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战锤,是中古圣吉列斯》 无关紧要的中古地理人文科普 (以下內容来自b站“骷髏噠”的科普原文) 拜洛霍夫是拜洛拉克(bylorak,沼泽之神)信仰的家园。 一些学者认为他是塔尔或曼南的一面。然而,对於这个定居点的居民来说,拜洛拉克不是学者所认为的-他是他们的神,他们为成为他最神圣之地居民而感到自豪。 当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开始驱逐希尔瓦尼亚的牧师时,西格玛、莎利亚和莫尔的牧师都逃走了,但拜洛拉克的牧师却没有。 转入地下后,他们在拜洛霍夫的成千上万的灵魂中维持著自己的崇拜,因为吸血鬼认为他们崇拜著毫无价值的“鸡毛笔后的沼泽之神”,他们完全忽略了这个崇拜。 当曼弗雷德復活后,兰尼夫·冯·费尔弗莱热伯爵(count ranelf von feuerfliege)被赋予了对这个城镇的控制权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他要夺取拜洛拉克的崇拜,但失败了。他被斩首的尸体现在被绑在拜洛霍夫沼泽的之底。在突然的权力真空中,拜洛拉克的牧师们控制了局面,向人们保证他们不会受到惩罚。他们重新开放了该镇的寺庙,並邀请斯提尔领的牧师来管理这些寺庙。他们开始向沃特巴德wurtbad请愿,要求將这些寺庙重新收归麾下,並暗示他们如果他们不想帮助他们,他们会转而寻求艾维领的帮助。 拜洛霍夫有四座寺庙在运作,他对沼泽之神的信仰达到了空前的高度。至少到目前为止,它是希尔瓦尼亚唯一一个成功抵抗吸血鬼伯爵统治的地方。 第一章,太好了,是战锤,我死定了 帝国历15年——纳迦什从纳迦什扎復活,並试图重建他的亡灵帝国,他和刚建立不久的帝国交战,並败於西格玛之手。 在这之后,不少吸血鬼脱离他的掌控並流落世界各地。 帝国历479-505年——艾维领选帝侯“征服者西吉斯蒙德二世”皇帝在位期间,希尔瓦尼亚被开拓。 帝国历1111年——黑死病战爭爆发,帝国四分之三的人口死於鼠人散播的瘟疫。希尔瓦尼亚的亡灵法师范·海尔利用死者构建亡灵大军,和帝国残余势力对抗鼠人。 黑死病战爭结束后,亡灵能量对希尔瓦尼亚的土地造成了永久性的影响。在此期间,希尔瓦尼亚也获得了自主权,成为了帝国的一个领。 帝国历1151年,“鼠人杀手”曼瑞尔遭遇刺杀,各个选帝侯参与对帝国皇位的爭夺,帝国陷入了混乱,在实质上分裂成了眾多王国。 三皇时代就此开启。 帝国历1681年——无尽苏生之夜,纳迦什又双叒叕復活了,然后又双叒叕地被击败了。 这段时间,希尔瓦尼亚人用亡灵对付亡灵,效果显著,亡灵相关的文化也深入希尔瓦尼亚人的生活。 帝国历1797年——希尔瓦尼亚选帝侯奥托·冯·德拉克病逝。 在病逝前,他將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突然出现的外乡人,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成为了希尔瓦尼亚的统治者。 同年,德拉克家族的落魄旁支诞生了一个名为艾维娜·冯·德拉克的新生儿。 帝国历1805年——因为希尔瓦尼亚恶劣的地理环境,加上奥托这位疯选帝侯留下的烂摊子以及领主始终没有继承人的原因,弗拉德夫妻的统治並不稳定。 伊莎贝拉本人对於德拉克家族绝嗣的问题也非常关注,在这一年,她收养了艾维娜·冯·德拉克。 ······ 马车在顛簸中前行,车轮碾过希尔瓦尼亚那仿佛被吮吸过所有生命力的土地,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轆轆声。 车厢內光线昏暗,仅有从厚重天鹅绒窗帘缝隙透入的这片土地常见的灰濛濛天光,勾勒出內部奢华却阴鬱的轮廓。 艾维娜坐在柔软得能將她整个陷进去的丝绒坐垫上,小手紧紧捧著一块黑麦麵包,小口小口,却极其迅速地啃咬著。 她的对面,伊莎贝拉·冯·德拉克——她美丽得令人窒息的新母亲,正用一种温柔而专注的神情凝视著她。 “慢一些,我的小天鹅。”伊莎贝拉的声音如同最醇厚的蜜酒,滑过耳畔,“食物是神灵的恩赐,亦是我们维持仪態的修行。看,你的手肘,不要抬得太高,咀嚼时,嘴唇应当轻轻闭合,不要发出不雅的声音。” 艾维娜动作一顿,立刻顺从地调整了自己的坐姿,努力挺直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瘦弱的背脊,试图模仿伊莎贝拉那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 她放缓了吞咽的速度,儘管胃里那只名为飢饿的野兽仍在疯狂地咆哮。 黑麵包粗糙的口感摩擦著喉咙,带著微酸和苦涩的味道,但在此刻的艾维娜看来,这已是无上的美味。 她一边机械地重复著咀嚼和吞咽的动作,一边思绪飘飞,回到了穿越到这个见鬼的世界后,那长达八年的灰暗艰难的岁月。 她知道古代,尤其是类似西方中世纪的时代,平民的生活水准很低,生存非常艰难。 但她从未想过,竟能低到如此令人绝望的程度。 在她刚刚適应这里的生活,还处於懵懂之时,她並没能將“希尔瓦尼亚”这个地名与记忆中某个虚构的黑暗世界联繫起来——对外文发音的生疏,以及生存压力带来的麻木,让她错过了最初警觉的机会。 这里,希尔瓦尼亚,天空似乎永远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的阴云所笼罩。 阳光是稀罕物,偶尔穿透云层,也显得有气无力,苍白而短暂,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大地是同样的死寂,土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黑色,贫瘠且透露著死亡的气息。 常规的作物,如小麦、大麦,在这里难以生长,仿佛土地本身拒绝给予生机。 这里的农民,那些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如同他们耕种的土地一样的人们,世代种植著一种奇特的、被他们称为“灰薯”的植物。 这种植物的茎叶矮小稀疏,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绿色,仿佛也感染了这片土地的沉疴。 地下的根茎则是肥硕而扭曲的块状,是主要的食物来源。 灰薯的叶子和根茎都能食用,但味道苦涩,口感糟糕,仅能提供最基础的热量,维持生命不至於熄灭。 那种块茎要在水里煮很久才能吃,做好之后就像一大块鼻涕。 作为德拉克家族一个早已落魄,几乎被遗忘的分支的“大小姐”,艾维娜此前的生活並未比那些面朝灰土的农民好上太多。 她的一日,通常只有两餐——用灰薯那少得可怜的叶子,混合著一些同样苦涩顽强的野菜,加上大量的水,熬煮成一锅顏色令人毫无食慾的菜汤。 偶尔,汤里或许会飘著几点少得可怜的、不知名的肉屑,那便是难得的盛宴。 那汤很难吃,极其难吃。 苦涩的味道顽固地附著在舌根,即使灌下再多的清水也无法驱散。 长期的这种饮食,让已经八岁的艾维娜,身形瘦小得可怜,与她前世记忆中五、六岁孩子相比,都显得孱弱。 她常常怀疑,这种灰薯菜汤除了填充胃囊,防止人立刻饿死之外,几乎提供不了任何成长所需的营养。 她穿越后的那对名义上是贵族的父母,与她在小说、影视作品中看到的那些油光满面並且体面讲究的贵族形象截然不同。 他们瘦弱、简朴,沉默寡言,身上永远带著一股与这片土地同源的灰败气息。 他们与平民唯一的区別,或许就是那件虽然旧却浆洗得相对乾净的粗亚麻布衣,以及无需亲自下田劳作——儘管,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所谓的农耕工作,也並没有什么繁重可言。 播种,然后便是漫长的、听天由命的等待。 种子埋入这缺乏活力的土壤后,一切努力都显得徒劳。 即使想要精耕细作,在如此恶劣的天候与地力下,也根本没有施展的空间。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无力回天的绝望氛围中。 “麻了,”艾维娜曾经在无数个飢肠轆轆,裹著单薄破毯子难以入睡的夜晚,在心里无声地吶喊,“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世界?怎么能穷困绝望到这种地步?!” 前世的她,生活在一个物资丰饶的时代,如今却在这片阴鬱之地挣扎求存,巨大的反差时常让她感到荒谬而窒息。 然而,命运的转折来得如此突然。 她那对如同这片土地一样迅速凋零的父母,在短短几个月內相继病逝。 就在艾维娜以为自己即將沦为孤儿,在这冷酷的世界里悄无声息地消失时,来自德拉克霍夫城堡的命令到了。 她被主家收养了。 由尊贵的选帝侯夫人,伊莎贝拉·冯·德拉克亲自收养。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她所在的那个破落小庄园里炸开,带来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当时的艾维娜並未深究旁人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她完全被突如其来的生存希望所淹没。 然后,她见到了伊莎贝拉。 那是怎样的一位美人啊。 肤白胜雪,唇红似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髮如同最华贵的绸缎,挽成繁复而优雅的髮髻。 她的眼眸是和艾维娜一样的深邃的紫罗兰色,当她凝视你时,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线和思绪。 她穿著剪裁合体的黑色天鹅绒长裙,领口和袖口点缀著精致的银色刺绣,颈间佩戴著一串光泽温润的珍珠项炼,整个人散发著一种超越凡俗的的光彩。 与艾维娜见过的所有希尔瓦尼亚人——包括她那对瘦弱的亲生父母——相比,伊莎贝拉健康、饱满、充满活力,美得不像真人,更像是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女神。 当伊莎贝拉用她那温柔的声音宣布收养决定,並轻轻握住艾维娜因为紧张而冰冷的小手时,艾维娜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是出於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而是源於绝处逢生的感激。 登上这辆华丽而舒適的马车后,她的新生活似乎正式开始了。 伊莎贝拉无微不至地关怀著她,亲自为她整理略显宽大的新衣裙,用带著馥郁香气的手帕擦拭她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灰尘,甚至此刻,正温柔地劝她多吃一些。 “你太瘦弱了,亲爱的艾维娜,”伊莎贝拉微微蹙眉,“需要更多的营养才能健康成长,看看你这可怜的小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她说著,將盛著牛奶的银杯又往艾维娜面前推了推,“把麵包吃完,牛奶也要喝光,到了城堡,还有更多好吃的等著你呢。” 艾维娜顺从地点点头,內心被一股暖流包裹。 黑麵包粗糙,刮过喉咙时带著微痛,牛奶也带著一丝她不太习惯的腥气,但这些都是营养丰富的食物! 与她之前那猪食不如的灰薯菜汤相比,简直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別。 前世,这种口感差劲、缺乏风味,甚至吃得嗓子不舒服的黑麵包,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牛奶也要挑剔品牌和口味。 而现在,她却觉得手中的每一口都是恩赐,甘之如飴。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这是不是上天对她前世没有顿顿光碟的惩罚? 而对於將她从那个绝望深渊中拉出来的伊莎贝拉·冯·德拉克,艾维娜心中充满了感激。 她还不了解这位美丽高贵的新母亲真正的性情如何,未来会如何对待她,但在此刻,坐在驶向未知却必定是温饱生活的马车里,艾维娜已经在心底暗暗发誓,要用自己的一生来报答这份恩情。 无论未来需要她做什么,学习繁琐的礼仪,还是將来为了家族利益进行联姻,她都觉得可以接受。毕竟,是伊莎贝拉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这位伊莎贝拉夫人似乎是因为担心德拉克家族绝嗣才会收养自己,如果她將来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么自己绝对会心甘情愿地让贤,绝不搞什么养子抢夺家產的戏码。 就在艾维娜沉浸在对未来憧憬的情绪中时,伊莎贝拉似乎想起了什么,自然地补充道: “对了,我亲爱的孩子,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你的父亲,我的丈夫,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他的名字叫弗拉德·冯·卡斯坦因。” “啪嗒。” 艾维娜手中那块啃了一半的黑麵包,从突然失去力量的手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精致的银质餐盘边缘,发出了一声突兀而清脆的响声,在这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艾维娜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甚至那因为饱腹而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都在瞬间碎裂。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尘封的记忆迷雾,將那些被她忽略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常年不散的阴云,贫瘠得如同被汲取了所有生命力的土地,灰薯这种不祥的作物,民间流传的关於夜晚怪物、行走的尸体、苍白贵族的恐怖传说,德拉克霍夫城堡那熟悉又陌生的发音······ 德拉克霍夫······邓肯霍夫! 只是音译上细微的差別! 那片土地像失去了生命一样是因为亡灵魔法之风的长期侵蚀! 贫瘠,是因为死亡的能量浸透了每一寸土壤! 希尔瓦尼亚! 她来到了中古战锤的世界! 这个充斥著战爭的剑与魔法的黑暗幻想世界! 而她的养母,伊莎贝拉·冯·德拉克,未来將会成为伊莎贝拉·冯·卡斯坦因,吸血鬼伯爵夫人,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永恆的爱侣,希尔瓦尼亚不死军团的核心人物之一! 她那美丽动人、温柔体贴的新母亲,是一个吸血鬼! 她正被一个吸血鬼带去吸血鬼始祖的老巢——邓肯霍夫城堡!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从头顶倾泻而下,瞬间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跳出来。 胃里刚刚吃下去的黑麵包和牛奶开始翻江倒海,带来一阵阵噁心感。 她之前所有的庆幸、所有的感激、所有对未来的憧憬,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而可悲。 她不是被救离了苦海,而是从一个可见的贫瘠地狱,跳进了一个万劫不復的餐桌?或者说是血库? 伊莎贝拉看著她骤然煞白的小脸和失神的目光,似乎误解了她反应的原因。 她伸出那只戴著黑色丝绸手套的、冰凉的手,轻轻覆在艾维娜因为紧张而攥紧的小拳头上。 “別害怕,我亲爱的,”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温柔,但此刻在艾维娜听来,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弗拉德虽然看起来有些严肃,但他会是一位好父亲的。他承诺过,会视你如己出。你看,他特意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让你健康长大。” “健康长大”这几个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中了艾维娜的神经。 她猛地抬起头,撞入伊莎贝拉那双深邃的紫罗兰色眼眸。 那眼眸很美,但此刻,艾维娜却仿佛在眼睛的深处,看到了某种对鲜活生命的欣赏与渴望? 她是不是······想养肥我?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钻入她的脑海,盘踞不去。 伊莎贝拉似乎没有察觉到艾维娜內心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她轻轻拿起餐盘上那块掉落的麵包,用一方洁白的手帕细心擦拭著,柔声道:“看,食物是宝贵的,不能浪费。来,我们继续吃,好吗?离城堡还有一段路呢。” 艾维娜僵硬地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肌肉都不听使唤。 她看著伊莎贝拉將那块擦乾净的麵包重新递到她面前,那温柔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但在艾维娜眼中,却已然变成了死神的邀请。 她该怎么办?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顺从地吃下这宝贵的食物,努力“健康长大”? 还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马车窗外。 灰濛濛的荒野飞速向后掠去,几棵枯死的树木如同扭曲的鬼影,矗立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这片土地,希尔瓦尼亚,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单纯的贫瘠与荒凉,而是瀰漫著浓郁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她终於明白了。 这里没有救赎,只有更深沉的黑暗。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接过了那块黑麵包。 指尖触及伊莎贝拉冰凉的手套,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是······母亲。”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乾涩而微弱,如同蚊蚋。 她低下头,避开伊莎贝拉那令人心悸的注视,將麵包送到嘴边,机械地咬了一小口。 其实艾维娜误会了。 只要她细心感受一下伊莎贝拉正常的体温,就能意识到伊莎贝拉还是活人。 伊莎贝拉未来可能会是个嗜血的怪物,但是现在还不是。 只是嚇傻了的艾维娜现在没想那么多。 她脑子里现在只有一句话: 是战锤,嘻嘻,我死定了。 第二章,初见家主 恐惧只占据了艾维娜的心神一会儿。 艾维娜看到了伊莎贝拉呼吸时,口鼻间呼出的微弱白气,以及她颈项间隨著脉搏轻轻跳动的血管。 她是活著的! 至少伊莎贝拉现在是活著的。 这个信息衝散了那几乎要让艾维娜窒息的寒意。 她大大地鬆了一口气,內心一阵虚脱般的庆幸。 原来只是虚惊一场,伊莎贝拉·冯·邓肯,此刻还是一位人类贵族女性,並非那永生不死的吸血贵妇。 危机感解除,艾维娜恢復了平静。 艾维娜迅速收敛了方才的失態,重新捡起掉落在盘子里的黑麵包,小脸上挤出一个微笑。 “对不起,母亲。”她小声说道,“我······我刚刚只是太惊讶了。父亲大人的名字······很有威严。” 艾维娜觉得这个理由並不合理,但是伊莎贝拉接受了,毕竟,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说话有条理就很不错了。 伊莎贝拉看著小女孩迅速恢復镇定,並且如此懂事地道歉,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满意的神色。 她轻轻拍了拍艾维娜的手背,柔声道:“没关係,我的小天鹅。弗拉德他······確实很有威严。以后你会习惯的。” 接下来的旅程,气氛回归了之前的温馨。 艾维娜彻底放下了最初的戒备,表现得乖巧懂事,就像她过去这些年一直做的那样 这副模样,让伊莎贝拉很满意和喜欢。 作为一名传统的贵族,血脉的延续和家族的传承是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儘管她的爱人,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曾多次向她描绘未来的蓝图——他们將会获得永恆的生命,成为长生久视的君主,共同统治希尔瓦尼亚直至时间尽头。 但“绝嗣”这两个字,依然像一根尖刺,扎在这位接受传统贵族教育的女性心头。 永恆的生命固然诱人,但一个流淌著自己和爱人血脉的继承人,一个能延续冯·邓肯姓氏的孩子,似乎代表著一种形式的圆满与延续。 可惜这种圆满註定不可能达成了。 在弗拉德最终带著她走向非生非死的永恆之前,这种来自凡俗观念的焦虑始终无法完全散去。 更何况,现实的政治因素也不容忽视。 领主夫妇结婚八年,却始终没有子嗣,这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是统治不稳的信號。 希尔瓦尼亚並非铁板一块。 伊莎贝拉的父亲,前选帝侯“疯子”奥托·冯·邓肯,在位期间肆意妄为,几乎將境內的实权封臣和有影响力的亲戚得罪了个遍。 弗拉德凭藉其卓越的管理手腕,优秀的外交策略,以及那些突然出现,据称是他远亲的,同样面色苍白却能力出眾的“卡斯坦因”家臣们的协助,勉强稳定了局势,但统治的根基远谈不上牢固。 缺乏明確的继承人,无疑滋长了某些潜在野心家的妄想。 收养一个拥有邓肯家族直系血脉的孩子,艾维娜,算是平息这些野心的一种手段。 她身上流淌的血液,也是安抚那些仍对邓肯家族怀有旧日忠诚的人心的纽带。 在见到艾维娜之前,伊莎贝拉內心是有些紧张的。 她自幼是独生女,没有与兄弟姐妹相处的经验,但是见过僕役家的孩童,见识了小孩子天使与恶魔並存的一面—— 可爱是真可爱,烦人也是真烦人。 可爱时能融化冰雪,烦人时也能让最耐心的淑女崩溃。 她父亲奥托也说过伊莎贝拉小时候和那些僕人的孩子一样討人嫌。 她担心从穷乡僻壤接回来的艾维娜会是个粗野无礼、调皮捣蛋、难以管教的麻烦精。 然而,初次见面时,那个瘦弱得像只小老鼠,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却努力挺直腰杆,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小心翼翼望著她,怯生生地喊出“母亲”的小女孩,瞬间打消了伊莎贝拉所有的担忧。 之后和艾维娜的相处又加深了伊莎贝拉对她的喜爱。 太可爱了!而且如此懂事! 除了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身材过於瘦小之外,艾维娜的一切都超出了伊莎贝拉的预期。 她不吵不闹,举止虽然不讲究,但教导她时,她总是睁大眼睛认真聆听,並且能很快地改正。 一个完全不烦人,甚至堪称贴心小棉袄的可爱孩子,伊莎贝拉对此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或许是因为此前確实极度缺乏营养,瘦弱的艾维娜在放鬆下来后,展现出了惊人的食量。 伊莎贝拉对此非但不介意,反而乐见其成,孜孜不倦地投餵她,就像在餵食什么小宠物。 看著小女孩认真进食的样子,伊莎贝拉內心充满了某种养成的愉悦感。 母女二人在前往邓肯霍夫城堡的路上,相处得愈发融洽。 几天后,马车载著这对温情脉脉的母女,抵达了她们的目的地。 邓肯霍夫城堡矗立在希尔瓦尼亚中部一片山脉的半山腰上,背靠陡峭的崖壁,俯瞰著下方沼泽与林地交错,瀰漫著淡淡雾气的谷地。 一条发源於世界边缘山脉的河流,在城堡下方的山谷中蜿蜒穿过,提供了丰富的水源,也滋养了这片土地上层叠的沼泽。 城堡本身庞大得令人窒息,通体由巨大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在铅灰色天幕下呈现出一种肃穆乃至压抑的壮观。 高耸的城墙如同巨人的臂膀,环抱著內里的建筑群,数个尖顶塔楼刺破云层,其上的拱窗和垛口如同凝视远方的冰冷眼眸。 现在的邓肯霍夫还不是艾维娜记忆中那个在战乱中几经损毁、更显破败阴森的邓肯霍夫,而是处於其鼎盛时期的形態。 即便放眼整个帝国,这也绝对是属於最宏伟的建筑之一,无声地诉说著邓肯家族曾经拥有的权势与財富。 这份辉煌,即便经歷了“疯子”奥托的挥霍与败家,也没有完全消失,其最大的依仗,便是这座城堡之下价值连城的丰富矿脉。 它们是邓肯家族財富的源泉。 然而,这座建筑的宏伟,並未给艾维娜带来多少安全感。 相反,它几乎完美契合了她对“黑暗阴森邪恶城堡”的一切想像。 设计者显然刻意强调了其威严与令人望而生畏的一面,高墙与狭窄的窗户以及那些石像鬼雕像,无不是为了震慑领民和外敌,彰显邓肯家族不可动摇的权威。 但在艾维娜眼中,这些设计元素无不勾起她关於吸血鬼的可怕联想。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在中古战锤故事里读到的片段:邪恶的吸血鬼伯爵如何將无辜的旅人诱骗进华丽的宴会厅,而宴会的真正主菜,便是那些惊恐的活人······ 她记得,融入吸血鬼身份之后的伊莎贝拉,確实曾举办过这样的“血宴”。 城堡的大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缓缓打开,马车驶入铺著石板的內庭。 为了迎接领主继承人的到来,一场简单的欢迎仪式已经准备就绪。 与其说是仪式,不如说是让城堡內近百名僕役聚集起来,认一认他们未来的小主人,同时也让艾维娜熟悉一下她今后將要生活的环境中的面孔。 僕人们穿著统一的、略显陈旧的服饰,按照身份高低排列整齐,垂首肃立。 他们的表情大多麻木而恭顺,偶尔有好奇的目光偷偷瞥向从马车上下来,被女主人牵著手的小女孩。 艾维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与好奇。 她握紧了伊莎贝拉冰凉的手指,表现出略带羞怯的镇定。 当晚的晚餐异常丰盛,与艾维娜之前的生活有著天壤之別。 长长的餐桌上铺著洁白的亚麻桌布,烛台上跳跃的烛光碟机散了大厅的昏暗。 主菜是加了香料的烤猪肉排和一只表皮烤得金黄酥脆的肥鹅,旁边还搭配著淋了肉汁的燕麦粥,还有燉煮的豆子以及一些蔬菜。 然而,这丰盛的宴席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清。 长长的餐桌旁,只有伊莎贝拉和艾维娜两人在用餐。 主位以及桌子两侧的许多座位都空置著,只有沉默的僕人们悄无声息地穿梭侍奉。 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晚餐进行到一半时,餐厅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股来自城堡石壁和夜晚沼泽的阴冷空气瞬间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 他穿著一件宽大的黑色大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但这种苍白並不显得病態,反而与他深邃的五官以及银色的头髮形成一种对比。 他身形挺拔,英俊异常,身上却带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气质。 儘管僕人们在他进入后立刻关上了大门,但艾维娜依然感觉一股寒意穿透了衣衫,直刺骨髓,让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哆嗦。 她甚至有种错觉,这股寒冷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伊莎贝拉放下刀叉,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转向艾维娜,轻声道:“艾维娜,看,这就是你的父亲,希尔瓦尼亚的统治者,弗拉德·冯·卡斯坦因。” 艾维娜的心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她放下手中的餐具,从高高的座椅上滑下来,按照伊莎贝拉路上教导的礼仪,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不太標准但足够恭敬的礼,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於颤抖得太厉害: “晚······晚上好,父亲大人。” 弗拉德停下了脚步,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了艾维娜身上。 那目光冰冷且锐利,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而非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他没有回应艾维娜的问候,甚至没有微微頷首表示接受。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时间长得让艾维娜几乎要窒息。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漠然地移开了视线,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餐厅,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他带来的那股寒意。 餐厅內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伊莎贝拉轻轻嘆了口气,走到艾维娜身边,將她重新抱回椅子上,柔声劝慰道:“別往心里去,亲爱的。弗拉德他······只是还不习惯家里多了一个孩子。他需要时间適应,並非不喜欢你。” 艾维娜低垂著小脑袋,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然而,在她內心深处,涌起的却不是失落或委屈,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感。 他没理会我,这可真是······ 太好了! 只要不引起这位吸血鬼始祖的过多关注,无论他是冷漠、无视,还是其他什么,对目前的她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她不需要弗拉德的父爱,如果弗拉德真的表现得非常亲切,只会让她害怕。 她只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能够活下去,慢慢长大,並在这个过程中,找到自己在这个黑暗世界里的生存之道。 晚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继续。 第三章,「吸血鬼」伊莎贝拉 晚餐结束,长长的餐桌上只剩下烛台投下的光影,映照著伊莎贝拉若有所思的脸庞和艾维娜低垂的小脑袋。 “来吧,亲爱的,你应该累了,我带你去你的房间。”伊莎贝拉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保持著以往的温柔,她起身,向艾维娜伸出手。 艾维娜乖巧地將自己温热的小手放入伊莎贝拉同样温暖且柔软的掌心,任由她牵著,离开了空旷而略显冷清的餐厅。 一名穿著素净灰裙,神色恭顺的女僕无声地跟在她们身后,手中提著一盏散发著昏黄光晕的油灯,照亮了城堡內部幽深曲折的走廊。 冰冷的空气仿佛能渗透衣物,带著淡淡霉味。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迴荡,更添几分寂寥。 终於,女僕在一扇雕花的橡木门前停下,轻轻推开。 “这就是你的房间了,艾维娜。”伊莎贝拉微笑著,將艾维娜轻轻推入房间內部。 与城堡整体的阴森宏伟不同,这个房间显然被精心布置过。 地上铺著厚实的地毯,虽然顏色暗沉,却有效驱散了石地的寒气。 一张掛著深色帷幔的精致小床摆在房间中央,旁边是梳妆檯和小巧的衣柜。 墙壁上甚至掛著一幅色彩明快的风景画,与城堡的整体风格格格不入,显然是新近添置的,试图为房间增添一丝暖意。 最吸引艾维娜的,是那扇巨大的拱窗。 她小跑过去,踮起脚尖,费力地推开了沉重的窗扇。 一股带著沼泽的湿气和植物腐朽味道的夜风立刻涌入房间,吹动了床边的帷幔。 窗外,是中古世界那轮名为曼纳斯里布的巨大月亮,它將清冷的光辉洒向城堡后方依偎的山峦。 然而,月光下的景象並非艾维娜想像中的静謐山林。 那是一片失去了活力的、枯败的森林。 树木大多扭曲怪异,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如同无数绝望的手臂。 仅有几棵树上掛著稀稀拉拉的的叶片,在月光下看起来更像是附著在骨架上的破布。 整片森林死气沉沉,瀰漫著一种不祥的寂静。 在苍白月光的勾勒下,这些奇形怪状的树木仿佛化作了无数张牙舞爪的扭曲怪物,正无声地窥视著城堡,窥视著这扇刚刚打开的窗户后的新住客。 艾维娜即便身体里住著一个成年人的灵魂,看到这番景象,也不由得感到一丝脊背发凉。 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八岁刚刚失去亲生父母、又被带到陌生环境的小女孩,看到这样可怕的窗外“景色”,內心该是多么的恐惧和无助。 被新父母收养的第一天晚上,就被窗外的“怪物森林”嚇到,可能还不敢开口向看起来高贵而有些距离感的养父母诉说······ 那种孤独和害怕,足以留下心理阴影。 这有趣的联想让她嘴角微微勾起,冲淡了些许寒意。 她只是觉得这种想像很有趣。 她重新关好窗户,阻隔了那带著腐朽气息的夜风,转身对伊莎贝拉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您,母亲,房间很漂亮。” 伊莎贝拉看著小女孩似乎並未被窗外景象嚇到,反而显得很適应,心中更是满意。 她走上前,摸了摸艾维娜的头髮:“喜欢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情。”她嘱咐了女僕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女僕帮艾维娜洗漱更衣后,也悄声退出了房间。 艾维娜躺在柔软舒適的小床上,盖著温暖的羽绒被,听著窗外隱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动物啼嚎的细微声响,思绪渐渐模糊。 这个开局,虽然充满了未知和潜在的危险,但至少,她暂时有了一个安身之所,和一个似乎真心待她的“母亲”。 ······ 与此同时,在城堡主塔楼的领主臥室內,经过洗漱,卸下华服珠宝的伊莎贝拉,穿著一身丝质睡袍,走到了同样站在窗边凝视著远方那片枯败森林的弗拉德身旁。 她自然地挽住了丈夫坚实的手臂,將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弗拉德,你今天嚇到那个孩子了。” 无论是在凡人僕从面前,还是在那些血裔面前,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总是维持著不苟言笑、威严如冰山的形象。 但唯独在面对他倾尽所有爱意与执念的伊莎贝拉时,他那冰封般的表情才会融化,声音里也会带上几分罕见的温柔。 “我並不在乎你养的那只小宠物的情绪,伊莎贝拉。”他的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我也不认为,我是她的父亲。” 他將艾维娜比作了伊莎贝拉饲养的、用於排遣寂寞的小动物,其存在的价值似乎仅在於此。 这个称呼让伊莎贝拉的眉头微微蹙起:“弗拉德,她不是宠物,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是我们法律上的女儿。而且,”她抬起头,看向弗拉德线条冷硬的侧脸,试图让他理解,“你不觉得她很可爱吗?那么瘦小,却又那么懂事。” 弗拉德转过头看向伊莎贝拉,眼神里带著一丝无奈。 “亲爱的,你需要明白,”他耐心地解释,“吸血鬼,严格来说,是死者。而死者······是不会觉得其他东西,尤其是充满鲜活生命力的生者『可爱』的。” 他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抚过伊莎贝拉美艷的侧脸,动作带著无限的珍视,“我们······没有那么多丰富的情绪。我能够再次感受到爱情的味道,感受到对你炽烈的爱意,这本身就已经是近乎奇蹟的事情了。” 这直白的爱意表达,瞬间驱散了伊莎贝拉心头的那一丝不快,让她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露出了满足而幸福的笑意。 她依偎进弗拉德的怀里,笑著说道:“既然这样,那你把我变成你的同类就好了。只要能与你一直在一起,永不分离,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无所谓。” 弗拉德却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诚恳而带著劝诫:“不要著急,我亲爱的伊莎贝拉。凡人的生命虽然短暂,但其中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每一种体验都是独特而珍贵的。 一旦踏过那条界限,成为我们的一员,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失去的,远比得到的要多······这是我在漫长岁月里亲身体会后,给予你的忠告。” 这也正是为什么弗拉德虽然內心並不认可艾维娜这个“女儿”,却也没有阻止伊莎贝拉收养她。 在他眼中,如果这个人类幼崽能作为一只合格的“小宠物”,在他忙於巩固统治时,给伊莎贝拉带来一些情感慰藉,那么她的存在就是有价值的。 伊莎贝拉坦然地接受了爱人的好意。 儘管她內心对成为吸血鬼,获得永恆的生命与力量並不反感,甚至隱隱有些期待,但她尊重並信任弗拉德的判断,不会辜负他这份为她考虑的心意。 正当她沉醉在弗拉德的怀抱和甜言蜜语中时,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她猛地抬起头。 下一刻,她以完全不符合其纤细优雅外形的力量,猛地將高大的弗拉德推倒在了铺著厚重绒毯的豪华大床上。 “等等!你说『再次』感受到爱情?”伊莎贝拉居高临下地看著弗拉德,语气中带著危险的意味,“听起来,你好像还有过前女友?或者······前妻?!” 弗拉德的脸色瞬间微变,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 然而,看到他这副难得一见的紧张模样,伊莎贝拉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同冰雪初融。 她俯下身,柔软的唇轻轻吻了吻弗拉德的唇角,眼中闪烁著狡黠而炽热的光芒。 “好吧,不管她或者她们是谁······”她在弗拉德耳边轻声低语,带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今晚,我要让你彻底忘掉她们。” ······ 第二天清晨,当女僕轻轻敲响艾维娜的房门时,她已经醒了。 简单地洗漱后,她被带到了小餐厅。 伊莎贝拉已经坐在了餐桌旁,她看起来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艾维娜疑惑自己为什么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吸食完人类精气的女妖精。 早餐是新鲜烤制的黑麵包,外皮酥脆,內里柔软,远比她在马车上吃到的更加可口,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在与伊莎贝拉一起享用这简单却温暖的早餐时,艾维娜被告知了她今天的安排。 “上午,我会带著你熟悉一下城堡。邓肯霍夫很大,像一座迷宫,你需要知道一些基本的地方在哪里。” 伊莎贝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下午,我会亲自教你识字,学习一些基本的文化和歷史知识。” 於是,早餐后,艾维娜便在女僕的引导下,开始了对邓肯霍夫城堡的探索。 城堡的规模確实远超她的想像,巨大的厅堂、盘旋而上的石阶、数不清的走廊和房间,还有那些装饰著的古老盔甲、武器、战利品以及色彩暗淡但依稀可见昔日华美的壁毯。 许多地方都显得空旷而冷清。 艾维娜睁大了眼睛,小脸上写满了惊嘆和好奇。 她这副仿佛乡下孩子进城的目瞪口呆的模样,极大地满足了伊莎贝拉的虚荣心。 在路过城堡主画廊,看到墙上悬掛的一系列邓肯家族歷代家主画像时,伊莎贝拉兴致勃勃地屏退了女僕,亲自为艾维娜讲解起来。 她指著那些面容严肃、身穿戎装或华服的画像,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一个多小时:这位先祖如何开拓了希尔瓦尼亚的哪一片土地,將沼泽变为(相对)宜居的村落;那位家主又曾率领军队,击杀了多少来袭的,长著羊角牛蹄的野兽人部落,或者那些绿色皮肤,嗜血好战的绿皮兽人、地精;还有哪一代选帝侯,曾英勇地击退了来自艾维领或者斯特尔领,覬覦邓肯霍夫山下財富的贪婪外敌······ 尚未转化为吸血鬼的伊莎贝拉,显然还保留著传统贵族对家族荣耀和功绩的看重,对於这些在知晓中古战锤宏大战爭的艾维娜看来,或许只是“小打小闹”的衝突和开拓史,讲述得津津有味,与有荣焉。 她还讲述了邓肯家族更为悠久的光辉歷史,家族的祖先早在西格玛大帝统一人类部落,建立帝国的时期,就追隨其征战南北,最初在瑞克领拥有封地,后来才因功受封,来到了希尔瓦尼亚这片土地,最终成为了这里的选帝侯,守护帝国的东部边境。 然而,艾维娜的注意力,更多被伊莎贝拉口中频繁提及的“野兽人”与“绿皮”所吸引。 以前她的生父母和周围人讲述关於森林里,沼泽中的怪物故事时,她只以为是民间传说或是將野兽、野蛮人盗匪夸张化的结果。 但现在,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这些不再是虚构的恐怖故事,而是真实存在的混沌爪牙和绿色天灾。 未来,她恐怕少不了要和这些怪物打交道。 想到这里,她心中既有些忐忑,又有一股好奇的情绪。 中午的午餐依旧丰盛。 主食是浇淋著深色酱汁的烤肉排,酱汁带著一种独特的、略带苦涩却又回甘的风味。 伊莎贝拉隨口提到,这酱汁的配方中使用了少量本地特產的灰薯,这种顽强生长在亡灵之风浸润土地上的植物,也成了希尔瓦尼亚独特风味的一部分。 伊莎贝拉与艾维娜吃著同样的食物,席间依旧不停地劝艾维娜多吃一些,甚至亲自从自己盘中的肉排上切下最嫩的一块,放到了艾维娜的碗里。 没有经过阉割处理的猪肉,即使加了香料,依旧带著一些难以完全去除的膻味,但对於吃了八年灰薯菜汤,连黑麵包都吃不上的艾维娜来说,这已经是无上的美味,她吃得格外香甜。 此时的艾维娜並不知道,为了给她补充营养,让她能健康成长,像这样每天供应肉食和牛奶,都是伊莎贝拉特意为她安排的“加餐”。 即便是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夫人,伊莎贝拉在往常的饮食也远没有如此“奢侈”。 希尔瓦尼亚的土地实在是太贫瘠了,环境也太恶劣。 邓肯家族过去並非没有尝试过花费重金饲养牲畜,但普通的家畜在这里往往难以存活,或者瘦弱不堪。 艾维娜每天吃的麵包原料(主要是黑麦),以及大部分的肉食,都需要耗费不少金钱从邻近的行省进口。 甚至,提供她每天早上那杯牛奶的奶牛,其所食用的饲料,也大部分依赖於进口——若是吃了希尔瓦尼亚本地生长的牧草或作物,它恐怕根本產不出奶水。 这样一顿看似普通的日常餐食,其成本在希尔瓦尼亚地区,可能比帝国其他富裕行省的一场小型宴会还要高昂。 伊莎贝拉或许对於平民乃至城堡僕役的生死漠不关心,未来成为吸血鬼后更视凡人为草芥螻蚁,但在此时此刻,她对於艾维娜这个女儿,倾注的善意和关怀,却是真实而无价的。 而未来的艾维娜,在经歷了无数的风雨、背叛与抉择之后,也终究没有辜负这份曾温暖过她的善意。 第四章,举报西格玛信徒领鸡蛋了(一) 下午,伊莎贝拉牵著艾维娜手,来到了邓肯霍夫城堡的书房。 与城堡其他地方的宏伟空旷相比,书房显得紧凑而富有生活气息。 房间很宽敞,高耸的书架贴墙而立,上面塞满了各种皮质封面,纸张泛黄的书籍和捲轴。 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摆在房间中央,上面摆放著墨水瓶、羽毛笔和一些摊开的地图与文件。 壁炉里跳动著稳定的火焰,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微尘。 然而,艾维娜一进入这个房间,就隱约感觉到一丝异样。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房间角落的一排书架吸引。 那排书架与其他书架略有不同,顏色更深,木料似乎也更古老,上面陈列的书籍封面大多是黑色或暗红色,上面用某种类似金属的材质镶嵌著令人不安的符號。 书架周围仿佛笼罩著一层无形的薄纱,连光线到了那里都似乎变得黯淡几分。 仅仅是瞥了一眼,艾维娜就觉得心头有些发闷,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她知道,那大概就是所谓的“禁书区”了。 希尔瓦尼亚地区在弗拉德和他的吸血鬼追隨者们到来之前,就已经有著研究和实践亡灵法术的传统,这些书籍很可能就是歷代积累下来的“遗產”。 亡灵法术脱胎於黑暗魔法,研究与触碰它们无疑伴隨著巨大的风险。 不过,这与她这个刚开始学习识字和进行文化启蒙的八岁孩子暂时无关。 伊莎贝拉显然也不会让她靠近那里。 “来,艾维娜,站到这里来。”伊莎贝拉的声音將艾维娜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她將艾维娜带到书房中央的空地上,面对著自己。 “今天,我们先学习一个在帝国內非常通用,也非常重要的礼节——双尾彗星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伊莎贝拉微笑著,开始亲自示范,“这是为了纪念西格玛陛下诞生时,划破天际,预示救世主降临的双尾彗星。你看,动作是这样的······” 艾维娜看著伊莎贝拉的动作,內心顿时被一股巨大的羞耻感淹没。 只见伊莎贝拉先是优雅地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个类似於前世“耶”的手势,然后掌心向外,將双手举到脸颊两侧,右手食指轻轻放在右眼眶下方,中指放在眼眶上方。 整个动作流畅而端庄,配合伊莎贝拉美艷的容貌和高贵的气质,倒也別有一番神圣意味。 但艾维娜的脑子里却轰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真的不是魔法少女变身的经典起手式吗?! 知道的晓得这是庄严的双尾彗星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下一秒就要喊出“代表月亮消灭你”或者“隱藏著黑暗力量的钥匙啊”之类的台词呢! 伊莎贝拉做完示范,看向艾维娜,眼中带著鼓励:“来,试试看,亲爱的。这个礼节在整个帝国都很通用,即便不是西格玛信徒,使用它来表达敬意或是在正式场合使用,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艾维娜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身体里那个成年人的灵魂在激烈地挣扎,但看著伊莎贝拉期待的目光,她只能硬著头皮,万分羞涩地、慢吞吞地抬起了自己的小手。 她笨拙地模仿著伊莎贝拉的动作,比出那个让她脚趾抠地的“耶”手势,然后努力將掌心朝外,小心翼翼地將食指和中指按在自己的眼眶上下。 由於害羞和紧张,她的动作显得僵硬又滑稽。 然而,这副模样落在伊莎贝拉眼中,简直······ “哎呀!太可爱了!”伊莎贝拉的心瞬间被萌化了,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將艾维娜紧紧地搂进了怀里,一边揉著她柔软的头髮,一边发出愉悦的轻笑声,“我们的小艾维娜怎么这么可爱!” 艾维娜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揉搓弄得更加面红耳赤,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伊莎贝拉的反应无疑证实了她的羞耻感並非空穴来风。 这个动作就是很抽象啊! 好不容易等伊莎贝拉稍微平静下来,她依旧搂著艾维娜,笑著评价道:“嗯,动作基本是对的,就是这样。记住它,在整个帝国內都通用。”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哦,对了,在家里,尤其是在你父亲面前,最好不要做这个动作,他······不会喜欢的。” 就在这时,书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黑色大衣,脸色苍白,但与他平日里的淡漠平静不同,此刻他那张英俊却缺乏生气的脸上,明显带著一丝不耐烦的情绪,连艾维娜都能轻易地看出来。 他径直走向书桌,甚至没有多看伊莎贝拉和艾维娜一眼,仿佛她们只是房间里的两件摆设。 他拿起桌上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快速书写起来,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了,亲爱的?”伊莎贝拉放开了艾维娜,走到书桌旁,关切地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弗拉德书写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伊莎贝拉时,脸上的不耐迅速收敛,换上了相对温和的神情,只是那冰冷眼眸深处的烦躁並未完全散去。 “没什么大事,”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就是那些烦人的教会人员。 我的部下刚刚回报,又在边境附近发现了一伙从艾维领溜过来的西格玛传教士。” 他扬了扬手中的羽毛笔:“我正在给艾维领的舒瓦茨伯爵,还有斯提尔领的阿姆斯特朗伯爵写信,希望他们能稍微约束一下,限制这些传教士进入希尔瓦尼亚。” 弗拉德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艾维娜记忆中的某个匣子。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在她所知的关於弗拉德的故事里,这位吸血鬼伯爵在成为希尔瓦尼亚选帝侯后,確实曾大力驱逐境內人类诸神的信仰。 起初,信奉西格玛、慈母莎莱雅、死神莫尔等正神的人们在领主禁令下被迫逃离。 但后来,总有一些不畏艰险的武装传教团队,设法回到这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土地,其中尤以西格玛教会和莫尔教会的成员最为活跃。(sfo里献祭他们可以拿钱和特殊点数,放过他们掉稳定度但是加和帝国派系的外交) 西格玛教会或许初衷单纯,希望將“人类守护神”的荣光播撒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这片阴鬱的土地。 而死神莫尔的教会则更为敏感,他们很可能已经隱约察觉到了希尔瓦尼亚日益浓郁的亡灵气息,这对於执掌死亡安眠、厌恶一切褻瀆尸体和灵魂行为的莫尔信徒而言,是无法坐视不理的威胁。 这些教义光明,鼓励信徒对抗邪恶的正神信仰,无疑严重妨碍了弗拉德的统治。 亡灵和吸血鬼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死神莫尔权柄最直接的挑衅和褻瀆。 艾维娜不知道的是,弗拉德对这封信能否起到作用,並不抱太大希望。 希尔瓦尼亚领东部和东南部被险峻的世界边缘山脉包围,北部以斯提尔河为界与奥斯特马克接壤,但西北部与斯提尔领、西南部与艾维领的边界线,在歷史上就存在不少爭议地带。 这些爭议,本应由帝国皇帝进行仲裁,但在如今这个“三皇时代”,帝国本身分裂混乱,根本不存在一个拥有足够威望的皇帝来理会这些边境琐事。 希尔瓦尼亚领面积在帝国诸领中算是比较辽阔的,但其土地因亡灵魔法之风的长期侵蚀而异常贫瘠。 只有那些远离希尔瓦尼亚腹地,靠近边境的地区,受亡灵之风的影响稍弱,环境略有改善。 而这些相对“肥沃”一些的土地,恰恰大多处於与艾维领、斯提尔领的爭议之中。 即便没有前选帝侯“疯子”奥托四处树敌,希尔瓦尼亚的统治者与这两个邻居的关係也绝不会融洽。 弗拉德信中的舒瓦茨伯爵和阿姆斯特朗伯爵,正是掌管著与希尔瓦尼亚接壤地区的实权贵族。 那些传教士自发前来,或许並非他们直接指使,但想让他们出手约束,恐怕也是难上加难——能给新上任的,看起来像是“吃软饭”上位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添点堵,他们想必乐见其成。 当然,弗拉德也並非毫无准备。 他清楚金钱的力量,没人会跟金灿灿的帝国金马克过不去。 他打算在信中附上一笔可观的“赞助费”或“贸易优惠”,希望能用財富换取暂时的安寧。 想到这里,弗拉德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大多数人听闻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基斯里夫贵族“弗拉德·冯·卡斯坦因”——迎娶了著名的美人伊莎贝拉·冯·邓肯並继承选帝侯之位的故事,都会先入为主地將他视为一个依靠女人上位的幸运儿或野心家。 甚至连之前的艾维娜,在不知道中古战锤背景时,听伊莎贝拉谈及丈夫时的幸福模样,也曾隱约有过类似的想法。 再加上弗拉德上任后颁布的一系列政令,在外人看来,很容易被误解成是在挥霍邓肯家族积累的財富,坐实了“凤凰男”的標籤。 但事实上,弗拉德根本不需要动用邓肯家族的財富。 他自己就拥有常人难以想像的巨额財富。 这个时代盛行土葬,数千年来埋藏在旧世界地下的陪葬品不计其数,而这些深埋於墓穴之中的金银珠宝、古董珍玩,对於能够操控亡者並自由出入墓穴的亡灵法师和吸血鬼而言,无异於自家后院的储备金库。 艾维娜前世所知的希腊神话中,冥王哈迪斯同时也被视为財富之神,原因正在於此——地下的所有矿藏与陪葬品,理论上都归冥府主宰。 弗拉德漫长的生命中,早已积累了惊人的財富。 他不差钱是一回事;但要让他主动將大把的金幣送给那些他看不起的边境贵族,只为了求他们別来给自己添乱,这感觉就像生吞了一只苍蝇,让他极其不爽。 他开始和伊莎贝拉低声商討起来,计算著需要付出多少帝国金马克才能让那两位伯爵“高抬贵手”。 伊莎贝拉虽然对政治不如弗拉德精通,但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係,认真地提出自己的建议。 艾维娜站在一旁,听著他们的討论,昨晚睡前思考的许多问题再次浮上心头。 未来的伊莎贝拉会被转化为冷血的吸血鬼,到那时,她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喜爱自己? 当弗拉德未来明牌自己吸血鬼的身份开启叛乱,不再需要一个活人“继承人”来稳定统治时,自己这个知晓他们秘密的“养女”,命运又会如何? 会不会在某一天,也沦为他们的口粮? 她必须证明自己有价值,证明自己有存在的必要。 看著弗拉德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烦躁,以及伊莎贝拉眉宇间的些许忧虑,一个念头在艾维娜心中逐渐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用带著一丝怯生生的,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开口说道: “也许······也许可以利用一下希尔瓦尼亚的平民们?” 第五章,举报西格玛信徒领鸡蛋了(二)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书房內的討论戛然而止。 弗拉德握著羽毛笔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眼眸带著审视意味地落在了艾维娜身上。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若非看在伊莎贝拉的面上,他恐怕已经嗤笑出声。 平民? 简直是天方夜谭。 伊莎贝拉也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浮现出无奈而又带著些许安抚意味的笑容。 她走到艾维娜身边,轻轻抚摸著她的头髮,柔声道:“艾维娜,乖,大人们在討论正事。” 她显然也认为艾维娜的想法过於天真幼稚,不具任何可行性。 这並非他们作为贵族天生就看不起平民,而是希尔瓦尼亚的特殊现状使然。 与帝国其他地区不同,无论是卡斯坦因家族还是邓肯家族,他们的主要財富来源都不是依靠压榨领民的税收。 在这片被死亡气息浸润的土地上,平民们早已被贫瘠和苦难磨去了大部分生机,即便敲骨吸髓,也榨不出多少油水。 就像艾维娜的亲生父母,你摆烂不管也就那么几个铜板的税收和一堆灰薯菜叶,你认真治理也不过是多那么几把野菜。 恶劣的自然条件,使得任何试图带领领民发展生產、开闢財路的努力都显得徒劳无功。 长此以往,上层的贵族们早已不再对平民抱有任何期望,而平民们也习惯了不被领主老爷们在意,他们同样不指望领主。 弗拉德颁布的政令,大多涉及矿產管理、边境防御、与邻邦交涉或是內部权力平衡,几乎很少直接关乎平民的日常生活和生產。 弗拉德同样也从来不指望他们。 因此,当艾维娜提出依靠平民时,弗拉德和伊莎贝拉的第一反应都是觉得这孩子还不了解希尔瓦尼亚的残酷现实。 感受到他们明显的不以为然和想要结束这个话题的態度,艾维娜心里一急,也顾不上组织更精美的语言,急忙补充道:“是真的!只要······只要奖励那些举报传教士的人一把,不,半把麦子!他们绝对就会很积极配合父亲大人的命令的!” 她的话语急切,眼神中充满了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半把麦子?” 这一次,弗拉德和伊莎贝拉没有再立刻否定。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和若有所思。 经过短暂的眼神交流,他们几乎同时確认了一件事——这孩子说的办法,听起来荒谬,但细细一想,或许······真的可行! 他们太清楚自己治下的领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了。 在希尔瓦尼亚,绝望是常態,能够进入邓肯霍夫城堡做最底层僕役的人,其生活水平都已经远超境內百分之九十九的平民。 在这种极端困苦的环境中,信仰这种东西能带来虚无縹緲的希望,这让各种神明的信仰確实很容易扎根,对许多濒临崩溃的灵魂而言,这种精神慰藉在某种程度上是无价的。 但是,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他们:不用信那些摸不著的神了,你只要去举报两个西格玛信徒,就能实实在在领到一把能填饱肚子,让家人熬过几天的不至於饿死的麦子? 甚至能在某个节日,尝到一口真正的黑麵包,那可是只有领主老爷才能过节吃到的东西(比如艾维娜的亲生父亲)! 你不想尝尝那是什么味道吗?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么,所谓的信仰在赤裸裸的生存欲望面前,还能剩下多少分量? 弗拉德几乎可以预见,一旦这样的政令颁布,那些平日里面麻木的领民,会爆发出怎样惊人的主观能动性。 为了那点救命的粮食,他们恐怕会比最忠诚的猎犬还要积极地搜寻那些外来传教士的踪跡。 希尔瓦尼亚本地不產粮食,依赖进口,小麦的价格確实高昂。 但如果大规模採购,单价总能压下来一些。 弗拉德下意识地拿起羽毛笔,在刚才写到一半、准备向邻国伯爵“进贡”的信件空白处,飞快地计算起来。 实施艾维娜这个办法的总成本,初步估算,可能比直接贿赂那两个蠢货伯爵要高一些,但是······他不用再看他们的脸色,不用忍受那种屈辱! 对於贵族,尤其是他这样意图稳固统治並树立权威的统治者而言,威望有时比金钱更重要。 向舒瓦茨和阿姆斯特朗低头容易,但想要再抬起头来,就难了。 相比之下,花费一些金钱,既能解决问题,又能將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甚至可能藉此机会,將控制力深入到领地的基层······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非常划算! 弗拉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毫不犹豫地抽出一张新的羊皮纸,將之前那封带著妥协意味的信件揉成一团,丟进了废纸篓。 他开始奋笔疾书,构思一份全新的政令。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著如何最大限度地刺激这些领民: 首先,奖励標准需要精心设计。 或许不需要半把麦子,举报三个经过核实的西格玛信徒,奖励一把麦子,就足以让他们疯狂了。 弗拉德还是很清楚自己治下的穷鬼的,別说平民,像艾维娜亲生父母那样的落魄贵族都会心动,而这样的存在在希尔瓦尼亚很多。 其次,必须建立连坐和举报激励机制。 窝藏、包庇西格玛信徒者,不仅本人受罚,其周围邻居也將失去领取麦子的资格······ 而积极举报邻居包庇行为的人,则可以免受惩罚,甚至获得额外奖励······ 还有,如何確保政令的执行? 麾下的税务官,数量有限的封臣以及卡斯坦因血裔数量肯定不够,需要在当地招募一些临时的人手进行监督和核实······ 看著丈夫迅速进入工作状態,眉头舒展,专注地书写著新的方案,伊莎贝拉的脸上露出了欣慰和自豪的笑容。 她轻轻拉起艾维娜的手,示意她不要打扰弗拉德,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来到走廊上,远离了书房的凝重气氛,伊莎贝拉蹲下身,平视著艾维娜,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讚赏和喜爱:“我们的小艾维娜,怎么会这么聪明呀?” 她的语气带著哄小孩的夸张,但其中的惊喜却是真实的。 虽然身体里是个成年人,但听到伊莎贝拉如此直白的夸奖,尤其是想到自己的建议似乎真的被採纳了,艾维娜心里还是忍不住涌起一股高兴和成就感。 她成功地展现了自己的价值!这让她对未来多了几分信心。 “是不是涉及到吃的东西,你这个聪明的小脑袋瓜就转得特別快呀?”伊莎贝拉笑著,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艾维娜的额头,调侃道,“好了好了,母亲知道了,你是个小馋丫头,对不对?” 艾维娜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驳一下,她可不是单纯因为贪吃才想到这个主意的! 她只是想帮忙,想证明自己有用······至少,不要被定性为“小馋猫”嘛。 然而,她的辩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晚上丰盛的晚餐打断了。 为了奖励她今天的“出谋划策”,伊莎贝拉特意吩咐厨房,给她的晚餐加了一份来自威森领的,风味独特的烤香肠。 那浓郁的肉香、恰到好处的香料味道,以及咬下去时迸发出的鲜美肉汁,瞬间征服了艾维娜的味蕾。 所有想要解释的话语,仿佛都和著那诱人的香气与满足的口水,一起被咽回了肚子里。 艾维娜专心致志地品尝著这难得的美味,感受著胃部被温暖食物填充带来的幸福感,內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真香! 第六章,举报西格玛信徒领鸡蛋了(三) 时光如流水般静静淌过,大半个月的光阴,在邓肯霍夫城堡日復一日的学习、用餐和偶尔陪伴伊莎贝拉散步中悄然流逝。 对於艾维娜而言,这短短二十多天带来的变化,堪称翻天覆地。 充足而富有营养的食物,如同甘霖,滋润著她曾经乾涸的身体。 她那原本瘦削得令人心疼的小脸,如今两颊终於鼓起了软软的、带著健康红晕的婴儿肥。 原本有些稀疏枯黄的头髮,也变得更有光泽,柔顺地披在肩头。 最明显的是身高,仿佛蛰伏已久的种子终於破土,个头“蹭蹭”地往上窜了一小截,连手腕和脚踝都从之前过分宽大的衣袖裤管中探了出来,显得不再那么弱不禁风。 这快速的成长却让伊莎贝拉的心情颇为复杂。 她倒不是心疼为艾维娜购置新衣服的花费,也不是吝嗇满足“小馋丫头”的那点食物。 真正让她感到悵然若失的,是艾维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离伊莎贝拉最喜爱的那个阶段——那个软软糯糯,抱在怀里像个小暖炉,脸蛋捏起来手感极佳的小糰子时期。 她几乎是带著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格外珍惜与艾维娜相处的每一刻,恨不得將小傢伙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一有机会就抱起来,轻轻揉捏她那弹性十足的小脸,感受那鲜活温暖的触感,仿佛这样就能將这份可爱多留存片刻。 而在这大半个月里,弗拉德颁布的那项“举报西格玛信徒换取麦子”的新政令,也终於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开始泛起涟漪。 不过,这涟漪扩散的范围,目前还仅限於邓肯霍夫城堡周边相对核心的区域。 以大半个月的时间,才將政令传达到城堡周边地区,在艾维娜前世那个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看来,简直是行政效率低下的典范。 但放在这类似中世纪,通讯基本靠人喊马嘶,而且道路崎嶇难行的中古战锤帝国,尤其是在环境恶劣,村落分散的希尔瓦尼亚,这种效率已经堪称高效了。 这还得益於弗拉德手下那批卡斯坦因家臣们不眠不休的辛勤工作。 若是换作寻常贵族麾下的官员和骑士,执行领主命令时难免偷奸耍滑、阳奉阴违,但面对弗拉德·冯·卡斯坦因,这些吸血鬼却完全不敢触怒他们的家主。 政策的效果,正如弗拉德和艾维娜所预料的那样,立竿见影,甚至好得出奇。 生存的重压,早已將希尔瓦尼亚人的脊樑和信仰磨得近乎扁平。 当虚无縹緲的神恩与实实在在的麦子放在天平两端时,绝大多数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几乎在政令下达后的第二天起,通往邓肯霍夫城堡的道路上,前来举报邻居、亲友甚至陌生人是“西格玛信徒”的人,便开始络绎不绝。 城堡门口临时设立的接待点,一度排起了长队,那些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因为某种渴望而焕发出异样的神采。 对於被抓捕而来的传教士,弗拉德的处理手段简单而残酷——直接判定为煽动叛乱的罪犯,剥夺一切权利,押送至邓肯霍夫城堡下方。 送到那深不见底且环境极其恶劣的矿坑中,充当最低贱的矿工奴役,直至生命的尽头。 而那些被举报证实信仰了西格玛或者其他什么神的本地领民,惩罚同样严厉——当眾剁掉两根手指,以儆效尤。 第一次听闻这个惩罚方式时,艾维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仅仅是信仰了一个在帝国其他地方被视为正神,鼓励人们勇敢善良的西格玛,就要付出如此血腥的代价吗? 在她看来,希尔瓦尼亚人生活在这样的绝望之中,寻求一点精神寄託情有可原,而且他们信教,以他们的生存状態,也根本不可能有余力去影响弗拉德的统治。 更何况,这些被惩罚的人,並非邓肯家族的农奴,理论上还是拥有一定人身自由的自由民。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適感在她心中瀰漫。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觉得这太过残酷,不近人情。 但看著伊莎贝拉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认为理所应当的表情,以及弗拉德那不容置疑的冰冷眼神,艾维娜將到了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 她不敢,也没有立场去指摘一位选帝侯的行为。 直到几年后,当她对这个世界,对权力和统治有了更深的了解,她才逐渐想明白这个问题。 问题的核心或许不在於“信教”这件事本身的对错,而在於“违抗命令”。 当弗拉德明確颁布政令,禁止信仰並驱逐教会势力之后,任何违反这一政令的行为,都是在公然挑战领主的权威,触犯了希尔瓦尼亚的法律。 而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字典里绝对没有“仁慈”。 有趣的是,在举报的浪潮中,竟然还夹杂著几条意外的“大鱼”——几个藏匿在村落里、信仰混沌邪神的信徒被他们的邻居或家人举报了出来。 与那些只是寻求精神慰藉的正常信徒不同,这些混沌信徒大多已经呈现出疯疯癲癲的状態,身上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令人作呕的异变,或是皮肤上长出脓疮,或是眼神扭曲涣散,口中念叨著褻瀆的囈语。 弗拉德很好地“利用”了这几个倒霉蛋。 他命人押解著这些活生生被“神明”扭曲了肉体和精神的例子,在城堡周边几个较大的村庄进行游行示眾,並派人高声宣布:“看吧!这就是盲目信奉所谓『神明』的下场!无论是西格玛还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最终只会將人引向疯狂和毁灭!” 最后,这些混沌信徒在集市上被公开绞死。 事实上,信仰西格玛、莫尔、塔尔、莎莱雅等秩序诸神,並不会导致肉体异变,相反,这些正神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还能保护信徒的灵魂免受混沌侵蚀。 但闭塞的希尔瓦尼亚平民並不知道这些,他们亲眼看到了“信神”带来的可怕后果——那些扭曲的混沌信徒就是“铁证”。 弗拉德巧妙地利用了信息差和视觉衝击,进一步加强了禁令的威慑力,也让领民更加依赖和畏惧领主颁布的“真理”。 仅仅几天时间,邓肯霍夫城堡周边区域,那些隱藏的西格玛信徒几乎被连根拔起,公开的信仰活动几乎绝跡。 困扰弗拉德的传教士渗透问题,得到了有效的遏制。 连带著,弗拉德的心情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此前一直如同实质般环绕在他周身的低沉气压,似乎消散了不少。 城堡里的僕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连大气都不敢喘。 艾维娜也感觉到,在他身边时,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减轻了,她甚至敢在他偶尔路过时,小声地行礼问好,而不再需要屏住呼吸。 当然,这种缓和的气氛,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政策的成功。 大半个月的朝夕相处,哪怕只是在一个屋檐下用餐,偶尔在走廊遇见,也足以让艾维娜这个“养女”在弗拉德眼中,从一个完全陌生的符號,变成了一个稍微熟悉一点的活物。 儘管他依旧很少与她交谈,眼神依旧缺乏温度。 对艾维娜而言,这已是难得的进步。 能够在邓肯霍夫城堡平稳地生活,看著自己身体状况一天天好转,与伊莎贝拉的关係日益亲密,甚至与弗拉德那令人恐惧的紧张关係略有缓和,这一切,都让她那颗一直悬著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 第七章,鲜红修道院 无论在哪个世界的信仰中,修道院往往扮演著远离尘囂,专注於灵性修行的角色。 无论是通过冥想以及研读经典进行的普通修行,还是以肉体苦痛磨礪意志的自虐式苦修,都需要一个相对隔绝的环境,以避免被俗世的纷扰与诱惑所侵染。 除此之外,一些修道院还肩负著更隱秘的使命——或许是镇压著某个古老封印下的恶魔,或许是隱藏和保护某件足以影响世界走向的圣物,亦或是作为训练圣骑士与战斗牧师的秘密据点。 因此,许多修道院都刻意建在遗世独立之地,高山之巔、密林深处、荒原腹地,都是常见的选择。 它们与外界的联繫往往被压缩到最低限度,通常只剩下与教会总部的定期匯报,以及维持基本生存所需的物资补给线。 在希尔瓦尼亚领东部,靠近巍峨而险峻的世界边缘山脉的支脉深处,便坐落著这样一座西格玛修道院。 它遵循著严格的苦修准则,僧侣们在此过著清贫、克己並且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他们並不需要,也从未指望过贫瘠的希尔瓦尼亚土地能为他们提供食物,毕竟这里的领民自己也朝不保夕。 他们原本与西格玛教会的联络,早在几十年前,就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的原因——或许是信使遭遇不测,或许是文件归档错误,又或许是教会內部的人事变动——而彻底中断了。 也许再过几十年,西格玛教会总部某个负责整理陈旧档案的学徒,会在堆积如山的,记录著琐碎事务的纸堆中,偶然翻到关於这座偏远修道院的只言片语。 但等到那时,教会重新派人前来联络,所能找到的,很可能只剩下几具在寂静中化作白骨的遗骸,或是几个因长达数十年与社会完全脱节,並在极端苦修中耗尽了理智的老迈修士。 修道院被时间与外界遗忘,在任何世界都是屡见不鲜的故事。 而当一座修道院彻底成为被遗忘的孤岛,內部发生的一切都將不为外人所知。 粮食耗尽后的同类相食?古老封印鬆动导致的恶魔低语?苦修演化成的集体疯狂? 无数的可怕传说与黑暗猜想由此滋生,关於废弃修道院的恐怖故事也因此经久不衰。 至於苦修,在这座修道院里更是常態。 忍受飢饿,啃食希尔瓦尼亚特產“灰薯”来折磨自己的味蕾,一边忍受皮鞭抽打一边连续数日念诵经文直至声音嘶哑······ 这些都是僧侣们眼中常规的磨练信仰的手段。 甚至,在这个魔怔战锤世界,这已经算是相对保守的苦修方法了。 毕竟,在西格玛信仰最狂热的瑞克领地区,某些极端信徒已经魔怔到佩戴一种內外皆布满尖刺的金属头环来进行苦修。 內部的尖刺会隨著佩戴者的每一个动作刺破头皮,甚至缓缓嵌入头骨,带来持续的剧痛;外部的尖刺则让他们无法躺下安眠,只能终日保持站立或跪姿。 尖刺越大、带来的折磨越甚,似乎就越能证明他们对西格玛的虔诚与忠诚。 在原本没有艾维娜介入的歷史轨跡中,弗拉德最终也凭藉其铁腕手段,成功驱逐或清理了希尔瓦尼亚境內已知的教会势力。 然而,这座早已被遗忘的深山修道院,却逃过了清洗。 修道院內的僧侣们,依旧在日復一日的苦修中,虔诚地相信著自己受到了西格玛的庇佑,才能在这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土地上偏安一隅。 这份寧静,一直持续到弗拉德之后的统治时期,由康拉德·冯·卡斯坦因掌控希尔瓦尼亚。 那时,这座修道院终被发现並遭到血腥清洗。 僧侣们在绝望中发现,他们毕生的虔诚与苦修,並不能保护他们在康拉德那些癲狂的殭尸宠物爪下保全性命。 他们的鲜血染红了修道院的石壁,他们的尸骸被死灵法术重新拉起,成为了此地永恆徘徊的可悲亡灵。 这座修道院也因此获得了它未来那个臭名昭著的名字——鲜红修道院。 僧侣们的骸骨將永远在此地行走,直到世界终结之日。 然而,在艾维娜这只意外蝴蝶翅膀的扇动下,世界线悄然发生了偏转。 那座修道院所在的山脚下,几个几乎同样被遗忘的小村落里,希尔瓦尼亚的居民们在领主“举报西格玛信徒换取麦子”的奖励机制刺激下,那被贫苦和麻木尘封已久的记忆力,突然变得好了起来。 某个黄昏,在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树下,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 “说起来······山上那帮怪人,好像很多年前就在了?” “对啊,他们穿的袍子,好像和以前来过的、宣传西格玛的那个外乡人有点像······” “他们······算不算西格玛信徒?” 短暂的沉默后,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冒出了诡异的光。 山上有一袋麦子······哦不对,是一群能换麦子的人。 於是,在一个雾气瀰漫的清晨,这座沉寂了数十年的修道院,被一群拿著草叉,眼神热切的村民粗暴地敲开了大门。 尚在晨祷中的僧侣们茫然无措,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事,就被这些往日里看起来麻木顺从的领民们七手八脚地捆绑起来,如同押送牲口一般,扭送下了山,一路送到了邓肯霍夫城堡,带到了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的面前。 艾维娜当时正好在城堡的庭院里,跟著伊莎贝拉学习辨认带有微弱魔法特性的草药。 她看到了那群被押送进来的僧侣,大部分人都瘦骨嶙峋,宽大的修士袍穿在他们身上如同掛在衣架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苦修让他们面色蜡黄,眼神因与世隔绝而显得有些呆滯。 风吹过,袍子猎猎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他们吹倒。 艾维娜的善念让她陷入了纠结。 这些僧侣虚弱得仿佛拿起矿镐就会手臂骨折。 而且她觉得,这些人並非有意违抗政令,他们被遗忘在了,根本就不知道弗拉德政令。 驱逐出境,而不是送进矿坑,才是更合適的处罚。 她努力鼓起了勇气,在弗拉德准备挥手示意卫兵將人带下去时,小跑上前,轻轻拉住了伊莎贝拉的衣袖,然后仰头看向弗拉德,用带著恳求的语气小声说道:“父亲······他们,他们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他们赶走就算了?” 伊莎贝拉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艾维娜,又看向弗拉德。 弗拉德闻言,既没有动怒,也没有立刻同意,而是对著艾维娜微微挑起了眉毛。 “哦?”他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既然你心善,开口为他们求情······那么,这批人,就交给你来处置吧。” 艾维娜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应。 实际上,对於弗拉德而言,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修道院僧侣,確实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他,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字典里从未收录“仁慈”二字。 人类,除了伊莎贝拉,在他眼中大致分为两类:有用的奴僕和待宰的家畜。 他是一个吸血鬼,一个超越生死的怪物,但同时,他也自认为是希尔瓦尼亚领主。 当他以领主思维行事时,其行动的准绳只有冷冰冰的利益。 他此前降低税率、在有限范围內救治灾民,看似是一位良善领主的行为,但其本质,与他花费精力保养工具、购买保养品並无区別——都是为了维持“领地”这台机器的基本运转,確保其能持续產出他所需的资源(无论是矿產、税收,还是稳定的统治环境)。 在必要之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將人的生命如同流水般消耗出去,只要这能换来更大的利益。 因为一时的喜恶而折损自己“工具”的行为,在他看来毫无意义且愚蠢。 他的眼中,並没有生命本身的价值。 总之,无论弗拉德表现得多么像一个英明有为的领主,其本质始终是一个怪物,一个吸血鬼。 对於凡人而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弗拉德“守规矩”。 他遵守自己为自身及血裔定下的內部规则,也至少在表面上,遵循著世俗领主的法理与规矩。 而眼下,正是这些“规矩”让他感到些许棘手。 这座西格玛修道院早已与世隔绝,他发布的驱逐教徒的政令,对方根本无从得知。 严格来说,这属於“不知者无罪”。 按照规矩,最合理的处理方式应当是不追究其责任,简单驱逐了事。 这原本也是弗拉德在发现他们存在后,可能会选择的最省事的方案——前提是没人知道。 但现在,这群僧侣被领民们大张旗鼓地送到了他面前。 如果驱逐,他们只会······ “什么叫你们寧愿死也不离开修道院?!”艾维娜在得到弗拉德的授权后,走到那群惶恐不安的僧侣面前,试图询问他们的意愿。 然而,从那几个老教士口中得到的答案,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弗拉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看,这就是麻烦所在。 全杀了,或者全部送进矿坑,固然乾净利落,但难免会落下“残暴不仁”、“迫害虔信者”(儘管他不在乎名声,但这可能影响后续统治,尤其是在那些尚未完全臣服的封臣眼中)的口实。 直接驱逐,又怕这些被信仰填满脑袋的僧侣顽固不化,寧死不肯离开他们视为圣地的修道院,到时候难道还要派兵把他们硬架出去? 或者真的任由他们在山门前饿死或者让他们殉道? 无论哪种,都显得难看且被动。 从纯粹的利益角度出发,无论怎么处理这群僧侣,似乎都捞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反而可能惹来一身骚。 最好的办法,原本就是当他们不存在,让他们继续在深山里自生自灭。 可惜,现在他们已经被捅到了明面上,再也无法视而不见了。 而艾维娜的开口求情,恰好给了弗拉德一个顺水推舟的藉口。 既然你心善,那就让你来体验一下,这份“善良”在面对现实困境时的无力与尷尬吧。 艾维娜看著弗拉德那看似隨意,实则带著一丝若有若无戏謔的眼神,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这位父亲的险恶用心。 她把麻烦揽到自己身上了! 她也顿时头疼起来。 该怎么处置这群打不得、骂不听、赶不走的信徒? 她蹙著眉头,努力开动脑筋。 思虑再三,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被她想了出来。 她重新走到那群僧侣面前,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有力一些:“诸位虔诚的修士。” 她开口,试图模仿伊莎贝拉平时与人交涉时的语气,“我有些问题,想请教各位。” 僧侣们茫然地看著这个衣著精致的小女孩。 “你看啊,”艾维娜开始循循善诱,“你们的西格玛陛下,是帝国的建立者,是最初的帝国皇帝,这一点,没错吧?” “是的,小姐。西格玛陛下是人类的救主,帝国的缔造者。”老教士恭敬地回答,这是毋庸置疑的教义基础。 “那么,”艾维娜继续道,“我们这些选帝侯,是在西格玛陛下建立的制度下,经由合法程序產生的,帝国领土的合法统治者,这一点,也没错吧?” “帝国法理上,確实如此。”老教士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承认。选帝侯制度確实是西格玛確立的。 “很好。”艾维娜感觉自己找到了逻辑支点,“那么,我父亲,作为希尔瓦尼亚的合法选帝侯,他所颁布的政令,以及希尔瓦尼亚领地的法律,是否可以看作是西格玛陛下意志在世间合法的延伸与体现呢?” “这······”老教士和身后的僧侣们面面相覷,这个问题有些超出他们平日思考的范围了。 按照教会更高层的解释,神权与世俗权力应当有所区分,甚至在某些情况下,神权高於王权。 但在一个八岁小女孩的追问下,在这套简单的逻辑链条里,他们一时竟找不到合適的反驳点。 “按······按照世俗的理解,或许······可以这么说······”老教士的回答变得有些吞吐。 “所以,”艾维娜趁热打铁,总结道,“根据代表著西格玛陛下意志的希尔瓦尼亚法律,你们目前的情况,理应被驱逐出境。或者······”她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个选项,“你们可以选择留在希尔瓦尼亚,但需要改变你们的传教內容。你们可以宣扬领民应当顺从领主意志,遵守领地法律的教义,这同样是对西格玛陛下所建立秩序的一种维护,不是吗?” “这······这······”僧侣们彻底懵了。 顺从领主意志? 这······对吗? 看到忽悠似乎快要失败,艾维娜连忙又补充了一个看似退路,实则是逼迫他们做出选择的方案:“当然,如果你们无法自行决定,也可以尝试派人,重新与西格玛教会总部取得联繫,將你们的情况和我的提议上报,由教会来决定你们究竟该如何做。” 这话一出,那位一直沉默的年长僧侣脸色猛地一变。 他急忙上前一步,对著艾维娜深深一躬,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尊贵的小姐!我们愿意!我们愿意宣扬······宣扬正確的理念!绝对不与领主的统治作对!我们愿意留在希尔瓦尼亚,为领主的权威与西格玛的荣光服务!” 这位看起来最年长最德高望重的修士一开口,身后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僧侣们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虽然眼神中仍有迷茫,但都纷纷安静了下来,不再质疑。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位老僧侣低垂的额角,几滴冷汗正悄无声息地滑落,渗入他花白的鬢角。 他心里清楚得很,西格玛教会怎么可能承认这种將神权屈从於世俗权柄之下的“教义”? 这根本不是妥协,这是对教会根基的背叛! 说是篡改经义都算轻的,这是把教会的神圣权威摁在领主、国王的脚下肆意摩擦! 如果真的派人去问,他们这些提出此议的僧侣,绝对会被教会视为异端,处以极刑! 但是,眼前这位选帝侯之女,看似给了他们选择,实则已经堵死了其他的路。 明面上是台阶,暗地里却是悬崖。 如果他们选择联繫教会,无论得到肯定还是否定的答覆,只要他们活著回来(而且大概率回不来了),那么等待他们的,就是“奉教会之命与领主为敌”的罪名,依旧逃不过被扔进矿坑的命运。 既然横竖都可能是个死,那不如顺著眼前这条看似屈辱的路走下去。 给领主当狗,至少眼下能活命。 他苦修了这么多年,衣衫襤褸,食不果腹,除了日益虚弱的身体和越来越深的皱纹,何曾真正感受到西格玛的显灵与庇佑? 或许······换个活法,给这位权势滔天的选帝侯办事,说不定还能在死前享几年未曾想过的清福······ 他已经做好了被西格玛教会派人清理的准备,但是横竖是死,不如死的舒服一点。 小小年纪,看起来挺良善可爱,没想到心思竟如此縝密狠辣!几句话就逼得我们別无选择,只能乖乖就范! 老僧侣在心中暗暗评价著艾维娜,將她视为了一个心思深沉的早慧者。 而艾维娜,完全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看到僧侣们终於“想通”了,愿意接受她的提议,心里大大地鬆了一口气,只觉得终於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麻烦,打发走了这群让她头疼的虔诚信徒。 她甚至为自己的“机智”感到一丝小小的得意。 一直冷眼旁观的弗拉德,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既能看出那老僧侣內心的小算盘和被迫屈从的无奈,也清楚地知道艾维娜纯粹是在胡诌,想要摆脱麻烦。 他知道艾维娜就是一个骨子里带著他所不喜的“善良”品质的小女孩。 但是,不喜归不喜,他也不得不承认,艾维娜在这种情境下所展现出的急智和说服力,让他感到一丝欣赏。 这种不依靠暴力,而是利用规则、逻辑和人性弱点来达成目的的方式,有时比单纯的杀戮更有效,也更······有趣。 这样兵不血刃地“收服”一伙西格玛信徒,对於洗刷他身上“不信神者”、“残暴领主”的污名,对於稳定希尔瓦尼亚的统治,尤其是安抚那些对旧神仍抱有怀念的领民,无疑是有利的。 这比单纯的驱逐或屠杀,能带来更长远的好处。 当然,在將这伙人转化为可用工具之前······ 弗拉德冰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刀锋,掠过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实则內心充满算计和不安分因子的老僧侣。 这个自作聪明的老东西,不能留。 相较於那些苦修都修傻了的僧侣,这个老东西的脑子明显灵光了很多,但是在弗拉德面前完全不够看。 他轻易看出了老僧侣的小心思。 只要能办事,有自己的小心思弗拉德倒也不是不能容忍,但问题在於,弗拉德还看出了他的不虔诚。 当他是一个修道院名不见经传的老苦行僧的时候,没人在意他。 而当他替自己办事,拥有了影响力以及权力。 並且他对他的神並不虔诚,还贪恋世俗的富贵以及享受。 弗拉德想都不用想这傢伙必定会被混沌邪神腐化,然后给自己添麻烦。 只有清除掉他,才能確保这个修道院未来能完全按照他的意志,变成一个温顺而有效的统治工具。 至於如何清除,那便是之后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弗拉德收回目光,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而艾维娜,还沉浸在成功解决问题的轻鬆之中,浑然不知其中的各种交锋。 第八章,善名 艾维娜穿越过来之前,还只是一个没有经歷社会教育的大学生,没有经歷人心险恶。 曾经的她,每天与飢饿还有寒冷作斗爭,还有怀念与渴望前世的家人,无暇顾及那些困苦的希尔瓦尼亚人。 而如今能够吃饱穿暖了,她那因为前世的教育而形成的善良的观念,让她不禁关怀起了邓肯霍夫的僕从以及希尔瓦尼亚的领民的生活。 然而,在伊莎贝拉这位传统的贵族女性眼中,这种“善良”本身並无价值,甚至可能成为弱点。 贵族行事,当以利益为先。 若这善良不能转化为实际的益处,那便是无用的累赘。 於是,伊莎贝拉开始著手“包装”她的养女。 她动用自己的人脉和影响力,將艾维娜的某些行为,巧妙地编织成一个个引人入胜的故事,並向外传播。 向弗拉德提议“用麦子换取举报”,从而高效肃清西格玛信徒的“机智”;在弗拉德面前,为一群素不相识的苦行僧求情,並最终说服他们归顺领主的仁慈的“辩才”;甚至平日里艾维娜对那些面黄肌瘦的僕役流露出的些许关切,对城堡外贫苦领民生活状况的无心询问······ 所有这些细节,都被伊莎贝拉捕捉、放大、润色,然后通过拜访的贵族、往来的商队、甚至是城堡里那些看似不起眼却与外界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僕从之口,悄然传播出去。 在这些经过精心雕琢的故事里,艾维娜不再是那个偶然提出建议、单纯心软的小女孩,而是一位天生聪慧、心怀怜悯,近乎完美的领主继承人。 她的“善良”被赋予了政治智慧,变成了一种值得称颂的美德。 这套运作卓有成效。 很快,“艾维娜·冯·邓肯”这个名字,开始与“善良”、“聪慧”、“仁慈”等词汇联繫在一起,在希尔瓦尼亚乃至邻近行省的贵族圈层中,贏得了不错的口碑。 伊莎贝拉知道,名声需要时间的沉淀和累积。 如今这点初绽的声名,如同投入池塘的涟漪,看似微弱,但隨著艾维娜日渐长大,经年累月地叠加下去,终將匯聚成“久负善名”的金字招牌,成为她未来立足帝国贵族阶层的无形资本。 然而,这层镀金的光环,並非人人都乐於见到。 远在瑞克领、塔拉贝克领等地的西格玛教会高层,以及其他正神教会,在听闻这些流传的故事后,內心颇不是滋味。 最初弗拉德驱逐教会人员,他们虽感不悦,却也並未真正放在心上。 希尔瓦尼亚那块被死亡气息浸透的贫瘠之地,本就不是信仰传播的重点区域,之前前往的传教士也多属自发行为,教会並未大力推动。 弗拉德的举动,最多是让教会面上无光。 在帝国目前群雄並起的格局下,他们暂时无力让一位实权选帝侯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真正让教会感到如芒在背,甚至隱隱有些脊背发凉的,是后续关於艾维娜“劝服”苦行僧的故事。 “一个年仅八岁的选帝侯之女,凭藉智慧与口才,折服了一群隱居数十年的西格玛苦行僧,引导他们信奉了一种更『正確』的西格玛教义”——这个故事经过多次传颂,早已偏离了最初的真相。 在西格玛教会看来,这简直是动摇教会的根基! 这等於是在宣称,世俗领主的权威可以凌驾於教会对教义的阐释权之上! 今天希尔瓦尼亚的僧侣可以因为选帝侯之女的一席话而改变信仰核心,明天是否就会有其他领主效仿,扶持符合自身利益的“教会分支”? 只要艾维娜有心,她能成为这些新分支教会的活圣人。 若非这个世界神明真实存在,神跡与赐福时有显现,凡世君主必须倚仗神祇的力量来对抗世界上的无数威胁,只怕这种將神权置於王权之下的“新教义”,真的会如同野火般蔓延,严重削弱甚至取代传统教会的位置。 他们不能公开指责一位选帝侯的继承人,但那份暗中的忌惮与不满,已然深种。 与教会的警惕截然不同,帝国各地的贵族们,尤其是那些手握权柄的领主和家主们,对艾维娜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在希尔瓦尼亚本地,那些曾饱受“疯子”奥托折磨,又对弗拉德强硬手腕和驱逐教会感到不安的贵族们,听闻未来可能迎来一位以“善良温和”著称的女主君,无不暗自鬆了口气。 一个讲道理、重名声的统治者,总比一个反覆无常的疯子或是一个冷酷难以捉摸的强者更容易相处,也更能保障他们的利益。 而在希尔瓦尼亚之外,艾维娜的形象更是成为了联姻市场上的抢手货。 在贵族联姻如同政治结盟的时代,一位“久负善名”的女性,本身就是一种极具价值的资產。 她的善良名声能够为夫家带来极高的威望和良好的公眾形象,软化过於强硬的政治面孔,更容易贏得领民和其他贵族的认同。 这远比单纯的財富或美貌更具政治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艾维娜头上顶著一项无比耀眼的冠冕——希尔瓦尼亚领的合法继承权。 只要弗拉德和伊莎贝拉没有诞下自己的子嗣,艾维娜作为被正式收养、並获得皇帝(至少是其中一位)认可的继承人,她对希尔瓦尼亚选帝侯位的宣称权便是坚实而合法的。 希尔瓦尼亚领再贫瘠,它也是帝国合法的选帝侯领之一! 在帝国皇位空悬的时代,每一张选帝侯选票都重若千钧,足以影响帝国的未来走向。 无数野心家对那黄金王座虎视眈眈,若能通过联姻將希尔瓦尼亚的选票收入囊中,无疑是在爭夺皇位的战爭中获得很大的优势。 更何况,希尔瓦尼亚土地贫瘠,但邓肯家族积累数百年的財富,尤其是城堡下那价值连城的矿脉,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娶到艾维娜,意味著同时获得了选票、领地和巨大的財富。 一时间,艾维娜在帝国眾多有心计的贵族眼中,成了一块散发著诱人光芒的香餑餑,一个近乎完美的联姻对象。 也正因如此,伊莎贝拉为艾维娜推广善名的行动,出乎意料地顺利。 那些看好艾维娜未来潜力,並希望能与之联姻的家族,不约而同地在暗中推波助澜,让这些关於她的故事,以更快的速度传播开来。 他们是在投资未来,是在为可能到来的联姻竞爭提前铺垫舆论,抬高这位未来女选帝侯的身价。 懵懂的艾维娜,尚且不知自己已然置身於帝国政治漩涡的边缘。 她只是隱约感觉到,城堡外来拜访的陌生贵族似乎多了一些,他们看她的眼神,也带著一种过於热切的审视与笑意。 第九章,杀戮 帝国历1805年的冬末,寒意顽固地盘踞在希尔瓦尼亚的群山与沼泽之间。 艾维娜·冯·邓肯,这位被选帝侯夫人伊莎贝拉精心“包装”的继承人,其善良聪慧的名声,正悄然在帝国贵族阶层中扩散。 然而,这层由伊莎贝拉亲手镀上的光环,並非人人都乐於见到,尤其是在那些將信仰视作权柄与生命线的教会眼中。 要理解教会此时的尷尬与愤懣,便不得不提及帝国目前所处的,被后世史学家称为“三皇时代”的漫长混乱时期。 通常认为,这一时代始於帝国历1152年“鼠人杀手”曼瑞尔皇帝遇刺,帝国陷入无主的纷爭,直至帝国历2023年,尤里克与西格玛的双神选,“虔信者”马格努斯统一帝国,登上皇位才告终结。 当然,关於其具体起始点尚有爭议,比如帝国历1547年米登海姆选帝侯自立称帝,使得帝国首次出现了三位皇帝並立的局面,也有人认为这才是三皇时代的真正开端。 但“三皇”之名,並非始终指代著三位具体的皇帝,其更真正的含义,是指代这段长达近九个世纪的岁月里,帝国中央皇权衰微,各大选帝侯领实质上各自为政、互不统属的分裂状態。 之所以冠以“三皇”之称,不过是因为瑞克领、米登领、塔拉贝克领这三个最强力的选帝侯同时称帝的时期最为著名和深入人心罢了。 实际上,在这漫长的混乱中,米登领与瑞克领这两个传统强权也有沉寂之时,而威森领、塔拉贝克领、艾维领,乃至斯提尔领,都曾凭藉其国力推出过一位强势的皇帝,试图號令群雄。 在这个神明真实存在、混沌威胁时刻覬覦的世界,教会的势力与实际权力庞大到超乎想像。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帝国內绝大多数的伯爵、侯爵,乃至一些选帝侯,在教会庞大的影响力网络面前,都需要谨慎行事。 帝国需要教会的力量来安定民心,保护帝国子民的灵魂免受混沌侵蚀,更需要他们训练的战斗牧师、圣骑士等力量,直接投入到对抗各种邪恶势力的前线。 像西格玛教会,更是手握一张合法且重量级的选帝侯选票,直接参与决定帝国皇帝的人选。 但也正是因为这关键的选票,西格玛教会在介入选帝侯內部事务时,往往需要格外谨慎,至少要在表面上维持一种超然、公正的形象,避免过度偏袒某一方而丧失其立身之本的“神圣性”。 希尔瓦尼亚並非帝国最初的古老选帝侯领,其选帝侯权利的合法性在法理上存在一些爭议。 但在如今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没人在意这点细枝末节。 当年邓肯家族受封於此,担任选帝侯时,当时的瑞克皇帝是正式承认过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权利的。 对於如今並立的几位“皇帝”而言,只要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愿意支持他们,承认其皇位的合法性,他们自然也乐於承认希尔瓦尼亚选票的有效性——多一张选票,就多一分胜算。 正因如此,无论是弗拉德此前强硬驱逐西格玛信徒,还是后来艾维娜“劝服”僧侣、被外界解读为“篡改教义”的行为,西格玛教会高层虽然震怒,却不好直接公开地进行干预。 这涉及到一位选帝侯的內部统治和其继承人的行为,在目前微妙的政治平衡下,贸然插手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 然而,教会也並非全无手段。 处理那座修道院里的“叛徒”和“异端”,在他们看来,是內部清理的门户,怎么处理都合规矩。 尤其是那个带头向弗拉德表示臣服、公然曲解教义的老僧侣,更是被视作必须清除的耻辱和毒瘤,他的名字迅速被列入了一份只有高层才知晓的“必杀名单”。 於是,在消息传回教会总部的第二天,一支精干的清理小队便悄然出发了。 领队的是以顽固和虔诚著称的格雷登审判官,他带著一小队同样狂热的、以鞭笞自身苦修的“鞭笞者”,以及一位经验丰富、被临时徵调来负责嚮导和野外生存的猎巫人——费恩。 即便拥有战马代步,格雷登审判官和猎巫人费恩一行的速度也快不起来。从艾维领进入希尔瓦尼亚后,他们的路途变得异常艰难。 一方面,他们必须时刻警惕,避开那些因为弗拉德的“举报有奖”政令而变得对任何疑似教徒的外来者都异常敏感的希尔瓦尼亚平民。这些面黄肌瘦的领民,如今看陌生人的眼神都带著一种审视,仿佛在掂量对方的价值能否换取几把救命的麦子。 另一方面,他们选择的路线也充满了危险。 为了儘量隱蔽,他们不得不穿越诸如“食尸鬼森林”、“乌鸦岭”、“不洁森林”这类即使在希尔瓦尼亚也以黑暗生物横行而闻名的险恶之地。(没找到翻译后的地图,这些地名是我自己翻译的,很垃圾,各位请多担待。原名:ghoul wood,crowtop,the unclen wood) 腐烂的沼泽吞噬著马蹄,扭曲的林木间似乎总有窥视的目光,夜间此起彼伏的怪异嚎叫让人难以安眠。这段路途耗费了他们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猎巫人费恩凭藉其老道的经验和对黑暗生物的敏锐感知,一次次带领队伍有惊无险地穿越险境。 他熟练地设置驱逐低阶亡灵和变异生物的圣盐圈,辨认可食用的块茎与毒菇,避开那些瀰漫著不祥气息的沼泽泥潭。 然而,比起应对自然环境的风险,更让他心力交瘁的,是与格雷登审判官及其手下那群狂信徒打交道。 这些傢伙,脑子里仿佛只有一根筋。 教会的命令是“灭杀异端”並“隱蔽行踪”,但他们耿直到完全不懂得在希尔瓦尼亚人面前稍作偽装。 面对那些无信仰、甚至在他们眼中参与“迫害”西格玛信徒的希尔瓦尼亚平民,这些鞭笞者眼中时常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敌意,甚至几次三番想要动手“净化”,全靠费恩极力劝阻,才避免了提前暴露行踪。帮助他们潜伏进入希尔瓦尼亚领,並一路抵达世界边缘山脉支脉的山脚下,几乎耗尽了这位老练猎巫人的所有耐心和口舌。 “早知道会是这样······”费恩不止一次在心里懊悔,“四个月前,我绝不会答应教会的请求,来接这趟该死的护送任务。” 经过长达四个月的艰难跋涉,他们终於抵达了目標修道院所在的山脚下。为了避开那些村民的眼睛,他们选择了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借著夜色的掩护悄然上山。 当那座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破败孤寂的西格玛修道院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猎巫人费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些。 “我们到了,大人。”他压低声音,对身旁一脸肃穆的格雷登审判官说道。 格雷登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然后从隨行的侍从手中,郑重地接过他那柄象徵著审判与净化权力的战锤。战锤的金属部位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泽。 到了这最后关头,费恩也懒得再提醒他们什么“低调行事”或者“小心戒备”了。 他太了解这些人了——为人死板耿直,对西格玛的虔诚到了近乎魔怔的程度,视一切不符合教条的行为为异端。 但与之相应的,他们的战斗力也毋庸置疑,尤其是被西格玛的神圣力量加持时。修道院里那些与世隔绝、瘦弱不堪的老僧侣,自然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即便那位希尔瓦尼亚的领主对此有所防备,在费恩看来,恐怕也抵挡不住格雷登审判官和他手下这群狂热战斗修士的雷霆一击。 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落在了队伍的后面。接下来的血腥清理工作,就不需要他这位猎巫人再出力了。他只希望任务儘快结束,然后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鬼地方。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稍鬆懈的剎那,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徵兆地袭上了他的脖颈。 那不是夜风的寒冷,而是一种更致命的东西。 刺痛感瞬间传来,紧隨其后的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的感觉。费恩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只觉眼前一黑,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懊悔、所有的感知,便彻底陷入了永恆的沉寂。 “扑通——” 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走在前面的格雷登和鞭笞者们猛地回过头。月光下,只见猎巫人费恩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脖颈处被利刃切开了一道恐怖的血口,鲜血正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在他的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穿著合体黑色风衣的高大男子。男子正优雅地甩动著手中细长剑刃上沾染的血珠,动作从容得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艺术的表演。 清冷的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面容——苍白的皮肤,鲜红如血的眼眸,唇边无法掩饰的尖锐獠牙,以及那双属於非人生物的尖耳朵。 吸血鬼! “太浪费了,弗里茨。”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的阴影中传来。一个身形相对纤瘦,但同样拥有苍白皮肤、红眼尖耳的男子显现出身形。他看向泼洒在地上的、尚且温热的血液,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惋惜。 “弗拉德大人的命令才是最优先的,收敛你的欲望,彼得!”被称为弗里茨的吸血鬼收回细剑,严厉地警告著自己的同僚,他的声音冰冷而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彼得舔了舔嘴唇,目光依旧贪婪地停留在费恩的尸体上:“弗拉德大人禁止我们隨意捕食······你知道有多少同胞渴望参加这次猎杀任务的机会么?大家······也不过就是想吃一顿久违的饱饭。”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抱怨。 “弗拉德和他的手下······果然都是些不该存於世间的怪物!”格雷登审判官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高举那柄燃烧起微弱白色圣焰的战锤,声音因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费恩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练猎巫人,竟然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瞬间秒杀,这些敌人的可怕程度,远超他的预估。 “崇高的西格玛!”格雷登大声念诵起祷言,他身后的鞭笞者们也紧隨其后,低沉而狂热的吟诵在夜空中迴荡,“请您赐与我力量,赐我纯净坚定的意志以粉碎敌首,给这末世带来希望。以彗星和圣锤之名,我在此起誓,决不动摇,决不后撤,死亦无终!” 神圣的庇护祷言產生了效果,一层淡白色的、带著温暖气息的光芒笼罩在格雷登和鞭笞者们的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信仰的鎧甲,驱散了部分吸血鬼带来的阴冷威压。 然而,彼得和弗里茨只是带著轻蔑的神情看著他们,如同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弗里茨隨意地挥了挥手。 霎时间,四周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无数双鲜红的小点在空中亮起,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密集扑翅声,黑压压的凶暴蝙蝠群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树林深处、岩石缝隙中蜂拥而出,向著严阵以待的西格玛信徒们猛扑过去! 鞭笞者们发出了狂热的战吼,他们挥舞著带有钉刺的狼牙棒——这既是他们平日鞭笞自身以磨练精神以贴近神明的苦修工具,也是战场上令人胆寒的大杀器。 战场上的鞭笞者,往往无视自身安危,他们不穿戴任何护甲,甚至赤露上身,只以消灭西格玛之敌为唯一目的。 而西格玛的庇护,又会给予他们一定的神圣防护。 他们是对抗步兵的优秀消耗品,轻甲单位面对他们会被高效地杀伤,即便是披甲的重装战士,面对这些不畏死亡、狂热进攻的疯子也会感到棘手。 但是,此刻他们面对的不是结阵的士兵,而是数量庞大並且动作灵敏的凶暴蝙蝠! 沉重的狼牙棒挥舞起来频率不高,虽然每一次猛击都能將一只甚至几只蝙蝠砸成肉泥,但对於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蝙蝠群来说,这点杀伤无异於杯水车薪。 相反,他们毫无防护的身体,成了蝙蝠利爪和尖牙最好的目標。一道道血痕不断在他们身上出现,鲜血的气息更加刺激了这些黑暗生物的攻击欲望。 西格玛信徒们拼死反击,圣洁的光芒偶尔能灼伤靠近的蝙蝠,战锤挥舞间也能扫清一小片区域,但在无穷无尽的蝙蝠海洋中,他们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不断地有人发出惨叫,倒在地上,瞬间被蝙蝠群覆盖。 彼得和弗里茨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战圈之外,冷漠地注视著这场不对等的屠杀,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將近半个小时。 当最后一名鞭笞者浑身血肉模糊地倒下,被蝙蝠群吸乾血液后,场中只剩下身披重甲、依靠战锤上燃烧的圣焰苦苦支撑的格雷登审判官。 他气喘吁吁,盔甲上布满了爪痕和齿印,那层庇护白光也已经黯淡到了极致。 燃烧著神圣之火的战锤依旧让两个吸血鬼感到本能的忌惮,但挥舞它的人,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早已不耐烦的彼得率先发难。他如同鬼魅般切入格雷登因为力竭而露出的一个微小破绽,瞬间贴近,一只苍白而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格雷登持锤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猛地击打在他的胸甲上。 巨大的力量让格雷登踉蹌后退,战锤脱手飞出,噹啷一声落在远处的石头上,上面的圣焰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怪物,你······”格雷登目眥欲裂,想要发出最后的诅咒。 但彼得没有给他机会。 他猛地扑上前,尖锐的獠牙精准地刺入了格雷登未被盔甲保护的脖颈血管。 审判官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软倒下去。 彼得贪婪地吮吸著,直到对方体內的鲜血几乎乾涸,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满足的红晕。 在彼得“用餐”的时候,弗里茨缓步走到格雷登的尸体旁,弯下腰,从他的颈间扯下了一个象徵西格玛的金属徽章。 徽章触手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刺痛感传来,仿佛握住了烧红的烙铁,他的掌心冒起一丝青烟。 但弗里茨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仿佛那疼痛微不足道。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枚蕴含著神圣力量的徽章,然后隨手將其丟在了尸体旁边。 “彼得,该走了。”弗里茨的声音恢復了冰冷,“別忘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他的催促让彼得有些不满,后者嘟囔著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好了,我知道了。”他瞥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又低声抱怨了一句,“为了给伊莎贝拉的那个小宠物擦屁股,我们兄弟俩已经在这鬼地方蹲守了快四个月了······真是麻烦。” 他的声音虽低,但显然瞒不过弗里茨敏锐的听觉。 “慎言,彼得!”弗里茨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告的光芒,“伊莎贝拉夫人將来会是我们的家主夫人,这是弗拉德大人的意志。而那个『宠物』,也是名义上弗拉德大人的继承人,至少在现阶段,她的身份不容置疑。” 他们都心知肚明,伊莎贝拉未来必將被弗拉德转化为吸血鬼,按照吸血鬼家族的伦理,亲自转化他们的弗拉德是他们的“父亲”,而伊莎贝拉则是他们未来的“母亲”。 但对於现在的艾维娜,这个活生生的、被伊莎贝拉宠爱的人类女孩,他们內心深处依旧只將其视为一个暂时的、有些麻烦的“宠物”。 他们接下来的任务,是潜入修道院,悄无声息地杀死那个对弗拉德统治可能存在隱患的老僧侣,並且要巧妙地嫁祸给西格玛教会——利用刚刚得到的审判官徽章和其他一些“证据”。 只有这样,那些剩下来的、已经表示臣服的僧侣,才会彻底断绝与西格玛教会的联繫,死心塌地地完全投靠弗拉德,成为他统治希尔瓦尼亚的又一个工具。 这个过程之所以如此麻烦,还要归功於艾维娜当初那“灵机一动”的处置方式。 若非她开口求情,弗拉德原本的打算,是直接將所有僧侣扔进矿坑一了百了,哪会有后面这些波折。 也难怪像彼得这样的吸血鬼,会对艾维娜这个“始作俑者”颇有微词。 两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化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过夜空,向著山顶那座沉寂的修道院而去。 第二天清晨,当最早起身进行晨祷的僧侣,如同往常一样,准备去敲响老修士的房门时,惊恐的尖叫声划破了修道院黎明时分的寧静。 老修士倒在房门內的血泊中,早已气绝身亡。他的死状悽惨,脖颈处有明显的撕裂伤,而在他冰冷的手边,一枚沾染了血跡的西格玛审判官徽章,在透过破窗照射进来的黯淡晨光中,反射著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倖存的僧侣中迅速蔓延。他们颤抖著,看著那枚象徵著教会无情审判的徽章,最后一丝对教会的幻想和期待,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乌有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第十章,震旦话说得不错的小姑娘 吸血鬼的起源,深植於古老尼赫喀拉沙漠的黑暗歷史中,与那位企图征服死亡的亡灵主宰纳迦什紧密相连。 在其第一次兵败后,他最忠诚的副手阿克汉,在莱弥亚策划助主人东山再起时,一次意料之外的魔法实验,催生出了吸血鬼这一挣脱了生死束缚的可怖种族。 这段歷史纠葛著古老的王国、黑暗的魔法与不朽的诅咒,复杂而漫长,但与眼下希尔瓦尼亚城堡中发生的故事暂无关联,姑且按下不表。 总之,身为吸血鬼始祖之一的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其生命的起点正是在那个时代的尼赫喀拉。 他曾是那片沙漠王国中的一员,见证过古王国的辉煌,也亲歷了其衰亡与黑暗的崛起。 而古老的尼赫喀拉,与远在世界东方、神秘而富饶的震旦天朝,早在帝国尚未诞生的蒙昧年代,便已通过漫长的长牙之路建立了密切的贸易与文化往来,双方关係一度颇为融洽。 甚至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歷史:纳迦什第一次遭遇惨败,正是尼赫喀拉诸王朝的联军,使用了从震旦天朝採购的精良火枪,以密集而致命的两轮齐射,瞬间击溃了他以及他引以为傲的亡灵卫队,迫使这位亡灵主宰不得不潜伏起来,舔舐伤口,图谋日后捲土重来。 当然,凭藉邪恶的亡灵魔法,纳迦什並未被当场击杀,但这足以说明震旦的技艺有多强大以及当时的震旦与尼赫喀拉曾有过怎样深刻的交集。 正是源於在尼赫喀拉时期的经歷与见识,弗拉德不仅通晓震旦的语言,甚至能说一口流利而標准的震旦雅言,那是东方古老帝国上层社会通行的官方语言,蕴含著深厚的文化底蕴。 ······ 艾维娜的身体里,潜藏著一个成熟的灵魂。 她曾经是经歷九年义务教育洗礼,並成功考入不错大学的现代学生,其逻辑思维能力、理解力与学习能力,远非八岁孩童可比。 对於帝国官方语言的语法结构,她凭藉日常使用已基本掌握,跟隨伊莎贝拉的学习,更多是丰富词汇量、熟悉贵族间的修辞与表达习惯。 不仅仅是语言,在歷史、纹章学、乃至基本的算术和地理方面,艾维娜展现出的接受速度和领悟力,都让伊莎贝拉惊喜不已,甚至连一向冷漠的弗拉德,也不得不在私下里向伊莎贝拉承认,这个养女在学习上確实称得上是个“小天才”。 然而,真相併非如此。 艾维娜只是拥有一个成年人的思维框架和不错的记忆力,这让她在接触新知识时,能够更快地理解、归纳和记忆。 但她无法解释这一切,只能任由伊莎贝拉和弗拉德將这一切归功於她过人的天赋。 在这种“天才”光环的误解下,弗拉德决定给艾维娜增加一些更具挑战性的学习任务——学习一门外语。 而他选择的,正是震旦语。 起初,艾维娜只是抱著完成任务的心態。 然而,当弗拉德口中吐出第一个震旦词汇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音调,那发音方式······与她前世的母语何其相似! 虽然有些许古老的语感差异和个別词汇的陌生,但整体的语言结构和核心词汇,都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和亲切。 这根本不是在学习一门全新的外语,更像是在唤醒一段尘封的记忆,或者说,是在重新掌握她早已融入灵魂的母语! 在这种巨大的优势下,艾维娜的学习进度快得令人瞠目结舌。 弗拉德教授的內容,她往往只听一遍就能准確复述,並且能够迅速举一反三,理解语法结构的微妙之处。 其学习速度,甚至超过了弗拉德记忆中当年在尼赫喀拉时,自认聪慧过人、学习震旦语也算进展迅速的自己。 看著艾维娜几乎毫不费力地掌握著那些连他都曾觉得有些拗口的震旦雅言,弗拉德少见得表现出了惊讶。 伊莎贝拉则更是欣喜,愈发认定自己收养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而“天才”这项桂冠,在艾维娜头上算是彻底戴稳,难以摘下了。 ······ 就在这紧张而有序的学习生活中,一则消息打破了邓肯霍夫城堡的相对平静。 希尔瓦尼亚北部边境,遭遇了一小股野兽人的流窜入侵。 这些混沌的造物在荒野中聚集,威胁著本就稀少的村落和商路。 虽然规模不大,但弗拉德决定亲自前去处理,以雷霆手段彻底清除这些隱患。 在弗拉德离开邓肯霍夫城堡期间,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一支来自东方的商队,满载著震旦天朝的特色商品——精美的丝绸、莹润的瓷器、清香的茶叶、还有各种奇特的香料与工艺品——歷经长途跋涉,抵达了希尔瓦尼亚的领主府邓肯霍夫城堡(希尔瓦尼亚的首都是瓦登霍夫,邓肯霍夫则统治这片土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官方设定是这样的)。 他们是循著古老的贸易路线而来,希望能与这片土地的统治者进行交易。 然而,他们抵达时,唯一精通震旦语的领主弗拉德却已不在城堡中。 面对这支远道而来的重要商队,伊莎贝拉虽然能处理日常政务,但语言成了最大的障碍。 就在这时,她想到了艾维娜,那个被弗拉德亲口认证,学习震旦语“天赋异稟”的女儿。 “艾维娜,我的小馋丫头,”伊莎贝拉將艾维娜唤到身边,温柔地鼓励道,“现在城堡里只有你懂得震旦话了。这支商队很重要,我们需要与他们交涉,了解他们的来意和货物。你愿意尝试去和他们交流吗?母亲会在你身边。” 多少有点社恐的艾维娜艰难地答应了伊莎贝拉的请求。 在伊莎贝拉和几位城堡官员的陪同下,艾维娜在城堡的会客厅见到了震旦商队的首领。 那是一位穿著锦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身后跟著几名隨从和通译(原本以为需要用上的)。 当艾维娜走上前,用略带稚嫩,但异常流利標准的震旦雅言,向商队首领表示欢迎並询问来意时,整个商队的人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商队首领原本准备好的需要通过通译转达的客套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精致西方裙袍,金髮白肤,宛如洋娃娃般漂亮的小女孩,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说的······竟然是如此纯正的官话?! 甚至比许多震旦本土的年轻人说得还要地道! 短暂的震惊过后,商队首领脸上绽放出真诚而热情的笑容,他立刻用同样流利的震旦雅言回应,语气中充满了惊奇与讚赏。 接下来的交流变得异常顺畅,艾维娜虽然在一些专业贸易词汇上稍显生涩,但凭藉出色的理解和表达能力,加上伊莎贝拉在一旁的提点,她成功地完成了这次初步的交涉,了解了商队的规模、主要货物和大致诉求。 消息很快在商队中传开:当地选帝侯的城堡里,有一位年纪很小,长得很精致的小姐,能说一口极其流利、堪比京城贵女的震旦官话! 这成了震旦商人们在这座阴森宏伟的西方城堡里,最为津津乐道的奇闻。 而艾维娜的名字,也隨著这些商人的口,第一次与遥远的震旦天朝,產生了微妙的联繫。 第十一章,拿捏震旦人 在旧世界诸多势力的认知中,远在大陆东方,跨越了浩瀚的黑暗之地与高耸入云的世界边缘山脉以及可怕的哀痛山脉,存在著一个古老、神秘而强大的国度——震旦天朝。 早在西格玛大帝统一人类部落,建立帝国之初,这位传奇的皇帝便以其远见卓识,与遥远的震旦天朝取得了联繫。 双方不仅达成了共同对抗混沌、绿皮等威胁整个世界的邪恶势力的共识,更开闢了利润惊人的贸易路线,即后来被称为“长牙之路”的古老商道。 最初的接触是充满希望与善意的。 无论是西格玛领导的年轻帝国,还是传承悠久的震旦天朝,都以为在世界的另一端找到了一个强大而可靠的盟友。 西格玛本人的勇武、正直与领袖魅力,给震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然而,隨著西格玛离开凡世,震旦人逐渐看清了一个令他们失望的现实:可靠的,仅仅是西格玛这个人,而非他所建立的“帝国”这个庞杂的政治实体。 与经过龙神亲自教导、拥有数千年绵延不断文明传承、讲究礼仪秩序的震旦人相比,帝国人在他们眼中显得粗俗、野蛮且缺乏纪律性。 对於旧世界其他更年轻的势力,如巴托尼亚或基斯里夫而言,帝国或许是歷史悠久的古老国度(帝国人眼里巴托和基斯里夫人是乡巴佬),但在震旦天朝面前,帝国的歷史底蕴与文明程度,便相形见絀。 最让震旦方面感到失望和警惕的,是帝国人表现出的贪婪与不可靠。 他们发现,失去了西格玛那样拥有绝对权威和崇高威望的强势皇帝后,这个看似庞大的帝国便陷入內斗与分裂,其力量永远无法被有效地凝聚和发挥出来。 选帝侯们各自为政,互相倾轧,中央皇权尤其在“三皇时代”形同虚设。 这种混乱与短视也体现在贸易上。 一些帝国领主或边境贵族,並非总是遵循契约精神。 他们时常试图在贸易中占震旦商队的便宜,利用信息不对称或数量优势压价。 更有甚者,某些卑劣的领主会暗中偽装成劫匪,直接袭击抢夺震旦商队的货物,事后再將责任推给野兽人、绿皮或是无法无天的边境匪徒。 这也是为何往来於长牙之路的震旦商队,往往都配备了规模可观、装备精良的护卫部队,其武装程度远超寻常商队,更像是一支小型的远征军。 当然,震旦人也並非全然老实,任由欺凌。 他们拥有远比帝国商人更为精湛的算术技巧,能够快速进行复杂的计算。 同时,他们携带的度量衡工具,尤其是那些製作精巧的“优质秤”有时也会被动些不易察觉的手脚,以確保在交易中,帝国人总会不知不觉间付出稍多一些的货物或金钱。 当然,即便算上这些“损耗”,对於帝国商人而言,与震旦的贸易依然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远谈不上亏损。 原因无他,任何来自震旦的商品,在帝国境內都会遭到疯狂的追捧和抢购。 光滑如第二层肌肤、图案华美绚丽的震旦丝绸;清香沁人心脾、蕴含著东方哲学与养生智慧的茶叶;薄如纸、声如磬、白如玉的精致瓷器······这些都是帝国上层社会最为顶级的奢侈品,是身份、財富与品味的终极象徵。 来自东方的各种香料,更是贵族厨房与宴会中不可或缺的硬通货,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点燃味蕾的盛宴。 甚至震旦出產的那些成分神秘,效用却往往立竿见影的药物,也被视为具有某种神奇的力量。 帝国的有钱人与贵族们,陷入了一种对震旦文化与物品的集体痴迷之中。 似乎任何东西,只要与“震旦”二字沾上边,便能瞬间身价百倍,变得高贵而雅致。 这种狂热的追捧,加上长牙之路本身需要穿越野兽人出没的森林、绿皮盘踞的荒原、混沌信徒潜伏的废土以及各种难以预料的自然险阻,使得震旦商品能够成功运抵帝国的数量始终极其有限,长期处於供不应求的状態。 因此,对於像伊莎贝拉这样的买家而言,即使以再高的价格买下这些货物,也往往是值得的——因为它们转手之间,就能在帝国境內卖出保底两倍,甚至更高的利润。 邓肯霍夫虽然不缺钱,但是也不会嫌钱多。 此刻,面对这支意外抵达邓肯霍夫城堡的震旦商队,伊莎贝拉看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她给艾维娜布置的任务很明確:儘可能地与震旦商人建立良好关係,说服他们儘可能出售更多的商品给邓肯家族,如果不能,那就儘量保持良好关係。 这是伊莎贝拉第一次將如此正式且重要的任务交给艾维娜,其中蕴含的信任与期待,让艾维娜內心既感到压力,又充满了动力。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儘自己所能,帮助伊莎贝拉达成目標。 而要达成这个目標,首要之事,便是迅速提升这些震旦商人对她的好感度。 幸运的是,基础已经打得相当牢固。 一个如同精致可爱的西方小女孩,却能说一口流利標准甚至带著古雅韵味的震旦官话,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和好感度加分项。 並且,艾维娜体內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以及她前世所生活的与震旦文化有著惊人相似之处的国度背景,让她比这个帝国境內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该如何精准地“拿捏”震旦人的心理。 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表达对龙神至高无上的尊敬。 在一次非正式的茶敘中,艾维娜与商队的督运总督——一位名叫李琮的精干中年官员——再次会面。 她没有急於谈论贸易,而是在交谈的间隙,用一种自然而充满敬意的语气,提起了遥远的龙帝与月后。 “李大人,”艾维娜微微欠身,用词极为讲究,“我曾在家藏的古老捲轴中读到,伟大的龙帝陛下与慈暉广布的月后,是震旦的守护神与文明的引路者。他们不仅以无上神力庇佑东方子民免受黑暗侵袭,更將礼仪、农耕、文字与智慧的种子播撒人间。此等恩泽,堪比创世。虽远在万里之外,我心中亦充满嚮往与崇敬。” 她的声音稚嫩,但语气中的真诚与对龙神具体功绩的了解,绝非临时抱佛脚所能偽装。 她甚至提到了几位主要龙子的称號及其象徵的德行的美称,虽不深入,却恰到好处地显示出她並非一无所知。 这番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李琮督运原本带著商务性微笑的脸上,瞬间变得更加和善和真切,眼神中的亲切迅速升温,转化为一种近乎看待“自己人”的认同与柔和。 在震旦文化中,对龙帝与月后的尊崇是深入骨髓的信仰,任何不敬的行为都会引发强烈的敌意,若在震旦境內,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且周围人只会拍手称快。 第二步,在获得初步信任后,选择开诚布公,以弱示人。 在后续关於贸易的具体商討中,艾维娜没有像寻常帝国商人那样吹嘘自己的实力或试图玩弄话术陷阱。 相反,她选择了坦诚。 她先是直接表达了邓肯家族,或者说伊莎贝拉夫人,对于震旦商品的迫切需求。“不瞒李大人,”艾维娜轻轻嘆了口气,小脸上適时的流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愁容,“希尔瓦尼亚此地……想必您一路行来也已看到,土地贫瘠,物產匱乏,常年阴云笼罩,並非富庶之地。我们邓肯家族,看似守著这座宏伟城堡,实则……唉,多年积累,也经不起坐吃山空。” 她进一步“诉苦”,將矛头隱隱指向了弗拉德。“如今家族事务,多仰仗父亲大人……嗯,就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伯爵操持。他……毕竟是外姓人,为了维持选帝侯的体面,排场花费甚巨。母亲与我,虽是名义上的主人,实则许多事情……也是有心无力。” “如果可以的话,请多出售一些商品给我们,请放心,绝不会让您吃亏。” 她的话语点到即止,却成功地勾勒出一幅“外姓女婿挥霍祖產、孤儿寡母势单力薄、家族日渐空虚”的悲情画面。 虽然弗拉德风评被害,但是如果他知道了也不会很在意,而且在帝国,他的名声已经是这样了。 这套说辞,若放在帝国內部与其他贵族或商人交涉,无异於暴露弱点,只会引来对方更凶狠的压价和趁火打劫。 但艾维娜深諳与震旦商人,尤其是有官方背景的官员打交道的逻辑。 震旦文化讲究仁义、面子和扶危济困,对於“自己人”或值得同情者,他们往往更倾向於施以援手,而非落井下石。 公开承认己方的困境,有时反而能激发对方的责任感与同情心。 果然,李琮督运在听闻艾维娜的“坦诚”后,眼神中多了几分瞭然与同情。 他此前自然也通过自己的渠道,打探过希尔瓦尼亚的情况。 得到的信息与艾维娜的描述確实大差不差:弗拉德是外来者,掌权后推行强硬政策,与本地传统贵族关係微妙;希尔瓦尼亚土地贫瘠是事实;这对母女,一个曾是闻名遐邇的美人,一个是被收养的孤女,在强大的弗拉德面前,似乎確实处於弱势。 艾维娜的话,印证並强化了这种印象。在李琮看来,这对可怜的孤儿寡母,真像是要被那个外来的“小白脸”给吃绝户了。 第三步,在对方表现出倾向性帮助后,適时表达歉意,以退为进。 艾维娜知道,像李琮这样的震旦督运总督,商队贸易固然重要,但绝非唯一任务。 他们肩负著更为重要的官方使命——与旧世界各方势力保持联繫,观察政治动向,收集情报,本质上是一项重要的外交工作。 这也是为什么震旦商队不会轻易將全部货物一次性出售给某个买家,他们需要保留一部分,用於与其他势力进行接触和交换。 在这次私下交谈中,艾维娜带著些许不安,对李琮说道:“李大人,我知道您此行责任重大,不仅仅是为了贸易。让您为难,將更多的货物售予我们,或许会影响到您与其他势力的联络……想到这里,艾维娜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这番道歉,是建立在理解对方职责基础上的体谅。 她点明了李琮的任务,並表示理解这可能会给对方带来不便。 这种为人著想的態度,让李琮大感意外,同时也深受触动。 一个年仅八岁的异国女孩,不仅语言精通,懂得尊敬龙神,还能如此体察入微,通情达理,甚至能为他人考虑而心生歉意! 这与那些只知贪婪索取的帝国贵族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琮心中最后一丝因公务可能受影响而產生的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不禁思考:此女虽幼,但知书达理,性情良善,值得深交。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甚至带著几分长辈的慈爱:“艾维娜小姐言重了。能与您和伊莎贝拉夫人相交,亦是此行幸事。些许货物调整,无妨,无妨。” 终於,在艾维娜精准把握震旦人心理的组合拳之下,督运总督李琮鬆了口。 他不仅同意伊莎贝拉以相对合理的价格购买一批原本计划留给其他势力的精美瓷器、丝绸和茶叶,数量远超伊莎贝拉最初的预期,甚至在结算时,还暗中示意手下,在计量那些香料和药物时,换成了正常的秤。 当伊莎贝拉看到最终敲定的採购清单和谈妥的价格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没想到,艾维娜不仅完美地完成了任务,甚至完成得如此出色,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 高兴的她决定设宴款待一下震旦人,让大功臣艾维娜也能好好吃一顿大餐。 震旦人本来就需要在此停留休息,自然也答应了交好的当地领主的邀请。 第十二章,宴会和遇袭 夜色笼罩下的邓肯霍夫城堡,难得地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为了庆祝与震旦商队达成的成功贸易,也为了尽地主之谊,伊莎贝拉以选帝侯夫人的名义,在城堡的主宴会厅举办了一场规模不大却足够精致的欢迎晚宴。 无论在帝国还是震旦天朝的文化中,宴会与酒桌都是谈事情的绝佳场合。 不过,真正涉及核心利益与商品分配的严肃谈判,早已在艾维娜出色的斡旋和李琮的最终拍板下,於之前的私下会面中圆满完成。 此刻的宴会,是一场纯粹的庆祝与联谊,宾主双方都有意维持友好和谐的氛围,故而席间觥筹交错,气氛颇为融洽。 长条形的餐桌上铺著洁白的亚麻布,银质烛台与来自震旦的精致宫灯共同驱散了厅堂的昏暗。 城堡的厨子使出了浑身解数,虽然以震旦那源远流长、技法精湛的烹飪水准来衡量,邓肯霍夫厨房的出品难免相形见絀,但好在刚刚从震旦商人手中购入的大量香料此刻派上了用场。 伊莎贝拉特意吩咐,不必吝嗇这些珍贵的东方调味品。 在肉桂、豆蔻、八角等浓郁香气的包裹下,即便是最普通的烤肉和燉菜,也变得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绝不至於难以下咽。 而作为城堡厨子得意之作的“希尔瓦尼亚风味肉排”——选用一种耐寒粗壮的黑毛猪的里脊,用黑啤酒和几种野生香草初步醃製,再以慢火烤制,最后淋上由本地灰薯提炼的糖浆与肉汁调製的浓酱——对於风餐露宿、啃了许久乾粮和便携军粮的震旦商队成员们来说,这道带著异域粗獷风味的菜餚,反而成了难得的新鲜美食,获得了不少好评。 席间,伊莎贝拉与督运总督李琮相邻而坐,艾维娜则乖巧地坐在伊莎贝拉身侧,小口品尝著浇了蜂蜜的燕麦粥,耳朵却竖得老高,不放过任何交谈的信息。 “李大人,这次商队一路辛苦。”伊莎贝拉举起镶嵌著紫水晶的银杯,向李琮致意,隨口问道,“说起来,我有些好奇,据我所知,通往希尔瓦尼亚的这条贸易支线,贵国商队似乎已有十几年未曾踏足了。不知此次是何缘由,让诸位选择了这条略显偏僻的路线?” 这並非刺探,只是宴会间寻常的閒聊话题。 李琮闻言,也並未觉得有何不妥,这本就不是什么需要严格保守的机密。 他放下筷子,无奈地笑了笑,用流利的帝国语回答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们原本惯常行走的,是经由矮人永恆峰的那条主路线。但最近那边······有些不太平。” “哦?”伊莎贝拉挑了挑眉,“矮人王国也会让商路受阻?” “倒不是矮人朋友们的过错,”李琮解释道,“是一股规模不小的绿皮部落,不知怎地流窜到了永恆峰附近的关键隘口,堵住了去路。矮人兄弟们自然不惧这些绿皮,以他们的勇武,清理掉这些威胁並非难事。 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理解与感慨,“如今的矮人一族,人口凋零,实在经受不起哪怕一丁点不必要的战士损失了。 对他们而言,暂时封闭通道,承受一些商业上的损失,远比付出族人性命的代价要容易接受。所以,我们只能另寻他路。” “原来如此。”伊莎贝拉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矮人固执而珍视每一个同胞的性格,在整个旧世界都是出了名的。 “因此,我们这次改走了另一条路线,”李琮继续说明,“从白银尖顶附近绕行,经过千柱石厅,再设法前往激流关,最后进入帝国边境。” “白银尖顶······”伊莎贝拉沉吟片刻,努力回忆著家族藏书中的记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传说那里也曾是一座辉煌的矮人都城?” 提到这个名字,李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对。” 气氛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滯。 伊莎贝拉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一个沉重的话题。 白银尖顶的陷落,在帝国歷史中更多是一个年代久远的传说。 对矮人来说则是仇恨之书上的一整页。 帝国历前326年,吸血鬼女王涅芙瑞塔和她来自莱弥亚的军团攻占了这座坚固的矮山要塞,將其化为了亡灵的乐园。 自那以后,吸血鬼便在矮人那本厚重的仇恨之书上,用鲜血与怒火永久地烙印下了整整一页。 然而,耻辱的是,矮人此后倾尽全力,也再未能收復这座失落的故土,甚至连组织一场像样的復仇进攻都未能做到。 对於帝国这样在矮人衰落后才崛起的势力,白银尖顶更多是一个警示故事中的地名。 但对於与矮人王国有著古老盟约,甚至更为悠久的震旦天朝而言,感受则截然不同。 他们的史书上,或许还记载著昔日与群山王国並肩作战,互通有无的盟友情谊。 亲眼见证(龙神们和部分龙裔亲眼见证)一个曾经强盛的古老朋友,沦落到连故土都无法收復的境地,难免会让知情的震旦人產生一种物是人非、英雄迟暮的伤感与唏嘘。 李琮显然不愿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谈,他很快调整了情绪,主动转换了话题,將目光投向伊莎贝拉和艾维娜,带著几分真正的疑惑问道:“说起来,夫人,艾维娜小姐,鄙人一直有个疑问。据我们震旦方面了解,似乎连续一百年来,都是贵国艾维领的选帝侯在担任帝国皇帝?难道贵国的选帝侯制度已经发生了变化,效仿我震旦,变成了唯一的皇帝制度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让伊莎贝拉和艾维娜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一时间有些摸不著头脑。 艾维领的实力在帝国內確实算得上不错,其选帝侯也颇为活跃,在近一百年的混乱中,確实多次爭取到过一些盟友的支持,自立为帝。 但充其量,他也只是“三皇时代”中並立的几位皇帝之一,而且往往並非最强力或最被广泛承认的那一位。 他的势力范围,主要局限於艾维领及其周边少数地区,从未真正统一过帝国。 显然,远在东方的震旦天朝,被某些错误的信息误导了,或者说,是被艾维领的选帝侯有意地欺骗了。 伊莎贝拉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耐心地向李琮解释帝国目前真实的状况——三皇並立,皇权衰微,选帝侯们各自为政,帝国实质上处於分裂状態。 她简要说明了瑞克领、米登领、塔拉贝克领等都曾推出过自己的皇帝,以及目前几位“皇帝”大致的影响力范围。 隨著伊莎贝拉的讲述,李琮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逐渐转变为惊讶,最终化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一个······一个国家,竟然能分裂成这般模样······”李琮喃喃道,他似乎想找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种难以理解的情绪,毕竟震旦人觉得大一统王朝才是天经地义的,“真是······有失体统,不像话。” 在震旦天朝,儘管歷史上也曾经歷过內部叛乱或权力更迭的波折,但在龙帝与月后的神圣统治下,天朝始终维持著大一统的格局。 他们简直无法想像,一个没有至高无上並且得到普遍承认的唯一君主的国家,该如何有效运转,如何应对內忧外患。 突然,李琮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色骤然一变,甚至忍不住低呼出声:“祸事了!” 伊莎贝拉和艾维娜都望向他。 李琮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语速加快,带著压抑的怒气:“我们······我们一直以为艾维领的选帝侯就是你们帝国唯一合法的皇帝!这一百多年来,我们震旦的商队,每次进入帝国境內,最终都是在艾维海姆与『皇帝陛下』的代表进行正式外交接洽,並且······並且几乎所有的货物,都在那里完成交易,就地倾销!” 闻听此言,伊莎贝拉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艾维领与希尔瓦尼亚领的关係向来谈不上友好,边境摩擦和资源爭夺时有发生。 一想到这一百多年来,艾维领很可能利用这个天大的误会,几乎垄断了利润惊人的震旦商品贸易,从中获取了难以计数的財富和政治资本,伊莎贝拉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憋闷与不忿。 这简直是让艾维领白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之前走永恆峰那条路线时,一切顺利,”李琮继续解释著过去的流程,语气愈发懊恼,“我们从黑火隘口进入帝国境內,通常只会经过一两个行省,然后便会直接前往艾维领,与你们帝国的『皇帝』进行外交交流,並完成主要交易······谁能想到,他们竟敢如此欺瞒!” 他越说越气,显然觉得这不仅是对震旦的欺骗,更是他以及前任督运总督们的严重失职。 “这些傢伙,竟敢冒充皇帝!还有以前的督运总督,也是严重的失职,居然没有仔细验证帝国真正的政治格局!等我回到巍京,定要狠狠参他们一本!” 愤怒归愤怒,李琮毕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官员,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情绪,没有在宴会上將此事声张出去。 否则,若是让其他商队成员知晓他们可能被欺骗了上百年,恐怕这场精心准备的宴会立刻就会不欢而散,人心惶惶。 然而,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伊莎贝拉和李琮心中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晚宴后续的气氛,表面上依旧维持著和谐,但暗地里,已然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 第二天,原本计划在邓肯霍夫城堡休整两日的震旦商队,提前启程离开了。 李琮向伊莎贝拉辞行时,態度依旧客气,但明显多了一丝匆忙和凝重。 他解释道,需要儘快重新收集並核实关於帝国真实局势的情报,以弥补之前的信息失误。 希尔瓦尼亚位置相对偏僻,所能提供的信息视角有限,他们必须前往帝国更核心並且势力交织更复杂的区域。 显然,艾维领已经被他们暂时划入了“不可信任”的名单,他们没有按照最初可能的计划,经由希尔瓦尼亚前往“偽帝”所在的艾维领,而是调整了方向,朝著西北方的斯提尔领和塔拉贝克领而去。 显然,李琮希望从更多元的角度,了解这个庞大而分裂的帝国。 城堡恢復了往日的寧静,但伊莎贝拉心中却因艾维领的欺瞒而縈绕著一层阴霾。 艾维娜也隱约感到,商队的提前离开和路线的变更,或许预示著某些不寻常的事情即將发生。 半个月后,一个急促的消息如同凛冽的寒风,瞬间吹散了邓肯霍夫城堡最后一丝平静。 一队外出巡逻的卡斯坦因血裔骑兵,在希尔瓦尼亚境內,靠近斯提尔领边境的一片荒芜谷地中,发现了骇人的景象——那支不久前才离开的震旦商队的残骸。 货物被劫掠一空,现场发现了激烈战斗的痕跡、散落的货物箱碎片、以及一些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 但是,商队成员,包括督运总督李琮在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最让人心头沉重的是,这一切,发生在了希尔瓦尼亚的领土之內。 消息传回城堡,艾维娜听到后,小脸瞬间变得苍白。 她脑海中浮现出李琮那张时而精干温和的脸以及他最后离开时带著凝重与愤怒的表情,还有那些曾与她友好交谈,对她充满善意的震旦商队成员的面容······ 一股寒意,从她的脚底瞬间窜上了头顶。 她意识到,天,恐怕要塌了。 弗拉德的震怒,以及隨之而来的风暴,即將席捲整个希尔瓦尼亚。 第十三章,宣战和搜救 震旦商队在希尔瓦尼亚境內遇袭下落不明的消息,让刚刚清理了野兽人的弗拉德立刻赶回了邓肯霍夫。 他独自站在城堡最高处的战略室內,面前巨大的羊皮地图上,希尔瓦尼亚及其周边地区的地形被精细地勾勒出来。 他那双鲜红的眼眸,如同两颗凝固的血钻,落在標誌著震旦商队遇袭地点的那个点上,没有任何温度。 得益於艾维领选帝侯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欺瞒,震旦天朝与帝国绝大多数行省的官方联繫几乎中断。 这段漫长的空白期,足以让许多记忆褪色。 西格玛时代与东方古国建立盟约、共同对抗邪恶的壮举,早已被尘封在故纸堆中,成了模糊的传说。 在如今绝大多数帝国贵族和民眾的印象里,震旦天朝更多是一个象徵著难以想像的財富与奢侈品的,遥远而神秘的符號。 早些年关於其武力强盛的传闻已被淡忘,现在人们津津乐道的,是震旦商人鼓鼓囊囊的钱袋和那些令人垂涎的商品。 但弗拉德不同。 他古老的灵魂承载著尼赫喀拉时代的记忆,他深知震旦的真实面貌。 那绝非仅仅是一个富庶的贸易伙伴,更是一个拥有悠久歷史,严明秩序和强大军事力量的古老帝国。 他非常確定,能够成功袭击那支装备精良並且护卫森严的震旦商队的,绝非寻常的土匪流寇,只可能是帝国境內某股训练有素的武装力量。 他必须做出反应。 101看书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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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在军事行动的同时,搜救倖存震旦商人的工作也必须立刻展开。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能救出李琮等人,尤其是那位对希尔瓦尼亚和艾维娜颇有好感的督运总督就再好不过了。 问题在於,弗拉德此刻的精力必须完全集中在即將爆发的军事衝突上,调兵遣將、统筹后勤、制定战略,无一不需要他亲自决断。 他麾下虽然有不少能力不俗的“卡斯坦因”家臣,如彼得和弗里茨,但他们更擅长暗杀、渗透与战场廝杀,並不精於这种需要细致排查和与人打交道的搜救任务。 而且,弗拉德深知,绝不能让自己吸血鬼的身份过早暴露在震旦人面前,那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环顾四周,可用又值得信任的凡人下属,在如此紧急关头竟显得捉襟见肘。 最终,也是唯一合適的人选,落在了伊莎贝拉身上。 她身份尊贵,足以代表希尔瓦尼亚领主府,具备一定的决断力,並且对事件的前因后果有清晰的了解。 收到弗拉德亲笔信的伊莎贝拉,没有片刻耽搁。 她深知此事关乎希尔瓦尼亚的安危与未来,迅速收拾好行装,点齐了一队忠诚且精锐的城堡护卫,准备立刻出发,前往希尔瓦尼亚西北方展开搜救。 她本意不想带上艾维娜。 前方情况不明,可能充满危险。但艾维娜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次如此坚决地恳求同行。 她拉著伊莎贝拉的衣袖,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坚定。 “母亲,让我去吧。李大人他们是我的朋友······我懂得震旦话,如果······如果他们还在,需要帮助,我能和他们沟通,我能帮上忙!” 她想起了李琮的表现,还有震旦人和自己前世相近的文化,她都感到亲切。 她无法坐视不理。 看著艾维娜眼中不容置疑的恳切,伊莎贝拉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心软了。 或许,艾维娜的存在,她那口流利的震旦语和此前建立的良好印象,在真的找到倖存者时,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安抚和作用。 “好吧,我亲爱的孩子。”伊莎贝拉轻嘆一声,將艾维娜揽入怀中,“但你必须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护卫的视线,一切行动要听指挥。” “我保证,母亲!”艾维娜用力点头。 於是,在弗拉德的战爭宣言发出的同时,另一支队伍也从邓肯霍夫城堡悄然出发。 伊莎贝拉骑著她的白色骏马,身著便於行动的猎装,英姿颯爽。艾维娜则坐在她身旁一辆加固过的马车里,小手紧紧抓著车窗边缘,目光透过玻璃,投向远方。 城堡在她们身后渐渐缩小,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 第十四章,阴兵之力 在广袤的旧世界,尤其是在帝国其他行省居民的心中,希尔瓦尼亚这片土地始终笼罩在一层怪异而阴鬱的薄纱之下。 它被视为一片被诅咒之地,贫瘠到了极点,灰濛濛的天空下是仿佛失去生命力的土壤,关於闹鬼城堡、游荡幽灵、沼泽怪物的恐怖故事在这里层出不穷,经由商旅和吟游诗人之口传播,更添几分诡譎色彩。 然而,有趣的是,帝国人对於希尔瓦尼亚人本身的恶感却並不强烈。 毕竟,在这个时代,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尚未以“吸血鬼皇帝”的身份掀起那场席捲帝国、带来无尽恐惧与死亡的第一次吸血鬼战爭,隨后的几次大战更是遥远未来的阴影。 帝国人与希尔瓦尼亚人之间,尚未结下那源於鲜血与死亡並延续数个世纪的不共戴天之仇。 这也是为什么理论上擅长应对超自然威胁的猎巫人费恩,会在面对吸血鬼时被轻易秒杀——这个时代的帝国,还没开始重视吸血鬼的威胁。 歷史的尘埃掩埋了许多真相。 斯卡文鼠人,那些藏身地下的邪恶生物,惯用谋杀与毁灭歷史记录的方式来掩盖自身的存在。 这也导致希尔瓦尼亚在黑死病战爭中,利用亡灵法术对抗鼠人瘟疫的巨大牺牲与贡献被彻底埋没。 以至於如今,连帝国人自己,甚至许多希尔瓦尼亚本地人,都不明白这片土地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那正是当年为了生存,过度依赖和施展亡灵魔法对抗鼠潮所留下的永久后遗症。 而在之后著名的“无尽苏生之夜”事件中,希尔瓦尼亚人再次使用了饱受帝国主流社会詬病的亡灵魔法,但这次是为了对抗亡灵主宰纳迦什的威胁。 这一幕,帝国人也看在眼里,儘管手段诡异,但其目的是为了守护秩序。 因此,在大多数帝国人看来,希尔瓦尼亚人或许贫穷,习俗有些古怪,但还没古怪到无法理解的程度。 他们终究还是帝国的子民。 总而言之,希尔瓦尼亚人可能不算特別受欢迎,但风评绝对比他们的邻居——斯提尔人要好上不少。 斯提尔人,以其保守、迷信和对信仰近乎偏执的不宽容而闻名帝国。他们闭塞而多疑,当有陌生人进入他们的村庄时,村里的孩童甚至会向他们投掷猪粪,认为这种污秽之物可以驱赶附著在陌生人身上的“邪恶精魂”。 这种令人瞠目结舌的古怪习俗,让帝国更开放、更繁华地区的人们,如瑞克领人和努恩人,將他们视为彻头彻尾、不可理喻的乡巴佬。 斯提尔人被普遍认为是孤立主义者、多疑者和高度保守主义者。 他们说话语速缓慢,生活节奏拖沓,很难与之交心。帝国的大多数人还因为他们有一个独特的癖好——喜欢饮用加热过的啤酒——而將他们视为味觉失灵、不懂享受的野蛮人。 因此,当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以希尔瓦尼亚选帝侯的名义,公开发布声明,严厉指责斯提尔领的阿姆斯特朗伯爵及其领主阿尔伯特选帝侯,是劫掠震旦商队、並试图嫁祸希尔瓦尼亚的真凶时,帝国其他地区的人们在短暂的惊讶后,大多流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情。 啊,是斯提尔人干的啊······ 那就不奇怪了。 这种下作又野蛮的事情,確实很符合他们对斯提尔人的一贯印象。 那么,到底是不是斯提尔人干的呢? 只能说,弗拉德的眼光確实毒辣得惊人。 在眾多有可能出手、且有动机搅浑水的势力中,他几乎是不偏不倚地,一把就抓住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正是斯提尔领的选帝侯,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本人,在背后指使了与希尔瓦尼亚接壤的边境伯爵——雷德·阿姆斯特朗,策划並实施了这次袭击。 此刻,在斯提尔领边境,一座与希尔瓦尼亚遥遥相望的坚固城堡內,阿尔伯特选帝侯与雷德·阿姆斯特朗伯爵正聚在一起,面色阴沉地商討著对策。 对於弗拉德公开宣战,並宣称要亲自领兵前来討伐的说法,两人並未真正放在心上。 在他们的固有印象里,希尔瓦尼亚依旧是那个积贫积弱、被诅咒笼罩的偏僻行省。 那里的贵族和平民一样穷困潦倒,根本供养不起多少脱產的专业士兵。 即便强行徵召起来的民兵,也大多面黄肌瘦,仿佛一阵强风就能吹倒,毫无战斗力可言。 或许,只有邓肯家族凭藉著祖上积累的財富和城堡下的矿脉,还能勉强维持一支像样的卫队。 但在阿尔伯特和雷德看来,这支卫队能藉助邓肯霍夫城堡的险峻地势进行防守就已属不易,主动进攻像斯提尔领这样兵强马壮、资源丰富的强大选帝侯领?简直就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他们从未將弗拉德本人的军事威胁放在眼里,此刻更让他们忧心忡忡的,是另一件事。 “你这个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阿尔伯特选帝侯压抑著怒火,对著雷德伯爵低声斥责,他那张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霾。 精心策划的袭击,不仅没能干净利落地解决目標,反而留下了尾巴,引来了弗拉德的宣战,这打乱了他的一些盘算。 雷德·阿姆斯特朗的脸色同样难看。 他好歹也是一位实权伯爵,领地虽不及选帝侯辽阔,但在边境地带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怎能任由阿尔伯特如此辱骂? 一股鬱气在他胸中翻涌,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了下去。 眼下还不是翻脸的时候,虽然不认为弗拉德能构成实质威胁,但面对一位选帝侯的宣战,他仍然需要阿尔伯特这个更强大的盟友来分担压力。 “震旦商队的那帮护卫,比预想中要精锐得多。”雷德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我派去的人手已经不少了,没想到他们这么能打,抵抗得如此顽强······”这確实超出了他的预估,原本以为会是一场轻鬆的屠杀和掠夺。 察觉到雷德语气中的不悦,阿尔伯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过於激烈。 他需要雷德的力量,现在不是內訌的时候。 他收敛了怒容,但眼神依旧严肃,压低了声音道:“过去的就不提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斩草必须除根!绝对,绝对不能留下任何活口作为把柄!弗拉德那边不过是虚张声势,但要是让震旦人知道了真相······” “我知道。”雷德嘴角勾勒出一丝冷酷而狰狞的弧度,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早就加派了最好的人手,带著猎犬,沿著他们逃跑的方向追下去了。 那些东方人跑不了多远,他们人生地不熟,又受了伤,迟早会被一个个揪出来,变成荒野里的肥料。”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狠厉与决绝。 事已至此,唯有將错就错,彻底灭口,才能將潜在的危机扼杀在萌芽状態。 至於弗拉德的宣战,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场即將被轻鬆碾碎的闹剧。 ······ 然而,他们所以为的希尔瓦尼亚唯一有威胁的军队,那支大约四百人,装备精良且忠诚可靠的邓肯霍夫城堡卫士,此刻却並不在弗拉德的身边。 在希尔瓦尼亚略显荒凉的原野上,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西北方向行进。 伊莎贝拉·冯·德拉克骑在她心爱的白色骏马上,身姿挺拔,猎装勾勒出她优美的曲线,神情却异常凝重。 她的身边,一辆加固的马车里,坐著眉头紧蹙的艾维娜。 这支队伍的护卫,正是那四百名邓肯霍夫城堡卫士。 他们全身笼罩在闪亮的钢甲之中,头盔下的目光锐利而专注,队形整齐,行动间带著经过严格训练的沉稳与纪律性。 他们受邓肯家族世代供养,享受著希尔瓦尼亚这片贫瘠土地上绝大多数平民、甚至许多小贵族都无法想像的优厚待遇——充足的食物、定期的军餉、良好的装备,並且这种优待还惠及他们的家人,確保了生活的稳定。 这一切,铸就了他们对邓肯家族,以及对代表邓肯家族的伊莎贝拉和艾维娜,极高的忠诚度。 另一方面,邓肯霍夫城堡內拥有一个巨大的室內操练厅。 在“疯子”奥托统治时期,这里的训练曾一度荒废,卫士们的武艺也有所生疏。 但自弗拉德接手后,情况彻底改变。 他要求所有卫士每周至少进行三天的严格训练,从个人武技到小队配合,从阵型演练到体能储备,无一遗漏。 更令人敬畏的是,弗拉德本人有时甚至会亲自担任教官,以其古老而精湛的军事知识指导他们。 加上此刻他们身上那一身保养得宜、在希尔瓦尼亚堪称奢侈的全身钢铁板甲和锋利的武器,这支四百人的队伍,其战斗力绝非外界想像的那么孱弱。 他们此刻的任务,是护送伊莎贝拉和艾维娜,前往震旦商队遇袭的区域进行搜救。 希尔瓦尼亚地区在地理上被一条名为苍白山丘的连绵丘陵地带,大致分割成了西北和东南两部分。 队伍必须首先翻越这段地势起伏、道路崎嶇的丘陵,才能抵达目的地。 四百名全副武装、士气高昂的精锐士兵,给予了伊莎贝拉和艾维娜相当充足的安全感。 艾维娜透过马车车窗,看著外面那些沉默行进、鎧甲在稀薄阳光下反射著冷光的士兵们,心中的不安稍稍缓解。 她紧紧攥著衣角,心中默念著,希望还能来得及,希望李琮总督和其他震旦朋友能够平安。 如果让阿尔伯特和雷德知道,他们心目中希尔瓦尼亚唯一能打的部队,此刻正远离主战场,奔波在搜救的路上,他们恐怕会更加轻视弗拉德,更加放鬆警惕。 然而,他们绝不会想到,此刻在希尔瓦尼亚的另一处隱秘山谷中,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正静静地佇立在一座矮丘上,俯瞰著下方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那里,肃立著一支庞大的军队。 数量约有四千之眾,但它们並非活人士兵。 苍白的骨骼裸露在外,眼眶中跳动著幽绿色的灵魂之火,手中握著锈蚀的刀剑和破损的盾牌——这是骷髏战士。 它们沉默无声,排列著勉强算得上整齐的方阵,散发著死亡与腐朽的气息。 与它们一起的是行动更为迟缓,身躯部分腐烂散发著恶臭的殭尸。 它们拖著沉重的步伐,发出无意识的低吼,数量更为庞大,构成了军队的主体。 这是一支由亡灵生物组成的军队! 若非考虑到“国际观瞻”,避免过早暴露底牌引发帝国全面的恐慌和敌意,弗拉德和他麾下的吸血鬼们完全可以召唤出更强大更恐怖的高级亡灵,如尸妖、幽灵、荒坟守卫甚至是黑骑士来助阵。 希尔瓦尼亚有著使用亡灵魔法的“传统”,用这个理由或许能勉强向帝国人解释眼前这支低阶亡灵军队的存在。 但如果连那些象徵著更深层黑暗与褻瀆的高级亡灵都公然出现,势必会彻底打破平衡,引来周边所有势力,甚至教会最严厉的打击,这严重违背了弗拉德目前的战略。 因此,他只能动用这些战斗力並不优秀,甚至堪称低下的低阶亡灵。 它们的个体力量薄弱,行动迟缓,为了不过度刺激帝国神经,连规模也控制在了一个合理的范围內。 阿尔伯特和雷德想像中的那群“瘦弱民兵”並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这支沉默而可怖的亡灵大军。 弗拉德很清楚,这样一支军队,正面衝击斯提尔人严整的军阵可能会非常吃力,会遭受巨大的损失。 但是,他对自己卓越的军事指挥能力有绝对的信心。 他能够像操纵提线木偶般,指挥这些没有恐惧、不知疲惫的亡灵前赴后继,用数量去消耗、去淹没对手。 而且,他手中还握有一张决定性的王牌——一支完全由他麾下最精锐的吸血鬼血裔组成的骑兵小队。人数仅有十几人,但每一名成员都拥有超越凡人的力量、速度与恢復能力。 他们披掛著漆黑的鎧甲,骑著同样被死亡能量强化的亡灵战马,如同来自冥府的使者。 弗拉德將亲自率领这支尖刀般的队伍,在战斗最焦灼的时刻直插斯提尔军阵的心臟,撕裂他们的防线,目標直指敌军统帅。 他要活捉那两个胆敢嫁祸於他的蠢货,向所有人宣告希尔瓦尼亚的新主人,绝不可辱。 第十五章,希尔瓦尼亚的女主人 得益於对希尔瓦尼亚领地理环境的熟悉,以及作为领主夫人所拥有的权威,伊莎贝拉可以命令沿途领民配合。 伊莎贝拉和艾维娜的搜救队伍,行动效率远超那些人生地不熟的斯提尔追兵。 在询问了几个位於苍白山丘边缘、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后,他们得到了一条关键线索:有猎户曾在数日前,远远看到一伙穿著奇异,不像本地人打扮的队伍,仓促地躲进了“哭泣岩”附近一个隱蔽的山洞。 “哭泣岩”是一处位於丘陵深处的险峻地带,因风声穿过岩缝时会发出如同呜咽的声响而得名。 那里道路难行,洞穴密布,是躲避追踪的理想地点。 队伍立刻转向,朝著“哭泣岩”疾行。 当她们在嚮导的引领下,找到那个被藤蔓半遮掩的洞口时,洞口附近散落的带有明显震旦风格装饰的破碎马车零件和几片沾染了深褐色血跡的布条,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伊莎贝拉示意卫队长派出几名精锐士兵,小心翼翼地进入洞穴探查。 片刻后,士兵返回,低声稟报:“夫人,小姐,里面確实有人,看样子是震旦人,但……他们戒备心很强。”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拉著艾维娜的手,在眾多卫士的簇拥下,走进了光线昏暗的洞穴。 洞穴內部比想像中要宽敞一些,但也瀰漫著一股血腥、汗水和草药混合的沉闷气味。 大约二十几名震旦商队成员蜷缩在洞穴深处,他们大多身上带伤,衣衫襤褸,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惊惧。 原本华丽的丝绸袍服沾满了泥污和血渍,曾经精致的髮髻也散乱不堪。 他们手中紧握著弯刀或弓弩,眼神如同受惊的野兽,死死盯著闯入者。 艾维娜一眼就看到了被眾人护在中央的李琮督运总督。 他靠坐在岩壁上,脸色苍白如纸,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侧脸颊上,一道从颧骨一直划到下頜的巨大伤口,皮肉外翻,虽然用简陋的布条草草包扎过,但依旧有暗红色的血珠在不断渗出,將他半边衣领都染红了。 这位原本外表还算端正、带著东方文人儒雅气质的官员,此刻看上去狼狈而狰狞,算是彻底破了相。 看到伊莎贝拉和艾维娜,尤其是看到艾维娜那张熟悉的小脸时,李琮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隨即被警惕所覆盖。 艾维娜心中涌起一股欣喜和对李琮伤势的担忧,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用震旦语轻声呼唤道:“李大人!你们没事太好了!我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琮冰冷而沙哑的声音打断了。 他没有回应艾维娜的关切,而是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死死盯著艾维娜和伊莎贝拉,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还是来杀我们的?” 这句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艾维娜心中的暖意,让她愣在了原地,小脸上写满了错愕与受伤。 她不明白,为什么李琮会用如此冷漠和充满敌意的態度对待她们。 她们冒著风险,带著士兵前来搜救,这份善意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如果真想杀人越货,在找到他们的瞬间,外围那四百名精锐卫士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艾维娜还在因这突如其来的冷漠而愣神,感到委屈和不解时,伊莎贝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然后,伊莎贝拉上前几步,在距离李琮等人足够安全的距离停下。 她无视了那些指向她的兵刃,姿態依旧保持著贵族应有的优雅,对著李琮微微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节。 “非常抱歉,李大人。”伊莎贝拉的声音清晰而沉稳,“让您和您的队伍在希尔瓦尼亚的领土上遭遇如此不幸,是邓肯家族的失职。请您相信,我们必將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隨行的翻译人员立刻將伊莎贝拉的话语转述给了李琮。 李琮的脸色依旧冰冷,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他忍著脸上的剧痛,声音低沉:“交代?夫人想给我们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他显然並不轻易相信这看似诚恳的道歉。 然而,这一次,伊莎贝拉没有等待翻译將李琮的话再次转述。 她仿佛早已预料到对方的不信任,只是轻轻地、优雅地拍了拍手。 掌声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隨著她的信號,两名一直侍立在艾维娜身后,看似普通的女僕中,突然有一人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邓肯霍夫卫兵猛地扭住双臂,强行押到了洞穴中央,迫使她跪倒在地。 这名女僕名叫菲亚,年纪不大,面容清秀,此刻却嚇得面无人色,浑身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 艾维娜记得她,伊莎贝拉出行时,確实需要僕从伺候日常起居,这个菲亚就是临走时伊莎贝拉看似隨意点的几名手脚利落的女僕之一。 当时伊莎贝拉的神態轻鬆自然,仿佛真的只是隨意挑选,艾维娜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她是艾维领选帝侯买通的內应。”伊莎贝拉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直到这一刻,艾维娜才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震旦商队在邓肯霍夫城堡只停留了短短四天。 李琮等人离开城堡半个月后,才在希尔瓦尼亚境內遇袭。 如果真是希尔瓦尼亚內部的人想要劫掠商队,这个时间差自然没有问题。 但如果是外部势力动手,时间就对不上了! 理论上,其他行省的帝国人根本不可能如此及时、准確地掌握震旦商队抵达希尔瓦尼亚西北部边境的具体时间和路线。 唯一的解释就是——情报在震旦人还在邓肯霍夫城堡的时候,就已经泄露了出去! 城堡里有內鬼!而且这个內鬼,就在她们身边! 艾维娜感到一阵后怕,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而伊莎贝拉,显然在收到震旦人遇袭消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暗中开始排查內鬼了。 当收到弗拉德的指示准备离开邓肯霍夫时,她恐怕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最大的人。而在这段搜救的路途中,凭藉著某种艾维娜无法洞察的手段和情报网络,伊莎贝拉已经基本確定了罪魁祸首,並布下了这个局。 伊莎贝拉缓缓地走到了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菲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她的脸上甚至依旧带著一丝往日那种高雅温柔的浅笑,声音也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低语: “菲亚,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背叛我吗?” 然而,这轻柔的话语,听在菲亚耳中,却如同死神的丧钟。 不仅仅是她,就连旁观的艾维娜和李琮等人,都从这温柔的假象下,感受到了一种刺骨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伊莎贝拉没有等待菲亚的回答,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所有人陈述一个事实。 她伸出戴著黑色丝绸手套的手,轻轻搭在菲亚不停颤抖的头顶,那动作看似亲昵,却让菲亚如同被毒蛇缠住,瞬间僵直。 “你看,”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轻柔,仿佛在讲述一个故事,“在整个希尔瓦尼亚,包括艾维娜这样算是贵族出身的孩子,都只能靠著苦涩的灰薯勉强度日,甚至有时候连灰薯都吃不到的时候……”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菲亚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你,还有你的父母,每年都能穿上体面的新衣,每天都能喝上一碗实实在在的粮食粥。多少希尔瓦尼亚人,做梦都渴望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啊。”伊莎贝拉的语气里,似乎真的带著一丝不解的疑惑,“你家已经在邓肯霍夫堡服侍了三代人,以这份情谊,哪怕你们厌倦了这里,想要自由,让邓肯家把你们送到別的行省,去过普通平民的安稳生活,也不是不行的事情。 为什么……要选择背叛呢?” “饶了我吧,夫人!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菲亚涕泪横流,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击在粗糙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就见了血。 伊莎贝拉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求饶,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好奇:“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啊。 你应该很清楚,做了这样的事情,你,还有你那对老父母,都不会有好下场。你是觉得我查不出来你做了什么?还是觉得……我伊莎贝拉·冯·邓肯,是个好脾气、不会拿你们怎么样的软柿子?” 洞穴內的气氛几乎凝固了。艾维娜看著眼前这一幕,看著伊莎贝拉那温柔笑容下隱藏的冷酷,看著她对菲亚如同猫戏老鼠般的审问,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前世那位严厉的班主任,尤其是那句“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啊”,简直如出一辙! 菲亚已经崩溃了,只是机械地重复著磕头和求饶的动作,语无伦次。 但伊莎贝拉显然没有半分留情的打算。 她微微俯下身,凑近菲亚的耳边,用很轻的声音,继续说道,那轻柔的语调却如同最锋利的匕首: “或者说……你们一家,早就商量好了?用你,还有那两个老东西的三条命,去换你那个据说得了『急病』而死的弟弟在艾维领能有个好前程?” 菲亚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伊莎贝拉直起身,看著菲亚那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轻轻吐出了最后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去努恩枪械学院的一封推荐信……是吧?嗯?” 这最后一个“嗯”字,如同抽走了菲亚全身的骨头,她彻底瘫软在地,眼神涣散,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算计,都已经暴露在了伊莎贝拉面前。 伊莎贝拉再次轻轻地拍了拍手。 这一次,几名护卫从队伍携带的行礼中,取出了三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麻布口袋。 其中一个口袋的底部,还浸染著大片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红色的血跡。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护卫解开了口袋的繫绳,將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三个人! 两个人面容苍老、布满皱纹,表情极度惊恐,正是菲亚的父母,他们被布堵住了嘴巴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但是不难听出他们在求饶。 而第三个,则是一个年轻男人,他脸色惨白,双目紧闭,但他的嘴唇还在微微颤动,胸口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那个麻布袋还在不断地向外渗著鲜血…… 这赫然是菲亚那个据称已经“急病”而死的弟弟! 他並没有死,而是被秘密送去了艾维领,但现在,显然被伊莎贝拉派人抓了回来,並且处於一种濒死的状態。 “弟弟!!”菲亚发出了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挣扎著想要扑过去,却被卫兵死死按住。 她不再为自己求饶,只是疯狂地哭喊著,哀求伊莎贝拉放过她弟弟一条生路。 伊莎贝拉完全没有理会脚下如同蛆虫般扭动哭嚎的菲亚。 她转过身,再次面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李琮,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静与礼貌,仿佛刚才那冷酷逼供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李大人,这几个背叛主家、泄露情报,並且导致贵方蒙受巨大损失的罪魁祸首,现在就交给您了。 如果您需要验证他们供词的真偽,我们也可以提供更多细节。对於贵方在此次事件中遭受的损失,邓肯霍夫堡愿意承担一部分,作为补偿。” 她顿了顿,提出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请求:“唯一的请求是,能否在您处置完之后,將他们的头颅留给我?我需要用这些东西,回去好好『震慑』一下城堡里那些可能心怀不轨的下人。 您知道的,我一个女人操持这么大一个家业,实在是不容易。” 从伊莎贝拉这番话中,不难推断出事情的全部原委:女僕菲亚一家被艾维领的人重金或承诺收买,对外宣称儿子得了“急病”死亡,实则秘密送往艾维领,並凭藉艾维领选帝侯的推荐信,获得了进入著名的努恩枪械学院深造的机会。 作为交换,剩下的菲亚和她的父母,则需要留在邓肯霍夫城堡,长期为艾维领提供有价值的情报。 查出菲亚一家的背叛行为或许不难,真正的难点在於,如何抓住那个已经远在艾维领的被视为家族希望的儿子。 菲亚一家既然愿意用三条命换一个人的飞黄腾达,那么唯有让他们这个核心意图彻底失败,才能起到真正的杀鸡儆猴的效果,警告所有僕从,休想再走同样的路子。 而能够不分昼夜在短时间內跨越遥远距离前往艾维领精准抓人,並能带著一个活口及时赶回来与伊莎贝拉匯合的,只可能是弗拉德麾下那些无需休息、拥有超凡速度和力量的吸血鬼。 伊莎贝拉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冷酷至极地决定了四个人生死命运的姿態,让艾维娜彻底愣住了。 她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让她浑身发冷。 这和她认知中那个温柔、优雅、会抱著她揉脸的“母亲”形象,產生了巨大的割裂。 然而,更让她脊背发寒、三观受到衝击的,是李琮的反应。 李琮通过翻译,完全听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以及伊莎贝拉那番话背后的含义。 他脸上之前的冰冷、警惕和嘲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情和释然的笑容。 “哈哈哈!”李琮竟然笑了起来,儘管扯动了脸上的伤口让他疼得抽搐了一下,但他依旧笑著说道:“伊莎贝拉夫人您真是太客气,太见外了!您都已经將事情查得如此水落石出,这分明是艾维领那些无耻之徒的阴谋,与您和希尔瓦尼亚何干?您非但无过,反而亲自前来救援,此等恩情,我们震旦商队上下感激不尽,岂是那等不识好歹,不明事理之人!” 他的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仿佛刚才那个充满敌意、质问她们是来救人还是杀人的,根本不是他。 说完,李琮甚至不等伊莎贝拉再客套,直接对身旁一名护卫队长模样的玉勇示意了一下。 那名玉勇队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拔出腰间的佩剑,大步走向瘫软在地的菲亚,以及那个人。 在刀剑真正举起,即將落下的时候,李琮迅速侧过身,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宽大的衣袖及时地遮住了艾维娜的视线。 然而,视觉可以被遮挡,声音却无法隔绝。 菲亚绝望到极致的悽厉尖叫、她父母头颅被砍下时沉闷的断裂声、那个年轻气若游丝的弟弟最后一声微弱的闷哼、以及液体喷溅、流淌在地上的汩汩声…… 所有这些声音,如同最恐怖的协奏曲,无比清晰地钻入了艾维娜的耳中。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相应的血淋淋的画面。 短暂的、死一般的沉默之后,强烈的生理不適感汹涌而来。 艾维娜猛地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刚刚吃下去不久的食物混合著酸水,一股脑地吐了出来,溅落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她的小脸苍白如纸,身体因为剧烈的呕吐和无法抑制的恐惧而不断颤抖。 这个世界温柔的面纱,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露出了其下冰冷、残酷而真实的狰狞面目。 第十六章,成长 洞穴外清冷的空气,似乎也驱散不了那浓郁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简单的清理与包扎后,倖存的震旦商队成员,连同那几颗被石灰醃製之后用粗麻布重新包裹、作为证据和震慑物的头颅,被邓肯霍夫卫队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队伍重新启程,目標依旧是返回邓肯霍夫城堡,只是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重。 李琮督运总督脸上的伤口被隨行的略懂医术的卫兵用了更好的金疮药重新处理並仔细包扎起来,但他失血过多,身体极为虚弱,被安排进了另一辆较为宽敞的马车,由他信任的隨从照顾。 其余的震旦人,无论伤势轻重,也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和照看,他们眼中的惊惧未褪,但至少那强烈的敌意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未来命运的忐忑。 艾维娜在经歷了那场血腥的“处决”后,精神受到了巨大的衝击。 呕吐之后,她便开始发起低烧,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著,仿佛被困在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她只能虚弱地躺在自己那辆加固的马车里,由伊莎贝拉亲自照顾。 伊莎贝拉坐在艾维娜的床边,用浸湿的柔软布巾轻轻擦拭著女儿滚烫的额头。 看著艾维娜在睡梦中依然不安地扭动身体,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啜泣或惊悸,伊莎贝拉美艷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怜惜。 她轻轻哼唱著希尔瓦尼亚古老的带著淡淡哀愁的摇篮曲,试图抚平艾维娜梦魘中的恐惧。 在另一辆马车里,勉强靠坐著休息的李琮,透过车窗看到了这一幕。 他沉默了片刻,待到伊莎贝拉暂时停下哼唱,为艾维娜掖好被角时,他才隔著不算远的距离,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 “伊莎贝拉夫人,您这……又是何苦呢?”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行进队伍中,清晰地传到了伊莎贝拉耳中。 “艾维娜小姐毕竟才八岁,有些场面,实在没必要让她这么早就亲眼目睹,这对孩子的心性……怕是影响不小。” 李琮这话,带著几分真诚的劝诫,也夹杂著一丝歷经世事的无奈。 其实,当伊莎贝拉和艾维娜带著大队人马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却没有立刻刀兵相向,反而表现出救援姿態时,李琮心中那桿秤就已经开始倾斜了。 他並非蠢人,很清楚如果希尔瓦尼亚选帝侯一家真想玩“杀人越货再贼喊捉贼”的把戏,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 先假意救援,再找个僕从顶罪?这戏码不是不能演,但对於弗拉德和伊莎贝拉而言,收益与风险完全不成正比。 就为了商队残存的这点货物和財富,以及那虚无縹緲的“好感”?代价未免太大,也太过曲折。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身处希尔瓦尼亚,人在屋檐下。 震旦天朝固然强大,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如果他们这支残兵在这里被全灭,震旦方面很可能永远都查不到真相。 因此,无论內心深处是否还有一丝疑虑,最明智最现实的选择,就是接受伊莎贝拉给出的“交代”,並將它当作事实。 这也是他当时迅速转变態度,配合伊莎贝拉完成那场血腥表演的根本原因。 对於李琮的劝说,伊莎贝拉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望向李琮马车方向的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李大人,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她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或许有些自卖自夸的嫌疑,但艾维娜这孩子,天性確实过於良善了。她看不得苦难,容易心软,总把人往好处想。” 她的手指轻轻梳理著艾维娜被汗水濡湿的鬢髮,眼神复杂。 “李大人,你行走四方,见识广博,再清楚不过了。在这个世界上,过於良善的人,往往是过不好的。 优柔寡断,心慈手软,只会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陷入险境。”她的语气带著一种冰冷的清醒,“即便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让她亲眼见证这个世界的残酷。疼痛会让人记住教训,恐惧能催生警惕。她需要明白,有些黑暗,不会因为你不去看它就不存在;有些规则,冰冷而血腥,但你必须学会適应,甚至利用。” 伊莎贝拉说这番话时,抚摸艾维娜头顶的动作却异常轻柔,那矛盾的態度,仿佛她正在亲手摺断一只幼鸟过於柔软的翅膀,只为让它未来能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天空中飞得更高、更安全。 李琮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確实见过太多因善良而夭折的生命,因天真而葬送的未来。伊莎贝拉的做法虽然冷酷, 但背后的逻辑,他无法完全反驳,而且这毕竟是別人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一个自身难保的“客人”,实在不好再多言。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换了话题,问出了另一个困扰他的问题:“伊莎贝拉夫人,我还有一事不明。既然內应是艾维领选帝侯买通的,为何最后动手的,却是斯提尔领的人?” 伊莎贝拉微微摇头,目光投向马车窗外荒凉起伏的丘陵:“具体的內情,我还没有完全查清。菲亚只知道將情报传递给艾维领的联络人,之后艾维领如何与斯提尔领勾结,就不是她这个层级能知道的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著一丝嘲讽,“不过我猜,无非是艾维领那位选帝侯既想除掉你们,掩盖他冒充皇帝骗取贸易利益的事实,又怕事情败露引火烧身,所以利用了斯提尔领那些……嗯,蠢货,来当这把沾血的刀罢了。” …… 就在伊莎贝拉的车队带著倖存者,沿著崎嶇道路向邓肯霍夫城堡方向缓缓行进的同时,在他们后方不远处的山林阴影中,几双如同猎犬般警惕而凶狠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们。 雷德·阿姆斯特朗伯爵派出的追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终於再次追踪到了他们的猎物。 这些追兵穿著便於在山林行动的皮甲或锁子甲,武器上还残留著之前与震旦护卫激战时的痕跡。 他们的人数正在逐渐增加,之前分散出去搜寻的小股队伍,正根据约定的信號,缓缓向这个方向集结收拢。 一名脸上带著刀疤的小头目,趴在一块巨石后,眯著眼睛打量著远处那支队伍。 他看到的是阵容严整、装备精良的邓肯霍夫卫士,数量有数百之眾,如同一只蜷缩起来、却浑身尖刺的钢铁刺蝟。 “头儿,看起来不好对付啊。”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压低声音,语气有些犹豫。 刀疤脸头目啐了一口唾沫,眼神凶狠:“不好对付也得对付!伯爵大人的命令是绝对的——不能让任何一个震旦人活著离开希尔瓦尼亚!放跑了一个,咱们谁都別想有好果子吃!” 他们很清楚,正面衝击这样一支护卫严密的队伍,必然损失惨重。 但领主雷德·阿姆斯特朗伯爵下达的是死命令,不容置疑。 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死路一条。眼下,他们只能像耐心的狼群一样,远远地吊著,寻找对方可能出现的破绽——比如夜间扎营时的鬆懈,比如通过险要地形时可能拉长的队形,或者……等待更好的时机。 无形的杀机,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再次悄然笼罩在这支承载著希望与伤痛的队伍上空。 马车內,艾维娜在病热的梦魘中挣扎;马车外,忠诚的卫士们握紧了武器,警惕地扫视著周围每一个可能隱藏危险的山坡与树林。 第十七章,自己的班底 艾维娜是在一阵顛簸中醒来的,马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依偎在她身边浅眠的伊莎贝拉·冯邓肯。 希尔瓦尼亚阴沉的晨光透过马车的窗帘缝隙,柔和地洒在伊莎贝拉的脸上,勾勒出她完美无瑕的侧脸轮廓。 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棲息在眼瞼下,呼吸均匀而绵长,面容依旧是那般美丽、端庄,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寧静。 艾维娜恍惚间记得,在自己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难受的时候,是这伊莎贝拉不停地用湿布巾为自己擦拭降温,是这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声哼唱著希尔瓦尼亚古老的歌谣,驱散了些许梦魘的纠缠。 如此温柔、如此体贴的伊莎贝拉,与昨日那个在阴暗山洞里,轻描淡写间就决定了四个人生死,甚至能面带微笑看著头颅滚落的伊莎贝拉,形象差距之大,几乎让艾维娜產生了一种割裂般的眩晕感。 昨日的血腥场景並未因睡眠而远去,反而沉淀下来,化为了更加深沉恐怖的噩梦。 在沉睡中,艾维娜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多年以后的伊莎贝拉。 那时的她,不再是伊莎贝拉·冯邓肯,而是成为了吸血鬼贵妇,伊莎贝拉·冯·卡斯坦因。 梦里的艾维娜,只是一个偶然路过邓肯霍夫城堡的普通旅人。 伊莎贝拉依旧美丽,甚至更添几分妖异的魅力,她亲切而热情地邀请自己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宴会厅华美绝伦,宾客们衣著光鲜,谈吐优雅,他们是所谓的“午夜显贵”。 当宴会气氛达到最高潮时,所有宾客,包括之前笑语盈盈的伊莎贝拉,瞬间撕下了偽善的面具,露出了惨白的皮肤,猩红的眼眸和尖锐的獠牙利爪,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將她撕扯、吞噬······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伊莎贝拉在舔舐著指尖属於她的鲜血,並对她的“味道”品头论足······ “嗬!” 艾维娜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噩梦中彻底挣脱出来,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怔怔地看著身边依然熟睡的伊莎贝拉,恐惧渐渐被思绪取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然,她此刻的沉思並非完全因为刚才那个预示未来的噩梦。 梦中的情形是未来的可能性,但至少现在还未发生。 伊莎贝拉此刻还是人类,还是冯邓肯家族的家主。而且,不知为何,目前希尔瓦尼亚境內的吸血鬼们似乎都保持著一种奇怪的克制,並未大规模地危害领民。 此时的艾维娜自然不知道,这是弗拉德为了稳定统治而下达的严令,禁止血裔肆意捕杀治下凡人。 她真正在思考的,是自己的心態与这个残酷世界之间巨大的差异性。 毫无疑问,这里不再是那个她前世所熟悉的那个相对平和、讲求法治的现代社会了。 在那个世界,她可以对他人抱有善意,保持內心的善良並非坏事,甚至是一种美德。 但显然,在战锤这个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这种心態不仅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可能是致命的。 不仅仅是因为世界观的迥异,更因为这个社会的基本构成与前世的差异太大了。 这里没有普遍的人权观念,没有完善的法律保障,力量、血脉、权谋和冷酷的生存法则,才是主导一切的基石。 那么,伊莎贝拉昨天的处理方式,有错吗? 艾维娜捫心自问。 从一个被属下背叛的封建领主的角度来看,伊莎贝拉的做法没有任何错误。 菲亚一家的行为,这次只是危害了一伙震旦商人的安全,但在另一种情境下,就可能直接危害到伊莎贝拉本人,甚至她艾维娜的性命。 作为统治者,她必须清除叛徒,而且必须用足够残忍、足够具有震慑力的方式来清除,以此警告所有潜在的效仿者。 就艾维娜所知,在类似中古欧洲的背景下,那些领主对待叛徒的手段,往往比伊莎贝拉更加酷烈百倍。 不施以雷霆手段,就无法维持自身的权威和安全。 那么,菲亚那些僕人们有错吗? 从某种超越这个时代的角度看,其实也未必。 封建领主掌控著所有的生產资料,对底层僕从进行剥削,这件事本身肯定不是天经地义的。 他们渴望更好的生活,希望自己的家人能摆脱世代为仆的命运,这种愿望本身无可厚非。 只是,站在艾维娜——既得利益者,邓肯家族大小姐的立场上,她无法,也不能原谅这种以背叛和危害主家为代价换取利益的行为。 至於李琮和震旦商队,他们就更加没有错了。 无论是为了给死去的同伴復仇,还是为了维护自身和震旦的威严,他们都绝不能放过导致他们几乎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之一。 手刃仇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所以啊······当所有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似乎都没有绝对错误的时候,或许只能用那句老掉牙的、来自她前世二次元作品的台词来概括这无奈的处境了—— 错的是这个世界。 而现在,她,艾维娜,不再是那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旁观者,她必须活在这个“错了”的世界里。她需要適应它,理解它的规则,甚至······学会在其中生存下去。 就在艾维娜思绪纷飞,眼神逐渐从迷茫转向一种带著痛楚的清明时,她发现伊莎贝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静静地注视著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带著洞察一切的柔和与关切。 “想明白了?”伊莎贝拉轻声问道,她了解这个孩子的早慧,相信她能够想通这其中的关节。 艾维娜迎著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虚弱和残余的哀伤:“想清楚了,母亲……” 看到艾维娜脸上並未完全散去的阴霾和那抹挥之不去的哀戚,伊莎贝拉原本想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那你······”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理解的。”艾维娜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身上的毯子,“我只是······需要时间適应······” 话音未落,昨日那血腥的一幕再次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浓重的铁锈味仿佛再次縈绕鼻尖,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嘴,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噁心感。 伊莎贝拉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她需要给艾维娜一些空间去消化。 於是,她巧妙地转换了话题。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艾维娜。”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这个世界,或许不能如你所愿的那般美好。但是,这並不意味著你只能被动地接受它。你依然可以尝试去改变它,哪怕只是一点点,至少,让它不要变得那么糟糕······”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艾维娜,话语中的分量陡然加重: “但是,想要做到这一点,你需要力量。 並非来自於我,或者你父亲弗拉德的庇护,而是真正属於你自己的,谁也夺不走的力量,或者影响力。” 艾维娜猛地抬起头,看向伊莎贝拉那张写满严肃的脸庞,眼中充满了惊愕。 她下意识地伸手指了指自己,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我······我吗? 您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我才八岁啊?! 看著艾维娜那副仿佛听到天方夜谭般的错愕表情,伊莎贝拉脸上终於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微笑,带著几分无奈和宠溺。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无论做出什么表情,总是显得格外生动可爱。 欣赏够了艾维娜的震惊之后,伊莎贝拉再次轻轻地拍了拍手。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艾维娜条件反射般地哆嗦了一下,昨日的情景瞬间浮上心头,小小的身体瞬间紧绷。 显然,那场血腥的“处决”已经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好在,这一次,应声出现在马车门口的,並非什么伤痕累累的囚犯或可怖的尸骸,而是一个身材高大健壮、面容坚毅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擦得鋥亮的邓肯霍夫卫士鎧甲,但並未佩戴头盔,露出了一张饱经风霜、线条硬朗的脸。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透著一股经歷过无数廝杀磨炼出来的狠厉与沉稳,举手投足间都带著军人的干练和雷厉风行。 “阿西瓦·邓肯,”伊莎贝拉向艾维娜介绍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这是我父亲的心腹老臣。把我阿西瓦叔叔从野兽人的利爪下救出来,可能是我那位行事荒唐的父亲,那一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好事了。”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对往昔的惆悵,“阿西瓦也是除了我之外,唯一能让我父亲真正信任的人了。” “您过誉了,大小姐。”名为阿西瓦的男人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士兵特有的简洁和恭敬。 伊莎贝拉闻言,笑著摇了摇头:“阿西瓦叔叔,我现在已经不是大小姐了。按照礼数,您怎么也该叫我一声夫人了。”她轻轻理了理裙摆,“毕竟,我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您跟在身后保护的小女孩了。” 然而,阿西瓦的表情依旧严肃,甚至带著一种固执的忠诚,他坚定地说道:“您在我眼中,永远都是大小姐。”这句话仿佛不容置疑,刻入了他的骨髓。 简单的说笑与怀旧之后,伊莎贝拉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重新变得庄重而肃穆。 她挺直脊背,严肃地问道: “阿西瓦·邓肯,你是否还忠於冯·邓肯家族?” 阿西瓦没有任何犹豫,他“咚”地一声,单膝重重跪在马车车厢的地板上,右手握拳抵在心口,声音洪亮如同宣誓,在狭小的空间內迴荡: “永不磨灭!即便是死亡,也休想改变我的忠诚!” “很好。”伊莎贝拉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在艾维娜惊讶的注视下,她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古朴而沉重的印章。 那印章由某种暗色的金属打造,上面雕刻著邓肯家族的徽记——一只抓住山岩的龙形生物,与冯·卡斯坦因纹章上的蝙蝠截然不同。 她郑重地將这枚象徵著冯·邓肯家族权柄的印章,轻轻放在了艾维娜摊开的小手上。 艾维娜感觉手心一沉,那印章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仿佛直接压在了她的心头上。 伊莎贝拉转向阿西瓦,声音清晰而有力:“在你面前的,是除了我以外,冯·邓肯主系血脉最后的传承,是你值得效忠的小主人,艾维娜·冯·邓肯。”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仿佛酝酿已久,又带著某种决绝意味的话语: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邓肯』,请你像以前效忠我的父亲,以及效忠我一样,毫无保留地去效忠艾维娜,辅佐她,保护她,直至生命的尽头。” 这番话说完,伊莎贝拉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眉宇间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与悵惘。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未来——她將接受弗拉德的“初拥”,成为永生不死的吸血鬼,成为冯·卡斯坦因家族的主母。 她並不抗拒这份与爱人共享永恆的命运,但此刻,在她还是人类,还是伊莎贝拉·冯·邓肯,还是这个古老家族现任家主的时候,她必须为家族的延续,安排好未来。 艾维娜,就是她为邓肯家族选择的道路,是她为这片土地保留的火种。 而现在,她將要开始著手,为艾维娜培养属於她自己的、忠诚而可靠的班底。 这一切,都是为了冯·邓肯家族的荣耀与延续。 马车缓缓前行,承载著过去的忠诚、现在的託付与未来的希望,驶向迷雾重重的未来。 艾维娜握紧了手中那枚冰冷的家族印章,感受著其上传来的沉重责任,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与未知的篇章,似乎正悄然为她翻开。 第十八章,伏击 返程邓肯霍夫城堡的路途,因为多了伤员和需要保护的震旦商队成员,速度比来时缓慢了许多。 在这段略显冗长却又不得不保持警惕的行进中,艾维娜找到了一个排遣心中鬱结,同时也能增进对震旦了解的好方法——她经常去李琮所在的马车,与这位受伤的督运总督聊天。 震旦天朝的文化,在许多方面都与艾维娜前世的那个古老国度有著惊人的相似之处,其中之一便是对孩童有一种特別的宽容和喜爱。 李琮等人虽然经歷了生死劫难,身心俱疲,但面对这个漂亮得如同瓷娃娃,又能说一口流利震旦官话的西方小女孩,他们很难硬起心肠。 艾维娜那精致可爱的面容,清澈好奇的眼神,总能轻易软化他们因伤痛和失去同伴而变得冷硬的心防。 更重要的是,向一个如此好学且身份尊贵的小女孩,输出震旦人引以为傲的悠久文化与辉煌成就,极大地满足了这些远离故土的震旦官员士人的文化自豪感和表现欲。 看著艾维娜睁大眼睛,认真聆听他们讲述东方故事的模样,仿佛让他们暂时忘却了身处异乡的险恶与伤痛。 而对於艾维娜而言,与李琮交谈也是一种难得的放鬆和心灵慰藉。 李琮学识渊博,见闻广博,言谈举止间带著东方文士特有的儒雅与沉稳,与他聊天,让艾维娜仿佛触摸到了一丝熟悉的文化气息,某种程度上,两人竟有种一见如故的融洽感。 双方一个乐於传授,一个善於倾听和提问,相处得十分和谐。 这一日,队伍在苍白的丘陵间蜿蜒前行,艾维娜又钻进了李琮的马车。 李琮靠坐在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正兴致勃勃地向艾维娜讲述著震旦一项了不起的工程。 “……昆兰,乃是我震旦天朝最重要的军工生產基地,关乎国本;而魄魅,则是北方鑌原路行省的重镇,扼守要衝。”李琮用手指沾了点水,在马车內的小几上粗略地画著示意图,“从昆兰到魄魅之间的这段运输路线,被陡峭的山体、连绵的丘陵以及部分荒漠所覆盖,道路难行,迂迴曲折。然而,前线的军情如火,重要的军事物资有时需要加急运送,容不得半点耽搁,更无法承受绕行带来的时间损耗。”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充满了自豪,连脸上的伤疤似乎都因这份激动而微微发红:“於是,在龙帝陛下与月后娘娘的无上智慧指引下,我震旦匯聚能工巧匠,依仗人力与天工,在此兴建了一段宏伟的缆车运输系统!其藉助山间水力驱动,齿轮咬合,绳索牵引,昼夜不息,轰鸣运转!此工程一成,让魄魅所在的整个鑌原路行省,其物资运输效率提升了四成有余!” 他看向艾维娜,眼中闪烁著光芒:“不瞒艾维娜小姐,家父当年,正是负责督建这段缆车工程的总管之一。”这显然是他家族的一份荣耀。 艾维娜適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歪著小脑袋问道:“李叔叔,缆车……是什么呀?” 她当然知道缆车是何物,甚至能想像出那依靠钢缆和绞盘在崇山峻岭间运输物资的壮观景象。 但她必须適当偽装,一个八岁的希尔瓦尼亚小女孩,如果表现得对万里之外的震旦工程技术了如指掌,那未免太过惊世骇俗,引人怀疑。 李琮果然被勾起了更大的谈兴,他兴致勃勃地开始比划著名,试图用最浅显的语言向艾维娜解释缆车的运作原理——巨大的水轮如何利用水流的力量,复杂的齿轮组如何传递动力,坚固的绳索如何牵引著载货平台在山谷间往復穿梭…… 就在李琮讲得投入,艾维娜听得入神之际,马车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阿西瓦·邓肯那坚毅沉稳的面孔探了进来。 他先是向艾维娜微微頷首致意,然后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稟报导:“小姐,前方地形有异,我们的人发现两侧山坡后有人埋伏,数量不少。” 自从前几天伊莎贝拉正式將阿西瓦的效忠对象指定为艾维娜后,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兵便將保护小主人视为第一要务。 就像此刻,即使他率先发现了敌情,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先秘密告知艾维娜,由艾维娜决定下一步行动,而不会直接去提醒伊莎贝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艾维娜心中念头微转。阿西瓦虽然勇猛忠诚,但並非以潜行和侦察能力见长。 连他都能察觉到前方的伏击,那么伊莎贝拉手下那些更专业的侦察兵,恐怕早就將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了。 几乎就在阿西瓦匯报的同时,艾维娜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名震旦商队的护卫也快步靠近了李琮的马车,低声向李琮匯报著什么。 看李琮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和眼中迸射出的怒火,艾维娜估计,他收到的消息和阿西瓦匯报的是同一件事。 显然,这些阴魂不散的伏击者,与之前袭击震旦商队並杀害了他眾多弟兄的,是同一批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就在这时,伊莎贝拉的马车也缓缓靠近,与艾维娜和李琮的车驾並行。窗帘掀开,露出伊莎贝拉那张依旧平静从容的脸。 她仿佛对空气中悄然绷紧的弦毫无所觉,语气温和地对艾维娜说道:“艾维娜,快到午饭时间了,该过来准备用餐了。” 李琮却按捺不住,他强撑著坐直身体,语气严肃地提醒道:“伊莎贝拉夫人!前方有敌人设伏,意图对我们不利,我们必须立刻停止前进,布置防御,准备迎敌!” 他的担忧情有可原。 根据之前遭遇袭击的经验,这批匪徒的数量超过千人,且战力不俗。 当初完全状態的震旦商队尚且在他们手中损失惨重,连车队都被攻破。 如今他们这支队伍虽然有不少邓肯霍夫卫士,但还要分心保护伤员和女眷,他实在无法理解伊莎贝拉和艾维娜为何还能如此气定神閒,仿佛只是即將进行一场寻常的野餐。 面对李琮的焦急,艾维娜反而露出了一个带著些许狡黠的笑容,她揭晓了答案: “李叔叔,您不必过於担心。显然,对方和您初来乍到时一样,並不熟悉希尔瓦尼亚这片土地的特质。” 她抬起小手,指向道路前方那片看起来並无异常,甚至因为两侧有起伏的山坡而显得颇为適合打埋伏的区域,解释道:“前面那一片,在我们本地是出了名的沼泽。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只是顏色深了些的普通土地,但实际上,除了我们脚下这条世代踩踏出来的,相对坚固的主路,道路两边看似可以藏兵和可以衝锋的区域,底下全是深不见底的泥泞沼泽,人畜一旦陷进去,极难脱身。” 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往事,艾维娜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带著一种本地人看外地人踩坑的微妙表情。 “您看,道路两边有沼泽,还有適合埋伏的小山坡,这地形看起来是不是天衣无缝?而且这里还是从西北方向前往邓肯霍夫城堡的最快路径……听起来简直是完美的伏击地点,对吧?”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调侃:“很多年前,当时斯提尔领的选帝侯,也是这么想的。他曾经尝试在此地伏击我们希尔瓦尼亚的军队。结果呢?根本不需要当时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费多大力气,斯提尔领的大军自己就衝进了沼泽里,损失惨重,不战自溃。” 艾维娜歪著头,用了前世一个颇为贴切的比喻:“这就是所谓的年年考,年年错吧” 这一“光辉事跡”在邓肯霍夫地区可谓家喻户晓,是茶余饭后用来调侃斯提尔邻邦的经典笑谈。 然而,斯提尔人显然不太喜欢记录自己丟脸的战败经歷,或者这些边境匪徒根本没资格接触到这类军事档案,导致这伙来自斯提尔领的匪徒,毫无警惕地再次踏入了这片致命的死亡陷阱。 果然,没过多久,代表遇袭的尖锐哨声骤然划破天空的寂静! 然而,与寻常遭遇伏击时的慌乱不同,邓肯霍夫卫队和震旦玉勇们虽然迅速结阵,但脸上並无太多惊惶。 艾维娜和伊莎贝拉对视一眼,从容不迫地钻回了各自加固过的马车车厢內,仿佛只是暂时躲避一下即將到来的风雨。 阿西瓦则如同一尊铁塔般,屹立在艾维娜马车车厢防护相对最薄弱的一侧,全身重甲,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方。 他確保自己的站位,足以用坚固的甲冑为小主人挡住任何可能袭来的流矢。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这番戒备似乎是多虑了。 只听道路两侧的山坡上,响起了匪徒们充满杀戮欲望的疯狂战吼! 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山坡上猛衝下来,试图用这突如其来的声势震慑对手,打乱阵脚——一般而言,这种战术確实有效,即便是震旦玉勇和邓肯霍夫卫士这样的精锐,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突袭,也难免会出现瞬间的混乱。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能够顺利衝到目標面前,展开近身搏杀。 现实是残酷的。 当这些匪徒嗷嗷叫著衝下山坡,双脚踩上那片看起来灰黑坚硬的土地时,异变陡生! 那层看似结实的地面,如同气球表面,猛地向下凹陷、软化! 冲在最前面的匪徒们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他们惊恐地挣扎,但这徒劳的动作只会加速破坏那层脆弱的泥壳。 “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的落泥声响起,伴隨著悽厉的惨叫和惊恐的咒骂。 更致命的是,他们是从山坡上藉助惯性衝下来的,根本剎不住脚! 前面的人好不容易在泥泞中抓住一块稍微硬实点的土块或者一簇顽强的植物根茎,刚生出一点爬上去或者稳住身形的希望,就被后面收势不及,同样陷入沼泽的同伴狠狠地踩踏和拉扯下去,一同加速沉沦。 而邓肯霍夫卫士们,则在军官冷静的命令下,稳稳地站在沼泽边缘那条相对坚实的分界线上。 他们甚至没有动用弓箭,只是用厚重的盾牌,如同打地鼠一般,精准而有力地將每一个靠著踩踏同伴身体侥倖挣扎到沼泽边缘,试图爬上来的匪徒,毫不留情地再次砸回那致命的泥潭之中! 战斗,如果这能称之为战斗的话,几乎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收割。 沼泽如同一个贪婪的巨口,无情地吞噬著生命。 挣扎、呼救、咒骂声与泥浆翻滚的汩汩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大约一个小时后,喧囂渐渐平息。 原本气势汹汹的上千名匪徒,除了少数见势不妙,逃回山坡后溜走的,以及百来个因为位置靠后、侥倖没衝进沼泽核心区域而被俘虏的倒霉蛋之外,绝大部分都消失在了那片泛著恶臭气泡的噬骨沼泽之中。 一名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匪徒,因为挣扎得特別厉害,差点也跟著沉下去,幸亏阿西瓦眼疾手快,用一桿长矛让他抓住,才將其拖到了坚实的地面上,成了俘虏。 当艾维娜和伊莎贝拉再次从马车中出来时,卫兵们已经开始了对这批俘虏的审讯。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沼泽腐臭气息,混合著血腥味,让原本到了饭点的眾人,包括艾维娜在內,都完全失去了任何食慾。 “说!你们之前劫掠的震旦商品和钱財,藏在哪里了?!”一名邓肯霍夫卫队的军官厉声喝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几个被分开审问的头目显得异常顽固,口径一致地否认。 阿西瓦走到其中一个头目面前,尝试用心理攻势:“別嘴硬了!你们的主子,雷德·阿姆斯特朗伯爵,还有斯提尔选帝侯阿尔伯特,已经被弗拉德大人在正面战场上亲手俘获了!他们自己都要准备巨额的赎金来赎身,你们替他们保守这点秘密,还有什么意义?”他拋出了这个刚刚通过特殊渠道从前线传来的消息,试图击垮对方的心理防线。 听到这个消息,俘虏们的脸上明显出现了动摇和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们之所以顽抗,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护还在斯提尔领的家人,或者指望主子能来救他们。 但如果弗拉德真的取得了如此决定性的胜利,那么希尔瓦尼亚人迟早能从他们主子口中撬出隱藏物资的地点。 然而,长期的积威和对希尔瓦尼亚“贫弱”的固有印象,让他们依然难以完全相信这个震撼的消息。 他们害怕这是希尔瓦尼亚人的诡计,一旦鬆口,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可能连累家人。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咬紧牙关,不肯轻易开口。 毕竟,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贫困弱小的希尔瓦尼亚,怎么可能击败他们强大的主君和斯提尔选帝侯的联军?这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第十九章,黑怒,以及诺斯特拉莫手艺 儘管被俘的斯提尔匪徒们顽固地拒绝相信,但冰冷的现实不会因他们的否认而改变——他们的领主,斯提尔领选帝侯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以及边境伯爵雷德·阿姆斯特朗,確实已经在正面战场上被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彻底击败,並双双沦为了阶下囚。 等待他们的,將是一笔足以让他们的领地財政伤筋动骨的天价赎金,以及一份包含著割让部分爭议领土、开放贸易特权、支付巨额战爭赔款等苛刻条款的屈辱协议。 唯有满足这些条件,他们才有可能重获自由。 用不了多久,这场发生在帝国边境区域,看似不起眼却又出人意料的衝突的细节,就会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分裂的帝国。 最討人嫌的斯提尔领选帝侯吃了如此一个大瘪,必然会成为其他行省贵族,尤其是瑞克领、威森领等文明地区贵族茶余饭后的笑谈,不少人会幸灾乐祸。 但在嘲笑之余,所有听到消息的实权贵族,心中都会对那位新上任不久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多添一份警惕与审视。 单纯从军事角度看,动用亡灵魔法召唤出四千低阶亡灵,本身並不足以让见多识广的帝国贵族们感到多么震惊或恐惧。 事实上,即便是在仓促应战、未能进行充分动员和集结的情况下,阿尔伯特和雷德依然聚集起了超过六千人的军队。 在三皇时代这个帝国持续几百年內战、各个选帝侯领都武德充沛的背景下,任何一个稍具实力的帝国领,都能轻鬆拉出比这更多的军队。 真正让人掂量的是弗拉德本人在战场上的表现。 传闻中他神勇异常,个人武力超群,更具备卓越的战术眼光和排兵布阵能力,竟能以劣势兵力,乾净利落地击败並俘虏了两位老牌选帝侯。 这份指挥艺术和个人勇武,结合他那来歷不明却显然有效的“亡灵僕从”,足以让任何潜在的对手在轻易挑衅前,都要三思而后行。 无论如何,在这场因震旦商队遇袭而引发的突然衝突中,希尔瓦尼亚无疑是大获全胜的一方。 胜利的消息如同温暖的泉水,悄然流淌在返程的队伍中,驱散了连日来的紧张与阴霾。 別说是年纪尚小的艾维娜,就连一向谨慎的伊莎贝拉、久经沙场的阿西瓦,以及见识广博的李琮,都不由自主地放鬆了紧绷的神经。毕竟,最大的威胁——斯提尔领的两位领主都已被擒,主力军队溃散,眼前这些俘虏不过是些癣疥之疾,而距离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宏伟坚固的邓肯霍夫城堡,已经近在咫尺。 然而,胜利带来的鬆懈,有时比失败更具危险性。 队伍因为新增了上百名需要严密看管的俘虏,以及需要继续休养的震旦伤员,变得愈发臃肿而行动迟缓。 管理俘虏的喧譁、伤员偶尔的呻吟、以及物资调配的些许混乱,都让这支队伍不復来时那般纪律严明,井然有序。 一直待在马车里,被阿西瓦和伊莎贝拉精心保护著的艾维娜,並未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 伊莎贝拉和李琮虽然意识到了队伍管理上出现了一些鬆散,但他们都认为这只是暂时的、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毕竟,家已经在望了。 这种源於即將到家的安全感而產生的懈怠,本是人之常情,却未曾想,这会给他们,尤其是给艾维娜,留下一个足以铭记一生的惨痛教训。 ······ 经过之前的时间,伊莎贝拉敏锐地意识到,在邓肯霍夫城堡內部,像菲亚那样被外部势力收买的僕人,绝不可能只有一个。 她本打算等安全返回城堡后,再藉助这次清理菲亚一家的余威,慢慢排查,將这些隱患一一拔除。 但世事往往难遂人愿。 那些隱藏在暗处的背叛者,若非兼具贪心与几分小聪明,也不会轻易被外人收买,成为潜伏的间谍。 菲亚事件东窗事发,虽然伊莎贝拉尚未公开大规模清查,但做贼心虚的他们,已经从城堡內微妙的气氛变化和伊莎贝拉近期的行动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们意识到“伊莎贝拉夫人已经注意到內部有问题了”这一事实。 恐惧与自保的本能,促使几个身份各异,但同样心怀鬼胎的僕人自发地聚集在一起,秘密商议对策。 他们清楚,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於是,他们主动接触了希尔瓦尼亚境內那些对邓肯家族和卡斯坦因统治心怀不满的残余势力,同时也联繫上了之前沼泽伏击战中侥倖逃脱,散落在附近的斯提尔溃兵游勇。 几股乌合之眾凑在一起,竟然也勉强拉起了两百多人的队伍。 他们的目標,当然不是正面击溃这支护卫森严的队伍,那无异於以卵击石。 他们准备在伊莎贝拉等人抵达邓肯霍夫城堡的前夜,趁著守卫们最为鬆懈、归家心情最迫切的时候,发动突袭,解救那些俘虏。 他们的目標,是潜入营地,解开那些被俘同伴的绳索。 在这几个叛徒最初的设想中,解放这批上百人的俘虏,再加上他们自己纠集的两百多人,合流之后足以形成一股不容小覷的游荡力量。 他们可以凭藉对希尔瓦尼亚地形的熟悉,继续在境內流窜作乱,无论是与境內的反对派更深层次勾结,还是寻求外部势力的支持,都不失为一条在绝境中求生的道路。 这种想法,对於这些並不了解卡斯坦因家族真正可怕之处的普通人来说,无可厚非。 他们无法想像,弗拉德和他麾下的吸血鬼们拥有何等超凡的力量和追踪手段,足以在短时间內將他们这些流寇连根拔起。 然而,他们低估了人心的复杂与混乱局势下的不可控性。 当潜入者成功解救了大约五十名俘虏,正准备悄无声息地扩大战果时,一名起夜的震旦伤员偶然发现了他们的行动,惊恐的呼喊声划破了夜的寧静! 警报响起的剎那,计划彻底失控! 那些刚刚被解开绳索、惊魂未定的斯提尔俘虏,以及隨后涌入的乌合之眾,在短暂的惊慌之后,被求生的欲望和突如其来的自由冲昏了头脑。 他们想的不是按原计划趁乱逃跑,隱匿山林,而是被一种疯狂的、报復性的念头所驱使——擒贼先擒王!拿下伊莎贝拉和艾维娜,或许还能以此作为要挟,换取一条生路,甚至得到更多! “拼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群亡命徒如同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抓起营救者们带来的简陋武器,甚至试图抢夺就近守卫的兵器,疯狂地朝著营地中心,那几辆最为华贵的马车所在的位置,发起了决死衝锋! 混乱,如同投入油锅的冷水,瞬间炸开,並迅速席捲了整个营地! 刀剑碰撞的鏗鏘声、垂死者的惨叫声、愤怒的吼声、惊恐的呼喊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火光摇曳,人影幢幢,营地顿时陷入了血腥的混战。 艾维娜、伊莎贝拉、李琮等人所在的核心区域,確实是防卫最严密的地方,邓肯霍夫卫士和震旦玉勇们第一时间收缩阵型,將他们紧紧护在中央。 但这也使得他们成为了最显眼的目標。 亡命徒们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伤亡地一波波衝击著钢铁防线。 艾维娜蜷缩在冰冷的马车车厢底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外面兵刃交击的可怕声响、濒死的哀嚎,依旧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脑海。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幼小的心灵,那是对混乱、对暴力、对死亡的恐惧。 她能感觉到马车偶尔被碰撞的震动,每一次都让她心臟骤停。 阿西瓦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屹立在马车门口,手中战斧每一次挥动,都带著破风声,將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劈翻在地。 他的甲冑上已经溅满了敌人的鲜血,但他寸步不让。 战斗激烈而短促。 儘管袭击者占据了突袭的先机,引发了混乱,但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披甲战士,与这些大部分只是匪徒、装备简陋的乌合之眾之间的差距,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在丟下几十具尸体后,这场仓促的暴动再次被无情地镇压了下去。 邓肯霍夫卫队和震旦玉勇们展现出了他们的专业素养,以极小的代价控制了局面——仅有四名卫士不幸阵亡,十余人受伤。 当最后一名抵抗者被砍倒,营地逐渐恢復秩序,確认外面已经安全后,艾维娜才在阿西瓦的护卫下,颤巍巍地走出了马车。 清冷的月光和跳动的火把光芒下,之前被俘虏的几个头目,加上几个新面孔,被反绑双手,粗暴地押著跪倒在地,等待著命运的审判。 但艾维娜的目光並没有落在这些失败者身上。 她的视线,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被侍女搀扶著站在不远处的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的脸色有些苍白,她一只手用手帕轻轻捂著左侧脖颈的位置,白色的丝质手帕上,赫然浸染著点点刺目的鲜红。 “母亲!”艾维娜失声惊呼,心臟猛地一缩。 看到艾维娜惊恐的目光,伊莎贝拉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別害怕,艾维娜,只是……一点小伤,擦破了点皮,不碍事的。” 从出血量和伊莎贝拉尚且能站稳的状態来看,伤势確实不算严重,或许真的只是被流矢或者刀锋边缘掠过。 但是,艾维娜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雪白手帕上晕开的血跡,以及它所在的位置——脖颈! 那可是脖颈! 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这说明当时的攻击,只要再精准一点点,力道再大一点点,角度再刁钻一点点……艾维娜几乎不敢想像那后果!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炽烈的愤怒,如同沉寂火山下的熔岩,骤然从艾维娜的心底喷涌而出! 这愤怒既指向那些跪在地上製造了这场混乱和伤害的罪魁祸首,也指向她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危险?为什么如此鬆懈?是不是她带来的蝴蝶效应······ “母亲大人,”出人意料的,艾维娜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的平静,与她的心情截然相反,“请您先回马车里休息,这里……交给我。” 这股滔天的怒火,似乎並没有让她失去理智,反而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之前的恐惧和慌乱,让她的头脑变得异常清晰。 唯一的变化,是她看东西的视野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色滤镜。 伊莎贝拉怔住了,她从此刻的艾维娜身上,恍惚间看到了弗拉德在发號施令、决定他人生死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著艾维娜那前所未有严肃的眼神,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艾维娜一眼,在侍女的搀扶下,默默返回了马车。 艾维娜转向如同铁塔般守护在侧的阿西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阿西瓦,按我说的去做……” 在跳动的火光下,在眾多身经百战的士兵、伤痕累累的震旦商人、以及垂头丧气的俘虏面前,这个年仅八岁,面容稚嫩的女孩,用一种敘述书本上的故事一般的平静口吻,清晰而详细地描述出了一种让所有听闻者都感到脊背发凉的“审讯”方式。 她用了一个在场无人理解的,来自异世界的名词来形容这种手法——“诺斯特拉莫老手艺”。 这诡异至极的场景,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连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阿西瓦,在听明白艾维娜的命令后,握著战斧的手都不由得紧了紧,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 但他对邓肯家族的忠诚压倒了一切。 “是,小姐。”阿西瓦沉声应道,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向一名被按住的俘虏头目。 当那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第一次撕裂夜空,当血腥味以一种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方式瀰漫开来时,站在一旁的李琮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强忍著胃部的不適,上前一步,试图阻止:“艾维娜小姐!够了!他们已是俘虏,何必再用如此……如此酷烈的手段?这有违……” 他的话没能说完。 艾维娜缓缓转过头,那双在火光映照下仿佛蒙著血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李琮,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轻轻地却仿佛带著千斤重压地摇了摇头。 无需她再多言,忠诚,或者说近乎盲从的阿西瓦和几名邓肯霍夫卫士,立刻上前一步,用他们高大的身躯和冰冷的鎧甲,无声地隔在了艾维娜与李琮之间,形成了一道不容逾越的屏障。 艾维娜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俘虏,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重复著之前的问题: “幕后主使,是哪些人?” “希尔瓦尼亚,有多少人参与了其中?” “震旦人的货物和財富,藏在哪里?” “还有什么人,是你们的同伙?” 俘虏们只是用极度惊恐的眼神望著她,仿佛在看一个披著小女孩皮的恶魔。 极致的恐惧让他们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或者说,他们仍在残存的本能驱使下,试图顽抗。 艾维娜的脸上没有任何失望或愤怒的表情,她只是如同確认流程般,再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下一个。继续做,阿西瓦。” 阿西瓦忠实地执行了命令。 当第二次更加熟练的“手艺”展示开始时,即便是周围那些亲手砍杀过敌人的邓肯霍夫卫士和震旦玉勇,也终於有人忍不住,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著呕吐物的酸臭,让这片营地如同炼狱。 俘虏们依旧没有开口,但他们的心理防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塌。 艾维娜的目光,落在了之前反抗最激烈、眼神最凶狠的那个头目身上。 “下一个。”她指向他。 当阿西瓦在黎明的微光中,开始进行第三次“诺斯特拉莫老手艺”时,天色已经蒙蒙发亮。 整个过程,艾维娜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看著,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再说话,仿佛在观摩一场与她无关的的表演。 终於,在第三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尚未完全平息时,剩余的俘虏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哭喊著,爭先恐后地匍匐在地,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嘶吼了出来,生怕晚上一秒,那可怕的命运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他们供出了隱藏在邓肯霍夫城堡內的几个內应名字;交代了与境內反对势力接头的几个秘密地点;说出了劫掠的震旦货物和钱財藏匿的大致方位;甚至攀咬出了一些可能与他们有牵连、但未必参与此次行动的其他人员…… 艾维娜静静地听著,將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 当最后一条有用的信息被榨取出来,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精神已然崩溃的俘虏们,以及周围那些脸色苍白、眼神复杂的卫士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向伊莎贝拉所在的马车。 晨曦的光芒照在她幼小的背影上,却仿佛无法驱散那縈绕在她周与年龄格格不入的冰冷与沉重。 这一夜,那个曾经会因为血腥而呕吐、会因为噩梦而惊醒的小女孩,似乎被某种东西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第二十章,启动资金 清晨的阳光碟机散了夜间的寒意与血腥,却驱不散艾维娜胃里的翻江倒海。 队伍在经歷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夜袭和隨之而来的令人胆寒的审讯后,终於再次启程,朝著近在咫尺的邓肯霍夫城堡做最后的行进。 艾维娜趴在马车窗边,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因剧烈呕吐而渗出的冷汗。 她从那种愤怒到极致的异常状態脱离后,巨大的生理不適便如同潮水般反扑回来。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闪现昨夜那血腥残酷的画面,胃部一阵阵痉挛,让她几乎吐空了胃里所有的东西,只剩下苦涩的胆汁。 “艾维娜小姐,你……还好吧?”李琮乘坐的马车靠近,他透过车窗,看著艾维娜难受的模样,眼中充满了担忧。 自从艾维娜恢復“正常”,意识到自己昨夜下达了何等残酷的命令,並亲眼目睹了全过程之后,这种剧烈的生理排斥反应就一直没有停止。 毕竟,连亲自执行命令、久经沙场的阿西瓦,在完成那所谓的“诺斯特拉莫老手艺”后,眼神都有些飘忽,不敢再去回想那具体的场景。 而艾维娜,一个八岁的孩子,却自始至终看到了最后。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李琮在心惊之余,也不免为她的心理状態感到忧虑。 当然,儘管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胃里如同火烧,但艾维娜內心深处,却並没有对自己昨夜的决断感到后悔。 那是对威胁到伊莎贝拉生命的暴行所做出的必要的回应。 只是,理智上的认同,无法完全压制身体本能的恐惧与排斥。 李琮仔细观察著艾维娜,发现她虽然身体不適,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清澈,没有了昨夜那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漠然,这才暗暗鬆了口气。 他还真怕这个原本心地善良的小姑娘,因为这次刺激,性情大变,从此走上酷吏的道路。 艾维娜一边虚弱地挥手示意自己没事,一边在內心庆幸——多亏了之前沼泽地的恶臭让她毫无食慾,没吃晚饭,否则现在恐怕会更加难受。 在车队的另一侧,伊莎贝拉正在沉著地处理后续事宜。 她召见了卫队长和阿西瓦等人,下达了严厉的封口令。 昨夜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艾维娜主导审讯的具体细节,必须被严格封锁,绝不允许外传。 伊莎贝拉可是耗费了不少心力,才为艾维娜塑造起“善良聪慧”的公眾形象,这是她为艾维娜未来铺就的重要基石之一。 她绝对不容许这层精心镀上的金身,被什么“剥皮者艾维娜”、“血腥艾维娜”之类可怕的外號所玷污。 这关乎艾维娜未来的名声、婚姻乃至政治前途。 邓肯霍夫卫士们是家族核心武装,忠诚度毋庸置疑,不用担心他们会乱说。 震旦商队成员们都是明白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毕竟他们还要仰仗邓肯家族的庇护和帮助才能返回故土。 隨行的侍从们经过菲亚一事的清洗和昨夜的血腥震慑,如今也绝不敢再违抗命令,泄露半分。 至於那些亲眼目睹、甚至亲身经歷了昨夜恐怖审讯的俘虏…… 伊莎贝拉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被严密看管、面如死灰的身影。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这辈子都將离不开邓肯霍夫城堡下方那暗无天日的矿坑,永远没有机会向外界透露一个字。 处理完这些,伊莎贝拉望向艾维娜马车方向的眼神,不禁带上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之前为了让艾维娜適应这个世界而採取的“震撼教育”太过激烈,才將这孩子逼到了这一步,让她在极端情况下,显露出了如此……冷酷的一面。 好在,就目前观察来看,艾维娜似乎只有在陷入那种针对特定目標,尤其是威胁到伊莎贝拉安全时的极端愤怒状態下,才会变成昨晚那副模样。 平日里,她依旧是那个聪慧、善良,甚至有些过於心软的孩子。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李琮似乎看出了伊莎贝拉的担忧,在一旁宽慰道:“伊莎贝拉夫人不必过於忧心。我曾听闻,在那些流传的英雄史诗中,唯有真正杰出的,天赋异稟的传奇人物,才能在极度的愤怒与压力下,反而摒弃杂念,进入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与专注状態,做出最精准最无情的判断。 艾维娜小姐昨夜的表现……虽然手段酷烈,但那份在狂怒下的极致冷静,或许恰恰凸显了她非同寻常的潜质与天赋。” 他的这番话,多少驱散了一些伊莎贝拉心头的阴霾。 顺便一提,李琮和剩余的震旦商队成员,短期內是无法离开希尔瓦尼亚了。 他们如今人手摺损严重,失去了大部分货物和交通工具,既无力继续在危机四伏的帝国各领进行贸易活动,更不可能凭自身力量跨越漫长而危险的长牙之路返回震旦。 他们只能暂时留在希尔瓦尼亚,等待下一轮震旦商队抵达此地时,才能搭上顺风车返回故土。 至於从斯提尔匪徒手中追回的部分震旦货物,李琮做主,以相当优惠的价格打包出售给了伊莎贝拉,既是为了感谢邓肯家族的救命之恩和后续的庇护,也是为了换取一笔在希尔瓦尼亚生活的必要资金。 李琮和其他震旦人则在邓肯霍夫城堡周边的城镇租住了下来。 希尔瓦尼亚贫瘠土地上產出的味道苦涩的食物让他们很不適应,但好在金钱能够解决大部分问题,他们可以从外地採购粮食,或者花费更高代价从本地人手中购买相对好一些的食材。 伊莎贝拉一行人返回邓肯霍夫城堡后不久,弗拉德也率领著他的卡斯坦因家臣们,押解著尊贵的“战利品”——垂头丧气的斯提尔领选帝侯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和面色灰败的雷德·阿姆斯特朗伯爵,凯旋而归。 虽然因此事引发的关注和周边势力的警惕,並不完全符合弗拉德韜光养晦、稳步发展的战略外交部署,但总的来说,利大於弊。 一场乾净利落的胜利,总是能有效震慑宵小,巩固统治。 而且,即便弗拉德是一个活了上千年且情感早已淡漠的冷血吸血鬼,在贏得一场以弱胜强的漂亮战役,並且知道即將有大笔赎金和战爭赔款入库,使得自身財富和资源暴涨的情况下,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也难得地泛起了一丝名为“满意”的涟漪。 战胜斯提尔军队,俘获的贵族自然不止雷德和阿尔伯特这两位大头。 战场上还抓到了不少来自阿姆斯特朗伯爵领以及其他附近地区的小贵族。 这些贵族通常家境殷实,能置办得起盔甲,在战场上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显眼,而且一旦失去战马,逃跑起来远不如轻步兵灵活,很容易成为俘虏。 这些被俘小贵族的家人很快便筹措了一笔赎金,心急火燎地送来希尔瓦尼亚,希望能儘快赎回自己的亲人。 弗拉德对此並未过多刁难,也没有像对待两位选帝侯那样狮子大开口,而是相当乾脆地接受了赎金,释放了这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总共两千五百帝国金马克的赎金,放在以前或许还算一笔可观的財富,但在即將获得巨额赔款的弗拉德眼中,如今只能算是一笔添头式的“小钱”。 而艾维娜在营地遇袭时,因伊莎贝拉受伤而性情大变,並以冷酷手段处置暴徒,审讯出关键信息的事跡,也传到了弗拉德的耳中。 这件事,少有地让这位吸血鬼始祖,对自己名义上的养女產生了一丝认同感。 在他看来,就该如此不留余地,斩草除根。 若当时他在场,绝不会只处置三个领头者,所有参与暴动、威胁到伊莎贝拉安全的俘虏,有一个算一个,都绝无可能活著走进邓肯霍夫的矿坑,当场就会被他化作滋养土地的养料。 见到伊莎贝拉確实有意培养艾维娜,並且艾维娜也展现出了值得培养的潜质,弗拉德便做了一个顺水推舟的决定。 他將这次收到的总计两千五百帝国金马克的贵族赎金,全部拨给了艾维娜,作为她个人发展的“启动资金”。 这笔钱,对於个人而言,尤其是在贫瘠的希尔瓦尼亚,无疑是一笔巨款。 它意味著艾维娜从此有了一定的经济自主权,可以开始尝试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培养属於自己的势力或影响力——这正是伊莎贝拉希望她拥有的,“属於自己的力量”的第一步。 第二十一章,灵魂的强度(很重要,本书的力量体系的基础) 两千五百枚帝国金马克。 它们被装在一个沉甸甸的、以坚固皮革和金属包边製成的钱箱里,由弗拉德的一名面色苍白的家臣,亲自送到了艾维娜的房间。 当箱盖打开时,码放整齐、闪烁著诱人金色光泽的钱幣几乎晃花了艾维娜的眼。 它们代表著难以想像的购买力,是足以让一个小贵族家庭舒舒服服过上十几年,或者武装起一支数百人精锐小队的巨额財富。 在战火连绵,经济並非总是稳定的帝国,能够隨时调动两千五百帝国金马克流动资金的人,甚至比能够轻易调动万人规模军队的人还要稀少。 后者依靠的是领土、封臣和制度,而前者,则需要实打实的並且可迅速变现的惊人財富底蕴。 也只有像弗拉德这样,本身就拥有尼赫喀拉时代积累的宝藏,又刚刚吃下了李琮手中价值不菲的全部震旦货物,未来还將获得斯提尔领巨额赔款的统治者,才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將这笔巨款,隨手丟给一个八岁的孩子作为所谓的“启动资金”。 就连一向支持弗拉德,並有意培养艾维娜的伊莎贝拉,在得知此事后,都罕见地流露出了不赞同的神情。 “弗拉德,我理解你想锻炼艾维娜的心思,但这……是否太过冒险了?” 在两人私下的书房里,伊莎贝拉蹙著眉,语气中带著担忧,“她还那么小,骤然掌握如此巨额的財富,我怕她无法驾驭,甚至可能被金钱所迷惑或反噬。” 弗拉德没有因为质疑而显露出不悦,他示意伊莎贝拉坐下,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伊莎贝拉,我亲爱的,”他的声音平稳而富有耐心,“我並非一时兴起。我观察过艾维娜,仔细地观察过。 我之所以认为她可以尝试驾驭这笔钱,是因为我看到了她身上具备的远比这笔金钱更珍贵的潜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顿了顿,开始系统地阐述他基於漫长生命阅歷所总结出的关於“成长”与“力量”本质的认知。 “在我漫长的生命中,我见证过无数所谓的天才、英雄,乃至最终踏上传奇之路的存在。艾维娜,毫无疑问有潜力成为其中之一。 她的早慧,她的成熟度远超同龄人,这仅仅是表象。 更关键的是,我能够『感知』到,她拥有一个远超常人的、强大的灵魂。” “灵魂?”伊莎贝拉有些疑惑,这个概念对於凡人而言,更多是与信仰和死后世界掛鉤,显得有些虚无縹緲。 “没错,灵魂。”弗拉德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灵魂的强度,是区分凡俗与传奇最根本的门槛。 一个孱弱的灵魂,即便拥有再强健的体魄或再精妙的技巧,其成就终究有限。 而一个强大的灵魂,则拥有承载无限可能的基石。” 他进一步解释道,灵魂的强度,主要与几个核心因素息息相关: “首先,也是最关键、构成一切基础的,是意志。”弗拉德强调,“意志的坚定与强大,直接淬炼著灵魂。 每一次在逆境中坚守,每一次克服內心的恐惧与软弱,每一次为了实现目標而付出的极致努力,都是在锻打、锤炼灵魂的韧性与强度。 意志,是灵魂成长的熔炉与铁砧。” “其次,是阅歷,或者说知识。”他继续阐述,“广阔的见识、渊博的学识、对世界运行规律的深刻理解,这些本身就是在拓展灵魂的『边界』与『容量』。 掌握知识的过程,往往伴隨著对未知的探索、对复杂问题的思考、对固有认知的突破,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有效的意志磨礪。 知识与意志,相辅相成,共同促进灵魂的壮大。” “最后,则与信仰、神明相关。”提到这一点,弗拉德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他亲身经歷过西格玛的时代,见过西格玛是怎么因为凡人千百年的崇拜和信仰变成了神明,也知道混沌邪神是如何玩弄灵魂的。 “虔诚的信仰,或者被神祇所眷顾,確实能赋予灵魂某种特殊的力量或庇护,但这往往是一把双刃剑。尤其是……”他声音低沉了些,“那些投向混沌邪神怀抱,成为其冠军甚至升魔者的存在。 他们或许能获得毁天灭地的力量,但在我看来,他们的灵魂也同时成为了邪神们的食粮与玩物。 他们失去了灵魂的自主性,被永恆的饥渴与疯狂所束缚,再也谈不上『成长』,只是力量的傀儡罢了。” 他特意补充道,越是强大的灵魂,对混沌邪神而言越是美味的诱惑,灵魂的“质”远胜於“量”,一个英雄的灵魂足以抵得上成千上万平庸的灵魂。 但幸运的是,强大的灵魂几乎总是伴隨著同样强大的意志,这使得邪神们难以轻易腐化这些灵魂的拥有者。 接著,弗拉德將话题引向了伊莎贝拉未来也会触及的领域——吸血鬼。 “当我们转化为吸血鬼,获得永恒生命的同时,灵魂的天然成长速度会显著降低,甚至趋於停滯。”弗拉德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我们一眾吸血鬼始祖——我,莱弥亚的涅芙瑞塔,血龙的艾博霍拉什,史奎格的乌索然,尼古拉契的沃索伦——几乎都是在转化为吸血鬼之前,就已经凭藉自身的意志与能力,成就了一番事业,铸就了强大的灵魂根基。这正是我们能够成为始祖,而非浑噩亡灵的关键。” “而我们转化的血裔,”他继续解释道,“他们的性格、行为模式,会逐渐向作为源头的始祖靠拢。 这既是吸血鬼血脉诅咒的影响,也是因为他们相对弱小的灵魂,在漫长的时光中,会不自觉地被我们这些拥有更强大灵魂的始祖所同化和影响。” “但这並非绝对。”弗拉德话锋一转,指出了变数与希望所在,“血裔依然可以通过后天的极致磨礪来强化自身,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摆脱始祖的影响。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血龙家族的艾博霍拉什,他在挑战並击败一头古老红龙,饮下龙血后,发现自己奇蹟般地摆脱了血渴的折磨,却保留了吸血鬼的力量与不朽。 他命令他的血裔们效仿他,去磨礪武艺,挑战巨龙,饮下龙血。在这种残酷的试炼下,血龙家族的成员变得格外强大,他们的灵魂也在一次次生死搏杀和龙血洗礼中得到了锤炼与升华。” “强大的灵魂,甚至可以让他们最终完全脱离始祖的隱性掌控,乃至……自己成为新的始祖。”弗拉德提到了少数的特例,“比如血龙一脉的哈肯兄弟,瓦拉齐与卢瑟,他们展现出了成为新始祖的潜力,儘管道路尚且漫长。” 他不知道的是,未来他和伊莎贝拉一起培养的血裔中,出现了曼弗雷德以及康拉德两个不太一样的冯·卡斯坦因,前者在终焉之时將会以阴谋著称,促成了世界的毁灭。 最后,弗拉德回到了艾维娜身上。 “我第一次见到艾维娜时,就注意到了她灵魂的异常。”他看向伊莎贝拉,语气肯定,“那不是普通孩童该有的灵魂之光,其强度、其密度,远超常人。 她天生就拥有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瑰宝。这份天赋,远比两千五百金马克,甚至两万五千金马克更为珍贵。” 弗拉德並不知道,这异常强大的灵魂,源於艾维娜作为穿越者,其前世的成年灵魂与本土艾维娜的幼童灵魂在某种未知法则下融合的结果,他只是感知到了这不同寻常的灵魂强度。 “给她这笔钱,並非纵容,而是一场『试炼』。”弗拉德总结道,“管理財富,需要智慧,需要克制欲望,需要洞察人心与局势。 这正是锤炼她灵魂的绝佳途径之一。 如果她是一个可造之材,以她强大的灵魂基底,她不会轻易被金钱奴役,反而会学会如何驾驭它,利用它来拓展她的『疆域』,积累她的『知识』,磨礪她的『意志』。 这,才是真正的成长,是通往未来可能性的钥匙。” 伊莎贝拉静静地听著弗拉德这番深入浅出的阐述,眼中的担忧逐渐被思索所取代。 她开始理解弗拉德的深意。 並逐渐认同他的观点。 第二十二章,帝国真理 这边弗拉德和伊莎贝拉满怀期待地给艾维娜安排了一场“试炼”。 在他们的预想中,艾维娜这个“天才”会展露出非凡之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艾维娜之所以像天才,完全是因为她灵魂里装了个大学生以及误会。 那么当一位大学生拿到一笔巨款的时候,会想要干什么呢? 吃顿好的! 这是艾维娜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可惜整个希尔瓦尼亚在食物上条件最好的就是他们邓肯家,而且伊莎贝拉从来没有在吃的东西上亏待过艾维娜。 那么问题来了。 这笔钱该用在哪里? 存余额宝? 这个世界也没有手机啊! 她倒是看过不少关於穿越到异世界作为领主发展经济的小说。 其中有很多操作虽然不太现实,也不可能见效那么快,但是多少给艾维娜提供了一些思路。 只是,以希尔瓦尼亚的物质条件,很难进行下去。 艾维娜毫不怀疑,只要她愿意提供哪怕是最劣质、仅能餬口的食物作为报酬,就能让小半个希尔瓦尼亚的贫民爭相恐后地来为她工作。低廉到近乎无限的劳动力似乎唾手可得。 但是,然后呢? 一个连粮食都无法自產,需要耗费大量资金从外购买的地区,有什么资本去谈发展、谈建设? 她敢肯定,只要她开始大规模地用粮食僱佣民眾,试图搞点什么“大工程”,消息一旦传出,周边行省的粮食商人会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围上来,不出两个月,进口粮食的价格绝对会翻著跟头往上涨。 而作为一个本身无法產粮食的行省,面对这种涨价,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那两千五百金马克,在庞大的粮食消耗和飆升的粮价面前,恐怕支撑不了太久就会消耗殆尽。 至於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想办法净化土地,让希尔瓦尼亚能够自己產出粮食? 艾维娜更是感到绝望。 她知道问题的根源在於亡灵魔法之风的污染,这在《全面战爭:战锤》的游戏机制里体现为“吸血鬼腐蚀”。 而未来,弗拉德会將希尔瓦尼亚作为大本营,这里的吸血鬼腐蚀只会日益加深,亡灵气息愈发浓郁。 连弗拉德本人都无法或者说无意改变这种环境,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已经超出了她所知的知识范畴,涉及到了这个世界底层的神秘学规则。 艾维娜思索了很久,最终也想不出很好的办法。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能从长计议了,这笔巨款最適合的使用方式可能还是用於做生意,但这也是最容易赔钱的途径,她也没有任何做生意的经验······ 艾维娜只觉得自己头都开始痛了,算了不想了! 也在这时,阿西瓦前来通报,说之前那个西格玛修道院的僧侣们又找上了门,指名道姓想要请教艾维娜。 “向我请教?”艾维娜只觉得疑惑,同时在阿西瓦的指引下向城堡外走去。 城堡中的氛围很沉闷,僕人们都在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伊莎贝拉並没有停止对於这些僕人的威慑教育,任谁看到菲亚一家的头,还有看到那些被曝出来和外人有所勾结的傢伙被处刑,都会心惊胆颤。 伊莎贝拉表现出来的狠厉確保了这些僕从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生出小心思。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大家都知道领主弗拉德不喜欢宗教人士,而那些已经托艾维娜的福保下了半条命的僧侣居然还敢回来! 虽然相较於管家的伊莎贝拉,弗拉德这位高冷的领主很少和僕人们有所交集,但是他和他那些脸色苍白的家臣们总会让人们不自觉地產生恐惧的心理。 好在这些傢伙倒也知道自己的情况特殊,知道在侧门等艾维娜。 等到艾维娜见到这些精神面貌比之之前还要差的傢伙的时候,他们一致向自己这个八岁的小女孩低下了头。 一问才知道,这些傢伙之前因为远离尘世苦修,已经和社会脱节太久,那些脑子稍微灵活一些的老僧侣基本死得差不多。 他们原本就因为被迫接受了艾维娜当初为了保他们性命而隨口编纂的、“领主意志高於神权”的新教义,而陷入了深深的信仰迷茫之中。 而之前西格玛教会派遣审判官和猎巫人来“清理门户”的行为,更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们心中对母会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和归属感。 他们被自己信奉了半辈子的教会无情地拋弃和追杀,这种背叛感带来的精神衝击是毁灭性的。 他们陷入了更严重的精神內耗和自我怀疑之中:自己过去的虔诚苦修意义何在?未来的道路又在哪里? 他们想要重新找到信仰的锚点,想要想清楚自己该何去何从。而逻辑的起点,就是先要能反驳艾维娜当初提出的、让他们归顺领主的那套说辞。 然而,可悲的是,他们越是思考,越是觉得艾维娜当初那番“西格玛建立帝国,选帝侯是合法统治者,领主法律是西格玛意志延伸”的逻辑,简直无懈可击,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这也和西格玛教派的教义模糊且合理性不强有关。 西格玛教会的主要观点以及经义如下: 西格玛与帝国合一:西格玛是帝国的守护神,“西格玛就是帝国,帝国就是西格玛”。他是帝国的创始人和第一位统治者,升格为神后成为帝国的象徵,其信仰与帝国的命运紧密相连。 对抗邪恶势力:混沌诸神试图腐蚀和毁灭世界,西格玛的追隨者认为自己有责任用双手和信仰打击一切邪恶势力,包括混沌僕从、绿皮以及使用黑暗魔法的人。他们坚信西格玛会赐予力量,让他们能够清除这些敌人。 强调自律与奋斗:信仰西格玛需要克服疑虑,通过奋斗来看到真理,就像攀登山顶一样。信徒要具备正义感和自律感,依靠自己的努力和信仰来提升精神境界。 服从命令:信徒需要服从教会的命令以及帝国的统治秩序,这是维护帝国统一和信仰纯洁的基础。 援助矮人:西格玛曾与矮人结盟,矮人与西格玛教会有著深厚的渊源,因此教会教导信徒要帮助矮人,永远不要伤害他们。(这条已经逐渐被淡忘) 促进帝国统一:信徒应致力於促进帝国的统一,甚至不惜牺牲个人自由,將帝国的整体利益置於个人利益之上。 永远效忠於皇帝:皇帝被视为西格玛的继承人,信徒要对皇帝保持绝对的忠诚,支持皇帝的统治和帝国的各项政策。 这个教会作为中古战锤世界的正信和秩序侧信仰,本身的观点和教义並没有什么原则上的问题。 但,教会和帝国的利益发生衝突或者帝国的统治者对立的时候,信徒应该怎么做? 西格玛教会作为一个在诸神教会之后新兴的宗教,沿用了前辈们的做法:以教会还有神明的利益为主。 艾维娜思索了片刻,脑海中前世所学的那些唯物主义、实事求是、辩证分析的思维方法开始自动运转。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对著这些眼神茫然的僧侣们,开始条分缕析地“解惑”: “诸位修士,你们感到迷茫,是因为你们陷入了旧有观念的束缚。”她的声音清脆,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你们想想,西格玛陛下建立帝国的初衷是什么?是为了让教会高高在上,还是为了让人类有一个强大、统一、繁荣的家园,能够抵御外敌,安居乐业?” 僧侣们下意识地选择了后者,这几乎是毋庸置疑的。 “那么,维护帝国的稳定与强盛,是不是最符合西格玛陛下意志的事情?”艾维娜继续引导。 僧侣们再次点头。 “而维护帝国稳定,最重要的,是不是要確保合法的统治者能够有效地行使权力,让政令畅通,法律得到执行?如果每个领主颁布的、符合帝国整体利益的法令,都因为与教会某个地区主教的个人理解不同而无法执行,帝国还如何维持统一和强大?” 僧侣们陷入了思考,脸上的迷茫似乎褪去了一些,觉得艾维娜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就像上次被抓来时一样,他们开始不由自主地跟著艾维娜的逻辑走。 艾维娜只觉得自己的大脑此刻转得飞快,这种构建逻辑框架、分析问题、並试图说服他人的过程,远比刚才独自苦苦思索如何赚钱和发展领地更让她感到兴奋和投入。 这更像是一场逻辑上的辩论,激活了她前世作为理科生的某种本能。 她趁热打铁,继续深入剖析,言辞变得更加犀利: “我们再看看如今的西格玛教会,它的许多行为,真的完全符合西格玛陛下的初衷吗?它真的毫无瑕疵地代表著西格玛的意志吗?” “西格玛陛下肯定是希望帝国越来越好,希望统治者越英明越好,对吧?”艾维娜拋出一个问题,不等回答,便紧接著说道,“那么,我想请问,为什么西格玛教会手握那张宝贵的选帝侯票,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几乎永远、永远都投给瑞克领的选帝侯?难道瑞克领的选帝侯,世世代代都是所有选帝侯中最智慧、最英明、最符合帝国利益的那一个吗?这难道不是一种固步自封,甚至可能是一种······政治投机或惰政吗?” 僧侣们张了张嘴,无法反驳。这几乎是帝国公开的秘密,但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质疑过。 艾维娜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带著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洞察力:“再看看如今的帝国!『三皇时代』,分裂割据,战乱不休,民不聊生!这难道就是西格玛陛下希望看到的『统一』与『强盛』吗?西格玛教会作为帝国重要的稳定力量之一,手握重权,却无法阻止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默许了这种分裂局面的长期存在,这难道不是一种严重的失职吗?!”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僧侣们的心上。 她巧妙地夹杂了一些前世所学的“实事求是”、“辩证看待”的观点,使得她的论证听起来格外具有说服力。 艾维娜自己都被自己这番逻辑自洽的分析说得有些心潮澎湃。 她甚至在心里给这套基於现实利益和逻辑推导、试图將神权置於世俗秩序之下的新理论,起了个名字——“帝国真理”! 眼前的僧侣们脸上充满了震撼、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將被点亮的恍然。 他们几乎要被完全说服了,只是內心深处,长久以来对传统教会的敬畏,以及对完全背离旧有路径的恐惧,还残留著最后一丝疑虑。 就在这时,天生异象! 一名老僧侣怀中小心翼翼包裹著的、象徵西格玛的金属圣徽,毫无徵兆地散发出柔和而纯粹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温暖、神圣、令人心安的气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艾维娜的身上,也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与之同源的金色光晕,將她整个人笼罩其中,让她那稚嫩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庄严与圣洁。 在那些虔诚的、內心正处於激烈动盪和极度渴望得到指引的僧侣们眼中,他们仿佛看到艾维娜的背后,隱约展开了一对由纯粹光芒构成的,象徵著神启与救赎的翅膀! 这是神跡!是西格玛陛下显灵!是神明亲自认可了这位少女所阐述的“真理”! 剎那间,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化为无比狂热的信仰和绝对的臣服! “神佑!西格玛陛下显圣了!!” “她······她是活圣人!是西格玛陛下派来引导我们的活圣人!!” 僧侣们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盈眶,他们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向著浑身沐浴在淡淡金光中的艾维娜,发出了无比虔诚、无比激动的呼喊: “讚美西格玛!讚美活圣人艾维娜!” “愿您的指引,照亮我们前进的道路!” 艾维娜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身上那层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金光,又看了看眼前跪倒一片狂热呼喊的僧侣们,脑子里一时间有些空白。 这······这是什么情况?! 第二十三章,我爸知道会杀了我的(指活圣人这件事) 那突如其来的金色光芒,如同它出现时一般神秘,在持续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后,便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气中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冬日暖阳般的温暖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寧静与祥和。 在场的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 那並非力量上的增强,而是一种发自內在的舒適感,仿佛积年的疲惫和沉疴都被这温暖的光芒洗涤了一遍。 艾维娜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泉里,连之前因为思索金钱问题而有些胀痛的脑袋都轻鬆了许多。 而那些常年进行苛刻苦修,落下一身风湿、关节疼痛或是內臟暗疾的僧侣们,感受则更为明显和强烈! 他们惊愕地活动著手脚,抚摸著自己曾经疼痛的部位,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疼了!我的膝盖······我的膝盖不疼了!” “咳咳······我的喉咙,那股总是挥之不去的阴冷和痒意消失了!” “神跡!这是真正的神跡!是西格玛陛下的恩赐!”一位老僧侣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向著天空张开双臂,声音颤抖却充满了力量,“这证明了艾维娜大人所诉说的,正是神的福音!是西格玛陛下希望我们传播的正信!” 另一名稍显年轻的僧侣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烁著近乎癲狂的灵感之光:“我要写!我要將今天的一切,將艾维娜大人的圣言记录下来!编纂成册!这將是照亮迷途羔羊的《圣言录》!” “我明白了!我终於明白了!”又有人恍然大悟般地喊道,“神赐予我们健康的身体,並非让我们继续蜷缩在阴暗的修道院里进行无意义的自苦,而是为了让我们拥有强健的体魄,將西格玛真正的意志,將艾维娜大人所揭示的『帝国真理』,传播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乃至整个世界!” “正確的!太正確了!”立刻有人附和,“我这就回去整理行李!我们不能辜负西格玛的恩赐与艾维娜大人的指引!” 你们懂什么了就明白了?我怎么都不明白了! 艾维娜站在原地,小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问號和茫然,看著这群前一刻还萎靡不振、迷茫无助的僧侣,此刻如同集体打了鸡血一般,眼神炽热,行动力爆表。 有人急匆匆地跑回他们暂住的小礼拜堂去取纸笔,仿佛慢一步那神圣的灵感就会飞走;有人则开始兴奋地討论著该带哪些行装,规划著名传教的路线。 她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还一头雾水呢! 那金光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自己身上也会冒光? 西格玛?活圣人?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只是想用逻辑说服他们,给自己减少点麻烦,顺便满足一下自己好为人师的癖好而已啊!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始终守护在侧的阿西瓦,希望能从这个沉稳的战士眼中和自己一样的心情,这样好证明不明白当前情况的不止自己一个人。 然而,她只看到阿西瓦那双平日里坚毅锐利的眼眸,此刻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狂热! 他看向艾维娜的眼神,比以往更加敬畏,甚至带上了一种看待神圣之物的光芒。 算了······跟这群陷入宗教狂热的人没法交流。 艾维娜扶了扶额,决定暂时逃避这个令人困惑的局面,先回城堡冷静一下。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了自己那间位於城堡高处的臥室,屏退了侍女,独自坐在窗边。 窗外是希尔瓦尼亚永恆不变的灰濛濛景象,但她的內心却如同翻江倒海。 “刚才······真的是神跡?”她喃喃自语,伸出自己的小手,仔细端详,似乎想从上面找到一丝刚才散发金光的痕跡。 “不可能吧······一定是巧合,或者······是西格玛正好在那个时候,给他的这些迷途羔羊降下了点赐福,我只是刚好站在旁边,被波及了?” 她试图用理性来解释这超自然的一幕,进行自我安慰。 但內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为了验证,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念诵著西格玛的名字,同时努力放空思绪,不抱有任何期待。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隱约的风声。手掌依旧白皙纤细,没有任何异常。 艾维娜稍微鬆了口气,看来刚才果然只是巧合。 但紧接著,另一种可能性让她心头一紧。 她再次集中精神,不过这次,她不再默念神名,而是在心中清晰地、有条理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对僧侣们阐述的那套“帝国真理”的核心观点——关於领主权力是西格玛意志的合法延伸,关於教会失职导致帝国分裂,关於应以实际行动促进帝国统一与强盛才是真正践行西格玛之道······ 就在她於心中將这些观点梳理到一半的时候—— 嗡! 一层淡淡的却无比清晰的金色光晕,再次从她的掌心浮现出来! 那光芒柔和而稳定,带著与之前一般无二的温暖与神圣气息,將她的小手笼罩其中! 艾维娜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金光也隨之消散。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恢復原状的手掌,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蛋了。 看来······我真的是西格玛的活圣人。 不是巧合,不是波及,而是她所阐述的这套“歪理邪说”,真的引动了这个世界的某种规则,得到了那位人类之神的认可? 这个发现带来的不是狂喜,而是无边的恐慌。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城堡深处弗拉德通常所在的方向。 千万不能让弗拉德知道! 这是艾维娜在確认自己很可能真的成了西格玛活圣人之后,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也是最强烈、最惊恐的念头。 一个吸血鬼始祖的养女,希尔瓦尼亚名义上的继承人,居然成了他们天生对立面的西格玛教的活圣人?!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更是对卡斯坦因家族和所有亡灵生物的莫大嘲讽与挑衅! 弗拉德或许会因为伊莎贝拉的关係暂时容忍她这个“小宠物”的一些小打小闹,甚至欣赏她展现出的冷酷与决断。 但涉及到信仰的问题,涉及到与他相对立的神明力量······艾维娜觉得,那位冷酷的领主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清理门户,以確保希尔瓦尼亚的“纯净”和他统治的稳定。 “让我爸知道,他会杀了我的!” 第二十四章,教皇?我吗? 旧世界之外,精灵的家园奥苏安的核心,魔法之风的匯聚点——那被称为“大漩涡”的狂暴能量中心深处,一股纯粹而强大的力量被束缚著。 魔法八风脱胎於混沌之风,代表著混沌魔法的不同方面。 天堂之风,埃吉尔之风,象徵著那些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玄乎的灵感,而在这股力量的核心,困著一位神祇——西格玛,帝国的建立者与守护神。 这一切,源於诡道之主,变化之邪神奸奇的一个古老而恶毒的阴谋。 然而,早在西格玛当年主动离开帝国皇帝的位置的时候,他就已经完成了从凡人到神明的升华。 因此,即便身处大漩涡的禁錮之中,他依然保留著与凡世信仰的连接,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回应那些最虔诚的祈祷,降下神恩与赐福。 这也正是为什么,在帝国早期的信仰爭夺中,新兴的西格玛教派能够最终取代古老的、崇拜原始战神尤里克的教派,成为帝国的国教。 这个世界是剑与魔法真实存在的世界,神明是切实存在的至高力量。 如果西格玛教徒没有得到他们神祇真实不虚的神力庇护与加持,怎么可能在血腥的信仰战爭中,与那些崇拜著力量与荒野、同样能获得神恩的尤里克信徒们抗衡並最终胜出? 当年的国教之爭,可是真刀真枪、血流成河的。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西格玛教派似乎逐渐偏离了某些最初的轨跡,变得僵化、官僚,和那些其他教会一样了,甚至在某些方面显得有些······魔怔。 比方说,他们真的觉得西格玛会欣赏那些拿钉子钉自己头的傢伙吗?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感觉西格玛是怕这些傢伙啪嗒一下死了,用赐福吊一下他们的命。 而且,明明西格玛有明確的形象流传在世,他有一头飘逸的金髮,那些西格玛信徒还一个个把自己剃成光头,既不好看也没什么意义。 教会的味道越来越怪了。 或许,最初的偏差,就源於西格玛给予了教会一张选帝侯的选票。 这固然赋予了教会巨大的世俗影响力,但也將信仰更深地捲入了权力与政治的漩涡。 然而,即便到了今日,身处於天堂之风核心的西格玛,也並不觉得选帝侯制度本身存在根本性的问题。 在他的认知里,虽然帝国因此四分五裂,选帝侯们各自为战,导致內耗不断,民生有时艰难,但这种鬆散的联邦式制度,好歹將这片土地上民族、语言、文化各异的十几个强大国度匯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名为“帝国”的庞大联合体,共同抵御外敌。 而且,地方势力拥有高度自治权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能够最大限度地调动和发挥本地的战爭潜力与战斗力。 战锤世界面临的威胁实在太过频繁,混沌、绿皮、野兽人、亡灵、鼠人······战爭几乎从未真正停歇。 即便是西格玛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隔壁震旦天朝的龙帝陛下那些匪夷所思的伟大发明(如宏伟的长垣、神奇的五行罗盘、悬浮的城池、庞大的天舟舰队······),以及一群和他一样长生不死、能够长期稳定统治的子嗣作为仰仗,一个高度中央集权的大一统王朝,很可能在连绵不绝的战爭重压下被拖垮、崩溃。 反观如今的帝国,分裂是真的分裂,內斗是真的內斗,但······能打也是真的能打! 地方选帝侯为了自身利益,也会不遗余力地建设军队,保卫自己的领地。 曾经不可一世、屡次南下劫掠的诺斯卡人,如今难以突破诺德领与奥斯特领组成的北方防线;那些肆虐旧世界其他地区的绿皮大军、野兽人部落,对於帝国各个行省而言,大多只能算是需要定期清剿的边患,谈不上致命的威胁。 即便是那些被混沌邪神赐福的“永世神选”,也鲜少有能突破基斯里夫冰雪之盾的,偶尔有那么一两次成功入侵帝国北部,通常也会被北境几个行省联手,自己就料理乾净了。 甚至连理论上最弱小、最贫瘠的希尔瓦尼亚领,在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入主之后,似乎也开始变得强大了起来。 是的,在弗拉德开始大刀阔斧地驱逐希尔瓦尼亚境內的西格玛信徒时,这位被困的神祇,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黑暗生物。 但是,西格玛也同样注意到,在弗拉德的铁腕统治下,希尔瓦尼亚那片原本混乱、绝望的土地,民生似乎得到了一定的改善,秩序被重新建立,统治变得稳固。 对於这位心怀帝国的神祇而言,他心中最重要的,始终是“帝国”这个整体的存续与强大,以及帝国子民的福祉。 只要弗拉德的目標是让帝国与人类种族变得伟大,而非將帝国拖入永恆的黑暗与死寂,那么,即便他是一个吸血鬼,让他来当这个帝国的皇帝,西格玛也觉得······並非完全不能接受! 这便是西格玛身为人类守护神的格局——种族与文明的存续高於一切形式的偏见与教条。 然而,显然,如今日益庞大、官僚化且在某些方面越来越死板和魔怔的西格玛教会,並没有他们信奉的神明这般开阔的胸襟与远见。 越是家大业大,手握重权,就越容易故步自封,沉迷於维护自身的特权与教条的“纯洁性”,而非真正践行神明庇佑人类、壮大帝国的初衷。 当然,如果让西格玛亲自出手整治教会如今的这些乱象,他大概率也会表示——他也不会! 西格玛虽然是神,但並非全知全能。 他对於复杂的政治运作、精细的制度改革確实不怎么擅长,毕竟他凡人时期更多是依靠强大的个人魅力、无匹的勇武和相对朴素的部落联盟观念来统合各方势力,和那些精於算计的贵族、官僚差別很大。 不然,他也不会留下这个在后世看来漏洞百出、极易引发內乱的选帝侯制度了。 如果问他,他大概会挠挠头表示:“先將就著用吧,我看目前这局面······还行?” 而他之所以降下神恩,赐福艾维娜,甚至在她阐述那套“帝国真理”时赋予她“活圣人”的特质与力量,原因非常简单直接——他只是觉得艾维娜说的那一番话,確实很有道理。 听起来比现在教会那些老古板们整天念叨的、脱离实际的东西更顺耳,更符合他建立帝国的初衷。 他倒是很想看看,这个灵魂异常强大、想法奇特的小女孩,能不能凭藉这股力量和她自己的智慧,让这个略微让他感到不太满意的帝国,变得更好一点。 ······ 然而,对於身处邓肯霍夫城堡深处的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来说,城堡外发生的那一幕“神跡”,以及艾维娜回到房间后偷偷尝试、引动的秩序之光,都绝非什么秘密。 毕竟,那充满神圣秩序之力的西格玛光辉,对於他这样本质属於黑暗与死亡的吸血鬼而言,就如同正午的阳光一样刺眼且令人本能地感到厌恶与不適。 於是,心中充满忐忑、小脸煞白的艾维娜,被传唤到了弗拉德和伊莎贝拉面前。 一路上,她磨磨蹭蹭,一步三晃,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低垂著头,不敢直视前方那两位的身影。 那副模样,活像是被两只飢肠轆轆的大灰狼盯上的、瑟瑟发抖的小白兔,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生吞活剥。 伊莎贝拉看著艾维娜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不禁有些无奈地抬手扶额。 她偷偷用眼神瞥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弗拉德,那眼神仿佛在说:看看!这就是你之前信誓旦旦说的,拥有强大灵魂、潜力无限、未来可能成为传奇的存在? 弗拉德接收到伊莎贝拉的眼神,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同样感到有些无语。 他看起来很可怕吗?还是说,这小傢伙真的以为自己会因为这点事就当场把她给······处理了? 如果艾维娜能听到弗拉德的心声,恐怕会在內心疯狂吐槽:你自己可不可怕,心里没点数吗?!你是个吸血鬼唉!是以活人鲜血为食的永生怪物唉!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作为你食谱上的潜在选项,面对你可能存在的“用餐”欲望,我表现得害怕一点,不是很正常很合理吗?!这是食物链下游对上游的本能恐惧! 当然,弗拉德並不知道艾维娜早已洞悉了他非人的本质。 他只是觉得,自己平时虽然不苟言笑,气质是冷了点,在处理外敌时是乾脆利落、手段酷烈了点,但也不至於让这个名义上的女儿怕成这个样子吧? “把你刚刚使用的······那种力量,再演示一遍。”弗拉德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儘管出口的话语依旧带著惯有的冰冷质感。 艾维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中哀嚎:完了,该来的还是来了!反正自己也跑不了,横竖都是死,不如破罐子破摔! 她心一横,再次於心中默念那套“帝国真理”的核心要义。 柔和而纯净的金色光晕,再次从她小小的身体上浮现出来,虽然微弱,却无比清晰,將她笼罩在一片圣洁的氛围之中。 弗拉德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感受著那毫无疑问属於西格玛的、令他熟悉又厌恶的秩序之力。 这种力量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適,就像正常人闻到腐败气味时会皱眉一样。 但紧接著,他心中涌起了巨大的疑惑。 问题在於······这团散发著纯粹秩序气息的光芒,在距离他如此之近的地方,竟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没有灼烧,没有净化,甚至连一丝刺痛感都没有。 更令他感到惊异的是,从那光芒之中,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温暖? 这种感觉,与他记忆中那些西格玛战斗牧师挥舞著燃烧圣焰的战锤砸来时,所携带的充满攻击性和排斥力的神圣能量,截然不同! “把你之前在外面,以及回到房间后发生的事情,都详细地描述一遍。”弗拉德压下心中的惊疑,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艾维娜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偷偷鬆了口气。 不管怎样,弗拉德没有立刻动手,还愿意听她解释,这说明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自己可能暂时不需要死了! 她不敢隱瞒,竹筒倒豆子般,將如何被僧侣请教,自己如何用“帝国真理”说服他们,然后莫名其妙身上冒金光,僧侣们如何狂热,以及自己回到房间后如何验证这力量与“帝国真理”直接相关的过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帝国真理?”弗拉德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词,他那超越常人的思维迅速运转著,“就是你对他们说的那套东西?你只有在心中默念这东西的时候,才能引动西格玛的力量?” 艾维娜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然后將自己编撰的那几句核心的“帝国真理”观点,小声地复述了出来,无非是强调领主权力合法性、批判教会失职、呼吁实际统一之类的。 听完艾维娜的复述,弗拉德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书房里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艾维娜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伊莎贝拉也若有所思地看著艾维娜,又看看弗拉德,安静地等待著。 良久,弗拉德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红眸再次落在艾维娜身上,语气带著一种混合著荒谬、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开口问道: “艾维娜,”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想当教皇?” “啊?” 艾维娜猛地抬起头,小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问號和难以置信,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呆呆地指向自己。 教皇?我? 第二十五章,人人都爱艾维娜 “人贵有自知之明。” 这句来自前世古老东方智慧的格言,一直是艾维娜深以为然並努力践行的处世信条之一。 她自认为对自己的能力边界有著还算清晰的认知。 诚然,作为一个经歷过系统高等教育、信息爆炸时代洗礼的大学生,她的知识储备、逻辑思维能力和学习速度,確实远超中古战锤世界这个时代的普通孩童,甚至让许多成年人都望尘莫及,这才造就了她“八岁天才”的耀眼假象。 但是,她內心深处从未真正將自己视为凌驾於眾生之上的“天之骄子”。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更多来自於信息差和思维模式的降维打击,而非真正的、碾压性的智力鸿沟。 她的见识和知识量或许能暂时“唬”住这个时代的人,但她始终记得另一句警言:古人只是见识少,又不是蠢。 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尤其是那些能在权力斗爭中屹立不倒的贵族、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的老兵、在艰苦环境中挣扎求存的平民,他们拥有的是另一种源於生存实践的、不容小覷的智慧。 带著穿越者的傲慢对待他们,只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现实教训。 因此,艾维娜一直在有意识地压制內心深处可能滋生的属於穿越者的傲慢。 她深知,傲慢是生存最大的障碍,尤其是在这个危机四伏、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復的世界。 在她自己的评价体系里,她依旧是穿越前的那个她——一个还算优秀、努力上进的大学生,但与那些真正意义上的能够推动时代变革的旷世奇才相比,差距如同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的这种自我认知,本身是清醒且可贵的。 然而,她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她眼中的自己,与弗拉德、伊莎贝拉,乃至李琮、阿西瓦等人眼中的“艾维娜·冯·邓肯”,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存在! 在弗拉德的视角中,艾维娜虽然依旧是他眼中“伊莎贝拉喜爱的小宠物”,但已经是一只屡屡给他带来意外惊喜、並且展现出巨大潜在利用价值的“宠物”。 她提出的“举报换粮”策略巧妙解决了传教士渗透的麻烦; 她在震旦商队事务中展现的外交手腕和语言天赋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尤其是她因伊莎贝拉受伤而爆发的的“黑怒”状態,让弗拉德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与自己相似的影子,並且让他多少对这个名义上的养女產生了一丝微妙的认同感。 弗拉德是恶徒,是暴君,他视凡人性命如同草芥,治理希尔瓦尼亚也不过是將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视为他追逐更高权力的踏脚石与资源。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他的野心会让旧世界血流成河。 但他对伊莎贝拉那扭曲却无比执著的爱,是真实不渝的。 因此,任何被伊莎贝拉所珍爱同时爱著伊莎贝拉,並且愿意为了伊莎贝拉而战,甚至因此展现出黑暗特质的存在,在弗拉德的价值天平上,都会自动被划入自己人的范畴。 而在伊莎贝拉眼中,艾维娜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出於政治考量和人道主义同情而收养的孤女,而是她的“亲亲宝贝”,是情感的寄託与未来的希望。 艾维娜內在是个成年人,潜意识里很难完全坦然接受和融入这种强烈且看似“非理性”的亲情,也无法真正想像,一位相处时间並不算特別漫长的养母,会如此迅速且深刻地將她视若己出。 但伊莎贝拉的心態则截然不同。 她和弗拉德註定无法拥有流淌著两人共同血脉的自然子嗣,而艾维娜,不仅拥有与她同源的邓肯家族直系血脉,更展现出了足以继承、甚至有望光耀门楣的聪慧、能力与潜质。 最重要的是,通过日常相处和几次事件的考验,艾维娜表现出的善良、感恩与对“家人”的维护,即使那种善良在伊莎贝拉看来需要修正,但这足以让伊莎贝拉確信这是一个內心温暖、懂得回报的孩子。 再加上艾维娜那被她亲手从瘦骨嶙峋餵养到如今白嫩圆润的可爱模样,伊莎贝拉的母性本能与家族责任感得到了双重满足,她没有任何理由不將自己满腔的爱意与期望倾注到艾维娜身上。 当然,以上这些情感因素,只是弗拉德和伊莎贝拉將艾维娜视为“自己人”的基础。 真正让他们对艾维娜刮目相看,並寄予厚望的,是她已经展现出来的远超年龄的硬核能力与价值。 首先,是那完全超越同龄人,甚至让许多成年贵族都自愧不如的成熟度与语言组织、逻辑思辨能力。 艾维娜自己可能觉得,她只是在进行正常的沟通和思考,但她忘记了,一个正常的八岁孩子,在这个时代可能连清晰地表达一段复杂的意思都困难,更別提组织语言去说服他人,分析利害了。 而她呢? 她不仅能与远道而来的震旦督运总督李琮谈笑风生,贏得对方的好感和尊重;能在城堡僕从中建立威望;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她居然能用一番即兴发挥的“歪理邪说”,把一群信仰坚定、固执程度堪比希尔瓦尼亚灰岩石的西格玛苦行僧,说得集体动摇,甚至当场转变信仰,將她奉为“活圣人”! 如果说前两者还只是一个合格领主继承人应有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早慧”的基本素质,那么最后这一项,就著实有些骇人听闻了! 那些苦行僧或许因为与世隔绝而显得呆板,但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所锤炼出的信仰坚定程度,是毋庸置疑的。 能够凭藉纯粹的语言和逻辑外加一点不明所以的神跡,在短时间內瓦解並重塑他们的核心信仰······这种能力,连活了上千年的弗拉德都觉得有些夸张。 简直就是······ 天生擅长擅长蛊惑人心的妖孽。 弗拉德在內心暗自评价道。 如果她真的能把她的魅力发挥出来,那么当一教的教皇,也並不是一句戏言! 他都不禁暗自思忖,如果艾维娜未来没有被自己转化为吸血鬼,而是落入莱弥亚始祖涅芙瑞塔的手中,以那个派系本就擅长玩弄人心的特质,再加上艾维娜这诡异的天赋,恐怕真会培养出一个顛覆性的“宗门天骄”······ 可能连艾维娜自己都没意识到,即便是亲眼目睹了她以残酷手段处置俘虏的李琮等震旦人,內心深处对她也没有產生多少恶感,反而因为理解了她是“为母復仇”的动机后,更加增添了几分欣赏。 孝道在震旦文化中被推崇到极致,一个孩子为了母亲而展现出极端的一面,在他们看来是完全合乎情理的。 他们更多是担心艾维娜的心理健康,而非厌恶她的行为。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艾维娜的表现,他们更加喜欢艾维娜了。 毕竟一个孝顺的孩子,怎么想都不会坏到哪里去。 在学习能力和知识储备上,凭藉著成年人的理解力和专注度,加上邓肯霍夫城堡书房的资源,如今的艾维娜在学识方面已经堪称冠绝希尔瓦尼亚领。 肉眼可见的,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未来的她在知识广度与深度上超越帝国绝大多数所谓的学者和贵族,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这样一个集早慧、辩才、潜在影响力(活圣人?)、学习能力於一身,背后还站著弗拉德和伊莎贝拉,並且拥有邓肯家族合法继承权的角色······ 无论如何看待,她的未来都註定与“平庸”二字无缘。 所以,艾维娜自己或许还在为那两千五百金马克和莫名其妙的“活圣人”身份感到茫然和惶恐,不明白弗拉德和伊莎贝拉那看似过高的期望从何而来。 但在弗拉德和伊莎贝拉看来,他们对艾维娜的期待,完全是基於她已展现出的惊人潜质而做出的、合情合理甚至堪称保守的评估。 然而,艾维娜此刻那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懵逼表情,清晰地传达了一个信息——这个孩子拥有惊人的潜质,却缺乏与之匹配的、主动去攫取权力和塑造命运的野心。 也许······需要有人在后面推她一把。 伊莎贝拉与弗拉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由伊莎贝拉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温柔地將话题引回了那笔启动资金: “艾维娜,关於那笔钱,你想好该怎么用了吗?有什么初步的计划或者头绪吗?” 艾维娜老实地摇了摇头,小脸上带著一丝苦恼。她把自己之前的思考总结了一下,坦诚地说出了困境:希尔瓦尼亚贫瘠的土地、依赖进口的粮食、匱乏的资源和恶劣的环境,使得大多数她能想到的、前世小说里看来的建设和发展计划都难以实施,风险极高。 “要不······”她抬起头,带著一丝如释重负和真心实意,提议道,“我把钱存在妈妈您那里?或者由您来帮我保管和决定怎么用?我感觉······放在我手里,可能真的会浪费掉。”这是她权衡之后觉得最稳妥的办法。 em,作为大学生,她確实想不出除了吃顿好的之外,还有什么花钱的途径了。 从小到大,她要是手上有花不出去的大笔金钱,都会给家长代为保存,哪怕是成年了也一样。 路径依赖了属於是。 “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这次开口的是弗拉德,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猩红的眼眸锁定在艾维娜身上,仿佛要看清她灵魂最深处的反应。 “我是说,”弗拉德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如果是我刚刚从斯提尔领手中夺取的与希尔瓦尼亚接壤的那部分土地,那片受亡灵之风污染较轻,土地状態相对好一些的区域,如果让你来担任那片土地的领主,你有信心把它治理好吗?” “誒?”艾维娜完全没料到话题会跳跃到这里,她的大脑瞬间宕机了一秒。 治理一块领地?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虽然她的心理年龄是大学生但没任何管理经验啊。 这个世界怎么回事? 在弗拉德和伊莎贝拉专注的凝视下,她感到巨大的压力,脑子里一片混乱,下意识地、带著极大的不確定性和自我怀疑,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感觉······可能······大概······可以······吧?”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几乎微不可闻,充满了不自信。 她倒不是完全没有头绪,毕竟之前受限於当前条件而无法进行的发展计划,也许换个地方就可以执行了。 然而,这声细若蚊蚋、充满犹豫的回答,落在弗拉德和伊莎贝拉耳中,却足够了! 反正哪怕艾维娜瞎搞一通也差不到哪里去,希尔瓦尼亚早就烂到了没法再烂的地步了。 两人脸上几乎同时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仿佛艾维娜刚刚发表了一篇就职演说般点了点头。 “很好。”弗拉德直接拍板,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决定晚餐吃什么,“那么,从现在起,你就是艾维娜领主了——我,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以及伊莎贝拉·冯·邓肯,共同的封臣。 记得把你那些······嗯,『皈依』了你的西格玛僧侣,都送到你的封地去,让他们在那里宣扬你的『帝国真理』。 阿西瓦会暂时协助你管理初期的政务和防务。” “啊???” 艾维娜彻底石化在原地,张著小嘴,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和难以置信。 她感觉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僧侣朝拜到活圣人认证,再到此刻突如其来的“封爵授土”,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大脑的理解和处理范围。 她,艾维娜,八岁,领主?这世界果然有哪里搞错了?! 第二十六章,各方反应 艾维娜成为领主之后的最初一段时日,她的日常生活节奏,从表面上看,与以往似乎並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依旧被淹没在各种繁重的文化课程之中——帝国通史、贵族纹章学、基础经济学、地理志、甚至是震旦雅言的进阶学习。 伊莎贝拉亲自担任她的主要教师,倾囊相授,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甚至连伊莎贝拉自己都被占用了大量的私人时间。 然而,艾维娜对此却甘之如飴,甚至乐在其中。 对於一个来自资讯时代的灵魂而言,能够系统地、深入地了解一个真实存在的魔幻世界的文化、地理、歷史沿革、政治格局,本身就是一件极具吸引力的事情。 那些在伊莎贝拉和弗拉德看来是贵族必备修养的枯燥知识,在她眼中却充满了新奇与探索的乐趣。 更何况,相较於她前世所经歷的那场堪称残酷的“內卷”式义务教育与高考,眼下这种一对一耐心指导、无需为考试排名焦虑的学习强度,简直轻鬆得如同度假。 虽说前世的艾维娜是个理科生,但她在文科领域,尤其是歷史和地理这两门课上,一直保持著浓厚的兴趣和优异的成绩。 如今能够將爱好与“学业”结合,她自然是投入了十二分的热情。 她这边学得开心,有人却不开心了。 一个好学的、求知若渴的孩子,足以让大多数家长欣喜若狂,但这里面绝不包括弗拉德·冯·卡斯坦因。 原因无他——艾维娜几乎占用了伊莎贝拉所有白天、甚至部分夜晚的时间!这严重挤压了他与爱妻独处、享受二人世界的宝贵时光。 因此,一封封招聘高质量、知识渊博的家庭教师的gg,早已通过邓肯霍夫城堡的渠道发了出去。 弗拉德迫切地希望,能儘快找到合適的人选,將伊莎贝拉从“家庭教师”的职责中解放出来,让她的时间和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至於那位新晋的、名义上拥有自己封地的艾维娜领主? 她目前只需要定期听取阿西瓦的匯报,对封地的发展做出一些方向性的指示就够了。 具体的、繁琐的治理工作,自然有阿西瓦和指派过去的行政人员去执行。 事实上,关於艾维娜是如何具体治理她那片新获得的与斯提尔领接壤的封地,並非本章的重点。 一片刚刚从战败者手中割让过来,百废待兴且人口稀少的边境之地,其初步的整顿与发展,对於整个广阔而混乱的帝国而言,不过是池塘里泛起的一丝微小涟漪,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真正在整个帝国范围內,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重磅炸弹,激起千层浪涛的,是隨著那些被艾维娜“折服”的西格玛僧侣离开邓肯霍夫,而开始悄然传播的——“帝国真理”! ······ 斯提尔领,选帝侯首府乌特巴德。 刚刚支付了巨额赎金,身心俱疲地返回自己老巢的选帝侯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安抚一下自己受创的尊严和乾瘪的金库,一份来自新割让给希尔瓦尼亚的那片边境地区的情报,就被小心翼翼地呈送到了他的面前。 当他皱著眉头,阅读到情报中附带的关於“帝国真理”的核心內容摘要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和幸灾乐祸。 “那个叫艾维娜的小女孩是在找死!”他几乎要嗤笑出声,“公然质疑国教的权威,批判教会的失职,甚至將帝国分裂的根源归咎於教会?这是要把西格玛教会,乃至其他所有正神教会往死里得罪!希尔瓦尼亚这是在给自己树敌,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是嫌自己命长了吗?” 然而,这股幸灾乐祸的情绪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很快冷静下来,回想起在艾维娜说出这番“狂言”之前,弗拉德就已经在用强硬手段驱逐希尔瓦尼亚境內的各类教会势力了。 他靠在铺著兽皮的高背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陷入了沉思。 希尔瓦尼亚······那块地方太贫瘠,太特殊了。 贫瘠到连自然之神塔尔的教会,那些擅长与土地和丰收打交道的德鲁伊和牧师,也对改善那里的农业束手无策。 那里的民眾生存艰难,对教会的依赖度本就极低,教会的影响力在那里先天不足。 因此,就算教会对希尔瓦尼亚和这个“帝国真理”再怎么厌恶,也很难直接威胁到其根本。 希尔瓦尼亚既没有什么重要的对外贸易渠道可以被制裁,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外交关係需要维护,它就像一个滚刀肉,一穷二白,让你想打击都找不到合適的著力点。 至於直接动用武力逼迫希尔瓦尼亚就范? 阿尔伯特几乎能想像出那副场景——这绝对是帝国所有选帝侯(可能除了瑞克领那位)都乐於见到的局面。 教会一旦这么做了,无异於自己打自己的脸,变相承认了“帝国真理”中对他们的那些批评——教会確实在利用世俗权力,並且当教义与他们的利益衝突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暴力。 这只会让“帝国真理”传播得更快,更广。 “而且······”阿尔伯特的目光阴沉下来,想到了自己为了凑够赎金,不得不向西格玛教会下属的几个圣殿骑士团和米尔米迪雅教会的骑士团低声下气地借贷,而对方则趁机在他的领地上大肆扩张影响力,要求更多的特权。 “这『帝国真理』······说的还真他妈的有几分道理!” 他越想越气。 自己作为选帝侯,为了帝国的面子去打仗,吃了败仗,好处没捞到,名声扫地,还要被这些教会趁机盘剥、掣肘。 领地內任何重要的政令调整,现在都要看那几个主教和修道院长的脸色! 这种憋屈感,让他对“帝国真理”中关於“教会干涉世俗,导致领主权力受限,帝国力量內耗”的论述,產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沉吟良久,最终对等候命令的顾问说道:“之前安排的,针对那个小姑娘封地的骚扰和破坏行动,可以继续,但控制在低烈度,別真的挑起大规模衝突。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於这个『帝国真理』在斯提尔领內的传播······可以稍微放鬆一点,不必严格查禁,装作没看见就好。” 顾问离开后,阿尔伯特望著窗外乌特巴德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可惜了······怎么就和希尔瓦尼亚交恶了呢······” 那块边境封地的损失,对他这个选帝侯来说无关痛痒,反正割的是阿姆斯特朗伯爵的肉。 单就这个叫艾维娜的小姑娘,和她提出的这套“帝国真理”,其潜在的价值,就足以成为斯提尔领需要与希尔瓦尼亚改善关係,甚至暗中交好的理由。 “不过,既然木已成舟,脸皮已经撕破,那也没办法了。” 他嘆了口气。 即便有心交好,斯提尔领也绝不可能在明面上站出来,成为希尔瓦尼亚的盟友,去对抗庞大的教会势力。 那无异於引火烧身。 ······ 与刚刚和希尔瓦尼亚兵戎相见、关係僵硬的斯提尔领不同,帝国其他许多与希尔瓦尼亚没有直接衝突,或者至少没有明面上撕破脸的选帝侯领,在听闻“帝国真理”的风声后,反应则更为积极和······微妙。 甚至连在边境上一直与希尔瓦尼亚存在摩擦和竞爭的艾维领,也派出了非正式的使者,携带礼物,前往邓肯霍夫城堡进行“友好访问”。 这在以前是无法想像的。 过去的希尔瓦尼亚,贫穷、闭塞、名声不佳,除了必要的边境交涉,几乎没有哪个选帝侯会愿意浪费精力与之进行深入的外交活动。但这次,“帝国真理”的出现,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对教会权力的挑战,让眾多实权领主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这些使者们在城堡的会客厅,见到了正在伊莎贝拉膝前,认真学习著即便是他们也觉得有些深奥知识的艾维娜。 看著那个面容精致、举止得体、眼神中透著聪慧光芒的小女孩,使者们无不露出了满意甚至惊嘆的神色。 一个如此年幼便博学多才、拥有独特政治见解甚至可能带有宗教影响力、並且能看出未来必定倾国倾城的女孩······ 这简直是一个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联姻对象! 她的价值,不仅仅在於她背后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继承权,更在於她本人所代表的“思想”和潜在的影响力。 弗拉德本人依旧不喜欢这些繁琐的外交应酬,他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让使者们感到不適。 但他依然维持著一位选帝侯应有的基本体面,出面招待了这些来访者。 会谈的结果是,多个选帝侯领都表达了与希尔瓦尼亚“保持友善关係”的意向,但没有任何一方提出明確的、带有军事互助性质的盟约。 显然,在目前阶段,谁也不愿意率先跳出来,明目张胆地与教会势力对著干。 然而,从他们闪烁的言辞和意味深长的笑容中,弗拉德和伊莎贝拉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领主们对“帝国真理”本身,抱有极大的“兴趣”和隱含的支持。 可以预见,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少不了会在自己的领地上,对“帝国真理”的传播,暗中推波助澜一番。 ······ 西格玛教会总部,位於阿尔道夫的宏伟圣堂深处。 大诵经师——西格玛教会的最高精神领袖,理论上地位比世俗选帝侯还要尊崇的宗教魁首——苏尔苏特,此刻正与一眾教会高层,包括各大修会的大导师、资深主教等人,聚集在密室內。 这位现任大诵经师已是年过六旬的老人,鬚髮皆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与长期处理繁重教务留下的疲惫。 在战乱频繁、医疗条件有限的旧世界,能活到这个年纪,本身已算是一种祥瑞和威望的象徵。 此刻,他们面前摊开著一份由前线眼线紧急送回的、被教会內部定性为“异端邪说”的文稿——《帝国真理》摘要。 苏尔苏特怀著批判和审视的心態,戴上了老花镜,开始阅读。 起初,他的眉头紧锁,带著面对异端时固有的威严与不悦。 然而,隨著阅读的深入,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发生了变化。 震惊、困惑、沉思······种种情绪在他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中交替闪过。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文稿中的许多观点,如同最精准的匕首,直刺西格玛教会数百年来运行模式的核心要害。 那些关於教会攫取世俗权力、选票政治固化、未能有效促进帝国统一、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分裂帮凶的指责······ 结合他所知的帝国现状,竟然让他无法立刻理直气壮地反驳! 他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怀疑,歷代西格玛教会,包括他自己,是否在漫长的时光中,真的逐渐偏离了西格玛陛下创立信仰、守护帝国的初衷,转而沉迷於维护自身的特权与组织利益······ 但身为大诵经师,数十年来身居高位养成的定力,让他迅速將內心的惊涛骇浪压制下去。 他表面上依旧保持著古井无波的镇定,仿佛手中拿著的,真的只是一份需要他找出漏洞、加以严厉批判的异端学说。 他必须首先稳住局面。 “荒谬!”火炬修会的大导师,一位以嫉恶如仇、手段酷烈著称的老者,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满脸怒容,用力拍打著桌面,“这完全是在为那些贪婪的世俗领主张目!將三皇时代的產生归咎於我们教会?简直是一派胡言!那分明是那些选帝侯野心膨胀的结果!” 几位与他交好,或者习惯於附和他的主教、导师立刻出声应和,言辞激烈地声討著《帝国真理》的“险恶用心”。 然而,苏尔苏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场的大多数人,包括那些出声附和者,他们的內心其实和自己一样,充满了动摇与不安。 他们的批判显得空洞而缺乏底气,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表態。 大家只是敷衍著脾气火爆的火炬修会大导师,同时绞尽脑汁,试图从文稿中找出几个无关痛痒的、关於教义细节表述不够“准確”的小问题,来装作自己正在认真履行批判异端的职责。 苏尔苏特太熟悉这些同僚了。他们和自己一样,被这份看似稚嫩却直指核心的《帝国真理》击中了內心。 他们同样害怕,害怕承认这份“真理”的正確性,那將意味著否定他们毕生的信仰和事业;他们更害怕火炬修会那无孔不入的宗教裁判所,生怕自己流露出丝毫的“动摇”,就会被视为异端,遭到清洗。 最终,在经过一番看似激烈、实则心虚的“討论”后,封禁“帝国真理”,將其定为异端邪说,並联合其他正神教会共同封锁其传播的命令,还是以教会高层的名义,正式下达了。 即便像苏尔苏特这样內心深处认为《帝国真理》確实指出了问题所在的领导者,也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断。 为了西格玛教派不至於从內部开始分崩离析,他们必须將这股危险的“歪风”扼杀在摇篮里,至少表面上要做出最坚决的姿態。 ······ 然而,在教会高层正式下达封禁令之前,“帝国真理”的只言片语,已经如同隨风飘散的蒲公英种子,在帝国一些偏远地区悄然落地。 瑞克领,东部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 一位在此地驻守了数十年的老修士,默默收拾好了自己简陋的行囊。 就在几天前,他刚刚指定了一位年轻的修士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天刚蒙蒙亮,村舍还笼罩在晨雾与寂静之中,他就背起行囊,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房门,仿佛在躲避著什么。 然而,在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橡树下,他还是被几个年轻人拦住了。 这些都是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学生,西格玛教会的年轻修士,其中也包括那位新任的驻村修士。 “老师,您······您这是要去哪里?”年轻的驻村修士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解。 老修士停下脚步,望著自己这些年轻的弟子们,脸上露出了如同过去几十年一样和蔼的微笑:“我去看看······去看看那个所谓的『帝国真理』。” “可是老师!教会已经宣布那是异端邪说了!您不能······”一个年轻弟子急切地劝阻。 “是不是异端邪说,”老修士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用我自己的眼睛,我自己的心,去辨认!”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著虽然苍老却异常稳健的步伐,越过了挡在身前的弟子们,踏上了通往远方的布满尘土的小路。 “如果······如果有审判官大人前来询问我的去向,”他的声音从晨雾中传来,清晰地迴荡在弟子们耳边,“你们如实告诉他们就行了。” 他要去寻找答案,去寻找那份搅动了他平静心湖的“真理”。 同样的场景,或明或暗,正在帝国的各处上演。 一批批对现有教条產生怀疑、內心充满求知渴望的西格玛信徒,甚至还有其他正神教会的低阶牧师和普通信徒,开始怀揣著各种复杂的心情,踏上了前往希尔瓦尼亚的道路。 他们想要亲眼看一看,那个能说出“帝国真理”的小女孩,那片孕育了这种“异端”思想的土地,究竟藏著怎样的秘密。 一股无声的暗流,开始在帝国的信仰基底之下,悄然涌动。 第二十七章,上任鹅城 初春的寒意依旧顽固地附著在希尔瓦尼亚的土地上,但相较於隆冬时节的酷寒,已然温和了许多。 泥土开始解冻,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气息。 当然,其他领可能还有生命的气息,希尔瓦尼亚领则相反。 就在几个月前,在邓肯霍夫城堡壁炉熊熊燃烧的温暖中,艾维娜度过了她的九岁生日。 伊莎贝拉为她准备了一个小巧但精致的蛋糕,以及一条亲手缝製的、缀著紫罗兰色缎带的羊毛斗篷。 弗拉德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也送来了一柄装饰性的未开刃的匕首,匕鞘上镶嵌著一颗不大的紫水晶,与艾维娜和伊莎贝拉的眼眸顏色相呼应。 生日的温馨余韵尚未完全散去,一纸来自弗拉德的通知,便將艾维娜从温暖的巢穴中驱逐了出来。 “你已经九岁了,艾维娜,是个大孩子了。”弗拉德的声音在书房里显得格外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要总是赖在母亲怀里。是时候去亲眼看看,亲手管理一下属於你自己的领地了。” 彼时,艾维娜正被伊莎贝拉搂在怀里,享受著养母手指轻柔梳理她金色长髮的愜意。 闻言,她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下意识地往伊莎贝拉温暖的怀抱里又缩了缩,试图汲取更多安全感,也是对弗拉德这“不近人情”决定的无言抗议。 伊莎贝拉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舍,她轻轻抚摸著艾维娜的头髮,柔声对弗拉德说:“弗拉德,她还这么小,是不是太早了些?而且外面天还冷……” “希尔瓦尼亚没有真正温暖的季节,伊莎贝拉。”弗拉德打断了她,语气虽缓,却不容置疑,“她需要习惯。 况且,那片领地名义上属於她已有一段时间,她投入了心血和金钱,总该去看看成效。阿西瓦会安排好一切,彼得也会隨行护卫,安全无虞。” 最终,艾维娜还是被半强迫地送上了前往她封地的马车。 坐在顛簸的车厢里,裹著伊莎贝拉新送的斗篷,艾维娜鼓著腮帮子,满腹怨气。 “哼,弗拉德老登!”她在心底无声地吶喊,“把我从母亲身边支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和伊莎贝拉过二人世界嘛! 吾未壮,壮则有变!伊莎贝拉母亲,兵强马壮者得之!母亲是我艾维娜的!” 当然,这些大逆不道的“狠话”纯粹是她在心底宣泄情绪的玩笑。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早已认清了自己的定位——弗拉德和伊莎贝拉,是真的將她视作了自己的孩子。 那份关心,或许表达方式各异,但並非虚假。 也正是因为这份认知,她才敢在內心如此“放肆”地编排那位可怕的养父,但也仅限於內心。 真要她在弗拉德面前叫他“老登”,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不过,那份与弗拉德“竞爭”伊莎贝拉关爱的心情,倒是真切切的。 一想到伊莎贝拉和弗拉德单独相处时,那旁若无人的、眼神几乎能拉丝的氛围,艾维娜就有点酸溜溜的。 好吧,她承认,结婚九年了还能保持那种热恋状態,確实……有点让人羡慕,也有点让她这个“电灯泡”自觉多余。 怨气归怨气,当马车真正驶向她名义下的领土——“黄昏河畔”时,艾维娜內心深处,还是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期待和好奇。 这片土地,她耗费了弗拉德给予的“启动资金”中的一大笔,用於安置移民、购买农具和种子,更是她那些“帝国真理”初步实践的试验田。 她很想亲眼看看,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如今是怎样的光景。 然而,这份期待,在接近领地核心区域时,迅速被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所取代。 她的车队——包括她乘坐的、装饰相对华丽的主马车,后面跟著两辆装载物资和行李的货车,以及前后护卫的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邓肯霍夫卫士——实在太过显眼。 而且阿西瓦事先派来传递消息和打前站的使者,早已將领主大人即將蒞临的消息传遍了这片领地。 於是,当马车驶过渐渐出现田垄和村舍的道路时,热情的领民们从四面八方围拢了过来。 他们衣著依旧简朴,不少还带著补丁,但脸上却洋溢著艾维娜在希尔瓦尼亚其他地区罕见的、充满希望的红光。 他们大声呼喊著,讚颂著: “活圣人艾维娜大人!” “愿西格玛与您同在,艾维娜小姐!” “感谢您赐予我们土地!” 声音嘈杂而充满真挚的情感。艾维娜忍不住悄悄拉起车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一角,想偷偷看看外面的情形。 然而,就在她掀起帘隙的瞬间,一个抱著婴儿的妇人眼尖地看到了她,立刻激动地挤上前来,高高举起怀中襁褓,声音颤抖地请求:“艾维娜大人!求您赐福这个孩子!求您为他取个名字吧!” 那妇人眼中近乎狂热的虔诚让艾维娜心头一跳,她猛地缩回手,厚重的窗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囂和那些灼热的视线。 她蜷缩在柔软的车厢座椅上,心臟怦怦直跳。 太热情了!太可怕了! 她捂著胸口,小声嘀咕:“我也没干什么啊……我不过就是……”她顿了顿,仔细回想了一下,“emmm,好像確实干了不少事情。” ······ “黄昏河畔”(dusk riverbank,达斯克瑞文班克),这片位於希尔瓦尼亚领西北侧的土地,在艾维娜亲身体会之后,才意识到其面积远比地图上那个小点要广阔。 粗略估计,差不多有她前世家乡一个小县城的大小,从领地边境到阿西瓦为她准备的临时领主府,乘坐马车也需要走上整整一个上午。 这段路程的漫长,加上之前从邓肯霍夫出发的长途跋涉,早已让艾维娜的屁股麻木,但此刻,精神上的衝击更甚於肉体上的疲惫。 这片土地的歷史颇为曲折。 它古时属於希尔瓦尼亚,过去与其他地区一样,受亡灵魔法之风侵蚀,贫瘠荒凉。 但隨著时间推移,或许是距离希尔瓦尼亚腹地较远,又或许是斯提尔河支流的冲刷带来生机,这里的亡灵腐蚀逐渐减轻。 一条名为“暮色溪”的斯提尔河支流蜿蜒而过,西部有两座不算高耸但连绵的山体形成了天然门户,东边则紧挨著希尔瓦尼亚西北境臭名昭著怪物横行的“飢饿密林”。 正是因为飢饿密林的阻隔,以及领地部分区域初期与其他死地无异,歷代的希尔瓦尼亚统治者都缺乏对这里的有效控制,也未曾想过投入资源开发。 等到土地自行恢復了些许生机,当时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刚动了开发的念头,这片战略位置尷尬、防御薄弱的土地,就被当时兵强马壮的阿姆斯特朗伯爵强行占领了。 这本身也说明了希尔瓦尼亚过往的积弱——甚至连邻邦一个实权伯爵都难以抗衡。 那些紧挨著飢饿密林、风险极高的边缘村落,阿姆斯特朗家族懒得提供庇护,便在名义上仍划归希尔瓦尼亚,实则任其自生自灭。 直到弗拉德在此前的战爭中击败斯提尔联军,迫使对方割地赔款,这片土地才在法律和事实上重归希尔瓦尼亚,恢復了完整版图。 然而,阿姆斯特朗家族在交割土地前,还缺德地干了一件事——他们强行掳走了“黄昏河畔”大部分相对健康和有劳动能力的人口。 此举既是为了给弗拉德添堵,留下一个空壳烂摊子,也是为了补充他们自身在战爭和赔偿中损失的人力。 面对人口锐减的领地,艾维娜做出了决策。 她动用自己继承自生身父母的那片贫瘠的领地里剩余的数量不多的领民,將他们整体迁移,填充到了“黄昏河畔”。 这些移民,加上原本就生活在飢饿密林边缘,未被掳走的少数原住民,构成了现在这片土地上人口的基础。 一般来说,普通人,甚至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或者训练有素的军队,在穿行飢饿密林甚至只是在周围活动的时候都会被其中的可怕怪物攻击,但无论是移民还是艾维娜现在过来的时候,密林中的怪物都没有出现过。 艾维娜估计这是因为弗拉德给她安排的那个名叫彼得·冯·卡斯坦因的护卫。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一位吸血鬼。 吸血鬼对於密林里那些沾染了亡灵气息被腐化的野兽,或者乾脆就是亡灵的怪物们,就好像食物链上层的统治者,有吸血鬼坐镇的时候,他们不敢造次。 之前护送移民的时候是他,现在护送艾维娜的也是他。 至於领民们为何对艾维娜如此爱戴,原因显而易见,绝非因为她那对连自家温饱都难以解决的生身父母。 首要原因,便是那些被她“收编”的西格玛苦行僧们不遗余力地传播的“帝国真理”。 在这套经过艾维娜“阐释”、並疑似得到西格玛神恩背书的教义中,艾维娜被塑造成了洞察神意和引导正信的“活圣人”。 对於这些精神世界一度崩塌,又重获信仰支柱的领民而言,艾维娜不仅仅是世俗领主,更是精神的指引者。 其次,也是最根本的原因,是土地。 艾维娜將她带来的移民,以及愿意留下的原住民,登记造册,然后將“黄昏河畔”那些因亡灵能量消退,腐殖层堆积而变得异常肥沃的土地,以极其优惠的条件(几乎是永久租佃,只收取象徵性的税)分配给了他们! 这些能够种植常规作物如黑麦、大麦甚至少量小麦的良田,是过去的他们,甚至连艾维娜的亲生父母那样的落魄贵族都不敢想像拥有的宝贵资源。 当看到去年深秋播下的冬小麦种子,在这个春天顽强地破土而出,展露出鬱鬱葱葱、生机勃勃的绿色时,这些曾经在绝望中挣扎的人们,內心充满了对艾维娜近乎盲目的感激与忠诚。 他们看到了温饱的希望,看到了子孙后代在这片土地上繁衍发展的未来。 这份恩情,足以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艾维娜献上一切。 平心而论,艾维娜完全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 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没有伊莎贝拉,她也会是他们中的一员,有人將她从那种看不到丝毫光亮、只能在灰薯菜汤和死亡边缘挣扎的深渊中拉出,给予她土地和希望,她同样会对其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这就不难解释,为何马车外的欢呼声会如此狂热,为何那位母亲会如此急切地想要得到她的“赐福”。 车队在热情的“包围”中艰难前行,最终抵达了位於领地中心、一个名为“暮溪镇”的聚居点。 这里与其说是个镇子,不如说是个大点的村庄。 阿西瓦提前派人修缮了村里最好的一栋石木结构房屋,作为艾维娜临时的领主府和办公场所。 马车终於停下,护卫们迅速清开周围的人群,开闢出一条通路。阿西瓦亲自来到车门前,沉声道:“小姐,我们到了。”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揉得有些发皱的裙摆和斗篷,努力让脸上恢復平静。 她在心底告诉自己:艾维娜,你现在是领主,是“活圣人”,不能露怯。 车门打开,阿西瓦伸出粗壮的手臂让她扶著下车。 当她的双脚踩在略显泥泞但坚实的地面上,当她抬起头,迎上周围无数双充满激动、敬畏、感激和期盼的眼睛时,之前的些许恐慌和抱怨,似乎瞬间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所取代。 这些人是她的领民,是將身家性命和未来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的人。 她看到道路两旁新开垦的田地里,绿油油的麦苗在初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看到远处蜿蜒的“暮色溪”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反射著微弱的天光;看到那些虽然依旧瘦削,但眼中有了神采的男女老少。 这时,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鬍鬚花白的老者,在一名年轻僧侣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他手中捧著一块用乾净亚麻布包裹的东西,来到艾维娜面前,深深地弯下腰: “艾维娜大人,欢迎您来到暮溪镇。 我是村里的长老,汉斯。这是这是村里大家的一点心意,去年收穫后留下的、最饱满的麦粒磨成的粉,做的麵包。 请您……请您务必收下。” 老者的声音带著哽咽,他手中的亚麻布打开,露出一块烤得顏色略深、但形状规整的黑麦麵包。 这或许是他们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了。 艾维娜看著那块麵包,又看著老者和他身后那些领民们殷切的眼神,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她伸出小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麵包。 “谢谢你,汉斯长老,谢谢大家。”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带著一丝稚嫩,却异常坚定,“这片土地,是西格玛陛下庇佑之地,也是我们共同的家园。我会竭尽所能,让大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她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但简单的话语却仿佛带著魔力。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欢呼。 “讚美艾维娜大人!” “愿西格玛保佑您!” 站在艾维娜身侧的阿西瓦,看著小主人挺直的脊樑和沉静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而稍远一些,倚在马鞍上的彼得·冯·卡斯坦因,则是不易察觉地挑了挑眉,猩红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艾维娜捧著那块温热的麵包,感受著其上传来的朴实无华却真挚无比的重量,心中最后一点因为被“赶出”邓肯霍夫而產生的怨气,也烟消云散了。 这里,是她的领地,她的责任,也是她在这个黑暗世界里,亲手点燃並需要小心守护的、第一簇微弱的希望之火。 巡视与管理,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八章,辩经 当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咔噠”一声合拢,將外面那些灼热的目光和喧囂的声浪隔绝开来,艾维娜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背靠著冰凉的门板,小手拍了拍胸口,刚才端著的那个沉稳神圣的“活圣人”架子瞬间垮掉,露出了带著些许疲惫和不知所措的真实表情。 “累死我了……”她小声嘟囔著,那种正儿八经、接受万眾朝拜的样子,可真不是她的风格。 她还是更喜欢窝在邓肯霍夫城堡温暖的壁炉边,或者待在伊莎贝拉身边,哪怕只是安静地看书。 这间临时充作领主府的石头房子內部颇为简陋,但被打扫得乾乾净净。 壁炉里跳动著火焰,驱散著初春的寒意。 阿西瓦已经指挥著僕人將简单的行李安置好,艾维娜走到桌前,看著那块被汉斯长老珍重送来的黑麦麵包。 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口感依旧粗糙,带著黑麦特有的微酸,但不知为何,比起城堡里那些用进口麵粉精心烤制的白麵包,这块粗糙的麵包却让她感觉更加温暖。 她將剩下的半块仔细包好,决定留著作为午餐。 短暂的休息后,艾维娜知道,她作为领主的工作必须开始了。 弗拉德把她“赶”出来,可不是让她来度假的。 在阿西瓦的指引下,她来到了被改造成档案室的房间。 推开门的一剎那,艾维娜感觉自己刚刚缓解的社恐差点又犯了。 房间里並不像她预想的那样冷清,反而聚集了十来个人,正伏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桌上,埋头处理著堆积如山的羊皮纸卷和文件。 空气中瀰漫著墨水,陈旧纸张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了草药、薰香和某种清苦气息的味道。 这些人的特徵……未免也太鲜明了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光头。其中一人面色红润,眼神锐利,甚至带著点凶悍之气,一看就不好惹;另一个则面容平和些,但眉宇间也透著固执。 艾维娜心里嘀咕,没头髮的,不是信仰尤里克,就是西格玛教会的。 那些气质相对柔和点的,大概是后者。 旁边还有几个留著头髮,但气质与这些光头颇为相近的人,估计也是西格玛信徒。 考虑到“帝国真理”的存在,这里出现西格玛的神职人员倒也不算太意外。 但接下来的几位就让她难以辨认了。 有穿著漆黑修女长袍,脸色苍白得像久病未愈的女子,正安静地抄写著什么;有一位身上散发著浓郁草药气味、鬍鬚编成辫子的老者,正对著一份文件蹙眉沉思;甚至还有一个穿著仿佛用树枝和苔蘚编织成的古怪衣服的人,正用手指蘸著墨水,在纸上画著某种奇特的符號。 这群人……简直就是帝国各大教会的小型博览会! 艾维娜还记得阿西瓦之前抱怨过人手不足。 確实,整个希尔瓦尼亚都找不出多少识字,会算数,甚至能进行文书工作的人。 弗拉德自己都为无人可用而头疼,能给艾维娜调拨几个已经算是格外照顾了。 她之前还奇怪,为什么阿西瓦后来不再提人手短缺的事,还以为是因为前期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档案室里这人才济济的景象,简直超出了她的想像。 而当她踏进房间的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个看起来最凶的光头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到艾维娜的鼻尖,声如洪钟地吼道:“你就是那个艾维娜?我要和你辩……” “——经”字还没出口,他旁边那个气质平和些的光头就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低声急促地说了句什么。 与此同时,那位身上带著草药味的老者迅速站起身,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拿起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恭敬地递到艾维娜面前: “艾维娜大人,您来了。这是我们根据近期各村镇上报的情况,初步统计出的春耕所需种子、口粮以及农具缺口的数据匯总,请您过目。” 艾维娜逐渐明白了。 这些人,就是帝国各地教会的使者。 她的“帝国真理”,虽然直接挑战的是西格玛教会的权威,但其核心观点无疑触动了所有既得利益教会的神经。 说它动摇了所有教会的根基,並不为过。 那个被捂住嘴的凶悍光头,显然是想和她“辩经”,用教义和逻辑来驳倒她这个“异端”。 但不知为何,他们现在却在这里,帮她整理档案以及计算数据? 虽然心中疑竇丛生,但艾维娜很快镇定下来。 不管这些人出於什么目的留在这里,至少目前他们在做事,而且做的正是她急需有人来做的事。她並不介意利用他们的知识和能力。 “有劳各位了。”艾维娜接过老者递来的文件,声音恢復了平静。她走到主位坐下,开始快速瀏览起来。 文件上的字跡各异,有些工整清晰,有些则略显潦草,但记录的內容却颇为详尽。 哪个村子有多少户,每户分了多少田,现有存粮还能支撑多久,需要多少春播种子,铁製农具缺口几何…… 一条条,一款款,虽然格式不算完全统一,但数据清晰,逻辑分明。 只能说不愧是在教会受过教育的人才,弗拉德要是手下有这么一批人,他身上的低气压也会改善不少。 艾维娜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勾勒出自己这片领地的具体图景:人口分布、资源状况、亟待解决的问题…… 她沉浸在这些具体的事务中,暂时將眼前这群古怪“雇员”的来歷拋在了脑后。 她需要先了解自己的领地。 至於这些人为何会聚集於此,为何没有发难反而在此工作,这就要追溯到几个月前,艾维娜还在邓肯霍夫城堡庆祝九岁生日的时候了…… ······ 那时,关於“希尔瓦尼亚出现西格玛活圣人,传播顛覆性教义『帝国真理』”的消息,已经如同长了翅膀般,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了帝国各地教会高层的耳中。 大家反应各不相同,但震惊和警惕是普遍的。 很快,一批批身份各异、目的不同的宗教人员,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希尔瓦尼亚,最终匯聚到了艾维娜的封地——达斯克瑞文班克。 他们中有想要通过辩论维护正统教义,证明自身正確性的学者型教士;也有极端狂热,认为必须用武力净化这片“滋生异端土壤”的审判官或战斗修士;当然,也不乏纯粹出於好奇,想要亲眼看看这“帝国真理”究竟是何模样的观察者。 当那位年长的西格玛教士托雷特,风尘僕僕地踏入当时还只是个破败聚居点的暮溪镇时,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年轻时在阿尔道夫求学时的好友,洛文。 托雷特和洛文,年轻时曾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钻研经义,立志將西格玛的荣光播撒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毕业后,两人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托雷特回到了他出生的、贫瘠的边境行省,他发现面对那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平民,年轻时火爆的脾气毫无用处,唯有耐心温和地讲道理,才能让他们稍微理解西格玛的仁慈。 岁月磨平了他的稜角,让他变成了如今这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人。 而洛文则选择了留在上流社会圈层。 他年轻时是个谦谦君子,而他很快发现,对於那些手握权柄,心中缺乏对神明敬畏的贵族和富商,强硬的姿態、犀利的辩才和背后教会的力量,远比温和的说教更有效。 他凭藉出色的口才,一度在阿尔道夫的辩论场上所向披靡,直到后来被当时还未晋升为大诵经师的苏尔苏特击败。 两位老友多年来仅靠书信联繫,也从未约定同行,却心照不宣地几乎同时抵达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托雷特了解洛文,他知道,洛文必定是认为这个从一个小女孩口中流传出来的“帝国真理”,不过是贵族阶层为了维护自身统治而编造的工具。 他定然是抱著用无懈可击的逻辑和渊博的学识,將那个小女孩辩得哑口无言,然后彻底摧毁这些“歪理邪说”的目的而来的。 然而,当托雷特找到洛文时,却发现洛文的行动进展得並不顺利。 洛文正与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衣著朴素,眼神甚至有些木訥呆滯的僧侣爭论著。 那僧侣一看就是长期与世隔绝、不善言辞的苦修者类型,辩论时也只会机械地引用手中那本手抄的,似乎名为《帝国真理(初版)》上的语句。 这是一个经典的僧侣的形象。 托雷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和社会脱节太久,不知道人间疾苦,只是一味苦修,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吃苦。 这样的人,阿尔道夫有很多,那些深山中的修道院里也有很多。 这样的人,理论上绝不可能是曾经辩才无敌於一个时代的洛文的对手。 但问题在於,每当洛文精准地指出那本小册子中某处论述的漏洞、逻辑的不自洽或者与现实脱节的地方时,那个年轻的僧侣既不会恼怒,也不会强行诡辩,而是会立刻拿出纸笔,认真地將洛文的批评和建议记录下来,有时甚至会直接在册子的空白处进行修改和补充。 然后,他会抬起头,用一种无比確信的语气对洛文说:“阁下指出的问题很有道理,这確实是帝国真理需要完善之处。现在,根据您刚才的指正,修正后的帝国真理认为……” 他隨即会用刚刚从洛文那里“学到”的更严谨的逻辑和更贴近现实的分析,反过来与洛文进行新一轮的“辩论”。 这种完全不顾辩论“武德”,將对手的观点当场吸收消化並立刻转化为自身武器的无耻行径,让洛文气得几乎要发疯。 有好几次,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用拳头让这个冥顽不灵的小僧侣物理上“闭嘴”。 幸好托雷特及时出现,拦住了濒临失控的老友。 看著面色铁青的洛文,以及对面那个依旧眼神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求知慾的年轻僧侣,托雷特感到一种荒谬感。 他走上前,没有直接討论教义,而是向那个年轻僧侣提出了一个问题: “孩子,如果你手中这本《帝国真理》是如此不完善,充满了可以被轻易指出的谬误,需要不断修改,那么它凭什么值得你如此坚信,並奉为信仰呢?” 他以为这个问题能让对方意识到自身信仰的脆弱。 年轻僧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托雷特和依旧愤懣的洛文,用一种清晰而平和的语调回答道: “我信仰的,並非我手中这本可能出错的册子所记载的文字。”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信仰的,是我心中所认知的真理。 我觉得这位阁下刚才说的正確,对我有所启发,那么他所指出的,以及我根据其修正后所理解的,对於此刻的我而言,就是真理。” 洛文忍不住插嘴,带著嘲讽:“这不正说明你现在的信仰是错的、不完整的吗?一个不断自我否定、修修补补的东西,也配称为『真理』?” 年轻僧侣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困惑的表情,似乎不明白洛文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反问道: “如果两位认为和帝国真理相比,自己所信奉的条文完美无缺且毋庸置疑······ 那么,两位学识渊博的阁下,又为什么要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与我们这些浅见之人爭论,並试图『纠正』帝国真理呢?” “……” 一瞬间,托雷特和洛文都愣住了,哑口无言。 隨后,僧侣引用了一些未完成的《圣言录》中的文字。 那是艾维娜背诵的前世关於辩证思想的道理。 洛文后来私下对托雷特承认,在听到那个反问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甚至產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他可能永远无法在辩论中真正“战胜”这个所谓的“帝国真理”。 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个固定的等待被驳倒的靶子,而是一个开放的,不断演进,甚至能將批评者的声音吸收为自身养分的活的思维体系。 它不追求形式的完美与永恆的正確,它只追求在每一个当下,能够说服信仰它的人,並指导他们的行动。 托雷特看著档案室里那些来自不同教会,原本可能互相敌视,此刻却因为各种原因(有的是被这种“辩论”方式挫败后留下观察,有的是被领地百废待兴的景象和领民眼中真实的希望所触动,有的则是接到了来自上级“潜伏观察、伺机而动”的模糊指令)而暂时共处一室,甚至不得不合作处理具体事务的同僚们,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或许带著各自的使命和偏见而来,但在这片土地上,在“帝国真理”这种奇特的存在面前,在堆积如山的关乎具体民生疾苦的档案文书面前,许多东西似乎在悄然发生著变化。 而此刻,坐在主位上,正凝神审阅著文件的艾维娜,对此还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眼前这些“免费”的高素质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至於他们背后的复杂心思和教派纷爭……嗯,那是以后需要头疼的问题了。 第二十九章,谁让你们画翅膀的! 仔细审阅完关於春耕和物资调配的文件,艾维娜心中对领地的农业状况有了清晰的轮廓。 她轻轻將那一沓羊皮纸卷归拢放好,目光转向了旁边另一摞稍薄些的文件。 这上面记录的,是她特意嘱咐阿西瓦,动用她那笔“启动资金”兴建起来的几个手工作坊的进展情况。 阿西瓦见艾维娜的目光移向那边,便上前一步,沉声匯报:“小姐,按照您的吩咐,陶器坊、木工坊和一个小型的铁匠铺已经初步建成。 我们以粮食作为报酬招募工人,领民们非常踊跃,甚至……有很多人表示愿意免费为您工作。”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这在过去的希尔瓦尼亚是不可想像的。 “该付的报酬还是要付的,”艾维娜摇摇头,她深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纯粹的施恩並非长久之计,“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缺乏熟练的工匠吧?” “是的,小姐。”阿西瓦点头,“只有极少数人以前接触过这些手艺,大部分招募来的领民学习速度很慢,热情很高,但……目前製作出来的陶罐、木碗、桌椅等,只能说形状具备,勉强能用,离『精美』甚至『合格』都还差得很远。” 他实话实说,那些歪歪扭扭、厚薄不均的陶器,以及鬆动且粗糙的木器,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货色。 “勉强能用就够了。”艾维娜却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 她这话刚出口,旁边就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质疑。 正是之前那个想找她辩经未果的壮硕光头老人,名叫洛文。 他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神色,嗤笑道:“小丫头,你不会是打算用这些粗製滥造的东西,靠著近乎无成本的劳动力,去衝击外面的市场赚钱吧?” 他上前一步,语气带著教训的意味:“我告诉你,希尔瓦尼亚人是对你感恩戴德,但你若想藉此盘剥他们,榨取他们的血汗,西格玛不会答应! 是,你招人做工几乎不用花什么钱,但就这些破烂玩意儿,连运出希尔瓦尼亚的运费都赚不回来!你这是在浪费时间和资源!” 洛文是真心有些担忧。 他见过太多打著发展领地旗號,实则对领民敲骨吸髓的贵族。 他本能地认为艾维娜建立这些作坊是为了牟利,而用这些劣质產品去经商,註定血本无归,最终压力还是会转嫁到可怜的领民身上。 他说的也是事实,即便把售价压到最低,这些丑陋的、勉强能用的日用品,恐怕也只有帝国其他行省最落魄的贫农才会考虑,扣除高昂的运输和商队护卫成本后,绝对是亏本买卖。 “啊?运输成本?”艾维娜闻言,小脸上却露出了真实的疑惑,“我没打算运到很远的地方去卖啊?就在这附近,达斯克瑞文班克內部,或者顶多卖给希尔瓦尼亚境內的其他村镇,运输成本会很高吗?” 她是真的不太了解具体的物流细节,这些事务都交给了阿西瓦处理,此刻被洛文一问,还真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犯了“何不食肉糜”那种缺乏常识的错误。 洛文被她的反问噎了一下:“就……就地卖?那你卖给谁?这片土地上的人穷得叮噹响,全家上下最值钱的可能就是你分发下去的那些农具!他们哪来的钱买你的陶罐木碗?” “他们现在没有,但很快就会有了啊。”艾维娜回答得理所当然,“等到五月份,地里的冬小麦和早期播种的作物第一次收穫,我会以高於帝国平均市场价的价格,收购他们手中多余的粮食。到时候,他们不就有钱了吗?” “你……你这种高价收粮的行为,不就是败家……”洛文下意识地想嘲讽她这种“散財童子”般的行径,但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对! 等等! 这些穷了一辈子的希尔瓦尼亚农民,一旦手里有了钱,会做什么? 他们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改善自己的生活! 买新衣服(虽然现在还没有纺织作坊),换掉破烂的家具,添置新的锅碗瓢盆……而这些,恰恰是艾维娜的工坊正在生產的东西! 那么,这些农民用卖粮食得来的钱,去买艾维娜工坊生產的產品,钱最后流向了哪里? 又回到了艾维娜的口袋里! 而艾维娜付给工坊工人的工资是什么?是粮食!是这些工人自己或者他们的邻居田里產出的粮食! 哪怕將来转为支付工人帝国金马克,这些工人和他们的家庭,依然是这片土地上的消费者,他们的消费,最终还是会让货幣以各种形式回流到作为领主,同时掌握著唯一“工商业”的艾维娜手中。 再看看达斯克瑞文班克的地理位置——西边是割地赔款后心怀怨恨並进行著经济封锁的斯提尔领,东边是怪物横行的飢饿密林,北边是斯提尔河支流及山脉,南边是希尔瓦尼亚其他更贫瘠的区域。 这里的財富,几乎被物理意义上封锁在了这片土地上! 如此一来,钱和资源、粮食、劳动力就在这片封闭的区域里,以艾维娜为核心,形成了一个內部的循环。 领民们看似拿到了钱,改善了生活,但財富的大头,以及经济发展的主导权,始终牢牢掌握在艾维娜手里。 她等於用自己左手的钱,通过右手的產品,刺激了內部的经济活力,同时还提升了领民的忠诚度和生活水平,並在这个过程中,悄然完成了最初的资本积累和產业孵化。 这……这简直是…… 洛文看向艾维娜的目光彻底变了。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他一定会愤怒地揭穿这种领主利用垄断地位“吸血”的本质。 但在这里,在希尔瓦尼亚,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些领民之前过的是猪狗不如的日子,如今无论怎样,生活水平都是在实打实地提升。 艾维娜的介入,甚至加速了他们获得更好生活物资的过程。 如果没有这些工坊,领民们要么继续忍受破烂的家什,要么需要等待遥远且价格高昂的外来商品,要么自己摸索著走很多弯路才能实现简单的自给自足。 这个小女孩……她不是在简单地施捨,也不是在盲目地经商,她是在布局!用一种极其务实且高明的方式,在激活並掌控这片土地的经济脉络! 洛文之前对关於艾维娜“天才”的传闻嗤之以鼻,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九岁女孩的思维深度和长远眼光,远超他见过的许多自称贤者、政治家的傢伙!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无论如何,艾维娜的行动在客观上都极大地改善了领民的生存状况,这是无可指摘的好事。 他默默退后一步,看向艾维娜的眼神中,鄙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著审视和惊嘆的情绪。 艾维娜没有注意到洛文复杂的心理活动,她继续翻阅著其他文件,了解著领地治安、卫生等方面的情况。 直到窗外天色近黄昏,她才终於將今天需要过目的文件全部看完,对这片名为“黄昏河畔”的封地,有了一个相对立体的认知。 而那些来自帝国各地的宗教人士,也在一旁默默观察了她一下午。 別的不说,单凭一个九岁孩子能坐在椅子上,连续几个时辰专注地阅读和处理枯燥的文书工作,这份定力和耐心,就足以让他们收起大部分的轻视之心。 “小姐,天色已晚,是否先用晚餐?”阿西瓦適时上前询问。 艾维娜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这才想起自己中午只啃了那一小块麵包,早就飢肠轆轆了。 但她看了看外面尚未完全黑透的天色,还是摇了摇头。 “阿西瓦,你之前说,教堂建得差不多了?趁现在天还没全黑,我们先去看看吧。”她秉持著能集中做完事情就不拖到明天的原则,决定饿著肚子先去完成这最后一项视察。 阿西瓦自然没有异议。 那些宗教人士闻言,也纷纷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跟著他们一起离开了领主府。 黄昏时分,暮溪镇上的居民大多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劳作,返回家中准备晚餐和休息,街道上显得安静了许多。 这让艾维娜暗自鬆了口气,她可不想再经歷一次来时那种“热情洋溢”的包围。 教堂距离领主府並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 儘管在心理上有所准备,但亲眼看到那座仍在施工中的建筑时,艾维娜还是被其规模微微震撼了一下。 由於物力和人力始终紧张,即使从筹划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半年,这座献给西格玛帝国真理的教堂仍未完全竣工。 但即便如此,也已经能看出一个宏伟建筑的雏形。 高耸的穹顶框架,粗大的石柱,宽阔的台阶……可以想见,当它完全建成时,將是这片土地上最醒目、最壮观的建筑。 想到为了这座教堂所投入的、远超其他所有项目总和的巨额资金,艾维娜就感到一阵肉疼。 这几乎是弗拉德强硬要求的,他当时对伊莎贝拉和艾维娜说:“信仰需要具象化的载体来凝聚人心,在这方面不要吝嗇。一座宏伟的教堂,胜过千言万语的说教。” 艾维娜虽然不理解一个吸血鬼为什么对建西格玛教堂这么上心,但考虑到弗拉德的政治眼光,她还是咬牙照办了。 与西格玛教会主流喜欢使用的象徵神圣与辉煌的金色不同,这座教堂的主体色调採用了艾维娜偏好的白色石材。 也正因为资金和装饰品(如雕像、彩绘玻璃)的不足,教堂內部目前显得颇为空旷。 但奇妙的是,正是这种空旷,结合纯净的白色主调,反而营造出了一种不同於传统西格玛教堂的威严和压迫感的,带著几分简约和超然的神圣气息。 当艾维娜踏入教堂主殿,沿著中央通道向前走时,她的目光被通道两侧墙壁上已然绘製完成的壁画吸引了。 负责绘製的是当初那群苦行僧中一位不善言辞的老僧侣。 阿西瓦低声告诉艾维娜,这位老僧侣在投身苦修前,曾是帝国南部小有名气的画师,只因看透世俗浮华才隱居修道。 若非他几十年不问世事,单凭这手技艺,足以在阿尔道夫成为权贵们的座上宾。 壁画的前半部分,描绘的是西格玛传统的丰功伟绩:在黑火隘口徒手掐死那个时代最强大的绿皮军阀;用神锤盖尔·玛拉兹砸碎混沌永世神选的狰狞头盔;带领十二个忠诚於他的人类部落,在鲜血与烈火中建立起帝国的雏形…… 画风古朴而有力,充满了史诗般的壮丽感。 艾维娜一边看一边点头,这些画功確实精湛,故事也耳熟能详。 然而,当她的目光移向走廊尽头,那面最为醒目、通常用於描绘与本教堂渊源最深事件的c位墙壁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面墙上绘製的,赫然是“活圣人艾维娜传播西格玛教派正信”的场景。 画面中,年幼的她站在一群衣衫襤褸但眼神充满希望的领民面前,一手捧著那本手抄的《帝国真理》(封面上还细致地画出了字样),另一只手则向前伸出,仿佛在布道。 背景是初生的麦田和正在兴建的家园,象徵著希望与新生。 这些都没问题,虽然有点羞耻,但艾维娜早有心理准备。 问题是—— “谁!谁让你们给我画上翅膀的!!!” 一声带著崩溃和羞愤的尖叫,猛地打破了教堂空旷空间的寧静,甚至惊起了几只棲息在穹顶横樑上的乌鸦。 只见壁画中,那个代表艾维娜的小小身影背后,赫然被加上了一对散发著柔和金光的巨大而醒目的羽翼! 那翅膀画得极其精美,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光芒流转,让她看起来活脱脱像是从某个宗教画册里走出来的天使,或者……嗯,某种长著翅膀的奇妙生物! 艾维娜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指著那对翅膀,气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想像中的自己,应该是一个充满智慧(自认为)的引导者形象,而不是这种……这种散发著圣洁光芒的带翅膀生物! 这太羞耻了! 阿西瓦看著几乎要炸毛的小主人,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那位作画的老僧侣听到动静,从脚手架后面探出头来,看到艾维娜指著翅膀,还以为她是被画作的精美所震撼,脸上竟露出了一个近乎“憨厚”的、带著成就感的笑容,还朝著艾维娜虔诚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看,老夫把您的神性表现得淋漓尽致吧?” 周围那些跟来的宗教人士,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洛文嘴角抽搐,强忍著笑意;托雷特若有所思,似乎在琢磨这翅膀的神学象徵意义;还有那几个黑衣修女和草药老者,则是面无表情,但眼神中似乎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 艾维娜看著那对在暮色中依然熠熠生辉的翅膀,又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的人群,只觉得眼前一黑。 弗拉德老登!你让我建的这是什么羞耻play教堂啊! 吾未壮……壮则……算了,先把这该死的翅膀给我涂掉! 第三十章,不是,你真是活圣人啊?! 看著壁画上那对金光闪闪並且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带著画中那个小小的自己飞起来的翅膀,艾维娜內心是崩溃的。 她的小拳头握紧又鬆开,几次三番想下令立刻把这羞耻之源给铲了。 但最终,理智,主要是贫穷战胜了衝动。 “算了……”她像是被抽乾了力气般,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带著认命般的绝望,“就这样吧……” 阿西瓦在一旁沉默著,他理解小主人的窘迫。 这种大型壁画一旦完成,几乎无法进行局部修改,除非將整面墙壁替换掉。 而更换墙壁意味著需要重新採购石料、支付高昂的运输费用(尤其是在希尔瓦尼亚这种道路状况糟糕的地方),更別提因此导致的工期延长,以及需要额外支付给那些从外地僱佣来的熟练工匠的工钱…… 林林总总加起来,是一笔足以让艾维娜目前已经见底的“启动资金”雪上加霜的开销。 现在的艾维娜倒不是完全付不起这笔钱,但剩下的资金必须用在刀刃上——春耕的后续支持、工坊的维持、领地的日常运转……每一枚金马克都要精打细算。 为了自己的“面子”而如此挥霍,显然不是一位合格领主该做的事。 怀著一种复杂难言的心情:混合著对教堂宏伟雏形的些许成就感,以及对那对翅膀的深刻怨念,艾维娜结束了参观。 当她走到教堂主殿最前方,那未来將安置圣坛的、最为宏伟显眼的位置时,她停下了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身后,是那些跟著她一起的来自帝国各地、目的各异的宗教人士们。 他们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好奇、审视、质疑、甚至隱含敌意,不一而足。 艾维娜挺直了小小的脊樑,儘管內心还有些忐忑,但脸上已经恢復了属於领主和“活圣人”的平静。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教堂內清晰地迴荡: “好了,各位先生女士。我是谁,想必诸位在这段时间里,早已通过各种渠道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她的目光扫过眾人,“那么,出於礼貌,也为了我们后续可能存在的交流,诸位是否愿意做个自我介绍?”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和面面相覷。 最终,还是由地位相对超然、且与艾维娜的“帝国真理”关係最直接的西格玛信徒们打了头阵。 洛文虽然依旧板著脸,但还是瓮声瓮气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所属教派(强调是正统西格玛教会)。 托雷特则温和地补充了自己的来歷,以及他长期服务的那个边境村庄。 接著,其他教派的代表们也依次上前。 那位穿著漆黑修女长袍、气色不佳的女子,是正义、官僚与学者之神薇蕾娜的信徒,她自称名叫玛格丽塔,声音平静无波。 身上散发著浓郁草药味、鬍鬚编成辫子的老者,是治癒与怜悯女神莎莱雅的信徒,他名叫赫伯特,是一位游方医师。 那位衣著最为奇特,仿佛將森林穿在了身上,用树枝和苔蘚装饰衣袍的,是自然、生命与力量之神塔尔的信徒,他名叫奥拉夫,言语简洁。 隨后,也有人表明了自己信仰女战神米尔米迪雅,或是自然与繁殖女神瑞亚。 甚至还有人低声提及了死神莫尔的名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艾维娜默默听著,心中暗暗咋舌。 西格玛、尤里克、塔尔、薇蕾娜、莎莱雅、米尔米迪雅、莫尔、瑞亚……帝国最具影响力的几位神祇,其教派几乎都派了人来到她这片小小的封地(她並不知道很多人都是自发前来的)。 而且,眼前这些人恐怕还只是明面上的一部分,阿西瓦之前提过,还有不少各教派的人分散在达斯克瑞文班克的各个村镇进行“考察”。 这还只是摆在明面上的。 暗地里,怀揣著不那么光明目的潜入这里的人,恐怕只多不少。 阿西瓦还曾隱晦地提醒过,要警惕拉诺德——那位命运、机遇与诡计之神的信徒。 动摇了几乎所有教会根基的“帝国真理”,唯独对信仰本就混乱无序、成分复杂的拉诺德教派没什么直接影响。 这些溜进来的拉诺德信徒,有的是为了在混乱中牟利的小偷骗子,有的是心怀某种“侠盗”理念前来观察的,甚至可能还有纯粹为了嘲弄一切规则与权威的狂徒。 无论哪一种,在艾维娜看来,目前都像是潜在的麻烦。 在眾人自我介绍时,艾维娜有些惊讶地看向洛文:“洛文先生,第一次见面时,看您的……呃,髮型和脾气,我还以为您是尤里克信徒呢。” 这话像是戳到了洛文的痛处,他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几乎要跳起来:“什么?!你……你为什么会把我和那些脑子里长满肌肉、只会在雪地里嚎叫的野蛮人相提並论?!” 西格玛本人虽曾是尤里克的神选,但两大教派为了帝国国教地位爭斗了数百年,关係势同水火,互相鄙视是常態。 艾维娜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实话实说:“因为你们都是光头,而且您的脾气看起来……確实不太好啊。” 她这童言无忌的大实话,让洛文气得满脸通红,却又无法反驳。 而更让他憋闷的是,旁边其他教派的几个人,包括那个塔尔的信徒奥拉夫和薇蕾娜的修女玛格丽塔,居然都下意识地地点了点头,显然颇为认同艾维娜的判断。 洛文见状,只能把一肚子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愤愤地闭上了嘴。 一旁的托雷特看著这场小闹剧,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上前一步,面向艾维娜,语气真诚地说道:“好了,孩子。无论如何,我们首先要感谢你,为达斯克瑞文班克,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所做的一切。” 说著,这位年长的教士郑重地向艾维娜行了一个標准的教礼。 他身后的洛文犹豫了一下,也勉强跟著行礼。 其他教派的代表们,无论是出於礼节,还是真心被这片土地上的变化所触动,也纷纷用各自的方式——薇蕾娜修女微微頷首,莎莱雅的老医师赫伯特右手抚胸,塔尔的信徒奥拉夫则做了一个奇特手势——向艾维娜表达了敬意。 艾维娜坦然接受了这一礼。 她眼前这批愿意直接向阿西瓦提供帮助,甚至不计报酬地参与领地治理文书工作的人,无疑是这批外来者中心地最善良、最关心民间疾苦的一群。 当他们亲眼目睹希尔瓦尼亚深处的贫瘠与困苦,以及达斯克瑞文班克在艾维娜治理下展现出的哪怕依旧落后却充满希望的生机时,他们身为神职人员的怜悯与责任感不允许他们贬低帝国真理以及带来它的艾维娜。 无论他们最初对“帝国真理”持何种態度,此刻都对其產生了一定的认可。 这份敬意,艾维娜受之无愧。 然而,正如古老的震旦谚语所说,“先礼后兵”。 表达完肯定与敬意之后,真正的质询开始了。 托雷特温和但坚定地看向其他教派的代表:“诸位,请允许我,作为我们中西格玛教派的代表,先与艾维娜领主大人处理一下我们內部的事务,可以吗?” 他的语气看似商量,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毕竟是西格玛教会內部关於教义和“异端”的爭议,其他教派於情於理都不便直接插手,於是纷纷表示默许。 艾维娜走到那未来將放置主祭坛的位置,那里暂时空置著,她索性就在那象徵性的“主座”前站定,然后转过身,面向托雷特,摆出倾听的姿態:“托雷特先生,请讲。” 只见这位一直保持著和善面容的老人,神情和语气都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孩子,我必须承认,你的『帝国真理』有其……先进之处。 你所指出的,西格玛教会乃至帝国眾多教会如今存在的僵化、官僚化、脱离民眾以及过度介入世俗政治等问题,在许多方面,是切中要害的。” 他话锋一转,语调微微抬高,带著沉痛:“但是!” “你不该用这种方式!你不该分裂西格玛教会!你知道你的言论出现之后,在帝国內部造成了多大的思想混乱吗?有多少虔诚的信徒因此迷茫、彷徨?又有多少邪恶的存在,会趁著信仰动摇、人心浮动的机会,趁虚而入,散布更多的恐惧与绝望,荼毒这个本就多灾多难的世界吗?”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带著一种长辈对误入歧途的晚辈的痛心疾首:“你的言论,更是在客观上滋长了那些本就野心勃勃的选帝侯的气焰!他们会以此为依据,进一步挑战皇权,扩张自身的势力!你知道『三皇时代』的乱战会因此提高多少烈度吗?会有多少无辜的士兵和平民,因此而丧生?!” 托雷特的目光紧紧锁住艾维娜,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你知道的!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你应该懂的!你不该这么做! 用谎言和分裂所获得的成果,终究只会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谎言之城,隨时可能崩塌,並带来更大的灾难!” 他从未想过与艾维娜爭辩“帝国真理”具体条文的对错。 事实上,当他走出守护了几十年的小村庄,一路行来,亲眼看到帝国的分裂与教会的弊病时,心里对於“帝国真理到底是不是异端邪说”这一点,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 他此刻开口,是真心想要纠正在他看来走错了路,用错了方法的艾维娜。 艾维娜静静地听著,任由这位心怀善意的老人將所有的担忧和质问说完。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只有超越年龄的平静。 待托雷特说完,教堂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著那个站在主座前的小小身影。 艾维娜终於开口,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用一连串清晰的反问回应了托雷特: “托雷特先生,因为有伤痛,有风险,我们就不去推动必要的改革了吗?” “那么,请您告诉我,我应该选择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去推行我认为正確的,能让帝国和教会都变得更好的理论?” 她的声音逐渐有力:“现在,帝国虽然內部分裂,战乱不休,但至少各个选帝侯兵强马壮,外部的主要威胁尚未形成毁灭性的衝击。 这个时候,不正是我们梳理內部积弊、为未来可能到来的更大危机做准备的最好时机吗? 没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难道要等到灾难临头,才去后悔没有早做改变?” 最后,她直视著托雷特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以及,您口口声声说,我用『谎言』来达成目的。那么,请您明確地告诉我,我究竟用了什么『谎言』?” 托雷特的表情依然坚定,他凝视著艾维娜,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几十年前,他与洛文都还年轻时,在阿尔道夫宏伟的西格玛大教堂中,他同样如此直视著当时那位地位尊崇的大诵经师,提出自己关於教会改革的青涩建议。 而此刻,站在主座前的艾维娜,那娇小的身影竟与记忆中大诵经师的威严形象隱隱重叠。 “孩子,”托雷特的声音带著一种沧桑和篤定,“以你的才智,你的能力,还有你那远超常人的潜能……我看得出来,只要你沿著正確的道路走下去,未来必將获得难以想像的地位与权势。” 艾维娜闻言,下意识地就想撇嘴,很想说“您真的高估我了,我就是个稍微早熟点的普通小孩子”。 但她並不知道,托雷特看人的眼光在教內是出了名的精准,当年他就曾断言当时还籍籍无名的苏尔苏特未来必將成为大诵经师,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眼光。 托雷特继续恳切地说道:“当你拥有了足够的权势与地位时,你可以用更温和、更稳妥、更能凝聚共识的方式去推动『帝国真理』,去改革教会,去影响帝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称『活圣人』,用这种『谎言』去蛊惑教眾和民眾,在整个帝国掀起巨大的思想波澜和分裂! 谎言带来的,只会是错误的开端和更糟糕的结果!”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语气几乎是恳求:“收手吧,孩子。等你长大,如果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到那个时候,我愿意倾尽所能,辅佐你,帮助你完成你的志向。但是现在……请你停止吧,不要再让这分裂和动盪继续下去了!” 艾维娜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说动的跡象。她忽然抬起手,打断了托雷特后续可能的话语。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托雷特先生,是谁告诉您……” 她微微歪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我是『活圣人』这件事,是『谎言』的?”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艾维娜缓缓抬起了她的右手。 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祈祷或念诵圣言的动作,只是那么隨意地、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空旷的教堂內迴荡。 紧接著,一团纯净、温暖、散发著不容置疑的秩序与神圣气息的金色火焰,凭空出现在她白皙的掌心之上! 那火焰稳定地燃烧著,既不灼热,也不耀眼,却仿佛蕴含著无穷的力量与威严。 那其中流淌的气息,对於在场的每一位西格玛信徒——无论是温和的托雷特,暴躁的洛文,还是那几个混在人群中、原本抱著“惩戒异端”目的而来的审判官——而言,都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西格玛的力量!是唯有得到神明认可的承载神恩者,才有可能引动的西格玛神圣之力! 绝非任何黑暗魔法或幻术所能模仿! “噗通!” 托雷特几乎是本能地,双膝一软,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老泪瞬间盈满了眼眶,那是信仰得到印证时的激动与震撼。 不用等艾维娜成年了,现在,我就可以为了献上我的一切。 洛文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团金色火焰,大脑一片空白,愣神了足足两三秒,才猛地反应过来,慌忙不迭地跟著跪下,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的惶恐。 其他几位西格玛信徒,包括那几位原本眼神锐利准备隨时发难的审判官,此刻更是面无人色,浑身颤抖著匍匐下去,內心被无边的恐惧和荒谬感所淹没。 不是……你……你真是活圣人啊?! 你既然是活圣人,那你所做的一切,你传播的“帝国真理”,毫无疑问就是西格玛意志的体现,是神明认可的“正信”! 等等…… 你是活圣人,是西格玛意志的代行者…… 那我们这些坚持传统教义,跑来质疑你甚至想“净化”你的人,算什么?! 坏了!我们成异端了?! 这一刻,教堂內寂静无声,只有艾维娜掌心那团金色火焰在静静燃烧,映照著她平静的小脸,也映照出西格玛信徒们眼中翻天覆地的震撼。 而其他教派的代表们,则神情各异,震惊、沉思、玩味……复杂的目光交织在艾维娜和那团神性火焰之上。 艾维娜看著跪倒一片的西格玛信徒,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第三十一章,家庭教师们 艾维娜的马车队伍消失在通往“黄昏河畔”的道路尽头,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邓肯霍夫城堡那巨大的镶铁木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缓缓闭合,將外界的喧囂与烦扰暂时隔绝。 城堡內,似乎连空气都变得不同了。 弗拉德站在主塔楼的窗边,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苍白而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红眸中,似乎少了几分平日的冰冷与算计,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鬆弛。 伊莎贝拉轻轻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將头靠在他坚实的手臂上,脸上洋溢著满足而恬静的笑容。 “总算把那个小麻烦精送走了。”弗拉德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尾音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伊莎贝拉嗔怪地轻轻捶了他一下:“不许这么说艾维娜,她是我们的小天使。” 话虽如此,她却也享受著这久违的仅有他们二人的寧静。 城堡似乎一下子空荡了许多,但也恢復了之前属於他们之间的亲密无间的氛围。 接下来的日子里,邓肯霍夫城堡仿佛回到了艾维娜到来之前的时光。 弗拉德不必再分神去关注那个名义上养女的学习进度和心理健康,儘管他大部分时间也只是冷眼旁观,伊莎贝拉也不必时刻惦记著给“小馋丫头”准备零食和检查功课。 他们一起在城堡幽深的长廊里漫步,在藏书丰富的书房里各自阅读,分享著无声的默契;夜晚,在只有壁炉火光跳动的房间里,他们低声交谈,內容不再局限於领地政务和家族未来,多了许多私密的、属於爱人之间的絮语。 那股縈绕在两人之间,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情感,让城堡里那些敏锐的僕人都能感觉到,他们更加小心翼翼地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生怕打扰了领主和夫人的二人世界。 也幸亏吸血鬼本质上是脱离了生者循环的亡者,不存在凡人的生殖规律,否则,等艾维娜巡视领地归来,恐怕真要惊喜地发现自己要当姐姐了。 就在这对吸血鬼领主与他的凡人爱侣沉浸於这难得静謐时光的一个夜晚,一位不速之客,悄无声息地拜访了邓肯霍夫。 来者如同融入阴影本身,直到他出现在城堡內庭,守卫的卡斯坦因血裔才惊觉,纷纷亮出武器,如临大敌。 但当弗拉德感受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时,他抬手制止了手下。 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从夜幕中走出。 他穿著古朴而厚重的黑色板甲,甲冑上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却布满了岁月和战斗留下的痕跡与磨损,透著一股千锤百炼的厚重感。 他的面容刚毅,如同花岗岩雕刻,眼神锐利如鹰,带著歷经无数沧桑的沉静。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那柄巨大的几乎与他等高的双手巨剑,仅仅是安静地背负著,就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血龙老祖,艾博赫拉什。 “弗拉德。”来者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岩石摩擦。 “艾博赫拉什。”弗拉德走上前,脸上露出一丝以他的標准而言算得上是“热情”的表情,“真是稀客。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贫瘠的希尔瓦尼亚来了?” 两人之间的关係复杂难言,可以追溯到古老的尼赫喀拉时期,更经歷过亡灵主宰纳迦什崛起並强制所有吸血鬼为其服务的黑暗年代。他们之间有过合作,也有过摩擦,甚至衝突。 漫长的时光並未完全冲刷掉这些旧日情仇,但在当下这个节点,两位古老的始祖似乎也可以和平共处。 伊莎贝拉闻讯而来,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位访客的不同。 他身上没有彼得或者弗里茨那些卡斯坦因血裔那种阴冷诡譎的气质,反而更像一座沉默的山岳,带著一种古老而纯粹的威严。 她亲自去地窖取来了两瓶以特殊工艺酿造的只有吸血鬼才能真正品味其醇美的“血酒”——这是弗拉德的私人珍藏,用某种魔法保存了生命精华与复杂风味的饮品。 艾博赫拉什的目光在伊莎贝拉身上停留了一瞬,他当然能看出她还是一位活生生的人类女性。 但他並没有流露出任何將其视为低等生物或潜在食物的眼神,而是微微頷首,表现出一种如同普通人拜访朋友时,对其家眷的自然而然的尊重。 这种態度,与弗拉德麾下那些血裔最初对待伊莎贝拉的態度形成了鲜明对比,那些傢伙在被弗拉德狠狠教育过之后才学会了收敛,这让伊莎贝拉对这位高大的古老吸血鬼初印象颇佳。 而艾博赫拉什对伊莎贝拉的这份尊重,显然也让弗拉德非常受用。 两人在布置奢华却难掩冷清的小宴会厅落座,伊莎贝拉为他们斟满那如同红宝石般晶莹粘稠的血酒,然后安静地坐在弗拉德身侧。 敘旧从遥远的尼赫喀拉开始,那片如今已是黄沙漫天的古老土地,承载著他们共同的、並非全然美好的记忆。 他们谈论著那个时代的辉煌与愚行,谈论著纳迦什的崛起与带来的灾难。 千年时光在两位不朽者的对话中仿佛被压缩,他们各自讲述著分別后的经歷。 弗拉德的故事更多围绕著他在希尔瓦尼亚的布局,他如何一步步谋划,利用邓肯家族的资源,巩固权力,为那更大的野心打下基础。 而艾博赫拉什的讲述则精彩得多,他仿佛一位永恆的冒险者,在过去的一千多年里,他的足跡几乎踏遍了整个已知世界,甚至包括凡人禁区的混沌魔域边缘、湿热危险的露丝契亚雨林深处。 以他登峰造极的武艺和吸血鬼的强大生命力,整个世界似乎都没有多少地方能真正阻止他的脚步。 弗拉德心中明了,他们这两个在数千年关係並不算多么融洽的古老存在,如今能相对平和地坐在一起对饮,除了作为同一时代倖存者所剩无几的共同话题外,最根本的原因在於,他们是所有吸血鬼始祖中,活得最“像人”的两位,而非完全被嗜血本能驱动的怪物。 他们谈到了其他始祖。 乌索然,那位史崔格帝国的建立者,曾是一位颇具才能的君主,甚至一度得到过艾博赫拉什的辅佐。 可惜,阴谋与背叛最终让这位明君墮落,变成了真正意义上失去理智的怪物,下落不明,连带著他的血裔史崔格家族也大多成了难以控制自身欲望的可悲存在。 沃索伦,则如同所有典型的邪恶巫师,沉迷於黑暗魔法的奥秘,將自己封闭起来,对外界的牺牲与死亡漠不关心。 至於莱弥亚的女王,涅芙瑞塔,在弗拉德看来,她是始祖中过得最“体面”的,统治著一个亡者的国度。 但她也可能是墮落得最为彻底的一个,她完全拋弃了自己曾经的人类身份,將活人视为家畜与隨意驱使的僕从,沉浸在永恆的奢靡与权术之中。 当然,弗拉德內心清楚,自己与涅芙瑞塔相比,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若非遇到了伊莎贝拉,以及后来意外闯入他们生活的艾维娜,他那颗在漫长死亡中逐渐冰冷坚硬的心,恐怕最终也会滑向与涅芙瑞塔相似的深渊,视眾生为螻蚁与棋子。 而艾博赫拉什,则走上了一条不同的路。 他在被涅芙瑞塔强行转化为吸血鬼后,曾努力克制自己,不愿伤害莱弥亚的人类同胞,寧愿在夜晚深入沙漠,寻找落单的旅人。 虽然在莱弥亚最终毁灭时,他曾发誓要向人类復仇,但显然,他並未很好地“贯彻”这个誓言。 在乌索然建立史崔格帝国,成为吸血鬼和人类共同的国度时,他再次为了守护人类而战。 史崔格帝国覆灭后,他更是以一种近乎苦行的方式游歷大陆,恪守著某种自我设定的、类似骑士的信条。 以至於他和他的部分血裔,在某些地区甚至会被不明真相的人当做品格高尚、游歷四方的神秘骑士。 尤其是在他传说中战胜了一头古老的红龙,並饮下龙血之后,他奇蹟般地克服了吸血鬼最原始的诅咒——对鲜血的永恆饥渴。 当然,这並不意味著他彻底告別了血液,就像此刻他与弗拉德对饮的血酒,其主要原料之一,依旧是人类的鲜血,只是对他而言,这更像是一种享受,而非生存的必须。 酒至半酣,气氛愈发融洽。艾博赫拉什突然放下酒杯,看向弗拉德,那双锐利的眼睛中带著一丝探究的笑意:“听说,你最近在寻找家庭教师?为了你那个人类女儿?” 弗拉德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坦然承认:“对。”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直接地承认艾维娜的“女儿”身份,儘管前面或许还要加上“名义上的”或者“伊莎贝拉的”之类的限定词,但承认本身,已是一种態度的转变。 “要不要我教她一下?”艾博赫拉什语气隨意,仿佛在提议一起去打猎,“当然,话说在前头,我最多教导她一段时间,兴致尽了,或者有別的冒险吸引我,我想走就走。” 弗拉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可以。” 他深知艾博赫拉什的实力。 这位血龙老祖,或许是他漫长生命中见过的,除了那位已升格为神的西格玛之外,在纯粹武艺上最登峰造极的存在。(而且他很怀疑西格玛的武艺並没有很厉害,西格玛可能单纯劲儿大) 虽然艾维娜年纪尚小,学习高深武艺为时过早,但能有如此名师为其打下基础,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 错过了艾博赫拉什,这世界上还能找到几个在武学造诣上能与他比肩的老师? 这一刻,弗拉德的心態,与那些凡世间渴望为孩子寻求最好教育资源的“鸡娃”家长很像。 在为艾博赫拉什安排了城堡中最舒適的一间客房供他白日休息后,弗拉德回到了书房,准备处理一些积压的政务。 因为艾维娜和她的“帝国真理”,以及此前与斯提尔领衝突的胜利,希尔瓦尼亚这个昔日帝国內部的小透明,如今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目光。 帝国各地都有贵族或地方势力向邓肯霍夫城堡寄来信件,有的试图打探虚实,有的表达善意,有的则隱含结盟或利用的意图。 弗拉德需要审慎地处理这些外交信函。 就在他翻阅著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羊皮纸卷时,一封措辞优雅、用词古奥,却透著一种冰冷华丽气息的信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信件的落款,是一个他同样熟悉的名字,来自一个他同样熟悉的地方—— 白银尖顶。 涅芙瑞塔。 这位莱弥亚的女王在信中先是惯例的带著虚偽客套的问候,隨即话锋一转,提到她在帝国境內潜伏的血裔最近搜集到了关於艾维娜的有趣情报,以及邓肯霍夫城堡正在招募家庭教师的消息。 她表示,自己很乐意来见识一下这个“颇具潜力”的小傢伙,並且不吝教导她一些必要的政治手腕,或者……魔法。 弗拉德看著信,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对於涅芙瑞塔所谓的“政治手腕”嗤之以鼻——无非是宫廷阴谋、诡计与操控人心的把戏,他自己就是此道高手,足以教导艾维娜。 涅芙瑞塔唯一特长的就是她的阴谋诡计。 但他也承认,让艾维娜接触了解这些阴暗面,並非坏事,只是需要警惕不能让涅芙瑞塔將那套东西原封不动地灌输给艾维娜,带坏了孩子。 另一方面,涅芙瑞塔在魔法上的造诣確实不凡,尤其是在黑暗魔法和亡灵法术领域,作为一个补充教育的导师,她无疑是合格的。 略作思忖,弗拉德提笔,用同样优雅而冰冷的笔触,回復了涅芙瑞塔,准许了她的“入职申请”。 不过,他立刻想到了艾博赫拉什与涅芙瑞塔之间那笔烂帐。 那可不是像他和艾博赫拉什之间那种可以平和处理的旧怨,其中牵扯到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深仇大恨。 弗拉德觉得,有必要將这两位导师的授课时间错开,儘量避免他们在邓肯霍夫城堡碰面,以免节外生枝。 想到艾维娜那惊人的学习天赋和灵魂强度,弗拉德甚至忍不住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未来的图景:如果艾维娜未来接受了初拥,成为吸血鬼,同时继承了艾博赫拉什那登峰造极的武艺、自己老谋深算的政治手腕、涅芙瑞塔诡譎难防的阴谋诡计,再如果能获得沃索伦那深不可测的魔法知识,最后再配上乌索然那怪物般的恐怖体质…… 那她將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完美、最可怕的吸血鬼,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黑暗君主。 不过,他隨即摇了摇头,驱散了这过於理想化的幻想。 沃索伦行踪他根本不清楚,根本请不来;乌索然更是早已疯狂,沦为失去理智的怪物,不知所踪。 这不过是无聊时的空想罢了。 此时的弗拉德,专注於为养女规划著名“光明”的未来,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丝毫没有考虑,如果让涅芙瑞塔,这位“前妻”,与伊莎贝拉,他如今倾尽所有爱意的现任伴侣碰面,將会引发何等可怕的后果…… 那或许將是他永恒生命中,比面对纳迦什的掌控更加棘手的难题。 第三十二章,第二希尔瓦尼亚的雏形 艾维娜掌心中那团静静燃烧的金色圣火不仅驱散了托雷特等人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更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方式,重新定义了在场所有人与艾维娜之间的关係。 那些原本还想基於各自教会立场,或出於善意想要提醒、告诫艾维娜的其他教派代表——薇蕾娜的修女玛格丽塔、莎莱雅的医师赫伯特、塔尔的信徒奥拉夫等人——此刻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活圣人”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 他们能说什么? 质问艾维娜下一步想干什么? 在神启面前,凡人的揣测显得多余。 提醒她要小心正统西格玛教会的反扑和威胁? 这话由托雷特、洛文这些“皈依”了帝国真理的西格玛信徒来说还算內部提醒,由他们这些外人来说,简直无异於当著这群刚刚找到信仰新支柱的狂热信徒的面,挑衅他们刚刚认证的“活圣人”! 小心谁?小心西格玛教会,你的意思是让我这个西格玛承认的“活圣人”正统小心异端?! 没看见托雷特和洛文,甚至包括那几个之前还想著“净化异端”的审判官,此刻看向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了警惕和凶狠吗? 简直好像在用眼神说:“你敢质疑我就恁死你。” 许多縈绕在他们心头的疑问,也在圣火燃起的瞬间自动烟消云散。 为什么这个九岁女孩能提出如此顛覆性的学说? 为什么那些苦行僧会如此死心塌地地追隨她? 一切都有了最不容置疑的答案——这是西格玛的意志。 艾维娜原本亮出这“底牌”,主要目的是想堵住眾人的嘴,让自己能清净一点,好好处理领地事务。 然而,她低估了“活圣人”身份对真正虔诚信徒的吸引力。 目的確实是达到了,其他教派的人暂时不再就教义问题纠缠她,但清净?不存在的。 托雷特和洛文几乎是立刻化身成了最积极的“顾问”和“导师”,紧紧地黏在了她的身边。 托雷特一心扑在帮助艾维娜“完善”帝国真理上,他凭藉数十年来在底层传教、深刻理解平民心理和帝国现实困境的经验,开始系统地、引经据典地向艾维娜阐述西格玛教会的传统经义、歷史沿革以及各地教会的实际运作模式。 他的目的很明確:让艾维娜这位“活圣人”能更好地理解旧有体系的利弊,从而更精准、更有效地推动“真理”的传播与落实。 在他看来,这不是背叛,而是辅佐神选者完成神圣的革新。 而洛文,则意外地找到了与艾维娜相处的最佳模式。 他最初在“活圣人”面前还有些拘谨和忐忑,毕竟他之前的言行实在算不上恭敬。 但当他试探性地开始传授他赖以成名的,在阿尔道夫辩论场上磨练出的犀利辩才和逻辑技巧时,艾维娜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艾维娜对这种语言艺术和说服技巧非常感兴趣。 洛文那些如何构建论点、寻找对手逻辑漏洞、运用修辞和情绪感染力的技巧,在她看来远比枯燥的经义更有趣,也更具实用价值。 她学习的速度和理解深度,再次让洛文感到了震惊。 看到艾维娜对自己擅长的领域如此感兴趣且天赋异稟,洛文很快將那份拘谨拋到了九霄云外,重新变得热情洋溢,甚至有些亢奋。 他开始倾囊相授,从如何快速抓住对方核心论点,到如何用归谬法让对手陷入自相矛盾,再到如何利用公眾情绪营造有利的辩论氛围…… 当“活圣人”的老师,指导神选者如何更有效地传播神的意志? 这件事足以让洛文在未来漫长的余生中反覆回味,成为他信仰生涯中最辉煌的篇章。 有了这两位以及其他几位逐渐融入的西格玛学者的辅助,艾维娜接下来的巡视工作变得顺畅了许多,至少在处理文书和与地方村社长老沟通时,效率显著提升。 她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领地的实际规划与建设中。 她仔细勘察了蜿蜒流经领地的斯提尔河支流,意识到这条河流除了提供宝贵的灌溉水源外,还蕴藏著巨大的潜力。 她在泥地上用树枝画出了简单的草图,向阿西瓦和跟隨的官员解释如何利用河道落差建设水力磨坊,用来研磨穀物,可以极大节省人力,提高粮食加工效率。 她还指出了几个適合建设小型码头的地点。 “这条河最终匯入斯提尔河,而斯提尔河连通著瑞克河,”艾维娜指著草图,眼中闪烁著规划未来的光芒,“这意味著,未来从我们达斯克瑞文班克的码头出发的船只,理论上可以抵达帝国境內绝大多数通航的水系。这將是我们通往外界的重要通道。” 当然,这一切目前还只是停留在图纸和构想阶段。 原因很简单:第一,艾维娜的金库在经过教堂建设、工坊投资、春耕支持和移民安置后,已经彻底见底,实在拿不出钱来启动如此规模的工程项目;第二,也是更关键的,目前的达斯克瑞文班克,除了粮食,並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值得通过水路远销外地的特產。 那些工坊生產的粗劣陶器和木器,在本地消化还行,想要闯入帝国其他行省的市场竞爭,无异於以卵击石,必然亏得血本无归。 巡视途中也发生了一些小插曲。 一封来自斯提尔领选帝侯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的,措辞激烈,充满愤怒与指责的信件,被快马送到了艾维娜的临时领主府。 信中,阿尔伯特选帝侯严厉抗议,声称在斯提尔领与达斯克瑞文班克接壤的边境地区,出现了可怕的怪物袭击事件。 多名斯提尔农民和哨兵被残忍杀害,尸体乾瘪,血液被吸乾,然后被隨意拋弃在荒野。 他强烈暗示甚至明指,这些怪物来自於艾维娜的领地,要求她立刻交出凶手,並对此暴行负责。 艾维娜一听描述,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这八成是彼得·冯·卡斯坦因出去“打牙祭”了。 有弗拉德的严令,彼得绝对不敢动希尔瓦尼亚人,但隔壁刚打完仗、还掳掠过达斯克瑞文班克人口的斯提尔人,在他眼里恐怕就跟自助餐厅里的美食没什么区別。 对於这种视人命为草芥、肆意捕食的行为,艾维娜从现代人灵魂的底层价值观上依然感到无法接受,这也是她目前与弗拉德之间,或许唯一存在的理念芥蒂。 然而,理解归理解,对外交涉又是另一回事。 艾维娜很清楚,阿尔伯特选帝侯其实並没有確凿证据证明怪物来自她的领地。 斯提尔领刚经歷战败,內部矛盾激化,加上他们自己从达斯克瑞文班克掳去的人口成分复杂,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混入邪教徒或者心理变態的连环杀手?对方此举,无非是吃了败仗心中不忿,借题发挥,来找茬泄愤罢了。 想明白这点,艾维娜毫不客气地提笔回信。 她运用了前世在网际网路上学到的,不带一个脏字却骂得非常脏的小技巧,將阿尔伯特选帝侯的指控批驳得体无完肤。 她嘲笑对方治理无方,境內邪祟横行却只会无能狂怒地指责邻邦;暗示他败军之將何以言勇,还是先管好自己內部的一团乱麻;最后还“好心”地建议他不如请几个靠谱的猎巫人或法师去看看,別总想著把自家的问题甩锅给一个九岁小女孩。 这封信据说送到阿尔伯特选帝侯手上时,把他气得当场摔碎了心爱的酒杯,血压飆升,差点中风。 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封逻辑严密、措辞刁钻、极尽挖苦之能事的信,会出自一个九岁孩童之手。 另一方面,艾维娜在达斯克瑞文班克推行的一系列开明政策,尤其是近乎免费分发肥沃土地这一条,如同在希尔瓦尼亚这片绝望的土地上点燃了一座灯塔,產生了强大的虹吸效应。大量在其他地方挣扎求存看不到希望的希尔瓦尼亚人,开始不顾飢饿密林潜在的危险,拖家带口,如同朝圣般向著艾维娜的封地迁徙而来。 艾维娜对此秉持著来者不拒的態度。 她不管这些移民的来歷(很多可能是从其他希尔瓦尼亚领主的土地上跑来的),只要愿意登记,遵守领地的基本法规,她就安排人手,儘可能快地为他们分配田地、提供初始的农具和简陋的住所,帮助他们安顿下来。 这种行为,在帝国其他任何地方,都足以引发严重的领主纠纷甚至战爭。 领民是领主最重要的財產和税收来源,诱拐或接纳其他领主的领民,是赤裸裸的挑衅。 但在希尔瓦尼亚……情况截然不同。 这里的土地太过贫瘠,统治本就鬆散,绝大多数领主对治下民眾基本处於放任自流的状態。 领民跑光了?对他们而言,可能意味著每年少了几个铜板的税收,以及耳边少了些乞討和抱怨的声音,他们反而乐得清閒,根本懒得去追究。 至於土地?除了邓肯霍夫城堡附近的核心区域和少数矿脉,大部分荒地谁爱要谁要去。 於是,在一种诡异的默契下,艾维娜的实际控制区域,开始悄然超越弗拉德最初划给她的封地界限,如同水银泻地般,向著飢饿密林边缘以及周边那些无人问津的荒芜地带拓展。 她利用那些追隨她的僧侣和部分移民,组织起简单的开拓队,小心翼翼地清理边缘地带,將那些受亡灵腐蚀较轻、能够恢復生机的土地也纳入管理和开垦范围。 即便真有哪个不开眼的小领主,发现自己名义上的领地被人占了,跑来找艾维娜的麻烦,甚至告到希尔瓦尼亚的统治者弗拉德那里……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弗拉德会站在谁一边? 那个不识相的领主,大概率会在第二天“意外”地死於“自杀”,或者彻底消失。 这就是“家父弗拉德”的含金量。 事实上,隨著弗拉德对希尔瓦尼亚全境的控制力日益增强,他早已开始系统地剔除那些不听话或无用的人类领主,逐步替换成忠诚的卡斯坦因血裔或其他易於控制的代理人。 艾维娜在希尔瓦尼亚境內的这种“疯狂”扩张,非但不会招致任何来自顶层的指责,反而会得到弗拉德的默许甚至暗中支持。 这既是在壮大“自家”的力量,也是在帮他更快地整合这片土地。 阿西瓦看著地图上不断扩大的实际控制区,以及各地匯总来的、持续增长的人口数据,心中已然明了。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未来,以达斯克瑞文班克为核心的影响力,覆盖整个希尔瓦尼亚的西北区域,和被苍白山丘分割开的另一半希尔瓦尼亚的中心邓肯霍夫堡遥相呼应,使这里成为名副其实的“西希尔瓦尼亚”中心。 再加上艾维娜通过这种近乎殖民的方式,从无人区和其他领主不屑一顾的边角地带夺取並净化的土地,假以时日,这片在她的治理下焕发出勃勃生机的区域,其繁荣与重要性,或许真的能被称为“第二希尔瓦尼亚”。 艾维娜站在暮溪镇边缘新建起的一座瞭望台上,望著远方新开垦的田地里忙碌的人影,以及更远处鬱鬱葱葱、仿佛在无声见证这一切的飢饿密林,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成就感,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 她知道,自己脚下的这条路,註定不会平坦。 斯提尔领的敌意、帝国各方势力的窥伺、教会內部潜在的纷爭,以及……与养父弗拉德那隱藏在温情下的,关於生存与道德的根本理念差异,都如同潜藏在阴影中的利刃。 但她没有退路。 这片土地和这些將她视为希望的人们,已经与她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她能做的,只有继续向前,用智慧、力量,以及一点点来自异世界的作弊知识,在这黑暗的世界里,开闢出一方属於自己的光明的未来。 第三十三章,火药 艾维娜站在暮溪镇新建的简陋瞭望台上,初春的风依旧带著寒意,吹拂著她日渐长长的金髮。 她俯瞰著下方熙熙攘攘、充满生机的景象——新开垦的田地里,农人们正在辛勤劳作;工坊区传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更远处,是前来投奔的新移民搭建起的临时窝棚。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欣慰,但內心深处,一股隱忧始终挥之不去。 这片欣欣向荣的土地,就像黑暗森林中的一点篝火,温暖而诱人,但也必然吸引著无数贪婪或邪恶的目光。 斯提尔领的敌意从未消散,帝国其他势力的態度曖昧不明,更別提这片土地上本身存在的威胁——飢饿密林中的怪物、可能潜伏的混沌信徒、野兽人绿皮之流。 她需要力量,需要能够保护这片土地和其上人民的力量。 在这个类似中世纪晚期、却又充斥著魔法与怪物的中古战锤世界,对於一个常规的帝国贵族而言,提升军事力量通常有三条路径: 钢铁——训练並装备忠诚的士兵,用精良的盔甲和锋利的武器构筑防线。 信仰——依靠神祇的眷顾,藉助教会武装和神术的力量对抗邪恶。 火药——发展火器部队,用轰鸣的枪炮和瀰漫的硝烟主宰战场。 关於帝国阵营,全面战爭:战锤的玩家圈子里流传著一个经久不衰的笑话:帝国的三大基石是钢铁、信仰和火药,但眾所周知,帝国的“钢铁”和“信仰”在游戏里的表现,实在有些对不起这个名头。 作为“钢铁”代表的帝国常规步兵——从基础的帝国剑士、长戟兵,到顶著“帝国之花”名头的顶级步兵巨剑士,在战场上的表现往往堪称灾难,经常被其他种族的同级甚至低级步兵轻易击溃。 而作为“信仰”象徵的战斗牧师(大诵经师)和狂热鞭笞者,其实际效用也远不如玩家期待的那般强大。 这么一看,帝国的三大基石,似乎只有“火药”——那些排成整齐队列、喷射致命弹丸的火枪手和操作著火炮的炮兵——才是最可靠、最值得信赖的力量。 然而,游戏终究是游戏。 现实往往更加残酷。 游戏里的帝国士兵至少能做到令行禁止,並且因为游戏平衡性的需要,在面对其他种族部队时,好歹还能打个四六开或者三七开。 但在现实中……让那些训练时间有限、装备参差不齐的帝国普通士兵,去和那些人均服役三百年,技艺精湛如艺术的精灵战士对抗?或者去和同样属於长寿种的装备精良的矮人勇士硬碰硬?亦或是去面对那些天生就是活体战爭兵器的蜥蜴人军团? 那画面太美,艾维娜不敢想像。 当然,排除这些极端案例,帝国军队最主要的常规敌人,还是野兽人、绿皮部落以及来自北方的诺斯卡掠夺者。 在这些对手面前,帝国军队的战斗力其实並没有太大差距,甚至凭藉相对更好的组织度和火药武器的优势,往往还能占据上风。 至於“信仰”这条路……艾维娜轻轻嘆了口气。 现实中的西格玛教会,其神术种类和效果確实远比游戏里丰富和强大,虔诚的战斗牧师和狂热信徒在神圣力量的加持下,足以成为对抗黑暗的中流砥柱。 但问题在於,如今的她,以及她所倡导的“帝国真理”,已经与帝国几乎所有主流教会势力势同水火。 除了已经改弦更张皈依了“帝国真理”的托雷特、洛文等少数几人,其他教派的代表,如薇蕾娜的修女玛格丽塔、莎莱雅的医师赫伯特、塔尔的信徒奥拉夫等人,虽然出於个人立场和对底层民眾的怜悯留在这里帮忙,但他们绝不可能在明面上为艾维娜提供任何军事援助,或者为了她去对抗自己所属的教会势力。 那是原则和立场的问题。 而更让艾维娜感到无奈的是,托雷特和洛文他们,在转而信奉並传播“帝国真理”之后,似乎与西格玛传统教义所赋予的神术力量產生了一种微妙的“隔阂”。 他们依然拥有丰富的知识和坚定的信念,但那种直接引动西格玛神力、施展超凡神术的能力,却仿佛隨著信仰对象的“偏移”而大幅减弱甚至消失了。 托雷特私下里曾苦涩地向艾维娜坦言,他感觉自己和神明之间的连接变得“嘈杂”,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清晰地感受並引导神圣之力。 因此,在“信仰”这条路上,短期內,除了她自己这个被西格玛“认证”过的“活圣人”之外,艾维娜別指望能获得任何稳定的信仰武装力量来增强军事实力。 那么,摆在她面前的,似乎只剩下最后一条路——火药。 ······ “阿西瓦,千万,千万別让我爸妈知道。”艾维娜压低了声音,像只做贼的小猫,跟著她那忠诚的护卫队长,偷偷溜到了飢饿森林边缘一处僻静的空地。 阿西瓦·邓肯,这位坚毅的老管家,此刻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担忧。 他手中握著一支保养得极好的长杆火銃,枪身的木质部分透著深色的光泽,金属部件擦得鋥亮。 这是他从某些“特殊渠道”,花费了不少金马克,从帝国其他对希尔瓦尼亚限制不那么严格的边境领搞来的。 “小姐,”阿西瓦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我获取这些枪枝以及弹药的渠道绝对安全保密,您只要不说,老爷和夫人按理说是不会知道您偷偷……接触这些东西的。 但是……”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凝重,“弗拉德老爷,还有他手下的那些『家臣』们,掌握著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非常规的侦查手段,我,我不能百分百保证绝对不会被发现。” 出於对艾维娜安全的考虑,弗拉德和伊莎贝拉在“禁止年幼的养女接触危险火器”这件事上,立场出奇的一致。 伊莎贝拉是纯粹出於母亲对孩子的保护本能,而弗拉德……他虽然看重火器的战略价值,但也深知让一个九岁孩子玩枪是多么不负责任的行为,哪怕这个孩子早慧得惊人。 事实上,希尔瓦尼亚本土確实没有製造先进火器的能力,但之前与震旦商队交易获得的货物中,就包含了一些工艺精湛、性能优越的震旦制式火銃,以及配方更优良、威力更大的震旦火药。 弗拉德深知这些武器的价值——他古老的记忆中,连亡灵主宰纳迦什都曾在震旦的火器齐射下吃过亏。 他將这些来自东方的利器视为未来爭霸帝国的秘密武器,妥善封存,严加看管。 虽然这些是战略储备,但以弗拉德的財富和权势,分出一支火銃和少量弹药给艾维娜当“玩具”也並非难事。 但关键在於,无论艾维娜表现得多么成熟,在弗拉德和伊莎贝拉眼中,她首先是个孩子。 让小孩子玩枪?这超出了任何有常识的家长的底线。 然而,越是禁止,艾维娜內心的渴望就越发强烈。 前世作为和平国度的普通公民,她別说开枪,连真枪实物都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只在影视作品里看过。 如今有机会亲手触碰並发射这个时代最具杀伤力的武器之一,那种混合著好奇、兴奋与一点点叛逆的衝动,让她难以抑制。 最终,她说服了忠诚的阿西瓦,为她偷偷弄来了一支,並找到了这个偏僻的地方。 她知道风险。 彼得·冯·卡斯坦因,那位负责她安全的吸血鬼护卫,拥有超乎常人的敏锐感官。 只要她开过枪,即便事后立刻洗澡换掉所有衣服,彼得也极有可能在她身上嗅到那残留的细微的硝烟味。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这种渴望压倒了对可能被发现的担忧。 阿西瓦看著艾维娜眼中闪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光芒,知道再多的劝诫此刻也是徒劳。 他在心中嘆了口气,只能反覆、再反覆地告诫她安全事项,演示如何持枪、如何瞄准,最重要的是,强调枪口永远不能对准任何人。 在阿西瓦手把手的指导下,艾维娜笨拙却又认真地完成了装填火药、压实、放入铅弹、再用通条捣实的一系列步骤。 整个过程比她想像的要繁琐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阿西瓦的指导,將沉重的火銃架在事先准备好的木叉上,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了远处一棵枯死大半,明显被亡灵能量侵蚀过的歪脖子树。 她稳住有些颤抖的手臂,扣动了扳机。 “嘭!” 一声清脆却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森林边缘炸开,惊起了林中棲息的一群蝙蝠,扑棱著翅膀仓皇飞远。 火銃的后坐力撞得艾维娜小小的肩膀生疼,枪口腾起一大团白色的硝烟,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瀰漫开来。 子弹显然没有击中她瞄准的树干中心,而是在边缘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弹孔。 艾维娜顾不上肩膀的酸痛和耳中的嗡鸣,兴奋地將火銃塞回给阿西瓦,小跑著上前去查看自己的“杰作”。 她原本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火器的实际破坏力到底如何。 弹孔並不深,铅弹嵌在木质中,周围的树皮因为衝击和高温而翻卷、焦黑。 这威力,在她看来,对付穿著厚重盔甲的敌人恐怕效果有限。 但就在她仔细观察时,一些不寻常的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拔出弗拉德送给她作为生日礼物的那柄未开刃的装饰匕首,用尖锐的匕尖小心翼翼地剥开弹孔周围的一部分树皮。 这棵树明显受到了亡灵魔法之风的长期侵蚀,树干內部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仿佛被墨汁浸染过的深黑色,那是死亡能量沉淀的痕跡。 然而,在子弹造成的创伤区域,除了火药燃烧和衝击导致的焦黑色之外,那种亡灵能量特有的令人不適的深黑色泽,竟然消失了! 弹孔內部的木质,虽然被破坏,却呈现出一种相对“乾净”的、属於正常树木腐败后的顏色。 艾维娜愣住了,她的思绪飞速运转起来。 很快,一个被她忽略的,来自李琮总督閒聊时提及的信息浮上心头——震旦人对於火药的描述:“至阳至烈之物,可驱邪祟”。 在震旦的文化语境里,“邪祟”所指的范围很广,包括混沌势力、野兽人、绿皮、他们称之为“玉血族”的吸血鬼,或许还要加上与他们有古老宿怨的蜥蜴人。 这意味著,在同样拥有並广泛应用火器的震旦天朝和矮人王国,火药並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杀伤工具,它本身就被认为具备某种在神秘学上克制、净化邪恶与超自然力量的特质! 她手中的这支帝国造火銃,其威力和射程或许远不如震旦的精良產品,但它使用的火药,其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刚才那一枪,火力平平,却能在被亡灵能量侵染的树木上,造成这种“净化”般的效果,这绝非单纯的物理衝击和高温所能解释。 “原来如此……”艾维娜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明悟的光芒。 她之前多少有些轻视这个世界的火器,觉得它们笨重、射速慢、精度差,远不如她概念中的现代枪械。 她让阿西瓦去买枪,更多是出於一种新奇和玩闹的心態。 但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这个世界的火药,其价值远不止於物理杀伤! 它蕴含著一种针对黑暗、混沌、亡灵等超自然存在的力量,是凡人对抗那些不可名状之恐怖的重要依仗! 即便这个时代的火器技术在她看来还很“落后”,但其战略意义是无可替代的! 一个计划迅速在她心中成形。 她转过身,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对跟在身后的阿西瓦说道:“阿西瓦,之前买的渠道还能用吗?” “可以,小姐,虽然价格不菲,而且数量有限。”阿西瓦点头。 “好!”艾维娜下定决心,“再去买……二十……”她顿了顿,想到自己那已经快要见底的钱袋,以及领地处处都需要用钱的现状,无奈地改口道:“不,先买十支!还有足够使用一段时间的弹药。 然后,在领地里招募一些可靠、手脚稳当的人,背景要乾净,最好是家里有人在我们这里分到了田地的。把他们武装起来,进行最基本的火器操作训练。” 她原本想组建一支规模更大的火枪队,但现实的经济压力让她只能循序渐进。 十支枪,虽然少,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阿西瓦看著艾维娜眼中那不同於孩童玩闹的光芒,心中凛然,沉声应道:“是,小姐!我会儘快去办。” 艾维娜望向远方灰濛濛的天空,以及脚下这片她倾注了心血的土地。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总有一天,这些轰鸣的火枪將会派上大用场。 第三十四章,双月同天 按照艾维娜最初的规划,她对封地达斯克瑞文班克的巡视任务,早该在一个月前就结束了。 她原本的计划很完整和清晰:花费两个月左右的时间,让这片百废待兴的土地初步走上发展的轨道,理顺农业、工坊和移民安置等基本事务;同时,妥善处理那些从帝国各地前来的各教派宗教人员,只要不引发与帝国主流教会的直接武装衝突,任何形式的辩论或共存都可以接受。 如果预算充裕,她还希望能训练一支小规模的常备防御部队,以应对可能的地方性威胁。 可惜,现实是残酷的,她那两千五百金马克的“启动资金”在领地建设的无底洞面前迅速见底,最终能够武装和训练的,也只有区区一百多名长矛兵和三十名弓箭手。 这些士兵装备勉强称得上能用,训练时间也短,但至少能在紧急情况下,为村镇提供最基本的保护,维持秩序,驱散小股的野兽或匪徒。 在留下厚厚一沓关於未来半年到一年內,达斯克瑞文班克在农业、手工业、基础建设和內部管理方面的详细发展规划后,艾维娜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返回邓肯霍夫城堡,回到伊莎贝拉温暖的怀抱,以及······弗拉德那令人敬畏的注视下。 然而,一个来自弗拉德的紧急命令,通过隱秘的渠道送达,打乱了她的行程。 命令很简单,却不容置疑:滯留一周,待“魔巫之夜”过后再启程。 艾维娜有理由怀疑弗拉德早就算好了魔巫之夜的时间点,就为了多把她留在外面一段时间,他好和伊莎贝拉多过几天二人世界。 “魔巫之夜”······艾维娜对这个词並不陌生。 在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的八年多时间里,尤其是在她那贫瘠的原生家庭和相对封闭的成长环境中,“莫尔斯里布”这颗第二月亮高悬的“魔巫之夜”和“神秘之夜”,更多地是与她前世“清明节”的习俗联繫在一起。 在帝国,莫尔斯里布被称为“莫尔的挚爱”,是祭奠和怀念逝去亲人的日子。 在希尔瓦尼亚,这个习俗演变为:家家户户在门口点亮象徵逝去亲人的蜡烛,然后紧闭门窗,整夜不出,直到次日太阳升起,驱散夜晚的阴霾。 艾维娜过去的每一个“魔巫之夜”,都是在亲生父母紧张的低语和紧闭的房门后度过的,她从未真正见过那晚的夜空。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这个世界一个带著些许哀思和迷信色彩的传统节日。 如果她曾见过那轮高悬的、散发著不祥幽绿光芒的满月,她早该在穿越之初就尖叫著认出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中古战锤,那个充斥著战爭、疯狂与绝望的世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莫尔斯里布,其起源要追溯到混沌之力第一次通过古圣在两极意外製造的裂隙涌入凡世之时,一块巨大的次元石被拋入宇宙,最终成为了环绕中古世界运行的第二颗卫星,与苍白皎洁的曼纳斯里布並列於夜空。 一年之中,莫尔斯里布仅有两次达到满月状態,这两晚分別被称为“魔巫之夜”和“神秘之夜”。 它並非规律运行,但其满月时间可以通过观察其盈亏形態进行预测。 而这两晚,绝不是什么温馨的祭奠之夜。 它是“邪月”,是秩序的噩梦。 作为一块悬浮在天空中的、无比巨大的次元石,莫尔斯里布的光芒本身就蕴含著扭曲的混沌能量。 它会诱导凡人发疯,使孕妇產下畸形的婴儿。 在食人魔王国,巨人们会在此夜用盛满血肉的大锅祭祀他们的大胃神,祈求庇佑,祈求不要被这邪恶月光过度影响。 在矮人最伟大的工程奇蹟激流关下方,那些声名狼藉的洞穴出口会被符文铁匠们严密封锁,由最坚定的碎铁勇士和渴望光荣战死的屠夫共同把守,严防鼠人、绿皮或被封印的混沌造物受邪月刺激而暴动。 在精灵的家园奥苏安与艾瑟洛伦森林深处,精灵们会在凤凰王雕像的光辉下,向他们的主神伊莎与阿苏焉低声祈祷,寻求庇护。 无论富贵贫贱,年轻衰老,所有秩序种族的成员,都在这一夜祈求厄运不会降临己身。 然而,对於黑暗与混沌的眷属,这一夜却是狂欢的盛宴。 野兽人和混沌魔物会在邪月的光芒下变得更加狂暴、强壮,充满毁灭欲。 雌性野兽人会加速產崽,而在这一夜出生的野兽人幼崽,天生就会获得黑暗的赐福与强化。 绿皮们將其视为搞哥或毛哥的化身,战意飆升。 藏身地下的斯卡文鼠人则欢欣鼓舞,视其为大角鼠的恩赐(尤其期待偶尔会有次元石碎片在这一晚如同陨星般坠落凡世)。 现实与混沌的障壁在这一夜变得稀薄,凡人更容易受到低语和诱惑的影响,而巫师们(无论阵营)则可以藉此机会研究更深奥、也更危险的魔法。 值得一提的是,亡灵生物和吸血鬼,同样属於在这一夜会得到额外加强的存在。 他让艾维娜等待“魔巫之夜”过去再回家,是出於她的安全考虑。 希尔瓦尼亚这片被死亡与黑暗浸透的土地上,潜藏著太多诡异难测的存在。 即便是冯·卡斯坦因家族,已经成为了此地最强大的“黑恶势力”,也无法在邪月高悬的夜晚,百分百保证一支穿行在荒野中的车队的安全。 別的不说,就在艾维娜封地旁边的飢饿森林中,弗拉德的血裔们就曾发现过不属於卡斯坦因体系的、其他吸血鬼活动的踪跡。 他命令艾维娜,最好待在暮溪镇那加固过的领主府內,紧闭门窗,哪里都不要去。 但是······ 这一次,没有人会把她锁在房间里了。 强烈的好奇心,如同猫爪般挠著艾维娜的心。 邪月唉!也算是中古战锤最著名的地標之一了,而且是观看门槛最低的地標,如果连一次邪月满月都没亲眼见过,岂不是白来了? 那种混合著恐惧、兴奋和一丝叛逆的衝动,最终压倒了对命令的遵从和对未知的畏惧。 在徵得了阿西瓦的同意,虽然他满脸写著不赞同,却无法违抗小主人的坚持,並確保吸血鬼护卫彼得·冯·卡斯坦因就在身边后,艾维娜在“魔巫之夜”的深夜,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领主府厚重的大门。 门外的景象,让她瞬间窒息。 天空中熟悉的苍白的曼纳斯里布看起来格外地黯淡,在它的旁边,是一轮巨大得有些诡异的,散发著幽幽绿光的月亮——莫尔斯里布。 它高悬於天穹,冰冷的、带著恶意般的光芒笼罩了整个大地,將树木、房屋、道路都染上了一层病態的绿晕。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躁动。 艾维娜仅仅抬头,凝视了那轮邪月不到三秒钟,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噁心袭来。 那绿色的光芒似乎並非单纯的光线,而是某种活著的试图钻入她脑海的能量。 她甚至恍惚间看到,月亮表面的纹路扭曲组合,形成了一张布满褶皱带著狞笑的老巫婆的脸! 她猛地低下头,心臟狂跳,不敢再看。 现在,她终於切身体会到,为什么所有人,包括她那位冷酷强大的养父,都对这邪月如此忌惮,为什么她的亲生父母过去从不让她在这一夜外出。 邪月带来的精神污染,可真够劲。 领主府门口,按照希尔瓦尼亚的习俗,点燃著两根白色的蜡烛,微弱的火苗在诡异的绿光中顽强地跳动著,象徵著艾维娜那早已逝去的亲生父母。 艾维娜打了个寒颤,原本的好奇心被真实的恐惧所取代。 她拉了拉阿西瓦的衣角,准备听从理智的安排,返回安全的室內,紧闭门窗,等待这个漫长的夜晚过去。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剎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河床方向的异动! 在幽绿色的月光下,靠近“暮色溪”的几户人家的阴影里,有一些东西正在蠕动。 那是一些佝僂的黑影,它们似乎是从河水里爬出来的,正借著岸边芦苇和房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著最近的人家靠近! 它们的动作带著一种水生的粘滑感,在绿光中反射出湿漉漉的令人不適的光泽。 根本不需要艾维娜提醒,身经百战的阿西瓦和感知超常的彼得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现了异常! “待在这里!”阿西瓦的声音短促而严厉,他一把將艾维娜推到彼得身边,“彼得阁下,请保护小姐的安全!” 彼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上前一步,苍白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细剑剑柄上,那双猩红的眼眸在邪月绿光下显得更加妖异和冰冷,他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將艾维娜护在身后的门廊阴影里。 阿西瓦则如同矫健的猎豹,猛地冲向领主府旁悬掛著的一口铜钟,用力拉响了警钟! “鐺——鐺——鐺——!” 急促而洪亮的钟声,瞬间撕裂了邪月之夜的诡异寂静,传遍了整个暮溪镇。 很快,镇子里传来了骚动声。被提前告知今夜危险的保安队员们,虽然脸上带著恐惧,但在阿西瓦平日严格的训练和组织下,还是迅速拿著长矛、草叉和简陋的盾牌,从各自的住处或哨位向领主府前的小广场集结。 那三十名弓箭手也爬上了镇子边缘临时搭建的简陋箭塔,紧张地望向河床方向。 艾维娜被彼得保护著,退到了领主府大门內侧,她紧紧抓著门框,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她能看到远处那些黑影被钟声惊动,似乎有些骚乱,但它们並没有退去,反而发出了嘶哑难听的、如同蛙鸣与囈语混合的叫声,加快了靠近民宅的速度! 借著邪月的绿光,她勉强看清了它们的模样:独眼,皮肤滑腻,带著暗绿的斑纹,眼睛鼓胀,嘴巴裂开,露出细密的尖牙,手指脚趾间似乎有蹼状物。 这是······沼棲妖! 一种深深的无力和不甘,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艾维娜。 又是这样······每次遇到危险,她只能被保护在后方,看著別人为了她和她的领地浴血奋战。 她空有超越年龄的智慧和知识,有“活圣人”的名头,有领主的身份,但在真正的暴力与威胁面前,她弱小得不堪一击。 她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挥不动,弗拉德送她的生日礼物都是没开刃的匕首。 她看到阿西瓦已经组织起赶来的长矛兵,结成了简单的阵线,向著河岸方向推进,试图拦截那些试图闯入民宅的怪物。 箭塔上射出了零星的箭矢,但准头很差,大多钉在了泥土里或怪物身边的木墙上。 她看到彼得依旧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守在她身边,但她能感觉到,这位吸血鬼体內压抑著一种力量,一种渴望战斗、渴望鲜血的本能,在邪月的光芒下似乎更加活跃了。 战斗在前方爆发,嘶吼声、兵刃碰撞声、怪物的尖叫声和民兵们的吶喊声混杂在一起。 她知道,阿西瓦和他的手下们正在为她,为这片土地而战。而她,只能在这里看著。 力量······我需要力量! 或许是邪月恩影响,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和强烈。不仅仅是智力上的优势,不仅仅是政治上的手腕,更是实实在在的、能够保护自己、保护他人,能够站在前线而非躲在后面的力量! 她想要掌握那轰鸣的火药之力,想要理解这个世界神秘的魔法,甚至······她看著身边彼得那非人的侧影,一个更加禁忌的念头悄然浮现——如果,仅仅是如果,她能够拥有超越凡人的体魄与寿命······ 邪月的绿光映照著她写满了不甘与决绝的小脸,扩大著她本来就有的欲望。 第二天的艾维娜其实发现了自己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邪月影响,但是她並没有按捺因为邪月影响而扩大的对力量的渴望。 经过这一晚,她不会再满足於躲在羽翼之下,她要亲手掌握能够斩开黑暗的利刃。 第三十五章,回家 战斗的喧囂迅速平息,留下的是瀰漫的硝烟味、淡淡的腐臭以及血腥气。 试图袭击达斯克瑞文班克村庄的沼棲妖数量並不多,总计不到二十头。 这些高大、独眼、皮肤滑腻的类人怪物,一旦脱离了它们最擅长的作战环境——瀰漫著天然瘴气的浅水滩和浓雾区,其威胁便大打折扣。 相较於旧世界其他同体型的怪兽步兵,如凶残的人皮狼或再生能力强大的巨魔,沼棲妖的战斗力確实只能算作一般。 它们的力量更多体现在藉助环境发起的突袭和製造恐惧上。 然而,“一般”是相对其他怪兽步兵而言。 对於普通人类士兵,尤其是达斯克瑞文班克的这些训练不足的民兵而言,这些怪物依然是可怕的存在。 它们那看似粗糙笨重的武器——巨大的骨棒或锈蚀的刀剑,每一次挥舞都带著足以撕裂血肉、击碎骨骼的力量,轻易就能將结阵的士兵打得人仰马翻。 艾维娜被彼得保护著呆在领主府的门口,保持一个隨时可以退回领主府內的姿態。 她內心並无太多苛责,这些由阿西瓦紧急训练、主要由当地农夫和少数冒险者组成的民兵,能在警戒钟声敲响后迅速集结,並依据事先演练,以长矛和盾牌构成一道虽显稚嫩却有效的防线,成功限制了沼棲妖的衝击,这本身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期待。 远程火力方面则暴露了更多问题。 村庄弓箭手们的准头实在堪忧,几轮旨在覆盖打击的拋射,稀稀拉拉地落下,只有寥寥几箭侥倖命中了目標,却大多插在沼棲妖厚实皮肉或骨质护甲的非要害处,未能造成致命伤害。 反倒是那十名由艾维娜资金武装起来的火枪手,在阿西瓦的严格督导下表现出了价值。 一次算不上完美但足够整齐的齐射,灼热的铅弹呼啸而出,成功將一头试图凭藉蛮力衝破防线的雄性沼棲妖打成了重伤,哀嚎著倒下,为防线减轻了不少压力。 但真正决定这场小型防御战胜负的,是阿西瓦·邓肯个人武勇的展现。 战斗的核心几乎就是他一个人的舞台。 这位伊莎贝拉郑重託付给艾维娜的邓肯家族老家臣,甚至没有穿戴他那身全身板甲,仅著一身布衣。 然而,即便如此,他在战场上展现出的实力依旧令人瞠目结舌。 沼棲妖那看似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的攻击,在阿西瓦面前显得笨拙而迟缓。 他如同在暴风雨中穿梭的雨燕,总能以毫釐之差灵巧地避开每一次致命的挥击、撕咬和爪挠。 更令人惊嘆的是,他在闪避的同时,手中的长剑总能如同毒蛇般迅捷刺出,精准地找到沼棲妖要害或眼睛等脆弱之处,每一次反击都伴隨著怪物痛苦的嘶吼和飞溅的污血。 整个战斗过程中,这些凶恶的沼棲妖竟没能伤到他一根汗毛。 艾维娜知道这位沉默寡言的家臣武艺高强,伊莎贝拉也曾隱晦地提过他有著不平凡的过去,但她没想到阿西瓦的实力竟强横到如此地步。 她甚至敏锐地注意到,一直如同影子般护卫在她身侧的吸血鬼彼得,在看到阿西瓦那行云流水般的战斗姿態后,脸上也罕见地掠过一丝吃惊,隨即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显然重新评估著这位凡人战士的威胁等级。 战斗很快呈现出一边倒的態势。 在阿西瓦如同砍瓜切菜般的凌厉攻势下,衝上岸的沼棲妖迅速被清理一空。 最后,阿西瓦甚至凭藉高超的技艺,在击倒其护卫后,生擒了那只躲在队伍后方试图施展某种混沌巫术的雌性沼棲妖萨满——这支小族群的首领。 这些沼棲妖,作为独眼的水陆两棲类人怪物,在艾维娜的文化课学习中有所涉猎。 她知道它们常与诺斯卡人同流合污,但並非诺斯卡半岛的原生物种(虽然在游戏里是一伙的,但是诺斯卡半岛的冰天雪地会把他们冻死的),而是更常见於旧世界北部和西部的沼泽、荒原地带。 它们的巢穴通常由粗糙的岩石堆砌而成,拙劣地模仿著文明种族的城堡样式,並且常年被它们自身產生的用於遮蔽阳光和隱藏行踪的浓密瘴气所笼罩。 族群中绝大多数是雄性战士,唯一的雌性便是统治部落、身材相对娇小却拥有诡异魔法力量的萨满主母。 每个氏族通常只有一位主母,若其诞下新的雌性后代,后者便会离开去建立自己的部落。 眼前这支小队伍,带著一位雌性萨满,很可能便是一支试图向內陆斯提尔河支流区域开拓新领地的迁徙群体。 它们选择在“邪月”莫尔斯里布高悬夜空黑暗力量得到强化的夜晚发动袭击,原本计划凭藉其强化后的力量,拿下一个防御相对薄弱的河边人类村庄作为立足点。 可惜,它们的运气实在不佳,错误地选择了艾维娜·冯·邓肯视察期间的达斯克瑞文班克作为目標,撞上了铁板。 战斗结束后,如何处理这些怪物的尸体和唯一的俘虏成了问题。 艾维娜並非没有想过建一个动物园,关押些稀奇物种供希尔瓦尼亚人“开阔眼界”——毕竟绝大多数希尔瓦尼亚人终其一生也难以离开这片阴鬱的土地,更別提去帝国西部或北部见识这些怪物了。 但沼棲妖显然不合適。 它们崇拜混沌诸神,天知道它们的存在本身,或者其散发的混沌气息,会不会对接触者產生潜移默化的腐蚀。 艾维娜可不想效仿皇帝卡尔·弗兰茨那个著名的动物园爱好者,天知道那位陛下是怎么敢把混沌卵也放进动物园,供阿尔道夫的市民“参观”的。 (游戏里的卡皇在阿尔道夫的动物园里塞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除了死亡爪陛下,还有巨龙,最炸裂的就是混沌卵了,看到这玩意的的阿尔道夫的市民肯定要过一轮san值检定,过不了当场墮落的肯定不在少数。) em,考虑到阿尔道夫日常混沌隱秘教团扎堆的情况,好像也不差这么一头混沌卵散发的腐蚀了。 最终,艾维娜决定,挑选几具相对完整的雄性沼棲妖尸体,请隨行的略懂剥製技术的人进行处理,製作成一两个標本,算是此次遭遇战的一个纪念品和军事教学道具。 至於剩下的残肢断臂,以及那位被俘虏的、仍在发出嘶哑咒骂的雌性沼棲妖萨满,她则另有打算。 “把剩下的这些,还有那个雌性怪物,仔细打包起来。”艾维娜对阿西瓦吩咐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派人给我那位『好邻居』,斯提尔领的阿尔伯特选帝侯送过去。” 她顿了顿,继续道:“附上一封信,就说我们希尔瓦尼亚帮他清理了一批从斯提尔领流窜过来,残忍嗜血、危害边境安全的怪物。明確指出,这些怪物是在斯提尔河支流被发现的,源头很可能就在他的领地內。因此,斯提尔领必须为这批怪物的入侵负责,並对我们希尔瓦尼亚因此次防御作战產生的物资消耗、人员抚恤以及精神损失进行赔偿!” 艾维娜心里很清楚,以斯提尔领选帝侯阿尔伯特那顽固、吝嗇且对希尔瓦尼亚充满敌意的性格,他绝无可能承认此事,更別提支付任何赔款了。 不过她估摸著斯提尔领的土包子也不认识沼棲妖,根本不知道这玩意根本不吸血。 但这正是她的目的——找一个看似合理的藉口,持续对斯提尔领保持外交和舆论上的压力,不断地给对方添堵,也算是为弗拉德之前那场战爭胜利再添一笔后续的註脚。 次日清晨,当阳光碟机散了些许夜间的寒意和恐惧,达斯克瑞文班克的居民们纷纷走出家门,聚集在村庄广场周围,心有余悸又充满好奇地围观那些被摆放出来的沼棲妖尸体。 昨晚的警铃、怪物的嘶吼、火枪的轰鸣以及战斗的吶喊,让他们在简陋的家中担惊受怕了一整夜。 此刻亲眼见到这些狰狞怪物的下场,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和议论。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怪物尸体吸引,艾维娜迅速而低调地指挥著小小的车队,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这个她待了两个月的小小领地。 她知道,如果此刻露面,很可能会被这些將她视为保护神、惊魂未定的村民们哭著挽留,那將是一场既耗时又令人尷尬的场面。 阿西瓦骑马护送了她的车队一程。 在分別的路口,这位平日里面容坚毅、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不舍。 他反覆叮嘱护卫们务必小心,又对艾维娜絮叨著路上需要注意的各种事项,那副婆婆妈妈的样子,与他昨日在战场上如同战神般的英姿形成了巨大反差,让艾维娜在感动之余,也不禁感到一丝……嗯,噁心。 “好了,阿西瓦叔叔,”艾维娜忍不住打断他,语气带著些许无奈,“我会儘快平安回到邓肯霍夫的。这里就交给你了,务必小心残余的威胁,保护好大家。” 阿西瓦重重地点了点头,勒住马韁,目送著车队缓缓驶向通往邓肯霍夫城堡的主路,直到车队消失在道路的拐角,他才调转马头,返回达斯克瑞文班克。 艾维娜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对这位家臣的过去更加好奇。如此超凡的身手,绝非凡俗,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向伊莎贝拉打听一下他的故事。 离家两个多月,艾维娜已经开始强烈地怀念邓肯霍夫城堡里那些舒適的事物了——柔软得能將她整个人陷进去的羽绒床铺,以及伊莎贝拉那更加柔软的怀抱。 还有城堡厨房精心烹製的美味饭菜,儘管在外视察期间,阿西瓦和僕人们尽力保证了她的饮食,但相比於邓肯霍夫堡內由专业厨师选用进口食材製作的佳肴,路途中的餐食终究显得简陋和单调。 车队沿著规划好的路线前行,不久便抵达了那片名为“飢饿森林”的地域边缘。 刚一人进入森林的范围,气氛便陡然一变。 这里的树木比希尔瓦尼亚其他地方更加扭曲、怪异,枝椏光禿禿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如同无数绝望挣扎的手臂。 林间光线晦暗,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陈腐的、带著淡淡甜腥的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中缓慢腐烂。 即使是白天,也给人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负责护卫的吸血鬼彼得,在进入森林后立刻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警惕。 他鲜红的眼眸锐利地扫视著每一个阴暗的角落,耳朵微微颤动,捕捉著林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他甚至示意车队稍微加快速度,並且让护卫们收缩了队形,將艾维娜的马车更加严密地保护在中心。 艾维娜理解彼得的谨慎。 在达斯克瑞文班克停留期间,她曾从当地居民口中听到过许多关於这片森林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说。 流传最广的,是关於一个被称为“沐浴鲜血的女巫”或“放牧食尸鬼的女王”的古老存在。 据说她潜伏在森林的最深处,与死亡和黑暗为伴,拥有诡异莫测的巫术。 此外,近期还有一些模糊的传闻,提到有神秘的身份不明的人影在森林中成群结队地活动,行为诡秘,不似寻常的野兽人或强盗。 所有这些传闻,都预示著这片广袤而阴森的森林,绝不仅仅是大量低阶黑暗生物的棲息地那么简单,其深处可能隱藏著更古老也更危险的秘密。 穿越前的艾维娜,对中古战锤的具体地理和支线故事了解有限。 她知道弗拉德与伊莎贝拉“真爱如血”的爱情故事,知晓一些影响帝国命运的重大事件,但对於希尔瓦尼亚境內诸如“飢饿森林”这样的具体地域及其隱秘传说,却知之甚少。 毕竟,在那些战略地图游戏里,这片森林往往被简化或省略了。 此刻亲身置於其中,听著车轮碾过枯枝败叶发出的沙沙声,感受著那股无孔不入的阴冷和窥视感,她才真切体会到这片土地的深邃与危险。 然而,不知是彼得散发出的吸血鬼气息起到了威慑作用,还是艾维娜身上连她自己都未能完全掌控的西格玛眷顾產生了效果,亦或是森林中的隱秘存在暂时还不想招惹这支打著希尔瓦尼亚选帝侯旗帜的队伍。 整个穿越过程出乎意料地平静。 除了林间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声和远方若有若无的、像是呜咽又像是轻笑的风声之外,並未发生任何实质性的袭击或超自然事件。 车队有惊无险地穿过了飢饿森林最茂密,最阴暗的核心区域。 当眼前豁然开朗,重新看到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时,所有人都暗自鬆了口气。 艾维娜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暗森林,將居民们的传说和彼得异常警惕的表现深深记在了心里。 她知道,关於“沐浴鲜血的女巫”的传说,恐怕並非空穴来风,这片森林的秘密,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与她產生交集。 但现在,她只想快点回家。 前方,通往邓肯霍夫城堡的道路已然在望,家的温暖和安寧正在召唤著这位离家已久的“小主人”。 艾维娜催促著车夫加快了些速度,归心似箭。 第三十六章,补课 当弗拉德用他那惯常的听不出喜怒的平静语调,告知艾维娜已经为她安排了一位家庭教师时,艾维娜感觉自己的世界仿佛瞬间灰暗了一下。 不是那种对学习的牴触,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生理性不適骤然涌现。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前世。 那些被应试教育填满的岁月,如同褪色的噩梦碎片,再次清晰地拼凑起来。 好不容易熬过一周繁重的学业,拖著疲惫的身心完成堆积如山的作业,所剩无几、本该属於她自己喘息和幻想的周末时光,却被父母以“为你好”的名义,强行塞进一个又一个五花八门的补习班。 奥数、英语、作文……仿佛永无止境。 更令人窒息的是,每一次考试,哪怕成绩只是微小的波动,换来的不是理解与鼓励,而是父母反覆强调他们为此付出了多少金钱与心血,打游戏的话,一般称这种人为压力怪。 光是想想就让艾维娜生理不適了。 她的小脸微微发白,胃里一阵翻搅。 那种被剥夺自由,被成绩和投入绑架的窒息感,是她对“补习”二字最深刻的印象。 当她结束了对达斯克瑞文班克的视察,风尘僕僕地回到邓肯霍夫城堡,得知那位素未谋面的家庭教师已经在此等候时,一股强烈的牴触情绪依旧占据了上风。 反抗!必须反抗!绝不能让悲惨的补习生涯在这个世界重演! 在弗拉德正式將她引见给那位老师之前,艾维娜的小脑袋瓜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构思著各种“逼走”老师的方案。 恶作剧是基础款:在椅子上放点无害但嚇人的小玩意?把墨水“不小心”洒在教材上?上课时故意心不在焉,问东答西?更高级点,就是向伊莎贝拉撒娇、哭诉,夸大老师的“严厉”和“不合理”,利用伊莎贝拉对她的宠爱来施压。 这些手段確实上不得台面,以伊莎贝拉和弗拉德的精明,肯定能看穿她的小把戏。 但艾维娜觉得,对於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这种程度的任性刚刚好。 她早已认清自己在这个特殊家庭中的定位。 偶尔利用一下年龄和身份的特权,小小地任性一次,应该问题不大。 然而,当弗拉德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这位家庭教师主要负责教导她“武艺”时,艾维娜的牴触情绪瞬间达到了顶峰,內心几乎在吶喊: 『弗拉德老登你认真的嘛?九岁孩子练武艺?!』 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两种可怕的画面:一种是东方少林寺那种,从小孩阶段就开始进行近乎残酷的筋骨打磨,压腿、站桩、各种超越极限的体能训练,苦不堪言;另一种则是西方世界相对粗獷的方式,无非就是跑步、举重、对抗,单纯地锻炼肌肉力量。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著无尽的汗水、酸痛,以及……一身鼓鼓囊囊的肌肉! 这绝对不行!艾维娜对自己的未来形象有著清晰的规划。 她梦想成为像伊莎贝拉那样优雅迷人、仪態万方的淑女或贵妇人,或者,退而求其次,成为像某些传奇故事中那般身姿矫健、英姿颯爽的女武神。 但无论是哪种,都绝对不包括“全身肌肉的怪人”这个选项! 一想到自己可能变得膀大腰圆,她就感到一阵绝望。 就在她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可能毁掉她未来形象的“武艺老师”赶走,甚至连第一个恶作剧方案都快构思完毕时,弗拉德已经带著她来到了城堡的偏厅,並平静地说出了那位静立窗边、背对著他们的高大男子的名字: “艾维娜,这位是艾博霍拉什爵士,未来一段时间,他將负责指导你的武艺。”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艾维娜所有正在脑海里翻腾的“驱逐计划”,所有的不满和抱怨,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火焰,嗤啦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脑子里只剩下那个名字在嗡嗡作响—— 艾博霍拉什。 血龙老祖艾博霍拉什?! 那个痴迷武艺,追求极致战斗,甚至命令麾下血裔去挑战巨龙以饮血明志的传奇吸血鬼? 那个在战锤爱好者中因其纯粹的战斗精神和相对光明磊落的作风而收穫不少粉丝的血龙家族创始人? 她感觉自己像是想赶走江湖骗子的时候,突然发现家长请来的不是什么骗子,而是活生生的吕布、项羽来给她当私教! 这还能反对吗?这还敢反对吗? 那一刻,艾维娜的想法与她那名义上的父亲弗拉德出奇地达成了一致:学!必须学!而且要认真学!吃了苦也得学!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於是,在艾博霍拉什转过身,带著审视目光看向她时,艾维娜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乖巧。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標准而恭敬的礼,用儘量甜美而不失稳重的嗓音问候道: “您好,艾博霍拉什老师。” 然后,她便安安静静地站到了弗拉德身边,低眉顺眼,老实得像一只小鵪鶉,哪里还有半分之前脑子里盘算著如何捣蛋的狡黠。 她这副文静怕生的模样,落在艾博霍拉什眼中,让他那线条冷硬的嘴角微微牵动,流露出一丝算是温和的微笑。 果然如伊莎贝拉事先提醒的那样,是个有些內向的乖孩子。 他心中原本对於教导一个人类幼崽可能存在的些许不耐,也消散了不少。 当然,如果这位血龙老祖能洞悉艾维娜片刻前脑海中的“驱师大计”和对他教学內容的腹誹,不知此刻会作何感想。 当晚,为了给艾维娜接风洗尘,伊莎贝拉吩咐厨房准备了一场丰盛的晚宴。 艾博霍拉什作为贵客,自然也位列席间。 长长的餐桌上,他与弗拉德相邻而坐,面前如同弗拉德一样,只摆放著盛满暗红色液体的高脚杯,不见任何食物。 两位古老的吸血鬼之间进行著低声的交谈,內容多涉及一些古老的见闻或武艺探討,他们都默契地控制著话题,避开了任何可能暴露非人身份的敏感內容。 毕竟,弗拉德早已特意告知过艾博霍拉什,他们吸血鬼的身份尚未向艾维娜挑明。 席间,艾维娜一边小口吃著淋了肉汁的燕麦粥,一边竖起耳朵捕捉著父亲与老师的对话。 从他们零星的交谈中,她隱约得知,弗拉德似乎还为她安排了另一位老师,而且那位老师要过几个月才会到来。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艾博霍拉什明確表示,他与那位未来的老师不合,打算在那位到来之前便离开希尔瓦尼亚。 艾维娜听得几乎是汗流浹背了。 从这寥寥数语中,结合她对原著的了解,不难推断出那位尚未露面的老师是谁——白银尖顶的吸血鬼女王,涅芙瑞塔! 与行事风格相对直接,崇尚正面战斗,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称得上“纯粹”的艾博霍拉什相比,涅芙瑞塔……用“坏女人”来形容她都算是过於温和了。 阴谋诡计的大师,操纵人心的高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怪物…… 这些词汇或许才更贴近她的本质。 让这样一位存在来当自己的老师?艾维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紧张与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臟。 这顿接风宴,在艾维娜食不知味的不安中结束了。 饭后,在侍女的服侍下洗漱完毕,怀揣著对未来的隱隱忧虑,艾维娜终於躺在了自己久违的柔软舒適的床铺上。 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震盪交织,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艾维娜便被女僕轻声唤醒。 训练的日子开始了。 在城堡內一处僻静、铺著细沙的露天训练场上,艾维娜和艾博霍拉什都换上了轻便透气的训练服。 当然,艾博霍拉什並不会流汗,他换上这身行头,更多是为了维持普通人的偽装。 然而,接下来的训练內容,却大大出乎了艾维娜的预料。 她原本以为迎接她的会是地狱式的艰苦磨练,但艾博霍拉什的安排,至少在第一天,显得並不严苛,甚至……有点好玩? 上午的训练从基础的热身运动开始,然后是持续约两个小时的体能训练。 这其中包含了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训练內容大多是一些基础的伸展、跳跃、以及类似蛙跳这样锻炼下肢和核心力量的动作。 虽然一套流程下来,艾维娜也感到气喘吁吁,小腿发酸,但强度明显被控制在了一个合理的范围內,刚好让她感到辛苦,却又远未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艾博霍拉什绝非平庸的训练者。 他麾下培养出的武道家不知凡几,对於如何根据受训者的体质和年龄制定训练计划有著极其精准的把握。 再加上伊莎贝拉事先特意叮嘱过,艾维娜此前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底子很弱,最近才刚调养得好了一些,艾博霍拉什更是有意將初始强度压到了最低,旨在逐步激活她的身体潜能,而非一蹴而就。 体能训练之后,便是艾维娜想像中的“武艺”学习时间了。 然而,过程再次让她感到意外。 艾博霍拉什並没有一开始就传授什么高深的剑术或格斗技巧,而是搬来了一堆各种型號的木製武器模型——短剑、长剑、战斧、长矛等等。 他隨意地做了几个基础的持械姿势和挥砍动作,然后便让艾维娜自己去模仿,甚至鼓励她可以隨意摆弄这些“玩具”,去感受不同武器的重量和平衡。 这与其说是学武,不如说更像是……玩耍? 艾维娜恍惚间想起了前世,在乡下的爷爷家,爷爷会用砍来的竹子,耐心地削去毛刺,做成一柄光滑的竹棍给她玩。 她那时也是这般,拿著竹棍胡乱比划,模仿著电视里大侠的样子,自得其乐。 眼前的场景,与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记忆何其相似。 儘管艾博霍拉什没有提出任何具体要求,但心態已然转变的艾维娜,还是练习得异常认真。 她努力模仿著老师刚才示范的动作,虽然笨拙,却一丝不苟。 她也试著拿起不同的木质武器,感受它们握在手中的差异,偶尔还会凭空挥舞几下,想像著自己將来持剑战斗的模样。 下午三点多,艾博霍拉什结束了室內的教学。 他抱著艾维娜骑上一匹温顺的骏马,离开了城堡,来到了邓肯霍夫南边那片森林边缘。 在这里,艾维娜要学习一项新的技能——弓箭。 一把专门为她量身定製的儿童短弓被递到了她手中,弓的磅数极低,即使艾维娜用尽全身力气,射出的箭矢也软绵绵的,恐怕连一只兔子的毛皮都难以穿透。 艾博霍拉什简单地讲解了握弓、搭箭、瞄准和撒放的基本要领后,便示意她可以开始练习了。 弓箭之术,在掌握了基础理论后,更需要大量的实践和感觉积累才能有所成就。 艾博霍拉什的教学“妙招”很简单——用活物作为移动靶。 但问题是,希尔瓦尼亚这片被死亡气息浸润的土地太过贫瘠,连野兔都难以生存,更別说找到足够数量的活物来给一个小女孩练手了。 事实上,在森林边缘盘旋、被艾维娜当作目標的那些“凶暴蝙蝠”,根本就不是自然產物。它们是被艾博霍拉什运用其亡灵魔法悄然召唤並控制的造物。 为了让教学显得更有趣,这位血龙老祖,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血龙家族的吸血鬼拥有施法能力,只是因为行事风格以及传统,他们视用魔法战斗为耻辱,但是在战斗之外的场合用魔法並不是什么问题,比如召唤蝙蝠逗小孩。) 然而,用弓箭射中高速飞行、轨跡难测的蝙蝠,对於一个初次接触弓箭的九岁孩子来说,难度实在太高了。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森林被暮色笼罩,艾维娜射空了所有的练习箭,也没能成功命中任何一只蝙蝠。 看著那些黑色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灵活地穿梭,艾维娜不免有些气馁。 她觉得自己这一天的表现,尤其是在弓箭上的笨拙,恐怕会让这位传奇的老师大失所望。 她並不知道,在她洗漱休息之后,艾博霍拉什在与弗拉德私下交谈时,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评价。 血龙老祖那双在黑暗中泛著微光的红色眼眸里,带著一丝发现璞玉的兴奋。他对弗拉德说道: “弗拉德,艾维娜这孩子……很有灵性。”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的身体协调性很好,对动作的模仿和领悟力超出常人。 更重要的是,我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专注和不服输的劲头,虽然她掩饰得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肯定:“或许有一天,她会成为杰出的武道大家。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能够超越我的可能。” 说到这里,艾博霍拉什眼中的红光仿佛骤然炽盛了一瞬,如同被点燃的炭火,摄人心魄。 他那双习惯於握武器的苍白而有力的手掌,甚至因为內心涌起的、对於未来可能出现一个值得全力一战的对手的期待与兴奋,而微微颤抖起来。 “相信我,弗拉德,”他低沉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將实现的预言,“没有人比我更希望,能有一位真正能与我抗衡的对手了。” 夜色深沉,邓肯霍夫城堡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矗立在希尔瓦尼亚永恆的阴霾之下。 城堡內,小小的艾维娜在梦中或许还在为射不中蝙蝠而懊恼,却不知自己已被一位古老的战斗宗师,寄予了何等惊人的厚望。 而她的武艺启蒙之路,就在这看似轻鬆玩乐的第一天,正式拉开了序幕。 未来的道路,註定將与汗水、挑战,以及在她潜藏的潜力,紧密相连。 第三十七章,在cos大天使的路上一骑绝尘 邓肯霍夫城堡那处僻静的训练场內,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瀰漫著细沙与汗水混合的独特气息。 此刻,场中央正上演著一场看似激烈的“战斗”。 “啪!啪!啪!” 清脆的棍棒交击声有节奏地响起,打破了城堡惯常的沉寂。 艾维娜·冯·邓肯,手握一根几乎与她身高相仿的白蜡木长棍,正与她的家庭教师,传奇的血龙老祖艾博霍拉什,进行著一场指导性的切磋。 训练场边,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与伊莎贝拉·冯·德拉克並肩而立,静静地注视著场中的情景。 当然,这所谓的“有来有回”,纯粹是建立在艾博霍拉什那如渊如海的实力与精妙绝伦的控制力之上。 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如同天堑鸿沟,不可逾越。 艾博霍拉什每一次看似迅捷的刺击、横扫或下劈,其速度与力量都被严格限制在与艾维娜当前水平相当的层次。 每当艾维娜拼尽全力,险之又险地格挡住他的攻击,或者用尽巧劲,以长棍拨开他手中武器的瞬间,艾博霍拉什便会如同真的被阻挡了一般,恰到好处地收回力道,顺势变换招式,发起新一轮的、同样控制在学徒级的攻势。 这种“势均力敌”的假象,对於力量和速度足以碾压艾维娜无数个层次的艾博霍拉什而言,其实是一项颇具挑战性的任务。 他必须时刻控制自己的力道,不能有丝毫溢出,甚至在武器交击的瞬间,还要巧妙地泄去反震力,以免全力以赴的艾维娜被自己的力量伤到手腕或胳膊。 速度上,他更要精准地维持在艾维娜能够反应並尝试应对的区间,快了会让她无从招架,慢了则失去了训练的意义。 也唯有艾博霍拉什这等站在中古世界武道巔峰的宗师级人物,才能如此举重若轻,將这场指导战演绎得如同真实的切磋一般。 然而,这种显而易见的“放水”,身处其中的艾维娜感受得最为清晰。 每一次成功的格挡或拨开,虽然带来短暂的成就感,但紧隨其后的便是更深的泄气。 在她的认知中,自己就是一个被大人小心翼翼护著陪著玩耍的稚童,所有的“战果”都建立在对方无限的包容与克制之上。 这种认知让她心头縈绕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沮丧,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她並不知道,在她视线无法触及的高处,她的父亲弗拉德与老师艾博霍拉什,已经通过数次短暂而高效的眼神交流,传递了彼此內心的震惊与欣喜。 他们震惊於艾维娜在武学上,尤其是在长枪类武器上所展现出的惊人天赋。 的確,艾博霍拉什在速度与力量上放了“海”,但在武技技巧的对抗上,放水的力度远没有那么大。 他使用的招式固然基础,却蕴含著千锤百炼的武道至理,寻常人即便模仿其形,也难以领悟其神。 而艾维娜,这个系统学习长枪技巧尚不足一个月的小女孩,竟然真的能跟上艾博霍拉什刻意压制后却依旧精妙的攻击节奏,甚至能偶尔做出颇具灵性的预判和反击! 她那握棍的姿態,步伐的移动,以及对攻击距离的把握,都透著一股与年龄和经验不符的嫻熟与敏锐。 弗拉德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起初以为艾博霍拉什评价艾维娜“有灵性”或许带著几分长辈对晚辈的鼓励性夸张,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那竟是实实在在的评价,甚至还有些保守了。 这何止是“有灵性”,简直堪称天赋异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或许也只有艾博霍拉什这种见惯了世间天才,早已將天才视作寻常的人物,才会用如此平淡的语气来描述这等惊才绝艷的资质吧。 场中,因为不清楚自己表现其实相当出色的艾维娜,內心的不甘如同野火般蔓延。 她厌倦了这种被完全掌控、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感觉。 一股倔强涌上心头,她开始不再严格遵守艾博霍拉什反覆强调的“留三分力,以备变招”的战斗要领,而是更加用力、更加快速地挥舞手中的长棍,攻势骤然变得急促而缺乏章法,看起来像是因久攻不下而失去了分寸,陷入了焦躁。 艾博霍拉什见状,眼中精光微闪,相应地,他手中长棍的速度和力量也悄然提升了一丝,依旧稳稳地压制著艾维娜,同时心中判定,这场旨在展示给弗拉德观看的“表演性”切磋,差不多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长时间的剧烈运动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负荷不小。 就在艾博霍拉什心神微微鬆懈,准备以一个不著痕跡的引导动作结束对练的剎那—— 异变陡生! 艾维娜心中默念那早已熟稔於心的“帝国真理”核心要义,一股微弱却纯粹的金色光晕在她眼底一闪而逝。 这力量並非用於攻击或防御,那光芒仿佛瞬间激活了她体內潜藏的某种力量,她的动作速度猛地提升了一大截! 同时,她之前那看似鲁莽失序的狂攻,竟是为了掩盖这最后一击的铺垫! 只见她腰身一拧,手中长棍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精妙角度,疾速刺向艾博霍拉什的腿侧! 这一下变起仓促,速度与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艾博霍拉什的拨挡动作,因为瞬间的放鬆警惕和对自身力量的极致控制,竟然慢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嗤——” 儘管在艾维娜的棍尖即將触碰到他黑色训练裤的瞬间,艾博霍拉什的长棍已然精准地格开了她的攻击,但那包裹著白色石灰的棍端,依旧凭藉惯性,在他裤腿上留下了一个清晰而刺眼的白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著—— “好耶!我打中了!”艾维娜猛地將长棍丟在地上,一直努力维持的“文静乖巧”人设被她彻底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兴奋得在训练场中央又蹦又跳,金色的髮辫在空中飞扬,小脸因激动和运动而涨得通红,欢呼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迴荡。 “你这孩子……”艾博霍拉什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汗湿的头顶。 与此同时,他再次与场边的弗拉德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位古老的吸血鬼,曾在纳迦什麾下共事,对彼此的能力知根知底。 弗拉德虽以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著称,其个人武力亦曾得到艾博霍拉什的认可。 他们何等眼力,自然清晰地看穿了刚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 艾维娜耍了个漂亮的小聪明。 她先是佯装失去分寸,以狂攻乱打麻痹对手,诱使艾博霍拉什在提升应对力度的同时,也生出了即將结束对战、心神稍懈的念头。 就在这警惕性最低的瞬间,她动用了那丝来自西格玛的加持,骤然爆发,完成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诚然,如果艾博霍拉什多用上一分力,或者不顾忌可能伤到艾维娜而全力格挡,绝对能轻易挡下这记藉助了神力的刺击。 但在这场指导战中,他不能,也不会那样做。 因此,艾维娜成功了,她在一位武道神话的身上,留下了属於自己的印记——哪怕只是一个石灰白点。 儘管她自己的训练服上早已布满了艾博霍拉什留下的、提醒她破绽所在的斑斑白跡,甚至艾博霍拉什棍端的石灰都因频繁的“击中”而消耗殆尽,但这丝毫无法影响她此刻如同贏得一场真正胜利般的狂喜。 拋开那巧妙的心理战术不谈,单是最后那一记角度刁钻、爆发迅猛的刺击本身,其展现出的战斗直觉和技巧运用,就足以让弗拉德和艾博霍拉什感到惊喜与讚赏。 在他们看来,心理博弈本就是实力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们绝非迂腐之人,对於艾维娜临场应变的小聪明,心中唯有认可。 这场对於艾维娜而言紧张刺激、耗尽全力的切磋,本就让她筋疲力尽,此刻一番忘情的蹦跳欢呼,更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她只觉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了训练场微凉的沙地上,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与沙尘混合,沾在她湿透的金髮和训练服上,让她看起来像只刚从泥地里打过滚的小猫。 艾博霍拉什微笑著走上前,弯腰將她抱了起来,然后伸出大手,不轻不重地在她后背和胳膊上拍打了几下,掸去灰尘。 那力道带著惩戒意味,让艾维娜感到些许刺痛,算是老师对她最后那个“小阴谋”的小小报復。 “打得不错。”艾博霍拉什看著她,语气平静地夸讚道。 这並非客套,而是发自內心的认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小姑娘身体先是一僵,隨即放鬆下来,那由內而外散发出的兴奋与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当艾博霍拉什將灰头土脸的艾维娜交到伊莎贝拉手中时,果然如他所料,艾维娜立刻因为弄脏了头髮和衣服,被又好气又好笑的养母揪住了耳朵,低声训斥著“女孩子家要注意仪表”云云。 艾博霍拉什在一旁补充叮嘱道,语气恢復了作为师长的严肃:“记住,艾维娜。 你最適合、也最有天赋的武器,是战矛,你的身高、臂展,以及刚才展现出的对距离和角度的直觉,都证明了这一点。 未来,你应当將主要精力放在这类长柄武器的修行上。除此之外,可以在用剑上花费一些精力学习,作为副武器,以备近身缠斗之需。” 这是来自血龙老祖的认可与方向指引! 经过近一个月风吹日晒、汗流浹背的操练,艾维娜早已將最初那个“成为优雅淑女或贵妇人”的规划拋诸脑后。 亲眼见识过阿西瓦的英姿,亲身感受过武器在手的力量感,她如今一心嚮往的,是成为那种驰骋沙场、英姿颯爽的女武神! 此刻得到师傅的亲口肯定,更是让她心花怒放,不禁在脑海中畅想自己未来手持战矛,身披亮银甲,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威风模样。 等等…… 艾维娜突然想到了一个有点微妙的问题。 她那帮西格玛修道院的信徒们,不是已经给她搞出了个“长翅膀的活圣人”形象吗?自己这一头金髮,如果再配上战矛和佩剑……万一那帮傢伙將来把自己这想像中的英姿画在壁画或者圣像上…… 那岂不是更像隔壁那个战锤40k宇宙里,著名的大天使圣吉列斯了? 艾维娜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不断地地將她的形象、她的发展轨跡,悄无声息向著那位大天使的方向塑造。 …… 夜晚,在经歷了彻底的洗漱,洗去一身的汗水和疲惫后,艾维娜本以为可以享受难得的安寧。 却不料,伊莎贝拉抱来了一大堆崭新的衣裙和各式各样的饰品,兴致勃勃地开始给她打扮起来,那专注的神情,活像是在装扮一个心爱的换装娃娃。 艾维娜早已习惯了伊莎贝拉偶尔爆发的这种“打扮女儿”的小爱好,通常都会乖巧地配合,任由母亲將她摆弄成各种符合贵族审美的精致模样。 但今晚,伊莎贝拉摆弄的时间格外的长,而且拿出来的衣服,不再是平日那些便於活动或略显可爱的日常裙装,无一不是用料考究、剪裁复杂、风格明显偏向庄重甚至华丽的礼服,搭配的饰品也多是珍珠、宝石一类,显得格外正式。 艾维娜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在伊莎贝拉拿著一条深蓝色天鹅绒缀珍珠礼裙在她身上比划时,忍不住开口问道:“母亲,今天为什么要试这么多……这么正式的衣服?是要参加什么活动吗?” 伊莎贝拉停下动作,美丽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她轻轻抚摸著艾维娜柔顺的金髮,解释道:“是的,我亲爱的。下周,我们需要离开希尔瓦尼亚一次,去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宴会。”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紫罗兰色的眼眸直视著艾维娜:“这场宴会,事关选帝侯之位的归属,以及……我们邓肯家族,乃至整个希尔瓦尼亚未来的命运。 你,作为希尔瓦尼亚的继承人,必须以最得体的姿態出席。” 选帝侯之位?离开希尔瓦尼亚? 艾维娜看著镜中被华丽服饰衬托得格外精致,却又隱隱感到一丝陌生的自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练习武艺的汗水似乎还未完全乾透,另一个更加复杂、更加波澜壮阔的舞台,已经向她掀开了帷幕的一角。 【新书期,求推荐票和月票。麻烦看一眼作家的话栏块】 第三十八章,选帝侯之位的阴谋 邓肯霍夫城堡的阴影深处,弗拉德·冯·卡斯坦因静立於巨大的羊皮地图前,猩红的眼眸扫过帝国那纷繁复杂、犬牙交错的疆域。 伊莎贝拉轻挽著他的手臂,而艾维娜则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感受著空气中不同於往日的凝重。 他们即將踏出希尔瓦尼亚的阴霾,步入一个更为广阔的舞台——帝国贵族政治的漩涡。 而这一切的起因,源於一个长期以来被刻意忽视,如今却被重新翻出的问题:希尔瓦尼亚选帝侯之位的合法性。 诚然,邓肯家族已连续几代自称选帝侯,弗拉德也以入赘女婿的身份,在法律形式上继承了这一头衔与宣称。 但在帝国古老而复杂的法理体系中,这张选票的根基,从一开始就並非坚如磐石。 拂去歷史的尘埃。 帝国历479至505年,雄心勃勃的艾维领选帝侯“征服者西吉斯蒙德二世”在位期间,帝国的疆域向东拓展,希尔瓦尼亚这片遍布沼泽与森林的土地被正式开拓。 作为对其支持自己登上皇位的回报,西吉斯蒙德二世將这片新开拓的土地交给了盟友——斯提尔领。 那时的希尔瓦尼亚,疆域虽广,但其政治地位仅仅是一个伯爵领,置於斯提尔领的管辖之下。 转机出现在惨烈的黑死病战爭之后。 希尔瓦尼亚人在那场对抗鼠人散播的瘟疫与死亡的战爭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作为奖赏与安抚,帝国允许希尔瓦尼亚从斯提尔领独立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领。 然而,此时的希尔瓦尼亚,与穆特领情况类似,虽然作为帝国的一个领存在,却並未被赋予那象徵至高权力与地位的选帝侯之权。 最初的帝国,黄金王座之下,只有十二张神圣的选票,由十二位最强大的领主持有,共同决定帝国的未来。 然而,时光流转,世事变迁。德拉克瓦尔领在野兽人的狂潮中灰飞烟灭,其领土被邻近的米登领、诺德领与韦斯特领瓜分,而那象徵著选帝侯资格的符文之牙也隨之遗失,意味著一个古老选帝侯家族的彻底覆灭。 与此同时,帝国境內的力量平衡也在悄然改变。 隨著西格玛教会等宗教派系的影响力日益膨胀,以及帝国政治局面的变动,新的选票被创造並赋予了一些非世俗势力。 西格玛教会手握三张选票——一张由坐镇帝国首都阿尔道夫的大诵经师持有,另外两张则分属其他两个重要教区的大主教。 小小的穆特自治领,因其独特的地位与贡献,其半身人长老也拥有一张选票。 而古老尤里克教派的大主教,同样持有一张选票,作为对北方信仰的尊重与制衡。 这些宗教选票,往往与世俗权力紧密捆绑。 为了回报米登领对尤里克教派的长期扶持与信奉,尤里克大主教手中的选票,几乎毫无悬念地会投给米登领选帝侯。 作为制衡,西格玛教会的大诵经师,则会將其选票固定投给瑞克领选帝侯,以维持南北力量的微妙平衡。 这两票,如同铁律,与选帝侯本人的贤能与否关係不大,更多是教权与王权交易的產物。 而剩下的两张西格玛教会选票,则成了各方选帝侯竞相爭夺的香餑餑。 通过许诺支持教会的政策、给予教会更多特权甚至牺牲部分帝国利益,选帝侯们竭力爭取这两张能够左右皇位归属的关键票数。 这也正是艾维娜阐述的“帝国真理”中,所批评的“教会不公”现象——信仰的权柄,过多地干涉了世俗的统治,甚至可能为了教会的局部利益,而损害帝国的整体长远发展。 帝国历1707年,绿皮大军阀哥巴德·铁爪攻破並彻底蹂躪了索尔领,导致这个古老的选帝侯领崩溃,其领土被艾维领与威森领瓜分。 至此,帝国创立之初的十二张正统世俗选帝侯选票,只剩下了十张。 世俗选票的减少,无形中进一步放大了教会选票的比重,使得宗教势力在帝国內部的话语权更加举足轻重。 希尔瓦尼亚邓肯家族的选帝侯头衔,正是在这种“三皇时代”的混乱背景下產生的。 当时,一位(自称的)瑞克领皇帝,为了拉拢邓肯家族,换取他们手中那张选票对自己的支持,便將邓肯家族分封到希尔瓦尼亚,並慷慨地授予了他们选帝侯的头衔。 从法理上讲,皇帝確实有权册封新的选帝侯,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位皇帝必须是得到普遍承认、毋庸置疑的帝国共主。 而在群雄並起、各自称皇的时代,瑞克领皇帝的这份册封,其合法性自然大打折扣。 也就是说,希尔瓦尼亚领的这张选票,以及弗拉德继承自邓肯家族的选帝侯资格,在严格意义上,是存在瑕疵的,甚至可以认为是非法的。 然而,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这张“非法”的选票,却奇异地发挥著作用。 邓肯家族利用它,与斯提尔领、艾维领等邻邦进行过利益交换,换取了他们对自身地位的某种程度的承认。 在那样一个连选票本身都因皇帝遍地而显得有些廉价的年代,一个弱小、偏僻且无足轻重的希尔瓦尼亚领,其选票是否完全合法,並没有多少人真正在意。 就像一件看似光鲜的旧袍子,只要没人去细究上面的补丁和虫蛀,它依然可以穿出去见客。 可如今,情况不同了。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的统治,虽然带著不祥的阴影,却实实在在地提升了希尔瓦尼亚的国力。 尤其是他不久前凭藉其在外界看来诡异而强大的“亡灵魔法”,乾净利落地击败了以武勇著称的斯提尔领选帝侯,这无疑向整个帝国宣告了希尔瓦尼亚的崛起。 一个贫弱无害的邻居可以忽略,一个骤然强大起来的邻居,则必然会引起警惕、嫉妒,乃至敌视。 於是,那些躲在暗处的、忌惮希尔瓦尼亚力量的“小人”们,终於將“弗拉德的选帝侯身份不合法”这柄利器,明晃晃地摆到了檯面上。 面对这直指统治根基的阴谋,弗拉德的选择並非退缩或辩解,而是正面迎击。 他深知,將这件事彻底摊开,固然会衝击他目前地位的合法性,但危机之中也蕴藏著巨大的机遇。如今的帝国,早已没有了那个能一锤定音、合法设立新选帝侯的皇帝。 但是,如果希尔瓦尼亚能够凭藉自身的实力和手腕,获得足够多选帝侯和势力的支持,那么,继承那两个已然覆灭的选帝侯领的法理地位,成为一个被广泛承认的、合法的选帝侯,並非没有可能! 毕竟,当初取缔索尔领选帝侯地位的过程,在如今看来,又何尝是完全符合古老法理的呢? 这本身就是一笔糊涂帐。 而要想爭取这个“转正”的机会,弗拉德就必须走出希尔瓦尼亚的封闭环境,去获取帝国贵族圈层的认可与支持。 过去,邓肯家族几乎从不参与帝国上层的聚会与沙龙,因为他们缺乏影响力,外界也难以影响到他们。 但现在,弗拉德决心主动介入帝国政局。 他或许不喜欢那些虚偽的交际与无休止的討价还价,但这绝不代表他不精通此道。 即將在艾维领举行的那场盛大宴会,便是他爭取支持、展现希尔瓦尼亚力量的第一步。 不仅是他,伊莎贝拉·冯·德拉克,作为邓肯家族正统血脉的代表,以其原瑞克领贵族的背景和在希尔瓦尼亚之外尚存的影响力,也將发挥重要作用。 (邓肯家族代表,除了后来成了冯·卡斯坦因的伊莎贝拉之外,还有“墓园玫瑰”埃斯佩斯·冯·邓肯,一门双传奇领主,唯一能压一头的只有龙帝(龙子们)还有艾纳瑞昂的血脉(马雷基斯、泰瑞昂、泰格里斯)。) 而艾维娜,这个名义上的继承人,她的名声、早慧形象,乃至她与震旦商队的友好关係,都將成为希尔瓦尼亚软实力的展示。 他们一家,都將在这场帝国政治的博弈中,登上那灯光璀璨、却也暗藏杀机的舞台。 …… 就在弗拉德一家为艾维领之行做准备的前几天,帝国的腹地,森林茂密的霍克领首府赫吉格,正被一种不安的情绪所笼罩。 霍克领,坐落於帝国中心,以其广袤的森林、出色的猎人、优质的木材以及……无休无止的野兽人威胁而闻名。 霍克人热情好客,因其地处通往帝国北方的交通要道,商旅络绎不绝,带来了可观的財富,使得霍克领的人均富裕程度在帝国中堪称不错。 然而,表面的繁荣掩盖不住实力的孱弱。 霍克领的疆域在帝国诸领中相对狭小,其引以为傲的精锐火枪手与森林猎手,虽然在小规模衝突和侦查游击中表现出色,却极度缺乏大规模兵团作战的经验与能力。 狭小的领土,不算强大的军队,以及境內严重的野兽人祸患,如同三道枷锁,牢牢限制了霍克领的野心。 歷代霍克领选帝侯都清醒地认识到,帝国王座於他们而言遥不可及,能够在强国环伺中保持独立与生存,已是殊为不易。 因此,“左右逢源”成了霍克领的生存信条,在各大势力间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换取生存空间。 但这种仰人鼻息的处境,以及自身实力的不足,始终是歷代选帝侯心底的一根刺。 尤其是近几十年来,亲眼目睹了德拉克瓦尔领的彻底消亡与索尔领的被瓜分,那种兔死狐悲的危机感,在霍克领高层心中日益瀰漫。谁能保证,霍克领不会成为下一个被强者吞噬的目標? 当希尔瓦尼亚在弗拉德统治下展现出惊人实力,尤其是乾净利落地击败了素以彪悍著称的斯提尔领之后,霍克领现任选帝侯希尔德·鲁登霍夫心中的焦虑达到了顶点。 虽然所有人都地域歧视斯提尔人,但是斯提尔领的战斗力无可置疑,连他们都败了,似乎意味著希尔瓦尼亚领即將成为一个真正的帝国选帝侯领。 索尔领的悲惨结局,仿佛就在眼前重演。 就在希尔德选帝侯为此心神不寧,在赫吉格那由巨大原木构筑的宫殿中来回踱步,对著墙壁上描绘狩猎场景的掛毯长吁短嘆时,一位不速之客,悄无声息地到访了。 来者身披一件深蓝色的旅行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雅却缺乏血色的下頜。 他的举止从容不迫,仿佛对选帝侯的接见早有预料。 守卫通报时,只称其为“一位来自远方的学者,欲与选帝侯探討帝国局势”。 希尔德本欲拒绝,但一种莫名的好奇,或者说是不安,驱使他接见了这位神秘访客。 会客室內,壁炉中的火焰噼啪作响,映照著希尔德略显憔悴的脸和来访者那隱藏在阴影中的面容。 “尊敬的鲁登霍夫选帝侯,”来访者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带著一种奇异的令人不自觉想要倾听的韵律,“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我穿行於帝国各地,聆听风声与流言,总能感知到那些潜藏在繁荣表象下的……忧虑。” 希尔德皱了皱眉,保持著警惕:“学者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霍克领在帝国的庇护下安居乐业,有何忧虑可言?” 来访者低笑一声,那笑声如同羽毛搔过心尖,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安居乐业?或许吧。但选帝侯大人,当您听闻希尔瓦尼亚的弗拉德伯爵,以他那不被世俗所容的『技艺』,轻易击败了勇猛的斯提尔领大军时,您的心中,难道真的平静吗?” 希尔德的心猛地一沉,对方一语中的,戳中了他最深的隱忧。但他依旧强自镇定:“斯提尔领与希尔瓦尼亚的衝突,是他们的私事,帝国疆域內的摩擦,时有发生。” “私事?”来访者轻轻摇头,兜帽的阴影隨之晃动,“不,选帝侯大人,这绝非私事。 这是一个危险的先例。 一个依靠黑暗力量、且统治根基……恕我直言,並非那么名正言顺的领主,正在帝国东部迅速崛起。 他今天可以击败斯提尔领,谁敢保证他明天会不会成为新的豪强,到时候霍克领何去何从呢? 这会不会提醒大家,哦,原来在这世间终究要靠实力说话啊······” 他刻意在“名正言顺”这个词上加了重音,如同毒针,精准地刺入希尔德的心防。 “你究竟想说什么?”希尔德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与寒意。 “我想说的是,选帝侯大人,您以及像您这样恪守传统、遵循古老法理的领主们,正面临著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来访者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绝密的阴谋,“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他凭什么自称选帝侯?希尔瓦尼亚的那张选票,追溯其源,不过是某个自封皇帝的一纸空文!在德拉克瓦尔和索尔领的英灵尚未安息之时,一个凭藉诡计和黑暗力量上位的僭越者,却要与我们这些传承悠久的古老家族平起平坐,甚至……威胁我们的安全与存续?这难道符合帝国的法理与秩序吗?” 希尔德沉默了。 对方的话语,如同將他心中模糊的恐惧具象化,並且披上了一层“捍卫法理”的正义外衣。 “可是……如今帝国局势复杂,追究此事,恐引火烧身……”希尔德犹豫道,他惯於左右逢源,深知枪打出头鸟的道理。 “正因局势复杂,才更需要有人站出来,拨乱反正!”来访者的语气陡然变得激昂,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您不需要独自面对。 您只需要点燃这根导火索,將『希尔瓦尼亚选帝侯之位不合法』这个事实,公之於眾。 自然会有人,那些同样担忧弗拉德野心、珍视帝国传统秩序的力量的人,会站出来响应您,届时,弗拉德將忙於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质疑与压力。” 不需要自己出头这一事实,如同一道闪电,劈碎了希尔德心中的疑虑。 削弱一个危险的后来者,巩固自己的地位,总是有利的。 在来访者那充满暗示与蛊惑的言辞下,希尔德·鲁登霍夫选帝侯內心的天平,逐渐倾斜。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既能消除眼前威胁,又可能为霍克领带来安全的道路。 他並不知道,这位神秘说客的眼底深处,在那兜帽的阴影下,正闪烁著一丝计谋得逞的属於诡道与变化的蓝色幽光。 奸奇的种子,已然播下,只待它在帝国本就纷乱的政局中,开出混乱与纷爭的恶之花。 第三十九章,仙之人兮 在凡人难以窥见的维度,三位来自诡道之主奸奇麾下的可怖存在,正將她们那充满恶意与算计的目光,投向了即將踏上征程的弗拉德一家。 几乎所有的奸奇信徒,无论其地位高低,都或多或少地知晓他们那位神祇的独特“恶趣味”。 作为万变之主,奸奇最为热衷的剧目,除了凡世间因变革与混乱而滋生的痛苦与哀嚎,便是那些自詡聪明绝顶,精心策划了周密阴谋的“智者”,在即將成功的最后一刻,被突如其来的荒诞不经的变数彻底搞砸一切的场景。 那种从志得意满跌入绝望深渊的巨大反差,所带来的精神衝击与混乱,是献给万变之主最甜美的祭品。 而放眼整个凡世,还有比奸奇信徒自身,更符合“自以为聪明”以及“试图用计谋安排一切”这两种描述的存在吗? 很多时候,奸奇信徒那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最终功亏一簣,其根源並非来自外部的强力干预,而是他们自身神祇那无法预测的恶趣味在作祟。 当然,也並非所有奸奇信徒的行动,都值得万变之主垂眸一瞥甚至亲自出手干预。 更多的时候,这些信奉混乱与诡计的傢伙,自己就会陷入无休止的互相干扰与算计之中。 此刻,正有三股强大的奸奇势力,不约而同地將目標锁定在了干扰弗拉德·冯·卡斯坦因选帝侯之位合法化的进程上。 他们分別是以千面万貌著称,擅长渗透与模仿的变化灵;精於编织命运之线、引导凡人走向预定悲剧的萨索瑞尔·永世守望;以及那位能够窥见无数未来可能性、代表一部分奸奇不愿意接受的权能的卡洛斯·织命者。 起初,这三者並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他们各自编织著精巧而恶毒的罗网,准备在艾维领的宴会上,或是在弗拉德一行人的旅途中,播下怀疑、背叛与混乱的种子。 变化灵或许已化身成某位关键贵族的心腹,准备散播致命的谣言;萨索瑞尔可能已悄然扭曲了某条看似无关紧要的命运之线,使其在关键时刻断裂,引发连锁反应;而卡洛斯的使者,或许正引导著某个狂热的信徒,准备献上一场“意外”的袭击。 然而,就在她们的计划即將启动的剎那,意想不到的“撞车”发生了。 变化灵精心安排的谣言源头,恰好是萨索瑞尔准备利用来製造“意外死亡”的关键人物;而卡洛斯使者引导的袭击路线,又与变化灵策划的“偶遇”环节完全重叠。 三张精心编织的诡计之网,尚未张开,便已互相缠绕、打结,差点在最初的阶段就导致全部计划崩盘。 越是复杂精密的计谋,就越容易在那些设计者意想不到的细微环节,因为一点点外来的干扰而出错。 计划近乎败露的瞬间,三位大魔麾下的奸奇教派,第一时间並非寻求合作或沟通,而是遵循著內斗的本能,在阿尔道夫的下城区阴暗角落,在某些贵族隱秘的沙龙中,爆发了激烈的火併。 在凡人眼中,这不过是阿尔道夫下城区黑帮又一次寻常的械斗,留下了几具形態扭曲、令人不安的变种人尸体;或是几位贵族之间因某些不为人知的齟齬而突然撕破脸皮,差点丟了贵族的体面。 无人知晓,这短暂衝突的背后,是三位诡道大魔的意志在凡人层面的碰撞。 直到混乱平息,残存的信徒带著惊恐与困惑向各自的主人匯报时,变化灵、萨索瑞尔的代言人以及卡洛斯的使者,才透过命运的迷雾与混乱的徵兆,意识到了彼此的存在。 在短暂的震惊与暴怒之后,一种熟悉的混合著无奈与某种病態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这又是他们那位伟大主人,万变之主奸奇的恶趣味导致的插曲! 祂乐於见到祂的宠儿们互相撕咬,如同观赏笼中角斗的猛兽。 在確认了彼此的目標惊人一致——都是阻止弗拉德正式获得选帝侯资格——之后,三位大魔不得不暂时压下互相吞噬的衝动,开始尝试进行合作。 毕竟,主人的意志是让弗拉德失败,若因內耗而让其得逞,那才是真正的褻瀆。 为何奸奇势力要如此针对弗拉德与吸血鬼? 奸奇不喜吸血鬼。 或者说,所有的混沌邪神都不喜欢吸血鬼。 吸血鬼是亡者,不符合慈父纳垢让万物繁衍生机的美学,而且吸血鬼免疫瘟疫和腐朽的力量,这让所有纳垢信徒厌恶吸血鬼的存在。 变化是奸奇的领域,奸奇偏爱变数,这也是为什么祂与代表永恆与不变的纳垢是死敌。 而吸血鬼在长久岁月中能保持自己状態不变,甚至绝大部分的吸血鬼都是因循守旧的,这种不变的特质让奸奇信徒厌恶。 色孽象徵欲望与享乐,热衷於新鲜的感官刺激和情慾体验。 而多数吸血鬼牴触新鲜事物,更愿沉溺於理想化的过往,即便部分吸血鬼过著奢靡生活,这种守旧態度也难以契合色孽的理念,最终招致其色孽的厌恶。 最后则是血神恐虐,这位不待见吸血鬼的原因则简单多了。 “blood for the blood god,not for drink!” 血祭血神,不是用来喝的! 在血神及其信徒的观念里,所有的血都应该归於血神恐虐,而不是让吸血鬼作为食物饮用。 如今,三位可怕的大魔同时盯上了弗拉德一家。 即便弗拉德本人在权谋领域的造诣堪称大师,不逊色於任何凡人甚至许多超凡存在,但面对三位各具诡异能力且背后站著一位混沌邪神的邪魔联手,他必將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就连变化灵、萨索瑞尔和卡洛斯自己,在初步协调了行动计划,並意识到彼此的力量可以形成互补后,內心也不由得升起一股稳操胜券的感觉。 纵然有他们主人那喜欢恶作剧的秉性可能带来一些意外,但这场看似“简单”的政治斗爭,目標只是一个吸血鬼始祖和他的凡人家庭,他们三位联手,难道还会失手吗? 他们很难想像,在凡世的政治舞台上,有谁能同时抵御住千面之诡计、命运之扭曲与未来之窥视的三重打击。 谁人能阻挡得了? 如何能阻挡得了啊?! 远在亚空间奸奇魔域中心的万变之主,正透过不断旋转的水晶迷宫,观望著这一切,对於信徒们那乐观想法,只是发出一阵无声的充满嘲弄的低语: “难说。” ······ 就在奸奇的阴影悄然笼罩之际,邓肯霍夫城堡脚下,弗拉德一家的车队已然准备就绪。 为了应对即將到来的挑战,弗拉德做了更周全的准备。 他不仅带上了足够精锐的卡斯坦因血裔作为护卫,还特意邀请了艾博霍拉什同行。 血龙老祖非常稀罕艾维娜这个新收的小弟子,不仅天赋卓绝,那份在战斗中展现出的狡黠与韧性更让他欣赏。 他不希望因为这次外出,让艾维娜的武艺修炼有所荒废。 更重要的是,儘管有弗拉德本人和眾多吸血鬼护卫,但此次前往艾维领,终究是在人类社会核心区域活动。 吸血鬼们虽然强大,却要受到诸多限制——尤其是那灼人的阳光。 除了莱弥亚系的吸血鬼能用独特的魔法在皮肤表面形成防护,偽装成普通人短暂行动外,其他血系的吸血鬼,包括卡斯坦因和血龙,在阳光下都会受到明显的压制和伤害,实力大打折扣,活动极为不便。 当然,像弗拉德、艾博霍拉什这样的古老始祖,实力已臻化境,阳光对其影响微乎其微,但他们的许多下属则不然。 弗拉德再强,也难免有无法兼顾的时刻。 这种时候,一位不受阳光限制且个人武力堪称巔峰的艾博霍拉什,其价值就无可估量了。 艾博霍拉什同样不希望自己看好的弟子出现任何闪失,因此欣然接受了弗拉德的邀请。 车队缓缓驶出宏伟的邓肯霍夫城堡,沿著山路向下。 然而,就在车队行驶到山脚,即將踏上通往艾维领的主路时,却不得不停了下来。 一辆通体漆黑、装饰著繁复而优雅银纹的华丽马车,静静地停在道路中央,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马车旁,站著一位身姿曼妙、脸上蒙著轻薄黑纱的贵妇人。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然流露出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仿佛是整个场景的中心。 这股气息让端坐於前方马车中的弗拉德和骑在马上的艾博霍拉什瞬间身体紧绷,如临大敌! 观察到两位吸血鬼始祖骤然变化的脸色和凝重的姿態,坐在伊莎贝拉身边的艾维娜,心臟猛地一跳,对於来者的身份瞬间有了的猜测。 能够让弗拉德和艾博霍拉什都如此紧张,又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在希尔瓦尼亚的唯一道路上,再加上那贵妇人开口时,那带著一丝慵懒与玩味的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的问候: “好久不见啊,两位老朋友。” 来者的身份呼之欲出——白银尖顶的女主人,莱弥亚血系的创始人,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所有吸血鬼的始祖(因为第一个吸血鬼涅芙瑞塔转化了其他始祖),涅芙瑞塔。 弗拉德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推开车门,沉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语气中带著明显的意外与不悦,“你不是应该……” “应该一个月之后才来邓肯霍夫,”涅芙瑞塔优雅地打断了他,面纱下的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幽怨与嗔怪,“然后看不到你们任何一个人,被孤零零地丟在那座阴森的古堡里?这就是冯·卡斯坦因家主的待客之道?” 弗拉德和艾博霍拉什敢肯定,如果自己还是活人的话,听到这声音绝对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弗拉德硬著头皮,试图表示欢迎,但当他看到涅芙瑞塔的目光越过他,与从另一辆马车中探出头的伊莎贝拉对视时,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一股寒意顺著他的脊椎窜了上来。他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之前好像……完全忘了跟伊莎贝拉提过涅芙瑞塔这回事!尤其是他和涅芙瑞塔之间那点陈年旧事…… !! 弗拉德內心警铃大作。 好在,涅芙瑞塔似乎並未打算立刻发难。 她只是向著伊莎贝拉的方向,微微頷首,用她那特有的、带著古老韵调的嗓音礼貌地问候道:“这位便是伊莎贝拉夫人吧?久仰芳名。”而伊莎贝拉也保持著完美的贵族礼仪,微笑著回礼,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別的反应。 弗拉德见状,內心稍稍鬆了口气,甚至有些侥倖地想:『还好……还好没告诉过伊莎贝拉自己和涅芙瑞塔的关係……』 如果艾维娜能听到弗拉德此刻的心声,一定会忍不住翻个白眼,吐槽自己这位在政治和军事上精明无比的父亲,在感情问题上实在是太过天真了。 因为坐在伊莎贝拉旁边的艾维娜,此刻已经感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伊莎贝拉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与涅芙瑞塔面纱下似笑非笑的眼神,正在进行著一场无声却激烈无比的交锋。 两人看似平常的寒暄对话,每一个字都暗藏玄机,刀光剑影。 涅芙瑞塔轻轻抚过自己华贵的古典黑裙,语气带著讚赏:“伊莎贝拉夫人今日的盛装,真是令人惊艷。如此青春活力,如同初绽的玫瑰,也难怪能贏得弗拉德的倾心。只是……”她话锋微转,带著一丝惋惜,“这般鲜妍的色彩与繁复的缀饰,想必极难保养吧?” 这分明是在暗示伊莎贝拉作为短生种,如今虽得弗拉德喜爱,但容顏与生命终將如花朵般迅速枯萎凋零。 伊莎贝拉的笑容丝毫未变,她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回应道:“涅芙瑞塔女士过誉了,您的风采才真正令人心折,这身古典长裙,完美衬托出您永恆不变的优雅与神秘。只是如今的帝国风尚多变,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总忍不住想尝试些新鲜样式,倒是让您见笑了。” 这同样是在回击,暗示涅芙瑞塔的风格已然落伍,属於过去,而她伊莎贝拉代表的才是“现在”与“未来”,一代新人胜旧人了。 弗拉德太小看女人的直觉,尤其是深爱著他的女人的直觉了。这哪里是“不知道”? 分明是两位女性在目光交匯的瞬间,就已经凭藉本能洞悉了彼此的存在与威胁,所有的交锋都在无声的电流与含沙射影的对话中完成了! 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暗流涌动之后,涅芙瑞塔似乎暂时满足了,她重新將目光转向脸色有些发青的弗拉德,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弗拉德,我亲爱的『老朋友』,”她轻声说道,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慵懒,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据我所知,你们这次的旅途……恐怕不会像预想中那么平静简单哦。”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马车,看到了远方那三位奸奇大魔编织的混乱之网。 “那么,”她微笑著,提出了一个让弗拉德和艾博霍拉什都无法轻易拒绝的建议,“需要……帮忙吗?” 变化灵、萨索瑞尔与卡洛斯的本以为稳操胜券,却绝不会想到,她们將要面对的对手名单上,在弗拉德一家之外,又悄然加上了一个名字——白银尖顶的女王,最古老的吸血鬼,涅芙瑞塔。 奸奇魔域中的笑声,似乎更加愉悦了。 第四十章,涅芙瑞塔(讚美翻译庭) 针对弗拉德·冯·卡斯坦因选帝侯资格合法性的暗流,此刻尚且只在帝国最顶层的权力圈层中悄然涌动。 奸奇信徒们精心编织的阴谋之网才刚刚开始铺设,而被他们巧妙利用推到前台的霍克领选帝侯希尔德·鲁登霍夫,也仅仅是初步利用自己有限的影响力,开始串联一些对希尔瓦尼亚崛起感到不安的势力,在私下的场合表达对弗拉德地位的质疑。 若非艾维领选帝侯出於自身利益考量,有意拉拢这位展现出惊人实力的新邻居,在秘密通信中隱晦地提醒了弗拉德,他或许要等到阴谋完全发酵、舆论汹涌之时,才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成为眾矢之的。 然而,涅芙瑞塔的到来,彻底改变了信息不对称的局面。 这位白银尖顶的女主人,所掌握的情报网络与对帝国局势的了解深度,远超任何凡世存在,甚至可以说,超越了帝国歷史上任何一位皇帝! 这並非狂妄之言,而是莱弥亚血系吸血鬼数千年运作所积累下的堪称恐怖的底蕴。 在这里,不得不重新审视吸血鬼社会中这个独特而可怕的分支——莱弥亚血系。 正如涅芙瑞塔本人曾傲慢宣称的那样:“每位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位伟大的女人,而在每一位伟大的女人背后,都是我!”这句看似狂妄的话,却是莱弥亚姐妹会运作方式最精炼的概括。 莱弥亚吸血鬼或许没有史崔格族裔那腐坏躯壳下的怪力,没有血龙武士那臻至化境的武艺,也没有冯·卡斯坦因家族那严谨的军事化组织,但她们以其无与伦比的狡猾、阴险以及对他人心智与命运的极致掌控,弥补了所有物理层面的不足。 她们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幕后牵线者,在歷史的阴影中,施加著凡人难以想像甚至无法察觉的控制。 那些寿命短暂如蜉蝣的人类贵族、官僚、將军,根本无从察觉她们那跨越数个世纪、甚至上千年仍在悄然运作的不朽阴谋。 许多在古老年代埋下的种子,或许直到今日,仍在特定的时机,结出符合莱弥亚意愿的果实。 涅芙瑞塔本人,高踞於这座无形金字塔的顶端。 儘管她极少离开那座象徵著她王权的白银尖顶,但她通过一张遍布旧世界的,由血裔、被魅惑的凡人、古老巫术和诡异占卜构成的庞大网络,与她的“女儿们”保持著紧密的联繫。 她会授予最受宠信、能力最强的血裔“使臣”的头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些使臣是她的特使,是负责在暗中改造歷史走向的隱秘外交官,她们通常拥有属於自己的显赫家族,由地位较低的莱弥亚姐妹与被魔法或欲望控制的凡人僕从服侍,维持著表面的光鲜与暗地里的权势。 其次是“使节”。 她们不像使臣那样拥有独立的豪宅与公开的贵族身份,而是如同寄生虫,以忠诚的妻子、乖巧的女儿、贴心的侍女甚至情妇的身份,潜伏在目標家族或重要人物的身边。 她们通过微妙至极的枕头风、看似无心的建议、精心策划的“偶遇”以及各种难以察觉的心理暗示,收集著最核心的情报,並如同摆弄提线木偶般,操纵著周围人的决策与情感。 与其他吸血鬼血脉相比,莱弥亚吸血鬼在偽装融入人类社会方面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虽然西格玛圣徽等强大的秩序圣物依然能有效侦测出她们的非人本质,但阳光、镜子这类对普通吸血鬼而言颇为棘手的物品,早已无法让她们露出破绽。 她们能如同最优雅的贵妇,自如地行走在帝国的宫廷与沙龙之中,享受著凡世的奢华,同时编织著致命的罗网。 相较於弗拉德更倾向於在政治层面运用利益交换、势力牵制、利用大势等相对“光明正大”的权谋手段,拥有如此可怕间谍网络与隱秘资源的涅芙瑞塔,其行事风格则更加诡譎难测。 她的姐妹会成员们精於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精准的暗杀、难以抗拒的色诱、防不胜防的精神操控、冷酷无情的威逼利诱……她们是阴影中的女王,是盘踞在权力核心的毒蛇。 各种混沌教派虽然危险,但往往会因为其狂热的特徵和內部不可避免的爭斗而引起猎巫人的注意,甚至自取灭亡。 而莱弥亚姐妹会则几乎没有这种困扰。 她们的权力或许不那么直观,不那么具有衝击力,但在帝国目前这个“三皇时代”,群龙无首、各自为政的混乱局面下,可以说,涅芙瑞塔本人对帝国实际局势的掌控力与影响力,已然超过了任何一位皇帝。 (此时,第一次吸血鬼战爭尚未爆发,帝国上下对吸血鬼的威胁普遍缺乏认知和警惕,同时,莱弥亚姐妹会也在持续通过篡改歷史记录、清除关键文件等手段,系统性地让帝国人忽略乃至遗忘吸血鬼的存在。) 因此,对她而言,获知几个奸奇信徒和霍克领选帝侯那点刚刚开始的、针对弗拉德的小动作,简直是易如反掌。 如果能够得到她的全力协助,弗拉德不仅能够轻易化解眼前的危机,正式获得选帝侯的合法地位,甚至於……问鼎那真正的、统一的帝国皇帝宝座,也並非遥不可及的梦想。 但是,世间的法则亘古不变——没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来自涅芙瑞塔的“馈赠”。 儘管是涅芙瑞塔主动开口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弗拉德却没有丝毫意动,更没有立刻接受。 他与艾博霍拉什对这位最古始祖的深深忌惮,其根源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那片被黄沙覆盖的尼赫喀拉大地。 涅芙瑞塔,憎恶著他们。 她是所有吸血鬼的源头,是古老莱弥亚王国的女王。 然而,在侍奉亡灵主宰纳迦什期间,当吸血鬼们需要一个领导者时,他们选择了文武双全、更具领袖气魄和军事才能的弗拉德,而非她这位女王。 虽然后来纳迦什的野心最终崩塌,辉煌的莱弥亚古城也隨之毁灭,但涅芙瑞塔將这份刻骨铭心的怨恨,倾泻在了其他始祖身上——她恨他们未能保护好她的王国,即便那场灾难的根源在於纳迦什的失败,而非弗拉德或艾博霍拉什的过错。(弗拉德確实摆了纳迦什一手,但那是为了所有吸血鬼的自由) 艾博霍拉什对涅芙瑞塔的厌恶,更是掺杂了血与火的惨痛记忆。 不仅仅是因为她强行將他转化为吸血鬼,更因为乌索然的史崔格帝国,那个他曾誓言守护、人类与吸血鬼和平共存的理想国度,正是毁灭於涅芙瑞塔的阴谋之下! 整个史崔格一族的悲剧,那场导致文明崩塌、国度化为废墟的灾难,其源头都可以追溯到这个女人恶毒的算计。 乌索然是艾博霍拉什的友人,那片土地曾是他寄託信念之所……他如何能不恨涅芙瑞塔? 只是千年时光磨礪了他的锋芒,让他懂得將仇恨埋藏心底,不至於在此刻就彻底撕破脸皮。 而弗拉德对涅芙瑞塔的感情,则更为复杂难言。 有过曾经的伴侣之情,有过共同侍奉纳迦什时的合作关係,但更多的,是早已被时光和背叛消磨殆尽的警惕与疏离。 无论如何,他此刻的生命中,唯一的挚爱是伊莎贝拉·冯·德拉克。 他下定决心要与涅芙瑞塔彻底划清界限,任何可能引起伊莎贝拉误会或伤害到她的事情,他都绝不允许发生。 有些话,显然不適合在艾维娜,甚至在伊莎贝拉面前谈论。 三位吸血鬼始祖默契地离开了车队,寻了一处远离道路、月光清冷洒落的僻静山巔。 这里,只有呼啸的山风与永恆的星辰作为见证。 准確地说,是弗拉德与涅芙瑞塔在进行商谈。 艾博霍拉什自始至终都抱著双臂,背对著他们,凝视著远方的黑暗,没有半点要与涅芙瑞塔交谈的意思,那沉默的背影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与蔑视。 “你想要什么?”弗拉德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与迂迴。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女人了,不相信她会无缘无故地施以援手,尤其是在他们之间存在著如此深刻裂痕的情况下。 涅芙瑞塔似乎很享受弗拉德的直接,她面纱下的唇角微微勾起,如同吐信的毒蛇,缓缓说出了她的条件: “我要……”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著弗拉德可能出现的反应,然后轻舔嘴唇,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你的女儿。”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不可能。”弗拉德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冰冷的语气如同希尔瓦尼亚最坚硬的岩石。 “拒绝得这么干脆?”涅芙瑞塔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故作受伤的嗔怪,“放心好了,不需要你亲手把她交给我。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催眠手段,如果你不放心我的手下,甚至可以由你亲自动手。就能让伊莎贝拉对那个『小宠物』的感情,轻易地转移到別的人或物身上。 我可以友情赞助一个经过精心调教、绝对忠诚又惹人怜爱的人类『玩具』,保证会得到伊莎贝拉全部的喜爱和关注。” 她的话语轻描淡写,却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仿佛艾维娜只是一件可以隨意替换並且情感可以隨意抹除的物件。 弗拉德和一直背对著他们的艾博霍拉什,几乎是同时,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转回头,將目光投向了涅芙瑞塔。 从他们那非人的、猩红或深邃的眼眸中,涅芙瑞塔清晰地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以及……一丝让她感到极其不適的,怜悯? 她那原本带著戏謔与掌控意味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如同冰窖中的寒风:“我承认,这个小傢伙確实算是个不错的工具,天赋尚可,潜力巨大,或许能为你办些小事。 但你要搞清楚,和我的协助所能带来的东西相比——一个合法的选帝侯地位,甚至未来可能的皇冠——她能给你的那点帮助,根本不值一提!” 她换上了尖锐的嘲讽语气,试图刺穿弗拉德的防御:“別告诉我,弗拉德,你连对她……都產生那种可笑的『真感情』了吧?” “对。”弗拉德坦然承认,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个简单的字眼,在山巔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不等被这直白回答弄得微微一怔的涅芙瑞塔再开口,弗拉德向前迈了一步,他那双看透了千年沧桑的眼眸,直视著涅芙瑞塔面纱后那双同样古老、却似乎迷失在权谋与怨恨中的眼睛,沉声问道: “涅芙瑞塔,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 “……多久没有產生过『感情』这种东西了?”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更核心、更尖锐的问题: “或者说,在追逐权力、编织阴谋、沉浸在过往的怨恨之中数千年后,你真的……还有『人性』剩下吗?” 涅芙瑞塔保持著嘲讽的姿態,几乎是本能地反驳:“我们是高贵的始祖,是超越凡俗的永恆存在!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需要那种脆弱、廉价且毫无用处的人性?” 弗拉德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月光勾勒出他苍白而冷峻的侧脸。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涅芙瑞塔已然感到陌生的东西: “因为,保有最后一丝人性,才会让我们……不至於彻底变成连自己都感到厌恶的纯粹的怪物。” 山风呼啸而过,捲起涅芙瑞塔的面纱一角,露出其下线条完美却毫无血色的下頜。 她沉默了。 弗拉德的话语,像一把生锈的、却意外锋利的钥匙,试图撬动她那被千年冰封的心扉。 她那永远在算计、永远在谋划的思维,千百年来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受控制的细微的混乱。 一些早已被遗忘的、属於尼赫喀拉阳光下的温暖碎片,一些早已被她亲手埋葬的、名为“情感”的涟漪,似乎正试图衝破厚重的尘埃,浮上意识的表层。 她站在那里,面对著弗拉德坦然而又带著悲悯的目光,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第四十一章,初次接触魔法之风 弗拉德的话语对涅芙瑞塔来说倒不至於有多振聋发聵。 再怎么说,这也是一位活了几千年的吸血鬼,不可能被弗拉德一番话击碎自己几千年的信条。 她到现在都觉得自己的信条没有什么问题:当吸血鬼確实非常快乐,长生不老与权势就是她最爱的东西。 但仍然有两个人在涅芙瑞塔心中的地位在权势之上。 一个名为阿克汉,一个名为卡莉达。她捫心自问,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感情上的触动了。 上一次感受到仿佛心臟跳动的情感动盪,还是得知卡莉达和那些古墓王一样从坟墓里爬出来了的时候,她兴奋地送了一些礼物挑衅卡莉达的时候。 emm,看来她有必要重拾一些人性来作为生活的调味剂。 嗯,只是调味剂。 要让涅芙瑞塔在弗拉德面前承认自己错了肯定不可能的,她不要面子的? “既然你反应这么激烈,那还是算了,不过你改主意了,隨时可以来找我,嗯,未来的帝国皇帝陛下?”涅芙瑞塔轻笑著说道。 当她说到“帝国皇帝”的时候,弗拉德的喉头明显收缩了一下,就好像莱昂·艾尔庄森听到“战帅”一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想来,在赶路过程中,不太適合学习武艺,不如我教艾维娜一些······魔法?” 艾博霍拉什有心拒绝,他很想说其实他可以教艾维娜骑术来著,但是他既然打定主意不和涅芙瑞塔说话,就一定要保持下去。 “不说话,就当你们同意咯?”涅芙瑞塔俏皮地说道。 等涅芙瑞塔走后,艾博霍拉什肘了弗拉德一下,笑著说道:“艾维娜怕你怕得很,要是让她知道你把她当家人,她会很高兴吧。” “她会蹬鼻子上脸,所以还是別让她知道的好。”弗拉德冷著脸说道,不过嘴角还是带著几分笑意。 一段时间的相处,让艾博霍拉什也看清了艾维娜的嘴脸,对陌生人她看起来懂事听话,但是只要是熟人面前,她又会很“放得开”。 当然,对於小孩子来说,这算是某种比较可爱的特质。 只不过作为父亲的弗拉德觉得自己还是保持威严比较好。 “让涅芙瑞塔教艾维娜没有关係吗?”艾博霍拉什问道,语气沉重了起来。 (帝国历两千三百多年,马格努斯时期,高等精灵白塔至高大导师才將魔法八风的奥秘传给帝国人。) 虽然在魔法上,除了艾博霍拉什之外和乌索然之外,其他几个人的魔法造诣都很不错,但是学习魔法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中古战锤世界的魔法之风本质是混沌魔风,这是混沌诸神尤其是奸奇的领域,混沌魔风经过蜥蜴人的伟大守护以及精灵的大漩涡才勉强能为凡人们所利用。 如今能安全且成体系地利用魔法之风的只有继承了古圣遗產的蜥蜴人和精灵,以及有龙帝与月后教导的震旦天朝。 但即便如此,对他们来说学习魔法依然非常危险。 在帝国中,那些自主觉醒魔法天赋的凡人,很容易在接触魔法的过程中变成疯子,成为周围人的危险来源,比如变成蝎尾狮或者混沌卵,亦或者失控释放魔法持续影响某一片区域的环境。 而吸血鬼们传承自纳迦什的亡灵魔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亡灵魔法脱胎於黑暗魔法,黑暗魔法是这是魔法八风合一的產物,不稳定且危险,非常接近原始的混沌魔风。 亡灵魔法同样会影响施法者,將其从生者的领域拖向死者的领域。没有精灵那样的成熟魔法学习体系帮助,魔法天赋越好,可能就越危险。 “別担心,艾维娜的天赋刚刚好。” ······ 看一个魔法老师靠不靠谱,从他/她的第一课就能看出来了。 如果这个人吹嘘著魔法的奥妙,向学生描绘著亚空间的瑰丽与无穷奥秘,那么这个老师要么別有用心,要么就是单纯的蠢货。 幸运的是,涅芙瑞塔並非以上两种。这位莱弥亚女王,用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不厌其烦地、极其严肃地向艾维娜强调了探索魔法时必须遵守的、近乎苛刻的注意事项。她那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和慵懒的语调,在讲述这些规则时,变得异常清晰、冷峻,甚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比如:“如果在探索魔法奥秘时,你觉得某一段知识获取起来异常顺利,仿佛它天生就该为你所掌握,並且这段知识看起来无比正確、完美,那么,孩子,立刻停下!这知识多半有问题,是隱藏在魔法之风中的陷阱,是试图引诱你墮落的诱饵。” 又比如:“绝对,绝对不要在没有老师监督的情况下,独自尝试研究任何新的魔法符文、咒语或者进行深度冥想。好奇心是法师进步的阶梯,但失控的好奇心,是通往毁灭的捷径。在你拥有足够的判断力和自保能力之前,任何私自的探索都是被严格禁止的。” 她还隱晦地提及了某些“不可言说之名”的危险,暗示存在著难以想像的恐怖存在,会覬覦那些初窥门径、灵魂闪耀的学徒。 儘管涅芙瑞塔周身依旧散发著那种令人不安的“坏女人”的气息,但在教导魔法基础与安全规范时,她展现出了出乎意料的极其可靠的一面。 这份严谨,或许源於她数千年积累的经验,也或许是因为她確实不愿看到艾维娜这件“潜力巨大的珍贵工具”过早损毁。 艾维娜坐在涅芙瑞塔对面,小脸绷得紧紧的,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她来自前世的记忆碎片,让她比这个世界的任何同龄人都更清楚地理解“战锤魔法危险性”並非空谈。 对於涅芙瑞塔的每一条警告,她都认真地记在心里,並暗自决定严格遵从。 她可不想因为一时冒进,变成什么奇形怪状的混沌卵,或者把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领地炸上天。 涅芙瑞塔对艾维娜这种审慎甚至略带畏惧的態度感到颇为满意。 这至少说明,这孩子不是那种容易被力量冲昏头脑的莽撞之徒。但即便如此,她內心依然保持著警惕。 她教导过的莱弥亚姐妹会成员中,也不乏前脚信誓旦旦保证注意安全,后脚就因急功近利或过度自信,把自己炸成一团蕴含黑暗能量的飞灰,或者扭曲成失去理智的怪物的先例。 艾维娜是一件非常好的工具,她未来可能拥有的影响力,无论是通过世俗权力还是她那个“活圣人”的身份,都可能超过大半个莱弥亚姐妹会的总和。 这正是涅芙瑞塔最初覬覦她、想要將其纳入掌控的根本原因。 她可捨不得让这么一件潜力巨大的“珍宝”,因为学习魔法这种小事而损毁。 而在实际接触艾维娜之后,涅芙瑞塔也不得不承认,她之前对弗拉德说的那句“可以找个更听话的玩物替换”,可能说得有些过於轻率了。 这个金髮紫眸的小女孩,身上有种奇特的混合气质——早熟的聪慧、底层挣扎过的坚韧、属於孩童的纯真,以及一种……让她这个古老吸血鬼都感到些许熨帖的、小心翼翼的依赖。 连阅人无数的涅芙瑞塔,心底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微妙的好感。 她甚至开始有些怀疑,如果真的教导这孩子几个月,朝夕相处下来,自己是否还能像最初计划的那样,纯粹而冷静地將艾维娜视为一件可供利用的工具?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新奇,又有些警惕。 下午,队伍在略显顛簸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在一辆被施加了微弱静音法阵,確保內部谈话不会外泄的宽敞马车里,涅芙瑞塔开始了对艾维娜的第一次实践指导——引导她感受魔法之风。 “放鬆你的精神,孩子,但不是散漫。像轻轻触碰水面一样,用你的意念去感知周围……对,就是这样,別用力,只是去『感受』。”涅芙瑞塔的声音低沉而富有引导性。 艾维娜按照涅芙瑞塔的方法释放精神,她確实感受到了微弱的魔法之风,但是却没有半点能控制的感觉。 实际上,在亡灵魔法之风浓郁的希尔瓦尼亚,最菜的亡灵魔法学徒都会觉得魔法之风像海水一样浩瀚和狂暴。 但是艾维娜只能感受轻微的魔法之风,这说明她的魔法天赋並不好,如果在精灵那里或者震旦天朝,都摸不到学习魔法的门槛。 但弗拉德和涅芙瑞塔都不急,这在他们看来就是“刚刚好”。吸血鬼都是天生的施法者,即便以武艺著称的血龙吸血鬼也拥有施法能力,等艾维娜变成吸血鬼,她的魔法天赋自然会提高,反倒是现在这样的微弱天赋,可以保证她在比较安全的情况下学习魔法的知识。 接下来的几天旅程,艾维娜的生活被严格地划分开来。 上午,她跟隨艾博霍拉什进行基础的体能训练和武器认知。 血龙老祖的教学方式与之前一样。 他並不急於传授高深的技巧,而是反覆纠正艾维娜的站姿、呼吸和发力方式,让她握持一柄特意为她打造的未开刃的短剑,感受武器的重量和平衡。 艾维娜学得很认真,儘管肌肉酸痛,但她能感觉到这种基础训练的重要性。 艾博霍拉什虽然沉默寡言,但教导时却异常耐心,偶尔看到艾维娜因为疲惫而齜牙咧嘴却不肯放弃时,他那岩石般坚毅的脸上甚至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 下午,则属於涅芙瑞塔和神秘的魔法世界。 她们通常在行进中的马车里进行教学,狭小的空间被一种静謐而专注的氛围笼罩。 涅芙瑞塔不再讲述宏观的危险,而是开始引导艾维娜“观察”而非“控制”魔法之风。 “闭上眼睛,放开你的『感知』,但不是去抓取。 想像你的精神像触鬚,轻轻拂过周围能量的流动。”涅芙瑞塔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安抚躁动的灵魂,“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用顏色、温度、触感来形容,不要用『好』或『坏』。” 艾维娜依言而行。 在她的感知中,希尔瓦尼亚的魔法之风並非一片死寂,而是呈现出一种······粘稠、冰冷的深灰色,如同浓雾,其中偶尔闪过几丝令人不安的紫色或绿色电弧。 当她试图更仔细地去“看”时,会感到一种轻微的眩晕和噁心,仿佛站在悬崖边缘俯瞰深渊。 “灰色,很浓,很冷……有点像是……沼泽里腐烂苔蘚的味道。”艾维娜努力寻找著合適的词汇,小脸微微发白,“里面有一些紫色和绿色的光,很快,抓不住,看著它们会觉得头晕。” 涅芙瑞塔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描述的是死亡之风(shyish)和其中混杂的少量黑暗魔法的痕跡。 头晕是正常的警告,说明你的灵魂在本能地排斥过於深入的接触。记住这种感觉,它是你的护身符。” 她接著解释道,魔法八风各有特质:死亡之风的沉寂与终结,阴影之风(ulgu)的诡秘与欺骗,光明之风(hysh)的纯净与逻辑,金属之风(chamon)的流动与变化,生命之风(ghyran)的生长与治癒,野兽之风(ghur)的野性与狂暴,天堂之风(azyr)的浩瀚与预言,以及火焰之风(aqshy)的激情与毁灭。 “亡灵魔法主要驱策死亡之风,但不可避免地会沾染其他风,尤其是阴影和黑暗。”涅芙瑞塔把玩著自己一缕乌黑的长髮,“纳迦什的『杰作』从来都不够『纯净』,这也是为什么亡灵法术总是带著一种令人作呕的褻瀆感。” 艾维娜若有所思。 她回想起在邓肯霍夫城堡,以及希尔瓦尼亚的荒野中感受到的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原来不仅仅是心理作用,更是实质性能量的侵蚀。 艾维娜更深刻地理解了这个世界力量体系的多样性。 晚上扎营后,艾维娜有时会偷偷练习艾博霍拉什教导的呼吸法,或者回味涅芙瑞塔讲解的魔法知识。 她发现自己那微弱的魔法天赋也並非全无好处,至少她很难因为一不小心就“引火烧身”。 她开始尝试按照涅芙瑞塔教导的方法,更精细地去分辨周围魔法之风的“色彩”和“质感”,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观察者,记录著这个疯狂世界的能量图谱。 有一次,她甚至在营地篝火的火焰中,清晰地“看”到了一缕活跃的、跃动著的赤红色能量——那是火焰之风(aqshy)的微小体现。 当她將这个发现告诉涅芙瑞塔时,后者难得地没有讽刺,只是淡淡地说:“保持这种观察力,但永远不要轻易去触碰,尤其是火焰之风,它是最热情,也最易反噬的。” 旅途中,涅芙瑞塔似乎也在发生著微妙的变化。 她依然会时不时地用言语撩拨弗拉德,或者对艾博霍拉什投去挑衅的眼神,但对待艾维娜的教学,她却越来越投入。 有时看到艾维娜因为理解了一个复杂概念而眼睛发亮时,涅芙瑞塔会下意识地勾起嘴角,那笑容不再充满算计,反而带著一丝……纯粹? 一次,艾维娜在尝试感知魔法之风时不小心打了个盹,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著涅芙瑞塔那件华贵的不知用什么生物皮毛製成的披风。 而涅芙瑞塔本人则坐在一旁,借著马车窗边渗入的月光,阅读著一本以某种古老语言写就的皮革封皮书籍,侧脸在月光下显得静謐而柔和,仿佛一位真正关心学生的导师。 艾维娜没有出声,只是悄悄拉紧了披风,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暖意。 这个女人,或许真的不只是一个冰冷的追求永恆权势的吸血鬼女王。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涅芙瑞塔在结束教学后,没有立刻离开马车。 她看著正在揉著太阳穴放鬆精神的艾维娜,突然问道:“小女孩,你觉得……永生是礼物,还是诅咒?” 艾维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她思考了片刻,结合自己前世的记忆和此世的见闻,谨慎地回答:“我觉得……它可能既是礼物,也是诅咒。 它给了你无限的时间去学习和体验,但也会让你失去很多……短暂的美好,比如成长的惊喜,或者与凡人之间那种因为生命短暂而显得格外珍贵的情感联结?”她不太確定地看向涅芙瑞塔。 涅芙瑞塔沉默了片刻,美艷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又像是自嘲。 “短暂的美好……珍贵的情感联结……”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慵懒魅惑的神態,“很有趣的观点,或许吧,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你该去休息了,明天我们开始尝试引导最微弱的一丝死亡之风,只是引导,不是控制,明白吗?” “明白,涅芙瑞塔老师。”艾维娜乖巧地点头。 听到“老师”这个称呼,涅芙瑞塔转身离去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消失在了马车门外。 夜晚,涅芙瑞塔独自站在营地边缘,仰望夜空中那轮巨大的、名为曼娜斯里布的苍白月亮。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尼赫喀拉的沙漠中,也曾有人与她探討过生命与永恆的意义。 那个人的身影在她心中依然清晰。 “阿克汉……”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又想到了那个如今与她势同水火,却曾是她血脉至亲的卡莉达。 “人性······调味剂吗?”她喃喃自语,唇角勾起一抹真实的不带任何偽装的笑意,“似乎······味道还不坏。” 她开始觉得,这次应弗拉德之邀前来希尔瓦尼亚,或许收穫会比预想中更多。 不仅仅是一个潜力巨大的工具,或许……还有一些她早已遗忘的东西,正在慢慢復甦。 她取出一张散发著淡淡幽香的羊皮纸和一支以宝石雕琢的笔,开始写信。 收信人的名字,赫然是——卡莉达。 第四十二章,选票分析 旅程在车轮的轆轆声中继续,对於艾维娜而言,这段时光出乎意料地充实且令人振奋。 与她前世记忆中那仿佛永无止境只为应付考试的填鸭式教育截然不同,如今的学习——无论是艾博赫拉什指导的武艺基础,还是涅芙瑞塔传授的魔法知识——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自身正在一点点变得“强大”。 这种力量感並非虚无縹緲,而是体现在逐渐强健的体魄、对身体更精妙的控制,以及对周遭世界能量流动那微弱却真实的感知上。 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充满了探索与发现的乐趣,每一次小小的进步,无论是成功稳住一个艰难的剑术架势,还是终於能模糊地感应到那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的魔法之风,都带来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而被艾博赫拉什和弗拉德始终带著审视目光密切关注的涅芙瑞塔,也並未如他们最初担忧的那般,展现出任何超出家庭教师范畴的举动。 恰恰相反,这位莱弥亚女王仿佛真的沉浸在了教导者的角色中,尽心尽责,甚至称得上耐心。 这意外的“安分守己”,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这段旅程对於艾维娜,几乎像是一场內容丰富的春游,有良师相伴,有新知可学,沿途的风景虽多是希尔瓦尼亚特有的灰暗与荒凉,但在孩子善於发现的眼睛里,也別有一番风味。 当然,季节已悄然从春末转入盛夏,空气中的凉意被日益增长的燥热所取代。 正午时分,阳光虽被希尔瓦尼亚常年不散的阴云过滤了大半,但那股闷热依旧令人不適。 不过,艾维娜很快发现了天然的空调——只要待在弗拉德、艾博赫拉什,或者哪怕是沉默跟隨的彼得等吸血鬼附近,就能明显感觉到周遭空气变得沁凉。 然而,这看似轻鬆和谐的旅途表象之下,潜流暗涌。 无论艾维娜在达斯克瑞文班克展现了何等超越年龄的治理才能,无论她平日里表现得多么早熟懂事,在弗拉德和伊莎贝拉眼中,她终究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他们有意地,將那些属於“大人们”的沉重而复杂的话题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马车內关於领地琐事或文学歷史的交谈总是温和而轻快,但每当涉及此行的真正核心目的时,弗拉德与伊莎贝拉之间交换的眼神,或是他们与偶尔前来匯报的卡斯坦因家臣的低语,总会透出一种艾维娜无法完全理解的凝重。 她隱约知道,此行是为了“选帝侯”的事情,是为了让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作为希尔瓦尼亚统治者的地位得到帝国更广泛的承认。 但她並不清楚,这条认可之路布满了多少荆棘与陷阱。 夜晚,在临时宿营地的篝火难以照亮的阴影里,或者是在隔音良好的马车车厢內,弗拉德与伊莎贝拉才会真正深入地探討当前的困境。 “情况很不乐观,我亲爱的。”伊莎贝拉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她手中拿著一封用密文写就、刚刚由邓肯家族势力的信鸽送达的情报,“我们的人从阿尔道夫和努恩传回的消息,几乎印证了我们最坏的猜测。” 弗拉德端坐在阴影中,苍白的脸庞在跳动的烛光下如同大理石雕像,唯有那双红眸闪烁著冷静分析的光芒。 “关键在於希尔瓦尼亚选帝侯合法性的根源——当年册封邓肯家族的『皇帝』,其本身的合法性就存疑。”他低沉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点。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 在帝国目前“三皇时代”的混乱格局下,若要爭论希尔瓦尼亚选帝侯的合法性,就不可避免地要追溯到最初授予邓肯家族选帝侯权利的皇帝是谁,以及那位皇帝是否具备无可爭议的合法性。 答案显然是悲观的:哪怕是当年势力最庞大、最接近统一帝国的瑞克领选帝侯,其皇帝头衔的“无爭议”性,也需要加上当时已然存在、但法理上同样存疑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这一票,才能勉强构成。 但这同样也是一个无人敢轻易触碰的禁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追究皇帝是否合法”这把双刃剑,一旦挥舞起来,必將遭到帝国几乎所有强力选帝侯的联合抵制。 原因无他,在漫长的三皇时代,瑞克领、米登领、塔拉贝克领、斯提尔领、艾维领、威森领……这些实力派选帝侯,哪一个没有自立为帝过? 细究下来,恐怕没一个能完全站得住脚,谁也不想引火烧身,让自身统治的根基受到质疑。 於是,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关於希尔瓦尼亚选帝侯合法性的问题,被巧妙地转化为一次非正式的“投票”。 它很像竞选皇帝,但过程简化了许多——不需要正式召集所有选帝侯举行选举会议,只需要各方势力明確表態“认可”或者“不认可”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资格即可。 大家也不必在多个皇帝候选人中艰难抉择,只需要对代表邓肯家族的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是否具备选帝侯身份做出二元判断。 即便如此,弗拉德阵营面临的形势也极其严峻。 伊莎贝拉铺开一张简陋的帝国势力分布图,指尖在上面缓缓移动,分析著可能的票数。 “艾维领的徳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选帝侯,是明確支持我们的。”她的指尖落在帝国东南方,“我们接下来要去参加的,他在艾维海姆举办的一系列社交活动,就是他为我们搭建的舞台,目的是帮助我们爭取其他选帝侯的支持。” 徳瓦尔选帝侯的支持动机不难理解。 歷史上,艾维领推出的一位皇帝曾正式確认过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地位,確保弗拉德的位置,也是在维护艾维领自身过往权威的延续性和有效性。 这一点,瑞克领和斯提尔领也是基於类似的逻辑。 同时,徳瓦尔·雷道夫本人也怀揣著不小的野心。 伊莎贝拉低声道:“据我们了解,现任『三皇』之一的塔拉贝克领皇帝,年事已高,已接近凡人生命的尾声。 艾维领近年来吞併消化了部分索尔领的遗產,加上之前……得益於对震旦商品的秘密垄断,”她说到这里,语气微顿,显然想起了那个让希尔瓦尼亚也蒙受损失的百年骗局,但很快继续,“积累了巨额財富,国力大增。 徳瓦尔认为自己有机会在塔拉贝克领皇帝之后,填补权力真空,成为新的『三皇』之一,甚至覬覦那真正的皇位。 因此,拉拢希尔瓦尼亚,多爭取一个行省的支持,对他而言是必要的政治投资。” 她的手指移向西南方的斯提尔领。 “斯提尔领的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儘管刚与我们兵戎相见,吃了败仗,割地赔款,至今在社交场合遇到我们恐怕都不会有好脸色,但他……同样会支持我们。” 弗拉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政治现实的冷酷在此刻显露无疑。 “政治是政治,私怨是私怨。”伊莎贝拉轻嘆,“阿尔伯特已经和徳瓦尔选帝侯暗中达成了同盟,约定在重要事务上共进退。 如今,他们似乎有意將我们也拉入这个小团体,以增强在帝国事务中的话语权,阿尔伯特个人的愤怒,在领地和家族的整体利益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接著是瑞克领。 “瑞克领自然会支持出身瑞克领的邓肯家族。”伊莎贝拉的指尖点向帝国心臟地带,“邓肯家族歷代家主,即便是我父亲……在最荒唐的时候,也始终保持著对阿尔道夫的敬意,维繫著这条纽带,瑞克领需要希尔瓦尼亚这张选票来制衡其他势力。” 然而,最大的变数隨之而来。“但是,一向与瑞克领选帝侯票保持同步的西格玛教会大诵经师手中那张票……这一次,绝无可能投给我们。”伊莎贝拉的声音沉了下去,“且不说艾维娜那搅动风云的『帝国真理』,单单是弗拉德你之前大规模驱逐境內所有教会人员的举动,就已经將我们与几乎所有正神教会的关係推到了对立面。 西格玛教会,还有尤里克教会……他们手中的票,註定会站在我们的对面。” 西格玛教会拥有三张选帝侯票,尤里克教会拥有一张。 这意味著,仅宗教势力一方,弗拉德就几乎確定失去了四票。 “我们这次在艾维领需要全力爭取的,是奥斯特马克领和威森领的支持。”伊莎贝拉將希望寄托在剩下的两个行省上。 “威森领,”她的手指移向瑞克领以西,“他们与希尔瓦尼亚並无直接利害衝突。 此次愿意接触,主要是徳瓦尔选帝侯在其中牵线搭桥。 他们看中的是利益——我们手中正在出售的、来自上次那支震旦商队的商品,以及邓肯霍夫矿坑出產的优质矿物。 他们想要一份长期且优惠的贸易合同,这是可以谈判的筹码。” “而奥斯特马克领……”伊莎贝拉的指尖落在帝国东部,与希尔瓦尼亚接壤的广阔区域,“他们或许是少数真正乐见希尔瓦尼亚崛起的邻居。” 奥斯特马克领本身就像一个微缩版的帝国,由眾多自由市和城镇鬆散联盟而成,依靠彼此协防来保障安全。 这种相对低效的组织度,加上其土地上频繁遭受的自然灾害以及野兽人、绿皮、甚至来自狮鷲林的木精灵的侵袭,使得该领的选帝侯和民眾长期处於疲於奔命的状態。 “你之前,在与斯提尔领开战前,顺手清剿了在我们与奥斯特马克边境肆虐的一股野兽人战帮。”伊莎贝拉看向弗拉德,眼中带著一丝感慨,“那件事对你而言或许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已经遗忘。 但在奥斯特马克的有识之士看来,这展现了希尔瓦尼亚拥有稳定边境、清除威胁的强大能力。 他们真诚地希望,一个强大而有序的希尔瓦尼亚,能够成为他们南部边境的屏障,分担他们的压力,所以,奥斯特马克的选票,是基於实际安全需求的考量。” 至此,支持弗拉德的票数初步计算为:艾维领、斯提尔领、瑞克领、奥斯特马克领、威森领。五票。 “但是,挑起这次合法性爭议的,根据我们多方打探,很可能是霍克领的选帝侯,希尔德·鲁登霍夫。”伊莎贝拉的眉头紧锁,指尖重重地点在帝国北部的小型行省,“目前还不清楚,他为何要与相隔甚远、素无冤讎的希尔瓦尼亚过不去。 但毫无疑问,霍克领的选票,將会投反对票。” 五比五。 局势瞬间陷入僵持。 而剩下的五个行省,前景则更加黯淡。 “米登领,”伊莎贝拉的声音带著无奈,“他们歷来与瑞克领针锋相对。 瑞克领支持我们,他们很可能仅仅为了对立而投下反对票,诺德领作为米登领的传统盟友,大概率会跟隨米登领的步伐。” “霍克领的態度是否代表了塔拉贝克领那位年老皇帝的意志,我们尚不清楚。 如果塔拉贝克领也持反对意见,那情况就更糟了。” “最后是韦斯特领,”她指向帝国最西南角的行省,“那里是商人和海盗的天堂,唯利是图是他们的信条。 他们不会在乎合法性或道义,只会站在能许诺给他们更多利益的一方,而现在,我们並不清楚对手开出了什么样的价码。” 五比五,甚至可能更糟。剩余的选票摇摆不定,且倾向不利。 弗拉德和伊莎贝拉麵临的,是一场极其艰难的政治博弈。 他们不仅要巩固已有的支持,还要设法瓦解对手的联盟,甚至从那些唯利是图者手中虎口夺食。 这些暗流汹涌的算计、错综复杂的利益交换、以及隱藏在微笑与礼仪之下的刀光剑影,都被小心翼翼地隔绝在艾维娜的认知之外。 她依旧在每天充实的学习中感受著成长的喜悦,在吸血鬼们散发的凉意中躲避著夏日的酷暑,偶尔趴在车窗上,好奇地打量著外面逐渐变得繁华、富饶的艾维领景色——这里与贫瘠的希尔瓦尼亚恍如两个世界。 她能看到父母眉宇间偶尔掠过的凝重,能感觉到马车內外气氛的微妙变化,尤其是当遇到其他行省,装饰著不同家族纹章的队伍时,那种表面客气寒暄下隱藏的审视与较量。 但她还无法完全理解这背后关乎家族存续以及领地未来的巨大压力。 直到队伍缓缓驶入装饰华美、气氛热烈的艾维海姆,一场匯聚了帝国各方势力,决定希尔瓦尼亚命运的政治舞台,才即將在懵懂的艾维娜面前,徐徐拉开它沉重而华丽的帷幕。 第四十三章,艾维海姆 装饰著邓肯家族私人纹章的马车,缓缓驶入了艾维海姆那忙碌而略显杂乱的城市街道。 空气中瀰漫著穀物、牲畜、香料以及无数人生活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气味,与希尔瓦尼亚那带著腐朽与死亡气息的清冷空气截然不同。 弗拉德一行人的抵达,標誌著他们此次政治之旅的正式开始。 按照事先的安排,在弗拉德与艾维领选帝侯进行初步的会晤时,艾维娜被分配给了伊莎贝拉。 她今天不用跟隨老师们学习,算是放了一天假。 “来吧,我的小馋丫头,”伊莎贝拉微笑著向艾维娜伸出手,她今天穿著一身適合外出的剪裁优雅的深蓝色天鹅绒旅行裙装,既不失贵气,又不会过於招摇,“趁著天色尚早,我带你去看看这座古老选帝侯领首都的风光。 顺便,也让一些为我们家族服务的人们,见一见他们未来的小主人。” 即便是出身贵胄的伊莎贝拉·冯·邓肯,也从未踏足过艾维海姆这座帝国东南部的明珠。 她年轻时(当然了,她现在也没有到三十岁,依然年轻)最远只到过艾维领与希尔瓦尼亚边境处的那座著名边陲城。 那座城市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如同一只匍匐在黑色山脉脚下的钢铁巨兽,一半是戒备森严的军事堡垒,警惕著来自山脉另一端、可能穿过黑火隘口的任何威胁;另一半则是喧囂繁华的贸易枢纽,艾维人与他们的矮人盟友在此进行著密切的、数额巨大的交易。 相比於帝国其他地区的人类,矮人们对艾维人评价相对较高,认为他们“相对可靠”,不像某些行省的人那样奸诈,也不像瑞克人那般喜欢摆弄架子。 当然,最让矮人们感到欣慰的是,艾维人酿造的各种麦酒和葡萄酒,以矮人那苛刻的標准来衡量,竟然达到了“可以入口”的级別,这无疑是极大的加分项。 不过,此次行程紧迫,目標明確,他们並未在边陲城停留,而是沿著平坦富饶的大道,直接来到了艾维领的心臟——艾维海姆。 客观地说,儘管艾维领凭藉其肥沃的大平原和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成为帝国最富庶的行省之一,但其首都艾维海姆本身,在见惯了帝国各大城市风貌的旅行者们看来,可能会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作为一座大型城市,它无疑是宏伟而热闹的,高耸的城墙、密集的房屋、川流不息的人潮和车马,都彰显著它的繁荣。 但它缺乏像阿尔道夫那样依山傍水的帝国气魄,也没有努恩那般浓重的工业与火药气息,更像是一个放大版的、繁荣的农业与商业中心,朴实,甚至有些······过於务实,缺乏令人一眼难忘的“特色”。 但即便没有独特的地標,艾维海姆依然有值得一看的景物。 伊莎贝拉带著艾维娜来到了城市中心广场附近,那里矗立著一座著名的纪念碑——“颅骨柱”。 一位自称熟悉城市歷史的老人(或许是受僱於市政的导游)向她们讲述了那段血腥的往事:多年前,那位毁灭了索尔领的绿皮传奇军阀“哥巴德·铁爪”,曾率领他的大军一路推进至艾维领腹地,甚至一度攻破了艾维海姆的城墙,杀入城內。 最终,当时的艾维领大伯爵亲率最精锐的部队,在城內与绿皮展开了惨烈的巷战,堪堪挡住了这波攻势,迫使哥巴德因后方压力而回头。 战后,为了纪念这场惨胜並警示后人,选帝侯下令用战死兽人的颅骨,堆砌成了这根巨大的柱子。 老人还压低声音,神秘地补充道,据说在“魔巫之夜”,当混沌双月之一的莫尔斯里布高悬天际时,这些颅骨的眼窝中会渗出鲜血······ 艾维娜仰头看著那由无数狰狞颅骨构成的散发著无形煞气的柱子,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暗自思忖:这种超自然现象,恐怕不是什么吉兆,更可能是恐虐腐蚀吧! 毕竟,这整根柱子,活脱脱就是一个献给血神的颅座啊! 在简单地逛了逛艾维海姆的主要街道,领略了一番与希尔瓦尼亚迥异的风土人情后,伊莎贝拉带著艾维娜来到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地——位於城市富裕商业区的一座不起眼但內部装饰颇为考究的建筑前。 门楣上悬掛著一块朴素的铜牌,上面刻著商会的名字:“宝藏”商会。 这个名字听起来与邓肯家族、与希尔瓦尼亚没有任何关联。 而这,正是伊莎贝拉当初为之命名的目的。 考虑到希尔瓦尼亚在帝国內部普遍不佳的形象,尤其是她那已故的父亲奥托·冯·邓肯选帝侯,几乎把帝国上层社会有头有脸的人物得罪了个遍的“光辉歷史”…… 让这个商会表面上与邓肯家族和希尔瓦尼亚划清界限,对生意的开展有百利而无一害。 邓肯家族祖上曾是瑞克领颇有根基的大贵族,虽不及冯·瓦尔芬家族那般显赫,但也深受歷代瑞克领选帝侯霍尔斯·施里斯坦因家族(即卡尔·弗兰茨的家族)的器重,长期活跃於帝国高级贵族的圈子中。 然而,自从家族受封来到偏僻贫瘠的希尔瓦尼亚,再加上奥托后期一系列荒诞不经、挥霍无度的操作,邓肯家族与其他贵族维繫了数代的关係网络逐渐断裂,曾经用来维持家族影响力和財富的商队也一度破產倒闭。 现在这个“宝藏商会”,是伊莎贝拉凭藉个人手腕,利用早年积攒下的一点人脉和忠诚的旧部,呕心沥血重新组建起来的。 而上次与李琮督运的那支震旦商队的成功交易,吞下了对方几乎所有存货,更是给这个商会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那些来自东方的珍贵丝绸、瓷器、茶叶和香料,如同最有效的敲门砖,正帮助“宝藏商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入並扩张在帝国各地上层贵族的奢侈消费品网络中。 但繁荣的背后,问题也隨之浮出水面。 伊莎贝拉能够完全信任、且有足够能力管理日益庞大商业帝国的人才捉襟见肘。 商会內部已经开始出现管理漏洞,帐目上的一些细微出入表明,已经有人在利用监管的疏漏进行贪墨。 虽然目前涉及的金额还不算巨大,但伊莎贝拉深知,若不及时严厉处置,杀一儆百,未来的损失將如同堤坝上的蚁穴,终会导致崩溃。 当然,查帐肃贪並非今日的主要目的。 伊莎贝拉將散布在帝国各主要城市的商会区域负责人紧急召集到艾维海姆,首要任务是让他们认识並宣誓效忠於一个人——艾维娜·冯·邓肯。 这位被伊莎贝拉正式收养且法律上拥有邓肯家族继承权的女孩,未来也必將接手这个商会,它是邓肯家族重返帝国权力舞台的重要资本之一。 “艾维娜小姐。”一位头髮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著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的老者,站在所有负责人最前方,带领眾人向艾维娜躬身行礼。 艾维娜记得他,去年十二月在邓肯霍夫堡的年末匯报上,她见过这位名为马克·海伍德的老人向伊莎贝拉呈交报告。 马克·海伍德是伊莎贝拉最信赖的心腹,没有之一。 他精明干练,忠诚可靠,对商业运作和人际交往有著老辣的眼光和丰富经验。 可以说,如果不是马克的存在,伊莎贝拉需要处理的日常事务会激增到一个可怕的程度,让她完全失去个人生活。 他是伊莎贝拉在商业领域的左膀右臂,也是连接她与这个隱秘商业帝国的核心枢纽。 主家夫人和未来继承人的突然到访,让这些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也算得上人物的地区负责人们个个汗流浹背,內心忐忑不安。 除了马克·海伍德能够坦然面对之外,其他人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手下管理的帐目和人员完全乾净,生怕这次召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清算。 幸运的是,伊莎贝拉至少在今日並未流露出要立刻查帐的意思,她的態度更多是介绍和安抚,这让在场的许多人都暗暗鬆了口气。 在向小主人艾维娜宣誓效忠时,那份因为恐惧而產生的敷衍也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恭敬。 艾维娜则努力维持著符合身份的庄重,用清晰而稳定的声音回应著每一位上前行礼的负责人,试图在他们心中留下一个稳重的印象。 ……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早已將弗拉德·冯·卡斯坦因视为潜在威胁甚至是未来棋盘中重要障碍的混沌势力——尤其是那些信奉诡道与变化之主奸奇的信徒们——他们的触角早已渗透到了帝国的各个角落,自然不会忽略与弗拉德利益息息相关的“宝藏商会”。 这个商会实际由伊莎贝拉·冯·德拉克控制,在帝国的上流社会中並非绝对的秘密。 许多曾经被“疯子”奥托得罪过的贵族和势力,其实也並非完全不愿与邓肯家族和解,他们往往只是缺少一个台阶。 如果与“宝藏商会”交易能带来实实在在的、令人心动的利益,他们並不介意暂时將旧怨搁置一旁。 这也使得商会成为了一个绝佳的攻击目標,既能打击弗拉德的经济命脉,又能扰乱他的政治布局。 而作为伊莎贝拉左膀右臂的马克·海伍德,自然进入了奸奇信徒的视线。 由於需要处理震旦商品这类顶级奢侈品的分销和高端客户维繫,马克频繁出入於艾维领及其周边地区的上流社会社交活动,这给他的对手们提供了不少可乘之机。 不过,直接刺杀一位在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士,手段过於粗暴直接。 这不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那些反对弗拉德成为选帝侯的势力所为,从而引发更强烈的反弹和调查,打乱他们的布局,更重要的是,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暴力,完全不符合奸奇信徒们追求的“美学”。 於是,一场精心策划、旨在毁掉马克·海伍德名誉和地位的阴谋,在阴影中悄然启动。 他们的计划是利用社交场合最容易传播也最难澄清的武器——緋闻与道德指控。 几天后,在一场由艾维领一位颇具影响力的男爵夫人举办的奢华舞会上,机会来了。 马克·海伍德如同往常一样,周旋於各位贵族、富商之间,谈吐得体,举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就在这时,一位面容姣好、看起来涉世未深的年轻小姐,主动找上了他,与他攀谈起来。 马克並非那种会被美色轻易冲昏头脑的人,他一生谨慎,深知在这种场合与陌生年轻女性过多接触的风险。 然而,传播緋闻和摧毁一个人的声誉,很多时候並不需要確凿的证据。 只需要几个“恰好”目睹他们相谈甚“欢”的“目击者”,再加上一些事后精心散播的、语焉不详的流言蜚语——例如暗示马克利用商会负责人的身份,对某些小贵族家的女儿进行不当引诱或许诺——就足以在他的信誉上留下难以磨灭的污点。 奸奇信徒们的计划更为恶毒,他们甚至准备了后续手段:让那位被选作棋子的少女,在合適的时机自己弄乱部分衣物,製造出被强行非礼的假象,然后“惊慌失措”地跑开,將马克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然而,就在这场阴谋即將推进到最关键一步,那位少女正准备按照指示行动时,舞会的主人——那位举办此次宴会的男爵夫人,如同早已洞悉一切般,带著几位在贵妇圈中同样颇有地位和话语权的夫人,適时地出现在了那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这位男爵夫人年纪看起来在三十许间,具体岁数难以判断,她拥有一种成熟到近乎糜烂的风韵,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的苍白,穿著一身剪裁极为大胆、凸显其完美身材曲线的暗紫色晚礼服。 她的动作优雅得如同经过最严苛的礼仪训练。 她的眼神锐利而深邃,扫过那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少女和略显错愕的马克时,带著一种瞭然於胸的冷漠。 “我亲爱的孩子,”男爵夫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她对那名少女说道,“看来你似乎不太適应这里的氛围,而且······似乎对舞会的规矩有些误解,以至於打扰到了我们尊贵的客人海伍德先生。”她没有给少女任何辩解的机会,语气轻柔却斩钉截铁,“我想,你和你的几位同伴,或许需要暂时离开,冷静一下。” 她甚至没有明確指出所谓的“同伴”是谁,但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了人群中几个面色微变、试图悄悄后退的身影——那正是奸奇信徒们安插在舞会中,准备负责散播谣言和製造混乱的暗子。 没有激烈的爭吵,没有当眾的指控,一切都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不容抗拒的氛围中完成。 以“得罪了舞会主人”、“行为失当”为由,那名被利用的少女,连同几个刚刚被男爵夫人目光点出的“同伴”,几乎是无声无息地,就被彬彬有礼却態度强硬的侍从“请”出了舞会现场,並且可以预见,他们今后將被彻底排除在艾维领的核心上流社交圈子之外。 马克·海伍德的危机,在爆发前便被消弭於无形。 在场的宾客们大多只是觉得发生了一场小小的关於年轻女孩不懂规矩的插曲,並未深思。 那些潜伏的奸奇信徒们则扼腕嘆息,他们將这归咎於一次不幸的意外,是那个蠢笨的棋子过早暴露,以及男爵夫人过于敏锐和严格所致。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位看似只是地位尊崇的男爵夫人,其背后隱藏的真实身份。 而马克·海伍德,在向男爵夫人表达感谢时,则敏锐地捕捉到对方递给他一杯压惊的葡萄酒时,那指尖传来的、异於常人的冰凉触感。 远在城市另一角,或许正通过某些隱秘渠道关注著艾维海姆动向的涅芙瑞塔,苍白完美的唇角或许正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笑意。 弗拉德拒绝她的正式合作提议?没关係。 对於这位活了数千年的莱弥亚女王而言,她自有其施加影响的方式。 她遍布帝国上层社会的“姐妹们”,就如同这张无形权力网络上的节点,在需要时,只需一个暗示,便能轻易拨动命运的丝线。 而她最近对那个名叫艾维娜的小傢伙愈发浓厚的“兴趣”,足以让她乐意在幕后,悄无声息地,为她看中的“未来之星”,扫清一些微不足道的障碍。 这无关盟约,仅仅是她一时兴起的······“关照”。 第四十四章,社交宴会 艾维海姆的夏夜,空气黏稠而闷热,仿佛一块浸湿的厚重绒布包裹著整个城市。 然而,在选帝侯宫殿那灯火通明、拱窗大开的宏伟宴会厅內,由艾维领选帝侯徳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作为东道主举行的盛大欢迎舞会,依旧如期拉开了帷幕。 这是在弗拉德一行人抵达的第二天,一场至关重要的政治社交秀。 说实话,六月並非帝国传统的“社交季”。 帝国贵族们更偏爱在气候宜人的春秋季举办大型舞会,因为盛夏的酷热实在是对体面的一种严峻考验。 为了维持贵族的体面,即便衣料选择最为轻薄的震旦丝绸或亚麻,整套礼服依然需要层层叠叠,覆盖全身。 穿著这样一套行头,在人群拥挤、烛火摇曳的宴会厅內,不仅要保持挺拔的仪態,还要进行必要的寒暄乃至翩翩起舞,无异於一场酷刑。 稍有不慎,便会汗流浹背,將脸上精心涂抹的香粉和胭脂弄得一塌糊涂——对於將脸面视若生命的上流社会人士而言,这简直是灾难性的失態。 不过,这一切对於年仅九岁的艾维娜来说,倒算不上什么难题。 小孩子的礼服规制本就相对宽鬆简单,伊莎贝拉为她挑选的是一件淡紫色缀有银色小花边的及膝纱裙,用料轻盈,款式可爱又不失庄重。 最重要的是,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並不被期待参与到成人复杂的舞蹈环节中。 她今晚的任务很简单:像一件精致的装饰品,安静地待在伊莎贝拉身边,当母亲带著她与其他贵族互相引荐、寒暄时,她只需保持甜美的微笑,行標准而不失可爱的屈膝礼,並用清晰礼貌的嗓音回应那些千篇一律的问候与夸讚即可。 整个晚上,艾维娜的耳边都縈绕著各种精心编织的讚美之词。 “哦,冯·德拉克夫人,您的女儿真是像个小天使!瞧这头灿烂的金髮和紫罗兰色的眼睛,未来必定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艾维娜小姐年纪虽小,这仪態却已如此端庄优雅,不愧是邓肯家族的血脉。” “听说小姐聪慧过人,小小年纪便开始学习治理领地了?真是令人惊嘆。” …… 这些讚美,如同宴会厅里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华丽而空洞。 艾维娜心里很清楚,在艾维领选帝侯徳瓦尔明確表现出要与弗拉德一家保持友好关係,甚至有意將其拉入自己政治小圈子的情况下,他麾下的贵族和依附者们,绝不敢拂逆这位东道主兼未来潜在“三皇”之一的面子。 而那些从威森领、奥斯特马克领等地特意赶来的代表,本就是带著建立或巩固关係的目的而来。 夸讚一下据说深受弗拉德夫妇宠爱,且是邓肯家族合法继承人的小女孩,不过是惠而不费的社交手段,自然无人会吝嗇这些动听的词汇。 艾维娜一边机械地保持著微笑,內心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小得意。 平心而论,她觉得这些讚美倒也並非完全言过其实——她確实觉得自己长得挺好看,脑子也足够聪明,这是客观事实嘛。 真正让她感到些许煎熬的,是舞会上那些琳琅满目、摆盘精美得如同艺术品的食物。 巨大的银质餐盘里堆砌著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淋著莹润酱汁的鱼膾、造型別致的糕点塔、以及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珍饈……它们散发著诱人的香气,无声地挑逗著她的味蕾。 然而,按照伊莎贝拉长时间灌输的贵族礼仪,在这种场合,大肆取用这些装饰性大於实用性的主菜,是极其失礼和“乡下人”做派。 淑女们通常只浅尝輒止一些小块的点心、水果或是啜饮几口葡萄酒。 艾维娜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些美味,强忍著腹中的飢饿感,小口小口地抿著杯中兑了水的果汁。 她可不能辜负伊莎贝拉的悉心教导,虽然她內心深处的梦想已经悄然变成了成为“魔武双修的女武神”,但至少在表面上,她还是希望被大家公认为一位有教养的淑女。 “唉,可惜了……”她在心里默默哀嘆,“明明看起来那么好吃……” 另一件让她略感不自在的事情,来自於徳瓦尔·雷道夫选帝侯的儿子,布拉德·雷道夫。 这位青年比艾维娜年长五岁,正处於少年向青年过渡的时期,脸上还带著几分未褪尽的青涩,但言行举止已初具贵族继承人的风范。 艾维娜隱约知道,徳瓦尔选帝侯曾向弗拉德提出过联姻的意向。 在这位精明的政治家看来,血脉的融合是巩固联盟最稳定、最传统的方式。 他设想中的完美蓝图是:未来布拉德与艾维娜的长子继承艾维领伯爵爵位和选帝侯资格,而次子则可以继承邓肯或者卡斯坦因的姓氏,回到希尔瓦尼亚继承那里的选帝侯之位。 这样,雷道夫家族的影响力將同时覆盖帝国东南和东北两个重要行省。 不过,这个提议被弗拉德以“尊重孩子自身意愿”为由,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 徳瓦尔倒也並非志在必得,只是觉得这是条不错的捷径,见弗拉德態度明確,便从善如流地转换了话题。 但他显然並未完全放弃这个念头,於是便在舞会上安排自己的儿子布拉德“陪伴”和“照顾”小客人艾维娜。 好在,这位名字的发音(布拉德,blood)可能会让彼得感到喜欢的青年,性格还算温和绅士。 他並没有做出任何让艾维娜感到尷尬或不適的举动,只是尽职地扮演著“嚮导”的角色,友好地向艾维娜介绍著艾维领的风土人情、名胜古蹟,以及上流社会近期流传的一些无伤大雅的趣闻軼事。 艾维娜则需要做的,就是像个合格的“捧哏”一样,適时地点点头,发出一些表示惊讶或感兴趣的短促音节,確保话题不会冷场即可。 两人的相处总体来说风平浪静,甚至称得上融洽,並没有出现艾维娜预想中可能会有的属於青春期少年的笨拙或令人厌烦的献殷勤。 当然,如果艾维娜足够细心,或许会发现布拉德在偷偷打量她精致侧脸时,耳根会泛起不易察觉的淡红,以及他偶尔会因为她的某个提问而略显慌乱。 但此刻艾维娜的注意力,完全被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所吸引。 她的目光更多地在打量著舞池中形形色色的与会者,尤其是她的父母弗拉德和伊莎贝拉,以及他们正与之低声交谈的那几位来自奥斯特马克领和威森领的代表。 她能感觉到,父母与他们之间的谈话,虽然表面上轻鬆愉快,但彼此的眼神和细微的身体语言都透露出一种谨慎的试探与利益的权衡。 她还敏锐地察觉到,这场舞会的气氛有些微妙。 现场明显看不到任何宗教人士的身影,无论是西格玛教会的牧师,还是在农业和畜牧业发达的艾维领颇为流行的丰收与繁育女神瑞亚的信徒,都未曾露面。 而且,在场的所有宾客,无论是男士还是女士,在交谈中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任何与宗教信仰相关的话题。 按照伊莎贝拉之前教导的社交常识,討论某位贵族的虔诚程度或是近期教会的一些活动,本是舞会上常见的谈资之一。 这种集体的沉默与迴避,原因不言自明。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弗拉德一家与帝国主流宗教势力的紧张关係——从弗拉德驱逐境內所有教会人员,到艾维娜那动摇教会根基的“帝国真理”。 东道主徳瓦尔选帝侯显然不希望这场旨在为他爭取政治盟友的舞会,被任何不愉快的宗教爭议所干扰。 当乐队奏起悠扬的舞曲,艾维娜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舞池中央那对最耀眼的身影所吸引——盛装之下的弗拉德与伊莎贝拉。 弗拉德並非艾维娜记忆中那个“终焉之时”的模糊描述里那个面容破损、狰狞可怖的亡灵君主。 此刻的他,是一位苍白、英俊得近乎妖异的年轻贵族,挺拔的身姿包裹在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中,浑身散发著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场。 即便在与东道主徳瓦尔选帝侯並肩而立时,他那份沉静冰冷的魅力也隱隱压了对方一头。 而伊莎贝拉,则正处在一位女性容貌与风韵最巔峰的时期。 她无需过多粉黛修饰,仅仅是自身的存在,便已艷压群芳,让舞会上所有精心打扮的贵妇人都黯然失色。 她穿著一身与弗拉德相配的深色露肩晚礼服,裙摆如同流淌的夜色,將她雪白的肌肤衬托得愈发惊心动魄。 在这个闷热的夏夜,一直亲密地挽著弗拉德手臂的伊莎贝拉,完全感受不到周遭贵妇们需要不停用绣花手帕擦拭额角细汗的窘迫。 弗拉德身上散发出的属於吸血鬼的寒意,如同一个移动的清凉结界,让她始终保持著清爽与从容。 他们二人翩翩起舞时,姿態优雅默契,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眼中流淌的浓情蜜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引得周围不少贵族夫妇投来混合著羡慕与些许嫉妒的目光。 艾维娜看著舞池中这对“撒狗粮”毫不手软的父母,內心五味杂陈。 一方面觉得他们確实养眼登对,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旁若无人的恩爱秀得让她有点……没眼看。 好婆妈两公婆,还是我父母,这便样衰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將目光重新投向自己面前小茶几上那几道只能看不能吃的“视觉盛宴”,试图通过仔细观察它们的造型、配料和酱汁色泽,在心里默默分析其可能的烹飪方法,盘算著回去后能不能说动邓肯霍夫城堡的厨师尝试復刻一下,以慰藉她今晚备受折磨的肠胃。 就在她全神贯注於“精神品尝”一道装饰著可食用金箔的奶油馅饼时,一个略显尖锐、带著明显不善语气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你就是艾维娜·冯·邓肯?!” 艾维娜抬起头,看见一位年纪大约在十三四岁左右的少女站在面前。 她穿著一身鹅黄色的蓬鬆裙子,脸蛋算得上清秀,但此刻却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眼神锐利地瞪著艾维娜,语气称不上任何友好。 一瞬间,艾维娜的脑海中警铃大作,前世看过的各种小说电视剧桥段飞速闪过。 她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身旁的布拉德·雷道夫,內心咯噔一下:坏了!难道是经典剧情上演?这位是布拉德的某个爱慕者,误以为自己这个“外来者”抢走了她的心上人,所以前来刁难寻衅? 电光火石间,艾维娜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著应对策略。 慌乱地解释自己和布拉德毫无关係?不行,这太掉价了,会让邓肯家族和她本人在大庭广眾之下显得心虚和狼狈,有失体面。 可如果默认或者含糊其辞,岂不是坐实了这莫须有的“罪名”?这根本就是个误会! 就在对可能爆发衝突的紧张促使艾维娜努力整理措辞,试图用最得体、最不易引发衝突的方式化解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时,那位怒气冲冲的少女已经迫不及待地拋出了她的真正质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 “你为什么要杀xxx?!” 这个名字让艾维娜猛地怔住了。 她的大脑空白了足足快三十秒,才从记忆的角落里,艰难地翻找出与这个陌生名字对应的、几乎已被遗忘的身影——那是背叛了邓肯家族的女僕菲亚那个据称已经“急病”而死,实则被伊莎贝拉派人从艾维领抓回並处决的弟弟! 这是……遇到了正义感爆棚且不知从哪里得知了部分內情的贵族少女,前来替“无辜者”討还公道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滯,附近一些宾客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开始隱隱投射过来。 布拉德·雷道夫也露出了错愕与些许不安的神情,显然没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紫罗兰色的眼眸迎向对方愤怒的视线,小脸上的天真与轻鬆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凝重与凛然的神情。 第四十五章,果盘吞噬者 艾维娜短暂的愣神,仿佛给了对方继续发挥的勇气和空间。 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时,这位年轻的情绪激动的女士已经迫不及待地,將一连串沉重的罪名不由分说地扣在了她的头上。 “你……你怎能如此草菅人命!”少女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不知是出於愤怒还是紧张,“他们只是一家可怜的僕人,即便犯了错,难道就不能给予一丝宽恕吗?你身为贵族,却毫无慈悲之心,漠视最基本的人情伦常!这简直……简直是冷酷无情!” 这些词汇——“草菅人命”、“没有慈悲之心”、“漠视人情”——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劈头盖脸地砸向艾维娜。 饶是她脾气不算暴躁,被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一番,心头也不由得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指尖微微发白。 说实在的,若非伊莎贝拉长达数月的淑女教育已经在她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她几乎要用上前世在网络上锤炼出的足以让对面这位小姐怀疑人生的犀利言辞来回敬了。 要是放在她前世,被人这么凭空污衊、乱扣帽子,她非得和对面对骂起来。 但现在,她是艾维娜·冯·邓肯,希尔瓦尼亚的继承人,身处艾维领选帝侯的舞会上。 作为上流社会的一员,她必须保持体面,维持风度,哪怕內心已经翻涌著不悦的浪涛。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努力维持著一种介於困惑与无辜之间的表情,微微侧身,向身旁同样显得有些侷促的布拉德·雷道夫低声询问道:“这位小姐是……?” 布拉德立刻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回覆:“她是隆因布鲁克的子爵,阿黛拉·冈萨雷斯女士。” 艾维娜的目光重新落回这位阿黛拉女士身上。 她確实非常年轻,看起来只比布拉德大上几岁,放在艾维娜的前世,可能才刚刚踏入大学的门槛,脸上还带著未经世事磨礪的稚嫩与……天真。 不,或许用“愚蠢”来形容更为贴切,艾维娜有些刻薄地想。 隆因布鲁克,艾维娜知道这个地方,那是艾维领著名的酒业城市,以盛產葡萄酒而闻名帝国。 虽然其品质难以与巴托尼亚那些传奇佳酿媲美,但也算得上是帝国境內的上品,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就是那里出產的啤酒,能得到矮人一句难得的“可以入口”的评价。 至於为什么这位阿黛拉·冈萨雷斯小姐如此年轻,就能成为一座重要城市的合法统治者,显然不是因为她拥有什么过人的才智或能力。毕竟,从她刚才那番不分场合、不顾后果的言论来看,她实在是……太过不諳世故,甚至显得有些愚蠢。 “所以她一定是家里死绝了,才没人管教。”一个带著些许恶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艾维娜心底冒了出来。 她立刻意识到这想法过於刻薄,只能在心里默念,绝不能说出口。 然而,这猜测虽然恶毒,却不幸言中了部分事实。 布拉德在短暂的低声交流中,快速向艾维娜补充了这位子爵的背景:阿黛拉小姐確实是在家庭教育方面有所缺失。 在她十四岁那年,她的家人外出参加一场聚会时,不幸遭遇了野兽人部落的袭击,全员罹难。 而她本人则因为当时感冒发烧,留在家中休养,侥倖逃过一劫。 自此,这位年轻的孤女便继承了隆因布鲁克子爵的头衔和领地。艾维领的贵族和名流们出於同情和道义,一直对她颇为照顾,帮助她在上流社会维持著影响力和地位,即使她偶尔言行失当,大家也多半会选择宽容,不予深究。 但,外界的照顾终究无法弥补家庭教育和长辈引导的缺失。 看著眼前这位空有善良与正义感,却缺乏基本判断力和礼貌的年轻子爵,艾维娜忽然理解了伊莎贝拉之前的担忧。 伊莎贝拉一直害怕艾维娜会因为成长环境的封闭和自身的“良善”而变得不諳世事,而眼前这位阿黛尔小姐,活脱脱就是伊莎贝拉恐惧的具象化——满怀空洞的正义感,却看不清现实的复杂与残酷。 “还没有礼貌。”艾维娜在心里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这场突如其来的衝突,让舞会这一角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不少附近的宾客都注意到了这里的骚动,好奇、探究、甚至带著些许看好戏意味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射过来。 了解內情的一些贵族,脸上则露出了为难和尷尬的神色。 邓肯霍夫堡女僕菲亚一家被艾维领选帝侯徳瓦尔的人买通,为其传递情报,最终被伊莎贝拉发现並严厉处置——这件事在帝国上层,但凡拥有自己情报网络的贵族圈子里,並非什么绝密的新闻。 只不过,眼下艾维领与希尔瓦尼亚正处於关係升温的“蜜月期”,双方都极有默契地將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压了下去,当作从未发生过。 这毕竟是双方,尤其是主动策反对方僕人的艾维领一方,不那么光彩的暗面操作。 如今,这块遮羞布却被这位不通世故的阿黛拉子爵,在公开的场合,以一种最不合时宜的方式猛地掀开了一角。 即便这仅仅是发生在舞会边缘的一场小规模爭执,但如果处理不当,明天一早,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就能像瘟疫一样传遍艾维海姆,甚至迅速扩散至帝国全境,严重损害艾维领和希尔瓦尼亚双方的声音,以及弗拉德与徳瓦尔之间脆弱的合作关係。 艾维娜感到压力如山。 她不能失態,不能退缩,必须妥善解决这个难题。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小茶几上摆放的精美果盘,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类似葡萄但色泽更深紫的浆果。 她灵机一动,伸手拈起一颗,借著品尝的动作,来为自己爭取更多宝贵的思考时间。 大脑飞速运转,权衡著各种应对方案的利弊: 直接揭露全部事实? 不行。 这等於將徳瓦尔选帝侯那些不上檯面的小动作公之於眾,会严重损害他的顏面和信誉,也会让弗拉德显得像是在对方搞了小动作后还上赶著合作的软弱者,对双方正在进行的政治谈判极为不利。 强硬地宣称这是邓肯家族內部事务,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这看似维护了主权,但无异於变相承认了阿黛拉扣过来的那些“草菅人命”、“冷酷无情”的帽子,將严重损害邓肯家族和她个人被伊莎贝拉精心塑造的“善良聪慧”形象。 那么,尝试和这个显然认知片面且极有可能被某些不怀好意之人误导了的阿黛拉讲道理? 这无疑是最费劲、最考验耐心的方式,但在目前的情境下,似乎也是唯一可行且相对稳妥的选择了…… “这个水果好好吃,”在她紧张思考的间隙,味蕾却诚实地发出了讚嘆的信號,果肉清甜多汁,带著一丝独特的芳香,“不知道艾维海姆有没有卖的,回头得让伊莎贝拉给我买一些。” 这短暂的味觉享受,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点点。 就在阿黛拉因为艾维娜的沉默而开始显得不耐烦,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准备再次开口加强攻势的时候,艾维娜终於恋恋不捨地咽下了口中的果肉。 她抬起那双清澈的紫罗兰色眼眸,望向阿黛拉,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平静与理性: “阿黛拉小姐,虽然我並不清楚您是从何处获得的这些信息,也不了解您听到了怎样的版本,”艾维娜缓缓开口,语气中没有丝毫火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我相信,只要您了解了事件的完整真相,就会明白,即便汤姆斯一家並非我们邓肯家族的僕人,依照帝国任何一地通行的法律来审判,他们的行为,也足以被判处死刑。” 她看到阿黛拉嘴唇微动,似乎想要反驳,立刻用一种不容打断的、温和却坚定的语气继续说道:“我知道,您或许想说的是,这样的判决结果是否过於严苛,认为个体的生命价值高於一切冰冷的律法条文。 我理解这种基於人道主义的考量。”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阿黛拉的反应。 果然,听到艾维娜似乎理解她的出发点,阿黛拉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准备反驳的话也暂时咽了回去。 艾维娜心中微定,知道话题的走向开始被自己引导了。 她成功地將焦点从“邓肯家是否残暴”悄悄转移到了“法律判决的標准是否合理”上。 这正是涅芙瑞塔在教导魔法之余,偶尔“夹带私货”传授给她的一些精巧话术——如何避开对方预设的锋芒,將討论引入对自己更有利的领域。 弗拉德並未授权涅芙瑞塔教授这些,但这位莱弥亚女王我行我素,很乐於在艾维娜这块璞玉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而艾维娜,显然已经能將这些技巧灵活运用於实际了。 艾维娜趁机又吃了一颗那美味的紫色浆果,继续用她那带著童稚,却逻辑清晰的嗓音说道:“汤姆斯一家確实有他们值得同情的地方,这一点我並不否认。 但是,阿黛拉小姐,评判一件事情的对错,標准总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谁弱谁有理』。 即便是帝国最慈悲、最倡导宽恕的牧师,也首先会强调要尊重和维护帝国法律的威严与公正。” 她看到阿黛拉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似乎在消化她的话。 艾维娜趁热打铁,拋出了一个她认为对方一定能切身体会到的例子:“试想一下,如果评判標准真的变成『弱者即正义』,那么,您隆因布鲁克子爵府上的僕人们,是否也可以私下里肆意侵吞您的家產,而仅仅因为他们是相较於您而言的『弱者』,就应该被无条件地原谅呢?” 这最后一击,精准地命中了阿黛拉內心最敏感的痛点。 作为一个父母双亡、独自支撑家业的孤女,如何管理僕从和防止家產被暗中侵蚀,正是她日常生活中必须面对也深感困扰的现实难题。 艾维娜的话,让她不得不思考起来。 她看著眼前这个快速清空著面前果盘,看起来天真无邪又可爱的金髮小女孩,再回想自己刚才那番咄咄逼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一股混合著羞愧和恍然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觉得艾维娜说得很有道理,自己的行为確实过於衝动了。 內心的正义感尚未完全熄灭,但已经被更现实的考量和一丝歉意所覆盖。 阿黛拉·冈萨雷斯,这位年轻的隆因布鲁克子爵,微微涨红了脸,她提起自己鹅黄色的裙摆,向著艾维娜行了一个標准的屈膝礼。 “我……我为刚才的態度向您道歉,艾维娜小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真诚的懊悔,“是我太过鲁莽,没有弄清全部事实就妄加指责……请您原谅。” 事实上,这位不太聪明的姑娘,显然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语言陷阱之中。 艾维娜自始至终,都没有正面回答她最初的任何一个质问——没有解释菲亚一家具体犯了什么罪,没有描述处置过程的细节,更没有承认或否认任何关於“残忍”的指控。 她只是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用抽象的“法律原则”和对方能切身感受到的难题,成功地化解了这场危机。 艾维娜咽下最后一口甜美的果肉,坦然接受了对方的道歉,脸上露出一个带著些许靦腆的微笑。 “没关係,阿黛拉小姐,误会解开了就好。”她这副贪吃的模样,落在周围暗中观察的宾客眼中,更显得纯真可爱。 只有远处,正依偎著弗拉德在舞池中缓缓旋转的伊莎贝拉,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对话,但將整个过程尽收眼底。 她看到艾维娜几乎一刻不停地吃著那盘水果,即使在应对如此紧张的衝突时也不例外,不由得有些生气地抿了抿嘴唇——这孩子,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么个一紧张就吃东西的习惯!礼仪老师是怎么教的! 然而,在周遭的其他贵族看来,这位希尔瓦尼亚的小小姐,不仅容貌精致,举止得体,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刁难时,所展现出的冷静、机智和富有条理的辩才,更是远超她的年龄。 关於艾维娜·冯·邓肯“聪慧过人”、“沉著冷静”的评价,伴隨著舞会上流淌的音乐与葡萄酒的香气,悄然在艾维海姆的上流社会中传播开来。 这场意外的风波,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进一步巩固了她那精心塑造的公眾形象。 上架感言 先发一万三千字,晚些还有两更。 新书也是终於上架了,首先还是感谢一下大家的支持。 我有预感新书会比老书成绩好一些,毕竟无论是剧情构思还是主角之外的人物设计,我都付出了更多的心血,但是没想到会好这么多! 主要还是新老书友的功劳,谢谢! 老书毕竟是我的第一本书,算是把一个新人作者能犯的错犯了个遍。 但是新书我充分吸取了教训,这次会给大家更好的阅读体验。 不过还是有些问题,比如我计划在上架前后变成吸血鬼的,但是前期的情节需要的字数显然產出了我的预期。 为了后面一些剧情的发展,我必须添加一些设定,並为了这些设定的合理性设计剧情。 这是必要的,丰富人物设定,还有奠定后面的一些格局。 这样的剧情多少有点没意思和沉闷了,实在抱歉。 然后是一些其他方面的解释。 首先,上一本的莫拉斯,穿越的时候就自带老公艾纳瑞昂和儿子马雷基斯了。 但这本不打算有这样的剧情了。 然后是书名“圣吉列斯”,这本的主旋律算是作为新的吸血鬼始祖cos圣吉列斯。 总之,感谢大家的支持,在此求一下月票推荐票,新书期大家的支持真的很重要。 新书群號:698899052 第46章 ,食人魔僱佣兵 第46章 ,食人魔僱佣兵 悠扬的舞曲终於在空气中落下最后一个音符,舞池中相拥旋转的贵族们纷纷停下脚步,相互致意,空气中瀰漫著香水、汗液与烛火混合的微妙气息。 伊莎贝拉几乎是立刻鬆开了挽著弗拉德的手臂,优雅而迅速地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目標明確地走向那个几乎要將自己埋进水果盘里的娇小身影。 “艾维娜。”伊莎贝拉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她走到艾维娜身边,巧妙地用自己宽大的裙摆和身形挡住了大部分投向这边的视线。 她伸出戴著黑色丝绸手套的手,看似亲昵地抚上艾维娜的脸颊和耳朵,实则指尖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那柔软的耳垂和带著婴儿肥的脸蛋,带著警告的意味。 “母亲····”艾维娜吃痛,委屈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还残留著对那盘紫色浆果的恋恋不捨。 宴会前伊莎贝拉千叮万嘱,要她注意仪態,在舞会上只能浅尝輒止那些一口就能吃掉的小点心。她確实“严格遵守”了—只吃这些一口一个的水果嘛! 谁能想到这副吃个不停的样子,还是触怒了力求完美的养母。 趁著这个空隙,艾维娜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將刚才与阿黛拉·冈萨雷斯子爵发生的衝突,以及对方的指控和自己的应对,简明扼要地匯报给了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脸上那因为艾维娜贪吃而浮现的薄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严肃。 她美丽的眉毛微微蹙起,眼神锐利如刀。 很显然,那位年轻天真、几乎不諳世事的隆因布鲁克子爵,被人当枪使了。 而这幕后操纵者的目標,直指他们一家。 “我知道了。”伊莎贝拉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她鬆开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艾维娜有些凌乱的髮丝,动作恢復了平时的温柔,但眼神依旧凝重。 “你做得······还算完美,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也別再吃了!” 她叮嘱了一句,隨即脸上重新掛起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以“需要补一下妆容”为藉口,裊裊婷婷地向著舞会侧翼专门为女士们准备的化妆间走去。 那不仅仅是补妆的地方,更是贵族夫人们交换信息、处理一些不便公开事务的临时场所。 伊莎贝拉需要立刻联繫上“宝藏商会”在艾维海姆的势力,尤其是马克·海伍德,动用一切资源,秘密调查阿黛拉·冈萨雷斯最近接触了哪些人,是谁在背后诱导她做出今天这般愚蠢而危险的举动。 然而,行动起来的远不止伊莎贝拉一方。 许多艾维领本地的贵族,尤其是那些多年来一直关照阿黛拉的家族代表,同样感到不悦和警惕。 相较於帝国其他行省,艾维领的风气確实更为质朴和重情义,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贏得矮人“相对可靠”的评价。 阿黛拉今天的言行固然愚蠢失当,但在这些长辈般的贵族看来,更可恨的是那个躲在暗处,利用她单纯和不幸来达成自己阴暗目的的小人。 他们也在暗中发动自己的力量,誓要揪出这个破坏舞会和谐、企图搅乱艾维领与希尔瓦尼亚关係的幕后黑手。 而在这股暗流的更深处,第三股更为隱秘和古老的力量,早已悄然启动。 就在伊莎贝拉藉故离开舞厅,尚未抵达化妆间之前,在那一排装饰华丽的化妆间的最里侧,一位身著墨绿色天鹅绒长裙、气质雍容的贵妇人—奥莉尔·迪安男爵夫人,刚刚结束了一场无声的通讯。 她手中一枚镶嵌著幽暗宝石的戒指,此刻正微微散发著常人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 通过这枚联结著莱弥亚姐妹会內部通讯网络的魔法戒指,奥莉尔已经將舞会上发生的一切,包括艾维娜与阿黛拉的衝突细节,以及艾维娜那出人意料的应对,完整地向远在不知何处的涅芙瑞塔匯报完毕。 有人针对弗拉德和伊莎贝拉?涅芙瑞塔或许只会觉得有趣,甚至乐见其成,上次顺手帮马克·海伍德解围,更多是出於一时兴起和对那种粗劣手段的不屑。 但是,有人想利用、甚至伤害艾维娜,把她当作实现阴谋的筏子? 这让远方的莱弥亚女王感到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当她听到奥莉尔描述艾维娜如何运用她私下教导的那些小话术,巧妙地化解了危机,將那位天真的子爵绕进了逻辑圈套时,透过魔法通讯传来的声音明显带上了一丝愉悦的温度。 “你看,这个小姑娘就比你们那些在莱弥亚学了上百年的老师们还要灵性很多。”涅芙瑞塔慵懒而带著些许嘲弄的声音在奥莉尔脑海中响起。 奥莉尔·迪安,这位表面身份仅仅是艾维领一位富有男爵夫人的古老吸血鬼,闻言没有丝毫恼怒。 她深知,以自己目前的地位和力量,甚至没有资格直接聆听涅芙瑞塔的亲自教诲那些有幸得到女王亲自指点並存活至今的,无一不是一方不是一方大人物(最有名的是基斯里夫的吸血鬼女沙皇卡塔特琳,她最后背叛了涅芙瑞塔,试图自立门户,作为永恆的君王统治基斯里夫,最后在基斯里夫人民的反抗以及涅芙瑞塔的阴谋下被解决,活跃並统治基斯里夫的时间为帝国历785年——941年)。 她立刻顺著涅芙瑞塔的话,用充满讚嘆的语气回应道:“女王陛下目光如炬,艾维娜小姐確实聪慧过人,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和机敏,实在令人惊嘆,而且·····非常可爱。”她恰到好处地补充了最后一点。 果然,通讯另一端沉默了片刻,再次响起时,涅芙瑞塔的语气似乎亲切了一丝:“儘快查出是谁在背后捣鬼。我不喜欢有人把手伸得太长,尤其····是伸向我看中的东西。” 这细微的態度转变,让奥莉尔心中一阵激动。 在等级森严的莱弥亚姐妹会中,能得到女王哪怕一丝丝的垂青,都是无数位高权重的吸血鬼梦寐以求的。 她更深切地坚定了要紧紧抱住艾维娜这条“未来大腿”的信念。 “请您放心,我会动用一切力量,很快就会有结果。”奥莉尔恭敬地保证,隨即又试探性地问道:“陛下,是否需要我·····暗中为艾维娜小姐提供一些额外的关照”?確保在艾维海姆期间,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东西打扰到她?” 涅芙瑞塔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奥莉尔话语中隱含的、想要藉此机会靠近艾维娜的心思。 她轻哼了一声,並未点破,反而默许了:“隨你。做得漂亮点,別留下痕跡,也別让她察觉。” “是!我一定办妥!”奥莉尔欣喜地应下这份来自女王的“任务”,內心已经开始盘算,除了完成调查,过段时间该以什么名义,给那位似乎对艾维海姆某种紫色浆果格外青睞的小小姐,送去几筐品相最好的,以示討好。 宴会终於在深夜时分落下帷幕。 ..... 回到下榻的,由德瓦尔选帝侯安排的奢华宅邸,艾维娜褪下繁复的礼服,洗去一身疲惫,正准备休息时,一位侍女恭敬地送来了一封密封的信件。 “小姐,这是从达斯克瑞文班克加急送来的,寄信人是阿西瓦·邓肯大人。” 艾维娜有些惊讶地接过信件。 阿西瓦知道他们来了艾维海姆,所以直接將信件寄到了这里。 她拆开火漆,就著床头柜上明亮的鯨油灯光,仔细阅读起来。 信的前半部分是惯例的领地事务匯报。 作物的长势良好,新开垦的土地进展顺利,工坊区虽然依旧只能生產粗劣的產品,但在暮溪镇及周边区域的內部消化情况不错,移民安置工作有条不紊··::·一切都按照她离开前制定的规划稳步推进,並没有太多出乎意料的新鲜事。 然而,信的后半部分內容,让艾维娜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阿西瓦报告说,领地附近,確切地说,是在飢饿密林与苍白山丘交界的边缘地带,发现了一群不速之客—一队食人魔僱佣兵。 阿西瓦在信中带著一丝无奈的幽默写道:从这群食人魔居然会闯进希尔瓦尼亚来找活干,就能判断出他们是一伙不折不扣的“新人”。 但凡在旧世界混过些时日的食人魔僱佣兵都知道,希尔瓦尼亚这鬼地方,穷得叮噹响就算了,最关键的是根本没多少东西可吃! 无论是她前世了解的中古战锤知识,还是伊莎贝拉教导的常识,都告诉她:食人魔这个种族,虽然老家在遥远的哀痛山脉,但他们天性热爱漫游,足跡遍布世界各地,以充当僱佣兵为生。 这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大个子很好忽悠,往往用远低於其他种族精锐战士的价格,就能僱佣到他们强大的战斗力,绝对是“物超所值”。 但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那堪称无底洞的食量。 像希尔瓦尼亚这样土地贫瘠、物產匱乏的地区,根本供养不起这些大胃王。 久而久之,食人魔僱佣兵圈子里就流传开了一条血泪教训:別去希尔瓦尼亚,那里没生意,还会饿死! 如果不是达斯克瑞文班克刚刚收穫了第一季冬小麦和早期作物,存下了一些粮食,恐怕这群迷途的食人魔还没走到暮溪镇,就已经饿毙在荒野了。 阿西瓦在信中提到,他发现这群饿得眼冒金星、几乎失去思考能力的食人魔时,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他用极低的价格一主要是承诺提供足以让他们吃饱的食物一就成功僱佣了这整队食人魔战士。 然而,阿西瓦在信的末尾表达了他的担忧。 食人魔的“契约精神”是出了名的薄弱,很多时候全看心情和胃口是否得到满足。 现在他们是因为饿极了才如此“温顺”,一旦让他们缓过劲来,发现自己得到的报酬如此微薄,而希尔瓦尼亚的整体环境又如此糟糕,很难保证他们不会闹事,甚至反过来成为领地的一大隱患。 一群吃饱喝足后闹事的食人魔,其破坏力远非那些零散的野兽人或土匪可比。 艾维娜放下信件,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她確实非常眼馋这支食人魔战士的战斗力。 一队成建制的食人魔僱佣兵,其战场价值远超阿西瓦之前训练的那百来个民兵,对於巩固达斯克瑞文班克的防御,威慑潜在的敌人,有著巨大的意义。 但是,这些大傢伙虽然头脑简单,易於利用,可他们也同样缺乏对契约的尊重和长远的忠诚。 阿西瓦目前开出的条件,很可能在他们恢復体力后变得毫无约束力。 思忖良久,艾维娜铺开信纸,开始给阿西瓦回信。 她首先肯定了他抓住机会僱佣食人魔的做法,然后详细擬定了一些新的,更具弹性的僱佣条款。 她列出了可以接受的底线一比如在保证基本食物供应(这已经她能提供的最大诚意)的基础上,可以承诺未来在对外作战中获得战利品时,给予他们一定的分成;同时也明確划出了红线绝不允许劫掠本已贫困的领民,必须严格遵守领地的基本法规。 她將信件仔细封好,交给侍从,嘱咐儘快通过商会渠道寄回达斯克瑞文班克。 看著侍从离开的背影,艾维娜轻轻嘆了口气。 艾维海姆距离达斯克瑞文班克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回,加上信使在路上花费的时间,恐怕至少需要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那群头脑简单,脾气难以预测的食人魔,会在她的领地上安安分分地等待吗? 他们会不会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理由就躁动起来? 这份突如其来的武力,此刻更像是一把悬在达斯克瑞文班克上方的双刃剑,让她在艾维海姆的政治漩涡中,又多了一份远方的牵掛。 第47章 ,「灰灾」灾蹄 第47章 ,“灰灾”灾蹄 在战锤世界,森林从来不是简单的树木集合。 它们是有生命,有意志,甚至蕴含著古老魔力的领域。 即使在帝国境內,撇开那些明確由木精灵与森林精魄统治的劳伦洛伦森林和狮林不谈,即便是看似寻常的林地深处,也无人敢断言其中潜藏著多少不可名状的牛鬼蛇神。 古老的沉睡的自然神只、因接触禁忌知识而失控的灵能者、如同文明毒瘤般不断滋生的绿皮与野兽人部落、以及那些在人类崛起之前便已在此繁衍生息、至今仍未完全退出歷史舞台的古老种族遗蹟···. 这些在人类统治旧世界之前便已存在的“原住民”,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在帝国各个行省尚且弱小的年代,他们无力开发这些被神秘与危险笼罩的森林。 而隨著国力渐强,对世界本质和神秘学的了解日益加深,那份对幽深林海的敬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 这也正是为什么,帝国那些连接著一个个如同文明孤岛般城市的被严密维护和守卫的道路,其存在本身便值得人们称颂——它们是秩序对抗混沌、文明对抗荒野的生命线。 在这种背景下,艾维领那得天独厚的自然优势,便足以让帝国其他行省羡慕不已。 这里拥有大片阳光普照、土壤肥沃的平原,虽然上瑞克河、艾维河与蓝岸河时常泛滥,带来水患,但这在艾维人看来,不过是换取丰收所必须付出的可以接受的代价。 更重要的是,开阔的地形意味著在艾维领本土滋生野兽人和绿皮部落的可能性被大大降低了一缺乏茂密的森林作为天然屏障和藏身之所,这些混乱的爪牙很难在弱小期积攒起足够威胁城镇的力量。 同时,平坦的地势也迫使艾维领必须维持一支在整个帝国范围內都堪称靠前的军事力量。 因为外敌一旦入侵,这里无险可守,所能依靠的唯有坚固的城堡和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军队。 正因如此,当年那头名为“灰灾·灾”的野兽人领主,能够率领一支规模不小的战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艾维领腹地,並以雷霆之势杀穿了前任隆因布鲁克子爵的精锐护卫,將其满门屠戮,这件事本身就显得极其诡异和不寻常。 这等规模的野兽人战群绝不可能凭空出现,要说其中没有人为的阴谋,没有內应的引导或者某种超自然力量的干预,恐怕连最天真的农夫都不会相信。 艾维领的贵族们如此关照年轻的阿黛尔·冈萨雷斯,除了同情她的不幸身世之外,也未尝没有藉此自证清白,以及互相提防和警惕可能依旧潜伏在领地內部的“小人”的意思。 舞会风波后的第二天,几位与冈萨雷斯家族世代交好、关係密切的贵妇人,便联袂拜..... 访了阿黛尔在艾维海姆城外的庄园。 她们带著精致的点心和关切的问候,看似是寻常的探望,但谈话很快便引向了昨晚那场不愉快的插曲。 “我亲爱的阿黛尔,”一位头髮花白、气质雍容的老夫人握著阿黛尔的手,语气温和但目光锐利,“昨晚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 你能告诉婶母,你是从哪里得知······邓肯家处死了那个叫汤姆斯的人的消息的吗?” 阿黛尔正为长辈们的关心而感到温暖,闻言略显诧异地眨了眨眼:“那个汤姆斯·...··他本来不是要去威森领的努恩枪械学院学习的学徒吗?他的死讯是.···是··.·”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迷茫和困惑,努力回忆著,“是谁告诉我的来著?我····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她皱起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发现关於这个消息来源的部分,如同笼罩在一层浓雾之中,模糊不清,只剩下消息本身如同烙印般清晰。 到了这个时候,连这位素来不太精明的大小姐,也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记不清了?”另一位贵妇人的脸色严肃起来,“阿黛尔,你仔细想想,是听到了僕人们的閒聊?还是某位朋友无意中提起?或者在什么书信、笔记里看到的?” 阿黛尔茫然地摇了摇头,那份无助和隱约的不安,让在场的贵妇们心中都是一沉。 这件事,恐怕不仅仅是不諳世事的少女被人利用那么简单,其中很可能还涉及了更为阴险、更为禁忌的力量邪恶的巫术,或者精神层面的操控。 这一发现,让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都瞬间提高了警惕。 很快,一场对冈萨雷斯家族在艾维海姆所有僕人的秘密而彻底的审查,在几位大贵族的联合主导下悄然展开。 为了帮助阿黛尔应对这复杂的局面,甚至德瓦尔·雷道夫选帝侯本人也派出了他信赖的管家和情报人员提供协助,以示支持和对揪出幕后黑手的决心。 然而,就在那几位贵妇人抵达冈萨雷斯庄园之前,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已经提前一步溜出了庄园。 那是一位负责阿黛尔日常穿搭和部分起居的女僕,她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慌,提著裙摆,一路小跑,专挑偏僻无人的小巷穿行,最终来到城郊结合部一处早已废弃、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破旧房屋前。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確认无人跟踪后,迅速推开虚掩的木门,闪身进入。 屋內蛛网密布,尘埃满地,她却没有停留,径直走到房间角落,费力地挪开一块看似沉重的实则內部已被掏空的石板,露出了一个向下延伸,散发著霉味和阴冷气息的阶梯。 她点燃了隨身携带的一小截蜡烛,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勉强照亮了脚下粗糙的..... 石阶。 她深吸一口气,壮著胆子走了下去,进入了位於房屋下方的隱秘密室。 密室里並非空无一人。 几道模糊的人影在烛光难以企及的角落沉默佇立,还有一些杂乱的、不知用途的物品堆放在四周,投下大片扭曲的阴影。 烛光成了这幽闭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却无法驱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反而让光影交错间更显诡譎。 “主人·····”女僕颤抖著声音,向著阴影中最深邃的方向开口,试图寻求她所效忠之人的庇护,匯报舞会上计划失败的消息。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 就在她看清阴影中那个庞大轮廓的瞬间,一只覆盖著粗糙灰褐色毛髮、巨大而狰狞的爪子,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迅捷,猛地从黑暗中探出,如同铁钳般牢牢抓住了她脆弱的头颅! “啊——!”女僕的尖叫只来得及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一张布满獠牙、散发著浓烈腥臭气的血盆大口,如同等待已久的陷阱,猛地啃噬下来!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在密室里迴荡,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冰冷的地面和墙壁上。 令人极度不安的啃噬声持续著,空气中迅速瀰漫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唉···.·”一个略显无奈的声音响起,来自阴影中的另一个人,“清理起来很麻烦的。” 说话者,正是那位女僕试图寻找的“主人”。 而正在享用这顿血腥餐点的,则是一头如同移动小山般的庞然大物—灰灾·灾蹄。 这头强大的野兽人领主,身形比最魁梧的人类还要高大一倍,肩背覆盖著厚密而粗糙的灰褐色鬃毛,仿佛浸透了多年的尘土与血污。 他头顶那对巨大的弯角,如同两柄锈蚀断裂的长矛,扭曲地指向天空,此刻角尖上正缓缓滴落著刚刚沾染上的温热的鲜血。 他壮硕的身躯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伤疤,记录著无数次野蛮的廝杀。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正中央那道狰狞的穿透性伤疤一伤口边缘的皮肉可怕地翻卷著,呈现出一种仿佛永远不会癒合的暗红色,像是內部仍在不断淤血。 这道伤痕,正是五年前,由艾维领选帝侯德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手持艾维领传承的符文之牙—“毁灭之剑”,给他留下的致命创伤。 灰灾·灾蹄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德瓦尔·雷道夫统治的潜在威胁。 毕竟,几年前,这位刚刚继承父亲位置的年轻选帝侯,树立威信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公开討伐並“斩杀”了杀害自己封臣全家的元凶灰灾·灾蹄,並率领著艾维领的军团將他的战群赶尽杀绝。 所有人都相信,勇武的选帝侯大人用选帝侯符文之牙贯穿了这头怪物的心臟,为隆因布鲁克子爵一家报了血仇。 如果灰灾仍然存活於世的消息泄露出去,德瓦尔必將面临铺天盖地的质疑,甚至会被怀疑他与谋害冈萨雷斯子爵的阴谋有所勾结—毕竟,死人復活,总需要一个解释。 然而,更令人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反正这里也快暴露了。” 一个標准、清晰,甚至带著艾维领口音的帝国语,从正在咀嚼的灰灾·灾蹄那布满獠牙的巨口中吐出! 这在常人认知中是绝对不可能的。 野兽人虽然作为一个独立的种族,拥有自己粗獷而充满野性的语言,但在绝大多数帝国子民眼中,他们就是一群无法沟通、只知毁灭的疯狂怪物。 一头野兽人,不仅能理智地思考,还能如此流利地使用帝国语进行交流,这简直顛覆了常理,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你的计划搞砸了,而且你们的存在也暴露了。”灰灾甩掉爪子上残留的血肉和脑浆,似乎通过吞食女僕的大脑,直接获取了她所知晓的情报。 他的语气中,甚至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你们的阴谋诡计显然失效了,”他低沉地咆哮著,带著嘲弄的语调,“要我说,早该让我的族人杀进艾维海姆,把那些两腿羊的肠子扯出来,掛在他们的城门上!” 这番充满血腥意味的话语,显然激怒了他的“合作者”。 “然后呢?被德瓦尔·雷道夫带著他的军团像宰牲口一样杀光吗?”那个无奈的声音此刻充满了毫不客气的讥讽,“你五年前全盛时期都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你胸口还留著他给你的纪念品”,实力大不如前,你更不是他的对手!” 他刻意盯著灰灾胸口那可怕的伤疤,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 確实,如果不是黑暗诸神之一的诡变之主奸奇的干预和赐福,灰灾·灾蹄早在五年前就应该心臟破裂,死在德瓦尔的剑下。 邪神的力量维持了他心臟的微弱跳动,但那沉重的伤势远未痊癒,极大地削弱了他的力量。 而五年前就能“斩杀”他的德瓦尔,经过这些年的歷练和统治,实力只会更加精进。 “那你说怎么办?”灰灾似乎被戳到了痛处,烦躁地低吼一声,將女僕残破的尸体像丟垃圾一样扔到墙角,沉闷的响声在密室中迴荡。 啃食完脑子之后,这具尸体的其他血肉似乎就对他失去了吸引力。 阴影中的人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冷厉:“现在是我们最后一搏的机会了。 如果想完我们主子的任务,並且达成我们的目的,就只能依靠我的计划,以及你们.···最后的利用价值。”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你必须避开德瓦尔。 他的实力和“毁灭之剑”对我们的威胁太大。” 灰灾不耐烦地喷著粗气,猩红的眼珠在黑暗中转动:“避开德瓦尔?直接去找那个从希尔瓦尼亚那个穷乡僻壤来的叫什么弗拉德的选帝侯? 那好办,他总不能比德瓦尔·雷道夫还能打吧?”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弗拉德的轻视。 通过食用人类大脑获取的情报让他干分轻视这个外来的选帝侯,希尔瓦尼亚贫瘠落后,其统治者又能有多大能耐? 德瓦尔的勇武在他看来就是人类中最强的那一档了,而这个弗拉德,不过是来自东方被诅咒之地的外来户,实力再强也有限度。 这或许就是奸奇赐福的一些副作用。 通过直接食用他人大脑,灰灾可以获得他人的记忆、技艺与经验。 这让他產生了一些自大的情绪,这也是所有奸奇信徒的通病,总会在一些时候產生迷之自信。 他似乎没有想过,自己这些年吞食的凡人不过是些没有见识的艾维领当地人,既没有见过人类真正的英雄,也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隱秘。 奸奇赐福给灰灾带来了不小的潜力,未来他或许真的有资格成为野兽人的传奇,但是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和真正的传奇之间的差距··.·而弗拉德,显然是传奇中的传奇。 或者说,现在弗拉德一家休息的地方,加上未来的传奇,都有五个··密室中的几道模糊人影低声交头接耳了一阵,似乎在快速商议。最终,他们达成了共识。 “可以。就按你说的办。目標······弗拉德·冯·卡斯坦因。”那个主导的声音最终拍板,“我们会为你创造机会,引开德瓦尔的注意。 至於那个希尔瓦尼亚人····就交给你和你的战群了,记住,要快,要狠,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造成既成事实!” 灰灾·灾蹄发出一声压抑著兴奋与杀戮欲望的低沉咆哮,算是应允。 一场针对弗拉德一家的,基於错误认知的致命阴谋,在这骯脏黑暗的密室中,就此敲定。 他们自以为选择了一个“软柿子”,却不知,正一步步走向自己无法想像的毁灭结局。 > 第48章 ,首杀 第48章 ,首杀 艾维领,作为帝国最富庶的行省之一,其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同样潜藏著帝国各地都无法完全避免的阴影——混沌教派的渗透。 其中,尤以诡道与变化之主奸奇的信徒最为危险,他们不崇尚直接的暴力,而是沉醉於精密的阴谋、人心的操控与知识的扭曲。 他们在艾维领经营多年,如同耐心织网的蜘蛛,確实积攒了一些隱藏在体制內、贵族间甚至市井中的势力,构建起一张无形的服务於黑暗意图的关係网。 然而,如今这个时代,帝国各大选帝侯领的国力普遍处於较高水平,內部管控相对严密,使得这些混沌教派大多以蛰伏为主,不敢轻易暴露。 但此次,因阿黛尔事件引发的艾维领內部秘密清洗与调查,如同烧开了的滚水,让这些藏在阴暗角落的“寄生虫”感到了灭顶之灾的威胁。 许多埋藏多年的暗子、耗费心血经营的人情关係,若再不启用,恐怕就要隨著调查的深入而彻底暴露和失效。 因此,就在密室会议確定策略的短短两天后,他们便决定动手。这並非仓促行事,而是阴谋家的必然选择—一他们策划的本质上是一场针对外交使馆区的,里应外合的武装突袭,这种事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拖延只会增加变数,而眼下,艾维海姆因內部调查而引发的戒严尚未完全铺开,城防和巡逻体系正处於调整和紧张状態,这正是他们发动袭击最好,也很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德瓦尔·雷道夫选帝侯为弗拉德一家安排的居所,是一座位於艾维海姆內城区域、环境相对僻静的奢华宅邸。 在寸土寸金的帝国东南明珠,能划出这样一块既保证安全隱私,又不失尊贵气派的区域用来接待外宾,確实彰显了艾维领的財大气粗与待客之道。 这里的一切开销自然都由艾维领官方承担,算是必要的外交支出。 连见识过邓肯霍夫城堡宏伟的艾维娜,这几天住下来都有些被这里的舒適所“腐蚀” 。 与艾维领的繁华富庶相比,希尔瓦尼亚確实像个不折不扣的穷乡僻壤。 这里的床铺更加柔软,家具的雕花与舒適度远胜希尔瓦尼亚的粗獷风格,每日更换的鲜花散发著沁人心脾的芬芳,而最让她著迷的,是那些种类繁多、鲜美多汁的水果。 希尔瓦尼亚並非完全没有水果,那里有一种独特的沼泽草莓,味道堪称人间绝品,但极其娇贵,採摘后会快速腐败,加之生长在沼泽中,採摘危险极大,只有饿极了的希尔瓦尼亚人才会用命去试图採摘果腹,艾维娜长这么大也只尝过一次。 艾维海姆餐桌上的各色瓜果,对她而言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当然,艾维娜骨子里並非耽於享乐之人,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但这並不妨碍她稍稍享受一下在艾维海姆这难得的,远离希尔瓦尼亚阴鬱氛围的舒適生活。 此刻,她正端著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葡萄(男爵夫人奥莉尔送的),坐在房间宽的窗边,享受著希尔瓦尼亚没有的,温暖而不灼人的阳光。 然而,这份寧静很快被楼下传来的一阵越来越响的爭吵声打破了。 她好奇地探头向下望去,只见宅邸外围的会馆区入口处,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被负责守卫此地的艾维领士兵拦了下来。 那些马车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运送的货物却被厚实的、看不清材质的深色布匹严严实实地包裹著,显得颇为可疑。 为首的士官正严肃地要求车队负责人打开遮盖物,接受检查。 而那位穿著体面,看似商贾模样的车队负责人,则显得异常激动,他挥舞著手中的一卷文件,声音高昂地强调自己的手续齐全完备,甚至连通过这片特殊会馆区的特別许可签名都有。 在他看来,士兵的要求是无理的,多余的,他有权拒绝这种“不必要的”盘查! 艾维娜一边小口吃著葡萄,一边在心里默默评判。 她觉得士兵要求查看一下的要求合情合理,毕竟这里是接待帝国重要外宾的区域,安全自然是第一位的。 但对方言之凿凿,文件齐全,似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或许真的只是一场误会? 就在她內心倾向於认为手续齐全的车队应该没问题,准备收回目光时,现实以一种直接的方式,狠狠地扇了她一记耳光。 楼下,那名士官显然不打算妥协,他示意手下士兵上前,准备强行掀开那可疑的遮盖布。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刚才还表现得像个据理力爭的正常商人的车队负责人,脸上所有的文明偽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狂热与狰狞的扭曲表情。 他以惊人的速度从袖中滑出一柄淬著幽绿光泽的匕首,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剎那,精准而狠毒地刺向了士官头盔与胸甲之间那致命的缝隙—脖颈!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士官难以置信地捂住喉咙,嗬嗬作响地倒了下去。 “敌袭—!”其他士兵的惊呼与示警的號角声几乎同时响起! 而那个露出了真面目的“负责人”,脸上带著疯狂的笑意,用力摇响了一个造型诡异,声音刺耳尖锐的铜铃! 铃声仿佛是一个信號。 下一刻,覆盖在马车上的厚重布匹,被一股股狂暴的力量从內部猛地撕裂! 一头头散发著恶臭、肌肉虬结、眼中燃烧著混沌火焰的野兽人一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更为强壮、凶悍的大角兽—如同从囚笼中释放的恶鬼,咆哮著从马车车厢里跳了出来! 而最大的那辆马车里,更是钻出了一头令人望之生畏的怪物—一它体型臃肿庞大,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泛著幽光的蓝色,身上不规则地分布著扭曲的嘴巴和眼球,触手与利爪胡乱舞动这是一头被混沌能量扭曲的混沌卵! 这支小小的,只有十几人的巡逻队,面对这近百头突然出现的、狂暴的高大怪物,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顷刻间就被淹没、撕碎。 鲜血染红了会馆区入口的石板地,野兽人的战吼与混沌卵那令人心智混乱的嘶鸣响彻云霄。 解决了守卫后,这支由混沌信徒引导的怪物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衝破了宅邸的外围防线,向著內部涌来! “签字的那个艾维官员要倒大霉了!”艾维娜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的竟是这个念头,隨即她猛地甩了甩头,將无关的想法拋开。 她只是呆滯了不到两秒钟,身体的本能和长久训练形成的反应便接管了意识。 她猛地从窗边跳开,快速衝出了自己的房门,目標直指伊莎贝拉的房间。 在路过武器架时,她甚至没有半分犹豫,顺手抄起了艾博赫拉什为她量身打造的那柄训练用的硬木长枪。 枪身对她来说还有些沉重,但此刻握在手中,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心安。 “嘭!” 她一脚踹开了伊莎贝拉那未曾上锁的房门,巨大的声响把正在书桌前处理一些商会文书的伊莎贝拉嚇了一跳。 “怎么了,艾维娜?”伊莎贝拉放下羽毛笔,疑惑地看向气喘吁吁、手中还拿著训练长枪的女儿,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艾维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反身关紧房门,熟练地落下沉重的门门。 她一边用最快的语速、儘可能清晰地描述著刚才在楼下看到的恐怖景象车队负责人暴起杀人、铃鐺信號、野兽人从马车中涌出、巡逻队被屠杀·····一边用自己小小的身体,奋力拖拽著门边一张沉重的橡木椅子,试图將其抵在门后。 伊莎贝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但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尖叫,而是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毫不犹豫地起身,加入了艾维娜的行动,母女二人合力,將那张沉重的椅子,以及旁边一个更重的、放著瓷器和装饰品的矮柜,一起推到了门后,形成了一道简陋但聊胜於无的屏障。 做完这一切,两人背靠著堵死的房门,都微微喘著气。 伊莎贝拉伸手將艾维娜揽入怀中,感受到女儿身体的微微颤抖,但她自己的声音却异常稳定:“別怕,艾维娜。 你父亲就在附近的议会厅和威森领的使者谈事情,他听到动静,很快就会赶回来的。” 相较於帝国大部分养尊处优、遇到危险可能只会晕倒或尖叫的贵族女性,伊莎贝拉·冯·德拉克在危急关头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和勇气。 或许,正是这份潜藏在美丽外表下的坚韧与非凡特质,才让弗拉德那样的存在,对她倾注了跨越生死的爱恋。 然而,被母亲抱在怀里的艾维娜,此刻似乎並不太需要安抚。 她轻轻挣脱了伊莎贝拉的怀抱,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 绝对的冷静。 她走到房间角落,从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里,取出了艾博赫拉什一开始就交给她的、 寒光闪闪的真钢枪头。 平日里训练,她使用的是沉重的钝枪头,而此刻,她动作熟练而稳定地开始拆卸钝枪头,准备换上这足以致命的真傢伙。 伊莎贝拉起初见艾维娜沉默不语,还以为她是嚇坏了。 但当她看到女儿那没有丝毫感情波动、如同深潭般的眼神,以及那稳定的更换枪头的动作时,她猛然意识到一艾维娜此刻的状態,与之前在返程途中,营地遇袭,自己受伤后,她下令让阿西瓦用残酷手段处置那些斯提尔俘虏时的特殊状態,如出一辙! 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无关情绪,眼里只剩下纯粹目標的、令人心悸的冷静。 宅邸內部,已经清晰地传来了僕人们惊恐的尖叫声和奔跑的脚步声,以及野兽人那標誌性的、充满野性与杀戮欲望的战吼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混乱正在迅速蔓延。 很快,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停在了她们所在的房门外。 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门外传来了野兽人用利爪和武器刮擦门板的声音。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了一柄装饰精美却异常锋利的匕首。 她握紧了匕首,眼神坚定。她会用这柄武器保护自己,保护女儿。 如果最终无法抵抗,她也会用它乾净利落地结束自己的生命无论如何,也绝不能活著落入这些混沌爪牙的手中,那下场將比死亡悽惨万倍。 “砰!咔嚓!” 一声巨响,一柄沉重的双刃战斧猛地劈开了坚实的橡木门板,木屑纷飞。 透过破裂的缝隙,伊莎贝拉和艾维娜能看到门外那头身材格外高大,手持双斧,眼中闪烁著残忍红光的大角兽。 它似乎很享受猎物的恐惧,狞笑著,又是一斧重重劈下,进一步扩大著门上的裂缝。 然后,它竟然將那颗长满扭曲特角、狰狞可怖的头颅,从裂缝中硬生生挤了进来,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发出低沉的咆哮,试图嚇唬里面那两个在它看来已经嚇傻了的待宰的“两脚羊”。 然而,回应它的,不是预想中的尖叫与恐惧。 是一道如同毒蛇出洞般迅捷、凌厉的寒光! 艾维娜动了!她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速度,双手紧握的长枪如同有了生命,沿著一个刁钻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刺向那颗探进来的头颅! 这一枪,快、准、狠! 凝聚了她跟隨血龙老祖学习以来所有的汗水与领悟,即便是艾博赫拉什亲眼目睹,或许也会微微頷首表示讚许。 “噗嗤!” 锋利的钢製枪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大角兽那充满暴虐与残忍的猩红眼珠! “嗷—!!!”悽厉到变形的惨嚎从大角兽口中爆发出来。 而艾维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双臂猛然发力,藉助身体前冲的势头,將长枪更深、更狠地捅了进去! 枪尖穿透了眼窝,直贯入脑! 大角兽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起来,双斧脱手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软软地瘫倒下去,卡在门缝里,不再动弹。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因全力爆发而有些急促的呼吸,然后用力將染血的长枪从碎裂的头颅中抽了出来。 枪尖滴落著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伊莎贝拉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儿,看著她那尚且稚嫩、却在此刻散发著如同磐石般坚定与强大气息的背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震撼、心痛与骄傲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同时,她也从艾维娜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安全感,一个孩子,居然给她带来了安全感? 而此时的艾维娜,內心前所未有的冷静,如同万载不化的寒冰。 就像上次处於那种被伊莎贝拉称为“黑怒”的状態一样,所有的恐惧、犹豫、甚至属於孩童的柔弱,都被暂时封存。 她脑海中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在迴荡: 她从未如此庆幸,自己在艾博赫拉什那堪称严酷的训练下,从来没有过一刻的偷懒! 正是那些汗水、那些疲惫、那些反覆打磨的肌肉记忆,才赋予了她此刻保护自己母亲的力量! 上一次,伊莎贝拉在兵乱中被流矢所伤,脖颈流血的那一刻,艾维娜就在心底发过誓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在她面前伤害到伊莎贝拉! 如今,誓言化为行动。 她紧握著手中染血的长枪,如同一位守护圣所的年轻骑士,坚定地站在母亲与危险之间,准备迎接下一波可能到来的风暴。 第49章 ,区区家庭教师,看我…… 第49章 ,区区家庭教师,看我…… 威森领使者临时起意的宴请与议事,彻底打乱了幕后黑手们精心编织的阴谋之网。 虽然议事的地点距离使馆区並不算遥远,但恰恰脱离了这支由以精锐大角兽为主的野兽人战团能够迅速攻击並確保成功的范围。 这完全超出了那些隱藏在阴影中的策划者的预料,是他们计划中一个令人恼火的变数。 然而,他们还有很大的希望,甚至其中还有一些人觉得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这些奸奇信徒们迅速调整了策略。 他们赌的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对他妻子伊莎贝拉那眾所周知的的爱恋。 如果他真的如在外界所展现的那样,是一位情深义重的丈夫和父亲,那么听闻妻女遇险,他必然会不顾一切地赶回那座已成为修罗场的奢华宅邸。 只要他回去,埋伏在那里的灰灾·灾蹄就有机会完成刺杀一在他们看来,一个来自贫瘠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个人实力再强也有限度,绝不可能是得到邪神赐福的灰灾的对手。 反过来,如果弗拉德选择了“理智”,优先考虑自身安全,滯留於相对安全的议事地点,那么他们便可以立刻发动舆论攻势,大肆宣扬这位希尔瓦尼亚统治者的“冷酷”与“懦弱”,质疑他连至亲都无法保护,又如何能担当得起选帝侯的重任? 这同样能沉重打击弗拉德的政治声誉,影响其选帝侯之位的合法性。 无论弗拉德如何选择,他们都准备了后手。 甚至於,他们的几个首领,都已经感觉到了来自邪神奸奇的注视。 他们认为,自家神明的注视,正是他们这天衣无缝的计划得到了神明肯定的证据。 事实上,经验丰富的奸奇信徒感觉到奸奇的注视只会觉得慌,因为最精妙的计划可能都吸引不到这位万变之主的注意力,但是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乐子。 被他们寄予厚望的灰灾·灾蹄,此刻正在使馆一楼的大厅內肆意宣泄著他的暴力与烦躁。 他已经通过吞噬了某个被奸奇教派送上门的知情者的大脑得知了计划的临时变更一— 弗拉德不在会馆內,他们需要暂时留下他妻女的性命,作为引诱那位选帝侯自投罗网的“香饵”。 这种束手束脚的命令让他极其不满。 他是毁灭的化身,是血腥的象徵,不是来玩什么捉迷藏和人质游戏的! 连带著,他下手更加残忍和疯狂,利爪与巨斧所过之处,几乎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 ..... 他甚至因为一头仅仅是反应稍慢、无意中挡了他一下路的大角兽而暴怒,当场用利爪撕开了它的喉咙,然后旁若无人地啃食起那尚且温热的、属於同族的大脑,仿佛这能平息他內心的焦躁(他曾经的野兽人战帮在五年前被德瓦尔清剿,现在的野兽人中的大角兽绝大部分都是他这五年中和雌兽所生的子嗣,包括他现在吃的这一头)。 德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了。 那柄名为“毁灭之剑”的艾维领符文之牙,仿佛依旧在他胸口隱隱作痛,提醒著他五年前那濒死的恐惧。 在这座城市多停留一秒,遭遇那个可怕选帝侯的概率就增大一分。 原本的计划是速战速决,杀死弗拉德后立刻通过奸奇信徒安排的隱秘通道撤离。 但现在,他们却要在这里等待,等待一个不確定的结果。 这未知的等待如同毒蚁般啃噬著灰灾的神经,他只能通过更加疯狂的杀戮来发泄。 负责保护会馆的艾维领士兵们虽然勇敢,但在近百头狂暴的野兽人,尤其是还有一头混沌卵横衝直撞的情况下,他们的抵抗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迅速被淹没。 会馆底层已经化作了血肉屠场,僕从、工作人员惊恐的尖叫和哀嚎是这群野兽最好的助兴音乐。 “去抓人的那几个废物怎么还没下来?!”灰灾不耐烦地低吼著,猩红的眼珠扫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他只觉得胸口那道旧伤似乎更痛了,一种没来由的心悸感让他坐立不安,仿佛德瓦尔那锐利的目光已经穿透墙壁,锁定了他。 他恶狠狠地想著,等那几个上去抓人的角兽下来,一定要把它们的脑袋拧下来当点心,才能稍微平復这该死的烦躁。 “首领,不对劲·····”旁边一头较为警觉的大角兽用野兽人那粗嘎的语言提醒道,它抽动著鼻子,“楼上的血腥味····很浓,而且里面有我们自己人的味道!” 灰灾闻言,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不再依赖嗅觉,而是信任那无数次在生死关头救过他的,近乎野兽般的战斗直觉。 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身上粗糙的鬃毛都似乎根根竖起,一股冰冷的危机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脊椎! 就是这种直觉,当年让他在德瓦尔的剑下勉强偏开了头颅,保住了被邪神復活的机会0 就在这时,“吱呀一” 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传来了清晰而平稳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不疾不徐地从阴影中走了下来。 他手中握著一柄看起来颇为普通的长剑,身上穿著简洁的深色衣物,吞噬了会馆的凡人僕从的大脑灰灾从他们的记忆中得知,这个人正是平日里负责教导艾维娜武艺、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家庭教师。 然而,此刻的他,周身却散发著一种无形却令人室息的杀气,如同极北的寒风,瞬间冻结了一楼大厅內所有的喧囂和血腥。 灰灾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尖叫著“危险!快跑!”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远超自身理解范畴的恐怖存在的极致恐惧! 但是,他脑海中那些通过吞噬人类大脑获得的“知识”和“理性”却在同时告诉他: 眼前这个男人,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家庭教师,在艾维海姆的这两天里表现得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別之处。 情报显示,他甚至连护卫都不是。 理性和直觉,在他混乱的大脑中发生了剧烈的衝突。 如果是五年前那个纯粹依靠力量与野性生存的灰灾,他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的直觉,立刻转身就逃。 但如今的他,经歷了死亡与重生,越来越依赖奸奇赐予的扭曲的智慧。 他引以为豪的力量因符文之牙留下的无法癒合的伤势而衰退,他再也不是光靠力量和血腥手段就能让一个野兽人战帮心悦诚服的强大野兽人首领了。 如今支撑他自信,让他觉得自己依旧凌驾於其他愚蠢同族之上的,正是这些吞噬得来的“知识”,以及他自认为已经掌握的超越了野蛮的同族们的“理性”。 在短暂的挣扎后,对“理性”的依赖,对自身“智慧”的骄傲,最终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不过是个小小的家庭教师!”灰灾发出一声混合著自我安慰与强行鼓劲的低吼,试图驱散那令他战慄的寒意,“看我去宰了他,用他的头骨当酒杯!” 他提起那柄比其他大角兽武器更加巨大、斧刃上布满锯齿和暗红血锈的狰狞双刃巨斧,迈著沉重的步伐,带著一股虚张声势的凶猛,走向了楼梯口那个看似平静的身影。 然后····他就看见那个“普普通通”的家庭教师,似乎只是隨意地、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中的长剑。 动作简洁,流畅,甚至带著一种古老而优雅的韵律。 这也是灰灾·灾蹄,这位曾让艾维领闻风丧胆,名號甚至成为一代艾维领的小孩的噩梦的野兽人领主,这辈子看到的最后一幕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著,在周围所有大角兽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它们那不可一世的首领那颗狰狞的头颅,毫无徵兆地乾净利落地从他的脖颈上分离,沿著一条平滑至极的切线,滚落在地。 他那庞大的身躯似乎还未接收到死亡的信號,依旧凭藉著惯性向前跟蹌了两步,才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埃。 艾博赫拉什,这位血龙老祖,面无表情地收起了长剑,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剩余那些因为过度恐惧而僵立在原地的野兽人,似乎觉得它们已经不配再让他出手。 事实上,也確实无需他再动手了。 就在灰灾被秒杀的几乎同时,会馆外传来了一阵嘈杂而有序的脚步声与甲冑碰撞声。 居住在会馆附近、一向以温和以及热衷於慈善和沙龙形象示人的奥莉尔·迪安男爵夫人,此刻却一反常態,脸色冰冷,亲自带领著她家族蓄养的装备精良的私兵,强硬地突破了外围零星的抵抗,冲入了会馆大厅。 奥莉尔並不知道那位沉默的男性家庭教师就是传说中的血龙老祖,但她用脚指头想也敢肯定,区区一个野兽人战群,绝不可能是她的始祖,莱弥亚女王涅芙瑞塔的对手一如果女王陛下被迫出手的话。 但问题的关键在於—涅芙瑞塔,在她奥莉尔负责的“地盘”上,竟然遭到了骯脏、 低等的野兽人的袭击,甚至可能因此不得不亲自出手,暴露身份与力量··: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奥莉尔就感觉自己的心臟都要冻结了。 她几乎能预见到自己事后最好的下场灵魂被剥离,成为女王陛下某个黑魔法实验或道具的一次性消耗品。 所以,哪怕此刻的行动与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的人设严重不符,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她也必须硬著头皮,带著手下最精锐的士兵,以“援救邻邦重要外交人员”的名义,第一时间衝进来! 她必须尽力表现,爭取將功补过的机会! 艾博赫拉什依旧如同山岳般挡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对那些残余的野兽人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野兽人们则被他刚才那神鬼一击彻底嚇破了胆,不敢越雷池半步,只能將疯狂的怒火和恐惧转向新闯入的奥莉尔私兵。 双方立刻在一楼大厅內爆发了激烈的混战。 奥莉尔混在士兵中间,眼神锐利,她不敢动用太明显的魔法,但指尖微动,几缕几乎不可察觉的死亡能量如同毒蛇般悄然射出,精准地没入了几个冲在最前面、最为凶悍的大角兽体內。 那些野兽人动作猛地一僵,隨即口鼻溢血,无声无息地倒下。 她在確保不暴露自身吸血鬼身份的前提下,儘可能地影响著战局,加速清理这些混沌爪牙。 同时,她敏锐的吸血鬼嗅觉也捕捉到了二楼传来的血腥味,其中確实混杂著野兽人的恶臭。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能在內心疯狂祈祷祈祷那位强大的“家庭教师”已经第一时间解决了所有上楼的威胁,没有让尊贵的涅芙瑞塔女王陛下,因为这点小事而被迫弄脏她的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会馆门口戛然而止。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 为了不暴露非人的身份,他只能选择纵马飞驰而来,这已经是他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达到的最快速度。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大厅內正在进行的激烈战斗,也没有理会那些狰狞的野兽人和正在奋力拼杀的奥莉尔私兵。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站在楼梯口,如同门神般的艾博赫拉什。 弗拉德几步衝到艾博赫拉什面前,一向冷静威严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焦急与担忧,声音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伊莎贝拉和艾维娜······她们没有事吧?” 艾博赫拉什看著弗拉德,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然后才缓缓地说道:“她们····没有受伤,但是····你上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的话语中,透著一股让弗拉德心头骤然一紧的凝重。 > 第50章 ,黑怒这种东西不会遗传吧? 第50章 ,黑怒这种东西不会遗传吧? 宅邸二楼的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以及一丝属於野兽人特有的野性膻臭。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那双深邃如血钻的眼眸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最终定格在正和涅芙瑞塔一起试图制服艾维娜的伊莎贝拉身上。 悬著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 没有出现他最担忧的最坏的情况。 无论是他倾注了所有爱恋的妻子,还是那个被他认可了的女儿艾维娜,在物理层面上,似乎都安然无恙。 伊莎贝拉除了受到惊嚇和体力消耗外,身体完好;而艾维娜··手上有一些绷裂伤,但是无伤大雅,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然而,精神层面,就未必了。 关於艾维娜那特殊的“黑怒”状態,弗拉德此前只从伊莎贝拉的口中听闻过描述。 据她所说,陷入那种状態的艾维娜会展现出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冷静,仿佛剥离了所有的多余情绪,並极其愤怒,只剩下纯粹的目標导向。 但现在,亲眼所见的景象,告诉他这种状態似乎还潜藏著更多未知的特质。 比如,显而易见的敌我不分。 伊莎贝拉的臥室房门已经彻底报废,厚重的橡木门板连同后面用来紧急加固的衣柜、 梳妆檯等家具,都被野兽人们砸得稀烂,碎片和木屑铺满了门口的地毯。 在这片废墟之上,横七竖八地躺著数具野兽人的尸体,它们庞大且失去气息的躯体无声地诉说著刚才战斗的激烈。 大角兽,作为野兽人部落中的精锐,即使在野生的战帮中,也通常配备有防护不错的厚重皮甲和打磨锋利的武器。 而眼前这一队,显然是经过“特殊”培养的一它们身上穿著闪烁著暗淡金属光泽的半身铁甲,武器也更加精良统一,显然是背后有势力插手的证据,极大概率与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奸奇教派脱不了干係。 这种程度的铁甲,在弗拉德或是艾博霍拉什这等存在面前,自然与纸糊无异,他们的剑刃可以轻易撕裂。 但对於一个年仅九岁尚未完全长开的人类女孩而言,即使藉助了外力,想要正面破开这层防御也是极其困难的。 因此,仔细观察这些毙命的野兽人,会发现它们身上的致命伤都异常精准而刁钻— 眼眶被锐器深深刺入,搅碎了脑组织:喉咙被贯穿,留下一个汩汩冒血的黑洞:颈侧的动脉被精准地切开,喷溅的血液將周围的皮毛和甲胃染成了暗红色。 全是要害攻击。 高效、冷酷,不带一丝冗余的动作。 作为艾维娜的武艺导师,艾博霍拉什此刻的心情颇为复杂。 一方面,他確实为艾维娜的成长感到欣慰。 能在实战中,尤其是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冷静地施展出他教导的技巧,精准地找到並攻击敌人的弱点,这证明她不仅学会了,更是在生死关头用出来了。 她的枪法似乎在这种压力下又有了新的突破,隱隱走出了属於她自己的路子。 但另一方面,他也是第一个察觉到艾维娜此刻异常的人。 这个特殊状態下的艾维娜,比平日训练时强了不止一筹。 动作更快,力量更大,对时机的把握更是提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仿佛战斗的本能已经被提升到了极致。 然而,代价似乎是她的理性被某种东西蒙蔽或压制了。 她的眼神空洞而专注,却又燃烧著一种无形的火焰,任何试图踏入伊莎贝拉房门范围的人,无论身份,都会立刻被她判定为需要清除的敌人。 艾博霍拉什刚才试图进门查看情况,迎接他的就是一道裹挟著劲风直刺咽喉的凌厉枪尖。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枪尖上蕴含的危险气息。 小姑娘的判断体系中,似乎只剩下背后需要保护的伊莎贝拉是“安全”的,其他一切活物,皆为標靶。 这种情况,已经超出了艾博霍拉什的处理能力范围。 他固然强大,但在不伤害艾维娜的前提下,想要制服如今枪法精妙,力量速度暴涨且战斗直觉惊人的艾维娜,即便是他也感到棘手。 艾维娜的枪术已然登堂入室,再加上那莫名的状態加持,他竟一时找不到完美的制伏时机。 无奈之下,儘管心中万分不情愿,艾博霍拉什也只能暂时离开这里,向他那位素来不对付的“同胞”涅芙瑞塔发出了求助的信息。 他知道,在处理精神层面和某些诡异能量的问题上,这位莱弥亚的吸血鬼始祖或许更有办法。 得知艾维娜出事的消息,涅芙瑞塔也收起了惯常的嘲弄与从容,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明显的焦急。 她迅速赶到现场,甚至没来得及整理因为匆忙而略显凌乱的华服。 然而,她的待遇与艾博霍拉什並无二致—刚踏入房门范围,一道闪烁著微光的枪影就如毒蛇般窜向她的心口,逼得她不得不以一个优雅却略显狼狈的后撤步避开。 “这小傢伙····”涅芙瑞塔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与凝重,她感受到了枪尖上那股令她本能感到厌恶与警惕的力量。 艾博霍拉什见涅芙瑞塔抵达,便將安抚艾维娜的任务暂时交给了她,自己则转身去清理宅邸內的野兽人,確保环境安全。 於是,当弗拉德最终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伊莎贝拉和涅芙瑞塔,这两位平日里极其注重仪態风度的女性,此刻正有些不顾形象地合力试图控制住暴走的艾维娜。 伊莎贝拉从后面紧紧抱住艾维娜的腰,而涅芙瑞塔则试图抓住她持枪的手臂。 然而,艾维娜的身上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晕,枪尖甚至跳跃起细小的,如同火焰般的金色光粒她动用了西格玛赐福的力量。 这股神圣的力量对涅芙瑞塔產生了明显的压制效果,让她每一次接触都感到针刺般的灼痛,动作也不由得迟缓了几分。 而伊莎贝拉作为凡人,纯粹是靠著一股母性的力量和意志在坚持,早已气喘吁吁,香汗淋漓。 弗拉德的加入立刻改变了力量对比。 他身形一闪,精准地扣住了艾维娜另一只挥舞的手臂,强大的力量暂时遏制了她的动作。 艾博霍拉什处理完零星的威胁后也迅速返回,四人合力,总算將仍在奋力挣扎的艾维娜牢牢控制住。 “抓紧她!”涅芙瑞塔低喝一声,趁著艾维娜被暂时制住的瞬间,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如同幻影般探出,轻轻点在了艾维娜的额头上。 一股冰冷而晦涩的能量波动从她指尖蔓延开来。 艾维娜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那燃烧著的空洞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最终渐渐黯淡下去。 她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之中。 涅芙瑞塔稍稍鬆了口气,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华丽头饰,这才注意到自己有点失態。 她心有余悸地看向被弗拉德接住的艾维娜,问道:“她这种情况,应该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她没注意到,刚刚闻讯赶来、在楼梯口探头查看她情况的首席侍女奥莉尔,在瞥见自家女王大人这略显狼狈、衣冠不整的模样后,立刻明智地缩了回去,假装自己从未出现过。 “应该·····睡醒就恢復正常了。”伊莎贝拉扶著墙壁,大口喘著气回答道。 四人中只有她是纯粹的凡人,刚才为了配合制服力量暴涨的艾维娜,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此刻只觉得四肢酸软。 “哼。”艾博霍拉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但看向艾维娜的眼神中却带著难以掩饰的讚赏,“这丫头,倒是学会了一身好本事,不错。” 他为艾维娜在实战中完美运用了他所传授的枪术而感到自豪,甚至暂时忘记了之前打定主意不在涅芙瑞塔面前开口的原则,带著几分挑衅的意味瞥了后者一眼。 涅芙瑞塔没好气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懒得与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攀比。 艾维娜的魔法天赋很差,连入门都费劲,涅芙瑞塔和弗拉德正是想利用这一点让艾维娜在安全的情况下学习危险的魔法知识。 这也意味著在艾维娜变成吸血鬼之前,几乎不可能释放一个真正的法术。 所以在艾维娜变成吸血鬼之前,涅芙瑞塔的教学成果会远不如艾博霍拉什的教学成果显著。 更令人沮丧的是,被转化成吸血鬼之后,除了会拥有施法能力,肉体力量也会变强,到时候艾博霍拉什的教的武艺也会自然而然的变强。 弗拉德没有参与他们之间短暂的眼神交锋。 他小心翼翼地横抱起昏睡过去的艾维娜,小女孩的身体轻飘飘的,与刚才那狂暴的力量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刚才抓住艾维娜手臂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正在缓慢消退的红痕,皮肤上还残留著一丝微弱的灼热感。 这是艾维娜释放出的那种带著金色光粒的“火焰”留下的痕跡。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在邓肯霍夫城堡,刚刚发现艾维娜可能成为西格玛活圣人时,他曾让她演示过那种力量。 当时的金色光芒並没有让他感到不適,主要是是一种温和的感觉。 然而,刚才艾维娜在“黑怒”状態下爆发出的金焰,却让他真切地感到了心悸,並且確实对他的不死之身造成了伤害,儘管很轻微,但恢復速度明显比寻常伤害要缓慢得多。 “看来·····被她视为敌人的时候,才会引发这种具有攻击性的神圣力量反击?”弗拉德在心中默默推测,“並非无差別地攻击所有黑暗生物,而是基於她自身的敌意判断?” 这个发现让他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这说明艾维娜的力量並非完全失控,有其內在逻辑;另一方面,黑怒状態下的艾维娜是一个巨大的隱患。 他看著怀中艾维娜恬静的睡顏,很难將她与刚才那个枪出如龙的狂暴战士联繫起来。 今天,她保护了自己的母亲,亲手格杀了四五头装备精良的大角兽—这战绩,足以让许多成年战士汗顏。 虽然,当时隱藏在暗处的艾博霍拉什早已在附近戒备,绝不会真的让伊莎贝拉和艾维娜陷入绝境。 艾博霍拉什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在关键时刻出手干预。 但是,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在危难时刻进发出的保护母亲的决心和勇气,以及她实际展现出的行动力,依然让弗拉德和艾博霍拉什这两位还保留有一定人性的吸血鬼始祖被触动。 就连暂时找回了一点人性和怀揣著“有趣玩具”的兴趣才关注艾维娜的涅芙瑞塔,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艾维娜这种不计后果的保护行为,虽然在她看来毫无意义,但其背后蕴含的纯粹情感,让她无法轻易嗤之以鼻。 她认可这份努力,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弗拉德抱著艾维娜,向为她准备的客房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思考著。 “黑怒”状態虽然能极大提升艾维娜的战斗力,但这种敌我不分的特性实在麻烦。 看来,未来的训练计划需要调整了。 不能只专注於技巧和力量的提升,还必须加入控制情绪和掌控这种特殊状態的训练內容。 至少要让她学会在爆发时保留一丝基本的敌我识別能力,或者能够在关键时刻主动进入或退出这种状態。 想到这里,弗拉德的思绪忽然飘向了一个看似无关的方向。 以艾维娜展现出的灵魂强度、学习天赋以及这种独特的“黑怒”特质,她未来的潜力不可限量。 弗拉德几乎可以预见,如果她顺利被转化为吸血鬼,以其天赋,极有可能开创出一个新的强大的血系,並成为一位新的吸血鬼始祖。 那么,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浮现在他脑海:“黑怒”这种东西·····这种似乎与灵魂有关的特殊状態,会隨著血吻,遗传给她的血裔吗? 如果会······那未来卡斯坦因家族的新血系,岂不是可能涌现出一群在战斗时会陷入敌我不分、狂暴状態的吸血鬼? 那画面太美,连弗拉德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沉睡的艾维娜,轻轻摇了摇头,將这个略显荒诞的念头暂时压下。 当务之急,是让她好好休息,恢復常態,其他的,再从长计议吧。 无论如何,今晚的危机总算过去了。 艾维娜的失控只是一个小插曲,更重要的是,她活了下来,並且展现了她的价值和潜力。 弗拉德抱著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更稳了一些。 > 第51章 ,交代 第51章 ,交代 安置好因“黑怒”耗尽心力而昏睡的艾维娜,並確认伊莎贝拉也在侍女照料下休息后,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才再次走下楼梯。 他那张惯常缺乏表情的苍白面孔上,此刻更添了几分大理石般的冷硬。 当他重新踏入楼下大厅所在的区域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大变。 来自艾维海姆各处的援军——主要是装备精良的长戟兵和少量火枪手——已经彻底控制了场面野兽人入侵者的尸体被堆叠在角落,污血浸透了昂贵的地毯,空气中混合著浓烈的血腥、硝烟和野兽特有的腥臊气味。 大厅中央,那头可怖的混沌卵依旧在徒劳地挣扎,但它庞大的不断扭曲的躯体已经被数干柄长戟和长矛从各个角度死死钉在了地上。 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结成了严密的阵型,利用长兵器的优势,避免与这怪物进行危险的近距离接触。 混沌卵身上布满了贯穿伤,粘稠的、色彩诡异的体液从伤口不断渗出,但它似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重要器官,即便被扎得像只巨大的刺蝟,那布满全身的、大小不一的眼球仍在疯狂转动,布满利齿的口器中发出令人心智混乱的低沉嚎叫。 “瞄准它的眼睛!所有眼睛!”一名军官模样的艾维领队长大声命令著,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士兵们闻言,更加奋力地用长戟前端的尖刃试图去戳刺、剜挑那些令人作呕的眼球。 每戳瞎一只,那混沌卵的挣扎就会剧烈一分,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啸,但离死亡似乎依旧遥远。 就在这时,艾维领选帝侯,德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终於姍姍来迟。 他穿著华丽的宴会便装,外面匆忙披了一件象徵身份的斗篷,脸上惯有的精明与从容覆盖了一层难以掩饰的铁青。 他的自光迅速扫过一片狼藉,如同被风暴席捲过的大厅,尤其是在那头仍在负隅顽抗的混沌卵和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主建筑结构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抽搐,显然怒火中烧。 德瓦尔·雷道夫此前確实有理由在弗拉德面前保持更高的姿態。 此次弗拉德一家前来艾维领,是有求於他。 无论是与威森领、奥斯特马克领的潜在联盟牵线,还是帮忙缓和与刚被打败的斯提尔领选帝侯的关係,乃至他本人对弗拉德那个存在法理爭议的选帝侯之位的公开支持,这些都是德瓦尔的政治筹码,也是他自信能在这场交易中占据主动的依仗。 他原本打算藉此將弗拉德和希尔瓦尼亚绑在自己的战车上,为未来爭夺“三皇”之一的宝座增添重量。 然而,眼前这场发生在艾维海姆核心地带针对他重要客人的恶性袭击事件,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狼狠抽在了他的脸上,將他精心维持的体面和优势击得粉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快步走到弗拉德面前,语气前所未有地诚恳:“弗拉德先生,请你务必相信,雷道夫家族,以及我本人,从未、也绝无可能试图对你和你的家人不利。发生这样的事情,是我的严重失职,我深感抱歉。” 弗拉德静静地听著,那双猩红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他没有像寻常受害者家属那样激动质问,也没有轻易接受这份道歉。 他的冷漠,比任何咆哮都更让德瓦尔感到压力。 “选帝侯大人,”弗拉德的声音平静,“我个人的信任与否,在眼下或许並非最关键的问题。 我倒是愿意相信这与您无关,但现在,您要面对的难题,可不是仅仅让我相信那么简单。” 他微微抬手,指向周围那些惊魂未定,正在窃窃私语的倖存宾客,以及闻讯赶来神色各异的艾维领贵族和官员。 “您需要面对的,是即將传遍整个帝国的流言蜚语,是如何让所有选帝侯,让帝国上下相信,艾维领的首府,並非一个连基本安全都无法保障的是非之地。” 弗拉德的话语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德瓦尔最敏感的神经。 一个来自其他领的选帝侯,携家带口在专门招待贵宾的会馆遭遇如此规模的野兽人袭击,甚至出现了混沌卵这种混沌魔物····这將是未来数年帝国上流社会经久不衰的谈资。 他,德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將会成为其他选帝侯,尤其是那些竞爭对手眼中的笑柄一一个连自己老巢都能被野兽人渗透的选帝侯,还有什么资格和能力去角逐那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 更深远的影响是,经过此事,还有谁敢轻易接受他的邀请前来艾维领? 艾维领的军事实力和內部安保將被画上巨大的问號。 那些近期在艾维领压力下暗中臣服的势力,比如斯提尔领,会不会因此蠢蠢欲动,试图摆脱控制?一直与艾维领存在竞爭的威森领,会不会趁机在边境挑起事端? 然而,弗拉德接下来的举动,才真正让德瓦尔体会到了什么是如坠冰窟。 弗拉德走向旁边一个被沾血帆布覆盖的物体,在德瓦尔疑惑的目光中,他猛地掀开了帆布的一角,露出了下面那颗狰狞可怖的头颅——灰灾·灾蹄那扭曲的面容一闪而过,弗拉德隨即又迅速將布盖上。 不少人好奇那究竟是什么,但德瓦尔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从铁青变成了死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绝不会认错,那是本应在多年前就被他亲手斩杀,並以此作为重要功绩宣扬的野兽人军阀一一灰灾·灾蹄! 它竟然还活著,並且出现在了他的地盘上,袭击了他的客人! 这个秘密一旦公开,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仅仅是功绩造假的问题,更意味著他当年可能未能彻底清除威胁。 別说爭夺皇帝之位,他现有的选帝侯地位都可能摇摇欲坠,家族內部和其他有资格继承选帝侯之位的人,绝不会放过这个將他拉下马的机会。 一瞬间,德瓦尔的脑海中已经闪过了无数念头,甚至开始盘算需要付出怎样沉重的代价一领土让步?巨额金钱?政治上妥协?—一才能让弗拉德这个知情人闭嘴。 他几乎已经做好了被狠狠敲诈一笔的心理准备,这或许是平息此事、保住地位的唯一方法。 然而,弗拉德接下来的行动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位希尔瓦尼亚的统治者,竟然亲手將那颗用布包裹著的令人作呕的头颅,塞到了德瓦尔的手中。 “选帝侯大人,”弗拉德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像那些躲在阴影里玩弄阴谋的小人。 我弗拉德·冯·卡斯坦因行事,还不屑於用这种把柄来敲诈勒索。” 德瓦尔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手中的头颅仿佛有千钧重,但弗拉德的话语却让他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那个野兽人首领的胸口,有一道陈年旧伤,至今未曾完全癒合,散发著令人厌恶的腐朽气息。”弗拉德继续解释道,“我猜,那应该是艾维领传承的符文之牙留下的杰作。是邪神的力量,让它存活至今。这不是您的剑不够锋利,也不是您的失误。” 他顿了顿,话锋再次转向,虽然语气没有加重,但那其中的分量却让德瓦尔刚刚放鬆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但是—” v 这个词如同重锤敲击在德瓦尔的心头。 “无论如何,这场袭击发生在艾维海姆,目標是我和我的家人。”弗拉德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著德瓦尔的眼睛,“我的妻子受到了惊嚇,我的女儿被迫经歷了不该她这个年纪承受的危险。 您必须就此事,给我,给我的家人一个明確的、足以平息怒火的交代。” 德瓦尔·雷道夫紧紧攥著手中包裹著头颅的帆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阴沉著脸,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翻涌著被触怒的雄狮般的杀意。 “我明白,弗拉德先生,请你放心····”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有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流血的代价。”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可以预见,接下来的艾维领,尤其是艾维海姆,必將迎来一场腥风血雨的內部清洗。 任何与此次袭击有牵连的,哪怕是仅有嫌疑的人,都將面临雷道夫家族最残酷的报復。 这既是为了给弗拉德一个交代,更是为了巩固他自身摇摇欲坠的权威,揪出隱藏在內部的叛徒和敌人。 而这一切的动盪与杀戮,对於弗拉德而言,不过是艾维领內部的事务。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一將一个潜在的把柄转化为同盟关係,並將清理內部、追查真凶的麻烦事,完全拋给了此地的主人。 当天晚上,弗拉德一家下榻的豪华会馆遭遇大规模野兽人袭击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艾维海姆的大街小巷。 各种版本的流言开始发酵,恐慌和质疑在市民中蔓延。 德瓦尔·雷道夫很快做出了官方回应,宣称袭击者是已被剿灭的“灾蹄”战帮的余孽,试图以此混淆视听。 但他迴避了最关键的问题—一这些野兽人余孽是如何突破重重防线,精准地潜入守卫森严的贵宾会馆的? 第二天,艾维海姆及其周边城镇宣布进入戒严状態。 身上佩戴著雷道夫家族徽章的士兵们,面色冷峻地闯入许多贵族、官员乃至富商的府邸,不顾他们的抗议和阻挠,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查。 一时间,整个首府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德瓦尔·雷道夫的声望在民间急剧下跌,人们指责他无能、粗暴,让城市陷入了不安。 然而,这种批评的声音並没有持续太久。 隨著搜查的深入,大量官员贪污腐败、与外部势力勾结的证据被公之干眾。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数百名潜伏在城市各处的邪教徒被揪了出来,其中大部分属干诡变莫测的奸奇教派,也有少量信奉其他混沌邪神的信徒。 他们在广场上被公开处决。 当艾维海姆的市民们看到那些身体已经发生明显扭曲、长出额外肢体或眼睛,面容狰狞可怖的变种人邪教徒时,所有的抱怨和不满都化为了后怕与庆幸。 只要一想到这些被混沌腐蚀的怪物曾经就隱藏在自己身边,可能在任何时候带来灾难和毁灭,他们对选帝侯雷厉风行的铁腕手段立刻转变为理解和支持。 相比於暂时的混乱和不便,清除这些致命的隱患显然更重要。 德瓦尔的形象,从一个无能的统治者,迅速转变为了果断剷除邪恶的强硬领袖。 在这场风暴中,奥莉尔男爵夫人,这位涅芙瑞塔的僕从兼重要助手,也经歷了一番审查。 她在此次事件中的一些行为確实存在疑点,但她准备了充分的证据和理由,证明自己与邪神信徒並无勾结。 更重要的是,作为最早进入袭击现场核心区域的人之一,她清楚地看到了那颗属於灰灾·灾蹄的头颅。 无形中,她也掌握了一个关乎选帝侯声誉的秘密。 或许正是出於这种微妙的威胁,她最终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次清洗危机,继续在艾维领的上流社会中扮演著她的角色。 几天后,一封封盖著艾维领选帝侯火漆印的信件,被快马加鞭地送往帝国各处,最终出现在了所有选帝侯以及重要势力领袖的书桌上。 在此之前,德瓦尔·雷道夫对弗拉德的支持,更多是出於战略投资和利益交换的考量。 他甚至暗中盘算过,即便弗拉德最终因为选帝侯资格不合法而失去地位,对艾维领的损失也在可控范围內。 帝国贵族们对於几百年前由瑞克皇帝册封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是否合法,其实也並不真正关心。 但此刻,情况截然不同了。 这场针对弗拉德的阴谋,已经演变成了对他德瓦尔·雷道夫权威的直接挑战,將他捲入漩涡中心,並且彻底激怒了他。 这不再仅仅是希尔瓦尼亚的事情,更是他艾维领选帝侯的事情了! 在这些信件中,措辞最为严厉的,是发给霍克领选帝侯希尔德·鲁登霍夫的那一封。 德瓦尔在信中毫不客气地指责,正是希尔德首先质疑弗拉德的合法性,才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引发了后续这一连串的事件,最终导致艾维海姆遇袭的恶性后果。 他有理由怀疑霍克领选帝侯家族和邪神信徒有所勾结。 他语气强硬,近乎威胁地表示,艾维领已经將霍克领的这次行为视为严重的敌对信號,並且郑重地记下了一笔,让希尔德·鲁登霍夫自己掂量,是否已经做好了与一个愤怒的艾维领全面为敌的准备。 至於发给其他选帝侯的信件,內容则主要是解释艾维海姆事件的“官方版本”,强调袭击来自混沌邪教徒和野兽人余孽的勾结,意在破坏帝国稳定。 他试图以此挽回艾维领的声誉,並向外界传达一个明確的信息:艾维领並非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任何试图挑战其权威的行为都將面临坚决的反击。 而最重要的变化,体现在他对弗拉德的態度上。 在这些信件中,他不再仅仅是泛泛地表示支持,而是用上了大量溢美之词,极力称讚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的卓越才华、非凡的统治能力、在对抗混沌及斯提尔领中展现出的强大实力,乃至其个人的魅力。 他正式地、公开地举荐並支持弗拉德获得合法且受广泛承认的选帝侯地位。 这就是德瓦尔·雷道夫给弗拉德的“交代”。 他用自己的政治信誉和艾维领的威慑力,为弗拉德背书。 之前那些可能觉得希尔瓦尼亚选帝侯之位无足轻重,支持还是反对都无所谓的选帝侯们,现在如果想要投反对票,就不得不慎重考虑一下德瓦尔·雷道夫的態度了。 > 第52章 ,艾维娜的巴尔 第52章 ,艾维娜的巴尔 艾维娜感觉自己仿佛在一条漫长而黑暗的隧道中跋涉了许久,意识时而沉浮,时而陷入一片空白。 当她终於挣扎著睁开沉重的眼皮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属於她在艾维海姆临时住所的华丽帐幔。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她足足昏睡了两天。 意识回笼的瞬间,昏睡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清晰得令人心惊。 她记得野兽人那可怖的咆哮,记得母亲伊莎贝拉苍白的脸,记得自己抓起训练长枪时那股无法遏制的冰冷而炽烈的愤怒····更记得之后,那仿佛身体不再属於自己的诡异状態。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如何向艾博霍拉什老师发起攻击,那凌厉的枪招完全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甚至,她也记得后来····自己对那位美丽却令人畏惧的魔法老师,涅芙瑞塔,也毫不犹豫地刺出了长枪。 想到这里,艾维娜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艾博霍拉什老师性格相对隨和,专注於武道,或许不会將学生的冒犯放在心上,甚至可能评价一句“打得好”。 但是涅芙瑞塔·····那位来自白银尖顶,以心狠手辣和眥必著称的吸血鬼女王? 艾维娜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 就在她忐忑不安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说曹操曹操到,进来的正是身著一袭幽蓝色长裙、仪態万方的涅芙瑞塔。 她手中端著一杯散发著淡淡清香的液体,目光落在已经坐起的艾维娜身上。 “看来我们的小睡美人终於醒了。”涅芙瑞塔的声音依旧带著那种独特的仿佛能蛊惑人心的韵律,但其中似乎並无怒意。 艾维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紧张地看著她。 涅芙瑞塔走近床边,將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艾维娜之前因为过於用力紧握长棍过度用力而崩裂,至今尚未完全癒合的虎口和掌心。 “伸手。”她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艾维娜怯生生地伸出手。 涅芙瑞塔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细小的伤口,一股温和而充满生机的绿色能量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如同初春的藤蔓,缠绕在艾维娜的手上。 艾维娜只觉得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酥麻的感觉,原本还有些刺痛的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癒合了起来。 在记忆中,手上的伤还要更严重一些,如今却几乎要痊癒了,看来这不是涅芙瑞塔第一次帮她治疗了。 这是···生命系魔法? 艾维娜倒没有太惊讶。 无论是吸血鬼还是亡灵魔法以及黑暗魔法,听起来都和生命魔法没什么关係,但其实和亡灵系魔法乃至死亡之风联繫比较深的魔法之风中,生命系魔法还比较靠前。 这些都是之前涅芙瑞塔教过的常识。 艾维娜那副紧张兮兮,仿佛隨时准备跳起来逃跑的模样,让涅芙瑞塔完美无瑕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不悦,或者说,是某种类似於“受伤”的情绪。 她自问,在两位家庭教师中,她虽然要求严格,但表现可比那个整天板著脸,只知道让艾维娜练武的艾博霍拉什要“亲切温柔”得多。至少,她从未对艾维娜大声呵斥过,讲解魔法原理时也极富耐心。 怎么这小傢伙敢在艾博霍拉什面前偶尔撒娇並表现出依赖,面对自己时就总是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这让她多少有些挫败感。 涅芙瑞塔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弄死的人或者別的什么生命太多了,让艾维娜不由自主地畏惧自己,今年也才弄死了几百个人啊? 涅芙瑞塔反思了,但是也没太反思,她似乎是把自己所杀死的生命和惊天爱人王纳迦什进行比对的。 艾维娜作为穿越者知道涅芙瑞塔的本性是她害怕涅芙瑞塔的原因之一,但是涅芙瑞塔周身確实也带著一股生者勿近的感觉。 “好好休息,魔法课程等你状態稳定了再继续。”涅芙瑞塔收起法术,语气平淡地交代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留下艾维娜独自消化著这份意外的“关怀”和內心的复杂情绪。 没过多久,得知艾维娜甦醒消息的伊莎贝拉快步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关切和放鬆,仔细检查了艾维娜的状况,確认她除了有些虚弱外並无大碍后,才真正鬆了口气。 “你可嚇坏母亲了。”伊莎贝拉轻轻抚摸著艾维娜的头髮,柔声说道。 隨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露出了温柔而神秘的笑容,问道:“艾维娜,我亲爱的,你有特別喜欢的城堡名字吗?” “城堡名字?”艾维娜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母亲为何突然问这个。 伊莎贝拉笑著解释道:“在你昏睡的时候,发生了不少事情。 之前你父亲弗拉德和威森领的代表討论合作事宜,除了矿產贸易,还顺便委託了努恩工程师行会一个私人订单。”她顿了顿,强调道,“我们打算在你的封地,达斯克瑞文班克,为你兴建一座全新的城堡!” (努恩,作为威森领的首都,以其高超的科技水平、开放创新的氛围闻名旧世界。 努恩工程师行会更是声名远播,经常承接帝国境內乃至之外的各种大型设施建造订单,从宏伟的堡垒到复杂的蒸汽机械,无所不包。) 外界很少有人真正了解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和伊莎贝拉·冯·邓肯所拥有的財富底蕴。 邓肯霍夫城堡下埋藏著价值连城的丰富矿脉,伊莎贝拉本人作为邓肯家族的继承人,本就是帝国最富有的女性之一。 而弗拉德,他那漫长生命中积累的、尚未变现的贵重財物,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们不久前还几乎垄断了一批珍贵的震旦货物销售,获得了巨额利润。 或许,只有瑞克领、威森领这类以商业和工业著称的富裕选帝侯,才能在总资產上与他们媲美。甚至在流动资金方面,弗拉德和伊莎贝拉能调用的现金,可能比一些老牌选帝侯更加充裕。 那位前来艾维领洽谈贸易的威森领代表,本身也是努恩工程师行会的高层人物之一。 在敲定矿產贸易合同细节时,弗拉德看似隨意地提出了附加条件一一份委託努恩工程师行会在达斯克瑞文班克设计和建造一座城堡的订单,作为送给他女儿艾维娜的礼物。 能够爭取到这样一份利润丰厚的大订单,对这位代表个人而言意味著巨大的收益和行业声望。 因此,在后续关於威森领与希尔瓦尼亚领总体贸易合同的谈判中,他在某些条款上“適当”做出了一些让步,以表达“诚意”。 然而,这位代表並不知道,弗拉德本就计划在希尔瓦尼亚境內增建防御要塞和统治节点,达斯克瑞文班克的地理位置非常合適。 也就是说,威森领代表做出的那些让步,几乎是白送给弗拉德的额外利益。 弗拉德冷静而精准地利用了这个机会,一举两得。 在帝国,城堡不仅仅是重要的军事防御设施和交通枢纽,更是贵族身份与地位的象徵。 宏伟的城堡无声地宣告著主人的权力与財富。 目前的希尔瓦尼亚,偌大的土地上只有两座像样的城堡—一作为统治中心的邓肯霍夫城堡,以及有些年久失修、重要性大不如前的瓦尔登霍夫城堡。 对於这片贫瘠、荒芜、民生艰难的土地而言,城堡的象徵意义和经济功能確实被大大削弱了。 在其他行省,城堡周围常会自然形成繁荣的小型市场或商业区,城堡內部也设有各种工坊,为居民提供商品和装备,同时也是货物集散地,促进经济交流。 但在希尔瓦尼亚,大部分人还在为最基本的温饱挣扎,城堡的这类附加效应微乎其微。 然而,对於一位选帝侯而言,统治的领地內只有两座城堡(其中一座等级还比较低),確实显得有些“寒酸”。 城堡的规模与豪华程度,往往直接与主人的社会地位和权力成正比。 邓肯霍夫城堡本身的雄伟足以匹配弗拉德的选帝侯身份,但一个强大的选帝侯领,不能仅仅依靠一座主城堡来支撑其统治网络。 当然,弗拉德选择在达斯克瑞文班克兴建城堡,除了对艾维娜的宠爱(这確实是重要原因),更有其深远的战略考量一巩固希尔瓦尼亚西北边境的防御,加强对斯提尔河支流区域的掌控,並建立一个面向西方和北方的贸易与军事前哨。 只不过,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这对权势滔天的选帝侯夫妇,对自己养女极度宠爱的直观体现口努恩工程师行会对承接城堡建造的业务驾轻就熟。 在与弗拉德谈妥的当天,他们就送来了一厚沓精心绘製的设计图纸,都是行会內部积累的、经过验证的优秀城堡设计方案,涵盖了从古典堡垒到带有威森领创新元素的各式风格。 伊莎贝拉亲自参与了初步筛选,去掉了那些过於激进或不符合希尔瓦尼亚整体氛围的设计,最终留下了几份备选方案。 她拿著这些图纸来到艾维娜床边,温和地说:“来,看看你喜欢哪一种?这座城堡將来是你的家,理应由你来决定它的样貌。” 艾维娜虽然跟隨伊莎贝拉学习了大量贵族必备的知识,从纹章学到帝国歷史,但对於建筑设计和风格流派,却完全是个门外汉。 她只能凭藉最直观的“眼缘”来挑选。 她的目光在几张图纸上流转,最终落在了一份与邓肯霍夫城堡风格相近的设计上—一它同样强调威严与坚固,有著高耸的塔楼、厚重的城墙以及哥德式的尖拱窗,但在细节处又融入了一些更为流畅、精致的线条,少了几分邓肯霍夫的阴森压抑,多了一些属於年轻领主的锐气与活力。 “这个。”艾维娜伸出刚刚被治癒的小手,点在了那份图纸上。 伊莎贝拉接过图纸,满意地点点头:“很有眼光,我的小天鹅。那么,接下来就是为你的城堡取一个名字了。”她將命名的权力也完全交给了艾维娜。 艾维娜明白,这不仅仅是为一座建筑命名。 这座城堡將成为她封地的核心,它的名字,未来也將成为这片土地的名字。 人们会逐渐遗忘“黄昏河畔”达斯克瑞文班克这个古老的称谓,只会记住她此刻赋予的这个新名。 这是一个沉重的责任,也是一个宣告未来的机会。 她陷入了沉思,脑海中闪过许多词汇,关於力量,关於守护,关於希望····但最终,一个简短而有力的名字,仿佛穿越了时空,鬼使神差地在她心中浮现。 “巴尔。”她轻声说道,语气却异常坚定。她抬起头,看向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这就是它的名字。” 她的手无意识地轻抚著床上的城堡图纸,眼神有些縹緲,仿佛已经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看到了那座名为“巴尔”的城堡在未来拔地而起,成为帝国东境一颗不容忽视的明珠,见证无数的故事与传奇。 伊莎贝拉微微愣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的韵味。 她看著女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微笑著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选择。 “那么,就如你所愿。”伊莎贝拉的声音温柔而庄重,“这座城堡,从它奠基的那一刻起,就將被称为——巴尔霍夫(baalhoff)。” 此时,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在遥远的未来,“希尔瓦尼亚的巴尔”这个称谓,將不再仅仅指代一座城堡或一片封地。 它將与艾维娜·冯·邓肯这个名字紧密相连,响彻旧世界,成为一个时代的印记,一段传奇的起点。 命运的丝线,在此刻悄然编织,一个属於“巴尔”的故事,刚刚翻开它的第一页。 第53章 ,五份血吻 第53章 ,五份血吻 霍克领选帝侯希尔德·鲁登霍夫近来的日子並不好过。 他坐在赫吉格那充满狩猎风情的城堡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铺有熊皮的座椅扶手,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鬱。 当初决定带头质疑弗拉德·冯·卡斯坦因选帝侯之位的合法性,並非全然是一时衝动。 那个神秘外乡说客充满蛊惑力的话语固然是诱因,但更深层次的,是他內心对於自身地位可能受到威胁的真切担忧。 像霍克领这样疆域狭小、军力不强、又被境內层出不穷的野兽人祸患牵制了大量精力的选帝侯领,其生存之道,往往在於巧妙地依附於更强大的选帝侯。 通过手中那张宝贵的选票,在关键时刻支持某位强势领主,换取对方的庇护、经济援助或是在边境爭端上的支持。 有人说他们朝秦暮楚,是政治上的墙头草,但希尔德清楚,这不过是小势力在帝国混乱泥潭中挣扎求存的无奈之举。 在如今这个“三皇时代”,选帝侯选票的实际政治权重確实有所下降。 那些割据一方的“皇帝”们,更多是需要这些选票带来的“法理”承认,为自己的统治披上一层合法性的外衣,以示自己並非单纯的军阀。 但也正因如此,希尔德才格外警惕任何可能稀释他手中选票价值的变化。 每多一张合法的选票,他这张票在那些强力选帝侯眼中的“稀缺性”就会降低,这无疑会削弱他討价还价的资本,影响他为霍克领爭取更好生存环境的能力。 而希尔瓦尼亚在弗拉德统治下的变化,尤其是其军事实力的突然彰显,让他感到了切实的不安。 一个强大的希尔瓦尼亚,意味著帝国东部政治格局的洗牌,他这样的小角色,很可能在新的力量平衡中被边缘化。 然而,他低估了艾维领选帝侯德瓦尔·雷道夫对弗拉德的支持力度,也更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艾维海姆的那场血腥袭击。 艾维领虽然並非瑞克领、米登领那样的传统顶级强权,但其实力也远非霍克领所能比擬。 歷史上,艾维领也曾出过不止一位皇帝,底蕴深厚。 为了阻止一个尚未完全成型的希尔瓦尼亚威胁,而去得罪实力强劲的德瓦尔,这无疑是主次不分。 希尔德·鲁登霍夫能坐稳选帝侯之位,自然不是这等蠢人。 因此,在收到德瓦尔那封措辞严厉、近乎威胁的信件后,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回应。 他言辞恳切地向德瓦尔解释,自己仅仅是基於“古老法理”提出了质疑,绝未参与任何针对弗拉德一家的阴谋,对艾维海姆的袭击事件更是毫不知情。 他甚至暗示,如果不是那个引他入彀的神秘说客见势不妙、溜得飞快,他非常乐意献上那颗居心叵测的头颅,以平息德瓦尔的怒火,证明自己的“清白”与“诚意”。 他的迅速倒戈和澄清,虽然显得有些墙头草,但在政治上是明智的。 隨著德瓦尔·雷道夫不惜动用自身政治信誉全力为弗拉德站台,再加上希尔德这个“始作俑者”的退缩,以及弗拉德此前已经爭取到的威森领、奥斯特马克领的支持,原本笼罩在希尔瓦尼亚选帝侯之位上的合法性阴云,终於彻底消散。 障碍被一一扫清。 可以预见,在不久之后,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將被正式、毫无爭议地承认为希尔瓦尼亚的合法选帝侯。 他將不再是那个法理存疑的“僭越者”,而是帝国统治阶层中真正的一员。 因此,在確认艾维娜从“黑怒”的后遗症中恢復,身体並无大碍之后,弗拉德一家便结束了在艾维领的行程,启程返回了希尔瓦尼亚。 时光荏英,几个月的时间在邓肯霍夫城堡日復一日的训练、学习中悄然流逝。 艾博霍拉什原本的计划,是在教授艾维娜一段时间基础武艺后便离开,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避开他那位不对付的“同僚”涅芙瑞塔。 然而,艾维海姆的意外事件让两人早已碰面,那点小小的彆扭在共同关心艾维娜状態的前提下,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既然已经碰上,艾博霍拉什便决定多留一段时间,更深入地指导艾维娜。 但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 如果他仅仅是想训练出一个强大的、精通艾博霍拉什流派的战士,那么他大可以將自己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这或许需要他在邓肯霍夫呆上更长的几个月。 然而,他在艾维娜身上看到了更珍贵的东西,一种对战斗技巧的独特理解,尤其是在长枪运用上展现出的属於她自己的直觉和创造力。 他真正期待的,不是复製另一个自己,而是希望艾维娜能消化他的基础,最终走出属於自己的武学道路,成长为未来某一天,能够与他堂堂正正交锋、甚至带来惊喜的对手。 过多的灌输、过於深刻的流派烙印,反而可能束缚她的潜力,让她成为“艾博霍拉什的影子”,这与他的期望背道而驰。 因此,在確认艾维娜已经扎实地掌握了所有基础要领,枪法框架已然成型,剩下的更多是需要时间打磨、实战积累以及她自身的感悟后,血龙老祖做出了离开的决定。 离別总是伤感的。 艾维娜对这个虽然沉默寡言、但教导时极其认真,偶尔还会流露出关怀的老师充满了不舍。 得知消息后,她难得地使出了小孩子的特权,赖在艾博霍拉什那如同钢铁铸就般的怀里,用带著鼻音的声音撒娇,试图挽留。 看著怀中这个金髮的小脑袋,艾博霍拉什坚硬如铁的心肠也难免泛起一丝涟漪,但他做出的决定,从不会因情感而轻易更改。 他只是用那双布满剑茧的大手,略显生硬地揉了揉她的头髮。 在艾维娜看不到的地方,离开前夜的晚上,艾博霍拉什找到了弗拉德。 两位古老的吸血鬼,在城堡高处一间可以俯瞰漆黑庭院的房间內相对而立。 “弗拉德,”艾博霍拉什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严肃,“你我都清楚,以艾维娜展现出的灵魂强度、学习天赋以及那种····独特的战斗状態,她未来一旦完成转化,必定有能力开闢出一个全新的、强大的血系。” 弗拉德静静听著,猩红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著微光。 “但是,”艾博霍拉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诚恳,“她最初被转化时,所归属的那个血系天赋,会不可避免地在她身上留下深刻的印记,並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她未来的发展方向。 我並非是说冯·卡斯坦因一系存在什么缺陷,正相反,卡斯坦因家族的血裔,无论是力量、速度、魔法亲和力还是智慧,几乎在所有方面都没有明显的短板,素质极为均衡全面。” 他顿了顿,指出了关键:“但问题也恰恰在於此一太过全面了,以至於缺乏足够突出的、標誌性的特点”。 这对於一位期望在某一条道路上登峰造极的战士而言,或许並非最理想的基础。” 弗拉德沉默著,无法反驳。 从综合素质来看,姓卡斯坦因的吸血鬼確实堪称完美,但耐不住其他血系都有其耀眼的长处血龙氏族的无双武艺,莱弥亚氏族的诡譎魔法与阴谋,史奎格氏族的狂暴兽性··“所以,你看····”艾博霍拉什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要不要考虑一下,让艾维娜····接受我的血吻”?” 弗拉德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没好气地嗤笑一声:“搞了半天,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艾博霍拉什,你觉得这可能吗?” “血吻”,是吸血鬼转化仪式的通用称谓。 因为要將自身蕴含在血液中的吸血鬼精华注入目標体內,最常见的方式就是通过啃咬,將血液渡入对方口中,这个亲密而致命的行为,因此得名。 艾维娜早已被弗拉德和伊莎贝拉视为子嗣,是邓肯家族未来的希望,他绝不可能容忍自己认可的女儿,將来在血脉上成为另一个始祖的“孩子”。 “別急著拒绝,弗拉德。”艾博霍拉什试图说服他,语气带著罕见的急切,“你知道的,我的血吻”能最大程度地激发並提升受术者在武学方面的天赋和潜能! 想想孩子的未来,想想她的前途!难道你希望她因为血脉的限制,无法在武道上达到真正的巔峰吗?” 弗拉德陷入了沉思。 艾博霍拉什的话不无道理。吸血鬼的诅咒確实会让血裔在性格、能力上越来越接近其而脉源头的始祖,並因此激发出相应的潜能。 血龙家族的吸血鬼因此武艺强大,莱弥亚吸血鬼精於心计与魔法,卡斯坦因吸血鬼文武双全但缺乏极端特长····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一边是血脉的纯正与家族的传承,另一边是孩子未来发展的最大可能性。 “呵呵···”就在这时,一个带著讥讽意味的轻笑声从房间的阴影角落传来。 “我还以为向来標榜“光明正大”的血龙老祖,不会干这种偷偷挖人墙角的事情呢。” 涅芙瑞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显现,她依旧穿著那身华丽的裙装,仿佛刚刚参加完一场晚宴。 她的手中把玩著一把造型奇异的匕首一与其说是匕首,不如说更像一件艺术品。 化首的柄部由一块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水晶內部,封存著一些微微荡漾的、殷红如血的液体。 “要不要也考虑考虑···”涅芙瑞塔走到光线下,將手中的匕首优雅地展示了一下,“我的“血吻”?” 这把匕首,同样是“血吻”。 对於注重优雅与仪態的上层吸血鬼而言,直接用牙齿啃咬的方式进行转化,被认为是不够体面的行为。 於是,像这样类似注射器,並能长期保存始祖血液的魔法道具便被发明出来,同样被称为“血吻”。 若有其他吸血鬼知道艾维娜竟然同时被三位吸血鬼始祖爭抢著要给予“血吻”,恐怕会嫉妒得发狂。 被始祖的血吻转化的吸血鬼一般被称为二代吸血鬼,虽然他们並不会比其他吸血鬼更强,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二代吸血鬼的成就普遍更高,並非是始祖的血吻赋予了他们能力,而是只有能力出眾者才能得到始祖们的青睞。 但这並不影响吸血鬼对二代吸血鬼的追捧和羡慕。 “实在不行,”涅芙瑞塔可能也清楚,相比艾博霍拉什那专注於提升武道的“血吻”,自己偏向魔法与诡计的“血吻”在竞爭力稍显不足,她眼波流转,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建议,“可以把我们的血吻”···一起用上啊?” “一起用?”艾博霍拉什和弗拉德几乎同时出声,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混合不同始祖的血液进行转化? “当然可以。”涅芙瑞塔给了他们一个“少见多怪”的优雅白眼,“虽然混血吸血鬼极为罕见,但並非不存在。 不同的血脉在同一个体內容易產生衝突,导致转化失败或变成怪物,但只要有足够强大的灵魂作为基底,並非没有成功的先例。”她顿了顿,又拋出一个重磅消息,“而且,我这边······恰好还保留著一份沃索伦的“血吻”。” 她指的是那位精通死灵法术的尼古拉契始祖。 “呵,可惜乌索然那个疯子失踪太久,不然我们说不定真能凑齐所有始祖的血吻”了。”艾博霍拉什半开玩笑地说道,试图消化这个惊人的提议。 “不一定哦。”涅芙瑞塔的红唇勾勒出一抹神秘而深邃的笑容,仿佛早已洞悉了许多秘密。 “你····你还保留著乌索然的血吻”?”艾博霍拉什惊讶地问。 “不,我没有。”涅芙瑞塔摇了摇头,但她的目光却转向了窗外,投向了邓肯霍夫城堡西北方那片被浓重黑暗与传说笼罩的,名为“飢饿森林”的广袤地域,轻声说道,“但我知道...··谁的手里,很可能有。” > 第54章 ,巫婆阿卡娜 第54章 ,巫婆阿卡娜 在久远到古老的龙还是中古世界的主人,精灵都还没存在的时代,来自遥远星海的古老种族一古圣,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它们拥有难以想像的伟力,为了某种宏大的实验目的,它们不仅塑造了诸多智慧种族,甚至对这个世界的地貌、气候,乃至星球自身的运行轨道都进行了精密的调整。 然而,一场灾难性的变故发生了,古圣位於世界两极的核心实验设施发生了毁灭性的爆炸,恐怖的魔力洪流撕裂了现实的结构,形成了两个通往混沌魔域的巨大的永不癒合的伤口。 古圣们隨即拋弃了这个失败的实验场,不知所踪。 它们留下的僕从种族一蜥蜴人,继承了古圣的部分遗產,其中最强大的史兰魔祭司们,掌握著操控古圣遗留的全球地理调控系统的权限。 在帝国历前约一千年,一位或许有某种强迫症的史兰,在未充分考虑后果的情况下,启动了这套沉寂万年的系统。 这场突如其来的全球性地脉调整,引发了席捲旧世界的超级大地震。 这场天灾对居住在山脉与地底深处的矮人王国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无数辉煌的山堡与地底城市在震颤中坍塌,引以为傲的工程奇蹟化为废墟,难以计数的矮人同胞被活埋,本就因漫长岁月而人口增长缓慢的群山之子,经此一劫,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直对矮人领土虎视眈眈的绿皮部落和阴险的斯卡文鼠人,趁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豺狼,对著伤痕累累的群山王国不断撕咬,持续给这个古老的种族放血。 一座座曾经响彻铁锤与战歌的矮人都城相继沦陷,而力量严重衰弱的矮人,只能悲愤地將这些失地的名字刻入那本厚重的《大仇恨之书》,却已无力组织大军前去收復。 远在东方的震旦天朝也未能倖免。 守护北疆的宏伟长垣在地震中坍塌了一小段,混沌势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长垣以南。 所幸,龙妙影反应神速,以雷霆万钧之势率军反击,很快便將入侵的混沌恶魔和北佬们打了回去,並迅速修復了缺口。 在这场波及全球的剧变中,有一个看似微小的插曲。 位於尼赫喀拉北方的广袤恶地,在地震中地貌发生了剧烈改变,本就贫瘠的土地变得更加荒凉、严酷,水资源几乎断绝,以至於完全无法支持任何规模的文明聚居。 而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辉煌印记的史崔格帝国,其大部分地表痕跡,也被这场天灾无情地抹去、掩埋。 虽然史崔格帝国的首都—莫根海姆(与如今奥斯特马克领的莫德海姆並无关係)——依然残留著一些顽固的遗蹟,但那片区域本身已经化为了充满毒瘴和流沙的可怕沼泽。 如今那里除了物理意义上的废墟瓦砾,就只剩下了一些徘徊不去的、扭曲的“鬼影”。 这些“鬼影”,正是受到史崔格帝国崩溃、其始祖乌索然陷入疯狂后,那瀰漫的血脉诅咒所影响的史崔格血系吸血鬼。 他们的疯狂,与乌索然如出一辙。 肉体的兽化、扭曲只是表象,更可怕的是他们精神的彻底变异。在他们错乱癲狂的视角中,自己依然是那些高贵、威严的史崔格君主,正忠诚地守护著他们帝国的人类凡人子民。 讽刺而可悲的是,他们自身已是面目可憎、渴求鲜血的怪物,而他们口中要保护的“子民”,实际上是一群被混沌或死灵魔法污染,失去理智的变种食尸鬼。 他们真正的,流离失所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史崔格尼人后裔,反而被这些疯狂的守护者视若无睹,甚至可能成为他们狩猎的对象。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史奎格帝国文化依然奇异地保留了下来。 史崔格帝国的宫廷礼仪、建筑风格和破碎的歷史记忆被史崔格尼人保存著。 一个名为阿卡娜的女性吸血鬼,对於保存史崔格帝国真正精髓的功绩,可谓至关重要。 阿卡娜的起源,与莱弥亚的那位女王紧密相连。 她最初是涅芙瑞塔的血裔,是一位备受青睞的二代吸血鬼。 如同如今大多数莱弥亚血系的吸血鬼一样,她也被赋予了使命,被派往世界各地,潜入权力中心,编织阴谋,为涅芙瑞塔攫取利益和情报。 当时的史崔格帝国,正处在辉煌的巔峰。 在它最终崩溃之前,这是一个吸血鬼与凡人罕见地和谐共处的国度。 凡人们尊重並敬畏他们的不死君主,尊称他们为“午夜显贵”,甚至將献出自身血液供养主君视为一种荣誉和忠诚的体现。 而史崔格的吸血鬼们,尤其是他们的始祖乌索然,也確实如同贤明的君主一般,庇护並治理著这个庞大的国度,维持著內部的秩序与繁荣。 这种景象,吸引了其他吸血鬼始祖的注意。 精通死灵法术的沃索伦,作为乌索然的好友,在钻研魔法奥秘之余,也乐意帮助友人,为史崔格帝国提供了一些魔法上的支持。 而追求纯粹力量与荣耀的艾博霍拉什,也被这座城市的活力与乌索然描绘的光明前景所吸引,在乌索然的诚挚邀请下,暂时驻留,用自己的无双武艺帮助训练帝国的军队,强化其战斗力。 史崔格帝国的欣欣向荣,尤其是乌索然所获得的尊敬与帮助,深深地刺痛了另一位始祖失去了自己王国莱弥亚、只能在阴影中经营势力的涅芙瑞塔。 妒火在她心中燃烧。 阿卡娜,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涅芙瑞塔作为一枚棋子,秘密派遣到史崔格帝国,任务是监视乌索然,並寻找机会为莱弥亚谋取利益,或者····伺机破坏。 然而,计划出现了偏差。 长期潜伏在史崔格宫廷的阿卡娜,逐渐厌倦了涅芙瑞塔那无处不在的操纵,以及终日与谎言和阴谋为伍的生活。 相反,乌索然的人格魅力,他在治理国家时表现出的坦荡与责任感,就像一道刺破阴霾的阳光,吸引著阿卡娜。 魔门圣女被纯真少年吸引的戏码在哪个世界都屡见不鲜。 这位在莱弥亚的诡譎环境中长大的吸血鬼,仿佛遇到了传说中充满正义感的主角,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位史崔格的君主。 她最终选择了背叛。 她向乌索然坦白了自己最初的使命和涅芙瑞塔间谍的身份,並宣誓向他效忠。 乌索然,或许是被她的勇气和真诚打动,或许也欣赏她的能力,接纳了她,並將她纳为妾室。 这一举动,无疑是在涅芙瑞塔熊熊燃烧的妒火上又浇了一大桶油。 接下来的故事,如同许多悲剧史诗所记载:在涅芙瑞塔精心策划的诡计下,结合一些天灾人祸,强盛的史崔格帝国最终分崩离析。 乌索然本人也在无尽的痛苦和背叛中陷入彻底的疯狂,最终失踪,生死不明。 而残存的史崔格吸血鬼,则受到了始祖疯狂诅咒的波及,一部分变成了如今在莫根海姆废墟徘徊的扭曲怪物,一部分在世界各地流窜,成为人们传说中的嗜血怪物,或者吸血鬼同胞操控的打手。 在史崔格首都最终沦陷前的最后时刻,尚存一丝理智的乌索然,命令阿卡娜带著儘可能多的帝国珍贵知识和文化典籍逃离。 乌索然认为史崔格文明的智慧与传承,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留下去,这或许是帝国存在的最后意义。 在离別之际,乌索然赐予了阿卡娜属於自己的“血吻”,自此,阿卡娜成为了罕见的史崔格与莱弥亚血系的混血吸血鬼。 或许正是这混合的血脉,或者是她对乌索然强烈的爱与执念,保护了她,使她並未像其他纯血史崔格吸血鬼那样陷入彻底的疯狂。 她保有了清醒的理智,但也从此踏上了漫长的逃亡之路。 涅芙瑞塔从未停止过对这个胆敢背叛自己的子嗣的追踪与报復。 阿卡娜深知莱弥亚眼线的无孔不入,她在逃亡到旧世界北方后,便彻底消失在世人的视野中。 一部分忠诚的史崔格尼人依然与她保持著秘密联繫,保存著那些承载了史崔格帝国文化与智慧典籍的她,被这些散落的部族视为精神上的长老和智慧的守护者。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达斯克瑞文班克——如今已被艾维娜命名为“巴尔”的地区——的民眾,会偶尔发现邻近的“飢饿森林”深处似乎总有人影活动。 那些正是悄悄穿越险恶地带,前来寻求他们长老阿卡娜指引和智慧的史崔格尼人。 过去的几千年里,阿卡娜活得异常小心。 她从不亲自露面,所有的交流都通过可靠的中间人进行。 她也严厉告诫那些前来寻求帮助的史崔格尼人,必须保持绝对的低调,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踪的痕跡。 希尔瓦尼亚这块土地本身的偏僻与荒芜,也为她提供了绝佳的庇护。 这里人烟稀少,资源贫瘠,远离帝国权力和经济的中心。 阿卡娜深諳她那些莱弥亚同胞的习性她们热爱权势,沉迷於虚荣,无法长久远离人类上流社会的奢华与阴谋。 这种对荒凉之地的本能排斥,使得莱弥亚的追踪者们很少会將目光长时间聚焦在希尔瓦尼亚这样的“穷乡僻壤”。 也正是凭藉这种谨慎和对莱弥亚吸血鬼心理的把握,阿卡娜才能成功躲避莱弥亚吸血鬼持续数千年的追踪与內部通缉。 甚至於,可以推断,如果不是因为艾维娜这个变数的出现,导致涅芙瑞塔亲自前来希尔瓦尼亚,並长期驻留邓肯霍夫城堡,阿卡娜很可能还能继续隱藏下去,直到更久远的未来。 在艾维娜不曾存在的原本的世界线里,阿卡娜的踪跡始终未被发现,並且她在后来的岁月里,还参与创造出了一个融合了莱弥亚、史崔格、乃至冯·卡斯坦因三系血脉的混血吸血鬼。 然而,现在,隨著涅芙瑞塔的目光投向了希尔瓦尼亚,隨著艾维娜的成长搅动了命运的池水,阿卡娜在飢饿森林中维持了数千年的平静,或许即將被打破。 古老的恩怨与新的命运轨跡,正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悄然交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