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孤鹰》 第一章:开局濒死,烧命疗伤 “篤、篤、篤。” 脸颊传来一阵轻微却持续的刺痛,像是被什么小而硬的东西不停敲击。 孤鹰在混乱与剧痛中被强行拽回意识,费力地睁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 眼前是混沌的黑暗。 並非绝对的黑——有些许极其微弱的光,不知从何处渗进来。 但这光太弱了,弱到只能勉强勾勒出眼前几寸处一个模糊的、毛茸茸的小轮廓。 一只……鸟? 为什么会有鸟贴在他脸上啄他? 孤鹰思维陷入混乱,而那小鸟见他睁眼,立刻停止了啄击。 但鸟並未离开,反而歪了歪头,又凑近了一寸。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未知生物的突然贴近,令孤鹰本能地抬手驱赶—— 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肌肉像被水泥浇筑,神经信號石沉大海。 只有左胸伤口传来的、隨著心跳搏动的剧痛,在提醒他这具身体还活著。 “我这是…怎么了?” 孤鹰被自己身体的状况惊呆了。 这绝不是趴在电脑前睡著应有的感觉。 紧接著,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恍惚中几行无比清晰、格式標准的绿色宋体字,如同穿透雾障的强光,直接烙印在他的脑海视觉中枢: 【寿元:1/100】 【资质:300/300】 【精:0.1/0.2】 【气:0.1/0.1】 【神:8/10】 孤鹰愣住了,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哈…代码看多了,做梦都出幻觉了…” 他几乎本能地用最熟悉的理由来解释这荒谬的一切, “可胸口的剧痛太真实了。” “但……鸟的资质300?这数据假得离谱。” “只能是梦。” 他强行说服自己, “既然是梦,我自己呢?” 意念一动,脑海中的数据瞬间切换: 【寿元:16/55】 【资质:10/90】 【精:2/30】 【气:1.5/20】 【神:11/15】 “这才对嘛。”孤鹰的“梦中逻辑”感到一丝诡异的合理。“標准凡人模板,资质10,很符合设定…” 但下一秒,强烈的矛盾感炸开了。 “等等!” “我…16岁?寿元上限55?” “最关键的是——眼前这只鸟!寿元上限100,资质300?!” “还有,精代表肉身,气是能量,神是灵魂,我的上限超越了普通人的均值10,但当前状態表明——我快死了!” 这结论像冰水浇头,让孤鹰猛地睁眼。 最先聚焦的,是胸口那片深色、黏腻、隨呼吸微微搏动的阴影。 粗麻衣料被撕开,露出下方……他无法细看,因为每一次吸气,那里都传来灼热的、撕裂般的精確痛楚,痛得如此具体,像有烧红的铁丝在胸腔里来回拉扯。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半个字。 他想抬手摸摸,刚动念头,右边肩膀后面就传来石头尖角狠狠硌进肉里的刺痛,整条胳膊像不是自己的,死沉死僵。 “真tm见鬼了……” 他心里直骂,剧痛让脑子反而清醒了点。 “疼得这么真……这他妈能是梦?” 他听过鬼压床,但这感觉完全不对。 鬼压床是心里急,身体不听使唤;可现在是浑身每处疼法都不一样,空气里的血腥味、石头硌人的凉气,全都真得嚇人。 一个更离谱,但好像唯一能解释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该不会……像小说里写的,撞大运穿越了吧?还穿到个要开局就掛的倒霉蛋身上?” 这想法让他后脊樑发凉。穿越?这比中彩票还扯淡。可如果不是…… 他忍不住又瞟了一眼脑子里那几行绿幽幽的字。 【精:1.9/30】 那数字好像又往下掉了一点。 “妈的,管你是梦是穿越还是阎王殿……” 一股狠劲混著求生本能顶了上来。他死死盯著那团还在往外渗的暗色。 “再不把这血止住,老子就得真去阎王那儿报到了!” “先让我看看这到底在哪?究竟发生了什么?” 脖子开始像生锈的门轴,嘎吱作响地艰难转动。 视线从伤口挪开——擦过脸旁冰冷的石头,晃过不远处一个白惨惨的、半圆不圆的轮廓。 最后,视线费劲地往上抬,然后,彻底僵住。 没有天花板,没有熟悉的任何东西。 只有一片倾斜的、无边无际的、黑沉沉的巨影,以压倒性的姿態填满了整个视野上方。 那不是一面墙,而是无数巨大、狰狞、沉默的岩石躯体互相挤压、堆叠、连绵而成的庞然斜坡,如同沉睡巨兽的嶙峋背脊,沉重地朝著星空倾斜。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斜坡顶端,並非完全密不透风。 几座最为高耸的黑色岩峰刺向夜空,在它们犬牙交错的缝隙之间,露出了几线极其狭窄、扭曲的夜空。 在那几乎要被岩壁吞没的缝隙里,冷冷地嵌著几粒针尖大小、微弱如残烛余烬的星星。 星光太弱了,非但照不亮这深渊般的谷底,反而將那岩石斜坡的巨大、沉默与压迫感衬托得无以復加。 从这鬼地方滚下来的? 一阵冰冷的后怕裹紧了心臟。这坡度,这高度,能留一口气都算是老天爷瞎了眼。 但就在这片令人绝望的、巨石构成的黑暗森林边缘,他模糊地看到一些更深、更柔软的纵向阴影,从高处垂掛下来,在微弱的星光下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 是藤蔓?还是岩缝? 没时间深思。眼下的环境冰冷地宣告了一个事实: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可手臂都抬不起来,如何自救? 绝望像冰冷的铁箍,死死勒紧心臟。 孤鹰感到自己的力气正和体温一起,隨著胸口那片黏腻的阴影不断流失。 可就在意识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秒,脑子里那几行绿幽幽的字,像溺水时最后的浮木,又固执地浮现出来。 【精:1.9/30】……不,现在是【精:1.89/30】。 它还在掉。 这个面板……和我写的“寿比天高”分毫不差,那么……“夺寿”……“资质提升”……还有那个——“万倍恢復”! 对了,万倍恢復!他亲手写的功能注释瞬间清晰:“燃烧寿元,急速修復肉身,代价比例1:1(年/精值)”。 眼下这面板不知是否能“夺寿”,但都快死了,试试“万倍恢復”又何妨?! 赌了! 他將全部的意识、所有对生的渴望与对死的恐惧,都聚焦在那行冰冷的【寿元:16/55】上。 一个最原始、最直接的意念,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在他空寂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万倍恢復!!” “——烧我二十年阳寿!” “——把老子的伤!!给治好!!!!” 指令发出的瞬间,没有宏大的光影。 最先到来的,是饿。 一种从骨髓深处炸开、瞬间席捲每一寸血肉的、仿佛被彻底抽空的剧饿。 好像全身的细胞在同一秒被喊醒,发出了撕裂般的进食咆哮。 紧接著,左胸伤口处传来无法形容的诡异感觉。 那不是癒合的酥麻,是灼烧、撕裂、重组的混合体。 他能“感觉”到伤口深处的肌肉纤维像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拉扯、对接,断裂的毛细血管在疯狂地抽芽、串联。 “呃——!”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闷哼。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体温飆升,汗水瞬间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起白气。 他能“看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精】:1.88/30→ 3.5/30→ 6.8/30→ 20.9/30…… 数字在以惊人的速度跳动回升。 但与此同时—— 【寿元】后面,那个代表“剩余”的数字,开始了无声的崩塌: 16/55→ 16/54→ 16/53… 最终,猛地定格在:16/35。 二十年。 他用自己生命总长度的二十年,换来了一次违背常理的“急速自愈”。 与此同时,伤口处传来密集的“噼啪”轻响,像微观世界里的桥樑在不断搭起。 鲜血止住了,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但新生的肉芽组织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消耗过度的苍白色。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次心跳的时间。 颤抖停止了。 他瘫在原地,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只剩下一种深层次的、被掏空后的虚脱和隱痛。 最强烈的感觉,依然是“饿”。 一种足以吞噬理智的、源於每个细胞深处的飢饿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胃部痉挛,眼前发黑、冒金星。 他虚弱地抬起手——这次,手臂勉强能动了,却轻飘飘的,使不上丝毫力气。 他摸向自己的脸颊,触手是明显凸起的颧骨和凹陷的眼窝。 妈的……这哪是恢復,这是把我当柴烧,换了个能喘气的空壳…… 第二章:未知即危险,装死是上策 就在孤鹰被剧烈的飢饿与虚弱拖向意识边缘时,那只始终在旁静观的雏鸟,再次动了。 它抬起一边翅膀,无比明確地指向他身侧不远处—— 那里,依稀可见一块从中齐齐裂开的、卵形石头的轮廓。 石面上,似乎还沾著属於他的、深色的血跡。 石头旁,蜷著几丛在昏暗中更显模糊的低矮影子。 植物……能吃? 一股近乎蛮横的求生欲猛地衝散了昏沉。 孤鹰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將身体从地面撑起。 手臂刚离地半寸,便剧烈地颤抖起来,骨头缝里都渗出一种濒临碎裂的酸软。 ……根本起不来。 就在他咬牙积蓄残力,准备再试一次的剎那—— 嗒。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声极细微、却绝非自然的声响,从极高极远的崖顶传来。 不是风,是某种硬物磕碰或踩踏的动静,隔著厚重的岩层与深渊般的垂直距离,微弱得如同错觉。 但他捕捉到了。 几乎同时,身旁那只杂毛雏鸟猛地一僵,浑身绒毛陡然炸开! 它小小的躯体绷成一块石头,黑豆似的眼珠死死钉向崖顶方向,喉间挤出极低、却绷满了警示的“咕咕”声。 有东西在上面! 活的……而且是让这鸟儿感到致命威胁的东西! 孤鹰的心臟像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 他瞬间放弃了所有动作,如同真正断线的木偶般瘫回地面,连呼吸都死死屏住。 剧痛与虚弱的脑海深处,思绪如冷电疾走: 谁?是路过的野兽?还是……人? 如果是人,是恰好经过,还是……衝著我来的? 胸口的伤处传来隱痛。 那绝不是摔伤,是利刃切割的触感,深深烙印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 我这伤口,多半是人为的。 一个冰冷的结论浮出水面:上面的人,很可能就是造成这伤口的凶手,他们回来確认有没有漏网之鱼。 怎么办? 跑?他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跑无异於自杀。 反抗?更是笑话。 呼救?万一上面就是凶手,等於自寻死路。 一个个选项在脑中闪过,又被迅速否决。 最后,只剩下一个看似最被动,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选项: ——装死。 理由很简单: 如果是敌人追来补刀,我现在完全没反抗之力,必死无疑。 但如果我『已经死了』,他们或许只会远远看一眼。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胸口还有致命伤,正常人都会认为必死无疑。 凶手时间往往紧迫,未必愿意冒险下来只为给一具“尸体”再补一刀。 如果是自己人,或者无关的路人……他们看到重伤濒死的人,更可能会下来探查、施救。 装死,是把选择权交给对方,赌对方的判断和意图。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死”得更像一点。 孤鹰不再犹豫。 他放鬆全身肌肉,让肢体呈现出坠落撞击后不自然的扭曲姿態。 心跳,压至最缓。 呼吸,收至若有似无。 他甚至调动起仅存的对头颈的控制力,將头颅向左侧一歪,让整个左脸颊与耳朵,紧紧地压实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这个姿势让口鼻间半乾的血污在颊边蹭开,更让左耳廓与大地建立了最紧密的接触—— 固体传声的效率远高於空气,这不过是基础物理常识。 整个过程只用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完成“偽装”的瞬间,他便像一尊石雕般凝固,连思维都沉静下来。 那只杂毛鸟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不再发出声音,小小的身体紧紧贴在他颈侧,仿佛也成了一团没有生命的绒毛。 沙…沙…沙…… 几乎就在他贴紧地面的同时,一阵被岩层过滤后异常清晰的震动,便透过颧骨直接敲进了耳鼓。 是脚步声。 不止一双,正从崖边的硬土上走过,很轻,却带著一种刻意收敛的密集。 有人上来了。 崖顶的声音也渐渐清晰。 是说话声。 不止一个人。 音节古怪急促,完全听不懂,但语气里的冰冷和某种急迫,即使隔著语言屏障也能感受到。 震动感在移动,在谨慎地调整方位。 有人,停在了他正上方的崖边。 也就在脚步停住的剎那,那压抑的爭论声同步消失了。 所有的声音,交谈、震动、衣料的摩擦,在同一个瞬间彻底断绝。 並非离去后的空旷,而是一种绷紧的、充满目的的寂静—— 仿佛整支队伍同时屏住了呼吸,凝固了动作。 孤鹰的血液似乎也隨之一冷。 在这样险峻的绝地边缘,在刚刚结束一场急迫的爭论之后,让整队人瞬间噤声…… 唯一的可能,就是命令。 是领头者需要绝对的安静,以便凝神去听、去看。 ——他们在辨认谷底。 时间被拉成了细丝。 每一次缓慢到极致的心跳,都在胸腔里擂出沉重的闷响。 他在心里默数:一下,两下,三下…… 为什么还没动静? 是看到了破绽,还是在评估下崖补刀的风险? 就在那根细丝即將崩断的剎那—— 嗒嗒嗒嗒嗒嗒! 另一侧,密集如暴雨敲打石板的声音骤然撕破夜空,由远及近! 那是急促、清脆、富有弹性的蹄铁叩击声,其间夹杂著金属环扣与皮革摩擦的利落脆响! 声音迅捷、连贯,带著一股训练有素的精悍气,与之前那伙人的鬼祟阴冷截然不同。 是马队! 而且不止一骑! 蹄声在崖边不远处猛然收勒,传来战马嘶鸣与急促的吐息声。 紧接著,一声短促、高亢、如同刀锋出鞘般的厉啸,挟著毫不掩饰的怒意与威慑,猛然刺入夜空: “何方贼子,胆敢犯禁!” “青衣卫在此——!” 孤鹰同样没听懂,但那咆哮中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赤裸裸的杀气,隔著语言也如实质般压下。 几乎就在怒吼声落下的同一瞬间—— 崖顶,传来一声仓促、尖锐到变调的唿哨! 紧接著,是几道衣袂破空、近乎慌乱的疾掠声,向著与马队相反的远方疯狂遁去。 ……上面的人,被惊走了。 第三章:专业团队,在线验尸 崖顶陷入了短暂而克制的嘈杂。 马蹄在原地来回踩踏,铁甲环扣碰撞,压低的人声快速交流——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却透著一股被严格约束的纪律感。 追击的蹄声只响出百余步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密集的人马在崖边集结、布防的动静。 他们在控制现场,而非盲目追杀。 孤鹰依旧维持著石雕般的僵死。 崖底的黑暗与寂静成了他最后的掩护,但颈侧雏鸟细微却持续的战慄,提醒著他危机並未远离。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在死寂的煎熬中显得无比漫长——崖顶的喧譁渐渐沉淀为一种有序的低语。 然后,他侧贴在地面的左耳,捕捉到了新的、清晰的震动。 沙…沙…沙…… 是脚步。 不止一双,刻意放轻却步伐稳健,正沿著崖边反覆走动、停顿。 有人在仔细勘察。 紧接著,一道粗糲的绳索摩擦岩壁的“簌簌”声,从离他不远不近的正上方传来。 有人要下来了。 孤鹰將最后残存的一点意识,全部灌注於对身体的绝对控制。 心跳压至最低,呼吸微不可察,连眼珠在眼皮下的轻微颤动都彻底停止。 他让自己“变成”崖底无数岩石中,最不起眼、最了无生机的一块。 火光,先於人影出现。 一团昏黄摇曳的光晕,刺破了谷底的黑暗,缓缓下降。 两名身著深青色劲装、外罩暗色软甲的男子,一前一后縋绳而下。 前面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沉静,眼神在火光下锐利如隼,左手提著一盏裹著纱罩的风灯,右手虚按在腰间刀柄上。 后面是个年轻些的,约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些许未褪尽的紧张,右手紧握著一把已经上弦的轻型手弩,目光警惕地扫视著下方阴影。 两人在离地丈余处稍作停顿,老练者举灯缓缓环照。 “有血跡。” 年轻緹骑眼尖,低声惊呼,弩箭下意识指向灯光照亮处—— 那片被孤鹰坠落时压塌的灌木丛,以及溅洒在岩石和泥土上的暗褐色斑点。 老练緹骑没有回应,他率先落地,动作轻巧如猫,落地无声。 他蹲下身,伸出食指,极其小心地抹过一处溅射状血跡的边缘,指腹捻了捻,又凑到灯下细看。 “血未全凝,坠下不超过一个时辰。” 他声音低沉平稳,带著一种久经现场的篤定, “溅射形状是高处坠落撞击所致。看这血量,伤得不轻。人应该就在附近,仔细找。” 灯光隨之移动,像一只谨慎的眼睛,缓缓舔舐过谷底每一寸土地。 光线掠过几丛在幽暗中更显萎靡的低矮植物,然后,突兀地定格在旁边一块石头上。 “咦?” 年轻緹骑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向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充满疑惑, “这石头……裂得好生古怪。” 老练緹骑也將灯光聚焦过去。 那是一块约莫头颅大小的卵形石头,半嵌在岩壁根部。 在昏黄光线下,它的表面竟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类似羊脂白玉般的微光,与周围粗礪灰暗的崖壁岩石格格不入。 石头从中齐齐裂开,裂口光滑平整得不可思议,仿佛被最锋利的刀刃一气呵成地剖开,又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內部温柔而坚定地撑开。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光滑如镜的內壁上,沾染著几缕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跡。 血跡的色泽、新鲜程度,与不远处地上的溅血如出一辙。 年轻緹骑忍不住低语: “这血……是那坠崖者的?这石头也忒邪门,不像天然生成,倒像是……” “噤声。”老练緹骑打断了他,眉头紧锁。 他用刀鞘尖端,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光滑的石壁,传来一种非金非玉的奇特触感。 “石头有异。记下方位,回头稟报武备司处置。眼下,先找人!”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更深的黑暗,灯光继续推移。 终於,光线边缘,勾勒出了一段扭曲的肢体轮廓。 老练緹骑持灯的手稳如磐石,脚步却更快了几分。 年轻緹骑立刻举弩跟上,手指扣在悬刀上,呼吸微微屏住。 灯光完全笼罩了那具“尸体”。 下一秒,饶是见惯了各种惨烈场面的老练緹骑,喉结也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带著谷底寒意的凉气。 灯光下的少年,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是一具勉强保持著人形的骷髏。 他身上原本应是一件质料尚可的深色缎面袄子,但此刻,那袄子已被崖石灌木撕扯得襤褸不堪,襟袖处露出大团脏污的棉絮,空荡荡地掛在嶙峋的骨架上。 他的脸上糊满了半乾的血污、崖泥与尘灰,混合成一片骯脏的暗色。 但在这些污跡之下,依旧能看出脸颊深陷,颧骨如刀锋般凸起,在眼窝下方投出浓重的阴影。 嘴唇乾裂灰白,裸露出的手腕和脖颈,皮肤紧贴著骨头,几乎看不到皮下脂肪的痕跡,只有一层枯槁的、毫无血色的皮。 这绝非寻常坠崖重伤该有的模样。 那枯槁的底色,倒像是经歷了长达数月的饥渴折磨,被生生抽乾了最后一滴生命精华。 但紧接著,更强烈的矛盾感衝击而来。 老练緹骑的目光,死死钉在少年胸口衣襟那个触目惊心的破洞上—— 边缘焦黑翻卷,是利刃高速刺入、透体而出时,被热血瞬间浸透又乾涸的痕跡。 透过破洞,他看到了下方的伤口。 伤口的位置凶险无比,正对心窍偏左,是標准的、奔著一击毙命而去的剑刺贯穿伤。 这种伤口,他见过太多,中者绝无生理。 然而…… 那道本应狰狞外翻、甚至可能洞开见骨的致命伤,此刻竟已紧紧收拢。 表面覆盖著一层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致密痂壳,边缘与周围皮肤贴合得异常平整,只有最中心处还隱约透出一丝淡红,显示著下方组织尚未完全长合。 这癒合状態……至少是十日以上精心照料、用药的结果! 可这少年明明刚从崖上坠下不过一个时辰!身体更是枯槁得如同被彻底抽乾! 一个形销骨立、生机微茫如风中残烛的人,胸口却带著一道仿佛已癒合了十来天的、標准的致命剑伤? 荒谬。 极致的荒谬。 老练緹骑感到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后脑。 他並非畏惧鬼神,而是眼前这景象,彻底悖逆了他二十年来对伤口、生死、乃至人体规律的所有认知。 他强压住心头的悸动,缓缓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轻柔地探向少年颈侧。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的动作再次僵住。 皮肤冰凉,但绝非尸体的僵冷。 而在那层冰凉之下,一丝微弱却又异常顽强地持续跳动著的脉搏,正透过指尖传来。 那跳动是如此细微,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却又始终不肯停歇,如同灰烬深处最后一点挣扎的火星。 “还活著!” 他压低声音喝道,语气中的震惊难以掩饰。 年轻緹骑闻言,弩口立刻移开,脸上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老练緹骑不再犹豫,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乌黑色的骨哨,塞入口中,用力一吹—— “咻——!” 尖锐高亢、穿透力极强的哨音,瞬间撕裂崖底的寂静,直衝崖顶! 紧接著,他抬起手臂,就著风灯的光,向崖上连续打出几个复杂而明確的手势: 发现活口、伤势异常、需紧急救治、现场有疑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对年轻緹骑快速吩咐,声音凝重无比: “你守在此处,寸步不离,莫动任何东西——尤其是那石头和旁边的草!” “此人情形诡譎,此地亦透著邪门,非比寻常。我上去稟报李总旗!” 年轻緹骑肃然点头,持弩退开两步,目光在孤鹰、奇异卵石和周围黑暗之间反覆逡巡,不敢有丝毫鬆懈。 第四章:生机诡譎,装昏求生 很快,崖顶传来回应。 更多的绳索垂下,一个简易却结实的藤编吊篮被放了下来,篮中还铺著厚厚的毛毡。 隨吊篮下来的,还有一名背著药箱、神色干练的中年人,看装束是隨队的医师。 老练緹骑与医师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指了指孤鹰的胸口和枯槁的面容,医师的脸色立刻变得无比严肃。 两人配合,极其小心地將孤鹰移入吊篮,用软垫固定好他的头颈和肢体。 在这个过程中,医师的手指多次停留在孤鹰的腕脉、颈侧和伤口附近,每一次触摸,他眉间的皱痕就深一分,眼中的惊疑也浓一分。 吊篮开始缓缓上升。 岩壁在孤鹰紧闭的眼瞼外滑过,冰冷的气流拂过他枯瘦的脸颊。 他保持著绝对的静止,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只有体內那微弱而恆定的生机,证明著他尚未踏入真正的死亡。 他被拉上崖顶。 瞬间,更多的火光涌入感知,嘈杂的人声、马匹的响鼻、金属甲片的摩擦將他包围。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审视、惊疑、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总旗!” 老练緹骑迎向一位快步走来的中年將领。 那人约莫四十,面容刚毅,蓄著短髯,眼神锐利如刀,正是此番带队的总旗李延。 李延摆摆手,示意噤声,亲自走到吊篮旁。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就著火把的光芒,仔细审视著篮中的少年。 目光扫过那枯槁如骷髏的面容,停顿。 落在那胸口衣襟的破洞和下方“癒合中”的伤口上,凝固。 最后,他伸出手,亲自探了探孤鹰的鼻息与脉搏。 收回手时,李延的脸色已然沉凝如铁。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老练緹骑和医师,言简意賅: “情形。” 医师上前一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稟总旗,此人情形……极为蹊蹺。年约十五六,男。其躯体枯槁,气血两竭,脉象微茫,分明是久病弥留、生机耗尽之象。”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字斟句酌: “然而,其胸口剑创虽深及臟腑,创面却已收束,有结痂之態。” “更悖於常理的是……有一缕极微、却如金石般坚不可摧的生机,死死护住心窍不绝。” “此等『形已死而神未灭』、『外枯而內韧』的极端矛盾之象,卑职平生仅见。” “这……已非寻常伤病范畴,恐涉及古籍所载的某些『异症』或『秘药之力』。” “卑职浅陋,不敢妄断。此子命理,恐需请姜老或京中高人,方可一辨。” 老练緹骑补充道: “崖底发现新鲜溅血,確为从此处坠落。” “另有一裂开之异石,温润如玉,內壁光滑如镜,沾有此子血跡,颇为古怪。” “杀手团伙此前在崖边徘徊不去,极可能便是在確认此子生死。” 李延沉默地听著,目光再次落回孤鹰脸上。 火光跳跃,映得少年凹陷的脸颊阴影幢幢。 诸多线索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合: 孤家堡灭门、坠崖却诡异地“伤愈”且留有一线生机的少年、沾染血跡的奇异卵石…… 一个模糊的、只存在於古老卷宗和江湖传说中的词汇,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破而后立……形销骨立……生机暗藏……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此事,非我等可定论。” 李延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子身份,恐与孤家堡脱不开干係。其身上种种异状,更牵扯重大。” 他猛地转身,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赵猛!” “在!” “你持我令箭,先行快马回城,直稟百户大人: 飞云崖下发现孤家堡疑似遗孤,身负奇伤,情形诡譎,疑涉……『古之异闻』。 请速派精干人手接应,並加派仵作、『諦听』好手至孤家堡现场,一寸一寸地搜! 所有异状,点滴不漏!” “王骏,孙毅!” “在!” “你二人负责將此子稳妥移送回城。用我的马车,铺最厚的软垫,行车务必平稳。途中由陈医师全程看护,不得有任何闪失!” “其余人等,隨我封锁此崖周边三百步!尤其是那崖下异石所在,未经许可,擅近者格杀勿论!待城中援手到来,再行细勘!” “是!”眾人凛然应诺。 命令下达,整个队伍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迅速运转起来。 孤鹰被移入铺著厚厚毛毡的马车,安置妥当。 陈医师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就著车內固定的风灯,再次俯身检视。 他的目光从少年枯槁如骷髏的面容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其乾裂灰白、甚至微微翻起死皮的嘴唇上。 略一沉吟,他转身从隨身的药箱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铜壶与一块洁净软布。 “取些温水来。” 他对守在一旁的年轻緹骑低声道。 水很快递到。 陈医师用软布蘸了少许温水,一手轻轻稳住孤鹰的下頜,另一手將那湿润的布角,极其小心地贴向那毫无血色的唇缝。 就在那丝微凉湿润触碰到乾涸唇瓣的剎那—— 一股源於细胞本能的、对水的疯狂渴望,如惊雷般在孤鹰体內炸开,撕裂了他用意志勉强维持的死寂屏障。 水!是水! 喝下去!哪怕一滴! 求生的海啸衝垮堤坝,他的喉结背叛了所有指令,自顾自地向上滑动了一丝。 完了。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紧心臟,比崖底的寒风更刺骨。 他能想像出医师骤然屏住的呼吸,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烧红的针,刺向他刚才泄露了生机的脖颈。 一旦他们知道我是『醒著』的…… 等待我的,恐怕就不是这铺著软垫的马车,而是镣銬、囚笼,或是能让人吐露一切秘密的刑架。 又或者……他们会把我当成某种不该存世的『异类』,用更隱秘、更可怕的手段,挖出我身上所有的秘密。 时间粘稠得如同沥青。每一瞬都被拉长、扭曲,充满被宣判的煎熬。 不能动。 绝对不能动。 我要让他们深信,我正处於最深的重度昏迷,无知无觉。 孤鹰调动起这二十多年人生里,所有微不足道的、关於“假装”的经验—— 通宵赶工时对抗睡意的偏执,会议上面对荒谬要求时强压的沉默,在狭小电梯里与上司独处时紧盯楼层数字的僵硬…… 將这些社畜生涯中练就的、脆弱的偽装外壳,全部糊在这具正在叛变的躯体之上。 念咒般,他在意识的深处重复: 我是空的壳,是仅存一线生机的活死人。 所有『清醒』的痕跡,都必须彻底抹去! 几乎就在孤鹰喉结颤动的同一瞬间,陈医师的动作骤然停顿。 他的目光从少年颈间,缓缓上移,死死锁定了那张依旧死寂、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的脸。 数息之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喉间略有濡湿之象,乃濒死之躯本能反应。” 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內瀰漫著药草与陈旧皮革的沉闷气味。 陈医师就坐在身侧,手指如同焊在了孤鹰腕上,那持续的触感与缓慢规律的按压力道,比任何锁链都更让孤鹰意识到——自己成了一件被严密监控的、不人不鬼的怪物。 车轮碾过崎嶇山路,顛簸透过厚毡传来,每一次晃动都牵动著胸口的隱痛与全身的虚脱。 孤鹰维持著最深沉的“死寂”,意识却如悬於蛛丝,捕捉著车外的一切。 马蹄声与压低的交谈,断续飘入。 “……堡里……真……一个都没了?”年轻的声音发紧。 “嗯。”回答疲惫不堪,“宴厅……血都没过脚踝了……酒还是温的……” 沉默。 “天杀的……这得是什么仇……” “闭嘴!想死吗?总旗严令,不得妄议!” 交谈戛然而止。 第五章:蚀命补形与不死参的误会 马车驶上官道,顛簸稍缓。 远方的城池轮廓,正沉浸在一片出人意料的、近乎喧闹的光海与声浪之中。 无数灯笼將城墙与屋宇的剪影染成一片暖昧的暗红,连绵不断的爆竹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著夜空,其间混杂著隱约却鼎沸的人声、车马声、丝竹锣鼓的轰鸣…… 而这所有盛大、鲜活的喧囂,都与车厢內那个枯槁如尸的少年无关。 它们只是冰冷地、讽刺地,从他身旁奔流而过。 在这片喧闹构成的光与声的幕布下—— 城墙阴影中,一道倚墙而立的人影,在马车驶过的剎那,身形微微一顿,隨即如滴水入海般隱入更深的黑暗。 临街某座酒楼的顶层花窗后,一点异样的、凝固不动的微光,从马车出现在街口起便一直亮著,直到车尾消失在长街拐角,才倏然熄灭。 更远处,某处檐角上,几道目光已如夜梟锁定田鼠般,死死锁住了这辆在庆典洪流中孤独逆行的青色马车。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溶解於鼎沸的狂欢。 莫说车中假装昏迷的少年,便是车外那些久经训练的青衣卫緹骑,也浑然未觉。 车身碾过一块碎石,猛地一顛。 顛簸中,陈医师下意识伸出手,稳稳扶住少年因震动而微微侧滑的肩膀和头颈。 就在他指尖触及那瘦削骨骼的瞬间—— 掌心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绷紧,隨即又迅速放鬆,快得像一阵幻觉。 陈医师的手顿了顿。 目光再次刺向少年那张枯槁死寂的脸。 呼吸依旧微弱平缓,眼睫未颤,连嘴角那点乾涸血渍的轮廓都未曾改变。 是濒死躯体的无意识痉挛? 还是…… 陈医师垂下眼帘,不再深究。 有些线头,现在去扯,为时尚早。 他只需將所见所感,如实记录、上报即可。 至於这少年身上究竟藏著什么秘密,自有上头的大人们去定夺。 马车穿过鼎沸的街市,拐入一条岔路,喧闹声顿时被高墙隔绝。 道路两侧的民宅渐稀,取而代之的是更高、更厚的青砖院墙,墙上留有瞭望孔洞。 悬掛的灯笼稀疏,光线昏沉,將婆娑的树影投在石板路上。 一种由高墙、寂静与零星游动哨岗共同构成的、迥异於坊市繁华的冷肃感,悄然瀰漫。 这里,是霖安城的西区,青衣卫百户所驻地所在的街巷。 马车最终在一处悬掛著“霖安镇抚司”匾额的院落侧门停下。 门扉厚重,漆色暗沉,门前蹲踞著一对形似猛虎、怒目圆瞪的石兽『狴犴』,在昏黄灯下宛如隨时欲扑。 侧门虚掩,將鼎沸人声隔绝在外。 而门內,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热闹”—— 低沉急促的脚步声、甲叶摩擦声、压低的传令声交错起伏,数队『铁卫』正无声而迅疾地集结、分流、没入夜色。 院中,两道身影已候在灯下。 百户赵劲松负手而立,玄色大氅的下摆纹丝不动。 他身侧半步,站著一位身著素净深衣、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卫內医术公认第一的姜望之。 抬榻被径直抬至二人面前。 赵劲松的目光瞬间刮过榻上少年枯槁的形貌与胸口的异状,隨即看向姜望之。 姜望之就著灯光,目光缓缓掠过少年的面色、唇色、呼吸时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最后在那伤口上停留数息。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讶异,隨即,向侧后方微一頷首。 两名中年医官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接手了抬榻。 “按规程处置,先清理安置。” 姜望之对医官简短吩咐一句,隨即转向赵劲松: “大人,此事非同小可。请移步『听风堂』,容老朽详细稟报。” 赵劲松目光一凝,瞬间明白了姜望之的未尽之言——此处人多眼杂,绝非议事之所。 “好。” 他毫不犹豫,袍袖一拂,转身便走,玄色大氅带起一阵风。 走了两步,他头也未回,沉声补了一句: “陈医师,跟上。” 听风堂內炭火噼啪,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囂。 三人甫一进入,赵劲松便屏退了左右,门扉紧闭。 “现在可以说了。” 他转过身,目光钉在姜望之脸上, “姜老,你看到了什么?” 姜望之毫无赘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之语: “大人,此子体徵,与《异闻考略》残篇所载『蚀命补形,破而后立』之象,有七分契合。” 赵劲松呼吸一滯: “何谓『蚀命补形』?说清楚!” “其形销骨立,是本源精血被某种霸道手段瞬间抽空,此谓『蚀命』。”姜望之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 “而胸口的『癒合』,恰是这股被抽出的生机,被强行『浇灌』回破损之处,硬生生『补形』续命。一抽一灌,方造就这既死又生之诡状。” 姜望之话音方落,一旁的陈医师已然接口。 他的声音因长久压抑的惊疑终於得到印证而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晰篤定: “《异闻考略·药石篇》残卷有载:『遇大夺者,形销骨立,生机尽锁於一处,宛如薪尽火传,独烛一点。』” 他顿了顿,看向赵劲松,补充道: “下官在崖下初探此子时,那『形销骨立,生机独锁』八字箴言便已如冰锥般刺入脑海!” “其躯体触手冰冷枯槁,仿若朽木,脉象更是浮游欲绝,几近於无。然则——” 他的话音陡然转沉,带著一种直面悖论的凛然: “唯独那心口致命剑创之处,所覆痂壳之下,竟隱有一丝极其微弱、却顽韧到不可思议的搏动!” “此乃『绝处之生机』,正应了典籍中『独烛一点』之象!”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亲手推开了一扇通往禁忌真相的大门,转向姜望之,语气是混合著震撼与释然的篤定: “此等『夺尽周身以奉一处』的极端矛盾之象,正是姜老所言之『蚀命补形』!” “下官当时便已疑心至此,只是此说过於惊世骇俗,典籍又残缺难考,卑职不敢妄断。” “如今得姜老明断,上下印证,丝毫无差——那残卷所载『蚀命补形,破而后立』之象,竟是真的!” 两位医官,一位以理论断症,一位以实证相合,共同构建了一个坚不可摧、却又骇人听闻的结论。 赵劲松脸上最后一丝属於官僚的审慎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被真相点燃的、近乎野性的锐利。 他目光轮流刮过姜望之与陈医师的脸,问出了那个唯一关键、且答案已呼之欲出的问题: “能造成此等『蚀命补形』逆天之象的……是为何物?” 姜望之与陈医师对视一眼。 这一次,由亲歷现场並印证了古籍的陈医师,用一种混合著敬畏与確凿的语调,说出了那个已无需怀疑的答案: “回大人,典籍明载,唯有一物能有此夺造化、续残命的逆天之能——便是千年传说中,云武圣坠崖后所服食的……『不死参』。” “不死参……!” 赵劲松將这名字在齿间反覆碾磨。这一次,不再是惊疑的试探,而是尘埃落定的確认。 眼前,是姜望之权威的诊断与陈医师亲身实证的完美互证; 耳中,迴荡的是江湖流传千年、被无数武人津津乐道又嗤之以鼻的“云武圣破而后立”的传说; 脑中,更快速闪过青衣卫密档中,那些被標记为“存疑”、“荒诞”,却又被歷代镇抚使下令不得销毁、秘密归档的零星记载。 传说、密档、体徵、诊断——四条原本孤立的线索,在此刻被“不死参”三个字强行拧成一股无法挣断的铁索,牢牢锁死了唯一的真相! 他眼中爆发出一种混合著战慄与狂喜的骇人精光,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果然如此!!” 他转向一直候在堂下的总旗王烈,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带著铁一般的意志: “王烈!即刻以『天』字密级,八百里加急,直报镇抚使与指挥使大人!” “奏报:飞云崖下疑现『不死参』踪跡,孤家堡遗孤呈『蚀命补形』诡状,或为药力承载之『活证』!此物若真,足以倾覆江湖!请朝廷速派『方士』与『諦听』精锐,並请宫中供奉院定夺!” “在朝廷专员抵达前,此处消息若有一字外泄,相关人等,皆以叛国论处,格杀勿论!”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陈医师与姜望之,最后钉在姜望之脸上:“那少年,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吊住他的命。” “静室之內,你行『专断之权』。一应药物、人手,皆可调用。” “在他体內的『秘密』被挖乾净之前,他就是我青衣卫最大的筹码,也是最危险的祸源!明白吗?” 第六章:针尖上的演技:从装死到失忆 一场基於误判的风暴,正以孤鹰为中心悄然成型。 赵劲松在布局,姜望之在落子。 而风暴眼中的孤鹰,像一件被处理的特殊证物。 专业而沉默的手为他清洗、擦拭,换上洁净的衣物。 整个过程,他的身体反馈异常“迟钝”—— 温水的触感、布料摩擦的刺激,都像是隔著一层厚重的棉花才传导到意识边缘。 这並非全然偽装,那“万倍恢復”抽空的不仅是寿元,似乎连神经系统的敏锐度也一併枯竭了。 正是这种生理性的麻木,完美掩盖了他可能產生的痒、痛等条件反射。 此刻,他被妥帖地安置回床榻。 身下是乾燥的素白棉褥,空气里瀰漫著艾草与另一种陌生药材的苦味。 而四周传来的低语声,音节古怪,语调起伏完全陌生—— 这比任何触觉都更尖锐地刺破了他的侥倖:他是真的穿越了,且孤立无援。 他仍不敢睁眼,但內心早已被一连串弹幕刷屏: 別人穿越好歹能继承点记忆,自己倒好,脑子里乾乾净净,连这身体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別人开局各种爽,自己开局就是重伤濒死,眼下更可能沦为被研究的“切片標本”。 最坑爹的是这“万倍恢復”,居然他妈的要遵守质量守恆和能量守恆定律! 把二十年阳寿当燃料烧了,就造出这么个骨瘦如柴的躯体,活脱脱是照著生物课本上“严重营养不良”的范例长出来的。 早知会被人救起,当时或许该克制些,只烧五年……不,这念头也荒谬。 当时命悬一线,哪顾得上算计这些?能活下来已是侥倖。 可现在,活是活了,命却攥在別人手里。等著自己的或许是那些闪著寒光的解剖台。 若真被拖去“切片研究”,那自己大概是穿越史上最憋屈的笑话了。 说到切片,崖底那只杂毛鸟才更值得被研究吧? 资质高达三百,是自己的三十倍。 那还是鸟吗?简直是妖物。 难道这是个修仙世界?可一路上的感知,又不像…… 罢了,修仙太远。 眼下连“切片”这一关都未必过得去,空想无益。 只盼那只杂毛鸟机灵,没被人逮住。 它毕竟是自己在这世上遇到的第一个活物,又对自己异常亲近—— 是因为破壳时第一眼看见了自己,便把我当作了“母亲”吗? 当时身畔有裂开的卵形物,这杂毛鸟应该是刚出生吧。 鸟啊鸟,你可千万別死,这陌生天地里,眼下也就你我算是“亲人”了。 不过它似乎极聪慧,在这群人下崖前便早早躲藏起来……三百的资质,总该有些保命的本事吧? 就在这纷乱思绪稍稍平復的间隙——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姜望之与陈医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室內原本的低语戛然而止。 负责记录的年轻医官立刻上前,將一份刚写就的简录和炭笔草图双手呈上,並低声快速稟报: “首席,已按规程处置。体表清洁完毕,初检体徵已记录在册。其间,伤者无意识反应。” 姜望之目光扫过简录,隨即落到榻上。他没有对匯报做任何评价,仿佛这一切本就应该如此。 陈医师则接过简录,在姜望之身侧半步处,垂目细看了起来。 只静默了一息。 姜望之便已上前,在榻边坐下。 检查,直接开始。 微凉的手指搭上孤鹰的腕脉。 孤鹰全身放鬆,不敢有丝毫异动。 但下一秒,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从接触点炸开! 那不是按压,也不是触摸。更像是一缕冰冷、滑腻的“活物”,顺著他的血管猛地钻了进来,並向四肢百骸快速蔓延。 所过之处,带来一种被从內部窥视、拨弄的诡异触感,仿佛有根无形的探针在他体內肆意游走。 孤鹰浑身寒毛倒竖,几乎要惊跳起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不对……这种感觉…… 一个来自前世小说和影视剧的词汇,猛地撞进他的脑海:內力?! 这莫非就是小说里写的、能探查人体內部情况的內力? 惊骇如同冰水浇头,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所有生理反应。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无论这是什么,对方的目的都是“探查”。 任何异常的波动,都会立刻暴露他“清醒”的事实。 那缕冰冷的內息,似乎对他的胸口和丹田格外感兴趣,在那里反覆盘旋、按压,像是在寻找某种特定的“痕跡”。 当它扫过心脉附近时,孤鹰甚至產生了一种被无形之物“舔舐”核心的毛骨悚然感。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竭尽全力,在脑海中反覆催眠自己: 我是一块木头……一具空壳……什么都没有…… 大约过了半盏茶时间,內息撤去。 接著,他感觉到衣服被轻轻解开。 炭笔的尖端偶尔点在皮肤上,留下冰凉的触感,隨即移开。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每一处伤痕、旧疤乃至细微特徵,都正在被精准记录。 而接下来发生的,才让孤鹰真正体会到,何为“检查”。 姜望之没有任何言语,转身从一只乌木药箱中,取出了一个扁平的皮夹。 打开后,里面是数十枚长短、粗细不一的针具,在烛光下泛著冰冷的金银异色。 几根较短的银针,极快地轻刺孤鹰手背、手臂的几处皮肉。 刺痛很轻微,但每一下,都让孤鹰对应的肌肉產生最原始、最无法控制的瞬间收缩。 他全身心都用来维持呼吸的平缓,不敢对这些“小打小闹”做出任何超出反射的反应。 姜望之的目光,冷静地记录著每一次针刺对应的肌肉颤动幅度和延迟时间,仿佛在建立一份“无意识躯体反射基准档案”。 隨后,针换成了更长的,刺入的穴位更深,带来了清晰的酸、麻、胀感。 这一次,孤鹰的身体在反射性收缩后,出现了持续数息的、细微的、无规律的颤慄。 这颤慄不受他控制,是神经被持续刺激后的自然反馈。 孤鹰心中警铃炸响: 到极限了! 下一针,无论如何也装不下去了! 必须“醒”! 但怎么“醒”? 大哭著惊醒?——不行! 一个深度昏迷的人被刺痛,第一反应应该是无意识的抽搐或呻吟,而不是带有明確情绪的大哭。 猛地睁眼、剧烈挣扎?——更糟! 那等於直接告诉对方:我刚才是装的,而且被你这针嚇破了胆! 那么……像普通人刚醒那样,迷茫地、缓慢地睁眼?——绝不行! 对方是医术高超、心思縝密的老手,必然能看出自己是装的。 那么只能执行那个早在被抬上马车时,就深埋心底、作为最后堡垒的预案—— 失忆! 只有“记忆一片空白”的茫然,才能解释他所有的异常—— 听不懂话、不认识人、对自身处境一无所知。 这是唯一能覆盖所有破绽的“保护色”。 就在他心思电转,將全部意志从“忍受痛苦”切换到“预备表演”的剎那—— 姜望之取出一枚暗金色的长针,刺入了他的左足底涌泉穴。 “呃——!!” 一股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剧痛,像烧红的铁锥自脚底猛地扎入,沿著腿骨、脊椎直衝天灵盖! 这不是皮肉之苦,而是直接作用於经络与神经的摧毁性衝击。 他所有的坚持、预案、算计,在这纯粹的生理极限面前,被轰得粉碎。 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度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迸出,身体剧烈痉挛,眼皮疯狂颤动。 姜望之立刻停手,目光紧紧锁定他的脸。 就在这生理性崩溃的余波中,在那令人窒息的剧痛尚未完全褪去的混沌里,孤鹰被疼痛撕碎的意志,凭藉最后一丝本能,抓住了那早已准备好的“角色”。 几息之后。 在姜望之冰冷的注视下,孤鹰颤抖的睫毛,终於“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只有一片空洞的痛苦与深不见底的茫然,直直地望著屋顶的阴影。 对近在咫尺的、刚刚给予他极致痛苦的姜望之,毫无反应。 仿佛那具身体刚刚甦醒,但里面的灵魂,早已不知去向。 第七章:首席认证:傻得正宗 姜望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反应……不对。 一个被剧痛从深度昏迷中激醒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往往是施加痛苦之源,眼神里会残留著惊悸、恐惧或愤怒。 即使神志不清,生理性的视线聚焦与迴避也该存在。 而眼前这少年,眼中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彻底的空洞,连痛苦都只是浮在表面的生理性泪水。 不像甦醒,更像一具被强行扯开了眼皮的……人偶。 “颅脑重损,以至於灵智尽丧?” 他心中迅速划过医学推断,但指尖传来的、对方脉搏在剧痛后的异常平缓节奏,又让一丝更深的疑虑悄然浮现。 这“空”得,未免太彻底,太不合时宜了。 他拿起油灯,在孤鹰眼前自左至右缓慢移动。 那双睁开的眼睛,瞳孔对光线有生理性的收缩,但眼珠没有跟隨移动,仿佛那光亮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姜望之又用几种不同的音调,说了几句简短的话。 孤鹰的脸上没有任何属於“理解”的神情变化,只有当对方突然提高音量时,他的身体才会產生一次本能的惊跳。 接著,姜望之伸手,轻轻按向孤鹰胸口的痂壳。 在指尖触及后,孤鹰的躯体才像反应慢了数拍一样,极其迟钝地向后蜷缩了一点,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嘶哑的吸气声。 那不是有意识的躲避,更像是对痛觉刺激的原始退缩。 姜望之取来一点温水,用软布蘸湿,试图润湿他乾裂的嘴唇。水大部分顺著嘴角流下,孤鹰没有吞咽的动作。 姜望之的眉头微微蹙起,侧头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默然观察的陈医师。 “陈朴,此子眼下之状,你如何看?” 陈朴似乎早有准备,立刻上前半步,但言辞谨慎: “回姜老。卑职以为,此子眼下,形存神灭,已近『活尸』之態。”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致因不外三者:其一,坠崖时颅脑受创,直接损了灵智根本——此最为常见。” “其二,” 他目光扫过孤鹰胸口那诡异地“癒合中”的伤口, “便是那『霸烈之物』的药力反噬。” “若真是传说中的不死参,其药性夺造化、续残命,霸道无比。” “此子躯体枯槁如柴,正是生机被尽数抽去修补肉身的『蚀命』之相。” “而神智湮灭,则可能是药力过於凶猛,在修补形骸时,不慎將『神』也一併冲毁灼尽了——此为『补形』之代价。” “其三,” 陈医师看向姜望之,缓缓吐出最可能的结论, “便是二者兼有。” “先受颅脑重创,神智已摇摇欲坠,再遭霸烈药力一衝……便如朽屋遇狂风,彻底坍塌了。” (简单说就是:要么摔傻了,要么药傻了,要么又摔又药——双倍快乐,直接傻穿地心。) 姜望之缓缓点头。 陈朴的分析,与他心中所判几乎完全一致。 但此子关联太大,姜望之从针囊中取出另一枚形制略有不同的银针,打算进行最后一项测试。 却在这时—— “叩、叩、叩。” 门外传来三声清晰而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室內的寂静。 姜望之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仍沉声道: “进。” 一名青衣卫推门而入,站定后,以清晰公事的口吻快速稟报: “稟姜首席、陈医师,百户大人有紧急事务,请您二位立即前往听风堂。” 姜望之闻言,与陈朴交换了一个瞭然的眼神——此时急召,必与飞云崖之物有关。 他转向屋內负责记录的年轻医官,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沉稳与权威: “记录:体表特徵已详查绘图;经脉空虚紊乱,唯心脉异样,有生机固锁;对外界刺激缺乏认知反应,神志湮灭之象明显。”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陈朴,后者微微頷首以示认同,姜望之才继续道: “初步研判,此子神智湮灭,非属偽作。致因有二:一为坠崖所致颅脑重损;二为服食霸烈之物,药力反噬,冲毁灵台。” “眼下,其状若无知无觉之活偶。详细论断,待我二人验毕前堂新获之紧要物证后,再行补全呈报。” (潜台词:傻子认证,双医师联名担保,童叟无欺。) “你看好他,维持现状,记录其一切生理变化。” “是!”年轻医官躬身应道。 姜望之不再多言,与陈朴一同快步离去。 厚重的门扉在二人身后轻轻合拢,將一室寂静与草药气息重新锁在屋內。 门关上的声音,像是一个休止符。 孤鹰维持著空洞的眼神,耳中只听懂那年轻医官的一声嘆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十丈开外的听风堂內,一场將彻底锁定他命运的鑑定,已等候多时。 【听风堂】 烛火通明,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氛。 赵劲松负手立在主位前,並未落座。他的目光锁死在长条桌案上陈列的几样物件上。 姜望之与陈朴一前一后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长条桌案中央,铺著一块深色的绒布。其上精心陈列著: -左侧木匣:盛放著一截还带著湿土、根须虬结的完整根茎,表皮黄褐,新鲜如初。 -右侧素绢:並排放著两段植物茎秆。一段长约两寸,带著狰狞的齿痕,断口处木质纤维外翻;另一段稍长,断口相对平整,像是被巨力拉扯崩断。 -桌角显眼处:是一枚奇异石卵。卵形轮廓温润,裂口光滑,在烛火下流转著似玉非玉的微光。 -一旁:散落著几份墨跡未乾的现场笔录、证物清单等文书。 “姜老,陈医师,你们来了。” 赵劲松闻声转头,脸上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直接抬手一指桌面, “看看这些。” 姜望之快步上前,目光首先落在那两段断茎上。 他俯身细看齿痕,又观察断口,片刻后,才沉声开口: “百户大人,此物……便是飞云崖下所获?这齿痕新鲜,断口汁液未凝,至多不过三四个时辰。” “正是。”赵劲松点头,侧身看向肃立一旁的李延, “李总旗,你从头细说一遍。此物是如何发现,如何取证,一一道来,不得遗漏。” 第八章:官方认证:傻子和参锁死了 李延抱拳领命,上前一步。 “稟大人、姜首席。此事始於约两个时辰前——” “彼时夜色正深,在飞云崖边初见此子『蚀命补形』之诡状,属下便心生惊疑。” “此等『外枯內韧、生机独锁』之象,与江湖流传的『云武圣破而后立』传说,何其相似!” “故而在首次奏报中,属下便斗胆提及『疑涉古之异闻』。” “为保全一切可能痕跡,属下当即下令:崖底异石周边十步,划为禁圈,任何人不得擅入。” “封锁后,属下亲率两名得力手下,再下崖底细查。” 李延指向素绢上那段带齿痕的断茎, “禁圈內,异石旁便发现此物。” “断口极新,汁液未凝。而最关键的是这齿痕——” 他指尖虚点, “齿印深嵌,是自上而下奋力撕咬所致,绝非野兽啃食。” “据此齿痕角度、力道与位置,属下推断:那少年坠崖时,曾伸手乱抓崖壁之物以求生机,甚至在千钧一髮之际用牙咬住,试图借力延缓下坠。” “但坠落之势何其猛烈?即便是天材地宝,也难承此力。” “於是属下当即命人攀崖细查。” “以齿痕推测的受力方向与高度,重点搜索崖壁上段。果不其然——” 他指向桌上那截较长的断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离崖顶约五丈处的一道背阴岩隙中,找到了这个!” “其断口新鲜,与崖底那段,无论是茎秆粗细、皮色、还是生长年限,都完全一致。” 李延直接將两段茎秆在烛火下並排举起,断口相对。 “大人、姜首席,请细看——” 烛光清晰照亮两处断口:一处被咬得纤维外翻,一处被扯得相对平整。 “虽因撕咬导致一边断口破损,无法严丝合缝,” 李延將两段断口缓缓靠近, “但任谁都能看出,这两段茎秆的木质纹理走向、髓心脉络、乃至外皮斑点分布,皆完美连贯。” “確为一物所断无疑!” 他的结论斩钉截铁。 “发现此处关联后,属下不敢妄动岩隙中的主体,只命人严密看守两处现场,等待支援。” “直至刘大人亲率方士、諦听精锐及大队人马抵达飞云崖。” “刘大人听取属下完整稟报后,当即下令:以此岩隙为原点,崖底异石为终点,全面搜山,掘根取证!” “在方士(精於药草形態)与諦听(精於痕跡追踪)协作下,耗时近半个时辰,终將岩隙中的主体根茎完整掘出。” 他指向木匣中那截新鲜根茎, “便是此物。” “其根须深扎岩缝,形態似参,生於绝险之地——此两点,正与古籍中『不死参』的描述隱隱相合。” “证据链完整后,刘大人命属下亲率一小队,护送此参残株、异石及所有关联物证,快马回城,呈交大人定夺。” “刘大人则亲自坐镇,继续搜查孤家堡及飞云崖周边。” 李延说完,后退一步,抱拳肃立: “此便是飞云崖下,『不死参』残株发现之全豹。请大人、姜首席明鑑。” 堂內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 姜望之的目光,终於从断茎移向木匣中那截完整的根茎。 他並未立刻触碰,而是先静观其形: 黄褐表皮,根须密布,貌不惊人,与山间老参无异。 “神物自晦……” 他喃喃道。 隨即,他取出一枚三寸银针,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轻触针尾。 只见他指尖微微泛白,一丝极淡的、若有实质的寒气縈绕针身——正是內力外附之象。 银针缓缓刺入根茎断面。 针入半寸,便似被托住。 姜望之闭目凝神,额头竟微微见汗。 数息之后,他猛地抽针! 只见针尖原本银亮之处,竟流转著一层极淡的、温润如玉的朦朧光泽,如同上好的暖玉在烛下生晕。 他將持针的手腕稳稳托在身前,让那流转著异彩的针尖,清晰呈现在赵劲松、陈医师及李延的视野之中。 “大人请看。” 姜望之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震动, “此物內蕴一股温和却坚韧至极的隱晦生机。” “內力探之,如触初阳暖玉,生机自蕴,迥异於任何已知药材的霸道『药性』。” 这光泽持续了足足三息,才渐渐消退。 “陈医师,你也探探。” 姜望之將银针递给一旁的陈朴。 陈朴双手接过,同样运转內力注入银针,依样刺探。 片刻后,他收回针,脸上震撼之色更浓: “確是如此!这股生机温润坚韧,隱而不发……绝非寻常大补之药所有的霸道燥烈。” “倒像是……將百年精华,尽数內敛於璞玉之中!” 他转向赵劲松,语气激动而篤定: “大人,卑职曾隨师父见过一株三百年份的野山参王。” “其药性虽磅礴,却依旧外显。” “而此物……其『蕴生』之象,深藏不露,境界更高数层!此非『神物自晦』不能解释!” 姜望之適时总结: “更关键的是,此物生於绝险岩隙,断裂於坠崖借力,其形似参,其性蕴生——诸般特徵,与《异闻考略》残卷所载『不死参』之描述,契合度已超七成。”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陈朴,二人交换了一个確认的眼神。 “我与陈朴共验,静室中那少年,其神智湮灭,躯体枯槁而心脉独存,正合『蚀命补形』、药力反噬之象。” “物证、活证、古籍、医理——诸多线索匯聚於此,环环相扣,已自成闭环。” “若此物非那传说中的『不死参』,卑职实难想像,还有何物能造成如此多、如此巧合的跡象。” (潜台词:不是它,还能是啥?这锅它背定了!) 赵劲松的目光,几乎在姜望之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猛地射向静室方向。 他脸上没有丝毫“发现至宝”的狂喜,反而眉头骤然锁紧,像嗅到了危险的野兽。 “你说那少年『神智湮灭』?” 赵劲松的声音陡然转冷, “是颅脑尽毁,再无恢復可能,还是……药力霸道,暂时封住了灵台?” 堂內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姜望之。 姜望之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回答极为谨慎: “回大人,此问……卑职不敢妄断。” “颅脑之损,深奥莫测。” “而『不死参』药力,更是只存於古籍传说。” “此子如今之状,或许是颅伤永久,也或许是药力封识,需待时日观察,或需……京中太医国手,乃至宫中供奉亲鉴,方可定论。” (说白了就是:我治不了,也看不透,得请更牛的人来。) 这个答案,让赵劲松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在乎这少年是暂时傻还是永久傻。 他只需要確保,在朝廷更高层的人到来、做出最终判断之前,这个“活证”必须完好无损地、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念头电转间,一个更清晰的图景在他脑中浮现: 不死参是天上掉下来的功绩,但更是催命符,必须儘快交出去。 而这少年,若是永久痴傻,便是研究药力的绝佳標本,可作为与朝廷討价还价的筹码。 若是万一能恢復神智……那他就是孤家堡惨案唯一的倖存者与目击者,是揭开背后阴谋的钥匙,甚至……是接收孤家堡庞大遗產最名正言顺的“傀儡”! 孤家堡虽遭灭门,但其田產、商铺、人脉、秘传武学……那可都是实实在在的肥肉。掌控此子,便等於掌控了打开宝库的钥匙。 想到此处,赵劲松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灼热野心与冰冷决心的精光。 三息沉默。 他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所有部署,確认无误。 “李延!”他骤然转身,声如金铁。 “在!” “你第一个看出端倪,第一个保护现场,第一个发现关键证物——此案,你为首功!” “现命你持我密令,八百里加急再报镇抚司与指挥使大人。” “奏报明確:飞云崖下已寻获与『不死参』特徵高度契合之灵株残体。” “並发现一疑似服食药力、呈现『蚀命补形』诡状之活证,其神智蒙昧,伤情诡譎,亟待朝廷遣高人鑑定!” “在此期间——” 赵劲松语气斩钉截铁: “第一,那少年,按『可能甦醒的活口』与『不容有失的活证』双重规格严护!” “增派三班精锐,十二时辰轮守,隔绝內外。一应医治看护,由陈医师主理,每日向姜老与本官呈报详情。” “第二,此参残株,乃重中之重。由本官亲自总责看管,封入卫所秘库。” “姜老,由你亲自负责每日查验、记录其性状变化,所需一应器物、人手,皆可调用。” “第三,飞云崖现场,由试百户全权负责,按『甲等禁地』封锁,擅近者格杀勿论!” “第四,此间一切,列为『天』字绝密。在朝廷专员抵达前,若有半字泄露……” 他顿了顿,声音冰寒刺骨, “无论涉及何人,皆以叛国论处,本官亲自督办,诛其满门!” “遵命!”李延、姜望之、陈朴同时肃然应命。 第九章:知府堵门,百户开演 “且慢。” 不待三人行动,赵劲松忽然又开口。 “那静室中的少年,『神智蒙昧』是实情。但『为何蒙昧』,朝廷自有公论。” “在公论下达之前,卫所內对外口径,需统一为:『遗孤伤势过重,昏迷未醒,正在全力救治。』” “至於『蚀命补形』、『不死参』等词,严禁再提。” 姜望之眼中精光一闪,瞬间瞭然:百户大人这是要主动控制信息,甚至……准备误导可能存在的各方探子。 將“傻子”说成“昏迷”,后者价值更低,更能降低外界的即时覬覦,为朝廷专员的到来爭取时间,也为自己操作留下空间。 “卑职明白。” 三人齐声应道,心中对这位百户大人的手段,更深了一层敬畏。 就在这时—— “咚——咚!” “报——!!” 梆子声与緹骑急促的报门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如两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听风堂內紧绷的沉寂! 远处巷陌传来的一慢一快更声,冰冷地报著丑时二更(凌晨一点半)。 听风堂门外,值守緹骑的声音带著压不住的惊急传来: “百户大人!署外急报:知府周大人车驾已至!称特来『慰劳將士,询查案情』!” 李延霍然转身,甲叶鏘然作响。 姜望之捻须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陈朴倒抽一口凉气,悄悄看向赵劲松。 赵劲鬆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深思与决断都已敛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听见了?” “更在催,客已至。” “记住我刚才的话——那少年『重伤昏迷』,我等『仍在追查』。” “至於知府大人问起飞云崖下的细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就说,崖下確有坠痕与血跡,但未见异常之物。封锁现场,是唯恐凶徒潜伏左近,伤及无辜。” “一切,等朝廷专员到了,自有分晓。” 赵劲松目光快速扫过堂內,心中瞬间权衡。 “李延!” 他声音陡然转急, “你即刻从侧门出发,持我密令,八百里加急再报镇抚司与指挥使大人——一刻不得延误!” 李延肃然抱拳: “遵命!” 转身便向侧门疾步而去——这个消息早一刻送出,他们就多一分主动权。 “姜老,陈医师,” 赵劲松隨即转向二人,同时手指已点向桌案上的木匣与卵形玉石, “堂內证物需即刻入库——你们二人共同护送,立即前往『地字三號』秘库。” “入库时需双人画押,库使见证。钥匙分执——姜老持內库钥,陈医师持外闸钥,开启需二人同时在场。” “陈医师,”他看向陈朴, “你完成入库、取得回执后,立即返回静室——首要之责仍是看护那少年。” “姜老,”他又转向姜望之, “你安置好证物后,暂返静室厢房待命。若知府执意要见医官问话,再请您出面。” 最后,他声音压沉: “记住,每日对不死参的性状查验,需你二人会同库使,三人共同记录画押——缺一不可。” “但绝不耽误对那少年的看护!” 姜望之与陈朴躬身应命,再无多言,当即上前—— 姜望之小心捧起木匣,陈朴托住卵形玉石,二人对视一眼,快步向堂外走去。 听风堂內,转瞬只剩赵劲松一人。 桌案空荡,烛火摇动。 他不再停留,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到院中。 “孙诚!” 他对著院中值守的一名小旗官喝道。 一名年约三十、面容沉稳的青衣卫快步上前,抱拳道: “卑职在!” “你隨我迎客。”赵劲松压低声音,快速交代, “若知府问起飞云崖细节,你只需说:昨夜奉命协助李总旗封锁现场外围,具体情况需问李总旗或刘试百户。” 孙诚眼神一闪,立刻明白这是要“一问三不知”,肃然道: “卑职明白!” 赵劲松不再多言,大步向正门走去。 【霖安镇抚司正门外】 数辆马车停在石兽『狴犴』旁,灯笼在寅时的寒风中吱呀摇晃。 当先一辆马车的车门已然洞开,一道身著深青色常服、外罩墨狐皮氅的身影立在车旁,正负手仰头,静静打量著百户所高耸的门楣与那两扇紧闭的漆黑大门。 此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正是霖安知府,周文焕。 他不是进不去,是此刻不能进。 两名青衣卫緹骑按刀肃立在大门两侧,甲冑森然,虽躬身行礼,姿態恭敬,身形却如铁钉般牢牢楔在门前—— 这是镇抚司的铁律:未经通传,擅入者,可斩。 周文焕是四品大员,一方父母,可这规矩……他不能破。 至少,不能在明面上破。 所以他在等。 等赵劲松出来迎他,走完这个必须走的过场。 更在等一个姿態—— 你青衣卫今夜动静如此之大,连我都要拦在门外,那我倒要看看,你赵劲松出来时,脸上究竟掛著几分惶恐,几分算计。 今晚青衣卫的反应太反常。 快马进出,连他知府的车驾都被挡在此处。这绝不仅仅是“江湖仇杀”能解释的。 他必须让赵劲松明白:在这霖安城的地界上,有些事,你绕不过我。 寒风吹动他的鬚髮,周文焕的目光却比这寅时的风更冷,更沉。 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周文焕缓缓转过身,面上不见丝毫暖意,只有一片被深夜寒气和长久等待浸透的沉凝。 他目光钉在赵劲松脸上,声音不高,却带著清晰的冷硬: “赵百户,好大的规矩。本府的车驾,也要在这丑时风里,等你青衣卫的通传?” 赵劲松心中凛然,抢上两步,深深抱拳躬身,语气带著十足的惶恐与请罪之意: “卑职万死!惊扰府尊大驾。” “实乃案情紧急,犬牙交错,卑职与麾下儿郎只顾埋头釐清线索,竟疏於通稟,罪该万死!” “府尊亲临垂询,卑职……卑职感愧无地!” 周文焕见他姿態摆得极低,鼻中轻哼一声,面色稍霽,但语气中的重量丝毫不减: “罢了,公务紧要,本府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他话锋隨即一转,目光再度锐利起来: “只是这『紧要公务』,究竟是何情形?” “孤家堡满门上下,可还有生还者?” “凶徒是何方神圣,眼下又在何处?” “这桩一旦坐实、必將震惊朝野的泼天血案——赵百户,你,究竟查到哪一步了?” 每一个问题,都敲在关节上,最后一句更是重若千钧。 赵劲松面色沉痛,嘆息一声,拱手答道: “回府尊,此案確实骇人听闻。卑职已命人彻夜勘查,初步断定乃江湖仇杀。” “凶手行事老辣,现场线索极少。至於生还者……” 他略微停顿,声音低沉, “目前仅发现一重伤少年,坠於飞云崖下,昏迷不醒,正在后堂全力救治,生死未卜。” “哦?仅此一人?”周文焕抚须,眼中精光微闪, “飞云崖……本府记得,贵卫在彼处盘桓甚久,调动颇频。莫非崖下,另有发现?” 来了。 赵劲松心知这是关键一问,面不改色道: “府尊明鑑。崖下確有该少年坠落痕跡,血跡新鲜。” “卑职唯恐有凶徒同党潜伏或遗漏线索,故派人细查,暂未发现其他异常。” “既如此,”周文焕缓缓向前踏了一步,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那重伤少年,乃是此案唯一活口,关键至极。” “於公於私,本府都需亲自探视,一则慰藉遗孤,二则……也好向州府及朝廷,有个交代。” 他抬眼看向赵劲松,补了一句: “赵百户,不会连这点情理,都不通融吧?” 门前空气瞬间凝固。 赵劲松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让知府亲眼看到那少年“枯槁如尸”的诡状,万一他认出“蚀命补形”的跡象…… 但不让看,便是心中有鬼,更坐实了“另有发现”的猜测。 电光石火间,赵劲松已有了决断。 他侧身让开道路,神情坦然: “府尊言重了。此子性命垂危,正在静室救治。府尊亲往探视,自是应当。请——” 周文焕深深看了赵劲松一眼,不再多言,迈步向衙內走去。 赵劲鬆紧隨其后,同时对孙诚递过一个极隱蔽的眼神。 孙诚会意,趁人不注意,悄然后退两步,转身便向静室方向疾步而去——他要去通传: 知府驾临,按甲等预案准备! 第十章:数据看穿大佬,傻子才是影帝 不多时,眾人来到静室门外。 两名持弩緹骑肃立两侧,躬身行礼。 周文焕在门前略一停顿,看了眼紧闭的门扉和森严的守卫,眼中若有所思,推门而入。 静室內,药气瀰漫。 孤鹰躺在榻上,双眼空洞地睁开,直勾勾地望著屋顶横樑的阴影,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 他的身上盖著厚厚的棉被,一直盖到下頜,只露出枯槁的头颈。 姜望之正坐在榻边,手中端著一只药碗,碗中热气已微。 见知府进来,他连忙放下药碗起身,躬身道: “卑职参见府尊。正在给伤者餵药,恕未能远迎。” 周文焕摆了摆手,先迅速扫过室內陈设,然后立刻锁定了榻上睁著眼却如同死物的孤鹰。 “赵百户,” 他並未看向医官,而是直接对身后的赵劲鬆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方才说,此子『性命垂危,昏迷不醒』?” 赵劲松心中电闪,面上立即浮现出一种混合著惊愕、恍然与歉疚的复杂神情。 他並未慌张辩解,而是顺势露出一丝苦笑,仿佛刚刚意识到这个“巧合”的微妙之处。 “府尊恕罪…確是卑职言语有失周全。” 他乾脆地认下“用词不確”这个小错,隨即侧身,目光自然地向榻边的姜望之一引,语气转为一种同僚间商討难题的恳切: “卑职方才在门外回话时,此子確实毫无声息。” “这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竟有如此变化。” “其中病机反覆之玄奥,恐怕非卑职一介武夫所能妄断。” “姜首席——” 他朝姜望之微微頷首,將解释权正式移交: “还是请您为府尊详解吧。医道精深,您看得最准。” 姜望之会意,立刻接口: “稟府尊,此子伤势极为复杂。” “之前一直昏迷不醒,確实是片刻前方才睁眼。” “外伤虽重,但更要命的是坠崖时颅脑遭受重创。” “如今虽睁眼,却已神智尽丧,六识蒙昧,对外界几无反应。” 周文焕不置可否,目光再次落回孤鹰脸上。 他忽然上前两步,停在榻边,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问道: “少年,你可能听见本府说话?若是听见,便眨一下眼。” 榻上,孤鹰毫无反应。 在周文焕看来,这少年目光涣散地投向屋顶某处,对外界充耳不闻。 但他不知道的是,孤鹰的“视线”根本不在这个房间,而是“看向”了自己脑海深处刚刷新的那组数据: 【寿元:52/78】 【资质:28/95】 【精:450/480】 【气:380/390】 【神:50/75】 孤鹰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这不妨碍他进行信息收集与分析: 52岁,寿元上限78。再加上这身官服,这气场,妥妥的大官。 资质28?比我高出一大截。这世界普通人要真是10点均值,那他算天才了。难怪能混到这个位置。 精气神都没满……神值空得最多。当官果然耗神。 不过这数值……也太夸张了。 全是我的十多倍。 这世界武力值这么高吗?莫非有『文气』、『官威』这种设定? 先前那两个医生的面板数值也不低。 是“进了大佬房”,还是这世界本身就这水平? 莫非真是修仙世界? 可看寿元上限和资质又像低武…… 妈的,又想到那杂毛鸟了。 300的资质! 这已经不是“天才”能形容的了,这他妈不是妖?! 这世界到底是他妈什么鬼设定?! 信息太乱了。 不过至少確认了一点:看面板时我眼神会自然涣散,完美覆盖『脑损伤患者』的呆滯状態…… 这算不算系统的人性化设计? 就在他沉浸於数据分析与疯狂吐槽时,外界的周文焕又连著问了好几段话。 孤鹰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全是听不懂的鸟语……” “不过听不懂也有好处,那就是无论对方用什么诱导性、压迫性的语言,自己都不会有情绪上的本能波动。” “从前面几人的表现看,他们应该已经把我当白痴了吧?” “这波啊,叫『信息壁垒护体』!” 周文焕等了五息,又伸出手指,在孤鹰眼前半尺处,自左至右缓缓划过。 孤鹰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似乎因光线变化而有极细微的生理性收缩。 但他的视线没有丝毫移动,依旧空洞地穿透眼前的手指,望向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数据虚空。 周文焕收回手,沉吟片刻。 他不再看孤鹰,而是转向赵劲松和姜望之,缓缓道: “看来此子虽存,却已与……活死人无异!” “府尊明鑑。”赵劲松与姜望之同时躬身。 周文焕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惋惜还是別的什么。 他背著手,在静室內缓缓踱了半步,忽然站定,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赵劲松: “如此看来,此子已经没什么大用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过……既是孤家堡唯一的活口,倒也不是全无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在赵劲松脸上轻轻一刮: “我们可以放出口风,就说『遗孤侥倖未死,正在救治』——凶手若知此事,必会前来灭口。” “届时布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或可一举擒获真凶。” “这也算……此子为自家满门,做的最后一点贡献了。”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赵劲松。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算计。 ——这番话,半真半假。 作为知府,用重伤的活口做饵诱捕凶犯,是再合理不过的办案手段。 但更重要的是…… 他想看看赵劲松的反应。 这青衣卫百户,对此子的態度太过“周到”了。 封锁现场、严密保护、亲自匯报…… 若只是一个“无用的活死人”,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除非…… 赵劲松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或者说,这少年身上,有些“不能死”的价值。 赵劲松心头猛地一紧。 周文焕这话,看似是在商议案情,实则是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答“可”,就等於同意拿孤鹰当饵。 那“不死参”的活证就没了,朝廷怪罪下来,他第一个掉脑袋。 答“不可”,就必须给出足够硬的“不可”的理由。 而这理由……恰恰是他不能明说的。 电光石火间,赵劲松已有了决断。 他上前半步,抱拳躬身,语气诚恳而凝重: “府尊此计……本是一招妙棋。” “但卑职以为,此时放出风声,恐会打草惊蛇。”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周文焕: “凶手能在一夜之间屠灭孤家堡满门,行事必然周密狠辣。” “若知有活口,未必会亲自前来——更可能散布谣言、製造混乱,甚至……买通內应,暗中下手。” “届时非但抓不到人,反而会逼得凶手彻底隱匿,再难追查。” “况且……” 他刻意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 “此案干係重大,卑职已按规程,八百里加急直报镇抚司与指挥使大人。” “在朝廷专员抵达、明確旨意之前,若擅自將此子置於险地……万一有失,卑职恐怕担待不起。” 他说到这里,语气转为一种“同僚共担”的恳切: “不如暂且封锁消息,对外只称『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一来可麻痹凶徒,二来也可爭取时间,从容布置。” “待上峰明確指示后,再行定夺——府尊以为如何?” 周文焕静静听完,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渐渐敛去,恢復成一潭深水。 他目光在赵劲松坦荡的脸上停留了数息,又扫过榻上那具“活死人”,最后,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赵百户……思虑得周全。” 他这句话说得慢,听不出是讚许还是別的什么。 “罢了。案情既已上报,自有朝廷法度。便依你之言——对外,统一口径。” “不过,此子既是重要关联,其每日病情变化,府衙需有案可查。明日,本府会派专人协理此事。” “理当如此,有劳府尊费心。”赵劲松躬身应下。 周文焕不再多言,最后瞥了一眼榻上那具“活死人”,转身拂袖而去。 赵劲松保持躬身姿態,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廊道,才缓缓直起身。 他脸上的恭谨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目光落在孤鹰那张无知无觉的脸上。 ——棋子已落定。 但棋盘,才刚刚铺开。 第十一章:知府掀桌,民意如刀 ——棋盘確实铺开了。 但执先手的,不是赵劲松,甚至也不是周文焕。 而是那些被求救信號惊醒、被恐惧驱使、被利益灼烧,此刻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 以及混跡其中,那些沉默窥伺的眼睛。 周文焕的靴跟刚踏出霖安镇抚司的门槛,墨狐氅衣的下摆还悬在门內阴影与门外夜色的交界处。 他甚至没来得及对候在车旁的长隨交代那句“盯紧这里”,甚至没看清长隨脸上骤然变色的表情—— “知府大人!是知府大人!” “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嘶哑的、带著哭腔的、充满惊惶与怨愤的呼喊,如同早已张开的网,在他踏出门的瞬间,迎头罩下! 周文焕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不是惊愕,而是—— 机会! 几分钟前静室中的对峙在周文焕脑中清晰迴响—— 赵劲松那看似恭谨、实则寸步不让的姿態。 “一切待朝廷定夺”——多么冠冕堂皇,又多么拒人千里。 呵。 周文焕心中一片冰冷的嘲讽与篤定。 真是贪心! 这位赵百户,果然打著独吞孤家堡的算盘! 什么朝廷法度,不过是託词。 这案子油水惊人,他赵劲松想借著办案之便,把持著那“活死人”,將孤家堡的產业一点点全吞下去。 这点心思,周文焕在静室里就看穿了。 他当时不提,是在等。 等赵劲松主动开口,哪怕只是暗示一句“府尊辛苦”“案情复杂需地方协助”,他都可以顺势接下,谈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码。 可赵劲松没有。 他连最基础的“规矩”都不愿走,想把知府当傻子,当挡箭牌,当擦屁股的纸! ——既然你装傻充愣,想吃独食,那就別怪本府掀了你的饭桌! 他收束思绪,抬头看向从街巷两侧的阴影里、拐角处,猛地涌出的数十道人影。 他们显然已在此蛰伏等候多时,此刻如同见到救星般扑了上来。 有胡乱披著外袄、里面还露出寢衣的中年汉子,显然是睡梦中惊起,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有头髮只是草草一挽、连簪子都插歪了的妇人,脸上还带著枕痕,眼眶却已哭得通红。 几个看起来像小乡绅或管事的男人,穿戴倒是齐整些,但衣襟扣子系错了位,靴子上还沾著夜路的泥泞。 更多的青壮男丁,手里还拎著匆忙抓起的棍棒、柴刀,脸上混杂著惊惧未消的苍白和被阻拦后的涨红怒气。 “大人!孤家堡……孤家堡没了啊!” 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扑到近前,外袍下还露出一截皱巴巴的睡裤, “丑时前后,堡里连发三支赤焰箭!我等住在左近的族人、亲眷看见,魂都嚇飞了,连夜套车赶来,可到了堡外……” 他指著霖安镇抚司黑洞洞的大门,老泪纵横: “却被这些青衣卫的大人们拦住了!刀剑出鞘,说封了就封了,死活不让进啊!” “我侄女一家还在里面啊!”一个头髮蓬乱、只简单用布条束住的妇人哭喊著要往门里冲,被自家男人死死拽住胳膊,“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看看!” “货!我的货款!”一个绸缎庄管事模样的男人在人群后跳著脚高声喊道: “上个月刚结的三十匹云锦,银子还没过手呢!这要是人没了,我找谁要去!” 哭嚎声、质问声、推挤声乱作一团。 周文焕將这些面孔迅速归为三类:哭亲眷的(远亲)、討债的(商贾)、还有少数几个眼神闪烁、喊得凶却不见往前挤的(探子)。 好。 人齐了,戏台子也搭好了。 赵劲松,本府这就让你看看—— 什么叫民意为刀! 他袖袍一振,迎著声浪上前一步: “肃静!” 久居上位的威压混著数十年官场浸淫出来的气势,瞬间镇住了场面。 那些哭喊的、推挤的、跳脚的,都不由自主地静了一瞬,无数双眼睛齐齐聚焦在这位霖安城最高父母官身上。 周文焕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惶急的脸,沉稳地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府已知晓此事!” “孤家堡惨案,本府与尔等同悲!” 他刻意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夜风中沉下去,才继续道: “青衣卫上下,此刻正在堡內全力搜救,勘查现场,缉拿真凶!” “封锁堡外,是为防凶徒同党潜伏破坏,更是为保全可能倖存的线索与人命——此乃朝廷办案法度,望诸位体谅!” 人群中有几声低低的抽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安抚后、却又更加急切想知道真相的焦躁。 “不过——” 周文焕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 “据本府方才与赵百户確认——” 他侧身,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他,投向此时已闻讯赶到门前的赵劲松。 赵劲松站在石兽旁,玄色大氅在凌晨的寒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文焕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绷紧。 ——生气了? ——这才刚开始。 周文焕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肃穆的郑重,对著人群,也对著赵劲松,清晰无比地宣布: “青衣卫官兵,已从飞云崖下,救回一名倖存者!”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倖存者!真有活口!” “是谁?!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我侄女……会不会是我侄女……” 希望、贪婪、算计、恐惧……各种情绪在人群中疯狂滋长、碰撞。 那几个原本眼神闪烁的“探子”,此刻也掩饰不住地瞳孔收缩,死死盯住了周文焕的嘴,仿佛想从他接下来的话里挖出更多东西。 周文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再次抬手压下喧譁,语气转为凝重: “然!该倖存者伤势极重,至今昏迷不醒,正在全力救治!生死……尚在未定之天!” 先给希望,再泼冷水。让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痒得难受,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凶徒能一夜屠灭孤家堡满门,其狠辣可想而知!” 周文焕的声音陡然转厉, “若知尚有活口,必会鋌而走险,前来灭口!” “故——” 他猛地转身,看向赵劲松,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託付重任”: “赵百户!” 赵劲松不得不应声上前半步: “卑职在。” “倖存者之安危,乃当前第一要务!”周文焕的声音响彻街道, “本府令你:增派三岗,严密封锁,绝不可让任何可疑之人接近!若有必要——” 他停顿一息,斩钉截铁道: “可调府衙差役协防!务必保住这唯一的活口,唯一的……线索!” (潜台词:你赵劲松不是想独吞吗?我当眾把“保护倖存者”的大义名分塞给你,逼你接下。同时,名正言顺地把府衙的人插进来!) 赵劲松的腮帮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听懂了。 周文焕这是阳谋。 用“民意”和“大义”铸成的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当眾承诺“保护”,同时打开一道让府衙介入的口子。 他若拒绝,便是“不顾倖存者安危”、“不负责任”,立刻失尽人心,也给了周文焕发作的把柄。 他只能接。 赵劲松抱拳,声音沉凝如铁: “府尊放心!卑职定当竭尽全力,护卫倖存者周全!百户所即日起戒严,擅近者——以凶徒同党论处!”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 既是说给人群听,更是说给周文焕听——你的人可以来,但来了,就得守我的规矩。 周文焕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向人群,给出了最后的安排: “诸位关切亲眷,心系安危,本府知晓!但聚眾於此,干扰公务,反会延误救治与查案!” “各家主事之人,或確有紧要事务者,可於辰时初刻,至府衙二堂递帖陈情,本府亲自受理!” “余者——散去!各归各家,谨守门户,勿要给凶徒可乘之机!” 命令清晰,渠道明確,恩威並施。 躁动的人群在衙役和周文焕亲隨的疏导下,开始缓缓散去。 那些远亲、商贾们,一边往回走,一边交头接耳,话题全围绕著那个神秘的“倖存者”。 周文焕不再停留,转身登车。 马车驶离前,他隔著车窗,对站在门前的赵劲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淡淡丟下一句: “赵百户,『倖存者』的安危,可就全繫於你一身了。” “辰时,本府在衙门,恭候你的……案情简报。” 赵劲松拱手,面无表情:“卑职,定不负府尊所託。” 马车驶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车厢內,周文焕闭目养神,指尖在膝上无声轻叩。 第一刀,砍出去了。 效果不错。 接下来……该切蛋糕了。 第十二章:百户藏刀,糖衣裹毒 赵劲松站在院中,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亲信孙诚悄然走近: “大人,外面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但附近多了些生面孔,像是在盯梢。” 赵劲松“嗯”了一声,並不意外。 “去办几件事。”他低声吩咐: “第一,查清刚才人群中,所有拼命往前挤、眼神不对、或偷偷记录的人,把脸记下来,摸清底细。” “第二,把『倖存者重伤昏迷,大夫说就这两日的关口』这话,想办法『漏』给那些探子。记住,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打听』来的。” 孙诚眼神一闪:“大人是想……搅浑水?” “水已经浑了。”赵劲松冷笑, “周文焕亲手搅的。” “那本官就让它更浑一点。『就这两天』——让他们猜,是快醒了,还是快死了。” 他转身,望向静室的方向,目光幽深。 “第三,以『案情通报及遗孤监护事宜需府卫协同』为名,给知府衙门递帖子,邀请周文焕的核心人员明日过府『共商』。” 孙诚有些迟疑: “大人,如此一来,府衙岂不是更要插手……” “他们本来就要插手。”赵劲松打断他, “周文焕刚才那出戏,就是在逼我表態。” “现在不是他能不能插手的问题,而是他怎么插手,插多深的手。” “我们要做的,是主动划定框子。” “这个少年,和他的『伤』,必须牢牢控在我们手里。这是底线。” “至於孤家堡的田產、商铺……” 赵劲松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可以谈。” “城外那三百亩上等水田,还有东市那两间绸缎庄的契据,让帐房准备好。” 孙诚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那可是最肥的两处……”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赵劲松淡淡道, “周文焕要分润,就得给他看得见的肉。” “这两处够肥,能堵住他的嘴,也能把他绑上我们的船——”“吃了我的肉,有些事,他就得替我挡著。” “按我说的去办。” “其他的,不必多问。” “是!”孙诚凛然应命,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赵劲松独自站在院中,凌晨的寒风捲起玄色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慢慢踱步,走向通往静室的那条迴廊。 灯笼在风中摇晃,將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如同他此刻心中翻涌却深藏的算计。 周文焕,你以为你算到了第几步? 以为我看不出你想分一杯羹? 以为我连“分润上司”这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我懂。 正因为我懂,我才必须“不懂”。 你要田產?要商铺?要那些黄白之物? 儘管拿去。 那不过是裹在真正宝藏外面的糖衣。 我故意让你看见我的“贪婪”,让你以为我想独吞孤家堡的產业。 让你愤怒,让你觉得我吃相难看,让你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如何切这块“蛋糕”上。 ——如此,你才会忽略。 ——忽略我真正想藏起来的——不死参! ——那个足以让整个江湖、甚至整个朝廷疯狂的神药! 只要“贪图孤家堡遗產”这个幌子立得住,你周文焕,还有外面那些鬣狗,就会一直盯著那些金银田宅撕咬。 你们爭得越凶,斗得越狠,就离真正的宝藏越远。 你要糖衣,我便给你糖衣。 你吃得越欢,刀就离你的喉咙越近。 等你发现糖衣下面裹著的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时…… 已经来不及了。 ——但这盘棋,当真会依赵劲松的算计一步步走下去么? 在这座看似被青衣卫牢牢掌控的百户所之外—— 那些被惊动的不只是鬣狗。 还有……真正的狼! 而狼,从不吃別人扔在地上的糖衣。 它们只相信—— 自己撕咬下来的血肉,才最真实。 【西市,千金赌坊地下密室】 烛火摇曳。 墙上钉著的,是一幅极其详尽、標註密如蛛网的百户所布防图。 大到建筑布局,小到暗哨换岗的间隙时辰,都被清晰地標记其上。 这幅图无声地宣告著:血杀楼对这座百户所的渗透,早已深入骨髓。 一个身著黑色劲装、面戴青铜鬼面的身影,正站在图前。 他用炭笔在“静室”位置,画了一个圈。 “重伤昏迷……就这两日?” 鬼面后的声音嘶哑难辨,“巧得让人噁心。” “大人怀疑是饵?” 阴影中,一个银牌杀手低声问道。 “是不是饵,都得吞。”鬼面人收回炭笔,在指尖缓缓转动: “僱主当初要的是『鸡犬不留』。” “现在,鸡犬是没了……” “却还留了只小蚂蚁,在那儿喘气。” “这传出去,江湖上会怎么说?” “『血杀楼办事,竟还留活口』?” “『接了灭门的单子,还能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坏了招牌的生意,一万两黄金,连个零头都补不回来。” 密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可青衣卫已经戒严,增派了三岗……”银牌杀手涩声道。 “戒严?” 鬼面人嗤笑一声,炭笔指向图上几处新標註的增岗红点,“他们增岗,我们就不会换路?” 他炭笔轻移,点向那行“西北角排水口,旧损未修”的小字,又滑到另一处“寅时三刻,东厨运泔水车出”的標记。 “我们血杀楼要进一个地方……” “什么时候,需要走正门了?” “去,让『影针』动起来。就按『丙三』预案。” 银牌杀手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丙三预案,那是动用潜伏超过五年、从未启用的“死子”! “大人,『影针』已经……静默七年了。” 鬼面人的声音陡然转冷: “七年不发,一发必中。” “我要知道,静室里那个『东西』——” “到底是赵劲松拋出来的鱼饵,还是我们真留下了活口。” “如果是前者……那就陪他玩玩。” “如果是后者……” 他手腕一转,炭笔在“静室”二字上,狠狠划了一道粗重的黑线。 “那就把『活口』,变成『死口』。” “记住,要像伤病不治,要像旧伤復发。” “要乾净,要……自然。” 【城东,柳叶门正堂】 柳如风——南沧州另一豪强,柳叶门掌门,先天初期修为——正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拨弄著茶盏盖。 下首坐著几位霖安城有头脸的绸缎庄、粮行东家,以及柳叶门两位核心人物: 左手边是外务长老,负责对外联络、交涉,与各商会关係密切。 右手边是內务长老,掌管门中所有產业、帐目及情报搜集,是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者。 堂內茶香裊裊,气氛凝滯。 终於,一位姓李的绸缎庄东家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却带试探: “柳掌门,方才街面上的动静,想来您也知晓了。知府大人亲口证实,孤家堡……確有活口。”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著盏壁: “那倖存者要是真醒了,待到伤愈……先前堡中与诸位的一些『未结帐目』,怕是少不了一番纠葛。” 柳如风抬起眼皮,目光扫过眾人,又缓缓垂下,继续拨弄茶盖。 “李掌柜过虑了。” “我的线人从百户所外围传回些风声。” 他刻意顿了顿,等眾人凝神,才淡淡道: “被救回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柳如风指尖在茶盖上轻轻一点,目光投向內务长老。 內务长老会意,袖中滑出一本皮面薄册。 封皮之上,《孤家堡核心人员纪要》八字清晰刺目。 他翻开册子,声音平稳清晰: “掌门,诸位。” “据册所载,孤家堡十六七岁的男丁,孤鸿影一系有两人。” “此二人乃主脉嫡传,当是昨夜凶徒的必杀目標。生还可能……微乎其微。” 他指尖在册页上划过: “至於旁支……六房孤鸿墨之第六子,有一庶子,名孤鹰,年十六。” “生母为北地流民妾室,出身低微。” “此子资质平平,常年居於堡西偏院,在族中无足轻重。” 內务长老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柳如风: “综合各方线报,若真有倖存者,必是孤鹰此子无疑。” 柳如风微微頷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就对了。” “一个生母卑贱、资质平庸、住在最偏院落的庶子……他能记得清多少產业?认得全多少帐目?” “更何况,人被青衣卫『救』了,却重伤昏迷,生死难料。即便侥倖醒来……” 柳如风目光扫过堂下眾人: “一个无根无基、修为想必也高不到哪儿去的少年郎,我等念在昔日邻里情分,不去为难他这孤苦遗孤,便已是仁至义尽。” “与其忧心一个自身难保的娃娃,不如想想,如今这盘肉摆在桌上,周知府和赵百户,打算怎么下刀。” “咱们是该等著他们切完了,再去捡点碎渣……” “还是该主动递把刀子,让他们切的时候,不得不先切到咱们的盘沿上?” 【霖安城西,巷口“老张头麵摊”】 这摊子摆在通往百户所后巷的岔路口,一辆板车,一口滚著羊骨浓汤的陶瓮,几张破旧桌椅。 摊主是个鬚髮花白、满脸褶子的佝僂老汉,人都唤他“老张头”。 他这摊子,专做夜里的生意——打更的、下值的衙役、赶夜路的行商、乃至某些见不得光的江湖客,都喜欢来这喝碗热汤麵,暖身,也暖几句閒话。 此时已近寅时末(凌晨5点),天色最暗。 摊上没別的客人,只有一个穿著旧棉袄、看起来像哪个铺子守夜伙计的汉子,正埋头“呼嚕呼嚕”地吃麵。 老张头拿著块抹布,慢悠悠地擦著本就乾净的桌面。 他的耳朵,却微微向著百户所的方向侧著——那里隱约传来的喧囂、马蹄、以及更早之前车队回归的动静,一丝不漏地落进他耳中。 那吃麵的汉子搁下碗,抹了把嘴,丟下几个铜板。 经过老张头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嘴唇几乎没动,一丝比蚊蚋还细的声音却精准地送入老张头耳中: “百户所,静室,人枯如柴,伤愈异常。” 说完,汉子脚步不停,身影没入晨雾之中。 老张头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擦著桌子。 只是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与佝僂身形绝不相符的、极度冷静锐利的光芒。 他擦桌的手指,在油腻的木质纹理上,以某种独特的规律,极轻微地敲击了几下。 信息,已如这清晨的雾气般,悄无声息地匯入某条看不见的河流,流向这座城池地下,最深、最暗的脉络之中。 没人知道,这个油腻破旧的麵摊,摊主这个看起来半截入土的老汉,便是江湖上最神秘、最庞大的情报组织——无间门——设在霖安城的甲级暗桩之一。 这样的暗桩,城中还蛰伏著多少? 无人知晓。 但这一夜—— 码头在动。 城楼在动。 …… 更远的官道上,三匹快马,正撕开黎明前最后的浓暗,朝著霖安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第十三章:演技的最高境界:不演 外面的世界正在发酵什么,孤鹰能猜到大概。但他没资格关心。 一个连手指都难以动弹的囚徒,去操心棋手们的谋略?可笑。 他的战场不在窗外,而在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次呼吸、每一记心跳里。 他必须让它们看起来,属於一具没有灵魂的残骸。 这耗费了他全部力气。 所以当姜望之端著那碗氤氳著苦气的药汤,在榻边坐下时,孤鹰甚至感到一丝冰冷的“欣慰”—— 至少,接下来的挑战是明確的。 褐色的药汤在青瓷碗中微微荡漾,热气盘旋上升,在烛光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那气味浓烈得几乎有了质感—— 苦得尖锐,却又在尾调里藏著一缕难以言喻的腥甜,像铁锈混著陈年草木根须。 “今日第二剂。” 姜望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磨过千百遍的石板。 他示意一旁的年轻医官上前,两人配合默契—— 医官小心地將孤鹰的上半身托起一些,在肩背下垫入软枕。 孤鹰任由摆布。 他的眼睛依旧睁著,瞳孔散大,焦距停留在屋顶某片模糊的阴影上。 这是最难的部分—— 当肢体被移动时,肌肉会本能地產生抵抗和调整,他必须將这种本能压到近乎消失,让身体像真正的尸体一样松垮、顺从。 姜望之坐得更近了些。 他伸出左手,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孤鹰的右腕上。 来了。 那缕熟悉的、冰冷滑腻的內息,再次如毒蛇般钻入经脉。 內息在他体內缓慢游走。 这一次,它似乎对心脉区域格外“眷顾”。 那缕冰冷在胸口痂壳下方的位置反覆盘旋、轻触,像是在確认某种“锚点”的稳固程度。 孤鹰能“感觉”到自己那缕微弱却顽强的生机,被这外来者像检查货物般反覆掂量。 大约十息之后,內息撤去。 姜望之收回手,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 “脉象稍稳,但根基虚浮如沙塔。” 姜望之对年轻医官说,同时从袖中取出一支三寸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缓缓炙烤, “继续记录。服药前后各测一次体温、脉搏、呼吸频率。若有异常颤动或面色变化,即刻標註。” “是。”年轻医官低声应下,已在旁边的矮几上铺开纸笔。 银针炙烤完毕,针尖泛起一点温润的暗红色。 姜望之执针,却没有立刻刺下。 他的目光落在孤鹰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標本,又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谜题。 静室里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极轻的、近乎自语的呢喃: “枯槁如斯……却偏偏钉著一口气……” 片刻,他手腕轻转。 “看仔细了。” 银针刺入孤鹰左手虎口的合谷穴,姜望之捻动针尾的动作稳而精微,视线锁在孤鹰腕间,话却是清晰地说给一旁执笔记录的年轻医官: “此子身躯已如旱地裂土,寻常补法如同急灌,水过地皮湿,反伤其脆弱的根基。故今日用药,皆取温和濡润之品,先润其经络。” 他指尖力道流转,银针在穴位中极轻微地颤动著,一股温和暖意隨之渗入: “而此针法,名为『引气归元』。你方才搭脉时,可曾察觉异样?” 年轻医官连忙收敛心神,躬身答道: “回首席,属下愚钝,只觉其心脉处似有搏动,微弱……却异常坚韧,与寻常濒死之象迥异。” “嗯。”姜望之微微頷首,捻针的节奏隨之变化,更缓,更沉, “寻常重伤者,生机如风中之烛,飘摇欲散。而他这一缕……却像被钉死在了原处。” “此生机如孤灯独烛,风吹即灭,强催无用,反会加速油尽灯枯。” “故而,需先以药为渠,润其经络;再以此针为引,如牵丝引线,导其缓缓周流,滋养百骸——” “这便是『引气归元』的精要:三分透,七分留,急不得。” 年轻医官屏息凝神,连手中炭笔都忘了落下,只死死盯著姜望之持针的手指,仿佛要將每一丝变化刻入脑中。 能让年轻医官如此全神贯注,显然这“引气归元针”绝不简单。 若是寻常武人或医者在此,怕是拼了命也要偷学一二。 可惜孤鹰听不懂。 那些关於“经络”、“引气”、“周流”的术语,在他耳中只是意义不明的音节组合。 他甚至不敢让注意力太过集中—— 若是表现出“认真听讲”的专注,哪怕只是一个呼吸节奏的变化,都可能引起姜望之这等医道大家的警觉。 他只能將意识向內收束,更深地沉入那片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数据虚空。 【寿元:16/35】 【资质:10/90】 【精:24/30】 【气:10.5/20】 【神:7/15】 【精】值从濒死的个位数飆升到24,核心功劳无疑是那二十年阳寿换来的“万倍恢復”。 那是真正的起死回生,硬生生从死亡线上把他拽了回来,重塑了心脉,修復了致命伤。 【气】值能恢復到10.5,则要归功於前面那两碗药汤——药力入腹后化作的温润能量,正在缓慢填充他被彻底抽乾的“气”池。 虽然距离满值20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枯竭的状態。 【神】值,却让孤鹰心头一沉。 7/15。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持续下降。 7.0……6.99……6.98…… 孤鹰其实並不完全理解“神”值下降的具体机制。 他只知道,自己很累,非常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身体经过治疗和药汤补充,反而在慢慢恢復力气。 是脑子累。 要一直维持著那种“空洞”的眼神,要控制自己不因外界的声响、触碰而產生下意识的反应,要让自己看起来对一切都“听不懂”、“不理解”…… 这很耗神。 就像小时候在课堂上强撑著不睡著,眼皮越来越重,思维越来越迟钝。 不同的是,他现在连打哈欠、揉眼睛都不能做。 他也不知道【神】值降到多少会怎么样。 凭感觉,如果继续这样硬撑下去,可能再过一两个时辰,他就会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可能会因为太累而眼皮打架,可能会因为注意力涣散而让眼神里露出思考的痕跡。 那太危险了。 必须想办法休息。 可是怎么才能“合理”地休息? 孤鹰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我困了,想睡觉,这不是很正常吗? 但问题在於——一个“神智湮灭的傻子”,会知道自己困了吗?会“想”睡觉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能凭直觉去试。 於是,当姜望之捻针的力道变化,药力吸收加速,那股安神药效汹涌而来时…… 孤鹰没有去“表演”困意。 他只是……不再那么拼命地抵抗那股困意了。 他让眼皮隨著药力带来的沉重感,自然而然地往下耷拉。 他没有控制睫毛颤动的频率。 他没有刻意维持呼吸的绝对平稳。 他甚至允许自己的嘴角,因为面部肌肉的放鬆,而出现一丝极其轻微的、无意识的下垂。 这一切都不是“表演”,而是身体在睏倦和药力下的真实反应。 年轻医官停下了笔。 他看到了榻上少年眼皮的合拢,看到了呼吸变得更深长。 “首席……” 他轻声提醒,语气里带著一丝“药效起效了”的意味。 姜望之捻针的动作未停,目光扫向孤鹰的脸。 他看到了。 眼皮自然下垂,不是突然紧闭,而是困极了的人那种缓慢的、不受控制的闭合。 呼吸深沉平稳,是进入睡眠的徵兆。 面部肌肉的放鬆,更是意识消散的直接体现。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变化的节奏,完全符合药力深入、引导患者进入修復性睡眠的医学预期。 姜望之缓缓起针。 “记录。” 他的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些许, “寅时初刻,施『引气归元针』。针入合谷,引药力周行手阳明经,上达神庭。” “现患者脉象转沉缓,呼吸深长,已入自然眠睡。” “此象表明,药力已循针路归经,开始濡润百骸。” “其心脉处那缕生机,於眠中反显平稳坚韧之態——” “此为『神蛰於內,气养於中』之兆。乃修復之始。” 年轻医官运笔如飞,几乎一字不落地记下,眼中满是钦佩。 姜望之不再多言,转身整理针具。 他的思绪,已经飞向了下一阶段的用药方案—— 既然身体开始接受温润补养,或许三日后,可以尝试加入一味“凝神草”,看看能否对那寂灭的神窍,產生一丝微乎其微的触动…… 至於“怀疑”? 一个连入睡都需要药力引导、脉象与“神智湮灭”完全吻合的躯体,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他面对的,只是一个罕见而珍贵的“病例”。 他的战场,是如何让这具身体活得更久,记录得更多。 而榻上。 孤鹰的意识,终於得以从那种极度耗神的“强撑”状態中解脱出来。 第十四章:要想挖东西?我回你声「药」! 孤鹰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穿越,没有悬崖,没有血腥。 他在蓝星,和家人一起,过除夕。 电视里放著吵闹的晚会,母亲在厨房喊“饺子快好了”。 父亲搓著手凑过来,脸上带著他熟悉的、欲言又止的笑。 “那个……儿子啊。” 父亲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塞进他手里, “又长一岁啦。” 厚厚一沓,手感扎实。 “爸,我都二十八了……” 孤鹰下意识想推。 “拿著拿著!” 父亲按住他的手,声音压低,眼神却亮得灼人, “明年……爭取带个人回来。这红包,爸给你预备双份的!” 话音未落—— “砰——!!!” 不是电视里的礼炮音效。 是家门被整个撞碎、木板炸裂的爆响! 一道黑影涌了进来! 刀光! 鲜血溅上电视屏幕,春晚主持人还在笑著拱手拜年。 那个厚厚的红包飞了起来,在空中散开,崭新的钞票像红色的雪片,混著温热的血雨,纷纷扬扬落下。 孤鹰愣在当场,眼睁睁看著那柄刀劈向自己—— “砰——啪!!!” 巨响如惊雷,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缘轰然炸开。 血色的刀光、纷扬的纸钞、温热的液体…… 无数残破的意象与这声实实在在的爆竹轰鸣,在孤鹰混沌的意识深处轰然对撞、坍缩、融为一体,化作一种近乎撕裂灵魂的极致惊怖! “嗬——!” 那具枯槁如柴的身体应声弹起! 脊骨反弓,筋肉痉挛,又在下一瞬,如同被抽走所有支撑般,重重砸回硬榻! “咚!” 闷响沉重,在静室中清晰地盪开。 “谁?!” 矮几旁,正撑额假寐的年轻医官孙介一个激灵,险些从凳上跌下。 他仓皇四顾,目光最终定格在病榻上。 榻上,那少年双目圆睁,瞳孔在昏黄烛光下缩得极小,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而几乎就在孙介惊醒的同一剎那,那抽气声戛然而止。 孤鹰残存的意识,从溺毙般的猩红梦魘中猛然挣脱。 是梦…… 还有……鞭炮声? 念头闪过的瞬间,更深的寒意攫紧了他—— 身体……刚才动了! 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被看见了! 不能慌。 他圆睁的眼眸里,那片源於噩梦的骇然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被一种更深、更彻底的茫然覆盖。 急促的喘息被他用意志强行扼住,转为一种缓慢、深长、却依旧带著细微颤音的呼吸节奏。 绷紧到极致的肌肉,一点点“融化”开,让身体重新“塌陷”回褥垫,只余指尖几不可察的轻颤。 “呼……嚇我一跳。” 孙介鬆了口气,凑近些细看。 榻上的少年已重新合上眼瞼(在完成“平復”表演后,孤鹰顺势让沉重的眼皮落下),呼吸虽略显粗重,却已没了方才那濒死般的惊悸之態,只剩下一片枯槁的死寂。 “是被炮仗惊著了吧?真是,大早上也不消停。” 他嘟囔著,回到矮几边,提笔准备记录——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姜望之端著药碗,恰好立在门口。 深青色的棉袍,崭新的灰鼠皮坎肩,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著。 他显然刚刚走到门外,那声突兀的闷响与室內不寻常的空气流动,让他推门的动作比平日快了半分。 他目光一扫,快步走进来,將药碗轻轻放在矮几上。 “方才,是什么声音?” 姜望之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孙介心头一跳。 孙介连忙躬身: “回、回首席,是外头正旦爆竹,声音太大,惊、惊著了病患……刚刚……刚刚才平復。” 姜望之的目光已经落回孤鹰身上。 他没有再问孙介,而是径直走到榻边,坐下。 三指搭上孤鹰腕脉。 指尖传来的搏动,快、乱、急,如同受惊的野马。 但在这狂奔的蹄声之下,一缕异常清晰、绷紧如弦的力道,正死死拽著韁绳,试图將那惊马拖回“平静”的假象。 姜望之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背,极轻地拂过孤鹰的眼瞼下方。 就在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 孤鹰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了。 瞳孔涣散,焦距空洞,像一具刚刚被惊扰、又重归死寂的躯壳。 但眼瞼下方,皮肤微潮,是冷汗將干未乾的黏腻。 姜望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锁在那双睁开的眼睛上,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极轻地、近乎自语地吐出一个词: “『神扰』。” 孙介正屏息观察,没听清,下意识问道: “首席,您说什么?” 姜望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依旧停在孤鹰脸上,声音平稳了些,却依旧不高: “重伤损及神窍,意识本该如死水寂灭。但惊扰有应,触碰能醒——皆非纯粹躯壳反应。” 他收回手指,目光缓缓下移,掠过少年紧抿的唇、僵扣的手: “倒像是……残留的深层意识,被困在躯壳深处,对某些特定刺激,仍有极微弱的回应。” 孙介的眼睛微微睁大: “您是说……他的神智,还有恢復的可能?” “微乎其微。”姜望之摇头,但话锋一转, “但既有一丝裂隙,便值得一试。” 他直起身,看向孙介: “今日起,添一项例程。” “晨昏净面、餵药时,动作需缓三成。” “净一次面,说一字:净。” “递一勺药,说一字:药。” “每日如此,不可间断。” 孙介仍有些茫然: “首席,这是要……” “引神归窍。”姜望之的目光落回孤鹰空洞的双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用最基础的生存本能——洁身、饮药——作引,看他这具『空壳』……会不会伸手来够。” 说完,他不再解释,端起药碗,拿起木勺。 勺底在碗沿上轻轻一磕—— “叮。” 然后,將药勺递到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前方。 “药。” 做完这一切,他將药勺轻轻放回碗中,隨即后退半步,让开了榻前的位置。 目光平静地投向孙介,又缓缓移回孤鹰脸上。 意思再明確不过:该你了。 孙介被那目光看得一个激灵。 他慌忙上前,端起药碗时手都有些抖。 学著姜望之的样子,手腕平移,勺底碰碗—— “叮。” 然后舀起药,递到孤鹰唇边,声音乾涩: “药……药……” 榻上,孤鹰的眼睛依旧空洞。 直到勺沿碰到嘴唇,才机械地张开。 药汁滑入喉咙。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就在孙介准备舀第二勺时—— “……药。” 一个极轻、极哑、几乎不成调的音节,从孤鹰喉咙里挤了出来。 不是清晰的话语。 更像某种……无意识的、对刚才那个音的粗糙模仿。 像婴儿第一次试图重复听到的声音,含糊,走调,却真实存在。 孙介的手猛地一颤,药勺“噹啷”一声磕在碗沿!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榻上的少年。 而姜望之—— 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在那一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怀疑的光芒。 是医者发现重大治疗突破时,那种近乎灼热的专注。 “记!”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卯时三刻(6:45),餵药时,患者发出一声模糊语音模仿!” 孙介手忙脚乱地抓起笔,指尖都在发抖: “是、是!模仿……模仿『药』音!” 姜望之已经上前一步。 他没有碰孤鹰,只是俯身,目光紧紧锁定那双空洞的眼睛。 然后,他清晰地、缓慢地重复: “药。” 停顿。 等待。 榻上,孤鹰的眼睛依旧望著上方,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幻听。 但姜望之没有放弃。 他转向孙介,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 “继续。” “每次餵药前,说『药』。餵完后,停顿三息,再说一次『药』。” “记录他任何微小的声音、口型变化。” “是!”孙介的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姜望之直起身,低声自语,又像在宣告: “既然能模仿声音,” “那就看看……” “这具躯壳里,到底还锁著多少东西。” 说完,他后退半步,像一个最耐心的观察者,等待著下一声“迴响”。 等待著这具“空壳”里,还能掏出什么惊喜。 而榻上,孤鹰的眼睛依旧空洞地望著屋顶。 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才那声模糊的“药”,不是治疗突破,不是神智復甦。 是他向死而生的选择。 因为,他觉得自己快装不下去了。 呼吸要控制,心跳要控制,眼神要控制,连肌肉的每一下颤抖都要控制—— 太累了。 一直装傻,终有极限。 他迟早会在无数个细节中露出破绽。 他听不懂他们的话。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像个被扔进陌生剧场的聋哑人,连台词本都没有。 但现在—— 他们主动递来了剧本。 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示范。 “药”、“净”、“吃”…… 这是危机,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从零开始学习这个世界的藉口。 所以那声“药”,是他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模糊、笨拙、恰到好处。 从现在起,他不再仅仅是“装傻”。 他要开始…… “学做人”。 第十五章:百户还在读条,知府已经偷家! 时间在枯燥的重复教学中缓缓流逝。 突然——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赵劲松披著玄色大氅立在门口,肩头还沾著晨霜,眼底带著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他的目光先扫过室內—— 孙介端著药碗,嘴唇机械地开合,重复著同一个音节:“药……药……” 姜望之站在榻旁,目光锁在少年脸上,那专註里混杂著一丝罕见的、近乎灼热的期待。 而榻上那少年,眼睛半睁,瞳孔涣散,药勺碰唇才张嘴,吞咽后便恢復那副无知无觉的空洞模样。 (在教他说话?) (但这少年……看起来毫无反应。) 赵劲松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声音比平日更沉: “姜老。” 姜望之直起身,示意孙介暂停,走到门边,拱手道: “赵大人,新年好。” 赵劲松也拱手还礼: “姜老,新年好。这大早上的,辛苦您了。” 简短寒暄后,赵劲松的目光便投向榻上的孤鹰: “有进展?” 姜望之沉默一息,低声道: “方才,他模仿了一声『药』音。” 赵劲松的瞳孔骤然收缩: “模仿?” 姜望之轻轻点头: “模糊,走调,但確是模仿。” “重伤损及神窍者,若还能对外界声音做出模仿反应……” “这意味著,神智恢復的可能,虽微乎其微,但已现裂隙。” 赵劲松的视线在孤鹰脸上停留良久。 那少年依旧目光空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然后,赵劲鬆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既然能模仿……那就教。” “系统地教。” “从最简单的字开始。” “但此事——” 他侧身,示意门外迴廊: “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出静室,来到门外迴廊。 赵劲松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若无意外,再过一个时辰,知府的人必到。 姜望之頷首: “『拜年探视』,是必然之举。你打算如何应对?” 赵劲松的目光望向静室方向: “人,不能让他见。至少不能立刻见。” “今日之计,在於『拖』。” “用规矩拖,用病情拖,用他周文焕最看重的『官声』拖。” “每拖过一个时辰,我们手中的筹码就重一分。” “明晚,便是局眼——指挥使的人必定抵达。” “届时,纵使周文焕有千般算计,也为时已晚。” “特使携不死参返程之时,便是大局落定、功劳尽收之日。” 姜望之沉吟道: “我会以『重伤者神思耗竭,需长时间深度修復。』为由阻止他们入內探视。” “此子重伤初愈,本就该多眠养神。” “方才的药汤中已有安神之效,我可再施『寧神针』辅助,可令其睡得更沉。” “在霖安城,若论岐黄之术,老夫认了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我说他此刻脉象如游丝,经不得半分惊扰——强行诊视,若一口气上不来,这『惊扰致死』的责任,是你一个府衙师爷来担,还是想让你家知府大人来担?” “这样一番恐嚇,量那师爷与他带来的『府衙名医』,也没那个胆子再行纠缠。” “倘若他们不死心,执意要『看』……” “那也仅限门外一瞥。” “届时我会以厚被覆其身形,莫说『蚀命补形』的异象,便是他骨瘦如柴的轮廓,也休想瞧真切。” 赵劲松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的笑意: “好!你锁死『伤情』,我绊住『来人』。” “我会在前厅,以『详呈案情进展,请示下一步方略』为由,將他请去喝茶。” “礼数周全,他便找不到由头髮作,更没时间在静室久缠。” “他若非要塞人『协防』,我就把最外围、最无关紧要的岗位给他。” “总之,堂而皇之地请进来,再名正言顺地隔开来。” “拖到明日,便是我们的全胜之局。” 然而—— 他们料错了一件事:周文焕的“耐心”,远比他们想的更薄。 这边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清晰而急促的通传声: “报——知府衙门陈师爷到访!” 好一个周文焕! 竟是连巳时(上午9点)都等不及,踩著新年第一阵未散的爆竹硝烟,便將人派上了门。 这已不止是急切,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掐著时辰的敲打。 赵劲松眼底那缕冷峻的笑意瞬间冻结,沉入一片深潭。 他极快地与姜望之交换了一个眼神——计划有变,但阵脚不能乱。 “姜老,前头我先去应付。” 赵劲松语速极快,声音压得仅两人可闻, “为防万一,我让张诚去静室守著,他机警,手上功夫也硬。” 姜望之目光扫过院中那个如標枪般挺立、面容沉静的年轻小旗,几不可察地頷首: “可。” 两人当即分开。 姜望之毫不犹豫,转身便朝静室疾走。他必须抢在一切意外之前,確保孤鹰“睡”得万无一失。 而那位名叫张诚的年轻小旗,已无声抱拳领命,手按刀柄,不即不离地跟在姜望之身后三步处,一同折回静室方向。 至於赵劲松。 他整了整玄色大氅的领口,將一切情绪压入眼底,隨即大步向前院迎去。 霖安镇抚司大门外,七道人影静立晨光中,宛如一道无声的楔子。 为首者,正是知府心腹——师爷陈文镜。 此人四十许岁,面容白净,三缕长须,一身青色绸衫纤尘不染,手里那把未曾打开的摺扇,却比出了鞘的刀更显锋芒。 赵劲松大步流星迎至门前,脸上已换上无可挑剔的、略带“惊喜”的肃穆。 “陈师爷!新年大吉,有失远迎!” 他远远便拱手,声音洪亮,將“拜年”的礼数做在头里,抢先定下调子。 “这大年初一的,劳动师爷亲自跑一趟,可是府尊大人有紧急公务?” 陈文镜微微一笑,摺扇在掌心轻点两下,算是还礼。 他语调温和,话却径直刺向核心: “赵百户,同喜同喜。” “公务不敢当,是府尊大人心繫百姓,更牵掛那孤家遗孤的安危。” “昨夜得知有倖存者,大人辗转反侧,特命在下早早前来,一则拜年,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能越过赵劲松,投向深处的静室: “亲眼看看那孩子,也好回稟大人,安一安他老人家的心,更安一安这霖安城百姓的心。” 赵劲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感激”: “府尊大人仁德,体恤下情,卑职感佩万分!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透著为难: “那孩子伤势实在太重,昨夜姜首席全力施救,至今未醒,脉息弱如游丝。” “此刻正用著猛药、行著针,实是见不得风,更受不得半点惊扰。” “方才姜首席还再三叮嘱,便是说话声大些,都可能……” 他適时住口,留下沉重的潜台词,同时侧身引手: “师爷与诸位一路辛苦,不如先请前厅用茶,卑职正好將连夜整理的案情节略,向师爷详呈,请示下一步方略。” 陈文镜仿佛没听见“用茶”的邀请,笑容不变,脚步却未动: “百户大人办事周密,辛苦了。” “府尊大人也正是虑及此节,特意请了『济世堂』的苏老先生同来。” 他示意身旁一位提著药箱、面容清癯的老者: “苏老擅治疑难外伤,或可在旁协助姜首席,一同参详,务必保住这唯一的活证。毕竟……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嘛。” 赵劲松面色陡然一肃,拱手向知府衙门方向: “府尊大人思虑周全,卑职感激!” “但医道如同用兵,最忌令出多门。” “此刻姜首席已用独门针法锁住患者一线生机,犹如悬丝吊鼎,外人贸然插手,气息一乱,便是神仙难救。” “非是卑职不信苏老先生,实是伤情诡譎,已非寻常医理可度。” “万一有失,这『惊扰致死』的责任文书,该由谁人来签?” “这干係,莫说苏老,便是陈师爷您……怕是也担待不起。” 赵劲松这番夹枪带棒、意在震慑的言语落下,门前空气仿佛都沉了沉。 然而—— 预想中的退却並未出现。 陈文镜身后那位“济世堂”苏老先生,反而上前一步。 他直视赵劲松,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门外的风声: “世人皆言,在霖安城,姜老先生医术第一。” “老夫苏怀仁,行医四十载,今日斗胆——不敢苟同!” 话音落地,满场皆寂。 连陈文镜都略显讶异地侧目,旋即,眼底泛起一丝“意外之喜”的玩味。 苏怀仁向陈文镜与赵劲松各拱一手,言辞竟带上几分慷慨激昂: “医者父母心,岂能因畏难惜身,而坐视伤者於不顾?” “更何况此子身系满门血案,乃朝廷要证!” “姜首席既言凶险,老夫更当一探。” “若因我技艺不精,探查有失,愿立字据,一切后果,由我苏怀仁一力承担,与府衙、与陈师爷无干!” 压力如山,轰然倾至赵劲松头顶。 对方不再纠缠“协助”,而是发起了一场公开的、你死我活的“医术对决”。 拒绝,便等於承认姜望之怯战、医术不敌,权威扫地;接受,则孤鹰及其秘密將完全暴露於对方审视之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啊——!!!!!!” 一声悽厉、嘶哑、仿佛用尽全部生命力的尖叫,猛地从静室內炸开,穿透门板,撕裂了整个前院的死寂! 赵劲松脸上的“凝重”瞬间冻结。 惊怒! 茫然! 更有一丝计划彻底脱轨的冰凉,顺著脊椎窜上。 里面出了什么事? 姜老失手? 还是……那孩子真到了生死关头? 最要命的是——他刚刚筑起、用以拖延的“伤情危重”之墙,被这声来自內部的尖叫,从根基上炸得粉碎。 陈文镜先是一怔。 隨即,那始终掛在脸上的、温吞如水的官场笑容,如面具般骤然剥落。 眼底爆出的,是毫不掩饰的、鹰隼攫食般的锐利精光。 天赐良机! 他猛地踏前一步,摺扇“唰”地指向静室,声音再不带半分温度,只剩下赤裸的压迫: “赵百户!好一个『安稳静养』!” “里面分明已是生死一线!你在此百般阻挠,究竟意欲何为?!” 他根本不给赵劲松喘息之机,厉声断喝: “苏老先生,隨我进去救人!若因延误致使要证殞命,这滔天干係——” “可不是你一个百户,担得起的!” 话音未落,他已侧身,竟是要直接带人硬闯! 赵劲松脑中嗡鸣。 拦? 拿什么拦?! 里面的惨叫,就是对方手中最硬的道理、最锋利的刀。 再挡一步,就是“居心叵测,蓄意害命”。 这罪名,足以让他万劫不復。 电光石火间,所有算计、所有拖延的念想,都被这声尖叫碾得粉碎。 败了。 这一局,输得猝不及防。 他猛地抬头,脸上所有情绪已被一片铁青的决绝覆盖。 不再试图阻拦,反而向后疾退半步,让开通往静室的路,同时手臂一挥,对身后緹骑嘶声喝道: “让开!所有人,隨我进去——” “保护现场,维持秩序!若有任何人胆敢趁机作乱,格杀勿论!”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里带著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与最后一搏的决绝。 门,终究是挡不住了。 但里面的阵地,绝不能丟!。 第十六章:数据破妄,引虎驱狼 (时间,回溯至那声撕裂平静的尖叫之前,约五十息。) 静室內,空气紧绷如弦。 姜望之指间银针已抵住孤鹰的“百会穴”。 此穴总督一身之阳,最是安寧神志。 他本已调匀呼吸,准备行那套熟极而流的“平刺浅透”寧神针法——针入如春水渗土,温润无声。 偏在此时—— 门外,苏怀仁那刻意拔高、充满挑衅的声音,恰好穿透门扉缝隙,清晰地钻了进来: “……老夫行医四十载,今日斗胆——不敢苟同!” “不敢苟同”四字,像一根极细的刺,在姜望之全神贯注的心湖里,轻轻划了一下。 不是动摇,而是一丝被螻蚁喧譁扰了清净的厌烦。 针尖下,那本该圆融无暇的“针意”,因此出现了连他自己都未必能立刻察觉的、微乎其微的滯涩。 就是这毫釐之差的滯涩,让本该如羽毛拂过的针尖,在刺入皮肤的瞬间,力道未能完美化去,带起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刺痛。 这刺痛,细微如一根淬了冰的蛛丝,在他混沌的神识深渊里,轻轻抽了一下。 但时机到了。 早在张诚踏入静室、沉默按刀立於榻尾时,孤鹰“眼中”的数据便已冰冷陈列: 【寿元:27/43】 【资质:9/92】 【精:380/391】 【气:187/193】 【神:53/58】 43岁寿终? 其他人寿元上限都能超过60,你凭什么这么短命? 资质9点?比我还低! 但精气神数值,是那年轻医官的数倍! 这根本违背了“资质决定潜力”的基础逻辑! 一个实力远超同龄、却註定短命、资质奇差的人…… 是修炼了邪功?还是……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无论答案是什么,那组冰冷的数据本身,就是最清晰的死亡预警。 此人,绝不能留在身边。 孤鹰的生存信条在脑海中轰鸣:寧可错判,不可侥倖! 必须把他弄出去。 至少,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过来! 可是,怎么才能做到? 他不能动,不能说,甚至连一个暗示的眼神都不能有。 任何主动的行为,都会瞬间暴露他“清醒”的事实。 他只能等。 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在绝对的静止中,等待一个完美、合理、且无法追查到他意图的时机。 然后—— 就在此刻。 姜望之指下那缕因外界干扰而生出的、细微如尘的滯涩,化为了一丝针尖上的偏差。 机会! 借“痛”之名,行驱虎吞狼之实! 孤鹰用尽了这具枯槁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將针痛、恐惧、以及全部求生的疯狂,化作了一声…… “啊——!!!!!!” 姜望之的手猛地一颤,银针差点脱手。他愕然低头,看向针下的少年: 百会穴施“寧神针”,怎会引发如此剧痛尖叫? 除非……他神窍深处的损伤,远比诊断的更为诡异复杂,已非寻常经络可以度量? 还是说,我那丝用以引导药力的內息,无意中触动了他某处封闭的痛觉? 但,该死!怎会偏偏在此刻嘶嚎! 这一吼,门外那些虎狼,还如何拦得住! 不过,姜望之到底是经歷过大风浪的医道魁首,惊愕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强烈的职业本能与危机感压下。 他手腕稳如磐石地一翻,指间银针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不可察的寒芒,精准地落回榻边那只摊开的乌木药箱中—— 正正插入皮夹內对应的空位,与周遭针具浑然一体,仿佛从未取出。 完成这一切后,他顺势用宽大的袖袍拂过孤鹰的额发,將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痕跡也轻轻掩去。 “稳住!”他低喝一声,不知是在对谁言说。 榻尾,张诚按刀的手纹丝未动。 然而,若有人能细观,便会发现他周身的气息,在尖叫响起的剎那有过一瞬近乎归零的凝滯,隨即恢復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那按刀的指节,在皮革包裹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而榻上的孤鹰…… 他那双因“剧痛惊厥”而涣散的眼眸,在经歷了几次不受控制的、细微的快速颤动后, 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瞳孔的焦点彻底散开,却又像被某种无形的惯性牵引著,极其缓慢、茫然地…… 滑向了榻尾的方向。 最终,那空洞的视线,便这么“恰好”地,虚虚地搁在了张诚腰间那柄佩刀的刀柄上。 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残存的本能。 孤鹰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恰好“看”向了那里。 而这,就足够了。 “砰!砰!砰!” 三记重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砸在门板上,宣告著外间的不耐已达顶点。 余音未落,那扇门已被一股蛮力自外猛然撞开! 陈文镜立在洞开的门口,一手按著门框。 他没有立刻踏入,而是在门口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足够他的目光扫完全场,也足够让紧隨其侧后方的赵劲松,看清室內的状况: 姜望之已收针站稳,无破绽。 张诚守位,无过激。 而榻上那少年……静得可怕!方才那声惨叫仿佛耗空了他,此刻胸膛只有微弱的起伏。 但,还活著就好! 这口气,就是翻盘的本钱! 他的视线正要移开,心中却猛地一凛——那少年的眼神,空洞得嚇人,却並非毫无落点。 它虚虚地、执拗地,定格在…… ——榻尾? 张诚? 那个他亲自调来、一贯沉稳得力的小旗,此刻如铁铸般沉默按刀,沉静的面容没有丝毫波澜。 但赵劲松的直觉,却在少年那空洞的“凝视”与小旗那过於“沉静”的姿態之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异样。 就像一根几乎无形的丝线,凭空绷紧在了静室的空气中。 这异样感一闪而逝,甚至无法形成清晰的判断。 但它足以让赵劲松心头那层计划破產的寒冰,“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 计划虽败,但局面並未彻底失控。 这里有活的要证,有他信任的医道魁首,还有一个……或许需要他重新审视的“自己人”。 他面上所有外露的情绪瞬间敛尽,化为一片风雨欲来前的、深不见底的沉静。 官场的本能已压下所有惊怒,转而催生出更为幽深的算计。 在陈文镜身后,他对著姜望之,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的含义,比之前更复杂,也更决绝: 人没事,我看到了。 局面有异,隨机应变。 一切,有我兜底。 而陈文镜在確认屋內景况后,嘴角那抹消失许久的、程式化的淡笑,又一点点、缓慢地,重新勾了起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贴著每个人的耳廓滑过: “赵百户,”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看看这孩子了吧?” 第十七章:我预判了你预判的预判 陈文镜话音落下时,他还站在门口,一手按著门框,姿態看似隨意,却恰好將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一个无声的宣告:门由我把著,看或不看,由我决定。 赵劲松没有试图上前挤开对方,那有失体统。 他只是迎著陈文镜的目光: “陈师爷,人,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这並非反问,而是断言。 同时,他左手在身侧极快地向后一摆——这是一个清晰无误的指令。 榻尾,一直如雕塑般按刀而立的张诚,几乎在赵劲鬆手势落下的同时,向前无声地踏出半步。 这半步,让他从“榻尾的守卫”,变成了“床榻侧翼的屏障”。 陈文镜瞥了一眼移位戒备的张诚,眼底的玩味渐渐被冷意取代。 他缓缓地向前踏了一步,彻底从门口踏入了静室內。 “赵百户,『看到』和『看清』,是两回事。” “府尊大人心繫百姓,更牵掛这唯一活口。” “活要见人,安要见『证』。” “远远瞧这一眼,见其形销骨立,气息奄奄,叫在下回去,如何向府尊稟报?” “是说百户所照料周全,还是说……连近前细看都不能?” 他话语温和,却字字藏针。 那五名府衙高手虽未言语,身形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 姜望之上前半步,沉声道: “陈师爷,医者有医者的规矩。” “此子神魂受创,五感皆乱,此时任何外界的声响、触碰,乃至过多生人气息靠近,都可能引发惊厥,乃至……心血逆冲,顷刻毙命。” “老夫非是危言耸听。” “姜首席所言,老夫自然省得。”苏怀仁此时终於开口: “然医道万千,各有法门。” “贵派针法精妙,讲究『寧神静养』。” “我『济世堂』却也有一路『导引归元』的诊法,或可於不触不动间,探其生机根本,辨明癥结所在。 “多一人参详,多一分稳妥,岂不更好?” 这话说得客气,內里却是毫不退让的挑战。 他要上手诊查。 赵劲松心念电转。 “蚀命补形”的伤势虽被衣物遮掩,但高手探查內力运转、生机流向,难保不会发现心脉处的异常癒合与周身枯槁的矛盾。 然知府的人堵在门口,高手环伺,言辞挤兑已至极限。 再以“伤重”推脱,徒惹猜疑,反显得心虚。 必须转换战场,將衝突拔高到对方也不敢轻易触碰的层面。 他声音陡然转冷,不再迂迴: “苏老先生仁心,本官知晓。但此案,早已非霖安一城之事!” “孤家堡所获之物,干係国朝重器,本官昨夜已以『天字』密级,八百里加急,直奏指挥使与內阁!” “此刻,这少年,连同宝物,皆为静候朝廷专使亲临勘验的——『钦案』要件!” 他踏前一步,官威凛然: “陈师爷!《大周律·钦案专断例》明载:凡涉钦案,在钦差抵达前,地方官员唯协从护卫、供给之责,无审问、无查验、无处置之权!” “师爷与苏老先生此刻执意近前探查,是信不过本官,还是……信不过朝廷法度?!” “钦案”二字,如九天惊雷,在静室炸响。 陈文镜脸上那程式化的淡笑瞬间冻结。眼底翻涌著惊骇,更有一种被愚弄和算计的暴怒! 好一个赵劲松! 昨日知府大人亲临探问时,你绝口不提“钦案”,只拿“重伤需静”四字搪塞! 今日见我来者不善,便突然祭出这面“皇旗”压人…… 你这是早就备好了后手,专等著我,专等著府尊的人往里跳! 此事若真,已非功过所能度量,而是置身於雷霆之下。 但正因如此,赵劲松的作態,其心更是可诛! 他不能退,更不能露怯。 他代表的是知府,此刻后退一步,便是知府衙门向镇抚司认栽,日后在霖安將威信扫地。 陈文镜上前半步,与赵劲松针锋相对: “赵百户!正因可能事涉『钦案』,在下更不敢有丝毫懈怠!” “府尊乃朝廷钦命牧守,昨夜亲至,问及案情,百户当时为何不稟明『钦案』之实?” “若早知如此,府尊必会以更高规格协防,何至於今日鄙人还需在此『执意探查』?!” 他语速加快,气势逼人: “如今百户既已言明,好!那在下更须问清:此『钦案』由头,究竟是因孤家堡之物,还是因这榻上之人?” “亦或……是这『人』与『物』之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连,让百户你昨日不敢言,今日不得不言?!” “府衙守土有责,若连辖內出了何等『钦案』都懵然不知,他日朝廷问责『失察』,这罪责,是你赵百户来担,还是要我霖安府衙上下为你担待?!” 赵劲松瞳孔微缩。 对方没被“钦案”嚇退,反而抓住了“活证安全”和“地方责任”这个软肋进行反击。 这是阳谋。 他知道不能再强硬拒绝,必须给出一个既能守住底线、又能让对方“有所收穫”以便下台阶的方案。 他面色稍缓,语气转为一种略显沉重的商议口吻: “陈师爷所虑,亦是正理。府尊大人守土有责,本官岂敢令上官为难?” “这样如何——为安府尊之心,也为全朝廷法度。” “允苏老先生於五步之外,仅以『望』、『闻』二诀观气察色,绝不触体,不行针,不探脉。” “陈师爷与诸位可在一旁见证。” “事后,你我共同签署一纸文书,言明:『府衙依律关切钦案要证,百户所依法予以配合,因案涉机密、要证伤重,查验仅止於远观,详情有待朝廷专使决断。』” “如此,既全了府尊关切地方、恪尽职守之心,也未曾逾越『钦案』规矩。將来朝廷问起,你我皆有凭证,可证清白。陈师爷以为如何?” 赵劲松的提议,看似给出了台阶,实则將探查限定在毫无意义的“远观”。 陈文镜心头冷笑。 若就此应下,回去如何向府尊交代? 一句“远观无异状”吗? 那知府在朝廷面前,依旧是个瞎子! 他需要更多。 当下冷然道: “赵百户体恤下情,下官感佩。” “只是,文书归文书,事实归事实。” “五步之外,雾里看花,若此子伤势真有『反覆』,苏老未能及时察觉,將来朝廷专使怪罪下来……” “这『未能尽责』的过失,怕是一纸文书,也难撇清啊。” 他將“责任”与“观察效果”掛鉤,逼赵劲松给出更有价值的东西。 赵劲松眉头微蹙: “那依师爷之见?” 陈文镜姿態放低,话却更锐: “在下岂敢妄改钦案规矩。” “只是虑及万全。既然不能近查,可否请赵百户,以经办人之身份,略为解说一二?譬如——” 他目光扫过孤鹰枯槁身形,字字清晰地问道: “此子身上最重之伤,究竟在何处?是头颅,是臟腑,还是……心脉?” “其『形销骨立』之態,是坠崖时失血过多所致,还是更早之前,便已元气大亏?” “孤家堡所获『重宝』,与此子究竟有无直接关联?” 这三问,一环扣一环,毒辣至极。 他不要看伤,他要赵劲松亲口说出与伤势相关的、可能自相矛盾的信息。 任何回答的迟疑、避重就轻或前后矛盾,都会成为他推断真相的碎片。 赵劲松明白,这是对方在规则內能打出的最后、也是最狠的一张牌—— 利用主官关切和连带责任,逼迫经办人进行有限度的“案情说明”。 完全拒绝会显得心虚,且坐实“不配合地方”的口实。 电光石火间,他已有了决断。 “陈师爷果然思虑縝密。”赵劲松平稳开口: “此子最重之伤,在颅脑,乃坠崖时撞击所致,此乃姜首席確诊,亦是其神智昏聵之主因。” “至於形销骨立……” 他略作沉吟,似在回忆, “据姜首席推断,恐是坠崖前便已染有消耗性恶疾,或是受惊过度、饮食不进所致。重伤激发旧患,方至如此。” “至於孤家堡之物……” 赵劲松语气陡然加重,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文镜, “本官只能言明,其物特异,於武道一途或有裨益。但与此子伤势是否有『直接关联』……” 赵劲松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让静室的空气几乎凝固。 这才是真正的决战时刻。 承认关联,等於暴露核心;否认关联,则前功尽弃。 他必须给出一个既承认关联,又將关联解释得极其严重、超出地方官府职权范围的答案。 再抬头时,他脸上已无丝毫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直面某种禁忌的肃穆。 “陈师爷此问,触到了此案最诡譎难明之处。” 他没有否认! 陈文镜与苏怀仁的呼吸同时一滯。 “本官勘查孤家堡,发现此物时,此子便已在侧。” “二者出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若说全无关联……怕是三岁小儿也不信。” “但,是此物导致了此子的状態,还是此子的状態引出了此物,抑或是……冥冥中有第三股力量,將这两样东西,同时拋到了世人眼前?”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深深的困惑与凝重: “此物性理莫测,此子症状诡譎,皆已远超本官见识,更非霖安府衙乃至南沧州所能勘断!” “正因二者关联极可能涉及某些……近乎玄异的古老禁忌,本官方不得不以『钦案』上报,请动朝廷专使与宫中高人!” “在朝廷明断之前,妄动其一,都可能引发不可测之变。” “故而,非是本官阻拦,实是不敢、不能、亦无权,让任何人——包括本官自己——再去深究这其中的关联!” 这番话,比简单的否认可怕十倍。 它承认了关联,却將关联渲染成一口深不见底、可能吞噬一切的幽井。 它把赵劲松的“阻拦”,包装成了对未知的敬畏和对朝廷的忠诚。 陈文镜听得背脊发凉。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有关联,且是极深、极诡异的关联——但这个答案带来的不是清晰,而是更深的迷雾和一种无形的恐惧。 赵劲松甚至暗示,追查下去可能会有不祥。 这彻底堵死了他任何“依常理探查”的路径。 你无法去验证一个被形容为“玄异禁忌”的东西。 第十八章:他塞钉子,我拧麻花 数息之后,陈文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锐气被一种复杂的凝重取代。 他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赵百户……所言,在下明白了。” “此事確非我等所能揣度。便依百户之议,远观吧。” 陈文镜缓缓点头,摺扇收起。 苏怀仁面色不豫,但见陈文镜已应允,只得压下心头不甘,上前几步,在距床榻五步处站定,凝神望去。 这一望,便是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他看那少年枯槁的面容,看那微弱起伏的胸膛…… 他的目光尤其在那少年脖颈、手腕等裸露处流连,越看越心惊。 心惊的,不是这些表症,而是他身为顶尖医者、修习数十载“望气”之术所感应到的那份极致的“不协调”。 这少年的身躯,仿佛一具被彻底淘空、只剩外壳的残破陶俑。 可在这片枯死的“空”之中央——心口膻中穴深处——竟隱隱盘踞著一团极其微弱、却异常“凝实”的生机! 那生机不像自然弥散,更像被某种霸道绝伦的力量,强行拘禁、压缩在了方寸之间,与周身枯败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外竭如灰烬,內固如金石。 夺尽周身之生机,以奉方寸之心火。 一个只存在於医学古籍残篇与江湖禁忌传说中的词,如同惊雷般在他识海中炸开——蚀命补形! 据传,唯有一种逆夺天地造化的神物,方能造成此等“形销而神不灭、外枯而內独活”的诡譎之象! 他浑身剧震,骇然抬眼,正对上姜望之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对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姜望之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苏怀仁瞬间通体冰凉。 他明白了。 姜望之早就知道! 赵劲松如此严防死守,所谓的“钦案重宝”……难道真是那东西?! 他喉头滚动,几乎要脱口喝问。 但看到姜望之眼中那抹警告,看到赵劲松冰冷如铁的姿態……所有的话都被冻在了喉咙里。 有些秘密,知道便是取祸之道。 有些真相,点破便是灭门之灾。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惊悸,对陈文镜低声道: “陈师爷……此子伤情,確乎……诡譎莫测,已非寻常医理可度。” “其生机……似被异物强行镇锁於方寸,外力难侵,亦难滋助。” “详情……恐怕需朝廷圣手,亲临勘验,方能……窥其究竟。” 他含糊其辞,甚至语无伦次,但“诡譎莫测”、“异物镇锁”、“需朝廷圣手”这几个词,已足够陈文镜品味。 尤其是苏怀仁那副如见鬼神、惊魂未定的惨澹面色,比任何清晰的诊断都更有说服力。 陈文镜眼中精光一闪,不再追问,转向赵劲松: “既有苏老此言,在下亦放心了。便依百户所言,签署文书吧。” 文书很快擬好,无非是方才商议的措辞。 赵劲松与陈文镜各自签名,用印。 薄薄一张纸,却仿佛重若千钧。 陈文镜收起文书,脸上那程式化的淡笑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凝重、惊疑与决断的复杂神色。 他向赵劲松郑重拱手,语气与先前施压时截然不同,带上了明確的“公事”与“避嫌”意味: “赵大人,此案既已涉『钦』,便不止是贵卫专责,更是国事。” “府尊大人身为朝廷钦命牧守,守土有责,岂能置身事外?” 他侧身,展臂,將身后五名气息沉凝的高手尽数示意: “陈五、李七、王龙、赵虎、孙胜!” “尔等五人,自即刻起,留驻镇抚司,一切行动,悉听赵百户调遣!” “尔等唯一职责,便是协防此地,確保钦案要证与证物万无一失!” “在朝廷专使抵达前,视此地为军营,视赵百户为將主!若有违令、懈怠,乃至擅离职守者——” “无需赵大人动手,府尊大人授予陈某之权便是:当即革除尔等一切职役,以白身论罪!届时是流是斩,可就由不得尔等了!” “谨遵师爷令!谨遵百户大人调遣!”五人齐声抱拳,声震屋瓦,杀气凛然。 这一手,已非“协防”,而是“政治表態”与“责任捆绑”。 知府衙门將最得力的五名高手全数留下,既显示了全力配合“钦案”的极高姿態,也將“要证安全”的部分责任,通过这五人,牢牢绑在了自己身上。 未来若出事,这五人便是第一道防线,也是第一道问责对象。 同时,五双眼睛留在这里,也確保了知府衙门对核心区域的“知情权”。 人,我全给你。 责任,我们一起担。 但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也必须知道。 赵劲松心知这是无法拒绝的阳谋,甚至可以说是对方在“钦案”大旗下能打出的、最符合规矩也最让他难受的一张牌。 但人怎么用,由他决定! 而陈文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再次拱手道: “赵大人,人既已留下,在下职责本已尽。” “然虑及『钦案』干係重大,为免后续协同不畅,鄙人斗胆,还需与大人敲定这五位兄弟的具体防务。” “毕竟,他们代表府衙协防,若职责不明,方位不清,非但无益,反易生混乱,貽误大事。” 赵劲松心知肚明,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实际的交锋。 他面色平静:“陈师爷思虑周详,请讲。” 陈文镜早有腹案: “鄙人以为,协防之要,首在『要害』与『通联』。” “静室乃要证所在,重中之重;存放证物之秘库,亦是核心。” “此二处,不容有失,亦需內外监督,以示公允。” 他指向其中两名气息最绵长、显然是內家好手的中年男子: “陈五、李七,精於內息探查,感官敏锐。” “可於静室外廊值守,一则协防,二则若室內要证气息有异,可第一时间察觉示警,以便姜首席施救。” 又指向两名体格魁梧、煞气外露的壮汉: “王龙、赵虎,悍勇过人,擅守隘口。” “可置於通往秘库之要道,与贵卫兄弟协同把守,確保证物安危。” 最后指向那名目光锐利、身形精干的青年: “孙胜,机警灵活,擅察细微。” “可为机动哨,巡视內外院衔接区域,查漏补缺,传递消息。” 陈文镜布置完毕,看向赵劲松: “如此安排,赵大人以为如何?” “既保证了要地安全,也让我府衙之人能尽协防之责,將来朝廷问起,你我皆可坦然应对。” 他將球踢了回来。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赵劲松若全盘拒绝,便显得霸道心虚;若全盘接受,则核心区域將被直接渗透。 赵劲松沉默片刻,脑中急转。 他不能硬拒,但必须扭曲对方的布局,將其纳入自己的掌控。 “陈师爷安排,颇见章法。”赵劲鬆缓缓开口: “不过,既入我镇抚司协防,便需纳入整体布防体系。” “贵属五人初来乍到,於我所內规例、哨位、暗號皆不熟悉,单独值守要害,恐生误会,反为不美。” 他先定下基调:必须打散,必须纳入我的体系。 “这样吧,”赵劲松不容置疑地继续道, “陈五、李七二位,感官敏锐,確宜近护要证。” “便请二位值守於静室院门之外,与我院內原有暗哨协同。” “一明一暗,內外呼应,更为稳妥。” “王龙、赵虎,悍勇可嘉。” “秘库要道確需强手。” “便请二位,与我所派两名老练緹骑,四人一组,共守该处。” “贵属主外围警戒,我所之人主內围查验与记录,职责分明,互为监督。” “至於孙胜……” 赵劲松目光掠过一直沉默立於榻侧的张诚,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成形, “机动力强,正合巡哨。” “便与我所小旗张诚编为一组,负责甲字號区域机动巡哨。” “张诚熟悉环境,孙胜可多观察学习,二人配合,当可无虞。” 赵劲松说完,看向陈文镜: “陈师爷,如此调整,既发挥了贵属所长,又避免了因不熟规例可能导致的混乱,更能体现你我两府『协同一体』之精诚。” “您看,是否更为妥当?” 陈文镜眼角微微抽动。 赵劲松的反击,老辣至极。 看似接受了他的布局框架,却在每个节点上巧妙地挪移了位置、掺入了人手、改变了主导权。 最后还塞过来一个需要“配合学习”的搭档,把最具威胁的机动哨也锁死了。 他留下的五颗钉子,被赵劲松瞬间全部敲弯。 但他无法再爭。 赵劲松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协同”、“安全”、“避免误会”,字字在理。 再爭,就是胡搅蛮缠,失了体面。 陈文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反將一军的憋闷,挤出一丝笑容: “赵大人思虑周全,如此安排,自是万全。那……便有劳赵大人费心调配了。” “分內之事。”赵劲松拱手。 陈文镜不再多言,对五人沉声道: “尔等把此地……看好了。” 几个字,平平无奇。 但落在此时此地,由他说出,却重若千钧。 看好了什么? 是看好要证安危? 还是看好这里的风吹草动? 是协防? 还是……监视? “是!” 五人齐声应命,声音整齐划一,再无多余一字。 他们都是老手,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 陈文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静室方向,与赵劲松目光一碰,转身,带著苏怀仁,真正离开了。 赵劲松站在原地,直到陈文镜的背影消失。 他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这五名“协防者”,又掠过静室內隱约的轮廓。 现在,钉子还在。 但钉子的位置、朝向、乃至彼此的关联,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重新塑造。 亲手布的防,掺了沙,但沙的流向,由他定。 亲手调的將,绑了锁,但锁的钥匙,在他手。 真正的守城,现在才开始。 第十九章:棋手扎堆,都想当爷 【西市,千金赌坊地下密室】 青铜鬼面在烛火下泛著幽冷的光,面具眼孔后,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缓缓扫过手中一张薄如蝉翼的密报。 血鷲——黄级杀手,霖安暗舵之主——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 “都到了?那就开始。” 三名银牌杀手无声立於下首。 “先听『影针』传回的消息。”血鷲的声音嘶哑低沉: “静室少年,形如枯槁,神智湮灭,胸口剑伤近愈,愈速异常。” “此子被赵劲松与姜望之严密看护,视为重器,刺杀难度极高。” “另,赵劲松今晨以『孤家堡內发现重宝』为由,將此案定为『钦案』,八百里加急上报。” “知府衙门已介入,留五人协防监视,实则爭夺。” 他將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它化为灰烬。 “都听清了?说说你们的判断。” 左手边的银牌上前一步: “大人,『影针』的情报与我们从其他渠道获取的信息基本吻合。” “医道暗线同样回报,那少年对外界几无反应,脉象诡譎。” “送药杂役亦证实其胸口痂壳坚硬异常。” “但……” 他略作迟疑, “『影针』提到的『重宝』,与我们此前在堡內所见,出入极大。” 血鷲抬眼:“讲。” “是。我部执行灭门时,按惯例搜查全堡,摸遍尸身,开启所有明库暗格。” 银牌杀手的语气肯定, “除金银、秘籍、常规药材外,並未发现任何能称得上『重宝』,尤其足以惊动朝廷定为『钦案』之物。” 另一名银牌接口: “有两种可能:一,此物隱秘至极,我们未能发现;二……此物根本不在堡內库房,或非孤家堡原有之物。” 血鷲沉默片刻,面具下的呼吸声略微加重,缓缓道: “僱主当初下单,只要『鸡犬不留』,对財物只字未提。” “若他知晓堡內有此等重宝……” “这单生意的价码,怕是被低估了十倍不止。”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霖安城防图前,手指点在“镇抚司百户所”的位置。 “刺杀令,暂缓。” 血鷲的声音不容置疑, “那少年既已是活死人,早杀晚杀,於我楼信誉无损。” “眼下首要,是弄清这『重宝』究竟是何物,值不值得……我们冒险。”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 “动用所有暗线,多管齐下:” “一、盯死百户所一切出入。药材、矿石、特殊器皿,凡有异常,立即上报。” “二、查赵劲松亲信近日动向,有无秘密会面、押运之举。” “三、在府衙、柳叶门及往来商队中散播消息:『孤家堡遗宝现世,青衣卫欲独吞』。把水搅浑,让更多人动起来。他们动,我们才能看清虚实。” “四、令城防营与驛站的暗桩,留意异常军报、信使。朝廷若真重视『钦案』,反应必不会慢。” 一名银牌低声问: “大人,此事已涉『钦案』及疑似重宝,远超我等权限,是否需立即向上稟报?” “自然要报。”血鷲冷声道, “黄级之上,尚有玄、地、天。” “这等干係,非我所能独断。” “但稟报归稟报,该做的事,不能停。” “在楼里新的命令下达前,我们的目標就是:確认宝物,评估价值,摸清守卫。” “若价值足够……或许,这单生意,可以做得更大。” “至於那少年,” 他瞥了一眼地图上“静室”的標记, “继续监视。” “若有可乘之机,顺手抹掉。” “若没有……就让他多活几日。” 三人齐声领命,准备退下。 “等等。” 血鷲忽然叫住他们, “告诉『影针』,他的任务优先级变更:潜伏第一,探查『重宝』详情第二,刺杀……暂列为三。” “是!” 密室重归寂静。 血鷲独自站在图前,目光幽深。 他心中疑竇未消。 赵劲松老奸巨猾,“钦案”会是烟雾吗? 那少年诡异的状態,与“重宝”是否有关? 还有僱主……若僱主本就衝著宝物而去,却隱瞒情报,借刀杀人…… 他从暗格中取出特製纸笔,以密文书写呈给上级的简报。 笔下內容客观冷静,但字里行间,隱含了对“重宝”价值的强调,以及对僱主可能隱瞒情报的暗示——他要让上面的人看到其中的“机会”。 封缄密报,启动机关送走。 隨后,他走到另一面墙边,掀开偽装,露出另一套联络標记—— 这是他多年经营,独立於血杀楼体系之外的私人网络。 “来人。” 阴影中,一名黑衣人如鬼魅浮现。 血鷲將一枚刻著鷲首的铁牌丟过去: “去找『老刀把子』,递话:有笔大买卖,问他敢不敢接。规矩照旧,先付三成订金,探路费。” 黑衣人接牌,无声消失。 血鷲坐回椅中,端起早已冰凉的茶,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扯动。 棋盘上的棋子,总以为自己是棋手。 却不知,真正的棋局,永远藏在更深的影子里。 而他这枚“黄级”的棋子,现在,想试著拨动一下別的棋子了。 但想拨动棋子的,又岂止是他? 【府衙后堂】 苏怀仁已经退下。 堂內只剩周文焕与陈文镜。 沉默持续了很久。 周文焕的指尖轻叩案沿,一下,一下,像在清算什么。 终於,他停下。 “昨夜本府亲口问过那孩子。” “他什么都没说。” “本府又在他眼前晃指——” “瞳孔会缩,视线不动。” “姜望之说那是颅脑重创,神智尽丧,六识蒙昧。” “本府信了。” “没成想,他们藏著的,是另一本帐。” “那孩子形销骨立,不是因为旧疾。” “而是那道剑伤——在一夜之间,强行癒合。” 他抬眼看陈文镜: “苏老方才那些话,你都听清了。” 陈文镜应声: “外枯內韧,夺尽周身以奉一处。” “医典所载,此象名曰——蚀命补形。” “千年以来,能成此象者,有且只有一种东西。” “不死参!” 周文焕点头: “他的判断很准。” “你们在镇抚司的时候,本府这边也进了几条消息。”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东西。” “然本府一时大意,先手尽失。” 沉默。 周文焕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叠公文上—— 最上面那一封,是今早陈文镜带回来的“协防纪要”。 赵劲松的字跡,工整,克制,滴水不漏。 “当时他拿『钦案』堵你们,你心里怎么想的?” 陈文镜沉默了一息。 “属下当时想的是——他真敢报吗?” 周文焕看著他。 “青衣卫的规矩,属下知道。百户以上,遇重大案件可先申报钦案,立即生效。” “但必须在限期內將详情报送指挥使,由指挥使呈圣上定夺。” “逾期不报,或查实虚报——” 他顿了顿。 “轻则革职,重则下狱。” “属下当时就是在赌这个。” “赌他不敢报。” “赌他只是虚张声势。” “可万一……他真报了呢?” 陈文镜苦笑。 “这个险,属下不敢冒。” 周文焕踱了两步,停在窗前: “如果是不死参——” “那他绝对敢。” “而且必须报。” “你当时没冒险,是对的。” 又是三息的沉默。 周文焕看向窗外: “你说……京城那边,现在知道了吗?” 陈文镜知道,他不是问“朝廷有没有收到奏报”。 “赵劲松的八百里加急,是发给指挥使的。” 他顿了顿, “指挥使的女儿是太子妃。太子此刻——应当已经收到了。” “那我们这边呢?” 陈文镜没有立刻回答。 周文焕也不催。 “属下斗胆。”陈文镜拱手, “大人自上任以来,与京中那位……从无书信往来。这是大人的谨慎,也是大人的本分。” 他顿了顿。 “但今日之事,或许……该破例了。” 周文焕没有说话。 窗外是百户所的方向。 看不见静室的灯火,那个位置太偏。 但他知道那孩子还在那里,那株参也在那里。 而赵劲松——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恭谨、永远“卑职不敢”、永远滴水不漏的六品百户—— 此刻正守在那里,等著他的“钦案”特使,等著为那封密报画上最后一个句號。 周文焕收回视线。 “本府若写信,该写什么?” “——『霖安发现不死参,被镇抚司抢走了,下官无能,未能拦住』?” 陈文镜缓声道: “大人只需写事实。” “至於此物归谁——那是朝廷的事,不是大人的事。” 周文焕转过身。 他看了陈文镜很久。 “你的意思是,本府只管报信,不管爭功?” “爭功是赵劲松的事。”陈文镜迎上他的目光, “大人的本分,是让该知道的人,及时知道。” 沉默。 周文焕走回案前。 铺开信笺。 研墨。 笔尖悬停良久。 这封信,不能写得太急。 急了,显得本府心虚。 也不能写得太缓。 缓了,消息到了京城,人家已经在议功了。 笔尖落下。 没有抬头。 没有官印。 只有寥寥数行: 霖安急报。 飞云崖下掘得异参一株,状如古籍所载“不死参”,已为锦衣卫百户赵劲松起获,定为钦案。 此物出自我霖安辖境,然卫所专案,职无权过问。 惟念此事非同小可,不敢壅於上闻,故驰书以报。 余容后稟。 文焕顿首 他搁笔。 封缄。 从袖中取出一枚私章。 很小,刻著孤鹤。 他在封口处轻轻一盖。 陈文镜认得那枚章。 周文焕进京述职时用过一次。 不是公函,是私下拜帖。 “驛馆韩班头,常跑北线。” 周文焕將信推过来。 “他不是咱们的人,也不是任何人的线人。他就是个跑腿的。” “你去找他,就说这是给京城亲戚带的年礼。年前没赶上,年后补的。” “他收钱办事,不问来路。” 陈文镜双手接过。 信笺很轻。 但他知道,这封信不是信。 是站队。 第二十章:你们在算计,我在学习 【霖安镇抚司】 迴廊尽头,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 赵劲松站了很久,才开口。 “一整天了。” “陈文镜走的时候,街上正是拜年的人。 “现在这个时辰,府衙的晚炊都该熄火了。” 他顿了顿。 “他什么都没做。” 姜望之没问“谁”,而是替他说道: “他不动,不是认了。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看错一步。” 赵劲松的指节在栏杆上轻叩一下,收回。 “或许你是对的。” “今晨我让苏怀仁在五步外观看,就是看错了。” 姜望之没有立刻接话,直到灯笼又晃了一下。 “五步之外,能辨出蚀命补形。” “霖安城,他是第二个。” 赵劲松转头看他。 姜望之没再说话。 沉默三息。 “今早那声叫——” 赵劲松忽然开口, “当时觉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现在想,未必是坏事。” 姜望之抬眼。 “周文焕原本想查的是『我在藏什么』。”赵劲松继续道, “那声叫之后,他知道我藏的是不死参。” “但他没法查了。” “因为那是钦案。” “他敢查钦案,就是查指挥使。” “他还没这个胆子。” 姜望之沉默片刻。 “钦案是把双刃剑。” “挡住了周文焕,却也把不死参这三个字,亲手递到了周文焕案头。” “你递不递,他都会知道。”赵劲松说, “我把一半人派去孤家堡,一半人死守这里——是个人都能看出有问题。” “但让他从布防上猜出来,和让他从钦案两个字里读出来——” “前者,他能装不知道。后者,他装不了。” “半天先机。不够理想,但够用了。” 姜望之沉默片刻: “他的信肯定已经在路上了。” “万一特使那边……出了岔子呢?” 赵劲松轻呼口气: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命。” 沉默。 足足三息的沉默。 “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姜望之再次开口: “你说他是不是盼著我们出事。” 赵劲松转头看他。 姜望之没迴避他的目光: “不死参在你手里丟了,你担全责。” “不死参在你手里保住了,功劳是卫所的,他分不著。” “对他最有利的局面……” “是我出事,参还在。”赵劲松接过话头, “卫所失职,钦案转交地方。他接手,他立功。” “但他不会!” 姜望之没问“为什么”。 赵劲松自己说了: “他担不起!” “不死参在我手里出事,他袖手旁观。” “將来太子的人追究起来,他那一派的功劳簿上,写的是『坐视』还是『纵容』?” 他顿了顿。 “他想让景王坐上那把椅子。不是想让景王和太子两败俱伤。” 姜望之没有说话。 远处,静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孙介端著一碗黑褐色的药汤,低头快步穿过迴廊。 赵劲松看著那碗药汤,忽然问: “那孩子……今天怎么样?” 姜望之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 “有模仿学习的跡象。” “但到底能恢復多少……” 他没说。 赵劲松也没继续问。 ——而此刻,那扇门內。 孙介正將药碗搁在矮几上,汤匙碰出轻响。 榻上,孤鹰眼瞼低垂,呼吸平缓,依旧是那副无知无觉的空壳模样。 但他的意识,正沉入那片只有自己能见的虚空。 【寿元:16/35】 【资质:10/90】 【精:25/30】 【气:15/20】 【神:12/15】 精涨了一点。 看来“万倍恢復”没法让自己恢復到全盛状態。 是烧的寿元太少? 还是因为没能及时补充营养? 不知道。也没处问。 但慢点就慢点吧。如今的自己,可没寿元去浪费了。 气涨了半截。 药不错。 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居然真能把人从骷髏状態往回拽。 这世界的医术,比他想像的靠谱。 神恢復了一大截。 果然不能让自己太累,得多休息。 休息是恢復“神”的最好办法——至少目前是。 寿元……没动。 被人监视著,不敢去验证“夺寿”和“资质提升”是否可行。 万一像“万倍恢復”一样坑爹—— 那自己真要被拖出去切片研究了。 也不知这群人是怎么想的。 自己这种状態,应该很诡异吧? 枯槁如柴,胸口却有一道癒合奇快的致命伤。 放在前世,早被各路专家围著写论文了。 可他们呢? 用心救,用心教,用心守著。 切片呢? 好奇呢? 研究呢? ……不对。 从他们的反应来看,必然是好奇的。 可他们没有切片。 是先把自己养好了再说? 还是…… 这个世界,对自己这种“诡异”,本来就有某种合理的解释? 他盯著那行【资质:10/90】,忽然很想笑。 妈的。 连一只鸟都不如。 究竟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確实废柴…… 还是重伤影响了资质? 没法验证。 至少目前没法验证。 他现在,只能从这个“废柴”的起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爬。 十五个。 他在心里默默数著。 药。净。吃。水。手。面。睁。闭。疼。慢。好。睡。人。走。臥。 十五个音节。 有些是餵药时教的,有些是净面时念的,有些是他们对话时,他一遍遍听、一遍遍比对、最后硬生生从语境里抠出来的。 十五个音节,他一个都没“学会”。 至少在姜望之眼里,他没有学会。 今天早上那声“药”之后,他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清晰的模仿。 偶尔的喉音、无意义的咕噥、嘴唇极其缓慢的嚅动—— 那是他交的“作业”。 刚刚及格,绝不优秀。 要让姜望之觉得“有希望”,又不能让姜望之觉得“好得太快”。 他太懂这个了。 前世为了应付甲方那些“既要…又要…还要…”的需求,他改过三十七版方案。 不是改不好,是改得太好,他们会以为你很閒。 现在也一样。 十五个音节,锁在脑子里,一个都不敢吐。 他连想都不能想得太用力。 老医师那双眼睛,比任何甲方都毒。 可越是不敢想,那个念头就越往外冒: 你们以为我在学说话。 其实我在学你们的语言。 你们以为我是傻子。 ——殊不知,你们才是被我演了的那个傻子。 这个念头太危险。 他立刻把它压下去,压到意识最深的角落,和那十五个音节锁在一起。 门外传来模糊的人声。 隔著一道门,隔著迴廊,他听不清內容,甚至辨不出是谁在说话。 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在替他守著这扇门。 他把这个念头也压进角落。 年轻医生的药勺又碰响了碗沿。 “叮。” “药。” 孤鹰张开嘴。 药汁很苦。 但比凌晨,好像淡了一点。 是他舌头习惯了,还是药方改了? 他把这个疑问也存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他们打架,我躺著 把他人当傻子的人,才是真正的傻子。 孤鹰在蓝星常听这句话。 方才他忘了。 但他不知道—— 这句话,也是血杀楼楼主的口头禪。 他不知道。 所以他安心睡去。 ——他睡著了。 赵劲松没睡。 特使明晚才能到。 今夜,是镇抚司最长的夜。 重宝的消息该传的都传出去了。 白天没人敢动青衣卫。 入夜呢? 霖安地界,论单打独斗,他排不进前十。 但青衣卫的弩比江湖人的刀快,青衣卫的甲比江湖人的皮肉硬,青衣卫的人打光了,朝廷会不死不休。 ——这就是他敢守在这里的本钱。 可他还是希望,今晚別用到这份本钱。 迴廊尽头,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六十余人的呼吸声,压在黑压压的屋檐下,低得像没有。 如他所料,白天是安全的。 现在,到了人最困的时候。 只剩夜风。 不对。 风停了。 那墙头为什么有衣袂在动? —— 一道黑影,如纸鳶断线,从东墙无声飘落。 脚尖点瓦,片响未闻。 第二道。 第三道。 ——第七道。 七个人,落在百户所七个不同的阴影里。 七把刀,没有一把出鞘。 夜战的第一刀,从不属於刀。 属於呼吸。 谁的呼吸先乱,谁的人头先落。 —— 赵劲松没有动。 他在看。 东墙那人,落瓦时膝盖沉得太低——江北漕帮的轻功路数。 西厢檐角,伏著的人用的是“壁虎游墙”——柳叶门的敛息术。 井台边那个,站桩稳得像钉进去——鏢局的老把式。 正堂脊兽后,只有一片衣角。 看不清顏色。 看不清身形。 只有一股阴冷的、隨时要扑出来的杀意,隔著三十丈的夜,钉在他眉心。 血杀楼。 七个人,四家势力。 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故意摆给他看。 栽赃?嫁祸?还是想让他猜错? 不重要。 他的视线从几人身上收回,落在东南角。 今夜他不是来抓贼的。 他是来守城的。 东南角,三面精钢巨盾已经张开。 每面盾高五尺,宽三尺,厚三寸,通体精钢铸就,重逾两千斤。 成为緹骑的基本条件之一,是能举起千斤石锁——也即达到炼肉境。 故而两名炼肉境緹骑合力,便可稳步推行。 盾面素净无纹,盾缝里,三架连弩已经绞紧机括。 弩箭不是寻常货色—— 箭杆精铁锻打,箭头淬过“破气散”,专破后天武者的护体內力。 五十步內,寻常铁甲应弦而穿。 这杀伤力,和蓝星的沙漠之鹰相当。 赵劲松站在盾阵后方,左手按刀,右手负在身后。 身后十步,是静室的门。 静室再往后十丈,是后院假山。 假山下两丈深处,是“地字三號”秘库。 秘库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装在木匣中。 一样,是卵形的玉石。 赵劲松的手指在身后动了动。 旗语有两层意思:第一层,封位不杀人。第二层,只有几个老緹骑能看懂—— 后院假山方向,再加三人。 但一味防守並不是赵劲松的作风。他直接喊话: “私闯镇抚司者,杀无赦。” 夜风穿过迴廊,无人应答。 “现在退去,本官可当没见过你们。” 还是无人应答,也没人后退。 不,东墙那人动了。 他不是后退,是前进! “灯。” 赵劲松只吐了一个字,不轻不重。 火摺子亮了。 一盏。两盏。三盏。 三盏灯笼同时拋向中庭—— 落地的瞬间,“砰”的一声闷响,三团刺目的白光炸开! 石灰粉掺硝石,掺了磷,不伤人,只刺眼。 七道身形同时一滯! 盾开了。 盾缝里,弩箭无声探出。 第一轮:六支箭。 六支箭封的不是人,是路。 东墙那人左右闪避的空间,被六道寒光封得死死的。他若往左,左肩中箭;往右,右肋中箭;往后—— 他往后一撤。 这一撤,竟比箭矢还快三分。 但他快,箭更快。 第二轮四支箭已经等著他——封的不是人,是他落脚的位置。 “好!” 那人喝了一声,不知是喝骂还是喝彩。 他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却硬生生拧腰一转,双掌齐出! 掌风如浪,开碑裂石的力量拍在空气中,竟將四支箭震偏三寸。 三寸就够了。 三支箭擦著他衣襟飞过,第四支钉在他左肩—— “噗”的一声闷响。 入肉三分,没能穿透。 赵劲松目光一凝。 换血境。 而且是內力灌注全身的那种——箭尖入体的瞬间,肌肉主动收紧,硬生生夹住了箭杆。 这种反应,不是普通换血境能做到的。 这是大成,比自己只差半步。 那人落地时,右手已经按在左肩上,拇指一扣,箭头带著一小块血肉被生生拔了出来。 从头到尾,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他被逼退了五丈。 从盾阵前五丈,退到了墙根底下。 他抬头,看向盾阵,舔了舔嘴唇。 同一刻,静室內。 孤鹰的眼皮动了一下。 外面的声音太密,太杂,太……不对劲。 他醒了。 但没有睁眼。 榻边坐著那个年轻的医官。 角落里还有两个手按刀柄的侍卫。 他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躺著,听著,脑子飞快地转。 外面怎么了? 听这动静,像是在打架。 这阵仗……该不会是衝著我来的吧? 我有这么重要吗? 来到这个世界直接躺床已经够给穿越者丟脸了,別真把我往死里整啊! 那两位侍卫大哥的实力是多少来著? ——甲【精342,气128,神51】,乙【精216,气59,神31】。 要是他们都挡不住…… 那我就更没办法了。 躺著吧。 第二十二章:你別拼命了。不,是你该退了! 孤鹰心安理得地躺著,但年轻医官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透过门缝朝外望去。 西厢檐角那人没动。 井台边那人也没动。 他们在看。 看盾阵怎么动,看弩手怎么换箭,看赵劲松的手势怎么变。 赵劲松的手势没有变。 他知道他们在看。 他也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找到那个缝隙—— 找到之后,就该他们动了。 东南角,盾阵开始换箭。 弩手退后两步,第二排补上,第一排从腰间抽出新箭匣,三息完成换装。 这是练过一千遍的动作。 闭著眼睛都不会错。 西厢檐角那人,在这三息里动了。 他没有正面冲。 他从檐角滑下来,贴著墙根,像一摊水银,无声无息地往东南角渗透。 那身法像“壁虎游墙”,又不太像—— 真正的壁虎游墙,移动时脊柱会呈波浪状。 此人的背脊,从头到尾都是直的。 不是柳叶门的人。 他离盾阵只剩十五丈。 十二丈。 十丈—— 盾阵里,一个小旗左手朝侧后方打了个手势。 手势的意思是:七號位,有人。 迴廊阴影里,六支弩箭同时转向。 不是射人。 是射他脚下。 “咄咄咄咄咄咄!” 六支箭钉在他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排成一条笔直的线。 那人停了。 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井台边那个那个人动了。 他迈出一步。 很慢。 慢得像饭后散步。 盾阵里,弩手同时扣动机括。 六支箭,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向他。 他没有停。 第一支箭直奔咽喉——他的头往左偏了半寸,箭擦著耳朵飞过。 第二支箭射向心口——他的肩膀微微一沉,箭从腋下穿过。 第三、第四支箭封住左右——他的腰轻轻一拧,两箭同时擦著衣襟掠过。 第五支箭射向小腹——他只是吸了一口气,腹部微收,箭尖划破衣衫,却没有伤到皮肉。 第六支箭,直取眉心。 他没有躲。 箭飞到距他眉心三寸处,忽然一顿——隨即穿了过去。 他抬手,两指夹住箭杆。 箭头距他眉心,只剩一寸。 他看著赵劲松,嘴角微微一勾。 手腕一抖。 箭倒飞回去! 比来时更快! 赵劲松瞳孔骤缩。 他可以躲。 但身后是盾阵,是那些緹骑。 他一躲,箭就会射穿后面的人。 阵型就乱了。 他没有躲。 他举刀—— “当!” 火星四溅! 箭撞在刀身上,那股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抖。 他后退一步。 又一步。 两步之后,他稳住了。 刀横在身前,箭落在地上。 他抬头,看著那人。 对方也看著他。 沉默一息。 那人点了点头。 “不错。” 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距盾阵,只剩五丈。 他停在五丈外,看著赵劲松,开口: “赵百户。那东西,交出来。我们即刻就走。” “先天高手!”赵劲松握刀的手又紧了三分: “你不是柳如风,更不可能是孤鸿影。” “你是谁!” 五丈之外,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片刻后,那人笑了。 笑得很轻。 “赵百户好眼力。” “我是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东西我们要定了!” 这话是扔出去的饵。 他想看赵劲松的反应——是怕,还是硬? 赵劲松听出来了——对方在试探。 那他给的,就得是另一根饵。 “屠了孤家堡,还敢来镇抚司伸手。” “血杀楼,胆子不小。” “血杀楼”三个字扔出去,他盯著那人的眼睛。 笑声收了,眼神闪了。 赵劲松心里有数了。 “血杀楼?” 那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 “赵百户,蒙面的,就一定是血杀楼?” 赵劲松看著他,冷静分析: “孤鸿影是先天。” “能一夜灭他满门的,不多。” “能做得这么干净的,更少。” “其他势力没理由。” “只有收钱办事的,会这么干。” “你一个先天,不是来灭门的——” “难道是来看戏的?” 他边说边看,这段推理扔出去,对方总有一处会露出破绽。 那人沉默一瞬,再次笑了,大笑。 这笑是故意的。 是被戳中后,最快能稳住场面的东西。 “原来赵百户断案不讲证据,全靠臆想!” “你们指挥使,会为了你的臆想……和血杀楼翻脸?” 说到“翻脸”两个字时,他的声音轻了一分,像是在问一个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 “无间门公布的天榜,血杀楼楼主排第三。” 天榜——赵劲松知道,那是天下十名大宗师专属的榜单。 排第三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是皇帝都不能轻易动的存在! 他看著赵劲松,继续道: “朝廷要灭血杀楼,得死多少个宗师?” “你算过这笔帐吗?” 他把话题往上抬——抬到赵劲松够不著的地方。 赵劲松够不著,但他可以不接。 他只是看著那人,眼神比夜还冷。 冷到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说得对。” “朝廷会不会对血杀楼动手,不是我一个百户能决定的。” “但今晚——” “你能不能从这里拿走东西,是我能决定的。” 那人沉默了很久。 他在算—— 算赵劲松会不会拼命,算那东西值不值得,算动手之后还能不能洗乾净…… 算到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今晚不是时候。 除非——暗中那些人也下场。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分: “东西迟早要上交,你何必如此拼命?” 这是给台阶,也是最后一次试探——你到底有多硬? 赵劲松把刀握得更紧。 “钦案已报。” “青衣卫的路,只剩一条——人在,东西在。” “倒是你——” 他盯著那人。 “今晚就算你得手,他日朝廷追查,血杀楼是保你,还是把你扔出来平息朝廷的怒火?” “现在退走,本官仍可当今晚之事没有发生。” 这话里藏著一根刺。 是挑拨,也是事实。 他在等那人自己去想:我背后的势力,真的会保我吗? 那人盯著赵劲松,久久不语。 就在他手指微动,准备下令撤退时—— 第二十三章:演得这么假,是我镇抚司的弩不利了? “何人在此冒充我柳叶门!” 一声暴喝,从墙外传来。 紧接著,七八道身影翻墙而落。 那人的手,放了回去。 嘴角,再次露出笑容。 ——我犹豫欲退,正是想引这群老狐狸下场啊! 柳叶门服色,腰牌晃得刺眼。 领头那人落地时,脚下无声。 像一片叶子飘进泥地。 他一落地就喊,声音比谁都大: “赵大人!我等来迟!” “这帮贼子,交给我们就好!” 赵劲松飞快地扫了一眼—— 柳千山,柳如风大弟子,霖安知名的换血境武者。 他落地的位置,离静室只剩二十丈。 离秘库,三十丈。 ——西厢,又是一拨人落下: “漕帮的兄弟,跟我来!” 漕帮短打,腰牌齐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领头那人——江万里,漕帮副帮主,换血境。 落地的位置,距后院假山只剩二十丈。 “当!” 刀与刀相撞,火星四溅。 这一刀,是真的。 那七个蒙面人里,有一个闪得慢了半分,被柳叶门的刀锋扫过小臂——皮开肉绽,血溅三尺。 “喝!” 拳与掌相交,气浪翻涌。 这一拳,也是真的。 一个漕帮弟子闷哼一声,倒退五步,嘴角溢血。 打得精彩。 打得……像真的在拼命。 但没有人死。 连重伤都没有。 他们在演戏! 演给谁看? 演给赵劲松看。 演给那些不知道他们是谁的人看。 演得越真,越没人能说他们是故意的。 ——盾阵里,一个年轻緹骑的呼吸开始乱了。 他才二十岁,炼肉境刚突破。 外面几波人在混战,不时有余波扫来—— 一道刀风擦著他的耳廓掠过,带走几根碎发。 他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旁边那个持盾的老兵,侧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只是把盾往他那边移了半寸——帮他多挡一道风。 年轻緹骑同样没说话。 但发抖的手,稳住了。 赵劲松看见了。 也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扛得住,就扛。扛不住……也得扛。 他把目光从年轻人身上收回,重新投向那几拨人。 刀剑声呼喊声连成一片。 喊著喊著,刀就慢了。 打著打著,人就近了。 三丈。 两丈。 一丈。 盾阵,被挤在了中间。 ——南墙外,又翻进来八个人,八个蒙面黑衣人。 他们什么话都没说。 落地就冲。 直接冲向盾阵。 赵劲松笑了。 不是好笑。 是气笑了。 ——这是把自己当傻子啊! 他內力催动,沉声一喝,声音如闷雷滚过中庭: “停!” “所有人,立刻退出镇抚司。” “否则——格杀勿论!” 没有人停。 后来的八个蒙面人,继续冲向盾阵。 柳叶门和漕帮的人,还在“追砍”最初那几个蒙面人—— 追著追著,又往前挪了一丈。 他们听见了。 但没人抬头。 他们继续演。 ——我们被对手缠住了,走不了啊。 赵劲松没有再笑。 他的脸,冷得像刀。 左手,从袖中伸出。 五指併拢,往下一劈。 旗语:不必再留。 东南角,弩手同时扣动机括—— 箭雨落下。 有人惨叫。 有人闷哼。 那八个蒙面人里,有两个肩膀中箭,身形一晃,却咬牙继续往前冲。 柳叶门那边,一个弟子大腿被射穿,倒地打滚。 漕帮的人也没躲过——江万里身边的一个人,捂著手臂后退三步,血从指缝渗出。 没有人死。 但有人见了血。 这群人,最弱的也是炼脏境。 寻常刀剑,三五招伤不了他们。 但混战中,弩箭最难防。 你不知道它从哪来。 等你听见声音,它已经在你肉里了。 江万里一刀劈开面前的蒙面人,转身就骂: “艹你奶奶的赵劲松!” “连老子的人都射!你他娘的欺人太甚!” 他骂著,人已经往前冲了三步。 柳千山看了一眼那个倒地的师弟,然后转过头,看向盾阵。 “哪个王八蛋射的?” 他的声音不大。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往前走了。 一步。两步。三步。 “自己站出来。” 赵劲松一言不发。 只是在心中冷笑: ——不装了吗? ——既然不退,那就该死! 他的手,再次一挥。 东南角,弩手再次扣动机括—— 箭雨,再次落下。 比刚才更密。 比刚才更狠。 然而—— 先前与赵劲松对峙的先天武者,动了。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已越过三丈。 箭雨落下的瞬间,他人在半空,袍袖拂出—— 一股柔劲捲住射向他的三支箭矢,轻轻一带,箭矢便如飞絮般飘向两旁。 他落到了盾前。 抬手,一掌。 轰——! 精钢盾凹进去一块。 持盾的两个緹骑,连人带盾后退三步,一口血喷出。 与此同时,后来那八个蒙面人中,也有一人动了。 他没有飞掠。 他只是走。 但每一步迈出,都恰到好处。 箭雨落在他身边,他既不躲,也不挡。 只是微微侧身,轻轻偏头。 每一支箭,都像长了眼睛,擦著他衣襟飞过。 一步。 两步。 三步…… 距盾阵,也只剩一尺。 盾阵里,有人咽了一口唾沫。 他停下。 不是被盾阵挡住——盾阵还没那个本事。 他只是想看一眼。 看不远处那个先天。 孤鸿影就是你杀的吧? 你今天要是不先下场,没有人敢直接闯镇抚司。 现在你站出来了,站在灯下,站在所有人面前。 ——那就好。 怕的是看不见的刀,看得见的,就不那么可怕了。 他收回目光。 抬手。 一掌。 轰——! 精钢盾晃了一下。 持盾的两个緹骑,闷哼一声,后退一步。 这一掌,力道比方才那人轻得多。 但此人收掌时,气息平稳,脚步未乱。 像是隨手一拍。 赵劲松瞳孔一缩。 后天巔峰? 不! 比自己轻鬆太多。 这是先天。 柳如风? 他盯著那人,想从身形、动作里找到答案。 但那人全身罩在黑袍里,连脸都看不清。 第二十四章:盾砸进来了,傻子还得装 静室內,年轻医官骇然后退了一步。 外面打起来了。 而且,近了。 待在静室安全吗? 角落里,那个一直按刀而立的小旗——孤鹰眼里“侍卫甲”——撇了年轻医官一眼。 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门边,顶替了年轻医官的位置,透过门缝继续观看。 盾阵还在。 但在先天高手的带动下,敌人已经近身。 此时再用弩箭,那就是找死。 盾阵后面,弩手已经收起连弩,拔出了腰间的刀。 六十多个青衣卫,分成三队: 一队守盾阵; 一队守静室门前; 一队守后院库房入口; 剩下十余人,站在赵劲松身后,刀已出鞘。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第一刀,来了。 “当——!” 刀与刀相撞,火星从门缝里闪过,小旗没动。 他只是把眼睛贴在门缝上,继续看。 “漕帮的《断江刀法》。”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第五式,力劈断江。是一名蒙面人动的手。” 年轻医官颤声道: “伤人了?” 小旗没回答。 门外,又是三声刀响—— “当!”“当!”“当!” “还是《断江刀法》。”小旗说, “第二式,第三式,第四式。三个人,用的是同一套刀法。” 年轻医官疑惑道: “都是漕帮的?” 小旗沉默了一息。 “发力不对。” “什么?” “《断江刀法》发力在腰。”小旗说, “这三个人,发力都在肩。不是漕帮的。” 门外,刀声忽然变了。 “嗤——!” 是刀划过血肉的声音。 小旗的眼睛眯了一下。 “老周受伤了。”他说, “肩上一刀,深可见骨。但他没倒,反手一刀,逼退了那个人。” “那个伤老周的,用的是柳叶门的《柳叶十三剑》。第六式,风过留痕。” 他顿了顿。 “也是假的。柳叶门的剑走偏锋,这一剑走的是中路。” 年轻医官好奇道: “那他们……到底是谁?” 小旗没有回答。 因为门外,又打起来了。 “杀!” 一声暴喝,从侧翼传来。 小旗的眼睛没离开门缝: “漕帮的江万里。用的是正宗的《断江刀法》。” 孤鹰听不懂那些词。 但他听得见声音—— 三声。 一声比一声近。 一声比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正一步步往这边砸过来。 小旗的声音从门缝那边飘过来: “他在和那三个假漕帮的打。” “一刀接一刀,全是杀招。” 门外,江万里的声音传来: “妈的!用老子的刀法砍老子,你他妈谁啊!” 然后是一声巨响—— “轰——!” 年轻医官只觉得脚下一震。 “怎么了?” “江万里一刀劈空,劈在石柱上。”小旗说, “石柱裂了。” 年轻医官愣住了。 一刀……劈在石柱上? 小旗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 “是故意的。” 门外,脚步声忽然变了。 像有人在院子里踩著什么轻飘飘的东西,一下一下,往这边来。 小旗的眼睛贴在门缝上,一动不动: “柳叶门的柳千山。用的是《柳叶隨风身法》。” 孤鹰听不懂。 但他听得见那脚步声—— 比刚才那些刀声近多了。 然后是剑声。 嗤——嗤——嗤—— 三剑。 一剑比一剑急。 一剑比一剑近。 小旗的声音继续飘过来: “他和一个蒙面人打。用的是正宗的《柳叶十三剑》。” 年轻医官刚想说什么,被小旗打断了: “在演。” “演著演著,就往盾阵这边靠。” 话音刚落,门外一声惊呼: “哎哟!” 然后是瓦片碎裂的声音。 小旗顿了一下: “『滑倒了』。” 年轻医官没出声。 小旗补了一句: “一剑刺穿了王骏的衣袖。伤口不深,但位置很刁。” 孤鹰继续闭眼倾听。 然后—— “轰!” 沉闷的一掌,像拍在牛皮鼓上。 紧接著,有人闷哼一声。 “盾阵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小旗的声音变了, “那位先天又动手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掌。 “轰——!” 这一掌更沉。 小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盾飞过来了!” 年轻医官还没反应过来—— 窗外,一个緹骑的声音炸开: “挡住!” 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人在半空,右掌猛地拍在盾沿上! “嘭——!” 盾牌歪了一寸。 但那力道太猛了。 他整个人被盾带著,一起往静室这边砸过来! “轰!!!” 整间静室都在抖! 窗户那边,木屑纷飞! 那块精钢巨盾,连人带盾,撞破了窗欞,砸了进来! 屋內小旗动了。 他一步跨出,双手五指箕张,重重拍在盾沿上! “嘭——!” 闷响。 盾牌的去势一滯。 但小旗也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推著往后滑了三尺,靴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他没有鬆手。 十指扣住盾沿,手背青筋暴起,整条手臂都在抖。 “喝——!” 盾牌终於停了。 停在距离孤鹰的床榻,不到三尺的地方。 盾后,那个緹骑从盾上滑下来,瘫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碎木。 盾牌晃了晃,“咣”的一声倒在地上。 屋內,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孤鹰的眼睛,睁开了。 ——不睁不行。 那么大一块盾牌砸进来,整个屋子都在晃,他要是还“毫无反应”,那就不是傻子,是死人。 ——睁眼。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眼皮已经抬起来了。 也好。 正好看看,外面到底来的是什么人。 今夜无月。 但火光亮得晃眼。 院子里,无数道影子在刀光剑影里交错、翻飞、倒下、爬起。 血肉横飞。 一个黑衣人,站在三丈外。 手掌还悬在半空,没放下。 那人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 但孤鹰看见了—— 那双眼睛。 隔著三丈夜,隔著火光和人影,那双眼睛正穿过破碎的窗欞,往屋里看。 看这间屋子里,最重要的东西。 ——骨瘦如柴的少年。 四目相对。 孤鹰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不是怕。 是冷。 那种被猎食者盯上时,从脊椎深处往上窜的冷。 他知道自己应该继续演。 眼睛睁著,空洞,涣散,什么也没看见。 ——但那道目光太沉了。 沉得他差点忘了呼吸。 沉得他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傻子”。 三丈外,那人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往前走。 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像是在辨认。 像是在確认。 ——是你吗? ——躺在那里那个,就是孤家堡唯一的活口? 孤鹰没动。 他连眼珠都不敢转。 但他有装傻的绝招—— 看数据! 【寿元:66/95】 【资质:31/90】 【精:882/1330】 【气:305/720】 【神:191/243】 大boss啊! 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高。 但—— 此人似乎来者不善! 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双眼睛还在看他。 还在看。 第二十五章:我走了,你们继续演 静室外,蒙面黑衣人站著。 盾牌被拍飞的瞬间,刀声停了。 喊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那道黑影,撞向静室。 但黑衣人没有动。 他没有趁乱往里冲。 也没有撤退。 他只是站著,看著那扇破碎的窗。 火光一闪一闪,把屋里的情形切成一段一段的画面—— 屋內小旗,双手扣住盾沿,青筋暴起。 一个緹骑从盾下爬出,一口血喷在碎木上。 然后,是病床上那张脸。 枯槁。 凹陷。 皮包骨头。 但那双眼睛,是睁著的。 睁著。 空洞。 涣散。 没有焦点。 像两粒蒙了灰的玻璃珠,嵌在眼眶里。 黑衣人看了两息。 两息,足够他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两息,足够他確认三件事—— 第一,这少年还活著。 第二,他的枯槁,不是装的。 那种皮包骨头的状態,装不出来。 那是生命本源被抽空之后,身体留下的印记。 第三,他的眼神,也不是装的。 那种空洞,那种涣散,那种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死寂——那是神智湮灭的人才有的眼神。 黑衣人见过这种眼神。 十年前,在北漠。 黑衣人收回目光。 他的右手,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 一根手指,微微曲起。 然后,又伸直了。 侧后方,三丈外的阴影里,站著另一个人。 那个人看见了这根手指。 他的呼吸,微微鬆了一瞬。 ——不是杀。 ——不是抓。 ——是撤退。 黑衣人转身。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周围那六个蒙面人也动了。 他们不是跟著他走。 他们是往不同的方向散开。 像一群受惊的鸟,往四面八方飞。 这是血杀楼的规矩——撤退的时候,不能走同一条路。 黑衣人走了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那些目光,还在看他。 那些目光来自漕帮的人,来自柳叶门的人,来自那些还在“演”的人。 他们看不懂。 他们在犹豫。 他们还在继续演。 黑衣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既然已经下场,演著演著就会变成真的。 他迈出第五步。 消失在夜色里。 那群疑是血杀楼的人走了。 院中,忽然空了一大片。 但没有人动。 赵劲松还站在原地。 他的手臂在抖。 不是怕。 是脱力。 刚才他想去挡盾牌,但被那个疑是柳如风的蒙面人拖住了。 他硬接了一掌。 人退了五步,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第五步的时候,他差点跪下去。 但他没跪。 他用刀撑著地,硬生生站住了。 现在,血杀楼的人走了,他该鬆一口气了。 但他没有。 因为还有人在。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侧翼。 那里,江万里还站著。 漕帮的人站在他身后,刀还握著,但已经不指著谁了。 他们只是在看。 看赵劲松。 看静室。 看那块破碎的窗户。 赵劲鬆开口了: “江帮主,你们还要继续?” 江万里没动。 他只是看著赵劲松,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背锅的跑了,他们还留著,岂非是在朝廷脸上反覆横跳,並叫囂著——来打我啊! 他没动,是想再看看柳叶门等势力的反应。 此时赵劲松第一个找上他,继续演吗? 赵劲松已经看穿了。 演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 江万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那个黑衣人,真的走了吗? 还是……藏在暗处,等著看他们怎么收场? 他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 夜色太浓。 浓得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总觉得,黑暗里,有眼睛在看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漕帮的人,开始往后退。 不是转身就跑。 是缓缓后退,刀还指著前面,眼睛还盯著青衣卫。 一边退,一边收刀。 退了三丈,收了一半刀。 退了五丈,刀全收了。 退了十丈,人已经退到院墙边了。 江万里最后一个退。 他站在院墙下,看著赵劲松。 赵劲松也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一息。 然后,江万里翻墙走了。 柳千山没走。 他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 像在找什么,又像在等什么人的回应。 赵劲松看著他: “柳公子,还要继续?” 柳千山抬起头,微微一笑: “赵大人说笑了。” “在下是来帮手的,怎么会『继续』呢?” 他顿了顿。 “帮手帮完了,自然该走了。” 赵劲松没说话。 柳千山等了一息,见他没反应,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收起剑,朝赵劲松拱了拱手。 “告辞。” 然后,他转身。 走了三步,又停住。 他没回头,只是侧著头,像是对空气说话: “赵大人,那个少年……” 他顿了一下。 “好好养著。” 说完,他迈步走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赵劲松看著他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好好养著? 什么意思? 他是在提醒,还是在试探? 赵劲松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过后,那个少年的名字,会在霖安城每一个势力的密报里出现。 江万里走了。 柳千山走了。 他们的人,也跟著走了。 后面进来那拨黑衣人,更是不知何时已经退尽。 院子里,只剩青衣卫。 还有两具尸体——緹骑的。 赵劲松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很久。 然后,他开口: “清点人数。” “死的,抬走。活的,抬进去治。” “盾阵……重铸。”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但每一个听见的人,都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两个死的。 十三个重伤。 二十几个轻伤。 六十多个青衣卫,能站著的,只剩三十几个。 赵劲松没有去看伤兵。 他转身,走向静室。 【西市·千金赌坊地下】 青铜鬼面站在墙边那幅霖安城防图前。 他盯著“镇抚司百户所”的位置。 沉默。 很久的沉默。 身后,一个银牌杀手忍不住开口: “血鷲大人,属下不明白——明明已经攻破了青衣卫的盾阵,为什么突然撤退?” 血鷲没回头。 “你们以为这就是镇抚司的全部实力?” 银牌杀手愣了一下。 血鷲继续说: “今晚动手的,只有我们,漕帮,柳叶门。” “知府的人呢?没动。” “城防营的人呢?也没动。” 他转过身,看著下首的几个人。 “目前大家都还保持著克制。” “继续打下去,赵劲松就该拼命了。” “他拼起命来,我们至少折一半人。” “到时候,知府的人出来收场——” “最后摘桃子的,会是谁?” 银牌杀手不说话了。 另一个银牌杀手问: “那我们这次进攻镇抚司,有什么意义?” “这不纯粹给自己找麻烦吗?” 血鷲踱步到烛火旁: “我需要亲眼看看那个少年。” “看他是不是真傻,看他的枯槁是什么成色。” “这样我才能確认,镇抚司的重宝,是不是传说中那东西。” 他顿了顿。 “同时,也得让其他势力看见他。” “让他们知道,镇抚司究竟得了何等重宝。” “此物太过贵重,我们血杀楼独吞不了。” “只有把水搅浑,把江湖中所有势力都拉进来,我们才能真正伸手。” 银牌杀手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问: “那少年多半就是孤家堡唯一的活口。我们为什么不进去顺手杀了?” 血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蠢货。” “那少年的异状,多半是不死参照成的。” “他活著,价值万金。” “杀他就如同毁坏国之重宝。” “你想让我们血杀楼成为武林公敌吗?” 那人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血鷲继续说: “还有,你们可还记得去年那件案子?” 眾人面面相覷。 血鷲说: “杨长老去青河府办事,顺手抢了知府裘文廉价值千两黄金的財物。” “结果那位裘大人上报朝廷,说丟了十万两——把他自己贪腐造成的亏空,全算在了杨长老头上。” “后来朝廷指挥使亲自登门,我们血杀楼不得不捏著鼻子,赔了十万两。” 他冷笑一声。 “这些当官的,心最脏!” “我们若进入静室,你说赵劲松会不会散布消息,说不死参被血杀楼抢走了?” “他明明能把少年藏到更隱蔽的地方,为什么偏要放在静室里让我们看见?” “他就是想引我们进去。” “我们一进去,黄泥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眾人沉默。 血鷲再次走到那幅图前。 他看著“静室”的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在那个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从现在开始,” “盯死那个少年。” “不杀,不抢,不碰。” “就盯著。” 第二十六章:饵的自我修养 屋里很静。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光映在少年脸上,忽明忽暗。 小旗按刀立在角落,目光时不时扫向那扇破损的窗户。 孙介站在榻旁,垂手而立。 那个被盾牌砸伤的緹骑,已经被孤鹰眼中的緹骑乙扶到隔壁的静室去了。 那边正忙著—— 呻吟声、脚步声、姜望之压低声音的呵斥,隔著墙隱约传来。 但这边,很静。 赵劲松站在榻边,低头看著那个少年。 那张脸还是枯槁的,凹陷的,皮包骨头。 但赵劲松看著的,不是那张脸。 是那双眼睛。 睁著。 空洞。 涣散。 赵劲松看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 “你说他刚才呼吸和心跳乱了?” 孙介连忙点头: “是……是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刚才那一刻的细节: “盾牌飞进来的时候,他的呼吸……突然快了半拍。心跳也是。” 赵劲松依旧看著那双空洞的眼睛: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看向了外面。”孙介顿了顿,迟疑道: “呼吸……应该是慢慢恢復成现在这样。” 赵劲松的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开,落在孙介身上: “你不確定?” 孙介低下头: “当时……当时太乱了,那群人看过来的时候,属下分神了……没看仔细。” 赵劲松沉默了一会儿,转向小旗: “你呢?” 小旗抱拳: “属下当时盯著外面那些人的动向,不敢分神。” “盾牌飞进来之后,也只顾著拦下它——没注意他的呼吸。” 赵劲松没有责怪他们。 当时那个局面,盾牌砸进来,窗外是敌人。 谁还有心思去看一个傻子的呼吸? 沉默了一会儿,赵劲松继续问道: “盾牌砸过来时呼吸变了,但看到凶手反而平静下来,他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孙介张了张嘴。 他想说“怕”—— 毕竟那是个人,就算傻了,也该有本能。 他想说“应该会怕”—— 因为姜首席说过,此子或许还有神志残留。 但赵劲松的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如果怕,为什么该怕的时候反而不怕? 如果不怕,为什么盾牌砸进来时他又怕了? 莫非是因为他变傻了,认不出外面的人是凶手,所以不知道害怕? 但这个答案是百户大人想听的吗? 孙介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属下不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问题……需要姜首席才能解答。 赵劲松没再继续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 “继续观察。有任何异常,都记录下来。” 孙介连忙应道: “是。” 赵劲松终於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小旗: “真不需要治疗下?” 小旗微微一怔,隨即抱拳道: “些许皮外伤,不碍事。” 赵劲松点了点头。 小旗犹豫片刻,开口: “大人……” 话开了个头,又顿住了。 赵劲松看著他。 小旗迎著他的目光,问出了那句话: “为什么不把他转到密室里去?” “刚才,差一点就伤到他了。” 赵劲松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院子里尸体被抬走,伤兵被扶进去,盾阵重新立起来。 但空气中那股血腥味,还散不尽。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总得让外面那群人看到点东西。” “密室安全。” “安全到谁也看不见,进不来。” “但那样的话,外面那些人会怎么想?” 小旗没说话,等著下文。 “他们会想:赵劲松把那个少年藏起来了。” “藏得越严实,越说明那少年值钱。” “他们越会想尽办法进来。” 赵劲松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那么——砸过来的,就不是一块盾牌了。” “挡不住的,就不是窗户了。” 小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赵劲松走回榻边,又看了少年一眼。 “与其让弟兄们死光,” “不如让他……冒点险。”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又像是说给床上的少年听。 小旗没有再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赵劲松站了一会儿。 火盆里的炭又响了一声,炸开一小簇火星。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给他加一床被子。” “夜里凉。”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孙介和小旗。 孙介愣了一会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榻上的少年,低声道: “加被子……他到底是心疼这少年,还是……” 小旗没让他说完。 “少说话,多做事。” 孙介闭上嘴,去柜子里拿被子了。 而孤鹰躺在床上,继续装。 但他的內心,远不像那张脸那么平静。 那个领头的,在床边站了很久。 三息。 他在心里默数过。 三息很长。 长到他差点以为自己的心跳又乱了。 长到他差点以为那双眼睛会突然开口说“別装了”。 但那人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 看完了,问了几句,走了。 ……什么意思? 是看出来了,还是没看出来? 如果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揭穿? 如果没看出来,为什么看那么久? 真烦!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原主一点信息都没给他留下。 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为什么会从悬崖上掉下来——全不知道。 这是什么天崩开局? 別的穿越者好歹能继承点记忆碎片,他倒好,脑子里乾乾净净,比新买的硬碟还空。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那个面板。 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绿幽幽的、像代码一样的东西。 比如刚才那个人的数据—— 【寿元:43/82】 【资质:26/92】 【精:351/892】 【气:195/570】 【神:91/143】 这数值,是他目前见过的,官方人员里最高的。 虽然精和气掉得很厉害,但上限摆在那儿。 892精。 这是什么概念? 之前那个侍卫甲,精342。 此人是侍卫甲的两倍还多。 难怪所有人都听他指挥。 难怪他站在那儿,別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 他精和气掉这么多,是今晚打的? 孤鹰回想刚才院子里那些声音—— 刀剑碰撞、喊杀声、盾牌被砸飞、有人惨叫……还有那两个被抬走的。 大半人掛彩,还死了两个。 確实凶。 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掉点状態很正常。 但今晚也让他看出点別的东西—— 防守的这些人,穿统一制服,拿制式武器,死了人还在扛,没人逃跑,没人求饶。 这是一个组织。 而且是有纪律的组织。 盾阵推进、弩手换箭、旗语指挥……配合默契得像训练有素的军队。 但又有医生、有文书、有侍卫,层级分明。 很像我穿越前的……锦衣卫? 孤鹰在脑子里搜索著前世的记忆。 对,锦衣卫。 明朝的那个。 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直接听命於皇帝,权力大得嚇人。 这个“组织”……应该就是类似的存在。 官方组织! 那么问题来了—— 这么牛的组织,为什么会被人打上门来? 今晚来了多少人? 至少三拨人,不是一伙的。 有人在打,有人在看,有人后来才到。 而且他们穿不同的衣服。 有一个蒙面黑衣人,特別强。 盾牌大概就是被他拍飞的。 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 但那个人的数据,记下来了—— 【寿元:66/95】 【资质:31/90】 【精:882/1330】 【气:305/720】 【神:191/243】 精1330。 比刚才看我那个人的892,还高一大截。 后来还有一个蒙面人。 他站在远处看。 也看了自己很久。 他的数据是—— 【寿元:61/113】 【资质:34/95】 【精:1198/1410】 【气:546/795】 【神:231/251】 更强。 1410精,比前面那个还高80。 但他也只是看。 看了,走了。 真怪! 两个人都比这里的头儿强一截,但看到我之后都退走了。 是原主的身份? 还是……只想確认我是不是还活著? 又或者…… 他们真正看重的不是我,而是別的什么东西? 今晚那个老医生不在。 那个把我从悬崖底下救上来的医生也不在。 他们是去守更重要的东西了吧? 所以…… 我被当饵了? 艹! 你们真不是东西啊! 孤鹰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骂完,他又冷静下来。 换个角度想—— 他们越把我当饵,就越不会杀我。 只要我继续装傻,暂时就是安全的。 那两个黑衣人不也直接就走了吗? 话说回来。 那两个黑衣人走的时候,嗖的一下,人就没了。 那是轻功吧? 真帅! 我要是能学会这个,以后逃跑也方便。 妈的! 我为什么会想到逃跑? 不该是以后成长起来,撵著他们跑吗? 不过—— 他看了眼自己的数据—— 【寿元:16/35】 【资质:10/90】 【精:26/30】 【气:16/20】 【神:13/15】 资质才10。 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不对,人和鸟的差距。 那个杂毛鸟…… 孤鹰不敢往下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 孤鹰立刻收回思绪,让意识沉入那片空洞的虚空。 眼睛继续睁著。 瞳孔继续散著。 呼吸继续浅著。 脚步声经过门口,没有停。 走了。 孤鹰在心里鬆了口气。 今晚这关,算是过了。 但明天呢? 后天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继续装。 装到学会语言。 装到能修炼。 装到……不用再装的那一天。 第二十七章:千面客的拜年方式:凌空一掌 不用再装。 很简单——三岁幼儿都能做到。 又很难——即便是先天初期的柳如风也得装。 他是霖安城的豪强,手下三百弟子,跺跺脚半个城都要抖三抖。 但今夜,他让柳千山带队去了镇抚司。 为什么? 只因下午时,他见了一位陌生人。 当时那帮商贾刚走,柳如风独自坐在主位,手里端著茶盏。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普通的嘈杂——是弟子的呵斥声,脚步声,还有人在喊“站住”。 柳如风眉头微皱,看向门口。 有弟子快步走了进来,脸色不对。 “掌门,有个陌生人上门拜年。” 柳如风“嗯”了一声,等下文。 “看门师弟拦著不让进,说他没名帖,也没带礼。” “那人什么也没说。” “只是对著远处的院墙——凌空拍了一掌。” 柳如风放下茶盏。 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院墙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弟子们指著墙上,窃窃私语,却没人敢靠近。 柳如风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墙上,有一个掌印。 深三寸,五指清晰,边缘光滑得像刀削出来的。 青砖砌的墙,砖缝都裂了,但那掌印边缘,一丝裂纹都没有。 力道凝而不散,全打在砖心上。 没有一丝多余的力往外泄。 柳如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掌印。 掌缘光滑,没有毛刺,没有崩裂。 青砖被这一掌压得瓷实,硬得像铁。 “千山掌”。 江湖上只有一个人会用这套掌法—— 千面客,薛无常。 柳如风收回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弟子们不敢出声。 连呼吸都压著。 终於,柳如风转身,问道: “那人,有说什么?” 一名弟子连忙上前: “那人说——今晚酉时,望江楼,备薄酒一席,恭候柳掌门大驾。” 柳如风站了很久。 “知道了。” 【望江楼·酉时】 二楼雅间,窗临沧澜江。 江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桌上摆著一桌酒席。四凉四热,一壶老酒,两只酒杯。 但只有一个人坐著。 薛无常坐在窗边,看著江面上往来的船只。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放下。 柳如风推门进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目光扫过房间—— 窗边只有薛无常一人,没有埋伏,没有后手。 然后他走进去,在薛无常对面坐下。 薛无常没看他。 只是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放下。 然后他开口了,眼睛依旧看著江面: “来了?” 柳如风“嗯”了一声。 薛无常终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柳如风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薛无常收回目光,又看向江面。 “孤家堡的事,听说了?” 柳如风点头。 “知道他们为什么被灭吗?” 柳如风没说话。 薛无常替他说了: “不听话。” 三个字。 轻飘飘的。 但柳如风的呼吸,停了一瞬。 薛无常端起酒杯,这次没喝,只是握在手里转著。 “灭他们的人,还没走。” 他看著柳如风。 “今晚,镇抚司那边会有动静。” “那人想看看镇抚司里面究竟藏了什么重宝。” “我同样想看看。” “我想,你们也想看看。” “既然大家都想看——” “那就一起出力。” 他顿了顿。 “如果你们只想著摘桃子,必然被那人惦记上。” “但只要下场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你好,我好,大家好。” 柳如风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桌上那壶酒,那两只杯,那四凉四热的菜。 菜一口没动。 酒也只薛无常一个人喝过。 他忽然明白了。 这顿饭,不是请他吃的。 是请他来看的。 看他敢不敢来。 看他坐不坐得下。 看他听不听得懂。 柳如风端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他举起杯,对著薛无常: “薛先生,这杯酒,我敬您。” 薛无常没动。 只是看著他。 柳如风把酒一口乾了。 放下杯。 “今晚,我的人会去。” 薛无常点了点头。 没再说话。 柳如风站起身,推门出去。 【城西·漕帮码头·同一时刻】 江万里站在栈桥上,看著工人往船上装货。 一个亲信从身后走过来,压低声音: “副帮主,帮主那边让人送了封信来。” 江万里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一行字: 今晚,漕帮的人去镇抚司走一趟。 落款空著。 江万里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没落款——帮主给纸条从不签名。 字跡是帮主的。 他只是疑惑:帮主为什么这样安排? 帮主没解释。 那他就不问。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今晚,叫上几个兄弟,跟我去镇抚司。” 江万里不问。 但他的帮主,此刻正独自坐在內堂,看著窗外的夜色。 心里反覆琢磨: “先天后期的千面客,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让我派人骚扰,又是图什么……” 薛无常可没工夫一直关注漕帮帮主,更不会回答那些问题。 这些问题,只能回答分量足够的人。 比如他接下来要去见的那位。 …… 陈文镜揣著那封信,消失在夜色中。 周文焕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融进黑暗。 站了很久。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周大人。” 周文焕浑身一僵。 身体的本能,在疯狂叫囂:回头!看看是谁! 但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惊骇。 继续站在原地,看著窗外那片已经没有人影的夜色。 这时候回头,就输了。 输的不是命。 是气势。 是接下来每一句话的主动权。 他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 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紧绷,再到——平静。 三息,足够他把这些做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阁下好俊的身手。” 身后之人轻笑一声: “大人好定力,殿下若是看到,必然欣慰。” 殿下的称呼让周文焕再次一惊,他缓缓转过身。 烛火摇曳中,一个人影站在书房中央。 周文焕看著那张脸——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是你!” 那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站在原地,任由烛光在他脸上明灭。 周文焕紧接著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目光落在周文焕脸上,像在打量,又像在確认什么: “这是殿下的安排。” “周大人既然派人给殿下送了信,那也是有资格知道一些事的。” “但——” “大人確定想知道?” 周文焕沉默了。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知道了,就是彻底绑死在这条船上。 再也下不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挥了挥。 “既然是秘密……” “那就算了。” 那人看著他,点了点头。 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但周文焕没有就此罢休。 他放下手,直视那人的眼睛: “你来找我,何事?” 那人直入主题: “镇抚司得了不死参,这对殿下非常不利。” “我希望周大人能配合我,把这潭水搅浑。” 周文焕对此毫不意外,直接问道: “你想我怎么做?” 那人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窗外某个方向——镇抚司的方向: “今晚会有人硬闯镇抚司。大人只需把发兵的时间,往后延一延就好。” 周文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他没问“延多久”,也没问“谁的人”。 他看著那人: “你们想抢不死参?” “此等重宝若是在我霖安地界上丟了,赵劲松要死,本官又能好到哪去?” 那人微微摇头: “抢不了。” “如今的霖安地界,没人敢明抢青衣卫。” 周文焕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那人继续道: “他们只是去確认消息真假,顺便把动静闹大。” “只要不死参的消息传出去,回京的路上,自然会有人动手。” 他顿了顿, “到时候东西丟了——那是路上丟的。” “押运不力,是青衣卫的失职。” “和大人有什么关係?” 周文焕依旧没说话。 但他在心里,已经把这句话过了三遍。 路上丟的。 押运不力。 青衣卫的失职。 ——和他没关係。 ——这话说得漂亮。 但他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只是沉默。 那人等了两息,又道: “丞相是景王的舅舅。” “大人您天生就是我们这方的人。” “如今既然已经迈出一步,何不把步子迈大一点?” 周文焕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那人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对上周文焕的目光,等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大人慢慢想。” “不急。” 他转身,走到窗边。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等烛火再亮起来时,窗边已经没有人了。 周文焕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敞开的窗。 风还在往里灌,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了窗。 第二十八章:盯 街道上,鞭炮又响了。 初三。百姓拜年。 镇抚司门外,多了几十张陌生面孔。 府衙的差役。 三班齐整,服色鲜明,腰牌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赵劲松站在院中央,什么也没说。 他能说什么? 怪这群人来得太晚? 领头的衙役已经解释过了—— 大过年的,各处都忙,孤家堡那些远亲又闹到后半夜,弟兄们刚眯一会儿就被喊起来,紧赶慢赶…… 话说到这份上,再追究就是为难下人了。 怪周文焕没派人协防? 人派了。 站在门口的,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个。 怪他派人来得太巧,贼人刚退他们就到? 这话能说出口吗? 说了,就等於承认自己在怀疑知府。 说了,就等於告诉所有人——镇抚司和府衙,不是一条心。 赵劲松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著那些人散开,走进巷口的茶摊、麵摊,在墙根底下蹲著,在树荫底下坐著。 不走。 也不进来。 就那么待著。 盯著。 像一群晒太阳的狗。 赵劲松转身,往静室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让他们待著。” “茶水管够。” 门关上了。 …… 静室內。 陈朴正在教孤鹰说话。 “药。” 少年没反应。 “药。”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陈朴把药勺递过去,他张嘴,咽下。 赵劲松静静地看著。 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只是一种直觉。 但不重要了。 今晚特使抵达。 那就无需自己操心了。 外面那群人,爱盯就盯吧。 待特使到来,帐再慢慢算。 他算过日子。 王烈除夕夜出发,现在怎么也该到了。 至於特使—— 不死参这种神物,来人怎么也该是宗师境。 以宗师的脚程,今晚必然能到。 他相信王烈。 那个跟了他十年的老人,办事牢靠,从不掉链子。 他也相信李延。 他一手带出来的总旗,换血境,一匹马一把刀,能从霖安杀到京城。 两人在不同的时间段出发,应该能到吧? 他相信他们。 但发生了孤家堡灭门这种大案。 难保那群凶手没后招。 可不报不行—— 留在手里的后果,昨晚已经见过了。 也不能让李延带著不死参直接走。 那玩意儿太烫手。 带著它上路,风险更大。 只能这样了。 派人报信,等人来取。 ——这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 王烈、李延,你俩给我爭气点啊! 赵劲松在心中祈祷。 但他不知道。 此刻的王烈,正被关在城外三十里处一个废弃村庄的地窖里。 地窖很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王烈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一天?两天? 这里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有那个蒙面人过来时,会把木板掀开一条缝,往下看一眼。 看一眼,確认他还活著,就走了。 刚才那人来的时候,说了几句话。 “整整两天,什么也没说。嘴够硬,是条汉子。” “但是你说不说,已经不重要了。” “镇抚司得了不死参的消息——现在霖安城但凡有点实力的人,都知道。” 王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体猛地前倾,却被绳子死死勒住。 木板盖上了。 地窖又陷入黑暗。 王烈靠在墙上,喘著粗气。 不死参的消息为什么会泄露? 是谁走漏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李延那边,恐怕更难了。 —— 李延確实很难。 他在山里走了一天一夜。 不敢走官道,只能翻山越岭。 只因—— 除夕夜他快马出城后,跑了不到三十里,就看见了往回赶的王烈。 王烈浑身是土,衣服破了,头髮散著,脸上还沾著泥巴。 身上没伤。 但那匹马没了。 李延勒住马,翻身跳下: “怎么回事?” 王烈喘著粗气: “前方两里,有人埋伏。” 李延脸色一变: “冲你来的?还是冲不死参来的?” 王烈摇头: “不知道。” “我估摸著,不是不死参的消息走漏了——走漏也不会这么快。” “大概是灭孤家堡那帮人,不想咱们这么快上报。” 李延沉默了一息: “多少人?” 王烈回想了一下: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但看箭矢的来路,估摸著四五个人。” “箭矢力道不强,埋伏之人炼骨或者炼脏的样子。” “杀不了我。” “但足以射杀坐骑。” 李延明白了。 那些人確实是来拦路的。 王烈继续道: “我有心杀回去。” “但黑灯瞎火的,往林子里一钻,一个人都找不著。” “况且——” 他压低了声音: “不死参干係重大。” “我这条命,死可以,但不能死在这儿。” “我得回去,把消息报给百户大人。” 李延点了点头: “可否受伤?” “没。” “那好。” 李延把马韁塞进他手里。 “你骑马,回霖安,稟报百户大人。” “我走小路,继续北上。” 王烈一愣: “你一个人走小路?万一还有埋伏?” 李延打断他: “我不信他们山路都埋伏了。” “况且——” “炼骨炼脏,杀不了我。” 王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李延已经转身,往路边的林子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王烈一眼。 “快快回去。” 然后他钻进林子,消失在夜色里。 王烈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漆黑的林子。 握紧手里的韁绳。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霖安方向疾驰。 他没想到。 跑了不到十里,一支冷箭从路边的草丛里射出来,正中马腿。 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地,把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三圈,还没爬起来,一只脚已经踩在他背上。 一个蒙面人低头看著他,声音嘶哑: “王总旗?等你好久了。” 王烈挣扎著抬头。 黑暗里,又走出两个人。 三个人。 都在等他。 —— 李延也不知道这些。 他在山里走了一天一夜。 他相信百户大人已经有了新的安排。 或许新的信使已经抵达京城。 但万一呢? 他只有一个念头: 把口信带到。 把不死参的消息,送到指挥使手上。 他算过日子。 照这个速度,还得一天。 一天。 只要再撑一天。 —— 赵劲松更不知道这些。 他坐在静室里,算著时辰。 申时。 酉时。 戌时。 天黑透了。 门外的鞭炮声停了。 街上的人少了。 但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的人,还在。 他们点起了灯笼。 一盏,两盏,三盏…… 散落在巷口的各个角落。 像一群发光的野狗。 不走。 也不进来。 就那么待著。 盯著。 赵劲松收回目光,心有些急了。 特使怎么还没到? 莫非王烈和李延……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第二十九章:追不上的人,跑不掉的局 镇抚司外,巷口对面的茶摊二楼,一扇半开的窗后。 薛无常坐在窗边,端著茶杯,看著对面那扇紧闭的大门。 杯中的茶,早已凉透。 他也没动。 从白天坐到天黑。 他也在等。 等太子的人来。 但特使没来。 薛无常放下茶杯,眉头微皱。 除夕夜,他派人在城外射杀报信的快马。 消息回报:射了一匹。 但出城的总旗有两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原本只是想给青衣卫上点眼药—— 灭门大案发生,迟迟不上报千户所,青衣卫就是这样办事的? 没想到歪打正著。 那两个总旗,报的不是千户所,而是指挥使。 射的那一箭,拖延的也不是“上报千户所”的时间,而是“向指挥使报信”的时间。 这倒是意外之喜。 但两人都没回来,那多半是继续上报了。 指挥使还是会先收到消息。 比他这边先收到。 所以他想把水搅浑。 让更多人知道不死参的存在,让更多势力入场,让回京的路上不那么太平。 但如今——特使没来。 薛无常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叩了两下。 自己是不是算错了? 那两个总旗,真的把消息送到了吗? 如果没送到——那他搅浑水,岂不是坏事了? 薛无常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苦。 比茶更苦的,是他现在脑子里那团乱麻。 他算了三天——算人数、算时间、算脚程、算各方反应。 算到最后,得出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他可能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不管了。 既然水已经搅浑,那就继续搅。 就在这个念头刚落下—— 夜空中,一道黑影掠过。 快。 快得薛无常瞳孔骤缩—— 先天后期! 那身形他看得清,那速度他也跟得上。 但对方出手太快,太突然。 从他看见,到那人落地,不过一息。 那道黑影落在镇抚司院中。 落地无声。 站定的一瞬,四周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那些巡守的青衣卫,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动了。 一步。 跨过三丈。 两步。 站在静室门前。 门。 碎了。 —— 静室內。 小旗拔刀—— 刀还没出鞘,人已经飞出去了。 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 黑影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低头,看著榻上那个少年。 枯槁的脸。 不,不对—— 已经不那么枯槁了。 三天前,这张脸瘦得像骷髏。 现在,虽然还是瘦,但至少有了人形。 皮下的骨头,不再那么硌眼。 脸上的肉,长回来一些。 像个大病初癒的人。 那双眼睛—— 依旧空洞。 涣散。 但仔细看,瞳孔深处,有一丝极微弱的光。 黑影低头看著这张脸。 想起无间门的情报里那句话: “此子服食不死参,神智湮灭,形销骨立,唯心脉一缕生机不绝。” 恢復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 不死参果然神奇。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伸出手,把少年从榻上拎了起来。 像拎一只鸡。 转身。 走。 —— 薛无常站在茶摊二楼,看著这一切。 他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 此人不在他之下。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这人是谁? 哪来的? 他怎么敢在今晚动手? 薛无常没时间想了。 因为那人已经拎著少年,翻出了院墙。 消失在夜色里。 薛无常咬了咬牙。 追。 —— 镇抚司院里。 赵劲松衝出来的时候,只看见一扇碎掉的门,一个空荡荡的床榻,和一个躺在地上吐血的小旗。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扇门—— 不是撞开的,是震碎的。 门板从中间往外炸开,木屑飞得到处都是,但门框完好,连裂缝都没有。 如此力道控制。 再加上守卫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赵劲松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开口了: “先天后期。” “追不上了。” “所有人——死守原地。” “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他顿了顿,看向库房的方向。 “不死参,绝不能丟!” 院中,那些正准备追出去的緹骑,生生剎住了脚步。 有人鬆了一口气——追先天后期,那是送死。 有人咬著牙,腮帮子绷得死紧——眼睁睁看著人被抢走,这口气咽不下去。 有人低著头,不敢看那扇碎掉的门。 但没人动。 赵劲松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他们钉在原地。 他转身,往库房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 “那个少年……” “看命吧。”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心里想: 不是不想把你转移到密室,但外面眼睛太多。 暴露了密室位置,打开了密室大门。 那么丟的可能就不是你了。 —— 赵劲松认命了,薛无常可没有。 甚至,这是他立功的机会。 他从茶摊二楼翻出,落在一丈外的屋脊上。 脚尖刚触到瓦片,內力已经灌入双腿。 “嗖——” 身形如夜鸟掠空,掠过第一排屋脊,带起一阵疾风。 前面那道黑影,已经翻出了镇抚司的院墙。 拎著一个人。 但速度,比他空手还快。 薛无常的眼角跳了一下—— 此人的轻功,远在他之上。 他没时间多想。 內力催动到七成,脚下瓦片“咔嚓”裂开细纹,他的身形陡然加速。 百丈。 九十丈。 八十丈。 距离,在拉近。 那黑影穿过两条街,翻过三道墙,落在一座三层楼阁的屋顶上。 薛无常紧隨其后,也落在那楼阁的屋顶上。 脚尖刚触到瓦片——那黑影已经跃起,落向三十丈外的另一座楼阁。 薛无常咬了咬牙,內力催动到八成。 “嗖——” 他也跃起。 人在半空,他看见那黑影已经落在了城墙上。 ——出城了。 薛无常的內力催动到九成。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陡然加速,如同一道黑色的流星,划过夜空,追向城墙。 三里。 五里。 十里。 城外是一片荒野。 没有灯火,没有房屋,没有路。 只有连绵的丘陵,和坑坑洼洼的土路。 夜空中只有几颗星,星光很淡。 但足够了。 先天后期的眼睛,能在这种光线下看清百丈外的人影。 那黑影踩著干硬的土地,一步十丈,如履平地。 薛无常紧隨其后。 他的內力已经催动到十成。 脚下每一次落地,都踩出一声闷响,尘土扬起半尺高。 十五里。 二十里。 距离,在拉近。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五丈。 薛无常能看清那人的背影了—— 一身黑衣,没有夜行衣那种紧身的束腰,而是宽大的袍子,被风鼓得猎猎作响。 二十五里。 三十里。 距离,五丈。 薛无常的呼吸已经乱了。 先天后期的內力,全力催动三十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 但那黑影,还在跑。 脚步不乱,速度不减。 好像他拎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空气。 薛无常的眼角跳了一下—— 这人的內力,到底有多深? 没时间想了。 前方,废弃村庄里。 两匹马。 马上,两道身影。 立在荒草中。 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他。 第三十章:追不上,那就痛快打一场 黑衣人拎著少年,一步跨进村庄。 那两匹马上的身影动了。 一人翻身下马,迎上来。 另一人留在马上,手按在腰间,目光越过黑衣人,看向远处追来的薛无常。 黑衣人把少年递过去。 那人接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抱著少年,翻身上马。 韁绳一抖。 马蹄声起。 另一匹马上的那个人,也动了。 他调转马头,跟了上去。 两匹马,三个人(加孤鹰),往东疾驰。 黑衣人站在原地,看著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过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向来路。 薛无常已经追到了。 两人隔著三丈,对峙。 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薛无常开口了,声音很冷: “阁下好轻功。” 黑衣人没说话。 薛无常继续道: “拎著一个人,跑了三十里,面不改色。” “我薛某人自问做不到。” 黑衣人终於开口: “你追了三十里,还能站著说话,也不差。” 薛无常笑了。 笑得很冷。 “行。” “大家都是明白人——” “那就別废话了。” 他抬起右手。 五指微微弯曲,掌心向內。 那姿势,像是在托著一座山。 黑衣人的眼神,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千山掌?” 薛无常点头: “认得就好。” 话落时,脚尖一点。 三丈距离,瞬息即至。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一掌。 但这一掌拍出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掌风如墙。 方圆三丈內的荒草,齐刷刷伏倒在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头。 黑衣人没有躲。 他抬起左手,迎了上去。 两掌相接。 “砰——!” 一声闷响,像是两块巨石撞在一起。 余波炸起一圈气浪。 气浪所过之处,那些伏倒的荒草被连根拔起,飞出三丈之外。 尘土扬起一丈高,把两人的身影都吞了进去。 薛无常倒退三步。 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凹进去一个坑——不是脚印,是坑。 三寸深,一尺宽,边缘整齐得像刀切出来的。 黑衣人纹丝不动。 但他脚下,地面塌了。 不是裂开,是塌了。 他站著的地方,方圆一丈的地面,往下沉了半尺。 那些荒草,那些碎石,全都被这一掌的力道压进了土里。 尘土散去。 薛无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掌。 掌心通红,隱隱作痛。 他抬起头,看向黑衣人。 那人的左手,完好无损。 掌心只有一道白印。 正在慢慢消退。 薛无常深吸一口气: “铁布衫?” 黑衣人点头: “练过几年。” 薛无常沉默了。 铁布衫是烂大街的功法,任何一个武馆都能学到。 能把铁布衫练到能接他“孤峰独立”的—— 他活了几十年,没见过。 但他看见了另一件事。 刚才那一掌落下的时候,黑衣人的肩,往下沉了半寸。 不是受伤。 是气血运转,把那一道三万斤的掌力,化去了。 化得很快。 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薛无常看出来了。 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圆满境。” 不是问句。 是陈述。 黑衣人没有否认。 薛无常点了点头: “好。” “那再看这一掌。” 他的双手同时抬起。 左手在前,右手在后。 掌势一左一右,同时落下。 这一掌叫“双峰插云”,掌力一分为二。 两道掌力,从两个方向,同时压向黑衣人。 掌风呼啸。 两股掌力在空中交错,竟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黑衣人动了。 不是躲。 是双手齐出。 左手接左掌,右手接右掌。 “砰——!” 这一次的闷响,比刚才更重。 余波炸起的尘土,被两股掌力搅动,竟在两人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薛无常倒退两步。 黑衣人,退了半步。 那半步踩下去,脚下的地面又塌了一片。 薛无常的眼睛亮了一下。 退了。 他终於退了。 他看到那人的手。 两只手,都红了。 虽然红得很淡,但还是红了。 薛无常心里有数了。 铁布衫圆满境,能化去他七成掌力。 剩下的三成,硬扛。 能扛多久? 不知道。 但值得试一试。 薛无常掌势一变。 不再是刚猛如山,而是阴柔如雪。 这一掌,叫“千山暮雪”。 是他独创的掌法。 二十年前,他在北境大雪中悟出此掌。 掌力阴柔,落在身上如雪片飘落,但每一片雪,都带著冰碴。 阴劲入体,专伤经脉。 铁布衫再硬,也是外功。 外功再强,也防不住阴劲。 薛无常的右掌落下。 掌力如雪,无声无息。 但这一掌落下时,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分。 那些荒草的叶尖,竟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黑衣人抬手去接。 两掌相接。 “噗——” 这一次,不是闷响。 是轻响。 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薛无常倒退一步。 黑衣人纹丝不动。 但他的脸色,变了。 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气血运转,把那一道阴劲,生生压了下去。 但嘴角,渗出一丝血。 很细。 很淡。 在星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薛无常看见了。 他笑了。 “原来你也会受伤。” 黑衣人看著他,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比刚才多了一丝警惕。 这个人,不是来追著玩的。 是真的想把他留下。 薛无常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第四掌已经落下。 这一掌,叫“山雨欲来”。 掌势將发未发,掌力含而不吐。 一掌落下,对手不知道这一掌会落在哪里,不知道这一掌有多重,不知道这一掌是刚是柔。 但这一掌的掌风,已经先到了。 黑衣人身边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挤压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那些还没被连根拔起的荒草,被这股掌风压得贴在地面上,再也抬不起头。 黑衣人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薛无常的手。 掌落下。 他抬手。 接住。 “砰——!” 闷响。 薛无常倒退三步。 黑衣人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下去,他脚下的地面,又塌了一片。 薛无常的眉头跳了一下。 这一掌,他用了七成力。 七成力,只让这个人退了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內力催动到八成。 第五掌落下。 这一掌,叫“山崩地裂”。 掌力刚猛无铸,是千山掌里最重的一掌。 一掌落下,如天塌地陷。 掌风如刀。 薛无常的右掌还没落下,地面上已经被掌风犁出一道深沟。 半尺深。 一丈长。 从薛无常脚下,一直延伸到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抬手去接。 “轰——!” 这一次,不是闷响。 是轰响。 像打雷。 两人脚下的地面,终於撑不住了。 以他们站立的地方为中心,方圆丈许的地面,被这一掌砸下去三寸。 那些荒草,那些碎石,全部陷了进去。 薛无常倒退五步。 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裂开一道缝。 第五步,他踩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碎了。 他站稳了。 抬头看。 黑衣人退了。 退了五步。 他脚下的地面,是一个坑。 不是脚印,是坑。 坑底,那些被掌力压实的土,硬得像铁。 黑衣人的呼吸,终於乱了。 胸口剧烈起伏。 嘴角的血,更多了。 但他还站著。 薛无常看著他,忽然有点佩服。 这人,是真硬。 薛无常没有停。 第六掌已经出手。 这一掌,叫“移山填海”。 掌势连绵不绝,一掌接著一掌。 不是一掌。 是六掌。 薛无常的双手,快得看不清。 一掌。 两掌。 三掌。 四掌。 五掌。 六掌。 六掌,一气呵成。 掌风如浪。 六道掌力,一道接著一道,像海浪一样拍向黑衣人。 第一道掌力被接住。 第二道掌力被接住。 第三道掌力被接住。 第四道掌力,黑衣人的手开始抖。 第五道掌力,黑衣人的嘴角又渗出血。 第六道掌力—— “砰——!” 黑衣人接了六掌。 每一步都在退。 第一掌,退一步。 第二掌,退一步。 第三掌,退一步。 第四掌,退一步。 第五掌,退一步。 第六掌,退两步。 六掌之后,黑衣人退了七步。 七步之外,是他刚才站著的地方。 他的双手,终於肿了。 不是红,是肿。 像两个馒头。 虎口,也裂开了。 血顺著指缝往下流。 薛无常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遇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十年了。” “你是第一个让我打到第七掌的先天境。” 黑衣人没有说话。 但他的呼吸,已经乱了。 薛无常也在喘。 他的双手,也肿了。 虽然没有黑衣人肿得那么厉害,但也肿了。 虎口,也裂了。 血也在流。 但他还在笑。 “来。” “最后一掌。” 薛无常深吸一口气。 把丹田里最后那点內力,全部提了起来。 这一掌,叫“千山尽墨”。 千山掌的最后一掌。 一掌出,內力尽。 打完这一掌,他就废了。 至少三个时辰內,不能再动武。 但他还是要打。 这一掌抬起的时候,天地都静了。 风停了。 草不动了。 连星光,似乎都暗了一瞬。 方圆三丈內的空气,全部被抽空。 形成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 然后,掌落下。 不是拍。 是压。 像一座山,从天上压下来。 黑衣人抬头看著这一掌。 他没有躲。 因为他知道,躲不开。 他只能接。 他抬起双手。 两掌相接。 “轰——!!!” 这一声,像是天塌了。 方圆三丈的地面,全部塌陷。 不是裂开,是塌陷。 塌下去半尺深。 形成一个巨大的浅坑。 薛无常飞了出去。 落在十丈外,砸在地上,又弹起来,又砸下去。 他趴在地上,吐了一口血。 血里,有碎肉。 內臟伤了。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 爬了三次,没爬起来。 第四次,终於爬起来了。 摇摇晃晃地站著。 看著黑衣人。 黑衣人还站著。 站在那个半尺深的巨坑中央。 他的双手,已经不像手了。 肿得像两个冬瓜。 虎口裂开,血还在流。 手指,已经弯不下来了。 他的嘴角,血在流。 他的胸口,血在渗。 他的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但他还站著。 薛无常看著他,笑了。 笑得满嘴是血。 “你……你也站不稳了吧?” 黑衣人没有说话。 但他確实站不稳了。 他的脚,在抖。 薛无常也在抖。 两个人,隔著十丈,对视。 都在喘。 都在抖。 都在流血。 黑衣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哑: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薛无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拼命?” “不!” “那少年已经被你的人带走,追不上了。” “我只是……” “想打个痛快!” 第三十一章:孤鹰扮傻子,鸟儿装神使 孤鹰觉得自己要死了。 不是被人杀死的那种死—— 是被晃死的那种。 跑得太快了。 快得像坐过山车。 不对,比过山车还刺激—— 过山车至少是坐著的,人是固定的。 他是被拎著的,像一只鸡。 那只鸡的胃,还在后面追。 好不容易,那只手把他放下来了。 不是放地上。 是扔在马背上。 横著扔的。 肚子硌在马鞍上,脑袋朝一边,腿朝另一边。 像一条麻袋。 然后马跑了。 孤鹰第一次知道,原来骑马可以这么要命。 不是坐,是硌。 每跑一步,马鞍就往上顶一下,顶得他的胃往上翻一次。 他咬著牙,硬扛。 扛了三里。 扛了五里。 扛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想吐,还是想死。 然后马停了。 他被人从马背上拎下来,扔在地上。 地上是木板,硬的。 旁边有人在说话,听不懂,但语气很急。 然后船动了。 孤鹰第一次知道,原来船可以晃成这样。 上下晃。 左右晃。 前后晃。 同时晃。 他的胃在抗议。 他的脑子在抗议。 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 於是他吐了。 其实被黑衣人拎著跑的时候他就想吐—— 风在耳边呼啸,人在半空飘著,每一次落地都像被摔一下又拎起来。 但那时候脑子是懵的,身体是僵的,根本反应不过来。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地方了。 马背上更难受。 肚子硌在马鞍上,一步一顶,每一次顶,胃都往上翻一次。 但他没吐。 因为他在想: 吐了会怎样? 那两个人会停下来看他吗? 会觉得他麻烦,抽他一顿吗? 他不知道。 所以他不敢吐。 他硬生生忍了几十里。 忍到胃里翻江倒海。 忍到眼角渗出泪—— 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泪,胃痉挛牵出来的。 忍到全身发抖。 忍到在船上胡思乱想—— 傻子大小便失禁都正常,自己吐一吐,才更符合人设吧? 於是他不忍了。 “呕——!” 吐了。 吐在自己身上。 吐在旁边。 吐得一塌糊涂。 旁边那个胖子看了他一眼,转头对瘦子说: “这小子晕船。” 瘦子点头: “正常。傻子也晕船。” 胖子拿起一块破布,往他脸上胡乱擦了擦。 动作粗鲁,但没有怀疑。 孤鹰坐在自己的呕吐物旁,继续装傻,继续吐。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以后再也不坐船了。 —— 他不知道。 此刻,船桅上,落著一只鸟。 一只杂毛鸟。 灰扑扑的羽毛,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像是刚从哪个鸡窝里逃出来的。 但它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它低著头,看向下方。 看著少年被拎著跑。 看著少年被扔在船上。 它歪了歪头,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它张开嘴。 声音很轻,像女童的嗓音,细细的,软软的,却清清楚楚地落进风里: “傻子。” 它顿了一下,又试了一遍: “傻子。” 这次,像是在確认什么。 它低头,眯了眯眼。 像是在笑。 —— 船一直晃。 孤鹰一直吐。 吐到后来,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 只能干呕。 呕得眼角流泪。 呕得喉咙发苦。 呕得整个人像一条被晒乾的咸鱼,瘫在角落里。 船舱里还有几个人。 一个船老大,掌舵的,四十来岁,满脸风霜,话很少。 两个帆手,负责收帆放帆,皮肤晒得黝黑。 一个杂工,负责做饭、打扫,年纪最小,看起来不到二十。 还有两个护卫——一个胖,一个瘦。 就是昨天夜里,把他从马背上扔下来的那两个。 胖子力气大,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 瘦子话少,但那双眼睛,总往他这边瞟。 也不是一直盯著。 只是隔一会儿,就瞟一眼。 像是在確认他还活著。 孤鹰被他瞟得心里发毛。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只能继续靠著舱壁坐著,两眼放空。 坐著坐著,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他来不及想,低头就吐。 吐在地上。 吐在自己脚边。 吐得那一小块地方,全是污秽。 吐完了,继续靠著舱壁坐著。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胖子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但他没说什么。 傻子嘛,就这样。 —— 那几个人一开始还来看他两眼。 后来就不看了。 反正傻子不会跑,傻子不会闹,傻子只会吐。 吐就吐吧。 吐完了,收拾一下就行。 胖子甚至懒得收拾了。 反正那是傻子待的角落,臭就臭吧。 孤鹰坐在自己的呕吐物旁边,继续乾呕。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等老子好了,第一个“夺寿”的对象,就是这胖子。 —— 中午的时候,太阳很好。 胖子走到甲板上透气。 他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桅杆—— 然后他愣住了。 桅杆上,蹲著一只鸟。 一只杂毛鸟。 灰扑扑的,几块零星的羽毛证明它不是只禿鸡。 胖子愣了一下,挥了挥手: “去!去!” 鸟没动。 胖子皱了皱眉,捡起一块小石子,弹过去。 石子擦著鸟的身子飞过。 鸟还是没动。 只是歪了歪头。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胖子火了。 他再次捡起一块碎石,运劲一弹。 “嗖——!” 碎石直奔那只鸟而去。 鸟的反应很快—— 它翅膀一展,从横杆上飞起。 碎石擦著它的羽毛掠过,“啪”的一声打在桅杆上。 桅杆上,多了个指甲盖大的坑。 瘦子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你跟一个扁毛畜生计较什么?” 话音刚落—— 那鸟开口了: “你才畜生!” “你全家都畜生!” 瘦子愣住了。 胖子也愣住了。 瘦子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它……它会说话?” 船上其他人闻声围了过来。 船老大抬头,看著那只鸟。 那只鸟也低头看著他。 一人一鸟,对视了三秒。 然后船老大笑了: “会说话有什么奇怪的?” “城主府门口那家八哥店,一屋子八哥,见人就喊『老爷吉祥』。” 瘦子想了想,也对。 可又感觉哪里不对。 三息后,他一拍脑袋: “妈的,这只贱鸟会骂人!” 那鸟闻言,立刻懟了回去: “贱人!” “本尊乃是海神的使者!” 眾人愣了一瞬。 然后—— “噗——!” 胖子第一个笑出声,笑得直不起腰: “海神?就你?” 他指著鸟那身灰扑扑的羽毛: “你管这叫海神使者?海神是瞎了眼还是穷疯了?” 船老大也笑了: “我还以为多大事呢,一只贱鸟装神弄鬼。” 他捡起一块鹅卵石,作势要扔: “去去去!再叨叨把你燉了!” 杂工年纪小,好奇心重,凑近看了两眼,嘀咕道: “它好像在瞪我们……” 胖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瞪什么瞪?一只鸟能把你吃了?” 那鸟蹲在横杆上,低头看著下面这群人。 骂它的。 笑它的。 拿东西扔它的。 它的小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如此对待海神的使者——” “必將承受海神的怒火。” 胖子笑得更大声了: “怒火?你让海神来啊!老子跑船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瘦子也跟著起鬨: “就是!有本事现在就来个浪,把船掀了!” 船老大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海面很平静。 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 但他忽然觉得—— 今天的风,有点凉。 第三十二章:颱风来了,鸟成神了 虽然觉得鸟儿的话荒诞可笑,但船上眾人也不再驱赶它了。 毕竟—— 会说话的鸟儿罕见。 会骂人的鸟儿更罕见。 会编瞎话骗人的鸟儿,那是听都没听说过。 这哪是鸟啊。 这是活宝。 是能卖大价钱的奇珍。 胖子最先凑上去,嬉皮笑脸地仰著头: “喂,贱鸟,你刚才说自己是海神的使者?” 鸟蹲在横杆上,低头看著他。 没说话。 胖子也不恼,嘿嘿一笑: “那你怎么会停在我们这破船上?” 鸟这才懒洋洋地开口: “海神说,这里有命运之子。” 胖子愣了一下。 “命运之子?” 他下意识回头,目光扫过船上这些人—— 船老大、瘦子、两个帆手、一个杂工,最后落在船舱口,那个黑乎乎的角落里。 那里,有个只会吐的傻子。 瘦子凑过来,指著自己鼻子,嬉皮笑脸地问: “真的假的?莫非是我?” 鸟低下头,看著他。 看了三秒。 然后张开嘴: “你只是个贱人。” 瘦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他妈——” 他弯腰就去捡甲板上的碎石。 胖子连忙拦住他: “算了算了!你跟一只鸟计较什么?” 话一出口,胖子自己先笑了—— 这不就是刚才瘦子对他说的话吗? 瘦子显然也反应过来了,脸涨得通红,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恶狠狠地瞪著横杆上那只鸟。 鸟蹲在横杆上,低头回瞪著他。 那眼神,真叫一个贱! 胖子忍著笑,转过头继续问: “那你说,命运之子到底是谁?” 鸟歪了歪脑袋,一字一句地说: “海神告诉我——” “那人服食了不死参。” “已经变成了傻子。” “特意派本神使过来,助他恢復神志。” 话音落下,甲板上静了一瞬。 不死参? 傻子?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船舱。 能说出这个秘密……这鸟该不会真是海神派来的吧? 胖子最先回过神来。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船舱走。 瘦子愣了一下: “你干嘛?” 胖子头也不回: “把那傻子拎出来,让鸟认认!” —— 船舱內。 那个少年正靠著舱壁坐著。 浑身污秽。 一动不动。 胖子也不废话,走上前,一把將少年夹在腋下。 像夹一卷破草蓆。 像夹一袋烂货物。 孤鹰脑袋朝下,腿在另一边晃荡。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他死死咬住牙。 不能吐。 现在吐,就吐在胖子身上了。 万一这货一生气,虐待他怎么办? 他继续装死。 任由胖子把他夹到甲板上。 但心里已经把这胖子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妈的,又是这只手! 上次从马背上扔下来的是这只手,这次夹出来的还是这只手! 等老子变强了,第一件事就是让你也尝尝当鸡仔的滋味! 甲板上。 眾人围成一圈。 胖子把少年往甲板上一放—— 少年滚了半圈,仰面朝天。 浑身污秽。 一动不动。 双眼空洞地望著天空。 然后,他看见了横杆上那只鸟。 脑中数据瞬间刷屏: 【寿元:1/100】 【资质:300/300】 【精:0.4/0.5】 【气:0.2/0.3】 【神:7/10】 孤鹰愣住了。 那只300资质的鸟,竟然跟上来了! 可为什么每次见它,自己都是这副狼狈相? 上次在谷底,重伤濒死,动弹不得。 这次被人挟持,浑身污秽,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扔在甲板上。 他居然在一只鸟面前,把脸丟尽了两次! 不过…… 能再见到你,真好。 鸟啊鸟,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才几天没见,你的精气值居然翻倍了! 他看著鸟。 鸟也低头看著他。 一人一鸟,四目相对,久视无言。 胖子等得不耐烦了,仰头问: “那鸟儿,你说的命运之子,是他吗?” 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胖子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们如此对待命运之子——” “就不怕海神的怒火吗?” 眾人心里“咯噔”一下。 “海神的怒火”再次被提起,甲板上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命运之子的说法太邪乎。 这只鸟的灵性也太邪乎—— 完全不是市井里那些只会学舌的八哥能比的。 他们被震住了。 孤鹰同样被震住了: 什么鬼? 这只鸟会说人话? 那前几天晚上在谷底,它为什么不说? 莫非……它这几天才学会的? 300资质,恐怖如斯? 可它到底在说什么? 妈的,连一只鸟都会说话了,自己却还没学会这个世界的语言! 丟人丟到动物界去了! 胖子收起笑脸,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鸟使者,那依您看,我们该怎么做?” 鸟这次没有犹豫,乾脆利落地回答: “现在掉头回去,找间上房,好好伺候他——” “这是你们將功抵过的唯一机会。” 胖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被气笑的。 他指著地上那个浑身污秽的少年: “你这是把我们当三岁小孩耍啊!” “伺候他?” “老子偏不信这个邪!” “我倒要看看,海神的怒火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说完,他一弯腰,再次把孤鹰夹起来,扔回了船舱。 甲板上安静下来。 眾人面面相覷,没人再说话。 也没人再去招惹那只鸟。 只是偶尔,有人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横杆上那个灰扑扑的小小身影。 时间,在诡异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 傍晚时分。 天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 是一下子就变了。 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忽然涌起巨浪。 船身猛地一歪,开始剧烈摇晃—— 不是白天那种晃晃悠悠的摇晃,是那种要把人甩出去的摇晃。 船老大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踉蹌著衝到船头,往天边望去—— 那里,乌云像一堵看不到边际的黑墙,正在往这边压过来。 压得极快。 船老大的声音都变了调: “颱风!!” 胖子从船舱里衝出来,站在甲板上,愣了三秒。 然后他猛地抬头,看向桅杆上那只鸟。 鸟蹲在横杆上,羽毛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 但它低头看著他。 那眼神,胖子读懂了—— 我说过的。 我提醒过你们的。 两个帆手也冲了出来,看著那片压过来的乌云,脸都白了。 “正月里怎么会有颱风?!” “这不可能!” 船老大没理他们。 他已经开始嘶吼: “收帆!!” “固定缆绳!!” “把所有能绑的东西都绑起来!!”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动起来。 但颱风来得太快——帆还没收完,第一阵风就砸了下来。 “呼——!!!” 船身猛地倾斜。 船舱內,孤鹰被甩了出去,重重撞在舱壁上。 又弹回来。 又撞上去。 他死死咬著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但太疼了。 疼得他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 不是装的。 是真他妈疼。 —— 甲板上。 一个浪头砸下来,胖子被拍翻在地。 他滚了三圈,撞在船舷上,浑身湿透。 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 鸟还在。 蹲在横杆上。 羽毛被吹得乱七八糟,但它两只爪子死死抓住横杆,纹丝不动。 胖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船老大也看见了。 他愣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疯了一样衝过去,“扑通”一声扑倒在桅杆下,仰头嘶喊: “使者大人!!” “小的有眼无珠!!求使者大人指点迷津!!”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一个浪头砸过来,把他拍回甲板上。 等他再爬起来时—— 船老大还趴在那儿。 两个帆手也趴下了。 杂工也跪下了,浑身发抖。 瘦子站在船舱口,看看那片压顶的乌云,看看趴了一地的同伴,看看桅杆上那只纹丝不动的鸟—— 然后他“扑通”一声,也跪了下去。 “使者大人救命!!!” 鸟蹲在横杆上,低头看著下面这群人。 趴著的。 跪著的。 发抖的。 喊救命的。 它的小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被狂风吹得断断续续,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现在……信了?” 船老大拼命磕头: “信了信了!!小的们该死!!求使者大人开恩!!” 鸟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张开嘴: “晚了……” 船老大浑身一僵: “什么?” 鸟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晚了!!!” “现在能救你们的——” “只有命运之子!!” 眾人愣住了。 胖子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那……那个傻子?” 鸟没理他。 狂风再次袭来,它的身子晃了晃,爪子死死扣住横杆: “如今你们能做的——” “是保护好船!!” “本神使这就入內——” “激活命运之子的气运光环——” “或可救你们一命!!!” 话音刚落,它鬆开爪子。 顺著风,一头栽向船舱。 胖子愣在原地。 船老大也愣在原地。 然后船老大猛地爬起身,嘶声吼道: “都愣著干什么!!!” “绑缆绳!!!” “收帆!!!” “想活命的,都给老子动起来!!!” 眾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向各自的岗位。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只鸟,真的能让他们活下来吗? 如果能活下来…… 以后一定把它供起来! 第三十三章:鸟:给你个追隨的机会 被供起来是以后的事。 眼下——得先进去。 杂毛鸟的翅膀早就软了,只是硬撑著没让人看出来。 现在不用撑了。 它顺著风,往船舱方向斜斜掠去。 像一片被狂风卷著的落叶——身不由己,但方向是对的。 眼看就要错过舱门,它翅膀猛地一收一展,硬生生偏了半尺。 “啪!” 撞在门框上。 爪子胡乱一抓,扣进木头,掛在舱壁上。 舱门大敞。 门外最后一点天光斜斜照进来,落在舱壁上,落在角落里,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他一只手死死抓著舱壁上凸起的木板,青筋暴起。 另一只手撑著舱壁,指节泛白。 浑身污秽。 一动不动。 但那双眼—— 清亮。 正看著它。 鸟愣住。 歪头。 孤鹰也愣住。 这只杂毛鸟——撞进来的? 狼狈。 滑稽。 一人一鸟,隔著半丈,对视。 一息。 两息。 三息。 孤鹰的眼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空洞的、无意识的抽搐。 是真的在笑。 鸟眯了眯眼。 从舱壁上跳下,扑腾著落进他怀里。 钻进去。 孤鹰低头,看著胸口那撮灰扑扑的羽毛。 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 是说不来——这个世界的语言,他才学了十几个字。 也是不必说——鸟儿已经用行动告诉他:我们是一伙的。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外,颱风在吼。 浪在砸。 船在晃。 但怀里这一小团,是暖的。 够了。 舱內,静的。 只有风声、浪声、船板的吱呀声。 —— 忽然,舱门一暗。 胖子冲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喘著粗气,一只手死死抓著门框。 目光,第一时间落向那个角落——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傻子,正用手抓著木板。 抓得死死的。 青筋都暴起来了。 胖子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这个傻子—— 从被扔上船到现在,一直是瘫著的、吐著的、像条死鱼一样的。 现在居然在抓木板?在求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干哑的“呃”。 少年怀里那撮灰扑扑的羽毛动了动。 鸟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愣什么愣?” 鸟没好气道, “本神使刚才施了海神秘法,帮他恢復了一点点神志。” “就那么一点点。” “够他抓住木板,死不了。” 胖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这只鸟之前说的每一句话—— “那人服食了不死参。” “已经变成了傻子。” “海神派我来助他恢復神志。” 然后是这场颱风。 现在—— 这个傻子,真的在抓木板。 “神志恢復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但它真的发生了。 胖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鸟眯了眯眼: “还愣著?” “过来扶著。” “他要是出事——” “你们一个都別想活。” 胖子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地过去。 半蹲下,用身体把少年抵在角落里。 一只手死死抓著舱壁上的木板,另一只手横在少年胸前,把他压在舱壁上。 膝盖也顶住少年的腿。 整个人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 动作比之前轻了一百倍。 像扶著什么易碎的宝贝。 鸟又道: “扶稳了。” “今晚是对你们的惩罚,也是考验。” “如果能通过考验——” “本神使给你们一个追隨的机会。” 说完,缩回怀里。 只剩一撮灰扑扑的羽毛,露在外面。 胖子愣住。 追隨? 神使的追隨者? 他低头,看著怀里那个少年,看著少年胸口那撮羽毛。 门外的风,还在吼。 但他抱得更稳了。 —— 船在浪里顛了一整夜。 胖子一直守在旁边。 不是坐著。 是半蹲著,用身体挡著,把少年护在角落里。 不让浪把他甩出去。 瘦子中途进来过一次,探进半个脑袋: “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要换我?” 胖子没回头: “不用。你去帮船老大。” 瘦子缩回去了。 —— 不知过了多久。 胖子觉得脚底一凉。 他低头。 水。 冰凉的海水,正从舱底漫上来,很快没过脚踝。 他脸色一变: “漏水了!!” 声音很大,足够甲板上的人听见。 然后他低头,看怀里那个少年。 少年依旧一动不动。 鸟也没动。 外面传来船老大的吼声: “哪里漏?!” 胖子没时间回答。 他盯著脚下的水,看著它一点一点往上漫。 快。 很快。 这不是小漏。 是大口子。 他咬了咬牙。 堵不住了。 他一弯腰,把少年抱起来。 衝出船舱。 —— 甲板上,一片狼藉。 桅杆断了。 帆没了。 船老大站在船头,盯著海面,脸色铁青。 胖子抱著少年衝过去: “船老大!水进得太快,堵不住了!” 船老大没回头。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远处: “看见了吗?” 胖子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海平面上,有一道黑影。 细长。 模糊。 但確实在那里。 胖子愣住: “那是……岛?” 船老大点头: “岛。” 胖子心里猛地一松。 有岛,就能活。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完,船老大下一句话就砸过来了: “船撑不到那儿了。” 胖子脸上的表情僵住。 他低头,看著脚下。 甲板还是乾的。 但船舱里的水,正在往上涨。 涨得很快。 他抬头,看著远处那座岛。 看得见。 够不著。 这时,船老大的话音传来: “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拆船!” “把所有能拆的木板都拆下来!” “绑成排!” 胖子二话不说,把少年往断桅下一放,让他靠著残存的半截桅杆。 转头对那个打杂的吼道: “你!扶著他!” “眼睛不许眨!” 打杂的一愣,连连点头: “是!是!” 他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蹲在少年身边,眼睛瞪得溜圆。 胖子已经冲向船舷,双手抓住一块甲板边缘,一脚踩住连接处—— 运劲。 “咔嚓!” 铁钉崩飞,木板应声而断。 瘦子也衝过来了,抓住另一块: “咔嚓!” 两个换血境,五千斤的力气全用上了。 “咔嚓!” “咔嚓!” “咔嚓!” 木板一块块被掰下来。 两个帆手手忙脚乱地用绳子捆绑,做成简易的木排。 没人说话。 只有喘气声、拆木板声、海浪声。 风还在吼。 浪还在砸。 但比半夜那阵,已经小多了。 终於—— “够了!” 船老大吼道, “弃船!” 瘦子已经把绑好的木排推下水。 胖子把少年放在木排中间。 木排猛地一歪,少年往旁边滑。 胖子一把拽住绳子,把他拉回来。 然后他掏出一截绳子,一头系在少年腰上,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 瘦子愣了一下: “你这是……” “怕被衝散。”胖子头也不回, “神使说了,他要是出事,我们都得死。” 瘦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胖子將木排一推,自己跟著跳进去。 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按著木排。 浪打过来的时候,他用身体挡在前面。 瘦子也跳下来了,抱著几块备用的木板。 他回头往后望去—— 船老大、两个帆手、杂工,四个人正趴在另一个木排上,拼命划水。 两个木排,一前一后,往那座岛的方向漂。 身后,那艘船慢慢沉了下去。 最后一个浪打来,把它彻底吞没。 —— 不知道游了多久。 胖子只知道,他快游不动了。 那个傻子—— 不,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傻子”了。 他一只手,死死抓著木排边缘的绳子。 抓得死死的。 青筋都暴起来了。 胖子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鬆了口气。 这小子真的恢復了一点神志。 至少知道抓住东西,不会被冲走。 绳子还系在手腕上,勒得生疼。 但他不敢松。 鬆了,人就没了。 瘦子在他旁边,喘得像个破风箱。 船老大他们在后面的木排上,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又一个浪砸过来。 胖子被拍进水里,呛了一大口。 咸的。 苦的。 他冒出头,第一反应是看那个少年—— 还在。 手还抓著绳子。 抓得比他还紧。 他咬著牙,继续往前游。 第三十四章:都活著 天,亮了。 太阳从海平面冒出来,又慢慢挪到了正中。 那座岛,越来越近。 但也只是“越来越近”。 近到看得清沙滩的顏色,近到看得清岸边的礁石。 可就是游不到。 胖子咬著牙,一下一下地划。 他不敢停。 停了,就真的游不动了。 —— 孤鹰怀里忽然一动。 那撮灰扑扑的羽毛探出来。 鸟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岛,又抬头看了看孤鹰。 孤鹰也看著它。 一人一鸟,对视了半息。 然后鸟转过头,看向胖子和瘦子。 “你们游吧。” “本神使先过去了。” 说完,它翅膀一展,贴著海面斜斜掠去。 那姿势,要多瀟洒有多瀟洒。 胖子愣了一下,想喊,没喊出声。 他转头朝身旁那个少年望去。 少年依旧抓著绳子,眼睛睁著,正看著那只鸟远去的方向。 那眼神—— 不空洞了。 有光了。 胖子心里一动。 不能再称傻子了。 是命运之子。 鸟神使说的! 又一个浪打过来。 胖子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歪—— 用背挡住了浪。 水花四溅,灌了他一脖子。 他晃了晃,继续划水。 孤鹰费力稳住身形,没去帮忙。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这伙人,蒙著脸,从那帮穿制服的人手里把我抢出来。 ——又是快马,又是船……这是要把我送往他们老巢? 他盯著远处那座岛。 鸟的影子已经变成一个黑点,正往岛中央飞去。 ——颱风来得真是时候。 ——船没了,你们回不去了。 ——大家一起流落荒岛,这就是我的机会。 胖子又划了一下。 木排往前挪了半尺。 孤鹰的余光扫了一眼胖子。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两天的记忆: 被从马上扔下来→被扔在船舱里→颱风来了→胖子开始护著他→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从粗鲁得像扔麻袋,变成比小姑娘还细心。 ——这不对劲。 ——那只杂毛鸟,到底给他们说了什么? ——三百资质……就这么恐怖? ——它说几句话,就能让这群人把我当祖宗供著? 又一个浪砸过来。 瘦子在旁边呛了一口,咳得撕心裂肺。 胖子扭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划。 孤鹰微微低头。 ——更离谱的是,我的表现已经不像傻子了吧? ——抓著绳子不鬆手……他们居然不觉得怪异? ——是它替我解围了? ——这鸟到底说了啥? ——妈的,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太难受了! 木排又往前挪了一点。 岛越来越近。 但胖子划水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孤鹰感觉到胖子手腕上的绳子在抖。 不是冷的。 是脱力后的痉挛。 他看了一眼胖子的侧脸。 那张脸煞白煞白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眯著,只剩一条缝。 但那只手,还在划。 一下。 一下。 ——是因为你们用那个什么“內力”,替我暖了一夜? ——以至於这么快就脱力了吗? 他明白冬夜的海水有多冷。 他会游泳,但那种温度,游不了多久就会失温。 ——这一点,確实得感谢你们。 ——否则大冬天的,我早冻死了。 他盯著前面那座岛,又看了看旁边两个快累瘫的人。 ——行吧。 ——看在你们这么卖命的份上…… ——“夺寿”名单上,你们的名字可以划掉了。 木排又往前挪了几尺。 岛,就在前面了。 孤鹰已经能看清岛上的绿影。 以及—— 一个小黑点,正从岛的方向飞回来。 越来越近。 是它。 鸟落在孤鹰肩上。 看了胖子一眼。 “真废物啊,这就没力了。” 胖子:“……” 鸟眯了眯眼。 “那座岛——” “没人。” “有灌木。” “有小水池。” “岛不大——” “但够你们活著。” 胖子与瘦子闻言,眼神亮了。 能活! 他们鼓起体內最后一点力气——拼命划。 又不知过了多久。 胖子的脚,终於踩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水。 是沙。 他愣住了。 然后疯了一样往前扑。 但他没忘手里还牵著绳子。 他一边扑,一边拉—— 和瘦子一起把那个木排往岸上拖。 拖到浅水区,他一把扶起那个少年,踉蹌著走上沙滩。 把少年放下,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活著。 他还活著。 瘦子也爬了上来。 船老大、杂工、帆手,一个接一个。 都活著。 眾人瘫在沙滩上,大口喘气。 没人说话。 只有海浪声,和喘气声。 —— 忽然,一个声音从礁石上砸下来: “都躺著干嘛?” 眾人抬头。 鸟蹲在礁石上,正低头看著他们。 那姿势,那眼神,那微微歪著的脑袋—— 活像一位帝王在检阅一群躺平的废物。 “命运之子的衣服还湿著呢。” 它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赶紧找木材,生火。” “把他冻坏了——” 它顿了顿,小眼睛眯起来: “你们的考验,还是通过不了!” 胖子愣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咬著牙,撑著沙滩,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动作很慢。 慢得像生锈的机关。 每抬一寸,手臂都在抖。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的,脚底下像踩著棉花。 “神使大人说得对!” “快找木材,生火!否则大家都得冻死!” 瘦子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他也爬起来了。 船老大也爬起来了。 帆手也爬起来了。 杂工也爬起来了。 一个接一个。 都爬起来了。 摇摇晃晃的,踉踉蹌蹌的。 但都站起来了。 只有孤鹰躺在沙滩上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从被黑衣人拎著跑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熬。 被扔上马背,硌了几十里。 被扔上船,吐了一天,把胃里能吐的都吐光了。 颱风来的时候,別人在甲板上搏命,他在船舱里死死抓著木板,用那点仅存的力气稳住身子。 一下都没松过手。 后来上了木排,胖子用绳子把他拴住,但他还是得自己抓著。 抓著,抓了一整夜。 手指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现在终於踩到实地,那根绷紧的弦,一下子就断了。 断了,就再也绷不起来了。 第三十五章:我学话,你教我,我帮你 天渐渐暗了。 但火也升起来了。 胖子蹲在火堆旁,盯著那团跳动的东西,像是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火。 “活下来了……还遇到了海神的使者。” 瘦子坐在旁边,抱著膝盖,脸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 “使者说跟著命运之子,未来不可限量。” “你信吗?” 胖子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在海里泡著,现在终於烤乾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是——” 他抬起头,看向棚子角落那个躺著的少年。 “船毁了,回不去了。” “不信神使,还能怎么办呢?” 瘦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开口: “那就信唄。” “反正……也没別的路走了。” 船老大在棚子那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船板支起来。 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斜斜一靠,顶上铺了层灌木。 但够挡风了。 帆手和杂工瘫在火堆另一边,眼睛半闭著,像是隨时能睡过去。 没人说话。 只有海浪声,柴火噼啪声,和几个大男人的喘气声。 —— 夜深了。 胖子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次柴,靠在棚子门口,慢慢闭上眼睛。 瘦子已经睡著了,呼嚕声轻轻的。 船老大他们围著火堆,东倒西歪。 孤鹰躺在角落,盖著两件外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胖子和瘦子把自己的外衣都盖在他身上了。 暖的。 他睁著眼,看著棚顶漏进来的星光。 终於……有火了。 终於……能睡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 太阳从海平面冒出来的时候,孤鹰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被吵醒的。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真的有竹子!一大片!” “东边海里鱼多,我刚才看见一群!” “水池的水我尝了,甜的!” 孤鹰睁开眼。 阳光从棚子缝隙漏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 身上盖著的两件外衣滑落下来。 他愣了一下。 这两个人……还真是一直把我当祖宗供著。 他掀开棚子门口的灌木,往外看。 胖子他们围在火堆旁,正在商量什么。 鸟蹲在礁石上,低头看著他们。 那姿势,活像一位帝王在听臣子匯报。 —— “北边有竹子,东边鱼多,中间有淡水——” 船老大掰著手指头数,“这就够了。” “不够。”胖子摇头, “得有盐。没盐,人撑不了多久。” “海边能晒。”瘦子插嘴, “我看过,有片礁石坑,退潮时能存海水,晒几天就是盐。” “那行。”船老大站起来, “分头行动。我去砍竹子,瘦子去看鱼,胖子——” “我守著命运之子。”胖子接话, “顺便把棚子加固一下。” 鸟从礁石上飞下来,落在胖子肩上。 “北边那丛竹子,砍老的,留嫩的。” “东边海里,有片礁石区,鱼多,別跑远了。” “水池那边,每天早上去取水,別一次取光。” 它顿了顿,小眼睛眯起来: “还有——” “別吵著本神使睡觉。” 胖子:“……” 眾人:“……” 但都老老实实点头。 —— 船老大带著帆手往北走。 瘦子带著杂工往东走。 胖子留在营地,开始加固棚子。 鸟从礁石上飞下来,落在孤鹰肩上。 “本神使带命运之子去恢復一下。” “你继续干活。” “別偷看。” “偷看了——” 它眯了眯眼: “本神使就让你守夜守到天亮。” 胖子赶紧点头: “不敢不敢!神使大人慢走!” 鸟抬起翅膀,在孤鹰脸上拍了拍。 然后往礁石那边指了指。 孤鹰看著它。 虽然听不懂,但那动作——抬翅膀、指礁石——是个人都懂。 这是让自己往那边走。 他余光扫了胖子一眼,隨即迈步前进。 走得很慢。 腿还是软的,但比昨天强多了。 —— 礁石后面,背风,没人。 鸟从孤鹰肩头跳下来,蹲在一块石头上: “现在,没人了。” “別装了。” 孤鹰眨眨眼。 听不懂啊! 他看著那只蹲在石头上的杂毛鸟。 鸟也看著他。 一人一鸟,对视了一息。 孤鹰心中一动: 这鸟几天就能学会这个世界的语言—— 我为什么不教它汉语? 这样我虽然还是听不懂,但多了个翻译官啊! 我真是天才! 想到这,他抬起手,指著自己: “我。” 又指向鸟: “你。” 接著指向下面的石头: “石。” 鸟眯起眼: “你想教我说话?” 孤鹰眨眨眼——听不懂。 但他继续指: “我——你——石——” 鸟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它张开嘴: “窝。” 孤鹰愣住。 鸟又试了一次: “窝……你……湿?” 孤鹰差点笑出声。 他忍著笑,指著自己,放慢速度: “我——” 鸟:“窝。” 孤鹰摇头:“我——” 鸟:“窝——我?” 孤鹰点头。 鸟的眼睛亮了。 它指著孤鹰: “我。” 又指著自己: “你。” 再指著石头: “石。” 孤鹰愣住了。 一遍就会? 三百资质……恐怖如斯? 他直直地盯著那只鸟,半天没回过神。 鸟歪著头,也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说:怎么?没见过天才? 孤鹰深吸一口气。 好! 他朝鸟竖起大拇指。 然后抬起手,指向周围的礁石、沙子、海水、灌木。 一个一个教。 鸟跟著念。 三遍之后,所有名词都记住了。 孤鹰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三十多个词。 三遍。 人和鸟的差距…… 不提也罢。 名词记住了,那动词呢? 这东西能很快学会吗? 孤鹰决定试试。 他站起来,做了个“走”的动作,嘴里说“走”。 鸟歪头:“走?” 孤鹰点头,又做了“跑”的动作:“跑。” 鸟:“跑。” 孤鹰坐下:“坐。” 鸟:“坐。” 孤鹰站起来,指自己:“我”。 又指远处礁石:“走”。 然后走过去。 鸟眯了眯眼: “我……走……礁石?” 孤鹰点头。 鸟忽然张开嘴,用生硬的汉语说: “我——走——沙。” 说完,它从石头上跳下来,在沙滩上走了两步。 孤鹰愣住了。 组合句?! 这才学了一刻钟! 他狂点头。 鸟眯起眼,又试了一句: “你——坐——石。” 孤鹰立刻坐下。 鸟的眼睛亮了。 它张开嘴,说的却是这个世界的语言: “我明白了。” “这种话,是把词按顺序拼在一起。” “谁——做什么——在哪。” 孤鹰眨眨眼。 听不懂。 但他看懂了鸟的眼神——那是一种“我悟了”的得意。 他只好点头。 管它说什么,点头就对了。 不过你既然这么聪明,那可以加大难度了。 —— “学。” 孤鹰指著自己,又指了指鸟,然后用双手比了个“交换”的动作。 鸟歪头看他。 孤鹰想了想,指著鸟的嘴,又指著自己的耳朵,做了个“听”的动作。 鸟眯起眼,像是在猜。 “学。” 孤鹰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指著鸟,又做了个“听”的动作。 鸟的眼睛亮了: “学?” 孤鹰点头:“学。” 鸟:“学。” —— 孤鹰又指著自己,做了个“教”的动作——用手指点,嘴巴动,像是在示范。 然后开口: “教。” 鸟:“教?” 孤鹰点头:“教。” 鸟:“教。” —— 孤鹰指著鸟,又指著自己,然后两只手握在一起,晃了晃。 那是“互相帮助”的意思。 然后开口: “帮。” 鸟看著他的手,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开口: “帮?” 孤鹰点头:“帮!” 鸟:“帮。” —— 三个词,一遍就会。 孤鹰已经麻木了。 鸟盯著他看了三秒。 那眼神,像是在確认什么。 然后它开口,这次说得更顺了: “我——学——话。” “你——教——我。” “我——帮——你。” 孤鹰愣住了。 不是因为鸟会说汉语了。 是因为那三句话里的意思—— 它不是学来玩的。 它是真的想帮他。 他看著那只杂毛鸟。 鸟也看著他。 一人一鸟,对视了三息。 然后孤鹰点头: “好。” 第三十六章:穿越者的知识,神使的口吻 眨眼三天过去。 三天时间,鸟已经完全学会汉语,孤鹰也从它那里知道了所有人的名字—— 胖子叫张横,瘦子叫李影,船老大是周海生。 两个帆手是兄弟,韩江流和韩江河。 杂工最小,孙小六。 —— 营地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来那个破棚子旁边,多了两间像模像样的土坯房。 泥巴和著乾草糊的墙,顶上铺著厚厚的灌木和茅草。 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住人。 张横正蹲在一间房门口,往墙上糊泥巴。 看见孤鹰走过来——肩上蹲著那只杂毛鸟——他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 “神使大人早!” 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胖子又看向孤鹰,咧嘴笑了笑: “醒了?厨房那边有烤鱼。” 孤鹰看著他,没说话。 胖子也不在意,继续糊泥巴。 孤鹰往厨房走去。 路上,他忽然想起第一天的场景—— 那天孙小六掏了一小堆虫子,恭恭敬敬捧到鸟面前。 鸟盯著那堆虫子,看了三秒。 然后它抬起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觉得本神使会吃这个?” 孙小六愣住了: “啊?鸟……鸟不是都吃虫子吗?” 鸟眯了眯眼: “本神使是普通鸟吗?” 后来它吃了第一条烤鱼,从此顿顿都要。 而且要挑大的。 孤鹰嘴角弯了一下。 —— 厨房里,孙小六正在烧火。 看见孤鹰进来,他赶紧站起来: “神使大人早!命运之子早!” 鸟从孤鹰肩上跳下来,落在灶台上。 它看了一眼火上的烤鱼: “那条大的,给命运之子。” 孙小六连忙把鱼递过来。 这不是给命运之子一个人吃的。 是命运之子和神使大人一起吃。 这三天,都是这样。 孤鹰接过鱼,在灶台边沿坐下。 他先撕下一小缕鱼肉,用手指捻了捻,確认没有细刺。 然后递到鸟面前。 鸟低头,啄了一口。 眯了眯眼,像是在品。 孤鹰又撕下一缕。 这次他仔细看了看,挑出一根比头髮丝还细的刺,扔掉。 再递过去。 鸟又啄了一口。 一人一鸟,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 孤鹰自己也会吃,但总是先餵鸟,再往自己嘴里塞。 孙小六在旁边看著,眼睛都直了。 这哪是神使和命运之子啊? 这分明是……养儿子呢? 但他不敢说。 鸟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 孙小六赶紧低头: “没没没!” 鸟又啄了一口鱼,嘟囔了一句: “没味。” 孙小六訕訕地笑: “神使大人……盐还没晒出来呢。” 鸟看著他: “你们怎么晒的?” 孙小六挠了挠头: “就……找个坑,灌海水,等著晒乾唄。” 鸟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忽然开口: “笨。” 孙小六愣住了。 鸟翅膀一展,飞到孤鹰肩上落下。 低头看了孙小六一眼: “叫周海生过来。” “本神使教你们製盐。” —— 周海生蹲在礁石旁,一脸茫然。 孤鹰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鸟蹲在孤鹰肩上,低头看著周海生: “你们那个晒法,晒出来的盐又苦又涩,吃多了拉肚子。” 周海生挠头: “那……那怎么办?咱们以前在船上,都是直接买盐……” 鸟抬起翅膀,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平整的大石板: “看见那块石头没有?” 周海生点头。 “去挖沙子,铺在上面。” 周海生愣了一下:“铺沙子?” 鸟眯了眯眼: “本神使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周海生赶紧点头:“是是是!” 半个时辰后。 那块大石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细沙。 鸟又开口: “浇海水。” 韩江流应了一声,拎起旁边的木桶,往海边走去。 那桶是用船板劈开、削挖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盛水。 前两天就做好了——李影那把匕首派上了大用场。 韩江流舀了一桶海水,浇在沙子上。 水渗下去,沙子湿了。 太阳晒著。 鸟蹲在旁边,眯著眼看。 周海生忍不住问: “神使大人……这能行吗?” 鸟瞥了他一眼: “等著。” 又过了半个时辰。 鸟站起来: “行了。再浇一遍。” 韩江流又浇了一遍海水。 这次,水流过沙子,从石板边缘渗出来。 鸟抬起翅膀,指了指渗出来的水: “尝尝。” 周海生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他愣住了。 “咸……咸的!比海水还咸!” 鸟眯了眯眼: “这叫滷水。” “找个坑,把滷水倒进去,晒乾——” “就是盐。” “不苦,不涩,能吃。” 周海生瞪大眼睛: “神使大人……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鸟別过头去: “本神使什么不知道?”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赶紧晒,三天后本神使要吃有盐的鱼。” 说完,翅膀一展,飞回孤鹰肩上。 孤鹰看著它。 嘴角弯了一下。 这鸟,学得真快。 昨天刚教它的,今天就拿来装神使了。 鸟蹲在他肩上,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歪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怎么?不行? 孤鹰没说话,只是嘴角又弯了一下。 鸟別过头去,不再看他。 —— 周海生蹲在礁石旁,盯著那滩滷水,眼睛发亮。 “江流,再去浇一遍!” “江河,找个坑,把滷水倒进去!” 两个帆手应声而动。 张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蹲在旁边看热闹: “神使大人连这个都知道?” 李影瞥了他一眼: “神使大人什么不知道?” 张横挠了挠头: “也是。” 火堆旁,孙小六探著脑袋往这边看。 他听不懂那些什么“滷水”“沙子过滤”,但他看见周海生那副捡到宝的表情,就知道—— 有盐了。 能吃上有盐的鱼了。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烧火。 —— 孤鹰站在不远处,看著这群人忙活。 鸟蹲在他肩上,也看著。 一人一鸟,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 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孤鹰能听见(汉语): “你这法子,还挺管用。” 孤鹰没说话。 鸟又道: “接下来教什么?” 孤鹰想了想,开口——也是汉语: “烧制陶器。” 鸟眯了眯眼: “具体怎么做?” 孤鹰转头看了它一眼: “你还真想坐实神使的身份啊。” 鸟白了他一眼——如果鸟能翻白眼的话: “不行吗?” “要不是姑奶奶聪明,用神使身份骗他们——” “你现在已经葬身鱼腹了。” 孤鹰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谢谢。” 鸟愣了一下。 然后別过头去: “……肉麻。” 孤鹰嘴角弯了一下,又道: “如果不是这场颱风,你这神使不就穿帮了?” 鸟眯了眯眼: “穿帮也比不试强吧。” “况且——” 它顿了顿: “姑奶奶又不是没预案。” 孤鹰没继续问预案是什么。 如今有了更好的结果,没必要再去纠结。 他只是看著那只蹲在肩上的杂毛鸟。 鸟也看著他。 一人一鸟,对视了一息。 然后鸟把脑袋缩进翅膀里: “睡觉。” “明天教陶器。” 孤鹰嘴角弯了一下。 继续看著那群忙活的人。 太阳正暖。 岛上,一切都还好。 第三十七章:你是孤鹰,我是羲凰 第二天一早,孤鹰被吵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忙活开了。 张横在加固棚子,李影在海边看滷水,周海生带著韩家兄弟砍竹子。 孙小六在厨房烧火,看见孤鹰出来,咧嘴一笑: “神使大人早!命运之子早!” 鸟从孤鹰肩上飞下来,落在灶台上,眼睛往火上一瞟: “那条大的。” 孙小六连忙递过来。 一人一鸟,照例你一口我一口。 吃完,鸟翅膀一展,飞回孤鹰肩上。 它扫了一眼正在忙活的眾人,开口: “本神使带命运之子去恢復一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顿了顿。 “不得窥视。” 张横抬起头,咧嘴一笑: “神使大人慢走!” 李影也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嗯。” 周海生远远应了一声: “好嘞!” 说完,他们就继续干活了。 没有人偷看。 没有人跟上来。 甚至没有人多问一句。 四天了,天天如此。 规矩,大家都记住了。 神使大人说话,听著就行。 神使大人说不得窥视,那就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信任,就是这么来的。 鸟眯了眯眼。 似乎对“没人好奇”这件事有点……满意? 孤鹰嘴角弯了一下。 迈步往礁石那边走去。 —— 礁石后面,背风,没人。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礁石,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著光。 鸟从孤鹰肩上跳下来,蹲在一块石头上。 它看了孤鹰一眼: “今天教什么?陶器吗?” 孤鹰在它对面蹲下。 他没急著回答,而是伸手抓起一把沙子,看著它从指缝漏下去。 “陶器不急。” 他抬起头,看著那只鸟: “如今你已经把汉语完全学会,我倒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鸟歪了歪头: “你问。” 孤鹰嘴角一鉤: “你毛都没长齐,怎么也能飞?” 鸟愣了一下。 眼睛眯起来: “你把姑奶奶我当凡鸟?” 孤鹰没说话,只是看著它。 鸟別过头去,看向海面: “天生就会。” “就像你天生会走路一样。” 顿了顿,又自己反驳: “不对。” “你生下来时肯定不会走路。” 不等孤鹰开口,它继续道: “我最开始也不会。” “但后来我发现——” 它顿了顿, “扇动翅膀的时候,空气能把我托起来。” “不是那种……隨便扇扇就飞起来的感觉。” “是……” 它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掌控。” “好像我对空气,有很强的掌控能力。” 孤鹰的瞳孔微微收缩。 掌控空气? 这是什么能力? 他看著那只蹲在石头上的杂毛鸟。 鸟也看著他。 “怎么?不信?” 孤鹰摇头: “信。” 他顿了顿: “你连话都会说,掌控空气算什么。” 鸟眯了眯眼,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沉默片刻,孤鹰又问: “那你当时……为什么会在山谷下?” 鸟转过头,看著他: “我哪知道。” “我刚破壳,看到的就是你。” 孤鹰的手顿住。 沙子停了。 他看著那只鸟。 鸟也看著他。 海浪声在耳边响著。 过了很久,孤鹰才开口: “我听说……鸟类会把第一个看到的生灵当亲人。” “你也是这样吗?” 鸟没有立刻回答。 它低下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过了两息才开口: “肯定不是。” 孤鹰愣了一下。 鸟的声音低了些: “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不会伤害我。” “是最亲近的人。” 孤鹰看著它。 那只鸟还在低头啄羽毛,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它说的。 孤鹰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鸟没躲。 过了一会儿,鸟抬起头: “或许也是因为你的异常。” “让我觉得……我们才是同类。” 孤鹰的手停住: “我有什么异常?” 鸟歪头看著他: “外面的人都传你吃了不死参。” “但我看到了——” “你根本没吃。” “伤口突然就快速恢復了。” 孤鹰愣住。 记忆一瞬间涌上来—— 那天晚上,自己醒来时,这只鸟就在旁边。 自己当著它的面,用了“万倍恢復”。 他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 谁会想著去防一只鸟啊? 他看著那只蹲在石头上的杂毛鸟。 鸟也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说:怎么?想起来了? 孤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这是我的秘密。” “你可千万別对其他人说。” 鸟眯了眯眼: “姑奶奶我像傻子吗?” 孤鹰摇头: “那肯定不是啊。” 鸟点头: “所以你是傻子。” 孤鹰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和它300资质比,自己確实是个傻子。 不过他也明白了——这只鸟,不会乱说。 “我摔坏了脑子,觉醒了前世记忆。” 孤鹰再次开口。 鸟歪头看他。 孤鹰继续: “你这么聪明……有没有可能前世是个大能?” 鸟沉默了一息,然后道: “那天晚上,我跟著你飞到霖安城中。” “不敢进镇抚司,就在外面听人说话。” “街道上有个说书先生,说神仙、妖怪什么的。” “但是那里的人,似乎都没见过。” 它顿了顿,看著孤鹰: “你说……真会有神仙、妖怪吗?” 孤鹰嘴角抽了抽。 心里想:你300资质,就是活生生的妖怪! 但他没说出来。 只是说: “这里的人能修炼武功,或许会有吧。” “我前世记忆中,小说里全是修炼著就成仙作祖了。” 鸟的眼睛亮了: “你的前世真有意思。” “什么飞机、大炮,什么手机、电脑——” “真想去看看。” 它顿了顿,又眯起眼: “不过你能觉醒前世记忆,还说宇宙很大——” “那么姑奶奶我还真有可能是大能转世。” “毕竟姑奶奶我的聪明神异,也是独一无二的。” 孤鹰看著它。 那只鸟蹲在石头上,微微仰著头,一副“本神使就是这么厉害”的表情。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他收起表情: “前世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下。” 他看著那只鸟: “如今的我虽然暂时从你说的镇抚司离开了,但是难保不会有人找来。” “对了,你有听到什么关於我的消息吗?” 鸟点头: “確实听到一些。” 它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宣布希么大事: “孤家堡被血杀楼灭门了。” “你是孤家堡的孤鹰,是唯一的活口。” “是千年来第二个吃了不死参的人。” 孤鹰愣住。 不是因为灭门,不是因为不死参。 是因为那个名字。 他打断鸟: “等等——你说我叫孤鹰?” 鸟歪头: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孤鹰没说话。 问题大了。 他穿越前叫孤鹰。 这个世界的原主,也叫孤鹰。 是巧合? 还是命运的安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现在的自己能想明白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然后开口: “我叫孤鹰。” “那么你叫什么?” 鸟愣了一下。 沉默。 过了好几息,她才开口,声音小了些: “……我没有名字。” 孤鹰看著它。 那只鸟蹲在石头上,低著头,像是在啄自己的羽毛。 但啄得很慢。 很轻。 不像在啄羽毛。 像在掩饰什么。 孤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要不我给你起个?” 鸟抬起头。 那双小眼睛,亮了一下。 孤鹰想了想: “小羽如何?” 鸟斜眼看他,一脸嫌弃。 孤鹰又想了想: “小飞?” 鸟飞起来,落在他头顶,爪子扒拉了几下。 他的头髮被抓成了鸟窝。 孤鹰连忙举手投降: “好好好!不开玩笑了!” “我认真想想!” 鸟飞回石头上,蹲下,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说:想吧,姑奶奶等著。 孤鹰盯著它,认真想了很久。 鸟也盯著他,认真等著。 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的味道。 浪一下一下拍著礁石。 过了很久。 孤鹰刚要开口—— 鸟忽然张开嘴: “算了。” “你的猪脑袋能想出什么好名字。” 孤鹰愣住。 鸟眯了眯眼: “姑奶奶我自己取。” 它在石头上踱了两步: “你叫孤鹰。” “那么我的名字也不能差了。” 它停下来,抬起头: “嗯,有了。” “羲凰!” 孤鹰愣了一下: “西皇?” “西方的皇?” “西王母吗?” 鸟炸毛: “是伏羲的羲!凤凰的凰!” 孤鹰看著它。 那只鸟站在石头上,微微仰著头,羽毛被海风吹得微微抖动。 那双小眼睛里,写满了“怎么样?姑奶奶的名字厉害吧”的得意。 孤鹰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点头: “好名字。” 鸟眯了眯眼,像是很满意。 它在石头上又踱了两步,然后蹲下,把脑袋缩进翅膀里。 过了两息,又探出来: “对了——” 孤鹰看著它。 鸟开口: “那个抓你出来的黑衣人是谁,我不知道。” “不过等再过两天,把胖子他们彻底收服了。” “直接问他们。” 孤鹰愣住。 他看著那只蹲在石头上的杂毛鸟——不,羲凰。 羲凰也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说:怎么?不行? 孤鹰嘴角抽了抽: “你还真把自己当神使了?” 羲凰眯了眯眼: “难道不是?” 孤鹰:“……” —— 海浪拍著礁石。 阳光落在沙滩上。 远处,张横的喊声隱约传来: “神使大人!滷水晒乾了!出盐了!” 羲凰从石头上站起来,翅膀一展,飞回孤鹰肩上。 它低头看了孤鹰一眼: “走。” “去尝尝有盐的鱼。” 孤鹰站起身。 一人一鸟,往营地走去。 身后,海浪依旧。 岛上,一切向好。 第三十八章:孤鹰的「夺寿」实验课 走了几步,孤鹰停了下来。 “等等。我验证一下能力。” 羲凰好奇扭头: “什么能力?那个『快速恢復』的?” 孤鹰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是。另一个。” 羲凰眯起眼: “你还有另一个?” 孤鹰点头: “嗯。刚想起来。” 羲凰在他肩上,爪子轻轻抓著他的衣服: “怎么试?需要我做什么?” 孤鹰想了想: “你帮我计时。看我有没有异常。” 羲凰: “计时?怎么计?” 孤鹰: “数心跳就行。从我开始闭眼算。” 羲凰飞落在旁边那块石头上: “行。开始吧。” 孤鹰蹲下身,盯著眼前的一株野草。 很普通的野草。 矮矮的,瘦瘦的,叶子还有点黄。 海风吹过来,草叶轻轻晃了晃。 孤鹰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寿元:16/55】 【资质:10/90】 【精:28/30】 【气:18/20】 【神:14/15】 又对比了杂草的数据: 【寿元:0.3/1】 【资质:0.1/10】 【精:0.008/0.01】 【气:0.004/0.005】 【神:0.0001/0.0001】 他盯著杂草,心中默念: 夺寿! 那一瞬间——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点。 很轻。 轻得像打了个哈欠。 然后眼前一黑。 不是真的黑。 是那种闭上眼才能看见的黑。 黑里,浮现出一个东西。 一株草的图標。 紧接著,黑暗消退。 杂草还在眼前,矮矮的,瘦瘦的,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別。 耳边传来羲凰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 它刚数到一。 孤鹰睁开眼。 羲凰愣了一下,到嘴边的“二”咽了回去: “完了?” 孤鹰点头: “完了。” 羲凰: “一秒。你刚闭上就睁开了。” 孤鹰沉默了一息: “我感觉……过了好几息。” 羲凰眼睛亮了: “时间变慢了?” 孤鹰点头: “嗯。” 羲凰追问: “怎么做到的?” 孤鹰盯著那株草,皱起眉: “还没搞明白。” “得再试。” 顿了顿,问道: “我有什么变化没?” 羲凰歪头看他,上下打量: “什么变化都没有。”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破衣服。” 孤鹰皱眉: “外表呢?有没有突然变老?或者变年轻?” 羲凰摇头: “没有。和刚才一模一样。” 孤鹰鬆了口气,又皱起眉: “那异象呢?” “有没有什么异象?” 羲凰歪头看他: “异象?” 她眯了眯眼: “怎么?你也想学姑奶奶我当神使?” 孤鹰愣了一下。 羲凰继续道: “可惜——” “什么也没有。” “你还是老老实实装命运之子吧。” 孤鹰没说话。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上次用“万倍恢復”,用完直接躺了三天,瘦成皮包骨。 这次……好像没什么感觉。 他盯著那株草,皱起眉。 神扣了一点。 然后呢? 他再次沉入意识。 脑海中,那草形图標还在。 孤鹰盯著它。 试著用“念头”去触碰—— 那一瞬间,图標动了。 阳光重新出现。 礁石、沙滩、远处的营地——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孤鹰愣住了。 因为一切,都停了。 海浪凝固在半空,像一堵蓝色的墙。 风停了。 声音也停了。 羲凰蹲在旁边那块石头上,一动不动。 羽毛被风吹起一半,就那么悬在空中。 整个世界,都冻住了。 只有他。 和前方三尺外的那株草。 那株草还在动。 矮矮的,瘦瘦的,叶子轻轻摇晃—— 不对,海风已经停了,但它还在摇。 孤鹰盯著它。 草也“盯著”他——如果草有眼睛的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草的叶子,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戒备? 孤鹰愣了一下。 他又走了一步。 草的叶子抖了抖。 他再走一步,走到草面前。 蹲下。 伸出手,往草叶上碰了一下。 那一瞬间—— 草的叶子忽然捲起来,缠住他的手指。 很轻。 轻得像被一根头髮丝绕住。 草叶在微微颤抖。 像是在用尽全力,想勒进他的肉里。 但没用。 太弱了。 弱得他只要轻轻一挣,就能挣开。 他没挣。 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捏住草茎。 轻轻一拔。 草被他连根拔起。 缠在手指上的叶子,瞬间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垂下来。 然后—— 碎了。 化成灰,散了。 灰里,有一点极微弱的光,飘进他身体里。 几乎感觉不到。 轻得像错觉。 然后世界开始转动。 海浪落下来,“啪”的一声砸在礁石上。 风重新吹起来。 羲凰的声音传来,还是那么轻: “……一。” 她刚数到一。 孤鹰睁开眼。 羲凰眨了眨眼: “又完了?” 孤鹰点头: “完了。” 羲凰: “一秒。又是刚闭上就睁开。” 孤鹰没说话。 他调出面板: 【寿元:16/55】 【资质:10/90】 【精:28/30】 【气:18/20】 【神:13/15】 寿元没变。 他盯著那个数字,皱了皱眉。 心中道: 会不会需要现实中拔了才算? 孤鹰看向那株草——它还在。 矮矮的,瘦瘦的,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伸手,把它连根拔起。 扯断。 揉碎。 扔了。 再看面板。 没变。 孤鹰盯著那堆碎草,沉默了。 不对。 他重新蹲下,看向另一株杂草。 羲凰斜眼看他: “还要试?” 孤鹰点头: “嗯。再试一次。” 他盯著新草,心中默念: 夺寿! 脑子里又被抽走一点。 眼前一黑。 草的图標浮现。 他没去碰图標。 先看面板: 【神:12/15】 没进空间,神也扣了。 他伸手,把现实中的草拔了。 揉碎。 扔了。 突然—— 眼前一黑。 阳光重新出现。 海浪凝固。 羲凰一动不动。 世界,又停了。 孤鹰站在原地,看著这个静止的世界。 他没急著拔草。 而是转过头,看向羲凰—— 还蹲在那块石头上,眼睛半眯,羽毛悬著。 孤鹰走过去。 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翅膀。 硬的。 凉的。 像石头。 他又戳了戳她的脑袋。 还是没反应。 像按了暂停键的画。 孤鹰收回手,往海边走去。 海浪凝固在半空,像一堵蓝色的墙。 他伸出手,摸了摸。 凉的。 湿的。 但就是不动。 他又走到沙滩上,抓起一把沙子。 沙子抓在手里,一粒一粒,清晰分明。 他鬆开手。 沙子没有落下去。 就那么悬在指缝间,像被空气托住了。 他轻轻吹了口气。 没反应。 像是整个世界,都按了暂停键。 孤鹰看著那些沙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那株草面前。 草还在动。 叶子轻轻摇晃,像是在等他。 孤鹰盯著它。 它也“盯著”孤鹰。 一人一草,就这么对视著。 过了很久。 孤鹰再次蹲下,伸出手。 草叶捲起来,缠住他的手指——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触感,轻得几乎不存在。 他轻轻一拔。 草碎了,化成灰。 光点飘进来。 还是那么少。 少得像是他的错觉。 世界开始转动。 海浪落下。 风吹起来。 羲凰的声音传来: “……一。” 她刚数到一。 孤鹰睁开眼。 羲凰眨了眨眼: “第三次了。” 孤鹰点头: “嗯。” 他调出面板: 【寿元:16/55】 【神:12/15】 寿元还是没变。 但他盯著那个数字,慢慢皱起眉。 羲凰: “怎么了?” 孤鹰: “明白了一点东西。” “但没明白的,更多。” 羲凰: “还要继续试吗?” 孤鹰摇摇头: “算了,挺费神的,下次再验证。” 羲凰: “那我们回去?” 孤鹰: “回去吧。” 他往营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转过头,看著那堆被他揉碎的草。 羲凰: “又怎么了?” 孤鹰没说话。 他在心里,一条一条记下: 第一,这个空间里,只有被標记的目標是活的。 第二,这个空间,是他的。 第三,標记一次,神下降1点。进不进空间都扣。 第四,目標活著时,他能主动进去;目標死了,他会被动进去。 至於时间—— 第一次,他在里面待了多久?没认真记,不会短。但外面过了一秒。 第二次,他在里面待了更久。但外面还是过了一秒。 外面永远是“一秒”。 不管他在里面待多久。 他收回目光,往营地走去。 身后,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礁石。 阳光落在沙滩上,暖洋洋的。 第三十九章:血神教的人,还挺能嘮 孤鹰走到那片礁石滩的时候,张横正蹲在那儿,盯著几个石坑里的东西。 石坑很浅,是昨天用石头垒起来的,里面盛著晒了一天的滷水。 如今水晒乾了,坑底铺著洗乾净的大蕨叶,叶子上是一层白花花的细盐。 张横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咧嘴一笑: “神使大人!快看,盐!” 羲凰蹲在孤鹰肩上,居高临下扫了一眼。 “还行。” 语气很淡。 张横也不恼,嘿嘿笑著,小心翼翼捧起蕨叶,把盐倒进一个小竹筒里。 “按您教的晒了一天,一点没浪费。” “对了,鱼已经在烤了,我把这盐带回去撒上,肯定香!” 羲凰“嗯”了一声。 张横捧著竹筒,屁顛屁顛往营地跑,边跑边喊: “孙小六!盐来了!鱼別烤糊了!” —— 中午的太阳掛在头顶。 厨房门口的空地上,燃著一堆火。 火堆旁插著几根木棍,棍上穿著鱼,让火苗舔著鱼肚子。 张横等人蹲在火堆前,每人负责几根,时不时翻动一下。 孙小六蹲在最中间,手里拿著小竹筒,往鱼身上撒盐——小心翼翼的,生怕撒多。 孤鹰蹲在一旁,肩上蹲著羲凰。 羲凰盯著面前那条最大的鱼: “这条好了没?” 张横咽了口唾沫: “神、神使大人……您要这条?” 羲凰瞥了他一眼: “怎么?有问题?” 张横连忙双手把鱼递过来。 孤鹰接过,咬了一口。 咸味渗进鱼肉里,比前两天那批好吃多了。 他撕下一小块,递给肩上的羲凰。 羲凰啄了一口,眯起眼。 张横忍不住问: “神使大人,怎么样?” 羲凰斜了他一眼: “还行。” 顿了顿。 “勉强有资格追隨本神使了。” 张横愣在那儿。 半天后,他颤声道: “真……真的吗?” 羲凰嫌弃地別过头: “本神使说行,就是行。” 其他人眼巴巴看了过来。 周海生犹豫了一下: “神使大人,那我们呢?” 羲凰连眼皮都没抬: “都行。” 眾人愣住了。 然后——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同时咧嘴笑起来。 张横第一个“噌”地站起来: “都愣著干什么!跪下!快跪下!” 眾人愣了一下。 然后扑通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张横带头砰砰磕了两个头: “神使大人放心!从今往后,您让往东,我们绝不往西!您让抓鱼,我们绝不砍柴!” 羲凰这才抬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 “起来吧。別磕了,灰进嘴。” 六个人爬起来,嘿嘿笑著。 —— 等他们笑够了,羲凰问: “你们来自哪个势力?” “为什么要抓命运之子?” 张横愣住了。 “神使大人……” “您……您不知道?” 羲凰蹲在孤鹰肩上,居高临下看著他: “本神使知道的事,比你们想像的多。” “但本神使想听你们自己说。” 张横等人沉默了。 他们对视一眼,像是在確认什么。 然后张横开口了: “神使大人……” “我们是从血神教来的。” 李影在旁边补了一句: “就是江湖上说的……血魔教。” 羲凰没说话。 张横以为她没听清,又补了一句: “一千三百年前,天下第一的那个血神教。” 周海生接过话头: “我是血舟坛的。掌船二十年了。” 他看了一眼韩家兄弟: “这两个是我带的,韩江流、韩江河,血舟坛的预备弟子。” 韩江流点点头。 韩江河也点点头。 孙小六在旁边小声嘀咕: “我也想进……” 李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先把火看好,鱼烤糊了今晚没你份。” 孙小六缩了缩脖子,赶紧翻鱼。 张横咳了一声: “行了,说正事。” 他顿了顿。 “一千三百年前,血祖创立血神教。” “那会儿九大正派已经立派几百年了——真龙寺、天剑阁、药王谷,都是传承悠久的大派。” “但血神教一出来,就把他们全压下去了。” 李影插嘴: “不是压下去,是打得他们抬不起头。” “八大护法,三十六坛主,三千核心弟子——血神教一家,就能跟九大正派加起来掰手腕。” 羲凰忽然问: “那他们不联手吗?” 张横点头: “联了。” “但联手也只能勉强抗衡,贏不了。” “血神教太强了。” 他顿了顿: “血祖创的《化血神功》,能化別人的精血,补自己的命。” “你今天杀一个先天,炼化了,就多他十年功力。” “明天杀一个宗师,就多他三十年。” “杀得越多,越强。” 韩江流忽然开口: “那时候,江湖上流传一句话——” 韩江河接话: “寧惹阎王,莫惹血神。” 张横的声音低了下来: “但血神教最后栽在一个人手里。” “云覆雨。” 李影补充道: “他是天剑阁的守剑人。” “不是宗主。是他不想当。” “但实力——天剑阁第一。” 张横继续说: “那时候云覆雨已经是大宗师巔峰了。” “他来血神教干什么?没人知道。” “有人说是来挑战血祖的,有人说是来偷功法的。” “反正,他闯进了总坛。” “血祖亲自出手,跟他打了三天三夜。” “最后——” 他顿住。 李影替他说了: “最后血祖一掌把他打落无回谷。” “三百多丈的悬崖。” “摔下去,必死无疑。” 韩江流: “血祖没派人下去看。” 韩江河: “他觉得没必要。” 张横苦笑: “他错了。” “云覆雨没死。” “他在崖底,发现了一株……不死参。” 周海生开口,声音低沉: “那东西长在悬崖缝隙里,不知道长了多少年。” “可能是几百年,也可能是上千年。” “反正,云覆雨吃了。” 张横接话: “吃了之后,他不但伤势尽復,还直接从大宗师巔峰,突破到了武圣。” 羲凰眯了眯眼: “武圣?” 李影老老实实回答: “天下宗师不少,大宗师也有几个。” “但武圣——” “一千年来,就出了他一个。” 张横接口: “他出山之后,一个人,一把剑,上了血神教。” “血祖率八大护法、三十六坛主、三千核心弟子——全教围攻。” “打了三天三夜。” 李影插嘴: “三天三夜啊……几千人打一个。” “最后还是输了。” 张横点头: “八大护法,死了七个。” “三十六坛主,只剩三个。” “三千核心弟子,活下来的不到三百。” “血祖重伤遁逃。” 周海生接过话头: “我们是那时候开始逃的。” “朝廷追,正派追,以前巴结我们的人,也转过头来踩我们。” “一路逃到东海,找到血月岛才算安定下来。” 韩江流: “血月岛在东海深处,离大陆八百里。” 韩江河: “岛不大,方圆两百来里。中心是死火山,总坛就在火山口里。” 周海生继续: “外岛住血奴和眷属,种地打渔。” “中岛是正式弟子的地盘。” “內岛是核心,总坛大殿、血神祠都在那儿。” 羲凰点点头: “倒是个好地方。” “远离大陆,一千多年了都还没恢復元气?” 张横苦笑: “怎么恢復?” “最强的那门神功,变成了自杀神功。” “外面那些武林人士,见了血神教的人就往死里打。” “一千年了,能活著就不错了。” 他擼起袖子,露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我们现在练的化血神功,是从原版残篇推出来的。” “原版在云覆雨攻山的时候被烧了,只剩些残篇藏在血神祠里。” “歷代教主一点点推,推到现在这个版本——” 他顿了顿: “化不了別人的血了,只能化自己的。” 羲凰: “化自己的血?” 张横点头: “对。每次修炼完,都像大病一场。” “教里老人说,练一次,折寿一个月。” “练多了,脑子还会变笨。” 孙小六小声嘀咕: “那你们还练?” 张横沉默了一息。 他看著远处那片海。 “不练,怎么变强?” “不变强,怎么復兴?” “不復兴……” 他顿了顿。 “那我们这一千年,图什么?” 没人说话。 只有海浪,一下一下地响。 周海生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教主说,化血神功要补全,需要三个条件。” “第一,完整的不死参药力。” “第二,超越血祖的悟性。” “第三,对化血神功的深刻理解。” 李影接话: “第一第二条,可遇不可求。” “第三条,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血经坛把所有人修炼的感悟都记下来了。三百年的积累,堆了半个地窖。” 韩江流: “教主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站在这些感悟的肩膀上,往前迈出最后一步。” 韩江河: “那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孙小六看了一眼孤鹰,小声问: “所以……命运之子就是那个人?” 没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坐在火堆旁的少年身上。 少年低著头,看著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肩上那只鸟,用翅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脖子。 很轻。 像是说:別怕。 第四十章:血神教眾被忽悠瘸了 火堆里的柴,噼啪作响。 李影忽然开口: “七天前,我们从无间门买到一个消息。” 羲凰眯了眯眼: “无间门?” 张横点头: “天下最大的情报贩子。只要出得起钱,他们什么都能查到。” “那个消息说,霖安城附近,有人服食了不死参。” “人没死,还活著。” “但变成了傻子。” 李影补充: “我们本来只是跟著吴副坛主出来办事的。” “他是血影坛的老人,先天后期。” “那天收到消息后,就带著我们过去了。” 张横苦笑: “我们当时想,傻子正好。傻子好抓,傻子不会跑,傻子不会问东问西。” 他看了一眼孤鹰。 “谁知道……”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个傻子是命运之子。 有神使罩著。 ——沉默了三息。 羲凰眯了眯眼,忽然开口: “讚美海神。” 眾人莫名其妙地看著它。 羲凰扫了他们一眼: “海神告诉我——” 它故意顿了顿。 六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不需要去寻找。” “命运会安排我和命运之子相遇。” 它又顿了一下,小眼睛眯起来,目光缓缓扫过张横、李影、周海生…… 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我未来的追隨者,会將他送到我身边。” 六个人愣了一息。 “未来的追隨者”…… 张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话,是在说他们吗? 李影的眼睛微微睁大——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同伴。 然后,六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慢慢地,落在孤鹰身上。 ——是他。 ——他就是“命运之子”。 而他们……就是那个“未来的追隨者”。 沉默。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张横的嘴角忽然抽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颱风夜—— 船在浪里顛簸,舱门被风砸得咣当响。 神使大人从命运之子怀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说: “本神使给你一个追隨的机会。” 他当时激动得差点跪下。 今天中午,神使大人又说—— “勉强有资格追隨本神使了。” 他还以为是恩赐。 现在——他偷偷瞥了羲凰一眼。 那只鸟蹲在孤鹰肩上,小眼睛眯著,正低头啄自己的羽毛。 ——装得跟没事鸟一样。 几天前说“给机会”。 今天中午说“有资格”。 现在说“我未来的追隨者会把他送来”。 合著……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那你还让我们在颱风里泡一夜? 还说什么“考验”? 张横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你就是在玩我们! 李影等人也反应过来了。 他们的表情,从愣住,到恍然,再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都行。” 神使大人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他们还以为那是恩赐。 现在想想——“都行”? 你当然都行! 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张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神使大人……您……” 羲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张横读懂了: 怎么? 不服? 张横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但心里那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 真贱啊! 明明海神都说了,我们会把命运之子送来。 你还让我们经歷颱风,让我们在海水里泡一夜,让我们累得快死…… 还说什么“考验”…… 你就是贱,就是在玩我们! 可这话,他不敢说。 只能咽回肚子里,和著那口“被选中”的复杂情绪,一起咽下去。 火堆噼啪响著。 没有人说话。 但六个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羲凰蹲在孤鹰肩上,小眼睛眯著,把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它忽然开口: “想明白了?” 六个人同时一僵。 羲凰低下头,继续啄自己的羽毛。 语气懒洋洋的: “想明白了就好。” “本神使玩你们,是看得起你们。” 六个人:“……” 张横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晰了:真贱! ——可是,为什么被它这么一玩,自己反而更信了? 羲凰等了三息,语气变得郑重了些: “至於你们的化血神功——” 它顿了顿。 “海神也提到了。” 李影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 “祂说,我会与命运之子一起——” 羲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完善一门早已失传的超品神功。” 它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 让他们先自己消化这离谱的言论。 然后它抬起头: “你们把这神功念来听听。” “本神使帮你们掌掌眼。” 张横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神、神使大人……您要听哪一段?” 李影在旁边捅了他一下: “蠢货!神使大人要听,当然是全念!” 但他自己说完,也犹豫了。 ——教规里,功法不能外传。 他下意识看了羲凰一眼。 那只鸟蹲在孤鹰肩上,小眼睛眯著,正看著他。 李影对上那目光,心里一突—— 又来了。 刚才就是这样看的。 看完就说“想明白了就好”。 把他们玩得团团转。 现在它又这样看…… 李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念头: 她连“我们会来”都知道。 她连颱风都能安排。 她现在要听化血神功…… 会不会,也是“安排”的一部分? 周海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神使大人……” “化血神功是我教圣典,传功有规矩……” 他说到一半,看见羲凰眯起的小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周海生不说话了。 韩江流小声嘀咕: “神使大人是要帮咱们完善……” 韩江河点头: “对、对,完善,不是外传。” 孙小六眼睛都亮了: “完善!这不正是本教千年来一直追求的吗?” 话音落下,周围忽然静了。 张横愣住了。 李影愣住了。 周海生的手,停在半空。 有服食了不死参的命运之子。 有神使大人。 这或许是完善化血神功的唯一机会…… 孙小六这一句话,把他们心里那团乱麻,一刀斩开了。 张横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对啊……”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看了韩家兄弟和孙小六一眼。 ——不对。 ——化血神功是地级上品功法,只有核心弟子才有资格学。 ——韩江流、韩江河还是预备弟子,连功法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孙小六更別提了。 他正要开口,羲凰忽然说话了: “你们几个——” 它用翅膀点了点韩家兄弟和孙小六: “到那边去烤鱼。” 孙小六一愣: “啊?神使大人,我也想听——” 李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听什么听?你连入门都还没入!去烤鱼!” 孙小六捂著后脑勺,委屈巴巴地往火堆另一边挪。 韩江流拉了拉韩江河,两人也跟著挪过去。 三个人蹲在火堆另一边,一边翻鱼,一边竖起耳朵往这边偷听。 羲凰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偷听就偷听吧。 ——反正我也是在骗功法。 它收回目光,看向剩下的三个人: “念。” 张横深吸一口气,开口: “第一层筑基……” 第四十一章:姑奶奶听一遍就会,你是猪吗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血之道,非天道,非人道——乃逆天之道。逆天者,必有代价。以命换血,以寿换力……” 火堆旁,张横盘腿而坐,声音低沉而庄重。 李影和周海生屏住呼吸,神情肃穆。 韩家兄弟和孙小六缩在火堆另一边,连翻鱼都忘了翻,竖起耳朵听著。 羲凰蹲在孤鹰肩上,小眼睛眯著,一动不动。 像是在听。 又像是在审视。 张横念完开篇,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那只鸟。 没反应。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念: “初修之士,当明此理:汝之一呼一吸,皆是命数。汝之一血一滴,皆是寿元……” 夜色渐深,火苗跳动。 张横的声音时高时低,时急时缓。 念到晦涩处,他自己也会顿一下,皱皱眉,然后继续。 李影偶尔在旁边小声补充一句,周海生时不时点头。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的声音。 …… 念到第五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火堆里的柴添了三次。 张横的声音有些沙哑: “……血有极限,命有定数。第八层……” 他顿了顿,看向李影: “第八层你会背吗?” 李影摇头: “我才换血第二次,第八层还没学到。” 周海生开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第八层我背过。当年在血经坛抄录过全文。” 他接过话头,继续往下念。 第八层。第九层。还有歷代教主补入的推演心得、修炼禁忌、失败教训…… 足足念了一个多时辰。 念到最后,周海生的嗓子也哑了: “就……就这些了。” 他咽了口唾沫,看向羲凰: “神使大人,念完了。” 羲凰没动。 还是那个姿势,眼睛半眯。 周海生等了三息。 五息。 十息。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 羲凰忽然眨了眨眼。 “嗯?” 它像是刚醒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周海生: “念完了?” 周海生点头: “念完了。” 羲凰“哦”了一声。 然后它低下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 周海生:“……” 张横:“……” 李影:“……” 三人面面相覷。 张横的嘴角抽了一下—— 神使大人……刚才不会是睡著了吧? 但他不敢问。 只能干巴巴地问: “神使大人……您觉得这功法……有救吗?” 羲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张横读懂了: 急什么? 它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人类的功法,本神使没有修炼过。” 顿了顿: “需要花几天时间揣摩。” 又顿了顿: “三日后,给你们答覆。” 张横连忙点头: “是是是!神使大人慢慢揣摩!” 羲凰: “还有——” 它扫了一眼三人: “把你们修炼时遇到的问题,都写下来。” “哪个境界卡过,哪个地方想不通,哪次修炼差点走火入魔——” “写得越细越好。” “三日后一併交给本神使。” 张横愣了一下,然后狂点头: “是!一定写!写得细细的!” 李影和周海生也跟著点头。 羲凰: “既然念完了,那本神使带命运之子回去歇了。” 说完,它低下头,凑到孤鹰耳边,用汉语说道: “偷学完了,先回去睡觉,明天再慢慢研究。” 然后它抬起头,若无其事地啄了啄羽毛。 张横听不懂那句话。 但他知道——那一定是神使大人在施展海神密咒。 神使大人早就说过,只有海神密咒,才能把信息直接送进命运之子的意识深处。 他咽了口唾沫,恭恭敬敬地点头: “是!神使大人慢走!” 孤鹰站起身。 没说话。 也没看任何人。 他直接转身,往那间土坯房走去。 步子很慢。 但很稳。 羲凰蹲在他肩上,眯著眼,一动不动。 张横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一点点融进夜色里。 他忽然觉得,命运之子的背影,好像比前几天直了一些。 ——神志恢復了不少。 ——虽然还是不聪明,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 ——好事。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 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夜。 —— 第二天。 阳光从土坯房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金色的线。 孤鹰睁开眼。 怀里,羲凰已经醒了,正仰著脑袋看他。 “醒了?” 孤鹰“嗯”了一声。 羲凰眯了眯眼: “走。吃完早饭,去老地方。” —— 早餐还是鱼。 孙小六烤的,撒上昨天晒出来的盐,香味飘得老远。 张横蹲在火堆旁,一边吃一边偷瞄羲凰,想从那只鸟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羲凰连眼皮都没抬,专心啄著孤鹰递过来的鱼肉。 吃完,它翅膀一展,飞回孤鹰肩上: “走。” 张横连忙站起来: “神使大人去哪儿?要不要跟著伺候?” 羲凰瞥了他一眼: “写你们的心得去。” “三日后交不出来,別怪本神使不指点。” 张横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蹲回去。 面前摆著一块他刚从海边挖来的湿粘土,已经抹平了。 他拿起小木棍,对著那块泥巴发呆。 ——这心得,到底该怎么写? —— 礁石后面,背风,没人。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礁石,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著光。 羲凰从孤鹰肩上飞下来,落在平时蹲的那块石头上。 它清了清嗓子。 孤鹰以为它要说什么,等著。 羲凰用汉语开口: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它一字一句,背得流利至极。 背完,它抬头看向孤鹰: “记住了吗?” 孤鹰张了张嘴。 记住了吗? 他连第一句是什么意思都没听懂。 羲凰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它眯起眼: “没记住?” 孤鹰老老实实点头。 羲凰沉默了一息。 “那你记住了多少。” 孤鹰想了想: “第一句好像是……天什么道?” 羲凰: “……” 孤鹰继续道: “而且,我完全没听懂这段內容讲的啥。” 羲凰: “……” 它盯著孤鹰看了五秒。 “你是猪吗?” 孤鹰嘴角抽了抽,无力反驳。 羲凰嘆了口气: “行吧。姑奶奶慢慢教你。” 它蹲在石头上,用翅膀指了指孤鹰: “坐好。” 孤鹰盘腿坐下。 羲凰: “第一句——”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句话的意思是,老天爷的规矩,是把多的拿给少的。” “『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人的规矩正好反过来——把少的拿走,送给多的。” “『血之道,非天道,非人道——乃逆天之道。』血神教的功法,既不是老天爷的规矩,也不是人的规矩,是逆著来的。” “『逆天者,必有代价。以命换血,以寿换力。』所以练这门功法,要拿命换。” 它顿了顿: “听懂了吗?” 孤鹰点头: “这句听懂了。” 羲凰: “继续?” 孤鹰点头。 羲凰继续往下讲。 一句一句,掰开了揉碎了。 讲完一句,问一句“听懂了吗”。 孤鹰点头,就继续。 孤鹰摇头,就再讲一遍。 讲到第二层的时候,孤鹰忽然问: “等一下——你之前不是没学过武功吗?怎么全懂了?” 羲凰翻了个白眼: “姑奶奶听一遍就懂了,有问题?” 孤鹰:“……” 没问题。 300资质,確实没问题。 羲凰继续讲。 讲到第五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孤鹰的脑子像被塞满了浆糊,又胀又懵。 羲凰停下来,看著他: “累了?” 孤鹰点头。 羲凰眯了眯眼: “行。休息一刻钟。” 它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用翅膀碰了碰他的脸: “別急。” “慢慢来。” 孤鹰没说话。 他看著眼前那片海。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礁石。 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忽然觉得,有这只鸟在身边,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 一刻钟后。 羲凰: “继续?” 孤鹰点头。 羲凰又飞回那块石头上: “来,下一句——” 它的声音在海浪声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孤鹰听著。 听不懂的地方就问它。 它不耐烦地再讲一遍。 讲完还不忘骂一句“笨死了”。 但下一句,还是继续讲。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海浪拍著礁石。 这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也是孤鹰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堂武学课。 第四十二章:六人六练法,顺便学个文 火堆旁,六人围坐,鱼已烤好。 孤鹰和羲凰还没回来。 张横先开口: “你们觉不觉得……神使大人在耍我们?” 李影: “怎么讲?” 张横: “化血神功,我当初花了整整一个月才背下来。” “它昨晚就听了一遍——你信它能全记住?” 李影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觉得它在耍我们。” “毕竟它前面就这样干过。” 孙小六探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几大片泥地: “瘦哥,你们都写这么多了,还觉得神使大人在耍咱们啊?” 李影: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啊。总得试试。” 周海生没说话,低头看著自己面前那块十来平米的泥地。 泥还没干透,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张横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船老大,你写这么细?” 周海生: “反正没事干。就当梳理自己的不足。” “万一……万一它真能指点呢?” 韩江流小声问: “那我们……要不要也多写点?” 韩江河点头: “写……写吧。” 孙小六挠头: “我学的都是粗浅功夫,写不出来什么东西啊。” 李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写你每天怎么烤鱼的!” 孙小六捂著后脑勺: “啊?这也行?” —— 孤鹰和羲凰出现在视野里。 六人连忙站起来。 羲凰扫了一眼火堆: “那条大的。” 孙小六连忙递过去。 一人一鸟,你一口我一口吃完。 羲凰从孤鹰肩上飞起来。 在半空中悬停,低头俯瞰。 东一块西一块,铺著六大片泥地。 每块都有十来平米,抹得平平整整。 泥还没干透,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有的地方被手指抹过,糊成一团。 有的地方写不下,挤到边角,字叠著字。 它的小眼睛眯了起来。 ——不认识。 一个字都不认识。 但它面不改色——鸟变色能被看出来吗? 它翅膀一指,点向孙小六: “没好好学过写字吗?” “这么丑!” “自己来念!” 孙小六连忙凑到自己的泥地前,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磕磕巴巴地念: “我……我用木棒捶打,每天一个时辰……” 念完,他抬头看向羲凰。 羲凰沉默了三息。 然后它开口: “什么境界?” 孙小六: “炼、炼皮……” 羲凰: “炼皮要借势。” “海边最好的炼皮方式——不是木棒。” 孙小六张了张嘴: “那……那怎么办?” 羲凰眯了眯眼: “去海边。” “涨潮的时候,去礁石那边坐著。” “让浪打。” “潮水冲刷,比木棒均匀。” “海水带盐,能收紧皮肤。” “每天涨潮时去坐半个时辰。” 孙小六愣住了。 羲凰已经看向韩江河: “你,念。” 韩江河连忙凑到自己的泥地前: “我……肌肉锁门能锁一盏茶……” 念完,抬头。 羲凰: “什么境界?” 韩江河: “炼肉。” 羲凰: “锁门的时候,是不是全身一起锁?” 韩江河愣住: “是、是啊……” 羲凰: “肌肉锁门,不是锁全身。” “去海边练。” “浪打过来的时候,只锁被浪打的那一块。其他地方放鬆。” 韩江河张了张嘴。 羲凰看向韩江流: “你,念。” 韩江流: “腿骨、胯骨、脊骨都响了,肋骨和臂骨还差一点……” 羲凰沉默三息: “什么境界?” 韩江流: “炼骨。” 羲凰: “骨鸣的顺序不对。” “你先响的是承重骨——这是蛮力路子。” “发力骨:臂骨、肩胛骨、肋骨。” “承重骨:腿骨、胯骨、脊骨。” “你发力骨还没响,承重骨先响了。以后发力,骨骼传导会卡。” 韩江流愣住: “那……那怎么办?” 羲凰: “去海里练。” “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双臂用力划水。” “海水有阻力,能刺激臂骨和肋骨。” “每天划一个时辰。意念引导气血往臂骨走。” 韩江流低头沉思。 羲凰看向周海生: “你,念。” 周海生念得最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五气循环,我只能走三圈。” “再往下,心臟就跳得厉害,不敢继续……” 羲凰: “什么境界?” 周海生: “炼脏。” 羲凰: “三圈之后,哪一脏先撑不住?” 周海生想了想: “……心臟?” 羲凰: “不对。是肺。” 周海生愣住。 羲凰: “你吸气太深,呼气太浅。气出不来,心肺循环卡住了。” “三圈是极限,不是因为心臟不够强——是因为肺不够用。” 她顿了顿: “去海里练。” “站在齐胸深的水里,让水压帮你。” “吸气七分,呼气七分。水压会让呼气更充分。” “练半个月,再看能不能到五圈。” 周海生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羲凰看向李影: “你,念。” 李影: “我练剑十二年,右手出剑。” “最近总觉得內力不畅,像是卡在肩膀……” 羲凰: “什么境界?” 李影: “换血第一次。” 羲凰眯了眯眼: “十二年,右臂经脉早定型了。” “经脉定型,內力运行就有路径依赖。” “你现在换血第一次,正是『去芜存菁』的时候——不只是去血液杂质,也要去经脉杂质。” 它顿了顿: “去海里练。” “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左手挥剑。” “海水阻力大,左手挥不动,正好。” “挥不动,你就不会用蛮力,反而容易找到『意』。” “每天挥一千下。三个月后,再看效果。” 李影看著那只鸟,半天没说出话。 羲凰最后看向张横: “你,念。” 张横挠了挠头: “我换血第二次,练的是凝血真经。” “最近总觉得力气涨得慢,不知道是不是练错了……” 羲凰: “每天吃多少?” 张横: “就……大家吃多少我吃多少。” 羲凰眯了眯眼: “凝血真经需要大量精血。” “你现在换血第二次,每天消耗比平时多三成。” “补不回来,就是在拿命换。” 张横愣住: “那……那多吃鱼?” 羲凰: “鱼是发物,吃多了散气。” “去礁石那边挖海蠣。” “海蠣是海里的精华,补血最快。” “每天吃一碗——巴掌大的碗,生吃。” 张横咽了口唾沫: “生……生吃?” 羲凰瞥了他一眼: “怕腥就別练。” 张横连忙点头: “吃!我吃!” —— 六个人都念完了。 六个人都得到了指点。 羲凰蹲在孤鹰肩上,一人一鸟又往礁石那边去了。 火堆噼啪响著。 没有人说话。 张横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 “它……它真的全听懂了?” 李影没说话。 周海生也没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神使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 太阳西斜,海面被染成橙红色。 孤鹰坐在石头上,看著对面那只鸟。 羲凰蹲在它平时蹲的那块石头上,正在啄自己的羽毛。 孤鹰忽然开口: “你还认识字?” 羲凰抬起头: “不认识,但——” “他们念的时候,姑奶奶顺便把字也学了。” 孤鹰愣住: “……顺便?” 羲凰点头: “嗯。听一遍,看一遍,字就记住了。” “他们写的那些问题,字和音对上了,意思就懂了。” “懂了,就能指点。” 孤鹰张了张嘴。 半天憋出一句: “所以……你上午还一个字都不认识。” “现在会认字了?” 羲凰翻了个白眼: “认字而已。” 孤鹰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资质:10。 又看了一眼羲凰。 资质:300。 人和鸟的差距…… 不提也罢。 第四十三章:孤鹰坦白:我有夺寿掛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 每天,羲凰都会隨手指点那六人几句—— “浪打的时候別绷著,放鬆。” “锁门不是锁全身,浪打哪儿锁哪儿。” “划水的时候意念往臂骨走,不是往肌肉。” 六人照做。 三天下来—— 孙小六的皮紧了一圈。 韩江河能锁两盏茶了。 韩江流的肋骨开始发痒。 周海生的五气循环到了四圈。 李影左手挥剑,不再像溺水。 张横吃海蠣吃得嘴角流油。 现在谁敢说羲凰不是神使,他们能急眼。 —— 但孤鹰不一样。 他背口诀—— 背了忘,忘了背。 三天下来,第一层都没记住。 他也“修炼”—— 在羲凰的指导下,盘腿坐在这块石头上,闭眼,放空,试图感应那股“气”。 三天下来,什么都没感应到。 连一丝都没有。 —— 第三天下午。 礁石后面,海浪一下一下拍著。 孤鹰坐在石头上,看著对面那只鸟。 羲凰蹲在它平时蹲的那块地方,正在啄自己的羽毛。 孤鹰忽然开口: “我感应不到气。” 羲凰抬起头: “嗯,我知道。” 孤鹰看著它: “你知道?” 羲凰翻了个白眼: “你炼皮都没圆满,感应不到內力,这不是很正常?” 几天下来,孤鹰也摸清了这个世界的基本路子: 炼皮→炼肉→炼骨→炼脏→换血→先天。 他现在在第一步,炼皮。 炼皮圆满,力一千斤。 他现在的力,三百斤。 换句话说,他才刚摸到这扇门的门框,连门槛都还没跨进去。 羲凰继续说: “武者修炼,修的是精气神。” “精是根基,气是能量,神是根本。” “精不够,气就感应不到——” 它顿了顿,眯起眼: “就像池子太浅,水只有薄薄一层,根本舀不上来。” “到炼肉境,精够了,水有深度了,才能开始舀水、蓄气。” “这叫『精足而后气生』。” 孤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所以,这几天你教我修炼,就是为了让我熟悉功法?” 羲凰: “废话!” “化血神功,练一次涨一个月功力,折一个月寿元,还降资质。” “你觉得自己有多少寿元去降?” 它上下打量了孤鹰一眼: “而且你这比猪还差的资质,再降就成草履虫了。” 孤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羲凰看著他: “怎么?不服气?” 孤鹰还是没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金手指有“夺寿”功能。 这三天,他试过。 对礁石缝里的野草,对沙滩上的藤壶,对爬过的螃蟹。 面板上,【寿元:16/35】一动不动。 像嘲笑。 他想起穿越前——自己设计那个小程序时,为了防止玩家当“十里坡剑神”,特意加了种族惩罚: 杀普通动物,收益除以一百。 杀普通植物,收益除以一万。 莫非,现在这个金手指,也有同样的设定? 只能杀人? 可岛上只有那六个人。 而且,更关键的是—— 前面几次验证表明,想夺寿,必须在那个“幻境”里,和目標再打一场。 那六个人,隨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万一战败有惩罚呢? 从“万倍恢復”的坑爹后果来看,惩罚大概率存在,而且不会轻。 “资质提升”的功能,他也没试成。 是寿元不够? 还是时机未到? 他不知道。 但如果能杀人夺寿,能提升资质—— 那化血神功,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用別人的命,练自己的功。 用別人的寿元,堆自己的资质。 完美闭环。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只鸟。 要不要告诉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堵了回去。 可下一秒,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 妈的,没有它,自己早死了。 它这么亲近自己,不厌其烦地教自己说话,教自己背口诀,每天陪自己坐在这破石头上。 它300的资质,看到了“万倍恢復”,参与了自己对“夺寿”的验证。 它会看不出一点东西? 它只是……不问。 它不问,是等自己主动说。 如果这样,自己还瞒著它—— 那在这个世界里,还能有第二个能掏心窝的人吗? 如果没有,那是不是太可怜了? 而且,它300资质啊。 有它帮忙,那些想不明白的功能,说不定很快就能弄懂。 他深吸一口气。 “羲凰。” 鸟抬起头。 孤鹰看著它,沉默了一息: “我有个秘密。” 羲凰歪了歪头。 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孤鹰: “这几天我一直验证的东西,我称之为『夺寿』。” 羲凰的眼睛眯了起来: “夺寿?” 孤鹰点头: “就是掠夺其他生灵的寿元,补充自身。” 羲凰沉默。 三息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 “所以……你之前验证的,就是这个?” 孤鹰点头。 羲凰: “夺草的寿元?” 孤鹰: “嗯。” 羲凰: “成了吗?” 孤鹰: “应该是成了。” “但我並没有看到寿元的增长。” “可能是草给的太少。” 羲凰歪头看他: “你能看到寿元的增长?” 孤鹰: “对。这是我另外的能力。” “比如,我能看到你——【寿元:1/100】。” 羲凰愣了一下,然后整只鸟往后仰了仰: “你还能看到我的寿元?” 孤鹰点头。 羲凰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眯起眼: “你不会想对我用那个『夺寿』吧?” 孤鹰连忙摆手: “怎么可能!” “我就是对胖子他们用,也不可能动你。” 羲凰: “你还想过对胖子他们动手?” 孤鹰: “在船上时想过。” “当时我还想著,第一个『夺寿』目標就是胖子。” “但他在颱风中护著我时,我就决定不对他们动手了。” 羲凰: “原来你还真有这念头?” “是不是对我也动过?” 孤鹰举手发誓: “绝对没有!” “如果我有过这样的念头,不得好死!” 羲凰歪头看了他三秒。 然后別过头去: “傻子!” “逗你玩的。” 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孤鹰看著它: “你为什么如此相信我?” 羲凰: “不知道。” “就是直觉。” “直觉告诉我,你可能伤害其他所有生灵,但是绝对不会伤害我。” 孤鹰沉默了一息: “你300资质,居然相信直觉?” 羲凰: “300资质又是什么鬼?” 孤鹰: “我前面跟你说,我能看到寿元。” “但我能看到的不仅仅是寿元。” “还有资质、精、气、神。” 羲凰的眼睛亮了: “哇!” “这能力不错啊。” 孤鹰: “没什么用。就只能看別人和自己的状態。” 羲凰: “不不不……” 它晃了晃翅膀: “第一,你能看到別人的战力——可以避开那些惹不起的人。” “第二,你能看到自己有没有进步——不用靠感觉。” “第三——” 它顿了顿,看了孤鹰一眼: “你能看到我的状態。” “我受伤了、中毒了、快死了——你能第一时间知道。” “这样,你就能救我。” 孤鹰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羲凰翻了个白眼: “所以说,你是猪嘛。” 孤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 羲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 “你能通过精、气、神的变化,判断出功法的修炼是否有问题。” 它往前凑了凑: “比如化血神功。” “你能看见每一层功法,到底在消耗什么、收穫什么。” “你能发现哪一句口诀有问题,哪一步走错了。” 它盯著孤鹰的眼睛: “你能把它从『自杀神功』,变成『真正的神功』。” 孤鹰愣住了。 原来这才是面板的真正价值吗? 第四十四章:全是坑,但不得不跳 海浪拍著礁石,哗——哗—— 孤鹰坐在石头上,盯著海面发呆。 好半天,他一拍脑袋。 ——不对啊。 我能夺寿。 我能提升资质。 自杀版对我来说,不就是量身定做的吗? 那为什么要费劲去推衍完善? 完善了给谁练? 给那六个人? 他脑子里冒出个画面:六个人练著改完的化血神功,一个个突飞猛进,把他甩在后面。 这不等於玩游戏时,本来只有自己开掛,结果把掛共享了? 他把这个问题扔给羲凰。 羲凰抬起头,眯著眼看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傻子。 “那你告诉我——” 它慢悠悠地开口: “你夺谁的寿?” 孤鹰愣住了。 对草夺过,没用。 对螃蟹夺过,也没用。 每次还搭进去一点神。 羲凰抬起翅膀,往营地方向一指: “岛上就这六个人。” “你夺他们?” 孤鹰摇头: “不可能。” “那你夺谁的?” 孤鹰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 羲凰盯著他,一字一句: “自杀版,练一次折一个月。” “从炼皮到换血,要折多少年?” “你算过没有?” 孤鹰没说话。 他没算过。 但他开始算了。 炼皮、炼肉、炼骨、炼脏、换血——五次。 每次几百遍的打磨。 几百个月。 几十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九年。 只剩十九年。 还没练到换血,人就没了。 羲凰看著他,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想明白了?” 孤鹰点头。 “功法不改,你拿什么练?” “拿命?” 孤鹰没说话。 羲凰继续说: “改完的功法,消耗小。” “你练的时候,折的寿就少。” “少折一点,你就少夺一点。” “岛上没人的时候,你还能多活几天。” 孤鹰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那后面我们全力推衍功法?” 羲凰翻了个白眼: “急什么。” “先確认你的能力。” “功法的事,同步做就行。” 它顿了顿,眯起眼: “还有——” “我们推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要告诉別人?” 孤鹰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 海浪继续拍著礁石。 时间一天天过去。 礁石后面。 孤鹰坐在老地方,看著对面那只鸟。 他还是感应不到气。 但折腾了半个月,总算把“夺寿”这玩意儿摸透了。 总结下来就是—— 第一,能夺多少,看三样: 目標的寿元上限、神上限、资质上限。 三样越高,夺的越多。 第二,杀不杀,差十倍。 幻境里打贏就能夺。 但如果目標在现实中也死了,收益翻十倍。 第三,不用自己动手。 只要目標死了,自己在幻界里打贏了—— 哪怕人是別人杀的,病死的,老死的。 夺到的寿元,和自己亲手杀,一样多。 第四,標记要耗神。 標一个,扣一点神。 能同时標记多个目標。 標完能存十五个小时(现实时间),这数值与自己神的上限相同。 过期不激活,標记作废,神不退还。 第五,幻界是个好东西。 里面一天,外面一秒。 待在里面要耗神,一个小时(幻界时间)约0.2点。 里面能练招式、背口诀、推演战术。 就是不能涨精气神——那些得靠现实里的肉身。 第六,有个小发现。 盯著寿元看,心里默念“秒”——它还真能给你换成秒。 毫秒、微秒、甚至纳秒,都能调。 自己就是靠这个才確认,对草夺寿,不是没夺到。 是给的太少,以年为单位显示不出来。 换成秒就能看到:夺一次,涨了几秒。 够干点啥? 啥也不够干。 但至少证明了:这功能没坏。 最后—— 杀草杀鱼是真的没用! —— 虽然“夺寿”暂时指望不上,幻界倒是真好用。 每天在里面待三四十个小时,总算是把化血神功给背下来了。 羲凰半个月推衍,还真琢磨出点东西。 然后它告诉孤鹰: “这功法,原版能化別人的精血为己用。” “练得越快,功力涨得越猛。” “但每一次掠夺,都会在体內积一丝『血毒』。” 孤鹰愣住: “血毒?” 羲凰点头: “被掠夺者的生命印记。” “不同血脉的排斥。” “天道对这种行为的惩罚。” 它顿了顿: “初期没感觉,中期会烦躁,后期幻听幻视——” “到晚期,走火入魔,血脉崩裂而死。” 孤鹰: “这他妈不就是排异反应吗?” 羲凰歪头: “什么?” 孤鹰: “血型不匹配,dna不一样,强行融进来——” “短期看確实能增强,但长期积累,免疫系统迟早崩溃。” 他看著羲凰: “血祖当年……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羲凰没说话。 五秒后,它才开口: “也许……他根本没解决。” “只是承受了。” 孤鹰沉默。 片刻后他迟疑地问道: “你的推衍是不是方向错了?也许原版没这些问题?” 羲凰炸毛: “你在怀疑姑奶奶的资质?” “这已经是10086版了!” “原版的绝对不可能更好!” 孤鹰举手投降: “行行行,你厉害。” “那接下来怎么办?” 羲凰哼了一声,羽毛慢慢顺下去: “超品神功没法练。” “那就练基础的。” “明天开始,你像孙小六一样,修炼炼皮的功法——” 孤鹰: “什么功法?” 羲凰用翅膀指了指海: “血神教的《血煞铁布衫》。” “和普通炼皮不一样——练的是血煞。” 孤鹰: “血煞?” 羲凰点头: “血煞攒够了,以后换血的时候,能多换一次。” “正常人换血五次入先天。” “练这个的,能换六次。” “多一次,力气多一千斤,气血多三分。” “皮更韧,恢復更快,更抗揍。” 孤鹰眼睛亮了。 羲凰瞥了他一眼: “別高兴太早。” “有代价。” 孤鹰: “什么代价?” 羲凰: “第一,疼。” “比普通炼皮疼十倍。” “每天泡完药浴,皮像被火烧。” 孤鹰齜牙,做了个鬼脸: “能有多疼?” “比被捅一刀还疼?” 羲凰翻了个白眼: “捅一刀疼一下。” “这个疼一整天。” “连续三年。” 孤鹰表情僵了。 羲凰继续说: “第二,耗资源。” “需要大量的兽血、药材。” “岛上什么都没有。” 孤鹰皱眉: “那怎么练?” 羲凰: “靠命扛。” “硬练。” “没资源,进度就慢。” 它顿了顿: “普通人炼皮,三年成。” “你没资源,可能得四年、五年。” 孤鹰愣了一下: “三年?” 羲凰: “江湖中有句话,叫『三四五六』——” “炼皮三年,炼肉四年,炼骨五年,炼脏六年。” “这是普通人的路子。” “有资源、有天赋,能快一点。” “没资源、资质差,就慢一点。” 孤鹰沉默。 他资质差。 没资源。 两息后,他问: “还有別的代价吗?” 羲凰: “有。” “资质会降。” “三年下来,降3点左右。” 孤鹰再次沉默。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礁石。 三年打底,可能更久。 疼十倍。 降3点资质。 但能换血六次。 他忽然问: “岛上那六个人,谁练过这个?” 羲凰: “张横。” “所以他换血第二次,力气比別人大。” 孤鹰眼睛亮了: “效果看得见?” 羲凰点头: “看得见。” 孤鹰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小说里那些主角,不都练这种非主流的功法吗? 什么自残的、折寿的、別人不敢练的。 练完了,一个个都牛逼得不行。 他咬了咬牙。 “练。” 羲凰看著他: “想好了?” 孤鹰: “想好了。” “疼就疼。” “慢就慢。” “资质降了,以后补。” 羲凰盯著他看了三息。 然后它收回目光,低下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 “行。” “那明天开始。” 第四十五章:练武第一课:挨打 晚饭时,孤鹰盯著张横看了很久。 张横被他看得发毛: “命、命运之子……怎么了?” 大半个月过去,孤鹰终於学会了几句人话。 他指了指张横手里的海蠣,又指了指张横的胳膊,用生硬的话一字一顿: “你……练的……那个……很疼?” 张横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哟!命运之子说话越来越顺了!” 孤鹰没理他,继续盯著。 张横挠头: “您是想问血煞铁布衫吧?” 孤鹰点头。 张横脸上的笑收了收: “那玩意儿……確实疼。疼得人想撞墙。” 他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 “您看,这都是当年练出来的。” “三年,每天用药浴泡著,还得用木棒打、用铁砂袋摔、用竹片抽。” 孤鹰盯著那些纹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想练。” 张横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可、可这是本教的黄级功法……您不是本教的人……” 羲凰蹲在孤鹰肩上,懒洋洋地开口: “命运之子想练,有问题?” 张横一哆嗦,连忙摆手: “没、没问题!神使大人说了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他转头看向孤鹰,表情复杂: “不过命运之子,那玩意儿真不是人练的——您想清楚了?” 孤鹰点头。 张横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竖起大拇指: “有种。” ——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透,海面浮著一层灰白色的光。 孤鹰跟著张横来到礁石滩。 张横指著退潮后露出的一大片礁石: “就在这儿练。”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皮袋,递给孤鹰: “药。抹的。” 孤鹰接过,打开一看——黑乎乎的膏状物,腥味冲鼻。 张横: “海蠣肉捣烂,混上海藻。练完抹上,能止痛。” 他挠了挠头: “岛上没兽血,拿这个凑合。” 孤鹰点头。 张横从腰间摸出两根木棒,递给孤鹰一根: “我先给您打个样。” 他脱了上衣,站好。 双脚与肩同宽,双手合十於胸前。 ——童子拜佛。 “这是桩功。站好了,意念要集中在皮肤上。” 他闭上眼。 海风吹过来,他身上的汗毛微微颤动。 三息后,他拿起木棒,轻轻往自己手臂上拍了一下。 “啪。” 声音脆生生的,像拍在晒了三天的皮革上。 “这一下,叫『醒皮』。” 又拍了一下。 “啪。” “要让皮肤感觉到被击打,但又不能太狠。” 他开始有节奏地拍打。 手臂。 肩膀。 后背。 胸口。 “啪。啪。啪。” 声音在海边一下一下响著,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每拍一处,那里的皮肤就泛红—— 不是伤的红,是气血涌过去的红。 红潮从里往外透,像日出前的云。 拍了足足一炷香,他才停下来。 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 “就是这样。” 他把木棒递给孤鹰: “您试试?” 孤鹰接过木棒。 木棒比想像中沉。 他握了握,站好。 童子拜佛。 ——站得歪歪扭扭的。 张横挠头: “那个……膝盖再曲一点?” 羲凰忽然开口: “別动。” 张横愣住了。 羲凰从孤鹰肩上飞下来,落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眯著眼: “让他自己站。” “站桩,必须自己找到那个位置。別人帮调的,记不住。” 张横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孤鹰自己调整。 膝盖——曲一点试试?不对,又直了。 腰——收腹,再收一点。 肩膀——沉下去,別耸著。 手——抬多高? 他调整了十几遍。 终於,一个姿势定住了。 不標准。 但至少不歪了。 羲凰眯了眯眼: “行了。开始。” 孤鹰深吸一口气。 举起木棒,往自己手臂上拍了一下。 “啪。” ——不疼。 他又拍了一下。 还是不疼。 他抬头看张横。 张横挠头: “那个……您得用点力。光碰一下没用。” 孤鹰咬了咬牙。 用力一拍。 “啪!” 疼。 火辣辣的疼,像被烧红的铁条烫了一下。 他齜了齜牙,倒吸一口凉气。 张横点头: “对,就是这个力度。” 孤鹰继续。 手臂。 肩膀。 后背。 胸口。 一下。 一下。 一下。 疼。 真他妈疼。 每一下都像有人拿砂纸在他皮上狠狠蹭。 但他忍住了。 拍了半炷香,手臂开始发麻。 不是不疼,是麻了——疼到极致之后的麻木。 张横在旁边提醒: “意念!意念要跟著走!” “拍哪儿,就想著气血往哪儿涌!” 孤鹰照做。 拍手臂,想著气血往手臂涌。 拍肩膀,想著气血往肩膀涌。 说来也怪——这么一想,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 或者说,疼的方向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被拍打”。 而是那种……从里往外胀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想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羲凰眯著眼看了一会儿。 忽然开口: “行了。今天到这儿。” 孤鹰愣了一下: “才拍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棒——拍了多久?他不知道。 羲凰: “一炷香。刚好。” “第一次,再多,皮就伤了。” 孤鹰放下木棒。 低头看自己的皮肤—— 通红。 一片通红。 手臂上,肩膀上,胸口上,全是红印子。 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发紫。 他轻轻碰了一下手臂。 “嘶——” 疼得他齜牙咧嘴。 张横连忙把皮袋递过来: “快抹上!这个能止痛!” 孤鹰挖出一坨黑膏。 凉的。 黏稠稠的,抹在身上像糊了一层烂泥。 但抹上去之后,火辣辣的疼確实消了一点—— 不是没了,是藏起来了,藏在皮肤底下,等著一会儿再发作。 羲凰蹲在石头上,看著他的狼狈样: “感觉怎么样?” 孤鹰想了想: “想死。” 羲凰翻了个白眼: “想死就对了。” “第一次都这样。” 它顿了顿: “下午继续。” 孤鹰瞪大眼睛: “下午还来?” 羲凰: “废话。” “你以为炼皮是过家家?” “每天早晚各一次,一次一炷香。” “三年。” 孤鹰沉默了。 —— 下午。 太阳西斜,海面被染成橙红色。 孤鹰又站在礁石上。 皮肤还在疼。 但他又拿起木棒。 “啪。” “啪。” “啪。” 一下一下。 疼。 但比上午好一点了。 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 羲凰蹲在旁边,偶尔喊一句: “意念!” “別光顾著疼!” “拍哪儿,气血往哪儿走!” 孤鹰咬著牙,照做。 拍了半炷香,他忽然愣住了。 他放下木棒,用手指按了按手臂。 那块被拍了最多次的地方—— 硬了一点点? 不是肿的那种硬。 是……皮变厚了的那种硬。 他按了按旁边没拍到的地方——软的。 再按按拍到的地方——硬的。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羲凰。 羲凰眯了眯眼: “嗯。正常。” “炼皮的本质,就是让皮肤不断受刺激,然后变厚、变韧。” “你拍一天,就厚一点。拍一年,就厚一层。” 它顿了顿: “但这只是普通铁布衫的路子。” 孤鹰愣住了: “什么意思?” 羲凰没回答。 只是眯著眼,看了看远处的海。 “明天涨潮。” “到时候,你能不能站住,就知道了。” 孤鹰: “站住?” 羲凰: “对。” “站著,让浪打。” “不是硬扛。” “是用皮肤去『接』。” “接住了,你就知道什么叫血煞。” “接不住——” 它顿了顿: “就继续拍。” 孤鹰低头看了看自己通红的胳膊: “明天?” 羲凰瞥了他一眼: “怕了?” 孤鹰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拿起木棒,往自己手臂上又拍了一下。 “啪。” “不怕。” 羲凰眯了眯眼,没说话。 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如果鸟会笑的话。 第四十六章:羲凰:最新版,学吗? 半个月,一晃就过。 礁石上,孤鹰站著桩,一下一下拍打著自己。 “啪。啪。啪。” 声音比半个月前稳多了。 不是那种生硬的“拍”,而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拍岸。 每一声都落在同一个点上,不偏不倚。 他调出面板看了一眼: 【寿元:16/55】 【资质:10/90】 【精:21/31】 【气:15/20】 【神:12/15】 精涨了。 上限涨了1点。 他盯著那个数字,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靠自己修炼看到增长。 不是夺来的,不是换来的。 是拍出来的。 虽然只涨了1点。 但这是实打实的、靠自己练出来的1点。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 至於为什么只涨了一点? 那是因为他才刚上手《血煞铁布衫》,姿势都不对,效率自然就低了。 第一天站桩,他调整膝盖、腰、肩膀、手…… 一遍一遍。 摔了爬起,爬起再摔。 三天后,他终於能站住一炷香不倒。 七天后,他站桩的时候,已经不用想“膝盖弯多少”了—— 身体自己知道。 还有一点。 他28岁的灵魂,穿越到16岁的身体上。 虽然能跑能跳,但对身体的掌控,终究有一丝不协调。 就像开一辆新车,总得適应几天。 走路的时候,步子偶尔会迈得太大。 伸手的时候,偶尔会够过头。 蹲下的时候,偶尔会重心不稳。 好在当时他是“傻子人设”。 傻子走路歪歪扭扭,没人觉得有问题。 傻子伸手够不到东西,没人觉得有问题。 傻子蹲下摔个跟头,也没人觉得有问题。 他顶著这张傻子皮,混过了一个多月。 而现在,那一丝不协调彻底消失了。 不是完美掌控——完美掌控不存在。 是那种“开车不用想掛挡”的感觉。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 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正好。 —— 他拿起木棒,继续拍。 “啪。啪。啪。” 一炷香后,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面板。 【精:20/31】 降了1点。 正常。 修炼消耗体力。 他又拍了半炷香。 再一看。 【精:19/31】 比刚才降得快。 好事。 羲凰说过,精降得快,说明姿势正確,意念引导也对上了。 炼皮的本质,就是用消耗换成长。 消耗得越快,练得越狠。 练得越狠,效果越好。 他又举起木棒。 —— 远处。 李影站在海水中,水没过胸口。 左手握著一根木棍,在水下一遍一遍地挥。 每挥一下,水面就炸开一团白浪。 张横靠了过来,水花溅了一脸。 他抹了把脸,往孤鹰那边努了努嘴: “练了大半个月就这?他真是命运之子?” 李影手上没停,又挥了一下: “消息是你我一起买的。” “身形枯槁,神志湮灭——现在呢?” 张横愣了一下。 李影继续: “上一个吃不死参的,是云覆雨。” “他吃了,能从崖底爬出来,能成武圣。” “这小子也吃了,而且他能从傻子变回正常人。” 他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张横: “你说这不是命运之子,什么才是?” 张横挠头: “话是这么说……可他这修炼速度,也太慢了。” 李影翻了个白眼—— 大男人翻白眼,看著有点滑稽: “你修炼时有血池,他有吗?” “他恢復了一点神志,但没好全。” “你想一个半傻之人,练得比你还快?” 张横摆手: “得得得,你对。” 他顿了顿,又往那边瞟了一眼: “不过神使大人是真厉害。” “能让傻子恢復,还把化血神功推衍出来了。” 李影点头: “那还用说?” 他又挥了一下,水花溅起。 沉默了一会儿。 张横压低声音: “上个月按神使大人教的法子,我试了一条大鱼。” “涨了一天功力,花一个月消磨血毒。” 他顿了顿: “但关键是——它真不伤自身了。” 李影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挥了一下: “废话,我也试过。”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信它?” 张横挠头: “我就是想说——咱们只给了残篇,它就能推到这一步。” “要是把本教的心得笔记都给它……” 他眯起眼: “你说它能推到什么程度?” 李影没说话。 水浪一下一下拍著胸口。 半晌,李影才说: “必然能推到我们想不到的程度。” 过了一会儿,李影又开口: “咱们当时抓他,是想把他扔血池里。” “你说神使大人要是知道了……” 张横脸色一变: “打住!” 他左右看了看——除了李影,海里就剩鱼了。 “这话烂肚子里。” 李影苦笑: “可咱们不说,吴副坛主呢?其他人呢?” 张横沉默。 海浪拍著,一下,一下。 半晌,他开口: “只能让大伙儿明白,神使大人有多强。” “不然真起了衝突,我都不知道该帮谁。” 李影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 “你说吴副坛主能脱身吗?” 张横: “他血煞铁布衫圆满,想走肯定能走。” “就是不知道找不找得到这儿。”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二月十五了,连个船影子都没有。” “也不知海神把咱们弄到哪了。” 说完,他又看向孤鹰那边。 —— “啪。啪。啪。” 孤鹰继续拍。 手臂已经开始发麻。 不是不疼,是麻了——疼到极致之后的麻木。 他又看了一眼面板。 【精:16/31】 再拍一会儿。 他咬著牙,继续。 “啪。啪。啪。” 每一下,肩膀都像被人卸了一次。 每一下,后背都像被火烧了一遍。 又拍了五十几下。 【精:15/31】 他放下木棒,呼出一口浊气。 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肩膀像被人卸了又装、装了又卸。 后背火辣辣的疼。 但他心里是热的。 —— 羲凰忽然问道: “感觉怎么样?” 孤鹰想了想: “累。但……爽。” 羲凰翻了个白眼: “爽就对了。明天继续。” 孤鹰点头。 他从腰间摸出皮袋,挖出一坨黑膏,往手臂上抹。 凉的。 抹上去之后,火辣辣的疼消了一点—— 不是没了,是藏起来了,藏在皮肤底下,等著一会儿再发作。 他慢慢抹著,从手臂抹到肩膀,从肩膀抹到后背。 动作很慢。 但很稳。 半个月前,他抹药的时候,是小心翼翼的。 现在,是自然的、流畅的。 —— 羲凰蹲在旁边,看著他抹。 忽然开口: “你拍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孤鹰愣了一下,手上没停: “在想……口诀。” (其实是疼得什么都想不了,但总不能说“在想疼”吧。) 羲凰: “口诀怎么念的?” 孤鹰停下手上的动作: “血者,身之江河。 煞者,血之精魄。 以意引血,血行皮间。 以念凝煞,煞聚皮底。 意到血到,血到煞生。 煞生之处,皮如铁石。” 羲凰眯著眼听。 海风吹过来,它身上的羽毛微微颤动。 听完,它点了点头: “不错。总算记住了。” 孤鹰无语。 半个月了还记不住,那自己真成猪了。 他继续抹药。 羲凰又开口: “意念引导也跟上了。” 孤鹰“嗯”了一声,没多想。 羲凰继续说: “这半个月,你每天报数据,姑奶奶每天听。” 孤鹰: “所以呢?” 羲凰眯起眼: “姑奶奶把功法优化了一下。” 孤鹰手上的动作停了。 羲凰: “原版是『凝煞』,慢慢攒,效率低。” “你半个月只涨1点精,一半原因是这个。” 它顿了顿: “姑奶奶改成『吸煞』。” “不是等它来,是主动吸。” 孤鹰嘴唇微张,想问,又不知该问什么。 羲凰歪头看他: “现在叫《血煞天罡铁布衫》——玄级了。” “想学吗?” 孤鹰半天憋出一句: “你……半个月,把黄级改成了玄级?” 羲凰翻了个白眼: “废话。” “姑奶奶这资质,改个黄级功法,有问题?” 孤鹰沉默。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精:15/31】 如果换成玄级…… 他抬起头: “学。” 羲凰眯了眯眼: “行。明天开始,用新口诀。” —— 太阳西斜。 海面被染成橙红色。 孤鹰坐在礁石上,抹完了药,看著那片海。 羲凰蹲在他肩上,眯著眼打盹。 远处,张横和李影还在水里,一个挥棍,一个发呆。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礁石。 孤鹰忽然开口: “羲凰。” 羲凰没睁眼: “嗯?” 孤鹰: “谢谢你。” 羲凰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 然后又闭上了。 “傻子。” 第四十七章:学剑第一天:捅鱼 半个月后。 已是三月初。 海风里带著点暖意,不像前些日子那么刺骨。 孤鹰蹲在东侧缓坡的礁石上,看著海面。 这里的海,和他刚来时不太一样了。 刚来时,海水灰濛濛的,浪也急。 现在,水色变蓝了,浪也缓了。 更重要的—— 鱼多了。 多到他坐在礁石上,都能看见一群一群的鱼在浅水里游。 巴掌大的,手臂长的,偶尔还能看见半米多的大鱼一闪而过。 周海生说,这是季节的原因。 三月份,鱼群开始往近海洄游。 加上岛的地形——东侧缓坡,沙嘴延伸,南北礁石—— 正好把鱼群留住了。 “跑海二十年,这样的地方见过几次。” 周海生蹲在礁石上,指著远处的海面, “两边高,中间低,水流在这儿打转。” “鱼顺著流进来,就出不去了。” 他眯著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们管这个叫『鱼窝子』。” “能找到这种地方,三年都饿不死。” 后来他画了一张图,把岛的形状画出来。 东边圆圆的,南边拖著一条尾巴。 像个……逗號。 孤鹰隨口说: “逗號岛。” 羲凰眯了眯眼: “逗號岛。就叫这个。” 从此,这座岛有了名字。 而这样的地形,算得上是“天然渔场”。 也是眾人餐餐有鱼的原因。 —— 远处,李影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 不是东侧缓坡。 是沙嘴延伸出去的那片区域——水下地形变化,鱼最多的地方。 他手里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 忽然,他手腕一抖。 木棍刺出—— “嗤。” 一声轻响。 再收回时,棍尖上串著一条手臂长的鱼。 鱼还在扭。 孤鹰愣住了。 他盯著李影的手。 快。 太快了。 快到那鱼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忽然开口: “教我。” 李影回头看他: “啊?” 孤鹰指著那根木棍: “那个。教我。” 李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想学血影剑经?” 孤鹰点头。 李影看了一眼羲凰。 羲凰蹲在孤鹰肩上,懒洋洋地开口: “看什么看?他想学就教。” 李影连忙点头: “是是是!” —— 李影把木棍递给孤鹰。 孤鹰接过。 木棍比想像中沉。 李影: “血影剑经第一式——影刺。” “讲究的是快。” “快到你出手,別人还没看见。” 他指著海面: “您先试试,捅鱼。” 孤鹰愣了一下: “捅鱼?” 李影: “对。鱼在水里会躲。” “您捅得够快,它就躲不开。” 孤鹰盯著海面。 一条鱼游过。 他刺出。 “哗——” 水花溅起。 鱼跑了。 李影: “太慢了。” 孤鹰抹了把脸上的水,继续。 第二条。 “哗——” 第三条。 “哗——” 第四条。 还是“哗——” 李影蹲在旁边的礁石上,看得直摇头: “您这不是刺,是拍。” “手腕,要用手腕。” 他伸出手,做了个示范: “手腕一抖,力就出去了。” “不是整条胳膊在动。” 孤鹰盯著他的手看了三秒。 然后继续。 第五条。 “嗤——” 木棍刺进水里,带起一小串水珠。 鱼没中。 但这次不是“哗”,是“嗤”。 李影眼睛一亮: “对!就是这样!” 孤鹰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下,好像真的只是手腕在动。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 第六条。 “嗤——” 第七条。 “哗——” 第八条。 “嗤——” 第九条。 “噗。” 木棍刺进一条鱼的肚子。 鱼扭了两下,不动了。 李影张大嘴巴,手里的木棍差点掉进海里: “这……这才半个时辰……” 孤鹰盯著棍尖上的鱼,也愣住了。 李影: “您以前练过?” 孤鹰摇头。 (不是否认,是不知道。但应该是练过的——刚醒过来时,精就是30。) 李影: “那您这天赋……” 他顿了顿,看向羲凰: “神使大人,他真的是傻子?” 羲凰翻了个白眼: “你才是傻子。” “他恢復得快,不行吗?” 李影连忙摆手: “行行行!神使大人说了算!” —— 午饭后。 厨房棚子后面,有一块被礁石半围著的空地。 不大,三四丈见方,但够用了。 李影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握著木棍。 孤鹰站在他对面。 羲凰蹲在旁边一块礁石上,眯著眼看。 “第一式——影刺。您今天练的就是这个。” “第二式——影撩。” 他手腕一翻,木棍自下而上撩起。 “嗤——” 空气里像是被划开一道口子。 “第三式——影斩。” 木棍横扫。 “第四式——影挑。” …… 他一口气演示了十二式。 每一式,都快得看不清。 但每一式停下时,他的姿势都稳稳的,像钉在地上。 孤鹰看得眼睛都直了。 孙小六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这边看。 羲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小六赶紧缩回去。 李影收棍,看向他: “记住了多少?” 孤鹰想了想: “……第一式。” 李影笑了: “那就不错。我当年学血影剑经,第一式练了三天。” 孤鹰愣了一下: “三天?” 李影点头: “嗯。您资质不如我,可能要七八天。” 孤鹰沉默了。 资质不如他。 这是事实。 他想起李影的数据: 【资质:17/91】 又想起张横的: 【资质:18/91】 再看了一眼自己的: 【资质:9.9/90】 血煞铁布衫果然会降资质,现在的自己连10都没有了。 確实不如。 远远不如。 —— 李影走到孤鹰身边,手把手教他调整姿势: “手腕要松,但不是完全松。” “像握著一只鸟——太紧会捏死,太松会飞走。” 话音刚落。 羲凰忽然开口: “你握过鸟吗?” 李影愣住: “啊?” 羲凰眯著眼: “姑奶奶就蹲在这儿,你握一个试试?” 李影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神、神使大人……我就是打个比方……” 羲凰: “打比方也不行。” “再拿鸟打比方,姑奶奶让你去海里握鱼。” 李影:“……” 孤鹰嘴角抽了抽,差点笑出声。 李影无奈地看他一眼: “……您还笑。继续练。” 孤鹰敛住笑,重新握紧木棍。 手腕要松。 不是完全松。 像握著一只……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羲凰。 羲凰正眯著眼看他。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也不许想。 孤鹰赶紧收回目光。 握著木棍,一遍一遍地刺。 李影在旁边看著: “手腕再松一点。” “意念要跟上。” “不是用手刺,是用心刺。” 孤鹰照做。 但刺出来的,还是软绵绵的,没有那种“嗤”的破空声。 木棍刺出,像是捅进了棉花里。 李影: “太慢了。” “快一点。” 孤鹰加快速度。 但快了之后,力道散了。 棍尖飘忽不定,根本刺不准。 李影: “不是光快就行。要又快又准。” “快了之后,意念还在前面等著。” 孤鹰闭上眼,想了三息。 再睁开。 出棍。 “嗤——” 一声轻响。 但只有第一下。 第二下又软了。 李影: “有进步。” “继续。” 孤鹰继续。 一下,一下。 快一点,准一点。 手腕再松一点,意念再往前一点。 —— 夕阳西斜的时候,他终於能连著刺出三声“嗤”。 虽然第四下还是会软。 但够了。 李影蹲在旁边,看得直点头: “您这进度……比我想像的快。” 孤鹰沉默。 (废话,28岁灵魂,学东西当然更快。) —— 羲凰从礁石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 “感觉怎么样?” 孤鹰想了想: “比炼皮好玩。” 羲凰翻了个白眼: “好玩?明天手会疼。” 孤鹰: “明天的事明天说。” 羲凰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忽然开口: “血影剑经,玄级下品。” 孤鹰: “嗯。” 羲凰: “姑奶奶能改成地级上品。” 孤鹰愣住了。 羲凰: “想学吗?” 孤鹰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今天能教?” 羲凰翻了个白眼: “急什么?” “推衍不要时间?” “你以为改功法是改菜谱?” 孤鹰无言以对。 羲凰继续说: “而且——” “品级越高,越难练。” “你现在第一式都没练熟,给你地级上品,你练得动吗?” 孤鹰想了想: “练不动。” 羲凰: “那不结了。” “你先练著。” “练熟了玄级的,姑奶奶再给你地级版。” 孤鹰低头看自己的手。 地级上品。 虽然现在练不了。 但总有一天能练。 他抬起头: “行。” 第四十八章:笨!让他教你啊! 两个月后。 已是五月。 海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轻轻拍你。 孤鹰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手握木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 手腕一抖。 不是第一式。 是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融在一起的一式。 木棍刺出,半路翻转,顺势横扫。 “嗤——哗——” 水面炸开一团白浪。 他收棍,换势。 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又一式。 木棍自下而上撩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猛地斩下。 “嗤——啪!” 水花溅起三尺高。 六式打完。 他收棍,睁开眼。 —— 远处,李影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 他握著木棍,看向孤鹰: “来,对练。” 孤鹰愣了一下: “对练?” 李影点头: “练了两个月,该试试真章了。” “您用您学会的,我用我学会的。” “看看神使大人的地级版,到底多强。” 孤鹰看了一眼李影的数据: 【寿元:37/62】 【资质:17/91】 【精:356/492】 【气:207/251】 【神:58/65】 再看一眼自己的: 【寿元:16/35】 【资质:9.6/90】 【精:22/36】 【气:16/22】 【神:13/16】 沉默。 这打毛啊? 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贏。 李影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笑了笑: “放心,我会收著力道。” “就是试招式,不是真打。” 孤鹰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以前在蓝星,没学过武。 体育课教的是广播体操,不是杀人技。 穿越过来之后,一直是一个人练。 站桩,拍打,捅鱼,刺棍。 对著空气练,对著海水练,对著鱼练。 从来没跟人动过手。 李影说会收著力道。 应该……不会有事吧? 练了两个月,到底练成了什么样? 招式记住了,意念跟上了,数据涨了。 但真打起来,能打出来吗? 不知道。 但现在正是机会。 他握紧木棍,站好姿势。 李影也握紧木棍。 —— 羲凰飞落在旁边一块矮石上。 眯著眼,看著两人。 “开始吧。” —— 李影先动。 木棍刺出,半路翻转,撩向孤鹰下盘。 孤鹰后退半步,横棍格挡。 “啪!” 两棍相撞。 羲凰忽然开口: “笨。” 两人同时愣住。 羲凰看著李影: “影刺破的核心是什么?” 李影想了想: “刺……和撩?” 羲凰翻了个白眼: “是『破』。” “破防的破。” “你刺出去的时候,意念要想著『破开对方防御』。” “不是『刺完再撩』。” 李影低头沉思。 羲凰看向孤鹰: “还有你。” “格挡的时候,棍要斜著。” “你横著挡,力全吃在自己手上。” “斜著挡,能把力卸到水里。” 孤鹰低头看自己的手—— 確实震得发麻。 —— “再来。” 李影重新出棍。 这一次,刺出的时候,棍尖微微颤动。 “嗤——” 孤鹰侧身,斜棍格挡。 “啪!” 力果然卸掉了大半。 羲凰眯了眯眼: “这还差不多。” —— 李影快速变招。 木棍横扫,半路迴旋,从另一个方向斩来。 孤鹰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羲凰: “上抬三寸。” 孤鹰下意识抬棍。 “啪!” 正好挡住。 孤鹰收棍问道: “你怎么知道棍要往那走?” 羲凰: “他肩膀动了。” “出招之前,肩膀会先动。” “你盯著棍看,当然来不及。” “盯著肩膀看,就能预判。” 孤鹰点头。 记下了。 战斗继续。 李影木棍自下而上挑起,中途变向,崩向孤鹰胸口。 孤鹰侧身躲过,顺势刺出第一式。 李影不退反进,木棍一翻——第四式·影点穿。 点向孤鹰手腕。 羲凰: “影点穿的核心是什么?” 李影手上没停,嘴里回答: “点穴……和穿透?” 羲凰: “是『穿』。” “不是点中就行。” “是要穿过去。” 她顿了顿: “你现在的力道,点中也就疼一下。” “真正的影点穿,点中之后,力道要透进去。” “点手腕,整条胳膊都得麻。” 李影低头看自己的手。 孤鹰在一旁把羲凰的话又过了一遍: “不是点中就行,是要穿过去。” “点手腕,整条胳膊都得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如果刚才那一式点中了…… 他打了个冷战。 三息后,李影又动了。 他的木棍像蛇一样,绕过孤鹰的防御,点在他肩膀上。 羲凰: “绕的时候,手腕要转。” “你转得太硬了。” “要像……像流水。” “水绕过石头,是柔的。” 李影闭上眼,想了三息。 孤鹰也闭上眼,想了三息。 李影在想:手腕怎么转才能像流水? 孤鹰在想:刚才那一式,如果再来一次,他该往哪躲? 两人同时睁眼。 李影再次出棍。 这一次,木棍划出的弧线,確实柔和了许多。 孤鹰盯著那条弧线—— 脑子里闪过刚才想的那个位置。 他往左跨了半步。 木棍擦著他肩膀过去,就差了三寸。 李影愣住: “您躲开了?” 孤鹰没说话。 但心里想的是:羲凰说的没错,盯著肩膀看,真的能预判。 孤鹰没答,但羲凰替他说了: “你肩膀动作暴露了你的意图。” “继续,让我看看你的第六式——影绝。” 李影没有出棍。 只是摆了个起手式。 那一瞬间,孤鹰感觉到一股寒意。 不是冲他来的。 但那股寒意,像针一样,扎在他皮肤上。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羲凰眯了眯眼: “这一式,你练得最好。” 李影愣了一下: “真的?” 羲凰: “真的。” “因为你知道它不能隨便出。” “知道不能隨便出的招式,才是真正的杀招。” 李影咧嘴而笑—— 神使大人的夸讚太难得了。 孤鹰在旁边看著。 脑子里把刚才那一式又过了一遍。 起手式。 寒意。 杀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什么时候,他也能练出这样的招式? 羲凰忽然开口: “別急。” 孤鹰抬头。 羲凰眯著眼看他: “他练了二十年,你练了两个月。” “急什么?” 孤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 急什么。 二十年和两个月,本来就没法比。 —— 一炷香后。 两人收棍。 羲凰蹲在礁石上,眯著眼: “今天就到这儿。” 孤鹰: “感觉才一会儿……” 羲凰: “够了。” “招式不在多,在对。” “今天教的,够你们想三天。” ——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礁石。 远处,张横蹲在礁石上,看著这一幕。 眼睛都直了。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命运之子,您能不能跟神使大人说说……” 孤鹰: “说什么?” 张横搓手:“那个……血战八荒,能不能也改改?” 孤鹰愣了一下: “血战八荒?” 张横: “拳法。玄级下品。” “我练了十年,卡在换血第二次,一直上不去。” “要是能改成地级……” 他咽了口唾沫。 孤鹰: “你自己去说。” 张横脸垮下来: “我不敢……” “神使大人那眼神,我怕。” 孤鹰沉默。 张横可怜巴巴地看著他: “命运之子,您帮帮忙……” 孤鹰想了想: “行。我问问。” 张横差点跪下: “谢谢命运之子!” —— 傍晚,礁石后面。 孤鹰把张横的话转述给羲凰。 羲凰眯著眼听完,翻了个白眼: “他以为自己是谁?” 孤鹰没说话。 羲凰继续: “不过……拳法確实比剑法好改。” 孤鹰愣住了: “什么意思?” 羲凰: “剑法讲究快、准、狠,变数多。” “拳法讲究力、势、稳,套路少。” “改起来,比剑法快一倍。” 她眯了眯眼: “你告诉他——” “想改,可以。” “但得干活。” 孤鹰: “干什么活?” 羲凰: “笨!” “让他教你啊!” 孤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