是怕竇奉节瞎指挥。 现在看来还好,竇奉节知道轻重,加的那一句也在情理之中。 最怕那种屁都不懂的上官,写了狗屁不通的几百字,就逼著僚属写上万字的心得体会。 体会他祖宗十八代! “嘿嘿,上官果然体恤僚属!” 正在给竇奉节续茶的北门双笑得露出两颗大板牙,有点“鼠辈”的模样了。 竇奉节提的不是要求,只是个建议。 谁要认真做事,不说升官晋爵,至少吏部考功司考课时,可以提高一档考第。 要知道,中上考第,可以多得一个季度的俸禄! 竇奉节补充了一句:“对了,瓜田李下,以后本署官吏见番人,最好二人以上同行,方便自证清白。” 这话一出,母占成一声嘆:“上官虽年轻,行事却老成。” “以此法做事,典客署官吏自身安危几无忧矣!” 这个说法的唯一弊端,是效率不太高。 二十名译语集中到寮房中,向竇奉节叉手。 原本有几名译语心高气傲,听北门双说拉丁文是竇奉节翻译后,立刻放低了姿势。 技术人员就是这样,只服比自己强的。 竇奉节看向一名译语:“你精通高原语?说一下,旦丹拉是什么意思?” “旦丹是个人名,拉字是对他的尊称。”译语鬆了口气。 还行,这二十名译语的水平基本够用。 毕竟,法兰克王国的人也不是经常出现。 ----------------- “你说什么?” 永嘉长公主一脚把外甥杨豫之踹开,桃花眼满满的怒火。 起身,披上华服,永嘉长公主的心情大为不妙。 该死的,姐夫杨师道白白占了吏部侍郎的位置,竟然不能阻止竇奉节升官。 哪怕是摄典客令,那也是实权啊! 永嘉长公主本打算围堵竇奉节的前程,让他就此屈服,或是断绝仕途。 没想到,姐夫跟他娃儿一样,不中用! “姨,这可不能怪阿耶,鸿臚寺內部暂摄七品官的事,吏部確实无能为力。” 杨豫之白净的小脸庞闪过一丝胆怯。 “叭!” 一记响亮的耳光后,杨豫之的左脸现出了通红的巴掌印。 “姨,再给我一巴掌,求求你了!” 杨豫之眼里泛起兴奋的光芒,身子扭曲得像蛆虫。 锦衣玉食的他从来没挨过打,阿耶杨师道、阿娘长广长公主、兄长赵节等人从来都精心呵护著他。 只有大他两岁的姨永嘉长公主,说打就打,说给甜头就给甜头,让杨豫之格外迷恋这感觉。 即便阿耶明里暗里提醒他,这是不伦,可杨豫之根本没听进去。 不伦怎么了? 能比得过宋前废帝与山阴公主么? 那可是同父同母的兄妹! 官宦人家、世家、权贵里,这些荒唐的事多了,区別在於马桶盖子掀开了没有。 甚至,许多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永嘉长公主的怒气退去,轻抚杨豫之面容:“瓜怂!你要娶海陵剌郡王之女寿春县主了,就不应该再来纠缠。” 李元吉在本朝被追封为海陵郡王,諡號“剌”,五个儿子在玄武门之变后全部被诛,只有妻女倖免。 海陵剌郡王妃杨氏,现在还居於內宫,承欢於李世民。 按礼法,这叫报婚。 李元吉死了,他的女儿自然不受杨豫之重视。 就算將来杨豫之亏待她了,她能到哪里诉苦? 杨豫之在永嘉长公主怀里蛄蛹:“竇奉节惹姨生气了,我这就带部曲收拾他,给姨出气。” 永嘉长公主气笑了:“他用三石强弓,在昆明池一箭射穿野猪额骨。” “你是喝了多少绿蚁酒,觉得自己能对付他了?” 不自量力,竇奉节要是那么弱,永嘉长公主也不至於对他念念不忘了。 永嘉长公主图他的容貌,更图他的武力,还图他搅动风云的才智! 至於杨豫之,不好意思,在永嘉长公主眼里,跟其他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面首也没有什么差別。 第三十二章 如沐春风 二十个栩栩如生的三彩釉陶送到竇奉节手中,將作少匠阎立德忍不住轻嘆:“贤侄,这买卖可亏大了。” 在他看来,区区三彩釉陶,怎么比得上升迁呢? 因为阎玄邃跟竇奉节是同窗,关係还不错,阎立德也就用家常称呼,而不是称呼官爵。 竇奉节轻笑著烹茶:“叔父不知,所有功劳加一起,得不到皇帝一句承诺,倒不如换三彩釉陶来得痛快。” 他有渠道將三彩釉陶变现,阎立德是知道的,只能一声轻嘆。 阎立德私下交付给竇奉节的三彩釉陶,数量是有限的,每个月最多一件。 毕竟,烧制三彩釉陶的技艺不是很成熟,废品不少,还得有规定数量入库,成为权贵们法定的陪葬品。 每个月差不多让將作监额外兑换到五百石米,对將作监甄官署的匠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毕竟,匠户、乐户的地位,虽然不是奴籍,却也是人身、前途受限制的,能额外捞钱的机会太渺茫。 没当过匠户的人,不知道匠户的苦楚。 阎立德捧著越州青瓷碗,吃了口舒州团茶,略带嫌弃:“碗是顶尖的好碗,茶是不错的团茶,唯独烹茶的手法……好好学学吧。” 竇奉节笑而不语。 大唐的茶汤讲究实在太多了,还各师各法,按各人喜好稍加增减。 对於竇奉节这號不讲究的人来说,五十文钱一斤的散茶也可,顶尖的湖州团茶亦喜。 “皇帝遣人来我府上,要为越王泰求娶大娘为王妃。” “我这心头一直在忐忑,生怕误了大娘终生,贤侄素来有主见,可否给些建议?” 阎立德终於拋出了难题。 “叔父,这茶碗与团茶俱是越王所赠,小侄的话若因此而略有偏差,请加以斟酌。” “大娘尚且年幼,不宜婚配,此其一;” “齐大非偶,宗室需要遵守的规矩大娘未必受得了,此其二;” “皇帝有意让越王为礪石,成王败寇,海陵剌郡王妃的前车之鑑歷歷在目,此其三。” 竇奉节的话,如重槌敲击在阎立德的心头,把他最后一丝侥倖都击碎了。 身为一个疼爱闺女的阿耶,阎立德突然觉得,让大娘继续待字闺中挺好的。 前两条都是幌子,第三条才图穷匕见。 李元吉王妃杨氏还在太极宫內煎熬,却还顶著海陵郡王妃的头衔,黄泉下的李元吉应该暴跳如雷了。 想想杨氏的结果,阎立德就不寒而慄。 还是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寻常人家来得稳妥,阎氏也不必卖女儿贪图那点虚无縹緲的富贵。 “可是,谢绝了皇帝的美意,会不会让他不快?” 阎立德有些犹豫。 这就是传说中的既要又要了,世间没什么事能皆大欢喜,总有一部分人受损。 竇奉节微笑:“叔父府邸在长安县兴化坊,坊北通义坊有太上皇潜邸旧宅置的兴圣尼寺,万年县永崇坊有三洞女冠观。” 万年县兴道坊有至德女冠观,可惜名声一直不太好,女道士浓妆艷抹,一看就不正经。 阎立德很快想明白了。 竇奉节的意思,是让阎婉借出家之名摆脱婚姻,在適当的时候再还俗回家。 妙的是,在大唐有一个默认的规则,出家的女子再还俗,可以不受世俗婚姻观的限制,拋开门第自择良婿或是索性不嫁。 所以,大唐五品以上官员的女儿、孙女出家的並不少。 甚至,礼部祠部司还特意出台了一条规定:五品已上女及孙女出家者,官斋、行道,皆听不预。 也就是不干预的意思。 出家了,皇帝自然没法再让人说亲。 阎立德去了心事,兴致勃勃地与竇奉节说起了建造。 阎氏兄弟最得意的手段,就是绘画与建造。 其中,建造算是子承父业。 阎立德口若悬河:“若建行宫、別业,当依山傍水,上应星斗,下依地理……” 竇奉节耐心听完阎立德的显摆,不经意地补充:“宅院环境也很重要,要是蛇虫遍布,那也很头疼。” “另外,考虑避暑的话,就不能择址於河谷、洼地。” 阎立德张口结舌。 这两个问题,不光是阎立德没想过,就是隋朝建造大兴城——也就是长安城——的大师宇文愷同样没想过。 虽然长安城有许多讲究、诸多道道,偏偏皇宫建在了最低洼处。 所以,到了夏天,太极宫热得让人汗流浹背,李世民热得跳脚,隔个一两年就要往岐州麟游县的九成宫避暑。 细细一想,阎立德冷汗淋漓。 要是自己按原先的理念为天子建行宫,麻烦可就大了! “对了,將作监中校署周边,捕获了两名贼头贼脑的人,据称是遣唐使隨行工匠。” 中校署负责舟车、兵仗、厩牧、杂作器用,標准的军工单位。 倭人来此窥视的意图,就是僧人头上的虱子,明摆著。 ----------------- 正月二十二。 春明门外,龙首西渠。 竇奉节如沐春风,领先还留在大唐的使者们一跬,言语间透著亲切。 “长安的山煮羊啊,上千年的歷史,从古吃到今……” “经过孙思邈道长改良的葫芦头,好吃不腻,每天本官都想来一碗……” 竇奉节絮絮叨叨的样子,看起来只是个贪嘴的年轻人。 偏偏他还手执三石强弓,面不改色地射杀了一只杂毛狐狸,让人不寒而慄。 遣唐副使惠日合什,低声颂著佛號,仿佛真的不忍见杀生。 杀鯨、杀人的时候,可没见倭人手软过。 遣唐使犬上三田耜狭长的面孔上隱约露出一丝不安,深深的眼窝中,大眼睛左右打量。 可惜,鸿臚寺行关牒到左候卫,借了一队步兵负责竇奉节一行人的安全。 平等公文之一的关牒,是两个同级部门相互协调的文书。 五十名步兵也不多,可队正是隨李靖討伐过突厥的精兵,一队步兵指挥得井井有条,还撒出几名游奕打探四方动静。 这样的条件下,任何一名使者都不敢妄动,就是要尿出一条线来,也得事先喊一声“解手”。 竇奉节与使者说著风土人情,一不小心就扯到了倭国:“听说,富士山隔些年能喷一回火?” 话题没有过分之处,竇奉节的神色也丝毫不变,可犬上三田耜血往脑门上冲,总觉得他在嘲讽倭国。 第三十三章 共射之,一箭定江山 前方路畔,龙爪槐虬曲,高达七丈,径有一丈,不知道有几百年树龄。 两条树椏上吊著两个人,嘴里堵著不知道是谁的臭袜子、褻裤,隨著劲风飘啊飘、摇啊摇,像无根的野草。 看到犬上三田耜与惠日,二人急切地挣扎,却被堵得说不了话,只有些许噪音发出,额头上青筋凸显。 犬上三田耜的眼睛瞪得老大,想张嘴说话,却被惠日瞪了回去。 为了倭国的强盛,玉碎几个匠人算什么? 竇奉节依旧笑容可掬:“这两名贼子企图窃取大唐机密,被俘获至此。” “他们的舌头早就被割了,又不会写字,送大理寺没有意义。” “倒不如我们一人一箭,给他们一个痛快,也算是体现慈悲之意了。” 惠日眼里无悲无喜:“阿弥陀佛!上官说得对,活得那么辛苦,不如度他们去轮迴。” “过后贫僧为他们颂《般若灯》,超度他们出十八泥犁,重新轮迴。” 僧人口中的泥犁,就是俗世中说的地狱。 竇奉节微微诧异:“龙树菩萨所著、波罗颇蜜多罗所译的《般若灯》,主要是阐释般若中观思想吧?” 惠日这个和尚,怕不是修了个假禪。 就是《金刚经》、《妙法莲华经》、《摩訶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都比《般若灯》合適。 《摩訶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是鳩摩罗什翻译版本,不是玄奘版。 “心无碍,无碍故,无有恐怖,远离一切顛倒梦想苦恼,究竟涅盘。” 惠日尬笑。 倭国人的想法,跟大唐是不一样的。 “犬上使者……抱歉,这么称呼好像不太对。” 竇奉节有意无意地给犬上三田耜难看。 这个奇葩的姓氏,不论是不是倒装,说起来都不雅。 “习惯了,隨便称呼。” 拉长了脸的犬上三田耜,不咸不淡地回应。 心累,在倭国是个好端端的的姓氏,到大唐成了被嘲笑的源头。 什么犬养、我孙子,一样不是啥好姓氏。 “使者,要不你先打个样,给贼子来上一箭?” 竇奉节热情洋溢地借过一名左候卫翊卫的七斗长弓与一支生鈊箭,贴心地放到犬上三田耜手中。 步兵用长弓,骑兵用角弓。 犬上三田耜嘴角抽搐。 竇奉节这烂怂,还真是滴水不漏,连箭矢都只给一支,犬上三田耜就算想炸刺也翻不了天。 七斗弓,多少有点看不起人了。 犬上三田耜虽然矮小,还是有能力用一石弓的。 弦扯满月,箭如流星,犬上三田耜一箭朝一名匠人的头颅射去。 一箭致命,也能减少他们的痛苦。 风一吹,匠人的身躯缓缓转圈,那一箭正中他的大腿。 血水飞溅,匠人在抽搐,面容痛得扭曲。 “箭法差了点。” 薛延陀使者乙失统特勒接过弓箭,一箭射飞匠人的左耳,得意地冲犬上三田耜挑眉。 按规矩,杀敌记功,凭证就是左耳! 竇奉节微笑:“特勒好箭法!” 薛延陀承袭突厥制度,特勒指的就是王族没有实职的子弟。 乙失统还是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乙失夷男的亲弟弟,隨夷男跟突厥交战多年,却连个俟斤、吐屯都不是,两个侄儿都凌驾於他之上。 这也是一种悲哀,想来乙失统跟阿史那思摩应该算失意阵线联盟。 突厥执失绍德俟斤傲然接过弓箭:“看我一箭定江山!” 执失思力家的娃,好大的口气! 执失绍德放箭,箭矢划出优美的拋物线,正中匠人的大腚。 竇奉节懂了,是一箭腚江山。 突厥延陁氏俟斤放箭,箭矢勉强划破匠人的表皮。 “老了!斗勇之事,唯有女婿可行。” 他的女婿阿史那思摩,虽然被整个突厥看不起,武艺却真的高强,至少能跟程咬金斗三十回合。 延陁俟斤前来,只是为了表个忠心。 以延陁氏在突厥垫底的实力,啥也干不了,连通风报信都得横穿半个突厥。 天苍苍,野茫茫,延陁氏就在阴山旁。 惠日接过弓箭,一箭射断一根绳索,半死的匠人砸落在地。 这一箭,惠日是故意的。 倭国可以承认算计失败,却不能任由竇奉节打脸,惠日这一箭也算还以顏色。 竇奉节脸色微沉,阿驴已经旋风般冲了出去,硕大的驴蹄照匠人头颅踩去。 一声轻响,碎的骨、红的血、白的脑浆四下飞溅,伴著阿驴张狂的啊呃声,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竇奉节大致听懂了阿驴的意思,它比黔州的驴子厉害多了,可不是只会叫唤的! “这宝驴,比我们中郎將的马都不差!”队正赞了一声。 正四品下左候卫翊府中郎將是从匡道鹰扬府上来的苏定方,细算下来他还跌了一级。 不过,从府到卫,从地方入皇城,倒跌一级算平调。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苏定方想升为將军,还需要耐心等待。 “比不了,中郎將率二百骑,夜袭突厥大营的壮举,也是有宝马助力的。”竇奉节大笑。 当初酇国公府遭劫,虽然是鹰击郎將李海岸出面,人情也得算上时任鹰扬郎將的苏定方。 毕竟,没有苏定方许可,李海岸也不能毫无心理负担地面对一个刁蛮的长公主。 阿驴看了眼沾染了血跡的蹄子,嫌弃地跳进龙首西渠,洗乾净了身子才纵身上岸,在阳光下抖动身躯。 驴身上的水珠在阳光照耀下,起了一道袖珍的彩虹,阿驴身上的皮毛映射得更加乌黑油亮,仿佛一匹纯黑绸缎。 ----------------- “八嘎!竇奉节这是在污辱我日出东方之国!” 四方馆內,犬上三田耜拔剑四下乱劈,无能狂怒地咆哮。 “那又能怎么样?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再露出马脚,別说偷师,能不能回飞鸟京都不一定。” 惠日气定神閒地喝著尿。 他不是治病,是纯粹的口味重。 在倭国,这样的人还不少。 想偷师,不付出点代价能行吗? 要是犬上三田耜知道他与竇奉节达成的协议,怕不得拿头撞豆腐? 偷师这种事,完全可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何必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这一次到此收手,下一次再来偷就是了。 呸,什么偷啊,这叫来学习! 第三十四章 蜜月期的薛延陀 四方馆。 宽敞的屋舍內。 乙失统亲手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马奶,送到竇奉节手中。 不是马奶酒,哪怕竇奉节已经慈旨夺情,在酒色、歌舞上仍旧守戒。 不仅是守礼法,也是真的对阿耶有那么一些哀思。 阿耶若在世,竇奉节何至於那么艰难,以至於处处谨小慎微? 至於收拾慕容孝雋,不过是提前揣摩了皇帝的心思,借吐谷浑发威而已。 “此行,奉真珠毗伽可汗之命,为大唐献上骏马五百匹、牛羊一千。” “这马奶,就是其中现挤出来的,热乎著呢。” 乙失统略为得意。 这一手,乙失统確实玩得新鲜。 竇奉节比较好奇的是,如果这一群马都是公的,乙失统喝啥? 磧北薛延陀、磧南突厥,物產的区別都不大,马匹的质量也差不多。 突厥马或薛延陀马,奔跑能力也就那样,胜在负重能力强、耐力好。 “本官不明白,特勒隨真珠毗伽可汗从西突厥杀回来,配合著大唐对抗突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不说別立部落的设,屈律啜、阿波、頡利发、吐屯、俟斤,总该给一个吧?” “真珠可汗不应该那么吝惜一个官位吧?” 竇奉节的话戳中了乙失统的伤疤。 乙失统苦笑摆手,抬碗敬了竇奉节一下。 没加糖之类的佐料中和,原味马奶的膻气挺冲鼻子。 薛延陀成为天下第二大国,原先四散的铁勒人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依附。 可实际掌握部落的设、頡利发、吐屯、俟斤不给乙失统也就算了,牙帐中的屈律啜、阿波也不给么? 乙失统知道,自己除了箭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可给一个虚职都不行么? “听说,真珠可汗的两个娃儿开始別苗头了?” 竇奉节漫不经心地开口。 乙失统放下碗,鼻孔里哼了一声:“頡利苾会带兵打仗,拔灼有母族延陀部撑腰,两个小崽子都目中无人。” 薛延陀早期构成,是薛部与延陀部组合而成,延陀部实力不容小覷。 拔灼虽然能力不足且暴戾,却有堂弟咄摩支、舅父先逃逸者支持。 頡利苾更立了別部,为大度设。 对比之下,乙失统难免失落了。 就算他能力不足,也不至於如此对待吧? 手心是肉,手背就不是肉了? “其实,特勒缺少一个立威的机会。”一肚子坏水的竇奉节眼珠一转,餿主意新鲜出炉。“阿息山的突厥车鼻部,兵马三万。” 后面的话留白,让乙失统自己想。 突厥倾覆之前,三万兵马確实如狼似虎; 现在,突厥四分五裂,三万兵马在乙失统眼里,不过是三万只山羊。 绵羊主要是生活在西突厥,大唐陇右诸牧监有少量绵羊存在,在所有卷宗上都写为白羊。 但白羊一词,在大唐除了指白羊,还指在秦岭生活的羚牛,也就是俗称的四不像。 车鼻可汗是原先突厥的小汗,也是大汗的有力竞爭者,在大唐痛击頡利可汗时选择了闭门不出。 如此,车鼻部在突厥诸部的实力,一跃成了顶尖的存在。 要是让车鼻部一统突厥,必然会对大唐构成威胁。 乙失统的指尖,轮番在案上敲击。 车鼻可汗阿史那斛勃能力如何不好说,乙失统自己的能力是稍有欠缺的。 但是,突厥兵马的士气跌落谷底,肯定比不上气势如虹的薛延陀。 胜算有,但不是特別大。 竇奉节看著乙失统犹犹豫豫的模样,无奈地指点了一句:“回紇活頡利发药罗葛·菩萨能征善战,还依附薛延陀不是?” 乙失统狠狠拍了一下油亮的额头,披著的长髮甩了甩:“多谢上官提醒,我竟忘了这事!” 他完全可以向兄长建议,借调回紇药罗葛·菩萨攻打突厥车鼻部。 车鼻部几次三番向薛延陀示好,却不肯成为薛延陀的附庸,已有取死之道。 只需一场小胜,就可以奠定乙失统在薛延陀的地位。 到时候,两个侄儿再爭权夺势,也得拉拢自己。 “对了,延陁氏弱不禁风,我要不要顺便吞了?”乙失统眼里闪著贪婪的光芒。 “最好不要,延陁氏虽然容易征服,却是阿史那思摩的妻族,且阴山是突厥的象徵,各部定会驰援。”竇奉节阻止了这作死的念头。 “可惜了。”乙失统咂巴嘴。 有那么一块弱肉居然不能强食,乙失统觉得仿佛被人生生割了一刀,好痛。 大唐跟薛延陀现在是蜜月期,大唐要利用薛延陀压制想整合的突厥各部,又要防止薛延陀把突厥吞了,再给大唐造成边患。 乙失统的目光落在竇奉节身上,许久才发出一声嘆息。 那么好的娃,咋就被长公主看上了呢? 要不然,乙失统还想把自己那流著鼻涕的女儿嫁给他,以保一个安稳的未来。 竇奉节也很惋惜,乙失统虽然没什么脑子,容易忽悠,却也因此而野心不足。 否则,滋长其野心,野蛮其胆略,待乙失夷男老去时异军突起,整个薛延陀成三足鼎立之势,美滴很吶! ----------------- 哄完了乙失统,竇奉节又去哄执失绍德与延陁俟斤。 这两家都有人入大唐为官了,勉强算是官员家眷,竇奉节自然真诚了许多。 “突利可汗、北平郡王阿史那什钵苾去年死於来朝的路上,其子阿史那贺罗鶻承嗣。” “贺罗鶻年幼,镇不住突利可汗旧部。” 执失绍德忧心忡忡。 这话说的,好像什钵苾在世时就镇得住麾下突厥人似的。 什钵苾死的时候才二十九岁,贺罗鶻的年龄自然不足服眾。 突利可汗旧部不稳,还影响不到延陁氏,执失部却避不开麻烦,局部衝突都有好几场了。 “突厥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大汗。”延陁俟斤笑得露出一口大黄牙。 爱咋咋,反正大汗的位置又轮不到女婿阿史那思摩身上。 大唐也不会让突厥早早一统,不耗个十来年,不会让突厥出现大汗的。 现阶段,突厥还没被瓜分的原因,是其充当了大唐与薛延陀之间的缓衝区。 大唐扇一巴掌得忍著,薛延陀扇一巴掌还得忍著。 两大之间难为小,一盘散沙的突厥就是这小。 第三十五章 洛阳公,放生 正月二十九。 一支五十人的吐谷浑使团,风尘僕僕地出现在长安城,羃篱上满是尘埃。 这一次,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知道大唐真的恼了,还扶持慕容孝雋在大莫门城自立,册封为乞达可汗,心头开始慌了。 “吐谷浑洛阳公拜见上官。”年富力强的使者行礼。 “洛阳公?我大唐的洛阳,什么时候被吐谷浑抢占了?”竇奉节的態度咄咄逼人。 孩子死了知道奶,鼻涕进嘴知道甩,早干嘛去了? “外臣车焜叱丁拜见上官。”洛阳公当机立断,拋开这个有爭议的爵位。 当年他就提醒过可汗了,高昌王、洛阳公这种超越吐谷浑疆域的爵位,早晚要惹麻烦。 奈何,自信满满的慕容伏允根本不听。 竇奉节似笑非笑:“怎么,步萨钵可汗遣你来,又是为入侵大唐赔罪的?” 洛阳公一声嘆:“此行除了赔罪,还想请大唐收回成命,慕容孝雋没有资格当可汗。” 竇奉节微笑:“错了,只要大唐愿意,吐谷浑人人可以当可汗,包括你。” 洛阳公只觉得心跳加速,口乾舌燥,呼吸急促了几分。 真的吗?我不信! 除非你让我也当上可汗! “上官说笑了,外臣永远不可能当可汗的。”洛阳公尬笑地抹了一把细密的汗水。 好悬,他差点沉浸在竇奉节编织的美梦里醒不来了! 谁没点不切实际的皇帝梦? 就连山沟沟里的老农,拉上十几个追隨者,同样敢当皇帝、纳妃子。 可是,慕容孝雋好歹还是王族,他又不姓慕容! 就凭这一点,车焜叱丁就没有人跟隨。 “乞达可汗占据大莫门城,你占据树敦城,你二人互为表里,割据海东,有何不可?”竇奉节平静地开口。 但他的话,如洪钟大吕般震盪著洛阳公的心头。 是啊,有大唐扶持,有慕容孝雋相互照应,割据一方有何不可? 不对,不对,车焜叱丁是忠臣,岂能行乱臣贼子之事? 呔,就算你是大唐的摄典客令,也休想乱我忠心! “忠臣当然可以当,不奉慕容伏允为主,奉大寧王慕容顺为主不就是了?”竇奉节再加诱惑。 大寧王慕容顺是慕容伏允的长子,是隋朝光化公主所生,在隋朝入长安城当质子。 因为吐谷浑的挑衅,隋煬帝杨广挥师打败慕容跑跑,册封慕容顺为可汗。 结果慕容顺才到吐谷浑,慕容跑跑復辟了,可汗自然变成了大寧王,更不是什么太子了。 也幸亏慕容伏允吃过夸吕可汗的惊嚇,对子嗣宽容得多,才没宰了慕容顺。 换成夸吕可汗,慕容顺早就是復辟的祭品了。 就这一点来说,慕容伏允还是个顾亲情的人。 可惜,帝王就应该无情。 ----------------- 下值,换了常服的竇奉节骑上阿驴,接过弓箭,掛上横刀,带著竇伤、竇喜进了西市。 五品以上不得入市,关他一介九品官什么事? 从一品国公爵位,被竇奉节选择性无视了。 谁都是那德性,哪个条款对自己有利就重视,不利的就装聋作哑。 竇奉节对使者们说的话基本不假,葫芦头这东西他真的爱吃。 解除了腻味的肠头浮在汤麵上,撕一点薄饼进去泡著吃,让人食指大动。 汤浓味醇,油香適口,是葫芦头最大的特色,趁热食用滋味最好。 阿驴系在旁边,三人坐下,三大海碗葫芦头的香味,让竇喜吃得格外欢。 三人用膳,竇喜一直吃在前头,意思是进食先尝,为竇奉节试试有没有毒。 虽然竇奉节並不需要试毒,却也没法否决竇喜自己的要求。 何况,竇喜是真的馋。 竇伤的神色看似冷淡,却已经打量过周围:“郎君,那个两边腮帮子微红的,从朱雀门跟到了这里。” 竇奉节愜意地喝了一勺汤:“吐谷浑的人,看那畏手畏脚的模样,应该是想说事。” 要不然,竇奉节不介意当街给他一箭的。 大不了说他非法持有兵器嘛。 是不是非法,难道不是自己这官员说了算的? 解手刀、指甲刀难道就不是刀了? “噢,非常糟糕,他不应该在这场合携带兵器。” 这种车軲轆话竇奉节能说上一天。 满面高原红,还想玩藏匿,也太瞧不起人了。 吐谷浑人终於下定了决心,从人流中挤到葫芦头铺子,垂手站到了竇奉节面前。 “杨审奉吐谷浑大寧王之命,求见上官,请上官帮一帮他!” 杨审,中原人? “小人原先是光化公主的奴僕,大寧王是公主血脉,恳请上官看在都是中原人的份上,拉大寧王一把!” 竇伤起身,在杨审身上拍了几下,取走了所有危险物品。 “大寧王有想法了?他手头没什么人马,怕是连尊王都对付不了。” 竇奉节的话很直接。 慕容顺在吐谷浑就是个边缘人物,可以当吉祥物供起来,自己却没什么能力。 杨审潸然泪下:“步萨钵可汗在世,大寧王虽然无权无势,还可以苟延残喘。” “待尊王上位,必煮豆燃萁。” “大寧王不忧自身,只忧不足六岁的世子诺曷钵。” 忧不忧的,倒在其次。 竇奉节关心的,是慕容顺在伏俟城有多少影响力,对吐谷浑的布防知道多少,敢不敢对自己的阿耶下刀子。 满足不了基本条件,还想咸鱼翻身,做梦去吧! 杨审被竇奉节的態度嚇得说不出话来。 劝子捅父,人言否? 吃饱喝足的竇奉节,踱到了放生池旁。 放生的人不少,普遍放生鲤鱼、乌龟之类的小东西。 “誒,你怎么就放生蛇?” “菜花蛇,没毒的,咋不能放生?” 放生池畔吵吵嚷嚷,充满了市井气息。 竇奉节拿过一个木桶,从放生池里打了一桶水,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把这桶水慢慢倒进放生池里。 满面横肉的屠夫都看呆了,许久才不由自主地询问:“誒,这位郎君,你是在干什么?” 竇奉节面不改色地回应:“放生水啊!” 有病啊! 放生池畔的人匆匆离开,生怕沾染了竇奉节的大病。 竇奉节咧嘴,放生水可不是有大病么? 那么邪的事,从古至今没几个正常人接受得了。 第三十六章 正月三十,唐俭右迁(三更求追读、收藏、月票) 正月三十日。 朝会之后,一个消息迅速在鸿臚寺传播。 从三品鸿臚卿唐俭右迁正三品民部尚书了! 鸿臚寺公廨內,一干官僚喜气洋洋地叉手向唐俭道贺。 “恭喜尚书!” 唐俭似笑非笑地看了竇奉节一眼。 “为竇奉节,劳尚书受累了。” 竇奉节一声嘆息,面容羞愧。 这一手,明显是永嘉长公主使的坏。 看似升迁,其实是把唐俭从最適合他的位置上撵走。 当然,不是说唐俭不能胜任民部尚书,但他那疏懒的性子与民部繁忙的事务格格不入。 好棋、好客,不理公事,也成了他人攻訐的藉口。 “还成,有点良心,不枉本官顶著压力,力推你为典客丞摄典客令了。” 唐俭微笑。 借著挪窝的事討价还价,他生生把竇奉节的职官提升了,这也是博弈。 他若没有丝毫反应,別人还当他是软柿子呢。 朝堂的事,其实跟两市里贩夫走卒做买卖也差不多,本质还是交换。 从八品下典客丞本就设了两个编制,竇奉节占一个並不影响母占成。 微妙的是,朝廷並没有任命新的鸿臚卿,偌大的鸿臚寺也就两位鸿臚少卿管著。 也就是说,永嘉长公主的谋划只实现了一半。 看来,皇帝的耳朵,也只耙了一半。 竇奉节小声吐出两个字:“盐州。” 唐俭的笑容慢慢收敛:“我家万年县安仁坊府邸,有空可来手谈。” 他暗暗腹誹,自家在盐州放养的羊,正打算托盐州刺史张臣合撮合採买呢,竇奉节是怎么知道的? 可不管竇奉节怎么知道的,有这一声提醒,唐俭就必须中止这想法。 对於风险,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所以,极少邀约僚属去自家府邸的唐俭,罕见地开口了。 安仁坊在朱雀大街东面第三坊,第二坊开化坊住的是宋国公萧瑀。 唐俭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铜臭。 旨授与告身来后,典客署內也是一片道贺声。 八品与九品一样是青衣,倒省得换官服了。 唐俭最后的安排,目的就是保竇奉节日后扶正典客令。 至於正牌的典客令赵德楷,回来后自然有另外的位置安排。 从技术上说,这个行为叫占坑。 掌客北门双笑得两颗老鼠牙格外突出:“打上官进典客署起,下官就觉得非池中之物,果然超迁了。” 超迁就是破格提拔,以竇奉节一个月的为官经歷,这个用词是相当精准的。 竇奉节自己的作为,也对得起这次超迁。 “典客署唯上官马首是瞻。”典客丞母占成笑容灿烂,小眼睛眯得都快看不到了。 意料中事,顶多是没料到来得那么快。 只要不动自己的利益,母占成不在乎谁当典客令。 “诸位同僚齐心协力,把事情做完美了,待贞观七年,本官请诸位痛饮。”竇奉节倒没拿架子。 “善,即便夺情,摄典客令也谨守酒色歌舞之戒,此乃大孝。”少卿刘善踱进寮房。 这一句话就定了性,不是竇奉节吝嗇或者看不起人,是心中有孝道。 夺情,只是出来做事,默默守著戒律才是大孝。 母占成缓缓为竇奉节讲解俸禄的事。 京官年俸,从八品上到从九品下都是五十二石粮,春夏季的在春末支付,秋冬季的在秋季支付。 九品以上官员,给的是白米; 流外官以上的,多给两个人的口粮; 退休的五品以上官员,按品级给一半的粮; 即便是低级品官,也额外有庶仆、俸食、杂用的补贴。 像竇奉节这样升官的,前面二十九天还是得按九品计算,补上一天八品的待遇。 “那平常的禄米呢?” 竇奉节不懂就问。 “司农寺太仓署按上中下旬发放给诸司,鸿臚寺的禄米是上旬发放,通常是发放上月的禄米。” 母占成尽职尽责地解说。 懂了,先干活,后拿钱。 一般情况下,太仓署发放的米粮有新有旧,除非是故意整人,否则不会全是陈粮。 要是谁领到三年米麦、九年粟,那绝对是得罪人了。 ----------------- 回到隆政坊,竇奉节对坊正唐不古微笑:“幸不辱命,令郎可以当庶仆了。” 唐不古瞪大了眼睛:“那可太好了!” 对竇奉节的升官速度,他还是能理解的,毕竟身上有一个国公爵位么。 唐不古家大郎叫唐山盏,大眼狮鼻,站得松垮垮的,领口间隱约见刺青。 “小人唐山盏,见过郎君。” 唐山盏怪模怪样地叉手,显然不太懂礼节。 竇奉节腹誹,他取这个破名字,没被法海寺的僧人敲死,真是命大了。 据唐不古说,生他的时候在山里躲避兵灾,只有一盏油灯,才取了这名字。 竇奉节嘀咕,咋不取个“躲兵”呢? “多少岁了?” 竇喜询问。 “好像去年二十八,今年应该是十八?” 唐山盏不太正经地回答。 竇奉节给他打了个標籤:人老,实话不多。 “脱了上衣。” 竇伤冷冷地下令。 有点肌肉有点膘,马步站得直打飘。 背上两行文字,口气大得没边:生不畏官府,死不惧阎老。 阎老,唐朝对阎罗王的称呼之一。 竇伤隨意一掌拍到唐山盏的肚皮上,肚皮上的肥肉一层层水波似的荡漾,竟然化解了大部分力道。 “哎哟!痛死我了!”唐山盏顺势一屁股坐到地上,不走心地叫嚷起来。 “明白了,游侠儿是吧?庙小……”竇奉节挑眉,难怪唐不古那么头疼呢。 “別別別,我这是展示能力,不是在讹人!”唐山盏跳起来,赶紧穿好衣物,老实跟竇奉节说话。 唐山盏的武艺连竇喜都不如,却是长安城的包打听之一。 他的意图跟阿耶唐不古相悖,虽然他也想得庶仆的好处,却不想时时拴在竇奉节身边。 “我会下大力气打听关於官人的消息,不常常跟隨是为了保密,这样才方便从別人嘴里套话。” 唐山盏认真地解释。 唐不古忧心忡忡地看著自家大郎,总觉得他这说法不靠谱。 “好!但你在二月以內,至少整理出一条对我有用的消息。” 竇奉节也不拖泥带水。 毕竟,除了隆政坊、皇城,崴货系统要铺设监控的成本太高,二十个三彩釉陶都补不齐那种。 第三十七章 陈粮,比出家还灵 二月初一。 两名鸿臚少卿上朝去了,鸿臚寺內热热闹闹。 司农寺太仓署依序发放禄米,官吏们嘟囔著领米,怨声载道。 “嗬!两年陈的米!” “太僕寺给的可是一年的米!” “厚此薄彼,鸿臚寺是得罪你们了?” 官吏们愤怒的声音在飘荡,却动摇不了太仓署从九品下监事皮阳秋的决心。 “哟,鸿臚寺是嫌米不好,典事们,拉回去吧。” 皮阳秋的声音充满了傲慢。 抗议声渐渐沉寂。 没办法,抗议从来是最软弱无力的表达方式。 母占成与北门双的目光,移向了抱臂而立的竇奉节。 “大唐如此穷困,还要给我们发俸禄,这不好。” “本官的俸禄,就请司农寺代为献给皇帝,以表臣子拳拳盛意。” 竇奉节不紧不慢地开口。 “本官附议!” 母占成与北门双等人齐声吶喊。 喊了也白喊,典客署官吏加起来才六十几號人,掀不起什么大浪。 “这种事,怎么能少了司仪署呢?” 一百多號人的司仪署也加入,让皮阳秋骑虎难下。 “献给皇帝”这一手格外狠辣,別说是太仓令,就是司农卿来了也不好使。 咋,司农卿还能阻止鸿臚寺官吏给皇帝“献礼”? 一献礼,故意整治鸿臚寺的事不就露馅了么? 在背后推动的官员估计毫髮无伤,在前头傻乎乎衝刺的皮阳秋等人就未必了。 任凭皮阳秋再如何服软,再承诺换新粮,鸿臚寺官吏的火气已经被竇奉节带起,那就熄不下来。 退朝回来的鸿臚少卿刘善、长孙涣,乐呵呵地抱臂看热闹。 太仓署噁心人不是一次两次了,最过分的一次,粮都差点糠酸了。 谁都会利用职权搞点事,可总该有个尺度吧? 吃一回竇奉节给他们的教训,以后大概会长点记性吧? 司农少卿武士棱苦著脸,斑白的头髮渗出滴滴汗水:“鸿臚寺诸位同僚,这事是太仓署的不是,本官这就责成太仓署换粮!” 可惜,没人理会。 这个时候,要的不是和稀泥! 今天鸿臚寺轻饶了太仓署,明天太仓署还会继续噁心人! 司农卿竇静黑著一张脸出现:“竇奉节,你想干什么?” 竇奉节叉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回上官,鸿臚寺体恤朝廷艰难,自愿將禄米献给皇帝。” “艰难”二字,竇奉节加重了声音。 这竖子,连一声族叔都不愿意叫了啊! 竇静却忘了,竇轨死后,除了临吊,他府中连个管事都没去过隆政坊。 永嘉长公主闹腾的事,竇静兄弟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如此,又怎能换来竇奉节的尊重? “太仓署换粮,就此作罢。”竇静摆出上官加长辈的嘴脸,企图把事態压下去。 “司农寺是觉得,皇帝不配得到鸿臚寺的献礼吗?”竇奉节不依不饶,大帽子顺手扣上。 “或者,司农寺是认为鸿臚卿缺失,鸿臚寺因此软弱可欺吗?”长孙涣鼻孔朝天,轻轻哼了一声。 从某种角度来说,长孙涣说话的效果,不逊於鸿臚卿,只不过他懒得这么做。 刘善齜牙笑了一声:“正好,鸿臚寺正在討论派谁去高句丽,把大对卢钱太祚长子钱盖苏文带回来当质子宿卫呢。” “看样子,只能劳烦司农寺出人了。” 大对卢,高句丽的最高官位,相当於宰相。 钱太祚的钱氏,本姓“渊”,因避讳太上皇名讳,在大唐境內都译成“钱”,大唐过了一把义父的癮。 年轻的钱盖苏文武艺不错,时常身负五刀,以此夸耀自己本领高强。 钱太祚对钱盖苏文极其重视,甚至默认他为自己的接班人,大唐想要他当质子宿卫,保不齐会翻脸。 刘善的报復,快、准、狠。 司农寺给不了一个满意的答覆,以后的出使任务,司农寺多担著点。 竇静臭著脸,不知道怎么收场。 太仓署这帮混帐,竟敢私下接永嘉长公主的活,给竇奉节难看? 呵呵,竇奉节这犀利的一手,太仓署接得住么? 竇轨活著时狠辣,死了轮到竇奉节狠辣。 武士棱看了眼竇静的脸色,开口为堂尊解围:“太仓署监事皮阳秋挟私报復,除官服、追回告身,退去吏部等待安排。” 皮阳秋面如土色。 本来,受永嘉长公主差遣的人也不是他,偏偏他好出风头,硬要来得罪鸿臚寺,显摆他的官威。 这下好了,退回吏部之后,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从冷板凳上起身。 太仓署的官吏,赶紧给鸿臚寺换粮,標准一如太僕寺。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才是竇奉节率眾反抗的底气。 竇静再度打量竇奉节这个族侄,恼怒、后悔、欣慰在眼中交织,最后只换成一声长长的嘆息。 还是竇娘子的眼光好啊! 刘善注视著竇静离去的背影,嘿嘿冷笑。 竇静以为这就能消弭过节了? 呵呵,司农寺等著出使者吧! 带著僚属闹腾了一把,竇奉节的威望在鸿臚寺节节攀高,越过鸿臚寺丞,仅在两位鸿臚少卿之下了。 ----------------- 永嘉长公主府。 琉璃杯砸到邑司令达奚永昌身上,腥红的葡萄酒在绿色的官服上流淌,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脸颊上。 达奚永昌却恍若未觉,一张猩猩似的面容透著智慧的光芒:“长公主,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没必要再干了。” “再这么下去,有意向长公主府靠拢的官员尽数折戟沉沙,还有谁敢接近?” “酇国公確实俊朗,可也不是没有替代,何苦那么执著?” 安排那么丑的属官给永嘉长公主,李世民也是怕她乱过了头。 嗯,达奚永昌这张脸,看了就让人清心寡欲,比出家还灵。 永嘉长公主再怎么开放,也没兴趣撩拨这个从七品下邑司令。 咬了咬红唇,永嘉长公主怒目相视:“下去!” 那种得不到就朝思暮想、辗转反侧的感觉,你个丑鬼懂什么? 达奚永昌冷笑:你那是见色起意,你下贱! 一叉手,达奚永昌傲然开口:“如果再有下次,下官会上表,请求调离长公主府。” “下官告退。” 永嘉长公主差点崩溃了。 竇奉节不让本长公主顺心,你达奚永昌也来添堵! 第三十八章 庶仆 西市的一个裹饭家,向来吝嗇的游侠儿唐山盏,呼朋唤友坐了一大桌。 裹饭家,饭铺的別称,比酒肆档次低一些。 “哟,山盏法师是发大財了啊!莫不是摸了法海寺的佛像换钱?”一名半禿的游侠儿取笑。 山盏法师是唐山盏的諢號。 “大財没有,不过是找了个细水长流的活,投了个大气的主家。” “这不是念著旧情,请一顿羊腿吗?” “没毛大虫,我够意思吧?” 唐山盏的笑容,狡黠中带点骄傲。 半禿游侠儿没毛大虫大笑。 游侠儿最大的爱好就是啃羊腿,惹急了还能抡羊腿骨干仗。 良莠不齐的游侠儿,当募兵去征战、探听消息、保鏢护院、讹诈商贾、偷鸡摸狗都有。 大唐现阶段是府兵制为主体,同样有募兵为补充,李世民征高句丽时就征过洛阳游侠儿。 府兵制或募兵制,无非是看哪种方式占据了主要位置,不是非此即彼的。 “庶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毛大虫美滋滋地揪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嚼著。 唐山盏喝了口香醇的羊汤,看向没毛大虫的眼神多了一点好奇:“想不到你对这一套很熟悉嘛。” 没毛大虫没心没肺地笑了:“我本名没几个人知道,实在是混不出头,没脸报出来。” “山盏法师,我叫达奚崤。” 达奚氏是鲜卑的贵族之一,经歷了几朝的变迁,子孙落入游侠儿阶层也不难理解。 达奚崤吃了一口绿蚁酒:“隆政坊里权贵不多,新晋的职官没几个,你能攀上的,大约只有酇国公吧?” 唐山盏笑容灿烂。 意料之外,与自己廝混的游侠儿,竟然有那么一个有见识的。 “倒是失敬了,多往来?”唐山盏举起酒碗。“酒保,再来一坛绿蚁酒!” 反正绿蚁酒便宜; 反正唐山盏有几文钱; 反正竇奉节应了,只要有管用的消息,唐山盏打探的费用酇国公府全包。 之所以对没毛大虫那么客气,是因为唐山盏无意中听他吹嘘过,他的族叔在永嘉长公主府为官。 以前只当是牛皮,现在一通报姓名,还真有七八成可能是真的。 达奚永昌倒是兢兢业业了,可惜他没学会宇文士及那一套,长公主府的事喜欢对家人吹嘘。 殊不知,他以为能替自己保密的家人、族人,吹得比他还狂放,恨不得在外吹嘘“我家人能控制长公主府”。 没吃过亏的人不懂,自家人坑起来最无解。 达奚崤知趣地留到了最后,与唐山盏勾肩搭背地离开裹饭家。 “兄弟,出手阔绰了啊!以往你至少要掌柜抹个零的。”达奚崤抹了把稀疏的头髮,满眼的羡慕。 “只要肯为官人效力,还能提供有价值的东西,你也可以的。”唐山盏笑容里带了一丝醉意。 “我族叔说,长公主在六七品官里头,是有一些党羽的,太仓令不过是其中不起眼的小角色。”达奚崤趁著醉意,恰到好处地吐露了一点消息。 一个装了五十文钱的小布囊,悄然从唐山盏手中滑到达奚崤的腰带处。 两个醉汉模样的人出了西市,於街角处挥手告別。 达奚崤有些打晃的身子站得笔直,含笑掂量了布囊的份量。 区区绿蚁酒也能喝醉人?笑话! 他知道唐山盏背靠竇奉节,也不介意拿从族叔达奚永昌那里听到的閒话挣点现钱。 至於其他的,还是算了吧,达奚崤可不相掺和两名权贵的恩怨中。 唐山盏挺直身板,琢磨著没毛大虫的话有几分可信。 如果是真的,那他在官人面前可就站稳脚跟了。 之所以没跟竇喜一样喊郎君,是唐山盏还没確定是否不顾一切投身相隨。 回到隆政坊,跟自家阿耶唐不古打了个招呼,唐山盏迈腿就要往竇奉节宅院走,却被唐不古一把拉住。 “瓜怂!酇国公还在为阿耶守戒,你这一身酒气去,不合適!” ----------------- “沐浴更衣了?还用了菊花?” 竇伤的鼻子耸了耸,对唐山盏那一丝残存的酒气,他没有吹毛求疵。 “小人这是急著见官人,仓促了一点。” 唐山盏叉手。 他不明白,竇奉节明明承袭了国公爵位,为什么还要住法海寺旁边的宅院。 难道,听僧人念经,有助睡眠? 不是只有在学校听先生讲课才容易睡著么? 竇奉节烹茶,分了唐山盏一碗,耐心地听唐山盏讲述细节。 “你做得对,达奚崤的消息还需要验证,不可尽信。” 但也不可不信。 司农寺太仓署那一手,皮阳秋只是个跳上前台、不知死活的替死鬼,真正受永嘉长公主指使的人还没出场呢。 能接上永嘉长公主府邑司令达奚永昌这条线,能获得一些消息,遇事谋个先手,也不至於狼狈防守。 竇喜推了三份钱粮出来。 最少的那份粮,带壳的,是正月三十日那一天,唐山盏成为庶仆应得的钱粮。 中间那一贯钱,是报销唐山盏这几天打探消息的费用,包括了裹饭家那一顿。 旁边那五斗白米,约合六十斤,却是竇奉节给唐山盏的奖赏。 五斗米差不多够两名成丁一个月的口粮了。 “些许一年陈的禄米,拿回去让家人尝尝。” 竇奉节温和地开口。 除了这些原生態的米,崴货系统还近乎无限制地供应米麦——只要有足够的物品兑换。 原生態这东西玩的是一个理念,口感未必比科技与狠活强。 唐山盏的眼眶湿润了。 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挨过刀子下过跪,终於一只脚踏上正道了! “好生干,別犯浑,保住性命。”竇奉节画了个香喷喷的大饼。“以后我想法给你弄个吏员身份。” 唐山盏眼睛都瞪直了。 有一个吏员身份,那就是庶人口中的“官人”了啊! 就他这到处瞎混的人,流外官是绝对够不著的,吏员的许诺才显得格外真实。 唐山盏起身叉手:“唐山盏谢郎君高看!”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誓死效忠,有的只是对竇奉节的真诚。 “官人”一词换成“郎君”,表明了唐山盏的態度。 第三十九章 弹劾永嘉长公主府 二月初五,常朝。 进士出身的监察御史许圉师,趋步入太极殿,举竹笏启奏:“臣监察御史许圉师,弹劾永嘉长公主府违反工部水部司政令,於渭水东渭桥私设碾磑。” “碾磑堵塞灌溉引水通道,有违『凡水有溉灌者,碾磑不得与爭其利』政令。” 初入官场的年轻人,大抵以为世间有公道,正道的光都能照在大腚上,律令面前应该人人平等。 总有一腔热血,总觉著心头的火苗没熄灭,总相信世间有真理。 御史大夫萧瑀忍不住“咦”了一声,为自己治下真有头铁的御史而惊讶。 许圉师就是弹劾亲王,也比弹劾永嘉长公主强多了。 没有皇帝的格外纵容,她能骄横跋扈吗? 长公主怎么了,大唐有十九位长公主呢,要是每一位都这样,大唐的政令还实施得下去不? 不过,想想许圉师的出身,萧瑀又释然了。 许圉师和唐俭一样,也是李世民的世交,天然比常人多了一层金身。 太子李承乾轻咳一声:“长公主之事归宗正寺管,就不要拿来朝堂上討论了。” 李承乾跟永嘉长公主年龄仿佛,交情也不错,自然想低调压下去,然后再罚酒三杯。 很多宗室、权贵的糊糊事,也是这么糊弄过去的,就是杀了个人也只需赔一贯五百钱。 人命贱如草,有时候真不是说说而已。 越王李泰的胖脸绷了起来:“臣不赞同殿下的看法,永嘉长公主之事,同时也是政事,岂可由宗正寺关起门来薄惩?” “虽说八议可以免除部分罪责,也需把事情讲个明明白白。” “永嘉长公主府所为,算不算与民爭利,是否违背水部司政令,有没有人循私?” 小胖子想得明白,执失思力尚永嘉长公主之议已经得罪了这位姑姑,那就得罪到底! 他在朝堂上打造一个公正、仗义的形象,有利於他將来爭储! “越王所言极是,罪责可免,但是非曲直要分辩个水落石出。” “水部司应至东渭桥,拆除此碾磑。” 工部尚书杜楚客帮腔。 除了支持李泰,还因为渭水等大河流归工部水部司管理,没法推到雍州去。 惆悵,怎么就不能蹴鞠了呢? 如果是灞水、滻水这样的支流,杜楚客也懒得应声。 “臣韦挺附议。” 尚书右丞韦挺附和,他是坚定的越王党,根本不看好太子。 长安韦氏也想借从龙之功,重现当日杜如晦的辉煌。 李承乾环顾殿中,附和自己的人寥寥无几,李泰的话却一呼百应,不由心慌了。 孤这个太子,当真是孤家寡人了么? 这却是他想多了,支持东宫的人固然不多,李泰的影响力也没那么广,百官的响应是对事不对人。 设碾磑堵灌溉一事,说到哪里去都没理。 碾磑,水力石磨,是这个时代一本万利的好买卖,连寺庙都会掺一手。 整个爭辩的过程,宗正卿李神符仿佛睡著了,眼瞼都快闔上了。 爱爭爭去,反正有皇帝护著,永嘉长公主又少不了一块皮。 李世民嘆了一声:“著水部司拆除东渭桥永嘉长公主府所设碾磑。” “永嘉长公主府邑司令达奚永昌未恪尽职守,罚俸一年。” “越王李泰公忠体国,著兼领左候卫將军、扬州大都督,无须就任。” ----------------- 在鸿臚寺寮房內听到这消息,竇奉节无语到发笑。 好好好,原来设属官都是为了背锅啊! 也就是许圉师背景强硬,竇奉节才將这消息辗转透露给他的。 结果,加上李泰一系的助攻,依旧换得这结果! 唯一的收穫是,李泰在朝堂上的发言权越来越大,几乎可以跟太子分庭抗礼了。 至於李泰那象徵性的官职,乍一看屁用不顶,却禁不住左候卫的郎將、扬州都督府的属官向李泰效忠。 是刀磨断了礪石,还是礪石磨断了刀,还真不好说了。 想来,缺爱的太子一定心慌意乱了。 六百里加急也赶到了长安城,吐谷浑大莫门城急报,册封慕容孝雋为乞达可汗的仪式上,行人赵德楷被吐谷浑的刺客杀伤。 伤势轻重,加急上没有说,但这事的性质变了,跟卖饢那位的异父异母兄弟一样不知死活。 朝廷的脸色一变,要鸿臚寺典客署好好招待吐谷浑使者洛阳公。 於是,供应吐谷浑使团牲口的草料断了,大盐也不再供应。 使团的人出门都必须有左右驍卫的翊卫跟著,仿佛看押人犯。 车焜叱丁几乎散尽了积蓄,才得到典客署面议的机会。 “上官,刺杀的事,真的与我无关啊!” 洛阳公欲哭无泪。 可汗太狂妄了,什么事都敢干,不知道这是堵死和谈道路的行为吗? “要是与你有关,本官早就拿你当靶子了。” 竇奉节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机。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是这个时代公认的规则,何况这是卑劣地刺杀大唐使者! 洛阳公的身子抖了一下。 “上官,给一条活路吧,我的祁连马都快饿死了!” 车焜叱丁带著哭腔求饶。 竇奉节冷笑:“是本官不给你活路吗?是你们步萨钵可汗造的孽啊!胆子那么肥,他咋不接个管子卖胆汁呢?” 车焜叱丁陷入了沉默,眼泪止不住地流,看得竇奉节都想给他两个窝窝头了。 许久,车焜叱丁做出了艰难的选择:“吐谷浑与甘州之间的张掖水,祁连是必经之地。” “那里驻扎了两部人马相互防备,一部是我车焜部,另一部是大寧王这一系。” 配合得好,大唐的兵马就可以出张掖水、过祁连山,直奔伏俟城而去。 即便不能擒了慕容伏允,也能让他再次踏上跑跑的赛道。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要是竇奉节骑著阿驴去追,能让慕容伏允半天拉三泡稀! 遗憾的是,竇奉节是文官。 就算是监军,那也是御史台的活,轮不到竇奉节。 至於慕容顺那一系的人马,其实也不难,那个杨审不是想替慕容顺求出路吗? 问题在於,杨审一直没有提张掖水一事。 要么他是边缘人物,慕容顺的这个秘密都没告诉他; 要么,慕容顺及杨审根本没有诚意。 第四十章 二入两仪殿 二月初八,两仪殿。 “你是说,张掖水这条险道,有可能成为大唐的突破口?” 李世民喝了一口春暴酒,身体仿佛解开了枷锁,浑身发出噼里啪啦的筋骨响声。 二入两仪殿的竇奉节才发觉,李世民作为武將,也是相当厉害的人物。 至少,自己和他还稍有差距。 嘖,不知道和程咬金这个级別的武將,还有多少差距? “你觉得,朕的哪位大將適合破开这道口子,又不至於被真偽莫辨的消息所害?” 李世民隨口问了一句。 “按理,臣官卑职小,不应该涉及这话题。” “不过,陛下垂询,臣就斗胆推荐兵部尚书、潞国公侯君集。” 举贤不避亲这句话就不用说了,朝堂上瓜萝亲戚多得是,斗得头破血流的人说不定就是亲戚。 所以还有一句话:不是亲戚不害人。 潞国太夫人竇娘子的情分要还,侯君集冷酷无情、用兵狠辣、行事小心,倒真是最適合的人选。 李世民微微点头,侯君集的能力他知道,虽然有些小毛病,却瑕不掩瑜。 竇奉节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补充:“臣不担心潞国公的征战能力,却担心战果的分配问题。” 真不是杞人忧天,侯君集早年是破落户,学了一身的江湖习气,再被部將煽情,未必就不会分配失衡。 府兵卖命,朝廷出钱粮,战利品自然要按尺度分配。 李世民“嗯”了一声:“所虑甚是,你觉得谁適合压制他?” 竇奉节伸手接过內给使递来的茶碗,吃了一口茶汤:“臣以为,越王为监军,可以让潞国公顾忌。” “其次,臣举荐监察御史许圉师监军。” “分配之事,请事先声明,只许由监军来。” 越王是个幌子,就李泰那胖样,急赶几步都喘气,显然不可能。 这也是个假人情,李泰明知前因后果,还得说声谢谢。 许圉师凭藉弹劾永嘉长公主府一事,威望暴涨,加上天子世交的背景,他监军也能让侯君集稍稍忌惮。 背景这东西,妙不可言。 许圉师可以號称当官从来没靠过背景,却也不能否认背景对他的加成。 御史监军自古有之,必要时还可以夺过兵权挥军而上。 比较神奇的是,御史领军还真有成功的例子。 “你还真替他考虑周全啊!” “咋,都慈旨夺情了,你还守酒色歌舞之戒?” 李世民嘀咕著。 竇奉节这货吃软不吃硬,记得竇娘子当日的恩情,凡事都替侯君集想全了。 嘖,永嘉要是没看上他多好,那就可以放手使用了。 “生养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此略表哀思。” 竇奉节平静地回答。 四平八稳的话,让人挑不出毛病。 毕竟,谁也不能说尽孝不对。 要说竇奉节过度吧,好像也没到伤身毁体的地步。 对比竇奉节,李世民突然觉得自己很不孝。 ----------------- 隆政坊,竇奉节宅院。 满头银丝的竇娘子,带著温和了许多的竇奉节,提了些甑糕过来,看得竇喜垂涎欲滴。 “三水县的寻常小食,侄儿莫嫌弃。”竇娘子的笑容越发慈祥了。 “你举荐我带兵,固然是恩情,可为什么还要举荐监军呢?”刚刚完成榜下捉婿的侯君集有些不爽。 “你懂个什么?侄儿是真心实意为你好,怕你行差踏错!怎么,你觉得自己比代国公强?”竇娘子重重一巴掌拍在侯君集手臂上。 对外人凶悍的侯君集,此时也只能老老实实当个乖儿子。 有啥法哩,阿娘,亲生的! 李靖大破突厥,还要被御史弹劾纵兵劫掠,他算个什么? 纵然侯君集眼高过顶,也必须承认,李靖用兵远远强过他。 “恕我直言,五表兄起於江湖,却也受累於江湖。” “若不脱江湖习气,恩宠早晚有用尽的时候。” “至於和陛下是亲戚,满朝大臣,差不多一小半是各种各样的亲戚吧?” 竇奉节直言不讳。 要不是看在竇娘子面上,他都懒得挽救侯君集。 侯君集欲言又止。 这些话都戳在他的伤疤上,偏偏他连辩解都做不到。 想怒,阿娘在侧,一巴掌就能让他恢復清醒。 竇娘子的声音充满了欣慰:“从元日起,姑母做梦总能梦到你那死鬼姑父,他约我回三水县,说是墓穴都给我留好了。” “可是,我愁啊!五郎这性子执拗,除了我的话,向来听不进別人的劝说。” “幸好有侄儿直言不讳,斧正他的言行,姑母这一两年也要归三水县嘍!” 侯君集欲言又止。 竇娘子七十九岁,即便坦言生死也没什么忌讳,但这託孤的架势是怎么回事? 坦白说,竇娘子与亡夫合葬的想法不太现实,顶多是相邻而葬。 毕竟,亡夫是一介白身,她是从一品太夫人,身份不对等。 “归三水县”指的是归葬三水县。 “五表兄只管用兵,如何分配交给监军,可保无后顾之忧。” 竇奉节下了结论。 “好。” 侯君集言简意賅地回应。 除了分配这些俗事,单论打仗,侯君集没怕过谁。 没有一点真本事,侯君集当兵部尚书也坐不稳。 侯君集突然开口询问:“表弟先前举荐越王为监军,难道暗示我要维持好与他的关係?” 竇奉节微笑:“五表兄,你不需要与任何亲王亲近,无论荣辱,你都是朝廷倚重的大將之一。” “举荐越王,除了是幌子,还顺带让东宫死了招揽你的心思。” 侯君集终於称呼一声表弟,是对竇奉节的真心认可。 原先的太子千牛贺兰楚石有意求亲,未必不是李承乾的谋划。 到国公、大將这种级別,再参与夺嫡这种事就太冒险、太蠢了。 竇娘子满意地点头:“侄儿目光长远,不是愚钝的五郎能比擬。” “五郎是个粗人,只知道打打杀杀,侄儿要经常提点他。” 侯君集尬笑。 能止小儿夜啼的大將,在阿娘面前没半点脾气,说骂就骂。 唯一的问题是,骂都骂不了几年嘍。 “那我再多一句嘴,除了兵部尚书,五表兄最好不要担任任何文官,升宰辅也別去。” 竇奉节丟出神棍一般的话。 听不听,就在於侯君集自己了。 第四十一章 太子之怒 延康坊,越王府。 越王李泰与司马苏勖二人,就著光州团茶的茶汤、吃著琳琅满目的小食,悠閒地下著围棋。 不时的尖一手、打劫、围杀大龙,看似旗鼓相当,实则苏勖留了一手。 他可不是头铁的唐俭,让棋是必然的,还得让李泰察觉不出来。 李泰的胖,除了娘胎里落下的疾病外,与他好吃小食也有关。 富贵的嘴,肥胖的腿。 “司马,酇国公举荐本王当监军,这味道不对啊!” 李泰终於琢磨出来了。 他之所以不去扬州赴任,除了阿耶李世民的偏袒、当礪石的原因,以及不大的年龄,还与有疾、不利於行有关。 所以,监军之议,是被竇奉节当幌子使了? “可是,大王还得领这份情。承让了。” 苏勖笑呵呵地终结了棋局。 让棋是有技巧的,偶尔也要贏上一两局,才能证明自己也有实力。 毕竟,从来没贏过的对手,得不到帝王的尊重。 “这倒是,太子兄长都没被提及,本王真是荣幸啊!” 李泰苦笑一声。 虚头巴脑的人情还得认,感觉真不好。 李泰想纳竇奉节入囊中,奈何竇奉节还没看上他这小摊子。 “將作少匠阎立德还没有鬆口,应承將女儿嫁为越王妃吗?”咀嚼了几口小食,李泰腮帮鼓得像松鼠,却想起了这个问题。 “阎少匠估计是猜到了爭储之事,不愿让女儿掺和进来,再找別家吧。”苏勖嘆了一声。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帝王家的事,复杂著哩。 “问题是,孺人已经有了身孕,再不纳王妃,娃儿生出来没法掛王妃名下,得嫡子身份。”李泰算计得很精明。 孺人是亲王的侧室,地位在王妃之下、媵妾之上,生出来的娃是庶子。 要是庶子认王妃为母,那就转换身份成嫡子了。 只能说,大唐权贵的婚育年龄,跟要求庶人的完全是两个標准。 李世民颁发的《令有司劝勉民间嫁娶詔》,规定了庶人“男年二十女年十五已上”的婚龄,自己却从来没遵守过。 苏勖目光闪烁:“大王何不求一求同安大长公主,请她出面说一门太原王氏的亲事?” 李泰犹豫了。 反正是找王妃,太原王氏的门第比阎氏高,更能为自己拉到臂助。 同安大长公主夫家是太原王氏的,有能力当这个媒妁。 问题是,同安大长公主不太喜欢李泰,世家与皇室的关係因为息隱王而变得僵化。 苏勖微笑:“大王,丧事尚且有喜办的,为什么不能换一个角度想想呢?” “大王找到同安大长公主,陈述为皇帝分忧之心,决意以联姻破解朝廷与世家冰封的关係……” 李泰表示,学废了,话还可以这么说啊! ----------------- 东宫,崇教殿。 太子李承乾脸色阴沉,一块洮砚砸到了坚硬的石板上,崩了好大一个口子。 竇奉节二入两仪殿的事他也听说了,本来是微不足道的事,却因为监军人选提及李泰,让真实气量並不大的太子暴怒。 面容清秀到雌雄莫辨的乐童称心,战战兢兢上前:“殿下莫恼,那竇奉节只是用越王当幌子……” 李承乾稍稍减了些怒火:“你不知道,孤恼的是他连提都不提孤。” 称心的笑容有些无奈。 以李承乾这狗脾气,竇奉节真要提到他了,他也会暴怒的。 看一个人不顺眼的时候,对方连呼吸都是有罪的。 恼怒地饮了一壶桑落酒,李承乾搂著称心,恢復了理智:“早知道这竇奉节有如此能耐,当初就应该多关切一点。” 话是这么说,他一样会站在永嘉长公主这边,强迫竇奉节屈从的。 在他眼里,臣子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尊重的。 ----------------- 鸿臚寺,典客署。 葛逻禄部使者踏实力·金山带著狡黠的笑容,坐到了竇奉节对面。 “葛逻禄部所在金山,有狗头金、牛马羊、阿魏、蜂蜜、沙棘,有能征善战的勇士可以当大唐的僕从军。” “俟利发请求大唐册封他为可汗。” 金山向竇奉节陈述葛逻禄部的价值。 葛逻禄部一向是突厥与西突厥之间的墙头草,哪边风大顺哪边倒,虽然有些实力却不足以称汗建帐。 突厥四分五裂,西突厥肆叶护可汗与莫贺咄可汗打成一片,新兴的薛延陀虎视眈眈。 当年薛延陀落魄时,葛逻禄部可没少欺负人家,投薛延陀这条路也断了。 所以葛逻禄泥孰闕把目光投向了勉强与其接壤的大唐。 金山还想摆点高姿態,可惜竇奉节並不买帐。 “葛逻禄部由谋落、炽俟、踏实力三部组成,人口约十万,兵可至万,叛附不常。” “猎、耕、牧齐备,城居与游牧俱全,好客、好战、好劫掠。” 竇奉节把葛逻禄部的基本情况陈述了一遍,听得北门双直摇头。 坦白说,除了怛罗斯之战葛逻禄背后捅高仙芝一刀外,竇奉节也没法对葛逻禄叛附不常表態。 叛附不常的並不是葛逻禄一家,许多中小部落为了活下去,也常常当墙头草。 忠贞不二的部落,往往隨著效忠势力的轰然倒塌而被人瓜分,男女老少都成了奴隶。 这是他们生存之道,不能用大唐的道德观去衡量,顶多不用葛逻禄部为僕从军,或者用时多留一个心眼。 “但是,葛逻禄部才二万户、十万口,也敢求一个可汗?” 竇奉节给了踏实力·金山一盆冷水。 突厥当年控弦之士三十万,人口大致在三百万左右,这才称可汗。 治下没有百万人口,甚至都没有五十万人口,也敢称可汗,不怕被人取笑? 金山笑容一滯,一块拳头大小的狗头金滑到了竇奉节面前:“上官请看,金山所產的狗头金,品质如何?” 看来,踏实力·金山也学会了中原处世之道。 意思意思,那就多少有点意思。 竇奉节扔给母占成:“拿去请主簿验验成色,看看能值多少。” “可汗是不可能的,叶护可以考虑。” 请主簿验成色,意思就是纳入鸿臚寺的小金库。 叶护是从汉朝时草原上就有的官名,译为大臣统领,是王族子弟担任,分管部落的军政。 与俟利发、吐屯、俟斤不同的是,叶护有法定的可汗继承权,也可视为小汗。 金山脸上绽放出諂媚的笑容。 果然,不给点好处,按部就班地办事,就算不被刁难,也没人指引方向。 第四十二章 得加钱,鸿臚寺的脾气(三更求追读、收藏、月票) 踏实力·金山贪婪地吃著琳琅满目的小食,连一口茶汤都不灌,居然没噎著,也算是个本事。 金山的產出种类有限,踏实力·金山没尝过那么多品种的小食倒也正常。 灌了一碗茶汤,金山停止了进食,笑容里不见靦腆。 “上官,听说大唐要收拾吐谷浑,葛逻禄愿意出一万僕从军效力!” 金山拍著胸脯说。 “这事却不是鸿臚寺能决断的,本官只能保证把这话奏报上去。” 竇奉节平静地说。 奏报的时候,还得附上批语:谨防僕从军为敌军收买! 想要竇奉节出力,得加钱! “葛逻禄可以促成一个部落內附大唐。” 金山神神秘秘地开口。 竇奉节嗤笑一声:“在热海一带流浪的契苾部吗?” 金山目瞪口呆,母占成与北门双齐声讚嘆。 葛逻禄与契苾部同出铁勒,名声如出一辙。 契苾部不讲信誉是出了名的,也就是这一代大俟利发契苾何力人品坚挺一点。 整个契苾部,就靠著他一人拼命往前拖,他的母亲与阿弟契苾沙门专业拖后腿。 竇奉节嗬嗬一声,不接这话题。 即便没有金山的撮合,精疲力尽的契苾何力也会带族人归附大唐的。 金山咬牙,拿出了最后一个消息:“突厥頡利可汗之子欲谷设,率三万兵马驻扎可汗浮图城,遥遥覬覦西伊州。” 欲谷设为頡利可汗之子,见於《旧唐书·回紇》。 可汗浮图城水草丰美,足够他喘息养伤了。 突厥旧部,除了欲谷设,还有一个阿史那社尔寄居西突厥,企图待肆叶护可汗与莫贺咄可汗决个胜负,再伺机而起。 葛逻禄部承诺,大唐攻欲谷设及西突厥之日,他们一定尽起青壮,为大唐的僕从军。 这个承诺,比共击吐谷浑现实多了。 至於不说击薛延陀的话,不是因为薛延陀与葛逻禄同出铁勒,而是因为打不过。 就是那么现实。 竇奉节终於绽放出一丝真诚的笑容。 踏实力·金山说了那么多,只有最后这句话实在,其余的都是虚言。 “活跃在天山东部大磧的处月部、金莎岭的处密部,葛逻禄要是能说动他们归唐,本官试试在皇帝面前说情,看看『叶护』二字后面能不能加上可汗称谓。” 竇奉节画了个大饼,又大又圆。 处密部留给后人的印象不深刻,处月部就不同了。 处月部又称朱邪,因生活在沙漠中,坐骑主要是骆驼,还被人称呼为沙陀。 击败黄巢的李克用,就出身沙陀。 金山陷入沉思中。 这两个部落的规模不大,却相当彪悍,在西突厥也是有名的。 要让其依附大唐,倒也不是不可能,前提是把西突厥在天山一带的势力驱逐了。 “有这能力,还不如在西突厥內煽风点火呢。” 金山否决了竇奉节的建议。 竇奉节没生气,反倒眼睛一亮:“展开说说。” ----------------- 六百里加急再传,行人赵德楷伤势已经稳定,没有性命之忧。 包括竇奉节在內,典客署官吏都鬆了口气。 赵德楷对僚属温和,向来连重话都少说,谁都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康处直怎么守护的?”竇奉节小声嘀咕。 按理说,堂堂一个中郎將,手上有可战之兵,不至於连这点安保工作都做不好。 赵德楷又不是美乐宗老肯,也不值得步萨钵可汗那么郑重对待,肯定不会派射鵰手的。 这件事,竇奉节觉得处处透著蹊蹺。 赵德楷负伤回来,养上几个月的伤,肯定要稍稍往上挪一挪。 这个摄典客令,竇奉节还得当下去。 区区一个从八品下的卑官,置喙正四品下中郎將,鸿臚寺官吏却没人觉得不妥。 毕竟,竇奉节还是个国公,为自家官员说一句话怎么了? “中郎將是勛府的。”母占成不经意的一句话揭破了真相。 左右卫里,有亲府、勛府、翊府之別,是不同等级官员和子弟充任。 除了翊府有充足的战斗力外,亲府、勛府花架子居多。 嘖,味道就更不对了,这种场合为什么派一个不靠谱的中郎將? 苏定方为什么不用呢? 值得一提的是,鸿臚少卿刘善当初的话兑现了,司农丞相里玄奖出使高句丽,要从平壤带回质子宿卫钱盖苏文。 鸿臚寺的脾气,就是那么暴躁。 相里这个姓氏比较冷僻,本朝至今的名人只有相里玄奖、已薨的应国夫人相里氏。 相里氏就是武则天她阿耶武士彠的髮妻,武元庆、武元爽的生母。 费听丹吉的动作相当快,已经引著大积石山的破丑梅郎进了鸿臚寺。 略黑的破丑梅郎也不寒暄,来了个单刀直入:“上官,听费听丹吉说,投唐可以用牲畜换得足够的麦子?” 竇奉节微笑:“没错,即便氂牛、犏牛的实际价值略低。” 没法,这两种牛不適应大唐的绝大多数地方,交易过来也只能当肉牛。 费听丹吉揭了破丑梅郎老底:“他是雪山党项的小酋首,地方苦寒,还隔几年地震一次,日子难过。” “我们拿麦子去酿酒,他拿麦子去保命。” 破丑梅郎的眼圈都红了。 大积石山近年的严寒、冰雪、地震,让雪山党项想向东迁移,可吐谷浑与党项拓跋氏寸步不让。 尤其是近几年,穷兵黷武的吐谷浑对附庸诸羌的压榨更甚,雪山党项去年受灾而死的人数达到了百人! “除了牛羊,我们还可以提供蕨麻、虫草、贝母……” 破丑梅郎笨拙地诉说雪山党项存在的意义。 他们不想再受吐谷浑无穷无尽的盘剥了。 中型的雪山党项尚且如此,就更不要说白兰羌之类的小部落了。 “不够。” 竇奉节直截了当地回话。 破丑梅郎急得满头大汗,没想出雪山党项还能为大唐做点什么。 “笨吶!即便不能为大唐拦截拓跋氏之类的,带个路总不难吧?” 费听丹吉无可奈何地摇头。 要不是为了自家费听氏换麦子的额度,早就不想理这憨憨了。 什么药草、氂牛之类的,你以为其他羌人部落没有咋地? 破丑梅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喜悦的声音都快掀翻了黑瓦顶:“这个我会!” 第四十三章 香满朱雀门 二月十八,宜祭祀、祈福。 兵部尚书侯君集以告病为幌子,悄然出了长安城,在昆明池会合了二万府兵,以监察御史许圉师为监军,向西面二千五百里的甘州张掖县进军。 与此同时,葛逻禄也准许出五千僕从军,突厥诸部出一万僕从军,向张掖靠拢。 党项拓跋氏探得动静,酋首拓跋赤辞准备率一万骑到狼道坡驰援,侄儿拓跋思头与小酋首拓跋细豆极力反对。 费听氏等七姓却兵临拓跋氏,引而不发,看看拓跋赤辞要顾哪头。 围魏救赵的意图很明显,拓跋赤辞敢不回师,別怪七姓破了拓跋氏老巢、抢了慕容伏允的女儿! 七姓的实力,加起来也不逊於拓跋氏。 大莫门城,乞达可汗慕容孝雋聚齐一万人马,向大非岭方向行军,吸引了名王梁屈葱等人的三万人马。 箭在弦上,逃跑冠军慕容伏允却並不在意。 番人有马拉松,他有马拉车。 ----------------- 本以为老实外放为华州治中的韦师实会暂且放下仇恨,想不到看上去有些怯懦的他,反手来了一记狠的。 韦师实上表,华州有妖人员道信,不事生產,以辟穀为名引庶人相隨。 更离谱的是,韦师实一口咬定,员道信与已薨的酇国公竇轨有瓜葛。 最夸张的是,李世民偏听偏信,要追回赠竇轨的并州都督。 三月初一,朔朝。 竇奉节请了一天假,跑到朱雀门旁,在左驍卫翊卫惊愕的目光中,操起两个鼓槌,密集地敲起了登闔鼓。 细细地听,还隱约听出点《將军令》的旋律。 民鼓三百声一通,军鼓三百三十声一通。 竇奉节敲满一通三百声,歇息了一刻钟,继续再来两通。 敲登闔鼓的目的,当然是告御状。 人都死了,还要往他身上泼污水,真够噁心人的。 要说竇轨心狠手辣、刻薄寡恩、刑责麾下官吏兵將,竇奉节都无话可说。 拿这些子虚乌有的事硬扯,就算竇奉节脾气再好也不能忍。 然而,任凭竇奉节把登闔鼓敲得再响,也没人出来理睬他。 “竇喜,拿傢伙来!” 竇奉节一声大喝,竇喜、竇伤牵著阿驴,从驴车上取下一口大锅,摆到了肺石前。 肺石,猪肺顏色的大石头,跟登闔鼓配套,是告御状的重要道具。 锅下炭火熊熊,锅里的汤汁泛著诡异的绿色,闻之欲呕的气味隨风往皇城里飘荡。 “呕!” 中招的翊卫伏地呕吐,胆汁都吐出来了。 “怎么回事?呕,谁他娘的煮屎?” 当值的校尉崩溃了。 竇奉节他们招惹不起,可往上报的时候,郎將都选择了沉默。 不得已时,朱雀门附近的翊卫一个个戴了块面巾。 “啊呃,啊呃。” 阿驴扬起两只前蹄,指著朱雀门內,囂张地笑了起来。 浓烈的气味瀰漫了整个朱雀门,皇城內的官吏,即便是下值回家也改走其他的大门。 只是,在皇城外看热闹的庶人越来越多。 “听说了吗?朝廷已经发不出俸禄了,官员饿得煮屎吃。” “呕,別瞎扯,屎不是这个气味。” “一个个的眼力不好,没看到人家是在肺石后面吗?那是在告御状!” 虽然议论挺歪的,可也有一部分观点接近事实了。 戴远游冠、著絳纱袍、穿白裙襦、白袜黑鞋的太子李承乾,捂著鼻子,满眼厌恶地出了朱雀门。 “酇国公,你爱吃屎是你的事,没必要弄到朱雀门来吧?” 李承乾说了两句,臭气差点把他熏吐了。 “誒,殿下可说错了,让臣子吃屎可不是朝廷所为吗?” “臣子有冤要告御状,登闔鼓都要敲烂了也没人理会,只好出此下策了。” “殿下的见识浅薄,大概不知道这锅里是什么。” 竇奉节捉著长把勺,费劲地搅动著那一锅顏色惊人的汤。 “羊瘪啊?不是牛瘪,没兴趣。” 宿国公程咬金在锅边转了一圈,若无其事地点评。 牛瘪、羊瘪同源,味道略有差异,特色同为牲畜消化道內半消化状的药材,羊瘪还会加入一些苦胆。 会吃的人趋之若鶩,半会吃的人边吃边吐,不会吃的人格外厌恶。 竇奉节本来是想兑换牛瘪的,崴货系统却给了羊瘪,只能將就了。 系统出品,滋味如何不敢保证,却一定闹不翻人。 程咬金为羊瘪正了名,“吃屎”这个说法自然立不住了。 李承乾脸色一变,“见识浅薄”这个帽子是摘不掉了。 哪个好人家会跑到长安城吃羊瘪啊! 牛瘪、羊瘪製作繁复不说,还得会配伍,要不然吃到脸发绿,跑到医人面前求治病时,医人风轻云淡地说出“少吃屎”三个字。 羊瘪的气味是大了一点,可这也是吃食之一,没法指摘。 告御状的竇奉节守在肺石下没问题,在肺石下吃点东西也不是事,吃羊瘪也情有可原,对吧? 哪怕是太子,也没法苛求竇奉节不吃饭吶? 著花釵翟衣的永嘉长公主,桃花眼一挑,怒喝一声:“竇奉节,你太让我失望了!怎么啥东西都敢碰!” 竇奉节一声怪笑,一勺绿油油的羊瘪打到碗里,抬著碗向永嘉长公主衝去:“来,吃了羊瘪汤,身体倍健康!” 永嘉长公主花容失色,尖叫著躲到邑司令达奚永昌身后。 竇奉节悠悠地嘆了一声:“长公主口口声声看上了下官,要下官当駙马都尉,却连羊瘪都不肯吃一口。” “唉,假肉假酒假朋友,假情假义假温柔……” 庶人们指指点点,对竇奉节深表同情。 “郎君哟,人家不过是见色起意!” 不知是谁藏在人群中,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朱雀门外一片快活的笑声。 庶人的架秧子起鬨,让永嘉长公主下不了台,只能皱著琼鼻走近竇奉节,视死如归地吸了口气。 逆天的浓鬱气息钻入她的鼻孔,永嘉长公主情不自禁地跑到路边狂呕。 涕泗横流的永嘉长公主,接过手巾狠狠搓著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乾净了。 竇奉节幸灾乐祸地笑了:“长公主喜欢香喷喷的,下官喜欢臭烘烘的。” “缘分不够,不必硬凑。” 第四十四章 吃绝户 竇奉节又在朱雀门外煮了三天羊瘪,终於在三月初五被召入太极殿了。 没办法,除了左右驍卫实在受不了这气味,更有庶人在外指指点点,有损朝廷顏面。 张阿难手执拂尘,声音略带尖锐:“酇国公竇奉节,你屡敲登闔鼓,守肺石不退,所为何事?” 其实都是明知故问,拿人家死去的阿耶下刀,还不许人喊痛么? 竇奉节挺身:“臣竇奉节,弹劾司农卿竇静、右卫大將军竇诞吃绝户。” 朝堂上一片譁然,谁也没想到,竇奉节会从这个刁钻的角度下手。 竇静大怒:“竖子无礼!我等何曾贪图过你家的钱財、权势?” 竇诞只是微笑,一副老迈昏庸的模样。 “阿耶不是完人,刻薄寡恩、待下严苛、不近人情是有的,可终其一生都兢兢业业为大唐征战、镇守地方。” “我不明白的是,咸阳竇氏竟然纵容外人將污水泼到这样一个族人身上,难不成是想等酇国公一脉被害绝户了,好分而食之?” 竇奉节咄咄逼人。 竇静只能陷入沉默。 在竇轨一事上,咸阳竇氏確实做得差了,人都死了,还冷落他这一脉,无怪竇奉节离心。 可竇静兄弟只能沉默。 韦师实把员道信一案扯上竇轨,固然有藉机报仇的念头,可皇帝为什么偏听偏信? 竇轨是什么人,口口声声称他“舅父”的李世民不知道么? “竇轨之事,华州已有定论,酇国公不要无理取闹。” 民部度支郎中赵弘安开口。 “定论?笑话!华州治中韦师实的阿耶韦云起死於我阿耶之手,他的话也能当证据?” “刑部条文:鞫狱官与被鞫人有亲属、仇嫌者,皆听更之。” “怎么,到了给我阿耶泼脏水,就置之不理了?” 竇奉节有条不紊地驳斥。 俯视著略矮於自己的赵弘安,竇奉节的语气满是嘲弄:“本国公记得,度支郎中在益州时,一年被我阿耶捶打过百,应该算是有仇嫌了吧?” 赵弘安不足为患,但他的弟弟赵弘智就有点恼火,那是一个大有贤名的人物。 赵弘安无言以对。 黄门侍郎郭行方欲言又止。 他也一样,当年韦云起被杀,他嚇得从益州逃到长安城告状,才苟全了性命。 郭行方也想给竇奉节下绊子,哪晓得这犊子那么凶猛? 罢了,且稳一手。 竇奉节环顾群臣,直到没人出头了才看向李世民:“既然朝臣都没有异议,那么,臣不得不问一句,陛下为何要追回我阿耶的赠官?” “陛下那么做,不怕满朝为大唐尽心竭力的官员心寒么?” 吏部侍郎杨师道怒目而视:“大胆!竟敢质疑陛下的决定!” 竇奉节丝毫不惧,看向杨师道的眼神充满了鄙视。 “吏部侍郎负责的中銓,銓选出一群考课下等之徒,识人不明,此为无能;” 吏部尚书负责銓选五品到七品官员,称为尚书銓; 吏部侍郎负责銓选八品、九品官员,称为中銓、东銓。 到唐肃宗这个强迫症皇帝时期,把中銓改成西銓,终於对称了。 杨师道举荐、銓选的官员以世家子居多,不称职的比例极高,已经成了笑柄。 “吏部侍郎教子无方,某些尺度令人惊讶,此为无德;” “吏部侍郎挟私报復,蓄意阻止本官升迁,此为无耻。” “如此无能、无德、无耻之徒,有何面目立於朝堂之上、百官之中,厚顏为小天官?” 竇奉节戟指大骂。 本来就不对付了,结死仇也没关係。 杨师道怒目圆睁、麵皮发紫,鼻息越来越重,一口黑红的血猛然喷出,身子直挺挺倒下。 谎言伤不了杨师道,真话才能让他破防。 竇奉节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在某方面媲美诸葛亮了,真是荣幸之至。 殿中省尚药局正八品下司医,不紧不慢地为杨师道把脉:“怒急攻心,死不了,回去灌几天汤药就好。” 其实,司医还想说,杨师道已经清醒了,只是在装昏迷而已。 民部尚书唐俭、鸿臚少卿刘善侧目,想不到竇奉节的嘴那么毒啊! 鸿臚少卿长孙涣扯了扯嘴角,这就是他当年不跟竇奉节玩的缘故。 李世民嘆了一声:“韦师实上表之事,朕从未信过,追回赠官也是无稽之谈,酇国公且回去安心履职。” 他本想借赠官一事来压竇奉节,想不到这廝有泼天胆气,竟然大闹朝堂,还把杨师道骂得吐血。 这事李世民理亏,倒也不好得怪罪竇奉节。 毕竟,这廝硬气得很,就连朝廷重修过的酇国公府都不肯搬进去,宅院前连乌头门也不肯立。 李世民再糊涂,也不可能真追回竇轨身上的赠官,没给諡號都已经很亏待了。 胖乎乎的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似笑非笑地看了竇奉节一眼。 这个后生有胆气,区区八品官就敢骂倒小天官,不怕日后穿小鞋么? 竇奉节笑得张狂:“陛下,『诬告反坐』的律令,还管用么?” 阿耶竇轨杀韦云起,可就是因为韦云起是息隱王一系的啊! 你李世民当上皇帝,坐稳了江山,倒帮著韦云起之子来抹黑竇轨,合適么? 竇奉节狂笑出殿,殿中侍御史张行成想出班弹劾他殿前失仪,却被御史大夫萧瑀瞪了回去。 当御史也是个技术活,不是什么都能弹的,你以为是弹鱼尾纹吶! 不痛不痒弹几句,软弱可欺多弹点,权势滔天不要弹! 至於竇奉节这种有爵位、有能力、有性格、有武力的人,最好不要得罪,要不然哪天死了都不知道冷箭是从哪里来的。 人家狂,自有狂的本钱,仪容之类的小事,在李世民存了私心、被抓了把柄的前提下不值一提。 “陛下,臣唐俭以为,韦师实不宜再为华州治中,可迁同州治中。”唐俭举起牙笏。 同州也是辅州,还是人口大州,治所冯翊县离长安城只有二百五十五里,至今仍有七个县,五万余户、二十万余人。 同州与华州相比,只是没那么便利,勉强算给竇奉节一个交代。 “臣长孙无忌附议。”长孙无忌缓缓开口。 不消了竇奉节肚子里的怨气,谁知道还会折腾出什么事? “准奏。”李世民应声。 这一把算计,竟然亏了! 第四十五章 也可以,浑脱帽(三更) 永嘉长公主府。 桃花眼含泪,泫然欲泣,永嘉长公主把面首都赶开了。 “他,他为什么连屎都吃啊!” 羊瘪:为我发声! “那么……咦,那么噁心啊!” “这样的駙马都尉,还能要不?” 一想到可能有味道的吻,永嘉长公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竇奉节那俊朗的面容,好像也没那么大的吸引力了。 “酇国公本来就配不上长公主,他孤苦伶仃,连咸阳竇氏都弃之不理,並不能为长公主添加丝毫助力。” “要是贪图美色,长公主完全可以徵辟其他良家子,比如殿中侍御史张行成的侄儿张希臧。” 邑司令达奚永昌那张丑脸出现在永嘉长公主眼前。 单论势力,竇奉节確实没有优势。 永嘉长公主反应过来,手帕擦了一下脸,疑惑地看著达奚永昌。 她一个混吃等死、前途一马平川的长公主,招駙马都尉为什么还要看对方的势力? 至於张希臧,就算再如何俊美无儔,也替代不了竇奉节的地位。 男欢女爱这种事,有时候挺无解的。 不过,张希臧也不是可以隨便徵召的,他现在的问题是:科举考不上,还想当个官。 对於永嘉长公主府来说,倒也不是特別难,长公主央求皇帝,隨便通过哪个州贡举明经、进士,也可以出仕为官的。 唯一的问题是:贡举出身的人,前途始终有限。 “长公主有没有想过,世间都是男子当皇帝,女子为什么不可以呢?” 达奚永昌的丑脸绽放著光芒,眼里都是对权势的热衷。 假如永嘉长公主能主宰天下,自己不也能捞个宰辅噹噹吗? 尚书僕射、中书令、侍中,隨便哪个都不挑。 永嘉长公主眼里满是震撼,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变调的声音:“我,我也可以吗?” 达奚永昌轻言细语:“长公主,梦虽然很遥远,努力就能渡过苦海,到达彼岸。” “何况,长安的几座佛寺,下官已经代长公主拉拢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三月初六。 竇奉节戴乌纱帽、著青色官服、穿乌皮履,微笑著踏入朱雀门。 当值的翊卫看到他,情不自禁地掩住口鼻,然后才反应过来,没煮羊瘪了。 嘖,都形成条件反射了。 竇奉节叉手,团团行了一礼:“受累了。” 当值的校尉拱手还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羊瘪的气味確实能劝退一大群人,可竇奉节的行事也情有可原。 只能苦一苦左右驍卫的袍泽了。 鸿臚寺公廨里,人人带著笑意。 除了竇奉节大闹朝堂的事,还有赵德楷返回长安城的消息。 据说,赵德楷伤了肩头,无毒,再歇几天就要回鸿臚寺了。 刘善安慰竇奉节:“赵德楷回来也不会影响你的,他的升迁只在这一两日。” 听上去挺合理的,竇奉节还是感觉到了些许怪异。 总感觉这一切有一条线牵著走,甚至有些刻意了。 嗯,捋一捋,赵德楷出门挨了一箭,正好藉此对吐谷浑发难,也可以往从七品下典客令越品拔擢为从六品上鸿臚丞。 真不怪竇奉节恶意揣测,为了升官,什么样的骚操作都可能出现。 不过,看破不说破,才是为官之道。 典客署寮房內,北门双早已烹好茶汤,母占成率眾叉手,个个赞一声好汉。 羊瘪的操作就够出彩了,竇奉节当殿骂倒小天官更让人津津乐道。 北门双笑哈哈的:“要是下官面对小天官,能不能说出话来还不一定。” 这是实话,面对能扼住自己命运喉咙的小天官,没有几个人能无动於衷,能不諂媚就很有底线了。 骨气这东西,不能当饭吃。 世间的庶人、官人,绝大多数还是要食人间烟火的,要不然陶渊明为什么那么出名呢? 你我皆俗人,活在人世间。 竇奉节摆手:“不过是涉及阿耶声名,不得不爭。” 至於皇帝的反常態度,大家识趣地闭嘴。 韦师实迁同州治中的事,不过是罚酒三杯,更不值得夸耀,只是个象徵性態度而已。 “突厥车鼻可汗派儿子沙钵罗特勒来朝,姿態有点狂。”母占成轻声稟报。 “三万兵马就很狂么?”竇奉节嗤笑。 頡利可汗时期的三万曳落河,跟现在的三万兵马,完全是两个档次。 曳落河,突厥语“勇士、健儿”。 对车鼻部,竇奉节唯一看重的只有阿史那羯漫陀,这是个人物,对形势有精准的判断,还分领拔悉密部。 车鼻部有三万曳落河,还只敢龟缩在阿息山一带,可见车鼻可汗对自己还是有点谱的。 车鼻部可以单独欺负任何一个突厥部落,却打不过他们的联手,更没有资格挑战大唐或薛延陀。 何况,沙钵罗特勒本身没有任何名气,也不值得竇奉节客气。 见到竇奉节,沙钵罗特勒的嘴里依旧不乾不净,仿佛车鼻部来朝是给了大唐多大顏面似的。 竇奉节这小暴脾气,左手一个大耳光,右手一记勾心拳,把沙钵罗特勒打懵了。 “来我大唐,第一件事是学会说话,说人话。”竇奉节唾了一口。“不会说人话,本官也略通拳脚,包教包会。” 站直了的沙钵罗特勒,揉著脸与心口,渐渐绽放出诚挚的笑容。 从这热情洋溢的拳掌,他感受到了大唐的力量,更懂得竇奉节的態度。 他要说扭头就走,別人会出言挽留,竇奉节会兜屁股一脚。 “我就说,大唐怎么可能软绵绵的,没有强者气息呢?”沙钵罗特勒往隨从手里接过一顶帽子。“这是从整只羊羔身上剥下来的,名目叫浑脱帽,只有强者才配拥有。” 浑脱帽对皮毛与手艺要求很高,一年也没多少在市面流传。 大唐最喜欢浑脱帽的名人是吏部尚书长孙无忌。 看,打服了,什么都好说。 一天到晚扯犊子,说什么“番邦能看懂”,谁理? 不出拳头打痛了,谁都觉得软弱可欺,於是都假装看不懂。 竇奉节接过浑脱帽,细细抚摸一遍,感受了羊羔皮的细腻与针脚的细密。 凭他车鼻部怎么狂,很多东西需要从大唐取得,布料、针线,都不是阿息山能自给自足的。 第四十六章 香茅鱼 三月初十,休沐日。 竇奉节带著竇伤、竇喜,骑著阿驴,悠悠出了长安城,到滻水畔野炊。 这是在他遵守戒律的前提下,能触及到的最大娱乐了。 问题在於,竇奉节守戒,阿驴却不戒,他们主僕附近的马、驴,都被阿驴贱贱地撩了一遍。 “啊呃,啊呃。” 阿驴得意地仰天叫唤。 现成的樱桃毕罗、羊肝毕罗、羊肾毕罗,放在鐺上热一热就可以食用。 炭火旁,竹片夹著剖开的江鱸,其上加入香茅、沙姜、薄荷、柠檬汁、胡椒粉、辣椒粉,香味被河风吹散,引得旁边的几群人瞩目。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香茅烤鱼,傣味里出名的菜餚。 竇喜的眼珠子滴溜溜打转,努力咽了一口唾液,鼻子耸了两下,满眼陶醉。 竇伤悠悠转著竹片,將一条烤熟的香茅鱼递给竇奉节,第二条递给了竇喜。 竇喜先咬了一口,烫得嗷嗷叫,却不肯鬆口。 这吃货! 太好吃了,竇喜连烤酥的鱼刺都不肯吐出来,硬是嚼碎了咽下去。 “竇家郎君,这鱼极香,想来味亦极美,可否告知配方?” 举著酒碗的光禄少卿柳亨微笑著踱了过来。 他是竇诞的女婿,自然认得竇奉节。 至於竇诞或咸阳竇氏与竇奉节的过节,关他一个外姓人什么事? 除了好酒、好打猎,柳亨也没什么毛病,等閒不与人结怨,竇奉节对他没什么恶感。 “这是哀牢古国的方子,流传甚广,也谈不上机密。” 江鱸是很多地方都有的鱼种,佐料除了辣椒粉大唐没有,其他的都能找到。 用食茱萸代替辣椒粉,也勉强可以。 至於罗非鱼,大唐也没有,选江鱸是因为它刺少。 竇喜恋恋不捨地递了两条烤好的香茅鱼给柳亨的老僕。 虽然竇伤手里还有香茅鱼,竇喜就是捨不得。 竇奉节笑了,却没责骂竇喜一声。 嘴馋,本就是竇喜的天性,年轻人贪吃本就寻常。 竇喜又不准备出家,没必要无欲无求,保持本性就好。 “多数配料都是江南、岭南一带才有產,竇郎君搜罗这些材料可真下了一番功夫啊!” 柳亨这个光禄少卿没白当,一听就確认了佐料的產地。 像柠檬汁之类的东西,长江以北基本不用,醋才是北方的酸味之王。 柳亨投桃报李:“家岳初五退朝回府,有些懊悔当日未能如潞国太夫人一般,不计前嫌帮衬一把。” 竇奉节只能笑笑,无话可说。 这世间的早知道多了去,有什么用? 都是自己选的嘛。 柳亨呵呵一声:“说点有用的,提防殿中侍御史张行成。” 这一点,达奚崤曾经提示过,达奚永昌吹嘘要送俊美无儔的张希臧为永嘉长公主面首之一。 竇奉节倒是没想到,张希臧居然是张行成的侄儿、张易之与张昌宗的阿耶。 以张昌宗绝世美男的名声,张希臧也不会逊色多少,倒是能满足永嘉长公主挑剔的眼光。 史书对张行成的评价很高,但谁也不敢保证,张行成会不会因侄儿而有所倾向。 竇奉节叉手不语,觉得柳亨这个人可交往,至少他不会白占便宜。 往来的礼物不必对等,心意到就行了。 酸辣是哀牢古国的特色口味,往往能让人胃口大开,竇奉节带来的毕罗也伴著吃光,没有剩余。 归途中,柳亨骑马与竇奉节並行,阿驴罕见的没发驴脾气。 柳亨夸了一句:“竇郎君的乌驴神骏异常,就是在殿中省尚乘局的马匹里,也没见过那么有灵性的。” 阿驴尾巴抡成了圈,眼里满是得意。 “少卿若说太僕寺的马神骏,我还是信的;尚乘局里的马匹,嘖嘖……” 竇奉节满眼嫌弃。 真不是竇奉节吹毛求疵,尚乘局的马匹,讲究听话、健美、舞步优雅,每一步都要踩在鼓点上。 完全被阉割了个性的马匹,再完美也不入竇奉节的眼。 “啊呃”一声,阿驴眼里满是笑意。 虽然柳亨不通驴语,却看懂了阿驴的那一丝骄傲。 別奇怪,某高官还能跟狗对话呢。 箭矢呼啸,照竇奉节射来。 竇奉节摘弓搭箭,阿驴风骚地走了个s路线,轻鬆避开箭矢。 问题是,那一箭擦著柳亨的身躯而过。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竇奉节射出一箭,傲然喝骂。 远远传来一声惨呼,只见一个人在坊墙上游走,行动不太便利。 “好箭法!左右候卫,本官光禄少卿柳亨,在朱雀大街遇刺,你们不给个说法么?” 破了点皮的柳亨勃然大怒,直接以势压人了。 官位都不是柳亨最大的倚仗,他与李世民的私交不错,要是在李世民面前嚼穀几句,左右候卫都得吃掛落。 尖利的竹哨声此起彼伏,翊卫、街使、判官抄著傢伙四下合围。 奇怪了,这些人之前都没察觉刺客的么? “甲队,切断他逃窜的路线!” “乙队,箭矢射腿!” “丙队入坊,防止他逃进去、挟持庶人!” “抓不到人,三天没肉!” 校尉分派人手,各队正、队副带兵衝到了前头。 这样一个身上有伤、还在滴血的刺客,要是还抓不到,左右候卫的脸皮可以扔地上踩了。 南衙十二卫的翊卫,操练极为勤奋,几可与府兵並肩,一天不吃肉都有些受不了,何况三天? “抓住了!刺客逃入开明坊,被我们一举抓获!” 朱雀大街自明德门而入,左右八坊人烟稀少,开明坊正是其中之一。 坊內东西两侧是农田,零星有屋舍存在,比较有名的是有成片的竹林,坊內有光明寺。 阿驴傲然踱到刺客面前,人立而起,左右前蹄照刺客脸上来了两下。 小样,在阿驴耶耶面前耍手段? 柳亨不禁失笑:“难怪竇郎君看不上尚乘局的马!这乌驴灵性,虽千金而不易!” 被阿驴遗落当场的竇奉节,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自己养的驴,一天的粪便產量也才相当於一匹果下马,能配种、能躲箭、能踢马、能踩人,有点小毛病不很正常吗? 要是完美无瑕,竇奉节得怀疑是不是ai驴了。 第四十七章 规矩,值几个钱啊? 三月十二日。 鸿臚寺典客署。 竇奉节面无表情地看著大理正张蕴古:“所以,刺客只在昨天被刑讯,然后你们就得等二十天后再用刑?” “要不要再锦衣玉食侍候著,让他长点膘啊?” 张蕴古擦了一把冷汗:“不是大理寺循私,而是刑部制定的规矩就是如此。” “这也是防止刑讯过度,人犯熬不住。” 不知为什么,连李世民都敢劝諫的张蕴古,看到竇奉节就觉得毛骨悚然。 怎么说呢? 竇奉节看他的眼神,优雅点说如视冢中枯骨,直白点说是看死人。 就是张蕴古为李旭升求情了,也没那么大仇吧? 竇奉节轮指敲著案几:“大理正这意思,即便因此耽误时间,导致刺客党羽远遁,也无所谓了,是吧?” “本官不是这个意思……”张蕴古努力辩白。 竇奉节这话带著森森恶意,张蕴古一不小心就可能踏入陷阱,莫名其妙背负刺客同党的嫌疑。 “下官觉得,大理正应该反省一下,自己究竟是什么立场了。”竇奉节说著冰冷却也可以治病救人的话。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张蕴古能不能听,那就不知道嘍! “大理寺派老手去朱雀大街周围数坊勘察过,重点嫌疑在开明坊,甚至確定刺客的身份是光明寺的沙弥。”张蕴古只好把隱藏的消息抖了出来。 沙弥,佛门未曾受戒、不入僧籍的学徒,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好算计,光明寺也有理由推諉,再遇上张蕴古那么一个滥好人,事情可不就轻易遮掩了吗? 张蕴古再暗中放水,抓了穿芒鞋的,跑了穿皮履的,案子就此稀里糊涂中断。 竇奉节咂嘴:“就这?大理寺的能力堪忧啊!削竹籤指有没有用上?铺棘臥体试没试?碎瓦搘膝上没上?” “光明寺的寺主、都维那、上座与沙弥之师,有没有带到大理寺询问?” “坊正、坊丁对沙弥的情况知道多少?” 张蕴古出了一身冷汗,大理寺臭名昭著的刑罚,居然被毫不相干的鸿臚寺官员知道了! 丟脸啊! 身为一个司法体系的官员,竟然为正当的刑讯手段感到羞耻,也是奇葩一朵。 审讯与判处的手段,肯定是不一样的,谁规定刑讯只准笞杖的? 再说,这些手段虽然酷烈,比起孙臏的臏刑来说,至少不是无法恢復躯体。 不枉不纵的“不纵”,张蕴古根本做不到。 大理寺还审出了,沙弥姓羊,羊非的羊,据说阿耶被竇轨斩於黄钦山。 见过大风大浪、生生被斩杀过的竇奉节,对这哄娃儿的话嗤之以鼻。 “弓是哪里製造的,箭是哪一个批次,经手人是谁,从哪里流出?” “没有足够的操练,他的箭法怎么那么精准?” “操练的行径,是怎么躲过左邻右舍耳目的?” 竇奉节要相信刺客是单枪匹马行事的,他就是个棒槌。 张蕴古无言以对。 就算开明坊人烟稀少,沙弥也没有可能操练从不惊动任何人。 弓箭,依照规矩,都会有隱密的记號,记录製造工匠的部门、名字。 张蕴古没想到,还是中男的竇奉节,对这些细节那么清楚。 “光禄少卿柳亨与本官同行,被刺客的箭矢擦伤,也不知道他会怎么跟皇帝嚼穀。” 狐假虎威也是必要的,柳亨现在的名头比他响亮。 而且,李世民对张蕴古滥好人的行径,是越来越不耐烦了。 张蕴古的面容渐渐端正,继而深深地看了竇奉节一眼:“大理寺会全力以赴,彻查有关人员。” 不是大理寺没有彻查的能力,之前的態度,只不过是打马虎眼,想著给其他官员卖个好。 所有应罚不罚、应重罚而轻罚的案子,不是收了不该收的,就是存了卖好的心思。 这就是“仁”嘛,黑手伸出来,斩个指甲盖就行了。 这年头,所谓的“仁”,只关心人犯,谁关心受害的庶人? 因为,关心黔首捞不到名声、得不到上官的青睞。 用一句凉薄的话说:庶人,值几个钱啊? 所以,对人犯的惩处越来越轻,官员得了仁名,庶人却要承受越来越多的苦难。 刘邦当年还说杀人偿命,现在杀人居然不用死了,那不是在鼓励杀人吗? 仁与不仁,庶人的话管半点用么? 士农工商,其中的农不是指那些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是指那些豪强、地主! 工也是作坊主起步,商也没包含贩夫走卒。 《三毛从军记》里就说过:无数有名的、无名的岳武穆…… ----------------- 光禄少卿柳亨坐在大理寺公廨內,对大理少卿孙伏伽一顿输出。 “本官遇刺,大理寺就是这么糊弄我?孙伏伽,是不是状元出身,就让你膨胀了?” “要是这大理少卿干不了,本官帮你挪个窝!” 同为少卿,柳亨跟皇帝私交不错,这还是第一次仗势欺人。 他真有能力让孙伏伽贬官,不是虚言恫嚇。 “本官也明確告诉柳少卿,办不了!” “没有证据,只凭刑讯,本官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別说是贬謫,就是罢官为庶人,孙伏伽也心甘情愿!” 是可忍孰不可忍,黑瘦的孙伏伽也直接掀桌子了。 “这可是你说的!” 柳亨拂袖而去。 你一个严肃的司法机构,装什么菩萨样、念什么慈悲经? 柳亨只是懒得管閒事,並不是没有大理寺的把柄。 气走了柳亨,孙伏伽坐在公案后,苦笑连连。 大理寺有问题,他堂堂少卿会不知道吗?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楚王好细腰,宫女多饿死。 不是李世民为了降低玄武门之变的影响,虚情假意搞什么仁政,何至於让张蕴古这些迂腐的人,极端去追求什么“仁”啊! 最好的例子就是贞观四年只判了二十九人死刑,免死的人犯倒是感恩戴德了,受害者的感受无人问津。 用受害者的痛苦去施行“仁”,其实挺无耻的,但这就是现实。 要改变现状,不是区区一个大理少卿能撼动的,得流血,用几颗头颅警示后人:此路不通! 贬謫什么的,对他一个从隋朝功曹起家的人来说,倒没那么可怕。 只要人不死,早晚还能爬到司法一系的顶峰。 第四十八章 赐死 三月十五,望朝。 太极殿內,极少奏事的光禄少卿柳亨出班举笏:“陛下,休沐日,臣柳亨与酇国公在滻水偶遇,酇国公无私赠送光禄寺一个来自哀牢古国的香茅烤鱼配方。” “进城之后,臣与酇国公遇刺,左右候卫尽力將刺客擒下。” “之后,大理寺的作为,臣关注了一下,发现看不懂,大理寺还得顾刺客的身体好不好,七姑妈八大姨有没有及时藏匿。” 孙伏伽的脸更黑了,却一言不发。 柳亨的言语虽然恶毒,却没有假话,字字句句都戳在痛处。 大理正张蕴古出班举笏:“臣张蕴古有奏,对人犯刑讯间隔二十天,是刑部制定的规矩,臣等不过是萧规曹隨。” “人犯的出处已经侦缉到,是竇轨黄钦山斩杀部將之遗孤。” “虽刺杀朝廷命官,却怜其情,臣以为到此为止,判流三千里即可。” 柳亨冷笑:“难怪酇国公说,大唐的司法屁股歪得没边了。” “刺客的弓箭从何而来,谁人製造,谁人输送,在何处练箭?” “光明寺的寺主、都维那、上座与人犯之师,以及坊正、邻居,大理寺可有明確询问?” “合著只关心人犯,我们这些受害者可以置之不理了是吧?” 张蕴古的脸色胀红,说著一些“仁德”之类难懂的话,太极殿內洋溢著快活的气息。 没法,李世民说一声“仁德”表个態度,就有人敢扯著“仁德”为大旗,以此谋取私利、沽名钓誉了。 “张蕴古,相州洹水县人。” “河內人李孝德语涉妄妖,依律当死,张蕴古以李孝德有癲病,断其无罪。” “李孝德之兄李厚德此刻任相州刺史,张蕴古有包庇纵容之意,所奏不实。” 治书侍御史权万纪补上致命一刀。 权万纪是个狠人,对別人狠,对自己也狠,从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李世民勃然大怒,立刻下令斩张蕴古、李孝德於东市西北街。 李孝德是真疯也好、假疯也罢,不重要了。 大理少卿孙伏伽未能尽职,左迁刑部郎中。 涉事诸人彻查,绝不允许重演刺杀朝廷命官之事。 经此一事,整个司法体系才恢復正常,不再追求假仁假义。 同时,百官对慵懒的光禄少卿柳亨,第一次有了清楚的认知。 河东柳氏,不是只有祖传的狮子吼。 ----------------- 鸿臚寺內。 养伤归来的赵德楷春风满面,虽然还是一身绿袍,却破格拔擢,一跃跳了五级。 除了军功,这两年开始对隔品授官有了比较严格的限制。 京畿、清望官,满足三任十考才有资格隔品。 十考,连续十年为官的考课评级,至少都得是中上。 “恭喜上官,鸿臚丞实至名归,还请对典客署旧部多倾斜啊!” 典客丞摄典客令竇奉节率典客署僚属,笑哈哈地恭维赵德楷。 至於赵德楷在大莫门城的举动,真假都与竇奉节他们无关。 “都是同僚,说这话过火了啊。” 赵德楷笑著回礼,行动间隱隱不便。 受伤是真的,轻重就不好说了。 在寮房烹茶,言谈之间不免提到吐谷浑的形势。 “吐谷浑毕竟有几百年歷史了,抗压能力很强,总能挣扎著活下去。” “大唐册封乞达可汗,给吐谷浑大小部落看到了希望,反抗步萨钵可汗的势头渐起。” “即便加上潞国公的雷霆一击,吐谷浑也不可能立刻土崩瓦解。” 赵德楷准確地分析了形势。 “毕竟准备得不充分,只靠一路兵马,只能打痛吐谷浑,还不能灭国。” 竇奉节遗憾地嘆息。 要是赤岭这一头再来一路兵马,就可以让破丑梅郎带路,把吐谷浑的土地犁一遍。 到时候,通过崴货系统兑换出便携氧气瓶,看看哪里还敢號称汉哭山! 可惜仓促了些,破丑梅郎也还没来得及联络白兰羌等部落。 好在,慕容孝雋在大莫门城自立,给慕容伏允与他女婿拓跋赤辞之间隔起了一堵墙。 牛皮的是,鄯州刺史久且洛生率一千兵马奇袭狼道坡,斩首数百,夺得杂畜六千。 还得是羌人对付羌人,效果才格外好。 赵德楷的出现,標誌著典客令已是竇奉节的囊中之物,不出大变故就稳了。 赵德楷调侃竇奉节:“乞达可汗本想送你一匹骏马,又怕你那乌驴闹脾气,改送两头刚刚成年的小母驴了。” 竇奉节失笑。 这个礼物还只能笑纳了,阿驴对此应该欢喜,竇伤、竇喜也能有坐骑了。 鸿臚寺官员不是不能收番邦的礼物,前提是不能损害大唐的利益。 北门双忍不住笑出声:“上官还居於別业,地方狭小,一天到晚听三头驴子此起彼伏的叫声……” 典客署內一片幸灾乐祸的笑声。 宅院不大,成天听驴叫,可够闹心的。 竇奉节坏笑:“那不正好?隔壁法海寺僧人颂一句经,我让驴子叫一声,有唱有和嘛。” 赵德楷指著竇奉节,笑得失了仪容。 竇奉节这主意很损,更坐实了僧人“禿驴”的形象。 “乞达可汗觉得,坐镇大莫门城,拥兵一万,实力太薄弱,请求再封一位可汗,与他互为犄角。” 赵德楷说到了重点。 “下官倒是觉得,洛阳公车焜叱丁可以去树敦城自立,与慕容孝雋隔黄河斜对,相互也有个照应,不至於连拓跋氏都拦截不了。” 竇奉节回应。 唯一的问题是,车焜叱丁现在还困在四方馆,熬鹰还需要时间呢。 张掖水守军是否听从洛阳公的命令,以及杨审的话、慕容顺的態度是否真诚,都得等侯君集回来才能验证了。 可惜名王梁屈葱他们没有策反价值,要不然拼著折损一些兵部职方司的探子,也要和他们联络上。 有价值的天柱王,又是吐谷浑的死忠,甘愿与吐谷浑一起沉沦。 赤海的相王,呵呵,现在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价值不高。 “可惜,饭得一口一口的吃。” 赵德楷、竇奉节等人相互看了一眼,齐声嘆息。 有那么多便利,居然还不能一举倾覆吐谷浑,实在是太可惜了。 第四十九章 特赦? 西市,裹饭家。 竇奉节挟著一块黑垚乌鸡,与新上任的监察御史里行马周大快朵颐。 马周好酒、好吃鸡,对品质却不挑剔。 里行、供奉,为正职之外的增员,除了庶仆数量稍减,其他待遇跟正职差不多。 简而言之,大唐版的临时工,啊不,临时官。 “当初年少轻狂,补州学博士还恃才傲物,辞了上长安城才知道,想谋个官身不容易。” 马周喝了一口虾蟆陵阿婆清酒,悠悠感嘆。 他喝酒,竇奉节吃茶,互不耽误。 要不是当门客时替常何写奏章写出了花,他也没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更不可能入流当品官。 几年的磨礪,已经打磨去马周不少的稜角了,但马周依旧有锋芒。 “宾王兄大才,区区御史不过是起步。” 竇奉节讚嘆。 这不是恭维,马周现在的眼界没那么广,却脚踏实地,一个街鼓的建议,就让街使们省了亡命奔波之苦。 不是其他官员看不见街使的辛苦,而是区区街使不入诸公法眼,跑跑也无妨,权当锻炼身体了嘛。 “大什么啊!侥倖得皇帝看中,给些许地方施展罢了。” “倒是酇国公,策反慕容孝雋一事让马周击节讚嘆,处理番邦关係举重若轻。” 马周觉得,鸿臚寺真適合竇奉节大展拳脚。 看到一整只鸡大半进了马周肚子,竇奉节一声吆喝:“酒保,再上一只黑垚乌鸡!” 马周抚须而笑。 这位国公是个趣人,膳食对自己口味,说话也好听。 自己日后能出头,在不违背律令、良心的前提下不妨为其吆喝几声,权当助阵了。 竇奉节当然知道,大名鼎鼎的马周不是两只鸡能收买的,这顿酒菜不过是提前下注,稍稍获取马周好感的。 別以为马周没脾气,他弹劾白明达、斛斯政则的言词犀利如刀,差点让宫廷乐师、驯马大师下不来台。 马周酒足饭饱,摸了摸滚圆的肚皮,让酒保拿食盒来,装了剩下的半只鸡:“山荆尚在粗茶淡饭,我给她尝尝裹饭家的手艺。” 他的娘子能在马周落魄时相隨,夫妻感情自然是极好的。 竇奉节含笑看著马周:“宾王兄伉儷情深,羡煞他人。” 马周想说竇奉节也可以,想想纠缠不休的永嘉长公主,只能一声嘆。 “要不,等时间到了,酇国公去找人牙子,买一两个新罗婢为妾吧。” 连马周都只能出这餿主意。 新罗婢毕竟不是唐人,就算被永嘉长公主迁怒,也没那么心疼。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英雄所见略同。” 巧了,竇奉节也是这么想的。 ----------------- 大理寺公堂。 营州柳城县丞羊非满眼沉痛:“我侄儿失怙,难免有復仇之念。” “本朝有一案例,莱州即墨人王君操为报父仇,杀死仇人李君则,皇帝念其孝心,特赦其罪。” “下官恳请朝廷援引此例,赦我侄儿死罪。” 只能说,羊非能在官场打滚多年,还是有点水准的,这个例子用得无懈可击。 新任大理正段宝玄笑了一声:“可是,令侄所用弓箭的源头、日常练习的场所都没查清,大理寺没法结案陈词。” “其情可悯,其行可诛,赞府不会不知道,行刺官员与杀庶人是两个概念吧?” 赞府是县丞的別称。 羊非点头:“所以,下官只敢求免死,不敢求免罪。” 大理卿刘德威接到消息,沉吟了许久:“查清所有相关人员,人犯暂缓受刑,本官上表朝廷,由皇帝定夺。” 隋官降瓦岗、再降唐的刘德威,做事要谨慎得多。 是否赦免羊氏沙弥,大理寺不应该有任何倾向,一切由皇帝来决断。 王君操一案是特例,在特定环境下的赦免,並不能成为常態。 刘德威觉得,能不能特赦,估计还得看受害者柳亨与竇奉节的態度。 柳亨还好些,他只图个气顺; 竇奉节就头疼多了,双方已经成了死仇,既然不死不休,凭什么要求竇奉节放下? ----------------- 两仪殿。 李世民坐上方,柳亨、竇奉节坐左侧,永嘉长公主、羊非坐右侧。 刘德威这个老官僚,直接不参与此事。 大理寺就是个没有感情、没有倾向的传话筒。 “王君操一案,处於特定时期,与现今不同。” “何况,李君则不过是区区庶人,本官与酇国公是朝廷命官!” 柳亨旗帜鲜明地表明態度。 特定时期,是指贞观元年需要稳定人心,皇帝需要法外开恩。 除了孝子王君操,李世民后来还赦免了烈女卫无忌,案情大同小异。 但是,柳亨死死抓住“朝廷命官”这一点不鬆口,连李世民都觉得为难。 “我侄儿年少无知,满腔委屈化为这一箭,肯定是错了。” “但是,二位上官,怜他是个孤儿,留他一命可好?” 羊非放低了姿態。 “就是,竇奉节,他都那么可怜了,你还不能抬一抬手么?” 永嘉长公主眨巴著桃花眼。 竇奉节嗤笑一声:“本官也是孤儿,守孝期间还被人打上门来,也没人怜悯啊!” 永嘉长公主与羊非脸一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竇奉节眼现厉芒:“况且,军中大將依军令奖惩,是非自有朝廷公断。” “若是陛下当年杀过那些违抗军令的兵將,后人也依此来刺杀,还有法度么?” “此风渐长,军中大將可敢领兵、可敢行军法?” 李世民拋了个眼色给张阿难,张阿难扬声:“事涉军法,不容报私仇,羊氏人犯推到西市独柳,斩立决。” “光明寺主、都维那、上座等人,去爱州传播佛法。” “涉及弓箭来龙去脉,有关人员流西伊州。” 没法,竇奉节拋出这个话题太狠辣了,如果李世民敢赦免,搞不好军中大將甚至是皇帝本人,都没法安稳过日子了。 永嘉长公主看了看竇奉节那俊朗如旧的面孔,依旧有点捨不得,却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 关键是一看到他,就情不自禁想起羊瘪那挥之不去的独特气味。 不想他吧,他那出眾的容貌、霸道的手段,又让永嘉长公主情不自禁地想起。 誒,即便是绝色容顏的张希臧,在他面前也稍逊风骚。 第五十章 捷报!只能含泪认 三月二十九。 明德门外,一骑驛卒挥舞著令旗,声嘶力竭地吶喊:“捷报!张掖行军总管侯君集突袭祁连,率二万兵马、一万僕从军直扑吐谷浑都城伏俟!” 长安城內一片惊愕。 侯君集出征的事並没有张扬,除了常参官,低级官员都没几个知道,何况是庶人? “什么时候出的兵,没听说啊!” “该!不揍一顿,吐谷浑还以为大唐只会吆喝。” “听著这是孤军深入?兵部尚书侯君集,好像没有单独领军的资歷吧?” 长安城的庶人热烈地议论著,仿佛每个人都能上政事堂说上两句。 倒没人担心侯君集吃亏,毕竟从捉了突厥頡利可汗回来后,长安人的信心高涨,觉得大唐兵锋所向无敌。 偶尔有人把侯君集当年是破落户事抖出来,却没人在意。 胜了,那就是侯君集的来时路,不是他的黑歷史。 大唐对吐谷浑主动出手,不再被动防守,这消息確实振奋人心。 鸿臚寺內,竇奉节也听到这捷报声,便让掌客北门双告知四方馆的官吏,对洛阳公车焜叱丁一行放宽供给,只要他们不出四方馆就好。 车焜叱丁可汗不一定能当,封个大俟利发,镇守树敦城,跟乞达可汗慕容孝雋呼应还是可以的。 典客丞母占成激动得直哆嗦,小眼睛第一次睁开了,只是眼眶有些湿润:“成了!上官的谋划成了!” 从竇奉节威胁车焜叱丁起,他的心一直悬著,生怕张掖水的祁连是一个巨大陷阱。 虽说侯君集也是沙场老將了,可万一不慎中伏了,鸿臚寺典客署可难辞其咎! 真的,母占成对侯君集完全不了解,更別说什么信心了。 要是程咬金领军,他就放心了。 这就叫口碑。 潞国公府管家趋步进鸿臚寺,往日桀驁的面孔堆满了諂媚:“酇国公,我家太夫人请你过府敘话。” 下值之后,竇奉节带著竇伤、竇喜及三头驴,跟著潞国公府管家向道政坊走去。 天天享受幸福生活的阿驴,越髮油光水滑,个头比一般马匹也差不了多少了。 进了乌头门,竇喜隨老僕把阿驴它们一家三口拴马厩里,欢快地隨竇奉节参见潞国太夫人竇娘子。 和前面几个月相比,竇娘子依旧精神矍鑠,只是银丝更白了几分。 “坐,跟自家人没什么讲究。” “管家,拿些小食给竇喜吃,娃小,嘴馋著哩。” 竇娘子坐在圈椅上,手掌拍著扶手。 “谢谢太夫人,太夫人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听到有好吃的,竇喜的小嘴格外甜。 这馋猫! “侄儿啊,听说五郎传捷报,已经过了张掖水,直奔吐谷浑的都城了?” “姑母是妇道人家,不懂这些,只想知道五郎有没有危险?” “毕竟,二三万人马杀进吐谷浑,人家可有几十万人马的。” 竇娘子有些患得患失。 儿行千里母担忧,不担心倒反有问题了。 清秀的年轻人奉上茶汤,竇奉节吃了一口,微笑著开口:“姑母,侄儿前头讲过,五表兄征战能力很强,纵然谈不上举世无双,保全自身绝对没有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分配,侄儿特意请了皇帝的世交为监军,为五表兄分忧。” “只要耐心等著他凯旋就好。” 竇娘子轻拍胸口:“听你这么说,姑母可以安心睡觉了。” “来,孙女婿,见过你表叔酇国公竇奉节。” 年轻人展顏一笑,叉手行礼:“贝州武城张文瓘,见过酇国公。” “咦,五表兄榜下捉婿,还捉了个东床快婿。”竇奉节赞了一声。“侍御史张文琮,是你兄长吧?” “想不到酇国公还知道家兄薄名。”张文瓘眼里满是笑意。“托家岳与酇国公的福,下官原定的并州参军事改任雍州参军事。” 正九品上并州参军事改任正八品下雍州参军事,从地方改到京畿,张文瓘尽享岳丈侯君集军功的便利。 即便张文瓘不会成为竇奉节的党羽,在职权范围內稍稍倾斜一下是没问题的。 竇奉节本以为,侯君集榜下捉婿也只能捉个一般的人物,哪晓得也是个青史留名的? 难怪侯君集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有了张文瓘的存在,侯君集犯傻的时候也有人阻止,竇娘子也无须太过担心。 如果阻止不了……这就是命。 “咱们咸阳竇氏啊,从中原逃去草原,入了鲜卑,又隨著鲜卑回了咸阳,几番折腾,终於回归故土,也恢復了竇姓。”竇娘子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 嘎? 竇奉节愣了一下,发现“我蛮夷也”这个藉口好像有点不好宣之於口了。 合著之前在草原不是世居,还是汉人逃去的? 真真假假,竇奉节分不清,老辈子说是啥,也只能认啥。 就像专家说大粪不能泼进民田,黔首也只能含泪认啊! “竇静兄弟以前不太通情理,侄儿你也莫太在意,咸阳竇氏也就那么几脉在朝中了。”竇娘子终於道出了目的。 合著是因为竇奉节说“吃绝户”的原因啊! 竇诞是个惯会装糊涂、和稀泥的,对这话根本不在意; 倒是竇静气性大一些,据说气得几天没睡好。 “姑母啊,侄儿倒是不想与他们为难,最多老死不相往来,可事关阿耶名头,他们居然一声不吭,太绝情了。”竇奉节也会告刁状。 竇娘子指了指竇奉节:“惯会耍赖!你又不是不知道,皇帝就是想压一压你。” 但是,那也不是能拿先考的名誉来毁谤的。 说到这里,竇奉节还很好奇,华州妖人员道信是个什么后果,还能不能蛊惑李君羡? 王世充旧部出身的李君羡,打仗是没得说,可惜跟谁都不是一党,死了都没人替他喊一声冤。 至於永嘉长公主那一边,经过羊瘪一事,她的狂热终於有所减退了。 嘖,哪天把百虫宴、牛瘪、屎味鱼露、蜜唧整出来,彻底让她死心。 然后,她爱怎么玩、玩够了没有,就跟竇奉节没有关係了。 贺兰僧伽那个狠人什么时候接盘,自然天下大吉。 第五十一章 朝堂 大捷的消息,仿佛一滴冷水落进翻滚的油锅里,炸锅了。 宿国公程咬金大呼:“痛快!陛下,请奏乐!臣已经迫不及待扭一曲了!” 乐工召来,《秦王破阵乐》响起,一群老汉在李世民的带领下,扭著水桶腰、摇著犀牛臀、跺著大象腿,將朝堂变成欢乐的海洋。 不太快乐的,是黄门侍郎郭行方、度支郎中赵弘安。 侯君集出奇兵得胜,意味著为他谋划此事的竇奉节更受恩宠,他们想报仇更难於登天了。 羊氏小沙弥的箭法,咋那么差劲呢? “原擬任并州参军事张文瓘,改任雍州参军事。” “侯君集嫁女一事,请皇后加重赏赐。” “典客丞摄典客令竇奉节,再赏上品三彩釉陶十个。” 活动得舒畅了的李世民,一连串地下令。 即便是想反对的郭行方与赵弘安,挠破脑袋也想不通,赏赐臣子明器是个什么操作。 很明显,屡屡赏赐釉陶,不会是让竇奉节给他阿耶陪葬。 “陛下,臣竇诞觉得,潞国公孤军深入始终冒险了一些,最好令凉州都督府起兵马在祁连山外策应。” 右卫大將军竇诞整理了仪容,举笏奏事。 “大將军是老成持重之举,之前兵部已经下发文牒,並配发鱼符,已调集凉州兵马呼应。” 李世民微笑著回应。 铜鱼符是大唐调动兵马、轮换守將的凭证,由古代虎符避讳而成。 还有其他几类鱼符,五品以上官员有隨身鱼符。 隨身鱼符,官员铜质,亲王金质,太子玉质。 李世民打仗,有能力都儘量留一支生力军,各鹰扬府里除了府兵,还有编制之外的辅兵。 所以,番邦往往弄不明白,大唐明明上府一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那多出来的生力军是怎么回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兵部侍郎崔敦礼出班举笏:“陛下,臣崔敦礼有奏,兵部职方司为探查吐谷浑內情,死伤人数过百。” “臣请为他们加重抚恤。” 郭行方出班举笏:“臣郭行方有异议,此番吐谷浑建功,明明是鸿臚寺居首,职方司功劳微薄,怎敢求厚恤?” 这一把拉踩,是兵部踹翻鸿臚寺也,鸿臚寺斗倒兵部也罢,郭行方都能津津有味地看热闹。 鸿臚少卿刘善一笏抽了过来:“身居储相要职,行无耻小儿挑拨之举,该打!” 程咬金拍腿大笑:“打得好!鸿臚寺干得漂亮!抽他鼻樑,踹他襠!” 阿史那忠窃笑,李神符摇头,李世民愕然。 自从尉迟敬德去当襄州都督之后,朝堂好久没那么喧囂了。 吏部尚书长孙无忌抬了抬眼皮,淡然开口:“身居要职,说话就要过脑子,在大事面前,私人恩怨都得拋开。” 他的话直指郭行方有私,职方司探子死伤向来惨烈,多要点抚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要是民部尚书唐俭以用度不足封驳,其他人还无话可说。 挑起兵部与鸿臚寺的矛盾,你郭行方也配? “典客丞摄典客令竇奉节有提案,册封吐谷浑洛阳公车焜叱丁为大俟利发,定都树敦城,与乞达可汗慕容孝雋相呼应。” 漂亮地扇了郭行方一笏的刘善,终於气定神閒地启奏。 “怎么不封可汗、叶护了?” 面目一掩、重新上朝的吏部侍郎杨师道,讥誚地发问。 “侍郎忘性真大,可汗、叶护、特勒,那可是王族子弟的特权啊!” 刘善不阴不阳地回了一句。 拋开私人恩怨,赵弘安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手漂亮的棋,死死把步萨钵可汗与党项拓跋氏隔绝开来。 再引得吐谷浑其他小部落来效仿,加上鸿臚寺说动的其他羌人部落,能进一步压缩慕容伏允的活动空间。 就算吐谷浑是百足之虫,也要被斩断几只脚。 长孙无忌想了想:“黑党项那边还没有动作?” 黑党项敦善王是吐谷浑步萨钵可汗的好友,当年隋朝大军击破伏俟城,慕容跑跑就是去投奔这位老友的。 刘善嘆了一声:“即便竇奉节广为联繫诸羌了,还是够不到黑党项那一头。” 黑党项所在实在太偏僻了啊! 现在的吐谷浑,占据了西海周边,还向西扩张,坐拥鄯善、且末两座西域城池,正好堵了丝绸之路南线。 不能切断这二城与吐谷浑本土的联繫,慕容伏允还可以跑到大磧中周旋。 那茫茫大磧,入目儘是无穷无尽的沙子,没有老嚮导带路,哪怕只间隔二里也找不到水源。 唐俭嘿了一声:“竇奉节那里,肯定还藏有招数没用。” ----------------- 从道政坊回隆政坊,竇奉节摸著滚圆的肚皮,不骑阿驴改走路。 竇娘子太热情,膳食太美味,竇奉节一时没忍住,跟竇喜一样的馋,吃得有些撑了。 说到底,竇奉节也只是一个十九岁的中男,喜欢美食也情有可原。 “阿驴这个坏傢伙,把潞国公府的马全部欺负了一遍。” 竇喜笑著数落。 “啊呃,啊呃。” 阿驴得意地仰头大笑。 “给你配备两头母驴了,你咋还那么风骚呢?” 竇奉节揪了把驴耳。 没办法,阿驴精力旺盛,不知道是不是核动力驴,去哪里都要折腾。 左候卫翊府中郎將苏定方,执朴头枪,带著翊卫在街上巡逻。 朴头枪是左右候卫巡逻专用枪,上阵杀敌就换木枪、漆枪了。 “哟,酇国公,还不赶紧回府吶?街鼓响完就宵禁了,当心吃笞杖。” 苏定方取笑竇奉节一句。 宵禁之后的行为,除非有公务文牒,或是县、坊出具相关文牒,或是急病需要求医,否则就要吃杖责。 坊內如何,左右候卫倒不管。 “当日之事,多谢郎將了。” 竇奉节叉手行礼。 出面的虽然是李海岸,却离不开苏定方的授意。 “谢个什么?不过是看不惯人落井下石罢了。” 苏定方漫不经心地摆手。 其实,他徙左候卫郎將,多少受了点这事的影响。 否则,以他夜袭突厥大帐、导致突厥溃散的功绩,晋升一个从三品將军绰绰有余。 只是,他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锥处囊中,还怕不会脱颖而出吗? 竇奉节冷不丁问了一句:“进入高寒山区,呼吸紧迫,郎將能適应么?” 苏定方咧嘴:“可太能了!” 第五十二章 大德 竇奉节踏入隆政坊南门时,密集的街鼓恰恰响起。 坊正唐不古正挥著枣木短棍,吆喝著让坊民赶紧进来,鼓声一停,坊门就要锁上,无故不能打开。 触犯宵禁的人,右候卫那笞杖可一点都不留情,十杖就能让人老实趴半个月。 坊內依旧灯火通明,庶人老少没那么早睡,或嬉闹,或说笑,还有不正经的老汉抱树椏做引体向上。 “潞国公胆子真大!” “大唐这一支奇兵,事先没泄漏风声,准成!” “吐谷浑抓走我陇右多少男女了?该!” 气死风灯的照耀下,庶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对侯君集的突击颇为看好。 这就是城南城北的区別。 城南以庶人居多,见识难免受限。 城北显贵人家扎堆,说出的话自然更精准些——虽然这也没有什么用。 寺主道真著僧伽帽、緇衣、布履,出现在法海寺山门前,面上有一丝焦躁,却还努力维持著得道高僧的风范。 见到竇奉节,道真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合什开口:“阿弥陀佛!酇国公,贫僧想討论一下《摩訶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与《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不知国公可有閒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竇奉节微笑:“道不同,不相为谋,就不必为难自己了。” “寺主有话不妨直说。” 脸皮厚到刀枪不入的道真,面现赧然:“那个,老衲听说,天下寺庙三纲及京城大德,都由鸿臚寺推举?” 佛家三纲:寺主、上座、都维那。 大唐的大德有两种,一是参与译经的渊博僧人,二是作为大唐僧官之一管理天下寺院。 道真求的,明显是第二种。 竇奉节仔细想了想,才发现礼部刚刚出台关牒中,祠部司分润了鸿臚寺一点芝麻绿豆大的权限。 总而言之,鸿臚寺只负责初选,最终选择权在礼部祠部司。 “寺主怕是拎著猪头走错了庙门了,本官虽然在鸿臚寺点卯,却也接触不到这等事。” “想爭取大德入选,要找鸿臚卿、鸿臚少卿才行。” 竇奉节认真地看了道真一眼。 出家人號称清心寡欲,还是有欲望的,只是对名利的追求不同於俗人罢了。 何况,自大愚之事后,法海寺与竇奉节的关係复杂起来,竇奉节凭什么帮助道真? 老实说,不刻意搅黄了,就算竇奉节很有素质了。 有些事,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道真只能苦著脸颂佛號,身躯在暖风中有些发抖。 阿驴带著嘲讽的眼神看了道真一眼,后腿一甩,一泡骚味浓郁的尿撒到了老和尚鞋面上。 得意地叫唤了一声,阿驴的尾巴转了个圈,抽死了几只虫豸。 进了宅院,閂上门,顶上槓,把三头驴引进厩里,竇喜忿忿不平地咒骂:“这和尚也真无耻!” 也就是竇喜年轻,再多活几年就会发现,这种事比比皆是,气不过来。 竇奉节悠悠地活动著身体,四平八稳地打起了太极拳。 消食,太极拳这种烈度较低的拳法比较合適。 竇喜也在一旁,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 “有些像南梁程灵洗的太极拳,又有所不同。” 竇伤看了一眼。 太极拳的起源时间与创始人,有梁朝的程灵洗、唐朝的许宣平、唐朝的李道子、唐朝的胡镜子、张三丰创拳说、陈王庭创拳之说。 提手、穿梭、单鞭、揽雀尾这几势,程灵洗时期就有了。 竇奉节的拳法就是个入门水平,卸力还不足,难以用在实战上。 “老奴在一寺庙,见一十七岁僧人法號十力,太极拳已经登堂入室,郎君可与他切磋一二。” 竇伤平淡地陈述,实则告诉竇奉节,他的太极拳就是个花架子。 对於这一点,竇奉节辩无可辩。 穿越前的太极拳,都是养生版,真正的杀人技谁敢练啊! 十力这法號,竇奉节好像在哪里听过,记不清了。 一些大唐时兴的刚烈拳法,竇奉节倒是登堂入室了,仗著力气大,还可以欺负人。 但是,遇上太极拳这种以柔克刚、有柔有刚的拳法,肯定得吃亏。 “安排一下,有时间我与这位十力禪师会一会,学学太极拳的精髓。” 竇奉节对此蛮有兴趣,並不在意竇伤指出他的水平不足。 ----------------- 四月初一。 沐浴了一天的竇奉节,神清气爽地进了鸿臚寺典客署,走路都带风。 鸿臚卿缺失,最大的好处在於,省了早晚参。 毕竟,哪一位鸿臚少卿也不適合接受参见。 “上官,有和尚找你了吧?” 典客丞母占成满脸笑意,小眼睛眯得都快看不到了。 这年头,不是谁都能称和尚的,至少是有点地位的僧人才配得上这称呼。 “嘿嘿,就连我坊內的三纲都不甘寂寞。” 北门双齜著老鼠牙,得意地笑了。 那两颗发黄的老鼠牙,竟格外显眼。 “那是少卿考虑的事,至不济也是鸿臚丞处理,轮得到本官操心吗?” 竇奉节笑声爽朗。 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爭唄,自己可以坐在高处,吃一个柿饼压压惊。 鸿臚丞赵德楷引著豹眼、铁塔般的年轻人进来。 竇奉节瞪大了眼睛,一拳砸到对方胸膛上:“程处默?你不是还得守孝?” 程处默狡黠地眨巴眼,同样一拳打到竇奉节肩头:“咋,上官可以慈旨夺情,老程就不行?” 二人相视大笑。 国子监打出来的交情,比其他人是要深厚一些。 老响马程咬金打算一手好算盘,让程处默顶上竇奉节留下的缺。 以后竇奉节升官,程处默就一步步跟上去。 关键是,竇奉节对这算计並不反感。 程处默对这九品官起步也不在意,能跟著竇奉节,学学怎么对付番邦,也是一大快事。 反正,程咬金身上的国公爵位早晚是程处默承袭,程处默对品秩没那么在乎。 程处默不知道的是,他差点没熬过老响马。 程咬金要不是巴望著嫡长子补上竇奉节的位,都不想请李世民慈旨夺情。 毕竟,程处默的除服期,九月末就到了。 小小鸿臚寺,匯聚了三位同窗,就算不结党,外人也会视为一党。 第五十三章 大虫出柙,意不意外? 閒暇之余,典客署寮房外的空地上,拳脚之声频起,好好的文官公廨,搞得比南衙十二卫还热闹。 大虫出柙了,总得斗一斗,释放一身的憋屈。 “吃老程一拳!” “揽雀尾。” 程处默八成力度的一拳,被竇奉节以腰力带动肢体,后手捋带程处默拳势、卸力,同时转身上步,顺缠他前手。 突如其来的变招,让程处默猝不及防,一时进退失据。 还好,竇奉节的掌势只是轻飘飘触及他的衣物就收手,动作快到外人没看清。 程处默咧著嘴,一脸的不可思议:“这个轻飘飘的招式,怎么就让老程身子不稳了?” 远远观战的鸿臚少卿长孙涣喃喃自语:“太极拳真有这威力?” 虽然程灵洗的太极拳在外头有流传,可实战性如何並没几个人知道,多数人还是拿它当养生功法练。 僧人十力的太极拳造诣再高,名声流传的范围还极窄,又不是天天有人和他比武。 太极拳要成为普適的拳法,还需要很多人的努力,以及適当的削足適履。 毕竟,真正在拳脚上有天赋的人有限,其中能领悟太极拳刚柔並济的人更少。 真正的太极拳,適用於实战。 竇奉节笑了一声。 不枉他休沐日备了香火钱求见十力,亲身体验了一把入门级与殿堂级的差异。 纯粹论招式,竇奉节甚至比十力还多会几招,可惜都是花架子,没有杀伤力。 同样一招揽雀尾,十力能使得毫无烟火气,让竇奉节失去反抗之力。 虽然竇奉节也不可能因一次切磋而突飞猛进,至少让他摸到了一条路,如何把养生的拳法练成实战拳法。 看到比自己年轻的十力,竇奉节都得讚嘆,世间真有天才,可惜天才不是自己。 “太极拳,真有这么厉害?” 反应过来的程处默两眼放光,恨不得能立刻找个名师学太极拳去。 “不管什么拳,都得下功夫去练,到一定程度才能显现威力啊!” 竇奉节说了句老实话。 没有穿越前的花架子打底,他也不可能顿悟。 程处默的底子不错,体格也够健壮,阿耶还是仅次於尉迟敬德的马槊高手。 结果他啥都学,啥都是半吊子。 要不然他为啥总挨程咬金吊起来踹呢? 终於恢復了些许红润的洛阳公车焜叱丁,佝著腰进了典客署,见人就叉手。 “上官,祁连一事已有定论,我是不是能在长安城走走了?” 可怜的车焜叱丁,已经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了。 “能,但別出长安城,更別藏在哪个角落里看戏。” 竇奉节微笑。 太原元从王方真他们,自然会盯著车焜叱丁,稍稍有不对就铁拳镇压。 “不过,大俟利发想好怎么立足树敦城了吗?” 竇奉节发出灵魂一问。 车焜叱丁的手指僵了许久,眼中没有一丝自信。 他知道自己让祁连旧部配合侯君集,已经成了吐谷浑的叛徒,步萨钵可汗一定恨不得生啖其肉。 即便慕容伏允不动手,那些名王们也一定会抢先下手,用车焜叱丁的脑袋换取一个有名號的诸侯王册封。 大唐册授的大俟利发,未必挡得住名王们的覬覦。 要命的是,即便给车焜叱丁更多的兵马,他也没那个能力指挥。 他就不是一个出名的將领,在吐谷浑內的身份,是罕见的文官! 程处默齜牙走了过来:“上官,要不我陪陪客人,带他们去东市西北街、西市独柳逛逛?” 竇奉节瞪了程处默一眼。 一肚子坏水,那两个地方適合游玩么? 要是车焜叱丁嚇尿了怎么办? 北门双齜著老鼠牙插话:“程掌客,还是平康坊北里、芙蓉园曲江池比较合適些。” 程处默撇嘴,兴致缺缺:“你是不晓得我不適合沾酒色吗?” 北门双赶紧致歉。 他倒是忘了,程处默得到十月才完全解开枷锁。 程处默带车焜叱丁参观刑场,也是难得的娱乐,虽然这娱乐挺不正经的,却符合程氏父子的性格。 车焜叱丁的脸色更加愁苦了。 他又不是第一次来长安城,东市西北街、西市独柳是干什么的,他一清二楚,程处默这烂怂就是存心嚇唬他! 本来一个竇奉节就很难对付了,现在还多一个混不吝的程处默! 一个是国公,一个是国公嗣子。 老车焜的命啊,怎么那么苦? 唯一的好消息是,车焜叱丁的家眷,早就悄悄转移到大莫门城,托慕容孝雋照料了。 虽然,在吐谷浑时,他与慕容孝雋不对付,眼下却只能求他帮忙,说起来真是讽刺。 “上官,那个杨审……” 车焜叱丁欲言又止。 大寧王慕容顺的人跟在他身边,总感觉如芒在背。 车焜叱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杨审背刺一记。 “没事的,过两天就把他分出来。” 竇奉节毫不在意地挥手。 八百里加急之外,还有秘而不宣的奏章。 监军许圉师密报,侯君集突袭伏俟城,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重操旧业,再次当上了逃跑运动员,卫冕冠军头衔。 伏俟城中,来不及逃跑的大寧王慕容顺,与他的儿子慕容诺曷钵,成了侯君集的阶下囚。 侯君集在伏俟城勒石记功,把意气风发演绎得淋漓尽致。 好在,战利品的分配权直接归许圉师,轮不到侯君集置喙,也省了他的麻烦。 慕容顺到长安之日,杨审必然回归他麾下。 这个机密,还是刘善单独告诉竇奉节的。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待大军得胜还朝,就是车焜叱丁赴树敦城自立之日。 就这段时间,车焜叱丁想吃什么就吃、想喝什么就喝吧。 “程掌客,带大俟利发好生游玩,什么糊塌、甑糕都尝个遍。” 竇奉节拍板。 程处默的脸都垮了,哪怕戒酒期间,公款吃一下牛肉、白羊、金钱肉、黑垚乌鸡也好啊,糊塌、甑糕之类的小食有个啥意思啊! 总不能一个糊塌报出六千文钱的假帐吧? 这个该死的同窗,你就抠吧! 竇奉节小声说了几句,程处默立刻眉开眼笑了。 原来,节省的开支,可以让主簿用於改善鸿臚寺的官厨啊! 第五十四章 什么叫利益共同体啊! 四月初五,常朝。 侯君集杀入吐谷浑的战事仍然牵动人心,绝大多数人仍在等待结果。 在他们看来,吐谷浑这个千乘之国,抵挡孤军应该不难,张掖军未必攻得下伏俟城。 然而,他们却忽视了一点,吐谷浑国主步萨钵可汗,从隋朝起,最著名的事件就是逃跑。 侍御史张文琮出班举笏:“臣张文琮有奏,张掖军孤军深入,不宜长时间在吐谷浑停留,请陛下召回。” 御史有权制衡兵马、大將,御史台內也常常藏龙臥虎,谁知道张文琮是不是那么一个奇才呢? 李世民笑了一声:“张掖军密奏,他们已经破了伏俟城,正带著俘虏、杂畜过张掖水,前锋已经到了甘州地面。” 朝中一片欢笑,常参官的面容都缓和了许多。 治书侍御史权万纪缓缓出班,阴翳著举笏:“臣权万纪,弹劾陛下赏赐不当,明器陪葬有明確的规格,陛下不该因酇国公竇奉节的功劳,而赏赐过多的明器。” 冷笑声中,將作少匠阎立德微微出班。 “御史台现在是张口就来,不用做丝毫调查吗?” “竇奉节有没有把明器给竇轨陪葬,去竇轨墓前看一看不就明白了?” “谁告诉治书侍御史,明器一定要陪葬?怎么,就不能发卖么?” 阎立德张嘴就喷。 他带著甄官署与竇奉节交易三彩釉陶,在李世民赏赐竇奉节数以十计的三彩掩护下,自信神仙都查不出问题来。 因此,他必须维护皇帝赏赐竇奉节三彩釉陶的举动。 什么叫利益共同体啊! “朝廷无以为赏,才依照竇奉节请求赏了三彩釉陶。” “虽然稍有不妥,於竇奉节的大功来说,仍有亏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治书侍御史觉得不妥,不妨你二人官职对调,看看你能不能建这种功勋。” 鸿臚少卿长孙涣拋出一个不屑的眼神。 神烦,一天到晚就会盯著別人的小毛病,有本事你也去建功啊! 权万纪的黑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一时进退两难。 他没想到,长孙涣会为竇奉节出头,会以官职对调来驳斥。 如果他能做出这番功绩,早就藐视群臣了,哪里还肯屈居萧瑀之下? 奇怪,之前不是打探得消息,长孙涣跟竇奉节在国子监时不对付么? 为什么长孙涣肯为竇奉节张目? 权万纪自然不知道,即便到了现在,长孙涣跟竇奉节的关係也不算密切。 可鸿臚卿缺失,长孙涣这位鸿臚少卿就自觉扛起照应鸿臚寺的责任,自动开启护短模式,权万纪正好成了儆猴的那只鸡。 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看了阎立德一眼:“为奖励功臣,將作监有多余的三彩釉陶,也可以与那竖子交易。” 阎立德应声,身上的中衣却浸透了汗。 太极殿虽热,却没到那份上,他这是怕的! 將作监与竇奉节私下的交易,还是瞒不过皇帝的法眼。 好在,李世民没有追究责任,反而为將作监公然开了道口子。 当然,也因为不是交易兵器、生铁之类的敏感物质,否则,昔年的天策上將不介意挥起屠刀。 权万纪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以为的把柄,其实是皇帝明目张胆的纵容。 兵部侍郎崔敦礼出班举笏:“张掖军还俘获了吐谷浑大寧王慕容顺与其子诺曷钵,不日將隨总管回京。” “如何安置大寧王,还请陛下明示。” 李世民看了鸿臚少卿刘善一眼,刘善举笏:“依臣愚见,可照隋朝旧例,封慕容顺为西平郡王、趉故吕乌甘豆可汗。” 程咬金听得莫名其妙,唐俭、长孙无忌等文官已经忍俊不禁。 这爵位、汗名,都是隋煬帝杨广封的,结果慕容顺兴高采烈地去上任时,才发现自家阿耶復辟了! 这就是倒霉的册封,再让慕容顺重蹈覆辙? 浓眉大眼的刘善,也是个坏人吶! “臣赵弘安启奏,西平郡王世子诺曷钵年幼,经不起来回奔波,不如让他入国子监,好生学习博大精深的大唐文化。” 度支郎中赵弘安出了个主意。 入国子监读书是附带的,当质子才是正业。 “陛下,司农丞相里玄奖受命出使平壤,大对卢钱太祚之子钱盖苏文狂妄,竟將其囚於地窖十日。” “臣竇静不才,愿领一军討伐高句丽!” 司农卿竇静鬚髮横张,举笏咆哮。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竇奉节让司农寺官员充当使者,是何等的毒辣! 那个族侄,似乎早就知道相里玄奖的下场了,一切都是算计好了的! 太仓署那些官员都不能要了,好事一点不干,净给司农寺添乱、树敌! 哪怕有竇娘子居中说和,竇静也觉得格外憋屈,竟然被晚辈狠狠教训了一把。 司农少卿武士棱虽然不言不语,却比明说更让人糟心。 毕竟,相里玄奖和武士棱还是瓜萝亲戚。 高句丽荣留王高建武、大对卢钱太祚,对大唐的態度向来是敬鬼神而远之,但年轻的西部大人钱盖苏文却觉得这样太窝囊。 何况,大唐的詔书是指名道姓要他五刀將来长安城当质子啊! 没取相里玄奖性命,没有进一步折辱,已经是钱盖苏文保留理智了。 “太子,你觉得呢?” 李世民饶有深意地询问李承乾。 李承乾傲然挺立:“高句丽跳樑小丑,当起三军破之,夺回辽东之地!” 当了几年太子,李承乾对形势还是有所了解的,没有三军配合作战,绝对夺不下辽东。 大唐以二到三万府兵为一军,三军至少六万人。 李泰胖脸抖了抖:“臣李泰,不敢苟同殿下之言。” “西线张掖军未归,东线再出三军,两线用兵,钱粮、拥兵都吃紧。” “何况,荣留王上表谢罪,愿意让大唐派人过辽水,为隋朝將士收拾骸骨了。” 李承乾怒视李泰:“越王觉得,我大唐使者可以受这屈辱?” “殿下,饭得一口一口的吃,总不能一口吞了一碗饭吧?”李泰无奈地反驳。 就算要兵出辽东,也不可能是贞观五年的事了。 粮草、甲冑、兵仗、府兵要不要协调? 徵召募兵要不要算一算本钱? 第五十五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 两仪殿。 李世民饮著酴醵酒,面有难色:“辅机,朕这二子,孰优孰劣?” 太极殿这一番交锋,李承乾有昂然斗志,李泰更务实。 要说谁错了也不至於,无非是著眼点不同。 然而,李世民对李承乾已经有所不满。 定好的守成之君,只知道要出征是怎么回事? 李承乾跟自己当年有从军经歷不同,他没上过阵,即便薛万彻当年攻打秦王府,他也没手刃过一兵一卒。 倒是李泰的稳重,更合李世民口味。 长孙无忌饮了一口酒,悠悠地开口:“陛下,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对老李家养蛊,长孙无忌是反对的,但他的话不管用。 大外甥二外甥都是外甥,高桌子矮板凳都是木头。 非要说的话,长孙无忌觉得,他们只要肯接受亲娘舅的全力辅佐,都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李世民头疼。 他就是养蛊养出来的帝王,所以心態格外复杂。 一方面希望通过养蛊,养出最適合的下一代帝王; 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儿辈爭斗不要像他与息隱王李建成那么激烈。 可谓是既要又要了。 李世民饮尽琉璃杯中的酒,认真看了长孙无忌一眼:“辅机,高士廉秩满回京,年岁也大了,不宜四下奔波。” “舅父比臣更適合遴选官员,更能知人善任,吏部尚书更適合他。”闻弦歌知雅意,长孙无忌当机立断。 他兄妹二人被长孙安业赶出长孙氏时,只有舅父高士廉毫不犹豫地收留了他们,这份恩情得记。 另外,长孙无忌说的也没水分,高士廉在选官上確实有一套。 至於官位,长孙无忌並不在乎。 只要亲妹妹还是皇后,他即便是白身也炙手可热。 “朕是这么想的,你挪为司空,高士廉接任吏部尚书,杨师道迁为太常卿……” 杨师道泪流满面。 虽然升迁了,实际权力却小了许多,竇奉节竖子误我! ----------------- 鸿臚寺內笑声一片。 虽然挺没心没肺的,但相里玄奖受的苦楚有限,更没有性命之忧。 这不过是鸿臚寺向司农寺露出獠牙而已。 太与人为善了,別人还以为鸿臚寺是软蛋,谁都可以踩上一脚呢。 “誒,上官,你觉得太子与越王的话,谁更有理一些?” 没滋没味地吃著茶汤,程处默小声询问竇奉节。 程处默並不笨,纯粹是懒得想,脑壳隨时保持九成新而已。 “两个的话合在一起最有理。” 竇奉节中肯地评价,並没有因远近亲疏而偏袒。 越王李泰终於冲太子齜牙了,李承乾还没完全压制住,实际上已经落了下风。 支持李泰的杜楚客、韦挺等人,已经眉飞色舞,仿佛胜利在望。 越王党的势头,隱隱有盖过东宫的感觉。 “下官觉得,先接回隋军將士骸骨比较稳妥。” 母占成谨慎地发表意见。 百万隋军出征,多数將士落得个京观的下场,即便是改朝换代了,中原子弟依旧意难平。 接回骸骨,顺带查看一下辽水一线的地形,也算为以后攻打辽东做准备。 麻烦的是,高句丽荣留王高建武害怕大唐的报復,开始沿辽水一线修筑千里长城了。 竇奉节笑看程处默:“打仗其实跟打架也没多大差別,你要是两手全力伸展,这时候就没多少力度打人了。” “要是缩回拳头,就能给人一记狠的。” 程处默瓮声瓮气地回答:“你这话和我阿耶说的也差不多。” 英雄所见略同,再强盛的王朝,也要避免两线作战。 群狼噬虎的局面一出,猛虎再强壮也堪忧。 不把吐谷浑彻底解决了,大唐就不能对高句丽用兵,只能苦一苦营州都督薛万淑了。 薛万淑、薛万均、薛万彻、薛万备,这几兄弟都很厉害的。 鸿臚丞赵德楷走进典客署,坐下品茗,隨口询问:“趉胡吕乌甘豆可汗要是在吐谷浑割据,定都哪里合適?” “这个问题我知道,莫离驛!可以与树敦城、大莫门城连成一片!”大聪明程处默兴奋地开口。 严格地说,程处默的说法虽然不惊艷,却很稳妥。 “下官觉得,定都牛心堆最好。” 竇奉节的建议却出人意料。 牛心堆只驻扎吐谷浑的兵马,並没有城郭。 这倒没有关係,反正吐谷浑的城也只有个土围子,城內部分是土木,部分还是帐篷。 这个地方很关键,可以当成鄯州的门户,只要守住了就不会再受吐谷浑骚扰。 这个位置还有一个便利,鄯州容易增援。 “这样的话,鄯州绥戎城的兵力也必须增加,否则西平郡王守不住。” 踱来的长孙涣难得地参与討论。 这样一来,西海东面、东北尽在掌控之中,瓜分吐谷浑成了事实。 竇奉节指点江山:“真打灭国战,沙州方向还得增派兵力,切断吐谷浑本土与且末、鄯善的联繫。” 他知道,慕容伏允之子尊王已经被派驻且末、鄯善,只是鞭长莫及。 长孙涣嘆了一声:“可惜本官是文官。” 不能参与灭吐谷浑大计,长孙涣觉得人生肯定不圆满。 竇奉节笑了:“少卿可以自请为监军。” 有身份、有大背景的人去当监军,才压得住那些骄兵悍將。 侯君集不就被许圉师压制了,没敢在战利品分配上动手脚么? 长孙涣意动,最后还是摆了摆手。 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干丧葬总管他游刃有余,不代表他能跟上行军速度。 “西海北线好说,南线呢?”赵德楷冷不丁地发问。 南线多山、多冰雪,寒冷且让唐人难以適应,慕容伏允完全可以藏匿其中。 “鸿臚丞忘了,酇国公屡屡拉拢诸羌,为的就是这个。”长孙涣嘆了一声。 以竇奉节的作为,假以时日,必然扶摇直上,不是自己这种日子一眼就望到头的人能比擬。 不过,一向不在意竇奉节的太子,恐怕就更难嘍! 越王李泰虽然没能换得竇奉节的效忠,至少与他的关係还过得去。 爭储的事,长孙涣懒得掺和。 两个老表开始爭那把椅子,在姑父的操纵下,像斗鸡似的对啄。 鷸蚌相爭,安知不是渔翁得利? 第五十六章 田假 五月初一,竇奉节请了十五天田假,开心地在宅院里练拳、刈麦。 至於承袭的那一百户实食邑,竇奉节转交民部管理,他只要其中相应的税赋。 阿耶过世时,那些部曲、奴僕的態度也表明,他们跟竇奉节不是一条心,竇奉节自然也不用管他们。 相互间不亏不欠,挺好的。 五月田假法定十五天,只割宅院里那一亩小麦是轻而易举的。 就这,阿驴带著两头母驴,还趁新鲜偷吃了好几嘴,气得挽著袖子的竇喜骂了好几句。 竇伤用推耙把麦子摊开晒到石板上,老农似的蹲在树荫下,眯著的双眼透出一丝幸福,冷不丁地开口:“这麦子,晒乾能得二石五斗。” 一石粮约合一百二十斤,二石五斗约合三百斤粮。 这个年代的粟,亩產高在一石左右,麦子高约二石。 大唐所有粮食、所有土地的平均亩產为五斗左右,真正的广种薄收。 薄田以及秋天河水落下去形成的秋潢田,本来就没多少產量,聊胜於无吧。 这个远远超出当今水准的產量,让竇伤感到喜悦。 这日子啊,越来越有盼头了。 竇奉节吐了口气,把石锁放下,从兵器架上取下盾牌,琢磨著以太极拳的打法,怎么用到盾牌上来。 至於这亩產,没有优选、杂交的种子,没有各种各样的肥料,就靠著竇伤侍候,也只能到这地步了。 阿驴昂头叫著,仿佛在提醒主僕,麦子高產也有它的贡献,它屙出的驴粪蛋,发酵后都洒进地里了! 竇娘子带著竇静兄弟,在烈日的映照下、蝉鸣的聒噪声中,缓缓踏入悠閒的宅院中。 竇娘子还未寒暄,竇静指著水分未乾的麦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司农寺拥有雍州最多的屯田,京苑总监、京苑四面监、诸屯监都是苦哈哈种地的。 身为司农卿的竇静,即便不用去田间地头侍候,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竇诞看了眼兄长的模样,微笑垂询:“贤侄,这些麦子,当真是院中一亩生地种出来的?” 有用了叫我贤侄,没有了叫我烂怂! 竇奉节把棍子搁兵器架,不软不硬地回话:“大將军说的,难道下官还未卜先知,知道贵脚踏我这寒门,提前买麦子造假?” “姑母亲临,未能相迎,恕罪。” 一前一后,竇奉节变脸速度之快,堪比剑南那同名绝技了。 “这话说的,走亲戚还迎个什么?见外了不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五郎见吐谷浑的狗儿护主,想送你一只小狗玩玩,可惜被监军阻止了。” 竇娘子一挥手,管家带人送来两只醃製好的腊羊。 得胜还朝的侯君集意气风发,却也没忘了竇奉节。 钱財之类的太俗,送点吃的,谁也不能指摘。 “得亏五表兄没送,那种狗儿叫多启,护主、凶恶,在冷地方还算正常,长安这热法,多启发起狂来会咬人的。” 竇奉节认真地说。 多启即藏獒,能在冰天雪地的环境生活,多亏了一身厚实的毛,与身体锁住热量少散发的机制。 强行带到热地方来养,对人、对多启都是一种灾难。 最適应长安一带的犬种,还是温顺的细腰犬。 竇静放下脾气,罕见地拱手:“酇国公,如何让麦子提高產量,是司农寺的职责。” “还请放下过往芥蒂,坦诚相告。” 竇奉节堆出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上官,不是只有司农寺一家掌管农桑之事。” 这话可一点毛病没有,工部屯田司可掌著除雍州之外的所有屯田,並制定相应的法令、政令,规定每一物种亩產所需工时。 工部尚书杜楚客是李泰一系,虽然没打过交道,怎么也比竇静他们关係近一些吧? 竇静心头仿佛猫抓,痒痒得难受,可竇奉节不是他司农寺的僚属,再大的官威也没用。 在朝堂上,被竇奉节骂吃绝户之后,竇静仅有的长辈威严也被扔地上踩了。 回头想想,自竇轨薨后,他们兄弟乃至整个咸阳竇氏,做得都挺过分的。 要不是还有竇娘子努力帮衬,说不定已经反目成仇了。 竇诞苦笑:“何必便宜外人呢?” 竇奉节翻了个白眼,你们也不是內人。 阿驴怪叫著,一屁股將竇静兄弟挤开,硕大的驴头贴近竇娘子,装著可爱卖著乖。 “你这顽皮驴儿,可把我府上的马都欺负了一遍。” 竇娘子轻拍驴颈,佯嗔了一句。 阿驴眼里带著笑意,围著竇娘子转了一圈,討好的姿態一览无遗。 竇喜笑了。 即便是阿驴,也知道孰远孰近、孰亲孰疏。 竇静不甘地张嘴,还想劝说竇奉节交出秘诀,冷不防阿驴转过屁股,一个又臭又响的屁迸到了他的口鼻里。 “呕!” 纵然竇静不是矫情的人,纵然司农寺京苑总监部分屯田也用了些粪水,可竇静觉得,那些气息不及驴屁半分! 宫廷老粪,不及驴屁半分。 情不自禁地,竇静以赛过年轻人的速度衝出宅院,扶著隔壁院墙乾呕不止。 “阿驴消化不良,晚上给它加个鸡卵。” 竇奉节淡定地吩咐,竇喜坏笑著应声。 阿驴眉开眼笑,屁股转向竇诞,竇诞立刻旋踵转进,出了宅院大门。 他算是明白了,竇奉节根本不可能与他们和好,想占一点竇奉节的便宜更是痴心妄想。 可惜,儿辈竟没有一个能与竇奉节並肩的人物。 竇娘子正色:“他们兄弟的事我不管,五郎明面上也不便与你往来频繁,以后会是孙女婿张文瓘或者管家跟你交涉。” “待姑母归去,你多关照五郎,莫让他行差踏错,这一次监军的事就很好。” 侯君集攻破伏俟城时,產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想去步萨钵可汗的椅子上坐一坐,幸好被许圉师拦截了。 要不然,侯君集不说被人弹劾,至少没有现在风光。 至於张文瓘,虽然一步步往上走需要时间,人品却很坚挺,一辈子司法谨慎,跟烂仔贺兰楚石可谓云泥之別。 嗯,还得提醒侯君集,少掺和皇权继承的破事,他已经位极人臣了,不需要去站队。 第五十七章 出其不意 田假期间又跟十力僧较量了两场,竇奉节获益匪浅。 虽然离旗鼓相当还很遥远,至少能支撑三五十招,桩法更稳了。 “檀越的想法很好,太极用在盾上,確实能更好地卸力。” “再打磨几年武技,贫僧就云游天下去。” “十力,或者李道子,那都是我。” 十力最后一席话让竇奉节惊讶,想不到自己能撞上李道子本人。 竇奉节的出现,也让李道子本人开了眼界,一些没想到的招式也补上了短板。 因此,十力离京的日程,说不定就会提前了。 ----------------- 五月十六,竇奉节回鸿臚寺典客署,从母占成手里接过相关事务。 大俟利发车焜叱丁苦著脸去树敦城,与乞达可汗慕容孝雋成为难兄难弟。 杨审从车焜叱丁的团队中剥离出来,侍候旧主西平郡王、趉胡吕乌甘豆可汗慕容顺。 甘豆可汗对於在牛心堆提议十分抗拒,他觉得自己必然死在阿耶手里。 但是,慕容顺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唯一的娃儿慕容诺曷钵已经乖乖当起了小二郎,接受国子学的知识洗礼。 “咦,倭国遣唐使还没走?” 竇奉节暗嘆一声,希望大唐诸作坊都长一个心眼,不要傻乎乎把自家工艺都教给倭人吧。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就不说了,关键倭人狠毒,会拿著大唐教的本事来害唐人子孙。 “朝廷有意派新州刺史高表仁为行人,乘遣唐使船只去倭国册封倭王。” “考虑到你之前的建议,宰辅一致决定,倭王舒明必须行跪拜大礼。” 鸿臚丞赵德楷戏謔地看著竇奉节。 “跪拜不是很正常么?倭人天天跪嘛。” 竇奉节並不在意。 其实,他是希望舒明大王不跪的。 这样,惠日就可以煽动大臣苏我虾夷废大王而自立。 竇奉节很想知道,让倭国歷史大幅偏移,能不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 掌客程处默稟告:“百济国使者、太子扶余义慈於前天入住四方馆,与新罗使者金庾信打成一片。” 竇奉节抚额:“难怪朱子奢博士要用戒尺打你,谁教你这么用词的?” 程处默咧嘴:“这不想著打打更健康么?” 百济、新罗、高句丽互为仇讎,只要见了面就撕打得厉害,要是放任不管,会出人命的。 要是百济不咬得那么死,腾出手的新罗就会痛揍高句丽。 別看新罗整天当嚶嚶怪,其实力在东夷半岛是第一的。 不过,新罗的前几任帝王脑子有坑,非要贪图江汉平原的富庶,生生从高句丽与百济手中夺下此地,把两国隔绝开来。 然后,新罗就生生挨两边合伙揍。 汉江,古称带水,高句丽叫它阿利水,百济叫它郁里河,新罗叫它泥河。 新罗大將金龙春、金舒玄、金庾信父子,才刚刚打下高句丽娘臂城,真平王金白净在即位四十八年时死亡,只留一女金德曼。 因为新罗那蠢到灭绝阶层的骨品制,圣骨阶层只余金德曼、金胜曼堂姐妹,只能请金德曼登基,然后求大唐册封。 所以,在这个前提下,竇奉节不能让百济太子扶余义慈放水,达到让新罗痛揍高句丽的目的。 谁不想趁他病要他命呢? 再说,谁又敢保证嚶嚶怪新罗不揍百济? 东夷半岛的事,就是那么难搞。 “可是,不让高句丽难过一下,也有些对不起相里玄奖受的苦。” 竇奉节自言自语,却忘了相里玄奖受苦是拜他所赐。 如果没有蓄意激怒钱盖苏文的话题,相里玄奖也不用地窖一游。 “幢主金庾信,拜见大唐上官。” 花郎徒出身的金庾信,虽然依著凶服不入公门的规矩未披麻戴孝,却也只著一身月白服饰,身上不戴饰品。 新罗一军按方位分五幢,每幢一位幢主,统兵在三四千人不等,大约等同大唐鹰扬郎將到中郎將之间。 “本官听说过龙华香徒的名声,娘臂城一战彻底,风月主可是声威大震啊!” 竇奉节接过北门双奉上的茶汤吃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 金庾信被人称为龙华香徒,是新罗花郎这个由贵族子弟组成的准军事机构,第十五任风月主——也就是最高指挥。 夺娘臂城也不过是一两年的事,竇奉节能知道,委实让金庾信意外。 “侥倖,不过是將士用命罢了。” 金庾信稍稍谦虚了一下。 程处默的大脑袋凑了过来,豹眼在金庾信身上打量:“咦,看上去也不怎么健壮嘛,夺城是不是在吹牛?” 纵然金庾信涵养好也忍不住回嘴:“这位掌客,是不是吹牛,上手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程处默哈哈大笑:“爽快!就在寮房外的空地过两招?” 拳拳到肉,招招狠辣,拳脚相交时“啪啪”的响声在鸿臚寺迴荡。 程处默体格好、底子牢,直白说就是扛揍; 金庾信的实战经验丰富,却也时不时有习惯性的多余动作,比如下劈腿之类华而不实的动作。 竇奉节眯著眼睛看了许久,叫停了比试:“程掌客毕竟没有实战经验,稍逊风骚。” 程处默哼哼两声,倒也要脸,没胡搅蛮缠。 他一个文官斗不过番邦武將,不是很正常么? 竇奉节使了个眼神,程处默大大咧咧地叉手退下。 程处默是块试金石,主要是代竇奉节出面试试金庾信的成色。 以金庾信轻鬆的表现来看,他没有出全力。 竇奉节估量自己上阵,大概能来个五五开,就这还是经过十力陪练后的结果了。 还是不能小覷天下英雄啊! “新罗奔丧、求册封新郡王,应该没什么难处。” “本官想问的是,你们打下的娘臂城等地,高句丽兴兵来夺怎么办?” 竇奉节的话戳得金庾信难受。 中原所谓的“礼不伐丧”,在东夷半岛是不存在的,三家都恨不得另外两家死绝。 新罗屡屡到中原来嚶嚶嚶,奈何中原当年打得比他们还凶,除了武德年派朱子奢来摆了个调停的模式,半岛依旧三家互捅。 哦,现在是高句丽与百济合伙捅新罗。 “就没想到,趁著国丧,出其不意宰高句丽一刀?” “哪怕不能夺取要塞冬比忽,啃一嘴马忽城也值吧?” 第五十八章 嚶嚶嚶至少叫得好听 “上官,恕我直言,新罗反覆无常,背信弃义,嘴上叫著惨,手上动著刀子,並不值得大唐信任。” 原本面容俊秀的百济太子扶余义慈,微笑著詆毁对手。 说“原本”二字,是因为扶余义慈的一边脸颊上有一个箭创,即便痊癒了,看上去依旧皮肉翻卷。 “可是,百济与大唐的关係,似乎还没有百济与倭国来得密切,不是吗?” 竇奉节举茶碗相邀。 新罗不是啥好东西,百济跟大唐也没那么密切。 所以,为什么大唐不亲近新罗呢? 嚶嚶嚶至少叫得好听。 “上官很排斥倭国吗?” 扶余义慈敏锐地发现了问题。 自从武王扶余璋迁都之议被八姓联手驳回之后,扶余璋就无心朝政,开始声色犬马。 將近十年时间,百济的军政基本是太子扶余义慈力挽狂澜,还能杀得新罗节节败退。 竇奉节不喜欢倭国,不代表大唐不喜欢倭国,至少遣唐使团绝大多数人还在长安城活蹦乱跳不是? 很遗憾,倭国是百济居下风时唯一能借力的邻国,即便有再多不是,即便扶余义慈也不是多喜欢,却不得不在倭国留一支血脉。 这个举动,好听点叫託孤,难听点叫质子。 扶余义慈吃了一口五味均衡的茶汤,目光深邃:“百济物產贫瘠,此次献上铁甲雕斧,已经是国中最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不求大唐能偏帮百济,只求在百济与新罗廝杀时,大唐不要出手。” 明白了,他就是不想大唐喊“你们不要打了啦”,准备趁新罗国丧抢一把汉江平原的土地。 新罗与百济世仇,百济圣王扶余明襛被新罗俘虏,仇怨深得化不开。 程处默嘿了一声:“疤脸太子,这一点东西就要我们冒险反对朝廷的倾向,想得也太美了吧?” 扶余义慈点头,眼里现出一丝疲惫:“百济承诺,遇到大唐落难的渔民,一定全力相救。” “我尽力。”竇奉节深深看了扶余义慈一眼,完全信任他的话。 扶余义慈走后,一唱一和的程处默豹眼盯著竇奉节,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相信扶余义慈的话。 这种鬼话,老程可以张嘴就吐一箩筐。 “百济会兑现承诺的。”竇奉节没有过多解释。 “东夷三国里,百济是最讲信誉的。”典客丞母占成解释了一句。 程处默表示不懂,但大受震撼,原来东夷半岛的信誉那么差吗? ----------------- 高句丽出使的太大使者崔林秀,在四方馆屋舍內踱著方步,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来大唐一个多月了,递交的谢罪国书如泥牛入海,四方馆官吏视而不见,通事舍人崔行功如避蛇蝎。 要命的是,连鸿臚寺官员都眼带不善,看向崔林秀的眼光仿佛在看过厅羊,似乎在討论从哪里下刀才肥美。 “西部大人造的什么孽啊!” 崔林秀如鯁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如果可以的话,他都想逃到室韦去,寧愿拉著木犁耕地,也不愿面对这生死未卜的局面。 钱盖苏文也是的,不愿意来长安城当质子,婉拒就行了嘛,非要出一口恶气,请相里玄奖住冬暖夏凉的地下室。 该死的是,钱盖苏文的屁股,却要崔林秀来揩。 可惜,高句丽崔氏的势力太弱,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好不容易,齜著老鼠牙的掌客北门双,倨傲地出现在他屋舍內,將崔林秀送的高句丽参,勉为其难地纳入袖中。 意思意思,多少有点意思。 “上官,朝廷是个什么章程,能给个消息么?”崔林秀心急如焚地询问。 就是要剁了脑袋当蹴鞠玩,也请给个明白话啊! “朝廷还要再议,出兵的、训斥的都有,反正没那么容易出结果。”北门双拿捏了一下。 要不是刘善、竇奉节他们把消息告诉北门双,他也不知道这一点事能拖那么久。 太子与越王就此事针锋相对、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针对高句丽一事就悬而未决。 以李世民的性子,怕是故意看热闹呢。 “唉,造孽啊!”崔林秀一拍大腿,满面愁容。 荣留王高建武与大唐太上皇李渊同时登基,当时就摆出恭顺的姿態,防止大唐拿隋煬帝三征的事找茬了,结果钱盖苏文又捅出这娄子! 北门双拇指与食指不动声色地搓了搓,一言不发。 皇帝不差饿兵,好处不给够,不好说话哦。 摄典客令不收、鸿臚少卿不收,话怕是传不到朝廷。 往常的北门双,收点好处还要遮遮掩掩、怀抱琵琶半遮面,现在是奉命榨油,没榨到崔林秀只剩褻裤都是良心人。 下这胆大包天的命令,整个鸿臚寺也只有竇奉节敢做了。 松茸、鹿茸、人参摆满了整个案面,崔林秀语带哭腔:“没有了,真的一点都没有了。” 北门双环视左右,崔林秀含泪挥手,让隨行人员退下。 北门双齜牙一笑,眼里满是贪婪:“要不,再割辽水以东的辽东城、安市城赔罪?” 崔林秀压低了声音,喉咙里响起受伤猛兽的咆哮:“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座都不可能!” 这两座城池,是高句丽在辽水一线的门户,一旦相让就等於开门揖盗。 高句丽冒不起这个险,崔林秀更不行。 北门双不慌不忙地將案面上的东西分门別类包好,面上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可是,加上隨时应允你家人入籍、至少给一个官身的条件呢?” 崔林秀仿佛心口中了一箭,连跌坐下去都费了十息。 他当然知道,官身的意思含了品官与流外官,可这承诺才格外真实。 要是北门双保他一个刺史、县令,那才是在信口雌黄。 甚至,他还知道,不是北门双这种卑官能说这话的,北门双之后一定有一个大人物。 至於有多大,使劲想。 “辽东城、安市城要塞,杀了我也没办法,可我曾经画过一张马忽城兵力布防图,应该能有点用?” 崔林秀四顾无人,从中衣里取下一张帛纸交给北门双。 誒,果然如上官所说,既然要卖高句丽了,还不肯痛痛快快卖个乾净。 马忽城在哪里来著? 第五十九章 议大德 鸿臚少卿寮房,几名佐官坐茶几旁,吃著茶汤、小食,听鸿臚丞赵德楷念初选大德名单。 名单是鸿臚少卿刘善与长孙涣草擬的,如果僚属没有异议,那就算通过了。 竇奉节吃了一嘴饼子,再吃一口茶汤润喉,显得格外愜意。 明摆著,他这种年龄不大、初入官场的小官,认识几个三纲? 虔诚信佛这种事,明显是越老越认真。 “隆政坊法海寺主道真……” 赵德楷领到这个名字时,几名官员的眼神都往没心没肺的竇奉节身上打量,笑容有几分诡异。 “誒,看我干嘛?虽然本官不喜欢道真和尚,也不代表要阻他的路。” “本官像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么?” 竇奉节诧异地开口。 “自信点,把『像』字去了。” 长孙涣斜睨一眼,话里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 从国子监起,竇奉节就是个睚眥必报的人好吗? 寮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竇奉节表態不阻拦道真,这份名单全须全尾通过的可能就很大。 然而,最后一个法號,却被竇奉节旗帜鲜明地反对了。 “龙田寺主法琳,之前就是在大兴善寺辅佐波罗颇蜜多罗法师译经的大德,现在又加入大德名单是干嘛?” 龙田寺,是李世民舍了废弃的太和宫建庙,让法琳当寺主。 法琳和尚知识渊博,还曾经去房玄龄府上借书,唯一的毛病是执著於护法,跟道教吵得你死我活。 长孙涣吸了口气:“两种大德相互不衝突吧?” 竇奉节看了长孙冲一眼:“《辩正论》。” 法琳爱写书、好辩驳,却没有足够的敏感度,啥鸡毛玩意都敢写。 他敢去翻阅典籍,考证皇家李氏源出北魏拓跋氏。 从纯学术的角度来说,不管这论证有没有问题,大可以一笑置之。 可是,扯上了政事,这玩意能要人脑袋。 依《武德律》同姓不婚一条,同出一源的,除了周朝姬氏衍生的姓氏不管,其余人强令和离,否则视为奸。 那么,从拓跋氏衍生的元氏、长孙氏,自然也不能和李氏通婚。 甚至,《辩正论》可以引申为,暗指皇帝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婚姻不合法。 没人揪著这一条,法琳就是无心之失; 有人抓著不放,法琳就是居心叵测! 法琳出事,举荐他为大德的鸿臚寺,也脱不了爪爪! 长孙涣脑子里想到这一条,瞬间毛骨悚然,恨不得挖开法琳脑壳看看,里面究竟装的什么玩意! 尤其,其中还毁谤到他的姑母! 长孙涣咬牙切齿:“把法琳的名字划掉!” 佛门护法法琳没有通过鸿臚寺筛选的消息,风一般地传遍长安城僧寺、尼寺。 道真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隔壁那缺德的酇国公,至少这一次真没下绊子。 他自己也清楚,过得了鸿臚寺,他也不入礼部祠部司的法眼。 毕竟,现在长安城的名僧太多,他排不上號。 ----------------- 终南山,龙田寺。 戴著毗卢帽的法琳宝相庄严,对其他寺主的议论不置可否。 被鸿臚寺一声交代没有就刷下来,法琳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作为虔诚的护法,法琳对个人荣辱並不太看重,倒是对维护佛门格外在意。 “阿弥陀佛!听说太子舍人辛諝著《问难》以詰慧净,不知慧净辩得如何?” 法琳古井不波。 “弟子慧净,著《析疑论》以回应李舍人,请法师过目。” 延福坊纪国寺僧人慧净,恭恭敬敬地送上白麻纸书写的文章。 佛门中,法琳的知识极其渊博,但知识的来路正不正、朝廷是否认可,那就是另外的事了。 认真看了一遍,法琳让沙弥递上纸笔,伏案疾书《广析疑论》,也就是为慧净背书。 “盖知隨业受报,二鸟不嫌其短长;因湿致生,两虫无择於飞化。” “昔闞泽有言:『孔老法天,诸天法佛。』” “中舍学富才高,文华理切,秦悬一字,蜀掛千金。法琳徒礪铅刀,何以当兹奇丽也?” 与对阵道教不同,法琳的言辞褪去犀利,言语既恭维辛諝,又维护了慧净,以“二文双显”结束了爭论,稀泥和得有水准。 不是法琳改了脾气,是辛諝太子舍人的官职让他稍有忌惮。 毕竟,佛门要发扬光大,还需要得到储君的支持。 太子李承乾在道佛之间保持平衡,不能让他对佛门失去兴趣。 道尊崇化坊西华观; 佛立颁政坊並光寺,也有人写为普光寺。 玄禪律师轻颂佛號:“阿弥陀佛!师兄当真不在意鸿臚寺所为?” “据贫僧所知,鸿臚寺虽然不声张,却是因为《辩正论》或有犯禁之处。” 法琳神色自若:“《辩正论》或许不够完美,但一字一句都是老衲考证而来。” “即便是佛祖、波旬齐至,亦不可更改一字。” 老和尚格外自信,为了他的心血,即便搭上一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低头,那是万万不能! 玄禪一声轻嘆,隨即不言不语。 同在大兴善寺辅助波颇译经之时,他就已经知道法琳的犟脾气,提醒一句已经尽到情谊了。 ----------------- 崇化坊,西华观。 观主秦英正挥舞法剑,矫如游龙,长须飘飘,一派超凡脱俗气象。 鸿臚寺否了法琳的大德资格,固然令他喜悦,却有一点未曾解开。 “你是说,鸿臚寺所为,並不是受我道教信眾影响?” 一剑刺入木桩,秦英收剑还鞘,眼里隱隱透著惊讶。 “虽然出人意料,却是事实,据说法琳有把柄。” 太史局將仕郎李淳风言之凿凿。 將仕郎是从九品下文散官,並不是职官,可见李淳风此时的地位还比较尷尬。 年近三十,在皇帝眼里还很年轻。 虽然都想到问题可能出在法琳写的书上,但法琳实在太能写了,传世的文章都有三十多卷,想从里面抠出问题並不容易。 虽然立场敌对,秦英却不得不承认,法琳博学多才,引经据典也颇有章法,想恶意扣帽子都不容易。 “再留神打听,鸿臚寺之议是谁先否决法琳的,如果可以,引其为我道教护法。” 秦英斩钉截铁地说。 至於护法信不信道家,这不重要,只要他不信佛就成! “道长再跟玄都观通一声气,免得小道为难。” 李淳风也很赞同这意见。 第六十章 暗戳戳使坏 四方馆,新罗使团屋舍。 竇奉节施展袖里乾坤,笑纳了几颗拇指大小的珍珠,让北门双交给主簿验货。 好处收到自己褡褳里,难免被御史台清算。 可收到鸿臚寺公廨中,就是李世民都得挠头,这算是贪还是不贪啊? 小金库的存在,有其歷史原因,不到朝廷明令禁止,都能合法地存在。 问题是,朝廷令每衙以五万钱本钱交给九名捉钱令史,让他们“月纳息钱四千文”,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卖官。 卖官所得能填补官厨费用,凭什么小金库不行? 竇奉节起了示范带头作用,北门双他们榨出来的油也默契地流入衙门。 要不是顾忌断了別人进阶流外官的门路,赵德楷都想停了九名捉钱令史的差事。 “新罗的事,朝廷已经在准备弔丧、册封了,可现在海上风浪正大,陆地又被高句丽堵塞往来。” 竇奉节意有所指。 事实是,黄海秋冬风高浪急,春夏海浪倒平静一些。 “不错,外臣正要弹劾高句丽阻塞新罗朝贡的道路。” 金庾信眼睛一亮。 这个清新脱俗的理由,一定能气得高句丽暴跳如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本官看新罗与高句丽边境图,两国地形犬牙交错,马忽城地理很突出啊!” 竇奉节屈指敲了敲案首,一张手绘舆图悄然出现。 是马忽城的布防图,兵部职方司照猫画虎,重新绘出来给新罗的。 金庾信接过舆图看了一眼,立刻就相信了。 高句丽城堡建於半山腰的特徵实在太明显了,对攻打过娘臂城的金庾信来说,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今年,新罗必定出兵。” 金庾信篤定地开口。 虽然他现在是幢主,但出身为贵族真骨阶层,回去就要任上大等之下第三等的迊餐,出兵这种事还是有把握的。 有了大致的布防图,再打不下马忽城这种犄角旮旯,金庾信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 又不是冬比忽城那样的重镇! 新罗对高句丽的恨意,不比百济对新罗的恨意少,早年的新罗也被高句丽压得喘不过气来。 要不然,透支贵族子弟生命力的花郎也不用诞生了。 很多花郎徒,上阵廝杀到死的那一刻,还不知道男欢女爱是什么滋味。 竇奉节不接这话,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比如关心金城的物產,关心女王的堂妹金胜曼,手臂是不是跟刘备一样长到膝盖。 那一张舆图,只能算竇奉节个人暗戳戳使坏,打或不打与大唐无关。 金庾信心领神会,说了一些新罗的趣闻,以及倭国时常侵扰新罗沿海一事。 北门双看得目瞪口呆,自己从高句丽太大使者崔林秀那里敲诈出来的舆图,过了几道手又传给新罗了。 知道了马忽城位於高句丽与新罗的边界,北门双突然觉得很骄傲,自己好像干成了什么大事? ----------------- 踱进倭国使团的屋舍,竇奉节锐利的眼神扫向案上摆著的横刀、障刀。 大唐四刀:陌刀、横刀、障刀、仪刀。 自从陌刀將闞棱死后,大唐的陌刀还没有形成战斗力。 横刀是日常兵民使用的刀,障刀是小横刀一號的备用刀,仪刀是天子仪仗专用的佩刀。 遣唐副使惠日弄了这两把刀,可不是为了买回去当饰品,他们的匠人已经隱约学到一些横刀的铸造技艺了。 这就是穷大方的后患啊! 遣唐使犬上三田耜挤出些许笑容,叉手见礼:“见过上官!遣唐使团经过学习,已经了解到大唐文化的精深。” 惠日合什:“本应筹谋归期,但需要等待大唐行人、新州刺史高表仁,得六月才回航了。” 事实上,他们也感受到大唐诸衙、各作坊的强烈排斥,不得不早早归去。 竇奉节的笑容带刺:“正好,留学僧灵云、僧旻也可以一併带回去。” 惠日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灵云、僧旻在长安城呆了许多年,却被才为官半年不到的竇奉节一口叫破,惠日如何不惊? 真相只有一个,大唐早就关注到倭国的动向了! 敏感的惠日甚至联想到,竇奉节所谓的租石见、租难波津,甚至怂恿苏我氏自立为王,难道是天可汗下的一盘大棋? 即便身上有国公爵位,竇奉节也不过是个卑官,惠日哪里能想到,这廝竟然狗胆包天? 至於要舒明大王行跪拜之礼,惠日也早就通过隱秘的渠道告知大臣苏我虾夷了,並提出:谁跪拜,谁当大王。 不知道苏我虾夷有没有看懂惠日的暗示。 至於王室推出来的犬上三田耜,突然发现自己与竇奉节之间竟无话可说。 “从隋朝起,倭国就陆续从中原引进樱花,飞鸟京附近的景色格外美妙。” “飞鸟京之名,是因苏我氏所建飞鸟寺而得名。” 惠日滔滔不绝地跟竇奉节攀谈。 苏我氏会不会自立不知道,但弒君是老传统了,上一代大臣苏我马子让人干掉了一个大王。 倭国地方狭小,对风景格外注重,很多地方打理得蛮干净的。 “倭国的富士山,还在喷火吗?” 竇奉节顺手戳了惠日一刀。 “据推测,明年还要喷一次。” 惠日闷闷不乐地开口。 在任何年代,火山喷发都是一种灾难,何况倭国还是弹丸之地。 岩浆、烟雾都会要人命,房倒屋塌只是寻常。 在这个时代,火山喷发都是天灾,搞不好帝王就要下罪己詔了。 更让惠日鬱闷的是,大唐明明也有不少火山,偏偏基本陷入沉眠期。 心理不平衡啊! 太行山、金陵明明都有火山的,怎么就不喷发呢? 竇奉节嘿嘿取笑:“听说倭国王室是封闭婚配?不知道有没有听说新罗圣骨的现状?” 犬上三田耜接话:“多数时候,王室是自產自销,可偶尔也与臣子联姻。” 就是那么变態! 可惜,这种怪胎居然能延绵千年而不绝。 竇奉节惋惜地嘆了一声,倭国王室比新罗圣骨多了几分变通,居然绝不了苗裔,真令人遗憾。 苏我氏也是怂,都敢杀大王、另立君主了,为什么不敢自立为王? 学学中原的曹魏,曹操敢弄权,曹丕就敢篡位,两代人就实现了改天换日。 第六十一章 物部小町,坏到流脓 典客署寮房。 竇奉节挥手,北门双知机地带一干僚属出去把守大门,只有典客丞母占成与掌客程处默相伴。 茶几旁,端坐著眼窝深陷的倭国青年。 很遗憾,竇奉节想看到那著名的丑陋髮型月代头是无望了,那髮型就不是这个时代的產物。 据说早期的月代头还是拨毛,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物部小町,你应该是难波津的官员,对吧?” 竇奉节疑惑地看了青年一眼。 这个姓氏,明显是苏我氏的对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物部守屋死了,物部氏还苟活著。 “外臣代表难波津、物部氏,请求天可汗给予帮助,让物部氏报仇!” 物部小町眼里燃烧著熊熊怒火。 难波津就是后世的大阪,是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 有趣的是,物部氏信奉神道教,毁佛寺、鞭挞僧尼,老巢的难波津却保留著圣德太子兴建的四天王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物部氏的势力,隨著大连物部守屋的死亡而衰退,难怪物部小町那么著急。 大臣、大连,是倭国最高官职,物部守屋死后,大连一职废除,大臣一家独大。 “皇帝尚且不差饿兵,难波津能给什么好处?” 混不吝的程处默討要好处了。 嗯,这就是留程处默的用意,他地位卑下,可以不要脸。 虽然竇奉节也没那么要脸。 物部小町想了想:“难波能成为大唐最亲密的贸易伙伴,愿意腾出港口附近的土地,请大唐驻军。” 没法,难波津虽然是倭国最繁华的贸易中心,自身物產却有限,总不能拿海苔之类的来说事吧? 期望驻军,除了想倚大唐保住物部氏的话语权之外,更存了一丝奢望。 万一能把倭国卖个好价钱,向苏我氏復仇呢? 母占成看了一眼竇奉节,果断地开口:“这个价码不够!难波津到大唐的洋流、风浪、季节,都要详细给出。” 竇奉节春风满面:“你想啊,大唐驻军,补给什么的不可能总依赖难波津船只不是?” “总得带一带船工,让他们能平安往返嘛。” “作为交换,驻军带去的马匹,也能为难波津改善马种。” 航海技艺上,大唐確实落后了许多,勉强靠造船工艺来弥补差距。 毕竟,生活的环境不同,大唐背靠广袤的陆地,没必要在海上太过冒险。 至於倭国的马匹,有践踏倭国骑兵的说法是“猴子骑狗”,可想而知其高度了。 竇奉节提这条件,物部氏没有拒绝的能力。 如果物部氏的马匹高大威猛,骑兵可以居高临下,还怕什么苏我氏? “可以!” 物部小町面色复杂地想了许久,终於下定决心。 没办法,难波津岌岌可危,他没有太多的本钱对抗如日中天的苏我氏。 再犹豫下去,物部氏就要被甩出倭国的歷史舞台了。 生死存亡关头,还有什么是不能卖的? 就是自己的清白,也不是不能当成筹码。 “另外,驻军不能以大唐卫府的名义去,得换个名头。” 竇奉节缓缓开口。 哪怕是掩耳盗铃,那也得去做。 毕竟,竇奉节可以不要脸,大唐要脸。 “不过,物部氏还有一个特殊请求……” “让难波津女子去驻军取经。” 物部小町忸怩地说出了有些荒唐的请求。 竇奉节、程处默身高六尺,物部小町身高五尺。 不是歧视,倭国原生人种的身高確实感人,也时常有倭国女子停靠大唐海边借种的事。 物部小町是想大规模借种,以改善倭国人的身高。 竇奉节无力地挥手,示意中止这个话题。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没必要摆到明面上来。 竇奉节也没法要求驻军將士守身如玉,但也不能太败坏军纪了。 所以,卫府的兵马绝对不能去,倒是那些简点淘汰下来的兵马,可以组建团结兵去呆几年。 反正有许多人,除了当兵砍人啥也不会,根本不適应回家耕田的日子。 ----------------- 物部小町到来的消息,得到了严格的保密。 两位鸿臚少卿持著竇奉节亲笔书写的奏章,悄然送到了两仪殿。 李世民展开奏章,立刻被竇奉节那一手刚劲严谨、匀衡瘦硬的柳体吸引,击节称赏。 “难怪秘书少监说他的字自成一体,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虞世南的话,字字句句都可信。 “嗯?在难波津驻团结兵?以落选的兵马来组建,军纪可以稍稍放宽?” 李世民斟酌了许久,不知道调取了哪里的消息为对照。 好嘛,难波津、石见派驻团结兵,大唐一旦发难,倭国就被拦腰一刀斩断。 “竇奉节这瓜怂没安好心,这是指望著倭国內乱呢。” 李世民心累,臣子太能干了也不好啊! 总感受倭国的形势,被竇奉节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演绎出什么荒唐戏码都有可能! 急召入殿的司空长孙无忌、秘书少监虞世南看了奏章,都忍俊不禁。 这个竇奉节! 虞世南含笑开口:“陛下,竇奉节的谋划虽然匪夷所思,却有几分成功的希望。” “至不济,能减少倭国对海上的威胁。” 倭国船只可以往来大唐,大唐船只还没有摸清去倭国的航线,威胁显而易见。 长孙无忌抚须:“酇国公的胆子是真大,要把倭国君臣玩於股掌之上。” “不过,倭国越乱,越有助於大唐在石见开採银山。” 身为李世民的舅兄与头號谋臣,他对大唐缺钱的现状洞若观火。 李世民点头:“倒是组建团结兵一事很有见地,石见、难波津都可以照此办理。” 大唐到倭国驻军,摩擦肯定会有,卫府出兵有些不太好看,团结兵就好推卸了。 毕竟,团结兵不算大唐卫府的编制,有事可以推諉嘛。 “臣觉得,最妙的一条是:倭国对犯事的团结兵没有管辖权,必须移交大唐有司审讯、判罚。” 刘善坏笑著补充。 肆意的笑声在两仪殿內荡漾,所有人对这一条坏到流脓的建议表示讚赏。 团结兵外派,时常长了难免打架斗殴,总不能让他们束手束脚吧? 至於团结兵的生理问题,那不是倭人主动求的吗? 就是不知道,竇奉节这补充条款,会不会让遣唐使暴跳如雷? 第六十二章 吾有阿弟,那种憨憨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隆政坊,竇奉节宅院前,也渐渐车水马龙。 不知道是谁传出的消息,朝廷筹建外派的两支团结兵,皇帝特许竇奉节一个团练副使的举荐名额。 绝大多数人被竇喜冷冷地拒之门外,青白眼的技艺,竇喜练得炉火纯青。 但眼前这一位,竇喜还得客客气气请入门中。 將作丞李德謇一袭常服,拎著一食盒点心,一副走亲访友的模样。 “生分了,生分了,好歹拎条火腿来嘛!” 竇奉节接过食盒转交竇喜,笑呵呵地打趣。 对他们这种门第来说,点心与火腿其实没有什么差別。 “待贞观七年,吾当提酒与弟一醉。” 李德謇文縐縐地说。 能记得这个时点,李德謇真是有心了。 竇奉节亲手烹製舒州团茶,给李德謇奉上。 在典客署看北门双烹茶,多少学得些经验,木姜子油终於不再添加了。 这种五味杂陈的烹製方法,需要讲究五味的平衡,不能让某种味道一家独大。 竇奉节陪李德謇吃了口茶汤,笑容温和:“兄长前来,应当是为了团练副使的名额吧?” 李德謇笑容滯了滯:“確实,阿弟一直在府中不仕,阿耶也很头痛。” “他文不成武不就,又不太爱守规矩,入卫府也差了点,只有这……团结兵勉强適合。” 翻译过来就是,李德奖这种二世祖就適合团练副使这不太讲规矩的位置。 李德奖虽然有紈絝做派,却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当个团练副使也是一场歷练。 以他的出身,谋求正使差了点,副使还是可以的,混资歷嘛。 竇奉节笑了:“巧了不是?团练副使正好需要一个不拘一格的人才。” 这个位置,竇奉节捏在手中不放,本身也有回报李德謇之意。 要是李德謇不需要,竇奉节寧可浪费了名额也不会放出去。 竇奉节举荐的是难波津团练副使,那里离繁华地段不远,適合李德奖去显摆。 “我迁至將作监,与东宫联繫中断,忽然觉得天地宽广。” “不用担心谁胜谁负,不再考虑前程,心头块垒尽消。” 李德謇吃了口茶汤,眉宇舒展。 竇奉节呵呵一笑,没有接话。 原先让李德謇为东宫僚属,绝对是李靖下的最大一手臭棋。 以李靖的功绩,子孙可以躺著吃三代,管他下一任帝王是谁啊? 再从龙也不可能得到更高的权柄,何必呢? ----------------- 將作丞李德謇离去,將作少匠阎立德接踵而至。 “想不到三彩釉陶私相授受之事,还是没瞒过皇帝法眼啊!” 阎立德心有余悸。 这种事,不追究还好,追究起来一大批人要倒霉。 “当今是知道臣子疾苦的,朝廷给不了足够的钱粮,自然要准许诸司便宜行事。” 竇奉节轻笑。 这一点小事不算什么,后世番邦还有军队从事商业、建筑业、银行业的,那才叫大开眼界。 將作监私下小心贩卖三彩釉陶的事,李世民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点破。 “贤侄,我一直想不明白,倭国的船只也不比大唐的船好,怎么就能常常来大唐,而大唐的船只却到不了倭国?” 阎立德很鬱闷,这不显得將作监水平太差了么? 就船只本身而论,两国各有优劣,处於旗鼓相当的水平。 竇奉节给阎立德奉茶,轻言细语地开释:“叔父无须自责,倭人世居海岛,对洋流、风浪、礁石等状况极为熟悉,同样的船只,在他们手里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一张从崴货系统兑换出来的福船图纸,被竇奉节悄然递到阎立德手中。 有了皇帝赏赐的三彩釉陶,竇奉节財大气粗地兑换了几次,才如愿得到福船图纸。 大唐现在平衡性最好的海鶻船,只適合在近海逞威,无法承担远洋的重任。 阎立德这种行家,几眼就看出福船与大唐现有船舶的差异。 吃水更深的尖底、龙骨、水密舱,都让他眉飞色舞。 这设计能不能实现阎立德还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嘿嘿,是在曲江池还是昆明池试试?不行,风浪太小,还是去渭水试水?” 阎立德眼中没了竇奉节,只是喃喃自语,手指不停地比划。 这就是技术官僚的毛病,一旦见猎心喜,立刻忘了身在何方。 竇奉节也不催他,只是微笑著续茶。 阎立德自己在那里嘀嘀咕咕,又是嫌要试水太慢,又怕太快了扯著没缝合的襠。 一艘福船上得容纳数百人,但凡出一点问题,几百条性命就没了,不可不慎。 即便图纸到手,要让將作监通过试水、然后再大规模应用於舟师,至少也是两三年的事,急不得的。 將图纸轻轻折好,贴中衣放置,阎立德看向竇奉节的神色更亲切了:“可惜大娘年幼,要不然嫁你当夫人也不错。” 他倒是忘了,之前越王李泰有意联姻时,他没想起阎婉岁数还小。 竇奉节不接这话茬,永嘉长公主这问题不解决,哪家小娘子都跟他无缘。 何况,竇奉节也不想吃一记审核。 阎立德面容端正:“老夫这就进宫面圣,就凭这图纸,三彩釉陶之事大可以明目张胆。” 竇奉节郑重提醒:“此事,最重要的是保密,如果让倭人得到这技艺,大唐的优势就全没了。” 阎立德嫌弃地瞥了竇奉节一眼,你看老夫像那种憨憨么? 福船图纸让將作监官吏重新绘製一张存档,阎立德拿著原图,兴冲冲地闯两仪殿。 “陛下,照此製作新船,若能成功,锻造的银锭可以轻易拉回大唐!” 阎立德的吆喝声在两仪殿迴荡。 坏了,殿內咋有那么多宰辅? 司空长孙无忌、吏部尚书高士廉、侍中王珪等人都在场,被这一声震惊得回眸。 阎立德尬笑著献上图纸,却遭到了诸位大臣的质疑。 “船底是尖的?不应该是平底的浮力才大吗?” “这奇怪的构造,闻所未闻。” “倒是这个水密舱的设计,有点意思。” 直到阎立德说出是竇奉节给的图纸,质疑声才稍减。 李世民拍案而起:“试!” 第六十三章 团结兵,可以怀疑李世民的人品 无数被简点刷下来的人,听到招募团结兵的消息,嗷嗷叫著往兵部规定的地点报名,其中也混杂了不少游侠儿。 半禿的游侠儿没毛大虫也混跡其中,一套拳脚耍得虎虎生风,熟稔的横刀招式也让兵部主事点头。 諢號能有“大虫”二字,达奚崤还是有两膀子力气的,就是箭法差了些,十箭三中。 “家中还有谁?” 兵部主事询问。 “小人达奚崤,上无老,下无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没毛大虫光棍地回答。 这不是可以矇混的,大唐的户籍算是管得比较严的,每个人的籍贯都能从地方官府查出。 极少有查不出庶人户籍的,除非是不想查。 “去海外驻守,管吃住,守大部分军纪,不得背叛大唐,每月至少一千文钱。” 兵部官吏的说法,让没毛大虫眉开眼笑。 再咋地,也比游侠儿饱一顿饿一顿强,何况要求守的是“大部分军纪”。 旁边有几名知晓內情的人窃窃私语。 “听说,倭女还要向他们借种呢。” “哇!竟然有这种好事!” 没毛大虫的耳朵都伸直了,两眼冒著精光,笑容渐渐荡漾。 嘿嘿,耶耶这珍惜了多年的童子身,终於要有用武之地了! 没毛大虫的髮型虽然不中看,那接近六尺的身高还是很威武的。 身子虽然有点虚,去团结兵里练一练就出来了嘛。 八块腹肌能合成一块,一块腹肌也不是不能分成八块的。 除了少数游侠儿,更多被遴选为团结兵的,是从府兵里淘汰下来的人。 大唐的长安城、洛阳城、太原城,但凡喊一声募兵,一万兵员隨时能召齐。 ----------------- 五月二十四。 竇奉节微笑著入四方馆,笑眯眯地看著高句丽太大使者崔林秀、新罗幢主金庾信、百济太子扶余义慈打成一片。 程处默在一旁煽风点火:“劈他脑袋,扯蛋,拔毛!乾死他丫的!” 程氏风格一脉相传,程处默也有老响马几分火候,一看就是个乐子人。 金庾信下劈腿砸到崔林秀肩头,扶余义慈狠扫金庾信腿弯,崔林秀一脑袋撞向扶余义慈。 金庾信的武艺明显更强一些,却在这乱斗中占不到任何便宜。 谁都是乌青眼,脸上多少有点浮肿,看上去都很狼狈。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在这里並不適用,每个人都恨不得杀死另外两个人。 於是,武艺参差不齐的三个人,居然很奇妙地达成了平衡,一如东夷半岛奇妙的局势。 “朝廷的旨意到了,准百济所请、新罗所请,令广州都督府司马长孙师前往辽东收拾隋军骸骨,以观高句丽言行。” 对百济、新罗的旨意隨口带过,大唐对高句丽的高压態势却没有改变。 羞辱大唐使者的事,不是轻描淡写就能带过的。 但大唐打不打高句丽、何时动手,却是个未解的难题。 就算荣留王高建武建千里长城,也挡不住大唐从渤海出兵。 一把横刀悬在高句丽头顶,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 长孙师也是长孙氏族人,要不是因为长孙皇后,估计未必能当上司马。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大唐册封金德曼为乐浪郡王、新罗王,並追赠真平王为光禄大夫,賻仪二百缎。 比较讽刺的是,新罗进献给李世民的两个美女惨遭退货,天可汗显然看不上没动刀的新罗婢。 竇奉节忍不住拍了拍金庾信的肩膀:“幢主啊,你们新罗进献点珠宝什么的就是了,献什么美女啊!” 你可以怀疑李世民的人品,却不能怀疑他的审美。 原生態的新罗人,长相不能说丑,至少也是中等,没啥特色。 天可汗得饥渴到什么地步,才能对新罗“美人”感兴趣啊! 所以,后世的新罗动刀比较频繁,先天不够刀来凑。 扶余义慈黑著一个眼眶,噗嗤一声笑了。 看看,百济就有自知之明,不拿热脸贴冷屁股。 进贡就老老实实贡点財物吧,还走歪门邪道贡美人,自家人长啥样没点数吗? 崔林秀苦著脸,心里却乐开了花。 旁边的北门双微微点头,显然是他家眷入籍大唐的事成了! 嘿嘿,只要能保全家人,高句丽那苦寒之地不呆也罢。 他送马忽城布防图一事,神不知鬼不觉,就是马忽城失守也跟他没关係不是? 送走了东夷三国的使者,竇奉节的目光看向林邑国使者。 林邑国主范头黎继位以来,连续两年派使者入长安城进贡,今年进贡美丽的五色鸚鵡、善於应答的白鸚鵡。 竇奉节咂嘴,觉得这东西没什么大用。 “使者,要不然明年还是改送稻种吧。” 竇奉节嫌弃地看了鸚鵡一眼。 林邑的占城稻產量高,口感却不太好。 但是,这稻种可以与大唐本地种杂交,试试能不能培育出高產又口感不错的品种。 粮种改良的事,从古至今一直在做,只不过很多人都默默无闻而已。 一次的成功,背后可能是千次、万次的失败。 幸好雍州耕种的基本是小麦、粟,稻种杂交改良的事便宜不了司农寺,竇奉节才觉得心理平衡。 没法,竇奉节可以不找竇静的麻烦,却不想便宜了他。 捲髮黑肤的林邑使者范镇龙,诧异地看了眼竇奉节,连忙应下了。 至於林邑明年还有没有朝贡,谁知道呢? 毕竟,路途实在太远了,海路又有倾覆的危险。 从林邑开始往南,捲髮黑肤的人种,这个时代都称为“崑崙”。 “你是范镇龙?范头黎的娃儿?”竇奉节皱眉打量了他几眼。“防人之心不可无。” 范镇龙觉得莫名其妙,竇奉节却三缄其口。 看在林邑还恭顺的份上,能够提醒一下范镇龙就算仁至义尽了。 真腊国的使者跟范镇龙相似,两国风俗、服饰也没有显著区別,国都在伊奢那城。 真腊號称象兵五千,林邑號称象兵一千。 两地都是热带雨林气候,作物生长很快,水稻至少一年两收。 女人下田耕种,男人在田埂上背娃娃,也是崑崙的一大特色。 但真腊更加懒惰一些,明明有肥沃的土地却不加利用。 第六十四章 可汗老矣 吐谷浑,伏俟城。 步萨钵可汗看著满目疮痍的王宫,自嘲地笑了笑。 王座上镶的几颗绿松石都被撬走了,只留下歪歪斜斜的洞穴,仿佛在无声地取笑。 除了值钱的东西之外,王宫的整体框架还完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侍卫掸去王座上的杂物与灰尘,慕容伏允若无其事地坐下。 习惯了,当年隋军过境,比这还颳得狠。 丞相天柱王声音低沉:“据悉,张掖水的祁连守军,洛阳公与大寧王暗暗令他们配合唐军。” “唐军將领是兵部尚书侯君集,止小儿夜啼的凶人,掳走了大寧王父子。” “大唐按照隋朝时的封號,册封大寧王为西平郡王、趉胡吕乌甘豆可汗,定都牛心堆。” 牛心堆是战略要地,可以轻鬆掐断吐谷浑西海北面的通道,更是吐谷浑入侵鄯州的必经之路。 这一手狠棋,让吐谷浑如坐针毡,想无视都不行。 名王梁屈葱眼里流露出狠厉:“是谁出的这恶毒主意?安排人去刺杀了!” 天柱王平静地回答:“鸿臚寺典客署的小官竇奉节,册封慕容孝雋、洛阳公也是他的主意。” “据说,此人箭术有成为射鵰手的潜质,刚刚才长安城躲过一场刺杀,並实现了漂亮的反击。” 王宫內沉默了。 用箭高手最难刺杀,他们实在是太敏感了。 高昌王慕容孝雋自立於大莫门城,號乞达可汗,自称是嵬王慕容訶遗腹子,差点把慕容伏允气笑了。 慕容孝雋出生的时间,可比慕容訶死的时间晚了许多年! 这一点,作为慕容訶兄长的慕容伏允比任何人都清楚。 洛阳公车焜叱丁再占据树敦城,还有大唐鄯州军遥相呼应,吐谷浑的海东这一块算是丟了。 更恼火的是,慕容孝雋与车焜叱丁两个货色,就把外援党项拓跋氏隔绝开了。 吐谷浑丟了臂助,也丟了迴旋的余地。 “可汗,梁屈葱愿率二万步骑,夺回牛心堆!” 梁屈葱厉声请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牛心堆夺不回来,吐谷浑就极其被动,大唐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儘量別伤了大寧王。” 慕容伏允的老眼现出一丝疲惫。 夸吕可汗是不顾亲情,步萨钵可汗则太顾亲情,父子二人各走极端。 “可汗,尊王別析且末、鄯善二城,是否再增加一些兵马?” 天柱王轻言细语地提醒。 步萨钵可汗老眼闪过一丝精明:“不能再多了,否则二城养不起。” 毕竟,相邻的于闐国都才养得起四千兵马。 让尊王占据这两块几近飞地的城池,是不想让他遭到覆巢之危。 就算大唐想延伸打击到且末、鄯善,那也得有几年时间。 挥手让群臣退下,只余天柱王在前,慕容伏允身心疲惫地开口:“天柱王,吐谷浑怕是难以挽回了。” “天柱三部落或许该想想前程了。” 天柱王泪流满面,抽腰刀在脸上划了个口子,鲜血直流:“可汗,天柱山只有战死的王,没有苟活的叛徒。” 剺面是游牧民族通用的仪式,用於表达哀痛或宣誓。 慕容伏允嘆了一声,亲手扶著天柱王,一时竟相对无言。 明明还是自由身,却有楚囚相对的感觉。 这一次跑跑,慕容伏允清晰地感觉到,老朋友黑党项敦善王对他的態度明显疏远。 以后,黑党项再也不会冒险庇护他了。 可汗老矣,尚能饭否? ----------------- 牛心堆。 无数俘虏在奋力夯土,修筑城墙与一道道戍堡。 甘豆可汗慕容顺並无领军之能,只能以笨办法筑城自保。 虽然他知道,再度投入吐谷浑怀抱,顾亲情的阿耶慕容伏允也不会杀他。 可那种处处受制、几乎没有实权、寄人篱下的日子,他也受够了。 “可汗,我们这一点兵马,未必经得住梁屈葱一击啊!” 从赤海率部来投的宣王面色沉重。 虽然他们也勉强凑了二万兵马,可跟梁屈葱那二万兵马相比,战斗力弱了一大截。 “所以,我们需要戍堡、城墙,需要用木单弩杀伤他们。” 慕容顺无奈地开口。 即便是大唐的七弩,也只传了甘豆可汗木单弩一种,委实令人唏嘘。 至於竹竿弩的製作方法,之所以不传,是因为吐谷浑不產竹子。 拒马枪、陷马坑排开,依旧不能阻拦梁屈葱的羌兵前赴后继,弩箭、兵箭如雨,对面也在反制。 依靠城防,甘豆可汗所部居然跟梁屈葱的精兵打得有来有回,相互损伤超过二千人,让宣王都觉得诧异。 一支越骑从牛心堆后方杀出,漆枪如龙,杀得凶顽的羌兵气焰一滯。 “是绥戎城的兵马,大唐並没有拋弃我们。” 慕容顺长长地吐了口气。 “不过是一府人马,改变不了大局啊!” 宣王微微嘆息。 这一府越骑固然能稍稍压一下樑屈葱的气焰,却不能让他退避。 “咚咚”的战鼓声在牛心堆响起,“久且”二字的大旗张起,三千府兵列著枪阵,从慕容顺的侧面走出。 羌兵骑著战马,疯狂地向枪阵撞去,用人与马的血肉之躯撞开一道口子,战马哀鸣著倒地。 一名步兵倒下去,立刻有另外一名步兵补上,锋锐的木枪三支一组迎战一骑。 不时有人被撞飞,袍泽立刻顶上,连畏惧的时间都没有。 长弓从侧面张弛,兵箭如雨点般落在吐谷浑骑兵中,射落一名名骑兵。 一架体型庞大的车弩,露出狰狞的面容,一弦七箭的配置让人心慌,粗如儿臂的主箭能轻鬆射穿一头氂牛。 七箭下天山……下赤岭,每一支弩箭都至少夺去一名羌兵的性命,盾牌在强劲的衝击力前脆如薄纸。 主箭呼啸著掀翻持大盾的吐谷浑兵,射在二里外的旗杆上。 “稳住!” 梁屈葱挥矛大喝。 稳不住了。 中了弩箭的旗杆呻吟了几声便轰然倒塌,隨即羌兵大乱。 慕容顺与宣王眼里闪过一丝喜色,立刻大呼:“梁屈葱败了!” 梁屈葱无奈地被溃兵推著向祁连方向逃去,哪怕兵马损失都达不到三成也没法。 冷兵器时代的大忌:被斩將、被夺旗。 射程是炮车一倍的车弩,实在是太作弊了! 第六十五章 小天官,脱颖而出 五月二十八。 两仪殿。 李世民满眼诧异:“竇卿何故要辞司农卿?” 竇静眼里闪过一丝无奈:“酇国公竇奉节在宅院中辟了一亩生地,刈麦之后臣去看了一眼,亩產约合二石五斗,乾重。” 李世民霍然起身。 他不是何不食肉糜的帝王,对粮產之类的数据心头有底,小麦能產二石都得是肥田、熟田。 所以,竇奉节的高產,意义非凡。 李世民笑骂一句:“竖子!心眼竟那么小么?” 他明白,竇奉节对竇静兄弟不为韦师实诬告竇轨一案出声的事,心中记恨著呢。 所以,只要竇静还在司农卿位上,竇奉节这法子就不会教授司农寺,可能会教授工部屯田司。 偏偏竇静对屯田格外上心,寧愿辞了司农卿,也不想这方法先行落入工部。 这就难办了,两头都是倔强的人,指望谁低头都不现实。 “朕再想想……” 李世民不想让竇静离开司农卿这位置,却也无法强迫竇奉节交出法子。 毕竟,因为永嘉长公主而刁难竇奉节的事,这瓜怂还记著呢。 別的不说,息斯敏寧可给李泰也不给李世民,就是竇奉节倔强的態度。 相对竇奉节在番邦上的谋划,李世民其实更重视他在耕种上的能力。 毕竟,现在是农耕社会,粮食大於一切,饿肚子的庶人是真敢抡著镰刀造反的。 要不把竇奉节徙入司农寺? 不妥,竇奉节围绕吐谷浑布的那个局,就是李世民看了都击节称赏。 大莫门城、树敦城、牛心堆、党项七姓、雪山党项仿佛一道道无形的铁链,牢牢缚住吐谷浑的活动空间。 更离谱的是,据说慕容伏允的总角之交、黑党项敦善王,也准备遣使者入朝请求內附了。 大唐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以公允的方式,用小麦交换牛马、杂畜。 为什么之前就没人想到,以这种方式策反吐谷浑的盟友、附庸呢? “为什么不能加竇奉节检校京苑总监副监?” 吏部侍郎阴弘智不咸不淡地开口。 竇奉节都摄从七品下典客令了,检校一个从六品下司农寺京苑总监副监怎么了? 看竇奉节那架式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加他一个兼职又不是不行。 阴弘智对李世民这个仇家之后兼姐夫,態度多少有些不恭敬。 他阿耶阴世师杀了李世民的弟弟李智云,李渊又杀了他阿耶,李世民还纳了他姐姐为侧室。 这一家子的关係,乱到头痛。 阴弘智觉得自己是皇帝的小舅子,权势也应该能比擬司空长孙无忌,既想升官,又放不下杀父之仇,彆扭得要死。 不过,阴弘智在銓选方面,確实远胜前任小天官杨师道。 “朕竟一时钻牛角尖了,卿这小天官用人果然不拘一格。” 李世民大悦。 有这检校京苑总监副监的官职在身,竇奉节不好意思再掖著耕种的技艺了吧? 如此,竇静也不用辞司农卿,顶多別去京苑总监惹竇奉节烦就是了。 ----------------- 门下省传制再临鸿臚寺,授竇奉节六品的官服,以及新的告身时,眼里都忍不住露出羡慕。 一个被打压到从九品卑官起步的国公,半年內扶摇直上,连连越品授官。 关键这授官还让人没脾气,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业绩铺垫。 “恭喜副监,牛心堆方向又传来捷报,鄯州刺史久且洛生率府兵增援西平郡王、甘豆可汗,大败吐谷浑名王梁屈葱,斩首过三千。” 传制露出真挚的笑容。 斩首,其实早就改割左耳了。 斩首三千,杀敌数目可能在一万。 这消息,对牛心堆来说,比百年老参都来得滋补。 竇奉节笑笑,一块品相一般的蓝田玉蝉塞进了传制手心。 “恭喜上官!锥处囊中,脱颖而出!” 母占成率程处默、北门双等僚属道贺。 “嘖,一不小心你就追上了本官。” 鸿臚丞赵德楷的语气有点酸。 长孙涣看向竇奉节的神色很复杂。 出身都不差,还多年同窗,长孙涣怎么不知道这瓜怂会农艺? 偶尔下自家的永业田干活肯定不算,皇帝还亲籍田呢,难道皇帝也通农艺? 这瓜怂,打破了枷锁,以后再无人能阻他的前程了。 竇奉节一声轻嘆:“你们是不知道,本官不愿意去司农寺,工部屯田司不好么?” 程处默怪叫一声:“上官这话,听得人拳头痒痒!” 鸿臚寺內一片鬨笑。 虽然是老实话,竇奉节说出来却有显摆之嫌。 新官上任,司农寺那里,竇奉节还是要捏著鼻子走一走的。 司农少卿武士棱出面对接,並告诉竇奉节,只要他能让小麦亩產提升一斗,永远不用参见司农卿竇静。 相看两厌,不如不见。 京苑总监李纬保持著和蔼的笑容,一部好看的鬍鬚打理得格外柔顺。 “京苑总监、京苑四面监的官吏,过来参见检校京苑总监副监!” “竇副监有真本事在身的,堂尊才特意求来京苑总监,大家好生求教!” 李纬这话倒不是在架秧子,他清楚竇奉节精细侍候出来的產量。 这法子放出来,哪怕是侍弄庄稼粗放一些,也必然让粮食產量大增。 “首先,土要深耕,从四寸五分掘至六寸;” “其次,粪便要渥堆发酵,一两个月后才能施入田中当肥料。” 竇奉节提出的两个要求,让京苑总监与京苑四面监的官员挠头。 “副监,现在的犁只能开垦四寸五分。” 竇奉节甩出了曲辕犁的构造图。 曲辕犁可以自由转向的犁盘、可以调节犁鏵高度的犁评、轻巧的犁身,瞬间让这些懂行的农官讚不绝口。 至於深耕那么一点,会不会让小麦长得更好,竇奉节试种的那一亩是个很好的示范。 当然,过犹不及,挖个三尺深的土就纯粹是在害人了。 李纬拍板:“来人,立刻把这图纸送给將作监,让他们试製……百架出来!” 这活儿,工部也不是不能承担,但將作监跟竇奉节的关係更好,精明的李纬自然会照顾竇奉节的情绪。 “粪便为什么要渥堆发酵?” “可以这么理解,新鲜的粪便火气大,容易烧作物的根须,风吹日晒雨淋之后,火气尽去后能更好地滋养庄稼。” 第六十六章 药,不共戴天 一身常服的扬州大都督、左候卫將军、越王李泰,摇著手里的团扇,一步三摇地踏入竇奉节府邸。 “表叔又升官了,可喜可贺!” 李泰身后,记室参军蒋亚卿带人奉上扬州青铜镜、襄州漆器库路真、洛州瓷器。 礼物虽然不多,却很合竇奉节的口味,或者说是合崴货系统的价值观。 “听说,这东西是在扬州的江心舟上铸造的?咦,扬州人是有什么特殊癖好,要在摇摆不定的舟上铸铜镜?” 竇奉节照了照铜镜。 虽然未必有玻璃镜那么清晰,至少这玩意不会轻易摔成碎片。 很显然,李泰是真动了心思的,没拿那些丝绢布匹来糊弄。 “表叔不知,那是故意写错的,本应为江心洲,掩人耳目而已。” 李泰哈哈一笑。 竇奉节的茶艺大有进展,连李泰都吃得津津有味。 李泰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肚皮:“誒,又胖了。表叔,团茶什么时候没了,跟我府上说一声就好。” 竇奉节又一个瓷瓶交到李泰手里,又是十粒息斯敏。 闻弦歌知雅意,李泰来访,九成是为了息斯敏。 竇奉节摸了一下李泰阴凉的手掌,眉头微皱:“大王畏寒肢冷、夜尿频多吗?” 李泰收敛了笑容:“表叔当真是杏林高手,我正是肾气不足。” 明明肾气不足,还早早破了戒,孺人都有了身孕,跟太原王氏的联姻也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皇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根治不易,养病还行,可必须有杏林高手確诊是肾阴虚还是肾阳亏。” “用错药了,可能会让人燥热或腹泻、更畏寒。” 竇奉节蹙眉。 投桃报李,越王能礼遇,竇奉节自然也得回馈一二。 “表叔放心,这是药藏郎宋侠確诊过的,不会错。” 李泰乐呵呵地回答。 哦,这就好。 嗯,好像哪里不对? 名医宋侠是太子药藏郎,东宫僚属吧? “行吧,那你一天吃一丸,看看有没有不良反应,不对就立刻停药。” 一木盒右归丸扔给李泰,竇奉节懒得探寻李泰与宋侠的关係。 看看,李承乾这个东宫,当真是四面漏风,怕是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哦。 李泰微笑:“表叔,你对阿耶的字帖有兴趣吗?” 竇奉节愣了一下:“我对皇帝的手书感兴趣,对他收集的字帖没丝毫兴趣。” 之所以有那么大区別,是李世民闹的一个大笑话。 他极爱收臣子送的王羲之字帖,偏偏又没有能力辨认真偽,於是收了一大堆贗品。 这事,现在是皇帝的新衣,大家都憋著笑看热闹,直到褚遂良看不下去了才揭破了。 竇奉节没有兴趣当那个傻不愣登说真话的娃儿,他只需要李世民写上几个飞白体,盖上连珠印,就能往崴货系统里兑换物资了。 李世民的字虽然不是当世顶尖水平,可那是皇帝手书,崴货系统认可其价值。 至於李世民所厌恶的王献之字帖,竇奉节也没地方弄到。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於是飞白体成了现今最流行的字体,从臣子到学子,多数人都能写上两笔飞白体。 李泰的字其实也还行,可惜崴货系统不认可,要不然竇奉节能逮他当免费劳力。 李泰满是期望地询问:“表叔,我成亲之日,你能出席吗?” “礼物能到。”竇奉节笑呵呵地回应。 正经不正经的礼物都能送,但出席婚礼就免了吧。 正经论起地位来,竇奉节就是去了也坐边角的位置。 何况,竇奉节並不想过早站队。 李泰这破身体,能活到五十岁很不错了,爭什么储啊! ----------------- 李泰离去,竇伤眯起眼睛看了许久,悠悠嘆了一声:“郎君目光犀利。” 他也能隱约察觉,李泰的身体有大患,不值得竇奉节下重注跟隨。 何况,竇奉节现在的前程一片光明,也不需要通过站队来谋从龙之功。 叩门声起,唐山盏捧著家常的干汤饼,面红耳赤地送了进来。 “郎君,这是阿耶娘亲手製作的汤饼,不值钱,只是一点心意。” 汤饼不是很白,甚至隱隱偏黄,这才是无添加的麵条本色。 “郎君,这汤饼跟我阿娘制的一样!” 竇喜笑得欢快,满眼馋意。 “替我多谢坊正,这汤饼正好,今天就吃它了。” 竇奉节接过汤饼,让唐山盏入座。 唐山盏见竇奉节不嫌弃这家常之物,笑容自然起来,谈吐也变得风趣。 “郎君是不知道,原先和我一起廝混的游侠儿达奚崤,混进了团结兵里……” “因为韦师实的缘故,我与几名坊中子弟跟韦氏子弟斗了两场。” 竇奉节微笑著吃茶汤,静静地听唐山盏吹嘘。 衝突这事应该有,但打架嘛,看看唐山盏这身躯就不像真的。 待唐山盏词穷,竇奉节缓缓开口:“多余的九个庶仆名额,请坊正帮忙甄別。” 唐山盏的脸一下就红了。 他弯弯绕绕半天不好意思说出口,竇奉节却早就明白他的来意了。 六品京官有十二名庶仆,除了竇伤、竇喜、唐山盏,九名的空缺让隆政坊正唐不古覬覦了。 六品十二人、七品八人、八品三人,却不能累加的,只能按最高的待遇给。 唐不古除了关照亲朋好友,还想让坊中没有正事干、品行还可以的年轻人谋个出路。 毕竟,游手好閒的人少了,隆政坊才更和谐、更好管理。 “阿弥陀佛!” 戴僧伽帽、著素布僧衣的道真,出人意料地站到了大门前,手上提了个食盒。 “贫僧以前动了无名火,犯了嗔戒,如今幡然醒悟,请檀越见谅。” “这是寺中自製的素鸡,请檀越品鑑。” 道真的真诚姿態,是因为鸿臚寺並没有卡他大德的初审。 当然,最后还是倒在了礼部祠部司一关,却与竇奉节无关了。 细细回味,道真决定尽释前嫌,不再跟竇奉节斗气了。 毕竟,大愚的死怨不得竇奉节。 何况,道真过了初选而法琳被淘汰,已经让道真名声大噪。 竇伤嗅了几下,確认里头没添加什么有害物质,才接过食盒。 阿驴一舌头卷过来,当场吃了一大口素鸡,乐得眉开眼笑。 道真无名火又起。 该死的,法海寺这辈子跟驴不共戴天! 第六十七章 苏毗 眼前的中年男子头顶几条杂乱的辫髮、身著皮裘系毛带,胳膊上的氆氌有金饰,颧骨略高,稜角分明,眉弓上扬,腮部两团明显的红晕,面容是明显的高原特色。 “苏毗使者芒波杰孙波,见过上官。” 竇奉节的笑容稍稍怪异。 很巧,他是大唐少数了解苏毗的人之一。 四方馆的吏员奉上茶汤,竇奉节温吞吞地吃了一口,眼皮微抬:“苏毗的局势糜烂到这地步,王子又要下山了?” 芒波杰孙波身子一震,脸上的从容褪去,换成了憔悴的神色:“上官对苏毗了解很深。不错,苏毗確实挡不住吐蕃扩张的势头。” 苏毗女国是当世最大的女国,最大的弊端却是大小女王並立。 苏毗人种属於羌族与孟族融合,跟吐蕃也算同源,在其最强大的时期,吐蕃还没走出山南。 但大小女王的內訌,导致臣民离心,臣子农氏、娘氏等家族倒向了吐蕃,导致苏毗灭国,芒波杰孙波逃到突厥。 直到吐蕃赞普囊日松赞被臣子毒害、吐蕃势力紧急收缩时,芒波杰孙波才重返故居,意图重建苏毗。 问题在於,大小女王折腾太过,人心早已尽失,芒波杰孙波又没有那个號召力,在吐蕃年轻的赞普悉补野·弃宗弄赞面前,竟毫无抵抗之力。 出身苏毗的吐蕃大臣娘·芒布杰尚囊不动一兵一卒,只凭藉三寸不烂之舌,就说服了苏毗绝大多数家族重新投入吐蕃的怀抱。 於是,当世逃跑亚军孙波跑跑出现了。 孙波是苏毗的另一个译音。 “合著吐蕃收缩这两年,你是什么都没干成啊!” 竇奉节犀利地吐槽。 “苏毗是女国,而我是男儿身……” 芒波杰孙波鬱闷地回答。 苏毗大小女王两脉,只剩下芒波杰孙波一棵独苗。 这个时代还没有萨瓦迪卡的技术,即便是芒波杰孙波愿意挨上一刀也只能当官,宦官。 一个国度崩塌后居然没有遗老遗少出来哀號,可见苏毗做得有多差劲了。 很多强大的国度,都是自己作没的。 对吧,大隋? “那么,你就不能作为使团出现,而应该是率部请求內附,最好展现你的价值。” 竇奉节指点芒波杰孙波。 国度都不存在了,使团就是个笑话。 芒波杰孙波茫然四望,本该沧桑的眼神竟然很清澈,看起来受到的保护实在太好。 程处默忍不住说话:“就算你给不了大唐財物、土地,好歹苏毗的地形知道吧?” 竇奉节微笑:“山、水、道路、索桥,相信王子瞭然於胸。” 图穷匕见,这才是芒波杰孙波存在的价值。 芒波杰孙波眼现悽然:“这样,我和族人能有安身之地?” 当然不止,以李世民好大喜功的性子,怎么也会给芒波杰孙波一个不太紧要的官职,比如諫议大夫之类的。 除了贡献地理、关隘消息,芒波杰孙波最大的作用就是哄皇帝开心,让他感觉四夷臣服。 芒波杰孙波开心时可以跳上一曲,与阿史那咄苾相映成趣。 ----------------- “高原上新兴的强国叫吐蕃?” 两仪殿內,李世民轮指弹著案面,心头並没有那么在意。 高原苦寒之地,唐人难在上头扩张,鸡肋。 “陛下可曾想过,吐蕃可以居高临下来来侵扰,大唐却难以將拳头打上去?” 鸿臚少卿刘善扬声。 是的,这是吐蕃最大的倚仗。 大唐可以不覬覦吐蕃,却挡不住吐蕃会覬覦大唐。 这也是鸿臚寺官僚们討论过后的共识,吐蕃一旦没了对手,就会把目光看向大唐这富裕的邻居。 人性本贪,没有足够的约束,有几个人能不膨胀? 仅仅靠著松州之外的诸羌、西山八国,要束缚吐蕃伸出的手掌力有不逮。 “山高水险,吐蕃能轻易下来吗?” 司空长孙无忌笑了一声。 道路確实艰险,可芒波杰孙波能抵达四方馆,就可以说明问题了。 刘善扬眉:“但是,大唐可以组织羈縻州、西山八国诸部落,配合大唐的部分兵马,联手建立关隘。” “从宗巴拉山口到松州,处处有关隘,战事一起可以迅速节节抵抗。” 这种理想状態,自然能让吐蕃败兴而归。 李世民摆手:“太过危言耸听了。还是先想想怎么安置芒波杰孙波吧。” 刘善无奈地住嘴了,难怪竇奉节说皇帝不会听呢。 除了藐视吐蕃之外,大唐也不愿意承担松州之外的关隘建设费用。 不到被吐蕃暗戳戳给了一拳,天可汗是不会重视的。 吏部尚书高士廉垂下罗汉眉:“门下省正五品上諫议大夫恰好出缺。” 諫议大夫是言官,不受理政事,手上也没什么实权,却是大唐中级官员,適合安置芒波杰孙波这种流亡王子。 长孙无忌微笑点头,却不说话。 虽然他也赞同舅父的话,却不便公然表態,多少是要避嫌的。 李世民嗯了一声:“择日制授芒波杰孙波为諫议大夫,其族人安置甘州、凉州之间。” “刘卿不要气馁,高原纵然有患,患也在吐谷浑之后,朝廷不可能先放下吐谷浑。” 这个说法让刘善气顺了,也理解了朝廷眼下的难处。 不把吐谷浑完全啃下来,李世民的注意力不会转到吐蕃上头。 ----------------- 一个突发的消息,让大唐与吐谷浑都愣了愣。 吐蕃一个东岱,在东本赤达敦的带领下,翻越了狂风呼啸的唐古拉山口,击败了阻拦的白兰羌,杀到了沱沱河。 戴罪之身的名王梁屈葱,再度纠集三万兵马,与赤达敦撞到了一起。 东岱译名为千户所,实际兵马通常在千人到万人之间,赤达敦东岱算是比较少的,连贵族桂与奴隶奴从加起来也就三千人左右。 吐蕃与吐谷浑的兵备实际上差不多,但桂与奴从格外好战,即便是断了条胳膊依旧往前冲,直到最后一息。 梁屈葱的兵马虽多,却被赤达敦及其麾下不要命的姿態震慑,十成实力发挥不了五成,竟落得大败。 丞相天柱王率天柱三部落及时救援,死伤了千人才把赤达敦赶回了唐古拉山。 赤达敦的莽撞行为,虽然扬了吐蕃声威,却將吐蕃的威胁提前展现到吐谷浑与大唐眼前。 第六十八章 雪松 日当中午,鼓声三百,西市大门终於打开。 繁华的西市立刻活了过来。 扑鼻而来的香料味,让人眼馋的沽酒胡姬,各种真真假假的宝物,中原共西域齐食的美味,让人目不暇接。 竇奉节率了十二名庶仆,在人流中穿梭。 芒波杰孙波都出现了,雪松还会远吗? 高原商贾的面貌特徵很明显,实在懒得记就看面颊上的高原红。 不在雪山上吹几年冷风,是出不了这特徵的,赭石涂上去都掩饰不了其中的差別。 “雪莲、赭石、九眼珠……”一名高原商贾中气十足地吆喝。 不是高原商贾不卖牲口,牛马市在西市的另外一角呢。 別说,还有许多娘子、小娘子,嘰嘰喳喳地买著赭石。 赭面这种高原妆,在大唐也找到了不少拥躉。 “没有雪松?”竇奉节捡了个人少的时间,张口就问。 “行家,这东西很少有人带,我这里正好有一段,价钱有点贵。”吐蕃商贾狡黠地张开手掌。 粗如壮汉腰、长约一丈的雪松,商贾就敢索要五千文钱? 竇喜张嘴就骂:“才多大一截,你就敢要五贯钱?” 商贾呵呵笑了:“客官,你看仔细了,小人要的是六千文钱。” 竇奉节瞪大了眼睛,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商贾大拇指旁边还有一个枝椏,是六指! 竇奉节拦住竇喜,认真地说:“雪松我每年至少要三棵,由喜管事与你交涉,价钱不变。” 竇喜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上了,想不到自己有成为管事的一天! 等等,郎君不肯报姓氏,显然有其顾虑,自己行事一定不能飘! 稳住,一定得稳住,待回去看望阿娘时再一起高兴! “郎君,你忠实的朋友桑松保证,不管需要多少雪松,我都能安排得妥妥噹噹的。” 商贾咧嘴而笑。 他不为挣到多少钱而欢喜,是为吐蕃又多了一条財路而欢喜。 从喜马拉雅山带雪松过来,成本也很高的。 “你连姓氏都不敢报,我凭什么相信你?” 竇奉节吹毛求疵。 “娘·桑松,见过酇国公。” 桑松的气质一变,身上商贾的油滑气质迅速蜕变成官员特有的矜持。 果然,即便竇奉节不通报姓名,娘·桑松也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能走在时代前沿的人,没有几个简单的。 竇奉节微微点头:“很好,哪天娘氏感觉不对头了,本官这里还能提供一条路子。” 交割完毕,唐山盏带著庶仆,扛起雪松向隆政坊走去。 只余娘·桑松在原地挠头,族长娘·芒布杰尚囊只言片语说服苏毗归吐蕃,因功升为大论,相当於中原的宰相,怎么可能不对头? ----------------- 隆政坊西北角,连片的废弃宅院。 坊正唐不古把这一片划给竇奉节,让大郎唐山盏带著其他九名庶仆听从竇奉节安排。 院门外,李泰的十名亲事执枪而立。 院內,一身火麻布衣、走路都有肥肉在颤的越王李泰,兴高采烈地陪著竇奉节瞎转悠。 两个间隔十步的土灶,上面两口大锅,锅上接著蒸馏器皿。 一口锅里蒸的是果酒,要从其中提纯出至少五十度的酒。 这很难,但没法,大规模的粮食酿酒需要得到光禄寺良酝署批准,果酒不受限制。 关內或许果品未熟,岭南、江南、剑南、山南、淮南却已经陆续有果子进京了。 岭南的芒果,甚至六月初就七八成熟了。 交州都督府的水果,成熟得更早,毕竟交州没有一年四季,只有雨季与旱季。 幸好果酿是李泰出的钱,竇奉节也不用心疼,大量买水果也耗费挺大。 另一口锅里是水,蒸汽通过管道浸入雪松木片、树皮,然后带走满是芳香的雪松香精。 之后,蒸汽与香精经过井水冷却,再通过漏斗分离,浓郁的香气顿时扑鼻而来。 李泰满眼诧异,想不到真的能从雪松里提出香精。 “这味道,会不会太浓了点,阿娘不一定受得到了这香气。” 李泰稍稍犹豫。 他出钱请竇奉节製作香精,目的是让久久未使用脂粉的长孙皇后没有顾忌地使用。 孝顺,加上一点小心思,却也无可指摘。 “拇指大一瓶提纯的酒里,滴上三滴香精就足够了。” 竇奉节示范著调了两瓶,唐山盏立刻学著上手。 竇喜小心翼翼地调了几瓶,嗅著与竇奉节亲手调配出来的没有差別,顿时眉开眼笑。 当管事了,这个“作坊”当然是竇喜管,自然得用心。 李泰小心翼翼地將两瓶雪松香水收进褡褳,希望能满足长孙皇后对香味的追求。 想了想,李泰再装了两瓶。 毕竟,越王妃王氏以及有孕的孺人,也需要哄一哄的。 “大王注意了,孕妇、哺育期的妇人,最好別沾这些东西。” 竇奉节提醒了一句。 李泰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好吧,长孙皇后就是个英雄母亲,到现在已经育了三子三女,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生一个。 李泰只能是委婉提醒阿娘,让她孕期儘量少用。 至於哺育,那都是乳娘的活,太子李承乾的乳娘遂安夫人就是个生动例子。 李泰走后,唐山盏走了过来:“郎君,木头还剩不少,酒也很多。” “装好的香水,是不是拉到郎君宅院里封存?” 唐山盏知道雪松香水是个好东西,但不是他们能染指的,以唐不古坊正的身份都保不住。 竇奉节看了竇喜一眼,竇喜立刻安排:“木头与香水、香精抬入宅院地窖,果酒可以放这里,器皿要锁好。” “另外,唐山盏你带人轮流看守宅院,適时清除杂草、垃圾。” 唐山盏领命之后才反应过来,即便是庶仆,也有三六九等的。 佛祖说的眾生平等,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罢了。 安置完毕,竇伤问了一句:“郎君,那个商贾娘·桑松,是吐蕃细作吗?” “商贾与细作不是经常在转换吗?”竇奉节笑了笑。 商贾兼任细作是由来已久的事,已经遥远到不可考了。 只不过,吐蕃做大的歷史不长,娘·芒布杰尚囊显然还不知道什么叫鸟尽弓藏、什么叫功高震主。 第六十九章 有一种瘦叫阿娘觉得你瘦 太极宫內宫,甘露殿。 长孙皇后伏案写著《女则》,李世民满眼温柔地为她酌茶。 这一刻,他们只是普通的结髮夫妻,不是高高在上的帝后。 “观音婢,甄立言说过,你的身子虚弱,不宜再生育了,三子三女已经足够了。” 李世民苦口婆心地劝说。 加上嫡子嫡女,李世民一生有十四子、二十一女,数目够多了。 “二郎,我只想余生再生一两个娃儿。” 长孙皇后温柔地回话,眼里那一丝坚定却不容拒绝。 她虽然不曾言语,却比谁都清楚夺嫡的残酷。 不顾一切地生,只为在残酷的淘汰之后,还能確保皇位是自己的子嗣继承,而不是落到那些庶子的手里。 “甘露殿里,怎么连香都不薰了?” 李世民顾左右而言他。 殿门处,肉墩似的李泰咧著嘴,笑得像个二傻子:“阿娘!我亲手为你制了香水,你闻闻,合用不?” 长孙皇后接过李泰送来的香水,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污渍:“那么大一个越王了,怎么还不知道照顾自己呢?” “青雀长大了,都知道为阿娘分忧了。” “咦,清雅的松香,又和松木有点区別,嗅上去更舒坦。” 仔细打量著长孙皇后,李泰见阿娘没有什么不良反应,这才鬆了口气。 至於长孙皇后那看似矛盾的话,李泰很能理解。 李泰快活地笑了:“这是我和表叔亲手为阿娘製作的雪松香水,就是怕阿娘身边没有可用的香粉、香水。” “胡扯!即便是按辈分论,你也只应称他表舅,他又不姓李!”李世民嗤之以鼻。 “只要他能让阿娘少受罪,称呼他什么我都心甘情愿。”李泰脖子一昂,第一次对李世民的话產生了牴触。 李世民竟语塞了。 李泰这句话到处都是破绽,却让他无处下手。 心累,太子是个叛逆的,青雀这礪石也能砸到自己脚了。 亲情,什么亲情? 在帝王眼里,儿子个个都是贼,都是要抢走自己权柄的贼! 要不然,当年的吐谷浑夸吕可汗为什么那么起劲地杀儿子? “青雀费了不少心思吧?看看,都瘦了。”长孙皇后拍著李泰的肩头,李泰的肥肉一圈圈在荡漾。 有一种瘦叫阿娘觉得你瘦。 李泰乐呵呵的:“阿娘,没累,就是买了些水果酿酒,加入这香水里来,稀释了香味。” “表叔提取的香精,是能让人香迷糊的那种。” 李世民眼珠子一转:“青雀如此孝顺,朕不能不赏,且赐离宫芙蓉园给越王,以彰天下孝道。” 李泰的胖脸立刻垮了下来:“阿耶,你饶了我吧!芙蓉园每年修缮、维持的开销,不是我小小一个亲王负担得起的。” 这是他跟竇奉节閒谈时,竇奉节给他算过的帐,离宫拿了会烫手的! 越王府的用度已经超过其他亲王,早就不合规矩了,再维持芙蓉园,用度是要超过东宫吗? 就算李泰有取而代之的念头,也不能傻乎乎在这方面体现。 不能吃好喝好玩好,倒要扛那么大一个累赘,李泰不会上这个当了。 李世民嘆了一声。 娃儿大了,有脑子了,没有从前那么好骗了。 惆悵。 李泰不上当,怎么引李承乾异动呢? 李承乾不异动,怎么废太子呢? 不废太子,玄武门法怎么传承呢? 那么大一个芙蓉园,朕每年修缮都很花钱的! “阿娘,表叔还说,孕妇及哺育期,最好远离一切异香。” 李泰认真地叮嘱。 这也是他最不放心的一点,阿娘对生育太执著了! 李泰出宫,长孙皇后看著他的背影,眼里闪过慈祥与愧疚。 “二郎,当年让青雀承四叔的卫王嗣,是不是做错了?” 李世民疑惑地看著长孙皇后,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就算是让李泰承四弟李玄霸的嗣,那也是为李泰著想啊,谁知道自己居然能当上皇帝呢? 何况,不是改以宗室李保定承李玄霸嗣了吗? 哦,忘了,李保定今年薨了,从此废除卫国,这一脉绝嗣了。 长孙皇后闻著清雅的雪松香气,眼眶有些湿润。 生了那么多儿女,只有青雀一直掛念她的身体,又是屈身求药,又是亲手制香水。 唉,青雀要是长子该多好! ----------------- 东宫,崇教殿。 又被太子少詹事张玄素痛斥了一顿的李承乾,眼神阴翳得嚇人。 “老匹夫,我誓杀汝!” 看著张玄素离去的背影,面目狰狞的李承乾一把推倒书案,笔墨纸砚滚了一地,乌黑的墨汁染透了青石。 仅仅因为学业劝諫,李承乾未必那么暴躁。 可张玄素老匹夫,以越王李泰屈身求药救母、亲手为长孙皇后制雪松香水的孝行,对比李承乾荒诞不经的行为,深深刺痛了李承乾的內心。 眾所周知,谎话从来没有事实来得伤人。 李承乾本来就觉得自己的储君不稳,再让李泰这么对比下去,就越发摇摇欲坠了。 阿娘会因此偏向谁,那是显而易见的。 自己呢? 儘管身为人父,未婚青年李承乾还没有一点自觉,对长孙皇后的关切还不如对乳娘遂安夫人来得真诚。 没娶太子妃,李承乾就永远是个未婚青年,宫人生的李象永远只是个庶子。 对储位患得患失的李承乾並未发现,李泰拒绝李世民赠芙蓉园是何等的妙手。 他只知道,自己的下场恐怕没多好。 “殿下。” 铁塔般的紇干承基、张师政入殿拱手,一身江湖气息让人觉得凶悍。 这就是李承乾精心收罗来的刺客。 “去!杀了张玄素老匹夫!” 李承乾愤怒地咆哮。 “尊殿下令!” 紇干承基与张师政刚猛地拱手,仪式感足足的。 出了东宫,二人身子猛然一松,勾肩搭背去东市吃山煮羊了。 李承乾看走了眼,他二人是跑江湖卖大力丸的,手上染过的血都是鸡血。 刺杀个毛,有好日子不过,等著被官府缉拿吗? 隨便出来遛一圈,找个藉口糊弄一下太子得了。 再说,真刺杀了太子少詹事,李承乾这个太子位还坐得稳吗? 整上两碗热乎乎的山煮羊,配上一角绿蚁酒,人生就是那么愜意! 第七十章 好忽悠的太子,当官有风险 酒足饭饱,紇干承基与张师政找了个旅馆睡了两天。 回到东宫,紇干承基大大咧咧拱手:“殿下,小人寻到张玄素的住处,正要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却突然想到,少詹事死了会不会连累到东宫?” 张师政满眼真诚:“於是,我二人不敢擅自行动,先回来徵询殿下的意见。” 心累的李承乾挥挥手,本来就是一时激愤的言语,他还真能杀了少詹事张玄素啊? 张玄素真死了,那得造成朝野轰动。 再说,找两个跑江湖的,本意不就是为了方便推卸责任吗? 结果,这两个活宝又把责任推了回来。 他们都没当官,怎么深諳蹴鞠之道呢? 就这,总不能指望李承乾说谢谢吧。 紇干承基补了一句:“殿下,我二人是刺客,殴斗不是我们的长项。” 这句话堵死了李承乾让他们揍张玄素的路。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肚子花花肠子,一脸真心实意,这是跑江湖的基本素质。 李承乾只能眼睁睁看著紇干承基二人离去,一口恶气却如烈火一般在胸口燃烧。 “告诉太子內坊,揍张玄素!” ----------------- 隆政坊宅院內。 竇奉节吃著石傲饼,听唐山盏吹嘘著他打探的最新消息。 “这两个跑江湖的,虽然相貌凶恶,却没打过什么架,更別提杀人了。” 唐山盏笑著给紇干承基、张师政下了评语。 “正常,他们要真是亡命徒,太子十卫率就不可能让他们进宫门。” 竇奉节应了一声。 真以为太子左右监门卫率不用负责任咋地? 庶人入东宫,他们得负责盘查。 “郎君,那个材料与果酒还有不少,怎么就不產香水了呢?” 唐山盏满眼的惋惜。 那几天的充实感,是前所未有的。 竇奉节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一款雪松香水,得长孙皇后用了,並引起其他贵妇、小娘子的追捧,才能够卖一个好价钱。 现在放出去,只能是泯然眾人,一点意思没有。 竇喜端起了管事的架子:“急个什么?时机合適,自然会大量生產。” “郎君,阿驴这几天懈怠了,配种都不卖力了。” 阿驴耷拉著耳朵,闷闷地叫唤了几声,仿佛在说,公驴每个月也有想休息的那几天。 驴,也有驴权的,为驴发声! 竇奉节拍了拍阿驴的脖子:“由著阿驴,家里又不指望阿驴挣那点豆料、鸡卵。” “对了,槽边上的大盐给够,粗细草料补足,別让阿驴一家几口委屈了。” 阿驴得意地叫了几声,两头母驴此起彼伏地应和。 唐山盏找有经验的兽医看过,两头母驴已经有了身孕,一年之內是干不了重活的。 好在竇奉节这里也没什么需要驴子出大力气的地方,养著唄。 唐山盏笑呵呵地掏出个鱼篓,里面是十几条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的小鱼、小虾:“郎君,这些小玩意弄了油炸,挺好吃的。” 阿驴探头探脑,竇奉节推开它:“去去去,你一食草动物,看什么鱼虾啊!” 阿驴转过身子,驴屁股对著竇奉节,显然是生气了。 竇喜笑嘻嘻地接过鱼篓,一边刮鳞、清理內臟,一边打趣阿驴:“乖,等我吃的时候,让你闻一闻香味。” 阿驴耷拉著脑袋、喘著粗重的鼻息,更气了。 “郎君,西市的游侠儿发现,娘·桑松悄悄与鸿臚丞冯德遐接触。” 唐山盏抖出一个猛料。 只要钱给到位了,很多事游侠儿都能做得很漂亮。 竇奉节的经费一直都给得足,唐山盏做事也积极,那些游侠儿兄弟更加卖力。 毕竟,一个被採纳的消息除了有百文好处外,还能到裹饭家饱餐一顿羊腿、痛饮几角绿蚁酒,谁不想捞这外快呢? 游侠儿四下游荡,发现什么都不意外。 鸿臚丞有二位,赵德楷、冯德遐各居其一。 冯德遐与娘·桑松接触不代表他就会怎样,每一个鸿臚寺官员基本都跟番邦的人有过接触。 但娘·桑松的举动会不会造成影响,那就不好说了。 尤其是,冯德遐这位鸿臚丞好吹嘘,嘴上有时候没把门的。 要当官,嘴得严实一点,不该说的坚决不说,免得去三千里以外。 当官有风险,言行须谨慎。 这也是竇奉节在鸿臚寺,基本不跟冯德遐打交道的原因。 冯德遐跟娘·桑松有往来了,竇奉节日常处理跟吐蕃相关的事务就得更谨慎,不能让消息流传到娘·桑松耳朵里。 竇伤看了眼唐山盏,代竇奉节发话:“消息有点用,別瞎嚷嚷,继续努力。” 哪怕是混熟了,唐山盏看到竇伤那张面孔,仍旧心有余悸,闻言老实地点头。 挺好,能帮上郎君了,至少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西市里可不只有娘·桑松一个吐蕃商贾,卖氂牛的尼玛也是一个,谁敢说尼玛就一点问题没有? 唐山盏吃了口茶汤,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郎君,有许多游侠儿兄弟,去当了阴小天官府上的门客。” 嗯? 竇奉节仔细看了唐山盏一眼:“你们不许去,也不要接近。” 哪怕吏部侍郎阴弘智举荐竇奉节检校京苑总监副监,竇奉节也不敢领这个情。 同样,竇奉节也不希望自己的庶仆沾上阴弘智这一头,那就是一潭绝望的死水。 阴氏与李氏之间的纠葛,没有两代人的性命是算不清的。 可笑李世民在这方面谜之自信,还以为寢取仇人女就能化解恩怨了。 想化解杀父之仇可难如登天,最好的法子是彻底消灭仇家,或者將其贬到海角天涯。 相逢一笑泯恩仇,也不敢说绝对没有,但这凤毛麟角的例子,没有太多示范意义。 胜者固然可以展示其大度,败者也不是全部能放下仇恨的。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听说小天官在招揽一个箭术高手,好像是叫昝君謨的,口咬箭鏃是一绝。” 唐山盏轻鬆了许多,抓了一把小食边吃边閒聊。 只有真正玩弓箭的人,才知道咬住箭鏃是何等的冒险。 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玩这一手险招? 反应、力量但凡差了一点,就是个死。 昝君謨技巧出眾,挑徒弟的眼光实在不咋地。 第七十一章 酇国公府 六月初六,宜沐浴、祭祀、迁坟。 隆政坊里,呼啦啦来了一大群官员。 门下省传制、礼部祠部员外郎、雍州治中、长安令杨纂、长安尉山巨鹿,以及一袭紫色常服、热得汗流浹背的越王李泰都在场。 竇奉节看著这阵势,只觉得一阵燥热,配合著聒噪的蝉鸣,让人脑仁一阵阵地疼。 法海寺三十名僧人、两名沙弥,在道真寺主的带领下,苦著脸出山门迎接这群官员。 慈旨简单明了,令法海寺与酇国公府对换,限三日內法海寺搬迁完毕。 僧人满脸愁苦,却不得不隨著道真领旨谢恩。 酇国公府占地与法海寺相近,建筑什么的小改就能用。 毕竟,歷朝歷代都有达官贵人舍府邸为寺庙的事。 法海寺这种小寺,酇国公府的宅院安置绰绰有余。 问题在於,竇奉节不愿意住受到污染、损坏的酇国公府,道真他们又愿意吗? 可是,祠部员外郎的出现,让道真明白,但凡法海寺敢说不,祠部司就敢下政令取消法海寺。 给竇奉节重新建酇国公府,貔貅李世民绝对不干; 不安抚竇奉节,不说群臣是否过意得去,就是李泰与长孙皇后的態度也越来越强硬。 於是,苦一苦法海寺,也就理所当然了。 了不起下一次大德遴选,祠部司优先考虑一下道真嘛。 阿驴甩著尾巴,昂著脖子,快活地叫著,仿佛知道自己要换大宅院了。 李泰全程笑而不语,一点没有居功自傲的意思,竇奉节却清楚,这一次的大手笔基本是李泰促成的。 看到李泰流汗,掌心甚至有些发热,竇奉节就知道,右归丸对症了。 能帮李泰补到什么程度竇奉节不清楚,但这么慢慢养下去,李泰绝对不至於三十几岁就躺板板。 “恭喜酇国公,乔迁之日,长安县会召集二十名役夫过来帮忙。” 杨纂眼里难得地现出尊重。 虽然他是正五品上京县令,可那是多年熬出来的结果,並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竇奉节只是半年时间,就从九品衝到了六品,势头著实惊人。 假以时日,政事堂內,不是不可能出现竇奉节的身影。 杨纂是没必要交好竇奉节,可他的娃儿呢? “酇国公但有所需,尽可吩咐下官。” 山巨鹿微笑叉手。 嫉妒不来呀,初出茅庐的竇奉节,连连打破任用官员的规矩,功绩也很耀眼。 “劳明府、少府费心。” 竇奉节拱手回礼。 这个时候,长安县的示好必须接下,要不然以后的绊子少不了。 竇奉节在隆政坊要庶仆、要废弃宅院的事,长安县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个多余的话都没有。 唯一的弊端是,竇奉节此际仍旧在守戒,不便大摆筵席。 道真一声轻嘆,率比丘僧回寺內,自去向祖师请罪,各自收拾包袱、请动佛像。 原酇国公府的污秽早就被清理乾净了,唯独人心的污秽清理不了。 可是,再怎么难受,法海寺也不能不搬。 ----------------- 六月十二。 搬迁、安置完毕的竇奉节,在张阿难的引导下,趋步入两仪殿谢恩。 李世民坐茶几旁举起茶碗:“卿与朕共此水厄,过往的齟齬尽释吧。” 水厄,饮茶的別称。 竇奉节品了品湖州团茶烹製的茶汤:“此茶甚好。” 李世民笑骂一句:“胆大包天。汶江侯,给他十饼湖州团茶。” 张阿难眼里现出些许诧异。 敢从李世民手里勒索东西的人,当真没几个了,酇国公好胆。 李世民说是尽释前嫌,可压根不提不尚永嘉长公主的事,诚意实际上也没那么足。 翻篇的,只是永嘉长公主率人打砸酇国公府一事。 这一节,竇奉节清楚得很。 “偌大一个国公府,连庶仆在內也只有十三人,是不是太空旷了?” 李世民意有所指地垂询。 “十四人,竇喜刚刚將他阿娘从咸阳接了过来。” “人少,意味著清静,更没人敢打扰臣休息。” 竇奉节才划了一个小院安置雪松、香水、提纯的果酒,不愿他人窥探其中秘密。 隔壁的旧宅院,正好当成了正经的作坊,器皿、锅灶也一併移了进去。 “要不,朕赐两名宫女侍候你?” 李世民厚著脸皮开口。 侍候是个名义,真实的用意是,他想通过宫女打探竇奉节的秘密,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竇奉节手里莫名其妙出现的好东西,让他在欣慰之余又忍不住想知道来源。 哎呀,心痒痒。 送宫女也是李世民的常规操作,同时也导致房玄龄的夫人卢氏吃醋,生生吃了一小坛醋。 吃醋都是託词,卢氏真正的用意,是不想让天子的耳目入府。 竇奉节果断拒绝了:“陛下,臣在贞观七年以前不近女色。” 李世民无奈地看了张阿难一眼,张阿难黑著脸开口:“陛下,酇国公的意思,男色就没问题了。” 竇奉节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著张阿难。 哪怕是冷笑话,竇奉节也承受不起! 这种福分,还是送给太子李承乾享受吧。 李世民看了竇奉节一眼:“越王最近没那么虚了,手足再没那么冰凉,是卿的手笔吧?” “越王肾阳不足,好生调养,还不至於早夭。”竇奉节撇嘴。 明明身体亏缺,还让他早早破戒,想什么呢? 竇奉节都不知道,殿中省尚药局、太常寺太医署匯聚了那么多杏林名家,会连这一点都看不破? 是看不出来,还是不想说、不敢说? 有些东西经不起推敲,越想里头的问题越多。 右归丸虽然是后世的方子,可这个时代未必没有功能相近的药方。 “太子仰慕酇国公之能,想请卿为从五品下洗马。” 李世民直勾勾地看著竇奉节。 洗xiǎn马,原写为先马、冼马,是指太子的心腹官员在马前为引导,不是拿两把大刷子洗刷刷。 歷史上最有名的洗马是勾践,兵败为吴王夫差的洗马。 “臣无德无能,年不高德不劭,不敢耽误国本。” 竇奉节果断拒绝。 开什么玩笑,李承乾之前对竇奉节的无视,竇奉节又不是不清楚。 李承乾这棵小树苗已经弯了,不堪大用,竇奉节不会跳上这隱隱有漏水之嫌的破船。 第七十二章 上官说啥哩? 六月十三。 竇奉节去司农寺京苑总监走了一趟,结果正蹲京苑总监地头的司农卿竇静扭头就走,只留下司农少卿武士棱与他嘘寒问暖。 竇静依照约定,兑现了与竇奉节不会面的承诺,诚意给得足足的。 京苑总监李纬笑容可掬,第一批曲辕犁已经到手,在部田里一耕,草根在犁鏵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更难得的是,曲辕犁省牛!一架犁只用一头黄牛牵引!” 李纬的鬍鬚隨风飞扬,配合他夸张的手势,更让人印象深刻。 直辕犁笨重,一架犁就得两头黄牛才拖得动,效率极其低下。 曲辕犁转向方便、容易调节高度的特点,也让人受益匪浅。 大唐的田一般分常田、部田,部可以视为“倍”字,实际上就是轮耕轮休。 今年正在耕种的常田,明年就要调整为休耕的部田。 別看李纬爱臭美,他也亲自扶犁下田的,至於耕得直不直另说。 武士棱嘆了一声:“就是这地,实在太干了,官户挑水太费劲。” 即便京苑总监的地有相当部分水渠,引水仍旧没那么方便,打水浇到麦田也需要不少人力。 官户说起来好听,实际就是朝廷、官方拥有的奴隶与罪人,需要三次赦免才能成为庶人。 官户中以色侍人的叫官娃。 竇奉节微笑摇头,这些人是一点脑筋都不肯动啊! “江南一带的龙骨水车,可以考虑改进一下,然后从水渠里车水。” “麦田上架起竹槽,车来的水沿竹槽分散到各块麦田。” “甚至,在每块竹槽的侧边、底上,可以凿一些小眼,让一些水滴到田地里,可以省一些浇灌的力气。” 竇奉节隨口给了主意。 这些点子,以现在的条件也不是做不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李纬扼腕:“为什么副监今年才到任啊!早来几年,京苑总监得省多少事!” 幸好,现在也不晚,竇奉节的几个点子就让京苑总监提高了效率。 小山高的粪堆,经过风吹日晒雨淋,渐渐变了顏色,只是蝇虫飞舞得令人皱眉。 没辙,这就是农业时代,不靠这些恶臭,就没法提高粮產。 到处搞得香喷喷,还指望粮食高產……梦里什么都有。 ----------------- 鸿臚寺,典客署。 竇奉节安排了程处默差事,程处默笑呵呵地转身离开寮房。 “典客署今天很悠閒嘛。” 鸿臚丞冯德遐罕见地出现在典客署寮房,笑容里透著亲切。 “哪里閒了?这不还让程掌客去接待藏尔夏来的客人吗?” 典客丞母占成笑了一声。 “琼波氏的事,八字还没一撇,不提也罢。” 竇奉节微微摆手。 冯德遐微微皱眉。 这个姓氏,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许久,程处默才捞著半饼团茶出现在寮房,面容带了些许羞涩。 冯德遐吃了口茶汤:“程掌客接待高原来客了?” 程处默满眼懵懂:“上官说啥哩?下官是回怀德坊府里拿团茶啊!” 冯德遐眼里满是笑意:“懂,拿团茶!” 嘰里咕嚕说什么呢? 一句都听不懂! 程处默表示,这些官员太能想了,宿国公府向来喝酒不吃茶,才勉强找出半饼团茶,这也能询问? “湖州团茶,还是从陛下那里薅的!”竇奉节嗅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 “上官神了,这是阿耶年前从陛下手里拐来的。”程处默大加讚嘆。 他当然不知道,竇奉节才从李世民那里坑了同样的十饼团茶,对这气味熟悉著呢。 可惜,老程一家子对茶都没太大兴趣,吃了几次后,团茶就扔到架子上吃灰了。 冯德遐笑而不语。 竇奉节这是欲盖弥彰,高原来客的事铁板钉钉了。 典客署这一帮官员,心眼是有的,可惜不多,还得跟本官学学。 以大唐四面漏风的保密状態,什么东西能保密过一个月? 就像太子喜爱称心一样,早就满皇城都人尽皆知了。 冯德遐离去后,后知后觉的母占成看了竇奉节一眼,不知不觉的程处默喊北门双烹茶。 “黑党项敦善王的使者日前抵达四方馆,向大唐表达了內附之意。” “但敦善王有个条件,他不帮吐谷浑,但也不能帮著大唐对付慕容伏允。” 北门双悠悠地开口。 冯德遐在场,他就不会说一个字。 从事邦交的人,无论官职尊卑,都应该有一定的保密意识。 竇奉节击节讚嘆:“妙人!都决定不跟慕容跑跑一起送死了,还不肯把老友的脑袋当进身之阶么?” 这年头,那么有原则的人不多了。 敦善王这是看到吐谷浑四面楚歌,急了,求一条生路。 他个人未必怕死,黑党项的族人们不能因此陷入绝境啊! 母占成悠悠补充:“昨天,党项羌的费听丹吉带著拓跋氏小酋首拓跋细豆入住四方馆,商討拓跋氏內附之后的待遇。” 竇奉节挑眉,吃了一口湖州团茶烹製的茶汤:“是拓跋赤辞想通了,还是他侄儿拓跋思头上位了?” 事实是二者兼备。 党项羌七姓兵压拓跋氏、慕容孝雋与车焜叱丁堵死其与吐谷浑的联繫,拓跋赤辞就知道大势已去。 鄯州刺史久且洛生的突袭,不过是雪上加霜而已。 趁著自己还有残余的威信,拓跋赤辞乾净利落地把大酋首的位置交给侄儿,自己带著吐谷浑公主游山玩水去了。 拓跋思头、拓跋细豆他们年轻的这一代人,从来没享受过背靠吐谷浑的好处,对吐谷浑没有好感,早就想跟七姓一样归唐了。 因此,费听丹吉隨便一游说,他们就立刻应承了。 “这一下,吐谷浑的臂助全断了?”连反应迟钝的程处默都看清了形势。 这一下,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就成了瓮中之鱉,没有太大的周旋空间。 三军齐发,不,只要两军加上诸羌的助力,吐谷浑就能彻底成为歷史! “不要大意,天柱三部落还是能打的。”竇奉节轻声提醒。 越是困兽之斗,越要小心別被反噬。 何况,沱沱河之战,证明吐蕃隨时可能下山抢战果,未必非要跟大羊同打生打死。 形势早已变得荒腔走板,谁能保证歷史还一定遵循原来的线路呢? 第七十三章 上官还怪好的嘛! 可惜,那么好的局面,来得稍稍晚了些。 朝廷调集一军轻而易举,调集三军就需要时间准备了。 除了涉及府兵的抽调,以及募兵需要一点时间,钱粮、兵备、民夫都要通力配合。 再用一两个月时间磨合,秋冬就快到了。 到时候,呼啸的寒风,能有利於慕容跑跑施展成名绝技。 所以,最快灭吐谷浑,也得到明年了。 在四方馆见到竇奉节,费听丹吉的眼珠子滴溜溜打转,情不自禁地搓著手指头。 竇奉节一声笑:“急个什么?保你费听氏三年的麦子份额。” 正常的麦子保管年限就是三年,一些粮仓建得特別好那另当別论。 费听丹吉却听出了竇奉节言下之意,麦子在三年后会不会继续与费听氏交易,除了看费听氏的倾向,还要看费听丹吉在不在位上。 哪怕费听丹吉不能继任酋首,一个要职得保证吧? 嘿,上官还怪好的嘛! 竇奉节当然不完全是要保费听丹吉,三年也只是他预料自己说这话的有效期限。 万一到三年后,他外放为官了呢? 拓跋细豆彆扭地叉手:“拓跋细豆奉大酋首拓跋思头之命,前来向大唐投诚,愿意成为大唐的羈縻州。” “另外,拓跋氏也希望如七姓一般,能以杂畜换取小麦,以便人马度过寒冬。” 拓跋氏所居更寒冷,换来小麦也得先保障人畜越冬,然后才能酿心爱的咂酒。 严格地说,新任大酋首拓跋思头,比他叔父拓跋赤辞务实多了。 竇奉节打量了拓跋细豆一眼:“大唐的旗纛指向哪里,七姓可就跟到了哪里啊!” 这话指的是党项羌七姓兵临拓跋氏之事。 羈縻州可不能光拿好处不出力,就算不出全力,象徵性的动作得有。 “大唐要打吐谷浑,我拓跋氏愿意出一万骑。” 拓跋细豆郑重地开口。 竇奉节眼睛眯了一下。 能轻易许诺一万骑,拓跋氏內应该还有几千骑留守,或者说可以隨时从年轻人中拉出几千预备兵马。 党项羌八姓之首,果然不容小覷。 还好大莫门城与树敦城的隔绝与孤立之策成功了,就是正主吐谷浑受到的危害没有拓跋氏的大而已。 “大酋首成亲没?”竇奉节意有所指地询问。 “他的娃都能打酒了。拓跋氏苦寒,不早点生娃,谁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看著娃儿长大?”拓跋细豆嘟囔了一声。 早生早育的危害,古人也不至於完全不知道,只是很多情况属於不得已。 再说,在苦寒的拓跋氏,晚上除了造娃,也没啥娱乐不是? 竇奉节悠悠嘆了一声,又少了一个坑永嘉长公主的地方。 真是的,拓跋思头就不能是有娃的未婚青年么? 要不然,他带著永嘉长公主在若尔盖策马奔腾,想想那画面就格外美妙,说不定还能涤盪一下永嘉长公主的心灵。 然后再配乐:“一路的芳香还有婆娑轻波……” 美了个大哉! 要是换了大酋首,还可以再嫁继任大酋首。 这不是开玩笑,《旧唐书》里就写了,党项有烝报婚习俗,突厥只有烝婚习俗。 拓跋细豆嘟囔:“要是大唐出征,都能允许党项羌八姓凑一支僕从军就好了。” 竇奉节心头一动:“这事,本官只能尽力跟朝廷爭取,不敢保证成功。” 党项羌好斗,即便不跟外敌战斗,都要跟自家人斗,斗败了气性大得很,要蓬头垢面,赤足、过清贫生活。 能引导他们为僕从军,也能让党项羌多一些进项,叠州等地也能少一些摩擦。 何况,將来要制衡吐蕃,诸羌比大唐方便得多。 费听丹吉与拓跋细豆都面露喜色,能联手去外头劫掠,总好过在自家一亩三分地里头打转转。 ----------------- 依在张希臧胸膛的永嘉长公主,吃著井水冰镇出来的寒瓜,指尖拂过张希臧俊美的面容,眼里透著一丝宠溺。 “我已经报请皇兄,明年让同州治中韦师实以贡举明经之名,让你入吏部东銓,从一介九品起步。” 永嘉长公主轻言细语地说。 拋开私生活不检点来说,永嘉长公主对僚属还算不错,不会轻易迁怒,更不会隨手打死人。 她承诺过的话,基本都兑现了。 “我记得,酇国公也是九品起步。” 张希臧眼里闪烁著不甘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竇奉节的低配,一个求之不得的替代品。 可是,他认为自己的才华不说震古烁今,至少在当世也有一席之地的,怎么肯落於竇奉节之后呢? 假以时日,我张希臧应该崛起,在朝堂留下赫赫威名。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当真比得上竇奉节?” “他手握三石强弓,胸藏歼敌大计,以一介卑官撬动大唐与吐谷浑时局,你只有容顏勉强与之匹敌。” 永嘉长公主起身,眼里闪过一抹鄙夷。 竇奉节要是一无是处、只有一副臭皮囊,也不值得永嘉长公主心心念念了。 区区张希臧,也配相提並论? 邑司令达奚永昌大步走来,猩猩似的鼻孔喘著大气:“长公主,在酇国公的谋划下,党项羌拓跋氏来內附了!” 永嘉长公主用眼白看了张希臧一眼。 来,就这谋划,你也比一个试试? 张希臧无奈地苦笑,差距太大,连嫉妒都生不起啊! 达奚永昌眼里现出一丝恼火:“酇国公还问及拓跋氏大酋首是否婚配。” 永嘉长公主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竇奉节这瓜怂还是念念不忘让她和亲呀! 绣鞋蹬翻圈椅,永嘉长公主俏面含怒:“什么仇什么怨!他非得让我嫁番邦才满意吗?” 张希臧腹誹,不是你长公主总在覬覦酇国公的姿色,人家能想著让你去和亲吗? “皇后的风疹,现在只靠酇国公给的小药丸吊著,长公主想让陛下强压他,已经不现实了。” 达奚永昌冷静地分析。 长公主,放弃这不切实际的梦想吧,哪怕是让执失思力等番將为駙马都尉,都比盯著不切实际的竇奉节强。 要是再不出嫁,以永嘉长公主如今的声色,更难觅如意郎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