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零八之小富即安》 第一章 又不是我要离婚的 天空阴沉沉的。 漆黑的压抑而又深沉。 冰冷刺骨的寒风,夹杂著细碎的小雪沫子,吹的人直打哆嗦。即便穿了厚重的棉衣,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仍然从衣服的各个缝隙直往里面钻。 已是將近傍晚时分,一场大雪刚刚停歇,到处都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 白的直晃眼。 趁著还没暗下去的天色,村子里的人们都纷纷拿起扫把和铁锹,来到房顶上清扫雪。 而这也是深冬时节活动量最大的体力劳动。 四邻八舍的人们一边扫雪还不时的拉著家常。这一天天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陆东川』双手握著推雪板,已然把大半个屋顶上的积雪都推了下去。將近一个小时的劳动,累的满头大汗,里面贴身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紧紧的贴在身上,让人难受。 刚刚把自家房顶上的积雪扫完,就马不停蹄的来到了老丈人家,给他家的房顶上扫雪。 哦,不对,是前老丈人。 就在七天前,他们结婚刚刚半年多的时间,就把婚给离了。 至於理由,则是前妻那一句狗血的:性格不合,没有共同语言。 你一个硕士生,我一个中专毕业的,能有共同语言就见鬼了。 你一句口赛影30度等於多少? 別说答案了,问题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他在前面推,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前老丈人『张国新』拿了一把大扫帚,就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跟著扫雪。 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七年了。两人配合的异常默契。 “我说你们俩可真行!离婚这么大的事情,居然都不跟我们商量?!”张国新憋著满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 手中的大扫帚舞的虎虎生风。 “啊!?我们当爹妈的说两句都不行?!居然一口气儿跑到bj去了?怎么?市里都容不下她了是吧?!”张国新越说越来气。 要是闺女『张婧』站在他跟前儿,手里的大扫帚他就敢拍上去。 『陆东川』自顾自的握著推雪板,用力的推著积雪,也不搭腔。 他怎么说? 离婚又不是他提出来的! 他也是受害者… 再者说了,四邻八舍的都在房顶上扫雪呢,这时候说这个,莫得让人笑话。 推的热了,索性就把棉袄的拉链给拉开,就那么敞著怀,感受著冰冷刺骨的北风。 把头上的棉帽也摘了下来,掛到梯子尖上,头顶上顿时冒起丝丝的热气。他壮的跟头牛似的,完全不惧这点冷热交替。 什么风寒感冒之类的,早就忘了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散了一下浑身的热气,拿过推雪板来继续。 张国新满腔怒火的嘟囔了一番,不见自家姑爷回话,也知道他那不善言辞的秉性,遂问道:“打算怎么办啊?就真的这么离了?” 陆东川闻言,忍不住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推雪板活动了一下手脚,反问道:“能怎么办?去bj找她去啊?” 那么大个北京城,找个人就那么容易啊?就算找著了,她不跟你回来,你照样没办法啊! 问完,见前老丈人也在那发愣,便不再言语,麻溜的把剩下的屋顶推完。 到最后,只留下一句:“別走了,晚上咱爷俩喝一盅!暖和暖和身子。” 两人顺著梯子从屋顶上下来,张国新顺势说道。 他还没回话,站在屋门口的前丈母娘就大声呵斥道:“喝什么喝呀!阑尾炎刚好了就忘了疼了是吧!” 一边喊著,还拿著扫把呼呼的扫著廊下的积雪。 意思不言而喻,送客。 陆东川低下头,把拉链拉上,又把棉帽子戴好,看了看渐暗的天色,也拒绝道:“不了,还得去我爸那转一圈,看他那扫完了没有。” 说完,跺了跺鞋上的雪沫子,便头也不回的转身出了大门。 前老丈人家在马路边上有十几亩地,前年刚刚被酒厂给占了,一下子给了二百多万。 老丈母娘便多少有些看不上他,嫌他没出息,一个臭修车的。 一个月两千多块钱,还满身洗不掉的机油味。 但凭良心来讲,在2008年,在这穷乡僻壤的黄池县,一个十八线的小地方,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的工钱,绝对是不算少了。 这还是修车的大师傅才有的待遇。 可奈何,人家刚刚卖了十几亩地,卖了二百多万。 离婚时,前妻『张婧』还给他分了十几万。加上前些年供她读书上学的所有学费,一下子给了他二十万。 说实话,他也不想离的,不是为那二百多万。他跟『张婧』可是青梅竹马,喜欢她十多年了。 两人曾是前后邻家,从小一起穿开襠裤长大。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曾是那么的形影不离。 可张婧学习好,考上了高中,又考上了一个好大学,直至硕士、博士。 乃是这『於家村』的第一个硕士。是这村子里的学歷天花板。 而他,只是初中毕业。自高中分开之后,张婧就住校了。每年就寒暑假的时候见两次,平时並不怎么联繫,直至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 结婚也是强扭的瓜,不甜。 匆匆忙忙结婚,又匆匆忙忙的离了。 空欢喜一场。 自嘲的笑了一声,裹紧衣服,躲过屋顶上不时扫落的积雪,向老家走去。 就在同一条街上,离得不远,要是天气好,从前老丈人家的房顶上,就能看到。 可现在天儿阴沉沉的,还飘著细碎的雪花,看不远。只能走近了看一看。 没敢进门。 远远的看见墙根下堆起雪堆,房顶上也没人了,知道是扫完了。弟弟跟老爹也都下去了。 就开始转身往回走,回自己家。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他弟弟先结的婚,结婚之后,就抓鬮分家了。爹妈辛辛苦苦的干了几十年,给他们兄弟俩个都盖了新房。 在这穷破的小村子里,可是罕有的。到了结婚年纪,盖不上新房的多的是。 弟弟抓鬮分到了老家,老家也是前年才盖的新房。但地方大,足有六分地,屋子多,院子也很宽敞。 他则是分到了村南的新家。 只有三分地,盖了正房和厢房,还有两间厕所,就只剩下一个不大的小院。 再往前一排,就是村外的麦田了。 裹紧身上的棉衣,走向了村子中央的小卖部,想著买点麵条,晚上煮麵条吃。 街上不时有路过的老街坊,笑著跟他打招呼:“大川,去你妈那蹭饭了啊!” “大川,又去你老丈人家扫雪了啊!” “川哥,这大冷天的,晚上喝点呀?” 陆东川笑著摆手,一一的点头回应,拒绝了喝酒的邀请,抬脚进了小卖部。 村子中央有一个十分宽阔的广场,沿著东西两边盖起了几间门市。有两个小卖部,一家杂货店,一个理髮店,还有一家小诊所。 北边的那个小卖部是本家的一个老叔开的,面积不大只有三十多平。日用百货、菸酒糖茶、肉食小菜、麵包饼乾之类的,也还算全乎。 进去之后才看见,里面已经满满当当的挤了七八个人。 老韩婶子正站在柜檯后面,手脚麻利的给人算帐收钱,见他过来买麵条,不由得皱著眉头问道:“怎么,这扫了半天雪了,他老张家都不管你晚饭?” 陆东川跟他们家的大儿子『陆东星』,乃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两人是同年同月生的,前后就差七天。 打小就一块儿追鸡撵狗,偷果放羊的,整天的形影不离,没少去对方家里蹭饭吃。 老韩婶子是看著他长大的,比亲婶子也差不多了。 陆东川见她脸色不高兴,知道是为自己好,遂笑著回道:“我这也不喝酒,跟他吃不到一块儿去!” 一边说著,拿起麵条,结帐走人。 出门的时候,听背后有人说道:“我说这老张家也忒不是东西了!什么人家!哦,辛辛苦苦给他们家供了几年的大学生,现在好了,有两个糟钱就翻脸不认人了?” “可不是说呢!有两个臭钱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他们老张家前些年可都要过不下去了,那叫一个穷哦!要不是陆老虎帮衬著,他们全家早就饿死了!” “就他老张家那个病秧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要不是大川帮衬著,別说供两个大学生了,一个他都是做梦!” 村子里就是这样,免不了的閒言碎语。 还有人情味。 第二章 前脚刚离婚,后脚就相亲? 正月廿十二 第二天清早。 天空仍然是阴沉沉的,夹杂著刺骨的北风。 仿佛还在酝酿著一场大雪。 陆东川一大早起来,先把院子里的积雪清扫了一番,扫出来了一大片空地,把积雪都堆到了院中的柿子树下,就在空地上开始打军体拳。 他老爹是退伍军人,手艺一直没落下,他们兄弟俩个受影响,从小也一块跟著练。 本来,按照他爹陆老虎的设想,兄弟俩个十八岁之后总有一个要去参军的。 可他陆东川要打工挣钱供张婧上大学的;他弟弟更绝,十八岁就谈了对象,奔著结婚去的那种。 结果,兄弟俩个谁都没去入伍。弟弟更是早早的就结婚了,现在娃都四岁会打酱油了。 而他,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两趟军体拳下来身体已经火热,便收了拳脚,起锅烧水准备做饭。 即便是厨子,一个人的早饭也不想折腾,尤其是在这缩手缩脚的大冷天。被窝都不想起,更何况是做饭了。 两碗清汤掛麵、两个馒头、一个鸡蛋。 吃的饱饱的。 他向来是不挑食的,很好养活。 但结婚之后,他早饭可是换著花样的做,韭菜盒子、小笼包、鸡蛋饼、葱花饼、中式汉堡、鸡蛋瘦肉羹,一个礼拜七天,都不带重样的。 可总是有人不珍惜。 努力了,不一定有收穫,这是他两辈子得来的深切体会。 他一边洗碗,边凑近肩膀使劲儿的嗅了嗅,也没闻到她所说的那股子机油味啊。 也或许是自己早就习惯了? 自打初中毕业之后,就在父亲开的小饭馆里干了三年多的厨子。后来小饭馆开不下去了,就去了一家小作坊学起了车工和钳工,中间还跟一个老师傅学了二把刀的电工。 说好听了,是艺多不压身。难听点就是:样样通,样样松。 后来更是嫌钱少,就在村口的汽修厂,学了修车。一直干到现在,成了汽修厂的大师傅。 二十四岁才结婚,在他们这里就已经属於大龄青年了。 为了等张婧大学毕业,他浪费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四年。 他这满身洗不掉的机油味,到底是为了谁? 呵…… 等洗好了碗筷摆放整齐,穿上棉衣准备去上班。汽修厂就在村东口,临著南北走向的一条县道,步行也用不了十分钟。 出了大门口,外面仍然是白茫茫的一片冰天雪地。白色的屋顶,白色的大地,就连树枝上也是银白色的一片。 白的让人心安。 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是他最喜欢的声音之一。 那些骑自行车上班的,根本就骑不动,只能推著车子往前走。 深一脚浅一脚的。 “松叔,上班去啊?道不好走就歇一天唄!”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著有些破旧的黑棉袄,戴著老式的棉帽子,也正推著车子往前走。 陆增松,他一个当家子叔叔。 陆增松费力的推著车子,嘴里呼呼的吐著热气,听到有人说话,扭头看到是他,哈著热气笑著回应道:“不上班,一家子喝西北风去啊!” 一边说著,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一串脚印子,不由得疑惑道:“怎么不在城里住了?放著暖暖和和的大高楼不去住,又跑回村子了?” 他跟张婧结婚的时候,老丈人在城里给他们俩人买了一套新房。七层带电梯的花园小区,一百三十多平,三室两厅,十分宽敞。 离婚的第二天,他就很自觉的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了回来,搬回了自己的狗窝。 属实是多余的自尊心作祟。 此刻,听到『陆增松』的问话,便挤出了一个难堪的笑容:“松叔,就別挤兑我了!” 陆增松愣了一下,看著前方的皑皑白雪长长的嘆了口气:“国新这做的叫什么事儿啊!” 这事儿,不能怪前老丈人。他也是受害者…… 俩人偷偷摸摸把婚离了,两家的大人谁都没通知。 但这事儿,他不能说,说什么?都是他闺女的错?! 婚都离了,说什么谁对谁错还有什么用! 反正,前老丈人也不结婚了,泼脏水就泼脏水唄,名声臭点也无所谓了…… “哎!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你婶子她娘家那边有一个姑娘也是刚离了,带著一个两岁的女娃子,你要是不嫌弃,我就让你婶子去问问。” 陆东川顿时就有点傻眼了,慌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不著慌。” 前脚刚离婚,后脚就相亲…… 这么负心汉的嘛?! 再说了,一个人挺好的。 陆增松以为他是嫌弃对方带著娃子,便劝说道:“才两岁的女娃子,根本就还不记事哩,她懂个啥?有钱就是爹!等你们结了婚,大不了再生一个嘛!” “我不是那意思。我…” 刚开口就被打断了:“就这么说定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回头我就让你婶子去说道说道!” 一边说著,来到了大马路上,这里来来往往的汽车多,积雪都已经被压实了。陆增松说完,骑上车子顺著车辙七扭八歪的走了。 好嘛,根本就不给你拒绝的机会。 陆东川无奈的苦笑一声,管他呢,见见就见见,成不成还两说呢。 咯吱咯吱的踩著积雪,拐进了路边的『大飞汽修厂』。 厂长叫『王大飞』,四十来岁,是个外乡人,是隔壁村子的女婿。为人十分爽利,出手阔绰。爱吸菸、喝酒、打麻將,结交了一大群的狐朋狗友。 汽修厂不大,只有二百多平,三个老师傅,两个小学徒。一百来平的厂房,一间办公室,一间门房,两间宿舍,外加一个小院。 因为临著一条县道,每天不少的车来车往,生意还算不错。 由於晚上没人,就雇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鰥夫帮忙看大门。老鰥夫叫『游红斌』,人们都喊他『老游头儿』,他们村子的上门女婿。少年丧父,中年丧子,老年丧妻,孤苦伶仃的是个可怜人。 有不少人在背后喊他丧门星,可他却是付之一笑。 他到的时候,老游头儿已经拿著大扫帚在扫院子了。一身脏兮兮看不出本来样子的黑色大棉衣,鬍子拉碴的满身酒气。 “大早上起来就喝酒,吃饭了没有?”陆东川一边问著,拿起了铁锹开始清理大门口的积雪。 看到他过来,老游头儿停下手上的动作,双手拄著扫帚,呲著黄色的大豁牙子笑了笑,回应道:“吃了!昨儿晚上的麵条多煮了一些,又切了半斤的猪头肉。” 老头儿是一天喝三顿,村头儿小卖部打的散酒,回来又兑了一半的水。要是没有下酒菜,筷子蘸酱油也能喝二两。 不是在喝酒,就是喝醉了。 人间清醒四月天。 按他的话说,喝酒这东西,死不了都戒不了。 两人清扫到一半,他师傅『陆增坤』也来了。 陆增坤,五十来岁,身高足有一米八几,膀大腰圆,手脚都十分宽大,一看就是身大力不亏的主。 按照他自嘲的话说,这体格子天生就是干修车的料。 头髮有些许花白,带著一副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 跟他那副大体格,有些不相符。 “师傅!” 他赶紧站好,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 『陆增坤』跟他爹一样,都是增字辈的。是远门的当家子叔叔,原先是部队上汽修班的尖子兵。退伍转业之后,去了县里的货运站。 前几年,货运站不景气,倒闭了。就来了这个小汽修厂,撑起了门面。 一个月三千块钱的老师傅。 他是正儿八经磕头拜师了的,逢年过节的时候都提著点心去师傅家里,蹭吃蹭喝… 就连平常也是端茶倒水、点菸递酒,伺候的十分周到。 除了陆增坤之外,还有一个同样五十来岁的老师傅『严峻』,隔壁村子『严各庄』的。 个子高挑,有些清瘦,总是打扮的乾乾净净。每天洗手洗脸都打好几遍肥皂。 只是,为人有些刻薄,爱挑人毛病,喜欢说教別人。总的来说,就是看他陆东川有些不顺眼。 第三章 你小子属蜂窝煤的吧? 『陆增坤』前脚刚到,还没进大门呢,『严峻』也紧隨其后的推著电动车来了。 看著他在那扫雪,不禁疑惑的问道:“怎么就你在这扫雪?陆博和严宽呢?” 说完,双手扶著车子,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没见到人,便皱著眉头说道:“他们俩还没到?没有个眼力劲儿,成不了才!我当学徒那会儿,就没有比师傅晚来的时候,更別说还要给师傅端茶倒水了。” 陆博和严宽,就是那两个小学徒,两人都是十七八岁,刚刚中专毕业。 不像他当初刚来做学徒那会儿,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端茶倒水,扫地擦桌子,还有其他那些脏活累活他也都主动承包。 就这两小子,刚刚从学校出来,还没遭受过社会的毒打…… 陆东川也没接话,只是伸手接过了他和自家师傅的车子,把上面的积雪拍打下来,推到了车棚里。 隨后,就转身进了屋子,开始烧水,准备沏茶。不是什么好茶叶,就平常小卖部里六块钱一包的美猴王。 就这,还是他自己贴钱买的。 老游头儿看著他那熟练的动作,笑著摇了摇头,继续清扫院子里的积雪。 他的水还没烧开呢,今天的第一个客户就上门了,一辆八成新的黑色桑塔纳,满身都是乌黑的泥点子。 应该是下雪路滑出了车祸,前面的保险槓连同右大灯都给撞下来了。 撞的稀烂。 车停到了院子中央,驾驶位上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见陆东川从屋子里探出头来,立时就脸上堆笑的问道:“哥们儿,问一下,这是大飞修车厂吧?” 见陆东川点头应是,便继续说道:“我是『李星』的堂弟,他经常跟大飞哥一起打麻將,是他介绍我来的。” 一边说著,伸手指了指撞裂的前保险槓。 关係户? 一听又是王大飞的狐朋狗友,陆东川不禁有些头疼,回应道:“王老板不在!打开年后就来了两次!” 他们过完年,正月十六上的班,这都到月底了,老板王大飞一共就来了两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而且,每次来都是拿钱的。 有些不正常。 很不正常。 按照上辈子的歷史走向,他这是打麻將让人给套了,套了十多万。 在这个年头,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十多万可不是个小数目。 一边说著,把年轻人让进了屋里头,还给他倒了一杯半开的热水。 听到他这么说,年轻人不禁尷尬的挠了挠头,又连忙双手接过水杯,有些结结巴巴的说道:“我哥说了,他们都是朋友,修车的话能给我便宜点!” 很实诚啊! 一看就是初入社会的年轻人,没有半点虚招。 陆东川顿时就无奈了,实打实的回应道:“王老板要是在这,他能做主给你便宜,他不在这我们也做不了主!” 最近这半年,自从他学成出师当了大师傅之后,王大飞就有意无意的开始让他管事儿。 配件的出库和入库、每笔修车费用的帐单、厂子里收银和出纳,都慢慢的教给他来做。 后来乾脆就连採购配件也成了他的工作。 他师傅陆增坤是个纯粹的技术狂,一辈子痴迷於技术,对其他事物不感兴趣。 而严峻,王大飞看上了他的手艺,看不上他的为人。也因此,严峻也更加看不上他,时不时的就给他上眼药,还鸡蛋里挑骨头。 此时,听年轻人说是王大飞的关係户,要来找便宜,严峻立时就端起茶杯从隔壁屋里过来倒水。 铁壶上的开水哨还没响呢…… 他也不管水开没开,拎起铁壶来就慢条斯理的往杯子里倒,眼神不由自主的向他这边瞟。 年轻人听说不能给便宜,顿时就傻眼了,有些手足无措的站起身来,结结巴巴的问道:“那,那大飞哥啥时候过来?” 一边说著,还扭头看向身后过来倒水的老师傅。不知道这里谁是能够当家做主的。但更加偏向於上了年纪的老者。 “人家是老板,想啥时候过来就啥时候过来!我一个穷打工的我哪知道!” 陆东川回答的滴水不漏,半点污泥不往自己身上揽。不好意思,不做主。 免得被人咬。 做了好事还不落好。 年轻人顿时就沉默了,看著外面撞烂前脸的桑塔纳。 刚好, 又一辆车从外面开了进来。 一辆白色的丰田,整个右侧的两扇门连同中间的b柱全都撞凹陷了,不难想像,撞击的力度肯定小不了。 不用问,又是下雪路滑。 同样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骂骂咧咧的从驾驶位上推门下车。 “什么狗东西!妈的,会不会开车啊!眼瞎啊?老子这么大个车看不到啊?” 年轻人穿著一身黑色的棉夹克,理著很前卫的鸡冠头,两只耳朵上都戴著几个银光闪闪的耳钉。 一看就是时尚潮流的引领者。 鸡冠头下车之后,围著车子绕了一圈,看著被撞凹的右侧车门,脸色十分阴沉,隨即就扯著嗓子大声喊道:“大飞!王大飞!你他吗死哪去了?!” 一边说著,还不停的跺著双脚。 显得十分暴躁。 得! 不用说,这又是王大飞的狐朋狗友,来找便宜的关係户。 他不再理会这两个傢伙,自顾自的沏茶倒水,给师傅端了过去。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就要开工干活了。厂房里还有三台车没修完呢。 陆增坤很满意自家徒弟的应对,没有大包大揽,自认为就是这家汽修厂的管事儿的。 应对合理,认知端正,不骄傲自满。 难得。 严峻没看到热闹,便端著水杯踱步到了门口,看似无意的问道:“人家可是来修车的,就这么晾著,是不是不太好?” 陆东川见他杯子里的水都没倒满,便拎起茶壶给他满上,隨后回应道:“老板不在,往下数就是您这个厂里的大师傅了,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小辈儿呀?要不您受累,去接待一下?” 陆增坤差点没笑出来,赶紧端上茶杯起身去厂房里,准备开工干活了。 脚底抹油,开溜。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狗屁倒灶的纷爭,见自家徒弟不吃亏,也就放心了。 严峻可顿时就被噎住了,老板不在这,他的关係户来找便宜……这可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你给他们便宜了,老板来了万一再不认帐? 不给他们便宜,会不会薄老板的面子?如果,老板在外面把牛皮吹的山响:谁要修车的,都来我这,保管比別处便宜! 结果,你不给人便宜,那不是打老板的脸?! 严峻多精明一个人,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妈的!被这小子给架到墙头上了。 骑虎难下啊! 不应,那就是得罪人。应下了,有可能得罪老板。两头不是人。 这个陆小子,看著老实巴交的,心眼子真多呀! 属蜂窝煤的吧? 於是乎,严峻也端著水杯,连忙追著陆增坤的脚步进了厂房:“老陆,等等我,你不是要拆发动机嘛?我给你搭把手吊起来!” 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陆东川也想躲起来,连忙往自己茶杯里倒水。 “哎!我说,你们老板人呢?” 鸡冠头没有遂他的意,大步的来到了屋门口,冲他大声喊了一句。 这年轻人,可真没礼貌。求人办事呢,一点求人的態度都没有,还这么趾高气扬的呼喊。 我管你个嘚。 “老板没来呢!” 陆东川说完,也不惯他的毛病,也逕自进了厂房。他还有一台车的鈑金没做完呢。 “妈的!晦气!” 鸡冠头见状大声的咒骂了一句,烦躁的掏出来手机开始打电话。 而另外那个年轻人则是跟著他进了厂房。 第四章 大飞哥仗义呀! 因为是阴天的缘故,厂房里有些昏暗,陆东川把几盏灯全都打开。 这点,可千万不能省。 万一掉了两个螺丝,你都不知道,出了事故,可是会死人的! 想当初,师傅给他上的第一堂课,就是细心细心再细心。 明亮的灯光顿时就照亮了还算宽阔的厂房。 围著三面墙壁排列著七八个三层高的大铁架子,上面摆放著各种工具和一些配件。 总共四个狭长的维修坑,南北走向依次排列。陆增坤和严峻正在最东边的维修坑那里,拆汽车的发动机。 年轻人跟在陆东川身后走了进来,径直去了陆增坤那边,有些紧张的打问著:“师傅,你看我那辆车要是修好得需要多少钱?” 陆增坤多年的老师傅了,打眼一看就能算出来大概要换什么零件,也大概知道这些零件的卖价,但却是手上的动作不停,指了指陆东川这边:“去问他!” 严峻闻言,抬头瞅了他一眼,又扭头看了看那边正在鈑金的陆东川,却是没有说话。 支棱起耳朵仔细听著。 年轻人一愣,他倒是没想到,三个人里最年轻的居然才是管事儿的。 “哦!” 回应了一声,快步返了回来,看著正蹲在地上给叶子板刮腻子的陆东川。 还不等他问话,陆东川就首先开口说道:“既然是我们老板的朋友,那肯定得给你优惠一点。这样,你的车子我来修,配件给你按进价,我的工钱也就不给你算了。” 年轻人顿时就大喜过望,但却有些拘谨的说道:“谢谢师傅!谢谢师傅!那,那你们別亏钱就行!” 大飞哥仗义啊! 陆东川一听这话就知道是个老实人,一边补腻子,头也不抬的回应道:“亏是亏不了,你以后有朋友要修车,可得领到我们这来!” “唉唉唉!那是肯定的!大飞哥跟我哥关係很不错的!以后要修车,肯定还是来你们这的!” 年轻人忙不迭的点头应承,脸上掛满了笑意。 隨后又踟躕的问道:“师傅,那你看看我这修车要多少钱?” 陆东川三下两下的把最后的一道划痕补完,等著腻子晾乾,就站起身来:“走!出去看看!” 年轻人紧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而那个鸡冠头也正气冲冲的走进来,大声的质问道:“哎!你们老板呢?” “没来!” 陆东川很乾脆的回了一句。 “他什么时候过来?” “我哪知道!人家是老板,我就一个穷修车的,人家老板什么时候过来,我怎么会知道!” 他这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你对他好,他也就对你好。 鸡冠头顿时就更加烦躁了:“他娘的!这眼看就要出正月了,下哪门子的雪?” 陆东川不再理会他,拿了记帐本和原子笔去查看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年轻人跟在他身后,把事情都看在眼里,心下瞭然。赶紧打开车门,拿出来几包烟。隨手拆开一包,递给他一根。 就连在院子里扫雪的老游头儿也给发了一根。 老游头儿也不客气,笑眯眯的接过:“嗬!大云,烟不错呀!这一包得小二十呢!” 说完,看了看远处的陆东川,凑到年轻人跟前小声地嘀咕道:“老板不在,他就是管事儿的!” 年轻人笑著点了点头,把拆开的那包烟都塞给了老游头儿。 而没拆开的那几包,全都放到了宿舍的窗台上。 陆东川不吸菸,接过烟之后就夹到了耳朵上。拿著记帐本,开始检查车辆的受损情况。 问题不大,只是前面的塑料保险槓碎裂了,没损伤到防撞梁。右大灯碎了,还伤到了叶子板,右下支臂也弯了,撞碎了里面的一些小附件。 嗯,问题不大。 “九百块钱,上下浮动二百。” 年轻人一听只要八九百块钱,立时就舒了口气,这么便宜…… 大飞哥这人仗义啊! 顿时就喜笑顏开的连连点头:“好!那就麻烦师傅了!” 隨后,又问道:“大概得要几天?” 陆东川对了一下帐单和库存,斟酌道:“三四天吧,你五天过来就行!” “好!那我五天后过来!” 年轻人笑著点头应承之后,转身就往外走去,却不料被老游头儿叫住了:“小子,我这有辆车子閒著也是閒著,下雪路滑,我也骑不了,要不你先骑著?”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自顾自的去车棚里把他的那辆破自行车给推了出来。 没別的意思,看这小子顺眼,完全不像那个咋咋呼呼的鸡冠头小子。 这不,年轻人刚骑上车子走,鸡冠头在厂房里碰了一鼻子灰出来了。 以他对自家师傅的了解,肯定也看不上这傢伙,没往自己身上指,標准的一问三不知。 果然,鸡冠头出来之后,开上车骂骂咧咧的走了。 陆东川刚要进屋,又一辆车开了进来。又是撞裂了前保险槓…… 下雪路滑,难免生意好。 结果就是,三个大师傅忙活了一上午,堆积起来待修的车反而越来越多。 几乎无一例外,都是路滑剎不住车,撞的! 雪下的大,再车来车往的压实了,那叫一个滑溜,不是你想剎就能剎住的。 午时三刻,三个人才洗了把手,来到了旁边的小饭馆里。 小饭馆不大,只有二十来平。主食就是麵条、炒饼、水饺之类的,还有几样小炒菜。 老板是山西人,个子不高很壮实,话音有点撇。 刀削麵那叫一个利索。 揉好麵团之后放到木板上,再往肩上一抗,刀子飞舞的刷刷的。 因为临著省道,生意不错。他们还专门错开了吃饭高峰,免得跟別人挤。 每个人一大碗肉臊子麵条,又切了半斤猪头肉。三人围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子上。 陆东川隨手抓了一把蒜瓣就开始剥起来,得够三个人分的。俗话说得俗:吃麵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修车,是个技术活儿,同样也是个体力活儿,得吃好。 严峻瞅著打了三遍肥皂仍然没有洗乾净的手,十分嫌弃的抽了几张纸巾,在那不停的擦。 嘴里还不住的嘮叨著:“这两小子可真行!乾脆就一上午没来!就这种工作態度,我要是老板,早就开了他们俩八百遍了!就这样的,还想学活呢?哪个师傅肯要啊?这要是放在以前,唾沫星子喷他们一脸。” 两个小学徒,今天乾脆就没来上班。而且,两人昨天也没跟他请假。 更重要的是,原本的那些脏活累活是不用他动手的,只要站在一旁指挥就行了。 可结果,两个学徒,一个都没来。这些油乎乎的脏活累活又成了他的了,又免不了弄的满身油污。 总也洗不掉的机油味。 而不用想也知道缘由,下雪路滑…… 可要是顺著县道再往前走一截,临近县城那些路旁边的网吧里,估计能逮著他们俩。 不过,陆东川没说。我又不是他们爹,管那么多的閒事呢。又不落好。 更何况,那个严宽还是他严老师傅的远房侄子呢,他都不管。自己更不去当那个坏人。 剥好了蒜瓣,又拿出来放在窗台上的四包烟,一人两盒,给他跟自家师傅分了分。 他自己不吸菸,也就没留,就连耳朵上夹的那根,刚才饭馆老板给端面过来的时候,也递给了他。 陆增坤则是根本就没理会他的嘮叨,看著自家徒弟,意味深长的说道:“打开年,这都半个多月了,老板拢共就来了两次,还都是过来拿钱的。有些不正常!” 陆东川也立时就明白了自家师傅的担心,挑起一筷子麵条,迟迟没有下嘴。 想了想,还是没有透露后世的歷史。 严峻却是挑著眉头小声地问道:“你们说,会不会是打麻將让人家给套了?” 你可真会说话,以后別说了。 这话一出来,三个人全都没心思吃麵了。 无他,这家小汽修厂別看不大。但活儿除了脏一点,也不算太累,挣得也不少。 关键是离家还近。 不是常言道:钱多事少离家近嘛! 第五章 你老严这乌鸦嘴,简直比菩萨还灵验! 严峻的乌鸦嘴应验了。 可真灵光。 他们三个刚刚吃完午饭,回宿舍休息一下,老板王大飞就火急火燎的来了。 原本顺滑的貂皮大衣满是褶皱和烫洞,顶著乱糟糟的鸡窝头,眼窝漆黑深陷,眼珠子红肿不堪,嘴唇乾裂起皮没有丝毫血色,整个儿人没有一点精气神。 走路踉踉蹌蹌的,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看上去像是苍老了二十岁。 他们三个人都嚇了一跳,看著后边跟著一块儿下车的三个染红毛戴耳环的小年轻,眼睛滴溜溜的四处乱转。 他们三人顿时就面面相覷。 隨后,他们师徒俩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严峻。 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不会真让你给说著了吧?! 你个乌鸦嘴。 严峻也傻眼了,他就是隨口那么一猜,完全没经过大脑:打麻將啊,难免被人套啊!正经人谁打麻將啊!想到这,他也有些吃力的咽了口唾沫。 我滴个亲娘嘞! 不会是真的吧?! 完了,老子都这么大岁数了,再上哪去找这么好的活儿去呀?又不累,挣得还多。 关键是离家还近。 这操蛋的老天爷,老子招谁惹谁了?! 王大飞顶著鸡窝头和黑眼圈,失魂落魄的站在屋门口,看著屋子里的三个得力干將,眼前猛然一黑,身体中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 灵魂也仿佛出鞘了。 身体陡然失去了支撑,靠在了墙上,並顺著墙壁向下滑去。 “呜呜……!” 信念崩塌了,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肆意的横流。 震耳欲聋。 三个人见此情景,整个人都麻了。真让严峻给猜著了?! 一语成讖…… 完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你老严这乌鸦嘴,简直比菩萨都灵啊! 陆东川皱著眉头看向了门外的三个小红毛。 最右边那个,他认识,黄贺。就挨著他老家,小时候还经常在一块儿玩来著。一起写作业,一起偷大人的烟抽,一起放羊,一起偷黄瓜烤玉米…… 他家里很穷,还是四五十年前的老房子。父亲在家里磨麵来养活一家老小。而就在他初三毕业的那年冬天,他父亲中煤气走了。 剩下母子三个,生活更加难熬。 打那时起,这小子就开始不学好,跟著外村的一群小混混们整日的东跑西顛。 从那之后,两个人就慢慢的分道扬鑣了。 “驴子,老长时间没见了吧?”黄贺一边说著,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色的大板牙。 驴子,是陆东川的外號。 男生嘛,有一个或者几个外號,那都是很正常的。 而驴子这个外號,是小学学拼音的时候,有同学经常陆驴的拼音分不清,语文老师就说了一句:陆驴不分。 自那之后,就有同学喊他驴子。 但这个外號,早就被人淡忘了。已经有很多年没听到过了。 再次听到有人喊,突然竟感觉有些怀念。他也没生气,只是笑了笑,点头回应道:“是好些年没见了!” 在他的记忆里,打初三毕业之后,两人好像就没怎么见过。只是从老妈的閒话中听说,他去外面闯荡了。跟著一群小混混们不学好。 经常被村子里的妇女们在背后扯閒话,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连个给他说媒的都没有。 只是当前,也没心情敘旧,看著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王大飞,表现出满心疑惑的问道:“怎么回事?” 黄贺咧了一下嘴角,也不知是笑还是嘲讽的说道:“打麻將输了唄!头过年的时候贏了不少,我那时就劝他收手,他不听啊!非说自己找算命先生看过了,说今年会行大运发大財。这不,一个星期输了十五万!” “多少?” 三个人全都嚇了一跳,严峻不敢置信的问道:“输了十五万?” 这可是二零零八年的十五万呀! 在这十八线的小地方,大多数人一个月的工资才千八百。一年一万多,十五万,那可是大约十年的工资啊! 还是不吃不喝的情况下,要是减去吃喝拉撒,一年都攒不下一万! 一个星期就输光了? 严峻挠了挠头,掏出烟来,哆哆嗦嗦的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点著,一屁股蹲到床上,默不作声的抽了起来。 黄贺呲著大黄牙笑了笑,点头应承道:“输了十五万,都是跟我们老板借的。这不,马上就到月底了,我们过来收帐。” 帐上也没钱呀! 王大飞来过两次,把钱都拿走了。这几天是挣了些钱,可都採购零件了呀,帐上满打满算还有三千多块钱。 陆东川二话不说,打开保险柜上的密码锁,掏出来帐本,递给外面的黄贺:“吶,你看看,就还有三千多块钱!” 黄贺呲著牙笑了笑,没接:“我们只管收钱,不看这个!你知道的,我初中都没毕业,看不懂这个!” 话音刚落,他旁边那个小红毛插腔道:“王老板早就说过了,把这个修车厂抵押出去,换十五万!这是他打的欠条,还签字按手印了。” 完了…… 歷史的车轮滚滚,又碾过来了。跟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 陆东川看了一眼自家师傅,见他默不作声,只是一根接一根的在那抽菸,就知道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即便是一个月三千块钱的老师傅,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出十五万来。 而且,他现在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哪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更何况,这个小汽修厂,也根本就不值十五万。 地皮是租的他们『於家村』的,每年都得给租金,厂房倒是自己盖的,可即便如此,再加上那些库存的零部件,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三万。 顶了天了! 十五万,那是把他们三个老师傅都算在里边了。 好嘛! 这是遇见现实版的富贵儿了。 见他们三个都不做声,刚才开口说话的那个小红毛顿时就不高兴了,声音也高了八度:“別嚎了,王老板,倒是给个回话啊!老板还在家里等著呢。” 一边说著,穿著大头皮鞋的脚还不停的踢踏著墙根。 咚咚咚的…… 仿佛在敲丧钟一样。 王大飞的嚎哭顿时就止住了,泪眼婆娑的抬起头来,鼻涕眼泪流了满脸都是,眼睛红肿的看著他们三个,带著哭腔哽咽道:“我,我,我原本是想翻本来著。谁知道,谁知道……” 唉! 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赌徒心理啊。 打麻將,谁都是奔著贏去的。四个人都想贏,那谁输啊? 严峻这时也回过神来了,看著外面那个囂张的小红毛,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们的意思是,想把这个汽修厂给收走了?” “那不然呢?你掏钱啊?!” 小红毛一边说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严峻顿时一个激灵,他哪有十五万啊!偷去啊? 儿子已经到了结婚的年纪了,新房盖好了,就等著攒钱装修了。还有一万多的彩礼钱呢,还得买三金呢,结婚得摆酒席呢,哪哪都需要钱。 完了……这个工作看来是保不住了。他以后可不想跟这群小混混打交道。 陆增坤却是看向了自家徒弟,正好,陆东川也看向了他。师徒间的默契,自然是不用说话,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在前世,他有些畏手畏脚,没有接手这家汽修厂。被同村的『於寧志』掏钱买下了,后来做大做强,成了这十里八村最大的汽修厂,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 每次说起来都是唏嘘不已。 而现在,他则是点了点头,蹲下身去,看向了坐在地上眼泪鼻涕横流的王大飞,嘆了口气道:“你对我也不错,十五万我出了,汽修厂归我了!” 说完,又从保险柜里的夹层里掏出来一万块钱,递了过去:“这一万块钱,你拿著,不算在那十五万里边。” 他这个人,向来对钱看的不重。谁对他好,他就会加倍的还回去。 王大飞確实对他不错,学了技术不说,还把汽修厂放心的交给他看管,钱財也都由他经手。 还顺手教了不少社会上的为人处事。 讲良心的说,在汽修厂的这几年他学到了很多东西,不管是技术还是人情世故。 技术是陆增坤教的,人情世故是从王大飞身上学到的。 这是用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第六章 大姑娘、小媳妇儿、二手老娘们儿 临近傍晚时分,天儿终於放晴了。 通红通红的太阳斜斜的掛在天际,如同冰箱里的灯,只有亮度,没有温度。 日暮西山的最后一缕阳光洒落下来,染红了白雪皑皑的村落。伴隨著偶尔的鸡鸣狗吠。 寧静而又祥和。 正是梆碗时分,家家户户都是炊烟裊裊。 他踩著咯吱咯吱的积雪,往老家走去。老妈打电话了,让他回去吃饺子。 他们兄弟两个结婚分家之后,就各过各的,除了逢年过节的他很少回老家吃饭。 除非是老妈要改善生活,蒸包子、捏饺子、炸麻花之类的,才会打电话让他回去吃饭。 平常也就是隔三差五的过来坐坐,歇一会儿就走。 虽然不在这住了,一路上的街坊四邻还都是非常热情的打招呼,便歇了脚在街上拉了会儿閒话嘮家常。 刚刚进了大门,弟弟『陆东杰』正领著四岁的小侄子在院子里堆雪人。看到他进来,立马高兴的喊道:“奶奶!奶奶!伯伯来啦!” 宽敞的大院子已经清扫乾净了,把积雪都堆在了院子中央,那是太阳能晒到的地方。 还能方便小侄子玩雪。 宽敞的客厅里,放了一张矮脚地桌,三个人正围在地桌上包饺子,旁边的电视上还放著新闻。 他老爹『陆老虎』负责擀麵片,老妈『王文兰』和弟妹负责包饺子。 別看他们兄弟俩个都是厨子出身,但几乎从来都不上桌包饺子…… 而且,他不吃猪肉和羊肉。所以,每次包饺子的时候都是拌两样陷,给他专门包几碗韭菜鸡蛋的。 他老爹不愧是多年的厨子,拌饺子馅的手艺,那是没的说。 老爹见他来了,就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去起锅烧水,准备煮饺子了。 为了离婚的事情,老爹已经好几天没搭理他了,更没什么好脸色,瞅都不瞅他一眼。 他正好也没搭把手的意思,就在院子里陪著小侄子堆雪人。 弟弟『陆东杰』瞅了一眼东厢厨房里的老爹,小声地跟他嘀咕道:“三婶刚走了,来给你说对象的。说是她娘家姑姑那边的闺女,男的去年出车祸走了,留下两个双胞胎小闺女儿。” 呃,他顿时有些无语,这才离婚多长时间啊?四邻八舍的就全都知道了?! 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陆东杰笑著继续说道:“你现在可是抢手货呢!个子高,每个月两三千的工资,离过一次婚,还不带孩子!” “滚!有这么说自己亲哥的啊?!” 一边说著,拿起小铁铲三下五除二的就在雪堆上雕琢出来一只大公鸡的雏形。 这可是厨子的基本功。 不会雕花的厨子,不是一个好修车工。 小侄子在旁边高兴的拍著手,笑著喊道:“大公鸡!大公鸡!奶奶,奶奶!看大公鸡!” 陆东杰看著他在那炫耀自己的刀工,不屑的撇嘴道:“趁著你现在还年轻,还有姑娘要,赶紧趁早找人嫁了,要是再等两年,狗都不理你! 什么大姑娘、小媳妇儿、二手老娘们儿的,赶紧往回扒拉,人家不嫌弃你就行了!长的漂亮能当饭吃啊?” 虽然说的是实话,可怎么就这么难听呢?!你小子要是不会说话,就闭嘴。 喜欢了十几年的姑娘,哪就那么容易忘呢? “过来端饺子!先去给你爷奶端过去两碗!” 老爹在厨房屋里喊了一声,兄弟俩个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顛不顛儿的过去端饺子。 兄弟两个,一人端起两碗饺子,出了大门口往西拐,去二叔家给爷爷奶奶送饺子。 老爹陆增虎一共兄弟姐妹四个,两个叔叔一个姑姑。爷爷奶奶在三兄弟家轮流住,一家一年。每年的五月一號搬家。 现在是住在二叔家。 二叔家並不远,就在西边那个胡同,隔了两户邻家。 “大川,给你奶送饺子去啊!”西邻的二大大(伯母)正好出门,看到他们两个。 “啊!给我爷奶端过去。这么晚还出去啊?”陆东川笑著回应了一句。 “把饺子端过去,回来跟你说个事儿!你妈还没吃吧?那我等会儿再过去!” 呃,居然是找他的…… 陆东杰又开始在一旁阴阳怪气的对他挤眉弄眼:“看吧,我就说你现在是抢手货!” “你知道个屁!人家根本就说的不是这个事儿!”陆东川梗著脖子狡辩了一句。 “库……哈哈哈哈!” “这话你自己信不?那你说,一个五六十的老太太,找你能有什么事儿?”陆东杰毫不留情的揭穿了。 “滚!” 他毫不犹豫地抬腿就踹,陆东杰早有防备地扭身躲开了。这小子,比他还高,长腿长脚的。 二叔『陆增栋』正在胡同里扫雪,看著他们俩打打闹闹的端著饺子过来了。 “都多大了你俩,端著饺子也不安生!” “叔!还没吃吧?” “你婶儿正做著呢!”陆增栋停下手里的铁锹,跟在他们俩身后往回走。 二叔家也是老宅基地了,面积也很大。同样也是新盖的大房子,宽敞明亮的庭院,一进门就是金桥流水的影壁。 因为宅子面积大,就分隔成了东西两院。东院只有前后四间屋子,是爷奶住的地方。一间臥室,一间小客厅,一个衣帽杂货间,一个洗漱间。 跟他老家的格局一样,厨房也是在东厢。二婶和二弟妹正在厨房里做饭。 “哎!你们俩来的正好,燉的排骨!”二婶儿见到他们俩过来,忙笑著招呼。 二弟妹先叫了两声哥,隨后又笑著说道:“妈,你忘了,大哥不吃猪肉!” 二婶儿还没回应,陆东川先笑著说道:“不用管我,让老二在这吃吧!东胜呢?” 陆东胜,二叔的老大。比他小一岁,比陆东杰大一岁。在他们东字辈里面行二。 “喝酒去了!” 二弟妹脸色不愉的回道。 “又喝?” 陆东杰一愣,疑问道:“前天不是才出去喝了嘛?” 一说起这个,二婶的声音也不由得高八度:“一大帮子狐朋狗友,这大过年的又都閒著没事,那还不是轮著番的请?今儿你,明儿他的!跟你叔吵了好几次了,愣就是不管! 哦,还说什么儿大不由爷。呸,油瓶子倒了都不管扶的。” 顿了一下,接著说道:“还是你们俩个好!不抽菸不喝酒的!你妈福气好!” 陆东川听到这,苦笑著连连摆手道:“別!可千万別学我,朋友都没几个!想喝酒都没人请!” 他这人从小就內向,上小学的时候跟街坊四邻的小伙伴们还能玩到一块儿,可上了初中之后,都不在一个班里,再加上周六日还要到老爹的小饭馆里去帮忙,慢慢的就都走散了。 现在更是没几个朋友,想喝酒都凑不够数。 说起来,还是挺羡慕陆东胜的,朋友一大堆,不像他这样的孤家寡人。 说了两句,就径直向后屋走去。 爷奶正领著两岁的小侄子在后边的小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们俩进来,小傢伙立马就高兴的口齿不清的喊人:“伯伯!伯伯!” 陆东杰把饺子放到桌上,双手架著他的胳肢窝,一把就给他举了起来:“嘿!” “咯咯咯…!”小傢伙顿时就乐不可支的笑起来。 这个小傢伙,长得像他妈,很白净。 “你婶儿燉排骨呢,一会儿在这吃吧!”老太太看著两个大孙子,满脸的笑意。 “你家老大又不吃猪肉!”老爷子戴著助听器,嗓门有点大。 陆东杰也笑著接了一句:“我也不在这吃,回去看热闹呢!” 老太太疑惑的看著他:“看啥热闹?” “我二大,我三婶给他说对象呢!说吃完饭就过去!” “那得回去!”老太太连连点头:“岁数也不小了,早点成家立业,省得让家里人跟著操心!你妈整天吃不好,睡不好的。那张家闺女跑就跑了,没那福气。” 好嘛! 全是我的罪过! 又不是我要离婚的! 第七章 这可是十五万吶! 等两人送完饺子回到家里,已经把小地桌收起来了,换上了吃饭的大圆桌。 醋碟、生蒜、糖蒜、腊八蒜,全都摆上。 配上热腾腾刚出锅的饺子,吃起来那叫一个舒坦。一家人都是吃肉的,就他一个吃素的,韭菜鸡蛋的。 厨子调的馅,那自是不用说。 一家人都围坐在一起。 一个饺子一瓣蒜。 “前几天下大雪,你去给婧婧家扫雪来吧?”老妈『王文兰』一边给他剥著生蒜,边问了一句。 虽然知道他之前每年都去,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啊。 “嗯!” 陆东川点了点头:“去了!把我那边的房顶扫起,就赶过去给他扫了。” “听说婧婧去bj了?” 听老妈问起这个,他停了一下筷子,摇头道:“不清楚,没联繫过!” 离婚那天下午,他就把自己的那张情侣电话卡给掰了,扔进厕所了。 都让往事隨风。 往事隨风。 对於他们俩谈论这个话题,其他人全都沉默,没有搭腔。因为这个话题,太过沉重。 只有陆东杰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怕挨揍! 他媳妇儿知道他的德行,还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乖乖吃饭。 “你三婶下午刚来过,是她娘家姑姑那边的一个闺女,男的出车祸没了。留下两个双胞胎小闺女儿。” 他老妈这说的有些没头没尾的,但其中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 让他去相亲。 张家姑娘已经是过去式了。 人总得往前看。 “见见就见见!” 陆东川沉思了一下,点头应承,玩笑似的说道:“但您可要想清楚,我这可就是帮別人养孩子了啊!” 呃…… 一句话就把王文兰给说沉默了。 扎心了。 她儿子哪都好,孝顺、懂事儿、体贴,不吸菸、不喝酒。足有一米八的身高,一百八的体重,剃著小寸头,精神的很呢。挣钱也不少,一个月两三千呢。 最主要的,跟著他老爹学了好几年的手艺,做的一手好饭菜。 十里八乡的好姑娘,那还不是可著劲儿的挑?! 要不是因为张婧…… 想到这,王文兰不禁抹了一把眼泪。 可把陆东川给嚇了一跳,忙不迭的点头应承著:“见见见!我见!这不是好好的,我又没说不见!” 王文兰却是猛然摇头道:“不见!咱不见了!就你的条件,凭什么要找二婚的呀!?咱差哪了?” 呃……这一下,把他给说愣了。 怎么又改成不见了? 王文兰挥手打断了他的疑问:“你別管了,我跟你三婶儿说,以后那些二婚的就別提了!” 陆东杰小声地提了一句:“刚刚出门碰见西边我二大了,也是说的这事儿,说是一会儿过来找您念叨念叨。” 王文兰顿了一下,便挥手催促道:“你赶紧吃饭,吃完赶紧走!我跟你二大说。” 陆东杰有些发笑:“不至於吧,” 话还没说完,就被瞪了一眼。嚇得他一缩脖子,赶紧低头吃饭。 她媳妇儿顿时就偷著笑了,小声的嘲讽道:“活该!” 却不料被坐在她腿上的小傢伙儿给听到了,大声喊道:“爸爸!妈妈说你活该!” 全家人都被逗乐了。 陆东川大口的往嘴里扒拉著饺子,麻溜的吃完,赶紧撤。却突然想起来还有重要事儿没说呢。 立时就停下筷子,扭头看向了全程一语不发的自家老爹,斟酌道:“王大飞打麻將,一个星期输了十五万,把修车厂给输出去了!” 一句话,全桌子的人都沉默了,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默默的消化著这个重磅消息。 十五万吶! 好半晌,陆东杰才反应过来,扭头看向自己亲哥,不敢置信的怪声叫道:“你说多少?十五万?一个星期输了十五万!?这是被人套了吧?他傻呀?!” 陆东川点头应承,补充道:“说是年前贏了不少,又找了一个算命先生看过了,说是今年要行大运发大財。结果,过完年就开始输。不知不觉的跟麻將室的老板借了十五万。” 他陆增虎放下碗筷,思索了片刻,扭头看向自家大儿问道:“你想怎么著?” “我想著出十五万,把修车厂给盘下来!”陆东川毫不犹豫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继而又补充道:“那里位置不错,还有我们三个大师傅坐镇。这汽车眼看著一年比一年多,只咱们村去年就增加了十来辆。” 十五万,可不是个小数目。不管怎么著,都应该跟老爹说一声。 陆东杰第一个开口表態了:“我支持你!” “啪!” 刚说完,就被他媳妇儿给拍了一巴掌。你一个当老二的,逞什么能啊!? 这可是十五万吶! 老爹陆增虎並没有过多考虑,也点头表示支持:“趁著年轻,是应该找个事儿干!” 他自己开了十几年的小饭馆,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老是给人家打工,是不会有出息的。 这修汽车也算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只要汽车跑,它就难免要坏,坏了就得修。那些大一点的毛病,想將就你都將就不了。 ……………… 连著两天的晴天,气温回升,大路上的积雪融化了许多。小路上还是异常滑泞。 替王大飞还了赌债,汽修厂的所有手续也都办完了。 陆东川正式成为了大飞汽修厂的老板。 陆老板。 是的,並没有换名字。 大飞这个名字也不错,展翅高飞嘛! 严峻骑著车子来上班,刚进了大门口,就看到了正往外倒雪的陆东川,陆老板。 这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一把就掏出了十五万。丝毫不带犹豫的就盘下了这个修车厂。 完全不拿钱当钱。 小小年纪,居然就有这么大的气魄。是个能成大事的主。 再看看自己家的那个臭小子,今年也二十了,只比他小了几岁,可別说十五万了,一万五他都拿不出来。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吶。 老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呀。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陆增坤骑著车子也到了。 如同往常一样,陆东川站直了喊了一声师傅,就接过了他们俩的自行车,推到南墙根下的车棚里。 然后就去宿舍里烧水,沏茶。 还跟以前一样。 完全没有当老板的自觉,一点都没有当老板的架势。端菜递水,扫地擦桌子。 水刚刚烧开,两个小学徒『陆博』和『严宽』也卡著点到了。 他们俩也来了小半年了,但无论严峻还是陆增坤,都没有收他俩为徒的意思。 他们这老一辈的人,对师徒情分是非常看重的,相当是半个儿子。 虽然平常干活儿的时候两人也不藏手,但修车不仅是体力活,更是个技术活儿,其中的很多东西你不讲透了,外人根本就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如同隔山观水。 但他们俩人通常都是卡著点来、卡著点走,老师傅们不主动要求的,他们俩就绝不主动去做。 直观点来说,没有主观能动性。 就像驴拉磨一样,抽一鞭子就转一圈。它就不想想,自己为什么要拉磨。 就仿佛,这技术不是为自己学的。 照例,喝了点热水暖暖身子,就起身去厂房,准备开工干活了。 因为下雪路滑,屋里屋外都堆满了待修的车辆。小摩擦的,大磕碰的,各种各样你想都想不到的情况。 严峻打头,绕著满院子的车辆向厂房走去,忍不住感嘆一下,陆老板的运气不错呀,刚接手就遇到了这么多的生意。 这下雪天儿啊,老天爷都眷顾。 第八章 是个能成大事儿的主 大飞汽修厂换主的事儿,终究还是传出去了。 也不知是谁传的,短短几天,四邻八舍的就都知道了。无论走到哪碰见谁,都得问一句。 那两个小学徒陆博和严宽则是更加懵逼,就两天没来上班而已,好好的修车厂就易主了?! 可陆老板还跟以前一样,鈑金、刮腻子、补漆、拆发动机、换机油、下维修坑,完全没有当老板的架势。 屋里屋外都堆满了待修的汽车,他这个老板是身先士卒,带头打样,几个人几乎一整天都不清閒。 但他也不是那种半夜鸡叫的黑心老板,中午去饭馆吃饭的时候,除了一斤的猪头肉,还多要了一份酱大骨。 陆老板大手一挥,老板掏钱,放开了吃。 片刻不閒的忙了一上午,中午又是吃白饭,还是肉管够的那种,几个人都吃的喷香。 严峻忍不住的感嘆道:“这要是天天中午管饭,那该多好啊!”一边说著,还不住的用余光瞥旁边的陆增坤。 一顿中午饭,少说也得五六块钱;要是稍微来点肉,十块都打不住,那一个月就得二三百块钱呢。要能省,为什么不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儿子眼看就要娶媳妇儿了,哪哪都缺钱啊。 可陆增坤只是自顾自的吃,完全不接话茬。那可是自己的亲徒弟,还是远房侄子,更是亲上加亲。你个老东西算哪头儿的? 这一个桌上就他们三个老师傅,那两个小学徒不跟他们坐,去了另外的桌子上。 陆东川笑了笑,接话茬道:“要管中午饭也不是不行。得过段时间,看看生意怎么样。要是生意还行,比去年要好,我就打算再招一个专门鈑金的师傅,再招一个维修师傅。也或者,您二老再收个徒弟,给带出师了。” 说完,见自家师傅看向了坐在门边桌子上的那两个小学徒,又赶紧补充道:“那个什么,咱们大可以再招几个学徒工,您二老也好好的挑一挑!” 知道这二位老师傅都看不上那俩小子,便另外应允了再招点別的学徒工。 陆增坤首先点头表示赞同,自家徒弟成了修车厂的老板了,他这个当师傅的肯定得起模范带头作用。 严峻对此也没有异议,修车厂的效益好了,他这个大师傅肯定也得跟著涨工资。 他想了一下,有些抹不开面子的看著陆增坤问道:“那个什么,我打算让我们家老大也过来当学徒。那个臭小子一直都没个正经工作,整天高不成低不就的。再这样下去,恐怕就废了!” 他没有直接问陆东川,有些拉不下脸。 陆增坤见自家徒弟微不可闻的点头,遂就笑著回应道:“过来当学徒那自然是可以,你这身好手艺,不带个徒弟出来,那可是白瞎了。但可要提前说好了,要是不听话,我可是要上脚踹的!” 严峻听完,毫不犹豫的点头:“踹!必须得踹!树不修不直溜,人不踹不成器!” 人家当师傅的肯踹你,说明人家真正的管你了。 像坐在门边上的那俩,都懒得搭理他们。你自己都不知道上进,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让別人怎么看起你? 他们家的老大叫『严礪锋』,今年二十了,也是中专毕业,学的电子电器。直白点来说,就是修家电的。电视、冰箱、洗衣机之类的。 “当初找学的时候,说是管分配。结果呢,是分配了。去了一家大厂的流水线,成了一名流水线工人。跟他们所学的专业根本就不搭边。当初一起去了三十多个同学,半年不到,就还剩两三个留在那了。他也在那混了大半年。就自己跑回来了。” 严峻说的满是唏嘘。 这种套路,其实早就不新鲜了。管分配工作,但分配了你不干,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他也看开了,修车这活虽然是脏了点,累了点,但好歹也算是有一技傍身。 俗话说得好,一招鲜吃遍天。 陆东川一锤定音道:“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儿就让他过来。学徒期,一个月一千,等学到了技术慢慢再涨。” 他学徒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你学得快,工资就涨得快。 而且,一个月一千的工资,在他们这一块儿绝对算高了。坐在门边桌子上的那两个小学徒一个月只有八百。 严峻知道,这一是陆东川看自己的面子才给的高工资。二呢,陆增坤看自己的面子肯定也会手把手的教。毫无疑问,这样肯定能学得快。 这个年轻人,倒也知道笼络人心。是个能成大事的主。 陆增坤感觉自家徒弟处理的不错,便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说道:“走了,吃饱了喝足了,回去接著干,清一清场地。” 几个人也都跟在身后往回走,远远的就看见在修车厂的大门口,老游头儿跟一个中年人在向这边指著什么。 “你们回来的正好,他的车子在前边扎胎了。两个轮子都给扎了!” 老游头儿见他们回来,就简单的说了一下情况。隨后,就接过来给自己带的午饭,高高兴兴的回自己屋吃饭去了。 中年人累得满头大汗,伸手向西边指了指:“得有三里地,我一路小跑过来的!” 一边说著,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气。 他们这个小修车厂很少去外边进行道路救援,本来就那么两三个师傅……人手不足啊! 陆增坤扭头看向自家徒弟嘱託道:“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你跟著过去看看吧,厂子里我看著!” 陆东川笑著点头应承,就开始整理一下工具。王大飞很早之前就买了一辆n手的破麵包车,是用来外出採购配件的。 而且,就连他的驾照也是去年王大飞让他去考的。一个多月,轻鬆拿下。 不得不说,王大飞对他很不错的。 整理好工具箱,搬上麵包车,中年人坐到副驾驶上给他指路。 “你们这地方也太偏了,我跑了六七里地呢,换了两个方向,才打听到就你们这一家修车厂。这大冬天的,跑我一身汗!” 陆东川听著他的抱怨,心里不禁一动,忍不住笑道:“是挺偏的,离县城得小十里地呢。到市里就更远了,得五十里地呢!” 中年人苦笑著点了点头:“我就是从市里来的,第一次跑你们这,人生地不熟的,连个修车的地方都少见!” “大哥跑车的啊?” “啊!对,开计程车的。去年才开始跑,很多地方还都不熟悉。” 俩人一边说著,就远远的看到趴在路边上的计程车。正如他所说,车子还很新。右边的一前一后两个轮子,都瘪下去了。 “要是只扎一个,我换上备胎还能走。可他吗一下给我扎了两,他奶奶!” 扎胎是小事儿,可耽误拉客挣钱啊!尤其是这种下雪天,耽搁小半天百八十块钱就飞了。 陆东川也不废话,拿出来两个千斤顶,吭哧吭哧的把计程车给顶了起来,查看车胎。 不看不知道,两个铁柵栏门上的那种菱形铁尖角,死死的扎进了车胎里。 还是崭新的,不是在大门上风吹雨淋的那种生锈的。估计是焊大门的师傅在路上掉的…… 动作麻溜的把两个轮胎都扒了下来,仔细的打磨一番,拿冷补子给补上。又拿出小气泵吭哧吭哧的给打上气,確定不漏气了。 前后折腾了將近一个小时,也是累的满头大汗。 “多少钱师傅?” 中年人也是全程在旁边看著,確定不漏气了,才有些忐忑的问道。 陆东川放下千斤顶,收好了工具,又在盆子里洗著手回应道:“一个胎十块,还有来回五块钱的油钱,给二十五吧!” 中年人愣住了,不是因为贵,是太便宜了。他都做好了被宰一刀的打算,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方圆十几里,就只有这一个修车厂。 尤其这还是厂外的道路救援。 宰你是正常的,因为人家独一份啊!不补拉倒。 可並没有。 这是遇到实诚人了。 中年人长鬆了口气,满脸笑意的开始掏钱:“师傅,给个名片,以后来你们这,万一再出了事故,就不找別人了! 第九章 啥元不元的,都是缘分! 廿二八,惊蛰 晴。 早上一上班,严峻就领著他们家老大『严礪锋』过来了。 跟他爹一样,也是瘦高个儿。足有一米八三的身高,估计最多也就一百二三的体重,看上去很是清瘦。 留著二八分的中长发,经过了仔细的打理,颇有几分俊朗。 站直了身体,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陆师傅。 陆增坤故作严肃的应承道:“既然来了,那就好好学!你爹可是一身的好本事,不学可就浪费了。怪可惜的。” 压根就没提什么拜师的事儿,人家亲爹也是修了一辈子车的大师傅,轮不著自己显摆。 严礪锋闻言则是忙不迭的点头,隨后又好奇的打量了一下他爹口中的那个年轻老板。 只比他大几岁,居然就一下子掏出来十五万,盘下了这个修车厂。 靠!真他吗有钱。 而且,这两天都被他爹给夸到天上去了。 陆东川却是没有讲两句,来显示自己这个老板的存在感。大家都是年轻人,不服天、不服地的。 只自顾自的烧水沏茶。 严峻则是看著屋子里突然多出来的被褥,不由得很是疑惑:“这是?” “这个屋閒著也是閒著,我就搬过来了,这大冷天的省的来回跑了,反正我现在也是一个人儿。顺便还能和游老爷子做个伴儿!” 两个老师傅顿时都沉默了,是啊,被离婚了,可不就是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他这么年轻,就有钱盘厂子啊,羡慕吧,离婚换来的。 严峻感觉自己就多此一问,閒得慌啊?问这个干什么?遂赶紧补救道:“那个什么,你还年轻,条件也不错,个子高还这么有钱。赶紧再找一个,气死她。” 这句话,很符合他的气质…… 有仇必报,小家子气。 陆增坤却是停下手中的茶水,跟他唱反调:“不著急!结婚这种事儿,可是关係一辈子的,千万不能著急。得好好的挑一挑!” 陆东川有些哭笑不得,一个催著赶紧再找一个,一个说著不著急。 我一个二手货,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挑一挑…… “看缘分吧!我这一下子扔出去十五万,得赶紧挣回来呀。我考虑了一下,打算进行外面的道路救援。就我昨天那一下子,来去不到一个钟头,二十五块钱到手。这还只是去补个胎。” 在他看来,去外面进行道路救援,是势在必行的。这叫开源,拓展財路。也算是变相的开疆拓土。 现在这年头,这方圆十几里之內,可就自家这一个修车厂。 这叫什么? 蝎子粑粑独一份啊! 变相的行业垄断。 严峻想了想点头认同道:“也不是不行,车子不停的飞跑,坏在路上很正常。但咱们这人手可不足啊!” 人本来就少,再跑出去一个大师傅,那剩下的活儿不都是他跟陆增坤的了? 岁数大了,他就愈发討厌那满身洗不乾净的机油。 刚说完,就见陆东川去拽出了喷漆用的喷枪,拖著长长的气带子,去大门口的外墙上喷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招聘启事: 招一个鈑金师傅,一个维修师傅。活儿越好,工资越高! 就这一句话,简单明了。 严峻顿时就傻眼了,好嘛,这么现成的嘛? 没有大师傅? 咱现招一个不就有了! 他倒是有些佩服这个年轻人的执行力,说干就干,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至此,木已成舟,他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人家现在已经是老板了,不再是当初那个想说两句就说两句的打工仔了。 倒是有点当老板的气魄。 喷完墙之后,就连那辆破麵包车也没放过,直接就在车身上喷了『道路救援』四个字,还有自己的电话。 又审视了一遍,满意的点了点头,便对自家师傅嘱咐道:“要是有人来应聘,您帮忙看一下技术,要是还行,咱就留下。” 见陆增坤点头应承,又补充道:“那行,就这样。我去列印点小gg,到四邻八村的去贴一贴。” 嗯,还得印点名片。 回屋用麵粉打了一锅浆糊,就开著破麵包子出发了。 他们这个偏僻地方,连个复印店都没有,得往县城那边走。一直走了十几里地,都到城边上了,才看见一个复印店。 五毛钱一张,直接复印了五百张。 掉头往回,一边走一边贴。每隔两电线桿子就往上面贴一张。这个年头,还没人管那些个乱贴乱画的。 这些电线桿子上几乎都贴满了,有什么治疗牛皮癣、治脚气脚鸡眼的、有富婆重薪求子的。 他用白纸把这些都给糊上了,只留下自己汽修厂的gg…… 不用谢我。 冷颼颼的小风直冒,手都快冻僵了。吹得脑瓜子生疼。 车子走走停停。 这是比较繁忙的县道,前几天的那场大雪已经化完了,但现在的气温还很低,路面上还是雪水混合著冰碴子,异常湿滑。 就在前面,一名身穿制服的交警同志,正推著一辆警用摩托车在小心翼翼的缓慢前行。 陆东川咽了口唾沫,为自己壮了壮胆,就开著麵包车慢慢的靠了过去,摇下车窗探出半个头去大声的问道:“警察叔叔,需要帮忙吗?” 见对方看过来,就笑著伸手指了指车身上喷涂的『道路救援』四个大字。 这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推著大摩托车走了半路了,浑身只冒热汗,扭头看了看那喷的歪七扭八的四个字,顿时就舒了口气,一脚就踹上了车蹬子。 “你给瞧瞧,刚摔了我一跤,他娘的,扶起来就打不著火了!” 一边说著,还拉开了上衣的拉链,往外散散热气。 陆东川毫不犹豫的打方向把车靠边,他虽然没修过摩托车,但道理应该都是相通的:都是烧油往前跑的东西。 而汽车还比摩托车多了两个轮子,没道理汽车能修好,就修不了摩托车吧!? 年轻人胆子就是大,他一点都不带怵的直接就上手,按照修汽车的方式进行检查…… 结果,电打火没反应,上脚踹也不行。但道理应该都是相通的,从车上搬下来工具箱,摸索著拆开了发动机旁边的侧盖板。 露出了里面的发动机和电池,先拧下了火花塞,检查了一下,看著像是没问题。 这是好消息,因为他没有摩托车的火花塞,只有汽车的…… 隨即,又回车上拿出来一根电线,十分简单粗暴的直接就懟到了电池的正负极。 並没有想像中的那啪的一声。 嗯?电池没电了? 骑的好好的,只摔了一跤,电池就瞬间没电了? 应该是碰到了某根主副电池的连接线造成的短路,想到这,他快速的开始理线。果然,右侧板碰碎了一块儿,伤到了里面一根电线。 粗暴的扯出来,扒掉了线皮,拧好之后,用绝缘胶带缠上。隨后,又查看了一下电池的参数。 不愧是警用摩托车,够大。电池也够大,跟汽车的一样,都是12v的。那就好办了,搭火! 没得说,拿出来鱷鱼线夹,一头搭在麵包车电池上,另一头搭在摩托车电池上。 搭好夹子之后,启动了自己的破麵包,等了两分钟。 “叔!你打火试试!” 嗤!嗤嗤嗤…轰!轰轰! 著了。 前后也就十分钟的功夫。 老叔的脸上顿时就堆满了笑意,还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行啊小子!” 看著陆东川拿下了鱷鱼夹,开始收拾工具,就笑著问道:“多少钱?” “给啥钱啊!就像出门吸菸没带打火机一样,借个火儿给根烟的事儿。您就別给烟了,记一下我电话。” 他一边说著,伸手指了指车身上喷涂的电话號码。 “哈哈……!” 老叔听闻,立时就笑得更开了,连连点头道:“行!” 一边说著,就掏出来手机。 开车出门,记个修车的电话,那绝对没毛病。 啥元不元的,都是缘分。 第十章 我一个二手货,何德何能啊! 终究还是没逃过相亲。 命里终有这一劫。 谁都没想到,西邻的二大给他介绍的居然是个黄花大闺女! 没结过婚不说, 还是个大学生。 去年刚刚毕业的,现在在县城的一处售楼中心卖房子。一听就是有点高大上的职业。 乾净,挣钱还多。 他起初听到的时候,都一脸的懵逼。她的大学毕业证不会是买的吧?还是这姑娘有什么残疾? 要是不聋的话,怎么会答应跟他这样一个初中毕业的二手货见面儿? 陆东川皱著眉头看向了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自家老妈,不敢置信的问道:“我说妈,这女的是有什么毛病吧!” 话音刚落,老妈王文兰立时就瞪了他一眼:“別瞎说!我都问清楚你二大了,这姑娘好好的,就是个子不高,才一米六。也不算矮了,跟我差不多。你跟老二不也都一米八?” 她的意思是,当妈的虽然矮一点,但当爹的高了,儿子也不一定就是个矮的。 他一米八,弟弟陆东杰比他的个子还要猛一点。 他是下午上班的时候接到电话过来的,让他好好的洗刷打扮一下,穿上过年买的那身新衣服。 等他赶过来的时候,老妈已经买好了瓜子和糖果,还让他韩婶子进货的时候,顺便买回来了一盒巧克力。 十八块钱一盒。 好傢伙! 他老妈那种一块钱刻八瓣的主,为了找个儿媳妇儿也是豁出去了,估计得心疼好半天。 这要是成了还好说,要是成不了,估计得拿他出气。 见他拿起了那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上下打量著,王文兰解释道:“你二大说了,人姑娘爱吃巧克力。” 正说著,外面响起来脚步声:“文兰呀,大川过来了没有?” 他连忙起身去开门,来人正是西邻的二大,也穿上了过年时的那身红夹袄,打扮得很正式。 见到开门的是他,便上下打量了一下,开口问道:“你妈跟你说了吧?” “嗯!说了。”陆东川点头应承,退开门口,把人让进来,继而问道:“人家是大学生,能看上我啊?” 这不是他自鄙,自己毕竟是离过婚的。条件在这摆著,天然就低人一头。 “大学生咋了?大学生就不穿衣吃饭啦?大学生就不结婚生孩子啦?你的条件在那摆著,是吧?离过婚,又没带孩子。个头儿高,长得也不赖。最主要的,还是知根知底。再说了,离婚这种事儿,从来都是女的吃亏!” 好嘛,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从小看著他长大的,能不知根知底嘛?!亲二大呀,都快把我给夸上天了。我谢谢你啊。 你说的对! 你是二大,你说的对。 “行了,別磨蹭了,天儿黑的早,咱们早去早回。”二大一边说著,就给他拎上了瓜子和糖果,示意他拿上巧克力。 “道儿不好走,开上你爸的三马子。”老妈王文兰一边说著,也跟了出来,再次补充道:“嫂子,你看著他点,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儿!” 我滴个亲娘啊! 陆东川顿时就无语了,能不能別提这种事儿?多丟人呀! 而且,按照他的意思,是打算骑车子去的。隔壁村子『小王庄』的,又不远,骑车子也不过十几分钟。 但两个村子中间的小路,都是土路,雪还没化完,实在不好走。 可开著三马子去相亲…… 全景天窗,四处通风,嗵嗵嗵的冒著大黑烟,除了喇叭不响,別处哪都响。 这个画面,怎么想怎么清奇。 我滴个亲娘啊! 他还想著挣扎一下,可他老妈已经提了一壶开水,加进了水箱。之后,又进了车棚,要给他往外推了。 来都来了。 蒜鸟! 万分不情愿的拿过了摇把子,『腾!腾!腾!』的开始摇起来。 这是柴油的发动机,优点很多:柴油便宜,动力强劲,结实耐造。 但缺点同样很明显:天越冷越不好打火。得双手握著摇把子摇半天,那叫一个酸爽。浑身直冒热汗。 而且,他爹的这辆拉风坐骑,『时风』牌的三马子是没车棚的。换句话说,就是全景天窗。说的高大上点,就是敞篷车…… 他姥姥家西边是『大王庄』的,而『大王庄』和『小王庄』就紧挨著。他大姨家,也是『小王庄』的。 他开著三马子去小王庄相亲的事情要是传出去,估计以后在姥姥家门上就抬不起头来了。 而这时,坐上车的二大还来了一句:“就在你大姨家西边的那个十字道口,往北一拐就是。” 完了…… 还离大姨家不远。 一路上突突突的跑著,冒著大黑烟,他还不停的祈祷:千万別碰见熟人,千万別碰见熟人…… 他还特意绕路从小王庄的村北口进去,结果,大姨父正拉了一车的雪,在村北口的麦田边上卸车呢。 听到三马子特有的突突声,正好扭头看了过来。 不停车,装没看见?那是等著挨削呢! 踩离合、踩剎车、掛空挡,一气呵成,停到了大姨父旁边:“姨夫,咋就你自己?大攀呢?” 大姨家就两个闺女,没有儿子。妹夫高攀,是城东村的拆迁户,两边都有房子,这边住两天,那边住两天,算是半个上门女婿。 大姨父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双手拄著铁锹,笑呵呵的回应:“也没多少雪了,都化的差不多了。大潘也忙。” 说完,看向了车上的二大,有些疑惑的问道:“大红怎么坐这小子的三马子回来啦?是家里有什么事儿嘛?” 大红,是二大的小名。 “没事儿!家里好好的。这不,二青家的闺女岁数也不小了,正好给你大外甥说说,叫两人见个面儿!” 大姨父听闻,脸上立马就笑开了花,连连点头道:“这是好事儿!好事儿!我记得,他们俩应该都差不多吧?” 二大点头回应道:“是差不多!大川比艷儿大一岁。嗨!那一岁半岁的,根本就不叫差。你先忙,咱们回头再说。我领著他过去,別让人家等急了!” “对对对!你们先去,你们先去!”大姨父摆了摆手。 隨后又大声的叮嘱道:“完了来家里吃饭啊!” 陆东川也不再耽搁,赶紧掛档起步,拐过前面那个弯儿,进了小王庄。 “就停这吧,別进去了。”二大在后面喊了一声。 他们村的路很窄,根本就错不开两辆车。他很从善如流的把三马子停到了村口。 实在是他爹这辆座机太拉风了。 两人走进去,也没用了两分钟。前面第三家就是,坐南朝北,向西开门。大红色的门墙砖,深绿色的大铁门,金黄色的匾额『家和万事兴』。 二大一马当先的领著往里走,屋子里有一个小屁孩儿最先看到他们,高兴的喊著:“大姑奶!奶奶!奶奶!大姑奶来啦!” 隨即,里面有人开门迎了出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满脸的笑意,乐呵呵的喊了一声:“姐。” 二大一边往里走,也笑著点头应承道:“二青还没来吧?” “没呢!估计也快了。”中年一边退开门口,把人往里让,边看向了后边拿著巧克力的年轻人。 陆东川连忙微微的躬身低头,喊了一声:“叔!” “哎哎哎!进进进!快进来!”中年人乐不可支的把他让进屋里。 第十一章 咱能不能聊天啊大哥? 他这次见面儿的对象叫『秦丽艷』,二大『王军红』堂妹家的大闺女。 二十三岁,去年刚刚大学毕业。 他们俩个到的时候,见面儿的对象还没来,其他人倒是坐了不少,应该是过来串门的。 不管认不认识,他把屋子里的人叔叔婶子的都挨个儿叫了一遍。 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隨后,就十分侷促的端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他本就不善言辞,此时面对一屋子陌生人,更不知如何开口。 好久没相亲了,都忘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大概还是在上次…… 都重生了,居然还能有这么远古的体验。 像个猴子一样,被人围观著。 “小伙子长得倒是挺排场,高高掛掛的,小平头也挺精神。” “嗯。个子挺高。” “倒也不胖不瘦的,挺好。” “听说还是文菊的外甥?” “文菊一家子都是本分人,这小子估计也错不了。” 几个人也根本就不避讳他,就这么当面的夸奖,让他有些不由自主的脸红。 大姨叫王文菊,家就在东街上,步行到这也就两三分钟。正儿八经的邻里街坊。 而刚刚出门迎接他们的那个中年人,正是二大『王军红』的亲弟弟『王军旗』,就坐在他旁边,拿出烟来很隨意的就递过来一根。 “不吸菸!”陆东川连连摆手,拒绝道。 二大王军红在对面笑著接应道:“他们兄弟俩个都是不吸菸,不喝酒!” “唉!不抽菸好!不抽菸好!” “对对对!还是不抽菸的好!省不少钱呢!” “不像我们家大龙,一天一包!一天一包!” “书渠也是不抽菸的。” 其他人听闻都是乐呵呵的夸讚著。 赵书渠,是他大姨父。就是刚刚在村口遇到的那个。 搞的陆东川很是脸红,长这么大第一次见面儿,哪经歷过这种情况啊。 又有人问道:“是干什么工作的?” “修车的。”他没敢往大了吹,说自己是什么修车厂老板。一下子扔出去十五万,一分钱都还没收回来呢,算是欠著一屁股饥荒呢。 捅了一屁股窟窿,哪有脸往外说。 就这,在座的这几位还是一惊一乍的呢: “修汽车的?” “哎呦!我听说,修车的可是不少挣钱呢!” “那可不是!我大外甥就是修车的,可是正儿八经的技术工,一个月两千多呢!” 一边说著,还扭头看著他,一脸求证的模样。 “嗯。”他点头回应道:“也就两千多,三千来块钱。” 正说著,外面传来了说话声,王军旗立时就站起来出去迎接。陆东川愣了一下,不晓得自己是不是也要出去。而很快,一个身材不高的中年妇女打头走了进来。 后边跟著的年轻姑娘,应该就是他这次见面儿的对象了。 正如老妈所说,个子不高,估计也就到他的下巴处。一头齐耳短髮,乌黑而又浓密,略显方形的脸庞,不算漂亮,但颇有一股子英气。 这应该是一个干练利落的女生。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陆东川愣了一下神,隨即就连忙手足无措的站了起来,頎长的身材顿时就展露出来。 对方也在打量著他。 一米八的身高,体型匀称,不算很帅气,只能说耐看,搭配上小平头,倒是显得很精神。 有些拘谨的站在那里,似乎不善言辞,应该是一个很內向的男孩子。 陆东川犹豫著,不知道手里的巧克力是不是要这时候送出去? 王军旗却是笑著大声招呼道:“坐坐坐!都坐。”说完,还拿出来两个水杯子,一一的都倒上水。 二大王军红这时也笑著给堂妹『王军青』介绍道:“这是大川,二十四了,比艷儿大一岁。一岁半岁的也不算差!修汽车的,一个月两三千呢,也不远,就在我们村口。” 王军青点了点头,回应道:“个子倒是挺高,挺精神的。” 个头方面她倒是挺满意。毕竟,她们一家子都是个儿不高的。 这时,坐在东边的一个婶子提了一句:“让他们俩去屋子里坐会儿?” “啊!对对对!”王军旗放下手里的茶壶,快走了两步,推开了西边臥室的门:“你们俩上这屋里坐会儿!” 一边说著,还拿出个一个果盘,装了点瓜子和糖果,放到里屋的桌子上。 陆东川离得近,先一步起身,拎著巧克力躲了进去。这些叔叔婶子实在是太凶猛了,让人招架不住。 那个叫『秦丽艷』的姑娘也隨之起身跟了进来,还隨手关上了门。见陆东川坐在了桌边的凳子上,她就转身坐到了床上。 这下清净了。 偌大个臥室,就他们两个人。 但却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陆东川突然感觉到这种事儿应该是男生主动,於是就伸手把巧克力递了过去:“二大说你喜欢吃巧克力,也不知道你喜欢哪样的,就隨便选了一盒。” 他这一听就是不会说话。 什么叫隨便选了一盒啊?! 嘴笨。 秦丽艷欠身接了过来,拿在手里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欣喜的问道:“应该不便宜吧?” “嗯。一盒破巧克力,要十八块钱,估计我老妈得心疼好半天了。” 一时之间,秦丽艷居然不知该说些什么。说他诚实?可他这是不是算傻呀?送给女孩子的东西,居然说价格! 还破巧克力?! 见人姑娘不说话了,陆东川也有些傻眼了,是不喜欢这种巧克力?我就说,別乱花钱,看看,这不白买了? 於是乎,他就连忙没话找话道:“听二大说,你是在城里卖房子的?” “嗯,我们公司接手了三个楼盘呢!属那个『亭台花榭』最好了,七层带电梯的花园小区。到处都是花草树木,还引入了一条活水溪。楼盘刚刚开启,价格也不算太高。怎么样,有没有买房子的打算?” 秦丽艷每天都背的文案,现在顺嘴就说了出来,最后还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 可嚇得陆东川连连摇头:“没钱!买不起!买不起!” 玩呢? 刚一下子扔出去十五万。哪还有钱买房子啊? 而且,前老丈人给他们俩结婚买的房子就是在这个小区里。前些天刚刚搬出来的…… 他自知自家事,可人家姑娘不知道啊! 居然连问都不问一下?我又不是真的打算让你买!聊天啊大哥!一句话头都不接的嘛? 你倒是好奇的问一下里面的情况啊?什么户型的?都有多大面积的?是不是南北通透的?都有什么配套设施啊? 聊天啊大哥! 结果可倒好,一句话不问,直接就是买不起! 你可是结过一次婚的呀!在这方面也算是老油条了,怎么还是这么,这么生瓜蛋子? 她突然能体会到,这个傢伙为什么被离婚了。 我…… 秦丽艷顿时就感觉手上拿的巧克力有些烫手。 见姑娘又不说话了,陆东川再次傻眼了,这什么意思啊?嫌我不买房子? 可我们家的房子也是新盖的呀?还没几年呢! 见屋子里再次陷入沉寂,只能再次没话找话道:“那个什么,卖房子其实也挺好的,一听就是个好工作,穿的乾乾净净的,挣钱也不少。不像我们这些修车的,整天就是满身的油污,洗都洗不下来。” 刚说完,又突然想起了那个高挑的身影。又不自觉的扭头凑到肩膀处闻了闻。 哪那么容易就忘了啊! 这次,秦丽艷倒是顺著他的话音问了一句:“那你们修车的,是不是也不少挣钱啊?” 这一下,可算到了他熟知的领域了,就不自觉的侃侃而谈道:“嗯,是不少挣钱,那得熬成大师傅才有的。就像我,当了两年多的学徒,去年才刚刚出师,成了大师傅。这里面要学的东西多了去了,从最基础的换轮胎、换机油、换各种外置配件,再到修发动机、拆发动机……” 满嘴的技术名词。 轮到秦丽艷发懵了,大哥,咱能不能说点简单易懂的?这你让我咋插话呀? 咱能不能聊天啊大哥?! 第十二章 漂亮话谁不会说呀?! 天气彻底放晴了。 太阳公公比他先一步上班,像个大红灯笼似的斜掛在天际。 早饭仍然是清汤掛麵,鸡蛋和馒头,还爆醃了一盘洋姜。但与以往不同的是,给老游头儿也做了一份。 反正就是多煮一把麵条的事儿。 放了一张小地桌,两人相对而坐。看著老爷子又倒上了二两小酒儿,陆东川不禁很是无语。 这才大早上的就开始喝…… 传说中的酒蒙子,不过也就这样了吧? 对方还很贴心的端著酒瓶子问了他一句:“要不要整点?这大冷天的喝点酒暖暖身子。” “不用!不用!” 陆东川连忙摆手。 他不能喝酒,直白点说,就是酒量不行。啤酒撑死了喝一瓶,白酒顶天了喝一两。 有人说,不能喝酒的人是肝不行。肝不解酒。 上一次喝酒,还是七八年前的事儿了。他还记得是那年的八月十五,跟陆东杰一起去老姑奶家送月饼。而老姑奶家的大伯是个好喝酒的,结果,兄弟俩个都被灌了点。 回到家里就抱著柿子树哇哇的吐…… 后来,那个大伯每次说起来都是满脸的笑。 而老游头儿见他摆手,也不再劝,摇头晃脑道:“酒可是好东西!” 说完,还唱了两句:“苏三离了洪洞县,將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內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这老爷子是一天三喝,陆东川听长辈们提起过他的事情,遂不由得问道:“老家里没人了嘛?” 这么多年了,这个也问那个也问的,老游头儿早就习惯了,毫无波澜的摇了摇头道:“没了!早都没了!爹娘死的早,还是婶子把我给拉扯大的。 那时家里穷啊,兄弟姐妹又多,整天吃不饱、穿不暖的。没到十四,我就跑出来了。后来,婶子也早早的就没了,就没再回去过!” 是个悲惨之人。 富贵儿,也不过就这样了吧? 这就是传说中的孤家寡人吧? 见陆东川听完不再说话,就放下酒杯爽朗的笑了笑,接著说道:“这人吶,要是吃不饱,那就只有一个烦恼;可一旦吃饱了,就会有无数个烦恼。 放在这里也一样,如果孤身一人,也就只有一个烦恼;可要是牵掛的人多了,也会有无数个烦恼。” 他老伴儿不愧是语文老师啊!不仅能教学生,还能教老伴儿…… 说道理谁都会,可孤家寡人的感觉只能自己体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说的好听。但是这大冷天的,晚上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两人吃完饭,老游头儿很自觉的就去刷锅洗碗了,分工明確。 “言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 老头儿爱听戏,有事儿没事儿的就哼唱两句。別说,还真是那个味。 陆东川则是拿起了大扫把去扫院子,经过几天的奋战,又加上冰雪的消融,院子里也不再拥挤不堪。 不一会儿,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的来了。他又开始烧水,准备沏茶。 而严礪锋,应该是听过了自己老爹的指点,抢过了他手里沏茶递水的活。就连烟也准备好了。 陆增坤一边换著工作服一边问道:“前天下午去见面儿,怎么样了?” 陆东川一愣,他那天只是跟自家师傅说有事要出去一趟,让他照看著厂子里,可没说要去相亲啊? “昨儿头黑去小卖部碰见你妈了,说你到小王庄见面儿去了。” “哦!” 难怪。 他顿时就无语了,我滴个亲娘啊,这种事儿咱能不能不往外传啊? 儿子大了,娶不上媳妇儿,很光彩啊?! “那个,人家女方那边还没给回信儿呢。我估摸著悬,人家一大学生,还是黄花大闺女,又是在城里卖房子的,这也差的太多了!” 陆增坤听闻也是皱了皱眉头,追问道:“你呢?那你是怎么想的?” “嗯……” 陆东川想了一下,有些吞吞吐吐的回应道:“我觉得吧,有点不符合我的標准。” “噗!咳咳咳咳……” 顿时就把严峻老师傅给整笑了,嘴上毫不留情的笑著嘲讽道:“还你的標准?就你这样的,长的也不俊,又没有高学歷,还是个臭修车的! 除了身高,你还有什么优点?就你还定標准呢?但凡有姑娘能看上你就不错了!” 虽然是实话,可真难听。 不会说话,拜託你就別说了。 这一下,不仅是他,就连陆增坤也有点不高兴了:“老严,你这说话也忒难听了。修车的咋了,挣钱少啊?还是没前途啊?” 说完,又对自己徒弟劝慰道:“也別太丧气!万一人家姑娘对你有意呢?要我说,就再等等!” 严峻听闻更加的乐不可支,笑著插腔道:“可別!要我说,可別等了,不能在这一棵树上吊死。还是多见几个,多几手准备。” 这老傢伙,难得说一句人话。 陆增坤也点头附和道:“老严这是难得说一句人话!在理!是得多见几个,说不定跟哪个就看对眼了。我昨个儿也跟你妈说了,这个不行咱就再见几个。” 不是,我说师傅,你这变卦的也太快了? 而且,还有你严师傅前几天可不是这样说的啊,说什么我条件不错,赶紧再找一个。 这才几天啊,风向就变了?这么善变的,你颱风啊? 几人正说著,外面传来了喇叭声,今天的第一个客户上门了。一辆黑色的a6,看著还挺新。 车子停稳了,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一身黑色风衣,黑皮鞋、黑西裤。 上身的黑色风衣没系扣子,就那么敞著怀,露出脖子上明晃晃的金炼子。 刚一下车,就扯著嗓子喊了两声:“大飞!大飞!” 顿时,屋子里的几人全都把目光投向了陆东川,一副看戏的姿態。 他盘下修车厂的事儿虽然在村里已经传开了,但似乎也只限於他们村。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的亲生父母之外,没人能见得別人比自己过的好。 盘下一家小修车厂而已,並不会惊扰到別人的生活。 大家传两天,互相八卦一下,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外面並没有几个人知道。 於是乎,陆东川顶著眾人那副看好戏的目光迎了出去。 中年人见他出来,隨意的上下打量了一下,看著他身上那件满是油污的破棉服,有些皱眉的问道:“大飞呢?” “你见过哪个厂子的老板,这么早就过来上班的?” 也对哈,是这个道理,没毛病。中年人点了点头。 陆东川见状便趁热打铁道:“不过,我们老板早就交待过了,不管他在不在,只要过来提他名字的,那就是朋友!” 中年人顿时就喜上眉梢爽朗的笑道:“哈哈哈!我就说嘛,大飞这人敞亮!” 说完,指了指车子:“那你给我看看,这个方向盘老哆嗦。” 陆东川听闻,下意识的回头看向了跟出来的自家师傅,见他点头,便立马笑著回应道:“放心吧您吶!我们这的大师傅,那可是从部队上的汽修班退下来的,什么毛病没见过!” “哎!有你这句话就行了!”中年人笑得更开了,说完伸手指了指门外,补充道:“那我先去吃个早饭。” 陆东川见他晃著大金炼子出了门,便再次看向了自家师傅。意思很明显。 陆增坤点头道:“放心吧,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方向盘抖,分好几种情况,但他既然是开过来的,车子也还很新,那就能排除几种情况。” 见自家师傅打了保票,他就放心了。他虽然已经出师了,但有师傅兜底的感觉,那肯定是不一样的。 不到二十分钟,大金炼子晃晃悠悠的回来了,正看见陆东川在院子里试车,不由得大声问道:“怎么样了?” 陆东川二话不说,把车子停下了,推开车门下去了,笑著回应:“上来试试!” 大金炼子也不废话,乾脆利落的上了车,一打方向盘开了出去。 直接就出了大门口。 陆东川挑了挑眉头,却没有追,而是站在原地掐了五分钟的表。回不来就算了,反正也没更换什么贵重的零件…… 就当是餵狗了。 陆增坤见状也根本就不理会,拍拍屁股去院子里修另一辆车去了。 结果,不到三分钟,a6又回来了。见他仍然是站在原地,没有追,大金炼子不由得很是诧异,降下车窗笑著问道:“就不怕我跑了?” “我们老板那种敞亮人,交得也肯定都是敞亮朋友!没必要为了几个修车钱扣扣搜搜的。” 漂亮话谁不会说呀?! 跟著王大飞好几年了,看也看会了。 “哈哈哈哈…!”大金炼子顿时就笑了起来:“行!够意思!多少钱?” “看著给吧!反正赔赚也都是我们老板的。” 这大金炼子看著不像差钱的人,但修个车还要找熟人,也不知是抠搜?还是图放心?所以,先把皮球踢回去再说。 “行!敞亮!我就说,大飞这人能处!” 大金炼子一边说著,也毫不含糊的掏出钱包,抽出来五张大红色的毛爷爷,递了过来:“够不够?” 陆东川笑著接过,继续说著漂亮话:“这有什么够不够的。都是朋友。” 说完,掏出来一张昨天刚印好的名片,递了过去:“別嫌我说话难听,以后车子甭管坏在哪,但凡打个电话,我们保准过去。” 大金炼子笑著接过看了看,点头道:“成!就冲你这句话,我们车队以后的保养,可就在你这做了!” 不远处,严峻点著自家儿子说道:“好好学著点。” 第十三章 人生本就是不停的试错 那个带著大金炼子的中年人,名叫『贾经国』。 很霸气的一个名字。 还说是他们车队以后的维修保养,都交给他们大飞汽修厂了。 临走时,也给了他一张名片: 经国汽车贸易公司。 总经理:贾经国。 下面还有一个电话。 至於背面,则是备註著经营范围:承接和租赁各种婚宴用车,公司商务用车,家庭个人用车。包办各种汽车检验、审查和过户。 业务范围倒是挺广泛。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个皮包公司? 结果,没过两天,外边的救援就来活儿了。厂子里正好也没什么急活儿了,就把师傅陆增坤给派了出去。 至於他陆老板,现在不止是修车师傅了,还兼任著会计和老板。有很多事儿都离不开他,不能老是出去。 如此看来,招个大师傅的安排得抓紧提上日程了。 於是乎,陆增坤收拾好工具,开著破麵包子就出发了。离得不远,也就四五里路,通了两个电话之后就確认了地址。 就在一个小十字路口,到了之后才发现,是一辆计程车。一名禿顶的中年人正站在车边焦急的打著电话。 看到喷有大飞汽修的麵包车过来,连忙掛断电话迎了上去,大声招呼道:“师傅,你可来了。赶紧帮我看看,刚才走著走著方向盘突然就卡死了,可他吗嚇死我了!” 就在马路上正常行驶呢,前后都有车,就在后面那个十字路口想要左转,方向盘却突然转不动了…… 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差点没尿了裤子。 直到现在,他还心有余悸。 陆增坤也不废话,围著计程车转了一圈,直接就拉开车门上了车,试著转动方向盘。 行驶途中方向盘突然卡死,无非就那么几种情况:方向机故障、防盗系统误操作、转向助力泵损坏、转向十字轴润滑缺失或者异物入侵…… 按照自己的猜想验证了一番,把几个故障点一一排除,並最终確认了。 便从麵包车上搬下来工具箱,和预备好的配件,二话不说的就开始拆。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说是方向盘突然卡死,他就按照猜测到的几种情况准备好了相应的配件。 有些禿顶的中年司机,看著只铺了一张硬纸板就钻进车底开始拆车的修车师傅,不禁焦急的问道:“很严重吗师傅?是出了什么大故障嘛?” “小意思!给我二十分钟。” 陆增坤十分淡然的回应著,又补充道:“帮我递一下工具就行。” 这就是老师傅的自信与拿捏。 “哎!好好好!”中年禿顶的司机师傅连连点头,原本紧张不安的心情逐渐放鬆下来。 他也算是老司机了,开计程车快十年了,什么情况没见过。但像这种走著走著方向盘突然卡死的,还是第一次遇见。 还是在前有车后有车的情况下,还好跑的不快。 妈蛋,差点就见阎王了。 好悬没给他嚇尿了。 岁数大了,膀胱本来就松。心臟也不好了,可经不住嚇了。 他是没事了,但钻进车底下的陆增坤现在可不好受。 这可是大冬天的,地上冰凉透顶,躺不了一会儿就浑身发寒。不过好在,他是多年的老师傅了。 说二十分钟,就二十分钟。 等满手油污的从车底钻了出来,连忙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寒冻僵的身体,歪头示意道:“上车试试!” “好嘞!” 禿顶司机满脸笑意的顛不顛儿的上了车,习惯性的拧钥匙打火,踩离合掛档摘了手剎就往前走。 都走了两步,才突然反应过来,方向盘好了……很润。 从后视镜里看到站在原地的修车师傅,擦,把人家给忘了。又连忙打方向盘倒了回来,推门下车,掏出烟来递了过去:“谢谢师傅!谢谢师傅!” 陆增坤也没客气,也不嫌满手的油污,就接过烟来,想了一下便说道:“也没换什么大件,给一百块钱得了。” 禿顶司机满脸笑意的点头应承道:“行!那就记帐吧。” “记帐?” 陆增坤顿时一愣:“记什么帐?” 老子在车底冻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挣这一百块钱。结果,你跟老子说记帐? 记帐是什么鬼? 禿顶司机见他不知道,也不禁有些错愕,解释道:“前天晚上我们贾总开会的时候说了,以后我们车子的维修保养都由你们大飞汽修厂来做,他给你们月结。怎么,你刚才来的时候,你们经理没说嘛?” 陆增坤听明白了,也不跟他废话,掏出来手机就给自家徒弟打了过去。 这种事儿,他可做不了主。 结果,电话那头的陆东川听得也是一愣,贾总?贾经国? 他原本还以为那傢伙是吹牛皮来著,感情,不是那种皮包公司啊! 可下一个问题又来了,要记帐进行月结。 他们俩可就只见过一面啊! 而且,那天也根本就没有谈任何细节。只是说他们车队以后的维修保养都交由他们大飞汽修厂来做。 可你也没说要记帐月结啊大哥! 尤其是这种只有口头协议没有签合同的,那可是要担风险的。 陆东川沉吟了一下,便让自家师傅回来,先不收钱了。 掛断电话之后,他很少见的跟站在大门口的老游头儿要了一根烟,望著对面被皑皑白雪所覆盖的麦田,有些心绪纠结。 到底还是年轻,没经歷过什么大风大浪。 老游头儿二话不说就递过来一根,呲著大豁牙子笑著问道:“怎么,遇到烦心事儿了?因为女人?” 陆东川有些心烦意乱的摇了摇头,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他这也不算病急乱投医,老游头儿毕竟七十多了,算是长者,吃的盐比自己吃的米还多。 “要我说,你还年轻,有试错的机会和资本,可以莽一点。稳当是我们这些老头儿的事儿!挣小钱靠的是本事,挣大钱靠的是机会。就算是按他所说的月结,但这一个月能积攒多少钱,五千?一万?” 五千,一万,虽然不是个小数目。对方如果真骗他,也无非就骗这么点而已。但对方要是真讲信用,那可就是长期合作,每个月都多了一笔固定收入。 “忘了在哪本书里看过一句话,人生本就是不停的试错。很多错误你都要去犯一遍,以后才知道该如何避免。” 他老婆不愧是语文老师,教出来的老头儿都这么有哲理。难怪很多事情都看得很开。 但老头说的很对,自己还年轻,有试错的机会和资本。 两人正说著,师傅陆增坤回来了,车都来不及开进去,就那么直接的停到了路边。 “你是怎么打算的?” 他们这个小修车厂可向来没有赊帐的先例,更何况是一个月一结。 而且,连个合同都没有。对方要是成心赖帐,警察叔叔都管不著。 陆东川斟酌道:“我打算先试一个月,被骗了顶天也就几千块钱,但要是成了,那可就是多了一笔固定收入。” 见自家师傅沉默不语,便又补充道:“但是,为了防止对方赖帐,咱们每一笔都要记清楚。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车牌號多少,司机叫什么,修的哪,换的什么零件,咱们都要列一个单据,还要让对方签字。” 见陆东川都考虑清楚了,也有条理性,陆增坤便不再多说,点头应承。 第十四章 狗天天这么吃都得腻! “你考虑清楚了就好。” 陆增坤尊重他的决定,继而笑著补充道:“你说的也对,无非就是赔几千块钱而已。只要不把修车厂输出去,总能赚回来的!” “是吧?!” 呃…… 您这是在拿我大飞哥作筏子? 这不好吧? 人都走了,还消遣人家。 我大飞哥平时对你不薄啊! 想不到师傅你这种浓眉大眼的,居然也会开这种玩笑了?! 陆东川没有接话茬,老游头儿却是笑著摇头道:“大川不是那种人!老话说的好,菸酒赌嫖不分家。这小子平常连包烟都捨不得买,更何况叫他拿钱去赌博。那还不如杀了他!” 完后又补充了一句:“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个赌鬼不吸菸不喝酒的!” 老游头儿看得很透彻,像陆东川这种小细茬子,一块钱都恨不得掰八瓣,完美继承了他母亲那种勤俭节约的美德。天天早上都是清汤掛麵配馒头,一点荤腥都没有,仍然是吃的津津有味。 狗天天这么吃都得腻的好吧。 就这种对自己都扣到家的人,你让他拿钱去赌博?! 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陆增坤自然也知道这点,但还是忍不住要给他提个醒。生怕他步了王大飞的后尘。 三个人站在大门口正说著,打北边过来了一个骑摩托车的男子。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鬍子拉碴的,一头乱糟糟的自来卷,裹著一件有些破烂的绿色军大衣。 这件军大衣应该是年纪不短了,破了几个口子,露出了里面有些发黄的棉花,用补丁缝了,但有两个又裂开了。 就连他胯下的摩托车也是破破烂烂,像一匹隨著主人征战四方的老马,除了瘦骨嶙峋,就只剩长毛了。 有点像那个年代逃荒的。 他看到墙上喷涂的招聘启事之后又折返了回来,把摩托车停在大门口。 看了看他们三个,用手指著墙上的招聘启事问道:“你们这里是招修车的吧?” “啊!”陆东川点头应了一声,上下打量著他问道:“你是来找活儿的?” 见他点头应是,捲毛中年男子便靠边支起了摩托车。 还整理了一下衣服,之后来到大门口向里面张望著,边回应道:“俺也是干修车的,就在『北上林』那边。 这不,上边要修大马路了,啥车都过不去了。听说要修大半年呢。老板要给俺们降工钱,俺乾脆就不干了。 有老婆孩子要养,还有一个瘸腿的老娘,谁跟他乾耗著呀。” 北上林村,离这边不算很远,也就东北方向二十几里地。 他们村东边乃是一条国道。 要重修国道了? 听到这个消息,师徒两个不禁对视了一眼。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们面前的这条县道再往南走,与东边的那条国道有很长一段距离的並行,而且有多个路口相连。 而一旦重修国道,很多车子肯定就会选择门前这条县道绕行。 届时,车流量肯定要大增,那就意味著更多的生意上门。 老游头儿也想到了这点,露出豁牙子笑著指了指陆东川说道:“那你来的正好,这位就是我们修车厂的陆老板,最近买卖好,正招大师傅呢!” 捲毛男子顺著老游头儿的手看向陆东川,不由得一愣,老板居然是这三个人里最年轻的。 算是人不可貌相了。 而陆东川也正看著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上面满是老茧和裂口,以及裂口中那仿佛永远都洗不下来的黑污。 这打眼一看,不是车工、钳工,就是修车的。跑不了…… “家是『北上林』的?” 捲毛男子点头应承道:“是,北上林的。俺叫『林振勇』,干了七八年修车的了。” 他已经看到了停在院子里的那几辆车,看起来这家修车厂的买卖还不错。 “走!进去看看。” 陆东川一边说著,就领著他往里走去。穿过了已经空旷下来的院子,进入了厂房。明亮的灯光,齐整的车间,三面靠墙摆放著几个大铁架子,上面是各种工具和配件。 地面上四个维修坑一字排开。 院子里停了四辆车,这里面还有三辆,正在维修。四个人正围在车前不停的忙碌著。 严老师傅正背著手指挥著三个小学徒干活,但凡有干错的地方就是一顿呵斥。 看到他领著人进来了,就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直向这边瞟,还支棱起耳朵听著。 感觉不是听的很清楚,就装起要拿水杯喝水的样子往这边踱了几步。 “我们现在是三个大师傅,三个学徒工。本来人手还算足够。但正打算著进行外面的道路救援,就相当於得分出去一个大师傅。所以,就想著再招一个维修师傅,一个鈑金师傅。” 陆东川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情况,又补充道:“你要是过来干,那就是一个礼拜的考察期,一个月的试用期。试用期间一个月两千,试用期通过了一个月三千。等明年开春,跟我们三个大师傅看齐。” 捲毛男子『林振勇』点头道:“跟俺们那儿倒是差不多。这个倒是行。那管不管中饭?” 管不管中饭? 这一下可把陆东川给问住了。 其实,一顿午饭,真要算下来也没多少钱。毕竟,他们这一共也就不到十个人。 要是不吃小饭馆,自己做的话,还会更便宜。撑死了,一个月一千来块钱。 並且,过些日子要真是车流量大增的话,生意多了也就不差这点钱了。 想到这,陆东川点头应承道:“管!管一顿中饭。这几天先吃小饭馆,过几天就咱们自己做。” 严峻听到他要管午饭,不由得挑了下眉头。这小子傻疯了?! 一顿午饭虽然钱不算多,但若是经年累月的算下来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林振勇』听到管一顿中饭,也是脸上掛满了笑意,点头道:“行!就这么说定了。那俺明儿个就过来干活!” 这一看就是个爽快人儿。 说定了事项,陆东川把他送出了大门口。陆增坤也在后边跟了出来,等人走远了,才皱著眉头问道:“你真打算要管一顿中饭?” 他们这原本是不管午饭的,毕竟他们这几个都离家不远,回家也就十来分钟的事。 只有生意忙的时候,或者老板心情好的时候才管一顿午饭。 陆东川对自家师傅实话实说道:“其实,要是咱们自己做的话,花不了多少钱。找个做饭的,一天也就做一顿中饭,一个月给个五六百块钱就差不多了。菜也是现成的,去早市上割点肉就行了。” 他爹陆老虎,就是种大棚菜的。在自家地里扣了三个大棚,成天的起早贪黑,忙的不亦乐乎。 对他爹来说,种菜,既是生计,也是乐趣。 他爹陆老虎,爱好广泛,种花、种菜、养鱼、养鸟、养鵪鶉。两个大棚种菜,一个大棚养鱼和鵪鶉。菜、蛋、肉,都是自给自足。 而他呢,除了喜欢烧菜,就是上网打游戏。也算是变相的顺应了新时代。 头一天搬到厂子里来住,第二天就让联通的把网线给拉过来了。 陆增坤听到他说菜是现成的,就忍不住想笑,合著早就想好了要去你爹的大棚里薅菜了是吧? 还真是个大孝子啊! 你爹种菜是为了卖钱的,不是让你薅来管中饭的。 这时,一旁的老游头儿也突然搭腔道:“我侄媳妇儿正好也不在中学那边做饭了,在家里閒著呢。” 陆东川听闻却是有些迷濛,不知道他说的是谁,遂扭头看向了自家师傅。 虽然都是一个村的,但他这人向来不喜欢跟人扎堆的说閒话,对村里的很多事儿也就不清楚。 “你是说『文忠』媳妇儿?”陆增坤想了想,扭头问道。 老游头儿不是这村的,但他媳妇儿是,他也算是半个倒插门。 “对!”老游头儿点头,又补充道:“过年的时候,倒是听文忠说了一嘴,说是中学那边的食堂里换人承包了,说他媳妇儿过了年要从找活计呢。就是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找到。” 这个倒也说不准,眼下刚出正月没几天,很多地方都在招工。 陆增坤点头回应道:“我跟文忠可是同学呢,等后晌下班回去的,我去找找他。” 说完,又扭头看向了陆东川问道:“人是有了,你打算在哪做饭?” 一边问著还转身扫视著厂子里的环境。北边是厂房,南边挨著大门是办公室和宿舍。 中间夹著一个不大的院子。 陆东川早就想好了,指著西墙边上的车棚道:“车棚。要这么长的车棚也没什么用,正好隔出来一间当厨房。” 陆增坤走过去看了看,点头道:“也行。那就正好了,文忠是瓦工,就让他一块儿把这活给干了。最多两天时间就差不多了。” 第十五章 我买你奶奶个腿儿 春分阴雨天,春季雨不歇。 春分到了。 大早上起来,牛毛细雨就一直迷濛的下个不停,直到午时三刻,仍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几个人仍然是分两桌坐在小饭馆里,望著窗外的濛濛细雨等著上麵条。 已经过了吃午饭的高峰期,小饭馆里人不是很多,麵条很快就端了上来。还有一斤猪头肉,也分了两桌。 並没有点酱大骨。 哪个好人家天天吃酱大骨啊? 就算是地主家也经不起这么天天吃啊! 三个小学徒坐一桌,四个老师傅坐一桌。 饭馆老板娘这时也閒了下来,一边洗涮著碗筷,边跟他们搭搭閒话,说著孩子上学的事儿。 他们家是山西的,人稀地广,做买卖的少,便拖家带口的来到了这里。 严峻一边剥著蒜,边皱著眉头看向窗外疑惑的问道:“我怎么感觉今儿这车很多呀?” 新来的捲毛哥『李振勇』正在低著头嗦面,闻言立时就抬起头来,张开嘴刚要回答,可突然看到旁边年轻的陆老板只是自顾自的嗦面,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继续低头嗦面。 他是老实,又不是傻。 老板知道,但他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用不著自己在这穷显摆。 严峻眼尖,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立时就问道:“李师傅是不是知道什么?” 说完,又扭头瞅了瞅专心嗦面的师徒俩。怪不得你俩是师徒呢,一对闷葫芦。 “啊?你刚才说什么? ”李振勇有些迷濛地抬起头来,嘴上还拽著半截没有进口的麵条,有些含糊不清的问了一句。 “算了!当我没问。” 严峻粘上毛,比猴都精。他当然看出了异常,这师徒两个肯定有事儿瞒著自己。 於是,嗦了两口麵条,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你这见面儿怎么样了?这都好几天了,女方还没给回信儿?” “吹了!人家姑娘不乐意,说是谈不来。”陆东川低头嗦面,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句。 前几天他老妈就给打了电话,说人家姑娘看不上他。並且,还说他大舅家的表姐,也要给他说对象,正在跟人家姑娘约见面儿的时间。让他准备一下。 他这个大表姐,在县城里的一家服装城租了一个十平左右的小摊位,卖一些廉价的服装。 她介绍的姑娘,估摸著不是卖衣服的,就是买衣服的…… 严峻听完笑了笑,有些自得的说道:“看我说什么来著?人家一大学生,能看上你这个初中的?你有什么证?有离婚证?对吧!还是多见几个的好,不一定哪个能看上你。得学会广撒网,多捞鱼。” 笑声有些刺耳。 这个老头儿,说话是真难听,尖酸,刻薄。 陆东川自顾自的低头嗦面,不想搭理他。 陆增坤见自家徒弟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便插腔道:“厨房已经弄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用上?” “明儿。我已经跟文忠婶儿说好了,让她明儿中午就过来做饭。”陆东川咽下嘴里的麵条回了一句,又补充道:“明儿早上我去赶早市,去买点肉。” 严峻闻言连忙搭腔道:“別买后座,后座上肉柴,不好嚼!要我说就买前膀子,那地方肉嫩。实在没有,梅花肉也行。” 这老头儿还挺挑剔。 白吃包子,你还嫌陷生。 狗屁不柴,你吃不吃? 陆东川点了点头应下,当然是哪便宜买哪,这还用你说? 我做主还是你做主? 想吃自己买,痒痒自己蒯。 几人正说著,电话响了。 “喂!是大飞汽修厂吧?我车坏了,就在『东古』这边。” 得,又是外边的道路救援。他那五百张小gg没白贴,这几天几乎哪天都有一两个活儿。 看来,得再去印点,去远处贴贴。 『东古村』离这也不算远,属於西南角方向,就在『严各庄』西边,『大王庄』南边,也就十几里地。 问明了情况,陆增坤接茬道:“我去吧。” 他手上的那两台车已经修得差不多了,让老严指挥著那两个小学徒组装回去就行了。 一边说著,就三口两口的把剩下的麵条嗦完。隨后,回到厂子里,按照刚才陆东川问明的情况准备好了相应的工具和配件,开著破麵包子就出发了。 “行啊!咱们最近的买卖不错呀!”严峻看著出了大门口的麵包车,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隨后,话锋一转就提议道:“那你明儿早上买肉是不是得多买点?弄两个肘子?” 我买你奶奶个腿儿! 我没当周扒皮就不错了,还肘子。 “可以考虑。看看生意怎么样。”陆东川点著头就往里走,买不买的先应下来。 因为东边的国道在修路,大多数车辆都选择向西边的这条县道绕行。他们刚才出去吃饭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车子比以前多了起来。 而最直接的反应,就是来修车的也多了起来,他这个当老板的也开始上阵。 甚至於比严峻忙多了,不仅要上阵修车,来了客户还要给人家定损失,看看要怎样修,需要更换哪些配件,要多少钱。 全都一一的列在帐单上,他已经儘可能的在自我压价了,想要儘可能的多留住一些客户,期望有一些回头客。可即便如此,有的客户还是要扯皮半天。 上午来了四辆车,都停在了院子里。下午上班没多久,迷濛的小雨终究是暂停了,有些惨白的日头在淡薄的云层里若隱若现,洒下来些许淡淡的暖意。 比阴冷的车间里要强一点。 陆东川就乾脆出来修院子里的这几辆车,老游头儿也搬出来一张躺椅,晒晒晒太阳。 有一搭没一搭的哼著小曲:“西凉国,造了反,你的父上殿把本参,逼我披掛到阵前,拆散鸳鸯天各一边…” 味还挺正。 可他这边呢,第一辆车刚刚打开了机舱盖,没拆几个螺丝呢,又有两辆车开了进来。 “大飞哥!大飞哥!” 一辆黑色的丰田在院子里刚刚停下,上面下来一个年轻人,就扯著嗓子喊了两声。 后面还跟著一辆白色的宝马也停下了,下来一个烫著波浪卷扎著小辫儿的男子。长相很帅气,穿著一身棕色的长风衣,颇有些风度翩翩的味道。 陆东川刚拧下来几个螺丝,老游头儿坐在一旁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的哼著小曲。 听到喊声便直起身来,正看到这个烫著波浪卷,扎著小辫儿的男人…… 而年轻人正是上次来修车的那个小子,好像是叫什么『池衡』,是个开罐车的。前些天来取车的时候,一直就是哥长哥短的叫。 此时,那个叫『池衡』的傢伙也看到了他,脸上顿时就掛满了笑意,喊了一声哥。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他一根。 隨后,把剩下的半包都塞给了一旁的老游头儿。 这小子,很会来事儿啊。有前途。 陆东川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接过烟来,夹到了耳朵上,笑著问道:“有事儿?” 池衡伸手指了指后边那个扎小辫儿的男子,介绍道:“我表哥『程信』,专门来找你谈生意的。” 小辫儿男等他介绍完,也上前几步,掏出来一盒软中华,先给他散了一根,把剩下的也都塞给了老游头儿。 这叫什么,有眼力劲儿。 “喊我『程信』就行了。听衡子说,你们老板跟他哥关係很不错,我就专门从市里跑过来了。想找你们老板谈一笔生意。” 一边说著,还四处看了看,意思就是说,你们老板呢? 第十六章 我这人没別的优点,就是要脸! 老游头儿毫不客气的抽出来一根软中华,点著之后使劲儿的嗦了两口,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这贵的东西自有它贵的道理,这烟不错。 此时,见小辫儿男问起王大飞,便眯著眼睛插腔道:“王老板有事儿回老家了,估摸著少说也得十天半拉月。王老板不在,他就是管事儿的。” 一边说著,还朝陆东川努了努下巴。 陆东川的那点借鸡生蛋的小心思,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的。 王大飞是混蛋了一点,不靠谱了一点。但不可否认的是,王大飞在做生意和为人处世方面绝对是个人精。 三教九流的都认识一些,保不齐的以后哪个就能用上。 並且,王大飞在这十里八乡的名声也绝对是响噹噹的。 所以,扯了他王大飞的虎皮在这里做生意,绝对是个好主意。 小辫儿男『程信』闻言,笑著点了点头说道:“哥,那我有话直说了,我是做二手车买卖的。 收上来一些车,再拾掇拾掇、鼓捣鼓捣,转手再卖出去。所以,就想著找一个靠谱的修车厂,进行长期合作。” 买卖二手车的? 他还没说话,就听老游头儿突然问道:“事故车?!” 他可是个人精。 一听就明白其中的道道儿。 抽了你的烟归抽你的烟,但他还是在陆东川的屋檐下討生活,自然知道跟谁近。 就说的很直白。 就怕陆东川这个愣头青不明白,赶紧点出来。 陆东川愣了一下,他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因为就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和阅歷。 但看见程信的表情,就知道老游头儿猜对了。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人家走过的桥,比自己走的路都多。 看来,这一天三顿小酒还没喝坏脑子。 想到这,顿时就皮笑肉不笑的回应道:“不好意思,我这人毛病是不少,也正缺钱,但最起码的底线还是有的。我这人,没有別的什么优点,就是要脸!” 你要脸,就是说別人不要脸。 还是太年轻,说话有点太直白了。遇见暴脾气的,一顿揍是少不了的。 程信听完却也是笑了起来,发自內心的那种笑,这是遇到知己了:“跟你一样,我也不是什么脏钱都挣的。要是让我们家老爷子知道了,还不打断我狗腿!” 这小子有点意思,能处。 一边说著,掏出来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诚信二手车』 主营:二手车收售,事故车翻修收售,车辆交易过户,车辆定损检验。 单从名片上看,人家根本就没有藏著掖著,直接就明显的备註上了『事故车翻修收售』。 这倒让陆东川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为了挣钱而不择手段的傢伙。 能处。 於是乎,也从兜里掏出来一张自己前几天刚印好的名片递了过去。 大飞汽修厂。 厂长:陆东川。 见对方看好了名片,才点头道:“要是这样的话,倒是可以商量。你打算怎么合作?” 一边说著,便把人请到了办公室,烧水沏茶。 办公室很简单,就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外加一台电脑,这还是他从家里搬来打游戏的。 茶叶也很简单,就是那种五六块钱一包的金丝猴。 程信只呡了一口就皱了皱眉头,放下了茶杯,不再碰。 开始谈正事儿道:“合作倒也简单,就是我出去收车的时候,需要你们派一个师傅,看看车辆有没有什么毛病,定一下损。等收回来之后呢,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好好的捯飭一下,爭取卖个好价钱。” 听起来是简单,都还在他的专业领域里边,无非就是查查车子都有什么毛病,值多少钱。收回来之后再给它修好。 但这也就意味著,得隨时准备派一个大师傅出去。 刚招了一个大师傅,这一下,收支平衡了…… 不过,相应的生意也扩展了。能挣到更多的钱。 大不了,再招一个大师傅就是了。 陆东川想清楚之后,便点头同意了,两人又敲定了一些细节。程信心满意足地走了。 老游头儿见他把人送出了大门外,才有些猜测的说道:“这个小子应该是有点能量!” “什么意思?”陆东川不明白。 “能够拿到事故车的信儿,要么保险公司那边有人儿,要么就是在交警队那边有人儿。”老游头给他解释道。 哦。 陆东川顿时明白了,有人脉关係,才能拿到事故车车主的信息。 不过,跟他没关係。他就一个臭修车的。拿到车之后,车子能不能修好,才是他需要关心的。 隨后, 看了一眼西斜的日头,把要修的车子换了一个位置,继续晒著太阳修车。 结果,刚拆了几个零件,又一辆车开了进来。 一辆后屁股被撞烂的黑色现代,右半个后备箱都被撞得凹陷了,右车尾灯也是稀碎一片。 一个带著黑墨镜的年轻人下了车,大声的嚷嚷道:“哥们儿,你给看看,这辆破车还能不能修了?不能修,咱就给他换了!” 口气倒是不小。 陆东川围著车子转了两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拿著本子不停的记录著。还上车来回的试了试,检查一下內部传动有没有受到损伤。 年轻人却是不耐烦了,大手一挥的再次叫喊道:“我说哥们儿,不用这么麻烦,你就说到底还能不能修?要是不能修了,乾脆就让那傻逼赔我一辆车!” 这一听就是想讹人呢。 “能修!”陆东川点头道:“问题不大。” 內部传动什么的没有受到损伤,只是外表被撞烂了。扳鈑金,刮一下腻子,喷喷漆,再换一下零件的事儿。 说著,把需要更换的零件报了一遍。 仍然是没有报高价,跟平常一样。 年轻人听完,嘿笑著点头说道:“行!那你就把报价乘三!不!乘五!就按我说的,开单子修吧!” 不用问,他这就是要讹对方的。 陆东川愣了一下,黑著脸把本子一合:“不好意思,我这人要脸,这种讹人的事情做不来!” 像他这种老实巴交的孩子,长这么大都没做过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对方顿时就不高兴了,脸色难堪的伸手指著他,仰头叫囂道:“你什么意思?你要脸?那就是说我不要脸了?啊?多给你钱,你都不挣,你想要怎么著啊?你装什么大瓣蒜啊!” 唾沫星子喷得满天飞。 陆东川也不跟他抬槓,心平气和道:“那要不,你去別地儿看看?” 砰! 年轻人使劲儿的在车子上拍了一声,继续叫喊道:“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啊!把你们老板叫来!我倒要看看,这个钱他到底挣不挣?” “我就是老板!” 陆东川站直了。 老游头儿也在一旁呲著豁牙子笑了笑,连连点头道:“他就是老板!” 年轻人顿时就被呛了一下,气得只喘粗气,阴著脸伸手指点道:“好!跟我顶牛是吧?你就说,这活儿接还是不接?” “要不,你去別地儿看看?” 陆东川还是这句话。 “行!你牛逼!” 年轻人撂下一句,转身开车走了。 严峻出来吸菸,正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笑著调侃道:“陆老板还真是財大气粗啊!送上门的买卖都不要。” 按照他的逻辑思维,你管別人怎么著呢,修好你的车,拿钱就是了。 讹不讹人,那是对方的事儿。 有钱不挣,那才是傻蛋呢。 陆东川扭头看了他一眼,回应道:“没办法,我这人要脸,做坏事都脸红!再说了,我爹也没教过。” 严峻脸一黑,气吁吁的看著他问道:“你这是骂我不要脸呢?” “我可没说!是你自己往那想。”他自然是不承认。 而且,见对方的烟快著完了,还很贴心的把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烟拿下来,给他续上。 严峻被噎了一句,感觉面子上有些掛不住,耷拉著一张驴脸。 而紧接著,这小子又给自己续了一根烟。 “怎么?这一根接一根的,想抽死我啊?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呃…… 这老头儿,不知道好歹吧? 你死了,就没人跟我甩脸子了! 分不清大小王啊,你是老板?我是老板? 陆东川不想搭理他,转身去继续修自己的车。 第十七章 有些人说了再见,就是再也不见了!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世界一片寂静,微风有些清冷。 初春时节的清晨,天地之间瀰漫著薄薄的雾气,扰乱了视线,一片朦朧。 重生回来有些时日了,这还是第一次起这么早。突然还感觉有些不適应,有些不情愿的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 在这大冬天的清晨,村里的狗都不愿意早起。 穿戴整齐之后,来到大门口,望向远处那蒙著一层薄雾的麦田。活动了一下身体,开始打军体拳。 老游头儿听到动静,也披著大袄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著他那生龙活虎的样子,不由得感嘆:年轻就是好啊。 想当年,他年轻的时候,拉著小推车去市里的酒厂拉酒槽,来回百十里地,几乎每天都得跑一趟。 那个时候,就连吃饼子一顿饭都得吃一摞。手臂伸开,饼子从掌心一直摞到肩膀,那是一顿饭的量。 现在不行嘍,老嘍。 陆东川今天起这么早,是要赶西边『东桥村』的早市去买肉。 从他们村一直向西,过了『小王庄』,再往西过了『桥庄村』就是『东桥村』。每逢一、四、七,就是『东桥村』大集。 而集市的清晨,就是早市。 杀猪、宰羊、拔白条鸡、炒花生、磨香油、压豆腐、磨豆浆,大多都是在清晨的早市上进行的。 过了早市,才是大集。並且,早市跟大集不一样,大集是一四七,早市是几乎每天都有。但在没有大集的日子里,基本上八九点就散了。 大集上摆摊的也是五花八门,卖衣服、卖鞋袜的、卖各种五金百货的、卖花椒大料的、卖烧饼餄烙的,各种各样应有尽有。 以前每逢临过年的时候,他都跟爷爷去那里炒花生。 哦,对了。小时候过年买新衣服,他老妈也是带著他们兄弟俩个来这赶大集。 只是后来隨著年龄的增长,到了爱打扮的年纪,过年买新衣服就开始去城里了。 两趟军体拳打完,身体完全活动开了。 又用冷水洗了把脸,彻底清醒一下精气神,隨后就发动麵包车,闯进了迷濛的薄雾中。 老游头儿拎著一个小酒壶,把他送出了大门,看著破麵包子远去了,才又关上大门。 “苏三离了洪洞县,將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內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一边哼唱著,回屋继续喝。 他胯下这辆麵包车確实是破旧了,发动机的轰隆声在这寂静的清晨传出去老远。 雾气蒙蒙的挡住了视线,看不太真切,见路上没人,他便打开了远光灯,好看的更远一些。 清早好有一些早起遛弯的老人,小心无大错。 村与村之间的破土路著实有些顛簸,给人一种麵包摇滚的感觉。 习惯性的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在放汪半壁的飞的更高:“我想要飞的更高,飞得更高 狂风一样舞蹈挣脱怀抱 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 他也跟著吼了两嗓子。 这年轻的身体就是好,完全不像之前上了岁数那样,除了腰间盘突出,別的哪都不突出。上个六楼得歇三气…… 在破土路上摇滚了十几分钟,穿过了『桥庄村』。再往西走,路上的行人就逐渐多了起来,估计都是去赶早市的。 『东桥村』大集,是附近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大集。就在他们村东口的一大片閒地上,还有向村中间延伸的一条主路,都密密麻麻的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摊位。 起大早来赶早市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向这里薈聚过来,熙熙攘攘的。 麵包车是进不去了,离得老远呢就在路边找了一处空地,歪七扭八的停下了。 刚刚推开门下车,就闻到了空气中瀰漫的香气。他不自觉的耸了耸鼻子,突然就感觉饿了。 没隨著有些拥挤的人群往里走,而是沿著土路往北走,先去最外圈的杀猪场。 这两个杀猪场常年不动,一直都是在这,杀猪、宰羊,偶尔还有狗和驴。以前过年来的时候,经常过来看杀猪。 在那个年纪,看什么都觉得好奇。也不知道怕。 外边这个摊位是姐夫带著两个小舅子,三人一起乾的,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外加一个瘦猴儿。 他这两个小舅子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却是一个无比的胖壮,跟他爹一模一样;而另一个却是像他妈,瘦的跟竹竿似的。 三个人配合著,先把猪腿前后绑起来,用横杆穿过去,抬到石案上。隨后,两人按著猪身,一人捂眼睛捅脖子。 下边放著撒了盐的盆子,用来接猪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二师兄就一命呜呼。 至今他还清楚记得,有一次看杀猪,红刀子出来了,但猪没按好,起来跑了…… 一边跑一边淌血,足足跑了二三百米。很新奇的一次经歷,那时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生命力的顽强。 而现在,隨著年龄的增长,却有些不敢看这个了。 感觉有些残忍。 也或许是敬畏生命。 忘了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人生中有四样东西值得敬畏:一是大自然,二是生命,三是食物,四是道德和法律。 想到这里,就不自觉的脚步匆匆,找老板娘割了十斤前膀子,就匆匆的离开了。 路上买了几根油条,又找了一处卖豆腐脑的,要了两碗豆腐脑,在长条櫈上坐下,愜意的吃起来。 油条配豆腐脑,再放上一大勺的韭菜花,送一碟自家醃的小咸菜,又剥了一头大蒜。他还是很钟意这个的。老长时间没吃了。 “陆东川?” 吃的正香,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他便连忙抬起头来顺著声音看过去。 一个身材魁梧的女生。 也许现在已经是妇女了。 定睛一看,似是有些眼熟,有些不確定的问道:“老郝?” 初中同学,郝蕾。 还是前后桌。 “还真是你!?” 对方见真叫出了她的名字,便靠近了两步,斜倚在一辆车上,好奇的打量著他,满脸的笑意:“好久不见了吧?” 陆东川也笑著打量她,点头回应道:“可不是,打初中毕业之后就没再见过。咋样啊?” 確切地说,两辈子都没见了。都几十年了,可还是记忆犹新,仿佛就在昨天,仿佛就一晃眼儿。 记得一位鲁姓先贤曾经说过:有些人,说了再见,就是一辈子再也不见了。 他现在,深有同感。 好多的初中同学,说了再见,就是一辈子再也不见了。 谁能想到,轮迴了一辈子之后,在这碰见一个。这叫什么,猿粪?! “还能咋样,结婚生子唄。你呢?”郝蕾回应了一句,不知道从哪抓了一把瓜子,靠在车上悠閒的磕著。 “你都结婚了?” 陆东川颇有些不可思议,看著对方这魁梧的身姿。突然想起来,她妈妈好像是东北人,也是身材高大。 难怪。 “还结婚?老娘今年都二十四了,结婚不正常啊?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说完之后,再次追问道:“你呢?” “离了。” 郝蕾听闻一愣,嘴里的瓜子都忘了吐皮,隨后瞪大了眼睛,颇感意外道:“离了?” “咋?离婚不正常啊?结婚不就是为了离婚?!不结婚哪来的离婚?!” “哟哟哟!我记得,你以前可不像这样耍贫嘴呀!” 陆东川笑了笑:“你都说了是以前。”隨后转换话题道:“你怎么在这?” 对方向北边的杀猪摊子努嘴道:“喏,杀猪,卖肉。” 说完,看向了他放在桌子上的肉袋,很確信的说道:“这条前膀,得十来斤吧。” 这是来自杀猪摊老板娘的职业自信。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猪身上的哪个部位,大概多少斤。 这下,轮到陆东川疑惑了:“杀猪?我记得,你们家以前不是卖鞋的嘛?” 说完,又仔细想了想,有些不確定。 记得好像,以前上学的时候,见过她跟她妈妈在大集上摆摊卖鞋。 “你都说了,是以前。” 对方笑著反驳道:“记性不错。卖鞋的,那是我妈。杀猪卖肉这,是我婆婆家。” “哦。” 陆东川瞭然的点了点头,拿筷子点了点自己刚买的肉,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不知道里面那个杀猪的是你们家的。” “嗐!” 郝蕾浑不在意的挥手打断道:“你这十斤八斤的。” 潜意思是还不够塞牙缝。 但是,你格局小了,猪肉摊的老板娘。 “是这样,不是我自己买的,给厂里採购的,老板起不来,就派我过来了。厂子以后要管午饭,虽说厂子不大,就十来个人,但估摸著往后得三天两头的过来。” 陆东川解释了一下。 按照他这个厨子的估算,这十斤肉,怎么也得吃三天吧? 毕竟,修车是个体力活。 郝蕾瞭然的点头,帮他估算道:“十来个人,只吃午饭的话,十斤肉可不得三四天。不超过三天!” “那行,以后就在你们家买了。” 老同学嘛,有这层关係在,怎么也得照顾照顾。 郝蕾听说是一笔稳定的买卖,顿时便笑著点头道:“成,就咱这关係,给你打九折!” “咱两啥关係呀?你可別乱说,小心让你老头儿听见,再打我一顿。对了,我妹夫呢?” 陆东川一边说著,还看向她们的杀猪摊子。 郝蕾愣了一下,看著他的动作,才明白他口中的妹夫是在说谁。 毫不犹豫的笑骂道:“滚犊子!喊谁妹夫呢?老娘比你大一岁呢。” “行,那我从问。姐,我妹夫呢?” “滚滚滚滚滚!” “少在这占老娘便宜!” 等骂完,才回答道:“他出去送肉了。” 听到还管送,陆东川顿时眼前一亮。还有这好事儿? “停停停!” “打住啊!” 郝蕾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得吐槽道:“你在想屁吃!人家那是酒楼,每天都要百八十斤呢。就你这十斤肉,还不够油钱呢。” “嘁!” 陆东川顿时就意兴珊澜,白高兴一场,还以为不用早起了呢。 郝蕾磕著瓜子,想起什么似的,再次盯著他问道:“真离了?” 果然不愧是女人,相比做生意,还是更喜欢八卦。 都憋半天了吧?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第十八章 我说兄弟,咱別玩命啊 郝蕾话音刚落,就见陆东川翻起了白眼。 还能不能聊天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便连忙放下手中的瓜子,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完,伸手指著后边的东桥村,继续说道:“你去村里打听打听,我婆婆是村里有名的媒婆,专门给人说媒的。结婚之后,给五百块钱作为谢礼……” “停!” “打住!” 她话还没说完,陆东川挥著筷子打断道:“你这话打住,咱还能处。一个人多好啊,自己挣钱自己花,一分也不带回家。结婚就是,一个人花钱变成两个人受罪!” 不是, 几年没见,这小子咋就这么臭贫? 咋这么欠揍? 以前上学的时候,这傢伙可是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还是说, “你这是离婚受刺激了?要我说,咱就离个婚,不至於昂!我回去就跟我婆婆说,让她好好给你扒拉一个。” 你可真会安慰人呀! 我谢谢你啊! 我说姐妹儿,你都脑补啥了? 把陆东川都给气笑了,“我受你你妹的刺激!世上女人千千万,这个不行咱再换!我至於受刺激?” 得了! 確诊了。 就是离婚受刺激了。 ………… 等他买肉回来,都快八点了。 严礪锋比他爹先来一步,正在扫院子。这里每天车开车往的免不了带来一些泥土,粘到院子的水泥地上。 有碍观瞻不说,掉了零件还不好找。是以,打扫院子和厂房,是每天一早的必修课。 以前这个工作是他的,现在严礪锋抢了过去。 哦,对了。还有沏茶递水的工作,现在也是他的。那些个脏活累活也都抢著干,无论是自家老爹手上的,还是陆增坤手上的。 小伙子眼里有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嗯,有前途。 是以,陆增坤也不藏私,拿他当半个徒弟。 他刚把车停好,拎著肉出来,师傅陆增坤也来了,看著他手里提著的那一大袋肉,不由得皱起眉头:“你买这么多肉,能吃的完?” “这是三天的量。” 这是陆东川做为一个厨子的自信。 而且,谁天天起那么大早的去赶早市啊。多买点,多吃几天唄。 而师傅陆增坤,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伎俩,抬头看了看天色,挑著眉头说道:“这眼瞅著就要到清明了,天儿可慢慢的热起来了,你买这么多肉能放住?” 陆东川一拍脑门子,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想了想,“哦,我家里还有冰箱呢。好像还忘了关,正好一块拉过来。到夏天还能冻雪糕吃。” 见他警醒了,陆增坤也就不再多言,径直往里走去。 陆东川把肉放下,把给老游头儿买的油条和豆腐脑拿过去。 滴滴! 外面突然有喇叭响了两声。 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领头拐了进来,后面还跟著一辆桑塔纳和三辆破损车。 一辆撞坏了前保险槓,发动机舱都破损了;一辆后屁股顶凹陷了,行李舱门都顶了起来;最后一辆则是整个右侧都凹陷了,前后两扇门也变形了。 好傢伙! 这是组团出车祸了? 还是三辆车撞到一块了? 领头的宝马车停下了,一个束小辫儿,西装革履的男子推门下车。 而副驾驶上还下来一个女性,穿著一身得体的职业西装,戴著无框眼镜。身材高挑,束著单马尾,颇有些英姿颯爽。 一双大长腿,衬著黑色的修身西装裤,十分吸睛。 一看就是有素养的都市女白领。 跟现在这幅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而那个一身黑西装、黑皮鞋,束小辫的男子,赫然就是程信。 程老板。 他笑著走了过来,探头向厂房里看了看,见里面待修的车辆停的满满当当,便指挥著让那三辆破损车停在了院子里。 隨后,让那三名司机坐上桑塔纳走了。 这才来到他跟前站定了,跟他介绍道:“我秘书,兼公司对外关係部经理『莫菲』。” “这位是大飞汽修厂的陆厂长,咱们公司以后的合作伙伴。以后,就由你跟陆厂长对接,每一笔帐目都进行核对,每个月的月底进行结帐。” 听著他的介绍,莫菲点头道:“陆厂长,喊我莫菲就行了,以后请多多指教。” 十分正式。 搞得陆东川有些拘谨,笑著回应道:“喊我老陆就行。” 好傢伙! 还配秘书了,你们这得多大一公司啊。 不是,你们这么大一公司,跟我这总共只有七八个人的小汽修厂合作,是不是有些掉份啊?! 心里虽然吐槽,可还是伸手把人往屋里请。 程信摇头道:“不了。你今儿不忙吧?不忙的话,跟我出去一趟。这三辆事故车呢,不著急,等回来再说。” 陆东川闻言一愣,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是这样,我一个朋友是开车床厂的,给人加工了一批工具机零件,但对方给不起现钱了,要拿几台车来抵帐。 但我朋友现在不缺车,就缺钱。等著现钱上新设备呢。所以说,要把车给了我,上我这换钱。” 陆东川听他这么说,瞭然的点头回应道:“现在就走?那我换身衣服。” 他这还是穿著干活的工作服呢,这要出门了,怎么也得稍微拾掇一下。 把二人让进了办公室里喝茶。 而严峻严老师傅,连茶水都顾不上喝了,站在门口看热闹。 好傢伙! 这陆老板可以啊,一大清早的就来了三辆事故车。 陆东川回宿舍里换衣服,穿上过年才买的新衣。虽然也是休閒款的,但好歹也能出远门了。 性格使然,他向来不爱打扮。 出门的最高礼节,就是洗头,然后换身乾净衣服。 又跟师傅陆增坤交代了一声,才坐上了程信的宝马。车里乾净整洁,一看就是有洁癖爱乾净的。 地方倒是不远,就在市郊。二十多公里,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车程。 爱思达工具机厂。 听程信在路上介绍,这是一家工具机厂,专门做滚珠轴承的內外轨道超精机。 规模不小,足有五十多號人。每年都有上千万的產值。 但最近两年生意不好做。 不止是因为技术的更新叠代,还听说是南方的一个老板大量投產了这个行业。研发出了更先进的机器,使得他们的机器完全没有了竞爭力。 更进一步导致市场份额的丟失。 而现在,更是连零部件外加工的欠款都结不清了。 逼得急,就只能用车子来抵帐。 要钱没有。 程信昨天已经跟他朋友来过一趟了,大致的看了一下都有哪些车子。今天就带著陆东川过来了,想请专业的师傅检验一下。 一辆老式的奥迪100,一辆老红旗,一辆九成新的老款桑塔纳,一辆九成新的蓝鸟。 对方的经理没露面,说是出差了,厂长过来对接的。一上来就把程老板给让进了办公室,十分热情的沏茶递水。 留下莫菲跟陆东川在外面看车。 先看外观,把整台车前前后后的全都敲了一遍,看看有没有鈑金喷漆的地方,有没有破损大修的地方。 莫菲拿著一个小本本,跟著旁边做记录。 奥迪100是老式奥迪的经典车型,四四方方直棱直角的。 他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打著了火。而莫菲则是坐到了副驾驶,还拿著一个本子和钢笔。 陆东川熟练的转动方向盘,操控著车子径直出了大门,来到了外面还算宽敞的马路上。 此时,已经过了上下班的时间,马路上並没有多少车辆。 慢慢的走了一分钟,试了试油门和剎车。熟悉了剎车的灵敏度和制动距离。 在超过了一辆三轮之后,直接就踩了一脚油门,把发动机的转速提上去,隨后踩离合掛三档。接著又是大力的一脚油门,再踩离合上四档、五档。 动作丝滑连贯。 发动机发出阵阵的轰鸣。 向前窜了出去。 那是相当的暴力,恨不得把脚踩进油箱里。不愧是德系车,动力相当强劲, 一条小破马路,就敢掛五档,飆到了一百四十迈。 莫菲俏脸煞白,双腿绷直了,右手紧紧的抓著把手,左手攥著安全带,咬紧了牙关。 刚拿出来的笔记本和钢笔,早就掉到了脚下。 她很想提醒一句,这不是高速。 不是高速啊! 兄dei。 但她也大概猜到了对方这么做的目的。 试车。 不是, 哥们儿。 你试车归试车,咱別玩命啊! 俺们程老板给你多少钱啊? 四辆车全都试了一遍,把需要维修更换零件的地方记录下来,一个小时搞定收工。 四百块钱到手了。 第十九章 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清明节。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慾断魂。 午时刚过,细如牛毛的雨丝就开始飘洒。並逐渐的变大,拉长成了细线。 树上刚抽枝的嫩叶被洗涮得翠绿;墙外那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艷,叶子上附带的尘土也被冲洗乾净。 屋檐下不多时就开始滴水。 淅淅沥沥的从午时一直到夜深。 一名身材壮硕的男子,正推著一辆破旧的老式捷达在县道上淋著雨水龟速行进。 他降下了主驾上的车窗,左手把著方向盘,右手扒著前后两扇门中间的b柱,一步挨一步地往前推著。 步子迈的很坚定。 小雨不大,但一直下。 雨水落在头上,顺著脸颊向下滴落,把他浑身上下淋了一个湿透,衣服的每个角落都在向下滴水。 隨著时间流逝,隨著脚步推移,夜色渐深,路上来往的车辆逐渐稀少。 这里並没有路灯,只有来往路过的车辆留下短暂的光影,转瞬即逝,滑入了夜色深处。 一百米,五百米,两千米,他坚定不移的推著。 步履依旧坚定。 仿佛在践行著,路虽远,行则將至。 借著向北疾驰而去的车灯,远远的望见了大飞汽修厂的牌子。 那里似乎还亮著灯。 在无边的黑夜里,仿佛一盏灯塔。 男子停下脚步,直起身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长长的呼了口气。 把车子停到了路边,上前去叫人。 很意外的是,大门敞开,亮著一盏橘红色的灯光。 很暖。 有音乐隱隱的传来。 “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在同个屋檐下,你渐渐感到心在变化,你爱著他……” 陆东川刚去外面道路救援回来,打算煮点方便麵吃。电脑的音箱里还应景的放著张宇的《雨一直下》,唱到熟悉的部分,还跟著吼两嗓子。 听到敲门声,陆东川拿著筷子出来了。门口亮著灯,绵密的雨丝落入光幕,一闪而过。 借著灯光,首先认出了灯下之人。 “老罗?” 他初中同学,兼半个干兄弟。 罗威。 西北边『罗家庄』的。 离他们村不远,也就十几里地。本不属於他们乡,但按照他老爹的说法,他们乡的中学太乱了,就大老远的来他们乡中上学。 並且,两人的老爹是同一个班里上下铺的老战友,一同出生入死好多年。 正儿八经的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 转业之后一直都有来往。 后来添了一个闺女,叫罗薇。从小体弱多病,没少看病吃药,听同村的一个半仙儿说:认一个乾娘身体就会好起来。 於是乎,在有人说和之下,就认他的老妈王文兰作乾娘。 而那时候,陆东川的爷爷还餵著几只羊,每天都有羊奶喝。他们兄弟几个都是从小喝羊奶长大的,几乎都是身体倍棒。 听说罗薇体弱多病,就让罗威每天回家的时候拿上一瓶羊奶回去。 后来,也不知是半仙儿显灵了,还是喝羊奶的缘故,罗薇的身体就逐渐硬朗起来。 这样算来,他跟罗威也算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罗薇是每年都来他家里拜年,但罗威却是有几年没见了,因为人家学习好,考上了警校。很少回来。 许多人都这样,走著走著就散了。 有一位鲁姓先贤曾经说过:人向来都是渐走渐远的。 却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不期而遇。 一个单身狗,一个落汤鸡。 “陆川?” 罗威看到拿著筷子走出来的人,不禁也是一愣,看门口的牌子,这不是汽修厂嘛?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来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陆东川看到他湿透了,整个人都在不停的往下滴水,像个刚出水的水鬼似的。连忙往屋里让,快步的去给他拿干毛巾。 “把外套都脱了吧!怎么淋著就过来了?” 现在可是春天,一早一晚的都还很冷。任你体格再壮,也得给老天爷三分薄面。 罗威接过了毛巾,擦起了头上和脸上的雨水。听到他这么说,乾脆就把湿透的衣服和裤子都脱了。 “嘖嘖嘖!” “几年没见,这身材不错呀!” 陆东川靠在门口,上下打量著他。这傢伙居然壮的跟头小牛犊似的,浑身肌肉虬结,孔武有力。 胯下鼓鼓囊囊的…… 嗯,只比我小了一点点。 罗威看著他那副神情,颇有些无语:“都是大老爷们儿,看你自己的。” 说完,想起什么似的,打量著屋子里的环境追问道:“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的地盘!” 陆东川双臂环绕抱在胸前,腰杆挺的倍儿直。 “嗯?” 见罗威满脸的疑惑,便简单解释了一下。 “哦!!!” 罗威擦头的动作停顿了,满是诧异的看向他:“你小子挺有钱啊!那我是不是该叫你陆老板?” “你要非这么喊的话,那也行。” 陆东川倒是一点也不矜持。 这是陆老板打下的江山,羡慕吧,用前妻换的。 “嘖嘖嘖!陆老板相当有钱啊!” “也还行,马马虎虎。你呢,怎么找到这来了?” 我也不想来的。 “额……车子坏半路了。” 说著,伸手向南边指了指。他每天都从这门前过,就没想到要一个修车的电话。 “话说,你应该在外墙上写个电话的。” 罗威很中肯的给出了一个建议。 那样的话,他这当刑警的,只要瞄一眼就能记住。 这是他的职业素养。 陆东川也是无语:“大哥,马路边的电线桿子,你就没看一眼?我每个杆子上都贴了小gg。” 额,他以前也不是没看过,但无外乎是治疗牛皮癣的,治疗脚鸡眼的,还有就是富婆在重金求子的…… 谁能想到,你陆老板也沦落到与之为伍的境地。 陆东川一看他这副表情,立时就明白了:“行了。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也没吃。” 说完,给他找了一件自己的外套和裤子。 没拿贴身穿的衣服,怕人家嫌弃而又不好拒绝。 隨后,从冰箱拿出来一块肉,动作麻溜的炒了两个菜。 一个尖椒肉丝,一个西红柿炒鸡蛋。方便麵又多煮了两袋。 热气腾腾的放到小地桌上,两个人相对而坐。 “这怎么好意思。” 罗威嘴里说著,却一点都没有客气的意思,夹了一大筷子,塞进了嘴里。 眼睛顿时一亮,连连点头道:“嗯嗯嗯!不错呀!色香味俱全。” 废话! 哥们儿可是正儿八经的厨子。 厨子懂嘛?! “要不要整点?暖暖身子。”陆东川就是隨口一问,完全没有要起身拿酒的意思。 “算了。” 罗威毫不犹豫的摇头拒绝道:“一会儿回去还开车呢。” 正说著,电话响了。 媳妇儿打来的,没说车子坏半路了,说遇见陆川了,好久不见了非要请他吃饭呢。 陆东川听闻,不屑的撇了撇嘴。 还老子非要请你吃饭,当著自己媳妇儿,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媳妇儿打来的?”陆东川明知故问:“咋?还怕你跑了?” “滚蛋!这么晚了不回去,媳妇儿打电话来问一声,不正常啊?!”罗威懟了他两句,接著问道:“你搬到这住了,你媳妇儿呢?” “离了。” 不离婚,哪来的钱盘下这个汽修厂。 他说的轻描淡写。 “什么?离了?” 罗威塞到嘴里的肉都没嚼,就诧异得抬起头来,看向了对面的老同学。 “嗯,离了。人家一硕士研究生,有大好前程,我不能耽误人家去京城发展。” 第二十章 他可是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 夜色已深,万籟俱寂,唯有小雨淅淅沥沥。 一束橘黄色的灯光,破开了漆黑的夜。紧接著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在这乡间的破土路上不停的顛簸。 这什么破车! 除了喇叭不怎么响,別的哪哪都响。 罗威坐在驾驶位上,感受著上下不停的顛簸,忍不住的吐槽道:“你还一老板呢!这开的什么破车!” 就在十分钟前,两个人吃完饭,罗威的头髮也干了。 这大晚上的,又下著雨,陆东川懒得去给他修那辆破捷达了。 这个时间点,狗都睡下了。 乾脆让他开了自己那辆破麵包子,先回家再说。等明儿个天晴了、雨停了,再给他修。 果然,机智如我。 就这样,老罗开著他的麵包车行驶在了顛簸的破土路上。幸运的是,距离不远。 还没给他顛散架呢,就到家了。 默默的点了一根烟,没抽。就那么夹著。 下车推了一下大门,不出意外的,里面插上了。没有敲,掏出手机来,给媳妇儿响了两声,赶紧掛掉。 很快,里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门外的灯首先亮起,有人透过门缝向外瞄了一眼,才扒开插销,推开了门。 他媳妇儿,简捷。 身材高挑,足有一米七。体態微胖,披著外衣。站在门口,定眼瞧著眼前这熟悉的陌生人。 他的衣服,都是自己买的。 她很確定,他身上的衣服不是自己买的,更不是早上出门穿的那身。还有停在门外墙边的那辆破旧的麵包车。 嗯,比自己家的那辆破捷达也不相上下了。 难兄难弟。 他手上的袋子里还装著湿衣服。 “怎么个事儿?” 简捷皱起秀美的额头,双手环抱在胸前,有点母老虎发威的前兆。 “嗐!” “別提了。” 罗威把烟放到了门口的台阶上,右手拎著装湿衣服的袋子,左手扒开了媳妇儿,轻手轻脚的往里走。 都这个点了,爹妈、儿子,早都已经睡了。 边走边小声说道:“车子坏半路了,下车推了一大截,裤衩子都湿透了!后来你猜怎么著?” 可简捷却不接话茬,关上大门,重新插好了,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跟著。 话可不能掉地上啊,罗威见媳妇儿不接话,只能继续说道:“后来你猜怎么著,就於家庄村口的那家修车厂,居然是陆川开的!” “陆川开的?” 嫁到老罗家两年多了,她自然知道陆川是谁。自家小姑子的乾哥哥,自家公爹跟他爸还是老战友。每年的初七八他都会过来拜年。 “见到是我,说什么好久不见了,非要请我吃饭。还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非要再跟我喝点。我没同意。” 罗威一边说著,脱了衣服准备刷牙洗脸。还凑到媳妇儿跟前,使劲儿的哈了几口气,示意自己没喝酒。 简捷靠在门框上,满脸嫌弃的把他推开:“起开!臭死了!你身上这身衣服是他的?” 感觉两人的体型倒也差不多。 “嗯,可不就是他的。不是我说,他这是什么审美?都多大的人了,居然还穿的这么幼稚!” 呵, 好像你审美多好似的。 年前给你衣服的时候,你挑三拣四的,理由贼多。 “你的破车坏了,你开人家的车回来,那人家开什么?” “他一个修车厂的老板,还会缺车开?” ………… 缺! 很缺! 罗威刚走了没五分钟,电话就响了,叫道路救援的。 四个轮子扎了三。 剩下的那一个你不合群啊? 拜託,大哥。 这都午夜十二点了,贞子都出来上班了。又下著小雨, 狗都不去的好吧! “行,知道了,等我,这就过去。” 还是上次那个从市里来的,扎了两个轮胎的倒霉蛋。这次又加了一个,扎了三…… 你是不是每次出门都得增加一个? 要不回去没法交差? 都快四十了,打电话的时候还一口一个哥的叫著。 咱能不能別这样,我他吗怕折寿啊! 一边吐槽著,穿好了衣服就要出门。打开了院子里的灯,光幕、雨幕瞬间交织。 丝丝缕缕。 唉,我擦! 我车呢? 我那么大一个麵包子呢? 完蛋,让老罗开走了。 陆东川顿时就麻了,十分钟前还夸自己机智呢。 眼神不自主的瞄了一眼厂房,里面还停著两台已经修好的车。但他们这一行的原则就是:不能自私开客户的车。 那就只能修老罗的那辆破捷达了。 他不是客户。 是挚爱亲朋,手足兄弟…… 果然应了鲁姓先贤的那句话:千万不能投机取巧,否则,终究会砸了自己的脚。 刚才图了省事儿,命运的砖头终究又飞了回来,砸在自己的脚上。 老罗啊老罗…… 无奈,只能穿好了雨衣,重新收拾了一个工具箱,拿上手电筒,奔向了一直等候在原地的破捷达。 这就是命啊,该是你的东西,就躲不掉。 夜色很黑。 不见五指。 没有半点灯光,下雨天星星都歇班了。拿著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著。 像是在奔赴一场等候了许久的约会。 可惜对方不是美女。 掏出老罗留下的车钥匙,开门钻了进去,插进钥匙孔,打火。 没反应。 “意料之中。” 仪錶盘都不亮,能打著火就有鬼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下车掀起了机舱盖。整车不通电,要么供电系统故障:供电系统故障一般是蓄电池或发电机的故障,其次就是线路老化断裂短路。 进气故障大多是由於节气门积碳,导致进气量不足,致使发动机內的燃料无法正常燃烧,以致熄火。 他这个故障就很典型:蓄电池漏液了,还在往下滴水。 直接拆了换新的。 三下五除二,搞定收工,收拾好工具箱,上车打火。 吱,吱,吱,吱……轰 轰轰轰轰,暴力造了两脚油门。 发动机的轰鸣撕裂了寂静的夜空。打方向盘往北驶去。 目的地,西厅村。 西北方向,三十多里地。按照电话中谈好的价格,一公里两块,这是道路救援的价格。补胎另算。 倒霉老哥往那送了一名乘客,一单挣了八十多,扎了三个軲轆…… 想起来就想笑。 可却止不住的有些犯困,右眼皮直跳。 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似乎是好像忘了点什么,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一位鲁姓先贤曾经说过:左眼跳財,来来来;右眼跳灾,呸呸呸。 西厅村不远,但道路崎嶇,七拐八拐的。他还是后世的时候去过两次,记忆有些模糊了。 幸好是倒霉老哥坏在大路上,不是那种乡间小路。 离得老远就看到了车灯。 而对方也看到了他,站在车灯前高兴的挥著双手。 但走近了之后才发现,旁边还有三个人,映入了他的灯光下。其中两个手里似乎还拿著东西。 扳手? 陆东川顿时就一个激灵,困意瞬间全无,一把方向盘就调转了车头,一脚油门就往回跑。 倒霉老哥见状拔腿就追,还大声喊道:“哎!哎!回来!回来!” 没跑三百米,手机响了,倒霉老哥打来的,刚刚接通,对方就哭天盖地的喊起来:“哥!哥你回来!哥!他们仨是附近修车的。” 他一边喊著,还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气,显然是还在追他。 陆东川闻言,顿时就没好气道:“附近有修车的你大老远的喊我过来?” “不是哥,你听我说,他们…他们,” 他们打劫呀! 这一句没敢喊出来,怕挨打。最后憋出来一句:“他们太贵了!哥,你回来,哥!” 声音有些颤抖,带著明显的哭腔。 陆东川脑海中一道闪电划过,他想起来了。 西厅…… 那个臭名昭著的西厅。 他曾经听说过,村里多出地痞流氓,好打家劫舍。还扣押过往车辆,让人家司机拿钱赎车。 我就说感觉哪里不对劲。 从后视镜里见离得远了,而倒霉老哥还在撒丫子不停的追赶,便踩了一脚剎车。 没回头,掛上了倒档。 倒霉老哥终於是跑了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右手死死地抓著他的门把手:“哥!亲哥!救我!” 你鬆手,我他吗又不是菩萨。 第二十一章 哥们儿这黑白两道的都有人儿。 “我这就扎了三个軲轆,他们补一个軲轆要我二百啊!我这三五天的白干呀我!” 他刚才不敢说,可现在离远了。 倒霉老哥扒著车窗向他哭诉著:“哥!亲哥!他们这纯粹就是讹我呀!我怀疑,这路上的钉子就是他们撒的!” 你不用怀疑。 就是。 陆东川也是无语了,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你大半夜的就敢过来。 就是专劫你们这些外乡人的。 再说了,人家一劫道的,这大半夜的,还下著小雨,就劫你六百块钱,还免费帮你补胎,你应该懂得感恩啊! 这人吶,总是不知足。 就这种情况,你叫我过来也没用啊,乖乖的认栽不就得了,就当是交个朋友了。 他可不想趟这浑水,但这位老哥鼻涕眼泪横流的,一大把年纪了,属实可怜。 唉,我还是心太善了。 以为只是简简单单的过来修个车,哪成想遇见这种烂糟事。 万分不情愿的把车又开了回去,他本想把车倒回去的,见事情不妙就一脚油门开溜。 但倒车的时候,灯光是往前照的,根本就看不到他们三个的人影。 等离近,他发现自己没看错,对方手里確实拿著扳手,另一个更是拿著管钳。不是,人家一修车的,隨身带著扳手,不是很正常嘛? “哥们儿,你越界了!” 其中那个胖子见他又回来了,语气十分不善。 “跟他废什么话呀!”拿扳手的上前两步,就要过来,被胖子给拦下了。 他分得很清楚,打架斗殴和强买强卖完全不是一个性质。打架斗殴伤人严重了,是要坐牢的。 而强买强卖,顶多就是口头教育一番,都够不上拘的。 陆东川见状很是无奈,八三年严打的时候,怎么就把你们三个给漏了,法治社会的漏网之鱼。 只能说和道:“哥儿几个,现在是法治社会。这样,我替他做主了,三个轮子,二百块钱。你们看咋样?” “不怎么样!你他吗算老几呀?一句话值四百块钱?打发要饭的呢?”说这话的小子把粗大的管钳扛在肩上,叉著八字步,颇有一种孙猴子的感觉。 “麻溜的,打哪来的回哪去,这事儿跟你没关係。你他吗哪的呀,敢到我们的地盘上来修车?!修的明白嘛?” 完了。 这事儿怕是不能善终了。 而这地方离於家庄实在太远了,出了大飞哥的光环笼罩范围。大飞哥的名號,怕是不好使。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万一呢?! “我是跟著大飞哥混的,听说过王大飞嘛?” “哈哈哈哈哈哈……” 三个人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你丫的这是在跟我报名號嘛?大哥,这都什么年代了?” 是啊,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劫道的。 得了,没有万一了。大招都放了,但没用。 风紧,扯呼! 他不是怕事儿,但还没傻逼到在这逞英雄的地步,左右不过六百块钱而已。这是人家的地盘,你认栽就行了。 就当花钱买教训了。 吃一堑,你就吃了一堑。 只能拍了拍倒霉老哥的肩膀,宽慰道:“老哥呀,听我一句劝,钱没了咱再挣。人没事,比啥都强。” 倒霉老哥这时也看出来了,形势比人强,只能无奈的哭丧著点头。 哆哆嗦嗦的往外掏钱。 遇到这种事儿,你报警都没用,六百块钱,都不够拘的。他们仨也不傻,就卡著这个点,不多要,也不往死里逼你。 流氓会法律,你说啥也没戏。 “哈哈哈!” “早这样不就完了吗!?” “就是,耽误哥们儿功夫。这还下著小雨,嗖嗖的冷。” 三个人很是得意,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胖子笑著,过来拿钱。但走近之后却是愣住了,连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不可置信的看著在计程车灯照耀下的捷达的车牌。 一辆破捷达…… 好他吗眼熟啊! 车的型號也对,顏色也对。 额,到手的鸭子怕是要飞了。 可还是不死心的问道:“你这车是,从哪来的?” 陆东川见他走到一半不动了,还问起了自己的车,也是一愣。不明白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还是坚持原则道:“我兄弟的呀!难不成还是客户的?” “姓罗?” 哦! 陆东川顿时心下瞭然,感情他罗大警官的名號在这里比大飞哥的好使。 能镇压邪祟。 早说呀! 哥们儿这黑白两道的都有人儿。 心神安稳了下来,不慌不忙的点头应承道:“老罗,罗威!你去打听打听,那可是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呀!” 说完,又补充道:“要是没有点倚仗,敢三更半夜的来你们村?” 狐假虎威,如果是对方的话,人人都唾弃。但如果是自己,那是真爽。 “哈哈!” “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早说呀!” 胖子即便再心有不甘,也得把这只到嘴的鸭子给放飞了。没办法,人家可是龙王呀! 说完,乾脆利落的转身,挥手道:“走!” “大哥…” 他身后的两兄弟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大哥你这是唱的哪出啊? 关公战秦琼? “大哥,怕他个卵!” 拿扳手的兄弟喊了一声,就要往前冲。却被胖子一巴掌拍在了后背上,呵斥道:“走!” 倒霉老哥看著他们三人的背影,拿著钱默默的站在雨中凌乱,脑子里一时间转不过弯来。这是闹啥嘞? 不是,这就走了啊?! 钱不要了啊喂。 陆东川拍了拍他:“別愣著了,过来跟我搭把手。” 早点搞完收工,回家睡觉了啊。 这都凌晨一点了,还下著小雨,大老远的过来,居然又碰见劫道的了,为了挣这俩逼钱容易吗?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钱难挣,屎难吃啊。 倒霉老哥眼含热泪道:“兄弟,啥也不说了。不是我捨不得这几百块钱。家里老娘子前段时间摔断了腿,媳妇儿也上不了班儿,在家里伺候著。 闺女马上就要考大学了,这学费又是一大笔支出。儿子打小就得了慢性病,都十几年了,每个月打针吃药的都得往医院里跑。 我这每天开计程车最少得十四五个钟头,一天都不敢耽误。” 这就是中年人的悲哀,上有老下有小的。更不敢让自个儿生病。 陆东川完全能够理解,毕竟他也经歷过。身为男人都不容易。 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没有言语。本打算不收钱了,毕竟他现在还没到中年,没有中年危机,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倒霉老哥硬是塞给了二百。 等鼓捣完回到家里都两三点了,贞子都下班了,狗都睡了第二波回笼觉了。 早上起来仍然是哈欠连天的,等做好早饭开吃的时候,几个大师傅都过来上班了。 早饭仍然是清汤掛麵,热了仨馒头,还有昨天晚上的剩菜。 放下小地桌,跟老游头儿相对而坐。 师傅陆增坤站在旁边很是稀奇的看著这爷儿俩,可是第一次见这小子起这么晚,不由得好奇问道:“怎么了这是?” 他还没回话呢,老游头儿放下酒瓶帮他辩解道:“嗐,別提了,半夜出去帮人修车,三点才回来。老头子我是一宿都没睡好。” 得,为了挣这俩糟钱,別再把老头儿给搭进去…… 严峻则是在一旁阴阳怪气道:“哟哟哟,陆老板还真是敬业呀!三更半夜的还出去帮人修车,您这可真是菩萨心肠啊!” 你要是不会说话,乾脆就闭嘴。 他可不是菩萨心肠,只是感觉人生在世的都不容易,能帮一把的,还是帮一把。 当然了,前提是不把自己给陷进去。 第二十二章 去天安门,看毛主席! 清明节过完,天气逐渐炎热起来。 而汽修厂门前县道上的车水马龙也逐渐变得拥挤。东边的国道开始重修了,不止是沿边村子里的车辆选择绕路,但凡南来北往要从那条国道上经过的车辆也多半得从这里绕路。 今天早上甚至都开始堵车了。 他前几天还专门去那里转了一圈,看看修到哪了,是个什么进程。 总之一句话,超过两个軲轆的,就不要想著从那过了。 陆东川端著杯子,蹲在田埂上刷牙,边看热闹。挤,实在太挤了。 他身后厂房里的待修车都挤得满满当当放不下了,院子里也摆满了,有几辆都停到了门外的墙边上。 每天晚上都是加班到八点,可车子却是越修越多。 越修越多… 愁啊。 春风春雨愁煞人。 生意不好了发愁,生意太好了也发愁。修不完,根本修不完。 上午刚修好了两台,下午又又有两台开了进来。 这修国道的第一份红利,让自己给吃到了,还给吃撑了。 老游头儿拎著一个小酒瓶,也慢慢的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同样看起了热闹。 “还是共產党好,社会主义好啊!这才几年的光景呀,就遍地都是小汽车了。 想当年,连吃饱穿暖的都是问题,好不容易收了一茬粮食,还得支援苏联老大哥。家家户户的就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上。要是出远门走亲戚,还得去別人家借一身好衣服来穿。 六零年的时候我才八岁,那年啊连著下了七天七夜,村里好多人家的房子都塌了。也得亏是夏天。 到了六三年,又闹饥荒。幸亏我爷爷在自家的后院里偷偷的种了两畦的胡萝卜,全家才没有忍飢挨饿。还清楚记得,胡同口的一个老奶奶还隔三岔五的来我家借萝卜。 可没两年时间,爹娘就相继去世了。那时条件差,村里连个像样的药铺都没有,到死都不晓得是啥病。 后来,我爷爷走的时候,还跟我嘮叨,说他有个兄弟,当年被日本鬼子给抓了壮丁了。交代我以后若是有了他的信儿,就烧纸的时候跟他说一声。 那一年,我十三,就没有了依靠,跟个孤魂野鬼似的。也幸得婶子收留,才没被饿死。 但家里兄弟姐妹实在太多,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我就偷偷的跑出来了。在砖窑上给人家拉土坯,去酒厂里拉酒糟,去市里掏大粪回来浇园子,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 都四十好几了才成家立了业,又跟著我小舅子扣大棚种菜。每天起早贪黑的,天不亮才三四点钟就得起床,用三轮车拉上五六百斤的大白菜去市里的菜市场。 五十多里地,全靠脚蹬的。有时走著走著,在半路就能睡著了,有一次差点就翻到沟里了。下午卖完卖不完的都得赶回去,还得回去收白菜捆白菜,又忙到八九点钟。 记得有一年大白菜丰收了,卖都卖不出去。只能在半路上找个地道桥给倒了,因为回去之后还有收不完的白菜呢。唉,真是糟践粮食…… 那个时候,人们都说著: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也多少是个盼头。你看看现在。” 说完,还举起小酒壶来咕嘟咕嘟的灌了两口。 仿佛在喝白开水似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流入喉的不是白酒,是岁月。 完后,又指著路边那些拥挤不堪的小汽车,再次感慨道:“你瞅瞅,你瞅瞅!这才几年的光景,还是共產党好啊!我啊,一直有个心愿,想到京里亲自去看看他老人家。现在看来,是不成行啦! 老啦,这老胳膊老腿儿的,是走不动啦。这人一老啊,话就多。” 去天安门,看毛主席。 陆东川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村老头儿,居然有这样的家国情怀。 同样是马路上的那一堆车,他从中只看到了钱。老头却从中看到了国家这几十年的沧桑巨变。 这就是境界上的差距。 毕业都几十年了,居然又被人给上了一课。这老头儿拔得太高了! 不愧是语文老师调教出来的老头儿。 两个人正说著,从大马路上跑过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见两人在汽修厂门前蹲著,便焦急的问道:“哥们儿,我问一下,这修车厂上班了吗?” 陆东川麻溜的站了起来,回应道:“上班了,上班了,怎么,有事儿?” 年轻人向北指著说道:“这不是堵车吗,走走停停的,一不小心憋灭火了,再就打不著了,还在路上堵著呢!” “行,你等我回去拿工具箱。” 陆东川回去拿了工具箱,还拎了一块电瓶,跟在年轻人后面穿过了大马路往北走去。 不到一里地,一辆黑色的別克霸道的地堵在路中间,来往的车辆都绕著它走。 “这样,你在前面把著方向盘,我在后面推,先推到路边上去,別在这堵著。” 陆东川没急著修车,想著先把路腾开,现在正是上班的时间点。 “行行行!”年轻人忙不迭的点头。 两人小心翼翼的在穿梭的车流中把车子推到了路边。 陆东川上车看了一下油表,见还有不少,便问道:“车子经常开嘛?还是放了一段时间。” “经常开,不是每天开,隔三差五的。” 哦,这样的话,电池亏电基本排除了。又下了车,掀起了前舱盖,边接著问道:“那加油呢,是去大加油站,还是私人的?” “我们老板有一个大停车场,那里有……” 他这话只说了半截,但陆东川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以前见过,有一些大型的停车场,是专门停放大货车的。 而停车场的老板会找关係买一些比较便宜的汽油来售卖。 自然了,便宜的东西除了便宜,別的哪都是问题。 如此一来,问题找到了。 油路堵塞:劣质燃油或杂质堵塞喷油嘴、滤清器,需清洗或更换部件。 拆开了喷油嘴,果然早都堵死了。用清洗剂清洗乾净,原路安装上。 “来,你上车打火,试试。” 年轻人一愣,这才几分钟啊,这就好了,忙不迭的应声上车。 拧钥匙打火,吱,吱吱…轰!轰轰! 好了。 我擦! 有点东西。 满脸笑意的下车问道:“多少钱师傅?” “算了!” 陆东川摆手道:“也没换什么东西,赶紧走吧,別在这堵著了,越堵越多。” 年轻人听闻,赶紧掏出烟来递了过去:“那多不好意思?!” 这次没有拒绝,接过来夹到了耳朵上。 陆东川看著他上车走了,准备收拾好工具箱往回走。 下一秒, 突然被人叫住了:“哈哈,陆老板真是好手艺啊。心肠也不赖。” 声音耳熟,回头一看,正是贾经国,他的a6也靠边停了。遂笑道:“怎么,贾总这是也堵在这了?” “不是!专门来找你的。堵车堵得烦了,刚好见你在这,乾脆就不过去了,在这说两句得了。” “那怎么行,您这大老远的过来,怎么也得去我那喝口茶再坐坐。” 贾经国闻言笑著摆手道:“別,打住了。这一里多地得走半天,我乾脆在这下去走小路了。等你啥时候搞到点好茶叶了,我再过去。今儿来呀,就两件事儿。 一呢,是上次我跟你提过的正常的维修保养。我们这分两种,正常的家庭用车之类的,还有就是计程车。 家庭用车之类的,是一年保养一次,每年的五一前后进行。计程车呢,是每年两次,六月一次,十二月一次。” 陆东川点头表示明白,上个月月底他来结帐的时候,提过一嘴。这眼瞅著就到五一了,人家这是来提前只会一声。 贾经国见他点头,便接著说道:“这第二呢,有一个朋友过些日子要出手一批准新车。我已经在筹钱了,估摸著差不多,就算不够也差不太多。到时候呢,你抽空过去,帮我掌一眼。我过来接你。” “行,您儘管吩咐!” 第二十三章 赶鸭子上架! 愁! 还是愁。 贾经国跟他约好了之后,便上车打著方向盘转向了东边的小路,不在这大马路上挤热闹。 而他则是收拾好工具箱,回到田埂上继续发愁,发泄似的揪著埂下的麦苗。 老游头儿见他这么快就回来了,可仍然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由得好奇问道:“怎么,没修好这是?小的不行了,还得让老的出马?” 说完,还摇著头左右张望了一下,继续调侃道:“要不你让他再等等,你师傅就快来了!” 一边说著还自顾自的笑。 “唉!您老別闹了!” 陆东川嘆了口气,有些烦躁的挠著头:“您也知道,咱这现在生意好,是东边修国道呢。生意好,是好事,但咱现在人手不足。一辆车要是修上一个星期或者十天半拉月的,肯定会影响客户体验,继而影响声誉。 我是想著,要不再招俩大师傅。可那边修国道呢,顶多再有俩月也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呢,肯定就没那么多车从咱这过了,生意肯定回落。 咱到时候要是没活干,辞了人家,这离过年还早呢,前不著年头,后不著年尾的,你让人家上哪儿找活儿去?” 老游头儿听完却是笑了,露出了满嘴的豁牙子,脸上的老褶子都笑得挤到了一起,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笑著摇头道:“还是年轻啊!你这说好听了,叫高瞻远瞩,想的周到。说难听点儿,就是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 后面还藏了一句没说:成不了大事。 但又回头想想,他老陆家三代都是厨子,便感觉他现在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 毕竟有句老话说的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只打洞。 你爹娘是种田的,你打小就跟著爹娘在地里除草、浇水、施肥,將来也肯定是一把种田的好手。 中间若无意外的话,你长大之后就不会想著经商。因为你也不会,因为就没人教过你,你也不懂里面的弯弯绕。 除非悟性极高或者遇见贵人。 而你爹娘若是经商的,你打小就跟著你爹娘打算盘、进货、谈生意,將来肯定也是个经商的料。 中间若无意外的话,你长大之后就不会想著去种田。因为你也不会。更甚至於,你可能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楚。 这叫什么:耳濡目染。 在两千多年前,孟子他娘都知道的东西。 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但敢於迈出那一步的却没几个。或是因为胆子小,或是因为束缚多。 更多的则是,钱不多,不敢去试错,怕崩的满盘皆输,怕撞得头破血流。 见陆东川只是沉默不接话,便接著说道:“你为什么不换个角度去想,可以试著拓宽一下业务,修大车、修摩托。或者大师傅多了,乾脆再找个地方开分厂不就行了。 要我说这修国道是个机缘,一个大机缘。你没事就去国道边上转转,趁机把那些閒来无事的大师傅都挖过来。这叫做此消彼长。 你的日子过的好不好,得看跟谁相比。做买卖不比种田,人不狠,站不稳。” 他这番话,让陆东川如同五雷轰顶,眼界大开。 原来,还可以这样想!? 不是, 你这个老头儿,刚才还跟我谈什么家国情怀呢,现在就来教我做生意了!? 你这转变的也实在太快了? 他连晚上睡觉做梦的时候,都没想过要去外面开分厂,只想著啥时候才能把自己投进去的那十五万给收回来。 就如同古代的那些皇帝,只有开国前两代的帝王,会主动想著去外面开疆拓土,而后面的几乎就只剩下守城了。 不是没有,凤毛麟角。 汉武帝除外…… 就像现在这种情况,他就只想著守城了,根本就没想过要去外面开疆拓土。 压根就没人教过。 即便他已是两世为人,但他上辈子也並没有什么大成就。说难听点就是,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 这纯属就是赶鸭子上架。 不过话说回来,这老头儿懂得挺多呀。语文老师还教这些的吗? “我还是那句话,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钱失去了可以再赚,但时间失去了,那就是真的失去了。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去试错。 更不用去担心钱,那些有手艺的大师傅才是最值钱的。高薪挖过来有些不合算,但眼下这种情况……” 老游头儿这句话並没有说完,但其中隱含的意思已经表达的非常清楚了。 人不狠,站不稳。 见他若有所思的点头,便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催促道:“时间不早了,该去做早饭了!” 这一脚劲儿还挺大,直接给他踹到了麦田里。等他拍著屁股站起身来,老头儿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手里拎著酒壶,还摇头晃脑的哼唱著:“他三人把话一样讲,陈桥闷坏赵玄郎。有一辈古人对你们讲,尊一声先生、御亲、三弟听端详。昔日里有个贼杨广,他本酒色一昏王……” 他在后面听著,这是李和增的《斩黄袍》,赵匡胤骂杨广酒色一昏王,他自己比杨广也没强多少。 隨后,他正炒菜呢,捲毛哥林振勇到了,骑著那辆哪哪都响的破摩托。 他一向来的早。 而等严家父子俩来的时候,看著墙外停放的那一排车,不由得一阵嘖嘖。 这陆家小子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刚接手了这家汽修厂,东边就开始修国道。 这不是光明正大的占国家便宜嘛? 这要放在那个年代,是要挨批斗的! 再回头看看自家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等拐进了大门,正瞧见这爷俩对桌而坐,两个炒菜,一壶老酒。 吃喝的正香。 不再是寻常的清汤掛麵……… “嘖嘖嘖!” “陆老板这生意好了,伙食也跟著上来了?!” 他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儿。 发酸。 这严老头儿,一大清早的,就这么大一股子酸腐味,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没刷牙吧? 陆东川本不想理会,可师傅陆增坤这时也进来了,开懟道:“你要是没吃饱,就搁那坐。我去给你搬个墩!” 潜意思很明显,別在这没屁咯楞嗓子。没吃饱就坐那儿,再吃一点;但若是吃饱了,那你这就是閒著没事,吃饱了撑的。 严峻多猴精一人呀,自然是听懂了其中隱含的意思,顿时就脸色难看道:“我说老陆,你別在这不识好人心。陆老板生意好,这是好事儿,咱们也跟著沾光不是?” 陆增坤乾脆就不接他这话茬,知道他后边没憋好屁,自顾自的去屋里沏茶倒水。 搭伙计这么多年了,他老严头儿一歪屁股,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心眼儿不坏,就是爱贪小便宜。 果然, 就听他下一句说道:“咱这生意都这么好了,中午是不是得再添一个菜?” 我添你奶奶个腿儿! 陆增坤端著茶杯子扭头就走,怕晚一步忍不住把茶杯子扔他狗头上。 挺大个岁数了,恬不知耻。 你还要脸不要了? 严礪锋也是很识趣的跟著陆增坤进了车间,他一个小学徒,这里根本就没有他说话的份。 再者,他帮谁说话都不合適。乾脆也开溜了。 而严峻见陆增坤不理会这茬,就逮住了从屋里倒水出来的林振勇:“林师傅,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 “俺倒觉得伙食不赖,顿顿都有肉吃!搁俺们那边,两三天的才能吃上一顿肉。”说完,也端著杯子进了车间。 我是老实,不是傻。 说话不隨主,必定二百五! 严老师傅好悬没气死,站在那里吹鬍子瞪眼的,没出息的东西! 一顿肉就把你给收买了?! 第二十四章 人原来还可以这样不要脸啊?! 农历的三月廿十二。 马上就要到十五了,缺月正在逐渐变得圆满,像一个孕妇似的肚子渐渐隆起。 晚上九点,圆月已在东方悄然升起,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辉。 陆东川刚去外面道路救援回来,在院里洗手洗脸,连著打了三遍肥皂之后,用清水冲洗乾净了。 正想著去厨房里看看还有没有剩饭。 下一秒, 老罗的那辆破捷达,就紧隨其后的拐了进来。 陆东川顿时就停下脚步,在院里站定了,看著他推门下车,疑惑的看向自己,张口问道:“咋,你这也刚回来?” “嗯。去了一趟张家庄,一辆市里来的计程车在那扎了,一个朋友把我的电话给了他。这不刚回来。” 这一趟,竟然还是倒霉老哥给介绍的活。 这算什么,投桃报李? 罗威关上车门,伸了一个懒腰,打著哈欠,很不客气的说道:“那就是还没吃晚饭嘍,正好我也没吃!” 都这个点了,回去之后估计连刷锅水都没了。也懒得麻烦媳妇儿再做了。 说完,自顾自的拧开院里的水龙头,开始洗手洗脸。 陆东川见状,鼻子一歪,使劲儿挠了挠头。我管你吃不吃呢,我问你了嘛? 你丫倒是挺不客气。 我欠你的呀?! “吃点什么?” “都行,我这人不挑食。啥肉不肉的!” 呵呵呵,陆东川顿时就被他给整笑了,讽刺道:“你倒不如直接点个菜呢?” 一边说著,进了厨房看看晚饭还有没有剩的,结果锅比脸还乾净。 罗威的声音在院里远远的传来:“还有这好事呢?还能点菜?你倒也不用这么客气,我这人好养活。尖椒炒肉丝就行,没有的话,红烧肉也能凑合!” 有狗屁你吃不吃…… 还红烧肉! 无力吐槽这傢伙,打开了冰箱,见里面有胡萝卜和蒜苔,还有一块豆腐。 尖椒炒肉丝是別想了。 罗威洗漱完了,靠在厨房门口,见他在那咔咔咔的切菜,又回头瞅了瞅院里,不由得好奇道:“我说陆老板,你们这生意最近挺火呀?” “东边修国道呢!你天天的上下班从这过,没感觉比以前堵啊?” 陆东川刷刷刷的把胡萝卜切成丝,头也不抬的回应著。 “堵!堵得狠吶!所以我正常上下班不从这过了!” 噹! 一个哆嗦,好悬没切著手。 “你这说的也是人话?” “什么叫正常上下班不从这过?来我这蹭饭的时候,知道从这过了是吧?!” 罗威不由得翻著白眼:“你这不废话吗?不上你这蹭饭来,我从这过干啥?去大马路上添堵啊?!” 这话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陆东川再懒得理会他,免得一个不小心再把手指头给他添到菜里。 少时,三个菜摆到了小地桌上。 一个鱼香肉丝,一个塌锅豆腐,还有一个菠菜拌粉丝。 “嘖嘖嘖!” “倒是挺丰盛啊!” 罗威一点也不客气,帮忙端了菜、拿了碗筷之后,就搬著小马扎坐了过去。 “要不要整点?” 气氛到这了,陆东川又是隨口一问,却不曾想对方点了点头道:“那怎么好意思!整点就整点。” “不是,你是怎么好意思的?我就是客气一下。” “我都说了,不用跟我客气,咱俩谁跟谁呀!上初中的时候,你抄我作业,也没见你这么客气呀。” 陆东川面对这种厚脸皮的傢伙也是无奈了,我就是隨口一说,这大半夜的,我他吗上哪给你整酒去。 这时, 吱呀一声, 老游头儿推门出来了,手里还拎著一瓶剑南春,笑的眼睛都眯缝了:“在找酒吧?” 您可真体贴。 我谢谢您吶! 您这可算是找著酒拌儿了。 嘿! 这下可对了! 罗威见来人是上了年纪的,连忙有礼貌的站了起来。 陆东川分別给两人介绍道:“这是我异父异母的干兄弟,我爹老战友的儿子,罗威。” “这老爷子是我这儿看大门的。” 就老爷子这岁数,也就只能看看大门了,別的您也看不了啊…… 罗威十分有眼力劲儿的又给老爷子搬过来一个马扎,又双手接过了酒瓶,给两人倒上。 没有杯子,直接就是吃饭的碗。 “我这可是好酒,收藏了好多年的,一直捨不得喝。要是再藏下去,怕是要喝不到了!” “来!先走一个。” 老游头儿说完,十分豪气的端起了碗。 罗威也丝毫不虚。 “等一下!” 陆东川赶紧拉住了他:“你喝了酒,待会儿怎么回去?” “你送我呀。” 罗威说完,端著碗跟老游头儿碰了一下,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我他吗欠你的呀?我就送你?我明儿早上是不是再去接你去呀?” “那倒不用!明儿早上让我媳妇儿绕下路就行了。” 你丫的倒是挺会安排。 他倒是有点看出来了,这小子估计是心情不好。 借酒消愁呢。 “唉!你这鱼香肉丝里面,居然有肉。味儿不错,你不去当厨子开饭店,有点可惜了。怎么想的,就修汽车了?” 你这纯粹就是废话,自己做的鱼香肉丝,再不放点肉,自己骗自己? “嗯,这豆腐不错。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吃法。看著像是裹了鸡蛋炸的吧?等回头有空了,教教我媳妇儿。” 不是, 兄弟, 这才喝了几两猫尿啊,就屁话连篇成这样。 让人给煮啦? 陆东川懒得理会他,自顾自的拿著馒头狼吞虎咽的吃著。 一碗酒见底了,罗威又拿起酒瓶倒上,两人分完了一瓶。 这俩人也是有意思,端起碗来喝酒,放下碗来吃菜。全程没什么交流。 “得了,您先睡吧。我送他回去。” 陆东川去发动了麵包车,罗威丝毫不带摇晃的走过来,钻进了副驾驶。 “行啊这,两年没见,酒量见涨啊?” “废话!年长一岁,这酒量就得往上涨一两。”罗威说完,长长的舒了口气,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著。 呼呼的酒气在车里瀰漫。 陆东川转动方向盘,出了大门口,上了县道,径直往北驶去。 罗家庄在西北方向,县道不能直通,走了不到二里地,就向西拐上了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 “我说你都一修车厂大老板了,就不能换个好点的车?肾结石都能给顛出来!” “废话!现在哪还有钱?抢银行去啊!”陆东川懟了他一句,隨手打开了收音机。 里面正在放著黑豹乐队的《无地自容》 [不必过分多说,自己清楚,你 我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不必在乎 许多,更不必难过,终究有一天你会明白我……] 车外,月光如水,一片静謐。 半路熄火停了下来,两人齐齐的站到路边的田埂上放水。 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高。 “哎!不行了,老啦。想当年,顶风都能尿三丈;现在是顺风湿一鞋嘍!” “你不行的话,泡点枸杞呢?整点六味地黄丸也行啊!” 两人放水完毕,並排的靠在车身上,看著头顶上圆圆的月亮。 全世界一片静悄悄,只剩如水的月光。 “你说,这月亮,跟十年前的那个,还是不是一样?” 十年前,两人还在上初中。这一转眼,都毕业十年了。 仿佛还在昨天。 仿佛一切都没变。 “废话!月亮就这一个,它又没有十一个兄弟姐妹。” 扫兴…… “你丫是一点浪漫都不懂!”陆东川说著,一把拉开了车门。 罗威看了看表,见都快十一点,也不敢再耽搁。回去晚了,媳妇儿又得给甩脸子了。 很快,到了家门口。熟练的掏出烟来,点上了一根。 一口都没敢抽。 麻溜的放到了台阶上。 又拿出手机,给媳妇儿响了两声之后,赶紧掛了。 “行了!那我走了啊。” 安全给他送到家了,这又三更半夜的,陆东川也不好多逗留。 “等一下!” 罗威连忙伸胳膊拦住了他:“不进屋喝点水呀!” “你俩喝酒,我喝一肚子水了。” 陆东川说著,后退了一步,绕过他就要走。 啪一声, 外面的灯亮了。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下功夫,衣服被罗威抓住了,还顺势后退了一步,把他往前顶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大门被推开了。简捷板著脸走了出来。 “那个什么,还没睡呀媳妇儿?这不碰见陆川了,说是相亲失败了,非要拉著我喝一杯。” 我尼玛! 人原来还可以这样不要脸啊? 还说什么让我进屋喝点水? 背黑锅就背黑锅唄? 找这么蹩脚的理由!! 第二十五章 你陆老板也不怕撑死? “什么,你打算开分厂了?” 陆东川趁著师傅陆增坤出来上厕所的间隙,把他叫到外面的田埂上,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 “嗯。” 他点头道:“您看咱眼下这活都堆满了,实在是忙不过来。” 说著,伸手指了指放在墙外的这几台车:“这要是修个十天半拉月的,谁愿意等啊?要是下次再修车,还找不找咱了?” 关於这一点,陆增坤表示同意。也就短短这几天的时间,车间里,院子里都放满了,这才放到墙外的。 把里面的那些修完了,才能轮到外面这几台。可不就得十天半个月了…… 这要搁他身上,肯定也不愿意等。 “可……” 他想说,可这只是暂时的。却又没说出来,因为这句话实在太不吉利。这是盼著自家徒弟生意不好呢…… “我明白您的意思!所以才要开分厂,但不是现在。我是说先招几个大师傅等把这阵忙过了,东边那条国道也修好了。等到那个时候,咱总不能把人家给辞了吧?” 是这么个理儿。 陆增坤听完之后恍然,用完之后踢到一边,那不就成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了?! 现在徒弟告诉他,其实这事儿也简单:开个分厂不就行了。 节流不行咱就开源呀! 这样正好,他正好有事儿不好开口呢。 “咳!” “是这样,正好我师弟也想让我问问,看看咱们这还招不招人了。” 陆东川一愣,抬头看向自家师傅,等他的下文。 “他跟我一样,都是部队汽修班的,比我小两届。那曾经可是汽修班的尖兵。转业的时候,被分配到了县里的公交公司。 前两年,县公交公司被市里的公交公司合併。他嫌每天上下班太远,索性就没去。后来去了一家汽车维修连锁店,由於技术过硬,当上了技术部副经理。 听起来倒是挺威风。可过年在一块喝酒的时候,就跟我诉苦说那里每天都是勾心斗角,心太累,不想干了。 这不,前几天又给我打电话……” 话还没说完,陆东川就十分不礼貌的打断了自家师傅:“停停停!我说师傅,您打住了!就咱这十个八个人的小厂,您给我介绍一个大厂的技术副经理?您別闹!咱这庙小啊!” “你不是打算要出去开分厂了吗?这两摊子你管的过来呀?” 你是不是傻?这句话他没说,但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 …………… 午饭果如严峻所言,两个菜。 一个菠菜拌粉丝,一个红烧肉。 一荤一素。 严峻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处,看来自个儿说话还是有份量的,这不就是两个菜嘛?! 啊! 哈哈! 陆增坤懒得正眼瞧他,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在他们这里,四月中旬大概只有菠菜算是应季蔬菜。並不是大棚菜。 陆东川並不是非要顺他老严头儿的意,一是因为他自己不吃猪肉;二是因为老游头儿岁数大了,对红烧肉是无福消受。 八九个人吃饭,就一个小地桌,显然是不够的。是以,每个人都装了一碗菜,拿上俩馒头,各自找了个角落。 颇有一种六七十年代吃公社大食堂的感觉。 陆东川装了一碗菠菜拌粉丝,找了个阴凉处正吃著,林振勇端著满满一碗的红烧肉凑了过来。 见年轻的陆老板抬起头来瞅他,便踌躇地开口问道:“那个,俺就是来问一下,咱们这儿还招人吧?” 完后又补充道:“俺是说那种大师傅!” “招!” 陆东川毫不犹豫的点头应承道:“当然招!”说著,拿筷子在眼前划拉了一圈,又指了指门外,补充道:“你没看咱这都忙不过来了!我原本早上的时候就想问你来著,这不给忙忘了。咋的,你有朋友要过来啊?” “嗯嗯嗯嗯!” 林振勇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咧嘴笑著说道:“有!有有!也是俺们原先干活的。这不是修路了,也没啥活计,老板非要给降工资。大家都是一肚子鸟儿气!” 他来这有月余了,感觉这里的氛围还算不错。老板虽然年轻,但非常厚道,每天的午饭都有肉。晚上加班工钱另算不说,还管一顿晚饭,晚饭还是肉。 以前的地主老爷家也不过如此了。 虽然有个別老头儿,尖酸刻薄了一点,但你不理会他就是了,大家都是干活的,谁也不比谁高一等。 总之一句话,钱多事少。 他很满意。 陆东川点头道:“要是可以,明儿就让他过来,来几个都行,只要技术跟你差不多的,我一个不少的照单全收!当然了,品行上得过得去。” 林振勇对陆老板的这个答覆相当满意,原本他是不抱太大希望的。 因为,这家小汽修厂本就不大。不算陆老板在內,已经有三个大师傅了。 单单他们三个大师傅每个月的开支就得一万块钱。另外还有三个小学徒呢,又是將近三千块钱的开支。 虽然眼下看著活不少,那也只是因为东边在修国道呢,很多车辆都选择了在这里绕路。 等国道一修好,生意肯定回落。 他是老实,但不傻。对此看得很清楚。就怕到了那个时候,这个年轻的陆老板秋后算帐。 想到这,他再次踟躕著想要问问陆老板,到了那个时候有什么打算。 而严峻见林振勇主动凑到了老板跟前,便伸长了脖子,听著两人说话。 院子本来就不大,两个人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捲毛,居然又要往这给介绍人?! 这个小破汽修厂,它容得下那么多人吗? 加上老板,这都四个大师傅了,还来? 有那么多车给你修嘛? 你別看眼下的繁华,它只是暂时的,如同过眼云烟,很快就散去了…… 你陆老板居然还敢大包大揽的应下? 也不怕撑死! 还是年轻啊…… 陆增坤听闻,也是眉头紧锁。就连碗里的红烧肉,似乎都有些不香了。 而陆东川见捲毛哥欲言又止,似是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便向门外指了指示意他出去说。 严峻看著两人出了大门,也是皱起了眉头,忍不住的犯嘀咕:这小子肯定又是没憋什么好屁,指不定又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 两个人端著饭碗,拿著馒头出了大门,蹲到了外面的田埂上,陆东川回头见严老师傅没跟上来。 这才跟林振勇说道:“是这样,你看咱们这现在都忙不过来了,过几天还有一个车队要过来维修保养。急需再招几个大师傅。 等忙过了这段时间,我打算再去外边开一家分厂。到时候把大师傅们两边分配一下。” 林振勇听完,不禁眼前一亮,急忙问道:“咱们要开分厂了?” “嗯!” 陆东川点头道:“分厂的厂长都找好了,从大型的汽修连锁店高薪挖了一个技术部副经理。 另外,国道不是要往两边扩张加宽嘛,届时肯定有许多的门市要翻修重盖。我没事儿的时候就去转转,租一处大院。” 第二十六章 是个浪荡子 捲毛哥办事儿挺利索。 第二天一大早的就带著两个大师傅过来了。都是四十多五十来岁的中年人。 听林振勇的介绍,瘦高个儿的叫潘明志。是他的同事,原先在同一家汽修厂,专修鈑金喷漆的。家是『西关村』的,离『北上林』不远。 而矮胖的那个叫王建州。跟林振勇是同村的师兄弟。除了修汽车之外,还会修摩托车。 按照林振勇的说法,这两个人都是比较实在的,不是那种偷奸耍滑之辈。 陆东川把二人请到了办公室,开始沏茶倒水。 虽然林振勇事先说起过,但二人见到这么年轻的老板还是不免有些惊讶。 “茶叶不怎么好,二位將就著喝。” 两人连忙起身,接过了茶杯。 陆东川接著往下说道:“想必林师傅已经跟两位提过了。咱们这呢,一个礼拜的考察期,一个月的试用期。试用期间一个月两千,试用期通过了一个月三千。等明年开春,跟我们三个大师傅看齐。 另外呢,管一顿中饭。晚上要是加班,工钱另算,再管一顿晚饭。” 两个人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四个人在屋里说著,严家父子这时也来了。 严礪锋拿著扫把开始打扫卫生。 严峻则是伸著头向里面张望。听到是林振勇介绍过来的大师傅,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这陆家小子,到底是年轻啊。只看到眼前了,感觉现在活多的干不完。等国道修好了,没那么多的车从这过了,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这时,陆增坤也到了。 陆东川连忙把他拉进办公室,互相介绍了一番。 这时,就听到院里有人喊:“大飞!大飞!” 得,不用说,又是王大飞的狐朋狗友。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开著一辆黑色君威。车身上有两道长长的划痕。 见陆东川从屋里出来,皱著眉头的问道:“大飞呢?” “飞哥有事儿,回老家了。估计得十天半拉月的才能回来。不过,飞哥走之前吩咐过,只要来了提他名字的,都是朋友。” 中年人听完,顿时高兴的笑著:“我就说,大飞这人敞亮!” 说完,指著车身上的那两道划痕道:“这是我的好大儿给划的,你给瞅瞅,看能不能弄好。” 鈑金这块,正好来了一个大师傅。 想到这,他回头看向了『潘明志』:“潘师傅,您给瞅瞅。” 潘明志点头应承之后,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不是什么大问题,划的不深。” “那就好。”中年人说著,掏出一根华子,递了过来。隨后又问道:“你们这能贴膜吧?这眼瞅著就到夏天了,太阳一晒,车里像闷洞似的。” “能贴。” 陆东川接过了华子,夹到耳朵上,回道:“您要什么价位的,有好几款呢,有薄点的,有厚的……” 他话还没说完,中年人就很坚定的给出了选择。 “就要最贵的。” 他这汽修厂其实並没有贴膜这项生意,是跟人合作的。也是王大飞的朋友。 每次有了贴膜的生意,就给人家打电话,他们派人过来。 中年人刚走, 他便喊住了要进车间的师傅陆增坤,有些焦急的说道:“师傅,您先帮我盯著点,我有急事,得出去一趟。” 陆增坤听闻,呵呵一笑,点头应承道:“你去吧。跟人姑娘见面儿的时候,嘴勤快点。別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我…… 陆东川忍不住的脸色一黑:“我不是去相亲的!” 哪有一大清早的就去相亲的。 早上大舅家的表姐来电话了,说是表弟跟媳妇儿吵架之后,离家出走了。 估摸著是去网吧了。 因为有前科。 跟师傅叮嘱好了之后,陆东川就开著破麵包子出发了。 要去县城。 表姐在县城的一个服装城里租了一个摊位卖衣服呢,得先去接上她,然后再去城里的那几个网吧里转转。 黄池县县城属於一个十八线小城市,並不大,只有横竖交错的那么三四条主街。 开车围著县城转一圈,也用不了半个小时。 这才零八年,县城里还没有那么多的高楼大厦。建设银行所在的十层大楼,几乎就算是最高的建筑物了。 另外就是还有两个新盖的十八层住宅小区,但还没完工。 街道两边大多是一些四五层的小楼,楼上是住宅或者旅馆,楼下则是各种门市。 顺著县道一直往南走,也就十里地左右。县道两边栽满了粗大的杨树,夏天十分阴凉。 而现在正值四月末,正是飘杨树毛的季节。 空中地上,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飘飘扬扬的,像下大雪似的。 刚到服装城靠边停了车,想著要进去,就听到有人喊。 “这呢!” 表姐叫王欣,比他大两岁。一米六多点,浓眉大眼的不胖不瘦,就是皮肤有点黑。嫁到了『南永村』,大儿子今年五岁了。 见人出来,陆东川又重新发动了麵包车,表姐钻进了副驾,还左右打量了一下:“从哪找的这么个破车呀?” “厂子里的。风不吹雨不淋的就行了。老青这次又怎么回事?” 大舅家的表弟叫王青。比他小一岁。去年刚结的婚,还没孩子。 表弟妹叫罗慧娟。跟他同岁,西北边罗家庄的。跟老罗同村的,但並不是一家子。 表姐听到他问,忍不住的牢骚:“嗐!整天的没个正事儿。听娟子说,王青天天晚上打电脑都打到半夜。怎么说都不听。 大前天晚上两人又为这事儿吵了起来,娟子气急之下把电脑给他推到了地上。王青就让她滚,说这日子不过了。 结果,这娟子大半夜的就要回娘家。你大舅骑上摩托车就去追,人都走出去了三里地,这才追了回来。 等回来后,你大舅抽出皮带来就打。这不,都跑出去两天两夜了。” 他大舅向来是个急性子,已经不是第一次打表弟了。 他的座右铭是:棍棒之下出孝子。 当然了,一个巴掌拍不响。表弟王青也不是让人省心的东西。三天两头的换工作,每个都干不长久。 用村里老人的话讲:是个浪荡子。 他陆东川以前也是。 想当年,在工具机厂当钳工学徒的时候,也是三天两头的旷工,去网吧上网。 他跟『於寧昭』两个人做伴,早上上班的时间点就出门了,下午下班的时间点就回家了。 而中间上班的时间,则是在网吧。 每个月上班能干个二十二三天,几乎就顶天了…… 记得有两次年三十的晚上,都是在网吧里过的。 为此,他老妈王文兰,还特意去找了『於寧昭』的老妈告状。让她看好於寧昭,不要再找我们家陆川了。 直到结婚前买了电脑,两人才不去了。 这也是为什么表姐来找他带路的原因,因为城里的那些个网吧,他都熟。 第二十七章 不会花钱的人就不会挣钱 这时的网吧还很少,总共就那么四五家,还非常的分散,城南城北的都有。 並且,环境设施也十分落后。通常只有两个大开间,或者上下两层,中间摆放著四五排电脑,並且还是十九英寸的那种小屏幕。 没有包间,没有吸菸区之类的。 更没有女生专属区。 统统都在一块。 通常都是包宿五块。 顺便还卖菸酒饮料、花生瓜子、雪糕、方便麵。 烟味、酒味、汗臭味、泡麵味,混杂在一起。那叫一个酸爽。 受不了,那拜拜了您吶。 不伺候。 爱上不上。 就这,每天都是爆满。 陆东川开著破麵包子,拉著表姐,按照记忆中的印象,直奔最近的一家网吧。 隨后,表姐在车上等著。他进去一个座位一个座位挨著找过去,里面瀰漫著浓重的烟味,直呛嗓子。 拍键盘的声音,混杂著喊叫声。 现在是零八年,穿越火线还没出来。毒奶粉也要到六月份,才进行公测。 这时最火的游戏还是传奇、大话西游、魔域、完美世界、魔兽、泡泡堂、跑跑卡丁车…… 想当年,他的魔域战士由於捨不得充钱,练了半年多,才到九十多级。一次晚上通宵的时候,还被人给盗了。 那个时候,他上网的標配就是:听著beyond的歌,玩魔域。 一直到穿越火线出来。 都忘了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画面了,满满的都是回忆。从楼上到楼下的找了一圈,没发现。 隨后,又直奔第二家,第三家。 终於,在第四家找著了。 他窝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顶著乱糟糟的鸡窝头,掛著一副黑眼圈,衣服皱巴巴的,有些睡眼朦朧,萎靡不振。 看到他,满是惊讶:“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走吧,姐在外边等著呢。” “我不回去!” 呵,还挺有骨气。陆东川懒得理会,直接转身出去。 表姐在车上等著,见他又是一个人出来的,不禁失望的皱眉道:“还是没有?” “找著了,他说不回去。” 表姐噌一下就推门下了车,大步流星的走了进去。 很快,薅著头髮就从里面揪了出来,拉开车门之后,一脚踹了进去。 来自血脉力量的压制。 他在旁边看得直笑,活该! “你还有脸笑,你们俩个都是,不让人省心。” 完了, 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不是,这关我啥事儿? 陆东川翻了翻白眼,开门上车,打著了火,扭头问道:“去哪?” “找地儿吃饭!” 表姐的语气十分不善,压制著火气,兀自感觉不解气,又朝亲弟弟身上擂了几拳。 “跑!” “跑!” “跑!” “我让你跑!” 碰碰碰的,一点都没收力。 陆东川憋著笑意,熟练的掉头回去。在路边找了一处卖炒凉皮的,也是多少年没吃过这东西了。 三个人找了一张矮桌,相对而坐。要了三份炒凉皮,两张葱花饼。 陆东川一边剥著蒜瓣,看向了对面的老表,好奇的问道:“咋回事儿啊?” “没事儿!” 表弟王青沉默不语,不想提。 陆东川见状,扭头看向了旁边的表姐。 “玻璃门厂又不想去了唄,还能为啥!好不容易找个活,又白干了七天。工钱都不给你。你是不是傻?”表姐说话很直白,一语中的。 她还是很了解自己亲弟弟的。 “太累了!说好的学做门,可连装车卸车都是我的!” 王青大声的辩解。 “废话!吃人饭,由人管。人家老板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因为你拿人家工钱了。古人都懂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你一个初中毕业的,你是有什么脸挑来挑去的?有本事你当初上学的时候好好学呀!”作为亲姐,一点都不惯著他。 陆东川挑了挑眉头,提议道:“那要不,跟我学修车吧?” “不去!脏!” 王青连嘴里的凉皮都来不及咽下,就毫不犹豫的拒绝道。 德行! 就你这样的,我还不乐意要呢。 也没有哪个大师傅能看上的。 表姐忍住了踹他的衝动,压著火气道:“別搭理他,不知道好歹。就是欠抽!” “抽!” “你抽!” “有本事抽死我!” 他还劲劲儿的。 有本事回去当著你爹的面儿说呀,看他敢不敢抽你。 別说七匹狼,八匹狼都得抽断了。 看得陆东川想笑,跟前世一模一样。后来有了孩子之后,他才改邪归正的。 媳妇儿给他生了两个儿子…… 每天当牛做马的累死累活,一天都捨不得歇。 也算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了。 但若是有可能的话,陆东川还是想儘量改变一下。 便再次提议道:“不如,开个洗车店吧。也不需要什么技术,更不需要太多的投入。买个高压水泵,再买个工业吸尘器,再加上房租水电,两三千块钱就搞定了。” 听到他这么说,对面的姐弟二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看他。 少时,王青皱著眉头回应道:“我见人家都是自己在家里洗车,谁洗车还肯花钱啊?!” 有两句话说的很好:不会花钱的人,就不会挣钱。 人挣不到自己认知以外的钱。 你不花钱,就相当於你这钱没有花出去,你就不知道什么地方是需要花钱的。 陆东川给他分析道:“人家花十几万,几十万买辆车。哦,几块钱的洗车钱,不捨得花?还有,街上跑著那么多车,你见过自己洗车的有几个?百分之一有没有? 五块钱洗一次,一次最多也就二十分钟。一天就算洗十辆,一个月还能挣一千五呢。” 而且,我这就是修车的。我可以增加一个项目,在我这修车,可以免费洗车三次。然后,每个月月底,我给你结一次帐。” 修一次车花个千八百的都很正常,其中的人工成本是无法具体计算的,多加三五块的洗车钱根本就看不出来。但你让他免费洗三次车,谁都会高兴的接受。 听到他这么说,姐弟俩对视了一眼,感觉这个主意靠谱。 最主要的是投入的並不多。 而且,还有老表给兜底呢。 表姐想了想点头道:“我回去跟你大舅商量一下,这两天就给你回信儿。” 第二十八章 长子嫡孙 廿二十四。 穀雨已经过去了一半,马上就要立夏了。 雨水也逐渐多了起来。 上个星期下了两场雨,一场下了三天,一场下了四天。 早上起来,又是阴云密布。 今天是表弟王青的洗车店开业的日子。 商量了好几天,又转了两天总算是找好了位置,把家当给添置齐了。 他前几天还找了一家gg公司,製作了一千张做工精致的洗车卡。三百张红色的,七百张蓝色的。 送给了程信一百张,还给贾经国也送了一百张。 这二百张红色的都是免费的。 一是为了搞好关係,让对方照顾生意。二则是,拉拉人气,有点当托的意思。 而那七百张蓝色的,则是放到了自己的汽修厂里,每个来修车的,免费送三张。 至於剩下的那一百张红色的,等以后有了关係好的老板,接著送出去。 跟师傅陆增坤交代了一声,就开著破麵包子出发了。 表弟的洗车店就选在了县道的路边,离他的汽修厂不远。顺著县道往南也就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在县城边上,『北城关村』的村口。 这里是一个十字路口,车流量还是很大的。在这往南二三百米,还有两家洗车的。 不过,有他的汽修厂介绍客源,买卖肯定不会太差。 表姐和表弟这时已经到了,表弟妹罗慧娟也在,看到他过来,笑著喊了声哥。 陆东川抬头看了看竖在路边的牌子,名字有点搞:老表洗车行。点头应承,看著表弟问道:“都准备好了吧?” “嗯,都弄好了。炮也买了,八点半准时放炮!”王青说著,掏出手机来看了看表。 见快到点了,便把箱子拆开,拿出来鞭炮开始摆放。 陆东川则是去屋里看了看,里面倒是非常简单。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高压水泵,一个工业用的大功率吸尘器,还有一些清洗剂之类的。 虽然简单,但也够用了。 就洗个车而已。 那不是有手就行。 陆东川转了一圈,把一红一蓝两种洗车卡递了过去:“我找gg公司做了一千张洗车卡。三百张红色的,七百张蓝色的。这种红色是免费的,是为了拉关係找托的。 给一个卖二手车的老板,还有一个租车公司的老板分別送了一百张。 而这种蓝色的,才是收费的。每个月月底的时候,你拿蓝色的跟我对帐,一张五块钱。” 王青接过了洗车卡,拿在手中打量著。而表姐和表弟妹也都凑了过来。 “一张卡五块钱,你送出去二百张,那岂不就是一千块钱?” “废话!你不能这么算,你一个洗车的,说白了就是干力气活的。又不往外卖东西。你门前这块地儿不能空著,最好一辆接一辆的洗,得让人看见你生意火爆。 这人吶,就喜欢凑热闹。你看那些个卖东西排队的,越排人越多,人越多就越多人来排。那些门前冷清的,不排队也没人去。” 表姐首先点头应承道:“陆川说的对!你就一洗车的,得手脚勤快点,不能总是在这閒著。我回头去我们商场喊一喊,让他们上你这来免费洗车。” 几人说笑了几句,时辰到了,开始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放了几掛鞭炮,就算是开业大吉了。大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往这边侧目。 还真有一辆车停下了,一个男子摇下了车窗,大声问道:“洗车的是吧?” “对,洗车的。” 陆东川首先回应道:“您是我们开业的第一位顾客,免费。不仅今儿免费,以后每个月都给您免费洗一次!” 做生意嘛,就得大大方方的。扣扣搜搜的做不了大生意。 听到洗车免费,男子顿时就笑了,一把方向盘就拐了进来。 …………… 下午五点多,接到了老妈的电话。 说是他二奶奶快不行了,让他赶紧过去。 从亲属关係来讲,他二奶奶就是他爹陆老虎的二堂婶。 陆东旭和陆冬芸的奶奶。 接到电话之后,也不敢耽搁,跟师傅陆增坤交代了一声,就赶了回去。 陆增坤他们关係远,明天再过去就行。 刚进村口,就听到了四声炮响。 那是二踢脚。 也叫两响。 按照他们这的习俗,有亲人离世时,在咽气之后,家人就会放四声炮。 这是用来通知四邻八舍,让他们过来帮忙的。 哦,对了。在他们这,过白事儿,不能叫帮忙,叫躥忙。 等到晚上十点,天完全黑了,还会再放四声炮仗,这是用来告慰上天的,让天庭降下接引使者。 陆东川赶到的时候,二奶奶家的大门楼上已经挑起了白幡,有哭声隱隱的传来。 有些邻居已经聚了过来,正在帮忙收拾院子和胡同。顺便把客厅里的沙发和茶几抬出来,腾出地方停放灵柩。 而他爹陆老虎已经和另外两个厨子支起了锅灶,准备烧火做饭了。 在他们这,过白事儿,早饭和晚饭一般都是麵条。浇滷麵。 一般来说,都是男人主厨做饭。而女人们则是聚在厢房里,扯白布缝製香帽和孝服。 他喊了声爹,但並没有要搭把手的意思,直接进了院子。他们东字辈的,已经有几个到了。 管事儿的三爷,正站在台阶上分配任务。 在不久的將来,他们陆家的管事儿一职,就会落到他爹陆老虎的身上。 因为他是增字辈的嫡长子。 几个东字辈的见到他进来,都纷纷打招呼:“哥!” “川哥!” 他陆东川,是东字辈的嫡长孙。属於排头。上面还有三个比他大的哥哥,也是东字辈的,但都是远房的,血脉关係已经淡薄了。 而他们东字辈的,足足有十几个。川、胜、宽、杰、旭、梅、辉、华、雪、良、芸、青、星…… 陆东川点头应承,跟几个兄弟聚在一起,等候三爷分配任务。 首先是跑腿,看看哪些比较亲近的长辈还没到,需要他们兄弟几个亲自跑到人家里去叫一下。 每个人都领了两三个名字,顛顛地跑去叫人了。 等回来之后,香帽和孝服也就缝製得差不多了。谁家老妈找自家儿女,给披戴好了。 披麻戴孝,就是这个意思。 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已经有街坊邻居和亲朋好友过来弔唁了。 而堂屋门前已经铺好了席垫,他们这些东字辈的穿戴好孝服和香帽之后,就要守在席垫两边。 有人过来弔唁,他们这些孝子就得跪下来磕头还礼。 第二十九章 这是咱老陆家的事 晚饭是麵条。 卤是蒜苔肉丝的。 而且,过白事儿是没有桌椅板凳的。 每个人都是端著碗挑好了麵条,浇上卤之后,各自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就那么一蹲。 当然了,站著吃也行。 通畅。 先给去世的二奶奶端了一碗麵条,放到了灵柩下。 而后,十几个东字辈的男男女女,都各自端著一碗麵条,围在了一起。 虽然都是一个村的,虽然都住的很近,虽然都是东字辈的兄弟姐妹,但大家平时都是各忙各的,好长时间没聚在一起了。 “哥,你那修车厂最近咋样啊?” 问话的是二叔家的老大陆东胜,他下边还有两个妹妹。大妹陆冬梅,比他小两岁,去年嫁到了严各庄。吃饭前刚到,一会儿还要回去,明儿早上再过来。 小妹陆冬雪,今年上大三,学习很好,他们老陆家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大学生,老陆家的学歷天花板。据说以后还要考硕士的。因为大学离的太远了,这次就没让她回来。 陆东川听到他的问话,点头回应道:“最近还算不错,这不东边修国道呢。过了这段时间,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你那边呢?” 陆东胜长长的嘆了口气,有些愁眉苦脸的说道:“这一天天的,完全没什么生意啊!商场里连个人毛都没有。这六七万,估计是要打水漂了,赔的裤衩子都快穿不上了!” 县城里去年有一家新开业的商场,进行了招商引资。负一层是电玩城,一层是服装,二层是化妆品,三层是鞋子。 陆东胜感觉不错,就筹集了一些资金,在二层租下了一处化妆品专柜。 概因他不知从哪听说了一句话:女人的钱是最好挣的。 但有一个前提,你得看是哪的女人?! 人家说的是京城、魔都、羊城那边的女人。而不是你这种十八线小城市里的女人。 就因为这一句话,便一头火热的all in了化妆品。结果,连裤衩子都输没了。 陆冬梅隨后也嘆气道:“哥,不行就撤了吧!在那乾耗著也不是办法。就算出来找个厂子上班,每个月也有一千多的工资呢。” “及时止损!” 陆东川也跟著附和道:“冬梅说的对,不行就撤吧。出来找个班上。” 一眾兄弟姐妹,对此都没有什么好的办法。都是一群穷光蛋,能帮上什么忙?! 少时, 吃完晚饭之后,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有一些上了年纪,熬不住的,就各自回家了。 而他们这些个小辈,是需要在夜里守灵的。 灵柩停放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前面放了一张地桌。桌子摆放著黑白照片、贡品和香炉,还有两只碗。 一只碗里装满了沙子,上面插著三根高粱杆。而高粱杆的另一头,则是插著麵食。那是由玉米面混著白面加水揉成的团。 而另一只碗里盛了些食用油,用一团棉花搓成了一根灯捻,一头浸入油中,一头露在外面,用火点著了。 这是引魂灯,不能灭。要有人看著,及时往里面添油。 另外,还要用这盏灯点香。 把点燃的香,插进前边的香炉中。香也不能断,也得有人看著。每次点四支香,上一次插的香在燃烧完之前,必须续上。 这是指路香。 陆东川去厕所放水之后,就在桌子旁边的板凳上坐下了。由他和陆东旭第一波负责看守香火。 而其他人,则是分成了三拨。有一桌打麻將,一桌斗地主的。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摆放了酒菜,供守夜之人吃喝。 但现在,已经有人喝上了。 陆东川对打麻將和斗地主没癮,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跟兄弟姐妹们玩上两把。 而陆冬梅见只有他和陆东旭两个人在那看守香火,便也搬著板凳坐到了对面。 陆东川抬头见是她,便劝说道:“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还有孩子呢。” 她第一胎是个闺女,还不满周岁。 “她奶奶带著呢!『严敬』待会儿下班了,来接我。” 她女婿叫严敬,隔壁严各庄的,跟她同岁。 做为老陆家的女婿,陆家有事儿了,他是得过来。 陆东川听闻,不由得皱眉道:“严敬最近忙什么呢?怎么这么晚才下班?” “还在家具厂呢!白天出去安装,晚上去物流装车。”陆冬梅一边说著,见香快烧完了,便又重新拿起四支点著了,插进香炉之中。 她跟严敬是高中同学,属於自由恋爱。但严敬家的条件並不好,確切的说是很差。他还有一个弟弟。他父亲前些年开麵粉厂,经营不善倒闭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这些年一直都在打工还债。 兄弟两个都长大成人了,到了说媒娶亲的年纪,却是盖不起新房。一家人都窝在老房子里。 起初,他们老陆家是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的,不希望闺女嫁过去受苦。 但奈何,陆冬梅是铁了心的要嫁过去……差点就断绝父女关係了。 而严敬之所以没白天没黑夜的干,就是想盖新房搬出去。 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个男人还是很有担当的。 陆冬梅见自家大哥沉默,便语气轻快的说道:“我这几天也在找活干呢。我不想他太累太辛苦了。咱们村不是要盖集资楼了嘛,我们俩想著不如就在村里买一处楼房。” 陆东川听闻,立时就抬起头来看向大妹,脑子里瞬间闪过:“不如,你去我那当会计吧?!” “当会计?” 陆冬梅不由得一愣,不明白自家大哥的意思。 “嗯。”陆东川点头解释道:“我打算再开一家分厂。两头跑的话,实在忙不过来。你正好去帮我算算帐,管理一下库房。” “大哥要开分厂了?!” 陆东川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最后总结道:“我这现在有五六个大师傅了,足够再开一家分厂了。” 大哥要开分厂了,这是好事儿:“可我没干过,什么都不会呀?大哥不会是在可怜我吧?” “废话!你是我亲妹妹,我不可怜你可怜谁呀?!可怜外人去?两头跑的话,我真忙不过来。 再说了,你也不需要会什么。记住所有零部件的进价和出价就行。判断换什么零件,需要修哪里,怎么修,是我师傅的事儿。 他报给你什么,你就如实记录就行了。最后匯总一下,帐目不就出来了?!” 陆冬梅感觉自家大哥说的很简单,知道他在为自己考量,最后点头道:“那我回去跟严敬商量一下。” 陆东川直接霸气的挥手道:“不用跟他商量!这是咱们老陆家的事儿。” 她突然感觉自家大哥这个语气动作很帅气。 很man…… 第三十章 娘 深夜午时,夜色漆黑如墨。 连续几天的阴雨,此刻终於放晴了。 夜空中最亮的天狼星,已经悄然移至头顶。就连西南方向的猎户座也是依稀可见。 还算明亮的星光,照亮了下方的於家庄。 一前一后两个人,从村中挑著白幡的人家,步行著出发了。后面那个人,五十来岁,很瘦弱,头髮有些许的花白,脚步有些踉蹌。穿戴著满身洁白的孝服,胳膊上缠著黑纱,挎著一个竹篮子。 竹篮里放著贡品和纸钱,还有冥幣。 这是一次悲愴的行程。 虽然並不远,只是走到村口。 但却意味著,天人永隔。 下次再见,就只能是阴间了。 他这是来给自己刚刚去世的老母亲,送上路的盘缠和黄泉路上的吃食。 这是他们村的习俗。 此时,已是深夜,夜深人静,万籟俱寂。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著,全程没有任何言语,只有星光下那淡淡的脚步声。 斗转星移间,两人已然走到了村口。正是村子正南方出村的大路,一个大的十字路口。 前方的领路人,走到路口的西南角,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退后两步站在那里。 后边的送亲者,颤颤巍巍的跪到了圆圈前,把竹篮放到地上。掏出了里面的纸钱和冥幣,摊开之后放到了圈里。 用火柴点燃了。 昏黄的火光,舔舐著漆黑的夜。 娘, 这钱,拿著路上花。 待纸钱燃烧到一半,他又从竹篮里拿出了吃食。掰碎之后,同样放到了圈子里。 嗓音嘶哑的轻喊了一声:“娘……” 娘, 儿子不孝,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他痴痴的望著眼前的火光,仿佛在里面看到了老母亲的身影。直至完全熄灭。久久不愿起身。 直到一直站在旁边的引路人过来搀扶,把他强行从地上拉了起来。 並再次退后两步,跪倒在地上,面对著星星点点的灰烬,工工整整的磕了四个响头。 神三,鬼四。 额头重重的磕到地上,以至於把地面上的沙石都嵌进了皮肉。 最后一下磕完,整个人瘫软的匍匐在地。眼泪噼里啪啦的打湿了地上的泥土。 从今天开始,他再也没有妈妈了…… 良久, 引路人再次过来,把他强行从地上拉起。 原地站了两分钟之后,再次一前一后的迴转。 夜很深。 …………… 夜很深。 只有院子里这一盏灯发出微弱的光,四周皆被黑暗吞噬。 人们对死亡和死人大多都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但如果躺在灵柩中的是至亲,则就只余下了无尽的悲伤。 陆东川和陆东旭对坐在灵柩前的矮桌两边,守著后面的灵柩,守著前面的香火。 两人同岁,只是陆东旭月数小。陆东川是九月的生日,他是十月的。 而且,两人结婚的时间也相差不到一个月。只是反过来了,这次是陆东旭在前,比他要早。 此时,陆东旭双眼红肿不堪,他整整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但却是感觉不到饿。 他是由奶奶从小带大的。 那个瘦弱的,满脸褶皱的身影,昨天还躺在温暖的床上。今天就进了冰冷的灵柩。 陆东川没有劝,这种事情,劝也没用。只能交由时间。 “我记得你过年的时候说,你们厂子要搬迁了。现在怎么样,搬了没有?” 陆东旭拨了一下碗沿上的灯捻,眼神空洞的回应道:“快了,估计也就这一两个月了。” “那你什么打算?也跟著一起去?” 陆东旭中专学的是焊工,电焊、气焊、二保焊,氬弧焊等等都会。在城东的一家大工厂里上班,有三险一金,算是比较正式的好工作。 但工厂因为环境保护的原因,要搬迁了。新厂很远,听他说,骑电动车都要四十多分钟。 听到他的问话,陆东旭沉默了片刻,才摇头道:“还不知道,太远了,不打算去。” “那你不去的话,那你的养老保险不就断了?” 他没言语,只感觉前路漫漫,一片黑暗,看不到出路。 好半晌之后,陆东川才斟酌著开口道:“还不如你自己出去单干呢,自己开个门市。好歹有点活,就比在厂子里强。” “说谁都会说,等你去干了,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你不去试试,怎么会知道呢?又投不了多少钱,也就买个电焊机、二保焊机的事儿!” “没钱!” “我有!咱俩合伙儿。” 话音落下,屋子里再次陷入沉寂。 三个人,都没说话…… 两个人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专心的盯著燃烧的香火,等它快烧完时,再次点燃新的换上。 如此往復。 直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星光的照耀下,从漆黑的夜里驀然闯入。 前面那个,是西邻的一个长辈,並不是陆家的,而是於家的。 后面那个脚步踉蹌的,正是陆东旭的老爹,增字辈的陆增勤。 看著守在灵前的两人,也没说话的欲望。各自找了板凳,一左一右的坐在了灵柩两边。 唯余香火在时间的流逝中静静的燃烧。 也不知过了多久,增勤叔慢慢的移动到灵柩前,轻轻的掀开了上面的白布,握住了老母亲那冰冷的手。 贴到了自己的额头上。 眼泪止不住的顺著脸颊向下滴落。 於家老叔见状,走过来喝止了一声,让他去屋里睡觉,强行把他赶走了。 但不到半个小时,他又出来了。再次坐到了灵柩边,再次握住了母亲的手,不捨得鬆开。 这是他今生今世,最后一次见到老母亲了。 以后相见,就是在阴间了…… 而於家老叔也不再客气,又一次把他赶走之后,直接锁上了臥室的门。 但是,增勤叔出不来了。 他三叔陆增国又从外面晃晃悠悠的进来了,显然是喝多了。又是八目相对无言。隨后,也是一屁股坐在了增勤叔之前坐的位置。 又是掀开了白布,握住了老太太的手:“婶儿……” 於家老叔这次是真怒了,直接起身赶人:“走走走走走!” 把三叔陆增国赶走之后,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只剩下他们两人默默的守在灵柩前,一遍又一遍的续著香火。 直至鸡鸣三遍,驱散了黑暗,天色微微发亮。 又是四声炮响。 四邻八舍的都自发薈聚过来,三个厨子也开始烧火做饭了。 早饭,仍然是麵条。 蒜苔肉丝滷的。 照例,先给二奶奶端过去了一碗,放到了灵柩下。 还是昨天晚上那只碗,只不过把里面的麵条换成早上新煮的。 第三十一章 那些落在头上的灰烬 早上七点,天色已然大亮。 刚刚吃过了早饭,就已经有亲朋好友过来弔唁。 东字辈的男男女女,本来就多,足有十几个。而陆东旭还有表兄弟。 此刻,近二十人都穿著白色的大孝服,顶著香帽,整整齐齐的坐在正堂屋前面的席垫两旁。 那叫一个气势。 证明他老陆家人丁兴旺。 这恰恰也是华夏民族几千年来最在意的事情,刻进骨子里的。 前边院里的一个叔爷,坐在南墙根下,有人过来弔唁,他就会大声喊道:“点个纸!” 而此时,正堂屋的灵柩前除了那张供桌之外,还放了一个火盆。 有人专门在那守著,听到叔爷的喊声,就会拿起一张黄烧纸,在油灯上点燃了,放到火盆里。 过来弔唁的,如果是男的,就会在黄纸燃烧时跪在席垫中央,磕四个响头。 而坐在两边的二十来个孝子,也会同时跪下,磕一个头,做为回礼。 无论你几个人过来弔唁,都是二十个人给你回礼! 如果是女子过来,就会直接进堂屋,跪坐在灵柩前,嚎啕大哭一场。 而这个哭声,就会触发连锁反应。哭声一片,久久不能停歇。 直到九点一刻,又是四声炮响。 这是送別遗体的。 要去火葬场进行火化了。 而火葬场的灵车早就已经来了,等在外面。等到九点一刻。 管事的三爷在院子里开始点名了,要有家属陪同一起去火葬场。 陆东川做为嫡长孙,是一定要去的。最终,选了三个东字辈年轻的,还有包括增勤叔在內的四个年长的。 接下来就是临行前的告別仪式,一个奶奶辈的给大家发了一些钢鏰。 眾人从右到左,围著灵柩转了一圈,把手里的钢鏰丟进棺槨中。而陆东旭还找到了奶奶生前带著的假牙,也放到了里面。 隨后,眾人鱼贯而出。只剩下了增勤叔,只见他从灵柩下拿出了那只装麵条的碗,带著满面的泪水,把碗连同麵条一同摔碎在了地上。 这就意味著,家里已经没了老母亲的饭碗。 而接下来,三爷拿过来了一个瓦片,倒扣在堂屋门前,上面还放了一把菜刀。 增勤叔脚步踉蹌的走下台阶,拿起了菜刀,高高举起,用力的劈开了地上倒扣的瓦片。 这也就意味著,这个家里已经没了老母亲的容身之地。 上了黄泉路,就莫要再回来了。 “孝子磕头,准备起灵了!” 三爷站在台阶上,高喊了一声。 所有披麻戴孝的,全都整整齐齐的跪倒在堂屋门前。长辈在前,晚辈在后,衝著灵柩磕四个响头。 “起灵!” 礼毕之后,三爷高喊了一声。 火葬场的工作人员从灵车上拿出了担架,眾人进了堂屋,把穿著崭新寿衣的老太太放到了担架上,抬上了灵车。 所有人全都到胡同口送行。 哭声一片。 陆东川钻进了灵车的副驾驶,按照他的上一辈子来说,这还是第一次跟著灵车去火葬场。 浑身颤抖不已,脸色苍白,心臟砰砰砰的直跳。 这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亲人离世天人永隔的悲愴。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这种莫名的恐惧感一直縈绕心头。 肚子里开始翻江倒海,隱隱作呕。 冷。 发自內心深处的寒意。 火葬场就在东边『瓦窑庄村』的村东,一个占地很广的地方。门口悬掛著匾额:往生极乐。 离他们於家庄並不远,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但他却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紧紧的攥著,喘不过气来。 这是对死亡,最大的尊重。 车子刚刚停稳,他就迫不及待的下了车,弯著腰大口的呼吸著新鲜空气。 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火葬场最显眼的特徵,就是那个高耸的粗大烟囱。 不停的有黑色灰烬从里面飘散出来,落在了方圆几里之內的任何一寸土地上。 一个本家叔叔,拿著死亡证明,跟隨工作人员进去了。 而他们三个后辈,则是跟著另外三个叔伯一直往北走。这是一个宽敞的大院,西边有一个小屋,联通著火化室。 里面摆著各种各样的骨灰盒,有石材的,有木头的,甚至还有水泥的。有简单的,有豪华的,从二百到几千不等。 按照自己的財力进行选择。 在西北角,还有一个巨大的香炉,可以烧纸钱和衣服。 增勤叔拿著一个大编织袋,里面是老母亲生前所穿的衣服。 本来,按照他们村的礼节,这些衣服要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隨棺槨扔到墓中,另一部分则是在坟前火化。 但如今政府管的严,衣服不让在坟前烧了。就只能拿到了这里火化。 这个香炉十分高大,只有十二个面,对应著十二生肖。也就意味著有十二个火口。 找到了老太太所对应的属相,把衣服放在下面的池子里,纸钱和冥幣放进上面的火口。 里面有一种莫名的吸力,会自动的把放在火口的纸钱一张一张的吸进去。 这是什么赛博烧纸炉?! 烧完之后,就只剩等待了。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在火葬场里居然也需要排队…… 不是黄泉路口有人查验身份,而是来晚了,前面已经有人在火化了,后边的就得排队等著。 具体等多长时间,就得看你排第几了。据叔伯所说,如果运气不好,今天死的人多,等到下午或者傍晚,都是有可能的。 就比如现在,在南墙根的房荫下就有一大群人等在那里。足足有二三十个,黑压压的一片。 也不知是一家的,还是几家的。 於是乎,他们三个后辈就在叔伯的带领下来到了北墙的一个石亭下。这里放了一把长椅。 坏处是正对著太阳,刚好晒到下半身。好处是那些无时无刻都在飘洒的灰烬落不到身上了。 而对於这些黑色的灰烬,他心中已经隱隱有些猜测。但此刻,终於在这两个叔伯口中证实了。 “想当年,我们上初中的时候,这边还没有围墙,往东就是一大片的棉花地。学校组织劳作,让我们过来摘棉花。 那傢伙,一大片一大片的烧成灰的蒙单就从烟囱里飞了出来,落到棉花地里,黑黢黢的都看不到棉花。那时的技术还不行,很多东西都烧的不完全。” 蒙单,就是火化时盖在尸体上的那块蓝黄相间的布。 另一个叔伯接茬道:“不止是蒙单,还有寿衣,还有骨灰。” 听到这,看看空中飘散的灰烬,又扭头看看那些落在衣服上和头髮上的…… 三个小年轻顿时就脸色发白,肚子里一阵的翻江倒海。 叔,求你了,我们就只想安静的坐会儿。 但叔伯却不隨人所愿,接著往下说道:“我们上学那会儿,这里还没有围墙……” 第三十二章 我谢你八辈祖宗 “想当年啊,我们上初中那会儿,这里还没有围墙,火化室那就一个破门板子挡著。 我们就偷偷的溜进来看烧人。那时候还很简陋,地上是一个巨大的火化池,里面填满了煤,用一个大鼓风机,烧得通红。 把人就放到烧红的煤堆上,里面的火很大,那个大烟囱的吸力也非常大。蒙单和寿衣瞬间就被烧著了,一下子就被吸进了烟囱。 不一会儿,人的肚子就慢慢的鼓了起来,旁边那个老头儿拿著一个大铁鉤子,一下子就勾到肚子上,划开一个大口子,把里面的气放了。” 旁边另一个老叔补充道:“要是不把肚皮勾破,人的肚子就会爆炸,肠子堵子崩的满屋都是!” 而这时,旁边的三个小年轻已经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了。 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 可老叔还是继续科普道:“现在都改成喷油的了,也快。二十多分钟就能烧一个。若是以前啊,得將近一个小时,还得把烧成灰的人渣从煤渣中捡出来。 人的大骨头是烧不烂的,得把大块骨头的从煤堆里捡出来,再用铁锹给拍碎了。” 大叔正说著,一直嗡嗡作响的鼓风机和抽风机停了。 少时, 里面传来了一阵用铁锹拍打硬东西的声音。 砰砰砰的。 似乎还隱约夹杂著骨头碎裂的声音。 铁锹还不时的撞击和摩擦著地面。 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个声音,不是刺耳,而是刺进了灵魂深处。 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谁也逃脱不了这一劫。 命中该有。 老叔还十分体贴的指著西边的小屋给大家解说道:“这就是烧完了。现在改油喷的了,不用从煤堆里捡骨头渣子了。但就算是油喷的,那些大块的骨头也烧不烂。还得拿铁锹给拍碎了,再收敛一下装到袋子里。” 里面那位大爷仿佛在配合老叔的解说,真传出来了一阵用铁锹收敛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 如果不告诉你,你敢相信这个声音是有人在用铁锹收敛人的骨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个袋子太小,骨头太多了,根本就装不完,只能装一部分,把袋子装满就行了。最后,再把装满骨灰的袋子放进骨灰盒里。” 正说著,躲在南墙根房荫下的那群人全都呼啦一下向小屋围拢了过去。 少时,一个年轻人抱著一个黑色豪华的骨灰盒从里面出来了。 而旁边的另一个人,还撑起了一把黑伞,把抱著骨灰盒的年轻人连同他怀里的骨灰盒一同遮到了伞下。 其他人也都围拢过来,拥簇著年轻人一直向南出了大门。 原本热闹的院子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他们几个…… 那么多人,居然是一家的。 另一个老叔说道:“这是老北边的人,这是他们那的风俗。” 有句老话说的好,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 相比人家,他们这就寒磣了许多。就四老三少。 但也意味著,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不是……是轮到二奶奶了。 大概也是今天上午的最后一个了。 不多时,鼓风机和抽风机的嗡嗡声再次响起。 刚才飘散在空中的灰烬还没完全落地,新的灰烬又纷纷扬扬。 不出意外的话…… 唉。 陆东川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扑通扑通的用力跳著,仿佛要挣脱束缚。 几个小年轻,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过。只有那三个年长的老叔,一直在给他们做科普。 確切地说,那不是科普,而是讲最终的归宿。不说你从哪来,只讲到何处去。 我谢谢你啊老叔! 谢你八辈祖宗。 陆东川坐在长椅上,看著从空中飘落下来的灰烬,第一次清楚的明白了什么是尘归尘、土归土。 这时,那个一直在做科普的老叔突然问道:“旭子,你奶奶胳膊上戴的那个银鐲子摘下来了没有?” 陆东旭愣住了,根本就不明白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老叔见他发愣,便解释道:“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尸体上的金牙和戒指项炼的那些东西,如果不提前在家里摘下来,就会默认是感谢焚烧工的辛勤付出。” 感谢焚烧工的辛勤付出? 什么意思? 另一个老叔,简单明了的解释道:“就是人家火化工可以隨意拿走,你不能去主动要回来。 我之前就见过一次,那是一个胖老板,听他们说话,应该是个包工程的老板。烧的是他父亲,镶了两颗大金牙。 他爹咽气后,他不敢拔,怕別人在背后说閒话,说他不孝顺。就想著火化之后,再让火化工给他拿出来。 结果你猜怎么著,火化工满脸的不高兴,说你进去自己拿吧,顺便再把你爹的骨灰收敛了。 胖老板就进去了,哇哇的吐,吐的满地都是,连滚带爬的爬出来的。最后还是把金牙给了火化工,让人家把他爹的骨灰收敛了,装进袋子里。” 我了个天老爷啊! 这都是些什么奇闻异事?! 我为什么要听这个?! 哪一天等我死了,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哪怕把我骨灰给扬了,可他吗別在我活著的时候这么折磨我呀! “你可別小看了这火葬场,这里面的可都是正式工,有五险一金的,可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得要大学文凭。火化工这个活,也不是你想干就能干的。” 老叔做出了最后总结。 不多时,鼓风机和抽风机的嗡嗡声再次停了。 四个老叔立时起身,大步流星的走向西边的小屋。 而小屋里也再次传来了用铁锹拍打东西的声音,还夹杂著摩擦地面的声音。 陆东川忍不住的打了个寒磣。 很快,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儿拉开了小屋里面的窗子,递过来一个黑色带金文刺绣的布袋。 布袋还是热的。 这是二奶奶在人世间最后的余温。 往后,就只剩亲人那无尽的悲凉了。 有一个著名的哲学理论,认为死亡分为三个层次: 一:肉体死亡(生理死亡)--指个体生命在生物学意义上的终结,表现为呼吸停止、心臟不再跳动等不可逆的生理机能丧失。这是最基础、最直观的死亡层次。 二:社会死亡--指个体在社会关係网络中的身份消失。通常发生在葬礼之后,当社会仪式宣告其离去,其原有的社会角色、互动与影响逐渐终止。 三:精神死亡(或存在的终极遗忘)--指当最后一个记得此人的人去世,或关於其的所有记忆、故事与影响从世界上彻底消失时,个体存在的痕跡被完全抹去。 这被视为最彻底、最终的“死亡”,因为它意味著个体在人类集体记忆和歷史中的消亡。 增勤叔双手颤抖著接过了尚有余温的布袋,紧紧的抱在了怀里,感受著老母亲遗留人间最后的温度。 泪水再次止不住的滑落脸颊。 旁边的老叔赶紧递过去刚刚买好的骨灰盒,示意增勤叔把布袋放进去。 一行七人,开始迴转。 出门上了车,增勤叔抱著骨灰盒独自一人坐在后座上,一个老叔大声喊道:“婶儿,咱回家了!” 进村之前,停了一下车。 很快,又是四声炮响。 车子再次启动,回家。 此时,已近午时。 三个厨子已经做好了饭菜,就等著他们回来了。 午饭,不再麵条了。 杂烩菜。 猪肉、粉条、炸豆腐块、大白菜或者冬瓜。 配大米粥。 於家庄的杂烩菜,在这十里八村是有了名的。 午时三刻,太阳位於中天,一天当中阳气最盛的时刻。 出殯开始了。 一辆三马子拉著满满一车厢的炮,有二踢脚、有掛鞭,打头阵。 后面跟著七八个炮手,一路响声不断。 老陆家的祖坟在村西。 特意找风水大师看的,呈头北脚南走向,梯字形结构。头朝东北的意思是,枕著北京城。 出殯的队伍浩浩荡荡,一路走一路磕,终於来到了祖坟。 开始下葬。 第三十三章 可別乱说,跟你不熟 五一劳动节,到了!! 华夏这边有一个很奇葩的规定,五一劳动节,既然是劳动者的节日,那应该是劳动者休息吧?! 偏不! 那些个坐办公室的、坐教室的,一点都不劳动的,他们休息。 不是,他们哪天不是五一呀? 他们哪天劳动了? 偏偏那些个体力劳动者,在劳动节这几天,继续的、照常的上班劳动。 那你叫啥劳动节啊?! 应该叫不劳动节啊!? 没有二十年的脑血栓,都想不出这么个节日。 並且,他们於家庄的村委会,在这一天也出了奇葩事儿:五一劳动节这天,村里的集资楼,开土动工了! 既然是劳动节,那你们这些干土木工程的,就出来劳动吧。 六层砖混结构的,没有电梯。 原本,按照他们村之前的规定:谁家有儿子的,快到长大成人、结婚娶亲的年纪了,就可以到村委会伸领一块宅基地。 用来给儿子盖新房。 不是白给你的,三千块钱。 可后来,村支书换人了,这三千块钱不要了,白给你一块。 誒,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之前交了三千块钱的人家,不让了。 一大群妇女每天晚上都到原村支书家去集合。 要钱。 自然也包括陆东川他老妈。 至於后来的结果如何,他没问过。 而现在,村委会不给批宅基地了,因为村里的土地越来越少,於是就改建集资楼了。 谁家有儿子的,给你优惠政策,减免一部分钱。其他人,只要掏钱了,也可以买。 但为了公平起见,有儿子的,要优惠政策的,得抓鬮。 因为,平方有大有小,有楼头有楼尾,有一楼有顶楼。得保证公平。 陆东川今儿起了大早,去东桥村早市上买肉了。回来的时候,正好从这过。 就停下了车子,凑过来看热闹。不止是他,早就围了一大群人了。 他们於家庄的地理位置不错,东边紧邻著一条县道,再过两年县道就会往北往西两个方向延伸,联通西、北两个县。 而明年的时候,村西边还会再修一条省道,直通市里。 於是乎,在往后的十几年间,他们於家庄的高楼大厦犹如雨后春笋般接连不断的冒出。 同时,这也是华夏最高速发展的十几年。 他们村,只是缩影。 他正站在边上看著,有相识的过来打趣道:“呦!大川这是要买楼啊?” “別闹了,哪有钱啊,穷的叮噹响。”陆东川摇头回应。 “闹?你陆老板要是在这哭穷,我们这些穷哈哈不得整天喝西北风啊?” 两人正说著,老家东临的一个婶子过来了,看见是他,便顺嘴问道:“大川,你老丈人怎么样了?阑尾炎好点没有啊?”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他给问愣了:“啥阑尾炎?” “你不知道?昨儿个头黑,你老丈人阑尾炎犯了,疼得在地上直打滚,打120给拉走啦!” “我不知道啊。” 而且,他老妈也没说呀。 老妈这是啥意思?要跟他老张家断了来往?既然做不了亲家,那乾脆连朋友也不要做了…… 胡思乱想著,撂下一句“我去看看”,就赶紧往回走。 一边走著,掏出来手机,给前老丈人打了过去。 足足响了半分多钟,那边才接通了,声音有些嘈杂。 “喂,叔。你在哪个医院呢?” “怎么,现在连个爸都不叫了?” 可別乱说,我跟你不熟。跟你闺女,俺俩婚都离了。 那边见他沉默,只回了一句“县医院”,就直接掛断了电话。 得,我这算什么? 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但是,说归说,闹归闹。就算不提张婧,跟前老丈人也是这么多年的感情了。 想著还是去趟医院,不过得先把肉放下去。 打著火之后,熟练的掛挡起步,往回赶去。想了想,又掏出手机来,拨通了陆东杰的电话,按了免提之后,放到了副驾驶座上。 “咋?有事儿?” 这小子,向来不喊他哥的。一如既往的简单,直接。 “张婧他爸昨儿个犯了阑尾炎,叫了120的事情,咱妈知道吧?” “知道啊!还是我跟她说的。我昨天晚上刚下班回来,就看到了堵在街上的120。” 听到这,陆东川忍不住的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就听陆东杰继续说道:“妈不让我跟你说的。” 他顿时就疑惑了:“为啥?” “张婧她妈在街上说你坏话,说她家闺女是研究生,说你配不上人家。” 得了,事情明了。 肯定是传到了他老妈的耳朵里了。 屁大个村子,站在村西头放屁,在村东头就能闻到。张家长、李家短的,就藏不住秘密。 “行,知道了。” 陆东川回了一句,刚要掛断电话,就听陆东杰说道:“我跟你说,你可別去医院看他。他们家一群白眼狼!” 小子,你还管起你哥的閒事来了? “妈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 陆东杰闻言,顿时就急了,大声嚷嚷道:“我跟你说,你可別不知好歹,他…” 嘟!嘟!嘟! 话还没说完,陆东川就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掛断了。 看了会儿热闹,等回到了汽修厂已经八点多了,几个大师傅都已经在有条不紊的工作了。 门外的墙边仍然是停满了车,有几辆是贾经国送来进行维修保养的。 停好了车,把肉放到冰箱里,又把给老游头儿带的豆腐脑油条拿给他。 师傅陆增坤拿著记帐本过来了:“这是昨天过来要修的车子,我已经把需要维修和更换的零件记下了,电话號码也留下了。你算一下帐,给人家回过去。” “行,知道了。” 陆东川刚点头应下,突然想到了还要去医院,不禁撇了撇嘴,这一大堆事儿呢,哪走得开呀。 把转身要走的陆增坤又叫住了:“那个师傅,您等一下,说个事儿。” 陆增坤回过身,狐疑的看向他。 “咳!誒……” “是这样,这不是打算开分厂了嘛,我打算让冬梅过来当会计和库管。” 陆东川说著扬了扬手里的记帐本,接著说道:“这种算帐的事情也让她熟悉一下,您还是负责定损,看看要修什么地方,需要更换哪些零件,然后由她算总帐。” 陆增坤听完,眨巴了一下眼睛,想了想点头道:“也行。你事儿挺多的,三天两头的出去跑,总不在这,也不是个事儿。找个管帐的,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行,那我明儿让她过来。” 第三十四章 我要给你立长生牌坊! 老表洗车行 名字虽然搞了点,但生意莫名的还算不错。他要去县医院,正好从这路过。 就靠边停下了车子。 出人意料的是,表弟家两口子都在这。有一辆车正在洗著。 两人配合著,一个洗车身,一个擦內饰。还用吸尘器把车里的每个角落都吸了一遍。 虽然这样一套流程下来时间长了点,但其他车主也愿意等。 因为同样都是五块钱,其他洗车行只给洗车身。想要擦洗內饰, 得加钱。 並且,怕人等著急了,两人还贴心的给准备了瓜子。 接连不断的洗了四辆车,才有空档閒了下来。两人又马不停蹄的把落在水泥地上的泥土给冲洗乾净,才停下来休息。 “看起来生意不错呀,王老板!” 表弟王青则是给他展示了一下刚收到的三张洗车卡,一红两蓝。 陆东川笑著点了点头道:“等月底了,拿蓝卡来我这结帐,一分不少给你!早上到现在洗几辆了?” 说道,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九点半快十点了。 王青想了一下,可她媳妇儿却是张口就道:“洗七辆了,就收了三张卡,其他四辆都是给现钱的!” 两个小时,挣了三十块钱。 对於这个数字,她还是很满意的。比在工厂干活强多了。 並且,比工厂自由。 最主要的是,她老头儿不再逃班了。 “那就行。” 陆东川点了点,至少自己出的这个主意还算靠谱,没有坑了人家。 “咋的,你们两口子准备都在这了?” 表弟妹闻言摇头道:“没有,暂时没有。我这不是歇五一的嘛!就过来给他帮忙。” 不是, 你们厂子什么档次啊? 敢歇法定节假日?! 王青见他上了车,要往南走,不禁问道:“这是要去哪?” “去县医院,看个病人。” 县医院在城西。 占地面积很大,前边是旧楼,后边是才建的新楼,整栋六层,全是病房。 里面乾净整洁,比旧楼强太多了。 新楼这边,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来。但上辈子已经来了很多次了,也算是熟门熟路。 可在医院里熟门熟路的,並不是一件好事儿。 跟护士问清楚了病房,拎著水果和牛奶就走了过去。找到病房號,刚要推门进去,就从门上的窗户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张婧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一大群人都围在前老丈人的病床前。而前老丈人正声音洪亮的赶他们走:“都说了,我这不是什么大毛病,都走都走,別在这围著了。” 前老丈人跟他的性格差不多,都不喜欢麻烦。 一个急性阑尾炎而已。 又不是快死了。 陆东川犹豫著要不要等他们走了再进去。因为已经跟张婧离婚了,见到他们,再叫姑姑喊姨姨的有些不合適,怕人家再说自己这是在高攀他们老张家。 刚要把脚收回来,里面的人已经看到了他,笑著对他招手道:“唉,大川,来了怎么不进来呀!” 说著,还十分热情的给他拉开了房门。 这是张婧的小姑父,性格十分平和。同样也是素食主义者。 里面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全都扭头看了过来。 前丈母娘更是坐在床边,看到是他,脸色有些不善,皱著眉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陆东川顿时就脸色难堪的呆在了原地,两只手里拎著东西,有些进退维谷。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而她小姨更是开口说道:“就是,你跟婧婧已经离婚了,就不要再纠缠了。我们家婧婧还要许配好人家呢!” “春华!” 他小姨夫拉著自己媳妇儿的袖子,示意她不应该这么说。 “是啊大川,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成家立业了。我们家婧婧在京城发展的很好,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说这话的,是她小姑。 几十年的老邻居了…… 陆东川啊陆东川, 当初你爹就该把你射到墙上,免得在这受这份羞辱。 “都住口!” 前老丈人怒吼了一声。 震天响。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隨后,前老丈人对他招手道:“大川…” 他刚说话,陆东川的手机响了。他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从兜里掏了出来。 贾经国打来的。 贾总, 贾爷! 救命恩人呀! 我感谢你十八辈祖宗,我要给你立长生牌坊。 “喂,贾总,你到了?等著我呢?啊,行,我这就回去。嗯,好,您稍等。” 陆东川掛断了电话,看向了前老丈人,想著把东西放到床边:“叔,” 刚要说话,前老丈人就挥手打断道:“行了,你去忙吧!” 他看了看围在床边的这几个女人,有些心如死灰。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头髮长,见识短。 古人诚不欺我呀! 忘恩负义,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呀! 陆东川把东西放到床边,笑著对刚才迎接自己的她小姑父说道:“我这有急事,就先走了。您在这陪陪我叔吧。” 她小姑父点头应承道:“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陆东川一边说著,闪身出了病房,还顺手把门关上。 来到外面的走廊,长长的舒了口气。脑子里有些烦乱。 陆东杰呀,你说的对。 我不该来。 自取其辱来了。 有一位鲁姓先贤说的很对:真心换不来真心,只能换来伤害。 下了楼,出了院门,开车迴转。 路上的杨树毛依旧繁乱,纷纷扬扬的犹如六月飘雪。 惹人生厌。 他有些心不在焉的开著车,差点撞了前车。急忙踩死了剎车, 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脑子也立时惊醒过来。 下一秒, 碰的一下! 他的身体猛然前躥,系在胸前的安全带瞬间绷直了,把他前躥的身体给拉住了,没撞到前挡风玻璃上。 被追尾了。 他没撞到前面,后面的撞到他了。 有些惊魂不定的咽了口唾沫,双手死死地抓住了方向盘。等了一下,確定没有第二次撞击了,这才拉死手剎,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后面追他尾的,赫然是一辆虎头奔。前车盖上那个巨大的人字形圆圈,闪闪发光,十分晃眼。 完蛋了。 就单单这个车標,都比自己那辆破麵包子值钱。 不过好在,是他追尾的自己。 这时,虎头奔的主驾驶门被推开,下来了一个穿著休閒西装的年轻人。 身材十分高大,至少得有一米八五以上,理著十分精神的小寸头。 很帅气。 嗯, 只比自己帅了那么一点点…… 他皱著眉头来到车前,破麵包子的后屁股被撞凹了一个坑,但自己的虎头奔看起来似乎並没有什么事儿。 不愧是德系车。 比乌龟壳子还要硬。 他轻咳了一声,看向了旁边破麵包子的主人,同样也是个年轻人,应该比自己小。身上的衣服也是十分平常,再加上这辆破麵包,肯定也是个穷哈哈。 於是便说道:“算我的!你开个价,就別经公了,怎么样?!” 一边说著,掏出了钱包。 你人还怪好嘞。 陆东川摊手道:“不用了,我修车的。” 说著,指了指车身上喷的字。 他这人,向来都是这样,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 虎头奔车主闻言,不禁诧异的挑了挑眉头,向这边走了两步,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修车,道路救援,大飞汽修。 於是便点头道:“有名片嘛?” “有!哥!” 陆东川闻言,笑的十分灿烂。 第三十五章 不撞不相识 陆东川回到汽修厂,刚推开门下车就听到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贾经国已经来了,正和老游头儿对坐在矮桌前,谈笑风生。两人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倒是聊的很开心。 “贾爷,您今儿倒是来的挺早啊?!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贾经国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不禁一愣,这小子,啥时候给自己升辈份了? 老子才四十多! 你莫不如喊我个祖宗?! “我听老爷子说,你还是个厨子?” “嗯!” 陆东川毫不犹豫的点头承认道:“厨子!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厨子。我爹,我爹的爹,我爹的爹的爹,传到我爹这,应该算是第三代了。” 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 直接说你太爷爷不就行了。 “都传了四代了,那可有什么祖传的拿手菜嘛?或者百年老汤啊之类的?” 还祖传的拿手菜, 还百年老汤,什么汤能放一百年不臭啊? 四代祖传的脚臭你闻不闻? “真要是有那个,我在这干修车的?!我开饭店他不香嘛?” 也是哈。 贾经国顿时就失望了,他这辈子,没什么別的爱好,就是吃、喝、玩、乐。 吃占第一位的。 陆东川看见他的表情,颇感无语:“您这是大老远的跟我逗乐来啦?” “哈哈哈!” “我这人没啥別的爱好,就喜欢吃。” 这不废话吗,我也喜欢吃。 等等,不对。 他猛然想到了,后世別人研究出来的很多菜式都是现在没有的。 或者说,现在的交通不便利,网络不发达。 也或者说,现在的车马很慢,网络很慢,一生只够…… 完了,这辈子又跳不出开饭店这个坑了嘛?! “怎么,你別告诉我还真有?” 贾经国看到他在那发愣,顿时就多了些期待。 陆东川毫不犹豫的摇头回应道:“没有,您想多了。” 厨子, 狗都不干。 “对了,您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要出去看车?” 哦,对。把正事儿都差点忘了:“先对帐!这眼瞅著就到中午了,领你去一个地方,吃完午饭,下午帮我看车去。” 贾经国说著,从公文包里掏出了帐本。 说好了的,帐单每月一清,他向来都十分准时,绝不拖欠。 陆东川也回屋里拿出了帐本,两人一项一项的开始对帐。 然后现款结清。 咱贾总,就是这么爽利。 “走走走,带你去个地方。你可是专业的厨子,帮我品品这味道怎么样。” 贾经国说著,收拾好了公文包,帮他拉开了自己那a8的后门。 陆东川嚇了一跳,连忙摆手道:“您別闹,我自己来。” 说道,也帮他拉开了主驾的车门,把他让进去之后,关上后座车门,钻进了副驾驶。 別说,这百八十万的豪车,就是不一样。瞧瞧这內饰。 这真皮座椅是真的硬,硌得慌,快要把肺管子给硌出来了。 还不如开我那辆破麵包呢。 “市里新开了一家私房菜馆,朋友给推荐的,要提前一个星期预约。要是还行,咱以后就常去。” 位置倒不是很远,就半个小时的车程。在临近市区的时候,从国道上拐下去,在一条小河的南岸,入口是一片小树林。 车子不能进去,树林外边修了专门的停车场。 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停了十几辆车。几乎都是清一水的豪车,bba为主。 如此看来,这里的菜应该不便宜。而且,要不是有人带领,这地儿都不好找。 两人下了车,顺著狭窄的用青石板铺成的林间小路进去。 不得不说,环境是真的优美。到处都是鬱鬱葱葱的,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野花开的正艷。 头顶还有鸟儿在叫。 单单就这环境,应该就能值回一半的饭钱。 贾经国走在前面,不住的点头道:“嗯,景儿不错。” 两人走了有一分多钟,前面豁然开朗。赫然是一处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青砖伴瓦漆。 院墙四周有水渠环绕,里面放养了许多的锦鲤。 应该是仿照古代护城河的样式,接入了外面小河的活水,十分清澈。 门口有专人守著,穿著黑底红文刺绣的唐装,踩著布鞋。配合著当前的环境,给人一种古风气。 也不知算是门童,还是店小二,见到有人进来,连忙躬身施礼道:“请问二位,可有预约?” “有,曲水流觴。” “好的,您二位请跟我来。” 门童说著,推开了身后镶有铜钉的木门。印入眼帘的是一块造型奇特的寿山石。说他奇特,是因为以整块寿山石为背景,中景是一段残破的土城墙,前景则是一个扛著棍子的人。 这是啥? 復刻大话西游最后的那个镜头? 这里的主人有点意思啊。 贾经国也感到新奇,站在那里左看右看,有些疑惑的问道:“这是啥?” “大话西游最后的那个镜头。是一部香江那边的电影。” 他还是没听明白,但也不再纠结,看向了周围的环境。寿山石后边是一个大池塘,里面满是荷花去年枯萎后所剩的禿杆,有几条锦鲤在水中游动。 池塘中央有一个小石亭,用木桥连至岸边,周围栽种了稀稀疏疏的竹子,还间杂著各种各样的盆栽,高低错落。再外围则是一圈风雨连廊,连通著东西厢房和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而连廊下掛著几个鸟笼,里面的几只鸟正在欢快的叫著。他不懂这个,只感觉像是画眉鸟,或者是八哥。 二人在门童的带领下去了东厢房,一个身材高挑,穿著休閒西装的年轻人正在门口等著。 好像有点眼熟。 看到他们过来,开口道:“贾总,您这可是来晚了。” “唉,哈哈。” 贾经国打了一个哈哈,埋怨道:“这地儿实在太偏了,七拐八拐的。要不是你告诉我这里有饭店,谁会到这里来呀。” 年轻人看到站在贾经国旁边的他,也是一愣,隨即笑道:“还真是缘分啊!” “怎么?你们俩认识?” 贾经国狐疑的来回打量著他们俩。 “上午的时候,他在前面急剎车,我没剎住,撞了他的车。没想到,是贾总的朋友。” “哦!” 贾经国恍然,隨即笑道:“那你们这也算是不撞不相识了。介绍一下,这是大飞汽修厂的陆老板,过来帮我看车的。” 然后,又对著陆东川介绍道:“这是正华商贸的秦冲,秦总。这次要出手的准新车,正是秦总的手指缝里露出来的。” 第三十六章 金毛狮子鱼 曲水流觴。 名字很典雅。 房间里的布置也是古今结合,进门之后是一扇木製屏风,上面画的是千里江山图。 屏风两边各有一个红木的矮桌,桌上摆放著大型的盆景。左边是一棵掛满黄果子的金弹子树,右边是一棵掛满红果子的火棘。 寓意很不错,红红火火。 屏风后面是一张红木圆桌,背景则是一个巨大的鱼缸。有一条顶级的过背金龙在里面巡游。 一位穿著休閒西装的女士,正坐在桌边,看到他们进来,十分礼貌的站起身来。 身体高挑,凹凸有致。留著齐耳短髮,戴著闪亮的大圆圈耳环,穿著修身显瘦的白西装白西裤,给人一种英姿颯爽的感觉。 很酷。 秦冲笑著介绍道:“介绍一下,这位是经国汽车租赁公司的贾总,就是贾总要接手这批准新车。这位是大飞汽修厂的陆老板,来帮贾总看车的。” 说完,又指著那位女士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市里东风日產的总经销,也是市里日產4s店的大股东,白雪,白总。” 贾经国十分客气的抱拳道:“实在抱歉,让白总久等了。这个风水宝地確实有点偏,第一次来,路上耽搁了。待会儿我自罚一杯!” “贾总客气了,这地儿確实有点偏。不过,一回生两回熟嘛。” 白雪,声如其名,很清亮,有一种冷冷的感觉。 见对方也十分客气,贾经国连忙往回找补道:“偏是偏了点,但景儿很不错。秦总的眼光確实独到,找了这么一个好地方。” 这时,一名身材姣好,穿著旗袍胸带铭牌的女服务员,端著茶壶和茶具过来了。 按座位摆好茶杯之后,秦冲执壶一一的倒上了茶水,並说道:“三位尝尝,这是托朋友给找来的明前雀舌。” 並没有用瓷杯,而是透亮的水晶杯。可以清楚的看到杯里的茶水,呈明亮的青绿色,细如雀舌的茶叶根根直立,漂浮在茶水中。 仿佛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一股淡淡的清香在房间里飘散开来。 贾经国惊奇的挑了挑眉头,低头凑到茶杯前闻了闻,香味瞬间充斥鼻翼,但並不浓烈。 “嗯!好茶!” 陆东川倒是不懂这个,確切地说,他不怎么喜欢喝茶,因为太费钱了…… 可即便不懂这个,也能看出来这个茶叶怕是不便宜。 “贾总要是喜欢,待会儿装点回去。” 正说著,服务员敲门进来,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给每人上了一个小燉盅,配著一个瓷汤匙。 掀开盖子,顿时就香气扑鼻,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雕酒味。从表面看是奶白色的小米粥,用瓷汤匙轻轻一搅,里面有花菇和瑶柱,有肉沫和冬笋,还有一整根的海参。 嗯,味道很不错。 贾经国尝了尝,斜身凑近了他小声问道:“这是啥东西?” “佛跳墙。” 不是,咱別闹。 贾经国用一种惊疑的眼神看向他,意思很明显,你骗傻子呢? 你以为我没吃过佛跳墙那么高级的东西是吧。虽然这里面的材料都对,可这分明就是小米粥啊?! 陆东川小声解释:“不是那种正宗的佛跳墙,而是减配版的。燉好了之后,又添加了小米熬的粥。这主要是饭前养胃的。要是正宗的佛跳墙,得做二十多个小时呢。” 你要这么解释的话,倒也还说的过去。除了里面的小米粥之外,其他的也確实像佛跳墙。 味道也对。 “不过,小米粥熬的火候不到。时间有点短了。” 秦冲见他们两个那在接头接耳,不由好奇的问道:“你们两在小声嘀咕什么呢?什么时间短了?” “没什么。” 陆东川没说出来,这种话跟贾经国两人嘀咕一下还行。但不能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儿说,否则,就是砸人家场子呢。 “佛跳墙燉的不错,就是小米粥没熬到火候,时间短了。” 贾经国却没有他的顾虑,认为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又不是当著店主说的。 听他说完,秦冲和白雪对视了一眼,能从一碗粥里吃了两口就认出这是佛跳墙来,肯定是见多识广的。 但, “你说这小米粥没熬到火候?” 贾经国听到这问话,没有回应,而是扭头看向了他,意思是他说的。 陆东川也是无奈了。 大哥,你这不是让我得罪人嘛? 这么偏僻的地方,人家就是把我给沉河了,警察都不好找。 隨即就装傻充愣,自顾自的喝粥。自己就是跟著来混吃混喝的,还要啥自行车啊?! 秦冲见状顿时就明白了,人家这是不想得罪人。 嗯, 知道深浅,这人能处! 於是便笑了笑:“没事,你儘管说,让我也跟著长长见识,咱不外传就是了。別大老远的来一趟,再让人给糊弄了。” 事已至此了,陆东川只能说道:“这小米粥熬的时间短了,但浓稠度却达到了,应该是往粥中勾芡了。你看他这个顏色,发白,应该就是芡粉的顏色。 粥要想好喝,就一个字,搅。小米粥最少要熬四十五分钟,才能熬出米油来。顏色是金黄的,而不是像这样发白。 並且,若是要融合佛跳墙,在加入了花菇和瑶柱等材料之后,要连续不停的搅二十分钟,才能使其完全融合。 还有海参,最好也是剁碎了。放整根儿的除了炫耀之外,並没有別的用处,还不能融进粥中。” 见他说的头头是道,秦冲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想著过后定要让后厨实验一番。 很快,后面几道菜也陆续上来了:清蒸刀鱼、九转大肠、文思豆腐。 还有一个,炸鱼? 只有鱼头是完整的,鱼身部位全是散开的,有点像烟花炸开的瞬间,並且应该是过油炸了。 这道菜却是闻所未闻,夹了一块放到嘴里,酥酥脆脆的。 嗯,不错。 隨即,又歪著身子,向他小声问道:“这道菜是个啥?” “金毛狮子鱼!冀菜最顶头的代表菜之一,也是被选入国宴的。” 陆东川回应道。不过,这次学乖了,只说菜名,不挑毛病。 秦冲却是再次眼前一亮,这个金毛狮子鱼,虽说也是国宴菜之一,却並没有佛跳墙那么出名。属於地区名菜,而出了那个地区,就鲜少有人知道了。 但这小子,却一眼就认出来。 有点意思。 於是便催促道:“陆老板也尝尝,看看可还入得了贵口。” 您抬举我了。 我一个泥腿子,这次要不是贾总领著,我都进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