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灭大明,朕是认真的!》 第001章煤山回望 煤山上的风,很冷。 李维站在一棵有名的歪脖子老槐树下,手指轻轻地抚摸著乾裂的树皮。他是北京大学明史专业研究生,这是他第三次来到煤山——前两次是跟著导师做田野调查,这一次是自己来的。 他已经把《崇禎朝財政崩溃的时空节点分析》这篇毕业论文交了,洋洋洒洒八万字,答辩组给的是优秀。但是李维心里总感觉缺少了什么。 缺少了什么呢? 没有体会到皇帝吊在树上临终时的真实情景。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寅时……”李维自言自语道,脑海中浮现出史料上记载的內容:“帝崩於万岁山,王承恩从死,御书衣襟曰:『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 李维由衷感慨:“蠢,我如果是崇禎,定不会像他那般操作,我会以另一种方式,拯救大明,然后掀翻整个世界!” 他话音刚落,就觉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维突然觉得指尖有一点刺痛,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低头看去,树皮裂缝里似乎有东西在反光,一片薄薄的金属片,边缘十分锋利。 “这是……”他刚想凑近仔细看的时候,突然天旋地转。 眼前的老槐树开始扭曲、变形,树皮上的纹路仿佛活了一样蠕动。 李维想要后退,但是脚好像是被钉在地上的。 耳边响起了各种声音的混响:马蹄声、喊杀声、钟声、哭声,还有一位青年绝望的呼喊: 诸臣误我! 金属片的光泽度提高了很多,遮挡了他视线。 李维最后的想法就是:我操,来真的啊,那个,我后悔了行不行……尼玛,你不要过来呀…… --- 痛。 头像痛得快要裂开了。 李维痛醒过来后,首先闻到的是檀香和草药的味道。他吃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明黄色绸帐上绣著五爪金龙,帐顶上的五爪金龙在烛光的映照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 这不是一家医院。 他想挣扎著坐起来,但是后脑立刻感觉到钝痛,使得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陛下醒了!太医!快传太医!” 尖利带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维吃力地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穿著緋红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跪在床前,脸上满是泪痕。 陛下? 李维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张开口,想说什么,但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陛下別动,您受了风寒又撞到头了,得静养!”太监连忙滚爬过来,想扶又不敢碰,手忙脚乱的样子。 此时不属於他自己的记忆如决堤之水般涌入到李维的脑海里。 朱由检。 大明朝。 崇禎七年正月十七日。 乾清宫。 西北地区发生旱灾。辽东战事。国库资金不足。流寇四起。 皇太极第二次入侵。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横扫五省。 太仓库存银只有十万两左右。官员的薪水已经拖欠了三个月。九边军餉已经两个月没有发了。 还有煤山。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十年之后,自己会被吊死在那里。 “呃啊!”李维,也就是现在的崇禎皇帝,抱著头痛苦地蜷缩著。两段记忆在脑海中疯狂地碰撞、撕扯、融合。 一个是25岁左右的现代研究生,另一个是23岁的明帝国皇帝。截然不同的知识、情感、认知,像两股洪流,在狭窄的河道里碰撞,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陛下、陛下……”太监惊慌失措地大叫著,对著门外喊道:“太医,太医在哪里啊!” 杂乱的脚步声。几个穿青色官服、头戴乌纱的老者滚爬著冲了进来,跪在床前。为首的那个人颤抖著伸出手说:“陛、陛下,请让臣把脉……” 崇禎把自己的手腕让给乾瘪的手指搭著。他空洞的眼神望著帐顶的金龙,意识还在两段记忆的碎片里飘浮。 我是李维。北大明史专业的研究生。毕业论文研究的是崇禎时期的財政问题。 我是朱由检。大明崇禎皇帝。即位七年,一事无成。 陕西连年大旱,人吃人。为什么? 小冰河期。太阳黑子的活动很不正常。季风减弱。这些词从现代的记忆中跳出来。 辽东建虏不断入侵边塞。为什么? 努尔哈赤统一女真。萨尔滸之战明军大败。辽东將门军阀化。关寧军太大,不好控制。 朝廷没有钱。为什么? 土地兼併。士绅免徵税。商业税收没有上来。三餉加征激起农民造反。 李维对所有的问题都非常熟悉。朱由检对所有的问题都束手无策。 陛下脉象浮紧,风寒外束,兼有惊悸伤神之症……”太医的声音在颤抖:“需静养百日,不可劳心,不可动怒……” “静养一百天?”崇禎自言自语地说。他的声音沙哑带有原主的记忆中的疲惫,也带有一点李维脑海中的荒诞。 静养百日。三个月。然后呢?继续上朝,继续批阅那些永远也解决不了问题的奏章,继续看著这个帝国一点一点地滑向深渊? “王承恩。”崇禎望著那个太监。名字就自然而然地从记忆里跳了出来,崇禎还是信王的时候的老侍卫,歷史上陪著崇禎一起吊死在煤山上的忠僕。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答应,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陛下把奴婢给嚇到了。昨日你说心里烦闷,想去西苑散散步,怎么一个人来到太液池边,还……还掉到水里了,脑袋撞到石头上……” 落水。失足。 崇禎合上眼睛保存这段经歷。原主朱由检,当年十七岁登基时意气风发、誓要中兴大明的少年天子,在经歷六年挫败之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昨天朝会上,户部尚书上报了太仓库存银数:八万七千六百两。而单单辽东一镇,欠餉已经四十五万两了。 退朝之后,皇帝一个人来到了太液池畔。寒冬腊月,池塘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站在湖边,望著冰下深黑色的湖水,忽然很想走下去。 然后就摔跤了。 不是自杀。至少不完全是。一种绝望中產生的恍惚,一种“就这样了”的放弃。 紧接著,四百年后的灵魂控制了这具身体。 第002章放权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崇禎问。他需要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回陛下,已是辰时三刻。”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说,“今日的早朝……百官还在皇极门外候著。奴婢是否去传旨,说陛下龙体欠安,今日免朝?” 早朝。 崇禎脑海中浮现出画面:五更时分,天色未明,百官就已在皇极门外排起了队。 寒风凛冽,呼出的气都会结成霜。钟鼓齐鸣,文武分班入殿。高呼万岁! 接下来就是奏事了,永远都是不好的消息。陕西求援。辽东告急。河南求援。要钱。要粮。要兵。 而皇帝坐在龙椅上,听著这些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一点一点被掏空。 “不。”崇禎说。 王承恩很惊讶。 “传旨。”崇禎的声音很小,但是很清晰:“从今日起,把早朝改为朔望朝。每月初一、十五举行。政务方面,由內阁负责票擬批红,司礼监负责用印批准。” 寢宫里面一片寂静。 王承恩张大了嘴,好像没听明白。两个侍立的小宫女偷偷地抬起头来,眼中全是惊恐。就连正在给病人开药方的太医,手中的笔也停了下来。 “陛、陛下……”王承恩的声音在发抖:“这……祖宗成法,每日早朝是定例。洪武爷制定的规矩,二百七十多年没有改变。如果突然改变,朝廷和民间都会產生异议,諫官们一定会…… “朕的头很痛。”崇禎按太阳穴。动作一半是真的疼,一半是装的:“王伴伴你也听见了,太医说朕要静养一百天。难道要朕拖著生病的身体,每天听著那些大臣爭吵三个时辰吗?” 这话有道理。王承恩想到皇帝落水时的样子,心里就软了下来。但是他还是犹豫不决:“可是温阁老那边……还有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陛下,这件事情牵涉太广,是否三思?” 温阁老。 温体仁。崇禎六年六月接替周延儒任首辅,自称为孤臣,深受皇帝信任。 或者说,深受原主朱由检的信任。 李维马上在脑海中调出相关的资料:温体仁,字长卿,浙江乌程人。万历二十六年的科举考试中录取的进士。外貌上很谦逊,但是內心很锐利。 《明史》评价他为“机深刺骨”。任首辅八载,在崇禎朝任首辅时间最长,是推动明朝灭亡的重要人物之一。 “正因为牵涉甚大,所以才请温先生来办理。”崇禎说:“召温体仁来见朕。” “现在?”王承恩看了看皇帝苍白的脸。 “现在。” 王承恩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行礼后退出。 寢宫里面又恢復了寧静。两个小宫女低著头,呼吸也变微弱了。太医用完药方后,也是战战兢兢地出去了。 崇禎靠在床头,合上眼帘整理思绪。 我是李维。也是崇禎。现在是崇禎七年正月,公元1634年2月。 距离北京城破、崇禎自縊,还有十年两个月。 十年。 能做些什么?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很清楚这个帝国的各种病症:小冰河期引起的气候灾害、土地高度集中、財政体系瓦解、军事制度腐朽、官僚集团內部爭斗不休、底层人民无法生存。 他也知道所有“解决方案”,推广土豆、玉米抗旱作物,改革税制摊丁入亩,整顿卫所、建立新军,发展火器对付骑兵,开拓海外获得白银…… 但是怎样才能做到呢? 他是皇帝,理论上拥有至高的权力。但是实际上呢?大明朝经过二百七十多年的发展,皇权已经被文官集团层层限制。 他要改革税制,所有的士绅都会反对;他要整顿军队,九边的將门会阳奉阴违;他要推广新作物,地方官会敷衍了事。 最可怕的就是时间了。十年时间太短了。任何改革从实施到產生效果都要有一个过程。而留给大明朝的时间不多了。 原主朱由检也不是没努力过。他剷除了魏忠贤,平反东林党,勤政节俭,事必躬亲。结果怎么样?一年比一年糟。 因为方向错了。或者说,因为整个系统已经腐朽到无法从內部修復。 崇禎睁开眼睛,看著自己苍白的手。这是一个养尊处优的手,指甲缝里还留有昨天批阅奏章时留下的红色油漆。 也许……不应该去修復。 也许……应该让它崩溃。 但是崩溃之后又怎么样呢?让李自成攻入北京?让建虏入驻中原?让华夏再次遭受“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痛苦吗? 不。 李维的记忆中,明亡之后的惨状很多。人口由崇禎元年的两亿左右减少到清初顺治八年的一亿左右。战爭、屠杀、瘟疫、饥荒,死去的人接近一半。 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 唯一的办法就是…… “陛下,温阁老到了。”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宣。” 门开了。一个穿著仙鹤补子緋袍、头戴乌纱的官员走了进来。大约六十岁左右,面颊消瘦,颧骨凹陷,细长的眼睛半睁半闭。步履虽然不快,但是每一步都很稳。 “臣温体仁,叩见陛下。”声音平稳,行礼十分规矩。 “温先生请起。”崇禎保持著虚弱的语气,“赐座。” 小太监搬来绣墩。温体仁谢恩之后坐了下来,目光低垂,但是崇禎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扫过,如针一般。 “朕落水受了风寒,太医说要静养百日。”崇禎开门见山地说:“这段时间的政务就烦劳温先生以及內阁各位先生了。” 温体仁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 “此臣等本分,不敢言劳。”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只是陛下龙体欠安,臣等惶恐。不知陛下对政务,可有特別交代?” 特別交代。 崇禎心中冷笑。这位首辅果然谨慎,每一句话都在试探。 “朕想了想。”他缓缓说,“內阁的票擬,今后司礼监不再细核,用印照准便是。唯有关乎国本、军机要务,或是涉及刑杀、大额钱粮支出的,需呈报朕御览,由朕硃批定夺。” 寢宫里再次陷入寂静。 温体仁的睫毛微微上扬。他望向皇帝的时候,眼睛里藏著一丝审视的光。 放权。放如此大的权。 第003章摆烂? 是真的病重无力理事?还是试探?或者是……別的什么? 温体仁的大脑飞速地转了起来。他做首辅將近一年,很清楚这位年轻的皇帝有多勤政,有多疑心,对权力抓得很紧。怎么可能突然放权。 除非……病真的极重。或者,有更大的图谋。 “陛下信任,臣等必鞠躬尽瘁。”温体仁的措辞依然谨慎,“只是……放权如此之巨,恐朝野非议。且內阁诸臣能力参差,若处理失当,臣虽万死难辞其咎。” “所以朕才让温先生总管这件事。”崇禎看著他的眼睛说:“温先生是朕最信任的辅臣,有你在,朕放心。” 这句话很重。温体仁心中微微一动,但是警惕之心並没有减弱。 最信赖? 也许吧。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能够成为首辅,就是因为他標榜“孤立无党”,正好迎合了皇帝对结党营私的痛恨。 但是信任很脆弱。特別是帝王心术中。 “臣惶恐。”温体仁低著头说:“只是如今国事危急,陕西旱情越来越严重,辽东军餉已经拖欠了三个月,宣大防线需要修缮,各个方面都需要用钱。而国库方面……” 他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观察皇帝的反应。 钱。永远都是钱。 崇禎心里觉得很是荒唐。仓库里只剩下八万多两银子了。他知道九边因为欠餉而发生过多起兵变。他知道陕西的农民连树皮都吃完了。 但是温体仁现在提出要钱,並不是为了匯报困难,而是为了试探。 试探皇帝对於財政危机的態度,试探放权的诚意,试探接下来权力格局的变化。 “朕对国库的情况很了解。”崇禎嘆气,这个嘆息是真也是假:“但是再难,有些事情也不能不做。三大殿。” 温体仁这次真是没想到。他抬起头来,细长的眼睛全部睁开:“三大殿?” “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崇禎的语气变得沉重,带有一种表演性质的感伤:“自万历二十五年焚毁之后,到现在已经有三十八年没有修过了。每次路过那里,都觉得对不起祖先。现在朕身体欠佳,越发觉得天命无常。想在朕有生之年看到三大殿重修完毕,祭祀天地祖先,也算是给祖宗有个交代。” 崇禎说得十分真诚。至少表面上如此。 温体仁又开始动起了脑筋。 修三大殿?这个时候?国库空虚,流寇四起,建虏入塞,皇帝还要修建宫殿? 荒谬。极其荒谬。 但是荒谬背后是什么?是的真昏聵?还是试探?或者转移视线? “陛下孝心感天动地。”温体仁斟酌了一下措辞:“只是……修建三大殿的工程浩大,至少要八十万两白银。目前国库亏空严重,恐怕……” “从內帑出吧”。崇禎平心静气地说。 温体仁的目光一晃而过。 內帑。皇帝私人设立的仓库。 这位登基之后一直宣称节俭,甚至穿打补丁龙袍的皇帝要用自己的私房钱修建宫殿? 而且为什么是现在呢?为什么会在突然“病重放权”的时候提出要修缮三大殿呢? 温体仁脑海里各种各样的想法不断地碰撞著。是不是皇帝真的意志消沉,用修宫殿的办法来逃避现实呢?还是想以此来检验內阁的执行能力呢?或者是想拉拢工部、户部的官员?或者是修宫殿只是个幌子,后面有什么別的目的呢? “陛下,內帑也不宽裕……”王承恩在一旁小声提醒著,声音里透著真实的焦虑。 “朕知道。”。崇禎摆摆手:“內帑现在还有三十万两吧?先拨款二十万两启动工程。剩下的六十万两……温先生,你看户部能不能想想办法?” 皮球被踢了过来。 温体仁沉默了。他需要时间去思考。六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但是也不是筹不来的。 加征、摊派、挪用,办法多得很。 江南商税、盐课的多余银两,甚至可以再发一批“功捐”。 但是关键在於值不值得去做。 如果皇帝真的想修宫殿的话,那么这就可以成为一个討好皇帝的机会。如果皇帝另有用意的话,这便是一种试探。如果皇帝昏庸的话,这就可以趁机揽权了。 “陛下如果这样想的话,臣等一定尽全力来促成。”温体仁终於开口了,语气还是非常谨慎:“只是这件事牵涉的范围很广,需要从长计议。臣回去之后就和户部、工部商量,儘早提出章程。” “好。”崇禎露出疲惫的笑容,“那就有劳温先生了。朕累了,先生且去忙吧。” 臣告辞。温体仁躬身退出寢宫,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但是心里却很不安。 门一关上,崇禎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向王承恩问道:“王大伴,內帑目前有多少银两?”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低声回答道:“陛下,现有白银二十八万七千六百两,黄金五千两,其余珠宝古玩折合白银大约十五万两。” “给工部拨二十万两,用来建三大殿。”崇禎说:“但是要分两批拨付。十万两第一次。剩下的十万两,等工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再拨付。” “奴婢遵旨。”王承恩记下。 “另外,”崇禎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二十万两,你亲自去办理。从中……扣四万两。单独存放,除了朕和你之外,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王承恩突然抬起头来,眼睛里写满了惊讶。 “皇帝这是在贪污自己的工程款吗?” “陛下,这……这是为何?”老太监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若被人发觉,言官弹劾,陛下清誉……” “朕的清誉,早就没了。”崇禎的声音里带有一丝苦涩,这苦涩是真也是假:“陕西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朕的清誉就没了。辽东將士冻饿而死的时候,朕的清誉就没了。王大伴,你说说,是朕的清誉重要,还是做实事重要?” 王承恩很惊讶。他服侍了十三年的皇帝,从信王府到紫禁城,从来没有听过皇帝说过这样的话。 “但是……四万两银子能干什么实事?”王承恩茫然地问道。 “能做很多事情。”崇禎目光深邃:“但是首先,朕要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去办这件事。王大伴,你侍奉朕多长时间了?” “奴婢从天启二年进宫后就一直服侍陛下,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王承恩的眼睛红了。 “朕信你。”崇禎缓缓地说道:“这四万两银子你找个可靠的地方保管好,將来朕会有大用。记住,一旦泄露出去,你我都有杀身之祸。” 第004章暗流 王承恩跪在地上,头触地:“臣发誓,一定闭口不提,即使死了也不会对不起皇上的。” 只是他想不明白,事情泄露,自己可能被杀,崇禎身为皇帝,为何会说他自己也有杀身之祸呢。 但聪明如王承恩,他没有问出心中疑惑,他只需要知道身为奴婢,主子的心思有些要猜,有些却万万不能猜。 “起来吧”崇禎伸手虚扶著说:“去办吧。要做得不露痕跡。帐目要平衡,不能留下隱患。” “是。”王承恩擦掉眼泪,行礼后退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向后看了一个回头。皇帝靠在床头,望著窗外出神,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消瘦。 那一瞬间,王承恩心中產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陛下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但是具体哪里不同,他又说不出。 门轻轻的关上了。 寢宫里一片寂静。两个小宫女低著头,呼吸也放得很轻。窗外的风声从缝隙中钻了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好像有人在哭泣。 崇禎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迈出第一步。 以病重为由,以修宫殿为掩护,把权力交给温体仁,让他和朝臣对抗,让他暴露问题,让他成为眾矢之的。 同时保留四万两银子作为种子基金。这笔钱虽然不多,但是可以用来做一些事情。 比如……组建一支完全效忠於自己的小规模武装力量。三四百人的规模就可以。但是要好,要非常可靠。 比如……秘密地招募一些工匠去研究一些“奇技淫巧”。燧发枪?蒸汽机?现在可能还为时过早,但是至少可以开始培养技术人才了。 比如……寻求一条海外出路。台湾。南洋。甚至更远的地方。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文明的火种需要备份。 崇禎的思绪飞快地在脑海中闪过。每一项都需要花费时间、金钱以及人力。每一条都要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 很难。很难。 但是总比坐龙椅等死了要好一些。 陛下,药已经煎好了。一个小宫女端著药碗,小心谨慎地走了进来。 崇禎睁眼望著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浓郁的草药味迎面扑来,他皱了皱眉。 “放下吧。”他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宫女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之后就退到一边去了。 他拿起药碗。药汁已经温了,但是仍然很苦很刺鼻。崇禎望著碗里的自己,一张年轻的但憔悴的脸,眼窝深陷,鬍鬚凌乱。 这就是崇禎皇帝。23岁,看上去有33岁的感觉。 仰起头把药全部喝下去。苦涩从舌尖开始蔓延,然后蔓延到喉咙,最后蔓延到胃里。 窗外的天空慢慢变暗了。正月十七,月亮快要圆了。但是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看不到月亮。 崇禎躺下,闭上眼睛。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来,既有身体上的疲惫,也有精神上的疲惫。两段记忆的融合还没有完全结束,不时地还会有一些碎片冒出来,带来一阵刺痛。 但是至少他有一个计划了。 狂热的方案。註定会受到大家误解的一个计划。一个让他当“昏君”“庸主”“败家子”的方案。 那就演一下吧。 既然歷史给我了这个角色,我就演到极致。 崇禎昏昏沉沉,慢慢进入了梦乡。他在梦中又回到了煤山歪脖子老槐树下。但是这一次,树上吊著的不是他,而是温体仁、满朝文武、李自成、皇太极。 而他站在树下,手里有一把锯子。 他在锯树木。 老槐树发出吱呀的叫声,木屑纷飞。树上吊著的人在叫喊、咒骂、哀求。 但是没有停止。锯了一刀,又锯一刀。 树倒了。尘土飞扬,轰鸣声中。 尘埃落定之后,崇禎发现树桩的横截面上,年轮一圈圈,最中间的地方,长出了一棵嫩绿的新芽。 他笑了一下。 然后醒过来了。 寢宫里面一片黑暗。蜡烛灭了。窗外透进了一点微光,应该是灯笼的光。 崇禎坐起来的时觉得头还是很疼,但是清醒了很多。他摸索著找到了火摺子,点燃了床头的新烛。 烛光一亮,他就能看到枕边的东西了。 一张纸。把衣服摺叠好后,塞到枕头底下。 崇禎的心跳了一拍。 是谁放置的?什么时候放的? 他拿起那张纸,把它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用非常工整的楷书写的字: “陛下落水不是意外,池边的青苔上有被人涂抹过的痕跡。” 没有署名。 崇禎的手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不是偶然的。 有人要刺杀皇帝。 有的人想让皇帝“意外”死掉。 是谁呢? 魏忠贤余党? 东林党激进派? 辽东將门? 还是……宫里的某个人? 他忽然想起了白天给送来药品的小宫女。虎口磨出茧子。那不是做粗活的手茧,而是练武之人磨出来的茧。 药里有无毒药?不知道。但是被倒掉了。 还有温体仁。那位目光幽深的首辅。他在思考些什么?他到底要做什么? 崇禎把纸条凑到烛火前。火苗舔舐著纸张的角边,很快便吞噬开来,把那一行字变成了一堆灰烬。 灰烬飘落在床边的金砖地上,犹如黑色的雪花。 他靠在床头,望著那点灰烬,突然笑了。 笑容冷冷的带著一种决然的味道。 好! 既然这个世界不让我好好做皇帝。 既然大家各有各的心思。 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游戏正式启程。 而且我要修改规则。 窗外传来打更声:咚咚咚咚! 四更。 天快要亮了。 崇禎七年正月十八的黎明,即將到来。 紫禁城中的暗流,才刚开始涌动。 第005章皇商特许 纸灰在砖地上慢慢冷却,仿佛一小滩凝固的黑暗。 崇禎盯著那一点灰烬看了很久,直到蜡烛又烧短了一截。窗外打更的声音越来越小,四更天,紫禁城也变成了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但在这种安静之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乾清宫,盯著这张龙床。 有人想要他的命。 这认知仿佛一根冰锥扎进了崇禎的胸口。但是奇怪的是,他並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冷冰冰的清醒。 也许是因为李维脑海里那一段现代人的记忆,一个研究歷史的人早就见惯了宫廷斗爭的骯脏。 也许是因为朱由检的记忆,登基六年了,他已经习惯被人背叛、被人欺骗、被人利用。 或者两者的都有。 崇禎从床上坐起,赤脚踏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寒意从脚底往上涌来,使他打了一个冷战,但是头脑却更加清醒了。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北京正月十八日凌晨的风里有冰碴子。远处有火光照著,是巡夜的太监。再远处,三大殿的废墟被夜色包裹著,如同巨兽的骨架一样蛰伏著。 八十万两银两。修復三大殿。 从外人角度来看,这是一个非常愚蠢的决定。但是在崇禎的计划中,这一步棋是必须要走的。他要有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去调动资源,要有一个人来引开火力,还要有一个藉口来截留资金。 四万两。数量虽然比较少。但是这是一颗种子。 种子要发芽,就必须要依靠土壤。 崇禎回到床边,在枕下取出那部智慧型手机。冰冷的触感使他稍微感到一些安慰。点起烛火,借著烛光在床头小几的抽屉里翻找,找到了一叠宣纸和一支毛笔。 笔为上等湖笔,墨为御製松烟墨。但是崇禎握著笔的时候,感觉很生疏。原主的肌肉记忆还在,但是需要时间去適应。 他铺开纸,闭上眼睛,努力地回忆。 高炉。炼铁高炉。 李维的记忆中有很多有关工业革命的知识。但是现在他能想起来的最实用、最急迫的一条就是提高钢铁產量。燧发枪要好钢,火炮要好铁,蒸汽机尤其要高质量的铸铁。 但是要怎么画呢? 他尝试著勾勒,一个竖立的圆筒形建筑,下部为燃烧室,上部为加料口,旁边有鼓风装置……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不协调。一个明史研究生,关於机械製图只懂些课本上的插图。 但他还是坚持画下去了。不是要马上製造出来,而是要进行测试。 测试一下自己能把前世的记忆转化为这个时代“语言”的程度。 沙沙的笔声在安静的寢宫里显得格外清楚。 门被轻轻推开了。 崇禎的手微微颤抖,一滴墨水落在纸张上,形成一个黑色污点。 他抬起头来,看到周皇后站在门口,披著一件狐皮斗篷,手里拿著一盏小宫灯。 “陛下?”周皇后的声音很小,带著几分忧虑:“听说您醒了,睡不著,所以就过来看看。” 崇禎下意识地用袖子去遮住图纸,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周皇后的眼神盯在纸张上,眼內露出一点疑惑。 “陛下这是……”她走近几步,宫灯的光照亮了那张涂鸦般的图纸:“画的什么?” “没什么。”崇禎很快把纸翻过来,隨口应付:“病中无聊,隨便画的。” 周皇后看著他,没有说话。 在烛光的照耀之下,她的脸庞变得非常温柔。 崇禎的正宫皇后,在城破的时候自縊殉国。 现在她才二十五岁,眼角已经出现了一些皱纹,这是六年来跟著皇帝担惊受怕留下的痕跡。 “陛下真的没事吗?”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宫灯放在脚边:“太医说您要静养,可是您这时候……” “朕睡不著。”崇禎说的是实话。 他看著周皇后,心里突然起了个念头:“皇后,朕有个问题想问你。” “陛下请讲。” “国丈……最近怎么样?” 周皇后愣了愣。她的父亲周奎被封为嘉定伯,在明朝时期算是一个典型的外戚:贪財、吝嗇、目光短浅。 歷史上,在李自成围城的时候,崇禎让大臣们捐款,周奎只愿意拿出一万两,后来被拷打后交出了五十多万两。 “父亲他……”周皇后有些尷尬,“还是老样子。前几日还托人带话,说想求个皇商的差事……” “皇商?”崇禎挑了挑眉。 “说是南方有一批丝绸要运到辽东,想请皇帝能特许一下。”周皇后的声音越来越小:“臣妾已经拒绝了。如今国家处於危难之际,怎么能……” “不。”崇禎打断她:“你告诉他,朕答应了。” 周皇后顿时睁大了眼睛:“陛下?” “朕准了。”崇禎又语气平平地说了一遍:“不但准了,还可以给他更大的方便。辽东的皮毛、人参,朝鲜的贡品转口,甚至……可以和建虏那边做一些生意。” 这句话太过直接了,嚇得周皇后脸色也变得苍白:“陛下,私通敌国,这是死罪!” “谁说是私通?”崇禎笑了笑,笑容里含有周皇后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理解的东西。 “这是朝廷特许的“互市”。温先生不是一直说国家財政空虚吗?让国丈赚点钱填补一下。” 周皇后望著自己的丈夫,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不是她所认识的朱由检, 那个非黑即白、痛恨一切“不正之风”的年轻皇帝。 “陛下,您是不是……病糊涂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朕很好,清醒得很。”崇禎靠在床头,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皇后,你要记住朕今天说的话:这个世道,清官救不了国家,忠臣打不了仗。要想成功,有时候不得不採取一些不太光彩的方法。” 周皇后沉默了。她想起这六年来,丈夫的每一次努力,换来的却是每一次挫败。 剷除魏忠贤,换来的是东林党爭。 重用袁崇焕,换来的是己巳之变。 加征三餉,换来的是流寇四起。 也许……丈夫是对的? “那陛下要臣妾做什么?”她轻声问道。 “两件事。”崇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件事情就是看好后宫。朕『病重』的时候,乾清宫不能隨便让人进入,尤其是……太医院的人。” 周皇后的心一沉:“陛下怀疑太医?” “朕不相信任何人。”崇禎说得很直接:“除了你和王承恩。” “第二呢?” “第二,帮朕留意国丈。”崇禎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他贪財,朕心里有数。但是朕想知道他贪到什么程度,跟谁打交道,手里有什么资源。皇后,你可以做到吗?” 周皇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身份是大明的皇后,同时也是女儿。这个要求对她来说很残忍。 但是她望著丈夫那张苍白的脸,望著那双眼睛中深不见底的疲倦,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臣妾知道了。” “好。”崇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冷,他的手也不暖:“辛苦你了。” 周皇后摇摇头,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出口。她提起宫灯,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去望了一眼。 见皇帝又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在烛光下,他的侧面专注而寧静,这样的神情,她只在先帝天启皇帝做木工的时候见过。 但是天启玩的是玩物。 而她的丈夫似乎正在做一件很认真、很浩大的事情。 门轻轻地关上了。 第006章组建皇城司 崇禎放下笔,看了看纸上的那团被墨汁弄脏的图案,突然笑了起来。 周奎。贪得无厌。但很好用。 歷史上,在城破之时,这个国丈藏了五十万两银子不肯拿出来。如今崇禎要让他把钱“吐”出来。 当然不是用拷打的方式,而是用让他赚钱的方法。 皇商。特许经营权。垄断贸易。 这是第一步。 他把作废的图纸收好,又铺上了一张纸。这次他不再画高炉了,转而画起了其他的东西。 一张组织结构图。 最上面为皇帝。 下一层分为三个分支:文官系统、內廷系统、秘密系统。 秘密系统又分为:情报、財政、技术、武力。 很粗糙,但是可以作为一个起点。 窗外的天空慢慢变亮了。已经五更天了。 崇禎吹熄了蜡烛,又躺到床上去。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一时辰。但是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还是会有很多想法在翻腾。 温体仁將会怎么办?他会不会真的全力去推动修三大殿呢?是否会阳奉阴违呢? 王承恩能办好这四万两银子的事情吗?会不会被发现? 周皇后可以管理好后宫吗?太医那里有没有什么问题呢? 还有那张纸条,是谁放的呢?目的何在?警告!示好?还是另一个陷阱?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 崇禎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望著帐顶模糊的轮廓。 他突然想到李维的毕业论文中有一句话:“崇禎朝的悲剧就在於皇帝个人品德和歷史趋势的不匹配,一个励精图治的君主,在一个需要进行彻底革命的时代里,註定事倍功半。” 现在,他来了。 他不再想“励精图治”了。 他想做一场彻底的革命。 甚至可以扮演一个昏庸的君主。 天破晓了。 正月十八的早上北京下了一点小雪。雪虽然不大,但是很密,像筛下来的麵粉,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斑驳的灰白。 乾清宫中,崇禎刚刚服下早药,王承恩便进来稟告道:“陛下,锦衣卫百户陆文昭到了,在殿外等候圣旨。” 陆文昭。 这个名字从记忆中跳出来。原主朱由检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是锦衣卫中的一名中下级军官,己巳之变时在京城外作战表现不错,受了伤,养了半年才痊癒。 但是在李维的记忆中,关於这个人没有更多的信息,確切地说是没有信息。 按照歷史记载,陆文昭应该在己巳之变中战死。但是並没有死亡。 说明什么?这个人要么特別能打,要么特別能躲,要么……两者都有。 “宣。”崇禎说。 王承恩出去传旨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飞鱼服、腰里掛著绣春刀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大概三十五六岁左右,个子不是很高,但是很精干。 脸上有一条由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疤痕,使原本普通的脸庞多了几分狰狞。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有点瘸,是之前受伤留下的。 “臣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陆文昭,叩见陛下!”声音洪亮,带著军人式的乾脆。 “平身。”崇禎打量著他,“抬起头来。” 陆文昭把头抬起来。他的眼睛很亮,犹如淬火后的利剑一般。但是看皇帝的时候,锋芒收敛了,只有恭敬。 “知道朕为什么召你吗?”崇禎问。 “臣不知。”陆文昭答得老实,“但陛下召见,必有用臣之处。臣万死不辞。” 这话说得漂亮,但崇禎不置可否。漂亮的话人人会讲,他所看重的是实际行动。 “朕听说,己巳之变时,你在京郊奋力抗击建虏,身上受了十几处刀伤,並且亲手杀了七个人?”崇禎缓缓道:“可有此事?” 陆文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帝会记得这种小事。锦衣卫系统中百户只是一个中层军官,上面还有千户、指挥僉事、指挥同知、指挥使等等,皇帝每天都要处理很多事情,怎么会记得他呢? “確有此事。”他低头道,“但臣不敢居功。当时同袍战死者眾,臣只是侥倖活命。” “侥倖?”崇禎笑了笑:“朕看过战报了。当时你那边五十人,遇到建虏一个牛录(三百人)。最后只剩下你和一个受伤的校尉。这不是侥倖,这是本事。” 陆文昭没有说话,但是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朕还听说你伤好之后,锦衣卫衙门想给你升千户,但是你拒绝了?”崇禎继续问。 “是。”陆文昭的声音有些沙哑:“臣……不善於交际,恐怕会辜负上司的信任。” “是不善交际,还是不屑交际?”崇禎盯著他的眼睛,“朕知道,锦衣卫现在是个什么样子。缉捕、詔狱、监察百官的本事没剩下多少,捞钱、结党、欺压良民的手段倒是炉火纯青。你这样的人,在里面待著,憋屈吧?” 这话太直接了,直接到陆文昭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想。”崇禎站起身来了。但他的身体还很虚弱,站起来的时候忍不住晃了一下,嚇得王承恩连忙要扶住他,但是被他摆手制止了。 他走到陆文昭的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看见对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 “陆文昭,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升你的官,也不是要赏你的功。”崇禎的声音很低,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朕要你去做一件掉脑袋的事情。” 陆文昭的眼珠子微微收缩了一下。 “锦衣卫现在有多少人?”崇禎问。 “在册两万一千四百人,实额……臣不敢妄言。” “朕替你说:在册两万,实额可能连一万五都不到。吃空餉的、老弱病残的、混日子的,占了七八成。真正能用的,不超过三千。”崇禎冷笑,“就这样,每年还要耗费朝廷四十万两银子。” 陆文昭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这些话私下里说都是大忌,更何况是皇帝亲口说出来的。 “所以朕要裁撤。”崇禎崇禎一字一顿,“裁撤冗员,精简机构。这件事,朕交给你办。” 陆文昭猛然抬起头来:“陛下,臣只是一个百户,这么大的事……” “朕会给你名分。”崇禎回到床上,在枕头下面取出了一枚令牌,这是他昨天让王承恩连夜打造出来的,用的是內承运库中的黄金:“锦衣卫北镇抚司理刑千户,主要负责裁汰冗员、整飭纲纪。持此令,三品以下的锦衣卫官员,你可以先斩后奏。” 金令牌落在陆文昭手里,沉甸甸的。上面刻著四个字:如朕亲临。 陆文昭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今年三十六岁,在锦衣卫干了十八年,从一个力士熬到百户,见过太多骯脏的事情,也憋屈了好久。现在,皇帝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陛下……”他的声音也在发抖:“臣……臣一定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別急,朕还没有讲完。”崇禎坐下来看著他的眼睛,继续道:“裁撤是明面的,暗中朕要你做另外一件事,从被裁撤的人当中挑出三百人。不要油滑的,不要有背景的,只要像你一样有能力,但是被排挤、被埋没的人。” 陆文昭愣住了:“陛下要这些人干什么?” “组建一个新的衙门。”崇禎说得很慢,確保把每一个字都印在对方的脑海里:“这个衙门,不属於锦衣卫,不属於东厂,也不属於任何一个现存的机构。只属於朕一个人。它的名字就叫“皇城司”。” “皇城司” 这个名字在宋朝出现过,属于禁军。但是在大明朝里,这是一个全新的名字。 “皇城司有三项职能。”崇禎竖起三个手指:“第一、监察百官,不是锦衣卫那种明著监察,而是暗中监察、不择手段。第二,保护朕的安全,不是大內侍卫那种摆样子的保护,而是真正的滴水不漏的保护。第三,执行朕的密旨,不论旨意多么不合常理,多么……骇人听闻。” 寢宫里一片死寂。 陆文昭跪在地上,手中的金牌热得像烙铁一样。他领会到了。完全理解了。皇帝想拥有一把完全属於自己的刀。这把刀一定要锋利、藏得好、冷峻。 “人选標准。”崇禎又说:“第一,家世清白,並不是指出身,而是指没有复杂的派系背景。第二,要有真本事,武功、追踪、刺探、杀人中至少要精通一项。第三点是保密,进了皇城司,生生死死都是朕的人,说错一个字,不只是自己死,全家都会跟著遭殃。” 陆文昭深呼吸了一下:“臣……懂了。” “好!”崇禎看著他:“陆文昭,朕知道,这件事办成了,你就会成为满朝文武的眼中钉。朕知道这件事有很大的风险,稍微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復。所以朕给你机会:现在把令牌交出来,从这门出去,你还是锦衣卫百户,今天的事朕当没发生过。如果继续拿著这个令牌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 “你是朕的影子。光明之中没有你的位置,在史书上也不会有你的名字。所做的事都会被误解,会被咒骂。但是朕可以保证一点:只要朕还活著,只要你忠心,荣华富贵朕给不了,但是武人最高尚的尊严:马革裹尸、青史留名,朕可以给你。” 陆文昭闭上了眼睛。眼前闪过许多画面,在京郊去年的时候,他看著同袍一个接一个地被建虏砍倒,自己身上也是血跡斑斑,刀刃都被砍卷了。 回到城里之后,上司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就去赴一个文官的宴请了。那一下,他觉得自己和兄弟们流的血好像不值一钱。 他睁开眼睛,手里拿著金牌,头碰到了地面:“臣陆文昭,愿意为主上赴汤蹈火!” 声音不大,但是斩钉截铁。 “好!”。崇禎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你可以走了。三天之內给朕呈上章程。需要什么资源就去问王承恩。” “臣遵旨!” 陆文昭站起来,躬身向后退著离开了寢宫。 退出宫门的时候他的背挺得很直,那条微跛的腿也不怎么显眼了。 第007章朕要你做魏忠贤 门关上了之后,崇禎看著王承恩说:“王大伴,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王承恩沉思了片刻:“奴婢觉得可以使用。但需提防。” “提防什么?” “提防他……太想证明自己。”王承恩说得非常小心:“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忠臣,要么……是非常危险的野心家。” 崇禎笑道:“你说得不错。因此朕用人之时也要防人。这件事,你帮朕盯著。” “奴婢明白。” 崇禎又躺下了。他感到很疲惫,但是心里踏实了一点。 陆文昭只是第一步棋,这一步棋走对了,后面才有下棋的资格。 “对了,关於三大殿的事情,温体仁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有。”王承恩压低声音:“今天一早温阁老就召见了工部尚书、户部尚书以及几位侍郎。奴婢安插在文渊阁的人说,他们吵得很厉害。工部说八十万两不够,最少得一百万。户部说一两银子都没有办法拿出来。温阁老最后拍了桌子,说这是陛下旨意,砸锅卖铁也要把事情办好。” 崇禎挑眉道:“温体仁这么积极吗?” “奴婢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王承恩说:“以温阁老往常的做派,这种得罪人的事情,应该是推给手下的人去办才对。” “有两种可能。”崇禎闭上眼睛:“一,他真的认为朕病糊涂了,想趁机揽权。二,他在试探,试探朕是不是真的昏庸,试探这件事的背后有没有其他的目的。” “那陛下……” “让他试。”崇禎说:“不仅让他试,还要帮他。王伴伴,你去传个话:三大殿的工程,朕全部交给温先生来负责。用人、用钱、用料,一切由他决定。朕只需要得到结果。” 王承恩愣住了:“陛下,这……权力是不是放得太大了些?万一温阁老从中……” “贪?”崇禎笑了:“那就让他贪。朕就怕他不贪。” 王承恩完全糊涂了。 崇禎没有解释。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破。温体仁贪钱,他才能抓住把柄。温体仁揽权,他才能挑动朝臣內斗。温体仁越积极,越证明修三大殿这个“昏招”起到了效果。 所有人都被吸引到了明面上,暗地里的事,才好做。 “还有一件事。”崇禎睁开眼睛,“从今天起,王伴伴,你在外面的形象要改变一下。” “奴婢……不明白。” “你是以前司礼监秉笔的王公公,是朕忠实的奴僕,是勤勉谨慎的王公公。”崇禎看著他:“朕要你,以后变成……一个弄臣。” 王承恩的脸色瞬间变了。 “朕要你做魏忠贤。”崇禎说得很平静:“但不是天启朝的魏忠贤,而是只听朕一个人的魏忠贤。替朕去做那些荒唐的事情,比如建宫殿、选美人、搜罗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要表现得贪財、跋扈、目中无人。让所有人都討厌你、痛恨你,但是又不敢得罪你。” 王承恩扑通跪倒在地上:“陛下,奴婢……奴婢做不了魏忠贤,奴婢寧可死,也不愿……” “朕知道你做不了。”崇禎打断了他的话:“所以才让你去做。王伴伴,这是演戏。演给所有人看。朕需要一个靶子,一个引人注意的目標。你愿意……做朕的靶子吗?” 王承恩抬起头来望著皇帝。那张年轻的脸上苍白消瘦,但是眼睛里有火在燃烧。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绝望,也不是疯癲,而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疯狂。 此刻,他突然明白了几分。 陛下並没有疯掉。陛下在下一步非常非常大的棋。而他王承恩,则是棋盘上的一枚重要棋子。 只有把这颗棋子放在最显眼、最招恨的地方,引起別人的注意,从而使得真正的杀招能够施展出来。 “奴婢……”他的声音颤抖著:“奴婢愿意。只要对陛下有帮助的,奴婢都愿意去做。” “好。”崇禎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就开始吧。今天下午到內承运库拿五万两银子,说是给朕买药补身体。实际上,一万两用来办事,剩下的四万两……放到朕之前提到的那个地方。” “奴婢遵旨。” “还有。”崇禎想了想:“找一个机会跟国丈周奎“不期而遇”。给他透透气,朕最近心情不是很好,想找点乐子。他如果有什么『门路』……朕不介意。” 王承恩道:“奴婢明白。” “去吧。朕累了,要睡一会儿。” 王承恩退下之后,寢宫里就只剩下崇禎一个人了。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细雪飘落的声音,忽然觉得很荒谬。 来到这个世界一天的时间內,他已经布好了三枚棋子,分別是周奎的財、陆文昭的刀和王承恩的盾。 同时还挖了一个大坑:三大殿工程的陷阱。 下一步是什么? 技术。人才。军队。海外退路。 这些都需要时间。 但是他现在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崇禎七年正月。歷史上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正月,皇太极第二次入塞;二月,陕西农民军突破包围;三月,河南大飢;四月,张献忠进入四川…… 每一项都像是死神颁发的命令。 在催命符贴到脖子上之时,他要把该布的局都布好。 想到这里,就感到很睏倦。崇禎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这次,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做的梦很模糊,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一片血红,血红之中有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雪停了,但是天还是阴沉沉的。 王承恩不在,两个小宫女为他洗漱、用餐。 药又送了上来,崇禎当著宫女的面喝了一口,接著“不小心”打翻了药碗。 “再去煎一碗。”他淡淡地说道。 宫女收拾好碎片之后出去了。崇禎把一小口药汁吐到舌下,並没有把它咽下去。虽然不知道药里面有没有问题,但是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冷空气涌了进来,带上了雪后特有的清新的味道。远处的三大殿工地已经有工人出现,温体仁动作很快。 也好。 就让你们在明处瞎忙吧。 朕在暗处,慢慢来。 他回到床上,从枕头下面拿出手机、拿出纸和笔。这次画的是齿轮传动结构而不是高炉。画得不是很好,但是基本原理是正確的。 他画著画著就不画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声音很轻,但是有瓦片被踩动的声音,来自屋顶。 崇禎的手放在腰间的一把短剑上,这把短剑是原主习惯放在床头的防身用的。他慢慢抬起头来,望著头顶上的藻井。 声音停止。 但是被偷看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寢宫內,烛火静静燃烧。窗外的天色慢慢变暗。 夜幕降临了。 暗夜中的对决,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008章辽东急报 瓦片上只响了一次声音,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 崇禎拿著短剑坐在床边很久,直到烛火烧尽又点上了一根。屋顶上没有了动静,那声轻响好像只是积雪滑落。但是他自己知道不是。 被窥视的感觉就像一根细刺扎在皮肤里,虽然看不见,但是时时刻刻都在作痛。 天刚蒙蒙亮,王承恩回来了。老太监的脸看起来很累,但是眼睛很有神。 “陛下,事情已经办妥了。”他压低了声音:“国丈那边……果然有门路。” 崇禎把短剑收好后说道:“现在可以说了。” “国丈说他通州有一个熟识的银號,是晋商范家的。大宗银钱往来的话,可以走他们那边的路子,抽水……只要一成就行。”王承恩顿了顿:“奴婢觉得,这个范家,很不简单。” 范家。晋商八大商號之首。歷史上,这群山西商人,在明末清初的乱世中左右逢源,既给明朝走私军需,又给清朝提供情报,最后在清军入关的时候充当了带路党。 “不太简单才好。”崇禎冷笑一声:“越是复杂的越是好使,银子送过去了没有?” “送了。”王承恩的声音更低沉了一些:“四万两,分四批,走的是不同的路子。最后到了通州“匯通银號”的密室里。钥匙两把,一把交给了银號掌柜,另一把子在奴婢这。” 他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样式普通,但打磨得很精致。 崇禎接过钥匙,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陆文昭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陆千户已经动手了。”王承恩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有点复杂:“昨天一天,他就裁撤了锦衣卫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三个百户、八个总旗,都是……有些背景的。” “有人闹事吗?” “闹了,发生了衝突。有一个百户叔父做了吏部郎中的官,跑到北镇抚司门口大骂陆文昭公报私仇。” 王承恩说:“陆千户当著眾人的面出示了此人犯罪的证据,强占民田、勒索商户、甚至私通建虏走私。现在那人已经被关押在詔狱中了。” 够狠!够快! 崇禎点了点头。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陆文昭这把刀要见血才会锋利。 “皇城司的人选怎么样?” “陆千户挑了八十多个人,都是……没有背景、身怀本事但是仕途不顺的。” 王承恩想了想:“不过他说这些人还要再试一试。为此设置了三道关卡,第一道是考察底细,第二道是检验忠诚,第三道是……测试胆量。” “怎么试胆量?”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陆千户说,要见血,真刀真枪地流血。” 崇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让他试,但要隱蔽。” “是。” 窗外的天色慢慢变亮了。正月十九早晨,下过雪后的紫禁城一片银装素裹,但是那里的美是冷冰冰的,带有一丝死亡的气息。 王承恩早膳端来清粥小菜。崇禎勉强吃了一些,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不是宫女轻盈的脚步声,而是官员厚底官靴踏地发出的声音。 “陛下,首辅温大人求见。”小太监在外边通报。 来了。 崇禎放下筷子,给王承恩使了个眼色。王承恩会意后,很快把餐具收了起来,並往香炉里添了点安神用的檀香。寢宫中烟雾瀰漫,更添了几分病態。 “宣。” 门被推了开来。温体仁进来的时候还是穿著那件仙鹤緋袍,但是今天的样子却有些不一样。 行完礼之后就站了起来,目光在崇禎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仔细打量。 “温先生这么早就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崇禎靠在床头,声音很虚弱。 “臣听说陛下昨天又找来太医,心里很不安,就来请安了。”温体仁態度很谦逊:“不知陛下今天感觉如何?” “还是老样子。”崇禎咳嗽了两声:“头痛、无力,太太医说还得养著。” “那……朔望朝之事?”温体仁试探著问:“朝中已有议论。有些言官上疏,说陛下轻忽朝政,非明君所为。” 果然。反对声来了。 崇禎闭上眼睛,似乎在承受著痛苦:“朕……朕又何尝不想每日上朝?只是这身体……咳咳……温先生,你觉得朕的龙体重要还是那些形式上的礼仪重要?” “自然是龙体重要。”温体仁马上回答道:“只是……” “只是什么?”崇禎突然睁开了眼睛,目光紧紧地盯著温体仁:“温先生是不是也觉得,朕病了这一场,就变得昏聵了?修三大殿是荒唐事,改朔望朝是怠政,是不是?” 这话太尖锐,嚇得温体仁连忙跪下:“臣不敢!臣只是……” “你只是担心。”崇禎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起来,带著一种病后恍惚的样子:“温先生,你知道吗,朕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温体仁把头抬了起来,看向了崇禎。 “朕梦见太祖皇帝。”崇禎的声音变得飘忽,仿佛在说梦话:“太祖穿著龙袍坐在奉天殿里对朕说:“由检啊,边事自有天定,你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 寢宫里面很寧静。只有檀香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温体仁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朕问太祖,那么朕要怎么做呢?”崇禎继续说,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太祖说:“修好你的宫殿,祭好你的祖先。其他的事情就交给天吧。” 说完之后又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也因为咳嗽变得通红。王承恩赶紧上前给崇禎拍背、递水。 温体仁跪在地上,看到皇帝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中的疑虑更深了。是真病糊涂了?还是在装?如果装的话,目的是什么?如果不是装的话…… “陛下保重龙体。”他终於开口:“太祖託梦,必有深意。臣……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崇禎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疲惫地摆摆手:“朝中之事就烦请温先生多多费心了。三大殿的工程也拜託温先生了。朕……朕想儘快看到宫殿修缮完成,去太祖那儿祭告,好让先祖知晓朕没有辜负……” 崇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到了。然后闭上眼睛,好像又睡过去了。 温体仁跪了会儿,然后才慢慢站了起来。他望了望床上“昏迷”的皇上,又望了望旁边垂手而立的王承恩,最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门一关上,崇禎就睁开了眼睛。 眼睛很亮,没有一点疲倦。 “陛下演得真好。”王承恩小声地说道。 “不是演得好,是他愿意信。”崇禎坐起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温体仁最希望的是,皇上真的生病了,糊涂了,这样他就可以大权在握了。” “那……三大殿的事?” “让他去办。”崇禎冷笑道:“办得越张扬越好。等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三大殿上时,我们就可以做別的事情了。” 王承恩点点头,正要开口的时候,外面就听见匆忙的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很乱,並非一个人。 “陛下!陛下!”一个太监滚爬著跑进来,脸色惨白:“辽东……辽东八百里加急!” 崇禎的心一沉。 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 第009章皇帝撂挑子了 急报是寅时到的山海关,卯时到的兵部,辰时就送到了紫禁城。 內容虽然简单,但是也足够令人惊骇:正月初十,建虏八万大军攻破了喜峰口,进而侵入了蓟州。蓟辽总督吴阿衡战死,总兵官鲁宗文负伤。建虏分三路,一路掠遵化,一路掠迁安,一路直逼三屯营。 急报传来,朝堂上炸了。 儘管皇帝有旨要改朔望朝,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温体仁还是紧急召集了在京的阁臣、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兵部、户部的相关官员,在皇极门等候,请求陛见。 崇禎这次没有拒绝。 让人给自己穿上龙袍,十二章袞服,明黄色,头上戴著乌纱翼善冠。镜子里的脸色苍白得让人害怕,眼窝深陷,但是眼睛里有火在燃烧。 “陛下,要不……”王承恩想劝。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崇禎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吧。” 此刻皇极殿里早已经站满了人。文官在东,武將在西,大家都很严肃。 崇禎从后殿走出来,坐在了龙椅上时,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臣等叩见陛下!”山呼万岁。 “平身。”崇禎的声音不大,但是大殿里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楚,崇禎直接点名温体仁:“温先生,说吧,怎么回事?” 温体仁出列,躬身稟报:“陛下,辽东急报,建虏攻破喜峰口,进入蓟州。蓟辽总督吴阿衡殉职,总兵鲁宗文受伤。目前建虏分三路进攻,直逼京师,形势十分危急。” 话音刚落,大殿里就变得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望著皇帝,等著看皇帝怎么应对。 崇禎坐在龙椅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龙纹。 他知道这段歷史,皇太极第二次入塞,歷时三个月,破十二城,掳掠人口牲畜数十万,明军望风而逃。 崇禎朝在军事上遭遇了一次重挫,在財政方面也遭受了一次致命的打击。 但是他现在关心的並不是这件事。 他最关心的就是这次入塞,皇太极到底有什么打算?真的只是为了掳掠吗?是不是另有企图? 歷史上,皇太极这次入塞之后就开始积极招降明朝边將,为后来的松锦大战做准备。 “兵部有什么对策?”崇禎问道 兵部尚书张凤翼出列,这位歷史上有名的庸臣,此时也是一头大汗:“回陛下,臣已经紧急下令,让宣大总督梁廷栋、山西巡抚戴君恩带兵东去救援。另调昌平总兵巢丕昌、保定总兵刘光祚把守要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粮餉……”张凤翼的声音越来越小:“九边已经三个月没发餉了,军心很不稳定,此次调动军队,必须先发出开拔银两,否则……恐怕会引起兵变。” 钱。又是钱。 户部尚书侯恂也站了出来:“陛下,太仓库现存银子不足十万两,九边欠餉累计已经两百多万两。此番战事,至少要五十万两银子,臣……臣筹措不出。” 大殿里有一些低语声。文官互相望了望,武將也摇摇头嘆了口气。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传播开来。 崇禎看著他们,忽然觉得很荒谬。这些就是大明朝所谓的精英?这就是支撑这个帝国的栋樑?敌人打到家门口了,第一反应不是考虑怎么打,而是想著怎么要钱。 荒谬,及其荒谬! “陛下!”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崇禎寻声望去,是个穿緋袍、胸前绣著狮子补子的老將。 英国公张维贤。 这位天启朝的勛贵,此时鬚髮皆张:“建虏猖狂,臣请率京营出战!只要陛下允准,臣愿亲率三万精锐,必破虏於长城之下!” 京营? 崇禎的记忆里跳出相关信息:名义上有十万,实际能战的不超过两万,而且多是老弱。让京营出战?送死还差不多。 心中这么想,但他嘴上不能这么说。 “英国公忠勇可嘉。”崇禎缓缓道:“只是京营久不操练,恐难当大任。此事……容朕三思。” 张维贤还想说些什么,旁边成国公朱纯臣把他拉住了。 大殿內又恢復了平静。大家都在等著皇帝做出决定。崇禎坐著,看上去像是在发呆。实际上他的大脑正在飞速地运转著。 打,是肯定打不贏。歷史上这次建奴入塞,明军几乎一触即溃。 不打的话,朝廷的脸面就丟尽了,天下人又会怎么看待他这位皇帝呢? 拖延?找理由?还是…… 崇禎看著满朝文武,各怀私心,国家危亡,大夏將倾,想的却是怎么捞钱,揽权,亦或是推託责任,保存实力,几无一人真心实意为这个国家前途考虑,他顿时感觉头大。 他们嘴里永远都是,要钱,要粮,要兵 既然如此,这个烂摊子,就推给你们吧! 崇禎突然捂住额头,身体晃了一下。 “陛下?”王承恩急忙走上去。 “朕……朕头晕。”崇禎的声音很小,但是大殿里太安静了,所以每个人都能听见:“温先生、张先生、侯先生……你们先议一议。擬一个章程出来,然后报给朕,朕累了,要去睡一会,对了,首辅,三大殿修缮事宜不可耽误。” 说完之后,他就站了起来,在王承恩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向后殿走去。 留下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陛下!陛下!”有大臣想要追上去。 “退朝……” 司礼监的太监拉长声音。 皇帝走了,龙椅空了。 大殿里先是死寂,然后炸开了锅。 大敌当前,皇帝此刻想的不是怎么御敌,竟是修缮三大殿,而且还当眾撂了挑子! 这,这实在让人咋舌! “陛下这是……”张凤翼望向温体仁。 温体仁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原本以为,这么大的事,皇帝就算病了,也会强撑著力主战事。没想到……竟然真的“头晕”退朝了。 难道陛下真的生病糊涂了吗? 还是……另有深意? 他此刻突然想到了早上皇帝说到的“太祖託梦”的事情:“边事自有天定……” 难道说,陛下真的相信了吗? “温阁老,现在怎么办?”侯恂凑过来,压低声音,“建虏都快打到北京了,陛下却……” “陛下有旨,让我们先议。”温体仁定了定神,“那就议吧。张部堂,你先说说,兵力如何调配?侯部堂,钱粮如何筹措?” 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但是最后还是围了上来。皇帝不管了,但是他们不能不管。至少在表面上是不能的。 崇禎一离开眾人的视线之后马上挺直了腰板。哪里还有半点虚弱? “陛下……”王承恩话说到嘴边又忍住了。 去叫陆文昭。崇禎边走边说:“立刻,马上。” “是。” 第010章趁机捞钱 陆文昭半个时辰后就到了。他来的时候,崇禎正在看一幅地图。 北直隶的地图,在上面用符號標出了长城沿线各个关隘。 “臣陆文昭,叩见陛下。” “起来。”崇禎没有回头:“知道朕为什么要叫你来吗?” “臣听说,建虏入塞了。” “嗯。”崇禎终於转过身,看著他,“朕要你去查几件事。” “陛下请吩咐。” “第一,查清楚这次入塞,建虏到底来了多少人。”崇禎指著地图说:“兵部说有八万人,但是朕不信。皇太极哪里来的那么多士兵呢?朕估计最多五万,而且大多是蒙古附庸。” 陆文昭点头:“臣明白。” “第二,查清楚他们的真实目標。”崇禎又说:“还是像前两次那样,抢了就跑?是不是另有企图?比如……侦查京畿防务,为以后入关做准备?” “臣会查。” “第三,”崇禎的声音低了下来:“查明朝廷中……是否有人与建虏暗中勾结。” 陆文昭突然抬起了头。 “你不用惊讶。”崇禎冷笑道:“建虏这么容易就突破了关口,光靠里应外合还不足以做到。喜峰口的守將是谁?为什么一触即败?蓟辽总督吴阿衡是怎么死的?是战死还是……被同伙所害?” 这些问题,陆文昭一个都答不上来。但他知道,皇帝问出来,就是要他去查。 “臣……万死不辞。” “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著,把事情查清楚。”崇禎走到他面前说:“陆文昭,这是皇城司的第一个任务。办好了,朕相信你。办砸了……你懂的。” “臣明白。”陆文昭单膝跪地,“臣需要一些人手,还有一些……便利。” “要什么,找王承恩。”崇禎说:“但是要记住,要隱秘。在没有弄清楚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是。” 陆文昭退下之后,崇禎又回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喜峰口、遵化、迁安、三屯营等地名上划过,最后停在“北京”二字上。 皇太极这次入塞,在歷史上会持续到四月。掳掠人口、牲畜数以十万计,明军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建虏满载而归,明廷顏面尽失。 但是现在已经不能阻止了,无法避免。 他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儘量减少损失。第二,趁这个机会,做点別的。 “王伴伴。”他叫了一声。 王承恩答应一声进来了。 “三大殿的银子,拨出去了吗?” “拨了十万两。”王承恩说:“工部已经开始了木料、石料的购买。温阁老亲自过问,办事效率很高。” “很好。”崇禎点头:“你再去做件事:以朕的名义,发一道密旨给山西巡抚戴君恩。” “陛下请讲。” “告诉他,此次援助蓟州,可以相机行事。”崇禎说得非常慢:“如果建虏势力强大,不能硬拼,保全实力最重要。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可骚扰敌人的粮道,焚烧敌人的輜重。不必贏,只需拖延。” 王承恩记录下来,但是心里仍有疑问:“皇上,这……和朝堂上说的不太一样。” “朝堂是朝堂,战场是战场。”崇禎淡淡道:“朝堂上,朕越糊涂,温体仁那些人越会爭权夺利,顾不上掣肘前线將领。战场上,將领们的自由度越大,就越能发挥得更好。” 这是实话,但是又不完全是。 崇禎还有另一方面的考虑,就是他要试探一下边將们当中到底有多少人是真正忠诚的,又有多少人是口是心非的。 戴君恩歷史上名声不大,但是能坐在山西巡抚的位置上,应该不是庸才。下发密旨之后,看他有什么反应,就可以知道很多事情了。 崇禎又说:“密旨由锦衣卫传送,但是不能经过陆文昭这一条线。用……用东厂的名义。” 王承恩越发糊涂了:“东厂?” “对,东厂。”崇禎笑了,“现在东厂提督是谁?” “是曹化淳曹公公。” “好,就以曹化淳的名义发。”崇禎道:“但是要让他知道,这是朕的意思。” 王承恩完全跟不上皇帝的思路了。用东厂的名义,却让锦衣卫去送?还要让曹化淳知道是皇帝的意思?这……这不是故意製造混乱吗? 但他不敢问,只能应下:“奴婢遵旨。” “去吧。记住,要快。” 王承恩退出之后,崇禎来到窗户旁边。 雪停了,但是天还是阴沉沉的。 远处三大殿工地上叮叮噹噹的声音不绝於耳,工匠们已经开始工作了。 八十万两银两。修建宫殿。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但是他自己心里明白,这笔钱里有多少是用来修宫殿的,有多少会被塞进温体仁这些人腰包里,又有多少……会通过周奎的渠道,变成他的“种子基金” 四万两太少了。他需要更多。 所以,他需要这场战爭。 战爭是花钱最多的。也是最容易赚钱的。 户部要筹措五十万两军餉?好。那就筹措。但筹措的过程中,有多少可以截流?有多少可以挪用?有多少可以……通过周奎的银號,洗成乾净的钱? 崇禎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勾勒出一抹冰冷的弧线。 皇太极,谢谢了。 感谢你提供的这次机会。 朕会好好利用的。 傍晚的时候,陆文昭送来了第一条情报。 很短,但是很重要:喜峰口守將王应暉在建虏破关前三天,曾经秘密地接见了一支“商旅”。商旅的首领为晋商范家人。 范家。又是范家。 崇禎看完纸条之后,手指就无意识地在桌子上敲打了起来。 晋商通虏,这是眾所周之的事实。 但是通到这个地步,在战前就给建虏开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走私了。 这是背叛国家的行为。 “继续查。”他对陆文昭说:“查范家,查所有和范家有来往的官员、將领。特別是兵部、户部的人。” “臣明白。” 陆文昭退下之后,崇禎把纸条给烧了。火光映照著他的一半脸庞是明亮的,另一半则是一片黑暗。 棋子一个一个地落下来。 温体仁明修宫殿,明处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陆文昭暗中查內奸,磨快刀刃。 王承恩起到穿针引线、输送资源的作用。 周奎在台下组建了钱网,储备资金。 他自己坐在棋盘前看著这盘越来越复杂的棋。 还不够。 还缺少一个重要的棋子,那就是技术这枚棋子。 他需要工匠、学者,还有能將脑子里的“奇技淫巧”变成现实的人。 但是现在还不行。他必须先活下来。到了可以走那一步棋的时候。 夜晚。 崇禎躺在床上,听著远处传来的工地噪音,突然想起李维毕业论文里另一句话: “崇禎的悲剧就是他看到了问题却缺少解决问题的方法。他拥有皇权,但是在那个时代,皇权已经无法撼动整个腐朽的系统了。” 现在他有了一个新工具。 不是皇权,而是超脱於这个时代认知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是不择手段的狠辣。 他会使用这些工具来调动起这个系统。 砸碎这个系统。 窗外又下起了雪花。 崇禎七年正月十九,建虏破关而入的消息传遍了北京。 皇帝因“头晕”而退朝,首辅独揽大权,三大殿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乾清宫里有一个年轻人正在编织一张大网,没有人知道。 一张网罗天地的大网。 第011章孙传庭,朕要你『死』 正月二十日,雪过天晴。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著厚厚的雪,在晨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三大殿的工地上,工匠们已经开始劳作了,叮叮噹噹的声音传得很远。 皇极门外面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刚刚开完一次没有皇帝参加的“朝议”,温体仁主持了关於如何应对建虏入侵的紧急会议。 经过长时间的討论,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老一套:调兵、筹餉、催战。 但是兵在哪里?餉在哪里?由谁出战? 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些问题。 乾清宫內,崇禎刚刚用过早饭。王承恩在一旁低声匯报“……陆千户那边有了新的消息。范家那队“商旅”,在喜峰口破关之后就消失了。但是在迁安附近见过类似的打扮的人,可能是为建虏带路的。” 崇禎放下筷子问道:“范家在迁安有没有產业?” “有。范家在永平府有十七家当铺、八家粮行,在迁安还有一个铁匠铺,名义上是打农具,实际上……”王承恩顿了顿:“可以打兵器。” 果真如此! 晋商八大家在明末清初的乱世中做的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意。为明朝走私粮食、铁器,为清朝提供情报、引路,两边吃,哪边贏了都不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继续盯著。”崇禎擦擦嘴,“但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的是一条线,不是一两个人。” “奴婢明白。” 崇禎站了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窗外的雪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王伴伴,安排一下,朕今天要去詔狱一趟。” 王承恩呆住了:“詔狱?陛下龙体有恙,那地方……” “朕要去见一个人。”崇禎打断他:“孙传庭。” 孙传庭。这个名字从记忆中跳出来。原主朱由检对他印象较深: 天启二年的进士,曾经担任过永城知县、商丘知县,崇禎五年被提拔为吏部验封司郎中。去年因为弹劾温体仁“专权误国”而被下詔狱,已经关了大半年了。 歷史上,孙传庭会在崇禎九年被释放,之后便开始了他传奇的军事生涯:组建秦军,多次打败李自成,最后在崇禎十六年战死於潼关。他是明末不多的能打硬仗的统帅,也是为数不多的,真正理解流寇问题的官员。 但是现在他还被关在詔狱里面。 “崇禎想要去见他。不是用皇帝的身份来宽恕他,而是把他当作一个“同犯”,给他一个选择。” “陛下要赦免孙郎中?”王承恩试探著问。 “不。”崇禎摇头:“朕要让他『死』。” …… 詔狱是北镇抚司衙门的一部分。那是一个终年见不到阳光的地方,阴暗、潮湿、腥臭、腐烂。 当皇帝的龙輦停在了北镇抚司大门口时,整个衙门都炸开了锅。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几乎是爬著出来的,屈膝跪在雪地里:“臣骆养性,参见皇上!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崇禎下了龙輦,並没有看他,直接往詔狱里面走去。王承恩带著一帮太监紧跟在后面,骆养性爬起来小跑著跟在旁边,里面的衣服已经被汗打湿了。 皇帝亲临詔狱?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难道……是要亲自审问什么重犯?还是要来查锦衣卫的帐? 骆养性越想就越感到害怕。 进入衙门之后沿著石阶往下走。越往下面走,空气就越冷,不是寒冷的冷,而是一种阴森的、带有死亡气息的冷。墙壁上插著火把,火光照耀著石壁,投下扭曲的影子。 牢房里面关著各种各样的人。有的衣衫襤褸,有的伤痕累累,有的目光呆滯,有的在低声呻吟。 见到皇帝进来之后,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疯了一样扑到牢门边,伸出手,哭喊著:“陛下,臣冤枉!陛下开恩!” 崇禎无动於衷地走了过去。他並不是缺少同情心,而是无法產生同情。其中有些人是冤枉的,有些人则是罪有应得。但是他目前没有时间一一鑑別。 “孙传庭关在哪里?”他问道。 骆养性忙道:“在……在地字三號牢房。陛下,这边请。” 地字牢房算是詔狱中条件较好的地方,虽说不是水牢,但实际上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不到五平方尺的石洞,地上铺著稻草,墙角有一个马桶,味道很刺鼻。 孙传庭坐在稻草上。他穿的是破烂的囚衣,头髮凌乱,鬍子很长,但是眼睛很亮。 见到皇帝进来后,他愣了一下,隨即慢慢站起来,没有跪下,只是躬身说道:“罪臣孙传庭参见皇上。” 不卑不亢。即使在詔狱中关了半年,骨头还是硬的。 崇禎打量了他一番。四十二岁,中等身材,面庞清瘦,但是骨架很大,可以看出他以前练过武。 歷史上记载孙传庭“善骑射,通兵法”,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 “你们都退下。”崇禎对身后的人说。 骆养性迟疑著说道:“陛下,这囚犯……” “退下。” 声音不大,但是不容置疑。骆养性不敢再说话了,带著锦衣卫和太监们退到了走廊的尽头。王承恩则守在牢门外,背对著里面。 现在牢房里只剩下崇禎、孙传庭两个人。 火把的光在墙上跳动。沉默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孙传庭望著皇帝,心中有些疑惑,他想不通,皇帝为什么亲自来到詔狱来看他。是来赦免他?还是来……亲自治他的罪? “孙先生受苦了。”崇禎开口,语气很平静。 “罪臣不敢言苦。”孙传庭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不明白,陛下为何亲临此地?” “朕来给你两个选择。”崇禎直截了当。 孙传庭怔住。 “第一个选择。”崇禎竖起一根手指:“继续关在这里,或者朕明天就下旨,將你处斩。你会成为大明的忠臣,青史留名——『犯顏直諫,死而不屈』。你的家人会得到抚恤,你的子孙会以你为荣。怎么样?” 孙传庭的脸色马上变得难看了起来。他没想到皇帝会说的这么直截了当。 “第二个选择。”崇禎竖起第二根手指:“选择『死』在这里。当然不是真死,而是假死。尸体会被你的家人领回去安葬,但真正的你,会换一个名字,去一个地方,做一件事。 这件事很难,很危险,成功了未必有功,失败了必死无疑。而且,从此以后,孙传庭这个人就消失了。 你的家人会以为你真的死了,你的同僚会惋惜你的『冤死』,但没有人会知道,你还活著,在为大明做一件真正的大事。” 第012章第一把刀,落子了! 牢房內非常安静。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孙传庭站在那里,宛如一座石像。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睛紧紧盯著皇帝,好像想从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庞上看出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陛下……是在试探罪臣吗?”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很乾涩。 “朕没那个閒心。”崇禎摇摇头说:“孙传庭,朕知道你被冤枉了。弹劾温体仁的话,句句在理。 但是朕目前还不能放你走,也不能重用你。因为满朝文武都看著呢,温体仁的党羽也在盯著。 你一出狱不是被他们搞死就是被他们拉拢。无论怎样,你都无法做到朕要求你做的。” “陛下让罪臣……去做什么事?” “去陕西。”崇禎语速很慢,让对方將每个字都铭记於心:“以商队的名义,召集流民,建立一支武装部队。不招官军,也不招卫所兵,只招一些生活困苦的农民、矿工、铁匠。训练他们、武装他们,但是不能打著大明的旗號。至少目前不要。” 孙传庭的眼神很快变得严肃起来。 陕西。流民。武装。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是很清楚的。他是陕西代州人,家乡的情况他最清楚:连年大旱,颗粒无收,官府还增加徵收三餉,农民已经易子而食。李自成、张献忠这些人就是这么起来的。 “现在皇帝要他做同样的事情吗?” “陛下……”孙传庭的声音在颤抖:“这是……养寇自重啊!” “不。”崇禎看著他说:“这是以毒攻毒。为什么李自成、张献忠这些人剿不完呢?因为他们在流浪者那里。官兵来了之后就分散到民间,官兵走了之后又聚在一起。你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到来之前把流民组织起来。不是做流寇,是当民兵。平时垦荒自救,战时保境安民。” “那……朝廷那边?” “朝廷不会知道。”崇禎说:“至少在朕准备好之前,不能知道。所以你要死、要消失、要换身份。孙传庭因为直言进諫而死掉了,活下来的则是“孙庭”,一个陕西商人,一个在乱世中求生的普通人。” 孙传庭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的脚镣。镣銬很重,把脚踝磨得血肉模糊。这半年来,他在牢房里想了很多。 想到了大明的前途,想到了自己的理想,想到了陕西饿死的百姓。 他一度认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成为一起悲剧的符號。 但现在,皇帝给了他另一个选择。一个……难以想像的选择。 “为什么是臣?”他抬起头来问道。 “因为朕看过你的奏疏。”崇禎说:“你在奏疏里说:『流寇之起,不在寇而在民。民之所以为寇,不在民而在官。』 你还说:『欲平流寇,当先安民;欲安民,当先清吏治、均田赋、兴水利。』” 孙传庭很惊讶。这是他半年前写的一份奏疏,洋洋洒洒三千字,递上去之后就石沉大海了,然后他就被关进了詔狱。他认为皇帝根本没有看。 “朕看了。”崇禎慢慢地说:“朕也认为你说得有道理。但是朕目前还无法做到清吏治、均田赋、兴水利。满朝文武,大部分人的利益就藏在不清的吏治、不均的田赋、不兴的水利中。如果朕硬要去做的话,他们就会联合起来把朕从龙椅上拉下来。” 这话太直接了,直接到孙传庭不敢相信是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的一句话。 “因此朕只能用另外一种方法来办了。”崇禎又说:“表面之上,朕还是那个『昏君』,修宫殿、躲朝会,让他们去爭权夺利。 暗地里,朕要做实事。而你,孙传庭,你是朕选出来的一把刀。把刀插到陕西去,插到流寇的老巢里。不是为了剿寇,而是为了……扎根。” 孙传庭懂了。完全懂了。 皇帝不是要他去打仗,而是要他去种地 在流民的土地上,播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会变成什么样,目前还不得而知。但是肯定比李自成的人种毒草要好一些。 “臣……”他深呼吸了一下:“臣选择第二个。” “想好了?”崇禎看著他,“选了这条路,你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会被所有人误解,会被史书记载成『冤死狱中』,你的家人会为你哭灵,你的同僚会为你嘆息。 但真正的你,要在陕西的黄土沟壑里,和那些吃不上饭的农民一起挖土、种粮、练兵。而且,隨时可能死在那里,死得无声无息。” 孙传庭笑起来了。这是他半年以来第一次笑。笑容虽然很苦,但是眼睛却很亮。 “陛下,臣半年前写那封奏疏的时候,就没想过能活著出詔狱。现在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让臣去做臣想做的事,臣……求之不得。至於身后名,家人泪……臣顾不上了。” “三天后,你会『病逝』。”崇禎道:“尸体会被你的家人领走。真正的你,会从密道离开詔狱。王承恩会给你准备好新的身份文书、路引、还有……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孙传庭吃了一惊。 “不多。”崇禎道:“但要省著用。这笔钱不是用来招兵买马的,而是用来买粮食、买农具、买药材的。要建立的也不是军队,而是“屯垦团”。农民吃饱了饭,才会跟著你走。至於兵器方面……朕会另寻途径提供给你。” “臣……明白了。” “最后一句。”崇禎走到牢房门口,回头看著他,说:“孙先生,朕並不指望你能救陕西,也不指望你能平定流寇。朕只希望三年之后,在陕西某地的一片土地上,因为有你,那里的人能够存活下来。这就足够了。” 孙传庭跪下了。不是向皇帝行跪拜礼,而是向那份责任行跪拜礼。 “臣一定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崇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王承恩跟在后面,骆养性战战兢兢地陪送著,一直送到衙门门口。 崇禎在上龙輦之前对骆养性说:“孙传庭生病了,要好好照顾他。如果出现了意外……朕会找你算帐的。” 骆养性一哆嗦,连忙道:“遵旨!臣一定请最好的太医!” 龙輦起驾,慢慢地回到了紫禁城。 雪又下起来了。轿帘上面落了一些小雪,很快就融化了。 崇禎靠在轿子里面,闭上了眼睛。 第一把刀,落子了。 接下来,是第二把。 第013章皇帝要建私兵? 正月二十二,孙传庭在詔狱中“病故”。 消息传出去之后,朝廷上下以及民间都十分震动。 儘管孙传庭只是五品郎中,但由於他是因“弹劾首辅”而被关押的,所以他的死,牵动了很多人的神经。 东林党的残余势力藉此攻击温体仁“迫害忠良”,温体仁反驳道:“孙某本来身体就虚弱,在狱中染上疾病死亡那是天意。” 於是双方在朝堂之上吵了起来,但最后不了了之。 孙传庭的家人来领尸体的时候,哭得天昏地暗。那具尸体,是一个因恶疾而死的的囚犯,被易容成孙传庭的样子,装入薄棺,运出京城,回到陕西代州安葬。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孙传庭,已经在一天前从詔狱的密道离开了。 他换上商人的衣服,脸上也做了点掩饰,看起来比之前老了十岁。 怀里揣著新的身份文书:孙庭,山西商人,前往陕西贩运药材。 还有一万两银票,在夹袄里缝著。 他在通州的“匯通银號”中兑换了五百两白银,买下了三辆大车,並僱佣了十名伙计,这十名伙计都是王承恩安排的“自己人”。出了朝阳门之后就一路往西走。 走的时候,他回眸看了一眼北京城。城墙很高,但是城头上飘扬的龙旗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破败。 “东家,该走了。”伙计提醒他。 孙传庭点了点头,接著就转过身去。 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同一时间,紫禁城里,崇禎正在见第二个人。 卢象升。 和孙传庭不一样,卢象升此时不是罪臣,而是功臣,天启二年进士,曾任户部主事、大名知府,崇禎二年己巳之变时,他招募士兵入卫,立下战功,此时为右僉都御史,巡抚大名、广平、顺德三府。 崇禎要降旨把他贬謫到外地。 不是故意贬官,而是明贬暗褒。 “卢卿可知,朕为何召你?”乾清宫里,崇禎看著眼前的文官:三十四岁,个子不怎么高,但是很精悍,皮肤黝黑,长的並不像文官,倒像是武將。 “臣不知。”卢象升的声音很沉稳:“但陛下召见,必有要事。” “確实是要事。”崇禎说:“朕要你到南京去,担任兵部右侍郎。” 卢象升愣住了,南京兵部侍郎。那属於明升暗降。南京六部属於养老性质,並无实权,去到那里就意味著远离权力中心。 “陛下……臣何罪之有?”他忍不住问。 “你无罪。”崇禎摇摇头说:“但是朕需要你去南京办一件大事。” “大事?” “重建水师。”崇禎一字一顿地说:“朕要在长江上重建一支大明水师。” 卢象升越发糊涂了。南京確实有水师,但是那些都是用旧漕船改装的,只能用来运输粮食,不能用来作战。 而且重新组建水师,为什么要在南京?为什么不去天津、登莱这些最前沿的地方呢? “陛下,臣……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全部。”崇禎说:“你只需要知道几件事情:第一,这支水师不能打著大明的旗號,至少目前不能。第二,这支水师不能使用朝廷的粮食,至少表面上不能。第三,这支水师全部归朕管辖,只听朕的。” 卢象升的眉头皱起来了。这要求太奇怪了。不打大明旗號,不用朝廷粮餉,那怎么建水师?难道……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私兵。 皇帝要建私兵。 想到这里,让他感到后脊樑发冷。自古以来,皇帝建立私兵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为了大清洗,另一种是……对现有的军队系统不放心。 “陛下”他小心地问道:“是否对京营、九边有所疑虑?” 崇禎笑了。 卢象升果然很聪明,一点就透。 “不是疑虑,是绝望。”他说得很直接:“京营糜烂,九边军阀化,卫所名存实亡。建虏两次入塞,如入无人之境。这样的军队,朕敢用吗?” 卢象升无言以对。他是当过兵的人,知道皇帝所说的都是真话。 “所以朕要另起炉灶。”崇禎又说:“表面上你是因为得罪了温体仁,所以被贬到了南京。 实际上,在南京利用长江水运的便利,秘密地造战船、招水手、练水军。 钱,朕会通过其他途径给你。人,你自己去招募,可以是漕工,也可以是渔民,甚至还可以是被打散的水师旧部。但是要注意隱蔽、迅速。” “那……战船制式?兵器配备?”卢象升问到要点了。 “用福船。”崇禎早有准备:“但是不能用官船厂的图纸,要找福建的私营造船匠。船要大一些,龙骨要结实,甲板要厚,留出炮位。至於炮,朕自有安排。” 福船是明朝主要的海船,但是官船厂製造的福船为了节省材料和成本,常常会偷工减料。 私营造船匠比较实在,只要给的钱足够多,那么船的质量要比官船好很多。 崇禎又补充说:“除了战船之外,还要建造商船。以商养战、以战护商。长江上的生意你可以插手,粮食、盐、布匹都可以做。赚到的钱用来养水军。” 卢象升完全理解了。皇帝就是要他在南京建立一个“国中之国”,有军队,有经济,完全脱离现有的官僚体系。 这是很危险的。但是……確实很刺激。 “陛下,您给臣多长时间?” “三年。”崇禎伸出三个手指头:“三年之內,朕要看到一支可以控制长江的水师。不要求能出海作战,但是至少,要保证从南京到武昌的江面,是由朕来掌控的。” 卢象升沉思了片刻后跪下道:“臣……领旨。”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进行討价还价。这就是卢象升的性格,果断,敢於承担责任,一旦確定目標就会倾尽全力。 “去南京的话,有可能会被排挤、会被嘲笑、会被认为是失势的官员。” 崇禎把他扶起来了:“但是你要忍住在朕给你信號之前,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臣明白。” “去吧。明天就走。路上小心。” 卢象退下了。崇禎望著他离开的背影,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 卢象升歷史上是战死的,但是他在临死前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一位优秀的统帅。给他三年时间,在相对安定的南京经营,应该会有些成就。 两把刀都落子了。 一把插在陕西黄土地上。 一把插入了长江的波涛中。 接下来是第三把刀,技术刀。 第014章第三把刀 正月二十三日,汤若望收到了入宫的命令。 这位来自德国的耶穌会传教士今年四十二岁,在明朝已经待了十七年了。 他对天文、历法、数学很精通,还会一些机械原理。歷史上他参与编纂了《崇禎历书》,帮助明朝製造火炮,在清朝入关之后,他也被顺治、康熙赏识。 但是现在只是个“西洋和尚”,住在宣武门外面的教堂里,每天传教、修歷、偶尔给达官贵人修自鸣钟。 接到旨意的时候,汤若望很迷茫。皇帝召见他。为什么? 是为了历法的事情吗?但是据说皇帝最近“病重”,不上朝了,怎么会管历法呢? 但是他不敢大意,换上最好的教士服,跟著太监进了皇宫。 召见他的地方不是乾清宫,而是西苑。紫禁城西边的一片皇家园林,有太液池、琼华岛以及一些偏僻的院落。 太监带著他来到一个小院子里,门匾上写著“凝和殿”。这是嘉靖帝炼丹的地方,后来废弃了,平日里很少有人光顾。 “汤先生进来吧。”王承恩在门口等候著他,脸上带著友好的笑容。 汤若望走了进去。院子虽然不大,但是很乾净。 正殿里有一些奇怪的器具,並不是炼丹炉,而是一些铜盆、铁架、玻璃器皿以及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 崇禎就站在那些器具之中,背对著门。 “臣汤若望叩见陛下。”汤若望行了个不太標准的中国礼。 “平身。”崇禎转过身,看著他:“汤先生,听说你懂机械?” 汤若望一愣:“略懂一些。臣在欧罗巴时,学过一些数学、格物之学。” “你看这个。”崇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给对方。 汤若望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顿时睁大了。 纸上的结构是一个圆筒,里面有一个活塞,活塞和连杆相连,连杆又和曲轴相连。 旁边还有一句简单的说明:利用蒸汽推动活塞,使曲轴旋转,从而输出动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一张蒸汽机的工作原理图。 画的虽然很粗糙,也有很多细节不对,但是基本原理是正確的。 在这个时代,在欧洲刚开始研究蒸汽动力的时候,中国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图呢? “陛下,这幅画是从哪里得到的?”汤若望的声音有些发抖。 “朕梦到的。”崇禎面不改色地说谎:“太祖託梦给朕看了这个。该物品可以用来帮助矿井排水,节省人力。朕不懂,请汤先生来查看一下,这个东西能不能製造出来?” 汤若望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是科学家,同时又是传教士。 科学家一面认为这张图应该是真的,並且价值不菲。传教士的一方面认为这是一次机会,接近皇帝的机会。 “陛下,此物……理论上可行。但是要精细加工、好的材料、很多实验” “朕给你地方,给你材料,给你人手。”崇禎说:“你就留在这里,研究一下这个。名义上为朕炼丹,炼长生不老丹。实际上,你要给朕把这个东西造出来,哪怕只是一个能动的模型。” 汤若望迟疑起来。他是传教士,他的任务是传教,不是来当工匠的。但是皇帝的邀请,他又不能拒绝。 “陛下,臣……臣需要一个助手。说有一些会数学、懂手艺的帮手。” “可以。”崇禎点头同意:“你可以从钦天监挑选人员,也可以从民间挑选。但是这里的事情,不能对外说一个字。有人问起的时候就说是在给朕炼丹药。” 崇禎从桌子上拿过一张纸来:“这是朕要你先办的几件事情。” 汤若望伸手接了过来。纸上有三项: 一、烧制透明平板玻璃,越大越好。 二、提纯硝石,要能做出最烈的火药。 三、…… “这些是基础。”崇禎说:“玻璃可以用来製作望远镜,火药可以用来製作兵器,测量工具可以用来製造机器。” 汤若望望著桌上的纸张和蒸汽机图纸,突然间想明白了。 皇帝需要的不是长生不老。 而是一种新的力量。 “臣明白。” “还有。”崇禎看著汤先生说:“汤先生,你是一个聪明人。朕知道,你来中国,是为了传教。朕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能帮朕做好这件事,朕就准许你在京城修建教堂、传教,当然,前提是要遵守大明的法律。” 汤若望眼睛一亮。这个条件很有诱惑力。传教就是这些传教士最大的愿望。 “臣……必竭尽全力。” “好。”崇禎笑了:“那你今天就搬过来。需要什么,跟王承恩说。” 汤若望退去之后,崇禎走到那些仪器旁边,拿起一个铜齿轮在手里把玩著。 齿轮做工粗糙,咬合不够紧密,转动时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很简陋,但是他並不著急。 蒸汽机不是一蹴而就的,他甚至不指望汤若望真的能造出实用的蒸汽机。他让汤若望著手研究、积累技术、培养人才。 这就足够了。 技术这条路要慢慢走。急不得。 他把齿轮放回原处后来到窗边。 窗外又下起了雪。 孙传庭应该已经在去陕西的路上了。 卢象升明天启程前往南京。 汤若望也开始准备从事技术方面的研究。 三枚棋子都已经落到了棋盘上。 接下来就等吧。 等待种子发芽。 等待暗流匯合。 等待机会的到来。 雪越下越大,把西苑的亭台楼阁都盖住了。 崇禎一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王承恩过来小声告诉他:“皇上,陆千户来见您。” “宣。” 陆文昭进来的时候,脸色很沉重。他带来一个消息:建虏的前锋已经到了三河,距离北京不到一百里。 “这么快?”崇禎皱起了眉头。 “是。”陆文昭道:“而且臣查实了,建虏这次入塞,有可能……不只是为了抢掠。” “什么意思?” “臣的人在遵化抓到一个建虏的探子。”陆文昭的声音很低沉:“审讯之后得知,皇太极这次……想试试能不能攻下北京。” 崇禎的心一沉。 皇太极第二次入塞的时候,確实打到了北京附近,但是並没有攻城。那是因为他的兵力不够,后勤也跟不上。但是现在看来,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 “那个探子还说什么?” “说……说北京城里,有內应。”陆文昭的声音更低沉了:“一旦建虏兵临城下,就会有人打开城门。” 宫里一片死寂。 崇禎把眼睛闭上了:內应,內应! 范家?还是別人呢? “那个探子呢?” “已经处理了。”陆文昭道:“臣怕走漏风声。” “做得对。”崇禎点头:“接著往下查。查清楚內应是谁、在哪个城门、有多少人。” “是。” 陆文昭退下之后,崇禎走到地图前,看著地图上所標示出来的敌我態势。 建虏离北京还有不到一百里。 朝堂之上还在爭论。 温体仁正在修三大殿。 而他,布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局。 很讽刺,但是这就是现实。 “陛下”王承恩小声问道:“要不要……调京营守城?” “京营?”崇禎笑了,笑得很冷:“王伴伴,你觉得京营能守得住北京?” 王承恩不敢作答。 “守不住。”崇禎自己回答说:“所以朕不依靠京营。朕依靠其他。” “其他?” 崇禎不作任何说明。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飘洒的雪花。 他在等。等信號。 在那些信號没来之前,他还得继续扮演一个“病重昏聵”的皇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建虏一路南下。 北京城岌岌可危。 乾清宫里年轻的皇帝却十分镇定。 他知道,在最糟糕的时候,也是最好的时候。 只有在乱世的时候才能够打破原有的局面。 第015章夜袭宣府 崇禎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宣府镇北二十里,黑山峪。 陆文昭趴在雪地里有两个时辰了。他穿的白色长袍与雪地融为一体,只能看到他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很快就消散了。 陆文昭的视力极好,肉眼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三里开外清军营寨的情况。 確实是主力。 营帐绵延三里多长,按规制估算,至少有两万人。马匹超过五千匹,大车有几百辆。 营地里篝火熊熊,能看到被捆绑在一起的百姓,主要是青壮年男女。清兵正把抢来的东西装上车。 “確定是正蓝旗和镶蓝旗。”副手在旁边低声说:“从旗號上看,主帅应该是阿巴泰。” 陆文昭点了点头。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的第七子,皇太极的异母兄。清廷地位不高,但是打仗很凶悍,崇禎二年己巳之变就是他带头打的。 眼睛慢慢移动。 陆文昭在找漏洞:粮草堆放在哪里、马厩在什么地方、主帅大帐设在哪儿。 他把目光移向了营地西边的一条小河。 河水已经结冰了,但是冰层不是很厚。 在上游三里处有一个拐弯,如果在那里动手…… “头儿,陛下的旨意是『適当袭扰』。副手提醒说:“我们只有三十人。” “三十个人够了。去准备吧。我要二十斤砒霜,三十个捕兽夹,还有……二十个二踢脚。” “二踢脚?”副手愣了。 “过年放的那种爆竹。”陆文昭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整,动静整的越大越好。” 子时,黑山峪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陆文昭带著五个人来到了小河的上游。在月光的照射下,冰层发出幽幽的蓝色光芒。 他蹲下身子,用匕首在冰面上钻了一个洞,把一包砒霜倒了进去。粉末很快溶於水,隨水流往下游漂去。 “头儿,这剂量毒不死人。”手下小声地说道。 “没想毒死人。”陆文昭继续凿第二个洞:“让他们拉肚子就行。拉虚脱的兵,还能打仗吗?” 五个洞,五包砒霜。做完之后,他们退到了岸边的树林里。另外两组人在营地下风处布置好了捕兽夹。 捕兽夹也不是普通的夹子,而是加了料的那种。 夹齿上涂上金汁(粪水),夹住就算不重伤,但伤口感染的话就难受了。 最绝的是二踢脚。陆文昭让人把二十个二踢脚绑在一起,引线连成一根,埋在营门外的雪堆里。引线另一端拉到百步外,用香火慢慢煨著。 “头儿,都好了。” 陆文昭望了望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很好。 “撤。一炷香后,这里会很好看。” 寅时三刻。 营地里的篝火越来越小了,巡夜的清兵也显出疲倦的样子。这时第一个清兵捂著肚子衝出营帐,接著第二个、第三个……也跟著冲了出来 砒霜生效了。 混乱逐渐蔓延开来。不断有营帐中的人跑出来,在雪地上蹲下。巡逻队形被破坏了,军官的呵斥声在夜风中飘荡。 陆文昭点燃了一根信香插在雪地里。 香火慢慢地燃烧著,一点一点地靠近了那根引线。 等待的时间很长。一个年轻的手下忍不住小声问道:“头儿,我们这是违抗圣旨了吧?陛下说了『不准暴露身份』,但是这动静……” “我们暴露身份了吗?”陆文昭反问。 “没有,可是……” “没有就行。”陆文昭望著远处的营地:“陛下想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让建虏知道疼,大明朝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话音刚落,引线燃到了尽头。 轰! 二十个二踢脚齐鸣,寂静的山谷里好似炸雷。火光冲天,整个营地都被照得如同白昼。受惊的战马挣脱了韁绳,在营地里横衝直撞。把篝火踩灭了,点燃了帐篷。 最厉害的还 是捕兽夹。混乱中,清兵不断踩到地雷,惨叫声此起彼伏。 整个营地一片混乱。 陆文昭手一挥:“撤。” 三十个人在夜色中像幽灵一样消失了。他们走的时候,清军营地上火光冲天,半边天都被映红了。 回程的路上,陆文昭一直在算帐:二十斤砒霜五两银子,三十个捕兽夹十两,二踢脚不值钱。不到二十两的花费,就让清军损失了上百人,而且粮食被烧毁了,马匹也损失了很多,士气也大受打击。 划算。 这次行动也证明了皇城司的实力,少量精兵,精准打击,无声无息。比正面战场投入一万大军更有效。 天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秘密据点,在北京城南的一个废弃砖窑里。陆文昭写了一份简短的报告,用密码写好后交给信鸽送入宫中。 然后他就睡著了。 在梦中,他回到了己巳之变的战场。他带领著五十个兄弟把守著一个山口,挡住了建虏一个牛录三个时辰。最后活下来的是七个人,他断了三根肋骨,在脸上留下了一道疤痕。 醒来之后,他摸了下自己脸上的伤痕。 欠的债,要慢慢还。 北京东城区裱褙胡同。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四海商行”牌匾掛上了门头。国丈周奎穿上了崭新的绸缎袍子,腆著肚子,笑得牙都看不见了。 周围围满了来道贺的官员、商人,个个都说著吉祥话。 “恭喜国丈!贺喜国丈!” “四海商行,这名字起得不赖,意为財通四海” 周奎捋著鬍子,志气满满。三天前,女儿周皇后派人传话,说皇上开恩了,特別允许他做宫中採买、部分漕粮运输的差事。 这是天大的肥差,宫中每年採买至少几十万两,漕粮运输中抽水的数量就更加惊人了。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皇帝给他挖的坑。 商行后院的帐房里,有三个帐房先生在忙碌。看上去和其它商行的帐房没有什么区別,穿著青布长衫,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算著。 但是仔细观察的话,你会发现他们手指关节非常粗大,这是长期握刀造成的。 仔细观察的话,你会发现他们在打算盘的时候,左手总是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里藏著一支手弩。 他们是皇城司的。 第016章四海商行 代號甲三的帐房抬起头,望了望窗外热闹的前院,对同伴低声说:“今天第一笔生意是三千二百两。购买宫绸五百匹,加价百分之三十。漕粮协议一式三份,回扣一千两。 “记好!”代號乙七的帐房在帐本上写上了密文,並不是汉字,而是一种改良过的阿拉伯数字密码,只有皇城司的人能够看懂。 “国丈刚才说,明天要去通州验一批皮货。”甲三又说:“说是给宫里买冬天衣服用的料,其实是建虏那边走私过来的货物。” 乙七的笔停了下来:“记不记?” “记。但暂时不动。”甲三压低声音说:“陛下吩咐过,先让国丈把网铺开。等到鱼儿全部捕捞上来之后再收网。 前院中,周奎正被一位山西商人敬酒。商人姓范,是晋商八大商號之一的范家后代。 “国丈,以后宫所用的皮货、药材方面,多多关照。”商人笑眯眯地把一张银票递了过来。 周奎隨便翻了翻面额:五百两。 他不露声色地收下了:“好说,好说。范家在宣大一带很有关係,以后合作的机会很多。” “那是自然。”范商人凑上去,压低声音道:“不瞒国丈,在关外我们也有自己的门路。上好的人参、貂皮,价格只有市面上的一半……” 周奎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自然也清楚这些货物是怎么来的。 要么是建虏抢的,要么是直接从建虏手里买的。按律这是通敌,要杀头的。 但是利润太大了。 大到他甘愿为此冒险。 “过几天细谈。”周奎拍了拍范商人的肩膀,“今天人多眼杂。” “明白,明白。” 宴会一直进行到傍晚。周奎喝得酩酊大醉,由僕人扶上马车。车帘放下的一剎那,他脸上的醉意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副精明的算计表情。 他把今天收到的礼单拿在手里,上面写著银票八千两、古玩字画价值一万两以上。这才第一天。 “老爷,回府吗?”车夫问。 “不,去锦衣卫骆指挥僉事府上。”周奎说:“得打点打点,以后生意才好做。” 马车行驶在积雪的街道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周奎並不知道,在他的马车后面,一直有两个挑著担子的“货郎”跟著。货郎担子里面没有货物,只有一些短刀、手弩。 他今天收到的钱、见到的人、说的话,都被详细记录、加密后送入了紫禁城。 乾清宫里,崇禎在看两份报告。 一份是陆文昭夜袭战报。袭宣府清营,烧毁粮草若干,敌人伤亡一百多人,我方无人伤亡。” 另一份是皇城司对周奎的监控报告。详细得让人无法忍受,从周奎早上吃了什么东西,见了哪些人,收到了多少钱,说了些什么话,一字不漏。 王承恩在一旁小心地对皇上道:“国丈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分,通敌走私,这可是死罪。” “让他做。”崇禎把报告放下:“他做得越过分,朕以后收拾他的时候,理由就越多。”更重要的是……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指向宣府:“通过周奎,朕可以弄清楚晋商以及建虏的走私网络。这条线上有多少官员参与,多少將领收钱,多少商人牵线……朕弄清楚之后,才可以一网打尽。” 王承恩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这才知道,皇帝不但是贪周奎的钱,而且还要用周奎做诱饵,钓出大鱼。 那……四海商行的利润,真的分六成给国丈?”王承恩问。 “分。”崇禎冷笑一声:“只有让他尝到甜头了,才会更卖力地替朕布网。等他把网铺得足够大、足够够牢固的时候,朕收网的时候,捞上来的可就不止是一条鱼了。” 窗外传来钟声。宫门下钥了。 崇禎走到窗边,望著暮色中紫禁城。琉璃瓦上还有雪,被夕阳照得金红。 很美,但是美得不真实。 和这个帝国一样,外表还比较辉煌,但是里面却千疮百孔。 贪官贪权,奸商奸诈,外敌入侵。 他只能在那些腐朽的结构里悄悄地植入新的东西。 皇城司就是一把刀。 四海商行是网。 孙传庭把种子播撒到了陕西。 卢象升在南京造船。 汤若望在西苑点火。 这些分散的点,现在看起来微不足道。 但总有一天,它们会连成线,织成网,聚成火。 到那时…… “陛下,该用晚膳了。”王承恩轻声提示。 崇禎转过身:“传膳吧。简单些。” “是。” 晚上吃饭很简单,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崇禎登基之后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並不是他真的节俭,而是为了和朝中那些奢侈的官员形成对比。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问道:“王伴伴,如果你是皇帝的话,目前最担心的是什么?” 王承恩嚇了一跳,赶紧跪下道:“奴婢不敢胡言乱语……” “让你说就说。” 王承恩想了想,小心谨慎地说:“奴婢觉得,到了该行动的时候了。陛下所布置的局比较复杂,需要一定的时间。可建虏不会给我们时间,流寇不会给我们时间,朝中的那些大人……也不会给我们时间。” 崇禎点点头。说到点子上了。 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歷史上,崇禎七年为分水岭。这一年,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三路人马共二十万,纵横五省。皇太极三次入侵边塞,掳走了几万人。杨嗣昌的“四正六隅”计划开始执行了,但是效果不大。 留给他的时间最多只有三年。 三年內,孙传庭要在陕西站稳脚跟。 三年內,卢象升要在长江拉起水师。 三年內,皇城司要形成战力。 三年內,汤若望要拿出能用的技术。 三年…… “够了。”崇禎放下筷子说:“三年可以做很多事。” 王承恩望著皇帝的时候,突然觉得有点儿心疼。二十三岁本应该是个意气风发的年纪,却要承担这么重的负担。 “陛下,保重龙体。” “朕知道。”崇禎站起身,突然道:“朕想看星星。” 王承恩陪著崇禎走到露台上,望著夜空。 正月二十六晚上的天气很好,很晴朗。可以看到猎户座的腰带,可以看到天狼星的光辉,可以看到银河淡淡的影子。 宇宙很大,歷史很长。 一个人、一个朝代,在时间的长河中,只是短暂的一瞬。 但是此刻的选择,关係到千万人的命运。 夜晚,星光照耀下的紫禁城显得格外庄重。 这座宫殿经歷了太多的兴衰、太多的生死。 现在轮到他翻到新的一页了。 不管最后是喜是悲。 一定要写到最后。 第017章 大明第一块玻璃 崇禎七年二月初三,西苑凝和殿。 汤若望望著窑炉里的火光越来越暗,手指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这是第三十七次烧制。 前三十六次都没有成功。烧制的半成品玻璃有的炸裂,有的浑浊,最好的结果只是一块半透明的绿色疙瘩。 “开窑。” 隨著他的命令,两个学徒用铁鉤拉开窑门。热浪迎面扑来,窑內的温度虽然还很高,但是仍然可以看到里面一排模具的形状。 汤若望等了十几分钟,待温度稍微降下一点之后,便亲自戴上厚厚的棉手套,然后探入其中。他轻轻拿出第一个模具,方形的铁框里装著…… 一块透明的晶体。 儘管边缘有一些气泡,中心有一些絮状杂质,但是它还是透明的。透过它,可以很清晰地的看到后面学徒惊讶的脸。 “成了!”一个学徒忍不住喊道。 汤若望的手开始颤抖起来。他轻轻拍打铁框,拿出一块两尺见方的玻璃板。厚度大约有半寸,分量很足,最少也有二十斤。 但是它是平面的、透明的、第一块真正的平板玻璃。 “快,快去稟报陛下!”他声音发颤,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承恩来的时候,汤若旺已经把玻璃板放在特製的木架上,並且用软布擦得乾乾净净。 午后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经过玻璃折射后在地上留下了一片明亮的光点。 “汤先生,陛下驾到。” 崇禎进来了之后,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块玻璃。大踏步走过去,手指轻轻抚摸著表面,温润、略带粗糲,却真实的玻璃。 “多厚?” “半寸。” 汤若望递过来一张测量工具。 崇禎接过尺子,认真的对几个地方进行了测量。厚度不均,最厚的地方六分,最薄的地方四分。但是在今天这个时代,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奇蹟了。 “杂质呢?” “主要是铁。”汤若望指著玻璃中间的褐色絮状物说:“石英砂里含有的铁质没有提纯乾净。还有气泡,退火速度过快。” 崇禎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没有现代的纯化工艺,没有精確的温度控制,能烧制出这样的玻璃已经远远超过了当时的技术水平。 他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一支炭笔,在准备好的白纸上开始作画。 汤若旺好奇地凑了过去。只见皇帝画了两个圈,一个中间厚边缘薄,一个中间薄边缘厚。中间用线连接起来,旁边还有一些奇怪的符號。 “这是……” “凸透镜和凹透镜的组合使用。”崇禎头也不抬地说:“凸透镜聚光,但是成像会有畸变。加上凹透镜矫正之后,就可以得到一个清晰放大的图像了。两块镜片之间的距离、曲率、材质,要进行精確的计算。” 汤若望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他是懂光学的,伽利略的望远镜原理他研究过,可是皇帝怎么会知道这些呢?而且画得非常准確,就连镜片曲率的影响也都考虑进去了? “陛下……您怎么会知道伽利略望远镜的原理呢?”他终於忍不住问出了口。 崇禎的手停了下来。心中暗道:“糟糕,说漏嘴了。” 他神色自若地继续画下去:“朕梦中所得。太祖说西洋有一种奇异的技术,可以用来远观细微之事,帮助朕治理国家。” 又是太祖託梦。汤若望半信半疑,但是不敢多问。皇帝最近的想法已经多到让他都感到麻木了。 “能做吗?”崇禎画完之后把炭笔放了下来,问道。 汤若望仔细看了一下图纸:“凸透镜好办,就是放大镜,臣做过的。凹透镜……要特殊加工製造的仪器。而且镜片要均匀,否则成像就会失真。” “需要什么工具?” “一种……可以固定镜坯,又能精確调整角度的架子。”汤若望比划著名:“还要有不同的粗细的金刚砂,从粗磨到细磨。最重要的就是测量,镜片的曲率要保持一致。” 崇禎想了想“去找工部。就说朕要造一批水晶器皿赏人,要磨镜的人。挑选最好的、背景乾净的送到这儿来。” “是。”汤若望犹豫了一下:“陛下,这块玻璃……是用来做什么的?” 崇禎望著那块在阳光下闪耀的玻璃板,缓缓说道:“先做两件事情。第一,按照这张图纸製作一台望远镜。镜筒是用黄铜做的,可以伸缩调节。第二,裁几块小玻璃做观察窗,用来给火銃的照门、做测量仪的目镜。 “观察窗?”汤若望没听过这个词。 崇禎走到玻璃板前面,用手指在上面比画著:“这样大小的方块,磨平了,镶嵌到铜框里。射手可以利用它来提高射击的准確性,安装在火銃上。把测量仪放在上面,读数会比较清楚。” 汤若望懂了。把玻璃的理论功能改为实用功能。虽然每一块都很小,但是意义很大。 “臣……明白了。” “另外。”崇禎又补充说:“烧制工艺一定要保密。配料比、温度控制、退火时间,只有你和你最可信赖的助手知道。玻璃配方属於国家机密。” “臣以主的名义起誓,绝不外露。” 崇禎点点头之后又看了一眼那块玻璃,然后转身离开了。 走出凝和殿之后,他抬头望了望天空。二月初的北京,天空很蓝,云彩也很淡。用望远镜的话,应该可以看得很远。 看得远,才能走的更远。 同日。 翊坤宫 田贵妃摔掉了第三个茶杯。上好的景德镇青花瓷,碎了一地。 “凭什么!”她气得胸膛一起一伏:“周奎能开商行,我爹就不能?都属於外戚,凭什么陛下要差別对待”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跪在地上,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田贵妃名秀英,今年二十二岁,崇禎二年被选入宫中。 她长得非常美丽,柳叶眉、丹凤眼,皮肤白皙得像瓷一样。 通音律,善书画,刚入宫时很得崇禎皇帝的宠爱。 但那是以前。 自从去年周皇后生了皇子之后,她的地位就变得有些微妙了。皇帝到翊坤宫的次数越来越少,赏赐也变得越来越普通。 第018章提起裤子不认帐的事,朕不干! 今天父亲田弘遇递牌子求见,想仿效周奎討个皇商特许,结果却被皇帝以“外戚不宜经商”为由给驳回了。 “外戚不可以经商?”田贵妃冷笑了一下:“那么周奎又算得了什么呢?” 贴身宫女小翠小心地说:“娘娘,周国丈是皇后的父亲,这……” “皇后又怎么样?”田贵妃愤愤道:“我是贵妃,我爹也是国丈!”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她心里还是能感觉到两者的不同。 周皇后为正宫,所生嫡长子。 她是贵妃,所生之子年纪尚幼。 在大明朝里,嫡庶之分犹如天堑。 “娘娘,陛下今晚翻了您的牌子。”另一个宫女小声提醒。 田贵妃深呼吸了一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走到妆檯前,对著铜镜中的自己。 虽然还是很好看,但眼角开始出现皱纹了。后宫中的女子就如同盛开的花朵一样,开过一个季节就会凋谢。 “准备沐浴。用玫瑰香露。” 她要爭,但是不能硬爭,要软爭。 这是女人的武器! 今日一早,乾清宫暖阁。 崇禎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田弘遇,心里迅速地算计起来。国丈今年五十左右,国字脸上长了三缕长须,很有几分儒雅。 崇禎皇帝很清楚他的底细,原先是扬州的一个盐商,花钱买了一个官职,因为女儿进了皇宫才混成了国丈。 此人贪婪,但是没有周奎那么精明;有野心,但是没有周奎那么大胆。 “陛下,臣……臣也是忠心耿耿的。”田弘遇哭丧著脸说:“现在国家危难之际,我也想为皇上分忧。周国丈可以做商行,那臣……” “周奎是皇后之父。”崇禎打断他,语气冷淡,“你是贵妃之父。这区別,田卿不懂吗?” 田弘遇被噎住了。 这道理他当然懂,但是没想到皇帝会说的这么直接。 “况且,”崇禎继续道:“四海商行是特许,特许就是特例。如果人人都来討要特权,那么朝廷的法度又如何维持呢?开了外戚经商的先例之后,天下的勛贵都会效仿,到时,朕要怎么处理?” 这话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毛病。 田弘遇只能叩首:“臣……臣糊涂。” “你且回去。好生教导子弟读书,莫要总想著经商逐利。朝廷自有法度,外戚当为表率。” “臣……遵旨。” 田弘遇退下之时,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他可以感觉到,皇帝並不把他放在眼里。 周奎是“国丈”,而他是“贵妃之父”; 周奎可以“特许”,而他只能“守规矩”。 这口气,他是咽不下去的。 崇禎坐在暖阁里揉太阳穴。王承恩端上参茶,小声对皇帝说:“陛下,田国丈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好。田贵妃那里……” “朕知道了。”崇禎喝了一口茶,平静道:“田氏家族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会找靠山、结党,想办法给朕製造麻烦。” “那陛下为何……” “为何不给他们点甜头?”崇禎冷笑一声,道:“田弘遇跟周奎不一样。周奎贪,但是有底线的。他不敢通敌,至少目前不敢。田弘遇……朕查过,他在扬州的时候就跟江南的东林党有勾结。让他经商的话,他赚的钱有一半会被东林党拿走。” 王承恩茅塞顿开。 崇禎把茶杯放下后,继续说道:“朕需要有不满意的人,有怨恨的人。如果朝堂上铁板一块,表面上都拥护朕,暗地里却阳奉阴违,那就可怕了。有田氏这样的反对者,有温体仁这样的重臣,有周奎这样的贪官,朝局才不会失衡。互相牵制,朕才可以在中间腾挪。” 这就是帝王心术。王承恩听得脊背发凉。 “那田贵妃那边……” “朕今晚会去翊坤宫。”崇禎站起身:“该安抚的,还是要安抚。但是分寸要掌握好,既不能让她绝望,也不能让她得寸进尺。” 王承恩躬身:“奴婢明白了。” 翊坤宫里,田贵妃已经洗浴完毕,换上了藕荷色睡衣,淡妆修饰。她坐在镜子前面,由宫女给她梳理头髮,而她的心里则琢磨著一会儿怎样开口。 皇帝不买帐,不能太强硬。 也不能太柔弱,让自己显得没有分量。 要柔中有刚,委屈而不屈,提醒皇帝不要忘记旧情…… 最好是在皇帝在床上温柔之后,再做谋划。 拿下男人,女人就得学会玩阴的 正想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陛下驾到”的声音。 田贵妃连忙起身,小跑到门口迎接。 崇禎进来后,田贵妃盈盈下拜:“臣妾恭迎陛下。” 崇禎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子。 眉毛如同远山黛青,用螺子黛轻轻描摹,末端微微上扬,扬出三分不经意的媚。 眼睛如秋水横波,眼尾自然带有一抹淡淡的红色。 她皮肤不是周皇后那种端庄的象牙白,而是江南新雪后的宣纸一样薄,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又透著玉一样的温润光泽。 她此刻正低下头,颈项弯出的弧度仿佛天鹅低头,耳边垂下的几缕碎发衬得耳垂上的珍珠耳坠摇摇晃晃,晃得人心也跟著晃。 確实很美,眼角微红,好像哭过一样,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平身。”崇禎躬身搀扶,鼻尖內传来幽幽体香,令崇禎脑子一懵。 搀扶的手不禁在田贵妃胳膊上轻轻一捏,隔著薄纱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肤的光滑,一个字“润”。 田贵妃顺势而起,故意脚下一软,扑在了崇禎怀里。 柔魅道:“谢陛下,陛下许久未来,臣妾著实想念的紧。天色已晚,不如让臣妾早点伺候陛下就寢!” 声音如莹,好听的很! 我靠,这谁受的了! 崇禎也是二十来岁的大小伙,面如如此尤物,一阵心猿意马,恨不得……(起点不让说,这里省略万字!) 但话说回来,崇禎知道自己今夜前来的目的,是为了安抚! 若真让田贵妃得逞后,再提她父亲皇上特许的事,还真不好意思拒绝。 崇禎虽贵为皇帝,有著生杀大权。 但提起裤子就不认帐的事,无论崇禎还是现代李维都做不到。 所以,只能忍了! 崇禎咬了一下舌尖,疼痛感让他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 “不急!”崇禎万般不舍地推开田贵妃:“贵妃陪朕说说话吧!” 田贵妃看著崇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她掩饰极好,没有露出任何不满,微笑著伸出玉手,拉著崇禎坐下。 两人坐在暖榻之上,宫女送上茶点之后便退了出去。殿內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陛下……”田贵妃首先开口,声音有些哽咽:“臣妾的父亲今天触犯了陛下龙顏,是臣妾的责任……” “与你无关。”崇禎摆手道:“国丈一片忠心,朕心中有数。朝廷有规定,朕也不能破例。” “臣妾明白。”田贵妃低著头说:“只是父亲年纪大了,总是想著给子孙们谋点產业。看到他失望的样子,我心里……” 她恰到好处地流了两滴眼泪。 崇禎心中冷笑,但是表面上依然保持温和:“你的心思朕懂。田卿既然想要做事,朕就给他安排一个差事,让他去南京担任南京礼部祠祭司郎中。虽然是个閒差,但是体面。南京很富饶,田卿在那里也可以过上安定的生活。” 田贵妃愣住了。去南京,那就是明降暗涨了。礼部祠祭司,负责祭祀礼仪,清水衙门,没油水。 “陛下……父亲他……” “怎么,不满意?”崇禎语气变的冷冷清清。 田贵妃心中一惊,连忙说:“妾不敢,只是父亲年纪大了,去南京路途遥远……” “南京是好地方。”崇禎打断她说:“那里比北京暖和,很適合养老。况且田卿在扬州有老朋友,去了也可以照应。好了,就这么定了,明天朕就下旨。” 话说到这个地步,田贵妃自己已经无法改变崇禎的决定了。她只能勉强一笑:“谢陛下隆恩。” 但她心里感到十分淒凉。 这是打发,是流放。 皇帝对她的情分,看来是真的是淡了。 崇禎从翊坤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末了。 崇禎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仰头望了望星空。今夜的星空很美,猎户座掛在天空的最右边。 王承恩跟在后面,在旁边对皇帝说:“陛下,田贵妃怕是会记恨……” “记恨就记恨吧。”崇禎淡然道:“她父亲跟东林党走得过近,在北京就是祸害。把他打发到南京去,眼不见心不烦,唉,只是可惜了田贵妃,嘖嘖……” 王承恩理解不了崇禎的嘖嘖深意,继续道:“那田贵妃在后宫里……” “她掀不起波澜。”崇禎停了下来:“周皇后並不是一个善妒的人,但是也不会让贵妃势力壮大。后宫的事情就让她们自己去处理吧。只要不越界,朕也不想管。” 王承恩点点头,又问道:“陛下,汤先生那里,玻璃已经烧成了,接下来……” “接下来该做更重要的事了。”崇禎看向西苑方向,“有了玻璃,有瞭望远镜,朕就能做一件事……” “重新测绘。” “测绘?” “对。”崇禎的声音在夜里很轻,但是很清:“大明的疆域图很多还是永乐年间的老图。山川河流的位置不准確,城池关隘的距离不对。我要重新测绘,做一个精確的地图。有了准確的地图,调兵遣將、运输粮草、修筑工事,才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王承恩似懂非懂。但是他可以感受到,皇帝在布一个很大的局,每一步都是紧紧相连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 宫灯在走廊上摇晃著,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田贵妃在宫里坐了一夜,没有睡觉。 西苑里,汤若望还在研究那块玻璃,思考著怎样磨製镜片。 四海商行帐房中,皇城司密探今天帐目加密的工作。 北京城外,陆文昭带人又一次潜入黑夜。 这个晚上,有很多人没有睡觉。 大明的命运,在这无眠的夜里,正悄悄地发生著变化。 第019章尔虞我诈的合作 同一时间,文渊阁。 首辅温体仁坐在主位上,脸色十分难看。他已经坐了四个时辰,看著眼前这群衣冠楚楚的朝臣像菜市场上的小贩一样爭吵,心里著实无语。 “至少要增兵一万!没有兵,拿什么挡住建虏?”兵部尚书张凤翼拍著桌子,唾沫星子差一点就喷到对面的户部尚书侯恂的脸上了。 “兵?说得轻巧!”侯恂冷笑:“一个兵一年餉银十八两,一万兵就是十八万两!这是平时的餉,战时要翻倍!还有开拔银、安家银、赏银……张部堂,给我讲讲,这钱从哪出?是不是从你兵部的牙缝里抠出来吗?” “你!”张凤翼气得鬍鬚直抖:“侯子元(侯恂字),你这是要坐视京师陷落吗?!” “我可没这么说。”侯恂不慌不忙地拿起茶杯:“可是钱就这么多。太仓库现在只剩下八万两银子,九边欠餉已经累积到二百三十万两。张部堂要增兵,行啊,没问题,先把欠餉补上,士兵吃饱了饭,才有力气打仗。” 工部尚书刘遵宪咳嗽一声,插话说道:“二位,建虏这次入侵,据报已经到了三河,距离京城不到一百里了。目前首要任务就是调动京营出城布防,而不是在这里算帐……” “京营?”张凤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刘部堂,你去京营看一看吧,十万员额,实际上只有四万人不到啊,这四万人中,有几个人会拉弓?能披甲的又有几个?让京营出城?那叫送死!” “那你说该怎么办啊!”刘遵宪也生气了。 整个文渊阁就像开了锅一样。吵得不可开交。温体仁冷眼旁观,心里很快就开始打起了主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张凤翼为什么拼命要增兵?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因为兵部管著军餉发放,每增一兵,兵部就能多收一分的“火耗”。一万兵,哪怕只抽半成,一年就是九千两。仗打完了,这些兵是裁撤还是保留?裁撤的话,遣散银又是一笔油水。 侯恂为什么如此在意钱呢? 因为户部掌管太仓库,也掌管各地的税赋。钱存在库房里面,侯恂可以使用的方法就多了。 放贷生息、挪用周转、甚至……悄悄填补自己的亏空。 去年河南发大水,朝廷拨给二十万两賑灾银两,但是真正到灾民手里的只有十万多两,剩下的都去哪儿了? 他侯恂自己心里最明白。 刘遵宪为什么要提京营?由於工部负责製造军械、修缮城池。京营出城之后,就要修营寨、造器械,这些事情最后都落到工部身上。 一把刀成本三两,上报的时候可以要五两。一门炮两百两,报上去可以报三百两。 还有吏部尚书閔洪学、礼部尚书黄汝良、刑部尚书胡应台……一个个看似忧国忧民,其实都在盘算著如何在此次危机中不出血而捞到好处。 “够了。” 温体仁终於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是內阁次辅、六部尚书全都静了下来,注视著他。 “吵了四个时辰,有用吗?”温体仁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张巨大的北直隶地图前:“建虏攻破了喜峰口,抢掠了遵化,现在屯兵於三河。再往前走一步,就打到了通州。通州一破,漕运中断,京师的粮食就没有了。再往前走就会打到北京城。” 他转过身,目光扫视著在场的所有人:到时候,各位是准备殉国呢,还是准备……学北宋靖康旧事?” 这句话太重了。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首辅大人过虑了……”閔洪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建虏不过是掠夺一番,捞够了自然就会撤……” “是吗?”温体仁冷笑:“閔部堂很有把握?那如果建虏不退怎么办?万一他们真的想尝一尝攻陷北京城的味道呢?到了那个时候,我们都是亡国的臣子。亡国之臣的下场不用我说了吧?” 亡国之臣 这四个字就如一盆冷水一样,浇在每一个人的头上。 北宋亡时,汴梁城里的官员什么下场?女的充作营妓,男的为奴为役,有骨气的人自尽殉国,没有骨气的人……生不如死。 “那……首辅说怎么办?”侯恂的声音变软了。 温体仁回到主位上坐下来,拿起一杯已经冷却了的茶喝了一口。 “很简单。凑钱、凑人、凑粮。” “怎么凑?” “第一,京营必须出城。”温体仁对张凤翼说:“能打的拉出去,不能打的留在城里守城。每人发五两开拔银。我知道京营吃空餉很严重,这次按照实际人数发放,谁吃了空餉,谁自己把钱吐出来补齐。” 张凤翼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第二,从山西、宣大调兵。”温体仁又说:“不需要太多,每个镇调三千精锐。但是有一个条件,谁的兵先到,开拔银就加倍。迟来半步的,不仅得不到,还要被追究貽误军机的责任。” 这是要逼著边將拼命。 “第三,钱。”温体仁看向侯恂:“太仓库的八万两全部拿出来,不够。向京城富户借债。以朝廷的名义发行“平虏债”,年息三分,限三年內还清。借得多的,战后要优先还清。“哪家不借……他停了一下,战后清算的时候再慢慢算。” 侯恂额头出汗。这是要动真格了。 “还有。”温体仁环视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在场的各位都是朝廷重臣。国难当头,要有表率。我温体仁先捐五千两。各位呢?” 一片死寂。 五千两!温体仁一年的俸禄才一千多两,这五千两是从哪里来的呢?不言自明。但他这么一捐,其他人怎么办?捐款少的话就显得不忠心了,多捐……肉疼! “我……我捐三千两。”张凤翼咬牙切齿地说。 “我捐两千两。”侯恂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 “我捐一千五百两……” “我捐一千两……” 一轮认捐下来,总共凑到了三万八千两。加上太仓库的八万两,就是十一万八千两。还不够。 “不够。”温体仁摇摇头说:“至少要三十万两银子。开拔银、赏银、抚恤银、粮草採购……三十万两为最低標准。” “那……那剩下的从哪出?”刘遵宪问。 温体仁沉默了片刻之后,慢慢地开口道:“从三大殿的工程里面挤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首辅,那可是陛下钦定的工程……”閔洪学小声提醒。 “我知道。”温体仁面无表情:“但是工程可以慢慢来,也可以停下来,甚至可以先做一部分。”把八十万里挪二十万两齣来,应急用。等到把建虏打退之后再补充上也来得及。” “陛下那里……” “我去说。”温体仁站起来说:“现在各自去办事,张部堂马上去京营点兵。侯部堂,请你准备发债事宜。刘部堂,请去清点武库,把能用的兵器都拿出来。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的时间。三天后,我想要看到京营出城,我想要看到第一批援军上路,我想要看到粮草开始运送。” 他的声音很平和,但是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还有,今天商定的事情,谁要是泄露出去半点,谁要是阳奉阴违……”温体仁顿了顿:“就不怪我温体仁不讲情面了。” 文渊阁內寂静无声。 这位以“机深刺骨”闻名的首辅,这一刻终於表现出了一国宰相应有的担当。 但是,这背后也有他自己的打算,如果这次能取胜的话,温体仁就可以成为力挽狂澜的功臣,地位也会更稳固一些。如果失败了……但是他尽力了,史书上也会记载他“鞠躬尽瘁”。 “都去吧。”温体仁摆摆手。 眾人躬身退出。 从文渊阁出来之后,侯恂就悄悄地把张凤翼叫到一边。 “张兄,那开拔银……真的按照实有人数发放吗?” 张凤翼苦笑:“温首辅都这么说了,你敢不从吗?先把这个窟窿补上吧,不够的部分……可以从其他项目中挪一下。” “挪?往哪挪?”侯恂压低声音道:“各部门的钱是有数的……” “那就想办法。”张凤翼咬牙道:“实在不行的话,先欠著士兵们的,等『平虏债』发下来之后再补上。” 两人对望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丝无奈。 这就是大明朝官场,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拆东墙补西墙。 如果不是崇禎放任不管,把这帮大臣置於退无可退的位置,即便到了亡国灭种的地步,也很少有合作出现。 虽然,这合作里,依然充斥著尔虞我诈。 第020章乾清宫內的「昏君」 乾清宫。 温体仁带著內阁以及六部主要官员,在暖阁外跪著。 已经跪了一刻钟了,里面还没传召 侯恂的膝盖已经有点痛了。他今年五十三岁,平时养尊处优惯了,哪受过这样的罪。但是首辅大人跪得笔直,他也不敢动。 终於,王承恩出来了。 “陛下有旨,宣。” 眾人鬆了一口气,挣扎著站了起来,整理好官服,鱼贯而入。 暖阁內有地龙炉,温度比较高。崇禎皇帝躺在一张黄花梨木躺椅上,身上盖著狐皮褥子,闭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一样。旁边的小几上放了一碗药,已经不热了。 “臣等叩见陛下。”温体仁带头跪下。 崇禎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茫,好像刚睡醒一样。他环视了一圈跪地的大臣,无力地挥了挥手:“都起来吧。温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温体仁躬身稟报说:“陛下,建虏已经到了三河,距离京城不到一百里了。臣等经过了好几天的商议,擬定了对付敌人的方案,今天特来奏报。” “哦……那就说说。”崇禎又把眼睛闭上了。 温体仁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就开始奏报:“其一,调动京营两万兵出城,在通州、张家湾一带布防。其二,急令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各出兵三千增援。其三,发出“平虏债”来筹集军餉,已经募集到十一万八千两,另外……另外从三大殿工程中暂时挪用二十万两应急……” 他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地说得很详细。崇禎听了之后有时会回一个“嗯”字来表示自己在听。 等温体仁说完之后,暖阁里面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望著皇帝,静候他的指示。 崇禎慢慢地睁开眼睛,望著头顶上的藻井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说:“你们……是国家的栋樑。” 温体仁心中一喜。 但皇帝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商討的御敌之策……自是好的。”崇禎的声音很轻,仿佛在梦囈一般:“尔等相机行事……只要……只要三大殿修缮工程不耽误……”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词语。 “朕……无意见。”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暖阁里死寂得可怕。 温体仁张开口想要说话,但是没有说出来。他准备了很多长篇大论以及各种各样的应对之策、准备了说服皇帝同意挪用工程款……结果皇帝只说了一句“无意见”,就把一切都打发掉了。 “陛下……”他硬著头皮问:“那三大殿工程款挪用之事……” “嗯?”崇禎又睁开了眼睛,眼神茫然:“什么挪用?” “就是……从八十万两工程款里,暂挪二十万两用於军餉……” “哦。”崇禎点点头,“你们……看著办吧。只要工程不耽误……就行。” 又是这句话。 温体仁已经无语到说不出话来了。他望著躺在椅子上的青年皇帝,面色苍白,眼神迷茫,心中突然觉得一阵悲凉。 这就是大明朝的皇帝吗? 这就是大明的天子?这就是他们效忠的君主?国难当头,他关心的居然是……三大殿的工程? “臣……遵旨。”温体仁艰难地说出这三个字。 “没事就……退下吧。”崇禎摆摆手:“朕累了。” “臣等告退。” 眾人躬身退出。从乾清宫出来之后,侯恂低声埋怨道:“这叫什么事儿啊!咱们忙前忙后的,皇上他……” “慎言!”温体仁厉声制止,自己脸上的表情也变得阴沉起来。 他们回到文渊阁,关上门,面面相覷。 “现在该怎么办?”刘遵宪问道:“陛下虽然说『没有意见』,但是並没有明確旨意批准挪用工程款。万一以后追究的话……” “管不了那么多了。”温体仁咬牙切齿地说:“先挪用,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以后万一真追究起来的话,我来承担。”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皇帝今天的態度很反常,並不是因为昏聵,而是……不在意。好像大明江山、京师安危跟他都没有关係。 “首辅,您说陛下是不是……”閔洪学欲言又止。 “是什么?” “是不是……真的病糊涂了?”閔洪学压低声音说:“据说皇上落水之后,头脑就不怎么清楚了。时好时坏,有时甚至分不清谁是谁……” 大家互相望了一眼。他们也听说过这个传言,但是从来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可今天亲眼所见的…… “不该议论的事,少议论。”温体仁沉著脸说:“各司其职吧。张部堂,今天京营一定要出城。侯部堂,平虏债明天就开始发。刘部堂,武库清点完毕了吗?” “还……还在清点。” “要快!”温体仁拍了拍桌子:“建虏是不会等我们的” 眾人走了以后,温体仁独自一人坐在文渊阁里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觉得很累。不是因为身体疲惫,而是因为心累。 皇帝不管事,朝臣各怀鬼胎,建虏兵临城下……大明朝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想起自己刚中进士的时候,也有一腔热血,也想做一个忠臣良相。但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之后,他学到了如何算计、权谋以及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 但是真正上台演出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挺不容易的。 “首辅大人。”中书舍人悄悄地进来,轻声道:“宫里面传来消息,皇上今天午时只吃了一小半碗粥,並且又叫来太医。 温体仁点了点头,並没有说什么。 也许陛下是真的病重了。 也许……这样也好。至少,他能放开手脚做事了。 “准备笔墨。”他吩咐道:“我要给宣大总督、山西巡抚写一封亲笔信。援军提前一天到达,我就给他们官升一级。迟到一天……军法处置。” “是。” 温体仁铺开纸,提起笔。 笔很重,但他必须得写。 因为他是首辅。 因为北京城不能破。 因为……他不想当亡国之臣。 窗外,二月初十的北京,阴云密布。 眾臣离开后,崇禎起身来到窗前,看著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 王承恩端著热参汤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年轻的皇帝披著外袍,立在窗边,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露。 “陛下,该歇了。”王承恩轻声劝,“天都快亮了。” 崇禎没有回头:“王伴伴,那四万两……可稳妥?” 王承恩心头一紧。他知道陛下问的是什么。 不是户部的帐,不是三大殿的款,是那笔从內承运库悄悄挪出来的、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银子。 “奴婢正要回稟。”王承恩放下参汤,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那四万两,是从內承运库的『皮张银』里挪出来的。那是歷代积攒的皮毛折银,帐目上本就模糊,从万历年间就没清点过,无人查问。” 崇禎点点头:“工部收到的二十万两,可曾短少?” “不曾。”王承恩道,“都是足额拨付的。正月的十万两,二月的十万两,一文不少。这四万两,是奴婢从『皮张银』里凑出来的,不碍事。” “那就好。”崇禎看著窗外,声音很轻:“这四万两,比那二十万两……更重要。” 王承恩不懂这话的深意,但他知道,陛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分量。 “银號那边……” “奴婢亲自盯著。”王承恩道:“钥匙只有奴婢和银號掌柜有。每笔进出,都记在密帐上,用的是陛下教的『阿拉伯数字』,旁人看不懂。” 崇禎终於转过身,接过参汤,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第一缕阳光越过宫墙,照进乾清宫的暖阁。崇禎眯起眼,看著那缕光。 第021章晋商,范永斗!(祝大家新年快乐)) 养心殿。 范永斗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已经跪了半炷香左右。膝盖很疼,但是他不敢动。 这位晋商八大家之首的范家家主,今年四十六岁,圆润的脸庞,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就像弥勒佛一样。但是此时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很多细小的汗珠。 不是热的,而是紧张的。 里面传来了太监的唱和:“宣晋商范永斗覲见……” 范永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捧著礼单,躬身走进了大殿里。 养心殿比他想像中的要小一些。没有乾清宫的雄伟,倒很像一间雅致的书房。 皇帝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半躺在东暖阁的炕上,身上盖著一条锦被,脸色非常苍白。旁边站著司礼监太监王承恩。 “草民范永斗,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范永斗行了一个大礼,把礼单举过了头顶。 王承恩接过了礼单,呈给皇帝。崇禎並不在意,只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王承恩展开礼单,朗声念道:“晋商范永斗进献:辽东老参十对、长白鹿茸八架、东珠二十颗、貂皮五十张、银狐皮三十张、山西老陈醋百坛、汾酒五十坛,另外还有……纹银五千两。” 念到“纹银五千两”时,王承恩的声音顿了一下。 好大的手笔。 范永斗低著头,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这五千两已经是他能够拿出来的最大限度了。范家號称“八大家之首”,但是这几年生意也不好做。 建虏那边要打点,明朝边將要贿赂,朝廷税吏要孝敬,真正落到手里的,十不存三。 但他必须下这个血本。因为他要探明一件事:皇帝对边贸的態度。 范家最大的財路,就是长城內外的走私。 铁器、粮食、布匹运出去。 人参、皮毛、东珠运进来。一进一出,利润翻了十倍。 但是这生意,说得好听叫“边贸”,说得难听叫“通敌”。 以前天启年间,魏忠贤掌权,范家每年给十万两银子,换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崇禎即位之后,剷除阉党,整顿边务,这条財路也就被堵上了。 眼下皇帝“病重”,首辅温体仁忙於对付建虏,这是重新打通关节的好机会。 “范东家……有心了。”崇禎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虚弱:“起来吧,赐座。” 小太监搬来了一个绣墩。范永斗谢恩坐下了,只敢坐半边。 “山西……今年收成如何?”皇帝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回陛下,尚可。”范永斗谨慎地回答:“去年大旱,粮价上涨了三成。草民已经组织商队把粮食从河南运到山西,平抑粮价。” 这句话是真也是假。范家確实调了粮,大部分是高价卖给囤积居奇的粮商,小部分“平价”出售,博个名声。 “嗯……好。”崇禎点了点头,突然就咳嗽了起来。 王承恩赶紧递上痰盂,又端来温水。 等皇帝平復之后,范永斗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龙体欠安,草民斗胆,家中有一支三百年老参,或许……” “不必了。”崇禎摆摆手,闭上眼睛,“太医说,朕这病……得静养。朝中的事,都交给温先生了。边关的事……也交给边將了。” 范永斗心跳加速了。 皇帝睁开眼睛看那人:“边关很冷,將士不容易。商人如果能给予一些帮助的话,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草民明白”范永斗连忙说:“范家愿意捐出五千石粮食、三千套棉衣送到宣大前线” “嗯……”崇禎又闭上了眼睛:“你是懂事的。日后边贸之事,你们可以和边將商量。朕……朕管不了这么多。” 范永斗忽然抬起了头,眼睛里闪过一道狂喜。 这句话,他等了多少年! “和边將商量”,这就说明了皇帝已经默许了!只要把宣府、大同、山西的边將打点好了,范家的走私网络就可以重新运转起来! “草民叩谢陛下隆恩!”范永斗重重磕头。 “去吧……”崇禎的声音越来越小:“朕累了……” “草民告退。” 范永斗倒退著出了养心殿。走出宫门的时候,他走路的步伐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五千两银子换来皇帝的默许,很值,非常值! 他立即吩咐隨从道:“快,到驛站,用八百里加急给大同范掌柜传信:『路已经通了,准备好厚礼,去拜访杨总兵、王参將』。” “是!” 看著范永斗兴冲冲离去的身影,崇禎慢慢地在养心殿中坐直了身子,哪还有丝毫的病態? “陛下演得真像。”王承恩嘆道。 “不是演得像,是他愿意信。”崇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人总是喜欢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范永斗想要重新做走私生意,我就给他这个希望。” “可这样一来,铁器、粮食会流到建虏那边……” “流就流吧。”崇禎放下茶杯:“禁了范家,还有张家、李家。走私禁不绝的。与其让他们暗箱操作,倒不如光明正大地放出去,由皇城司来盯著。等朕把这条线上的人全部弄清楚了,在一网打尽的时候收穫就会更多。” 王承恩懂了。陛下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那范家捐的粮草棉衣……” “照单全收。”崇禎道:“前线將士正缺这些。通过私人途径卖给他们……至於范家,以为打通了关节……先让他们先高兴几天。” 窗外,二月的风拂过宫墙,带起一丝凉意。 崇禎走到窗边,望著范永斗乘坐的轿子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晋商八大家,在明清鼎革中左右逢源的商人,现在都跳进了他挖的坑里。 周奎的商行是坑。 范永斗的走私是坑。 还有那些正在挖的坑…… 总有一天,这些坑会连成一片,把该埋的人都埋进去。 “陛下,陕西有密信到。”一个太监悄悄地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小竹筒。 崇禎接过,摒退左右。竹筒里有一封密信,用只有他和孙传庭才知道的密码写成。 他把信打开,看了起来。 同一时间,陕西,延安府北边三百里左右的地方,黑风岭。 孙传庭看著眼前五百人,眉头紧锁。 很混乱。 五百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高的高,矮的矮,瘦的皮包骨头,壮的像座铁塔。衣服破烂不堪,补丁叠补丁。眼神都是一样的。 都是饿狼一样的眼神,盯著场子中间那几个大锅。 锅里的小米粥里放了一些野菜。香气飘出来后,很多人都直咽口水。 孙传庭走到场子中间,大声说,“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榆林鏢局』的趟子手,我孙庭就是你们的掌柜。” 没有人讲话。也没人搭理他。 所有人都盯著场地中那几个锅。 孙传庭內心长嘆了一口气。他了解这些人来这儿的目的,不是为了啥忠君爱国,而是为了能有一口饭吃。 五百人当中,三百人为矿工,一百人为铁匠,另外一百人为无法继续生存的农民。都是陕西大旱的受灾者,都是被逼到绝境的苦命人。 “鏢局的规矩只有三条”他伸出三个手指头:“第一就是听话,叫你们往东,不准往西,第二识字,从现在起每天学五个字,认不出的就没饭吃,第三……算了,等你们做到前两条的时候,再说第三条吧!” 有人忍不住了,问道:“孙掌柜,那……现在可以开饭了吧?” 孙传庭看看天色,点点头:“开饭!。” 第022章榆林鏢局 五百人像饿虎一般扑向了那几个锅。负责分饭的伙计拿著木勺吆喝著:“排队排队,不排队的没有饭吃!” 现场一度比较混乱。有人抢,有人推。孙传庭冷眼旁观,並没有加以干涉。他想看看,在这些人当中,哪些人是可以培养的人才。 半个时辰之后,大家各自拿著碗,蹲在地上喝粥。孙传庭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刚才排队的时候,这个年轻人主动把一个被撞倒的老矿工扶了起来。 “叫什么名字。以前做什么的?” 年轻人急忙放下碗站了起来:“掌柜的,我是李石头,之前在神木煤矿挖煤。” “识字吗?” “识……识几个。矿上有一位老帐房,曾教过我写字、记帐。” 孙传庭点点头:“吃完饭后去找刘先生报到。从现在开始你当小队长,管十个人。” 李石头愣了一下,隨即大喜:“谢谢掌柜!” 孙传庭又走到另一个大汉的旁边。那个壮汉抢得最凶,一个人挤倒了三个人。 “你呢?叫什么?” 壮汉满不在乎:“王铁柱,打铁的。” “识字吗?” “识字顶个鸟用?能打铁才是本事!” 孙传庭盯著他看了三息,然后说:“从今天起,你每天认十个字。认不出,一天少吃一顿饭。三天认不出,滚蛋。” 王铁柱瞪大眼睛:“凭啥?!” “凭我是掌柜。”孙传庭转身离开了,撂下一句话:“不服的可以现在就走。鏢局不养不听话的人。” 王铁柱气得满脸通红,但是看著周围拿著碗喝粥的人,又看了看锅里的小米粥,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回到简陋的“掌柜房”,其实也就是一个稍大一点的窝棚,孙传庭展开纸笔给皇帝写密报。 “臣孙传庭谨奏:黑风岭营地初成,募得五百人,皆陕西北地贫苦之辈。臣已立『榆林鏢局』为幌,然诸人散漫无纪,目不识丁者十之八九。当务之急,一在整训,二在教化……”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 皇帝给他的任务是扎根本土,而不是练兵。但是在陕西这样流寇四起的地方要想站稳脚跟,没有武力是不行的。可练出来的兵,听谁的?听朝廷的,还是听他孙传庭的? 他想起了詔狱中皇帝说的话:“你要组建的不是军队,而是屯垦团。” 皇帝想要的是一种新的组织形式:一半军队一半民间,一半军人一半农民。平时垦荒自救,战时保境安民。不属於朝廷兵部管辖,只忠於皇帝一人。 歷史上这样的组织也不是没有。宋朝的“乡兵”、明朝初期的“卫所”,都具有类似的性质。但是都失败了,乡兵变成了地主的私兵,卫所如今糜烂不堪。 他能做到吗? 不知道。 但是他至少在做。 写完密报之后,他用密码加密,然后把密报装进小竹筒里,交给亲信说:“按照老规矩,用驛路传送,到太原换人,一站一站传到北京。” “是。” 亲信刚走不久,外面就传来了爭吵声。孙传庭出去一看,是王铁柱跟李石头在吵架。 “凭啥你当小队长?就因为你识几个字?”王铁柱梗著脖子。 李石头红著脸道:“是……是掌柜安排的。” “俺不服!有本事打一架,谁贏了谁当” 周围围了很多人,都在起鬨。孙传庭冷眼旁观,並没有立即干预。他想了解一下李石头是如何处理的。 李石头看了看比自己壮一圈的王铁柱,咬了咬牙说:“打就打,但先说好,打完了,输的认字,贏的……也得认字!” 王铁柱愣住:“凭啥?” “因为掌柜说了,鏢局的人都要识字!” 李石头大声道,“你不识字,以后怎么认路?怎么记帐?怎么……怎么给家里人写信?” 戳中了王铁柱的软肋的就是最后这句话。因为他家里还有老母亲,逃荒的时候走散了,生死不明。 “我……”王铁柱的气势弱了下去。 “这样。”李石头提议:“咱俩比三样:打架,你肯定贏。认字,我肯定贏。还有一样,咱比……比挖地。看谁半个时辰挖的地多。三局两胜,咋样?” 王铁柱眼睛一亮:“成!” 结果不出所料。打架,王铁柱三拳就把李石头撂倒了。认字,李石头认了三十个,王铁柱只认得自己的名字。挖地……两人打了个平手。 “一比一平。”李石头揉著发青的眼眶,“最后一局平手。掌柜,您说咋办?” 所有人都看著孙传庭。 孙传庭走到两人中间,慢慢地说:“打架的话,王铁柱贏。认字,李石头胜。挖地,平局。因此王铁柱担任战斗队长,管理十人,负责护卫、巡逻。李石头当文书队长,也管十个人,负责记帐、识字、传令。” 他看向眾人:“在榆林鏢局,打斗並不是唯一的技能。识字、算帐、种地都是本事,从今天起,大家每天都要认五个字。一个月后考核,认字最多的前十名,顿顿有肉” “有肉?!”人群骚动了。 在陕西,肉是奢侈之物。大多数人已经有半年没有吃过肉了。 “对,有肉。”孙传庭提高声音:“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你们认识的字,要教给不认识的人。一个人教十个,奖一斤肉,教一百人,奖十斤肉,外加一双新鞋!” 这下所有人都激动了。新鞋!在陕西,很多人穿的是草鞋,甚至光脚。一双布鞋,能换三斗小米。 “掌柜说话算话?” “算话。”孙传庭说:“但是有一样先说清楚,谁敢偷奸耍滑,谁敢欺上瞒下,不但没有肉吃,还要给老子滚蛋!榆林鏢局,不养废物!” 人群安静了。五百双眼睛看著孙传庭,目光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除了对食物的渴望,还多了对未来的憧憬。 孙传庭的心里稍稍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虽然只是五百人,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鏢局。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抬眼望向灰濛濛的天空。陕西二月仍然很冷。远处的群山起伏,宛如匍匐的巨兽。 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上播下了一颗种子。 能不能发芽、能不能成长,除了看天意,还要看人努力。 五天之后,密报送到了北京。崇禎看完回覆:“首重识字,次重纪律,最后才是廝杀。教材隨后送到。另:可適当接济附近灾民,以鏢局名义。”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孙卿保重。卿在,陕西的百姓就有希望。” 这句不是密语,是真心话。 他把信交给王承恩:“用最快的渠道送出去。还有,把朕让汤若望编的《千字文》简化版,连同算学基础,一起送过去。” “是。” 王承恩退下之后,崇禎走到地图前面,看著陕西的位置。 延安府、榆林卫、黑风岭。 一个小小的点。 但现在,这个点上,有五百个人正在学习识字、学习纪律、学习……怎样活下去。 这就足够了。 他转过身,望著窗外。 二月的北京,仍然很冷。 但是在寒冷中已经有了一些悄悄萌芽的东西。 第023章陕西大捷 二月底的北京被一场意外降临的倒春寒所覆盖。昨夜开始下起了小雨,到了子夜的时候又变成了雨夹雪,淅淅沥沥地敲打在瓦片上,好像无数小爪子在抓著人心。 早上打开窗户,映入眼帘的是满眼的白! 不是隆冬时节厚重的积雪,而是一层薄薄的冰晶覆盖在屋瓦、树枝、石阶之上,在惨澹的日光下发出一种病態的冷光。 文渊阁內,三个铜炭盆烧得通红,但是无法驱散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温体仁坐在主位上那把紫檀木太师椅里,手里拿著一份墨跡未乾的军报,因为用力的缘故,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那皱纹之深,苍蝇落入其內,都得遭难。 兵部尚书张凤翼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了薄雾。 他偷偷地观察著首辅的脸色,小心谨慎地问道:“首辅大人,陕西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大捷。”温体仁缓慢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乾涩得如同磨砂纸摩擦石板。他把军报递了过去,动作很慢,好像那几页纸有千钧之重。 张凤翼赶忙接过来看了一遍。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了扬,但是又强忍著不笑出来,那表情很古怪:“这……陕西巡抚练国事,在子午谷设伏,俘获流寇高迎祥及其部將刘哲、黄龙等人,斩首一千七百级……这、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啊!” “念。”温体仁闭上眼睛,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平顺,显得有点不正常。 张凤翼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移动。他站直身子,朗声念道:“臣陕西巡抚练国事谨奏:正月以来,臣督师追剿流寇高迎祥部。该寇自湖广窜入陕西,连破商州、雒南,势如燎原。臣察其行军路线,料其必走子午谷入汉中,遂先期设伏於谷中险要处,三面合围……”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文渊阁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到“生擒高迎祥以及贼將三十七人,槛车押送至京”时,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抑制不住地激动。 一时之间,阁內十分安静。 高迎祥。这三个字仿佛具有魔力,使得在场的所有人屏息凝神。 崇禎元年在安塞起兵,七年时间里,这个人纵横於秦、晋、豫、楚、川五省之间,朝廷调动军队,调任巡抚、总督三任,却始终拿他没有办法。 去年杨鹤主张招抚,结果这廝受了招安之后,立刻就反了,把朝廷的脸面都给按在地上摩擦。 现在,竟被抓到了。 “好!好得很!”户部尚书侯恂第一个拍案而起,清瘦的脸颊上泛起了红光:“练巡抚立下如此旷世之功,应当重重地奖赏!重重地奖赏啊!” 工部尚书刘遵宪也拍手称好:“此战足以震慑群寇,陕西可以安定下来了!陕西一旦安定,中原的压力就会减轻很多,朝廷就可以把主要精力放在对付辽东上面……” 温体仁没有说什么。他依然闭著眼睛,眉心间的皱褶却更多了几道。炭盆里的火苗一跳一跳地,投在脸上的影子时明时暗,本来就阴沉的脸更加难以捉摸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练国事这个人他比较了解。万历四十七年的科举进士,比自己还早一科。先后担任过延绥巡抚、陕西巡抚,在西北经营了十几年。 资歷比较老;能力也有;性格比较稳。论性子……稳。太稳了。稳到有些保守,这样一个人,能在子午谷这种险地设伏,还一举全歼高迎祥主力? 子午谷是什么地方? 那是秦岭七十二峪当中最险峻的一条。 当年诸葛亮出祁山的时候,魏延建议走子午谷直取长安,但是诸葛亮没有敢採用。 此谷长三百三十里,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通行,两边绝壁千仞,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地。 在此地设伏,如果成功了自然是大捷,但是万一失败了…… 练国事不是赌客。他从来都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首辅大人?”张凤翼试探著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小心:“这份捷报,是否立刻呈给陛下?”此等大捷,当普天同庆啊!” 温体仁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很黑,黑得让人感到害怕,看著別人的时候好像能把人心底下的骯脏东西都挖出来。他朝张凤翼瞥了一眼,后者不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呈。”温体仁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先不要声张,等圣上的旨意。” “是……是。”张凤翼连忙应下。 等眾人离开文渊阁,脚步声渐渐远去,温体仁才站起来,在窗前走来走去。 窗外有几个小太监正在清扫院子里结冰的地面上,扫帚划过青石板就会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密报。 这是他在陕西的耳目三天前用八百里加急传递过来的,不是走官方驛路,而是通过范家商队的秘密通道。信纸是用桑皮纸做的,很薄,像蝉翼一样,上面的字很小,但却很清晰: “练国事部正月末方至商州,高迎祥二月二日破雒南,两军相距二百里。子午谷之役,疑点有三:一、练部自商州至子午谷,山路崎嶇,五日行军二百里,不合常理;二、高部万余眾,纵遭伏击,亦当有溃散之兵,然据查各隘口无一溃兵逃出;三、俘获贼將三十七人,皆活口,且多为高部核心头目,过於整齐,似有……似有预谋……” 温体仁看完之后,把密报凑到炭盆旁边。火舌舔到纸角,很快蔓延开来,把那几行小字吞没得乾乾净净。灰烬撒落在金砖地上,如同黑色的雪花。 他不在乎国事是怎么贏的。他关心的是,在这次大胜之后,朝局会怎么发展。 练国事不是东林党,东林党的清流们瞧不起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粗人”。但是练国事也决然不是他温体仁的人。 此人资歷太老,门生故旧遍布西北,在军中的威望很高。如果因此被调入京师,入阁拜相…… 温体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在桌面上。不行。绝不能让练国事进京。陕西巡抚已经是封疆大吏了,如果再进入內阁,那么这个人就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他温体仁好不容易才把周延儒挤走了,自己独掌朝纲,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出现第二个对手。 必须想办法,把练国事按在陕西。按得死死的。 第024章捷报传来,各怀鬼胎 怎么按? 他拿起笔,蘸上墨水,开始起草奏章。 笔尖在宣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的字跡十分工整,每一笔每一划都透露出一种谨慎的態度,这是他几十年官场生涯所养成的习惯,字如其人。 “练国事老成持重,深諳边情,於陕西经营有年,军民咸服。今虽立奇功,然陕寇未靖,李自成、张献忠等犹在,正当借其威名,一鼓作气,荡平余孽。若骤然调离,恐前功尽弃……”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望著窗外的冰棱。 冰棱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像一个计时漏壶。 单单这几样写还不够,还需要增加一些东西。才能让陛下……让那位“病重糊涂”的陛下,不得不点头。 他接著写道:“且练国事年近六旬,久居边塞,恐不堪京师繁剧。不若加兵部右侍郎衔,仍巡抚陕西,既可示朝廷恩荣,又可借其威震慑群寇,实两全之策……” 写完,他放下笔,吹乾墨跡。奏摺上的字工工整整,理由冠冕堂皇。 但是真正的心思,只有他自己清楚。 崇禎接到捷报的时候,正是在西苑凝和殿。 二月底的阳光透过新装的玻璃窗,汤若望已经烧出了十几块可以勉强使用的平板玻璃,虽然还有一些气泡,边缘也不太平整,但是已经可以透光、挡风了。 阳光穿过玻璃,在地上投射出一片亮光,光斑中的尘埃在飞舞,犹如细小的金粉。 汤若望戴了一副奇特的眼镜,这副眼镜是他自己製作的,用铜丝做支架,上面装著两个磨光了的水晶镜片。 此刻他正弯下腰,几乎趴到打磨台上,手里拿著一块铜镜坯,在旋转的磨盘上仔细地磨著。 磨盘是靠人的脚踏来驱动的,他的一只脚有节奏地踩著踏板,磨盘就“嗡嗡”地转了起来,金刚砂和水混在一起,就变成了浆液,隨著打磨,浆液也跟著飞溅出来。 “陛下请看。”他拿起镜坯,用软布擦去浆液。镜坯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可以明显地看出它有凹面弧度:“这块的曲率基本均匀,再打磨三个时辰,就可以拋光了。” 崇禎接过镜坯之后,用它对著光仔细地看了看。镜面仍然很粗糙,就像隔著雾看花一样,但是已经初具凹透镜的样子了。 他点点头,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比朕想像得要快一些。” “是陛下给的图纸精准。”汤若望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他的汉语已经说得很好了,只是偶尔会有些奇怪的口音:“臣只是按照图纸製作的。只是金刚砂消耗太大,工部那边已经催了三次……” “朕会让人再送十斤过去。”崇禎把镜坯还给他,继续道:“望远镜的事情不急,先做一个简单的放大镜。可以看清小字的。” 他差点说漏嘴。放大镜是要送给孙庭的,让他教那五百人识字用。 那些矿工、铁匠大多不识字,有放大镜的话,至少可以看清书本上的字。 “放大镜容易。”汤若望又戴上眼镜:“三天之后可以做出五个。” 就在这时,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了。他走得很快,脚步很轻,像猫一样。走到崇禎身边,躬身,压低声音对崇禎说:“陛下,陕西八百里加急。” 崇禎接过军报,启封了火漆。他动作缓慢,手指在封口处摩挲了一下,才把里面的奏摺抽了出来。 展开,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没看完,就把奏摺递给汤若望:“汤先生也看看。” 汤若望愣了一下,接过了奏摺。他不太习惯看这样竖排的、满是之乎者也的公文,但还是耐著性子把公文看完。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来,脸上洋溢著真诚的笑容:“恭喜陛下,这是主的恩典,流寇首领已经被捉住,陕西百姓就可以安生了。” “主的恩典?”崇禎笑了笑,笑容很淡:“也许是吧。” 他转过身向外走去,王承恩急忙跟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崇禎突然回过头来:“汤先生,你觉得……一个人立了大功之后,是应该更进一步,还是应该留在原地继续做他应该做的事情?” 汤若望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之后,谨慎地对崇禎说:“回陛下,依照欧罗巴常理,应该会升职。但是臣认为最重要的就是人尽其才。如果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可以做最多的事情,那么他就该在那个地方。” 崇禎点点头,没再说话。 离开凝和殿后,沿著太液池向乾清宫方向走去。 池面上的冰没有完全融化,东一块西一块地漂浮著,如同打碎的镜子。 走到池边的时候,崇禎突然停下了脚步,低头看著自己脚下踩著的青石板。 就在这里。 两个月前他“失足”落水的地方。 青石板上的苔蘚早就被清理乾净了,但是石缝中还可以看到一些不自然的顏色。 “王伴伴,”崇禎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沉:“你觉得练国事这个人怎么样” 王承恩身体一震。他对陛下这样的语气再熟悉不过了。 表面上看似隨意,实际上每个字都大有深意。 他沉吟了一会儿之后,一字一句地回答说:“陛下,根据奴婢所知,练巡抚为人谨慎稳重。万历末年就在延绥带兵,天启年间守过寧远,崇禎元年平定过王嘉胤之乱……在陕西多年,熟悉边情,深得军民之心。” “老成持重……”崇禎说话的时候语气飘忽:“老臣好啊。老臣应该在原来的地方。调来调去水土不服反而坏事!” 说完后,转过身继续走,脚步不急不缓:“传旨,召內阁、六部。”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温体仁带著群臣跪了一地。暖阁里有地龙取暖,很暖和,但是跪在金砖地上时间长了,膝盖还是会疼。侯恂已经换了很多姿势,张凤翼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只有温体仁跪得笔直,像一尊石雕。他双手捧著捷报,平稳而清晰地又读了一遍。这次他加了很多溢美之词,把练国事夸得天花乱坠,如:“用兵如神”、“料敌先机”、“忠勇无双”…… 第025章放水?让流寇做大? 崇禎半靠在躺椅上,身上盖著狐皮褥子,闭著眼听。脸色苍白,眼圈发青,一看就知道是病人。 等温体仁说完之后,暖阁內静默了好一会,隨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得让人感觉下一秒就会嘎了一般:“练卿……立了大功啊。” “是”,温体仁急忙应道,语气中带著一点激动:“练国事立下了不朽之功,足以青史留名!臣等以为,当重赏,或可调入京师,委以重任,入阁参赞机务……” “调入京师?”崇禎睁开眼睛,眼神满是迷茫,好像没有睡醒一样。 他眨了眨眼,目光停在温体仁的脸上片刻,又移开了,然后望著屋顶上的藻井:“调进来……做什么?” 温体仁答不出来。他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陕西的流寇,”崇禎又问,说话速度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剿完了没有?” “高迎祥虽然被抓住了,但是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等部还在,其他的小股流寇更是数不胜数……” “那就是没有剿乾净。”崇禎打断了他,语气仍然很平淡,但是却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既然没有剿乾净,练卿就应该留在陕西继续剿。调到京师……京师有流寇吗?” 眾臣面面相覷。 侯恂硬著头皮,往前跪挪了半步,对皇帝说:“练国事立下了如此大的功劳,理应……” “理应加官。”崇禎点点头,动作很慢,好像脖子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一样:“加兵部右侍郎衔,仍在陕西剿匪。等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陕西太平了,再调回来。” 温体仁心里猛地一跳。这正合他意,简直就是按照他的剧本在演! “陛下圣明!”他马上磕头,额头著地,发出清脆的声音“练国事熟悉陕西情势,確应留任。加兵部右侍郎衔,以示恩荣,又可统筹陕甘军务,震慑群寇,一举两得!” 其他的大臣,如一些练国事的门生故旧、与练国事有旧交的、或者认为应该按照惯例来的人还想再说什么,但是看到首辅这么干脆表態了,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齐声附和道:“陛下圣明!” “那就……这么办吧。”崇禎又闭上了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好像隨时都会睡著:“朕累了……你们去擬旨。” “臣等遵旨。” 从乾清宫出来之后,张凤翼轻轻地抓住温体仁的衣服袖子,压低声音对首辅说:“首辅,皇上这是……” “陛下英明。”温体仁淡淡地说,拂开他的手:“练国事留在陕西,对朝廷最有利。” 他嘴上虽这么说,但是心里却是波澜起伏。陛下今天的反应,太……太恰到好处了。既给了练国事兵部右侍郎,从二品升赏,这可是实打实的加官。又把他按在原地,不让他进京。理由还冠冕堂皇:陕西未靖。 是巧合吗?还是……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拋在脑后。陛下身体虚弱,头脑不清醒,连上朝都上不了,怎么会有深谋远虑呢?多半是歪打正著了。 可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是觉得不太踏实。感觉有一根小刺扎在肉里,虽然看不见,但是时时刻刻都在疼。 三月初的时候,黑风岭还是一片萧条的景象。 冬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在背阴的山坡上、岩石缝隙里,一朵两朵的散布著,犹如老人斑白的鬢角。北风吹来,吹过光溜溜的山樑上,呜呜的。 孙庭,坐在棚房內,看著手里那封密信,久久未动 密信是半个时辰前送到的。送信的人是个“货郎”,挑著担子,担子里放著针头线脑、粗布食盐,在岭下转了三圈,和暗號对上了之后,才被王铁柱领了上来。 信纸是普通的毛边纸,但是上面的字是用密码书写的,看起来就像一堆乱码。 孙庭已经解开了密码。皇帝御笔亲书。 前一部分是嘉奖,说他“扎根”有成效,五百人的队伍已经初具规模,识字率超过三成,队列走得也有模有样。后半部分……后半部分为新的指令。 “高迎祥被擒,李自成將起。卿可適当放水,令其坐大,但不可祸害西安、汉中。流寇之患,可迫陕绅支持新政。” 放水? 让流寇坐大? 孙庭的手开始发抖了。 不是冷的感觉,而是一种別的感觉。他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手指紧紧地按著它,指节已经发白。 他是陕西代州孙家,书香门第。他读过圣贤书,懂得“民贵社稷次之”的道理。 他做过知县,见过流寇经过之后村庄被烧成白地、田地里横七竖八地躺著的尸体、倖存的人眼睛都空洞洞的,仿佛被抽去了魂。 现在,皇帝要他纵容流寇。哪怕只是“適当”纵容,哪怕有“不可祸害西安、汉中”的限制…… “掌柜?” 李石头在外边的声音传了进来。孙庭迅速把密信收好,塞进口袋里,定了定神:“进来。” 李石头推开门进来带进了一些冷空气。 “掌柜,外面训练差不多了。”李石头匯报时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朝气:“王铁柱带著战斗队在山谷里练队列,走了三个来回,没有人掉队。刘先生教识字班读《千字文》,今日学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娃娃们念得都很起劲。” 孙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石头见他脸色不好,便小心地说:“就是……粮食不多了。我们五百人,一天需要吃五石粮食。存的粮食只能维持十天。开春的时候青黄不接,粮价又涨了,小米一斗要三钱银子……” “知道了。”孙庭的声音有点沙哑。 “还有,”李石头压低声音说:“附近几个村子的乡亲听说咱们这里管饭,都想把孩子送来。昨天来了十几个人,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只有八岁,都跪在雪地里不肯离开……王铁柱想把他们赶走,但是我没有同意。 孙传庭闭上眼睛,他眼前浮现出那些孩子面容:面黄肌瘦,眼睛大得出奇,穿著破旧的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陕西遭遇了连续三年的大旱,树皮都被剥光了,草根也都挖完了,“易子而食”已经不是史书上记载的內容,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让孩子去“鏢局”当个杂役,劈柴烧水,总比饿死强。 “收。”他睁开眼睛,做了决定:“十岁以上的,身体健康的,全部接收。但是有一个条件,送来的孩子家里,要出一个人来帮我们开荒。一亩地,可以让孩子吃十天的饭。” 李石头眼睛一亮,说道:“好的,我现在就去办理!” 他转身要走,孙传庭叫住他:“等等。” “掌柜?” “告诉那些乡亲,”孙庭的声音很轻,但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告诉他们,榆林鏢局不是善堂,但是也不是虎狼窝。来了就得遵守规定。识字、练武、干活。谁偷奸耍滑、欺侮同僚的,就滚蛋。” “是!”李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出去了。 窝棚里只剩下孙庭一个人了。油灯的火苗把墙投射出一串跳动的影子。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份密信,展开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又看了一遍。 放水。让李自成坐大。 第026章天下英雄,皆是棋子!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掛著一幅简陋的地图,是他自己用炭笔在粗纸上绘製的陕西地形图。 虽然很粗糙,但是主要的府县、关隘、河流都標出来了。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延安府、庆阳府、平凉府…… 李自成目前应该在陕北活动。高迎祥被擒的消息传开之后,他的残部大多会被李自成收编。如果“榆林鏢局”做点事情,使李自成顺利坐大…… 不能明著帮。那样会暴露。 皇帝既然可以在陕西安插孙庭,就也可以安插其他人。他不能冒风险。 只能“疏忽”。 比如当李自成部队经过某处关口的时候,正好遇到守军换防,正好出现防御鬆懈的情况。当官府调动军队围剿的时候,“正好”情报泄露了,於是李自成提前转移…… 但是练国事並不是庸才。这位老巡抚在陕西多年,对各个关隘了如指掌,用兵以稳闻名。在他眼皮子底下“放水”还不让他察觉,难度不小。 孙庭回到桌子旁边,拿起笔,开始回信。 “臣孙传庭谨奏:李自成部现活动於延安以北,眾约三千,皆高迎祥旧部驍悍之辈。练国事老於兵事,用兵严谨,恐难蒙蔽。臣將另寻他法,或可从粮道、情报著手。 今陕北大飢,粮道即命脉;又闻练国事麾下將领多有与晋商往来者,或可从此处著手,令李自成得粮而壮,又不至失控。至於西安、汉中等重镇,臣將暗助官军固守,必不使流寇荼毒重地……” 写到这里,他停笔。 暗助官军。怎么助? 他想到了自己那五百人。矿工力气大,铁匠可以打制简单的兵器,农民熟悉地形。 以“乡勇助剿”为名,暗中支援西安、汉中守军,送点粮食,提供些情报,必要时让王铁柱带几十个身手好的人扮成流民混进城中,在关键时候帮助守军一下…… 也许可以行得通。 但这是走钢丝。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他把信纸拿到油灯下又看了一遍,没有发现遗漏的地方,然后才开始加密。 密码是皇帝亲自教的,以《千字文》为母本,每个字对应一个数字,数字再转换成另一种符號。加密后的信內容非常难懂,就算落在別人手里,也看不懂。 加密完毕之后,他把信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一个细竹筒里,並用蜡封住筒口。 叫来亲信:“老规矩,一站一站传。到太原换人,到真定换人,到保定再换人。务必亲手交接,不得经驛站。” “是。”亲信把竹筒紧紧贴在身上,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亲信刚离开,听见外面闹哄哄的。 孙庭皱著眉头走出门去。 窝棚外面有一个小营地,几十个窝棚像蘑菇一样分布在山坳中。 中间空地上,王铁柱押著几个人回来了,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掌柜,抓到几个探子!”王铁柱粗声粗气一边说著一边把那几个人推搡了一把:“他们鬼鬼祟祟地在山口转悠,问他们是哪里的,他们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几个人被麻绳捆著,衣服破烂不堪,上面打著补丁,脸色蜡黄,显然是长期缺衣少食的人。 见到孙庭之后直接跪在地上磕头,口中念念有词:“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我们不是探子,是……是逃难的!逃难的啊!” “逃难?”孙庭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这几个人都不算大,最大的也不过三十来岁,最小的一个还是孩子。他们的手非常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是干惯了农活的手。 “从哪来?” “从……从米脂来。”年纪大的那个人颤抖著声音说,声音中带著哭腔:“李闯王的军队打过来了,见到粮食就抢,见到人就抓。我们的村子被烧了,粮食都被抢光了,只能逃出来找条活路……” 李闯王。李自成。 孙庭心中一惊:“李闯王的军队已经打到米脂了吗? “到了!好几千人!黑压压的一片,把县城都围住了!”旁边有个半大的孩子抢著说,眼睛瞪得圆圆的:“听说……听说高闯王被官军抓了,李闯王要替他报仇,要打西安哩!县长老爷让大家都去守城,可是……谁守得住啊……” 孙庭、王铁柱互相看了一眼。 消息传播的速度很快。高迎祥被俘才几天啊。李自成已经打出旗號,开始攻城略地了。 “放了他们。” “放了?”王铁柱不解地说:“万一他是探子……” “按我说的做。”孙庭语气平和,但是不容置疑:“给他们一些吃的东西,让他们离开。” 王铁柱还想说什么,但是看到孙庭的眼神后,就把话咽了回去。他不情愿地解开了绳子,嘴里嘟囔著:“算你们走运……” 那几个人千恩万谢,又要磕头,被孙庭制止道:“快去领吃的,吃完赶紧走。北边不太平,往南走,过了渭河,或许可以找到一条活路。” 等那些人跟著李石头去领粥的时候,孙庭把王铁柱叫到一旁。 营地旁边有一块大石头,两个人就坐在石头上面。 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疼。 “从今天起,”孙庭压低声音说:“增加巡逻人数。东南西北四个山口,每个山口放两个暗哨,十二个时辰盯著。对来自北方的所有流民都要进行严格的盘查。从哪里来、经过哪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王铁柱重重地点了头,隨即又问道:“掌柜的,咱们……真要跟流寇干上吗?” 孙庭没有马上做出回应。 他仰望著夜晚的星空。 三月初的夜晚天空非常清澈,星星很多,银河像一条淡色的纱带横贯天空。 在这样的星空之下,陕西的土地上正在流血,人民正在受苦,而他…… “不是干上。”他慢慢地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就是盯著。看他们怎么闹,看官府怎么剿,看陕西的天,什么时候才能放晴。” 王铁柱没有听出这句话的意思来。他是打铁出身的粗人,只懂得有恩必报、有仇必报。 掌柜救了他一命,给他饭吃,还教他识字。 那些弯弯绕绕的字看得他头疼,但是掌柜说有用,那就有用。 所以他跟定掌柜了,掌柜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俺明白了。”他握著腰间的一把刀,这把普通的腰刀是孙庭在山西买的旧兵器,刀身上有许多缺口,但是磨得很锋利:“不管掌柜有什么打算,咱们五百兄弟就跟定了掌柜。要打流寇,我们第一个上!要保护乡亲,我们豁出去了” 孙庭拍了拍他的肩膀。王铁柱的肩膀很宽厚,如同一堵墙。 这是个可以託付后背的人。 “去吧。”他说,“让弟兄们都警醒点。这世道……不太平的日子还在后头。” 王铁柱走了。孙庭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坐了很长时间。 五百兄弟。五百粒种子。五百个在绝境中被他拉起来,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纪律、教他们怎样像“人”一样活著……种子。 在这片乾裂的、流血的、哭泣的土地上,他所能做的就是让这些种子活下去,长起来。 哪怕要浇灌的是血与泪。 至於皇帝那边的大局…… 他抬眼望去,目光仿佛能穿过千山万水,看到千里之外紫禁城中那位年轻的皇帝。 面色苍白、眼神涣散、在朝臣面前“病重糊涂”的皇帝,此时或许正坐在灯下,看著地图,摆布著天下的棋子。 高迎祥是一颗被吃掉的棋子。 李自成是一颗被放活的棋子。 练国事是一颗被按在原地的棋子。 而他孙传庭,是一颗埋在土里,等待破土的棋子。 天下英雄,皆是棋子! 这盘棋,很大。大到他看不清全貌,大到他不知道最终是贏是输。 但他已经落子了。没有回头路了。 山岭上夜风拂过,啸叫如涛。 第027章国库空了 崇禎七年三月初九,户部。 侯恂站在太仓库的大门口,望著那扇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 清晨的阳光照了进来,照到空中飘浮的尘埃上,也照到了库房里几口可怜地缩在角落里的木箱上。 他走了进去,靴子踏在青砖上,发出空旷的回声。 十年前他刚刚进入户部的时候,这里堆满了银箱,摞起来比人还要高。但现在…… “大人。”库吏捧著一本帐册,声音发颤:“上月为抵御建虏,太仓库八万两已尽数拨付兵部。三大殿工程挪用的二十万两,也划入军餉。如今库中……” 他停顿了一下,几乎不敢再往下说了。 “只剩两万三千两。”侯恂帮他把话说完:“这是各司零散凑起来的,对吧?” 库吏低著头说:“是。” 侯恂没有接帐册。他不需要看。大半个月前,太仓库还有八万两;二月初那次紧急筹餉,八万两全部拨出,再加上从三大殿挪用的二十万两,凑够了三十万两军餉发往辽东、宣大。那是他亲手签的字。 三十万两,听上去数量很大。可是九边欠餉二百三十七万,漕运修堤欠十五万,河南山西请賑三十八万……三十万两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有。 “大人”户部侍郎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温阁老要召集各部会议,恐怕会问接下来的钱粮事情……” “问吧。”侯恂苦笑:“反正也没有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温阁老召见,即便是没银子,硬著头皮也得去。 於是坐上轿子,往文渊阁去。 轿帘放下之后,他的脸上就不再有苦笑的表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倦。 他是天启二年的进士,为官十五年。刚到户部的时候,也曾意气风发,想做一名能臣。 但是现在呢? 三十万两军餉,只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建虏没有撤退,流寇也没有被平定,九边的士兵还要吃饭。 钱从哪里来? “大人。”轿外传来亲信的声音:“南京那边有信到。四海商行的周国丈想见见你。” 侯恂猛地睁开了眼睛:“什么时候?” “今晚。约在正阳门外面的得月楼处。” 侯恂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回他,我会准时赴约。” 温体仁在文渊阁里已经等候了半个时辰左右。 侯恂进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就座了。 温体仁坐到了主位上,手里拿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丝毫不在意。 “侯部堂来了。”温体仁放下了茶杯,然后说道“那就说说吧。上月筹的三十万两军餉,还剩下多少?” “辽东拨十五万,宣大拨十万,蓟镇拨五万。”侯恂声音平静:“都已发完。兵部已打收条。” 张凤翼点头,没有多说。这笔帐是大家共同核过的,没什么可挑剔。 “那接下来的钱呢?”温体仁问。 侯恂没有马上作答。 他端起小吏送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说:“太仓库目前有银两二万三千两。” 文渊阁里静的一比。 两万三千两。还不够九边一个月的零头。 “修三大殿用的二十万两银子……”刘遵宪试探著问道。 “已经挪用了。”侯恂打断了他的话:“二月初八那天,大家都在场。这笔帐早就清算了。” 刘遵宪訕訕地不说话了。 温体仁的手指轻轻敲打著桌面。他当然记得那天的决定:建虏兵临城下,他温体仁带头认捐,硬是从各部牙缝里挤出十多万两。剩下的钱,是他亲自去向皇帝请的旨。 “钱不够。”他下了结论:“三十万两只够撑到三月底。接下来一整年的开销,至少还需要四百万两。” 没有人说话 三百九十七万两的缺口,可以压死在场所有人。 “加征。”刘遵宪艰难开口说:“除此之外,没有別的办法了。” “加什么?”侯恂反问:“辽餉已经提高到了每亩九厘,再征下去,百姓真的要造反了。” “那就征別的。”温体仁面色凝重地说:“流寇到处作乱,朝廷要练兵。就叫“练餉”好了。每亩一分,江南富饶之地可以適当提高。”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又是增加赋税。 但是谁又能说什么呢?上个月的三十万两银子是从牙缝中硬挤出来的,下个月的军餉连牙缝都挤不出了。 “此事要请旨。”侯恂说。 “我会去请。”温体仁站起来说道:“但是你们先擬定一个章程。每亩加多少,什么地方加,什么地方免,什么时候开始征……三天之內,我都要看到。” 他停了一下,看著侯恂说:“侯部堂,这两万三千两,先拨给辽东。能撑一天是一天。” 侯恂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点了点头。 戌时三刻,得月楼三楼雅间。 侯恂到了的时候,周奎已经等候了一刻钟。 这位国丈穿著一件宝蓝色绸缎袍子,腰间掛著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正靠在窗边,慢悠悠地品茶。 “侯部堂来了。”周奎放下茶杯,笑呵呵地招呼:“请坐,快请坐。” 侯恂坐下来后,並没有去碰茶。 周奎也不著急。他挥了挥手,把伺候的小廝打发走了,亲自给侯恂倒茶。 茶水倒进杯子中,热气腾腾。 “部堂大人,”周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听说户部这几日……又紧了?” 侯恂看著他,並没有说话。 周奎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轻轻推到前面。 侯恂低下头,看去。 这是一张银票,由四海商行开立,面额为: 五千两。 “国丈,这是做什么?”侯恂的声音十分冷淡。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周奎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茶沫:“听说户部要发“练餉”,江南那边的富商们……有些惶恐。请问堂大人指教,这笔餉,怎么交比较划算?” 侯恂的心口咯噔了一下。 练餉的章程,今天下午才擬出了最初的草稿。首辅说要等陛下硃批,最快也要三天之后才能下发。 周奎又怎么会知道的? 第028章朕是不是很卑鄙? 他盯著周奎,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周奎依旧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 “部堂大人不必多想。”周奎放下茶杯:“我周奎虽然是个粗人,但是也知道,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商家有商家的苦处。两难的事情,如果寻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他停了一下,又把银票往前推了一寸。 “这是头一笔。江南那边,还有几十位东家,都想为朝廷分忧。” 侯恂看著那张银票。 五千两,够辽东一千个兵吃三个月。 而周奎说,这只是“头一笔”。 他的手指动了动。 “国丈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周奎笑得人畜无害:“只是想著,朝廷要征餉,总得有人去征。是派差役下乡,挨家挨户地催,闹得鸡飞狗跳呢;还是由商號帮著,提前把银子交上来,给朝廷应个急,也给东家们省些麻烦……”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那些东家们说了,如果在正式徵税之前就把应该缴纳的数量確定下来的话,他们愿意多交两成。当作给朝廷的孝敬。” 侯恂的手指停在了银票边上。 提前缴纳的话,就可以避免之后无休止的催缴; 多交两成,对於富商而言只是少赚了一些钱; 对於朝廷而言,则意味著…… “这笔钱,走什么帐目?”侯询问道 周奎眼睛一亮:“部堂大人请放心,四海商行有帐房,每笔都是明明白白的,该入户部的,入部堂的帐;该……” 他停顿了一下:“该入內承运库的,入陛下的帐。” 侯恂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烛火在灯罩中跳动,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时而明亮时而暗淡。 他回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刚中进士的时候,在太和殿里听先帝说话的情景。 那时候他发誓自己一定要做一个清官,要留名青史。 但现在呢? 他在深夜和国丈秘密会晤,商量怎样使富商提前交税,怎样不经过朝廷正式手续…… 变了,一切都变了,但变的人有何止他一个。 思虑一番,他的手指最终还是落了下来,按在了那张银票上。 “章程三天之后会发下来。”他的声音很小,担心被人发现:“三天之內,如果银子打到户部帐上了,我可以做主……按八成额度核减。多交的两成可以冲抵明年的税款。” 听了这话,周奎笑得更加开心了:“哈哈,部堂大人仁慈。东家一定会有谢意的。” 侯恂没有接话,他拿起银票装进口袋里,站起身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里,他的背影显得比较驼。 周奎独自坐在雅间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等楼梯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转向屏风后面,问道:“都记下了?” 屏风后面走出一个青衣人,长相普通,属於那种扔进人群中都很难找出来。 此刻他的手里拿著一个本子,很薄。 “记下了,侯恂收银票五千两,八成额度减免,抵明年税。” “好!” 周奎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记下了好啊,嘿嘿。” 青衣人点了点头,快步离开,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周奎靠在椅子上,望著窗外黑夜。 他想起今天下午王承恩亲自来到国丈府,笑眯眯地说:“陛下说国丈是自家人,凡事要多帮衬。” 当时他认为只是礼貌性的应酬。 他现在才明白。 帮衬。 这个忙,帮得可不小。 三月初十,晨。 崇禎很早就起来了。 王承恩伺候他穿衣的时候把昨晚从得月楼送来的密报呈了上去。 崇禎看完之后,並没有露出什么表情来。密报交给了王承恩,王承恩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微微发抖。 “陛下,侯恂他……” “他收了吗?”崇禎问。 “收……收了。” “那就好。”崇禎走到窗户旁边,推开窗户。 三月早晨的风还带著凉意,夹杂著太液池的水汽:“他收了,这条线才真正通了。” 王承恩不敢接话。 崇禎站了一会,忽然问:“王伴伴,你觉得朕……是不是很卑鄙?” 王承恩扑通跪下:“陛下,陛下是为了江山社稷才不得已而为之的,上个月三十万两军餉现在已经花光了,建虏没有退去,流寇又起了,朝廷连下个月的军餉都没有著落。那些富商,哪个是不偷税漏税、囤积居奇的?侯恂也不是一个清官,收钱也不是头一回,皇帝这是在……” “在钓鱼。”崇禎转过身来扶起他:“朕知道。钓鱼的人,手里总要拿著饵,有时候还要往饵里掺点自己的血。” 他望著窗外,天色慢慢变亮。 “侯恂收了银子,江南富商提前交了税,朝廷就有钱了。下个月的军餉,后个月的賑灾,今年秋天的漕运……至少可以多撑几个月……另外,记得从中抽取一部分放进那个地方……” 崇禎的声音很小,似是在自言自语:“至於以后,该清算的时候,朕不会手软。他侯恂,还有那些富商,还有……周奎。”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朕自己。” 王承恩眼睛里泛著红意。他想说陛下是明君,是千年不出的圣主,不过陛下不喜欢听这些。於是他就说了三个字: “奴婢在。” 崇禎点头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他来到书案旁,王承恩从西苑拿来的东西就放在上面。 一个小铜球,通过两条弯管固定在木架上。 汤若望送来的,说是按照陛下提供的图纸製造的“蒸汽球”。 崇禎伸手,轻轻拨动了那个铜球。球体转动的时候会发出微弱的摩擦声。 “王伴伴,你觉得这个东西可以用来做什么?” 王承恩看著那个简陋的铜球,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汤先生说,可以抽水,可以推磨,可以……”崇禎顿了顿:“可以做很多事。” 他把铜球放回到木架子上。 “但现在,它什么都做不了。太小,太糙,漏气,转几圈就停。”他的声音平静:“就像朕做的那许多事。” 王承恩的心很揪。 “陛下……” “没事。”崇禎摆了摆手:“传旨下去,让汤若望把东西搬到乾清宫来。朕要亲自看到它转。” 第029章徐驥:叩谢圣恩! 一个时辰之后,汤若望带著他的铜球来到乾清宫。 另外还有一个三十来岁,面色蜡黄,穿著一件半旧青衫,看上去像是一个不得意的落魄书生。 但是他的手指非常乾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不沾染尘事、只用来读书作画的手。 “草民徐驥,叩见陛下。”那书生连忙跪下,声音有些发颤。 崇禎看著他,疑问道:“徐驥。徐光启之子?” “是。”徐驥头也不抬,跪伏在地上,恭敬回道:“家父正是徐光启!” “令尊的《农政全书》,朕读过。”崇禎的声音很平静:“水利、农具、屯田,写得都很好。” 徐驥听了此话,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父亲在崇禎六年去世,死后很清贫,葬仪的钱也是门生凑的。他一生的心血凝聚成了《农政全书》,皇帝说“很好”。 “草民……”徐驥的声音哽咽了:“草民代先父,叩谢圣恩。” “起来吧。”崇禎指了指汤若望带来的铜球:“汤先生说,这个是你帮他做的?” 徐驥站了起来,擦了擦眼睛,走到了铜球旁边。 “是,草民年少时曾跟父亲习过西洋格物之学,对机械略知一二。” 他指了指铜球底部的铜壶道:“这是依照陛下所绘图纸打造的。铜壶里装上水,下面放上炭火,水受热变成汽,汽从铜管里喷出,推动铜球转动。”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草民曾隨父亲在天津屯田,见过水车,见过风车。水车靠河,风车靠风,都只能待在原地没法移动。而这个……” 他伸手,轻轻转动铜球。 “不需要河,也不需要风。需要的是火和水。” 他的手指在发抖:“如果这东西能够做大规模……如果能做大规模……” 他激动到说不下去了。 崇禎望著他。 这个三十多岁的人,生活清贫,父亲去世了,家境也每况愈下,此时他站在一堆简单的铜铁零件前,眼中却充满光芒。 “点火。”崇禎说。 王承恩亲自捧著炭盆。 汤若望把铜壶安放妥当之后,放到炭火上。 徐驥蹲在一旁,一直盯著那个铜球。 一刻钟。两刻钟。 铜壶里的水开始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壶口冒出了白气,顺著铜管冲向了铜球。 然后铜球转了起来。 一开始转速很小,像被风吹动一样。然后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发出嗡嗡声。 从铜球两旁的喷嘴中喷出的白汽,在空中形成两条淡薄的弧线。 徐驥跪了下去。 他没有叩头,只是跪著,仰著头,看著那个旋转的铜球。 他的泪水顺著脸颊流下,滴在乾清宫的金砖上。 “父亲……”他喃喃道:“您看见了吗……水能生火,汽能推物……这不是奇技淫巧,这是格物,是致知……” 他说不下去了。 崇禎站在那里,望著旋转的铜球,望著跪在地上哭泣的徐驥,专心记录的汤若望。 窗外,三月的阳光照了进来,照到了小铜球上,使小铜球镀成了金色。 “徐驥。”崇禎开口。 徐驥连忙擦泪叩首:“草民在。” “你的父亲曾经教你耕种、水利、农具。汤先生教过你数学、机械、格物。朕现在问你,愿不愿意留在西苑,跟汤先生把这东西,做大?” 徐驥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个旋转的铜球一样。 “草民万死不辞。” 夜晚的乾清宫,很静。 崇禎独自一人坐在灯下,面前摆著两个东西。 一份是皇城司新送来的密报:江南富商认缴“预征餉银”已经达到了三十七万两,其中二十万两已经通过四海商行匯入到通州银號。周奎的帐房们正忙於加班记帐。 汤若望、徐驥联名提交的《蒸汽机改良方案》,洋洋洒洒写了十页纸。他们打算做一个更大的铜壶,用更好的密封,並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可以上下移动的活塞。 三十七万两白银。 图纸上所画的活塞。 下个月的军餉有了著落,后个月的賑灾款也有了眉目。 而那个小小的铜球总有一天可以变成可以抽水、可以推磨、可以做很多事的机器。 把两份奏疏並排放到桌子上,看了一会。 银子能买粮食,能发餉银,能让边关的士兵少饿死几个。 蒸汽机可以抽水、推磨、可以让矿山少淹死几个矿工。 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甚至不是什么“中兴之策”。 但是他在做。 西苑凝和殿內,汤若望、徐驥二人应该还在灯下作图。 陕西黑风岭上,孙传庭大概还在教他的五百人识字。 南京江面之上,卢象升正在秘密造他的战船。 他们都在做。 而他,要做的是让这些“小事”不被那些“大事”压垮。 窗外梆子声响了三下。 三更了。 崇禎把眼睛闭上了。 铜球转动的场景还印在他的脑海里。 嗡嗡声像是来自远方未来时代的迴响。 周皇后已经连续三个晚上都没能睡好。 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心里有事。 这半个月里,皇帝对她一如既往地温和,甚至比以前更加温和。 但是那温和平气得让她心里有点儿不自在。 今夜她本不该来乾清宫。皇帝最近“养病静养”,晚上用过膳之后就不见人了。但是她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这里,手里拿著自己熬製的银耳羹,当作一个藉口。 乾清宫的太监们看到她来了,立刻要上报,但她摆手阻止了。 “陛下歇了吗?” “还……还没。”太监的声音有些迟疑:“陛下在暖阁看书。” 周皇后点点头,提著食盒,放轻脚步往里走。 暖阁的门是半开的。她正要敲门的时候,突然听见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很轻,但是很频繁,不像是在读书,而像是在写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叩了门。 “进。” 周皇后推门而入,见皇帝坐在书案前,案上放著一摞纸。烛火跳动,使他的侧面时明时暗。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皇后怎么来了?” 第030章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手稿 “臣妾给陛下熬了一碗银耳羹。”周皇后把食盒放在茶几上,取出那个羹来:“陛下趁热喝吧。” “有劳皇后。”崇禎放下手中的笔,接过羹盅来。 周皇后坐到了他的对面,目光自然地落到了那叠纸上。 纸很杂,有的是奏摺用的白宣,有的是信笺用的花笺,甚至还有几张是奏摺封皮裁下来的边角料。墨跡新旧不同,有的已经干透了,有的还有湿润的光泽。 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是可以看见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还有一些奇怪的符號,像字又不像字,像画又不像画。 崇禎觉察到她的目光后,不动声色地把那摞纸拢到了手边。 “陛下在批奏摺?”周皇后小声地问。 “嗯。” “这些日子,陛下身子不好,还要操劳国事……”她停顿了一下:“臣妾听王承恩说,陛下每日批阅奏章到深夜。” 崇禎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地吃著那碗银耳汤。 周皇后也不再发问了。她静静地坐著,看著烛泪一滴一滴地滴在烛台上面,积成了一小滩白色的油脂。 一刻钟之后,羹喝完了。崇禎放下调羹,对皇后说了一句“辛苦皇后了”,便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这是逐客的暗示。 周皇后站起来之后並没有马上走。她把目光投向那一叠纸张,投向皇帝握住纸张的手指。 那双手修长白皙,曾经牵过她的手练字,如今却仿佛守护著一件宝贝似的护著那些纸张。 “陛下。”她突然开口,声音很小:“臣妾有一件事想要问。” 崇禎抬起头。 “这些日子,陛下……”周皇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陛下有什么心事,不能告诉臣妾吗?”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烛火噼啪一声,惊得窗外的乌鸦扑稜稜飞起。 崇禎看著她。这位与他结髮的皇后,周奎的女儿,在歷史上会在他死前一天自尽殉国。此时她站在灯光下,眉目低垂,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绞著帕子。 崇禎在她的眼神看到了忧虑、委屈、害怕。 她怕什么?怕他病重?怕他疏远?还是怕他有事瞒著她? “皇后过来。”崇禎说。 周皇后往前走了几步。 崇禎伸手把一摞纸推到她的面前。 周皇后低下了头。 《初等几何学,第一卷,关於三角形的研究》 她呆若木鸡。 这不是她想像中的任何东西:没有密奏,没有罪证,也没有她不懂的什么秘术。这是…… 翻到第一页。 几何就是测地度天的方法。点成线,线成面,面成体……一排排整齐的小楷字,旁边还有手绘的图案。三角形、圆形、线条纵横交错,標出甲乙丙丁。 她翻到了第二页。 简易会计流水帐记帐方法 收入、支出、结余。 不再是以朝廷为一方的复杂的四柱清册,而是一目了然的三栏。 每一栏下面都用铅笔写上了数字,她认出这是皇帝的笔跡,但是从来没有见过皇帝用过灰色的笔。 她翻到了第三页。 《民兵训练要领·榆林鏢局试用》 周皇后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榆林鏢局。民兵训练。 她不知道那个地名,但是可以认出这两个词的意思。 “陛下……”她的声音发颤:“这是什么?” 崇禎没有马上做出回应。他接过周皇后递来的手稿,然后放在桌子上。 “朕在做一件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一件比当皇帝更大的事。” 周皇后望著他。在烛光的照耀之下,他的脸色依然是很苍白,但是他的眼睛非常亮,亮得像整夜燃烧著的火炭。 “比当皇帝……更大?” “是。”崇禎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三月的夜晚还留著一些凉意,从窗缝中钻了进来,吹拂著蜡烛上的火焰。 “做皇帝无非就是坐在乾清宫里批阅奏章、接见大臣,维持著一个已经支撑不了多久的局面。做的再好,也只能让烂的速度慢一点。” 他转过身来,望著她。 “但是朕不愿意让大明的百姓陪著这个烂摊子一起死。” 周皇后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湿润。 她想到七年前信王殿下登基的时候,她还是王府里新来的正妃。他拉著她的手说:“我要使大明中兴,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十七岁的他眼里有火。 七年之后,火依旧存在。 但是不在朝堂上烧了。 “这些……”她看著桌上堆著的手稿,几何、会计、民兵等等:“能让大明朝中兴吗?” “不知道。”崇禎很坦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皇后,朕要请你帮朕做一件事情。” “陛下请说。” “看好后宫。”崇禎一字一顿地说:“不准任何人靠近西苑。尤其是不要去打听那里在做什么。” 周皇后心里很紧张。 西苑。 这是皇帝“炼丹”的场所。 她一直认为那是皇帝为了消遣而找的藉口。 “西苑里……” “有人在帮朕做比炼丹更重要的事。”崇禎注视著她:“但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皇后能够替朕守住这道门,那就是帮了朕的大忙。” 周皇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想到这半个月来皇帝的各种反常举动,取消早朝、把权力交给內阁、修三大殿、还有那些深夜里批改不完的奏章、画不完的图纸。 她以为他是生病糊涂了,以为他是灰心丧气而放弃了,以为…… 他不是糊涂。 他是在做一个很大很大的梦。 “臣妾……”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臣妾明白了。” “还有。”崇禎走近她,声音放得很轻:“国丈那边,皇后要多留意。” 周皇后心头一紧:“父亲他……” “他在帮朕做事。”崇禎没有多做解释:“但他自己不知道。皇后不需要告诉他,也不需要插手。只需要偶尔问一问跟谁来往,银子流到哪里就行。” 周皇后看著皇帝。 她想问这是为什么, 问这样做是不是不孝的行为, 问…… 但她最终只说了四个字:“臣妾遵旨。” 崇禎点点头,上前握住周皇后的玉手:“辛苦皇后了” 周皇后摇摇头,想说“不辛苦”,但是说不出来。 她垂下眼睛,望著皇帝握住自己的一双手,骨节分明,青筋显露,不再是七年前那个少年王爷白皙修长的手了。 “陛下也要保重龙体。”她轻声说道:“臣妾……臣妾告退。” 她离开了暖阁,从乾清门出去了。 三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她才感觉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 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皇帝瞒了她这么久?是哭他担了这么重的担子?还是哭这大明江山,把一个人逼到这种地步? 擦乾眼泪之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朝著坤寧宫的方向走去。 从明天起,她就会把后宫的门户看守好了。 这是她能为丈夫做的唯一一件事。 第031章首辅的猜疑 同一夜,文渊阁。 温体仁还没有回府。 他已经坐了三个时辰了。 案头上堆著今天送来的各地奏报:辽东说建虏仍然有异动,陕西说李自成部已经聚集了几千人,河南报旱情,浙江报水灾,漕运总督催促修河银,九边总督催促欠餉…… 他一份份看完,一份份票擬,笔不曾停过。 但心里那只小虫,却一直在啃噬。 一种奇怪的感觉始终縈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不对劲。 这一个月来,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到让他感觉都像做梦般。 他想要陛下放权,陛下就放权; 他要留练国事在陕西,陛下就留练国事在陕西; 他要挪用工程款充军餉,陛下就准他挪用。 他每次进言,陛下都批准了,而且批准得很果断,就像早就在那等著他开口一样。 温体仁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今年五十九岁,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六年。从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到如今的位极人臣,他见过太多人,经歷过太多事。没有人可以瞒过他。 但是陛下……他突然就看不懂了。 “来人。”他唤道。 一个中年的幕僚从外面走了进来。 此人是温体仁最信任的门客之一,姓沈,单名一个“介”,跟了温体仁十五年,专门负责打探消息。 “首辅。”沈介躬身行礼。 “上次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温体仁的声音平平淡淡,好像在问一件稀鬆平常的事而已。 沈介压低了声音回道:“查了一些。陛下『生病』的这一个月里,乾清宫除了王承恩之外只有两个人进去过。” “谁?” “第一人,锦衣卫百户陆文昭。正月十八这天,王承恩把他召进宫里,在乾清宫待了半个多小时。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只知道此人从宫內出来之后,就被破格提拔为北镇抚司理刑千户,专门负责裁汰冗员。” 温体仁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子。 陆文昭。 他印象中锦衣卫是有个叫这个名字的人。 己巳之变时在郊外拼命战斗,身上留下十几道伤痕,但是因为触犯了上级,所以一直是个百户。 “第二个人是谁?” “正月二十二日,有一位西洋传教士被邀请到了西苑。此人叫汤若望,曾在钦天监修历法,出来后便对外说是给皇上炼丹。” “炼丹。” 温体仁重复这个词,感觉哪里不对劲。陛下登极以来,一直励精图治,最反对这种歪门邪道了,怎么会突然想起炼丹了,难道真的因为落水生病,脑子不好使了? “是。为了探明真相,臣打算进一步探查,也採取过不少措施,但是西苑那边防守很严密,臣的人进不去。最奇怪的是,最近工部那边往西苑里边运送了不少东西,这些东西有铜铁、石英砂、硫磺、硝石等等” 温体仁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铜铁、石英砂、硫磺、硝石。 这些东西和炼丹有关係吗? 也许有。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有一件事。”沈介的声音又低沉了一些:“臣查了这一个月內的人事调动情况,涉及的人员並不是六部堂官,而是那些不显眼的小官职,可以直接由皇上任免的。” “哦?”温体仁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连忙问:“都是哪些人?” 沈介回道:“通州银號的主簿换成了一个来歷不明的人。天津新开了家『皇店』,管事的是个姓马的太监,以前在御马监养马,没有一点经验。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孙传庭在詔狱中“病死”之后,陕西方面,出现了一个叫“孙庭”的商人,在榆林卫开了一家鏢局,专门接济招纳穷人,好像还在山谷里进行有组织地不明活动。” 温体仁的手指停了下来。 孙传庭。弹劾他的吏部郎中。 在监狱里面关了半年,正月二十二日因病去世。 尸体被家人运回了代州,他派人验过,死了。 但是现在陕西出现了一位姓孙的商人。 巧合吗? 现在还不得而知! “继续查”温体仁吩咐道:“那个叫『孙庭』的人,把他的背景查清楚。” “是” 沈介退下后,温体仁独自坐在文渊阁里,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欞的缝隙射进来,在地面上勾勒出几条淡雅的银线。 看著这些银线,他突然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还是翰林院编修的时候,在会馆里刻苦读书的情景。 那时候他以为考中进士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抱负,辅佐国家。 三十年之后,他成了首辅。 但是他所支撑的政权,正一点一滴地从他的手指缝里溜走。 第二天下午,乾清宫。 温体仁跪在暖阁中,把练餉章程呈了上去。 王承恩接过,放在皇帝手边的茶几上。 崇禎半靠在躺椅上,闭眼聆听。 等温体仁奏完之后,他睁开了眼睛,看了看那份章程,之后又轻轻地放了下来。 “练餉……”他重复这个词,“每亩加一分,一年能征多少?” “回陛下,大概是五十万两左右。”温体仁回道。 “够不够?” 温体仁沉默了一会儿:“上个月的三十万两军餉已经全部发到九边去了。下个月的花销还没有著落。五十万两……可以解决燃眉之急。” 崇禎没有发表自己的观点。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准了。去办吧。” 温体仁叩首后,退出了乾清宫。 出了宫门之后,他停了下来,向后看去。 乾清宫的红墙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比较刺眼。 他眯著眼睛努力想看清楚那扇紧闭的门,但是只能看到自己投射在墙上的影子。 他突然间就明白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因为皇帝“顺从”。 而是皇帝不著急。 国库空了他不急,建虏来犯也急不著,流寇势力日益壮大他依然不急。 他像一个……已经看完了棋谱的人,知道每一步走下去会是什么结局。 所以他並不著急。 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十步、二十步要怎么走了。 温体仁背著手,慢悠悠地向文渊阁走去。 三月的风里有柳絮飞过,软软的,但是怎么也抓不到。 第032章皇店 天津卫,塘沽。 海风带著咸腥的味道迎面吹来,把岸边的芦苇吹得沙沙作响。 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离天津城三十里,距离最近的村庄也还有五六里。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盐碱地、灰濛濛的海平线。 马长贵站在一片废弃的盐场旧址之上,眯起眼睛打量著四周。 他是登州人,今年三十四岁。父亲曾经是登莱水师的千户,在天启年间因为牵涉到一场派系斗爭中,被扣上“通敌”的罪名而被处死。 他带著母亲逃到登州乡下,隱姓埋名活了下来。种过地,打过鱼,做过私盐贩子,吃过很多苦。 一个月前有几个人找上了他,为首的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对他说:“你父亲是被冤枉的,他的案子是冤案,你如果想翻案,为你父亲平反,我们能帮你,但是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你要帮我们做件事情。” “你们是……”马长贵疑惑 那人隨即掏出了一枚腰牌,上面刻有三个字“锦衣卫” 马长贵思虑了一下,几乎没有太多的迟疑。便答应了下来。 因为他恨那个使他家破人亡的朝廷,但是更恨让他的父亲背上污名的“朝廷里的人”。 如果可以翻案,如果可以让他的父亲清白地埋入祖坟…… 那么他別无选择,也无需选择。 “做什么事情?”马长贵问道 “去天津。管理一个船坞。” …… 於是他就来到了这里了。 “马掌柜。”一个精瘦的汉子小跑过来,这人叫王铁头,是他带的十几个伙计之一:“宫里来的公公到了。” 马长贵转过身,看到一队人马正沿著盐碱地上的土路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太监,穿著一件普通的青布袍子,但是他的一举一动之间那股宫里的气味怎么也藏不住。 “草民马长贵,叩见……”马长贵刚要下跪,就被那个太监一把扶住了。 “马掌柜不必多礼。”太监笑眯眯地说:“咱家也姓马,五百年前就和掌柜是一家子了。叫我马公公就可以。” 马长贵不由地愣了一下。他见过太监,在登州城中就有镇守太监,出门时前呼后拥,那傢伙,威风凛凛的。眼前这个人和之前见到的那些太监不同,倒像是一个和气生財的商人。 “马公公,这个地方……”他环视了一下四周:“什么也没有。” “所以才要马掌柜来。”马公公也顺著他的目光望了过去:“海货滋补?那是说给外人听的。咱家跟陛下说的原话是:天津卫靠海,得有个地方给宫里採买海味。可这塘沽偏僻,建个皇店,没人会多心。”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捲纸,递给马长贵。 马长贵展开,看了一眼之后,瞳孔就收缩了。 这是一张图。画的是一个船坞,並不是那种修修补补的小船坞,而是可以建造大船的,有干船坞、工棚、有仓库的真正的船坞。 “这个” “马掌柜识货。”马公公收起了笑容,声音变得低沉:“你父亲当年在登莱水师管过船厂。所以,只有你最適合,也只有你才能完成这项任务。” 马长贵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当然识货。 小时候跟著父亲在船厂里跑,龙骨、肋骨、船板这些名字他闭著眼都能背出来。 “需要造什么样的船?” “先从小的做起。”马公公指向了图纸上的一角,说:“渔船。”对外就说皇店要自己出海打渔。但是渔船要造得结实一些,龙骨要粗,船板要厚,底舱要留出……”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指著图纸上的一处,重重吐出两个字 “炮位。” 马长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渔船,装有炮位。 那不是渔船,而是战船。 “马掌柜。”马公公看著他,目光平静,但是马长贵心里却觉得一阵寒意:“咱家知道你心里有怨。……你父亲的事情,皇上已经派人去查了。害你父亲的人,一个在辽东做参將,一个在登州做游击,还有一个……在京城。” 马长贵的手握紧了图纸。 “只要你把船坞管理好,把船造好”,马公公的声音更低了:“该翻的案,会翻。该死的人,会死。该还的债,也一定会还。” 海风轻拂,芦苇沙沙。海平线外边有几条渔船在慢慢地移动。 马长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跪了下来,这一次马公公没有扶他。 “草民……领旨。” 马公公走了以后,马长贵带著王铁头等人给这片盐碱地仔细丈量了一番。 “掌柜的,这破地方能干啥?”王铁头满脸不解地说:“种地长不出庄稼,打鱼离海还有二里远。要啥没啥……” “要的就是啥都没有。”马长贵用脚在地上的盐碱土上踢了一下:“没人来,才可以安心做事。” 他在心里默默的计算。船坞要建在距离大海最近的地方,並且要挖一条引水渠,把海水引进来。 干船坞至少要挖三丈深,下面要用木桩加固,四周用石头围起来。工棚要盖好,可以防风防雨。仓库要隱蔽,最好是半地下式的,外面看不出来。 还要招新人。並且不能招附近的,要从远处招,登州、莱州、青州,沿海逃难来的人有力气,有手艺,没有亲人,不会往外传话。 “王铁头。”他招呼道。 “在。” “你带两个人,去登州。”马长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他昨天写的老兵名单,上面的人都是以前登莱水师的老兵,叮嘱道:“能找到的都找来了。告诉他们有饭吃,有工钱,还……” ,他停顿了一下:“还可以为死去的兄弟们討个公道。” 王铁头接过名单,快速瀏览了一遍。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几十个名字,其中有些他还认识,都是当年登莱水师有名的匠人。 “掌柜的,这些人……能信吗?” “能。”马长贵望著海的方向:“他们跟我们一样,心里都有恨。恨朝廷,恨害死他们兄弟的人。但是现在……” 他想起马公公说的话。 “有人想翻案。” 王铁头愣了片刻,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他带著两个人,赶著一辆驴车,往南边去了。 马长贵一个人站在盐碱地上,望著那一片灰濛濛的海。 海风使他的衣角飘动起来,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登上一艘新下水的战舰。 那艘船很大,桅杆高得仿佛能够穿透天空。 父亲站在船头,意气昂扬地说:“长贵,你看这船。有了它,倭寇进不来,登州百姓就可以安居乐业了。” 那时候,父亲的眼睛里有光。 后来光灭了。 马长贵握起了拳头。 现在,给他一个新机会的人出现了。 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父亲,为了在牢中被冤枉而死的兄弟们,为了…… 他又想起马公公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父亲的名字会被刻在碑上。清白的。 海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揉了揉眼睛,转过身向那片荒地走去。 第033章太医院的困惑 同一天,北京的太医院中。 院使吴谦坐在正堂上,手里拿著那份莫名其妙的“密旨”,眉头皱成了川字。 “储备石灰、大蒜、棉布,研製避瘟药方……” 他读了两遍还是不明白。 石灰可以用到什么地方?粉刷墙? 大蒜可以用来做什么?调味? 棉布可以用来做什么?做衣服? 这些东西和“避瘟”有啥关係? “院使大人”旁边御医刘元小声地说:“这个旨意……会不会是搞错了?咱们太医院负责治病救人,这些杂货应该由工部、户部来管理吧?” 吴谦没有说话。他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是密旨上有皇帝的私印,是王承恩亲自送来的,不会出错。 “陛下还说什么了?”他问传达旨意的小太监。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陛下说……他梦见北方有大疫。” 吴谦愣住了。 梦? 因为一个梦,就要太医院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院使大人”,刘元的声音低沉了一些:“陛下自从落水之后就一直……有些……” 他没有说下去,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 皇帝“臥病休养”,不上朝,不理政事,整天在西苑“炼丹”。朝中早就有传言说陛下神智不太正常,有时连人也认不出来了。如今又出现了一个“梦见大疫”的情况…… “慎言。”吴谦瞪了他一眼,但心里也在打鼓。 “那……这旨意,怎么回?” 吴谦沉默了很长时间。 依照规定,太医院只负责开药治病,並不负责储备物资。石灰大蒜棉布之事,应归於户部。他完全可以写一份奏摺,说此事不属於太医院的职责,把它推给户部。 但是…… 他又想到了王承恩送旨时说的话。 “陛下说了,此事十万火急,让院使大人务必照办。若有人问起,就说……就说太医院在研製新方,需要这些东西。” 研究新方。 石灰大蒜能研製出什么新方? 吴谦不清楚。 但他隱约觉得,並不是陛下疯了,而是陛下看见了一些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照办。”他说。 “院使大人?”刘元大吃一惊。 “去和户部说,太医院需要採购石灰两千斤、大蒜五百斤、棉布一千匹。”吴谦站起起身:“问他们有没有,没有就去市场上买。钱从太医院的公帐上出。” “可太医院的公帐……” “先垫著。”吴谦打断他,“回头再想办法。” 刘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答应了:“是。” 等他走了之后,吴谦就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望著墙上掛著的《本草纲目》。 石灰,性燥,能杀虫,能止血。 大蒜,性温,能解毒,能辟秽。 棉布,能包扎,能隔离…… 他突然想到了几十年前师父曾经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说嘉靖年间,京城爆发了瘟疫,有一户人家用石灰洒地、大蒜熏屋、棉布蒙面,结果全家人都活了下来。当时都当作是趣闻,並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 吴谦走到书案前,把一张纸摊开,然后就开始写。 “石灰用法:洒於污秽之处,可杀毒虫。大蒜用法:捣汁熏屋,可辟秽气。棉布用法:浸药后蒙面,可隔病气……” 他写字速度比较慢,边写边思考。 这也许,真的有用。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吴谦想像中要快得多。 三天之后,整个北京城都传开了,皇帝在梦里看见了瘟疫,於是太医院就开始储备石灰和大蒜了。 “听说没。陛下让太医院去买两千斤石灰!” “石灰?用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说是梦里有人告诉他。” “陛下这病……还没好?” “嘘!小声点儿!” 茶馆、酒肆、街角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有人摇头嘆息说皇上真的糊涂了,有人忧心忡忡地认为不祥,也有人不以为然地认为皇上喜欢买什么就买什么,和我们没有关係。 温体仁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站在文渊阁的窗边,望著院子里新长出的柳树,沉默了好久。 沈介站在首辅身后,小心地问道:“首辅,这件事要不要查一查?” “查什么?”温体仁没回头。 “查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沈介的声音很低:“石灰大蒜这些东西跟瘟疫有关係吗?如果真有瘟疫的话,应该是太医院开药方,而不是囤积这些杂货。这不符合常理。” 温体仁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想到最近几个月来皇帝的各种表现,取消早朝,放权內阁,修三大殿,对建虏入塞漠然处之,对练国事的大捷也无动於衷。每一件,都如同一个昏庸的皇帝。 但是精准的人事调动、不起眼但是恰到好处的任命…… “不用查。”他说。 “首辅?” “查了也没用。”温体仁转过身来,目光平和:“皇上要胡闹,就让他胡闹去吧。做得越多,以后……” 他没有说完。 沈介也不敢问。 温体仁又回到书案前,继续批阅奏摺。但是他的手悬在空中,很久都没有落下来。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考中进士之后读过的那些史书。史书上记载,英明的君主,要防微杜渐;昏聵的君主,才会沉湎於怪力乱神。 但是陛下的“怪力乱神”,为什么总让他觉得……不安? 窗外春风拂过柳枝,嫩绿的柳絮飘了进来。 温体仁伸出手去接,看著它在掌心中一点点变软。 “陛下……”他喃喃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乾清宫,同日夜晚。 崇禎听了王承恩的匯报之后,並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什么情绪。 “京城里都已经传开了?” “是。”王承恩低著头,“茶馆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有人说陛下……有人说陛下梦见瘟疫,是上天示警。也有人说……” “说什么?” “说陛下病糊涂了。” 崇禎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出现就消逝了。 “糊涂了好。”他说:“糊涂了,就没人盯著朕了。” 王承恩不敢说话。 崇禎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 三月底的夜晚,风中已经带上了暖意,还夹杂著淡淡的花香,从太液池那边飘来。 他想起了李维的记忆,在四百年前,崇禎十六年,北京城將会发生一场大瘟疫。死的人比建虏杀死的人还要多。 崇禎的记忆中是没有的。但是李维的记忆中是有记载的。 如今他穿越了,蝴蝶的翅膀煽动了,谁知道这场大的疫情会不会提前到来,为了以防万一,早一点储备防疫物资总归是好的,有备无患嘛! “王伴伴。”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如果朕告诉你,明年,后年,或者大后年,北京会有一场大疫,死很多人,你会信吗?” 王承恩愣住了。 不知道怎么回答。 “朕也不信。”崇禎转过身,看著他,“但万一呢?万一朕的梦是真的呢?” 王承恩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最终没有说出来。 “石灰洒在地上可以起到消毒的作用。大蒜熏屋能辟邪。用棉布蒙住脸,就可以防止疾病了。” 崇禎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这些东西不太贵。囤一些放著。真的有瘟疫的话,能救很多人呢?”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没有瘟疫的话,只是花点银子而已。花钱可以让朕心安,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赔,至於那些虚名……” 崇禎没有继续说下去,抬头望向远方。 这一刻,崇禎身体內的李维记忆,似乎是想家了! 王承恩的眼眶红了。他终於明白陛下的用意了。 不是梦,是…… “陛下圣明。”他跪下,声音哽咽。 “起来吧。”崇禎扶起他:“朕不圣明。朕只是……怕。” “怕?” “怕这大明的百姓,死得太多。”崇禎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怕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什么都做不了。” 夜风送来花香、虫鸣。 远处的钟声敲响了,子时到了。 “去休息一下吧。”崇禎说:“明天的事情等到明天再做吧。” 王承恩答应了,退出去了。 崇禎站在窗户旁边站了很久。 他想到了四万两银子,想到了陆文昭的皇城司,想到了孙传庭的鏢局,想到了卢象升的水师,想到了汤若望的蒸汽球,想到了马长贵的船坞…… 还有太医院的石灰、大蒜、棉布。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是这些小事加起来,也许能…… 他突然笑了,笑自己痴心妄想。 第034章疫未至,利先行 北京城,菜市口。 刘元挤入人群,额头已经渗出汗水。 他是太医院的御医,受院使吴谦之委託来购买大蒜,这是第三次了。 前两次都很顺利,一斤大蒜才三四文钱,五百斤大蒜也只要二三两银子。 但是今天不一样。 “这蒜多少钱一斤?”他蹲在摊位前拿起一辫大蒜。 “十二文。”卖蒜的老汉头也不抬。 刘元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十二文。”老汉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爱买不买。后面有的是人要。” 刘元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有几个人穿著短打,在另一个摊位前把一筐大蒜倒进了麻袋里。领头的掏出一锭银子给摊主,然后拿起麻袋就走了。 “他们是什么人?”刘元问。 “不知道。”老汉摇了摇头:“这几天突然出现的,到处收蒜、收石灰、收棉布。城里的货物都被他们抢光了。” 刘元的心沉了下去。 他把蒜辫放下来,站起来往卖石灰的店铺走去。铺子门口排队的人很多,都是来买石灰的。好不容易挤到前面,问伙计:“还有没有货?” 伙计看了他一眼:“有。一石二两银子。” 刘元倒吸了一口气。三天前一石石灰只要三钱银子。二两?上涨了六倍! “你们怎么不去官府告他们哄抬物价?”他忍不住问。 伙计苦笑:“告?別人手里有资金,有人脉。昨天东城有一家铺子不肯卖东西,到了夜里就被砸了门。举报?官差到了,人已经跑了。第二天照收不误。” 刘元握住了手中的篮子。想到院使吴谦的吩咐:“这批物资是皇上所需要的,一定要办好。” 可现在该怎么办? 一夜之间,物价都飞上天了! 太医院后堂,吴谦对著帐本发愣。 半个时辰以前,刘元回来了。 空手回来的。 “大人,买不到了。”他低著头,声音颤抖著说:“城里卖大蒜、石灰、棉布的店铺,都被扫荡一空了。剩下的,价格提高了好几倍。就咱们这点钱……”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能懂。 太医院的公帐本就不宽裕。第一次去买物资就花了上百两。第二批也是八十多两。第三批…… 吴谦的手指轻轻敲打著帐本。 “查清楚是谁在收了吗?”他问。 “查了。”刘元道:“有几拨人,东城是几个粮商,西城是几个布商,南城是几个山西来的皮货商。陈大富领头,在打磨厂开有三家皮货行。还有徽州的周德厚,以布匹为主营。本地的王三槐囤石灰……” 吴谦的眉头皱起来了。山西帮、徽州帮、本地帮,要想在京城明目张胆地扫货,没有后盾是不行的。 “大人,要不要去求求户部?”刘元小心翼翼地问道。 吴谦摇摇头说:“现在户部自己都忙得焦头焦尾了,哪里还有閒工夫来管我们这些大蒜的事情?” 他沉默了好久,最后站起来说:“我去见见皇上。” 崇禎听了吴谦的奏报之后,並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涨了多少?” “石灰涨了六倍,大蒜涨了四倍,棉布涨了三倍。”吴谦跪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臣无能,办砸了陛下的差事。” “起来吧。”崇禎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你的错。” 吴谦一愣,抬起头来。 崇禎不看他。他站在窗边,面对著吴谦,望著窗外的天光。 “那些商人,什么来路?” “臣已查清。”吴谦低声说:“领头的是山西商人陈大富、徽州商人周德厚、本地粮商王三槐等共七人。他们各有各的渠道,这几天在京城到处收购,市面上能买到的都买到了。臣估计他们囤积的石灰不少於两万斤,大蒜不少於三万斤,棉布不少於五千匹。” 崇禎点了点头,並没有多说什么。 吴谦跪在地上,不知道是应该继续奏报还是告退。 “你先回去。”崇禎终於开口说:“那些物资暂时不用买了。” 吴谦愣住了:“陛下的意思是……” “朕自有办法。”崇禎转过身来,看著他,说:“你回去告诉太医院的人,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要外传。有人问起就说太医院已经买够了。” 吴谦心中有疑问,但是不敢多问:“臣……遵旨。” 他退下后崇禎站在窗前站了会儿,然后开口:“王伴伴,叫陆文昭过来。” 陆文昭来得很急。 他现在已经成了北镇抚司理刑千户,专门管理皇城司那批被秘密挑选出来的人。 这几个月来,他带著这些人做了几件事情,越来越得皇帝的信任。 “臣陆文昭,叩见陛下。” “起来。”崇禎拿起桌子上的一张纸说道:“你先看看这个。” 陆文昭接过之后,很快地瀏览了一遍。那是一份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包括陈大富等七人的背景、仓库的位置、囤积的数量、来往的关係一目了然。 “都摸清了?”崇禎问。 “摸清了。”陆文昭说:“这些人背后都有自己的门路。陈大富跟山西帮关係密切,周德厚跟徽州帮有来往,王三槐在顺天府有点关係。这次联合扫货,是有牵头人的。 “谁?” “还没查实。”陆文昭说,但是臣怀疑……和范永斗有关。” 范永斗。晋商八大商號之首。正月时进宫“进献”的山西商人。 崇禎的手指轻轻地敲击著桌子。 “先不管是谁。”他说,“朕要你做两件事。” “请陛下吩咐。” “第一,把那批货拿回来。”崇禎的声音很平静:“但是不能让別人知道是朝廷乾的。要做得像……流民作乱。” 陆文昭眼睛一亮:“臣明白。” “第二,”崇禎顿了顿:“把那批货,卖出去。” 陆文昭愣住了。 “卖出去?” “对。”崇禎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沉声道:“他们不就是想囤积居奇嘛!不是想把价格往上提一提吗?朕成全他们。” 他转过身来,望著陆文昭。 “太医院之前买的那批,你从里面拿一半出来,以……以那些商人的名义,悄悄卖出去。价格要比现在的市价低,但也不能太低,要让他们以为,是有人急著出货,想抢在他们前面套现。” 陆文昭的思维飞快地运转起来。他大概可以猜到皇上的意思。 “等他们慌了,开始跟著降价,你再把剩下的……一点一点往外放。”崇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最后,等他们手里的银子都套进去了,货却出不去了,你再把朕存在通州的那批,也放出去。” 陆文昭的眼睛眯了眯。 陛下这是要玩一次大的。 “记住。”崇禎看著他:“第一,不能让人知道是朝廷在卖。第二,卖的时候,要用不同的路子,不同的名头,不能让那些商人看出是同一拨人。第三……” 他顿了一下。 “等到他们把价格压到正常水平之下时,再派人去收。以商人名义,把市面上能收回来的都收回来。” 陆文昭彻底明白了。 这是要那些商人,用自己的银子,帮朝廷压低价格,再让朝廷用更低的价格,把货收回来。 一来一回,朝廷赚了银子,那些商人赔了本,货还回到朝廷手里。 “臣……领旨。”陆文昭跪下,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第035章没人比朕更懂得买卖 子时。 打磨厂,陈记皮货行后边的院落。 两个伙计守在仓库门口,已经很困了,不停地打哈欠。旁边有一盏油灯,灯芯只有一个火星大小,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突然,刮来了一阵风,吹灭了油灯。 “妈的,这盏破灯……”一个伙计嘴里骂骂咧咧地拿出火摺子,正要吹…… 突然感觉后脑勺剧痛,眼前一黑,然后就倒下了。 另外一个伙计还没来得及喊叫,嘴就被捂住,脖子被勒住,跟著也软倒在地。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陆文昭带十几號人影一晃而入。仓库里堆放著很多麻袋,打开来一看,里面装的都是蒜。 黑影们手脚很灵活,一袋一袋地往外搬。外面有七八辆驴车,都是提前准备好的。不到半个时辰,五千斤大蒜就全部装上了车。 陆文昭走到倒地的两个伙计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打开,洒在他们的身上。那是掺了红土的麵粉,看起来像血。 然后他掏出火摺子,点燃了仓库一角堆著的几捆乾草。 火苗一躥起来,他就带著人和车在夜色里消失了。 四更天,鲜鱼口。 周德厚的布店起火了。附近的街坊被惊醒后,提著水桶出来救火,但是发现现场没有人指挥救火。 那些白天在布庄里进进出出的伙计,奇怪的是现在一个都看不见。 五更天,宣武门外。 王三槐的石灰仓库被撞开,石灰撒了一地,和夜晚的露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片白茫茫。 王三槐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按在地上,看著那群“流民”一袋袋地把他的石灰扛走,临走的时候还被人在他的脸上狠狠地踏了一脚。 一夜之间,京城七家商號被同时抢劫。 天亮的时候。 陈大富站在一片被烧成废墟的仓库中,脸色铁青。 五千斤的大蒜没有了。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窃窃私语。 “听说昨晚好几家都被抢了……” “这哪是流民,这是要人命啊……” “陈老板这回亏大了吧……” 陈大富没理他们。他在想一件事:货物没有了,但是需求还在。京城里的价格仍然在上涨。石灰涨到二两五一石,大蒜涨到十五文一斤,棉布涨到四钱一匹。 只要价格继续上涨,他就能够弥补损失。 “走。”他对伙计说,“去南城,再收一批。” 但是到了南城之后,他觉得有点奇怪。 有人在卖大蒜。 价格比他收的还要低,十文一斤。 “谁在卖?”他问一个摆摊的小贩。 “不知道。”小贩摇摇头:“今天早上突然冒出来的,有好几拨人,都说自己是外地来的,急著回家乡,把货物卖出去。” 陈大富的心沉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收!十文也要收!” 当天下午,周德厚也发现有人在卖棉布。价格比市价低一成。 他也咬牙收了。 王三槐也收了石灰。 三天后,他们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市场上突然出现大批的货物,怎么收都收不完。而且一天比一天便宜。九文、八文、七文…… 但是他们手里的银子越来越少。 四月十五日的时候,陈大富再也忍不住了。 “不能继续收了。”他跟周德厚、王三槐讲:“再收下去,我们的银子就全亏进去了。” “那该怎么办?”周德厚红著眼道:“不收货的话,价格就会降得更快了。咱们之前囤的东西成本比较高,现在出货就会亏本!” 王三槐咬牙切齿地说:“我听说有人用我们的名义收货。” “什么?” “有人打著陈记的旗號,在通州收蒜。打著周记的旗號到良乡去收布。以我的名义在顺义收石灰。”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一股寒意沿著脊樑升起。 通州。 陆文昭站在一个隱蔽的仓库里,望著堆积如山的麻袋。 半个月里,他带著皇城司的人,用七个商人的名义,在城外以低价买了三万斤石灰、四万斤大蒜、八千匹棉布。 成本?不到市价的三成。 加上之前从商人们那里“抢”回来的,加上太医院原来储备的,加上从通州银號调拨出来的那一部分…… 陛下手里的货,比那些商人之前囤的,多了足足一倍。 “头儿。”一个手下小跑进来:“陈大富他们……快撑不住了。” 陆文昭点了点头。他知道。 这七天,他让人把从那些商人手里抢来的货,一点点往外放。当价格降到五文一斤时,那几个人终於忍不住了,开始割肉拋售。 然后让他用更低的价格把东西从他们那里买回来。 一来一回,商人们损失了七八成,货物又回到了皇上的手中。 “让他们再撑几天。”陆文昭说,“等价格回到正常水平,就停。” “是。” 乾清宫。 陆文昭跪在地上,把帐本递了上去。 “陛下,这是这次的收入。” 崇禎接过手来,展开。帐本上记得很清楚: 太医院当初买的东西:成本二百三十两。 从七个商人的手中抢回了物资,折合白银大约八千两(按照当时的高价格来计算)。 这半个月买卖赚了六千二百两的差价。 合计:一万四千四百三十两。 崇禎的手指轻轻敲打在数字上面。 一万四千多两。不错,这买卖划算。 “那些商人呢?”他问。 “陈大富、周德厚、王三槐等七人的资產缩水了七八成。有两家已经关张了,准备回乡。”陆文昭说:“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做的。以为是遇到了对手。” 崇禎点点头。 “那批物资的情况如何?” “按照皇上的吩咐,石灰、大蒜、棉布分別存放於通州三处、良乡两处以及一些在皇城司自己库房中的地方。” 陆文昭继续:“够太医院用三五年了。” “好”崇禎把帐本放下了,叮嘱道:“这件事到此为止。让你的兄弟们好好休息几天。” “是。”陆文昭犹豫了一下,“陛下,臣还有一事想问。” “说。” “那几个商人...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顺天府方面的调查还在进行中。“温阁老那里……” “让他们查吧。”崇禎打断了他的话,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如果查到了,就说流民所为。查不到就算了。拖得久了,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陆文昭明白了。 “臣告退。” 陆文昭躬身退下 一万四千二百两。 够买多少粮?够发多少餉?够救多少条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钱来得乾净。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刮的,是从那些想趁机牟利的人身上刮的。 “王伴伴。”崇禎忽然开口。 “奴婢在。” “传旨给太医院,让他们继续买。买的时候,分开买,不要让人发现。” 崇禎停顿了一下:“还有,藏在通州的那一批,过不了多久,也要慢慢放出去。换成银两存进去……存到那个地方去。” “奴婢明白。” 窗外,一阵风吹来,带来了花香。 崇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疫未发,利已行。有人想借疫发財,他就让这些人先尝尝亏本的苦头。 至於温体仁、顺天府、还有那些哭爹喊娘的商人…… 隨便他们怎么想。 昏君就昏君吧。 以后这等生意还得继续做,嘿嘿…… 同一天,文渊阁。 温体仁坐在书桌前,望著顺天府送来的奏章,眉宇间充满忧虑。 七家商號被抢,到现在还没有查明。商人们天天来顺天府,顺天府天天向內阁求救。 可是京城这么大,流民又这么多,去哪里找? 更严重的是,他听说那几家商號最近在市场上的损失很大,资產缩水很多。传言是有人在背后使坏,把他们的银子套走了。 是谁设的局? 温体仁想不出来。 但是他想起来几天前他在乾清宫跪求陛下严查的时候,陛下那懒洋洋的语气: “几个小毛贼而已,不用大动干戈。” 他当时在心里骂陛下是昏君。 现在想来……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陛下病著,躺著,什么都不管。怎么可能…… “首辅。”沈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事?” 顺天府的人又来了。陈大富等人跪在府衙门口,说如果再不破案的话,他们就……” “就怎样?” “就……就告御状。” 温体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让他们告,下次再来,乱棍打出去!” 沈介大吃一惊:“首辅?这……” “唉,告了也没用。”温体仁哀嘆一声,闭上眼睛,“陛下不会见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四月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很累。 三十六年官场沉浮,他以为自己什么都看透了。但现在,他越来越看不透那个人——那个躺在躺椅上、闭著眼睛、说著“几个小毛贼”的年轻皇帝。 是真糊涂,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窗外,柳絮飘飞,落在窗台上,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掸去,却发现怎么也掸不乾净。 第036章朕没別的人可以信任了 西苑太液池。 春天的午后,阳光懒散地洒在水面上,几只白鷺在浅滩上觅食,不时掠过水麵,盪起一圈圈涟漪。 崇禎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还拿著一块没有吃完的糕点,望著远处。 那里有几个太监正往池里投鱼食,锦鲤在水中翻滚著抢食,水花四溅。 但他的心思不在那些锦鲤上。 他在想三个月前的事。 四海商行刚开始掛牌的时候,周奎笑得合不拢嘴,认为自己捡到了大便宜。 他不知道那些“帐房先生”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每天晚上用那些古怪的符號记下的帐本,此时正在乾清宫的案头。 那些帐,崇禎看了三个月。 从最初的流水,到后来的进出,再到商人来往的名目、交易的规模、资金的去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王伴伴。”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帐房那边,这个月送来的帐,看了吗?” 王承恩点头说:“看了。那几个都是能人,记的帐分毫不差。用陛下教给我们的那些数字来表示要比用汉字来表示清楚得多。本月四海商行的进出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存银、取银、托办货物的人络绎不绝。” 崇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一半糕点扔到池塘里,看著锦鲤们爭先恐后地游过来,把那块白花花的糕点很快地撕成了碎片。 “王伴伴,你说这些锦鲤,它们知不知道自己抢的是什么?” 王承恩愣住了:“陛下说的……” “它们只知道抢,抢到就吃。”崇禎站了起来,拍掉了手上的糕点碎渣:“但是餵鱼的人是知道的。知道撒多少饵料,知道什么时候撒,知道哪些鱼抢得厉害,哪些鱼抢不到。” 他沿著太液池慢慢地走著,王承恩跟在后面。 “这几个月,朕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崇禎说:“那些商人和锦鲤差不多。他们手里有银子,但是这些银子都是藏著、囤著、死著。就跟池子里的水一样,儘管很多,但是都不动,所以就是一潭死水。” “陛下意思是……” “朕要让银子流通起来。”崇禎停下脚步,望著池水中映出的蓝天:“那几个帐房在四海商行待了三个月,该学的东西也都学会了。让他们去做些实事吧。” 王承恩眼睛一亮:“陛下说的是……那件事吗?” 崇禎点头。 “传旨给他们,可以开始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天傍晚,坤寧宫。 周皇后正对著铜镜卸下釵环,忽听得外头通报:“陛下驾到!” 她连忙起身,迎到门口。崇禎已经走了进来,脸上带著难得的笑意。 “陛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周皇后有些意外。皇帝这些日子“病中静养”,很少踏足后宫,偶尔来也是匆匆坐坐就走。 “来看看皇后。”崇禎在软榻上坐下,“顺便,想跟皇后说件事。” 周皇后心中一紧。她想起那夜在乾清宫看见的手稿,想起皇帝说的“比当皇帝更大的事”。她以为是那些几何、会计、民兵……难道还有別的? “陛下请说。” 崇禎没有绕弯子:“朕想让国丈,替朕做件事。” 周皇后愣住了。她父亲周奎? “国丈的四海商行,如今开得红火。”崇禎道,“朕想让他再往前走一步。” “往前走一步?” “发一种票。”崇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周皇后。 周皇后接过,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著几行字,还有一些奇怪的符號。她看得半懂不懂,只隱约明白,这是一种可以兑换银子的凭证。 “这……” “朕管它叫『丝钞』。”崇禎道,“以生丝做抵押。商人们把银子存进四海商行,商行给他们丝钞。他们拿著丝钞去做生意,到任何一家四海分號,都能兑成银子或者生丝。” 周皇后细细看著那张纸,心中渐渐明白了什么。 “陛下是要……让父亲做这件事?” “对。”崇禎看著她,“但朕需要皇后帮忙。” 周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父亲周奎的样子——贪財,吝嗇,目光短浅。这样的人,能担得起这么大的事吗? “陛下,父亲他……”她犹豫著开口,“他恐怕不懂这些。” “他不需要懂。”崇禎笑了笑,“他只需要当那个招牌。真正做事的人,朕会安排。” 周皇后心中一动:“陛下是说……” “四海商行的帐房,朕已经换了一批人。”崇禎道,“都是懂算帐、懂做生意的能人。国丈只管收银子、花银子、享受那些风光。真正的大事,有人替他做。” 周皇后彻底明白了。皇帝是要借父亲的招牌,做自己的事。父亲只是个…… 她不知道该不该用那个词。 “棋子。”崇禎替她说了:“但朕不会亏待他。该他的银子,一文不少。该他的风光,一样不缺。他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別管那些帐房在做什么就行。” 周皇后沉默良久。 她想起那夜皇帝说的话——“朕在做一件比当皇帝更大的事”。她当时不懂。现在,她隱约懂了。 “臣妾……”她抬起头:“臣妾遵旨。” 崇禎点点头,站起身:“皇后歇息吧。朕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著她。 “皇后,朕知道你为难。”他的声音很轻:“国丈是你父亲,让你在背后看著他、瞒著他,是朕不厚道。但……” 他顿了顿。 “朕没有別的可以信得过的人了。” 周皇后的眼眶红了。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崇禎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窗外,夜色渐浓。宫灯初上,把坤寧宫的庭院照得朦朦朧朧。 周皇后站在窗前,看著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这个男人,不是因为他是大明的皇帝,而是因为他是自己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四月初一。 四海商行正式掛出“代客存银,凭票兑付”的牌子的时候,周奎还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他只知道,那几个帐房先生拿了一份章程给他看,上面写著什么“以生丝为抵押,发行丝钞,方便商旅”。 他看了半天,没太看懂,但帐房先生说这是“扩大生意的好法子”,於是他就点了头。 反正不用他操心。 反正银子进帐是好事。 第一天,存银八百两。 第二天,一千二百两。 第三天,三千两。 周奎笑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第037章丝钞(感谢书友……155和落花的票票,为两位书友加更一章) 他不知道的是,在存银子中,有两成是皇城司的人“存”进去的。 他们从通州秘密开设的银行取出了银子,堂而皇之地来到四海商行,换取了一张张丝钞,之后又用这些丝钞在市面上购买货物、结帐、流通。 他更不知道,早在三个月前,帐房先生们已经为此著手准备了这一切。 从他们来到四海商行的第一天起,他们就一直都在等待著这个命令。 现在,命令已经发布了。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四海商行后院一间的安静的小屋里,三个帐房先生,围坐在一张方桌旁。 此刻,桌子上铺著三本帐本。 一本是明帐,用工整的汉字记录每天的进出,这是给周奎看的。 一本是暗帐,用那些奇怪的“阿拉伯数字”记录著每一笔真实的来往,那是要送到宫里的。还有一本,……是刚翻开的空白册子。 “开始吧。”领头的那个说。 他叫张三,当然不是真名。真名只有陆文昭知道,只有皇帝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三天前王承恩送来的密令。 “以丝钞收银,以银生息,以息养库。三年之內,使京师商贾都用上这种东西。” 短短二十几个字。 但是意思表达的很清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咱们等了三个月,等的就是这个。”张三將密令凑到烛火上烧掉,看著它化为灰烬:“从今天起,要多记一本帐。” “哪一本?” “丝钞的流向。”张三说:“是谁存的钱,是谁取的钱,是谁拿著丝钞买的东西,是谁拿著丝钞换了银子。每一张丝钞,都要记清楚去了哪里。” 另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张三压低了声音说:“陛下说了,丝钞刚发,要让人敢用。咱们的人,得带头用。” “怎么带头?” “存银子,换丝钞,拿著丝钞去市面上花。”张三道,“买粮,买布,买茶。让那些商贩看见,这纸片子真能当银子使。” “明白了。” 窗外,院子里传来了周奎爽朗的笑。 他在前厅迎接几位大商人,夸讚四海商行的“新买卖”。 张三听著那笑声,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国丈笑得很愉快。 若他知道家中商行里三个最可信赖的帐房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不知道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四月初三的晚上,乾清宫。 崇禎盯著那几页密帐看了半个多时辰。 帐是张三他们刚送来了。丝钞发出三千八百两,存银五千二百两,市面上流通的丝钞约有两千两,其余的都在商行仓库里。 比例还算正常。 “王伴伴。”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那几个帐房,做得很好。”崇禎放下帐本:“让他们继续盯著。丝钞刚出现的时候,商人们还心存顾虑,很多人还在观望。要想办法让丝钞流通的速度加快。” “陛下有何妙计?” 崇禎想了想:“城中粮商、布商、茶商中,有多少家是用丝钞交易的?” 王承恩说:“据张三他们报,有三家粮商、两家布商、一家茶商。” “传旨给陆文昭,让他派人去那些茶商那里转转。”崇禎说,“就说是山西帮的意思,以后收茶,可以用丝钞结帐。让他们试试。” “是。” “还有。”崇禎停顿了一下:“让张三他们去商行门口贴一个告示。存银一千两以上,利息三分。存的时间越长,利息越高。” “利息?”王承恩还是不懂。 “就是让他们把银子留在商行里,不要急著兑。”崇禎说:“存一年,多给三成。存两年,多给五成。存三年,翻倍。” 王承恩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不会亏本吗?” 崇禎笑了。 “王伴伴,你想想。”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那些商人把银子存进来,商行拿著这些银子去放贷、去投资、去做生意。一年赚的,何止三分?给他们的利息,不过是九牛一毛。” 王承恩似懂非懂。但是陛下算的帐,从来都是不会错的。 “奴婢这就去办。” 退下之后,崇禎自己站在窗户旁边,望著外面的黑夜。 那几个帐房在四海商行潜伏了三个月。 轮到他们大显身手了。 丝钞是第一步。 他要的不是几张纸,是一个能把整个帝国的银子都调动起来的系统。有了这个系统,他才能做那些真正的大事——练兵、造船、买粮、屯田…… 窗外,带著花香的夜风拂过。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四月二十八日,正阳门外。 四海商行总號门口排队的人很多。队伍里的人形形色色,有穿绸缎的商人,有背包袱的脚夫,有讲南方话的茶叶贩子,还有几个黄髮碧眼的西洋人。 他们手里都握著一样的东西: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上面印著“四海商行·丝钞”几个字,下面还有手写的金额以及商行的朱红印章。 “张兄,你也是来兑换银子的吗?”一个矮胖的徽州商人踮著脚向前看去,碰到了前面的熟人。 那姓张的山西商人回头,手里也攥著几张丝钞,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兑什么银子?我是来存银子的。” “存银子?”徽商愣了,“这丝钞……能用得了?” “怎么用不了?”山西商人把丝钞揣进怀里,压低声音说:“前几天我在通州运了三千斤棉布到北京,平常雇六个脚夫、三辆大车,一路上提心弔胆,还得给税关塞银子。这下好了,我在通州四海分號押了布,换来了三百两丝钞,揣著几张纸就进城了。去京城分號一兑,三百两银子一分不少 “那……人家认你这纸?” “怎么不认?”山西商人指了指前面的队伍,“看见没?那些南边来的茶商,都是用丝钞结的帐。四海商行说了,这丝钞能兑银子,也能兑生丝,还能在他们全国的分號通用。比带著银子到处跑,省了不少事!” 徽商还是有些犹豫:“可这纸片儿……万一商行垮了呢?” 山西商人嗤笑一声:“四海商行是谁创办的呢?是国丈周奎!周国丈后面是谁?是宫中皇后娘娘,再说人家仓库里堆的都是生丝,那是硬货。你可以拿著纸去换丝或者换银子,不用担心。” 徽商听后很心动,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掂了掂:“那我……也存一些?” “存!”山西商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存了就可以拿丝钞,以后做生意就方便了。这件事情在我们山西那边已经传开了,都说这是……”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都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喜事。银子搁自己手里,还得怕贼惦记;搁商行里,拿著纸片儿,走遍天下都不怕。” 正在这时,前面发生了骚乱。穿著青布长衫的帐房先生从里面走了出来,拱著手说:“诸位东家,实在对不起,今天丝钞已经兑出了三千两,库存现银紧缺。明日请早。” 第038章这是金融 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我这刚排到门口!” “我的货还押在通州呢!” “什么时候能兑?” 帐房先生连连作揖道:“明日,明日一定。诸位放心,四海商行有生丝作保,不会垮的。” 人群渐渐散去。那个徽商拿著手里的银子,对山西商人说:“张兄,这……这到底靠不靠谱?” 山西商人摸著鬍子若有所思地说:“靠得住,靠得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吗?不是没有银子了,而是今天兑得太多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都认丝钞” 他当然不知道,那个连连作揖的帐房先生,此刻正想著今晚要往宫里送的那份密报: “今日兑付三千两,系故意为之。一来示人以诚,二来製造紧张,三来可观察各色人等反应。一切按陛下吩咐行事。” 四海商行后院的帐房里,周奎正拿著三本帐册发愁。 帐册分为三本。 一本明帐,给户部、顺天府检查用的,上面记载正常的採买收入、漕粮运输,应该缴纳的赋税一分不差。 一本是暗帐,记录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通州走私、江南预征、最近几天做成的大生意。还有一本……是真正的那本。 “爹,今日又兑出去三千多两。”周奎的儿子周鐸从外面进来,擦了擦汗说:“咱们库里的现银只剩下一万二千两了。” 周奎没说话,手指轻轻敲击著帐本。 “爹,咱们是不是……发得太多了?”周鐸小心地说:“这丝钞发出去了快五万两了,库里的现银只有两万多。万一这些人都来兑换……” “兑就兑。”周奎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库里有生丝,怕什么?一斤生丝可以卖到一两五钱银子,我们仓库里有三万斤,那就是四万五千两。够了。“可那生丝是……” “是抵押。”周奎打断道:“那些存银子的人,拿著丝钞来,可以换生丝,也可以换银子。他们想换什么我们就给他们换什么。只要仓库里有货物,怕什么?” 周鐸张开口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奎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你爹这生意做得不稳?” 周鐸不敢搭腔。 周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那些都是来存银子、换丝钞的商人。一个个脸上带著期待,攥著银子,等著换几张纸。 “傻孩子。”他喃喃道,“你知道这丝钞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银子存在咱们这儿,咱们能用它去赚更多的银子。”周奎转过身去,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这些商人把银子存了进来,拿著丝钞去贸易。丝钞在市场上传播,转一圈就会有一圈的好处。等他们真的来兑银子的时候,咱们的银子已经翻了几个倍了。” 周鐸听得不太明白:“那万一他们都来兑换怎么办?” “都来兑换吗?”周奎笑了:“那也要有由头。只要我们信誉还在,谁会无缘无故地来挤兑我们?再说……”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儿子耳边说道:“如果真有人来为难我们,我们后面是谁?是宫里面。宫里有钱,怕什么?” 周鐸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去吧。”周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看著帐房。那些帐房先生,都是能人。他们算的帐,比你爹我算得还精。多学学。” 周鐸应声去了。 周奎独自站在窗边,望著院子里的人来人往,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买卖做得很值。 他自然不知道那些“帐房先生”每笔帐都有两份,一份给他,一份送到宫里。 他更不知道,那些“帐房先生”用他完全看不懂的符號,把他赚的每一分钱、经手的每一笔生意,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几个月他赚的钱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这就足够了。 看著前院没有兑换到银子的商户,爭吵不休,周奎狡黠一笑,拉开房门,走了过去。 四海商行后院的一间偏房內,张三在密帐上添上了最后一笔。 窗外嘈杂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 周奎在前厅安抚没有兑到银子的商人们,嗓门很大,隔著院子都能听见。 “诸位放心,明早就可以兑到现银了,四海商行,信用第一” 张三笑著把密帐收好,锁进了墙角的铁柜里。 三个月前他们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普通的商行,周奎还因为每天几百两的进出沾沾自喜。 如今丝钞开始流通了,银子也开始活跃起来了,京城里的商人一个接一个地赶来存钱。 而周奎还为自己的“赚到了”而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在棋盘上是最显眼的那一颗子。 真正下棋的人,坐在乾清宫里。 乾清宫暖阁中,陆文昭跪在地上,面前摊开几张纸。 “陛下,这是四海商行这两周来的收支情况。他指著纸上的那一串奇怪的符號,用陛下教的“阿拉伯数字”记录著,和汉字帐本对照过,分文不差。” 崇禎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五万三千两。 这是丝钞发行的总数量。 库房现存银两:二万四千两。 生丝库存:三万二千斤,以市场价格计算,大约可以折合白银四万八千两。 总共七万二千两。可以兑付所有的丝钞,並且还有剩余。 “不错。”他放下帐册,“周奎那边,还稳得住?” “稳得住。”陆文昭说:“他认为自己赚了很多钱,每天都笑眯眯的,遇见谁都客客气气的。就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儿子周鐸,似乎有些疑心。”陆文昭道:“这几日总往帐房跑,盯著那几个帐房先生看。” 崇禎点点头:“那就让那几个帐房……机灵些。该让他看的,让他看。不该让他看的,藏好了。” “是。” “还有,”崇禎顿了顿,“丝钞的事,市井间怎么说?” 陆文昭想了想:“臣让人打听了。有人说方便,有人说悬,也有人说这是国丈敛財的新办法。但是使用的人越来越多。通州的粮商已经开始使用丝钞进行交易了。几个南方的茶商也托人来问,是否可以用丝钞来换茶。” 崇禎站了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五万三千两。 这些银子原本就躺在那些商人的地窖和钱箱里,不见阳光。 现在它们出来了,在市场上流通。一转就可以赚到更多的钱。 这就是金融。 他想到了李维记忆中有关“票號”、“钱庄”、“匯兑”的知识。晋商之所以能够在明清两代富可敌国,就是靠了这一点,把死钱变成活钱,把银子变成纸,把纸变成更多的银子。 他把这件事情提前完成了。 “陆文昭。”他忽然开口。 “臣在。” “你觉得,这丝钞……能成气候吗?” 陆文昭愣住了。他不知道皇上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锦衣卫千户懂什么钱庄票號? 但是经过一番思考之后,他还是认真地回答说:“臣认为可以成功。” “为什么?” “因为方便。”陆文昭道:“臣这几个月办差,天南地北地跑。带著银子、累赘、招眼,还得防贼。要是能揣几张纸走,到了地方兑了,什么事都能省了。” 崇禎点头之后就再也没说什么了。 陆文昭说的其实就是个很简单的道理。 方便了,就有用了。有用的话,就会有人使用。有人使用就可以流通。可以流通,就可以產生钱財。 “去办差吧。”他说,“后金军那边,这几日该有动静了。” “是。” 第039章战时何在? 宣府镇。 陆文昭趴在一座山头上,用单筒望远镜注视著远方绵延起伏的长城。汤若望做的首款望远镜虽然不怎么成功,但也不是人眼可比的。看远物比肉眼的要清楚很多,在三里之外的旗號也能看得很清楚。 后金军正向北撤退。 车水马龙,一眼望不到边。车上装满了抢来的粮食、布匹、铁器,以及被抢来的男女老少,一串一串地用绳子拴著,东倒西歪地跟在车队后面。 “头儿,这得多少人?”旁边一个手下低声道。 陆文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数著。 车队走了一个时辰还没有结束。 他大致估计了一下,人和畜加起来,至少有十五万人。加上抢夺来的物资,后金军这次可谓是赚得钵满盆满了。 “记下来。”他对身边负责记录的文书道:“五月三日午时,后金主力经宣府北归。战车约两千辆,驮马五千匹,掳掠人口……至少十万。” 文书很快记录了下来。 “还有。”陆文昭放下望远镜:“他们的队形鬆散,戒备不严。殿后的只有两千多人,走得稀稀拉拉。说明……” 他顿了顿。 “说明他们觉得,明军不敢追。” 手下的人没有说话。 他们都认为这话是真实的。 这三个月,明军几十万大军被几万后金军打得落花流水。各路援军来来去去,从没有一支敢同后金正面交锋。 总督们躲在城里,巡抚们忙著写奏报请功,將领们互相推諉,没有人敢第一个出头。 “头儿,咱们回去怎么报?”手下问。 陆文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如实报。”他收起望远镜:“兵力、路线、战利品、戒备情况,都如实报。一个字都不要改。” “是。” 五月初六,皇极殿。 崇禎“病中静养”之后第一次主动上朝。 百官分立於两旁,空气里瀰漫著压抑的味道。消息已经传开,后金军满载而归,安全撤回北方。 十几万百姓被掳,几十个州县被洗劫,朝廷除了守著几座孤城之外,其他都无能为力。 该有人负责。 “臣有本奏!”给事中常自裕跪在地上奏报:“建虏入塞三个月,蹂躪京畿,掳掠人口数十万。蓟辽总督张福臻坐视不战,畏敌如虎,丧师辱国,请陛下明正典刑!” 话一出口,又有些御史站出来附和。 “蓟镇总兵陈国威拥兵不前,当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宣大总督梁廷栋迁延观望,误国误民!” “请陛下严惩失职诸臣,以谢天下!” 崇禎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一句话不说。 温体仁位居文官之首,垂著双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些人弹劾张福臻、陈国威只是找替罪羊。 真正应该负责的,是在场的所有人,当然,也包括他自己在內。 但是他並不想承认这个帐。 “陛下。”温体仁出列,躬身道:“诸臣所言有理。蓟辽总督张福臻守土不力,难辞其咎。臣请陛下下旨,將其革职拿问,交刑部议罪。” 崇禎睁开眼睛,看了看他。 温体仁低著头,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来有任何的情绪。 “张总督……”崇禎慢悠悠地说:“守了哪些城?” 温体仁很惊讶。他没想到皇帝会问到这个问题。 “回陛下,张福臻守住了密云、顺义、怀柔等城……” “那就是没丟。”崇禎打断他:“没丟城,有什么罪?” 满朝寂静。 给事中常自裕急道:“陛下!张福臻虽守住城池,却坐视清虏掳掠百姓,纵敌不击,此乃……” “纵敌不击?”崇禎看著他,眼神茫然,反问道:“常给事,朕问你,谁击了?” 常自裕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诸臣皆言战。”崇禎的声音很小,仿佛在对自己说话一样:“战时何在?” 大殿內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作答。 也没人能回答的了! 宣大总督梁廷栋夹在武將中间,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里。 蓟镇总兵陈国威低著头,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流下来。就连激情四溢的御史此刻也不敢发声。 崇禎慢慢地站起来了。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朕累了。” 他转身朝著殿后走去。王承恩赶忙追了上去。 文武百官都跪在地上,眼睁睁看著皇帝消失在屏风后面。 温体仁跪在最前面,脸色很不好看,铁青一片。 他听出来了。陛下那句话,不只是问那几个御史,而是问他们所有人。 诸臣皆言战。 战时何在? 没有人能回答。 当天夜里,乾清宫。 陆文昭跪在地上,把白天在宣府看到的建虏情况细细稟报了一遍。 崇禎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建虏队形鬆散,戒备鬆懈。殿后兵力不过两千,且多为老弱。臣估算,若有一支精兵,趁夜袭其尾部,可斩首数百,夺回被掳百姓数千。” 陆文昭说完,叩首道:“臣斗胆,请陛下准臣一试。” 崇禎沉默了很久。 “你的皇城司,现在有多少人?” “二百七十三人。”陆文昭说:“都是按照皇上的吩咐,精心挑选出来的。能夜战,能长途奔袭,能用火器。” “和他们比呢?”崇禎指了指北方。 陆文昭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臣斗胆。”他抬起头,眼里有光:“臣的人,一个能顶他们三个。” 崇禎望著他。 那张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那是己巳之变留下的。 那一战,他带著五十个兄弟,守一个山口,挡了建虏一个牛录三个时辰。最后活著回来的,只有七个人。 “你想打?” “臣想打。”陆文昭叩首:“不是为了给朝堂上那些人爭面子,是为了给臣死去的兄弟们討点利息。” 崇禎点点头。 “视现场情况自己决定,如果能打,那就去打。”他说:“但不要打大。捡他们尾巴上落单的,吃一口就跑。打贏了,算你的;打输了,朕不认。” 陆文昭眼睛一亮:“臣懂了” “另外。”崇禎对他说:“打了回来之后,给朕写一些东西。” “写什么?” “写写你的兄弟和建虏比起来差在哪里好在哪里。”崇禎说:“朕要用。” 陆文昭一愣,隨即叩首道:“臣遵旨。” 他退下之后,崇禎站在窗边望著黑沉的夜。 五月初六的晚上,月亮还没有升起来。远处三大殿工地上的灯光很昏暗,只有几盏灯在闪烁。 建虏撤出。 朝堂上还在爭论。 他的鏢局,快要开始见血了。 “王伴伴。”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传旨给汤若望,让他那个蒸汽球,先放一放。”崇禎道,“先做一批东西,比如手弩,短刀,火药包。做得好的,赏。” “是。” 窗外,夜风轻拂,带来初夏的温暖。 崇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第040章陷阱 崇禎七年五月初九,子时。 陆文昭蹲在宣府镇外三十里的一处山坳里,看著远处星星点点的篝火发呆。 那是后金军的营地。 三天前,他带著二百七十三名皇城司的弟兄,从北京悄悄出发,昼伏夜行,摸到了这里。 按计划,今夜子时三刻,他们要偷袭后金殿后部队的尾部,能杀多少杀多少,能救多少百姓救多少,天亮之前必须撤退。 计划很简单。简单到陆文昭觉得哪里不对劲。 “头儿。”身边一个手下压低声音:“探子回来了。” 一个黑影从夜色中钻出来,单膝跪地:“头儿,后金那边不对劲。” “说。” “殿后的部队只有两千人,但营帐比白天多了三成。臣偷偷摸近看了,那些新搭的营帐里……没有人。” 陆文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人? “是空营?” “是。”探子道:“臣又往前摸了二里,发现后金主力根本没有走远,就停在前面的山谷里。至少还有五千人,刀出鞘,箭上弦,像是……像是在等人。” 陆文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陷阱。 后金猜到会有人来追。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著。二百七十三人对五千人,打是肯定打不过。但如果就这样撤回去,那几个月的准备就白费了,那些死在己巳之变的兄弟们,利息还討不回来…… “头儿?”手下小心翼翼地问。 陆文昭睁开眼。 “不打了。”他说。 手下们愣住了。 “头儿,咱们千里迢迢……” “我说不打了。”陆文昭站起身,看著远处那些虚假的篝火:“他们要等的人,不是咱们。是哪个蠢货將领忍不住贪功,带兵来追。咱们人少,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他转过身。 “撤。把消息传回去,越快越好。” 二百七十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西苑凝和殿里,另一个人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汤若望蹲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一个巴掌大的铁疙瘩,借著窗外的天光反覆端详。 铁疙瘩的形状很奇怪,一头是圆筒状的枪机室,另一头伸出一根弯曲的铁桿,桿头装著一块打磨得极平整的燧石。 旁边散落著十几个同样的零件,有的已经装配完成,有的还只是粗糙的毛坯。 徐驥从外头端著一碗凉透的粥走了进来。看见汤若望那个姿势,他就知道这次又白端了。 汤若望这人研究某样东西一旦入了神,別说吃饭,就是刀架脖子上都未必能醒。 “汤先生。”他轻声唤道。 汤若望没反应。 “汤先生!”他声音大了些。 汤若望这才回过神,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徐驥:“什么?” “粥。”徐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再不喝就餿了。” 汤若望低头看了看那碗粥,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很亮,已经是午后了。 “今日是什么日子?”他问。 “五月初九。”徐驥道:“您已经三天没出这门了。” 汤若望“哦”了一声,把粥碗放下,又拿起那个铁疙瘩。他的手指在燧石上轻轻摩挲,嘴里喃喃道:“弹簧的力道还是不对,太硬了,燧石击发的角度也不对……” 徐驥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知道汤若望在做什么,那是陛下三个多月前给的一张图纸,画的是一个奇怪的“弹簧燧石击发机构”。 按图纸上的说法,这个东西装在火銃上,可以取代传统的火绳。扣动扳机,弹簧带动燧石击打铁砧,迸出火花,点燃火药。 不用火绳。不怕风雨。扣一下就能开火。 徐驥第一次看到图纸时,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汤若望说可行,陛下也说可行,他就跟著一起做了。 三个多月里,失败了无数次。 弹簧淬火太脆,容易断。燧石装得太紧,弹不动。击发角度不对,打不出火花。火花打出来了,火药却没引燃…… “这次应该差不多了。”汤若望忽然说:“你再调一碗胶,把那根火銃拿来。” 徐驥应声去了。 片刻后,他端著一碗黏稠的胶水回来,手里还提著一根崭新的火銃。这是工部新造的,按照汤若望的要求,枪托特意留出了一个凹槽,用来安装那个铁疙瘩。 汤若望接过火銃,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铁疙瘩塞进凹槽里,用胶水固定。 他的手平时很稳,但徐驥看见他的指尖此刻在微微发抖。 “等胶干了,就可以试了。”汤若望说。 “多久?” “一个时辰。” 两人就坐在那里,等著胶水干。 一个时辰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 五月初十,清晨。陆文昭的密报和汤若望的成功,几乎同时送到了乾清宫。 崇禎先看的是陆文昭那份。 “陛下,陆千户从宣府传回来的。”王承恩呈上密报。 崇禎接过,展开。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用的是皇城司的密语。他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密报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看了,脸色变了。 “后金设了埋伏?那……那咱们的边將……” “会有人上当的。”崇禎站起身,走到窗前:“总会有人想捡这个便宜。” 王承恩不敢接话。 崇禎看著窗外。五月清晨的阳光已经很暖和了,照在太液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想起三个多月前,自己站在这窗前,想著同一个问题。 大明有这么多军队,为什么打不过几万后金?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因为武器,不是因为钱粮,而是因为心不齐。 后金可以设一个陷阱,等著明军去跳。 因为他们知道,明军里总有人会忍不住跳。 而明军呢?各怀鬼胎,各打算盘,谁也不想当出头鸟,谁都想让別人去送死。 “王伴伴。” “奴婢在。” “传旨给陆文昭,让他別回来了。”崇禎道:“留在宣府,盯著那些边將。看看谁会上当,谁不会上当,谁在背后捣鬼。都记下来。” “是。” 王承恩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什么:“陛下,汤先生那边……今早也让人递了话,说那东西成了。” 第041章燧发枪 崇禎的眼睛亮了一下。 “成了?” “说是成了。让陛下若有空,去看看。” 崇禎点点头:“备轿,去西苑。” 半个时辰后,崇禎站在凝和殿的院子里,看著眼前这支火銃。 汤若望双手捧著它,像捧著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胡茬乱糟糟的,显然又是几天没睡。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亮得刺眼。 “陛下请看。”他把火銃举起来,枪口朝天:“这是按陛下给的图纸做的。弹簧燧石击发,不用火绳。” 崇禎接过,端详著。枪托上那个铁疙瘩比他想像中的精致。他扣动扳机:“咔噠”一声,弹簧弹动,燧石击打在铁砧上,迸出一串明亮的火星。 “试过了?”他问。 “试了。十发七中。”汤若望道:“臣记了每一条失败的原因。”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著日期、失败原因、改进方向。字跡工整,一笔一划。 “念几条听听。” 汤若望清了清嗓子:“四月初九,第一次试射。弹簧淬火过脆,击发时断裂。四月初十,改用新弹簧,燧石装得太紧,无法击发。四月十二,调整燧石鬆紧,击发角度偏三度,火花只打出一半……” 他念著念著,声音有些发颤。 崇禎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汤若望念完,他才开口。 “一百多次失败,才换今天这一支。汤先生觉得值吗?” 汤若望想了想:“值。” “为什么?” “因为臣知道为什么失败了。”汤若望道:“知道了为什么失败,就能改。改了,下一次就能更好。” 崇禎点点头,把火銃还给汤若望。 “那三发哑火的,问题在哪?” “臣以为是弹簧的问题,太硬了,有时击发力道不够;也可能是燧石的角度,稍微偏一点就打不出火花。还有药池,太浅,火药容易散……” 崇禎听著他絮絮叨叨地说著那些技术细节,忽然笑了。 “汤先生,你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吗?” 汤若望愣了一下:“臣……臣不知。” “叫燧发枪。”崇禎道:“以后就叫这个名。”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燧发枪。 汤若望默念了几遍,点了点头。 “继续改。什么时候十发能中九发,什么时候开始造第二批。” “是。”汤若望应了,却没有立即退下。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说。” “这图纸……陛下是从何处得来的?臣在欧洲时,也曾听说过类似的构想,但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设计。这弹簧的力道,燧石的角度,每一处都像是反覆试验过无数次才能得出的结果。臣斗胆,敢问陛下……”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崇禎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汤先生信梦吗?” 汤若望愣住了。 “朕落水之后,做了很多梦。”崇禎的声音很平静:“梦里有人教朕这些东西。几何、蒸汽、燧发枪……都有。” 汤若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传教士,信上帝,信神跡。但皇帝说“梦”…… “臣……”他斟酌著词句:“臣信陛下。” 崇禎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身要走,忽然看见角落里蹲著一个人。那人穿著灰扑扑的布衫,满脸鬍渣,头髮凌乱,与崇禎印象中的样子判若两人。 此刻正对著一堆乱七八糟的木架、铁块发呆。 他旁边还蹲著一只鸡,被捆著腿,眼神呆滯,羽毛焦了一片。 “那是……徐冀?”崇禎眯起眼。 汤若望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尷尬的表情:“回陛下,那是徐驥。徐光启之子。他……他在做试验。” 崇禎心中感慨,无论前世还是现代,真心搞研究的人,都没时间注意自己形象。 “什么实验?” “他想用火药把东西拋出去。”汤若望道:“他说欧罗巴有那种炮,能把铁球拋很远。他想做个小的,先拋拋鸡试试。” 崇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走到徐驥身后,低头看著那个简陋的木架。木架像个放大的弹弓,前面是一个凹槽,后面连著一条麻绳。麻绳一端系在木桩上,另一端系在那只鸡腿上。 “这是做什么?”崇禎问。 徐驥嚇了一跳,回头见是皇帝,连忙要跪。崇禎摆摆手。 “回陛下,臣想……”徐驥挠挠头:“臣想试试,能不能用火药把鸡拋出去。要是能成,將来把火药包拋到敌营里,炸开,杀伤不小……” 崇禎看著那只眼神呆滯的鸡,又看看那个简陋的木架。 “试过了?” “试了三次。”徐驥沮丧道:“第一次把木架炸了,第二次火药装少了,鸡只蹦了三尺远,第三次……就是这只。臣装了不多不少的火药,结果鸡拋出去了,落地的时候把毛烧了,鸡傻了,拋得却不够远……” 崇禎心中一动,这不就是迫击炮的原理吗? 想到这里,感觉自己得了个宝,於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徐驥愣了愣,也跟著笑了。 “陛下,臣是不是……很蠢?” “不蠢。”崇禎收了笑,看著他:“你比你父亲聪明,但你父亲不会做这种事。” 徐驥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徐光启,一生致力於经世致用之学,写《农政全书》,翻译《几何原本》,引进西洋火炮。他教会了徐驥很多,唯独没教会他怎么把一只鸡用火药拋出去。 “继续试。”崇禎说:“缺什么,跟王承恩说。试成了,朕有赏。” “谢陛下!” 崇禎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 “徐驥,你父亲当年翻译《几何原本》,是为了什么?” 徐驥想了想:“是为了……让我们人学会格物致知的道理。” “格物致知。”崇禎重复这四个字,点点头:“那你现在做的,就是格物致知。把鸡拋出去,把火药包拋出去,將来把炮弹拋出去,打到建虏的营地里。这就是格物致知。” 他顿了顿。 “你父亲若在天有灵,会高兴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 徐驥站在原地,看著皇帝的背影,眼眶有些发酸。 黄昏时分,崇禎回到了乾清宫。 王承恩迎上来,低声道:“陛下,陆千户那边又有消息了。” 崇禎接过密报,展开。 这回的消息更长。陆文昭没有撤回来,而是带著人悄悄跟在建虏后面,一路跟到了长城边上。 他看见了好几拨明军的斥候,有的远远望一眼就撤,有的假装没看见,只有一个。 “大同镇总兵王朴,於五月十一日率三千精兵出塞,追躡建虏尾部。十二日午时,於土木堡北三十里遇伏,损兵过半,王朴仅以身免。现退守怀来,不敢復出。” 崇禎看完,沉默了很久。 王朴。大同镇总兵。三千精兵,只剩一千五。 他想起陆文昭之前送来的那份密报——“建虏设了埋伏,在等人。” 等的就是这个王朴。 “陛下?”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 崇禎把密报递给他。 王承恩看完,脸色也变了。 “这……这如何是好?朝堂上那些御史,肯定又要弹劾……” “让他们弹。”崇禎打断他:“弹完了,换个人。大同镇不能没有总兵。” 他走到窗前,看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王伴伴。” “奴婢在。” “你说,要是咱们那二百七十三个皇城司的人,换成王朴那三千精兵,会是什么结果?” 王承恩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们不会追。”崇禎自己回答了 “那……王总兵为何……” “因为他想立功。”崇禎的声音很平静:“想立功,就得冒风险。冒了风险,就得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没。 乾清宫的太监们开始点灯,一盏一盏,把黑暗一点点逼退。 崇禎看著那些灯光,忽然想起白天在凝和殿看到的那一幕——汤若望捧著一支火銃,像捧著刚出生的孩子;徐驥蹲在地上,对著一只烧焦毛的鸡发呆。 燧发枪,十发七中。 拋鸡的木架,还在试验。 二百七十三个皇城司的人,躲在暗处,盯著那些边將的一举一动。 三个多月。 从煤山那棵老槐树下醒来,到现在,不到四个月。 太短了。 短到什么都来不及做。 但好像,又做了很多。 第042章標准化生產 第二天一早,汤若望拿著那几张新画的图纸,找到了工部军器局的老匠人张福。 张福今年五十八岁,打了一辈子铁,给朝廷造了三十年火銃。他看著汤若望拿来的那几张图纸,眉头皱成了一块。 “这是啥?”他指著那张卡尺图。 “量尺寸的东西。”汤若望比划著名解释:“这么一卡,就知道零件有多宽、多厚。” 张福嗤笑一声:“老汉我打了四十年铁,手一掂就知道分寸,还用这个?” 汤若望没生气,只是把那支原型枪递给他:“您看看这个。” 张福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眼睛渐渐瞪大了。 “这……这是新式的枪机?” “对。燧石击发,不用火绳。” 张福没说话,用手拨了拨那个弹簧,摸了摸燧石,又试了试扳机的力道。 半晌后,他抬起头,看著汤若望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是你造的?” “按王公公给的图纸造的。”汤若望道。他不能说更多,但眼前这个老匠人,值得知道一部分真相:“你就说能不能造出来,其他的別问太多。” 张福没有得到答案,也不在意,只是看著手中的图纸沉默了很久。 如今大明外有建虏虎视眈眈,內有太监干政,自从陛下落水病重以来,已经几个月不朝了,一切政令都是通过王承恩口諭,然后交给內阁六部草擬,如今的朝廷儼然成了王承恩和温体仁两人表演的舞台了。 眼下汤若望又拿著带有司礼监大印的图纸让他打造,到底是为他王承恩打造的,还是为这大明王朝? 他很想说,弄不了,爱找谁找谁! 可这个图纸上画的太超前了,他別说以前没见过,甚至想都没想过。 搞手艺的人,见到这个,就如同爱喝的人见到美酒,爱p的人见到美女! 那股抓心的痒,不去一趟怡春院是不行了。 “应该行!”张福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是老匠人,知道这东西的分量。不用火绳,意味著雨天也能打,夜战也能打,埋伏的时候不会暴露。这要是能成批造出来,明军的战力能翻一番。 “那这些东西……”他指著那几张图纸:“和这枪机有啥关係?” 汤若望耐心解释:“有了这些,就能把这枪机一模一样地做出来,一批一百个,个个都一样。” 张福愣住了。 一模一样? 他打了四十年铁,知道什么叫“一模不一样”。同一炉铁,同一个师傅,打出来的东西,宽窄长短都有差异。 这叫“手劲”,叫“火候”,叫“手艺”。 现在有人告诉他,要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他摇头。 “试试。”汤若望说:“试过才知道。” 张福看著汤若望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又看看那支枪机,再看看那些图纸。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刚当学徒的时候,师傅说的一句话:“做这行,一辈子都在学。” 他咬了咬牙:“好,试试。” 几天后,新一批卡尺和规尺做出来了。 张福按照汤若望的要求,用这些工具造了三十个一模一样的枪机零件。 说“一模一样”有些夸张,但用卡尺量,尺寸误差不超过一根头髮丝的粗细。 他把那三十个零件摆在工作檯上时,看著它们发呆。 三十个。每一个,都能装进同一支火銃。 这要是搁以前,三十个零件,得配三十支不同的火銃。这支的零件坏了,得现打;那支的零件丟了,得等十天半月。 现在…… “张师傅。”汤若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张福回过神,指著那三十个零件:“汤先生,这……这到底是啥门道?” 汤若望拿起一个零件,又拿起另一个,並排放在一起。阳光下,两个零件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这叫標准化。”他说:“以后造火銃,零件都照著这个做。坏了,换一个;丟了,补一个。不用等,不用现打。” 张福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宣府镇送来一批坏了的火銃,要他修。 他拆开一看,三十支火銃,三十种尺寸,没有一支的零件能通用。 修一支,得打一副新零件;修完一支,下一支还得从头来。 那批火銃,他修了三个月。 要是那时候就有这东西…… “张师傅。”汤若望打断了他的思绪:“王公公说了,陛下口諭“这批零件要是成了,以后军器局就按这个法子做。还有,一切都要保密,否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张福抬起头,看著汤若望。他很想问一声,这是陛下口諭,还是他王承恩的圣旨。 但他想到家中的老小,而他只是一个手艺人,如今他还吃著大明的俸禄,只要是为这大明打造的…… 片刻后,他跪倒在地,恭敬地回道:“臣遵旨。” …… 崇禎再次来到凝和殿。 汤若望把那三十个零件整整齐齐地摆在工作檯上,旁边放著那几把卡尺、规尺。 崇禎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又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汤若望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陛下是否满意。 “试过吗?”崇禎问。 “试过。”汤若望道:“臣让人用这些零件,组装了三支火銃。每一支的零件都能互换,拆下来装到另一支上,一样用。” 崇禎点点头,五月的阳光甚好,透过窗户照进来,铺满了工作檯。 “汤先生。”他忽然开口。 “臣在。” “你知道这东西意味著什么吗?” 汤若望想了想:“意味著以后造火銃,更快,更省,更好修。” 崇禎转过身,看著他。 “不止。”他说:“意味著以后不管谁来造,只要照著这个规矩,造出来的东西都能用。意味著以后边关的將士,不用等京城的工匠去修,自己就能换零件。意味著以后有一万支火銃,就有一万套能通用的零件,不是一万支各不相同的废铁。” 汤若望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三年。”崇禎伸出三根手指:“三年之內,朕要让边关的每一支火銃,都能通用。三年之后,朕要让每一门火炮,也能通用。再三年……” 他没说下去。 但汤若望懂了。 陛下要的,不是几支新式火銃,是一个全新的、能自己生长的体系。 “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明白了。” 崇禎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拿起一支火銃,端起来,对准窗外。 那里麻雀在树枝上跳,浑然不知有人正用一支会改变歷史的火銃瞄准它。 崇禎没有扣动扳机。 他放下火銃,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汤先生。” “臣在。” “这三十个零件,留著。”崇禎没有回头:“以后的人会知道,大明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汤若望站在工作檯前,看著那三十个零件,看了很久。 当天夜里,崇禎又收到了陆文昭的密报。 这次的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王朴败后,宣大诸將皆闭门不出。无人敢追,无人敢战,无人敢言追战。” 崇禎看完,把密报凑到烛火上,看著它烧成灰烬。 第043章宋应星「罢官」 崇禎七年五月二十,黄昏。 京郊通惠河畔,一艘毫不起眼的客船正在缓缓解缆。 宋应星站在船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 暮色中,城墙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只有几座城楼的黑影还依稀可辨。 不知不觉,已经三年过去了。 崇禎四年他隨兄长入京,原想在吏部谋个差事,结果只等到了工部员外郎这样一个清閒的职位。 这之后的几年里,他每天都在衙门里整理一些陈年的卷宗,看著户部、兵部的大人们为了钱粮、为了战事吵得不可开交,眼睁睁地看著这座帝国的都城一天天地衰败下去,而无能为力。 家中老母病重,他告假回乡侍疾。 原本以为只是暂离,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纸“罢官”文书。 也罢! 宋应星摸了摸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是三本书。 说是书,其实就是手抄本,封面没有题签,只在扉页上写著几个字:《基础化学》《力学原理》。字跡陌生,但包裹的锦缎是宫里的样式。 三天前,他收到了一个奇怪的“罢官”命令。 来宣旨的不是吏部官员,而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 这个外面传言另一个飞扬跋扈的“九千岁”见到他,却是一点架子也没有,反而展露出来的都是尊敬。 王承恩宣读完圣旨之后就把左右的人都屏退下去了,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包袱来,双手呈了上去。 “宋主事,这是陛下让奴婢交给您的。” 宋应星当时就愣住了。 陛下? 那个已经“病重静养”、数月不上朝的大明天子? 王承恩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只是低声道:“陛下说,宋主事在工部这些年,心里装的不是官位,是那些『奇技淫巧』。如今回乡著书,正是时候。” “著书?”宋应星更加不解。 王承恩没有多解释,只把那包袱往前递了递:“陛下还说,请主事隨时听候调遣,最多不超过三年,会有重用。” 三年?重用? 宋应星接过包袱,看著王承恩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心里充满了无数的疑惑。 此时船已经离开岸边了,他抱著行李在船头站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挪动。 船家是个寡言的汉子,只管摇櫓,也不问他去哪儿。 直到北京城的轮廓完全融入暮色中,宋应星才转回船舱。 他点亮油灯,打开包袱,又把那三本书展开。 《基础化学》里面主要讲的是各种矿物的性质、冶炼方法、火药配比。 內容有的听过,有的闻所未闻。 硝石提纯,书中说用热水溶解、过滤、冷却结晶,反覆几次就可以得到纯净的硝。 分宜县那边硝石產量很大,当地的百姓只会简单地淘洗,做出的火药威力一般。 按照这种方法…… 《力学原理》中所讲的內容也是前所未闻: 槓桿、滑轮、斜面、齿轮传动还有“蒸汽之力”。 书上有一张图,一个圆筒里有活塞,下面烧火,水沸腾变成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连接曲轴,可以带动机器运转。 宋应星的手心出了很多汗。 这些书是谁撰写的? 陛下是从哪里获得的? 为什么要给他呢? 他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五次去京城参加科举考试,每次来回都要花费半年时间。 这几年里,他走遍了南直隶、山东、北直隶,亲眼看到农人耕田、织户织布、窑工烧瓷、矿工採矿的情形。 他心里一直有一个想法,就是把这一切都记下来,写成一本书,留给后人,让他们知道,除了八股文之外,还有这么多可以养活人的学问。 现在他写了一部分,叫做《天工开物》,但是还没有写完。 陛下似乎知道他在写什么。 “回乡著书,三年后朕有重用。” 宋应星合上书本,望著船舱外漆黑的河面,久久没有说话。 几日,宋应星回到了江西奉新县。 奉新属於南昌府,距离县城不到百里。 宋应星老家位於宋埠镇牌楼村,是当地的大家族。 曾祖宋景官至南京工部尚书、吏部尚书,后改任兵部尚书,参赞机务。 族里更是出了十多个进士,几十个举人,村口竖立著石牌坊:“方伯第”、“世进士第”、“世科坊”,无言地讲述著这个家族往日的辉煌。 宋应星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让船家把行李搬下来之后,就先向祖宅走去。 走到半路,他愣住了。 祖宅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排新盖的屋子。青砖灰瓦,门窗宽大,占地足有半亩。 院子里堆著些木料、铁料,几个精壮的汉子正在收拾工具。 “这是……”宋应星看向迎出来的老管家,心中满是疑惑! 老管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指著身后的一排新房屋,道:“老爷,这是三个月前有人来盖的。说是……说是您的故交,听说您要回乡著书,特意建个『农具作坊』给您用。” 故交? 宋应星心中一动。他走到那排新屋前,推开虚掩的门。 里面是个宽敞的作坊。靠墙摆著几张工作檯,台上放著各种工具。 有他熟悉的銼刀、锤子、凿子,也有他从未见过的卡尺、规尺。 墙角堆著成堆的铁料、铜料,还有一袋袋的硝石、硫磺。 那几个精壮汉子见他进来,齐齐躬身行礼,却都不说话。 “你们是……”宋应星问。 领头那个汉子抬起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 他低声道:“宋先生,我们是您『故交』的人。往后您要什么,儘管吩咐。我们只干活,不多嘴。” 宋应星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皇城司? 他在工部时听说过,陛下身边有一支秘密的人手,专办那些不能见光的事。 可这个皇城司,朝廷上下,无人证实,也无人敢问,儼然成为一个影子组织。 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先他一步到了奉新。 “你们……知道我要做什么?”他问。 那汉子摇头:“不知道。我们只听吩咐。先生要造什么,我们就造什么。要保密,我们就闭嘴。要送信,我们就跑腿。” 宋应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来到了作坊里,在最里面的工作檯上坐了下来。台上有一盏油灯、一些白纸、几支炭笔。 他从怀里拿出那三本书,打开第一页。 《基础化学》。 窗外,夜深了。作坊里发出沙沙的写字声。 宋应星从回乡的第二天起就足不出户了。 对外,他只说“回乡养病”、“闭门著书”。老管家每日將饭菜送到作坊门口后就离开。 村里的人偶尔经过,只见那排新房子里面灯火常常亮到深夜,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敲打声。 宋应星在作坊里把那三本书抄录一遍。 边抄边思考,边思考边记录。书中有些地方比较简略,他就用自己的语言加以补充; 有些地方与他到分宜、各地考察时所看到的不一样,他就记下来,准备以后去核实。 除此之外,他叫几个匠人根据书里的图纸用土办法做一套蒸馏装置,圆底烧瓶、冷凝管、接收器。然后他用从当地买来的粗硝,按照书上的“提纯法”进行试验。 硝石被他捣碎,然后用热水溶解,过滤之后静置。等了两个时辰,结晶析出之后,他尝了尝,味道还是苦的,说明杂质没有去除乾净。 他把结晶溶解之后再结晶,然后过滤。 如此反覆三次之后,得到的硝石顏色是洁白的,尝起来只有咸味没有苦味。 “成了。”他喃喃道。 那几个匠人围过来看,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 “先生,这……这就是您说的『提纯』?”领头的汉子问。 宋应星点点头:“硝石越纯净,火药的爆发力就越强。 以前我们用的火药,三份硝、一份磺、一份炭,打出去也就百步左右。用纯硝,同样的分量,射程可以翻一倍。” 匠人们面面相覷。 翻一倍?那是什么概念? 第044章天工开物 宋应星白天做实验,晚上写自己的书。 这天深夜,宋应星铺开纸张,继续写作自己尚未完成的《天工开物》。 他写的《五金》一篇,记述金银铜铁的冶炼方法; 《冶铸》一篇,记述钟鼎釜鑊的铸造方法; 《锤锻》一篇,记述刀斧锄镰的锻造方法。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力学原理》里的一句话:“力的大小,並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而是取决於巧力。善於使用槓桿的人,可以以寸拨千斤。” 他搁下毛笔,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草图。 那是一架水碓,利用水力舂米的器械。 他以前在江南见过,但总觉得可以改进。 如果把齿轮传动加上去,让一个水轮带动多个碓头,效率岂不是更高? “来人。”他唤道。 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应声进来。 “明天去给我找些木料,要上好的。再找个木匠来,要手艺好的。” “是。” 汉子退出之后,宋应星又拿起炭笔继续作画。 经过了几天的努力,第一台改良后的水碓终於造出来了。 宋应星叫匠人把水碓架设在村外的小溪边。 水流推动水轮,水轮带动齿轮,齿轮再带动连杆,五块碓头一起一落地上下移动,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围观的村民个个都看得目瞪口呆。 “这一下相当於五个力工!”一个老农民惊叫道。 宋应星的脸上没有笑。此刻他蹲在溪边,盯著转动的齿轮,心里想的却是別的事情。 书上所说的“蒸汽之力”比水力要强得多。 要是能做出那样的机器的话…… 他猛地站起身,拍拍衣襟上的灰,对领头的汉子说:“记下来。这个水碓,效率比普通水碓高三倍。用料……木料若干,铁料若干,工钱若干。” 汉子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著。 “还有。”宋应星顿了顿:“让兄弟们备些铜料、锡料。接下来要做的,是另一件东西。” 隨著宋应星在老家的忙碌,一份详细的密报送进了乾清宫。 崇禎正在批阅奏摺。王承恩把密报呈上时,他放下笔,展开细看。 “宋应星已於五月二十六抵家。『农具作坊』已启用。匠人六名到位。 宋应星开始试验硝石提纯,成功制出纯硝。另造改良水碓一架,效率提升三倍。宋应星每日著书至深夜,书名《天工开物》。” 崇禎看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宋主事那边……” “叫他宋先生。”崇禎纠正道:“他不是主事了。” “是,宋先生那边……可还满意?” 崇禎点点头:“比朕想的快。硝石提纯,这么快就做成了。水碓,几天就造出来了。这个人,朕没看错,了不得!”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阳光很暖,照射到太液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回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第一次听到“宋应星”这个名字的时候。 工部员外郎,管杂事,但是每年考评都是优等。 不是因为会拍马屁,而是因为那几间库房帐目最清楚,损耗最少。 崇禎后来把歷年他写的奏摺拿去查看。奏摺里他从不谈朝政也不谈党爭,只谈一件事,那就是怎样改进农具、增加產量、降低损耗。 宋应星的奏疏內容崇禎大多都能记得,其中三篇奏疏的內容,虽然过去有一段时间,但是仍然记忆犹新。 奏疏中说的就是北方旱地改良水车的技术。 另一篇,他是关於南方水田如何推广新型犁具的。 还有一篇,他写的题目是“火药之害”,文中提到军中的火药质量很差,威力小,而且容易炸膛,造成自身伤害,因此他建议工部统一火药配方、制定统一的標准。 崇禎那时就知道,这个人跟那些满口忠君爱国的朝臣不一样。 他是实干派。 “王伴伴。” “奴婢在。” “传旨给那边的人,让宋先生安心做事。缺什么,给什么。要人,调人。要钱,给钱。最短时间內……”崇禎顿了顿:“朕要看到一部书,一架机器,一群能干活的人。” “是。” 崇禎想起李维记忆中的《天工开物》相关的內容。 那本书在歷史上是崇禎十年才刊行的,由宋应星的朋友涂绍煃资助出版。 书完成后,宋应星就辞官回家隱居,明亡之后拒绝出仕,在贫困中度过余生。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宋应星提前两年开始了他的研究。他有了更好的工具,有了帮手,有了那三本来自未来的书。 未来,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崇禎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不会让自己失望。 六月的奉新,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作坊里,宋应星正在做新的试验。这次他做的是“合金”,按《基础化学》上的方法,把铜和锡按比例熔在一起,铸成各种器具。 “六分铜一分锡,得青铜,性脆,宜铸鼎。四分铜一分锡,得黄铜,性韧,宜铸钱。九分铜一分锡,得紫铜,性软,宜铸器……” 他一边念叨,一边在本子上记录。 炉火映在他脸上,汗珠顺著脸颊流下,他也顾不上擦。 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端著一碗凉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宋应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跟著陛下的?”他忽然问。 汉子明显样愣,不知宋应星为何突然问这个,沉默片刻后,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正月底。” 宋应星点点头,没再问。 正月。正是陛下落水“病重”的时候。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陛下要不行了。 满朝的大臣们忙著爭权夺利,谁也没想到,那位“病重”的陛下,已经在暗地里布下了这么多棋子。 看来,大明中兴有望了! “宋先生。”汉子忽然开口。 “嗯?” “小的斗胆问一句,您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宋应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为了什么?”他放下手中的铜块,看著窗外那片熟悉的田野:“我年轻时五次进京赶考,路上看见的,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江南的织户,织一匹布挣不了几文钱,还要交税、交租、交利息,最后落不了几个铜板,生病没钱的时候,也只能卖儿卖女。北方的农民,种一亩地收不了几斗粮,官府催粮,地主催租,只能啃树皮、吃观音土。”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我那时就想,要是能把那些织布的法子改进一下,让织户多挣几文钱。要是能把那些耕田的法子改进一下,让农民多收几斗粮。要是能把那些做火药的法子改进一下,让官兵少死几个人……” 他顿了顿。 “那这大明的天下,会不会变的好一点?” 汉子沉默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宋应星也没指望他能回答。 他转过身,又拿起那块铜,继续做他的试验。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传来水碓“咚、咚、咚”的声音,像心跳一样有力。 第045章卢象升的水师 南京,龙江关。 卢象升站在江边,望著眼前滚滚东流的长江水,已经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江水浑浊,裹挟著上游的泥沙,拍打著年久失修的码头。 码头上横七竖八地停著几十艘漕船,船身破旧,帆布打著补丁,有的甚至长出了青苔。 几个船工蹲在船头赌钱,吆五喝六,对这位新来的“兵部侍郎”视若无睹。 这就是南京水师。 或者说,这就是大明水师的现状。 五个月了。 从正月二十二离京南下,到如今站在南京的土地上,已经接近五个月。 五个月前,他没有直奔南京,而是走运河、过淮扬、绕太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看一路记。 运河两岸的民生、漕运的积弊、水师的现状,都记在他隨身携带的那本小册子里。 卢象升想起离京前夜,陛下在乾清宫暖阁里说的那番话:“南京六部已成空壳,朕要你在长江上重建一支水师。但不可让任何人知道是朝廷所为。” 他当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卢大人。”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卢象升回头,见是一个穿著青布短衫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討生活的。 汉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小人姓张,单名一个全字,是漕帮的老人。有人让小人来给大人带句话。” 卢象升心中一动:“什么话?” 张全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货已备齐,可隨时起运。” 这是暗號。 卢象升点点头,指了指江边一处僻静的茶棚:“去那里说话。” 茶棚里只有他们两人。 张全从怀里掏出一捲纸,摊在桌上。那是一份手绘的长江下游水道图,从南京到镇江、常州、苏州,一直標註到入海口。 图上密密麻麻標著许多记號,有的是漕帮的码头,有的是私人的船坞,有的是隱蔽的港湾。 “卢大人,漕帮在长江上跑了两百年。”张全道,“哪处水深,哪处水浅,哪处能泊船,哪处能藏兵,都在这张图上。” 卢象升仔细看著图,手指在镇江附近的一处標记上点了点:“这是什么?” “那是丹徒口。”张全道,“江面宽阔,水势平缓,岸上有片废弃的盐场,方圆十里无人烟。小人斗胆,觉得那里……可以做事。” 卢象升看了他一眼。这个漕帮的“老人”,说话谨慎,行事周全,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陛下安排的人,果然不一般。 “那边有多少人?”他问。 “现有三百二十七人。”张全道,“都是漕帮里信得过的兄弟。有漕工,有渔民,有修船的匠人。小人按那边的吩咐,只说是『要做一桩大买卖』,別的没多说。” 卢象升点点头。三百多人,不算多,但够用了。 “船呢?” “有五艘旧漕船,已经开到丹徒口藏起来了。”张全道,“船是旧的,但龙骨还好,改装一下,能载炮。只是这炮……” “炮的事,你不用操心。”卢象升站起身,走到茶棚边上,看著远处的江面,“你回去告诉兄弟们,从今天起,没有『漕帮』,只有『商队』。平日跑船运货,挣银子养活自己。其余时间……操练。” 张全的眼睛亮了:“操练什么?” “操练如何把船开快,如何把炮打准,如何在江上打仗。”卢象升转过身,看著他,“能做到吗?” 张全沉默片刻,重重地点头:“能。” “去吧。有事我会让人去找你。” 张全应声去了。卢象升独自站在茶棚里,看著那张水道图,看了很久。 漕帮。 陛下早在几个月前就把手伸进了漕帮。那些“皇城司”的人,不显山不露水,已经替他铺好了路。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路走通。 三百人。五艘船。 从零开始。 他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话:“建斗,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从无到有,是从有到无之后再从无到有。” 当时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翌日,卢象升正式到兵部衙门赴任。 南京兵部在皇城西侧,紧挨著锦衣卫的衙门。大门倒是气派,石狮子、朱漆门,可一走进去,冷清得像个庙。 迎接他的是一个老態龙钟的郎中,姓王,头髮花白,走路都颤颤巍巍。王郎中见面就诉苦:“卢大人可算来了!咱们这衙门,三年没发齐俸禄了,能跑的早就跑了,剩下的都是跑不动的……” 卢象升没接话,只是问:“衙门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在册四十七人。”王郎中道,“实到……实到……” 他数了半天,也没数清楚。 卢象升摆摆手,让他下去。他一个人走进后衙,推开窗,看著外面空荡荡的院子。 这就是他要待的地方。 南京兵部,名存实亡。他这个侍郎,有名无实。 正合他意。 上任之后,他要乾的第一件事,那就是,拜码头! “来人,给我准备一份拜帖……” …… 丹徒口。 卢象升带著两个亲兵,骑马从南京出发,沿著江边走了两天,终於到了这个地方。 確实如张全所说,方圆十里无人烟。江边是一片废弃的盐场,盐碱地上长满了荒草。五艘旧漕船泊在一处隱蔽的港湾里,船身用芦苇席盖著,从远处看像一堆杂物。 三百多人已经列队站在盐场上。有老有少,有壮有弱,穿著五花八门的衣裳,站得歪歪扭扭。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看著卢象升,像看著什么稀罕物件。 张全站在队伍前面,大声道:“这位就是咱们的新东家!卢老爷!” 三百多人稀稀拉拉地行礼,有叫“卢老爷”的,有叫“东家”的,还有几个愣头青只顾盯著卢象升那匹马看。 卢象升没说话。他走到队伍前面,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慢慢走了一遍。三百多双眼睛跟著他转,不知道这位“老爷”要做什么。 走完一圈,卢象升回到队伍前面。 “我叫卢象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从今天起,你们跟著我干。干什么?运货。走长江,从南京到镇江,从镇江到苏州,从苏州到松江,什么地方有货,就往什么地方走。” 队伍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运货?他们以为是要打仗。 “但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卢象升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运货,就要守规矩。谁的船跑得最快,谁的货装得最稳,谁的帐目最清楚,谁就能多分银子。偷奸耍滑的,吃里扒外的,给我惹麻烦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轻则滚蛋,重则沉江。” 队伍里一片寂静。 一个愣头青忍不住问:“老爷,那要是遇上水匪呢?” 卢象升看著他:“你叫什么?” “我叫陈大牛。”那愣头青挺了挺胸,“以前在漕帮跑船,打过硬仗。” 卢象升点点头:“遇上水匪,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拼。拼贏了,赏银翻倍。拼输了……” 他顿了顿。 “拼输了,我给你们发抚恤。家里有老的,养到老。家里有小的,养到大。” 陈大牛愣住了。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没听过哪个东家说这种话。 队伍里也骚动起来。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这老爷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但听著像条汉子。” …… 卢象升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转向张全:“开始吧。” 张全点点头,走到队伍前面,大声道:“都听好了!从今天起,每天早晨卯时集合,操练一个时辰。下午跑船运货,该干什么干什么。晚上申时收工,愿意多练的,加练半个时辰,管一顿饱饭!” 三百多人轰然应诺。 卢象升站在一旁,看著张全开始分派任务。 谁负责修船,谁负责操桨,谁负责记帐,谁负责做饭。乱糟糟的,但好歹有了个头绪。 他抬头看了看天。六月午后的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盐碱地上热气蒸腾,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咸腥味。 三百人。 就从三百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