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八三:我有一张游戏小地图》 1、重生1983 立春虽然已经过了个把月,松嫩平原上仍冻得硬邦邦,背阴处的积雪还没化透,北风一刮,嗖嗖往脖领子里钻。 陈守望睁开眼睛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熟悉的土炕烟味,混著晾在屋里的苞米须子味儿。 阳光从糊著旧报纸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在炕席上割出一道亮堂堂的光带。 他愣了三秒,猛地坐起身。 土坯墙,糊著年画的报纸,掉了漆的炕柜,还有墙上那本已经撕到三月份的日历—— 1983年3月11日,农历正月廿七。 “我……重生了?” 陈守望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冻疮却年轻有力的手,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衝进脑子。 大年夜,南方那个昏暗的电子厂车间,他为了三倍工资连续加班三十六小时,心臟骤然停跳的剧痛,尤为清晰。 还有更早的记忆也纷纷撞入脑中, 见有人倒腾粮票能赚点零钱,他咬牙凑了家里仅有的余粮换了粮票,却被骗子坑走,一家人差点断了口粮; 后来有人种经济作物赚钱,他跟风种甜菜却赶上行情暴跌,连种子钱都亏了; 旁人跑短途贩运赚差价,他碍於脸面死守薄田,交完公粮连口粮都勉强; 为了端上铁饭碗,他攒了好几年积蓄托人打点进了国营厂当临时工, 可刚上班没多久就赶上大下岗,工作没了,钱也打了水漂; 后来又跟风养牲口,却遇上瘟疫,赔得底朝天; 一次次踩错时代节点,越拼命努力,日子就过得越窘迫。 年近四十的陈守望无奈南下打工,最后连张回家的火车票都捨不得买,只为了给家里多寄点钱回去…… “操。”陈守望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乾涩,“这辈子,我得收收自己的犟脾气。” “自己过得惨点不要紧,可不能拖累了家里。” 就在这时,他视线左上角忽然亮起一个小小的半透明图標—— 一张微缩的地图,边缘泛著淡淡的蓝光。 地图以他为中心展开,半径大概百米,上面零星散布著几个光点。 陈守望呼吸一滯。 这玩意儿他认识。 临死前那几个月,他用来打发时间的单机游戏里的小地图就长这样—— 能显示附近生物的位置、好感度,靠近后甚至还有任务提示。 “望子,醒了?”外屋传来母亲赵秀芹的声音,带著东北女人特有的敞亮劲儿,但中气明显不足, “炕头温著粥呢,赶紧起来喝口,你爹上地里看墒情去了。” 陈守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知道了,娘,这就起。” 他下炕穿鞋,动作有些笨拙——这身体才十九岁,正是最愣的年纪。 上辈子他就是这时候开始瞎折腾,把本来还算过得去的家底败了个精光。 外屋灶台边,赵秀芹正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 她四十出头,头髮却已白了大半,脸色蜡黄,不时捂著嘴低咳两声。见陈守望出来,她抬头笑了笑: “昨儿又喝多了?头晌你二伯来找你爹嘮嗑,你都没醒。” 陈守望没说话,只是看著地图上代表著母亲的位置——那里有个金色的光点,顏色温暖得像初升的太阳,头上顶著一个白色感嘆號。 光点的顏色代表目標对自己的好感度,好感度为零的路人是白色光点,好感度为正数的是黄色光点,好感度为负数的是红色光点。 顏色越深,代表正负值越高。 白色感嘆號,则表示可以从中获取一些基础信息。 他心念一动,用意念朝娘脑袋上的白色感嘆號点了上去: 【赵秀芹,43岁,慢性支气管炎伴轻度肺气肿。 当前想法:望子这两天咋蔫吧了?可別再出去瞎混了。 鞋底纳完这双,能换五毛钱,够买两三斤盐了,就是这针有些不太利索。】 一行小字浮现在眼前。 陈守望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上辈子他直到母亲咳血送医,才知道她肺病这么重。 可那时候家里连住院押金都凑不齐,他只能跪在县医院走廊里抽自己耳光。 “娘,”陈守望声音有点哑,“你歇著吧,鞋底我来纳。” “你可拉倒吧,”赵秀芹笑骂,“你那手粗得跟耙子似的,別把麻绳拽折了。” “赶紧喝粥,完了去村口老张家买两斤盐回来,钱在炕席底下。” 陈守望点点头,从锅里盛了碗苞米碴子粥。 粥很稀,里面混著几块红薯,这就是他们家开春的早饭。 正喝著,他视线里的小地图忽然又亮起几个光点。 屋角堆著的农具上,浮著一个白色感嘆號。 陈守望点开: 【半旧铁锹,刃口磨损严重,使用时需额外用力20%。 建议:找村东头王铁匠花一毛钱加钢。 备註:加钢磨利嘍,它还能再战三五年!】 窗台上的旧搪瓷缸子: 【“劳动光荣”字样搪瓷缸,底部有裂缝,漏水概率3%。 建议:用猪油混草木灰暂时填补。 备註:缸子是你爹陈建国1968年参加公社挖渠大会战的奖品。】 连墙角窜过去的老鼠都有標註: 【田鼠,体重约200克,窝在灶台后方砖缝里,储备粮食约三两。 威胁等级:低。 备註:它正在琢磨今晚要不要偷吃你家掛在房樑上的半串干辣椒换换口味。】 陈守望看著这些细节,心里那股不真实感渐渐被一种奇异的踏实取代。 这金手指,有点意思。 吃过饭,陈守望揣著母亲给的五毛钱出了门。 他家在陈家屯最东头,三间土坯房带个小院,和村里大多数人家一样。 院子西边是仓房,东边是猪圈——不过现在圈里空著,去年养的猪过年时杀了, 一半卖了换钱,一半留著自家吃,如今也只剩小半扇醃在缸里。 刚出院门,隔壁院里走出个中年妇女,是前院刘婶。 她头顶也浮著个白色感嘆號。 陈守望顺手一点: 【刘桂花,46岁,丈夫在县粮站工作。 当前想法:老陈家这败家小子又出来了,可得把自家闺女看好了,別让他骗走了。 哎,还別说,他那张脸看起来还真人模狗样的,让我都有些犯迷糊。】 “哟,望子这是要出门啊?今儿个天儿还行,没起风。”刘婶嘴上打招呼,手却下意识地拢了拢院门,跟防贼似的。 “嗯,去村口买盐。”陈守望平静地点头,心里却苦笑,长得帅也有错? 上辈子他確实是惦记过刘婶家的二丫,不过由於自己比较混帐,最后被逮著骂了半个屯子。 屯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 陈守望一边往村口走,一边观察著小地图。 2、探索小地图 逛了一两个小时,陈守望总算是对这张游戏小地图有了更加具体的了解。 这个地图上的光点,代表的都是跟自己有一定关联,並且自己確切知道对方的人。 这里的知道,似乎需要达到某种,並非仅仅听过名字那么简单。 就比如后屯李寡妇的娘家兄弟,在邻县当木匠,一年也就过年过节来陈家屯探望下自己姐姐。 陈守望听人提起过,知道有这么个人,好像叫李有福,但也就是听过一耳朵,虽然对方在家,但同样没有在地图中显示出来。 看来,这地图的识別功能,还挺讲究亲疏远近和信息確凿的。 除此以外,大多数村民头顶都是白色感嘆號,点开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信息: 【张老六,53岁,正在琢磨今年自留地是该种土豆还是种白菜。 他隱约听说县里土豆要涨价,但不確定。】 【李寡妇,38岁,担心儿子在学校被人欺负,昨晚缝书包时多缝了两层布。】 【村支书陈福贵,57岁,正在为春耕后公社要来检查的事发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家仓房里藏著两瓶稀罕货——西凤酒,还是托人在县里供销社排號才弄到的,专门留著招待上头的检查员。】 偶尔能见到一两个黄色感嘆號,但都黯淡得很: 【帮助王二狗找到他丟失的弹弓。 奖励:王二狗的感谢,以及他愿意分享的半块糖瓜。】 【帮孙奶奶把水缸挑满。 奖励:孙奶奶珍藏的三颗大枣。 注意:孙奶奶会拉著你嘮嗑至少半小时。】 陈守望摇摇头。 这些任务收益太低,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启动资金,是能改变家庭现状的机会。 屯子里这些鸡毛蒜皮,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走到村口老张家小卖部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小地图边缘,自家方向亮起了一个新的黄色感嘆號,顏色比之前见过的都深一些。 陈守望心念一动,意识聚焦过去。 【赵秀芹发布的任务:儿子的棉袄肘子磨破了,得补。 但家里的碎布头顏色不配,需要一块深蓝色的布补丁,巴掌大就行。 任务奖励:娘亲手缝补的棉袄,五毛钱。】 陈守望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五毛钱搁那时能买三斤白面,够一家人吃好几顿; 要是抓药,也能换来两三副止咳的汤药。 而任务要求仅仅是一块巴掌大的深蓝色布头,他顿时有了个念头——这任务得做! 陈守望抹了把脸,转身走进小卖部。 “张叔,买两斤盐。”他把五毛钱放在柜檯上,目光在货架上扫过。 小卖部不大,东西却挺全。 火柴、肥皂、铅笔、作业本,还有几卷布料摆在最里面的架子上。 “哟,望子今天挺精神啊。”老张头一边称盐,一边笑呵呵地说,“咋的,想通了,不出去瞎折腾了?” “两斤盐三毛,找你两毛。” “嗯,在家帮我娘干活。”陈守望隨口应著,却是没接钱,目光落在一卷深蓝色的劳动布上,“张叔,这布怎么卖?” “这是正经劳动布,厚实,做裤子最好。一尺四毛五。”老张头把盐包好递过来,“你要买布?” “你娘的手艺可做不了裤子,得找裁缝。” “我不要一尺,”陈守望说,“我就想要巴掌大一块,补棉袄肘子用,你看这布头……” 他指著卷布时裁下来的边角料,那里堆著些碎布头。 老张头愣了愣,隨即笑了:“你小子还挺会过日子。” “成,这些碎布头,你挑一块,给五分钱就行。” 陈守望从那一堆里挑了块最规整的深蓝色布头,巴掌大小,正好。 他又花一分钱买了根针——他可记得,娘说针有些不太利索了。 將找回来的一毛四分钱揣回兜里,盐、布头和针揣进怀里,陈守望走出小卖部。 回程路上,他脚步轻快了许多。 到家时,赵秀芹还在纳鞋底。 陈守望把盐放好,然后掏出那块深蓝色布头和针: “娘,我棉袄肘子磨破了,你给补补唄?布我买好了。” 赵秀芹抬头,看见儿子手里的布头和针,眼睛亮了一下:“你哪来的钱买布?” “碎布头,就五分钱。”陈守望把棉袄脱下来,指著肘部確实已经磨薄的地方,“针一分钱。” “买盐的钱不还剩下两毛吗,这是剩下的钱。” “你这孩子……”赵秀芹接过布头和针,却是没接钱,她仔细看了看布料, “是正经劳动布的边角,厚实,补这儿正合適。” “你等著,娘这就给你弄。” “至於那钱,你自个儿留著吧,让你帮忙买东西,倒还是头回见有钱往回走的。” 她放下鞋底,从炕柜里翻出针线笸箩,穿针引线,动作麻利。 补丁要剪成合適的形状,要比破洞大一圈,针脚要密,还得缝得平整。 陈守望坐在炕沿上看著母亲低头做活的样子。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她不时咳嗽两声,但手里的针线一刻没停。 大约二十分钟后,补丁缝好了。 赵秀芹把棉袄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保准磨不破。” “你这孩子,总算知道顾家了……” 她话刚说完,便往兜里掏了掏,拿出一张五毛钱递了过去: “这五毛钱你拿著放兜里,平时买点吃喝也能用上。” “试试,看硌不硌胳膊。” 陈守望穿上棉袄,肘部的补丁厚实平整,针脚细密:“挺好,不硌。” “就是这钱你还是拿回去吧,我都是大人了,咋还老往家里要钱?” “不过我明儿打算去镇上看看,不知道能不能去?” 感情这任务奖励是娘给的,並不是系统直接给的,他也就没那么感兴趣了—— 赚自己家的钱,这算是哪门子事儿? 赵秀芹重新拿起鞋底,低头继续纳: “就你成天吊儿郎当、啥事都糊弄的混帐模样,哪里有点大人的样子?” “明天镇上大集,你爹说要去买点菜籽。” “你要没事,跟著去逛逛,也见见世面,別老在屯子里晃悠。” “这钱你留著,要是看上啥好吃的自己买,不然到时候嘴馋了、手鬆了想找你爹要钱,他可没我那么好说话。” 陈守望心里一动,他想起上辈子,母亲临终前拉著他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手绢包,里面是皱巴巴的二十七块三毛钱。 “望子……娘没本事……这点钱,你拿著……別饿著……” 娘总是这样,將所有东西都交给了自己,他最终还是將钱收了下来,垂著眼轻声道: “行,那就……谢娘嘞。” 镇上。 那里人多,机会也多。 陈守望要是真想去那边找找有什么任务可做,手里头连一毛钱都没有,那还真未必能成事儿。 他把那六毛四分钱揣进最贴身的口袋,想了想,开口道: “娘,我出去转转。” 赵秀琴头也不抬:“成,记得早点回来吃饭,別在外面瞎逛太久。” 见陈守望已经快要走出门了,她还是犹豫著又补了句话: “那钱你可省著点花。” 3、去赶集 下午,陈守望在屯子里又转了一圈,用白色感嘆號搜集了不少信息。 谁家要卖鸡蛋,谁家需要帮忙修房顶,谁家儿子在县里工厂上班最近要回来…… 这些信息现在看似无用,但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傍晚,父亲陈建国扛著铁锹从地里回来。 他是个典型的东北庄稼汉,个子不算高,一身腱子肉瓷实,平时闷头干活,说话像蹦豆子,一句是一句。 看见陈守望,他点点头:“听你娘说,你明天跟我去镇上?” “嗯,去见识见识。” “別惹事。”陈建国只说了三个字,就蹲在院里开始磨铁锹。 晚饭是苞米麵饼子、白菜燉土豆,还有一小碟咸菜。 吃饭时,陈建国说起明天赶集的事: “咱家自留地今年想种点旱黄瓜,集上有卖秧苗的。” “再买点小白菜籽,开春就能种。” “爹。”陈守望嚼著玉米饼子,“镇上现在有啥工厂不?” “工厂?”陈建国想了想,“镇西头有个农机修配厂,不大。” “县里有纺织厂、化肥厂,还有个大厂子……好像叫前进机械厂,生產柴油机的。” “咋了?” “隨便问问。”陈守望没多说,“我就琢磨著,要是咱也能进厂当工人该多好。” 这时候可不是十几年后,国营厂子还没彻底走下坡路,工人可是正经的铁饭碗,工资高,福利待遇也好,就算是临时工,那也比在屯子里刨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陈建国头也不抬,哼了一声: “你小子倒是敢想,那也得你有那个能耐才行。” “咱们陈家屯,能去厂里上班的没几个,要么有钱,要么有关係,要么自个儿有本事,你说你是占了哪条?” 陈守望訕訕地笑了笑: “爹,我不就是想想吗,想想难道也犯错吗?” 陈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想也得想点实际的,整天就知道琢磨那些没边儿的,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家那几亩地伺候明白。”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给家里使把劲儿了,別整天在屯子里东游西逛的。” 陈建国说完,抬头看向陈守望,等待著他的回覆。 却发现自己这个混帐儿子已经低下了头,正闷声吃著饼子,跟没听到自己的话似的。 陈守望自然是不可能搭这个话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要是没別的出路,他肯定得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可他现在有游戏小地图了,眼前摆著那么多任务,哪还能甘心只守著这几亩薄田? 不是他看不起种地的,只是人往高处走,有更好的路子,谁不想试试? 爹娘看他那副低头不语的模样,最终只对视一眼,长长嘆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晚上躺在炕上,陈守望盯著屋顶的房梁,脑子里过著今天的收穫。 金手指確实好用,但怎么用它赚来第一桶金,还得仔细琢磨。 前进机械厂,柴油机。 忽然,这两个词撞进他脑子里。 他打定主意,明天就去前进机械厂附近转转,要是能碰上个把机会,说不定真能端上那铁饭碗。 想著想著,他眼皮子发沉,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陈守望就被他爹扒拉醒了。 赶集得起早,去晚了集就散了,好东西都让人挑没了。 赵秀芹已经做好了早饭——热了几个昨天剩的饼子,熬了锅稀粥。 她给陈守望装了俩饼子在布兜里:“路上饿了垫吧一口。” 陈守望接过布兜揣进怀里:“知道了娘。” 天还擦黑,屯子里的土道上冻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 去镇上的牛车已经到位,车板上铺了层干苞米秸子,爷俩交了两毛车费,裹紧棉袄坐了上去。 老黄牛喷著白气,不紧不慢地晃悠著出了屯子。 牛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同村去赶集的妇女,都是前街后院的熟人。 见陈守望也上了车,几个老娘们互相递了个眼色,嗓门便敞开了: “哟呵,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屯子的閒逛大王也起这么早?” 前街的杨大婶嗓门敞亮,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望子,这是要去镇上接著视察啊?屯子里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嘍!” 陈守望眼皮耷拉著,没吱声。 他早已不是上辈子那个脸皮薄的后生了,这话他扛得住。 再说了,这话没掺半分假,也是他该受著的。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瞅了眼小地图,却发现除了代表刘寡妇的光点微微发红,其他人都是淡淡的黄色。 他心里有点纳闷:自己啥时候得罪刘寡妇了? 陈守望没反应,可不代表没人有反应。 陈建国哪听得自己儿子被人这么嚼舌根,当即闷著声顶了回去: “你们可別瞎说,望子不是那號人……他是帮著家里看东西呢。” “上次有外乡人摸进屯,还是望子头一个瞅见的。” 陈建国不接话还好,一接话,刘寡妇立马逮著话把儿,尖著嗓子接了过去: “建国哥,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实在了。” “哎,我说啥呢,我这可是心疼你,你別不识好赖。” “你一天到晚撅腚刨地,累得跟牛似的。再看看你家这大小子,膀大腰圆的,正经活儿不沾边,成天背著手在屯子里晃荡,东家瞅瞅西家望望,比支书还像巡查的!” “年纪轻轻的,骨头都閒酥了吧?” “咱自家人说说也就罢了,要是让外头人听见,还不得说你们陈家教养不行啊……” 车里响起几声低笑,掺著明晃晃的瞧不起。 陈建国那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右手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都蹦了起来。 他嘴唇哆嗦几下,最终却只是把脸深深埋进领口,那佝僂著背、一声不吭的窝囊样,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守望心口。 【陈建国,45岁,性子憨厚、忍气吞声的老实人。 当前想法:我受点气没啥,只要他们別作践望子就行。 这去镇上的道咋这么长,都晃悠半天了还没到。】 尤其是瞅见代表他爹的白色感嘆號里这几行字,陈守望心里那股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说他混、说他懒,他认。 但这么糟践他爹,不行! 就在火气衝上脑门的那刻,他猛地点开了刘寡妇头顶的白色感嘆號—— 几条关键信息跳了出来。 陈守望嘴角悄悄一扬,心里有了底,他要让对方好看! 4、奇遇任务 【刘彩凤,39岁,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的寡妇,表面是勤快本分的庄稼户妇女。 当前想法:让这陈建国天天跟老娘装傻,真是活该。 隱藏信息:与前进机械厂车间工作人员吴有德有不正当关係,常借赶集之名私会。】 陈守望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刘寡妇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嘴。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冷颼颼的,带著冰碴子: “彩凤婶子,你这笤帚疙瘩,光抽自家小子怕是不够用吧?” 刘彩凤一愣:“你啥意思?” 陈守望不紧不慢,朝著镇西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的意思是,你管好自家炕头的事儿就得了,別人家的事儿……少掺和。” “就比如镇西机械厂那姓吴的……人家屋里头的事儿,轮得著你操心么?” “咣当”一声,刘彩凤手里装鸡蛋的篮子直接掉在了车板上,鸡蛋碎了好几个,黄澄澄的蛋液淌了一地。 她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像见了鬼似的瞪著陈守望,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车上瞬间死寂。 孙二婶和其他几个妇女也惊呆了,看看面无人色的刘彩凤,再看看一脸平静的陈守望,心里直犯嘀咕—— 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陈家小子,咋两句话就把能说会道的刘彩凤嚇成这样? 姓吴的?这里头……有说道啊! 陈建国也愕然转过头,看著儿子沉静的侧脸,握紧的拳头不知不觉鬆开了。 老黄牛不知世事,依旧慢悠悠地走著,车軲轆压在冻土上,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刘彩凤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弯腰捡起篮子,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望、望子说得对……是婶子多嘴了,自、自家事儿还管不过来呢……哪能再管別人家的事情……” “那小吴是我娘家远房表侄,最近张罗结婚手头紧,想跟我挪借点……我哪有余钱吶,还是得紧著自家儿子……” 陈守望淡淡扫她一眼:“彩凤婶子明白就好。” “亲戚远来香,近邻高打墙,终究是自家骨肉最靠得住。” 看著刘彩凤头顶那已经嚇成淡黄色的光点,陈守望心里有数了——这婆娘,至少消停一阵子了。 虽然两人话里话外都留了余地,没把事儿捅破,可车上的气氛到底是不一样了。 剩下的路上,再没人敢多说一个字,只有刘彩凤压抑不住的、细微的牙齿打颤声。 她低著头,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陈守望,眼里满是惊疑——这小子是真知道点啥,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隨口诈她? 陈守望则像是没事儿人一样重新拢了拢棉袄,闭上眼睛。 初春的寒风颳过旷野,吹在脸上生疼,他心里却有一股火,烧得正旺。 这金手指,还真是好用。 等会儿到了镇上,非得去前进机械厂附近转转不可。 牛车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天彻底亮了。 前方出现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屋顶上竖著不少烟囱——镇上到了。 集设在镇中心的一片空场上,还没到就听见人声鼎沸。 自行车、驴车、牛车挤在一起,摊位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 蔬菜种子、农具、布料、锅碗瓢盆,还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炸油条的香味飘出老远。 赶牛车的老陈头把车停在一棵大杨树下,跟眾人约好了下午一点往回走,大伙儿便各自散开了。 集市一般在中午十二点左右就散了,时间上倒也算是刚刚好。 陈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望子,买菜籽用不著俩人,你自个儿在集上逛逛,见见世面。” 想了想,他又从兜里抠出五毛钱塞过来: “看上啥零嘴儿自己买,別瞎糟践钱就成。” 这安排正合陈守望心意。他把钱揣进最里头的口袋,点点头:“爹,那我转转去。” “別惹事。”陈建国又嘱咐一遍,转身挤进了人堆里。 陈守望站在集口,深深吸了口气。 去县里的拖拉机还得等个把钟头才发车,他决定先在集市里碰碰运气。 小地图瞬间扩展,以他为中心,半径百米范围內,亮起来的光点却是寥寥无几。 他定了定神,开始往里走。 第一个引起他注意的,是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头顶一个黄色感嘆號。 陈守望点开一看: 【任务名称:卖鸡蛋。 任务详情:张奶奶临时有事需要回家一趟,却捨不得自己好不容易占上的位置。 任务要求:帮助张奶奶看摊子,並卖出至少三十个鸡蛋。 任务奖励:张奶奶赠送的三个鸡蛋,好感度略微增加。】 陈守望想了想,没接。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鸡蛋,是现钱和更实在的机遇。 再说了,平白无故上去帮生人卖鸡蛋,也显得太愣。 不过这个任务的出现也让他確定了一件事情,即便是陌生人,有任务可接也会显示在小地图內。 继续往里走,各种任务信息往眼里钻: 【任务名称:帮王屠户卖肉】 【布料摊刘姐,她的二闺女想进镇小学当老师,但缺人打招呼。 正琢磨著要不要把家底掏空拼一把,又觉得为闺女花那么多钱亏得慌。】 赵秀芹之前带陈守望到刘姐这里买过布料,倒也勉强算是认识。 【一个经验老到的扒手,正踅摸容易下手的肉头。 他好像找到目標了!】 看著那猫腰朝自己蹭过来的扒手,陈守望心里暗骂一声“有眼无珠”,身子一拧,直接钻进了旁边扯布的人群里。 陈守望虽然不认识这扒手,但因为对方对自己有恶意,这才將他显示在了地图上。 只是隨著目標的更换,代表著扒手的光点也消失了,两人暂时应该是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他在集市里转了两圈,接了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放弃了几个不值当的任务—— 旁人的任务可没他娘赵秀芹发布的那么简单,奖励更是没法比,完全没有接的必要。 就在他琢磨著是不是该去拖拉机站等著上县里的时候,路过一堆杂货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 一个蹲在路边倒腾旧轴承、齿轮、废铁零件的老头,头顶上悬著个感嘆號。 但那顏色,不是白的,也不是黄的。 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 陈守望脚步一下子钉住了。 上辈子玩游戏时他知道,黑色任务代表奇遇——高风险,未知奖励,可能一步登天,也可能血本无归。 他下意识想绕开。 可就在这时,那黑色感嘆號“嗡”地一亮,自动弹出一行行字—— 这也是奇遇任务的霸道之处,只要触发,任务就直接砸你脸上,接不接都得先看著。 【奇遇任务:挽救即將发生的悲剧】 【目標人物:周振山,58岁,前进机械厂八级钳工。】 【任务详情:明天下午四点零三分,周振山將在修配车间內因地面油渍滑倒,后脑撞击老旧工具机锐角,造成重度颅脑损伤,余生瘫痪在床。】 【任务要求:阻止该事故发生。】 【任务提示:请选择合情、合理、合规的方式完成任务,否则可能直接导致任务失败或招致不可测后果。】 【任务奖励:???(根据任务完成方式与情况获得)】 陈守望盯著那一行行字,心臟砰砰直跳,手心都攥出了汗。 奇遇任务?前进机械厂的八级钳工? 5、接受任务 这年头,工厂里技术工人分八级,八级就是天花板,是厂里的宝贝疙瘩。 一个八级钳工,別说在县里,在市里都是响噹噹的人物。 如果能救下他,获得他的感激……这任务奖励怕是不菲。 但黑色任务的未知性又让他犹豫。 奖励会不会没自己想像中的好?又会不会有隱藏的麻烦?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蹲在摊后的老头。 周振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著顶旧帽子,正低头用游標卡尺量一个齿轮的尺寸。 侧脸线条硬朗,眉头微皱,一副专注的神情。 陈守望又看了看任务提示里的时间:明天下午四点零三分。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这任务,他接了。 不单单是为了那可能一步登天的奖励,更因为任务本身。 为救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冒点风险,值。 更何况,周振山的出现也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机械厂的工人可不是他们这些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周日是要休息的。 自己就算现在摸过去,厂里恐怕也没几个人,这才是为啥赶集会放在星期天的原因。 星期天人多,工人们都放假出来採买了,人多好做生意。 既然决定要做任务,就得好好谋划。 直接衝上去说“老师傅,你明天下午要摔死”?別说好处,怕是要被当成疯子撵走。 他得找个合情合理又不扎眼的方式,既能救人,还能留个好印象。 或许,这就是奇遇任务奖励未知的原因——现实不是游戏,没有固定脚本。 自己每一个细微举动,都可能像蝴蝶扇动翅膀,引发意想不到的风波。 陈守望脑子飞快转著,忽地,一个念头闪过,一个计划渐渐在脑中清晰起来。 照这法子,不敢说十拿九稳,至少九成把握是有的。 这样想著,他面色如常地快步走过周振山的摊位,仿佛只是路过。 谁能想到,就在擦身而过的这一两秒里,他心头已翻过惊涛骇浪。 继续在集市里閒逛,陈守望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决定接个任务先做著。 这些任务奖励都不丰厚,顶多算个辛苦钱。 但要是只为消磨时间,倒也够了。 毕竟陈守望能在村里得个閒逛大王的名头,就说明他是个閒不住的人,哪能真在闹哄哄的集市里干逛一上午? 【任务名称:帮包子铺老板卖包子。 任务详情:赶集人多,老板夫妻俩忙得脚打后脑勺,急需帮手。 任务目標:帮忙招呼客人、装包子。 任务奖励:一定数量的包子。】 包子虽不当钱,但它香啊! 真要算起来,这恐怕是眼下性价比最高的任务了。 任务奖励之所以丰厚,应该是以老板的角度,按照成本价算的。 打定主意之后,陈守望便朝著集市东头那股最勾人的香味走了过去。 那是个临街搭的简易棚子,砖头砌的灶台上架著三口大蒸笼,白茫茫的热气呼呼往外冒,混著面香、肉香、葱油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摊前挤满了人,伸著手、举著钱,嚷嚷著“俩肉包!”“来仨酸菜的!”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繫著油渍麻花的围裙,一边收钱找零,一边掀笼盖夹包子,忙得满头是汗。 他媳妇在里头擀皮包馅,动作飞快,可也赶不上外头卖的速度。 陈守望挤到跟前,扬声道:“老板,看你这儿忙得转不开身了!我帮你搭把手咋样?” “工钱我不要,忙完了给几个剩包子就成!” 老板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小伙子收拾得挺利索,最重要的是,周正的模样莫名让人对他多了几分信任。 再加上眼下確实人手紧,他犹豫片刻便点了头: “行,那你进来,帮著装包子,手脚可得麻利点!” “放心吧!”陈守望应了一声,袖子一挽就站到了摊子侧面。 这时候,游戏小地图的另一个好处就显出来了—— 它虽只提供基础任务,奖励也平常,但这能轻鬆接到任务的能力本身,就够逆天的。 陈守望手脚確实麻利。 他眼神好,记性也不差,谁要了几个啥馅儿、要给多少钱,心里门儿清,递包子时还不忘提醒一句“烫,你拿好”。 有他帮忙,摊前的队伍移动得快了不少,老板肩上的压力顿时轻了。 也许是他干得太出挑,就算后来人稍微少了些,老板也没急著让他走,反倒还让他继续帮著忙。 等到蒸笼里就剩最后几个歪瓜裂枣、破了相的包子时,老板擦了把汗,爽快地说: “小伙子,今儿可多亏你了!” “剩下这几个包子,卖相不好,索性不卖了,你都拿著,带回家去!” 陈守望看著那蒸笼里剩下的八九个包子——虽说破了皮、漏了馅,可个个实在,加起来少说也值两块多钱。 他有点不好意思:“这……太多了吧?我也就是搭把手。” 老板摆摆手,脸上笑呵呵的:“別客气!今儿本来我儿子要来帮忙,临时有事没来成。” “要不是你顶上,光算错钱、找错零的损失,怕都不止这几个包子钱了。” “再说了,你忙活一上午,这是该得的!” “咱们做小本生意的,讲的就是个实诚,可不兴虚头巴脑那套!” 见老板说得诚恳,陈守望不再推辞,道了谢,用油纸仔细包好包子。 眼看日头已过晌午,他捧著这一包热乎气,赶忙朝停牛车的大杨树下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陈建国蹲在树根底下,脖子伸得老长,不住地往集市方向张望,那焦急的模样,活像丟了崽的老雀。 陈守望心里“咯噔”一下,抬手拍了拍脑门——光顾著忙活,把他爹这茬给忘了! 就他爹那闷葫芦性子,肯定是买完菜籽就回到这儿乾等,怕是连午饭都没捨得吃,要等自己回来一起吃。 早知如此,还不如拉著他一起逛逛集市呢。 不过那样,包子铺的任务可就做不成了…… 这得失之间,还真不好计较。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没用的念头,快步走到陈建国跟前:“爹!” 陈建国一见他,紧绷的脸才鬆了下来,闷闷“嗯”了一声。 陈守望赶紧把怀里温热的油纸包递过去: “快趁热吃!暄软著呢,凉了就硬了,不好吃了。” 6、车马很慢 看著陈守望递过来的包子,陈建国却没接,只是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从怀里掏出个铝饭盒: “你娘早上给带了饼子,我吃这个就成。” “包子你自己留著吃,吃不完的带回去给你娘,她就好这口暄乎的……” 陈守望没吭声,直接把包子往他爹嘴边一送: “爹,有热乎的包子吃啥冷饼子。” “再说了,这又不是一俩个包子,那么多,俩人哪吃得完?” “你先把包子吃了,饼子带回去,晚点再吃。”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 “这包子可不是花钱买的,是我帮包子铺老板干活儿,人家送的。” 陈建国满脸疑惑地瞅了儿子一眼——这小子啥时候这么知事了? 还帮人干活儿挣包子,该不会是在唬我吧? 见他不信,陈守望乾脆把油纸包摊开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看,这包子不是破皮就是漏馅儿,要是花钱买,你儿子我能挑这样的?” “再说了,我帮忙那阵子集市上多少人都瞅见了,这事儿还能编出来唬你?” 他语气里带著点儿年轻人特有的倔劲儿: “这可是我忙活一上午挣来的,爹你就不尝俩?” “都说上阵父子兵,这包子你不吃我也不吃,总不能让我啃白面,看著你啃玉米饼子吧?” 陈守望这番话说完,陈建国总算动了心思——倒不是图包子不花钱,而是头一回见儿子凭自个儿力气换来吃食。 他印象里,自己好像从没吃过儿子挣来的东西。 这么一想,那包子忽然就多了层滋味儿。 再说了,陈建国可是领教过陈守望的犟驴脾气的,他要是那么说了,自己要是不吃,估计这包子扔了他都不会吃上一口。 想到这里,陈建国伸手接过陈守望递过来的包子, 手指稍微捏了捏,还是热乎的。 他低头咬了一口,麵皮暄软,肉馅儿裹著汤汁,葱香混著酱香直往喉咙里钻。 他嚼得慢,一口接一口,没说话,可那眼神里透出的光亮,比说啥都明白。 ——香,真香。 等爷俩都吃饱了,陈建国仔细把剩下那几个包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这几个带回去,让你娘也尝尝。” 日头开始向西倾斜,这场集就算赶完了。 回去的牛车上,那几个同屯的大婶照样嘰嘰喳喳聊得欢实,手里拎著新扯的布、新买的针头线脑。 可这一回,她们谁也没往陈守望这边瞅,更没像来时那样拿话挤兑他。 偶尔有人嗓门高了,旁边人还会悄悄拽拽衣角,递个眼色。 要是得罪了这小子,保不齐就跟刘彩凤一般,要被落了面子,那才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车上喧闹无比,老黄牛却完全不受影响,仍旧慢悠悠地走著。 牛蹄嘚嘚,车軲轆压在土道上吱呀吱呀地响,两股声音缠在一起,混成了屯子人最耳熟的交响—— 吵是吵了点,可听著这声儿,心里头反倒踏实。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爷俩总算是赶到了家门口。 先將买来的菜籽仔细在仓房墙角的瓦罐里收好,陈建国这才从怀里掏出那个捂了一个多小时的油纸包,递给正在灶台边忙活的赵秀芹: “秀芹,吃包子。” 见媳妇儿抬眼望过来,他黝黑的脸上露出点难得的笑意,又补了一句: “没花钱,望子今儿帮包子铺老板忙活,人家给的。” “我跟他在集上都吃过了,你快尝尝味儿,我总觉得比平时买的都好吃。” 陈建国虽然还是那副闷葫芦似的硬邦邦语气,但话里头竟然透著股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赵秀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油纸包,一层层揭开。 五个破了相、但个个敦实的白麵包子露了出来,还带著一丝暖和气儿。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还温乎的,低头咬了一口。 肉馅的油香混著酸菜的酸爽儿在嘴里化开,麵皮暄软筋道,味道好极了。 她依旧没抬头,也没言语,只是那微微弯起的眉毛,眼角笑出的细密褶子,还有那一下下认真咀嚼的劲儿,都透著股打心眼里的舒坦。 咽下那口包子,她才抬起眼,目光越过陈建国的肩膀,落在正蹲在院里侍弄那半旧铁锹的儿子身上。 那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忧虑和嘆息,像是冰封的河面,终於被春阳照开了一道暖融融的缝儿。 陈守望正好看了过来,见爹娘笑得开心,他顺杆往上爬,腆著脸凑过来: “爹,娘,包子好吃不?” 俩口子点点头。 他又接著说:“好吃就行。” “那我明天……还想去趟镇上,你们看中不?” 赵秀芹一愣:“还去?咋的,包子铺老板又喊你帮忙了?我记得集不是天天有啊。” 陈守望挠挠头:“不是去卖包子,是別的事儿。” 他这话一出口,陈建国噌地站了起来,膝盖撞到炕沿,哐当一声响。 陈守望脸上那神情他太熟了——每回这小子要出去鬼混前,就是这副德性。 劝是劝不住的,陈建国索性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赵秀芹也嘆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去是可以……但得记著,別惹事儿,平平安安回来。” 陈守望赶紧赔笑:“哪能惹事呢?你儿子我最安分守己了。” 他心里反倒鬆快——最难的解释,倒因为从前那些混帐名声,省了。 第二天没集,去镇上的人少。 为了赶上唯一那趟去县城的拖拉机,陈守望天没亮就爬起来了。 赵秀芹一边给他热饼子一边念叨:“干正事儿的时候没见你起这么早……” 说著把个布包塞进他怀里, “路上吃,別饿著肚子。” 陈守望用力点点头,踏上了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 从屯子到镇上,他走了足足两个小时。 再从镇上顛到县城,这路长得像没个尽头。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车上挤满了人,麻袋、箩筐、活鸡活鸭塞得满满当当。 陈守望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抓著冰冷的车栏,时不时就会被尘土呛得直咳嗽。 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为啥老话说“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人”——光进个城,就得折腾大半天。 还好,任务上说周振山下午四点零三分才出事,时间还算宽裕。 不过陈守望还是在心里敲定了主意,等有钱了,得趁早把自行车给落实下来,这样进出城也能方便不少。 7、大门都难进 等陈守望赶到县里已经到晌午头了,他找了个台阶坐下,掏出怀里的饭盒。 打开一看,里头居然躺著两个肉包子——馅儿像是比其他包子都要大些。 陈守望鼻子有点发酸,这俩肉最多的包子,肯定是他们偷偷留下的。 自己当时竟没留意,他们却通过包子的破口將最好的筛选了出来,全都默契地留给了陈守望。 就著水壶里还带著点温度的白开水,他一口一口,把包子吃得乾乾净净。 吃完他没急著往前进机械厂去,而是先拐进了县供销社。 柜檯后面穿著深蓝制服的女售货员正打著毛线,眼皮都没抬。 陈守望凑过去,压低声音:“同志,来四包大前门。” “一毛一包。”售货员这才懒洋洋地转身,从玻璃柜里拿出两盒递过来。 陈守望看了眼兜里剩下的一块四分钱,掏出四毛钱递了过去——这钱还真不经花,转眼就去了接近一半。 但他知道,这烟必须买。 在这年头,想进厂子大门,没点硬通货开路,大门都难进。 甚至你就算给,人家也不一定愿意收。 揣好烟,他一路走一路问,总算瞧见了前进机械厂的大门。 厂区占地不小,红砖围墙刷著白字標语,高耸的烟囱正冒著淡淡的白烟。 大门敞著,里头能看见整齐的厂房、来往的自行车,还有几个穿著工装、说说笑笑走出来的年轻人。 这光景,跟他记忆里后来那些机器生锈、大门紧闭的厂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现在还是机器轰鸣、工人昂著头端铁饭碗的时候,可不是后世那东北老工业基地光环褪色、大小企业纷纷倒闭的年月。 陈守望深吸口气,把思绪拽回来,径直朝门口走去。 果然,还没等他挨近大门,一个穿著深蓝色制服、胳膊上套著保卫科红袖箍的中年人就拦了过来。 对方眉头拧著,嗓门粗亮:“站住!干啥的?这儿是前进机械厂,閒人免进!” 陈守望笑著將一包大前门递了过去,脸上堆著年轻人特有的热络劲儿: “同志,我就是来找咱前进机械厂的,有个亲戚在里头,找他有点要紧事。” 那中年人却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没接烟,眼神里的警惕更浓了: “亲戚?叫啥名?在哪个部门?我们这儿是生產重地,可不是隨便啥人都能进的。” 大前门的確是硬通货,尤其是这种没拆过封的整包,就算自己不抽,拿去送人或者换东西都行。 但这中年人明显分得清轻重——要是为了这点甜头,放了不该放的人进去,真闹出点什么事,把饭碗给砸了,那才叫捡了芝麻,丟了西瓜,哭都没地儿哭去。 陈守望像是早有预料,半点不慌,顺著话头接得自然: “我叔叫吴有德,是车间工人,具体哪个车间他也没细说。” 说著,他又从兜里掏出另一包大前门,两包叠在一起递过去,语气诚恳, “同志,帮个忙,我真有急事,不然我也不会那么大老远地跑过来。” “要不这么著,你行个方便,帮我给吴有德带句话,就说『张彩凤找他』。” “他要是听了这话还不愿见我,我立马走人,绝不给你添半点麻烦。” 听陈守望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名带姓说了出来, 再加上陈守望模样生得端正,说话也恳切实在,怎么看都不像那些油嘴滑舌、满肚子算计的混子, 中年人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开口道: “哦,小吴的亲戚啊……既然是一个厂的,带句话的事儿,倒也不是不行。” 他目光扫过那两包烟,手一伸,熟稔地接过去揣进兜里,那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陈守望脸上笑容更深了些:“那可就麻烦同志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对了,劳烦你再带一句:他要是不来,怕是会出大麻烦。”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催促,中年人也没多想,点点头:“成,话一定带到。” 可这句普通的话,落在心里有鬼的吴有德耳朵里,可就变了味儿。 陈守望篤定,只要对方听了这句话,就绝对不敢不来。 果然,不到一刻钟,先前那保卫科的中年人就领著一个肥头大耳、穿著蓝色工装的男人走了出来。 这年头能养出这么一身膘,旁人见了非但不嫌弃,反倒要暗暗羡慕——这得是多好的伙食,多大的油水。 后来的中年男人一见到陈守望,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透著陌生和疑惑。 不等他开口,陈守望一个箭步上前,亲热地拉住他胳膊: “吴叔,可算见著你了!” “彩凤婶子让我赶紧来找你,说有天大的要紧事!” 他边说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还站著的保卫科同志,又朝路边那棵老榆树努了努嘴,压著嗓子道: “这儿说话不方便,咱哥俩去那边……单独嘮嘮?” 他这副熟稔又焦急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以为是老相识。 吴有德被他扯著,又想起保卫科传的那句“要出大麻烦”,心里七上八下,犹豫了几秒,还是跟著他朝树荫底下挪了过去。 也就在他认下吴有德身份的同时,陈守望左上角的游戏小地图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代表著吴有德的淡红色光点。 陈守望心念一动,朝那光点上方悬浮的白色感嘆號点去,几行信息当即浮现: 【吴有德,43岁,前进机械厂三车间三级钳工。 当前想法:刘彩凤这娘们儿办事儿咋这么不牢靠?说好了不能让人知道,怎么还让亲戚找上门来了……真是晦气。 隱藏信息:刚给了刘彩凤五块钱,手头正紧。】 刚到树下,吴有德便迫不及待地甩开陈守望的手,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烦躁和心虚: “刘彩凤那老娘们让你来干啥?” “我们可是说好了的,平时井水不犯河水!” “昨天她走的时候,明明还收了我五块钱,咋的,转头就反悔了?又想出啥么蛾子?” 听著这信息量巨大、近乎不打自招的话语,陈守望內心波澜不惊。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不是白说的。 尤其是刘彩凤这种还拖著个半大闺女的寡妇,日子过得紧巴,做出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来,似乎也不那么叫人意外了。 不过,陈守望无意深究这背后的腌臢因果,更没兴趣替谁出头。 他唯一需要的,就是让吴有德成为自己踏进前进机械厂的那块敲门砖,拿到那张完成奇遇任务的入场券而已。 想到这里,他脸上迅速堆起一副茫然无辜的表情,刻意瞪大了眼睛,朝吴有德反问道: “吴叔,你说啥呢?” “什么五块钱?彩凤婶子昨天……跟你见过面?她没跟我说啊!” 8、参观生產车间 吴有德一听陈守望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找补道: “没啥没啥,刚叔跟你开玩笑呢!” “那五块钱……嗨,我这不是看你彩凤婶子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想著都是亲戚,能帮衬就帮衬一把嘛。” “不过我家日子也紧巴,不能总帮,所以刚才才著急上火了点儿。” “昨天……就在集市上碰巧遇著了,打了个招呼,啥事儿没有!” 他乾笑两声,话锋一转, “既然你不是为昨天的事来的,那你找叔到底有啥事?” 陈守望立刻摆出一副呆愣好骗的模样,仿佛全盘接受了他这番漏洞百出的解释: “原来是这样啊,吴叔,你可真是个好人,难怪彩凤婶子说让我来找你,这忙你肯定会帮!” 这时候的好人可没別的附加意思,就是真心实意的夸奖,倒是让吴有德有些受用。 见吴有德高兴,陈守望继续乘胜追击,脸上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掺杂著攀比和不忿的神情,压低了声音: “吴叔,事情是这样的。” “我有个……朋友,走了狗屎运,在我们镇农机修配厂混了个临时工,成天在我面前嘚瑟,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我就琢磨著,要是能去比他那个破厂子强一百倍的大厂子里头开开眼,回去就能好好臊臊他!” “彩凤婶子听说了,就说她有门路,让我来找吴叔你,说你肯定有办法带我去车间里头看看。” “吴叔你放心,我保证就看看,绝不乱摸乱碰,看完就走,绝对不给你惹麻烦!” 话音刚落,吴有德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这老娘们儿把生產车间当啥地方了?那是外人能隨便进去的吗?” “里头都是机器、零件,万一磕了碰了,那可是要出大事故的!” 陈守望立刻耷拉下肩膀,眼神里满是恳求和失望,可怜巴巴地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吴叔,我真就是进去开开眼,长点见识,回去好堵我那朋友的嘴。” “我发誓,绝对不干坏事儿!” 说著,他把兜里仅剩的两包大前门又掏了出来,塞过去, “吴叔,你就帮帮忙吧……我就是想进去看看,回去好吹……不是,好跟他们说道说道,让他们知道啥叫大厂风范……” “没別的意思!” 看著那两包在阳光下泛著亮光的烟盒,吴有德的斥责声戛然而止,脚步也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 正如陈守望得到的信息一般,他最近手头確实有点紧。 一个不上不下的三级钳工,工资有限,家里开销又大,外快也不是天天有。 再加上还要时不时打发刘彩凤点钱,他的日子虽然过得去,但也不会特別好过。 见对方意动,陈守望心一横,把贴身口袋里最后那五毛钱也摸了出来,和烟一起递过去: “吴叔,帮帮忙,我不久待,四点半前肯定走,还得赶回去的拖拉机呢。” 这两包烟加五毛钱几乎是他全部家当了,回去的车费还得留一毛呢。 吴有德盯著烟和钱,心里飞快盘算。 以往也不是没带过亲戚朋友进车间参观,但那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带个陌生人进车间,风险可不小。 可转念一想,这小子看著挺老实,又是刘彩凤那婆娘介绍的,还这么懂事。 再说了,真涉及机密的核心区域,也不是他一个三级钳工能隨便进的……带他去普通车间和修配车间转一圈,能出啥事儿? 看在烟和钱的份上,吴有德心里那点警惕和原则,像春雪见了日头,迅速消融了。 “哎哟,你看你这孩子,既然是彩凤的亲戚,跟叔还这么客气干啥?” 他嘴上说著客气话,手上动作却快得很,一把將烟和钱拢进自己兜里,还顺手拍了拍陈守望的肩膀,力道不轻, “行吧,既然你这么想见识见识,叔今天就破个例,带你进去开开眼!” “对了,聊了这半天,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儿呢?” “吴叔,我叫陈守望,你叫我小陈就行。”陈守望答得乾脆。 他本就没打算隱瞒身份,等会儿要在周振山面前露脸,名字早晚得报,故意隱瞒反倒容易出问题。 就算事后吴有德发现不对劲又能如何? 车间是他做保带陈守望进来的,出了事他第一个跑不了。 更何况,自己还捏著他跟刘彩凤那点不清不楚的把柄呢,他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陈守望?好名字!”吴有德点点头,脸上掛起了长辈式的笑容,“小陈啊,跟我走,叔这就带你去我们车间瞧瞧!” 在吴有德的带领下,陈守望顺利通过了厂区大门。 路上偶尔遇到相熟的工友问起,不等陈守望开口,吴有德便主动笑著解释: “这是我老家来的侄子,羡慕咱大厂,非要进来开开眼!” 工人们大多笑笑,点点头就走开了。 这年头,偶尔有家属或亲戚来厂里参观並不算特別稀奇,只要有人带著、不出乱子,一般也没人深究。 陈守望就这么顺顺噹噹地进了轰鸣的生產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巨大的龙门吊缓缓移动,车床、铣床前工人们专注地操作著,火花偶尔四溅。 陈守望亦步亦趋地跟在吴有德身后,眼睛瞪得老大,这里看看,那里瞅瞅,活脱脱一个第一次进大工厂的乡下小子。 他看得专注,但规矩得很,手一直揣在兜里或背在身后,从不去碰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和码放整齐的零件。 时不时还发出些感嘆:“吴叔,这机器可真带劲!”“嚯,这位师傅手艺真俊!”“我要是以后也能来这样的厂子上班就好了……” 这些带著土气又满是羡慕的话,听得吴有德心里颇为受用,脸上也带了光,介绍得更起劲了,仿佛这厂子的荣耀也有他一份。 陈守望看似新奇地东张西望,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里默默计算著时间,盘算著下一步。 眼瞅著墙上的掛钟指针快要指向四点,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未尽的好奇: “吴叔,这生產车间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我还能……再去修配车间看看吗?听说那里头都是修旧利废的能人!” “而且我朋友也在修配厂,我现在去咱们厂的修配厂看了,回去给他说,那还不得羡慕死他?” 9、救援 面对陈守望提出的新要求,吴有德皱了皱眉: “修配车间?那有啥好看的,又脏又乱,满地油污,味儿还衝。” “刚才我们可是说好了,就去车间看看,不去別地儿。” 陈守望立刻换上央求的神色:“吴叔,我就是好奇嘛,没別的意思。” “来都来了,你就让我看全乎了吧!” “我保证,看完修配车间,我立马就走,绝对不耽搁!” 吴有德犹豫了一下。 比起管理相对严格的生產车间,修配车间確实鬆散一些,来往人员也更杂。 生產车间都看过了,修配车间似乎也无妨。 更何况,收了人家的烟和钱,要是这点要求都不满足,这小子万一闹起来…… 再说,这一路看下来,这小子確实老实,只动眼不动手,应该出不了岔子。 “行吧行吧,”吴有德摆摆手,“那就带你去瞅一眼。” “说好了啊,看完就走!” “哎,谢谢吴叔!”陈守望连忙答应。 终於在时针指向三点五十五分的时候,陈守望踏进了那个略显老旧的修配车间。 诚如吴有德所言,这里的环境比生產车间杂乱许多。 地上散落著待修的零件,空气里混杂著浓重的机油、铁锈和焊接的焦糊味。 昏暗的灯光下,几个老师傅正埋头在各自的工作檯前,敲打声、砂轮声此起彼伏。 在吴有德的带领下,陈守望著实参观了几个修配工位,看著老师傅们敲敲打打,修復著各种零件。 但他的目光看似隨意扫过,实则却锐利如鹰隼,在光线不佳的角落里搜寻著关键信息。 时间还没到那个致命时刻,但他必须提前准备,才能確保万无一失。 【明天下午四点零三分,周振山將在修配车间內因地面油渍滑倒,后脑撞击老旧工具机锐角,造成重度颅脑损伤,余生瘫痪在床。】 陈守望在心中默念著任务描述,目光飞快扫过车间地面。 皇天不负苦心人,在他细致的搜寻下,很快就在一台靠墙的老式工具机旁,发现了端倪—— 工具机基座附近的地面上,有一片不起眼的、深色的油污渍。 那油渍不大,但正处在一条过道边缘,灯光又暗,稍不注意就会踩上去。 而在油渍后方不到半步远的位置,那台老旧车床一个拆卸了防护罩的齿轮箱侧面,赫然凸出一截尖锐的角铁! 就是这里了,陈守望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站到了一个既能看清油渍,又能在关键时刻迅速反应的位置,开始了耐心的守株待兔。 他下意识瞥了眼墙上掛著的旧式圆形时钟——四点整。 距离周振山出事,仅剩最后三分钟!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修配车间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隱约能听到工人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周师傅来了……” “周师傅您怎么有空过来……” “……” 声音虽然凌乱,但听得出,基本上都透著敬意。 周振山是厂里唯一的八级钳工,技术权威,地位超然。 这动静立刻吸引了修配车间工人的注意,连一直跟在陈守望身边的吴有德也忘了看管他,伸长脖子朝门口望去,脸上带著混杂著敬畏和好奇的神情。 很快,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形清瘦却挺拔的老者,背著手,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正是陈守望在集市上见过一面的周振山。 他不是来走马观花作秀的,而是真在几个工位前停下,仔细看了看工人的操作,偶尔低声指点一两句。 被他指点到的年轻工人,脸上立刻浮现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点头。 或许正是因为周振山为人严谨务实、不喜虚浮,跟在他身后的一小群人虽然也想聆听教诲,却不敢跟得太近,保持著恰好的距离。 周振山在一个工位前俯身查看了一会儿,直起身,似乎准备转身去往另一边。 他转身,迈步——方向,正是朝著陈守望这边,或者说,是朝著那滩油渍和那截尖锐角铁! 墙上掛钟的秒针,“咔噠”一声,精准地向前跳了一格。 时间,四点零三分! 周振山的左脚,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那片油渍上! 鞋底猛地一滑,他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更致命的是,由於滑倒的姿势和角度,他的后脑勺,正直直地朝著那截凸出的尖锐角铁撞去! 这一下若是撞实了,就算是铁打的脑袋也够呛! 一切,即將应验奇遇任务中那冰冷的描述。 就在周振山的脑袋距离角铁不到半尺的瞬间,一直凝神戒备的陈守望,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大喊一声:“周师傅,小心!” 话音未落,他已经飞扑过去! 电光石火之间,他奋力探出的右臂,硬生生垫在了周振山的后脑与那截要命的角铁之间! “哎哟——!” “呃——!” 两声痛呼几乎同时响起。 周振山的声音带著惊愕和后怕,而陈守望的声音则沉闷得多,压抑著剧痛。 下一瞬,原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的工人们才反应过来,呼啦一下全围到了周振山身旁,七嘴八舌地询问: “周师傅,您没事吧?” “摔著哪儿了?” “快,扶周师傅起来!” 一时间,竟把捨身救人的陈守望冷落在了一旁。 陈守望倒没在意这个,他撑著地,踉蹌著站直身体,只觉得右小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和温热黏腻的感觉。 低头一看,心道不妙——刚才那角铁是结结实实划在了手臂上。 袖子已经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皮肉翻卷,一道深得几乎见骨、足有七八厘米长的狰狞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著鲜血,瞬间就染红了大半条袖子,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伤势,远比陈守望想像中的还要严重。 反倒是被眾人搀扶起来、惊魂甫定的周振山率先清醒过来。 他站稳后立刻拨开围著自己的人,焦急地朝陈守望这边张望,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围著我干什么,刚才帮我挡了一下的那位小同志怎么样了,怎么没人去瞧瞧他?” 他这一嗓子,才让两三个工人反应过来,转身看向陈守望。 当看到他那条鲜血淋漓、伤口狰狞的胳膊时,几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我的老天爷!这伤……怎么这么严重?要是刚才撞到的是脑袋……” “快!快来人搭把手,赶紧送医务室!不,这怕得送医院!” 勉强爬起来的周振山也看清了陈守望的伤势,脸色骤变,急声道: “还愣著干什么?快去照顾真正的伤员啊,快送医院!” 场面顿时又忙乱起来。 有人衝出去找担架,有人扶住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陈守望,七嘴八舌,簇拥著他,急匆匆地朝著厂医务室赶去,在那里经过简单处理之后,又被迅速转往县人民医院的方向。 经过医院急诊室一番紧张的清创、缝合、包扎,陈守望的右小臂上缠上了厚厚的白色绷带,隱隱还有血跡渗出。 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但伤口处传来的阵阵钝痛,还是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 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他刚看著护士给自己掛上消炎的点滴,病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周振山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脸上的关切和凝重还未散去,仔细打量了陈守望几眼,开口第一句话便直接问道: “小同志,今天真是多亏你了……不然的话,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住……” “不过,我看著你很面生,好像不是我们厂的工人吧?” 10、两个请求 看著仍然显示问號状態的任务奖励,陈守望知道,这个任务远没有到完全结束的时候。 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可能影响到最终的评价和收穫。 这样想著,他脸上露出一个符合年龄的、带著点侷促和憨厚的笑容,半靠在病床上,老实回答道: “周师傅,你说得对,我的確不是厂里的工人。”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语气里刻意带上了年轻人那种混合著羡慕和嚮往的情绪, “我叫陈守望,就是陈家屯里一个普通年轻人,没什么特別的。” “我就是听屯里人老说城里的工人师傅们,穿著整齐的工装,进出气派的工厂大门,乾的都是为国家添砖加瓦的大事业,心里头实在是羡慕得紧。” “这不,好不容易託了点拐弯抹角的关係,认识了咱们厂里的吴有德吴师傅,今天厚著脸皮求了他半天,他才肯答应带我进厂子开开眼,长长见识。” “我就是想看看,屯里人都在说的厂子到底是啥光景,里面的工人又是啥情况。” “今天见过了,发现果然跟屯里人说的一样,我……我有些攀不起……” 周振山听著陈守望的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 “既然你叫陈守望,我就倚老卖老,叫你声小陈吧。” “小陈,今天这事儿,我老头子首先要郑重感谢你,你算是救了我一命。” “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医药费、住院费,厂里会全部负责。” “吃饭什么的,我也会让人安排好,这些你都不用操心。”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另外,你既然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儘管跟我提。” “我周振山也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只要合情合理,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面对周振山慷慨的询问,陈守望沉默了片刻,脸上显出些挣扎和不好意思,才低声开口: “周师傅,你这么一说……我、我还真有点事情想求你帮忙。” “首先就是吴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厂里別太责怪他。” “今天確实是我死乞白赖非要他带我进厂里看看的,烟是我塞的,钱也是我硬给的,他拗不过我才……答应的,真不关他的事,要怪就怪我。” 听到陈守望求他的第一件事,周振山眼中明显掠过一丝诧异,他深深地看了陈守望一眼: “你倒是个……讲道义的,你就不好奇,你口中的吴叔是怎么说你的?” 趁著陈守望接受治疗的功夫,作为带陌生人进厂的直接责任人,吴有德自然被厂保卫科和车间领导叫去仔细盘问了一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开始得知陈守望救了周振山,他还暗自窃喜,觉得自己带进来的人立了功,或许能沾点光。 但当厂里领导严肃指出此事蹊蹺,可能涉及安全责任甚至更深的问题,並要追究他擅自带人入厂的责任时,吴有德立刻变了脸。 他忙不迭地交出了那两包大前门和五毛钱,一口咬定是陈守望花言巧语、连哄带骗, 甚至暗示陈守望来歷不明、行跡可疑,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被他蒙蔽了,试图將责任撇得乾乾净净。 他口中那个“刻意接近、別有用心”的陈守望形象,也確实加重了周振山等人心中的疑虑。 听到周振山的话,陈守望明显地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难以置信,隨即又化作理解和一丝无奈: “吴叔还能说什么……应该就是实话实说吧。” “这事儿说起来,根子还是在我这儿。” “都怪我……眼皮子浅,好面子,听別人说工厂气派、工人神气,就想知道大厂里头到底有多气派,厂里的工人到底有多神气,回去好跟人显摆……这才干了错事。” “最开始吴叔也说安全生產无小事,不肯带我进去。” “最后还是我拿了烟,又拿了钱,硬求著吴叔帮忙,他看我年纪小不懂事,又是熟人介绍的,抹不开面子,这才好心办了坏事。” “如果真要追究责任……”陈守望挺了挺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语气带著点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和担当, “咱东北爷们儿,一口唾沫一个钉!我自己干的事儿,我自己扛!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著绷带的胳膊,声音低了下去,却透著真诚: “不过我觉得这次能碰巧帮到周师傅你,对我来说,这错误犯得值!我不后悔。” “不过犯错就是犯错,后果我自己担著。” 听到陈守望这番话,看著他那张带著坦然神情的脸,再对比吴有德那急於推諉、反咬一口的嘴脸,周振山沉默了。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眼前这后生的朴实、担当和那份救人不求回报的赤诚,在吴有德的自私衬托下,显得尤为难能可贵。 他心中那点疑虑,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 “这个要求,我做主,代厂里答应了。” “吴有德擅自带人进厂,违反规定,批评教育是免不了的,但不会因此惩罚他。” “你的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这种內部管理的小事,以他八级钳工、技术权威的地位,自然有足够的分量应承下来。 几乎没怎么犹豫,陈守望立刻说出了第二个要求,这次他的语气带上了急切和担忧: “周师傅,能不能……借我辆自行车?” “都这个点儿了,回镇上的拖拉机肯定早没了,我得赶紧回去给我爹娘报个平安!” “不然他们左等右等等不到我回去,一准儿得急坏了!” “我要是再呆在医院里寻不著人,他们就更要担心了!” 说著,他竟挣扎著就要从病床上坐起来,试图下地。 这一动,立刻牵扯到右臂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几分,身子晃了晃。 “哎,小陈你別乱动!”周振山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没受伤的肩膀,让他重新靠回去, “你这孩子,不都说了让你好好在医院躺著养著吗?” “这伤说大不大,但是说小也不小。” “医生说了,得好好养才能不留病根,不影响以后干活!” 他看著陈守望因疼痛和焦急而皱紧的脸,语气放得更软了些: “不过你说的……担心爹娘,这確实是正理,是孝心。” “这样吧,你安心在医院养病,把你家住哪儿告诉我,我安排个可靠的徒弟,骑自行车去你家报个信儿,让你爹娘放心。” “你看这样行不?” 11、丰富的任务奖励 毫无疑问,周振山这个方法才是最稳妥合理的。 陈守望脸上露出挣扎和不好意思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问: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周师傅了?” 听到陈守望这小心翼翼的担忧,周振山直接笑了起来,笑容里带著长辈的慈和: “不麻烦,不麻烦!” “你可是为了救我才伤成这样的,这点小事算啥麻烦?” “我徒弟有自行车,速度快,去你们屯子报信,一来一回,天黑之前准能赶回来。” “你把地址说清楚就行。” 听到周振山安排得如此周到,陈守望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整个人都放鬆下来,靠回枕头,轻声说: “行,那就……谢谢周师傅了。” “我家住在红旗公社陈家屯,到了之后打听下陈建国家就行,村东头第三家土坯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 “周师傅,还有个事儿……能不能……別跟我爹娘说我受伤的事儿?” “就……就说我在外面临时找了个帮忙的事情做,耽误了时间,赶明儿就回去。” 这话不就是说陈守望明天见就要走吗? 周振山看著他,眼神里的欣慰和讚赏更浓了: “小陈啊小陈,你说你,光顾著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怎么就不多担心担心自己这伤?” 他拍了拍陈守望没受伤的肩膀, “放心吧,我会嘱咐我徒弟,捡好听的说,绝不会让你爹娘担心,你就给我踏踏实实在这儿躺著!” 说罢,周振山便站起身,又叮嘱了陈守望几句好好休息,转身走出了病房。 陈守望则看著眼前依然显示【任务奖励:???】的界面,心里有点嘀咕: 自己都发挥成这样了,任务还没算完成?这奇遇任务果然没那么简单。 不过,眼下最危险的关卡应该算是过去了,至少周振山这边初步的信任和好感是建立起来了,倒不用太担心被当成別有用心之人。 想了想,失血和疼痛带来的疲惫感涌了上来,他决定先休息一会儿。 毕竟他现在可是病號,得养精蓄锐。 这单人的病房安静整洁,要不是沾了周振山和前进机械厂的光,以他一个屯子后生的身份,还真没资格住进来。 …… 病房外的走廊上,周振山刚走出来,脸色便恢復了平日的严肃。 一个穿著工装、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精干工人立刻迎了上来,正是他带的一个徒弟。 周振山没急著走,低声问:“小刘,怎么样,问清楚了吗?” “修配车间地上那滩油,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红旗当即將自己打听到的结果说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师傅,问清楚了,是那台老c620的液压油管接头老化了,总是有点渗油。” “修配车间的人都知道这情况,平时打扫也挺勤快。” “就是昨天下午快下班时,张师傅他们急著赶个急活儿,地上可能没来得及彻底清理乾净,加上晚上又新渗出来一些,混在一起,才积了那么一滩。” “今天上午活多,一时也没人留意到那块……” 听到徒弟的匯报,周振山紧皱的眉头终於鬆开了些,心中最后那块疑惧的巨石也仿佛落了地。 他喃喃道,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看来……这还真是一场意外。” 虽然仍有管理上的疏漏,但至少排除了更恶劣的人为可能。 隨即,他正色对刘红旗吩咐道:“小刘,有件事你帮我去办一下。” “小陈——就是救我那后生,叫陈守望,现在在病房里躺著。” “他担心自己住院,家里爹娘不知道消息要著急,你骑上自行车,去他家跑一趟,报个平安。” 说到这里,周振山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变得更为具体: “你就说……小陈在我们厂找到份学徒工的差事,需要先熟悉几天,这两天就住在厂里,让他们別惦记。” “具体工作安排,过两天再说。” 他沉吟片刻,补充道: “空手上门不好,从我那份供应里拿……一斤肉票,再带上一罐麦乳精过去,就说是厂里给的福利。” “对了,把你自己的工作证带上,增加点说服力。” 听到周振山这番安排,刘红旗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诧异。 他深知自己这位师傅为人最是严谨方正,甚至有些古板,做事一板一眼,极少讲人情、破规矩。 如今不但直接给一个来歷不明的屯子后生安了个学徒工的由头,听起来还不像是临时搪塞,更像是有意落实。 而且连慰问品都安排得如此周到……这分量,可不轻。 而且这学徒工还是不经由厂里直接確定的,怕是要比一般的学徒工还有分量。 不过,一想到今天车间里那惊险万分的一幕——若不是那小伙子奋不顾身用手臂垫那一下,师傅的后脑勺磕在那尖锐的角铁上…… 刘红旗后背就一阵发凉。 他瞬间释然了,救命之恩,怎么回报都不为过。 他当即挺直腰板,拍著胸脯保证:“师傅你放心,这事儿我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保证让陈守望家里安心!” “今天这事儿你也受惊了,早点回去歇著吧,医院这边我安排好人了。” 周振山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没那么娇气。” “我再进去看看小陈,今天要不是他,我还能不能站著跟你说话都不一定。”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后怕, “那口子……要是磕在我脑袋上,怕是……” 刘红旗连忙打断他这不吉利的话:“师傅你可別这么说,你肯定长命百岁,以后还得带著我们攻关呢!”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说不定我们厂在你的带领下,以后能成全国有名的大厂呢。” “你先进去,我这就去准备东西,马上出发!” 也正是在周振山转身,准备再次走向陈守望病房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的陈守望,脑海中终於响起了清晰的提示音: 【恭喜您完成了奇遇任务:挽救即將发生的悲剧!】 【任务评价:完美!】 【根据任务完成情况,您获得以下奖励: 前进机械厂学徒工工作一份,周振山的好感度(大幅提升)!】 12、学徒工 看到任务完成的提示,陈守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彻底放鬆下来,隨之涌起的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悦。 他在心中想著,这次奇遇任务的奖励果然丰厚之极,完全超出了预期,也不枉自己投入了那么多心力,甚至掛了彩。 这“前进机械厂学徒工工作一份”,看似只是个临时岗位,不起眼,但在这个年代,在东北这片土地上,其意义非同小可! 要知道,即便是十几年后企业普遍不景气、下岗潮初现的时候,陈守望为了进个濒临倒闭的小厂当学徒工,都花了家里积攒许久的三五百块钱去打点,才勉强成功。 而在眼下这1983年,计划经济色彩浓重,工人阶级地位崇高,国营大厂的铁饭碗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 就算陈家捨得砸锅卖铁凑出五百块,也未必能找到门路塞进一个镇办工厂,更遑论是县里的龙头、在市里都掛得上號的前进机械厂! 这份工作,不仅仅是一份收入,更是一个阶层跃升的起点,一个接触更广阔天地的平台,其价值难以用金钱简单衡量。 更何况,陈守望觉得,后面那个看似描述简单的【周振山的好感度(大幅提升)】,恐怕才是这个任务最核心、最珍贵的奖励。 他下意识地看向脑海中的游戏小地图,只见代表著周振山的那个光点,此刻正散发著明亮而温暖的深黄色光芒,光晕稳定。 根据他这些日子在屯子里观察村民光点顏色的经验来看,这种顏色和亮度,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友好,达到了亲近的级別, 是属於那种愿意为你出力、帮你解决一些麻烦事的深厚情谊了。 一位八级钳工、厂內技术权威的友谊和认可,其潜在的能量和机遇,恐怕比一份学徒工的工作证明更加深远。 就在他心中盘算著这些的时候,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隨即推开,周振山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 周振山走进病房,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小陈,事情都安排妥了。” “我让徒弟小刘骑自行车去你家了,跟你爹娘就说,你在城里找到份临时工,得在厂里適应几天,一时半会儿回不去,让他们別担心。” “你就安安心心在这儿把伤养利索了再回去。” 陈守望心里门儿清,面上却故作不知,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啊?周师傅,你说……我在城里找到工作了?” “现在是应付过去了,但是等我回去,岂不是穿帮了?” “到时候反而闹笑话,让我爹娘空欢喜一场。” 周振山一听,乐了,指著陈守望笑道: “你小子,之前看著挺机灵,怎么这时候倒犯起傻来了?” “我说你找到工作了,那就是找到工作了。” “怎么?难道你还不乐意当我们前进机械厂的学徒工?” “还是说,之前在病房里,你说羡慕我们工人,想工人的那些话都是糊弄我这个老头子的?” 陈守望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光,嘴唇微张,半晌才发出声音: “啥?我……我找到工作了?要……要当工人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隨即,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连带著受伤的胳膊都轻轻抽动了一下, “不行不行,使不得!这可不行!” 看到周振山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眼神也变得疑惑起来,陈守望连忙解释,语气急切又带著自卑: “周师傅,我之前说的话绝对没骗你,我是真的打心眼里羡慕能进厂当工人的人!” “可是……可是我觉得我没这个能耐啊!” “我一个屯子里出来的穷小子,没上过几年学,肚子里没几两墨水,除了有把子傻力气,啥也没有。” “我这样的人,要是进了咱们这么大、这么好的厂子工作,那不是……那不是耽误厂里的正事,也给师傅们添乱吗?” “我不能因为救了你,就占这么大便宜……” 听到陈守望的解释,周振山眼中笑意更浓,却故意板起了脸,带著长辈的威严,开口道: “你刚才在病房里不是挺硬气,说什么『东北爷们儿一口唾沫一个钉,自己干的事自己扛』吗?这话说了就得算数!” “为了赶去你家报信,我徒弟这会儿自行车轮子都踩出火星子了,话也早就带出去了,难道你现在让我去把他追回来,跟人说『刚才那是开玩笑』?” “我周振山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语重心长: “再说了,谁生下来就会?” “不会的可以学嘛!你要是啥都会了,还要师傅干什么,岂不是到了你帮別人的时候了?”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踏踏实实待著。”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暂时什么都不会,就冲你今天救了我这条老命的恩情,只要我还在厂里一天,就能让你在厂里有个落脚的地儿,混口安稳饭吃!” 话说到这里,周振山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好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你啥也別多想,首要任务就是好好养伤,养好了才能早点回去见你爹娘,让他们看看你有了出息,是不是这个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真成了不识抬举,演戏过头了。 陈守望脸上交织著激动、感激和一丝难以置信,他撑起没受伤的左边身子,郑重地对周振山说: “周师傅……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你的照顾,我陈守望记在心里了,要是有用得著的地方,我绝对不含糊。” 说到这里,他声音有些发哽,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真诚感慨: “真是像做梦一样……前一刻还在羡慕厂里的工人,这一转眼,我自己……我自己也要成工人了!” “周师傅你放心,我一定快点把伤养好,绝不辜负你的关怀和期望!” 周振山则是將手向下压了压,脸上带著长辈温和的笑意:“小陈,你这可就有些见外了。” “今天是你救了我,该说谢的人是我这个老头子才对。” 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陈守望没受伤的肩膀: “好了,你啥也別多想,首要任务就是好好养伤。” 又简单寒暄叮嘱了几句,周振山这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病房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起的风声。 陈守望侧过头,看向窗外那轮已经西斜、將天际染成橘红色的日头,眼里映著暖色的光。 重活一世,这扭转命运的第一步,自己总算是迈出来了,而且,迈得比预想中还要坚实。 ----------------- 但此刻,远在几十里外的陈家屯,却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即將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知道师傅交代的事情重要,刘红旗一点时间没敢耽误。 他揣好肉票和麦乳精,把工作证仔细別在上衣口袋,骑上那辆二八大槓,脚蹬子踩得飞快,风风火火地朝著陈家屯的方向疾驰而去。 另外一边,陈家屯,陈建国家。 日头已经落山,初春的夜幕带著寒意笼罩了小院。 陈建国和赵秀芹已经干完一天的农活回到家,灶膛里的火映著赵秀芹焦急的脸。 “建国,你瞅见望子回来了没?”赵秀芹一边搅著锅里的苞米碴子粥,一边不住地朝黑漆漆的院门外张望, “饭都做好了,他咋还没个人影?” “平时他就算在外面晃荡,到了饭点儿也知道往家跑啊!” “这天都黑了……要不,你顺著回村那条道出去找找?別是出了啥事儿……” 陈建国蹲在灶坑前,闷头收拾著东西。 他其实比赵秀芹更担心,只是嘴上不说。 听了媳妇的话,他重重“嗯”了一声,扯过掛在门上的衣服,站起身就往外走。 这个点,屯子里基本已经安静下来,走在路上的人都少。 家家户户亮起昏黄的灯光,飘出饭菜的香味。 没在路上看见那道属於陈守望的身影,陈建国心里发沉,脚步越来越快。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正准备往镇上的方向去,一道晃眼的手电筒光柱和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猛地从土道那头冲了过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13、望子,当上工人了? 按道理,刘红旗有自行车,脚程快,应该不至於天黑才赶到陈家屯。 但他先去供销社凭票买了肉,又绕了点路才找到卖麦乳精的柜檯, 还回了趟家,在拿工作证的同时也把自己要出门的事情给家里说了,这便耽搁了些时间。 更麻烦的是,他对去陈家屯的路不熟,一路边骑边问,遇上岔路口还得停下来打听。 再加上初春时节天黑得早,等他终於望见陈家屯那模糊的轮廓时,天已经黑透了,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 匆忙之下撞到一起,两人都嚇了一跳,慌忙稳住身形站定。 陈建国借著月光和刘红旗自行车把上那微弱的手电余光,看清对方穿著深蓝色工装,模样精干,心里先怯了三分。 一九八三年,自行车虽不像前些年那般稀罕,但也绝不便宜,仍是体面人家的象徵。 能骑著自行车风风火火赶夜路的,多半是有正事的公家人,不是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得罪得起的。 他嘴唇动了动,闷闷地率先开口,带著点歉疚: “同、同志,你……你没事吧?我这……没瞅见……” 刘红旗拍了拍工装裤腿上沾的尘土,摆摆手,语气还算和气: “没事没事,就沾了点灰儿。” “说起来还是我的不对,骑得太快没注意看人,差点撞著你。” 见对方没事,陈建国鬆了口气,但心里记掛著儿子,也顾不得多说,抬脚就准备继续往外走—— 儿子还没回来,他得赶紧去找找,可別真出什么事了。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却被刘红旗叫住了:“哎,同志,別急著走!跟你打听个事儿……” “你们屯子,是不是有个叫陈建国的?他家大概在哪个方位,能帮我指个路吗?” 说到这里,刘红旗借著手电筒的灯光看了看手里的小纸条,又补充道: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我记得好像说是村东头第三家土坯房,现在天黑,实在不好认路,劳烦你帮忙指个路。” 村东头第三家土坯房? 那不正是自己家吗? 陈建国脚步猛地顿住,愣在了原地。 眼前这个穿著体面工装、骑著自行车、一看就不是普通工人的陌生人,找自己做什么? 他心里顿时打起鼓来,七上八下。 疑惑归疑惑,他还是老实指了指自家院子的方向:“就……就那个位置。” “能……能给我说说,你去我家有啥事吗?” 刘红旗诧异地看了一眼陈建国,没想到刚到村口就碰上了正主,倒是省了再问路的麻烦。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语气也热络起来,带著一种公家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亲切: “哟!闹了半天,原来是陈大哥当面,这可真是巧了,也省得我瞎找。” “我是前进机械厂的,姓刘,刘红旗。” “今儿这一趟,主要是为了给你带个好消息。” “好事,大好事啊!你家守望,陈守望,在我们厂找上学徒工了!” “今天临时有点事,他走不开,来不及回来,怕家里担心,特地托我骑车子跑一趟,给家里捎个信儿!” “就说他在厂里安全著呢,一切都好,让家里千万別惦记。” “等过一阵子,工作安顿好了,他就回来看你们!” 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继续说道: “陈大哥,上车!正好守望让我给你们捎了点东西,一併送家里去!” 这时候的师徒关係,处得好的,真比亲父子也不差多少。 陈守望救了周振山,对刘红旗而言也是天大的恩情,连带著他对陈建国的態度也格外客气。 然而,陈建国却像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满脸都是狐疑,只觉得耳朵里听到的是天方夜谭。 自己那个成天不著调的儿子,不过出门溜达了一圈,这就成国营大厂的工人了?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望子虽然有些混帐,但那张脸是长得真周正…… 该不会是被人贩子或者什么不正经的地方盯上了,给骗走了吧? 不行,得赶紧脱身,回屯子里喊人! 陈建国的想法很直接,奈何他本就不是个能藏住心事的人,几乎把“我不信”三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尤其是看到他下意识地微微后撤了半步,刘红旗立刻反应过来,赶紧从胸口內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了过去: “陈大哥,你可千万別误会,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看我这身衣裳,还印著我们厂名呢!” “这是我的工作证,能证明我的身份,你先瞧瞧!” 陈建国迟疑地接过那个硬壳小本,就著微弱的光线,眯起眼睛仔细辨认起来。 只见上面清晰地印著:“前进机械厂”、“五级钳工”、“刘红旗”,还有一张黑白照片,跟眼前的人一模一样。 那上面的公章钢印,摸上去凹凸分明,透著公家的正式和威严,一点都不像作假。 这工作证……竟然是真的? 陈建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还是忍不住再次確认,声音都有些发颤: “刘……刘同志,你没……没骗我?我家望子,真去你们厂……当工人了?” 刘红旗篤定地摇摇头,脸上带著真诚的笑意:“这还能有假?” “你家守望我见著了,模样周正,更重要的是,品行好,做事认真踏实,一下子就让厂里的师傅看中了,决定破格留他当个学徒工,先学手艺!” “再具体点的事儿,我也不太清楚,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没在现场瞧个真切。” “但这事儿,板上钉钉!” 来之前周振山特意叮嘱过,绝不能提受伤的事,刘红旗自然也只能含糊其辞。 “望子做事……是挺认真……”陈建国下意识地顺著话头喃喃了一句,仿佛在给自己找相信的理由。 他將那沉甸甸的工作证小心翼翼地递还回去,这才如梦初醒般,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笨拙地侧身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刘同志,麻、麻烦你了……都这么晚了,还帮著跑这一趟。 “”那……那臭小子,自己不来,尽知道麻烦別人……正好家里准备了多的饭,现在都这么晚了,一起吃点?” 刘红旗也確实饿了,一边蹬动车子,一边替陈守望解释: “陈大哥,这你可错怪小陈了。” “他要是有时间,能不亲自回来给你报喜吗?” “但这当学徒工的机会多难得啊,名额有限,那是抢破头的好事儿!” “他必须得在厂里早点把手续落定,把名额占住嘍!” “他要是为了报信跑回来一趟,这煮熟的鸭子……呃,这到手的机会,说不定就被別人抢去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至於吃饭?我还真有点饿了,那就麻烦陈大哥了。” 陈建国坐在顛簸的后座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那倒真是不能回来,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初春的夜风带著寒意,迎面刮来,吹得脸生疼。 但陈建国此刻却感觉不到冷,心里头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又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他紧紧抓著自行车后座的铁架子,看著两边飞速后退的模糊黑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来回打转,嗡嗡作响: 望子,当上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