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不为王冠为君故》 楔子 那就再换一次 黑王的尸体正在坍塌。 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这种存在本就不能用常理界定,而是“存在”本身的崩解。祂嶙峋的、覆盖著星空般鳞片的龙骨,正从尾部开始化作细碎的光尘,向上蔓延。每一粒光尘的飘散,都伴隨著一声低不可闻的、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嘆息。 路明非站在龙骨残骸中央。 准確地说,是“嵌”在里面。 他的右臂从肩胛骨处被彻底撕碎,只剩几缕肌腱和破碎的校服布料掛在身侧,断口处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一片焦黑的、布满金色裂痕的炭化组织,仿佛他的身体內部早已被烧空。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脛骨刺破皮肤露出来,白森森的断面沾著暗金色的血痂。 最致命的是胸口,一个前后贯穿的窟窿,能看到后面正在崩塌的黑王残躯。那是黑王临死前最后的反扑,一根龙骨化作的尖刺,直接洞穿了他龙骨状態下的防御。伤口边缘的血肉在缓慢蠕动,试图癒合,但某种更本源的东西正在从那个破洞里流失。 生命。 或者说,构成“路明非”这个存在的某些本质。 他贏了。 用四度暴血强行支撑的、完全龙骨化的姿態,用路鸣泽提供的、代价未知的最后权能,用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从灵魂深处榨取出来的东西,他確实杀死了这头自远古蛰伏至今的、本应无法被杀死的黑色君王。 代价是他最后的四分之一,和路鸣泽的百分百融合,48倍增益,榨乾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哥哥,感觉如何?”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甜蜜,轻快,带著孩童般的天真好奇。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力气转动眼球。他的视线模糊一片,世界的顏色在褪去,只剩下黑白和猩红。耳朵里灌满了自己心臟挣扎搏动时发出的、破风箱般的嘶鸣。 但他知道路鸣泽就站在那里。 在他破碎的视网膜倒影里,那个穿著精致小西装的男孩正背著手,踮著脚尖,饶有兴致地观察著黑王尸体消散的过程,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 “真是壮观啊。”路鸣泽轻声说,“统治了龙族歷史、让混血种恐惧了千万年的黑色皇帝,最后居然死在了一个……嗯,用人类的话说,『衰仔』手里。命运真有趣,不是吗?” 路明非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闭嘴”,比如“接下来该怎么办”,比如“诺诺他们安全了吗”,但声带似乎也被龙血烧坏了,只能挤出破碎的音节。 “啊,你在担心其他人?”路鸣泽转过脸来,金色的瞳孔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亮得妖异,“放心吧,楚子航和芬格尔虽然重伤,但死不了。昂热那个狗东西来得恰到好处,收拾残局他最擅长了。至於其他学生和教授,伤亡比预计的要小得多……毕竟,大部分的伤害都被哥哥你一个人扛下来了嘛。” 路明非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丝。 那就好。 大家都没事。 诺诺…师姐应该也没事。她当时在后方支援,离主战场很远,有eva的屏障保护,还有芬格尔那个贱人在旁边照应…… “不过呢,”路鸣泽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微妙起来,“有一件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男孩迈著小步子,走到路明非面前,蹲下身。他的视线和路明非涣散的眼眸平行,嘴角勾起一个甜美又残忍的弧度。 “是关於你喜欢的女孩的哦。” 路明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也察觉到了吧?”路鸣泽歪著头,“这次黑王甦醒的时机太巧了。卡塞尔学院刚刚完成换届,校董会內部分裂,装备部有一半的人在休假,连冰窖的防御系统都在进行季度维护……简直就像是有人精心挑选了最完美的时机,要把所有能威胁到黑王的力量都调开。”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路明非的瞳孔开始收缩。 “更巧的是,”路鸣泽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在黑王甦醒前七十二小时,加图索家族的私人飞机降落在了芝加哥。庞贝·加图索,那位风流倜儻的家主,亲自来了。隨行的还有一支……嗯,怎么说呢,规格高得有点过分的科研团队。领队的人姓陈,叫陈方,是陈墨瞳的三叔,陈家现任的科研主管。” “他们在卡塞尔学院三十公里外的一处私人庄园里,搭建了一个临时实验室。用的设备,嘖嘖,连装备部那群疯子看了都要眼红。” 路明非的呼吸开始急促。 胸口那个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不在乎。 “你想说什么?”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烧坏的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我想说的是,”路鸣泽的笑容扩大了,“黑王甦醒,可能根本不是『意外』。” “而是一场……仪式的前奏。” … 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强行拼合。 路明非想起一个月前,诺诺突然接到家族的通知,要求她回中国一趟,参加什么“家族祭祀”。她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和他告別,只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家里有事,回去几天,別惹事。” 他当时没多想。诺诺是陈家的千金,家族事务本来就多。 但三天后,芬格尔偷偷告诉他,诺诺乘坐的航班根本不是去中国,而是在中途转飞了义大利。她在罗马待了六个小时,然后又飞去了芝加哥。 “师弟,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芬格尔当时压低声音说,“诺诺的手机信號在芝加哥消失了十二个小时。eva都追踪不到。能屏蔽eva监控的地方,全美国不超过五个。” 路明非那时正在准备期末考试,隨口敷衍:“可能是家族机密任务吧。” “机密任务需要去加图索家族在芝加哥的私人庄园吗?”芬格尔把一张偷拍的照片塞给他。 照片很模糊,明显是高空无人机偷拍的。画面上,诺诺正从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里下来,走进一栋古典风格的庄园建筑。而她身边站著的人—— 是庞贝·加图索。 还有几个穿著白大褂、看不清面孔的人。 路明非当时心臟漏跳了一拍,但诺诺第二天就回来了,看起来一切正常,还吐槽家族祭祀无聊得要死。他追问庄园的事,诺诺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拍他的头:“你小子还敢跟踪我? “哪敢啊,我…我这不是担心师姐嘛。”路明非有些委屈。 『明明陈家的祭祀诺诺几乎次次缺席,可为什么这次就突然去了』路明非担心陈家会对诺诺不利,可想问出口的瞬间,又觉得怎么没什么身份去追问,他有那么完美的未婚夫在旁边,那轮得著他来关心。路明非压下內心想要继续探寻下去的念头。 “那是家族和加图索的一些合作项目,我去当个见证官而已。”诺诺伸手揉了揉路明非的头髮。 她的笑容很自然,眼神也没有躲闪。 所以路明非信了。 他总是一次次地相信她,哪怕心里有疑虑,也会用“师姐不会骗我”来说服自己。 但现在,路鸣泽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所有自欺欺人。 “继续。”路明非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哥哥,也就只有陈墨瞳才能让你这么耐心的听我说完话吧!”路鸣泽拍了拍手,“那我就继续说下去咯。” “陈家和加图索家族,在很多年前就达成了一项秘密协议。协议的核心,是『黑王基因』。” 这个词让路明非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儘管所剩不多。 还记得当初你师兄消失之后的时间吗。 “嗯。”路明非艰难的点了点头 原本那是庞贝的plana,但是被楚子航联手耶梦加得毁掉了,哦~现在她是夏弥。” 但是这次则是planb,万无一失的planb呢! “龙族的歷史里,黑王尼德霍格是最初也是最终的王。祂的基因里蕴含著打破一切血脉枷锁的钥匙。而混血种,作为龙与人的混合体,天生就存在『血统枷锁』血统纯度超过临界点,就会墮落为死侍。但如果有办法安全地融入纯血黑王的基因片段……” “就能突破枷锁。”路明非喃喃道,“成为…『冠位候补』。” bingo!”路鸣泽打了个响指,“哥哥你还是挺聪明的嘛。没错,冠位候补。凌驾於所有混血种之上,甚至能触摸龙王门槛的存在。那是两个家族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黑王基因太霸道了。普通的混血种身体根本无法承受,会在融合瞬间崩溃成怪物。他们需要一具『容器』一具天生就能与黑王基因共鸣、並且稳定到不可思议的躯体,来作为『引子』和『稳定器』。” 路鸣泽停顿了一下,金色瞳孔深深望进路明非眼里。 “而陈墨瞳,从出生起,就是被选中的那具『容器』。或者说,他们更喜欢叫她—” “『钥匙』。” …… 世界在旋转。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內臟在翻涌,喉咙里涌上铁锈味的液体。他咬紧牙关,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钥匙。 容器。 他想起诺诺之前告诉他自己偶尔会做的那些噩梦。梦见自己被锁在冰冷的仪器里,梦见无数管子插进身体,梦见有人在耳边低语:“完美的钥匙……终於找到了……” 他以前以为那只是噩梦,毕竟梦与现实是相反的。 “所以,”路明非的声音在颤抖,“黑王甦醒……是计划的一部分?” “更准確地说,是仪式的『燃料』。”路鸣泽站起身,背著手踱步,“黑王的力量需要被『激活』。而唤醒祂,让祂释放出最本源的能量波动,就是激活黑王基因的最好方式。庞贝和陈家算准了一切——他们会引诱尼德霍格在卡塞尔附近甦醒,让学院倾尽全力与之对抗。而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时候……” “他们会在后方,进行基因融合仪式。”路明非接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用诺诺作为钥匙,用黑王甦醒释放的能量作为引信,把黑王基因导入另一具准备好的容器里。” “完全正確。”路鸣泽停下脚步,转过身,笑容灿烂,“而作为奖励,我可以告诉你那具容器的名字。”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凯撒。” 路明非的大脑一片空白。 凯撒·加图索。 诺诺的未婚夫。学生会的皇帝。那个永远光芒万丈、站在人群中央的金髮贵公子。 “庞贝从来就没打算把这份力量留给儿子。”路鸣泽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凯撒只是容器,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最完美的『新躯壳』。等黑王基因融合完成,庞贝就会通过某种古老的炼金术,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凯撒体內。至於凯撒本人的灵魂?大概会被当成垃圾处理掉吧。” “而诺诺呢?”路明非听见自己在问,声音遥远得像另一个人。 路鸣泽沉默了。 他难得地收起了笑容,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怜悯,有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钥匙在使用后,会怎么样呢?”他轻声反问。 路明非知道了答案。 会折断。 会碎裂。 会被丟弃。 诺诺会在仪式中耗尽一切——她的生命,她的灵魂,她作为“容器”的所有价值,都会被榨乾,用来稳定和引导那份狂暴的基因力量。最好的结局是变成植物人,更大的可能,是直接死亡。 而她的家族,她的父亲,会冷眼看著这一切发生。因为她从来就不是女儿,只是一件珍贵的、可以换取更大利益的“资產”。 “现在,”路鸣泽走到路明非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胸口的窟窿,“仪式应该已经开始了。在黑王死亡的瞬间,释放出的能量洪流会达到峰值,那是激活基因的最佳时机。庞贝不会错过。” 路明非低下头。 他看著自己残破的身体。右臂没了,左腿断了,胸口开了个大洞,內臟在流血,视线在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濒死的嘶鸣。 他刚杀死了一头龙王。 他耗尽了所有力量。 他现在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你想让我去救她。”路明非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有『想』让你做任何事,哥哥。”路鸣泽歪著头,“我只是把事实告诉你。至於你怎么选择……那是你的事。” “不过,”他补充道,声音甜得发腻,“以你现在的状態,从这里走到三十公里外的海边的庄园,大概需要嗯,我算算。拖著一条断腿,內臟在漏血,意识隨时会昏迷,中途可能还会遇到一些『意外』的阻拦,毕竟庞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仪式。顺利的话,三四个小时?” “仪式要多久?” “从激活到完成?”路鸣泽想了想,“大概四十分钟。现在应该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二十公里。 四十分钟。 残破濒死的身体。 一条命。 和一个正在被献祭的女孩。 “我能做到吗?”他问。不是问路鸣泽,是问自己。 “谁知道呢。”路鸣泽的声音飘忽不定,“也许会死在半路。也许到了那里,仪式已经完成,只能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也许你救了人,但自己彻底崩溃,变成怪物。也许……”他停顿了一下。“也许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就像你一直以来的那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路明非心臟最深处。 是啊。 他一直都是这样。 软弱,无能,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唯一擅长的,就是用命去换。 换楚子航的安全,换学院的存续,换……诺诺的笑容。 “那就再换一次。”路明非睁开眼睛。 楔子 最后的交易 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龙类的金色,不是暴血的猩红,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决绝的东西,那是把灵魂扔进熔炉,烧尽一切犹豫、恐惧和自私后,剩下的、赤裸裸的“意志”。 他抬起仅剩的左臂,抓住插在身旁地面上的村雨。 刀身已经布满了裂痕,那是与黑王战斗中留下的。但当他握住刀柄的瞬间,那些裂痕里渗出了暗金色的光芒,仿佛这把刀也在回应主人的决心。 “扶我起来。”他说。 路鸣泽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男孩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孩童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 “好啊,哥哥。” 他伸出小手,握住路明非的左臂。一股温热的、带著奇异生命力的暖流顺著接触处涌入路明非残破的身体。不是治癒,那不可能,而是某种“支撑”,让这具本该立刻崩溃的躯体,能够再多坚持一会儿。 路明非咬紧牙关,用村雨支撑著身体,一点一点,从龙骨残骸里站了起来。 断腿无法支撑重量,他几乎是在用刀和意志力把自己“撬”起来。胸口那个窟窿里,有內臟的碎块混著血沫涌出来,他看都没看,用撕碎的校服布料胡乱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但他的眼神没有动摇。 “方向。”他嘶哑地说。 路鸣泽指向东方。 那里,地平线的尽头,隱约能看到一片茂密的森林。森林的尽头,海的旁边就是加图索家族的私人庄园。 三十公里。 路明非开始移动。 …… 第一步,左腿承受不住重量,他直接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但他没有停,用村雨撑著,再次站起来。 第二步,胸口缠著的布条被血浸透,暗金色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视野开始摇晃,世界分裂成重影。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他走出了黑王陨落的巨坑,踏上了焦黑的平原。这里是主战场,到处是龙类的残骸、融化的武器、和已经凝固的暗色血泊。远处能看到卡塞尔学院的医疗队正在抢救伤员,直升机在空中盘旋,eva的电子音在广播中指挥著救援。 没有人注意到他。 或者说,没有人能认出他。 这个拖著残破身体、一步一血印向前爬行的人,和刚才那个以龙骨姿態撕裂天空的“英雄”,看起来完全是两个物种。 路明非不在乎。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向东。 三十公里。 …… 古典的建筑风格,白色的外墙,宽阔的庭院。但此刻,庭院中央笼罩著一层不祥的暗红色光晕,像是一个倒扣的碗,將整个主建筑包裹在內。光晕的表面,有黑色的符文在流动,那是炼金术的结界,隔绝內外。 宫殿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圆形祭坛。 祭坛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龙文,每一个字符都在流淌著暗金色的光。光线从底部向上投射,在宫殿穹顶交匯,形成一个倒悬的、不断旋转的基因双螺旋模型——那是黑王dna的炼金模擬。 诺诺被束缚在祭坛正中央。 她身上穿著纯白色的长袍,但长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手腕和脚踝被某种半透明的触鬚缠绕,那些触鬚扎进她的血管,正在缓慢而持续地抽取她的血液。血液沿著祭坛的沟槽流动,激活一个又一个龙文。 她咬著牙,没有发出声音。 但疼痛是真实的。每一次抽取,都像有无数根针在骨髓里搅动。更可怕的是精神层面的侵蚀——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血液的连结,窥探她记忆的最深处,试图剥离她的“自我”,把她变成一具纯粹的、无意识的“管道”。 祭坛边缘,站著两个人。 庞贝·加图索依旧穿著那身剪裁完美的白色西装,银髮一丝不苟,脸上掛著温和的微笑。他手里拿著一杯红酒——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这份优雅显得格外恐怖。 “放鬆,我亲爱的儿媳。”庞贝轻声说,声音通过宫殿的传声系统在诺诺耳边响起,“越是抵抗,痛苦只会越强烈。放空思绪,让血脉的本能引导你……你生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诺诺抬起头,深红色的瞳孔死死盯著庞贝。 “凯撒…他知道么?”诺诺艰难的问道。 “凯撒.加图索?还是凯撒·古尔薇格?算了,在乎那么多干什么,他知不知道重要么?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如何。”庞贝笑了 诺诺从庞贝扭曲的眼神里侧写出了真相,凯撒必然是不知情的,和她一样,被家族以在意之人相挟,才被迫听从家族安排,落得这般被仍人宰割的境地。 “你和陈家会下地狱的!”诺诺一字一顿的说道。 “地狱?”庞贝挑了挑眉,“哦~我们混血种本就活在地狱边缘,何来下地狱一说呢,区別就在於是被人踩在脚底还是成为…脚底下踩人的哪一个。” 他举起酒杯朝祭坛的另一边示意。 那边立著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培养仓,如果凯撒醒来就会发现,他被关在自己之前最想一圈干碎的那个培养仓里。 凯撒悬浮在淡金色的营养液中,双眼紧闭,表情平静,仿佛只是睡著了。他赤裸的上身布满细密的管线,那些管线连接著培养舱外复杂的仪器。仪表的指针疯狂跳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融合已经开始了。 …… 十分钟后,路明非遇到了第一批阻拦。 三个穿著黑色作战服、戴著银色面具的人,从树林的阴影里走出来,拦在了他面前。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精密的机器,手里握著特製的炼金枪械,枪口对准了路明非。 “前方禁行。”为首的人说,声音经过处理,冰冷得不带感情。 路明非没有停。 他继续向前走,一步,又一步。 “最后一次警告。”枪口抬起。 路明非抬起眼睛。 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空洞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然后,他举起了村雨。 没有华丽的刀术,没有言灵的咏唱。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把刀挥了出去。 刀光很慢。 慢到三个枪手有充足的时间扣下扳机,三发炼金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射向路明非的眉心、心臟和腹部。 但刀光在最后一刻加速了。 不,不是加速。 是“消失”了。 村雨的刀身仿佛融入了空气,再出现时,已经划过了三个枪手的脖颈。他们的动作僵住了,面具下的眼睛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然后,头颅缓缓滑落。 鲜血喷涌而出。 路明非从血雨中走过,没有回头。 他胸口又多了一个弹孔——刚才那一刀,他没能完全避开。子弹射穿了肺叶,呼吸变得更加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灼烧般的痛楚。 但他没有停。 …… 二十分钟后,他走出平原,进入森林。 这里的树木在之前的战斗中被衝击波摧残,东倒西歪。路明非需要手脚並用,才能爬过那些倒下的树干。断腿在地上拖出血痕,左臂因为过度用力而肌肉撕裂,但他不在乎。 他在计算时间。 仪式开始多久了?二十五分钟?三十分钟? 诺诺还活著吗? 他不敢想。 只能向前。 森林深处,第二波阻拦出现了。这次是六个人,装备更精良,站位更讲究。他们甚至没有警告,直接开火。 路明非扑倒在地,子弹擦著头皮飞过。他用村雨支撑著身体,在地上翻滚,躲进一棵倾倒的巨树后面。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失血太多了。胸口的两个洞,断臂,骨折的腿……每一处伤口都在夺走他的生命。路鸣泽给的“支撑”正在减弱,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不行。 还不能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儘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然后从树后冲了出来。 不是冲向枪手。 是冲向地面。 村雨插进泥土,他借著反衝力跃起,在空中翻滚,落地的瞬间刀光横扫。两个枪手被拦腰斩断,但另外四人的子弹也到了。 路明非没有躲。 或者说,他躲不开。 他选择硬扛。 三发子弹射进他的身体——肩膀,侧腹,大腿。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咬著牙,借著子弹的衝击力继续向前冲,村雨再次挥出。 又一颗头颅飞起。 剩下的两个枪手终於慌了。他们见过不要命的,但没见过这种——明明已经是一具行走的尸体,却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杀意。 路明非没有给他们调整的机会。 他扑了上去,用身体撞倒一人,村雨刺穿对方的咽喉。另一人举枪瞄准他的后脑,但在他扣下扳机的瞬间,路明非反手掷出了村雨。 刀锋贯穿了枪手的胸口。 世界安静了。 路明非跪在地上,大口喘息。鲜血从嘴里涌出来,混著內臟的碎片。他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有麻木,和一种奇怪的轻盈感——那是意识即將离体的徵兆。 他伸出手,抓住插在尸体上的村雨,用力拔出来。 刀身已经彻底黯淡,裂痕扩大,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继续向东。 …… 三十分钟。 路明非爬上了一座小山丘。 从这里,他终於看到了那座庄园。 主建筑的屋顶上,他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祭坛。 祭坛中央,躺著一个人。 红色的长髮散落在白色的石台上,像一滩触目惊心的血。 诺诺。 路明非的心臟停止了跳动。 然后,以更疯狂的速度开始搏动。 他看到了——诺诺的手腕和脚踝被金属镣銬锁在祭坛上,身上连接著无数导管。那些导管延伸向四周,连接著复杂的仪器。而在祭坛旁边,站著几个人。 庞贝·加图索,穿著华丽的礼服,脸上带著优雅而冷漠的微笑。 几个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忙碌地操作著仪器。 还有……凯撒。 金髮的贵公子躺在一个圆柱形的培养舱里。 但路明非知道,那不是睡眠。是等待被“置换”的容器。仪式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 暗红色的光晕正在向祭坛中央收缩,全部涌入诺诺体內。她的身体在微微抽搐,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无数细小的蛇。她的眼睛睁著,望著天空,空洞得令人心碎。 她还活著。 但很快就不会了。 路明非发出了一声嘶吼。那不是人类的声音,也不是龙类的咆哮。那是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混合了绝望、愤怒和疯狂的吶喊。 他从山丘上冲了下去。 断腿再也支撑不住,他直接滚了下去,身体在碎石和断木上撞击,留下斑斑血跡。但他没有停,滚到山脚后,用村雨撑著,再次站起来,冲向庄园的围墙。 结界就在眼前。 暗红色的光膜,厚实得像是实质的墙壁。 路明非举起村雨,用尽最后的力量,斩了下去。 刀锋撞击在结界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结界表面盪起涟漪,但纹丝不动。 “没用的,哥哥。”路鸣泽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那是用黑王遗骨製作的炼金结界,专门为了防备外人干扰。以你现在的状態,不可能打破。” 路明非不听。 他再次举刀,斩下。 又一次。 又一次。 村雨的裂痕在扩大,刀身开始崩碎。他的手虎口被震裂,鲜血顺著刀柄流下。但他没有停,像一头髮狂的野兽,用身体撞击著结界。 庞贝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转过头,看向结界外那个血人,挑了挑眉。 “居然还活著。”他轻声说,语气里带著一丝惊讶,“真是顽强的蟑螂。” 然后他挥了挥手。 两个穿著黑色鎧甲、手持巨斧的护卫从阴影里走出来,穿过结界——他们身上有特殊的通行符印——走向路明非。 “处理掉。”庞贝说,转回身,不再关注。 仪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暗红色的能量几乎全部涌入了诺诺体內,她的身体开始发光,皮肤变得透明,能看到血管里流动著暗金色的液体。那是黑王基因在被“激活”和“提纯”。 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眼睛里的光,在一点点熄灭。 结界外,路明非看著那两个逼近的护卫,看著他们手中寒光闪闪的巨斧,看著身后纹丝不动的结界,看著祭坛上正在死去的女孩。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残破的身体。 右臂没了。 左腿断了。 胸口两个洞。 浑身是血。 力量耗尽了。 村雨快碎了。 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 这条命。 路明非抬起头。 深褐色的瞳孔里,最后一点犹豫和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他放下村雨。 刀插在地上,像一座墓碑。 然后,他伸出仅剩的左臂,张开手掌,按在了结界上。 “路鸣泽。”他轻声说。 “我在,哥哥。” “再和我做一次交易。” “帮我。”他看著路鸣泽,眼睛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帮我过去。” 路鸣泽歪著头,金色瞳孔里倒映这路明非摇摇欲坠的身影。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嘲弄,嗤之以鼻,还有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代价呢,哥哥?”男孩轻声问道。 “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我的了,帮你斩杀尼德霍格那头出生的时候,你最后的四分之一已经用完了,你的生命,你的灵魂,以及你未来的种种可能都已经抵押给我了欧哥哥。” 路明非笑了。 一个很淡、很疲惫的笑。 “我的一切。”他说,“灵魂,记忆,存在本身。所有剩下的、还没被你拿走的东西。全部给你。” 路鸣泽没有立刻回答。 “彻底抹去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所有痕跡。我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没有人会记得我,诺诺不会,师兄不会,以及那个高高在上的加图索家的劳什子也不会,这样够不够?” 路鸣泽的笑容凝固了 “值得吗?”路鸣泽最终问,“就算你进去了,也可能救不了她。你可能会死在她面前,让她亲眼看著你为她而死。那对她来说,也许是更残酷的结局。” 漫长的沉默,极光在铅灰色的天空上流淌,绿色光芒映在路明非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幽灵。 路明非看著结界內,看著诺诺正在熄灭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救她,不知道值不值得。我只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能站在这里,看著她死。” 路鸣泽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里,有无奈,有嘲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悲伤。 “如你所愿,哥哥。” 男孩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团暗红色的火焰在路鸣泽的手心中绽放,火焰的中心,一股来自古老炼金术组成的契约符文正缓缓生成。 “最后一次交易。”路鸣泽的声音失去所有情绪,变得冰冷而空洞,正如前几次交易一般,毫无半点人性,不,他根本就不是人。 “我给你足够打碎这垃圾结界,以及能確保陈墨瞳能够存活下来的力量,代价是,行动结束之后,无论成功与否,哥哥你就不会在存在与这个时间线,你的存在將被彻底抹去,没有人会记得你是谁,契约生成之后,不可更改。” “別废话了,来叭,这次多少倍增益都无所谓了,榨乾我最后一丝价值,但要保证师姐平安的从那个破祭台里出来。”路明非没有犹豫,把仅剩的那只手按在了那团火焰上 灼痛从掌心一路烧到灵魂深处,路明非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取走了,不是实质的东西,而是跟根本的,构成路明非存在的基础。记忆,牵绊,自己被爱过的痕跡(几乎没有),以及存在过的证明都在那团火焰中灰飞烟灭。 他的视线在变暗,世界在褪色,连疼痛都在远去。 但他不在乎。 火焰吞没了他的身体。破碎的骨骼重新接合,撕裂的肌肉疯狂再生,胸前那个贯穿性的空洞被暗金色的物质填满。背后,新的膜翼撕裂血肉展开——不是之前的黑色,而是燃烧著血色火焰的猩红之翼。 “power overwhelming!不朽之躯!medieval man!万军之主!凡那些逆我们的,就叫他们死去!”路鸣泽庄严地下发敕令,无数的龙文在他的瞳孔中闪现。 龙骨状態,再次降临。 路明非的瞳孔,彻底变成了金色。 不是暴血的亮金,也不是龙骨的暗金,而是一种更纯粹、更至高无上的、仿佛能点燃世界的金色。 熟悉的力量再度回归身体,那依然暗淡的瞳孔闪烁出耀眼的金光,破碎的躯壳被这股霸道的力量强行一寸寸归位癒合,世间的一草一木、一丝一缕都在他眼中纤毫毕现。这是路鸣泽递来的赠礼,更是一张驶向彻底消亡的单程票。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在犹豫几秒,祭台之上的诺诺就有可能因为自己的犹豫而失去生命。 “去吧,哥哥。”路鸣泽飘在半空,撑著黑伞,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又孤独,“去演完你作为『英雄』的最后一场戏。” 他按在结界上的手掌,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结界开始哀鸣。 暗红色的光膜上,裂痕以他的手掌为中心,疯狂蔓延。那些流动的黑色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像是被火焰烧毁的纸。 两个护卫察觉到了危险,举起炼金武器朝路明非冲了过来。 路明非只是一个眼神,那两个护卫就已经化为泡影,消失在这天地间。 楔子 噬神者的黄昏 融合已经开始了。 黑王基因的提取物正通过诺诺的血液净化,稳定,然后通过密密麻麻的管线导入凯撒体內。 诺诺能感觉到那种狂暴的力量,混乱,古老,充斥这毁灭的欲望。 『不行,不能这么坐以待毙』这个不可一世的红髮魔女现在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自己像案板上的鱼肉,仍人宰割,没有任何办法。 但是缓衝是有极限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那些插在祭坛上的触鬚正在无止境的吸收著自己身体的血液,还在抽取她的灵魂。 记忆的片段不断在诺诺的眼前浮现又消散。她记起自己第一次在女厕所见到路明非时,他蹲在地上,眼睛像被人遗弃的小狗,湿漉漉的……想起电影院外,坐在自己副驾驶的他,那生无可恋的表情……想起在圣心仁爱医院里,那个傻子儘管已经变成了怪物,也用自己最柔弱的身躯替她拦下了必死的结局…… “路…明非…”诺诺呢喃。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穿了逐渐混沌的意识 他现在在哪里?在和黑王战斗吗?贏了吗?受伤了吗?如果他贏了,会不会赶过来…不,不要过来。这里是个陷阱,如果庞贝这边的计划失败了,那路明非会是他留存的第二种方案。 “时间差不多了。”庞贝看了眼腕錶,放下酒杯,走向主控台,“共鸣度达到89%,稳定率97%。可以开始最后阶段了,灵魂连结的建立。” 庞贝按下了一个猩红色的按钮。 祭坛上的龙文骤然亮起刺眼的光芒,诺诺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从灵魂深处爆发,那些触鬚开始从他身上汲取跟深层次的东西。不是血液,不是记忆,是构成她人格核心的『本我。』 与此同时,培养舱里的凯撒突然睁开了眼睛。 但他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凯撒·加图索的眼神,太冰冷,里面没有任何属於人类的情感。金色的瞳孔深处,隱约可见另一个灵魂的倒影:银髮,微笑,属於庞贝·加图索的、贪婪的面容。 “不……”诺诺想要尖叫,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看到凯撒,或者说,庞贝操控下的凯撒,抬起手,按在了培养舱的內壁上。培养液开始沸腾,更多的管线连接到他身上。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龙鳞,骨刺刺破皮肤,背后的肩胛骨开始不正常地隆起。 夺舍正在进行,这位加图索家的家主,正用一种惨无人道的方式,来夺舍自己唯一的儿子,加图索家族未来的家主,要是让罗马那群老不死的傢伙知道的话,他估计自己得被砍成臊子。 而诺诺,正在被活生生地抽空,成为这场转生的燃料。 酒红色的瞳孔里不在满是绝望,而是发自內心的解脱,她知道,一旦自己死在这里,肯定会有人拼死也要给她报仇,但诺诺不希望他现在出现,她不希望自己最悲惨的模样让他看到,她要永远活成他记忆里那个骄阳似火的大姐大,那个能永远能將他护在身后的师姐。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那个保护其他人的角色,到最后才发现,她终究是那个等待被拯救,无力的“钥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诺诺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黑暗。 就在这一秒。 宫殿穹顶,被炸开了。 那个她最不希望来的人炸开了穹顶,朝她飞奔而来。 那不是爆炸,而是结界被撕裂后的哀鸣,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猩红色的火焰从裂口中倾泻而下,属於王的愤怒在这一刻依然达到顶峰。 火焰中,一个身影坠落。 他砸在祭坛边缘,落地时单膝跪地,手撑地面。巨大的衝击力让整个宫殿都在震颤,祭坛上的龙文明灭不定。猩红的膜翼在他身后缓缓收拢,每一次扇动都带起灼热的风。 路明非抬起头。 他的状態看起来糟糕透顶,新生的皮肤下面能看到暗金色的血管在疯狂搏动,眼睛一只维持著人类的深褐色,另一只已经完全龙化,金色的竖瞳冰冷无情。胸前那个被填满的空洞边缘,血肉仍在不断撕裂又再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激烈衝突。 但他还是来了。 在相隔30公里之外的卡塞尔学院击杀了被引诱復活的尼德霍格,知道诺诺有生命之危,拖著残缺的身体,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那怕他知道这次真要死在这里了,但他仍就无悔。 诺诺睁开眼睛,儘管身体被束缚在祭坛的中央,但她还是看到了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路明非。 “路…明非…你个傻子…”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不敢相信,不敢期待,她…怕这只是一场幻境,一场自己临死之前的一种奢望。 路明非看向她。 在看到诺诺被束缚在祭坛的中央,脸色参拜如纸的瞬间,他那只还属於人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 “师姐…”路明非那被龙血灼烧过的嗓子费力的喊出了她的名字。 他声音沙哑的像砂纸摩擦过一般,“我来晚了。” “不…你个傻子…”诺诺拼命的摇著头泪水从她那酒红色的瞳孔里缓缓流出,“这是陷阱…你快走。” “我知道这是陷阱。”路明非缓慢站起身来,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的咯吱声。“所以,我才要来。”他本想继续说下去,但是现在不是敘旧的时候,站在对面的庞贝已经从爆炸的声音中缓了过来。 路明非转向庞贝。 那一刻,整个宫殿温度骤然下降,时间仿佛暂停一般。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降温,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源自於灵魂层面的冰冷杀意。 路明非朝庞贝走了过去,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威亚就更盛一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要速战速决。 庞贝脸上的笑容终於消失了。 他打量著路明非,银色的眉毛微微挑起。 “真是令人惊讶。”庞贝说,声音依旧平稳,“我以为黑王至少能拖住你三天。没想到……短短十二个小时就解决了。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的潜力,路明非同学。” “少废话。”路明非提著快要断裂的村雨朝著诺诺走了过去。 “放弃吧,仪式开始就不会被中断,就算尼德霍格亲临都没用。你现在这个状態,还能战斗多久?十分钟?五分钟?在你力量耗尽之前,仪式就会完成。到时候我將拥有黑王的力量。而你,会死在这里。”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对著束缚诺诺的那些触鬚,虚空一握。 “言灵·审判。”金色的瞳孔开始燃烧,仿佛在透支这路明非最后一丝力气。 但不是完整的审判。他现在的状態无法支撑那种高危级別的言灵释放。所以他只用了最基础的“切割”状態,空间本身化作无形的刀刃,精准地斩断了祭台上所有的触鬚。 祭台最后一根黏糊糊的触鬚被斩断的剎那,诺诺身上的束缚一下子没了,她踉蹌的从祭台上方跌落,却没有获救后的如释重负。 那股缠绕周身的窒息感尚未散尽,四肢百骸还残留著无法言说灼痛感,可比皮肉之苦更痛苦的,是瞬间席捲脑海的空洞与无力,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整个人骤然坠入无边的虚空。 “不可能!”庞贝的尖叫穿透漫天尘埃,昂贵的西装被气浪掀得莎莎作响,就如那年將楚子航的存在抹去一般,眸子里透露著无法言说的惊恐“你的力量早应该隨著黑王的死亡而归为虚无,剩余的龙血连维持生命都勉强,怎么还能爆发出这种力量?” 诺诺听清了庞贝的弦外之音,心中顿时一紧,这个傻子,明明自己刚经歷一场生死大战,自己的身体机能已经到达他所能承受的最高附和了,还偏要逞强来跑来救自己,这是个傻子啊… 路明非在她落地前接住了她。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托著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抽泣。 “路明非…”诺诺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我…你快走,別管我了…我不想…” “你做得够多了,师姐。”路明非轻声说,用那只还属於人类的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接下来,交给我。” 路明非將诺诺平稳的放到地上,转过身,再次对上庞贝那张人不人鬼不鬼的面庞。 祭坛另一侧,培养舱里的凯撒睁开了眼睛。这一次,那双眼睛里同时存在著两个灵魂,凯撒自己的、挣扎的意志,和庞贝冰冷的、占据主导的意识。 哈哈哈哈哈!你这杂碎中断了我精心布置的仪式又如何?”庞贝的笑声狰狞刺耳,“锚点已经根植完毕,凯撒现在只需杀了你,取走你身上的那些未知的权柄,这场仪式便会按部就班,顺利落幕,而我,將成为混血种的王。” “这还得多谢你了,路明非,如果不是你將黑王斩杀,我也不会这么快实现我的计划。” “杀了他,凯撒。”庞贝淡淡的说道。 培养舱的玻璃炸裂。凯撒,或者说,庞贝操控下的凯撒走了出来。他赤裸的上身布满暗金色的龙鳞,背后的肩胛骨隆起两个巨大的肉瘤,隨时可能破体而出。他的手指已经变成利爪,瞳孔完全变成金色,但眼神深处,还残留著一丝痛苦,一丝挣扎。 那是凯撒自己的意识,在夺舍过程中尚未完全湮灭的部分。 “该死。”路明非握紧了还未断裂的村雨,“你还能算人么?” 人?哈哈哈。”庞贝的笑声里浸著刺骨的阴森,“做那个一直被你们这些高阶血统混血种踩在脚底下的废物?路明非,若不是你血统足够拔尖,昂热又肯把资源堆在你身上,你早该和我一样,匍匐在权力脚下做它的僕从。现在我离成功只差一步,没人拦得住我,你也不行。” 说罢庞贝抬手指向路明非,凯撒得令,稳步朝著他走了过去。 路明非看著朝自己走来的凯撒,深呼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场仗很难打,不是难在打凯撒,以他现在这种状態,哪怕以命换命,他也有七成把握斩了凯撒。难的是,他必须在不杀死凯撒的前提下制服对方,將他体內那骯脏的锚点从他身上拔除,还要提防庞贝的后手。 而且,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能感受到和路鸣泽换取的那股力量真在淡化,他能感受到,和路鸣泽签订的契约开始生效了。 他想起楚子航的脸,想起芬格尔那张贱不兮兮的脸,想起诺诺那骄傲的面庞,想起卡塞尔学院秋天的梧桐树,“真是捨不得啊…”路明非喃喃著,那些画面变得模糊,像极了浸了水的油画。 但他必须撑住,退无可退。 …… 凯撒动了他的速度快得离谱,融合了黑王基因碎片,又被庞贝用炼金术强行提升,此刻的他已经无限趋近与初代种的实力。 只是第一步踏出,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就蛛网般碎裂。紧接著,他已经跨越二十米的距离,利爪直取路明非的咽喉。 路明非没有躲,他抬起已经完全龙化的手臂硬接了这一爪。龙鳞与龙鳞的碰撞,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尖啸。火花四溅中,路明非被巨大的力量推的向后滑行了三米,脚底在地面犁出三米深沟。 “就这么点力气?”路明非抬起头,对凯撒体內的庞贝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看来,黑王的基因碎片被你这种垃圾用上,简直暴殄天物,要是尼德霍格知道了,会不会重启时间第一个先杀了你啊?。” 他在挑衅庞贝,必须把凯撒的全部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不能让战斗波及到诺诺。 凯撒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再次扑上。这一次,他的攻击不再是简单的爪击,且在攻击的途中使用了【言灵·镰鼬】庞贝这个老疯子,是真急了,『二度爆血』都用上了。那些温顺的镰鼬在凯撒爆血的瞬间,瞬间躁动了起来,他们的身体进化出利刃,目標一致的朝路明非攻去,上千道无形的风刃在密闭空间中疯狂旋转,每一道都能轻易切开钢铁。 路明非瞳孔收缩,赤金色的瞳孔在不断燃烧。 如果只有他自己,他可以硬扛,或者用更高阶的言灵对冲。但他身后是诺诺,一个现在虚弱得连站起来都需要搀扶的普通人。 所以,他做了一个最笨的选择 他张开双臂,背后的猩红膜翼向前合拢,像盾牌一样把自己和身后的诺诺包裹在內。风刃斩在膜翼上,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切割声。暗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溅出,洒在诺诺脸上,还是温热的。 “路明非!”诺诺尖叫。 “別动。”路明非的声音从翅膀后面传来,有些闷,但异常平稳,“躲好。” 诺诺心里一紧,猛地抬头看过去。她下意识地想往前冲,想將他的痛苦分担一下,可脚刚抬起来又停住了,她怕啊,就自己现在这个状態,连站起来都需要人搀扶,自己过去不仅帮不上忙,还得让他分心护著自己,又成了拖累。 风刃的切割持续了整整十秒。 路明非缓缓展开翅膀。那对曾经遮天蔽日的膜翼此刻千疮百孔,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的骨头都断了,只靠一点皮肉连著。 但他身后的诺诺,连一根头髮都没少。 “就这?”路明非抹了把脸上的血,看著凯撒,笑容更讽刺了,“庞贝,你操控凯撒的身体,就只会这种挠痒痒的招数,尼德霍格知道的话,会不会觉得自己千万年以来的谋划就是一个耻辱啊?” 他在激怒对方。也在爭取时间 路明非每一次呼吸,他都在感知这个宫殿的结构。出口在哪里,承重墙在哪里,哪里有可能的逃生通道……同时,他也在感知凯撒体內的状况,两个灵魂的爭夺,庞贝对凯撒意识的的夺舍马上接近尾声,在不快一点,愷撒就再也回不来了,如果那样,他就只能杀了愷撒。 找到了。 在凯撒的胸腔正中,靠近心臟的位置,有一团异常的能量波动。那是庞贝建立的“灵魂连结锚点”,也是他操控凯撒身体的中枢。只要破坏那个锚点,庞贝的意识就会被迫撤回,夺舍就会终止,凯撒就有机会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但问题是,怎么破坏? 直接攻击心臟?凯撒会死。用精神衝击?他现在的状態,没有把握在不伤及凯撒本我意识的前提下精准击碎锚点。 而且,庞贝可不会给他时间思考。 果然,凯撒再次动了。这一次,他没有使用言灵,直接近身。 利爪,肘击,膝撞,扫腿……每一个动作都简洁致命,带著加图索家族千年传承的杀人术的影子。凯撒自己的战斗本能及意志,被庞贝利用,发挥到了极致。 路明非只能接招。 他躲不得半分,每一次避让都可能把诺诺推到攻击的锋口,全力还击更是奢望,稍有失手就会失手误杀了凯撒,就连大范围言灵都绝不敢催动,一则怕波及诺诺,二则怕震垮宫殿,彻底断绝所有退路。 所以他选择最笨拙、也最痛苦的方式,用身体去硬扛凯撒的攻击。 利爪瞬间撕开路明非侧腹,温热的血当即渗湿衣料,他牙关紧咬强忍剧痛,反手一拳精准砸在凯撒肩胛骨,力道堪堪破掉对方攻势,却刻意留了余地未伤及要害。凯撒悍然反击,膝关节狠狠顶向他的胸口,旧伤刚结痂的裂口轰然绽开,暗金色血液狂涌而出,他低闷一声,手肘顺势直击凯撒膝侧,硬生生迫其身形歪斜。 本能。 在这个瞬间,两人都只剩下野兽般的本能。 愷撒在失去重心的剎那,扫腿如钢鞭般横抽而过,重重地踢在路明非的小腿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祭台上清晰可闻。路明非踉蹌了一步,剧痛像潮水般淹没了神经,但他那双泛著赤金色的瞳孔里,却透出一股近乎荒诞的狠戾。他顺著那一踉蹌的势头,五指如钢鉤般死死扣住了愷撒的脚踝。腰间攒起全身力气,猛的一甩,將人狠狠扔出祭台之外。 每一招,每一次和凯撒交手,路明非的身体就崩溃一分,他真的没有时间和凯撒继续耗下去了。 诺诺看著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到路明非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流血,每一次为了保护她而放弃反击的机会。她狠自己的无力,明明自己才是他的老大,可凭什么到最后还得自己的小弟拼尽生命来拯救自己… “路明非……”她轻声说,“別管我了……你走吧……” “师姐。”路明非头也不回,声音严厉,“我说过,这次轮到我来救你,让我眼睁睁的看著你死,我做不到,自己的老大都救不了,那还当什么小弟。” 老大。 这个称呼让诺诺的心臟狠狠一抽。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开著红色法拉利把他从电影院“捞”起来时,他坐在自己副驾怯生生地问:“师姐,我能叫你老大吗?” 她说:“可以啊,以后我就是你老大,你就是我小弟了。” 然后这个称呼,一叫就是这么多年。 楔子 未曾道別的消失 凯撒又扑上来了。这一次比之前更疯,庞贝好像彻底没耐心了,根本不管凯撒身子吃不吃得消,把黑王基因里那点邪门力量一股脑全逼了出来。 他的后背那个鼓胀了半天的肉瘤“噗”地炸开,一对歪七扭八、骨头支棱的膜翼硬生生撕开皮肉,撑了出来。脸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铁青色的鳞片,嘴角咧到了耳根,满嘴的牙又尖又长,白得瘮人。 半龙化了,来不及了。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一旦变成这样,凯撒的拳头会更硬,攻击会更加拼命,可他自己那点清醒而可怜意识,也会被庞贝进一步压得更死。再拖下去,凯撒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只能拼了,干他丫的。 路明非狠狠吸了口气,非但没退,反而埋头撞了上去。 那双赤金似的眼瞳亮得嚇人,暗红的膜翼在身后猛地张开,不是为了守,是为了冲得更快。“来啊,杂碎!”他吼了一嗓子,整个人像块被砸出去的石头,直直迎向半空中的凯撒。爪子撞爪子,骨头碰骨头,闷响听得人牙酸。 紧接著,路明非做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乾脆把左边身子让了出去。 庞贝大概率没有算到,路明非会这么不计后果的將自己还算完好的身体就这么送了出去。 凯撒那只已经不成样子的手爪,“嗤”一声捅穿了他的肩膀。路明非脸白了一下,牙关咬得死紧,几乎同时,他自己龙化后变得尖利的右手並紧,像把磨快了的刀子,戳向凯撒心口,戳向那个本不该存在哪里的,连结庞贝意识的『锚点。』 庞贝操控下的凯撒,动作明显僵了一瞬。那双浑浊的黄金瞳里,闪过一丝属於庞贝本人的错愕和惊怒。 他大概没算到,路明非敢用以伤换伤的方式来换一个机会。更没算到,路明非能找到他精心种植“锚点”,那个连结著他遥远本体与这具容器意识的脆弱枢纽。 路明非的指尖,在凯撒胸腔內那团混乱狂暴的能量中,精准地“捏”住了什么东西。 【言灵·破灭】一股低沉龙吟从路明非的嘴里溢出。 那本不该存在的的锚点隨著龙吟的溢出消散在凯撒的体內。 凯撒的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嚎叫,隨著庞贝威压的消失,迅速褪去了金属般的扭曲感,变回了属於人类的呻吟。 凯撒的意识虽然重新占据主导,但是残留在他体內的黑王基因还未彻底消除,半龙化的身体还未恢復。 凯撒眼中的浑浊如同潮水般退去。低头,愣愣地看著路明非那只没入自己胸膛的手,又抬头,看向路明非被自己爪子贯穿的左肩,暗金色的血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滴滴答答的落在了地上。 “路…明非。”凯撒艰难的开口,嗓子沙哑的像破风箱,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全是茫然和痛苦。 “没事了,老大。”路明非裂了咧嘴,抽回了还在凯撒体內的龙爪。肩膀上的伤口疼的让他有点遭不住猛的吸了口冷空气,『都最后一次交易了,就不能让我无痛当回英雄嘛,这该死的奸商。』路明非內心嘟囔著。 “那老王八蛋的锚点已经被我抹除了,现在他一时半会还不能再次重来,看看身体能不能听使唤。” 凯撒想点头,可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龙化的特徵在消退,可这过程就像有人拿銼刀刮他骨头,疼得他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庞贝那张已经扭曲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不知怎么从哪里变出来的一把小刀,他趁著路明非和凯撒敘旧的时间,立马朝诺诺方向瞬移了过去。 “师姐小心。”路明非感知到了庞贝的动作,刚要提醒诺诺,但还是慢了几秒,刀尖已经抵在的诺诺的喉咙上压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兄弟情深,可真让人感动啊,但是,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路明非同学。”庞贝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一点火气,只有一种不像活人的平静感。 路明非全身肌肉紧绷,“放了她。”他声音低沉的嚇人,仿佛被入侵领地的雄狮,发出阵阵低吼。 “这个可以有。”庞贝的动作稍稍停缓。“但是得你自己来换,別耍任何小动作,一旦被我发现,我就不知道后果是什么样的了。”说著,牵制主诺诺肩膀的手不自觉收紧。 “別听他的,你快走,別管我了。”诺诺使劲挣扎著,可庞贝扣著他肩膀的手像铁铸的,餐刀又往皮肉里陷了半分,鲜红的血液从诺诺白净的皮肤里流了出来。 路明非看著诺诺。看著那双总是又倔又亮、此刻却全然事泪的红眼睛。他看著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全是对自己的担心。 他忽然笑了笑。很淡,很平静,像是终於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了。 “师姐,我说过的,这次我保护你。”他轻声说,声音不大,但诺诺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他抬起脚,真的朝庞贝走过去。 左边肩膀的血顺著胳膊往下淌,小腿骨头可能裂了,胸前被黑王掏过的地方也在一跳一跳地疼。可他走得挺稳,眼里没有了快要消失的遗憾,赤金色的瞳孔眨都不眨。 “不要…你个傻子…滚啊…”诺诺哭的话都说不连贯,她拼命的想要挣脱庞贝的束缚,可是刚经歷过炼金矩阵的她,挣脱不开。 凯撒想衝过去,可半龙化褪去的痛苦让他单膝砸到地上,一时半会跟本起不来。 路明非走到离庞贝两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放人。”他说。 “该干什么不用我多说吧,路明非同学,只要你肯乖乖配合,她自然会没事的。”庞贝那扭曲的面孔挤出了一个渗人的微笑。 路明非闭上眼睛。他把自己身体里紧绷著的那股劲儿全鬆了。赤金色的光从他那满身龙鳞底下透了出来,忽明忽暗那是黑王的、也是他向路鸣泽交换而来的力量,现在毫无遮拦地摊开在庞贝眼前。 庞贝眼睛亮了,他鬆开诺诺,任由她软倒在地,左手抬起,直接按在路明非额头上。 银色的光从他掌心流出来,往路明非脑袋里钻,那是灵魂连结的炼金阵,一旦连结种植成功,阵法开启,路明非就会在痛苦中失去自我。 就在锚点要种植成功的那一秒,路明非睁开的眼睛。 他那原本赤金色的瞳孔在无意识的状態下淡化了,那不在燃烧的黄金瞳淡化成都属於他自己的深褐色的瞳孔,浑身的龙鳞在那一刻尽数褪去。 那深褐色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你知不知道,”路明非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閒聊,“跟魔鬼做交易,最忌讳的是什么?””路明非的声音很轻。 下一秒,他体內独属於路明非存在的的,最底层的的力量在此刻轰然爆发。 这是路明非最后的底牌。是他与路鸣泽交易了四次之后,內心最深处残留的唯一一块,独属於他自己的,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跡,是他爱过,恨过,痛过,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现在,他把这些全部点著了。 “真是个疯子。”锚点的炼金阵还没种植完毕,就被路明非体內本我的力量硬生生冲碎。庞贝闷哼一声,被冲碎的力量全部加以反噬给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看向路明非,第一次觉得,自己小看了眼前这个衰仔,他才是那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疯子,燃烧自己的本源,轮迴都轮不到你。”庞贝愤恨的盯著路明非。 谁知道呢。”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也带上了空灵的迴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概…我这种人,也就这点东西,还能拿得出手了吧。” 他转过头看向诺诺。 诺诺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他。她看到他的身体在发光,在变得透明,像是隨时会消散在空气中。她看到他在笑,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悲伤。 “师姐,这次我真的要走了。”路明非轻声说。 “不…不行…”诺诺拼命摇头,泪水止不住的从眼角滑落,话都说不请,只剩喃喃的呜咽声。 “傻子…你別走…我…”诺诺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秒路明非就要从她的世界消失一般,让她恐慌,她曾经想赶走这只傻猴子,让他去走自己的路,现在她就要如愿了,却不是因为傻猴子要去走自己的路了,而是傻猴子就要死了。 “我知道,师姐。”路明非笑了笑,他抬起手,想碰碰她的脸,可手指已经透明的几乎看不见。 “所以师姐,你得好好活下去,连带著我的那份一起。”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不悔,因为他没有因为自己的犹豫而错过,没有让那她成为自己內心的遗憾,他做到了。 他始终记得楚子航跟他说过的话,楚子航说苟且偷生这种事会让人无法原谅自己,比起死亡,那无止尽的悔恨还要更痛苦,索性,他没有让这份痛苦再次延续下去。 他看向凯撒。 凯撒已经勉强撑著站起来,正望著他,冰蓝色的瞳孔里情绪翻腾有愧,有痛,有谢,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男人之间的认可。 “没事了,老大。” 凯撒想开口说什么,但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是他的愚昧无知,才导致了现在这种局面。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庞贝身上。 庞贝已经恢復了表面的镇定,但眼神里惨留的惊恐和慌乱泄露了他此刻在强装正定,毕竟,谁都不想对上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但他没有时间了,不远处的路明非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抬起那只虚无縹緲的手,对著庞贝,微微一握。 【言灵·续无】 隨著路明非轻轻一握,一股轻吟的龙文从他的嘴里缓慢流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万丈光芒的衝击。 庞贝的身体却僵住了,他脸上的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然后骇然的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皮肤下的血管也隨著龙文的吟出,变得淡化。 他试图去回忆什么,却发现自己刚刚盘算的计划细节正像风吹过沙煲般,一点一点的消亡。他甚至有一瞬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对面那个快要消失的影子是谁。 隨著龙文吟唱结束,庞贝也从这个时间线上被抹除,抹除他这与这个世界的联繫,血脉都传承,权利的印记,歷史承载的轨跡,等所有构成的庞贝·加图索存在与世间的证明,正被一股超自然力量强行,暴力的抹去。 十秒,也许可能更短,那个不可一世的家主彻底从这个时间线上消失了。 宫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建筑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和远处隱约的海浪声。 路明非的身影,也淡到了极限。他低头,最后一次看向自己,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的轮廓。 只有诺诺压不住的哭泣声和凯撒充满无奈的嘆息声。 “喂,路鸣泽,你个奸商。”他在生命走到重点的时候,还能不忘记骂他,他的声音带著点疲惫,又有点像是自嘲,“这次算我贏了吧?” 没人回应他。但他好像听见那个男孩在很远的地方笑了一声,轻轻的,有点复杂,像嘆息,又像替他鬆了口气。 然后,他看向诺诺。他想说最后一句话,想叫她別难过,想告诉她,她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好狼狈,一点也不像自己的大姐大,想让她像以前那样扬著下巴笑,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红髮小巫女。可他发不出声音了。 他想记住她最后的样子,那个红头髮,脾气暴躁的,但又特別爱逗弄他的,总让他仰望又让他忍不住靠近的小巫女。 可惜,来不及了,他的时间到了。 最后一眼,他看见诺诺强撑著自己虚弱的身体朝自己扑了过来,想抱住他,却扑了个空,他的身体散成了无数光点,浮在空中,最后在无声中化为虚无。 没有血跡,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仿佛那个名叫路明非的傻子,真的没有存在过,只是他们所有人的一个梦,梦醒了,他就不存在了。 诺诺扑倒在冰冷的、沾满血污的地面上,手在空气徒劳的想要抓取什么,但都空无一物,只有那凉嗖嗖的空气在她手心滑过,诺诺双臂紧紧环抱著自己,仿佛记忆里的那个他还为消失。 她张著嘴,却难过的说不出一句话,眼泪疯狂涌出,却哭不出像样的悲鸣。她抬起头,茫然地看向路明非刚才站立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她眨了眨眼,脑海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飞速溜走。她记得刚才很害怕,很伤心,心口痛得像被挖空了。可为什么?为了谁? 她皱眉,努力回想。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个子不高,有点瘦,总是低著头……是谁? 那是契约开始將路明非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被擦除。她感觉有什么特別重要的东西正从脑子里被抽走,像退潮,怎么捞都捞不回来。 她用力去想,头开始尖锐地痛起来,越想,那影子就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酸楚的感觉,盘旋在空落落的心口。 但记忆的流逝,快的像握不住的沙。 “不……”她捂住头,蜷缩起身体,发出困兽般无助的呻吟,“別走…回来…求你了…回来…”她记不起他的名字,脑袋里只有那个模糊的身影的消失。 可连她再怎么苦苦哀求,那个身影都渐渐模糊了。 宫殿剧烈摇晃,巨大的裂缝在天花板和墙壁上蔓延,冰冷的海水如同涨潮般从各处缺口轰然涌入,迅速吞噬地面。 凯撒强忍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剧痛,挣扎著想要衝向那个瘫坐在祭台中央的红髮身影,然而他刚想要过去的时候,身体仿佛遭不住这么强烈的负荷,让他刚起步就一个跟蹌。 就在这时 上方传来金属撕裂与引擎的尖啸!宫殿顶部被某种巨力悍然破开,强烈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昏暗的海水与尘埃,將混乱的室內照得一片惨白。一架涂著卡塞尔学院徽记的、流线型的小型潜水飞行器,以近乎蛮横的姿態悬停在破口处,激盪的水流形成漩涡。 这一直是卡塞尔学院的传统,自己培养的屠龙武器在前方打生打死,而快要接近战斗尾声的时候,自己的救援队,或者是说执行部主力队员会立马出现並接管战场。 舱门弹开,一道矫健的黑色身影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速度极快。是苏茜。 她束起的黑髮在气流中有些散乱,湿透的作战服紧贴身体,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压著一丝紧绷的焦灼。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瞬间锁定即將被海水淹没的诺诺,以及不远处的凯撒。 她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多看凯撒一眼,径直扑向诺诺。动作乾脆利落,避开地上嶙峋的碎石和迅速上涨的海水,一把將浑身湿透的女孩从冰冷的水里捞了起来,紧紧抱在怀中。 “抱紧我。”苏茜的声音很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在宫殿崩塌的轰鸣中清晰传入诺诺耳中。 诺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和接触惊醒了一丝神智,涣散的目光落在苏茜脸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攥住了苏茜的衣襟。 苏茜抱著她,转身就朝飞行器垂下的应急索道衝去。经过凯撒身边时,她脚步微顿,快速扔下一句:“能跟上吗?” 凯撒咬著牙,看了眼自己那衣不蔽体的身躯,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水,重重一点头,踉蹌著跟在后面。 海水已经漫过小腿,上涨的速度快得嚇人。头顶不断有巨大的装饰结构和碎石砸落,激起更大的浪涌。飞行器上的救援人员拼命朝他们挥手,索道在摇晃。 苏茜先將诺诺稳妥地送上索道,由上面的队员接应拉上去,隨后和凯撒先后攀上。就在他们脱离宫殿顶部破口,升入飞行器腹舱的下一秒,只有听见一声巨大的响声。 轰隆!!! 下方传来沉闷如巨兽哀鸣的巨响,整座辉煌的庄园彻底瓦解,被无边的海水吞没,只剩下翻滚的浊流和上涌的气泡。 飞行器迅速拉升,破开海水,冲向海面。 当他们衝出波涛的那一刻,芝加哥的上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正透出一点点冰冷的、鱼肚白的光。极光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颳得人脸生疼的海风。 更大的救援舰船已经赶到,探照灯的光柱交叉扫过起伏的墨色海面。甲板上人影幢幢,一片忙碌的嘈杂。 飞行器刚在甲板停稳,舱门还没完全打开,有一两个身影如同炮弹般冲了过来。 是芬格尔和楚子航。芬狗头髮乱得像即將枯死的杂草,眼睛里全是血丝,楚子航一把扒住舱门边缘,视线急迫地扫过里面的人。看到被苏茜扶著的、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睁著眼睛的诺诺时,他明显鬆了口气,但隨即眉头又狠狠拧紧。 “诺诺!老天…你还好吗?”芬格尔的声音有点抖,然后目光急速转向后面脸色惨白、被医护人员接住的凯撒。 楚子航表情凝固,他看向诺诺,语速快得惊人,“路明非呢?那小子不是跟你在一块吗?他人在哪儿?” 诺诺浑身猛地一颤。 路明非。 这个名字像根针一样,猝不及防地刺进她的脑海。 很熟悉的名字,熟得让她心口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无法忍受的绞痛,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滚出眼眶,混合著髮丝滴落的海水,冰凉又滚烫。 她抬起头,看著楚子航焦急万分的脸,看著周围隱约围上来、面带关切或紧张的熟悉面孔。 她张了张嘴,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却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音节。 那个名字带来的剧痛和空洞如此真实,可与之相关的画面、记忆,却是一片茫茫的、令人心慌的空白。 “我…”她努力的发出一个气音,声音沙哑破碎,带著浓重的困惑和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悲伤,“我不知道…”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向楚子航。 “我不知道…他是谁”诺诺用力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仿佛要把路明非从自己那被抹去的记忆里给生拉硬拽出来,但是自己怎么都想不起来。 楚子航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了,像是一张骤然定格的面具。他张著嘴,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刚刚在医护人员搀扶下走过来的凯撒,也猛地停住了脚步,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种比海水更刺骨的寒意,毫无徵兆地窜上他的脊背。 甲板上忽然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声、海浪声和机械的嗡鸣。 所有人都看著诺诺,看著那双曾经明烈如火、此刻却盛满泪水与全然茫然的深红色眼睛。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恐怖,悄然瀰漫开来。 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强行从他们的世界里抹去了。 有什么重要的人,消失了。 永远地,连存在过的痕跡,都一起带走了。 海天相接之处,太阳终於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將第一缕纯粹的金色光芒泼洒下来。那光芒刺破铅灰,落在波涛起伏的黑色海面上,铺开一条细碎闪烁的、晃眼的金色道路,仿佛通往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光很亮,也很冷。 只是那条被照亮的路上,再也没有那个总是低著头、习惯性缩著肩膀,却总会在最要命的关头,咬著牙,颤抖著,又无比坚定地挺身而出的衰仔了。 他贏了该贏的仗。 他救了想救的人。然后乾乾净净的从这个混乱而又悲愴的时间线消失了,连一声最轻的告別,都未曾留下。 楔子 寻找记忆里的缺失 距离那场被称为“最终之战”的战役已经结束了快三个月之久,这是卡塞尔学院自建校以来,伤亡人数最多,且损耗最为严重的一场战役。 卡塞尔学院重建速度快的惊人,仿佛那场几乎將学院夷为平地的战爭,只是平时下的一场暴雨,雨过天晴,一切都能被迅速磨平。 只有冰窖最底层,那刻阵亡人员的名单的黑曜石墙壁,却新增了好多我们熟知,且有些陌生的名字,这些名字,时刻提醒这卡塞尔学院高层,和秘党的诸位,那场大战之惨烈,毁坏之严重。 … 装备部终於从那阴暗如地沟的地下室般进了跟宽敞,防护等级更高的新基地,那群疯子为了庆祝,在新基地搞了一次“可控”的爆炸艺术展,可结果確实,差点把整个新基地从里到外,全部『翻新』一遍。 学生们照常上课,在《龙族普系学》的课堂上打哈欠,在实战课上被执行部的那群出生揍的鼻青脸肿,在深夜安静的宿舍里,刷著“守夜人”论坛里的各种大事,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只不过有一张刻意维持,甚至用力过猛的错觉。 只不过一向活跃的新闻部部长,那个万年没毕业的芬格尔在这三个月却没那么活跃,甚至在学院里也不曾看到他的身影,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就连他的导师古德里安也没有见到他人在哪。 还有那个狮心会会长,杀胚楚子航,自从那场大战过后,他整个人不似之前般按时完成研究生课题,是的,他现在是施耐德教授手底下唯一的研究生,但是他现在天天就往富山雅史教员的办公室跑,从早上富山雅史进办公室的那一秒,跟著他进去,到晚上落寞的走了出来,没人知道那场大战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每天都很失魂落魄,好似丟失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诺诺·陈·加图索,不,现在只是诺诺了。她在甦醒后的第三周,通过施耐德教授向学院高层,同时也向整个混血种社会,发送了两份简短而正式的声明。一份是脱离与陈家的所有法律关係与经济往来,宣称自己的一切行为与选择,从此与那个中国混血种世家再无瓜葛。另一份,则是解除与凯撒·加图索的婚约。 声明措辞冷静、清晰、毫无转圜余地,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乾脆利落地切断了与过去最重要的两根纽带。没有解释,没有后续採访,发出后她便切断了所有非必要的通讯。 据说加图索家族內部对此反应剧烈,但被昂热校长以“尊重学生个人意志及战后心理创伤恢復期”为由,暂时压了下去。 凯撒本人则保持了沉默。他同样伤得很重,虽然在顶尖的医疗技术与自身强悍血脉支撑下捡回了命,但那场战役留给他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创伤。 诺诺接受了昂热的建议,重新回到了学院,完成她还未完成的学业两年前,在诺诺办理转学手续时,昂热就好似知道结果一般,在诺诺完全搬离卡塞尔之时特意安排了诺玛让她保留了诺诺的学籍,所以她隨时可以回来。 诺诺住进了原来的双人宿舍,苏茜依然是她的室友,这是校董会和昂热特意安排的结果,他们需要有人看著她。 … 诺诺站在刚修復好的宿舍露台上,手指间夹著的香菸已经烧到了过滤嘴,她却浑然不觉。风把菸灰吹散,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睡裤上。她身上这件旧t恤还是卡塞尔学院的纪念款,胸口印著半朽的世界树標誌,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红色也褪成了暗淡的砖色。 她瘦了很多。原本就纤细的骨架现在几乎有些嶙峋,睡裤的裤腰需要皮带多扣一个眼才能掛住。深红色的长髮隨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不是没睡好,是根本睡不著。 回校半个月后,诺诺开始喝酒。起初只是睡前一杯,说是助眠。很快变成一瓶,然后两瓶。她不去酒吧,就躲在宿舍里喝,喝最烈的伏特加,不加冰,不兑任何东西,像喝水一样灌下去。 喝醉了也不吵不闹,只是睁著那双越来越空洞的深红色眼睛,盯著天花板,或者窗外沉沉的夜色,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直到酒精终於把她拖入无梦的昏睡,或者,是充满破碎光影、却没有连贯意义的噩梦。 “诺诺,你听我说。”终於,苏茜看不下去她那日渐颓废的样子,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酒瓶,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诺诺,去找富山雅史谈谈,你看楚子航,他不也每天都去找他做催眠,他也不相信那件事就那么就这么轻易的结束了。” “不去。”诺诺的嗓音透露这前所未有的沙哑,她不想去,不想听他它说那套官方说辞,不想看到他那张温和下的脸透露住公式话的程序。 “起码比你在这里躲著天天喝酒的好。”苏茜忍不住的低吼,这是她这三个月以来,罕见的对诺诺发脾气,她不想看到她这样。 诺诺转过头,眼神聚集了好一会,才落回在苏茜的脸上,她没有理科回答,只是用那只还没被按住的手从枕头底下掏出烟盒,费力的从烟盒里磕出了一只细长的香菸,叼在嘴上,啪的一声,香菸被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照亮了她下巴绷紧的线条和眼底的黑影。她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从鼻腔缓缓益出,模糊了她此刻的表情,然后才扯了扯嘴角,漏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笑容,嘴唇乾涩的像裂开的土地。 “谈什么。”她的声音混合著烟燻的沙哑,“告诉她,我他妈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本被撕掉了最关键的故事书,前后文还在,人物串联不起来,可中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主角a突然消失了,消失的理由都没有,好像作者就从来没有写过一样,情节为什么突然在这里衔接不上或者乾脆全他妈都是空白,连最基本的有头有尾,承上启下都做不到。” 她夹著烟的手指无意识的颤抖了一下,菸灰隨著她手指的颤抖,稀稀落落地的掉到了床上。 又深吸了一口,仿佛需要通过那呛人的热度来支撑继续下去的动力,“去找他干什么,去找他,接受他那套狗屁的战后心理创伤吗?还是心安理得的去接受学院那套官方,完美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隨记忆选择性封存的诊断说辞?然后按时吃药,接受疏导,等著时间这位伟大的医生慢慢把她冲淡,最后变成一个只有在下雨天才会想起且想起来就要人命的后遗症么是吧。” 诺诺猛的抽回苏茜按住的手,力气之大,让苏茜后退了几步,险些磕到床角,香菸的火星在空中划过一到短小的弧光。“不可能,茜妞,我做不到,我脑袋里明明有关於他的记忆,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著我,不能忘记他,忘记他,他就真的被全世界给忘掉了,要我去接受学院和富山的那套狗屁说辞,我做不到。”这是母亲离世以后,诺诺罕见的在別人面前爆发了自己的情绪,她从来都是一个情绪从不外漏的红髮女巫,但是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很大,她感觉自己要是接受了学院那套说辞,她就真的没有人在乎了。 “不接受那套说辞也行。”苏茜上前扶住诺诺的肩膀。“但你不能就这样一直躲在这里,一直用酒精麻痹自己。你看看你自己,你那堪比言灵的侧写能力呢,你以前不是最擅长从蛛丝马跡里寻找真相的吗?现在连自己都不敢去寻找了吗,还是说,你觉得躲在这里,真相就能自己从你脑袋里一点一点的蹦出来?” “真相?”就在诺诺想要继续爭辩的瞬间,一阵尖锐的仿佛冰锥刺入太阳穴的剧痛毫无徵兆的袭来。 诺诺闷哼一声,猛的抱住自己的脑袋,弯下腰去。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就连苏茜焦急的脸庞都变得模糊,宿舍熟悉的环境扭曲成了线条,在诺诺熟悉的空间里,在那一秒刺痛过后,一切都开始发生改变。 在那一片混乱且黑暗的疼痛中,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闪回。不是连贯的场景,只是一个瞬间的感觉,她迷糊的看到一个背影。 一个並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的背影,挡在她的面前,面对这某种无法无法形容的黑暗与恐怖,但是诺诺並不觉得害怕,她確信,只要那个背影还在,她就绝对不会出事。 背影转过来一点点侧脸,看不清五官,只有嘴角似乎…似乎很努力的向上弯了一下,好似再说些什么,她听不清。 画面戛然而止,如同断掉的磁带,再次无法连接,但她知道,自己等的机会终於来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机会,但是她抓住了。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深邃的冰冷和空虚,以及胃部翻江倒海的痉挛。诺诺跪倒在地,乾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诺诺!”苏茜嚇坏了,连忙蹲下扶住她。 “没事,茜妞。”诺诺喘息著,手指深深掐进自己的手臂,用更清晰的疼痛来对抗脑海里的眩晕和空洞。 那个闪回太短暂,太破碎,却带来一种无比確凿的存在感。那不是幻觉,那是被撕掉的书页的一角残屑。那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机会。 她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冷汗还是眼泪,但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確彻底明亮了起来,不似之前的颓败和绝望。 “帮我个忙,茜妞。”她的声音依旧沙哑,確带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味道,“靠你现在的权限,帮我搞到那份龙骨深渊战役的详细资料,能搞到多少搞到多少,另外,在帮我弄一份权限,我要去学院的医疗健康中心资料库,查一下,参与那场战役相关的,非机密性的伤亡与收治记录,还有,帮我掉一份所有人员的行踪报备和异常事件记录,权限內能调阅的,我都要。”诺诺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一般,从容不迫的说出了她想要的,毕竟,她已经等了太长时间了,现在机会来了,怎么也要给她牢牢抓住。 苏茜楞住了,“你想干什么,这违反规定,要是被曼施坦因教授抓住…” “我知道违反规定,茜妞。”诺诺打断她,撑著苏茜的手臂站了起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却愈发明亮,那是坠涯之人能抓住最后一根藤蔓的眼神。“但我必须知道,必须弄明白,那本被撕掉的故事书。,主角a为什么会消失要弄清楚那边被撕掉的几页,到底写了什么故事,哪怕只看清一个標点符號。” “好,我帮你。”苏茜伸手將诺诺拉进她的怀里,安慰似的拍了拍诺诺那单薄的背脊。 … 接下来的几个月,诺诺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停止了无节制的酗酒,睡眠依然很差,眼底总有挥不去的青黑,她按时上课,完成课题作业,甚至重新开始进行一些体能恢復训练。从表面上看,诺诺正在康復,正在努力回归学院生活的正规。 但只有苏茜,以及极少数铭锐观察她们的人能看出她的不一样,比如在偶尔在走廊时擦肩而过时遇到的楚子航,以及回宿舍时能看见凌晨一个人寂寞走出宿舍的芬格尔,芬格尔虽然达到了毕业的標准,但他还是跟昂热申请,留在了学校,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诺诺在进行一场孤独且沉默的,近乎折磨的自我调查,她不是没想过去找楚子航和芬格尔,但是性格使然,让诺诺坚持自己查下去。 她利用侧写能力,在幽灵一样,漫无目的的游荡在学院的各处。她在课后,去学院那个在战斗中被损毁的图书馆,不是为了去看书,而是长时间做在某个特定位置上,闭上眼睛,试图捕捉空气中残留的,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痕跡,但是直觉告诉她,她以前经常和一个看起来一脸衰样,但看到自己有满心欢喜的男生一起来这里,但是她就是想不起来他是谁,侧写也描绘不出他的样貌,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每次进行深度侧写时,脑袋就会像被针扎过一般,告诉她,不要去触碰那段禁制,要不然她会痛不欲生,可是她就是不服,忍受著一遍又一遍的痛苦,一直侧写到脱力才肯停下来。 … 她去重新开放的守夜人討论区,去那些关於战役的零星的帖子,猜测和爭论中反覆瀏览,不发言,只是看,有时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屏幕的光映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她已经许久不曾这样专注於一件事的深究,儘管找到真相的机会微乎其微,但她依旧不辞辛劳的要探寻下去。 她会去实战课的观战席,目光平等的扫描过每一个真在接受执行部高强度训练的专员,尤其是使用刀剑类武器的,言灵比较特殊的专员,她的眼神里专注的可怕,仿佛要从那一批特殊的专员里面硬生生讲她忘记的那个人给描绘出来,但是每次快要描绘出来之时,疼痛会快速占据她的脑海,让她不得不中断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诺诺通过苏茜,以及一些不便说明的渠道,断断续续获取了关於那场大战的诸多信息碎片。 医疗记录显示,那场战役的伤亡人数远超公布的数字,部分人员的伤势特徵,复杂且不符合常规战斗减员人数限制,但具体细节被加密,饶是苏茜的权限也不能继续深挖下去。 人员行踪记录里,有几个熟悉的名字,比如芬格尔,在战后有平繁的外出记录,目的地不明,装备部的损耗清单上,有几件特殊的炼金装备的標誌是实验性投放,未回收,原因目標区域湮灭性元素乱流,苏茜靠她的权限和自己的导师只能弄到这些,这让诺诺的调查寸步难行。 这些被找出来的碎片,记忆的片段,像是被打乱的拼图,而诺诺作为拼图的主体部分,却缺少了最关键的那张图样,但她能感觉的到,这些碎片的边缘正在被一只大网一点一点的收拢起来,隱隱指向同一个,模糊的,被所有人遗忘掉的背影。而那个背影,偶尔会以开心的笑容,向她表达一丝善意。 有时候是在闻到某种类似铁锈与灰烬混合的气味时,胃部会突然一阵抽紧,伴隨著而来的是短暂的头晕,眼前会闪过一双永远只对她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透露这无尽的血之哀,等她缓过劲来时,却怎么也抓不住了。 有时是在深夜,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会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悲伤,仿佛这雨水打湿著过什么重要的东西,而她想不起来哪是什么,只剩下本能的心臟被攥紧般的疼痛,她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离那个目標越来越近,隨著侧写的过度使用,身体仿佛承受不住侧写的过度消耗,疼痛的次数与日俱增,但她不后悔,她一定要搞清楚那段衔接不起来的故事讲了什么。 最清晰的一次是自己在食堂,她独自坐在角落吃著东西,旁边一桌的刚入学的一年级新生,正在兴奋的討论著最新发布的某款剧情试都游戏,提到游戏剧情时说到,里面好像有个主角为了保护还活著的人献出自己的生命,与boss同归於尽的剧情。 “虽然老套吧,但是那断独白確实感人啊,说什么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现在还给世界也不是不能接受。” “哐当。” 诺诺手中的叉子掉到了盘子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整个人僵在哪里,脸色瞬间煞白,仿佛血液被抽乾一般。那句话…那句话好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然插进她怎么也打不开的,那道生锈,锁死的门里。 更多的碎片喷涌而出,不受控制,昏暗的光线,刺鼻的血腥味,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混合的绝望的疲惫感,一个声音,仿佛在她耳边,但却离她很远,带著令她安心的笑容。 “师姐,你也在我的旧梦里。” 头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势汹汹。诺诺死死抓住桌沿,指甲掐进木质的桌面,指节绷得发白,才没有当场痛呼出声,汗水瞬间浸湿了她的额发。 “师姐,你没事吧?”旁边桌的学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关心地问。 “师姐?”这两个字落进耳里,诺诺抬手捂住额角,动作里带著几分急切的茫然,像是要攥住这缕模糊的记忆。有个人的声音总这样唤她,可那人是谁,他们曾有过怎样的遇见,全是一片空白。 诺诺猛地摇头,几乎是踉蹌著站起来,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衝出了食堂。 她一直跑到无人的林荫道边,扶著冰冷的树干,剧烈地乾呕,喘息,这种生理性的痛苦无法遏制內心的苦楚,明明有个人,对她那般重要,可是她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不是错觉,不是梦境是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对她说过那些话。在某个生死攸关的时刻。 她慢慢滑坐在地,背靠著粗糙的树干,仰起头,看著卡塞尔学院秋季高远而湛蓝的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晃得她眼睛发疼。 她终於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遗忘的,不是一段模糊的经歷,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字,她遗忘的,是一个曾经鲜活地、真实地介入过她生命最核心轨跡的人。一个对她而言,意义可能远超她此刻贫瘠的想像所能及的人。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加庞大、更加窒息的无助和恐惧。如果这个人如此重要,为什么会被抹去?为什么所有人都似乎忘记了?学院在隱瞒什么?那场战役的真相,到底有多可怕? 还有凯撒。他们之间那种礼貌而疏远的平静之下,是同样深不见底的空洞和裂痕。偶尔目光相接,她能看到他冰蓝色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困惑与痛楚。 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加图索家族继承人的责任和荣耀来填补那场战爭带来的后遗症。他们不再谈论过去,不,这几个月以来,他们根本没有交流,从诺诺知晓他自愿返回加图索家族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他们之前那点微末的情意也就此消散了。那场婚约的解除,也解除了他们共同面对这个谜题的可能。 楔子 於灰烬中重生 深秋的卡塞尔,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与褐红交织。距离那场龙骨渊战役已经过去了7个月。 诺诺的调查陷入了僵局,她能找到的异常线索就那么多,再深入就会触及她目前权限无法触碰的核心机密,也会引发学院高层的注意。 而记忆闪回的次数逐渐增多,带来的痛苦就愈发强烈,却依旧破碎,无法拼凑成连贯的故事。那种感觉就好似搁著一层毛玻璃看一场至关重要的演出,人影幢幢,声音模糊,她知道毛玻璃的背后是自己想要的真相,是衔接故事的最为关键的部分,但却始终看不清,听不明。 一股深刻的疲惫和无力攥住了她。侧写的能力,在针对自身记忆缺失的迷题前,显得苍白无力。 她就像一个站在巨大,空旷的废墟里,四周都是断壁残垣,她知道这座曾经有一座辉煌且隆重的宫殿,却连宫殿的主人是谁,宫殿为何坍塌都不得而知。 __ 这天下午,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的人喘不过气,诺诺今天没有课,本打算在宿舍喝点酒睡觉的她此时却从宿舍走了出来。一种莫名的,强烈的衝动驱使著她,让她去往图书馆,那个她这几个月以来经常去的图书馆,她能感觉的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会在今天得到最终结果。 诺诺脚踩那双常穿的高帮帆布鞋,黑色紧身牛仔裤勾勒出利落线条,深秋的寒意里,她裹著一件正红色高领卫衣,一顶棒球帽低低扣在头上,將眼底的憔悴尽数掩在了帽檐的阴影里。 她独自一人来到了图书馆,不是战后新建的东翼,而是修復保存完好的旧馆部分。这里人一向不多,尤其是这样的天气里,深色的木质书架高耸至天花板,空气中瀰漫著古老炼金术的气息,静謐而肃穆。 她没有目的的穿梭在书架之间,脚步很轻,但心跳却莫名其妙的越来越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牵引著她,牵引著她向终点的方向越走越近,她没有莫名的反感,没有被操控的厌恶,只有渴望知道真相的急切的渴望。 最终,她停留在了一排靠窗的书架尽头,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进去的阅读角落,放著一把看起来年头有些久远的沙发椅,旁边是一把不太大的橡木圆桌,但刚好可以坐下两个人,这里似乎好久没人来了,那圆桌上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窗户正对著远处静謐的森林和湖泊,此刻窗外灰濛濛的,湖面也失去了往日的波光粼粼,压抑的让人难受。 诺诺的目光落在那个沙发椅子上,是很普通的椅子,深绿色的灯芯绒面有些磨损,扶手上的木质光泽温润,但诺诺看著眼前的沙发椅,却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 一种较为强烈,混合著尖锐都刺痛与温柔眷恋的情绪,毫无徵兆的包围了她。心臟好似被人狠狠攥紧一般,又酸又涨,几乎无法呼吸。 诺诺手扶撑著地,强撑著让自己从剧痛中缓缓站了起来,她缓慢的朝那椅子走了过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手指微微颤抖著,抚上那光滑且冰冷的木质扶手上。触感传来的瞬间,更多的碎片如同绝地的洪水,衝垮了她勉强维持的状態。 不是零零碎碎的画面,而是真真切切的感觉,是自己偶尔蜷缩在这椅子上,保证一本贼厚的《龙族家族文章考据》昏昏欲睡的错觉。阳光正好,晒的人暖洋洋的感觉。是有人轻轻走过来,也许放下了一杯水,也许只是站在一旁盯著自己看了好一会,然后又悄悄走开的感觉。是那种无需言语、安寧而放鬆的,仿佛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盔甲和偽装的安全感,感觉只要那个身影在自己身边,就算天塌了下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还有气味,除了旧书还有旧木头,还有一丝淡淡的,属於某个人的气息,不是香水,也不是汗味,是一种跟抽象,类似与乾净衣物被阳光晒过后,混合著溢出屏幕的青春伤痛文学男主角的特有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金属与火焰冷却后余烬般的凌冽。 这气息,像气球被针扎破爆炸一般,轰的一声,全部涌进她的脑海里。 她想起来了,自己曾经无数次坐在这里,有时看书,有时候发呆。而大多时候,不远处就在这张桌子的对面地板上,或者这张椅子的另一个座位上,又或许是旁边那个不起眼的板凳上,总会有那么一个身影。 那个人总是低著头,背微微佝僂著,手里也拿著书或者笔记,但眼睛经常飘忽不定,时不时的会偷偷撇向自己这边,一旦被自己精准抓到他偷看自己,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红。他很少主动说话,但是每次自己抱怨什么,或者嘟囔一句,“好饿。”“好睏。”不一会,自己的眼前就会出现一盒自己喜欢口味的牛奶,一个简单包装的巧克力,或者是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他做这些的时候,总是悄无声息,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自己。 “师弟……不对,是叫什么来著,李……李嘉图。”诺诺缓缓坐进面前的木质沙发,脊背微佝,胳膊抵著橡木圆桌,额头轻轻靠在交叠的手背上。那些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反覆闪回,她不躲,反倒盼著这些碎片能再清晰些,再多些,把空荡荡的脑子填得满一点。 一个称呼,自然而然的从诺诺嘴里脱口而出。很轻,带著不確定的试探,却像投入平静镜面的石子,在她快要死寂的心湖里,激起前所未有的涟漪。 对了,是李嘉图。她记得自己总叫他李嘉图,可是他原本应该叫什么,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脑海里的感觉闪回越来越来,他的身影逐渐清晰了起来。一个总是很怂,很衰,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用那种笨拙却又拼命的方式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李嘉图。 “他叫什么…”诺诺扶著自己的脑袋从橡木桌上爬了起来,撑著脑袋拼命的在想他的名字,不可能只叫李嘉图,那是古德里安教授给他註册学籍的名字,但他中文名是什么… 剧烈的头痛再次来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像是要把她的头颅劈成两半一样。无数纷乱的影像,声音,感觉瞬间再诺诺的脑海里炸开。 她想起自己在卡塞尔学院,无数个平淡的日子里,他跟在她的红色法拉利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在食堂被她使唤去打饭,在深夜的图书馆陪她查资料直到趴著睡著…… 三峡水底,那个背影抱著她哭喊著“不要死!不要死!诺诺!不要死啊!” 他的瞳孔骤然亮起,是熔金般的顏色。不是君焰的灼热,不是镰鼬的锐利,是一种更古老、更蛮横的意志,像皇帝对世界下达敕令。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诺诺后背那狰狞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龙尾造成的贯穿伤在微光中收拢,鲜血停止了蔓延。 她看到那个背影拿著手机听著自己给他发的生日祝福歌,“祝你生日快乐,李呀李嘉图,祝你生日快乐,李呀李嘉图……” 你能够想像那个女孩录这首歌的时候二不兮兮的开心和对你听了笑出声来的期待,她歪著头,戴著耳机,红髮飞扬在风里,唱著一首自创的生日歌。 那个背影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播放,重复,重复,再重复! 他无力地瘫在座椅上,呆呆地看著车顶,许久之后他蜷缩起来,蜷成小小的一团。 嗨,朋友,她真的给你发过生日简讯,很认真地录了歌。 其实她答应你的事情都做到了,她確实没有答应过嫁给你,因为你也没问过。她做了她答应你的所有事,你还奢望她为你默默地保留一个候选男朋友的位置么?你何德何能?你真的了解那个女孩么?她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难过你知道么?你帮过她什么?你对她的喜欢只是因为青春期的蠢蠢欲动吧?你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她还叫你快逃! “別傻了啊!”路明非猛地从长椅上蹦起来,“你们玩命就管用么?你们都会死的啊!够资格拿命来赌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轻声说: “只有我啊。” 他就是那种事到临头会发疯的人,他其实早就知道。 她看著他从那辆高行驶的列车上一跃而下的身影,那个笨蛋,就因为自己的一首有感而发的生日祝福歌,就这么发疯似的跳了下去… … 记忆长河再次流动,这次她看到了不一样的记忆,不属於她,属於路明非的记忆,在这段记忆中,她看不清全过程,只模糊的看到了那个好似梦幻般的世界重启了108次,每一次,奥丁的尼伯龙根都会精准的刺穿她的胸膛,但是,每一次,路明非这个傻子都会义无反顾的来救自己,哪怕希望渺茫,哪怕这是一个游戏而已,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不顾一切的冲向她。 记忆再次闪回,她又回到了圣心仁爱医院里,那个背影为了保护自己,用自己的身躯硬是让本该杀死自己的昆古尼尔改变了方向,自己却被钉死在墙上,鲜血从他的身上不停的留下来,可他好似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一般,安慰著自己没事,最后还为了自己的安危,强行龙化去硬槓奥丁,自己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发觉自己的之前的行径是多么的可笑… 还有…最后的最后…冰冷彻骨的海水,崩塌的宫殿,绝望的嘶吼,抵在咽喉的刀锋,和那个走向她的,明明满身伤痕、摇摇欲坠,却笑得异常平静温暖的身影…… “师姐,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你要好好活下去,带著我那份一起。” “路…明…非。”三个字,破碎且不完整的的从诺诺嘴里说了出来。每吐出一个音节,心臟就好似被狠狠剜掉一块,痛彻心扉却也尘埃落定。 原来,那消失的主角a是路明非。 那个衰仔,傻子,那个总喜欢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叫师姐的怂包。那个喜欢自己好久,却为了自己燃尽一切,连那点微不足道的存在都被抹去的傻子…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痛苦和空洞,都在这一刻骤然匯聚,指向那个清晰却也被人遗忘的名字。 为什么学院记录语焉不详,是无法解释他的消失?为什么自己的记忆会缺失,是因为某种契约,又或者是说因为某种超越自然却无法解释的力量… 她全部想起来了。巨大的悲伤,愤怒,悔恨,以及失而復得的不易或者说永远失去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將诺诺吞噬。她瘫软在那张旧的沙发椅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颊,泪水从指缝直接喷涌而出,一开始只是无声的啜泣,很快就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压抑了7个月的嚎啕大哭。 哭声在寂静的图书馆角落里迴荡,撕心裂肺,充满了绝望的质问和无处宣泄的哀慟。她哭的浑身颤抖,哭到几乎脱力,哭到以为这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和无尽的悲伤。 然后,隨著一声清脆的声音从角落里响出,那个声音,带著孩童般清澈,却又蕴含著无尽岁月的沧桑与冷漠的奇特质感。 “哭了整整七分四十三秒,比我想像的更脆弱一点” 诺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然的抬起头,看到阅读角的阴影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男孩,穿著考究的黑色小西装。白色丝绸衬衣,领口繫著精致的黑色领结。他坐在那张板凳上,那是记忆力路明非经常坐的位置。 他有一张极其漂亮的,甚至可以说美丽的有些妖冶的脸庞,皮肤白皙的几乎透明,黑色的短髮柔软的贴在额前。最吸引人的是他的眼睛,黄金色的瞳孔,如同融化的太阳內核,璀璨,冰冷,没有丝毫属於人类的温度。 他翘著腿,双手叠放在膝上,姿態优雅的像是坐在王座上的君王一般,正饶有兴致的打量著她,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剧。 “你是谁?”诺诺声音嘶哑的可怕,但充满戒备,但內心深处,却涌起了一整荒谬,近乎直觉的熟悉感。 男孩笑了笑,笑容天真又残忍。“你可以叫我路鸣泽。”他歪了歪头,“当然,我和那个消失的可怜虫,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路明非,路鸣泽。诺诺的心臟突然剧烈般疼痛。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努力坐直身体,深红色的瞳孔死死盯著这个突然出现,诡异至极的男孩。“你知道他,你知道发生的一切。”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观察了7个月。”路鸣泽答非所问,他的双指轻轻的敲击著自己的膝盖,发出规律,近乎催眠的轻响。“看著你像只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看著你痛苦,挣扎,一点点撬开被记忆封锁的裂痕,说实话,挺无聊的,人类的执念,有时候坚韧的可笑,有时候却又脆弱的可怜。” 他站起身,踱步到旁边,背对著诺诺,望著窗外压抑的景色。“我原本还在犹豫,这个结局。”他轻轻的说,轻到近乎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语气里带著一种至高无上的,批判艺术品的驀然。“虽然符合英雄牺牲,拯救世界,而后被全世界遗忘的悲剧模板,但仔细想想,这个结局实在太过无趣,也不太公平。” 他转过身,黄金瞳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外显得格外刺眼。“英雄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拯救了公主,埋葬了恶龙,然后呢?功劳被活著的人刮分,那可怜的名字都要被抹去,连存在过的痕跡都要被清理的乾乾净净,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剧情过度的工具人,用过即弃。而那些本该將他铭记於心的人,却在茫然的官方说辞中逐渐麻木,最终可能真的將他忘的一乾二净。” 他靠近诺诺,俯下身,那张漂亮的不像真人的脸逐渐贴近她,冰冷的呼吸几乎拂在诺诺的皮肤上,“这样的故事,你喜欢么,陈墨瞳女士。” 诺诺被他眼中非人的光芒和话语中蕴含的冰冷恶意所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熊熊燃烧却也近乎疯狂的希望,冗杂著更为疯狂的恐惧。“你什么意思,你能改变什么?” “改变?”路鸣泽直起身,轻笑一声,“不是改变,是重启。就像读挡一个糟糕都游戏结局,回到某个不满意的节点,再玩一次。”他的目光变的幽深,“当然,读档需要代价,也需要读档的钥匙,也需要一个足够坚定,足够不甘心的玩家。” 他的视线落在诺诺的脸上,审视並且评估著,“我观察了你七个月,就是再看,你是否配的上成为这个玩家。看你是否真的不甘心但愿意为了那个傻子而付诸一切,去把那个被世界所拋弃的名字从虚无拽回来,看你能不承受重启之后,带来更加残酷的真相和代价。” “很显然,你做到了。”路鸣泽嘴角漏出一个满意的弧度。“你的痛苦,你的不甘,你的追寻,你刚才那场痛彻心扉的哭泣都很不错,恭喜你,你有资格成为这场读档游戏的唯一玩家。”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诺诺艰难的问,喉咙乾涩发哑。 “好处?”路鸣泽像是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笑的肩膀微微耸动,“我亲爱的师姐,不要把我想的那么想的那么功利。或许我是厌倦了这个结局,或许是那个傻子在最后的时刻,燃烧掉自己最后的生命之时,眼里倒映出你的影子,让我觉得或许有那么一点点意思。”路鸣泽的笑容稍稍收敛,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又或许,我只是想看看,如果给这个故事另一个选择,给他换一种活法,他能变成什么模样,或者看他褪去衰仔那层笼罩的阴影,他能成长到什么样的高度。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乐趣和意义。” 他伸出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縈绕著无形切危险的力量。“那么你的选择呢,陈墨瞳女士?是接受这个被时间安排好且充满遗忘和空洞的现实,继续你行尸走肉般的人生,偶尔在梦回中回忆一个你想不起来的影子。” 他的黄金瞳紧紧锁定著她,一字一句,如果敲击在他的灵魂上。“还是握住我的手,接受这场赌博。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且没有遗憾的开头。用你已知的残酷未来做筹码,去博取一个渺茫的,可能带来更深刻绝望的改写命运的机会。” 图书馆里寂静无声。窗外,第一滴冰凉的秋雨,终於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坠落,啪嗒一声,打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痕。 诺诺看著眼前这个神秘、强大、充满非人气息的男孩,看著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又对一切漠不关心的黄金瞳。 脑海中,是刚刚復甦的、关於路明非的无数碎片,他的怂,他的衰,他笨拙的好,他沉默的守护,他最后那平静而温暖的微笑,以及他消散时,那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空白和冰冷。 七个月的寻找,七个月的痛苦,七个月活在被撕掉书页的故事里。 她受够了。如果这是魔鬼的契约,她签。如果这是饮鴆止渴,她喝。如果重启的尽头可能是更深的深渊,她也跳。 只要有一丝可能,能把那个名字,把那个人,从被遗忘的虚无中带回来。把她故事书里缺失的那最关键几页,重新找回来,哪怕上面写满了更悲惨的结局,她也要亲眼看到,亲手触碰。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却仿佛带著决绝的温度。深红色的瞳孔里,所有的迷茫、痛苦、脆弱都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所取代。她慢慢地,异常稳定地,抬起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然后,重重地,握住了路鸣泽那只冰凉的手。 “我答应。”她的声音不再嘶哑,不再颤抖,清晰,冷静,带著破釜沉舟的力量,“告诉我该怎么做。把我的故事,把我的师弟把路明非。”她直视著路鸣泽那双非人的黄金瞳,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