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的普通宗门》 第1章 云隱山的黄昏 云隱山的黄昏,总是来得又慢又温柔。 山风吹过,带来后山药圃里的清香,混杂著一缕烟火气。 “小哑巴!你又偷用灵力救这些花花草草!师尊说了,你那功法消耗的是本源生机!” 清脆的女声带著三分火气七分急切,话音未落一道红衣身影便如火焰般飞过,手腕一抖,赤红色的焚天綾“嗖”地窜出,卷向檐下蹲著的那个少年以及他手中那株药草。 焚天綾在距离叶片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乾净的脸。 祝红綃的俏脸因为气恼和疾奔泛起红晕,“你就惯著它们吧!上次救那株小植物耗了你三天灵力,上上次救那片小草让你脸色白得像纸!师尊说了多少次了,草木枯荣自有天时,你这灵力虽能沟通生机,但也不能滥用!” 少年石不语只是笑了笑。他捧著那株药草,那株药草竟轻轻抖了抖叶片。 “你看,它还得意上了!” 石不语又笑,他从腰间旧布囊里摸出几块桂花糖。他捡起一块,递给祝红綃。 祝红綃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含糊道:“少来这套!一块糖就想收买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等会儿我就告诉大师兄!哎呀差点忘了!”她眼睛一亮,“大师兄今日下山除妖回来了,带了好东西!” “醉仙楼的梨花白!就一坛!大师兄宝贝似的抱著,说是陈了十年的佳酿。三师兄已经去准备下酒菜了,二师兄肯定又躲哪儿偷懒去了!咱们得快点儿,去晚了可没了!” 说罢,她一阵风似的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衝著石不语喊道:“你还愣著干嘛?快来啊!今天司空谋那傢伙亲自下厨,去晚了连菜汤都喝不上!” 石不语笑著摇摇头。 …… 几张石凳围在四周,桌上摆著四菜一汤:清蒸鱖鱼,一碟碧绿的清炒菜心,一盆山菌燉豆腐,一碟酱肘子,汤是简单的萝卜汤,但萝卜切得大小一致。 司空谋正端著一盘刚出锅的桂花糖藕走来,“师妹师弟来了。这糖藕的火候我多试了三次,应该正好。” 他放下糖藕,他又从袖中取出几枚玉质算筹,在桌角摆弄了几下,似乎在计算著什么。 “算什么呢?” “算今天二师兄啥时候回来。” “打住打住!吃饭就吃饭,算来算去,烦不烦!大师兄呢?” 话音未落,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来人穿著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大师兄岳镇山。左手提著一个酒罈,右手还拎著一个油汪汪的荷叶包,香味飘来,引得祝红綃直咽口水。 “都到了?用饭吧。” 他將酒罈小心放在桌边,荷叶包打开,里面是油亮酥香的烤鸡,还冒著热气。 “大师兄!这是什么鸡?闻著好香!” “路过山下的镇子,顺手买的叫花鸡。”岳镇山坐下,將鸡撕开,先扯下一只鸡腿放到石不语碗里,又撕了另一只给祝红綃,翅膀和胸肉分给司空谋和自己,剩下的部分放在荷叶中央,“趁热吃。” “二师兄呢?”司空谋没有动筷,先问道。人齐就开饭,这是规矩。 岳镇山正要说话,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松林小径传来: “哎哟,可累死我了” 青衫一闪,云中鹤已斜倚在台边旁。手中摺扇轻摇,另一只手拎著个玉瓶。 “又躲哪儿偷懒去了?” “四师妹,这话可就伤人了。我可是为了咱们明天的风吟露,专程跑到后山上去采的。那地方,嘖嘖,风大得能把人吹跑,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这是风吟露?”司空谋扫了眼瓶子,冷冰冰地说,“风吟露得凌晨风大的时候,从悬崖松针上接第一滴露水。现在天都黑了,你这露水是下午才摘的吧?肯定不是绝壁松针上的,就是普通早上收的露水。” “三师弟,做人呢,不要太较真。你看这月色正好,松风宜人,有酒有肉,谈什么时辰不时辰的?重要的是心意,心意!” 说著,他坐到石不语旁边的空位上,拿起酒罈,拍开泥封。一股酒香瀰漫开来。 “好酒!醉仙楼十年陈的梨花白,果然名不虚传!大师兄,还是你懂我!” 岳镇山没接话,给每个人都斟了一碗。 “今天除妖还顺利吗?是西山那只食梦貘吧?那东西会幻术,专偷別人的好梦养自己。按你平时除妖的时间、路线和妖气残留来算,这一趟来回至少得两个时辰,可你一个半时辰就回来了。“找到弱点了? “幻术惑心,其本体孱弱。定神守心,破幻直击,不难。” “嗯。看来它对幻术的抵抗力没预想中强,本身防御也被高估了。” “行了行了,吃饭就吃饭,算来算去,菜都凉了!”祝红綃敲敲碗边,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咕咚咕咚喝下,“师尊呢?还不来?这梨花白得给师尊留点儿!” 提到师尊,石不语放下筷子,蘸了碗里的清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崖上。” 那是云隱宗禁地,但他们都知道,师尊云虚子每月总有几夜,会在崖上待到天明。 岳镇山面色不变,给师尊的空位前也斟了一碗酒,“师尊自有要事。我们先用,晚课照旧。” 眾人不再多言,默默吃饭。只是那坛梨花白,似乎也淡了几分滋味。 岳镇山將每个人的神情看在眼里,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桌上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音,和远处山林间归鸟的鸣叫。 石不语吃得最慢,也吃得最少。等大家都放下碗筷,他默默起身,开始收拾。 做完这一切,他背起药箱,向师兄师姐们行了一礼,便转身走去。 第2章 云虚子 “小哑巴!等等我,这么著急干嘛呢?” 祝红綃嘰嘰喳喳说著明日想下山买新髮簪,说后山的赤焰果快熟了,说要找大师兄切磋新悟出的火法……石不语安静地听著,偶尔点头,眼神温柔。 与此同时,云虚子独立崖边,已经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手握一柄长三尺三寸的“量天尺”。转过身走向身后的大殿。殿內正中石壁上刻著八个古篆大字: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殿上摊开著一卷捲轴。卷首三字:《济世典》。 云虚子的目光落在一幅阵法图上,中央是一颗逆向旋转的星辰,周围环绕著五色光点。 图旁是一行硃砂批註的小字: 逆星绝灵阵:借星辰逆行之力,拔除异种星核,断疫气之源。需五行道体为引,镇守者主阵,匯五行之力,逆冲星核。然此阵逆天而行,主阵者必遭星辰反噬;五行道体,亦需承受法则冲刷,身死道消。 落款是:云崖子。 “三十年前,赤色灾星坠於西海归墟,天火焚海,百里生灵涂炭。师尊啊,师尊,你將那灾星碎片的核心封入地脉深处,延缓了灾厄爆发,却也留下了这则沾血的预言,星核不除,三十年后,必有大疫。” 云虚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最初发现他们,確是为了这五行道体,那时他想,这是济世道的宿命,若能以数人之命,换天下苍生安寧,值得。 可五年了。 他们不是棋子。 他们是会在晨练时互相较劲、在饭桌上抢最后一块肉、在晚课后溜下山买糖葫芦、在他讲道时打瞌睡被罚抄书、在他生辰时做长寿麵的……他的弟子。 云虚子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隱现。他走到石台前,“一定有办法……一定还有別的办法……” 他无数次推演,甚至不惜损耗寿元,施展“天机引”之术,试图从茫茫天机中窥见一线生机。 没有。 “咳咳……咳……” 好半晌,咳嗽才渐渐平息。他放下袖子,看清了袖口上那抹暗红。 不是疫气。是道基之伤。眉心的淡金色竖痕,也比往日黯淡了许多。 “镇山,鹤儿,谋儿,红綃,不语……”他低声念著,每一个字都压在心头。 云虚子站直身体,抬起手,抚平自己道袍上的每一丝褶皱,捋了捋长须,將微乱的髮髻束好。当他再次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属於云隱宗掌门的平静与威严。 他走出镇守殿,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开始。 山下的院落里,隱约传来弟子们晨起练功的声音,还有祝红綃清亮的呼喝,云中鹤懒洋洋的应答,岳镇山沉稳的指导,司空谋一丝不苟的计数,以及……石不语药杵捣药的、规律的咚咚声。 他静静地听著。 翌日清晨,岳镇山已在台中央站了半个时辰。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劲装被汗水微微浸湿。他呼吸悠长,每一次吸气,土黄色的灵气便厚一分,每一次呼气,脚下的青石板便发出“咔”声。 石不语坐在台边的石凳上,面前摊开几本医书和一堆晾晒好的草药。 “哈~” 云中鹤打著哈欠,他手里拎著个空水囊,看到岳镇山,眼睛一亮:“哟,大师兄,早啊!练功呢?真是勤奋,不愧是咱们的大师兄!” 岳镇山眼都没睁,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小哑巴,忙什么呢?哟,止血草?品相不错,三叶完整,汁液饱满,是后山阴面采的吧?” 石不语点点头。 “要我说,你这些草药啊,品相再好,也比不上山下百草堂卖的。”云中鹤摇著扇子,开始日常的说教,“你看啊,咱们修炼之人,时间宝贵,有这功夫自己採药晒药,不如多打坐两个时辰。需要什么,下山买就是了,省时省力,岂不美哉?” 石不语用手指蘸了旁边碗里的清水,在石桌上写:“自己采的,安心。” “安心?小哑巴,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绝对安心?今天采的药好,明天说不定就遇上暴雨烂在地里。今天救的人活了,明天说不定就染上別的病死了。要我说啊,万事隨缘,莫强求,自己活得轻鬆自在,才是正经。” 石不语没再写字,只是低头继续处理药草。 云中鹤知道他这五师弟其实彆扭的很,也不再多劝,伸了个懒腰,往后一靠,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哼!歪理邪说!” 清脆的呵斥声响起,一道红影“唰”地落在台上。 “二师兄,你又在这里蛊惑小哑巴!什么万事隨缘?师尊说了,我辈修士,当勇猛精进,迎难而上!遇见困难就躲,看见麻烦就绕,那还修什么道?回家种红薯算了!”祝红綃柳眉倒竖,指著云中鹤。 “四师妹,此言差矣。我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明知道是坑还往里跳,那不是勇猛,是傻。” “你!”祝红綃气得跺脚,“有本事別耍嘴皮子,跟我比划比划!” “別別別,”云中鹤笑嘻嘻道,“四师妹神功盖世,火法无双,我甘拜下风,甘拜下风!”说著,身子已经不著痕跡地往石不语身后挪了挪。 “红綃,早课时间到了,莫要胡闹。今日练习焚天綾的控火是关键,莫要一味求猛。” “是,大师兄!”祝红綃立刻收了火焰,恭敬应道。 司空谋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台上,他抬起头说到,“四师妹上个月练功的时候,灵力有时强有时弱,今天先別求威力了,先求稳定。” “三师兄!你能不能別念叨了!我听著就晕!” 司空谋语气平淡,“你带著情绪练功,对提升没什么帮助。” “你!” “好了,各自修炼。不语,你也活动一下筋骨,莫要总是坐著。” 石不语放下手中的草药和银刀,站起身,对大师兄点点头。开始打了一套最基础的养生拳法,动作行云流水感。祝红綃已经舞起焚天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司空谋则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继续摆弄他的算筹。 岳镇山看著师弟师妹们,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他重新练习重剑的基础劈砍。 晨光越来越亮,这似乎又是云隱山平凡而充实的一天。 直到一只纸鹤,穿破云层,歪歪斜斜地朝著崖上的方向飞去。那纸鹤原本是洁白的,此刻却沾满了污跡。 石不语抬头望向天空。 几乎同时,岳镇山也停下了挥剑。司空谋掐算的手指停住,算筹掉在地上。祝红綃的焚天綾火焰猛地一滯。连一直懒洋洋的云中鹤也坐直了身体,齐刷刷看向那只纸鹤飞去的方向。 那只纸鹤,摇摇晃晃,一头栽向崖顶。 第3章 纸鹤 染血的纸鹤坠入崖上,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岳镇山是最先回过神的,“收拾一下,去静心堂,等师尊传唤。” 这是云隱宗的规矩,当传讯纸鹤飞向崖上,便意味著山外有了必须由师尊亲自定夺的大事。 石不语將石桌上的草药和医书收进药箱。祝红綃將焚天綾缠回手腕,跟在岳镇山身后,脚步有些重。云中鹤摇著扇子,眼神不断瞟向崖顶。司空谋跟在最后。 静心堂在云隱山主殿旁,不大,陈设简朴。正中一幅祖师画像,画像下是一个蒲团,两侧各有几个蒲团。 堂內寂静无声,时间一点点流逝。 祝红綃有些坐不住,动了动身子,看向岳镇山。 石不语垂著眼,手指摩挲著药箱粗糙的边缘。他的心眼比常人更敏锐,此刻,他能感觉到一股沉重的气息,那是师尊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不疾不徐。 堂內五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他依旧穿著那身素色道袍,手持量天尺,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但石不语却看到,师尊眉心的那道淡金色竖痕,比昨日更加黯淡了。他的脚步依旧稳健,可那无形的的沉重感,却隨著他的到来,充斥了整个静心堂。 云虚子走到祖师画像下的蒲团前,目光一一扫过五个弟子。 岳镇山目光坚定。云中鹤收敛了散漫,坐姿端正了些。司空谋合上玉简,抬起头。祝红綃屏住呼吸。 “都来了。方才的传讯纸鹤,你们也看到了,山下,哭丧岭往东三百里,七村十三寨,近万人口,半月之內,十室九空。” “非是天灾,亦非寻常疫病。三十年前,有赤色灾星坠於西海归墟,尔等皆知。当年,我师云崖子真人,以性命为代价,將其核心封入地脉。然封印之力有时而尽,灾星碎片散发的混沌疫气,已开始泄露。” “疫气非毒非菌,乃是一种异种能量,能扭曲天道法则,放大生灵內心,存在之缺陷。简单说,它侵蚀的,是心智的裂痕。內心越矛盾、压抑、痛苦,执念越深,越易感染。” “初期,仅轻微发热,情绪波动。中期,內心最深处的恐惧、欲望、执念被百倍放大,並外显为肉身异变。贪婪者躯体膨胀臃肿,暴怒者力大无穷丧失理智,怯懦者血肉消溶解体……最终,神智彻底被执念吞噬,沦为只知践行执念、攻击一切的疫鬼,不死不休。” 祝红綃倒吸一口凉气。 “此疫蔓延极快,更棘手的是,它似能通过情绪感染。绝望、恐惧、怨恨,皆可成为其温床。人心惶惶之地,便是疫气肆虐之所。”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弟子们。 “我云隱宗,承自上古济世道。道统唯八字:仙道贵生,无量度人。自开山祖师起,便立下首戒。”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见苍生苦,不可不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八个字,字字千钧。 “弟子谨记师命!苍生罹难,我辈修士岂能坐视?请师尊下令,弟子愿即刻下山,除魔卫道,救民水火!” 云虚子看著岳镇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没有立刻回应岳镇山,而是將目光转向其他人。 云中鹤摇扇子的手停了停,嘴角习惯性地扯出一个笑,“师尊,这疫气听起来邪门得很啊。通过情绪感染?那岂不是越救越容易中招?咱们……是不是从长计议?” “二师兄!你怎么能这么说!山下那是活生生的人!上万条性命!难道就因为危险,我们就眼睁睁看著他们死吗?师尊都说了不可不救!” “四师妹,我不是说不救。” 云中鹤摊手,一脸无奈,“我的意思是,得讲究方法。这瘟疫来得诡异,连师尊都说棘手,我们几个才修炼几年?贸然下山,万一……万一我们也染上了,或者陷在里面,不是给师尊添乱吗?要我说,不如先联繫其他正道宗门,大家从长计议,共商对策,岂不更稳妥?” “稳妥稳妥!等你稳妥商量完,人都死光了!我看你就是怕死!” “我怕死?”云中鹤音调拔高,“我这是为大局著想!为咱们云隱宗著想!红綃,你別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这世间事不是光靠一把火就能烧乾净的!” “我真的是!” “够了。”司空谋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让爭吵的两人同时一滯。 “目前看来,这波疫气专挑人心里的弱点钻,危险程度很高” “我们现在的情况,大师兄最能扛適合正面顶著,四师妹攻击猛但容易急,很可能被疫气影响,二师兄身法最好,探路和拉扯交给他。五师弟是治疗和辅助的核心,但自己不经打,而我负责布阵和制定战术……” “但如果现在直接闯进大规模疫区,咱们活下来的机会很渺茫,而且感染的风险极大。” 一盆冷水浇在祝红綃头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的逻辑。 “那我们难道就不去救他们了吗?眼睁睁的看著他们被疫气害死?” 岳镇山沉声道:“三师弟所言有理。然事急从权,山下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每拖延一刻,便多一人罹难。我等既为济世道传人,岂能因畏惧凶险而裹足不前?当务之急,是儘快下山,查明情况,能救一人是一人!至於风险……” “自当竭力规避,若真到绝境,也有师尊赐下的护身法宝。” “师尊,弟子愿为先锋,先行探查!” 第4章 取捨 云虚子一直静静的听著弟子们的爭论,將每一个人的反应、每句话里的情绪,都看在眼里。直到岳镇山再次请命,他才缓缓开口:”“今日召尔等前来,非为强令。” “瘟疫凶险,远超尔等所见所想。此去,首要保全自身,量力而行。世间苦难无尽,我辈修士,力有穷时。”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岳镇山身体一震。取捨?意思是……可以放弃?可以见死不救?这与他心中坚守的“责任”的二字產生了剧烈的衝突。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在师尊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中,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再次抱拳,沉声应道:“弟子……谨记。” 云中鹤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知是庆幸,还是別的什么。 司空谋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取捨”二字背后的含义。 祝红綃则瞪大了眼睛,看看师尊,又看看大师兄,似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师尊口中说出的。见苍生苦,不可不救!这不是师尊一直教导他们的信条吗?为何现在又说“需知取捨”?她心中不服,但在师尊目光下,只能咬著嘴唇,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石不语他清澈的目光落在师尊脸上。他感觉到了,师尊说出“取捨”二字时的痛楚。 那不是退缩,不是畏惧。那是……在明知前路可能是万丈深渊时,不得不將最珍视的人推上前,却又必须亲手为他们系上“可能放弃”这根救命绳索的、绝望的温柔。 “不语。” 石不语抬起头。 “多看,多听,多记。你的心,便是你的道。” 石不语重重点头。他明白了。师尊不是让他冷眼旁观,而是让他用“心眼”去感受,去理解,去记住这一切 “好了,”云虚子似乎耗尽了力气,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尔等回去准备吧。一个时辰后,山门集合。” 他挥了挥手,示意弟子们可以退下了。 五人起身,行礼,默默退出静心堂。 祝红綃忍不住回头,想再说什么,却见师尊已经转身,面对著祖师画像,背影挺直,却又显得异常孤寂。 她咬了咬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跟著师兄们离开了。 静心堂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云虚子依旧站著,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看著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昨日咳出的血跡的触感。 “镇山,鹤儿,谋儿,红綃,不语……此一去可能九死一生,可能歷经磨难,更可能身销道陨……望天道,留一线生机。” 一个时辰后,云隱宗山门前。 五道身影已然齐聚。 岳镇山换了一身劲装,重剑负在身后,腰间掛著师尊所赐的“玄龟甲”,面色沉毅,已做好了一切准备。 云中鹤依旧是一袭青衫,看似隨意,但袖口和裤腿都已用绑带扎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著下山的路,眼神有些飘忽。 司空谋灰色道袍整洁如新,背后多了一个灰色的布囊,不知装了多少玉简、算筹和可能用得上的器物。他手中拿著一枚玉简,还在最后確认著什么。 祝红綃一身红衣似火,马尾高高束起,英气逼人。焚天綾缠绕在左臂,红綾上隱隱有流光闪过。她脸上满是斗志,却也藏著一丝紧张。 石不语背著那个半旧的药箱,箱子里塞满了各种草药、丹药和简易的医疗器具。 山风吹过,带著一丝离別的萧索。 脚步声响起。 云虚子从山道上走来,手中依旧握著那柄量天尺。 他在五人面前站定,目光再次一一扫过他们年轻的脸庞。 没有多余的嘱咐,也没有激昂的壮行。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五枚叠成三角、用硃砂画著符文的黄色纸符,分给五人。 “此为清心符,贴身佩戴,或可抵御疫气对心神的侵扰。效力有限,切勿依赖。” 五人接过,恭敬收好。 “此去,万事小心。”云虚子最后说道,声音很轻,“若遇不可抗……速归。” “记住,云隱山,永远是你们的家。” 岳镇山鼻头一酸,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弟子领命!定不负师恩,不负苍生!” 云中鹤、司空谋、祝红綃也齐齐跪下。石不语跟著跪下,深深俯首。 云虚子上前一步,亲手將岳镇山扶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然后,他看向其他四人,点了点头。 “去吧。路上小心” 岳镇山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下山道。 云中鹤摇著扇子,对师尊行了一礼,又对师弟妹们笑了笑,隨即也转身跟上。 司空谋收起玉简,对云虚子躬身一礼,目光冷静:“师尊保重。” 祝红綃眼圈有些红,咬了咬嘴唇,对云虚子大声道:“师尊,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山下最好吃的桂花糕!给你带你最喜欢喝的金光酿!”说完,一抹眼睛,快步追了上去。 石不语走在最后。他来到云虚子面前,仰起脸,清澈的眼睛看著师尊。 云虚子抬起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头,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他深深地看了师尊一眼,然后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走向下山的路。 云虚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著五个弟子的身影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山道拐角。 他依旧站著,像一尊雕塑。 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身影,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咳……咳咳咳……” 这一次,咳得更久,更凶。 半晌,咳声渐止。 他缓缓直起身,摊开手掌。 不是暗红,是新鲜的血。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然后慢慢握紧拳头。 他转过身,不再看下山的路,一步步走回山中。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背负著整座山的重量。 第5章 下山 下山的路,比想像中更长。 云隱山位於崑崙支脉,远离尘囂,平日弟子们採买或除妖,也只到山脚小镇。 起初几日,路上还有些许生气。官道两旁偶尔能见到赶路的商队、荷锄的农人,田间地头有孩童追逐嬉闹。 云中鹤摇著摺扇,不时点评几句沿途风景,或是调侃几句路人的穿著打扮,试图维持那份惯有的轻鬆。 变化是逐渐发生的。 先是路边的村落,炊烟变得稀落。田地里杂草丛生。接著,他们开始看到废弃的屋舍。有些屋里甚至还摆著早已发霉变硬的饭食。 “这地方不对劲。有股说不上来的味儿,不是毒也不是瘴,跟师尊提过的混沌疫气挺像。估摸著荒了不到十天。那边飘过来些断续的怪味。” “十日?”祝红綃眉头紧皱,“这么快?一个村子就没人了?” “不是没人。”岳镇山沉声道,指向村口老槐树下,“那里。” 眾人望去,只见槐树下歪歪斜斜堆著几个鼓起的土包,没有墓碑只有匆匆掩埋的坟冢。 云中鹤摇扇子的手顿了顿,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轻鬆终於维持不住了。 “此地不宜久留。加快脚程,赶往哭丧岭。” 越靠近哭丧岭,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官道彻底断绝,被逃难的人群和丟弃的行李堵塞。路边开始出现倒毙的尸骸,血肉模糊地瘫在地上。 “这些……就是疫鬼?” “不完全是。根据尸骸状態来看,部分应是感染中期,未能完全转化为疫鬼便死亡。可能遭遇了疫鬼攻击。注意看这些撕咬痕跡,不像野兽,更像是……人。” “什么?!”云中鹤倒吸一口凉气。 岳镇山沉默著,望向远方天际那片山岭轮廓。那里,就是哭丧岭。 “跟紧我。” 空气中那股气味越来越浓,几乎令人作呕。灵力运转也似乎受到无形的阻滯,清心符持续散发的暖意,驱散著试图不適感。 路上开始出现活人。 不是疫鬼,是活生生的的人。 他们衣衫襤褸,聚集在路边残破的窝棚里,看到岳镇山五人过来,尤其是他们整洁的衣衫、不凡的气度,一些人下意识想靠近乞求,却又被同伴死死拉住。 “仙师……是仙师吗?求仙师……给口水喝……我孙子……快不行了……求求仙师行行好吧,给一口,就一口……” 老者怀里抱著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男孩双目紧闭,呼吸急促。 祝红綃从自己水囊里倒出一碗清水。云中鹤却伸手拦了她一下,低声道:“小心。” “他只是一个孩子!” “孩子也可能是感染源。发热,呼吸急促,符合疫气感染初期症状……” 石不语走上前,在距离老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片刻后,他睁开眼,对岳镇山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头。 点头,是確认这孩子確实只是普通发热目前並未被疫气深度侵蚀,摇头,是表示情况危急。 岳镇山心中稍定,对祝红綃道:“给他水,再留些乾粮。” 其他难民见这几位“仙师”似乎並无恶意,还施捨了食物清水,纷纷围拢过来。 “仙师老爷,行行好……” “给口吃的吧,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救救我们……村子里……村子里有怪物……” 司空谋眉头紧锁,“情绪波动太大了,怕是已经感染了瘟疫。” 云中鹤已经隨时准备施展风遁之术带师兄弟们开溜。 岳镇山沉声喝道:“所有村民退后!保持距离!” “我等奉命查探瘟疫源头,无力携带过多物资。清水乾粮已分予老弱,尔等速速散去,往东百里,或有朝廷设立的收容点。” 身后传来失望的嘆息、低声的咒骂,以及孩子虚弱的哭泣。 祝红綃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大师兄,我们……不能多帮一点吗?” “咋帮啊?”云中鹤抢在岳镇山前面开口,语气带著少见的烦躁。 “你看看这些人,我们带的乾粮清水够几个人吃?给了这个,那个要不要给?给了吃的,治病的药呢?住的地方呢?红綃,这不是在山上救一只受伤的兔子!这是瘟疫!会死人的瘟疫!我们自己能不能活著出去还不知道呢!” “二师兄说得对,东西就这么多,救不过来。哭丧岭里头什么情况都还没摸清,现在浪费精力反而误事。最要紧的是找到源头。” “可那是活生生的人!师尊教我们见苍生苦,不可不救!我们就这么走了?” “师尊也说了,量力而行,需知取捨。”岳镇山的声音传来,“红綃,记住我们此行的目的。救一人,还是救万人,孰轻孰重?” 祝红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闷头往前走。 石不语走在最后,他再次回头,望向那些渐渐被拋在身后的身影。他的“心眼”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里的痛苦。 他从药箱侧袋里,掏出几包药粉,趁人不注意,將药包放在路边一块显眼的石头上,用一块小石子压住。 又前行了十余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空气中的异味愈发浓重。 “今晚在此扎营,轮流守夜。中鹤,你布置预警阵法。谋儿,警戒四周。红綃,不语,准备宿营。” 眾人依言行动。云中鹤虽然嘴上抱怨著“又是我干这费力不討好的活儿”,手上却不慢,从怀中掏出几面小巧的阵旗,按照特定方位插在山坳四周,又打入几道灵诀,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光屏障悄然升起。 祝红綃抱著膝盖,看著篝火跳跃,忽然低声道:“大师兄,你说……那些人,能活下来吗?” “尽人事,听天命,我等修行之人,非是神明,无法普度眾生。但求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可我心里……还是难受。” “难受就对了。”云中鹤躺在毡布上,枕著手臂,“说明你还没变成司空谋那样的算盘精,也没变成大师兄这样的石头疙瘩。人啊,有血有肉才会难受。” “情绪就是没有无意义的消耗。现在我们最应该的做法就是怎么样最大化的保全我们自身。” “听听,听听!”云中鹤夸张地摇头,“我就说嘛。不过三师弟,你算来算去,算得出我们这趟是吉是凶吗?” “变数太多。疫气具体是什么还没摸透,但就目前知道的情况来估,硬闯哭丧岭……咱们所有人回来的机率,也很渺茫。” 石不语默默地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让火烧得更旺些。 岳镇山將重剑缓缓归鞘,发出“鏗”的一声轻响。 “睡吧。我守第一轮。后半夜中鹤接替。” 石不语侧躺著,想到了师尊。 师尊……这就是您所说的,“见苍生苦”吗? 他闭上眼睛,耳边响起师尊最后那句嘱託: “若事不可为……需知取捨。” 夜色,更深了。 第6章 疫鬼 清晨的山雾,带著一股黏腻的气息地压在上空。 岳镇山第一个醒来,他睁开眼睛,篝火早已熄灭。预警阵法完好无损,但守夜的云中鹤斜倚在一块山石旁,摺扇盖在脸上,居然是睡著了。 “云中鹤。” 云中鹤一个激灵,摺扇滑落,他连忙接住,揉了揉惺忪睡眼:“啊?天亮了?咳,大师兄,这鬼地方,连个虫叫都没有,守夜实在无聊,我就……眯了一小会儿。” “下不为例。三师弟,周围情况?” “方圆三里没什么大动静。”司空谋清了清嗓子,“但疫气比昨晚又浓了。东北方向五里左右……不太对劲,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可能是倖存者,也可能……是別的东西。得去看看。” “五里……”岳镇山望向东北方,“准备出发。检查清心符。” 眾人各自检查贴身的黄色三角符纸。简单用过乾粮清水,五人收起毡布,熄灭余烬,抹去宿营痕跡,在司空谋的指引下,朝著东北方小心前进。 越往前走,景象越是荒凉破败。路旁开始出现废弃的农田,田埂上躺著几具早已腐烂的尸骨。 祝红綃掩住口鼻,脸色有些发白,紧紧跟在岳镇山身后。云中鹤摺扇也不摇了,脸色凝重。司空谋手中的玉筒偶尔发出微光,调整著前进路线,避开一些“疫气”格外浓郁的区域。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隱约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某种规律的、低沉的吟诵声。 “前面有情况。”岳镇山举手示意,眾人立刻屏息,爬上一处矮坡,拨开枯黄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五人都是一怔。 下方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原本可能是个小村落,如今房屋大半倒塌,但在废墟中央,一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却聚集著上百人。 围聚在一起,面朝中央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木台上,站著几个身穿灰白色麻布长袍的人,为首者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枯槁,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可以说是狂热。他手里端著一个粗糙的木碗,碗里盛著某种冒著热气的粥状物。 “受苦的兄弟姐妹们!看看你们自己!看看这人间!瘟疫横行,亲人离散,朝不保夕,痛苦无休!这都是为什么?是因为我们生而有罪吗?不!” “是因为这污浊的肉身,这充满欲望和痛苦的灵魂!生老病死,爱恨別离,贪嗔痴怨……哪一样不是苦?这人间,本就是最大的疫病!” “但天道慈悲,赐下了净化之火! “这瘟疫,便是天道洗涤尘世的恩典!它烧尽我们污浊的躯壳,解脱我们痛苦的灵魂!来吧,饮下这安息粥,放下执念,脱离这无边苦海,往生永恆极乐!往生教將指引你们,前往没有痛苦、没有分別、永恆安寧的净土!” 他身后几个同样穿著灰白麻袍的人,开始將木桶里的“安息粥”分发给台下的人群。一些人接过,脸上露出近乎癲狂的平静笑容。 “往生教?”祝红綃压低声音,语气惊怒,“他们这是在让人送死!那粥里肯定有问题!” “看他们的情况就是往生教。他们应该是利用疫气或某种精神控制手段,诱导感染者自愿放弃生命。” “妖言惑眾!”岳镇山脸色沉了下来,作为济世道传人,他无法容忍这种宣扬死亡的邪说。 就在此时,山坳另一侧的密林中,猛地窜出十几道黑影!这些黑影速度快得惊人,四肢著地,姿態扭曲,直扑向那些正在分发和饮用安息粥的村民!是疫鬼!而且数量不少! “啊!”惨叫声顿时响起。一个刚接过粥碗的妇人被一只疫鬼扑倒,那疫鬼形似猿猴,一口就咬在妇人脖颈上,鲜血喷溅。 人群瞬间大乱,哭喊、尖叫、咒骂声响成一片。 往生教为首的中年男子厉声喝道:“莫慌!此乃往生路上的小小考验!心存极乐,便无怖畏!”但他自己却悄悄向木台后退去。 “救人!”岳镇山低吼一声。 “等等!”司空谋一把按住他,语速极快,“左侧林中还有灵力波动,不止一波!有埋伏!或为驱策疫鬼者!” 话音未落,左侧林中果然传出一阵怪笑,七八个眼带邪气的修士跃出。他们手持邪门法器,口中念咒,那些疫鬼在他们的驱策下,变得更加狂暴,且隱隱结成阵势,开始有目的地扑杀青壮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阴山宗的魔修!他们在驱役疫鬼,收割生灵气血魂魄!” “岂有此理!”祝红綃怒不可遏,焚天綾唰地展开,“大师兄,我们上!杀了这些魔头,救了百姓!” “不行!”司空谋再次阻拦,“情况不明,三方混杂。往生教蛊惑人心,阴山宗驱鬼害人,那些村民中也可能有隱藏的感染者。贸然介入,恐陷危局!” “那就眼睁睁看著他们死吗?!”祝红綃眼睛都红了,指著下方炼狱般的场景。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又有几个村民倒在血泊中。 岳镇山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下方,看著那些在疫鬼爪牙中绝望挣扎的百姓,看著那往生教主虚偽的呼喊,看著阴山魔修残忍的收割。济世道的戒律在耳边轰鸣,师尊的叮嘱也在心头迴响。 保全自身……量力而行…… 可那些是活生生的人啊! 就在他內心挣扎之际,石不语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岳镇山回头,只见石不语用手指蘸了露水,在岩石上快速写道:“东南,三里,马蹄声,约五十,杀气。” 几乎同时,司空谋也低声道:“东南方向出现大量有序生命反应,快速接近,携带兵器,有军伍煞气!” 东南方向,正是他们来时的官道方向! 眾人急忙伏低身形,朝东南望去。只见烟尘起处,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疾驰而来,清一色玄甲黑旗,正是官军的制式装备。为首一员將领,面覆铁甲,眼神冷冽。 这支骑兵显然训练有素,眼神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奉钦天监监正萧大人令,哭丧岭疫区失控,为防瘟疫扩散,著令净化!” “錚!”五十名骑兵同时擎起手中劲弩。 箭矢所指,赫然是山坳中所有人,疫鬼、魔修、往生教徒,以及……那些手无寸铁、惊慌失措的村民! “放箭!”將领冰冷的声音斩下。 “住手!!!” 一声怒喝,如炸雷般响起,压过了將领的命令,也压过了山坳中的混乱。 岳镇山再也无法忍耐,身形如炮弹般衝出,玄色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横亘在屠杀者与待宰羔羊之间。 重剑无锋,威势震得地面尘土微扬。 第7章 交锋 那铁甲將领没料到附近还藏著人,而且如此直接地阻挠。 “修士?”將领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何方人士?敢阻朝廷钦差办事?” “云隱宗,岳镇山。尔等身为朝廷官军,不救人於水火,反而刀箭加於无辜百姓,是何道理?!” “无辜?”將领嗤笑一声,“你看清楚了!这些人,与疫鬼混杂,与邪教为伍,与魔修同处!他们已被污染,是瘟疫的源头!为保更多人性命,净化此处,断绝疫源,乃是大义!萧监正有令,凡疫区失控,为免扩散,可酌情予以……彻底净化!” “放屁!”祝红綃忍不住跳了出来,“他们明明还活著!还有救!你们这是屠杀!” 云中鹤悄然站定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嘴里嘖嘖道:“这位军爷,话可不能这么说。您看,那边几个嚇得尿裤子的娃娃,那边腿脚不便的老婆子,他们也是瘟疫源头?也要净化?这酌情二字,未免也太情了点吧?” 司空谋站在原地,语气却带著质疑:“依律,疫区处置须由地方官府与医官共同勘验,隔离为主,救治次之。未经核验便行屠戮,与法不合,亦伤天理。”他稍作停顿,“阁下可有勘验文书? “本將奉命行事,只问结果,不问过程。尔等速速退开,否则,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身后五十名骑兵手中劲弩再次对准了岳镇山五人。 山坳中,倖存的村民被这对峙惊呆了,暂时忘记了身边的疫鬼和魔修,全都瑟瑟发抖地望向这边。往生教那中年教主躲在木台后,眼神闪烁。阴山宗的魔修也停止了驱役疫鬼,饶有兴致地看著这边,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 岳镇山握紧了重剑。他能感觉到身后师弟师妹们的紧张,也能感觉到对面骑兵队散发出的冰冷杀意。这些骑兵个体修为或许不高,但结成战阵,又有军械之利,绝不好对付。更重要的是,一旦动手,就意味著彻底与朝廷官方对立。 可是,身后是百余名或许还有救的百姓。 岳镇山深吸一口气,山岳般的身躯挺得笔直,沉厚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云隱宗弟子在此,今日,谁也別想动这些百姓一根汗毛。” 铁甲將领眼中寒光一闪,手向前一挥:“杀!” “嘣嘣嘣!” 五十张劲弩同时激发,发出悽厉的尖啸。 “镇!” 岳镇山低吼一声,不退反进,重剑猛然插入身前地面。灵力狂涌而出,以他为中心,地面轰然震动,一道厚实的、泛著土黄色光芒的岩墙瞬间拔地而起。 “叮叮噹噹!”弩箭撞在岩墙上,岩墙剧烈震动,表面龟裂,但终究將这第一波致命的攒射挡了下来! “动手!”铁甲將厉声喝道。五十名骑兵弃弩抽刀,训练有素地散开阵型,朝著岩墙后的岳镇山衝杀过来!马蹄如雷,刀光似雪,军阵煞气扑面而来! “大师兄小心!”祝红綃娇叱一声,手腕一抖,焚天綾飞射而出!赤红綾罗迎风暴涨,化作两条咆哮的火龙,一条扫向左侧迂迴的骑兵,烈焰灼灼,逼得战马惊嘶人仰马翻! “不可杀人!”岳镇山急声提醒祝红綃。 “我知道!別在这种时候说那么多废话!老娘在战斗呢!”祝红綃咬著牙,控火之术精妙了许多,火龙主要灼烧马腿、兵器,或是以火焰气浪掀翻骑兵,儘量避免直接杀伤人命。 “嗖!”一支冷箭从刁钻角度射向祝红綃后心。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青影闪过! 云中鹤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祝红綃身侧,“四师妹,打架的时候,记得看看身后。” “多管閒事!”祝红綃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是一松,焚天綾舞得更急,配合云中鹤的走位,將左侧的骑兵死死挡住。 一名骑兵正策马冲向岳镇山侧面,突然马蹄一滑,连人带马摔倒在地,被后面来不及躲闪的同袍践踏而过,惨叫声响起。 另一处,几名骑兵想要绕后偷袭石不语,却被突然改变方向的一阵旋风捲起尘土迷了眼睛,阵型顿时混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司空谋脸色微微发白。精密操控小范围环境,对心神消耗极大,但效果显著,极大地干扰了骑兵的衝锋和合围。 石不语被师兄师姐们护在中间,他没有直接战斗的能力。他双手掐诀,眉心隱隱有青芒流转。充满生机的乙木灵气以他为中心弥散开来,悄然渗入岳镇山撑起的岩墙,飘向祝红綃和云中鹤暂时稳住他们的气息。 他的“心眼”全开,不仅关注著战局,更时刻感应著周围的“气”。山坳中的混乱气息如同沸腾的油锅:骑兵的杀伐煞气、村民的恐惧绝望、往生教徒的狂热麻木、阴山魔修的阴邪贪婪、疫鬼的混乱暴虐……还有师兄师姐们战斗时激盪起的灵力波动,全部交织在一起。 而最让他心悸的,是那股庞大而扭曲的“疫气”本源,恐惧、痛苦、愤怒、绝望,都是它最可口的食粮。 “这样不行……”石不语心中焦急。更麻烦的是,那些被驱役的疫鬼和阴山魔修,还在趁乱攻击村民!往生教的人则缩在木台后,冷眼旁观。 岳镇山也意识到了问题。他虽凭藉强悍防御和重剑的威力,暂时挡住了正面衝击,但久守必失。 “结阵!锥形阵!先破中间那个使重剑的!”铁甲將领显然看出了岳镇山是核心,厉声指挥。骑兵们迅速调整,不再分散攻击,朝著岳镇山猛衝过来!军阵煞气凝成一股,竟有破开灵力防御的跡象! 岳镇山瞳孔一缩。他深吸一口气,体內灵力狂涌,重剑发出低沉的嗡鸣,准备硬撼这全力的一击。 第8章 四方势力 “咯咯咯……打得好,打得好!妙啊!真是妙啊!” 只见那群阴山宗的魔修已解决了周围的疫鬼,聚在一处高坡上,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正津津有味地看著下方的混战。 “血食足够新鲜,魂魄也够味!”另一个魔修舔了舔嘴唇,“老祖吩咐的事儿办得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也该收点利息了?” “不急,不急。让他们再打一会儿,等两边都筋疲力尽了,咱们再下去,把活的气血收了,死的魂魄炼了,岂不美哉?朝廷的鹰犬,还有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气血看起来都不错呢……” 他们的对话毫无遮掩,清晰地传遍战场。 往生教那边,那枯槁中年教主他高举双手,嘶声喊道:“看啊!看这污浊的杀戮!看这无边的苦痛!这就是人间的真相!唯有往生,方得解脱!饮下安息粥,与我等同登极乐!”竟有几个绝望的村民,真的颤抖著走向木台,接过那粥。 岳镇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五人,竟同时被朝廷骑兵、阴山魔修、以及混乱的村民和潜在的疫鬼威胁所包围! “大师兄!不能再拖了!三方制衡已破,阴山宗欲做渔翁!我们必须立刻突围!向东南,那里煞气最弱,应是他们防御缺口!” “那些村民呢?”祝红綃急问。 “我的姑奶奶,这时候还管得了那么多?咱们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別忘了师尊的话!” 岳镇山重剑挥舞,目光扫过那些在屠刀、疫鬼、蛊惑下绝望挣扎的百姓,又扫过阴山魔修和朝廷骑兵。师尊“量力而行”、“需知取捨”的叮嘱,与“见苍生苦,不可不救”的戒律,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救,可能全军覆没。不救,道心何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就在这万分危急、岳镇山难以决断之际。 那往生教木台之上,空间毫无徵兆地扭曲了一下。 那是一个男子的身影,身形頎长,面容可见儒雅温和,但一双眼睛有著某种扭曲的狂热。 骑兵勒住战马,阴山魔修停止了怪笑,往生教徒跪伏下去。 岳镇山五人迅速靠拢,结成防御阵型,警惕地盯著这道虚影。 虚影男子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他的目光落在了岳镇山身上,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他身上那属於云隱宗的气息上。 “云隱宗的弟子……云虚子……他还好吗?” 岳镇山心中一凛,沉声道:“阁下何人?为何认得家师?” “我?一个早已死在三十年前的……故人罢了。你们可以叫我……墨尘。” 墨尘! 往生教主! 岳镇山五人瞳孔骤缩。没想到邪教头子,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而且……似乎与师尊相识? “墨尘!”铁甲將领厉声喝道,“你蛊惑人心,散布邪说,罪该万死!今日正好將你与这些疫鬼一併净化!” “萧无命的走狗,也配在我面前吠叫?回去告诉你主子,他想要的世界,不过是用更多鲜血粉饰的屠宰场。” “你!”铁甲將领大怒,正要下令攻击,却骇然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阴山宗那白面老者脸色也是一变,想要马上离开。 墨尘这將目光重新投向岳镇山五人,在石不语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带著云虚子的味道……五行道体,竟然凑齐了。他果然还没有放弃他那套济世的妄念。真是……固执得可怜。” “住口!不准你污衊师尊!”祝红綃忍不住喝道。 “污衊?我只是陈述事实。看看这人间吧,孩子们。看看这些痛苦,这些绝望,这些永无止境的爭斗与杀戮。生老病死,爱恨別离,求不得,怨憎会……哪一样不是撕心裂肺的苦?” “云虚子想救人?怎么救?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吗?救了今天,明天呢?救了这一个,那千千万万个呢?”墨尘的虚影微微抬手,指向那些尸体,那些疫鬼,那些哭泣的人,“他的济世道,不过是让少数人在无边的苦海里多扑腾几下,最终依旧要被淹没。而我……” 我要给所有人真正的解脱!瘟疫是天赐的净化之火!它烧尽这污浊的肉身,涤盪这痛苦的灵魂!往生教引领的,是一条通往永恆安寧、无痛无苦的极乐净土之路!在那里,没有飢饿,没有病痛,没有离別,没有仇恨,所有灵魂都將得到永恆的平静!” “放屁!歪理邪说!生死轮迴,乃天地至理!痛苦也好,欢乐也罢,皆是生命必经!岂能以邪法剥夺生灵存续之权,以疫病为名行灭绝之事!你这分明是魔道!”岳镇山死死的盯著虚影。 “魔道?正道?何为正?何为魔?云虚子派你们下山救人,能救多少?眼睁睁看著苍生在苦海里挣扎,是为正?我欲引领眾生脱离苦海,是为魔?岳镇山,你师尊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救不了所有人?有没有告诉过你,有时候,不救才是最大的慈悲?” 墨尘的虚影变得淡薄,他最后看了一眼岳镇山五人,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告诉云虚子,他的济世道,救不了这污浊人间。而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话音落下,禁錮骑兵和影响眾人的无形力量也隨之消失。 山坳中一片死寂。 铁甲將领脸色铁青,死死盯著虚影消失的地方,又狠狠瞪了岳镇山五人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他显然意识到,有墨尘这等人物插手,又有阴山魔修,今日已事不可为。继续纠缠,恐怕全军覆没。 骑兵们迅速朝著来路退去,很快消失在烟尘中。 阴山宗那白面老者看著远去的骑兵,又看了看岳镇山五人,阴森一笑:“小子们,今天算你们走运。咱们后会有期!”说罢,一阵黑风,带著手下魔修和疫鬼消失不见。 往生教的灰袍人此刻见朝廷军和魔修都退走,也连忙搀扶起那些喝了粥的教徒,匆匆离开。 转眼间,刚才还杀声震天的山坳,竟然只剩下了岳镇山五人和那些劫后余生的倖存村民。 “大师兄,此地不宜久留。墨尘现身,阴山宗退走却未必远遁,朝廷军也可能去而復返。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岳镇山他胸膛剧烈起伏,望著眼前这片人间炼狱。那些倖存下来的村民,大约还有三四十人,此刻正用惊恐眼神看著他们。 石不语默默地从药箱中拿出金疮药和乾净的布条,走向那些受伤的村民,开始为他们简单包扎止血。他的动作很轻,很稳。 一个断了腿的老汉眼睛里满是泪水:“仙师……仙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他轻轻拍了拍老汉的手背,继续包扎。 岳镇山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救下了这些人吗?或许暂时是的。 但他救得了这哭丧岭,救得了这蔓延的瘟疫,救得了这人乱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胸中那口名为“责任”和“道义”的气,从未如此茫然。 “清理一下,能带的伤者,带上。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弯腰,將一个坐在地上哭泣的小女孩抱起,放在自己宽阔的肩头。 小女孩停止了哭泣,睁著泪眼看著他。 岳镇山扛著重剑,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去。 第9章 山庙 带著三十几个惊魂未定的倖存者,队伍在哭丧岭的山路上挪动。哭声、呻吟、催促、孩童的惊啼混杂在一起。 岳镇山走在最前,他肩头坐著的小女孩,温热的小身体紧贴著他冰凉的玄甲,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女孩坐得更稳些。 云中鹤依旧在队伍两侧飘忽游弋,负责警戒。他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队伍中央,那里石不语正搀扶著老汉,一步步挪动。老汉几乎將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少年单薄的肩膀上。 “喂,小哑巴。走路看著点,別光顾著脚下,当心石头绊了。”他语气懒洋洋的,目光掠过石不语和老汉。 石不语抬头,对云中鹤轻轻点头。 “二师兄难得这么体贴啊?” “我是怕他摔了,还得劳烦大师兄。哪像某些人,就知道低头算算算。” 司空谋走在最后对云中鹤的嘲讽充耳不闻,“照这速度,到山庙还得晚两刻钟。那老头烧得更厉害了,心跳快得不对,再拖下去,大半可能不行了。要么加快赶路,要么……得考虑怎么处置高危的人了。” “知道了知道了!”祝红綃烦躁地打断他,“三师兄你能不能別老是这么有计划的!听著就烦!” “计划是必须要的,感情用事无法改变现在的状况,大师兄。”最后一句,他是对著岳镇山说的。 岳镇山脚步未停,只是肩背的线条似乎更僵硬了一些。他没有回应司空谋,也没有回头,只是沉声对所有人道:“再坚持一下,前面就到。” 他的声音让躁动不安的队伍稍微平静了些。女孩小手抓著他一缕头髮,小声问:“仙师伯伯,庙里有吃的吗?妞妞饿。” “有,到了就生火,煮热汤。” 终於,在日头偏西时,破败的山庙出现在视野中。墙体倾颓,但至少能挡些夜风。 人群涌进庙內,各种声音再次嗡嗡响起。祝红綃顾不上喘气,立刻和石不语一起清理出一块相对乾净的区域,点燃了一小堆篝火。橙红的火光跳跃起来。 石不语放下药箱,立刻开始为伤员重新检查包扎。哪怕面对伤口狰狞、气息污浊的人,也没有丝毫嫌弃。灵气带著淡淡的生机,隨著他的指尖悄然流淌。 “小大夫……我……我是不是……快不行了?”老汉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有些发青。 石不语包扎的手顿了顿,伸出手,轻轻覆在老汉冰冷的手背上,一丝温暖平和的灵气缓缓渡入。然后,他指了指篝火,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乾粮袋,做了个“喝热水,吃东西”的手势。 “热水……好……好啊……” 祝红綃抱著膝盖坐在火堆旁,看著跳动的火焰,又看看忙碌的石不语,再看看沉默的岳镇山和低声交谈的司空谋,突然发现角落里那个紧紧捂著袖子的小少爷。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小少爷面前。 小少爷嚇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你……你想干什么?” “袖子,撩起来。” “凭什么?!我没事!我就是划伤了!” “划伤了更要看!”祝红綃不耐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小少爷想挣扎,但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哪里是祝红綃的对手?袖子被猛地捋起,露出小臂上一道已经发黑溃烂的抓痕,周围皮肉肿胀,泛著不祥的青灰色。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人群下意识地往后挪。 钱少爷脸色瞬间死白,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祝红綃厉声问。 “是……是昨天逃难时,被……被树枝划的……” “放屁!这是疫鬼抓伤!你早就感染了是不是?为什么不说?!” “我……我怕……我怕你们丟下我!我怕死!仙姑!仙姑饶命!我有钱!我爹是清河县的钱老爷!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救我!救救我!” “大师兄,三师兄,你们看!” 岳镇山的目光落在钱少爷溃烂的手臂上,最后扫过另外几个蜷缩著、不敢抬头的倖存者。 “把大家叫到一起。” “现在已经有人感染了疫病,我们打算將这位少爷押到庙外,静观明天后是否化为疫鬼。” “不!不要!我是钱家的大少爷!我有很多钱!求求你们救救我!” “中鹤,把他押到庙外!” “你们跟那帮人是一样的!都是没有把我们普通人的命放在眼里!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 处理完钱少爷后,大多数人熬不住疲惫和惊惧,沉沉睡去,不安的梦囈时断时续。 岳镇山守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山岳。重剑横於膝上,妞妞靠在他肩上怀里睡著了。 石不语他守在老汉身边,一手按在老汉额头,持续渡入温和的乙木灵气,他能感觉到老汉体內的“污秽”正在快速壮大,侵蚀著他的生机。 祝红綃抱著膝盖,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看著石不语专注而苍白的侧脸,又看看岳镇山纹丝不动的背影。心里像堵著一团湿透的棉花,闷得慌。 “四师妹。”司空谋的声音忽然低低响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祝红綃嚇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他:“干嘛?” “你灵力不要一下子全部放出来。疫气对情绪有催化作用,你的功法又易引动心火。过度催发,可能適得其反。” “谢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云中鹤倚著门框,目光扫过沉睡的人群,扫过角落那几个蜷缩的阴影,最后落在石不语身上。他看到少年额头的冷汗,看到那微微颤抖的、持续输送灵力的手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省著点用,小哑巴。灵力是让你保命的,不是让你当柴火烧的。” 石不语心中一暖,轻轻点头,心头的压力似乎都轻了一分。 就在这时,异变骤起! 第10章 暴起 一直昏迷般喘息的老汉,猛地睁开双眼!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枯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变异膨胀的右手抓向石不语咽喉! “我的地!我的房子!还给我!” “不语小心!”云中鹤反应最快,摺扇如电点向老汉手腕要穴! 几乎同时,岳镇山如猛虎般弹起,重剑带著沉闷的风声横扫而至!司空谋甩出的符籙化为灵光锁链!祝红綃的焚天綾如火龙出洞! 然而,老汉这一击蓄谋已久,又快又狠,距离石不语太近! 石不语只觉一股的恶念,瞬间衝垮了他灵气屏障!他仿佛坠入一个漩涡,无数关於土地、房屋、钱財的疯狂执念撕扯著他的意识! “噗嗤!” “呃!”石不语闷哼一声,挣脱开老汉的束缚。 “不语!!!”岳镇重剑以雷霆万钧之势拍在老汉身侧,將其狠狠砸飞,骨骼碎裂声刺耳! 云中鹤的摺扇紧隨其后,点在老汉一处关节,灵力爆发,將其暂时禁錮! 司空谋的灵符锁链趁机缠绕而上! 祝红綃的焚天綾带著她全部的惊怒与后怕,呼啸著缠上老汉的脖颈,炽焰爆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啊啊啊!” “镇!”司空谋厉喝,玉筒入肉,符文骤亮!老汉的挣扎戛然而止,他茫然地看了看围上来的眾人,目光在石不语的咽喉停留,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像是嘆息,隨即轰然倒地,气息全无。 从老汉暴起,到石不语受伤,再到眾人联手將其制住,不过两三息功夫! 庙內死寂了一瞬,隨即被钱少爷那疯狂的嘶吼打破!他异变了!比老汉更快、更狂暴! 接下来岳镇山挥出的那一剑如同模糊的剪影,在石不语逐渐涣散的意识中闪过。 他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无数尖针在刺,无数贪婪的嘶吼在耳边迴荡。 …… “不语!撑住!看著我!”岳镇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石不语努力聚焦视线,看到大师兄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沉稳坚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自责。岳镇山紧紧抓著他的左臂,源源不断的、厚重温暖的灵力涌入他体內,帮他稳住翻腾的气血。 “小哑巴!你別嚇我!” “五师弟,凝神!引导药力,走手少阳经,避开风池穴!” 云中鹤没有围过来,他守在几人外围,面朝庙內其他嚇呆的倖存者,也面朝钱少爷那具的尸体。 这就是他的师兄师姐们。 石不语看著他们,咽喉的剧痛,心神的衝击,似乎都减轻了些。他扯动嘴角,想对他们笑一下,想比划“我没事”,却眼前一黑,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只依稀看到师兄师姐们的脸,和他们同时伸出的的手。 …… 昏昏沉沉中,他仿佛又回到了云隱山。 阳光很好,松风很暖,师兄师姐们的笑闹声就在耳边。 师尊站在不远处,看著他们,眉心的忧虑似乎也淡了些,嘴角带著一丝浅浅的、温和的笑意。 “咳……”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破庙漏顶缝隙中透出的、灰濛濛的天光。天亮了。 咽喉传来阵阵钝痛,但那股疫气恶念已经消退了许多,他动了动,发现自己靠坐在墙角,身上盖著一件玄色的外袍。 “醒了?” 石不语转头,看到岳镇山就坐在他身边,背靠著冰冷的墙壁,闭著眼睛,他似乎一直守在这里,连姿势都没怎么变。重剑就放在身旁,剑身上还沾著一点没擦乾净的黑红色污跡。 “別动。伤口刚处理好,司空谋用了凝血散和净秽符,但疫气入体,还需慢慢拔除。草药每隔一个时辰服用一次。” 石不语轻轻点头,目光越过岳镇山,看向庙內。 篝火已经熄灭,只剩灰烬。倖存者们瑟缩在角落,空气中瀰漫著死寂和恐惧。老汉和钱少爷的尸体被草草遮盖,放在庙外远处。妞妞睡著了,小脸上还有泪痕。 没有爭吵,没有討论下一步该怎么办。只有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石不语收回目光,看向岳镇山。他想比划手势,但一动咽喉就钻心地疼。 “都过去了。我们……都没事。不语,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石不语沉默著,轻轻碰了碰岳镇山紧握成拳、放在膝上的手。 岳镇山身体一僵,拳头鬆了松,又紧紧握住。他看向石不语,这无声的安慰,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歇著,天完全亮……我们就走。” 岳镇山站起身,玄色外袍从石不语身上滑落。他弯腰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披上,遮住了內里染血的劲装。 ……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祝红綃抬起头,眼睛红肿,她看著岳镇山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起身,去收拾散落的东西。 石不语摇摇头,用左手撑著墙壁,慢慢站起身。伤口很痛,头也还有些晕,但他站得很稳。 云中鹤看著他,嘖了一声,“含著,补点力气,別跟大师兄说,就这一颗了。” 石不语含著糖,对云中鹤笑了笑。 云中鹤別开眼,嘀咕了一句“笑得比哭还难看。” 石不语站在渐渐亮起的天光里,看著师兄师姐们沉默却有序地忙碌著,看著倖存者们麻木地起身,看著大师兄小心地將饼掰碎,餵给醒来的妞妞。 晨风吹进破庙,带著山间草木的气息,也吹不散那浓重的血腥和绝望。 但新的一天,还是来了。 前路依旧茫茫,黑暗重重。可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嘴里的糖还有一丝甜,那柄重剑还握在大师兄手中,火焰还在四师姐腕间缠绕,算筹还在三师兄指尖流转,微风还在二师兄袖中盘旋…… 路,就还得走下去。 石不语背起轻了许多的药箱,用左手,跟上了岳镇山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