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五衰》 第1章: 引子: 乌云如泼墨般迅速布满天空,电闪雷鸣之后,暴雨倾盆而下,为绿意盎然的山麓蒙上了一层朦朧的雾纱。 “哎?!下雨了!” “可恶,今年怎么天天下雨!太扫兴了。” “下雨了!嘿,说不定今天能见到『雷火炼殿』的奇观呢!” “別做梦了,兄台!金顶殿上早就装了避雷针啦!”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山脚下的入口处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被白雾笼罩的山峦更添几分仙境气息,而喧譁的人群则为这座道家圣地带来了几缕人间烟火。 在五顏六色的雨伞之间,一个头戴头盔、身著黄色工装的身影不断穿梭,在那些背著登山包、穿著风衣或长褂的游客中显得格外醒目。 “道长,您的快递!” 黄色身影在雨中停下,將手中的包裹递给一位静立在门口的中年道人。 那道人身材高大,留有长须,双目炯炯有神,仿佛有光芒流转——这正是炼气化神大成之后的表徵。 不过周围游客大多看不出来,只觉得这道士眼神格外明亮; 有些见识广的,也仅认出他是此处道山的掌门王道长而已。 “有劳了。”王道长拱手作揖,接过包裹,道袍轻轻一拂,人便倏然消失——正是武当绝学《斗转星移》。 “道长呢?……不见了!”快递小哥茫然望著空荡荡的山门,半晌才反应过来,惊呼出声…… 北斗仙峰——被幻象遮掩的武当山主峰。千级玉阶之上,王道长捧著包裹,步履轻捷地向上攀登。 万竿碧竹齐齐指向峰顶那块形如勺匙的巨石。 巨石的凹陷处,躺著一位仙风道骨的老翁。 他额骨突出,颅骨宽大,下頜厚实,银髮白须与垂眉隨风轻扬,此时正用指节粗大的手翻著一本紫色封皮的厚书。 “老祖真是勤勉,要是那帮小兔崽子能学到老祖一半的用功就好了!” 王道长料定老祖定在钻研如“一气化三清”“斗转星移”“安那般那”一类玄妙绝学或无上功法,於是愈发恭敬。 他携包裹跃上巨石,躬身长拜: “第八十一代掌门王静邇,拜见祖师!” “噢?小邇子?”老翁看向王静邇头顶的包裹,“我的『青龙壮骨大力丸』到了?” “是,”王静邇点头,“青云宗出品的限量定製款。” 老翁手向前一探一翻,包裹便已出现在他掌中。“我何时才能將《斗转星移》练到祖师这般境界……”王静邇在心中暗嘆。 老翁拆开包裹,取出其中的檀木盒,將软缎上那枚青中泛赤的药丸吞下,咂了咂嘴,忽地抬头看向王静邇:“你怎么还不走?” 王静邇深吸一口气,再次向老翁长拜:“弟子尚有一事稟报。” “讲。”老翁低头继续翻书,不知从哪儿拈来一根草茎叼在嘴里。 “后土天道似乎出了些问题。如今普通人即便不与神异事物结下大因果,也能察觉神异。文曲星君、月老、关帝这些香火神明,已开始半公开地传教,在凡俗发展势力。咱们也不能落后啊!” 王静邇神情激动。见老祖並未接话,他的气势弱了几分,又补充道:“至少……让山下那些俗家道观先去试试水……” 老翁头也不抬,只轻声冷笑:“你知道后土天道何时会出问题吗?” “何时?”王静邇下意识反问。 “天人五衰——灭世大劫的前兆。”老翁翻过身,继续看书。 “天人五衰……灭世大劫……”王静邇喃喃重复著这几个字。 “这么说……世界將要毁灭?所有人都要死?……不,祖师,您已是仙人之躯,应该能够……” “呵,我也逃不过!”老翁忽然嚷道,近乎神经质地奋力挥动手臂,“对於勇敢者来说,死亡不过是一场伟大的冒险!”隨后他將手中的《哈利·波特与魔法石》拋给王静邇,“小邇子,把这本书还给上次送人参果的那位小童。” 王道长看著手中的“无上功法”表情呆滯住了。 “……好好珍惜灾难前这半年的光阴吧……”老者翻了个身。 正文: 六月初的南方,空气里已经浮动著夏日的燥热。 距离端午节还有一天,周舞鱼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目光越过正在讲解期末复习要点的数学老师,飘向窗外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操场。 十二岁零十一个月的他,看起来比同龄人略显清瘦。 白色校服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两道自鼻翼延伸到脸颊的浅色疤痕——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虽已淡化,但在白皙的皮肤上仍隱约可见。 “……所以这道题的解题思路,关键在於二次函数的对称轴……” 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周舞鱼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准確地说,是集中在隨著呼吸在体內缓缓流动的某种“东西”上。 那种感觉,大约是从今年初开始的。 起初只是偶尔的错觉,像是静坐时能感觉到皮肤下有温热的细流穿梭; 后来渐渐清晰,闭眼时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飘浮著不同顏色的气息——教室里的多是浑浊的灰白,窗外阳光下的则是明亮的金黄,树木周围縈绕著淡淡的青绿。 “天地有气,清者为阳,浊者为阴,五行流转,生生不息……” 周舞鱼脑海里浮现出上周在租书店看的某本仙侠小说里的句子。 他酷爱这类小说,从《封神演义》到网络上的修真玄幻,几乎来者不拒。 书里描绘的吐纳修炼、御剑飞行的世界曾让他心驰神往,但现在,当类似的感觉真的出现在自己身上时,他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一定是青春期心理作用,或者看小说走火入魔了。” 可是那些“气感”太过真实——他能感觉到肺腑间温热的气息流转,能“看见”晨曦中金色的光点主动朝他匯聚,甚至有一次体育课跑完一千米后,他清晰地察觉到四肢百骸中有股清凉的气息在修復著酸痛的肌肉。 “周舞鱼!” 数学老师突然提高的音量把他拉回现实。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投来。 “你在发什么呆?站起来回答这个问题。” 周舞鱼慌忙起身,瞥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大脑飞速运转——那些数字和符號仿佛自动排列组合,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对称轴是x=3,最小值是-4。” 老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坐下吧,认真听讲。” 下课铃適时响起,数学老师收起教案:“明天开始放端午假,今天提前放学。假期作业我已经发到班级群了,记得完成。另外提醒一下,最近郊区不太平,西山那边有野兽出没的传闻,大家假期別往那边跑。” 教室里顿时一片欢呼,学生们迅速收拾书包。 周舞鱼的同桌王磊凑过来:“班长,你怎么做到的?那道题我还没看懂呢。” “蒙的。”周舞鱼淡淡一笑,將课本塞进书包。 “你最近状態不太对啊,老是走神。”王磊盯著他看了几秒,“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周舞鱼摇摇头,背上书包:“没事,就是有点累。走了啊。” “哎,端午快乐!” “快乐。” 寄宿初中的大门在下午三点敞开,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 周舞鱼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直奔公交车站,而是拐进了校门外小巷里的一家小卖铺。 “阿姨,取手机。”他將寄存卡递给柜檯后的中年妇女。 “小鱼来啦。”阿姨笑眯眯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老人机——周舞鱼的母亲林芸只允许他用这种只能接打电话、发简讯,外加几个简单小程序的老式手机,“你妈刚打电话来,说今天检察院要加班,让你自己打车回去。” 周舞鱼点点头,接过手机。屏幕亮起后,他习惯性地点开一个图標简陋的app——那是他半年前在网上找的“每日运势摇签”软体,界面粗糙,功能简单,就是隨机显示一句签文。 今天会摇到什么呢?他想著,拇指按下屏幕中央的虚擬签筒。 签筒摇晃三下,一根竹籤弹出: 【上上籤·天仙】 【天仙之姿,天地妒之,歷小劫后,一旦飞升】 【解曰:大福之前必有小灾,守得云开见月明】 周舞鱼盯著屏幕,不知怎的,心跳莫名加快。 他摇摇头,退出app,打开打车软体。定位、输入目的地、呼叫……。 三分钟后,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小卖铺门口。车牌號对得上,周舞鱼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尾號0852?”司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对,去市检察院家属院。” 车辆启动,驶离学校区域。周舞鱼很快沉浸在新下载的玄幻小说里,主角正面临生死危机,情节扣人心弦。 他看得入迷,全然没有注意到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熟悉的街道变成陌生的树林,没有注意到车辆正朝著与市区相反的西郊驶去。 直到顛簸的路面让手机差点脱手,周舞鱼才猛然抬头。 窗外是茂密的森林,夕阳的余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碎片,洒在蜿蜒的山路上。这不是回市区的路! 他心头一紧,抬眼看向车內后视镜——镜子里,司机的侧脸映入眼帘。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却有一头显眼的白髮,在脑后束成一个道士般的髮髻。 他的脸颊深深凹陷,面色苍白中透著不健康的蜡黄,整个人形销骨立,仿佛一具裹著人皮的骨架。 更让周舞鱼心跳骤停的是,司机也正通过后视镜看著他。 四目相对的剎那,周舞鱼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衝头顶,隨后是全身的僵硬——手脚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这种感觉仿佛有冰冷的铁水灌入了他的关节,凝固了他的肌肉。 “你是什么人?”周舞鱼脱口而出,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但奇怪的是,除了恐惧,他心底竟翻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兴奋——如果这不是绑架,如果这是…… “司机”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右手。 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件不合时宜的皮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深青色的布料,以及布料上刺绣的图案:九轮弯月,首尾相连,组成一个完整的圆环。 “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周舞鱼再次质问,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母亲是检察官,从小耳濡目染,他知道这种情况下慌乱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司机终於开口,声音平淡,“刚杀了个人,拿你替罪。” 周舞鱼的大脑飞速运转:“拿我替罪?我根本没有杀人动机!就算你用……超凡的力量改了证据,我照样可以把锅甩回我乘坐过的这辆可疑的网约车!” 他说到“超凡的力量”时,故意加重了语气,眼睛死死盯著后视镜里司机的反应。 司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乾涩难听:“噢——这你不用担心。一个叫神异事物研究所的狗屁组织会干预。而且我杀的是一个富商的千金,我的信息又被封锁……呵呵” 信息量太大了。周舞鱼感觉自己握住了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门把手——神异事物研究所?官方知道神异的存在? “官方知道神异的存在?神异应该不少吧——为什么我不被世人所知?”他追问,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而且,你不拿我顶罪,应该也能逃脱罪行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逻辑清晰地提问。 “神异在不知晓神异的凡人面前显露会被天道抹杀。” 司机说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日行一恶是我观传统,行恶有利於炼三尸。” 天道?三尸?周舞鱼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某本修真小说的剧情里。 但眼前的危险是真实的,他必须把握每一个获取信息的机会。 “那你为什么没被天道抹杀?”他紧跟著问。 “你算不知晓神异的凡人?”司机反问,隨即冷哼道。 “天道三个月前崩了,被抹杀的概率不足一成。” 车辆在这时驶入一片林间洼地,停了下来。 四周是参天古树,浓密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几缕残阳如血般渗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司机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近距离看,他的面容更加触目惊心: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紧贴著骨骼,几乎看不到肌肉的轮廓。 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瞳孔深处仿佛燃烧著幽幽的冷火。 “说实话,你比我冷血。”司机似笑非笑地说。 “我像你这么大时可不能这么平静地从一个刚杀过人的傢伙嘴里套话。若不是你的元神已有阳神雏形,我都想把你拉入我观修鬼仙道了。” 阳神?元神?这些词从对方口中说出,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阳神?”周舞鱼下意识重复。 “嗯。”司机点头,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你的元神未经过淬炼便已有一成的阳神雏形,而且现在极为活跃,有要更进一步的趋势。” 他一边说著,一边脱下皮衣,露出里面那件绣著九轮弯月的深青色道袍。道袍宽大,更衬得他身形瘦削如竹。 “若不是你寿元快没了,那可真是妥妥的天仙种子。”司机忽然惋惜地摇头。 “我寿元快没了?!我才十二岁!”周舞鱼终於无法保持镇定,声音陡然拔高。 司机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他的脸:“卫气近无,杂色涌肤,衰颓之症,活不过一年了。真不知道姬僵王怎么想的,让我不能整死你又不能让你好受。” 他用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周舞鱼的鼻子两侧:“你惹过一头绝色女殭尸么?” “没有!”周舞鱼斩钉截铁,但心底却闪过一丝茫然——他真的確定吗?关於自己小时候的记忆,有些部分確实模糊不清,“我为什么快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有人来诅咒过你,或给你下过蛊吧。”司机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我更倾向於后一种,因为你鼻旁的两道浅疤像是……” 周舞鱼竖起耳朵,但司机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又被林中突然颳起的一阵风吹散。 他只见司机的嘴唇动了动,隨后眼前一黑,在失去意识前,司机的轻吟声传入耳畔: “我蘸著月光 在观墙上补完半部残经~ 新鬼蹲在檐角数钉子 老观主说恶要均匀—— 像槐枝挑著的灯油 薄一分则淡 厚一分则腥~ 井里沉著前朝的嗓子 夜夜唱到寅时 我们跟著哼 把血珠弹上蛛网 算作早课~ 待到月亮彻底红透 便轮到我 去守山门了 这是前辈传下的 规矩~” 第2章:拘禁 周舞鱼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坚硬冰冷的触感——他躺在一张狭窄的铁床上,身上盖著薄薄的毯子。 睁开眼睛,头顶是苍白的天花板,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撑起身体,发现自己在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里,墙壁是浅绿色的,一面是铁柵栏门,门外是走廊。 这是……拘留室?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诡异的司机、林间洼地、那些关於天道和阳神的对话,然后是突然的昏迷。 “醒了?”柵栏外传来声音。一个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手里还拿著记录本,“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舞鱼摇摇头,没有立刻说话,谨慎的打量著男子。 “能走吗?能走的话出来做个笔录。”警察打开门锁。 周舞鱼跟著他来到一间审讯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墙壁是隔音材料,角落里有一个摄像头,红灯亮著。 “坐吧。”中年警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桌后坐下,“我姓陈,你可以叫我陈警官。別紧张,就是例行问话。” 周舞鱼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母亲是检察官,这令他多少了解一些程序——自己现在应该是嫌疑人身份,否则不会在拘留室醒来,也不会被带到审讯室。 “姓名?” “周舞鱼。” “年龄?” “十二岁,快十三了。” “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你在哪里?” 周舞鱼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从学校放假、取手机、打车,到发现路线不对、车辆开进西山,再到与司机的对话——当然,他隱去了所有关於“天道”“阳神”“神异事物研究所”的內容,只说司机声称自己杀了人要找替罪羊,然后他就晕过去了。 陈警官记录得很认真,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你说司机是个很瘦的年轻人,白髮,梳著道士的髮髻?” “对。” “穿著呢?” “外面是皮衣,里面……好像是深色的道袍,没太看清。” “车牌號记得吗?” 周舞鱼报出了打车软体上显示的车牌。 陈警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抬起头,目光锐利:“周舞鱼,你知道昨天西山发生了一起命案吗?” 周舞鱼的心沉了下去:“不知道。”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西山市某企业家的独生女,昨天下午在西山森林公园遇害。”陈警官盯著他的眼睛,“死亡时间大约在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正是你说你坐车进西山的时间段。” “不是我!”周舞鱼脱口而出。 “我知道。”出乎意料的是,陈警官嘆了口气,“现场勘查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有成年男性的足跡和指纹,力量也不是你这种体格的少年能达到的。但是——”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有几个问题需要你解释。第一,为什么司机会选中你?第二,你所说的『晕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第三,你是怎么回到市区的?我们发现你时,你躺在西山公园入口处的长椅上,身上没有外伤,但昏迷不醒。” 周舞鱼愣住了。对啊,司机把他弄晕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从林间洼地到了公园入口的?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我醒来就在这里了。” 陈警官看了他半晌,合上记录本:“最后一个问题,不相关案件,纯粹我个人好奇——你脸上的两道疤怎么来的?挺清秀的一个孩子,鼻子旁的这两道疤有些太碍眼了。” 脸上的疤? 周舞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翼两侧。那两道浅色的疤痕,从他记事起就存在了。关於它们的来歷,母亲说过几次—— 他两岁时,父母工作忙,请乡下的奶奶来照看。奶奶不喜欢带孩子,但又不想主动提出不照看——因为老家村里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如果老人不帮忙带孙子,儿子就可以不养老。於是奶奶用指甲抓破了他的脸,想逼父母主动开口让她回去。 因为这个,母亲和父亲大吵一架,最后离婚了。周舞鱼跟著母亲,从此再没见过父亲和奶奶。 “是小时候不小心划伤的。”周舞鱼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简略的回答。 陈警官似乎还想问什么,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对周舞鱼说了句“稍等”,便起身走出审讯室。 门关上的瞬间,周舞鱼听见陈警官对著电话那头说:“啊?!啥?有指示?” 声音很快远去。 五分钟后,陈警官推门回来,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他看了周舞鱼一眼,那眼神里混合著怜悯、无奈和疑惑。 “走吧,先回拘留室。”陈警官的声音有些疲惫,“有些情况需要进一步核实。” “陈警官,我什么时候能见我妈妈?”周舞鱼问。 “很快。”陈警官避开了他的目光。 拘留室的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周舞鱼坐在冰冷的铁床上,抱膝看著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墨蓝色的夜空中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市区方向隱约有霓虹的光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思绪乱成一团。 司机的话在脑海中反覆迴响:“天道三个月前崩了”“神异事物研究所”“你的元神已有阳神雏形”“你寿元快没了,活不过一年”……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这半年来感受到的“气”就不是幻觉。那么,那些小说里描写的世界,也许真的存在? 可是,“活不过一年”是什么意思?他才十二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还有那个司机说的“姬僵王”“绝色殭尸”——他真的招惹过这种东西吗?记忆里完全没有。 鼻翼旁的疤痕隱隱发痒,周舞鱼用力揉了揉。这两道疤,真的只是奶奶抓伤留下的吗?为什么司机说“像是……” “像是”什么?他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远处隱约传来爭吵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冷静而克制,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是母亲林芸! 周舞鱼立刻扑到柵栏边,努力向外张望。声音是从走廊另一头的接待室传来的,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一些片段: “……我要求见我的当事人……” “……不符合程序……” “……未成年人应有监护人在场……” 母亲果然来了。周舞鱼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母亲是检察官,熟悉法律程序,一定会想办法带他出去。 但为什么她看起来在和人爭执?按照正常流程,如果证据不足,他应该可以被保释才对。 除非…… 周舞鱼想起司机的话:“一个叫神异事物研究所的狗屁组织会干预……他们会想尽方法让你顶罪。” 难道那个“研究所”真的干预了? 呵,真是狗屁研究所…… 要是以后有能力,他一定要將那个司机碎尸万段……日行一恶?他们那个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屠完算了…… 周舞鱼尝试用精神胜利法安慰自己。 爭吵声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渐渐平息。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周舞鱼期待地看著拐角,但出现的只是巡逻的人,看了他一眼便走了过去。 母亲没有来。 周舞鱼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墙壁。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市区的灯火星星点点,却照不进这间小小的拘禁室。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他爬上铁床,抱膝蜷缩成一团,眼睛渐渐闭上。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窗外有什么金色的光点闪烁了一下,如同夏夜里的萤火,转瞬即逝。 第3章:天仙 寅时,凌晨三点至五点,一日中最黑暗的时刻。 但在农历五月五日,这个时间点有著特殊的意义。 端午节,午月午日午时,是一年中阳气最盛的时刻。 然而少有人知的是,端午节的“阳气最盛”並非因为太阳最烈——事实上,夏至才是太阳直射北回归线、白昼最长的日子。 端午的特殊之处在於,这一天太阳深处的“灵胎气”会周期性减弱,使得“纯阳之息”——太阳最本源、最纯净的阳气——能够不受阻碍地喷涌而出,洒向世界。 天仙界,悬浮於灵界之上,太阳外围的纯阳世界。 此刻,太阳初升的辉光染红了天边绵延万里的“阳炎原”。 无数身著各色仙袍的天仙聚集於此,他们或盘坐云端,或立於仙山,手中持著各式法器:玉瓶、金葫、琉璃盏、八卦镜……所有法器的开口都对准了东方,那轮正在缓缓升起的、比人界所见庞大百倍的金色太阳。 他们在等待“纯阳潮汐”。 当日轮完全跃出地平线的剎那,一道炽烈的日珥喷薄而出,如同金色的巨龙腾空,在天际划出绚烂的轨跡。 紧隨其后的是亿万道金线般的纯阳之息,如雨丝般洒向天仙界的每一个角落。 “收!” 不知是谁率先喝了一声,眾仙纷纷催动法器。 玉瓶生出吸力,金葫口吐金光,琉璃盏盛满金液,八卦镜折射光瀑……纯阳之息被源源不断地採集、炼化、储存。 这是天仙界一年一度的盛事,也是天仙们修行的关键契机。 纯阳之息能淬炼仙体、纯化仙元,是成就“纯阳仙”必不可少的资粮。 然而,总有一些纯阳之息会穿过天仙界的屏障,落入下方的灵界,甚至穿透灵界,坠向更下方的人界。 其中一道格外纤细却格外凝实的金线,在穿越灵界时,沾染了灵界中飘荡的“魂气”——那是等待转世的灵魂碎片,蕴含著最纯粹的人性本源。 接著,它又穿透了与灵界转生台中的“通黄泉隙缝”,沾染上一丝“魄息” 魂气与魄息在纯阳之息的熔炼下融合,化作一种独特的气息:既有太阳的至阳至刚,又有人性的温润,生生不息。 这道气息仿佛有了生命,它在人界的天空中游弋,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它感应到了一道同源的“人气”。 那气息微弱而纯净,带著稚嫩的生机,却又隱隱透著衰败的死气——就像一个精美的瓷瓶,表面光洁,內部却布满了裂痕。 纯阳之息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光,朝著气息传来的方向疾射而去。 它穿过城市的高楼大厦,掠过沉睡的街道…… 拘禁室里,周舞鱼正陷入深沉的睡眠。 那道纯阳之息如游鱼般穿过墙壁,悬浮在他上方,轻轻旋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它似乎在確认什么,片刻后,笔直落下,正中周舞鱼的额头。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那道纯阳之息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的泥丸宫——眉心上丹田,元神居所。 周舞鱼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飘浮在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里,温暖、明亮、舒適,仿佛回到了母体。 海水包裹著他,滋养著他,修復著他身体和灵魂中那些看不见的裂痕。 不,不是海水——是“气”。纯粹到极致的阳气,带著太阳的温度和生命的活力。 他的意识在这片金色中逐渐甦醒,然后“看”到了自己。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与他本人一模一样,但更加凝实、更加明亮,仿佛由光编织而成。 人形的眉心处,有一点金色的光芒在缓缓旋转,如同微型的太阳。 “这是……我的元神?”周舞鱼下意识地想。 隨著这个念头升起,金色人形——他的元神——睁开了眼睛。 视线穿透了肉身的束缚,穿透了拘禁室的墙壁,他看到走廊里打瞌睡的警察,看到接待室里彻夜未眠的母亲正对著手机低声说著什么,看到警察局外空无一人的街道,看到东方天际泛起的第一抹鱼肚白…… 然后,视线继续上升。 他看到了整个西山区,看到了远处的市区,看到了蜿蜒的江河和起伏的山脉。 大地在脚下缩小,天空在头顶展开——不,不是天空,是层层叠叠的白云包裹著的“灵界”。 最下方是灰濛濛的灵界净土转生台,往上是泛著淡淡萤光的灵界,再往上……太阳中……是一片耀眼的白金色世界,无数光点在其中飞舞穿梭。 他的元神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朝著那片白金色的世界飞去。 穿过灵界时,他看到无数模糊的洁白人影在其中,乘著和云朵一样的鱼飘荡,饮甘露,采云菇。 然后,他突破了某个无形的屏障。 眼前豁然开朗。 天地间都是金烂烂的,却不是刺眼的金黄,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上好白玉般的光泽。 脚下是绵延无际的云海,云海中偶尔露出仙山的轮廓,山上有亭台楼阁,飞檐翘角。远处有仙鹤翱翔,麒麟漫步,凤凰展翅…… 而正前方,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白玉巨门。门楣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 南天门。 周舞鱼愣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还是那个半透明的金色人形,正悬浮在云海之上。 “这是梦么?”他喃喃自语。 “梦你个头!”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周舞鱼抬头,看到一只通体洁白如玉的鸟儿正扑扇著翅膀,悬停在他面前。 鸟儿形似孔雀,尾羽却更加修长华丽,每一片羽毛都流转著七彩的光晕。 “凤凰?”周舞鱼脱口而出。 “次代卵生凤凰,玉凰属,你可以叫我玉儿。”鸟儿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恼怒。 “新飞升的天仙?飞升的真是时候,纯阳大典刚开始,天仙们都跑去阳炎原了,还得麻烦本姑娘带你去登记仙籍!” 周舞鱼眨了眨眼:“我……飞升了?这不是做梦?” “你修炼修傻啦!”玉凰急得在他周围转圈,“你阳神出窍,突破灵界,抵达天仙界!这不是做梦,是真的飞升!多少修士苦修千年都达不到的境界,你居然还怀疑是梦!” 周舞鱼终於意识到不对劲了。 如果这是梦,未免太过真实——他能感觉到脚下云海的柔软,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檀香,能看到玉凰每片羽毛上的纹路,甚至能感知到自己与下方人界那具肉身之间微弱的联繫。 “那我的身体……”他迟疑道。 “肉身身亡,阳神脱壳,阳神飞升都是这样,毕竟想要成阳神,必须斩三尸,躯壳里一个本我意都没有自然就死了唄。”玉凰不以为意,“等你在天仙界站稳脚跟,可以申请下凡玉碟回去看看。不过现在——先去登记仙籍!” 她不由分说,用爪子抓住周舞鱼的肩膀——虽然都是灵体状態,但这种接触依然有实感——朝著南天门內飞去。 穿过白玉巨门的瞬间,周舞鱼感到一股暖流冲刷过全身,元神更加凝实了几分。门后的景象更是让他屏息: 白玉铺就的大道蜿蜒向前,两旁是参天的玉树,树上结著发光的果实。 空中飘浮著岛屿般的仙山,瀑布从山上垂落,却在半空化作彩虹。 偶尔有仙人驾云而过,或乘仙鹤,或御飞剑,衣袂飘飘,仙气凛然。 更远处,能看见巍峨的宫殿群,琉璃瓦在纯阳之息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別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逛。”玉凰拖著他朝一个方向飞去,“先去『登仙阁』,祖丹凤前辈今天值班。” 登仙阁是一座九层八角的白玉塔,坐落在一条清澈的仙溪旁。 塔门敞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楼大厅中央坐著一位红衣女子。 女子看起来三十许人,容貌端庄,眉宇间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正在翻阅一本厚厚的玉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老祖宗,新飞升的天仙,带来登记!”玉凰鬆开爪子,把周舞鱼往前一推。 祖丹凤的目光落在周舞鱼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未满十三岁的阳神?人间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奇才?可惜……生於末世……” 她伸出手,掌心浮现一团旋转的金光:“手放上来,测测你的因果根底。” 周舞鱼依言將手——或者说,元神的手——放在金光上。金光立刻蔓延开来,將他整个包裹,然后化作无数细丝,探入他元神的深处。 祖丹凤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的讶异更浓了。 “周舞鱼,人界歷2009年出生,母林芸,父周梓……”她缓缓念出基本信息,然后顿了顿,“母系血脉中……有一道天仙因果?” 她再次闭眼,金光细丝更加活跃。半晌,她露出恍然的表情。 “林长生,长生剑尊,一百年前飞升的天仙,目前在青鸟邮信局任职。”祖丹凤收回金光,“他因气运过盛,压制了子孙的气运,导致他们大理寺林家已经落寞成凡人家族了,气运被压抑百年,终於在外戚后代中爆发……难怪能在未修炼的情况下阳神觉醒。” 周舞鱼听得一愣一愣的。林长生?他没听母亲提过这个祖先。青鸟邮信局?天仙界还有邮局? “按照天仙界律例,新飞升天仙若有先人在职,可酌情分配至相近职司。” 祖丹凤说著,从桌上取出一块白玉令牌,手指在上面虚划几下,然后递给周舞鱼。 “任命你为青鸟邮信局检信分类大將,日薪一百烈阳幣,包住不包吃,可有异议?” “大將?”周舞鱼接过令牌,入手温润。 “就是个分类员,天仙界职衔好听而已。”玉凰在旁边小声嘀咕。 祖丹凤瞪了她一眼,继续对周舞鱼说:“仙籍已录,你现在正式位列天仙。不过你情况特殊,阳神虽成,却未经系统修炼,许多仙家神通尚不能施展。建议你先熟悉职司,积攒薪俸,再去『传功阁』兑换基础功法。” 她挥挥手:“玉儿,带他去青鸟局报到,顺便讲讲天仙界的基本规矩。” “得令!”玉凰应了一声,又抓住周舞鱼的肩膀,飞出登仙阁。 第4章:青鸟局 青鸟邮信局坐落在天仙界东南角的一片梧桐林中。 那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庭院,白墙青瓦,飞檐翘角,看起来古朴雅致。 庭院门口掛著一块木匾,上书“青鸟邮信总局”,字跡飘逸如云。 “到了!”玉凰鬆开爪子,落在庭院门口,“你自己进去吧,我得回南天门执勤了——今天飞升的新仙估计就你一个,我还得回去站岗呢。” “等等!”周舞鱼叫住她,“我……我什么都不懂,这邮信局是干什么的?检信分类大將又要做什么?” 玉凰歪著头想了想:“简单说,就是处理三界往来的信件。天仙界与人界、灵界及冥界黄泉、四海龙宫及各福地洞天中的妖属都有通信往来,这些信件都会匯聚到青鸟局。你的工作就是把它们分类——寄往人界的归一堆,寄往灵界的归一堆,天仙界內部的归一堆,然后交给专门的青鸟送出去。” “那青鸟……” “就是字面意思,青色的鸟,凤凰的近亲,擅长空间穿梭,是三界最快的信使。”玉凰拍拍翅膀,“好啦,我真得走了。对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青鸟局后院有个『轮迴镜』,可以查看人界亲人的现状,一次收费五十烈阳幣。你刚来没钱,但林长生前辈是你先人,可以借点。” 说完,她化作一道白光飞走了。 周舞鱼站在青鸟局门口,深吸一口气——虽然元神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让他平静些——推开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正对大门的是一排办公房,房门敞开著,能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信件。 那些信件千奇百怪:有竹简,有绢帛,有纸张,甚至还有树叶、贝壳、玉石…… 左侧的迴廊通往深处,右侧则是一个小花园,园中有一池荷花,荷花大得离谱,每片叶子都有圆桌大小。 周舞鱼走进最近的一间办公房。房间里除了堆积如山的信件,只有一张长桌,桌上散落著一些文具和……一个圆盘。 那圆盘巴掌大小,由白玉雕成,边缘刻著繁复的符文,中央是一面光滑如镜的平面,镜面中云雾繚绕,隱约能看到下方的山河城池。 周舞鱼被吸引了过去。他伸出手,想要摸摸镜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別碰!那是下凡玉碟!”玉儿声音从门口传来。 但已经晚了。 周舞鱼的手指触碰到镜面的剎那,圆盘骤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他感觉自己的元神像是被投入了漩涡,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办公房、信件、荷花池——迅速模糊、扭曲、消失。 最后一刻,他听到那个声音气急败坏地喊: “新来的!你还没学怎么用啊——” 数分钟前: 人界,西山区公安分局,拘禁室。 躺在铁床上的周舞鱼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然后猛地坐起,一连骂了两句脏话: “操!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 声音在寂静的拘禁室里格外响亮。刚被推进来的另一个少年犯嚇了一跳,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周舞鱼——或者说,此刻控制著这具身体的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眉头紧皱:“我嘴他妈什么时候变这么脏了?” 他试图说句正常的话,但一开口又是:“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角落里的少年犯瑟瑟发抖。 这个“周舞鱼”烦躁地抓了抓头髮。他感觉很奇怪,脑子里好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好像多了很多阴暗的念头。 那些平时会被理智压制的衝动——愤怒、嫉妒、贪婪、懒惰——此刻如野草般疯长。 他看向角落里的少年犯,对方穿著名贵的运动服,手腕上戴著限量版手錶,一看就是家境优渥的孩子。 凭什么?凭什么有些人天生就什么都有,而他却被关在这种地方? “喂,你。”他开口,语气不善,“犯什么事进来的?” 少年犯怯生生地回答:“酒、酒驾,撞了护栏……” “酒驾?未成年酒驾?”周舞鱼冷笑,“家里有钱吧?赔钱就能了事?” 少年不敢接话。 周舞鱼从床上下来,走到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一种暴虐的衝动在胸腔里翻涌——想揍他,想看他哭,想把他那块表抢过来砸碎…… 就在这时,拘禁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警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周舞鱼,出来。准备去法庭。” 警察推门的瞬间,正要对少年犯发作的周舞鱼突然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被传唤,而是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回来了。 就像离家的游子突然归来,就像缺失的拼图瞬间补全,一股温暖、明亮、平静的意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冲刷著那些阴暗的念头。 “等等……”周舞鱼晃了晃脑袋,刚才那段时间的记忆有些模糊,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骂了脏话,还差点对那个少年犯动手。 他虽然比较喜欢打架,但平时还是很文明的!真的! 警察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別磨蹭。” 周舞鱼深吸一口气,跟著警察走出拘禁室。走廊里的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同时內视己身。 他能感觉到,泥丸宫里多了一个金色的光团——那是他的阳神,刚从那个叫“天仙界”的地方归来。 阳神周围环绕著温暖的灵气,正在缓缓滋养著他的肉身。 更神奇的是,他能“看”到自己身体內部的情况:五臟六腑、经脉血管、甚至细胞层面……然后,他看到了那些“裂痕”。 就像那个杀千刀的司机说的,卫气缺失,使得体內器官本质得不到保护和掩盖,本质色浮现於体表,三个丹田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如同一个即將破碎的瓷瓶。 代表生机的绿色气息正在从这些裂纹中缓缓流失,而代表衰败的灰色气息则不断渗入。 按照这个速度,他真活不过一年。 第5章:审判 周舞鱼跟著警察走出拘禁室,穿过长长的走廊。 清晨的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阳神在泥丸宫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暖的气息,那种与肉身重新连接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推开后是分局的后院。 一辆警车停在院子里,引擎已经发动,排气管冒著淡淡的白气。 另一名戴著墨镜和口罩的年轻“警察”坐在驾驶座上,看到他们出来,点了点头。 “上车吧。”带他出来的圆脸警察拉开了后座车门。 周舞鱼低头钻进车里。车內空间比普通轿车宽敞,前后排之间装著坚固的金属隔栏。 他在后排坐下,陈警官从另一侧上车,坐在他旁边。 车门关上的瞬间,周舞鱼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感——不是空气不流通,而是某种说不出的压抑。 “车里怎么这么热?”圆脸警官皱眉,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驾驶座的年轻“警察”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空调开著呢,不应该啊……估计又是阳朔虫(超小声)。” 周舞鱼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的阳神刚刚归位,与元胎海尚未完全融合,溢散出的阳威导致封闭的车厢內阳气积聚,导致了温度升高。 普通人只能感觉到热,却看不见那些无色透明的“阳种”——那是阳气最基础的能量形態,像微小的光点,正从他周身经脉缓缓渗出,飘散在空气中。 他尝试著控制这些阳种。意念微动,几粒阳种飘向金属隔栏,轻轻附著在柵栏表面。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几秒钟后,周舞鱼看见接触点的金属开始生锈,紧接著,生锈区域扩大,金属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这个发现让周舞鱼心头一震。阳气还能腐蚀金属?那应该对肉身也会有伤害……幸好他没有让阳气直接进入肉体,只是在经脉中流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他立刻收回那些阳种,生锈区域的扩散停止了,但已经形成的腐蚀痕跡清晰可见。 圆脸警官显然没有注意到隔栏上的变化,他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 周舞鱼尝试將几粒阳种凝聚成型,阳种匯聚渐渐变成一个淡金色的人影(阳神视角)。 人影似乎有自我意识,探向手銬。用阳气缓缓包裹住锁芯。 周舞鱼屏气凝神的看向那个人影 腐蚀的过程比隔栏上缓慢得多。手銬显然使用了某种更耐腐蚀的合金,但阳气的侵蚀仍然在进行。 周舞鱼能“看”到锁芯內部的结构正在被一层层剥离,就像被无形的手慢慢磨去。 很快人影消散,一股记忆涌入周舞鱼脑海。 “有自我意识的化身吗?”,周舞鱼心中暗想,按下疑惑,看向手銬。 照这个速度,完全腐蚀需要一段时间,但已经足以让锁芯失效。 警车驶出分局,匯入清晨的车流。 周舞鱼看向窗外,熟悉的街道在眼前掠过。 这个时间点,上班的人群开始涌现,早餐摊冒著热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只有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法庭那边都布局好了吗?。”驾驶座的年轻“警察”突然开口,“我上面,交代了,速战速决。” 圆脸警官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周舞鱼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击,频率很快。 二十分钟后,警车停在市中级人民法院侧门。 这里没有媒体,也没有围观群眾,只有两名法警在门口等待。 周舞鱼被带下车,穿过一条专用通道,直接进入一间小型审判庭。 庭內布置简洁,旁听席上只有寥寥数人。周舞鱼一眼就看见了母亲林芸——她坐在第一排,双手紧握放在膝上,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她身旁坐著一位穿著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那是周舞鱼的舅舅林峰,省內知名的刑事辩护律师。 审判席上坐著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主审官,戴著金边眼镜,面无表情,目光木訥。 公诉席上是一位极年轻的检察官,正低头整理材料。整个法庭瀰漫著一种奇怪的氛围,不是庄严肃穆,而是一种呆滯和冷漠。 “现在开庭。”主审官敲下法槌,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被告人周舞鱼,被控故意杀人罪一案,现在进行审理。” 周舞鱼被法警带到被告席。手銬在坐下时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锁芯已经腐蚀了近半,隨时可能断开。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法官说。 年轻的检察官站起身,快速念了一遍起诉书。內容与陈警官之前说的基本一致:周舞鱼於昨日下午在西山森林公园杀害一名十六岁少女,动机不明,但现场证据指向明確。 “被告人,你是否认罪?”主审官看向周舞鱼。 “不认罪。”周舞鱼清晰地说,“我没有杀人。昨天下午我被一个白髮司机绑架到西山,他说他杀了人想让我顶罪,然后我就晕过去了。醒来时已经在公安局。” “有证据吗?”主审官问。 周舞鱼顿了顿:“我手机上的打车记录可以证明我叫了车,车牌號是——” “警方调查显示,该车牌號对应的车辆昨天下午正在维修厂保养,有完整的记录和监控。”法官打断他,“被告人的辩解与事实不符。” 林峰律师这时站起身:“审判长,我方要求传唤证人。被告人的母亲可以证明被告人平时品行良好,绝无暴力倾向。此外,我方要求调取西山公园入口及周边道路的监控,以核实被告人所说是否属实。” 主审官空洞的看了林峰一眼,淡淡道:“辩护人的请求不予採纳。本案证据確凿,事实清楚,无需再行调查。” “审判长!”林峰提高了音量,“根据刑事诉讼法,被告人有权提出有利於自己的证据,法院应当予以审查。您这样直接拒绝,严重违反了——” “辩护人!”主审官猛地敲响法槌,但身体僵硬,像是木偶。 “请注意你的言辞。本庭已经审查过全部证据,认为现有证据足以定罪。如果你继续扰乱法庭秩序,本庭將考虑取消你的辩护资格。” 林峰愣住了。周舞鱼看见舅舅的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表情。母亲林芸站起身,想说什么,但被法警制止了。 周舞鱼看著主审官空洞的眼神——这人身上,残留著极淡的阴气。 “妈的”,他暗骂一声,八成是那个……狗屎研究所干的好事,就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 整个庭审过程快得令人窒息。主审官没有让周舞鱼再做任何陈述,没有让辩护人提交任何材料,甚至没有让公诉人详细举证。 他就像在完成一个早已设定好的程序,每一步都匆匆忙忙,迫不及待地要走到终点。 周舞鱼环顾法庭。他注意到角落里本应亮著红灯的监控摄像头,此刻指示灯是灭的。 审判席下方的书记员虽然在记录,但手指敲击键盘的节奏很不自然。 旁听席上除了母亲和舅舅,还有几个陌生面孔,他们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眼神空洞。 “现在宣判。”主审官站起身,“经审理查明,被告人周舞鱼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鑑於被告人系未成年人,依法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立即执行。” 法槌落下。 从开庭到闭庭,正好五分钟。 林芸猛地站起来:“不!这不合程序!我要上诉!” 主审官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审判席。两名法警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周舞鱼,將他带出法庭。 经过母亲身边时,周舞鱼看见她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舅舅林峰正紧紧握著她的手,脸色铁青。 “小鱼……”母亲伸出手,指尖颤抖。 周舞鱼想说什么,但已经被带出了审判庭。身后的门关上,隔绝了母亲的声音。 第6章:逃 周舞鱼被重新戴上手銬——这次换了一副新的。 哼,还挺结实——他暗骂一声。然后被押上了另一辆警车。 这次只有驾驶座的年轻警察,圆脸胖子没跟来。车辆启动,驶离法院。 车內很安静。周舞鱼歪著头看窗外,城市像被拉开的布景一样往后窜。 阳光挺好,街上人挺多,每个人都在过自己那点破日子。 他闭上眼睛,內视己身。阳神在泥丸宫里稳稳转著,金光比之前凝实不少,像个小太阳。 至於法庭上那出戏——若真有什么狗屁力量在操控,要让他顶杀人罪,八成就是那个“神异事物研究所”。 得逃。 他瞄了一眼前排的警察。三十来岁,墨镜反光,阳神扫过去没什么异常,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好办。 警察专心开著车,右手搭在挡把上,完全没意识到后座这位正在琢磨怎么弄他。 周舞鱼放出阳神,分出一缕极细的阳气,像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探到警察后颈。 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管在跳,血是温的。 他没动手,只是感知。阳神和肉身彻底融合后,他对活物的感知敏锐得可怕。 这警察生命力挺旺,但气息里掺著明显的阴冷—— “八成是那研究所的人。”周舞鱼想起他来时这年轻警察和圆脸胖子的对话,“不过倒確实是凡人……” 警车驶出市区,上了郊区公路。路两边开始冒树林,是那种人工造的“重山”造林区。 名字听著就大——山峦重叠,森林茂密,延绵几百公里,城市周边的生態屏障。 车开始爬坡。周舞鱼等。 等弯道。等两边都是林子。 来了。 意念集中,泥丸宫里的阳神骤然爆亮。 无色透明的阳气像雾气一样涌向手銬锁芯,腐蚀速度快了不止一倍,锁芯滋滋响。 同时,他分了三道阳气化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道狠狠撞向警察后脑; 一道飘向行车记录仪; 一道钻进警察腰间和车內的通讯设备。 电光石火。 警察身体一僵,手从方向盘上滑落,整个人软塌塌瘫进座椅,晕了。 行车记录仪指示灯闪两下,灭了,外壳爬满细纹。 对讲机滋滋几声,內部电路烧成灰。 警用无线电冒出一缕青烟,报废。 手銬锁芯彻底腐蚀断裂。周舞鱼一挣,銬子便掉了。 他摸出警察腰间的钥匙串,找到车钥匙。拉开门锁,推门下车。 清晨林间的空气冷颼颼的,混著泥土和烂树叶味。周舞鱼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 警察瘫那儿,呼吸很浅,后脑勺被阳气撞过的地方——全白了,像染了一撮老年斑。 周舞鱼摇摇头,把他扶正,系好安全带。关车门,从外面锁死。 钥匙在手心一握,阳气微吐。钥匙內部的金属结构瞬间扭曲,成了一坨废铁。 隨手扔进路边排水沟。 然后走到车后,打开內循环。 “会不会憋死看你造化,不过应该不至於——车里剩下的氧气够他喘半天呢……小爷真是人美心善。。” 退后几步,看一眼警车。它歪在弯道边,发动机还在转,里面的人昏迷,所有通讯设备全废。 至少短时间內,不会有人发现。 周舞鱼转身,钻进路旁的人工林。 林子比外面看著密多了。杉树松树一排排杵著,长得挺高,树冠挤在一起,阳光漏不下来几缕。 地上铺满落叶,软乎乎的,踩上去没声。 周舞鱼在林子里窜得飞快。阳神让他对周围敏感得要命——他能“看见”空气里飘的稀薄灵气,能感知树木那点微弱的活气,连远处有只野兔在啃草都知道。 这能力让他能轻鬆绕开障碍,专挑隱蔽的路线钻。 走了大概一小时,人工林到了头。前面是一片矮丘陵,零零散散几个村子。 周舞鱼放慢脚步,蹲树丛后观察了会儿。上午,村里人大多下地了,道上没人。 他摸到最靠林子的一户人家。普通农家院,晾衣绳上掛著几件衣服——一件褪色的蓝工装外套,一条灰裤子,还有几件內衣。 院门虚掩,里头静悄悄,主人肯定下地了。 周舞鱼翻过矮墙,脚落地很轻。他取下晾衣绳上的衣服,动作利索。 三下五除二扒了身上那身橙色囚服——昨晚在拘留室发的,丑得要死——换上工装外套和灰裤子。 衣服大了点,凑合穿。 找个隱蔽角落,阳气一点,囚服便烧了起来。 橙色布料迅速捲曲、焦黑、化灰。他用脚把灰踢散,埋进土里。 换装完成。 周舞鱼站那儿,看著远处的村子和更远处的重山山脉,脑子开始转。 回市区找妈?太危险。警察肯定在家和学校蹲著呢,回去就是送人头……再说都成仙了,上个毛学。 等等……那个“神异事物研究所”既然能操控法庭,肯定也能监控他所有社会关係…… 不过……那研究所里都什么实力?有仙吗? 他们似乎专门封锁神异相关的事,就像那个司机……他整警察时用的也是神异手段…… 所以那研究所会招揽他吗?还是……也不知道自己这实力在世上算什么档次。 那个司机,又是什么修为?好像没成仙吧……哼,別让我逮著你。 周舞鱼想来想去,决定进重山。 那个司机说过,在不知晓神异的凡人面前显神异,有概率被天道抹杀。 天道都崩了,只剩一成概率,但他不敢赌。 可要是能在深山里找到別的神异生灵,情况就不一样了——他可以设法让那东西先在凡人面前露一手。 这样看见它的凡人就不再是“不知晓神异的凡人”,他之后再在这些凡人面前用能力,就不会触发抹杀。 问题是他手头没有这么一只神异生灵。 所以必须进山。一来能放心用阳神自保和探索,二来神异生灵为躲凡人,肯定藏深山老林。 重山山脉几百公里,深处没人,最有可能撞上。 打定主意,周舞鱼不再磨蹭。他避开村子,沿著山脚小路,朝重山深处走。 越往里走,人工种植的痕跡越少,原生林子越来越多。 树更粗更高,藤蔓缠得到处都是,地上落叶堆得更厚,空气里一股潮湿的烂木头味。 周舞鱼走著走著,突然觉得不对劲。 那是一种轻飘飘的被窥视感,像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盯著他。 可他仔细感知四周——除了树,虫子,几只鸟,没有任何异常的生命气息。 神经过敏吧。 他这么想著,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听见前面有水声。 循声过去,一条小溪横在眼前。水清得见底,从山石间淌过,阳光打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周舞鱼这才觉著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口水没喝过。 他走到溪边,蹲下身,伸手想捧一捧—— 就在手指快碰到水面的瞬间—— 第7章 :水魈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水面的瞬间—— 溪水突然炸开! 一只青灰色的、滑腻异常的手臂从水中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鉤,死死扣住了周舞鱼的脖颈。 巨大的力量传来,周舞鱼整个人被拖向水中,他甚至来不及惊呼,溪水已经淹没了口鼻。 窒息感瞬间袭来。更可怕的是,那只手臂的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人类应有的力量。 周舞鱼拼命挣扎,双手抓住那截手臂想要掰开,触手处一片冰凉湿滑,皮肤下面似乎没有肌肉,只有僵硬的、仿佛皮革包裹的骨骼。 他被完全拖入水中,眼前是浑浊的溪流和浮动的泥沙。 透过水光,周舞鱼勉强看见袭击者的模样——那是一个全身青灰色的人形生物,皮肤湿滑布满褶皱,头髮像水草般在水中飘荡,眼睛是两个空洞的窟窿,嘴巴大张著,露出参差不齐的黑色牙齿。 水魈!周舞鱼脑海中闪过这个名词。他看过一些志怪小说里提到过,溺死之人所化的殭尸,又称水猴子,常潜伏在水边拖人下水。 这只水魈的力量还在不断增强,手臂越收越紧。 周舞鱼感到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意识开始模糊。在水下,他根本无法呼吸,更不用说呼救了。 生死关头,泥丸宫中的阳神猛然爆发! 金色的光芒从周舞鱼眉心透出,在浑浊的溪水中犹如一盏明灯。 他的肉身还在水魈的钳制下挣扎,但阳神已经脱离躯壳,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金色人形,悬浮在水中。 阳神出窍! 这是周舞鱼第一次在清醒状態下主动让阳神离体。 奇妙的感觉传来——水不再是阻碍,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形態的介质; 窒息感消失了,因为阳神本就不需要呼吸; 甚至连水魈施加在肉身上的压力,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阳神低头看去,自己的肉身还在水魈怀中,脸色已经发紫,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不能再耽搁了。 金色阳神伸手虚握,无数无色透明的阳气从周身涌出,在水中凝结成一道道锁链,瞬间缠住了水魈的四肢和躯干。 阳气锁链触及水魈皮肤的剎那,发出“滋滋”的声响,青灰色的皮肤上冒起阵阵白烟。 水魈身体剧烈颤抖,空洞的眼窟窿里似乎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它鬆开了钳制周舞鱼脖颈的手臂,转而撕扯身上的阳气锁链。 但阳气对这类阴邪之物的克製作用异常明显,它越是挣扎,锁链缠得越紧,白烟冒得越多。 周舞鱼控制阳神,將肉身从水魈怀中拖出,推向岸边。 肉身浮出水面,趴在溪边的石头上剧烈咳嗽,大口呼吸著空气。好一会儿,苍白的脸色才渐渐恢復。 阳神留在水中,凝视著被束缚住的水魈。 近距离观察下,他能更清楚地看到这东西的细节:全身皮肤布满溺毙者特有的褶皱和浮肿,指甲又长又黑,指尖带著倒鉤; 身上穿著破烂不堪的衣物,依稀能看出是女性的款式;最诡异的是,它虽然全身僵硬如尸,但关节活动却异常灵活。 “你能说话吗?”周舞鱼尝试与其沟通。 水魈只是徒劳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没有半点理智回应的跡象。 看来这只是一只凭本能行动的怪物,周舞鱼有些失望,他还想从对方口中了解一些关於神异世界的信息呢。 既然无法交流……周舞鱼看著不断挣扎的水魈,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试试阳气对神异生物的具体影响。 之前腐蚀金属、使人头髮变白。、破坏电子设备,都是对非生命体或普通人的应用。 但对水魈这种神异生物,阳气会產生什么效果? 周舞鱼控制阳神抬起右手,掌心对准水魈。 他小心地控制著阳气输出的强度——刚开始只是一缕,像金色的丝线,缓缓注入水魈体內。 水魈的挣扎骤然加剧! 它整个身体剧烈抽搐,青灰色的皮肤表面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阳气入体的地方,皮肤开始起泡、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那些脱落的皮肉在水中漂浮,迅速溶解,化作一缕缕黑气消散。 这个过程看起来异常痛苦。水魈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嘶吼,空洞的眼窟窿里竟流出了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周舞鱼皱了皱眉,但没有停止。他逐渐加大阳气注入的量。 更多的阳气涌入水魈体內。它抽搐得更加厉害,全身皮肤如同煮沸般不断鼓起水泡,然后破裂、脱落。 手臂、胸口、脸颊……大块大块的皮肉从骨架上剥离,在水中缓缓下沉。 水魈的挣扎渐渐变弱了。最终,它完全静止下来,悬浮在水中,只剩下半副残破的躯壳——大部分皮肤和肌肉已经脱落,露出森森白骨和部分尚未完全腐烂的內臟。 周舞鱼收回阳气,锁链消散。水魈的尸体缓缓沉向水底,落在溪底的沙石上,一动不动。 看来阳气对任何事物有极强的破坏作用,能使其的腐烂崩解。周舞鱼默默记下这个发现。 他摇摇头,阳神回归肉身。意识重新与身体融合的瞬间,一阵虚弱的眩晕感袭来——阳神出窍虽然神妙,但对精神的消耗也很大。 他趴在溪边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体。 喝水的兴致早就没了。周舞鱼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恢復平静的溪面,转身继续向山林深处走去。 他没有看见的是—— 在他离开后约莫一刻钟,沉在溪底的水魈“尸体”突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些脱落的皮肉下方,原本裸露的骨骼和残存组织表面,开始缓慢地生长出一层细嫩的、粉白色的新肌肤。 新肌肤的生长速度虽然缓慢,但確实在持续进行,如同初生的婴孩皮肤,柔软而坚韧。 更诡异的是,水魈原本空洞的眼窟窿里,渐渐凝聚出两团微弱的、幽蓝色的光点。 那光点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却顽强地存在著。 水魈残破的身体在溪底轻微颤抖,新生肌肤覆盖的范围逐渐扩大。 它那已经脱落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弯曲了一下,指尖轻轻划过溪底的沙石。 但这一切,周舞鱼都无从知晓了。 他已经走远,身影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 第8章:林长生 夜幕如墨,重山深处愈发幽暗。 周舞鱼靠著一棵老松喘息,这才注意到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残红正在消退。 他下意识內视泥丸宫—— 白日里那个温暖、凝实、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金色阳神,此刻正隨著天光一同黯淡。 不是陡然熄灭,是像退潮的海水,一层层、一寸寸地敛去光芒。 几个呼吸间,那尊凝实如真人的金色身影便缩水成模糊的轮廓,又缩,缩成最初那种若有若无、飘飘忽忽的灵体形態。 像一盏灯,灯芯还在,油却干了。 阳神变回了普通元神。 周舞鱼怔怔看著那片空荡的泥丸宫,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怎、怎么会……” 他试著催动那股白日里汹涌澎湃的力量——没有回应。 元神静悄悄悬在那里,感知不到万物灵气,分化不出化身,更別提腐蚀金属。 “……太阳。”他望向沉入山脊的最后一缕金边,“是因为太阳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脆弱感攫住了他。 他抱紧手臂,指节扣进衣袖。四周的树影在暮色中一寸寸涨大,扭曲成各种即將扑来的形状。 远处传来兽类的低嚎,近处枯枝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他白天击晕过警察,杀死过水魈,此刻却被一阵风惊得绷紧脊背。 周舞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挪动脚步。 不能待在外面。必须找个藏身之处。 他摸黑向前,借著最后一点天光,在半山腰寻到一处岩壁下的山洞。 洞口被藤蔓半遮半掩,里面勉强能容一人蜷缩。 周舞鱼確定里面没有其他生物后钻进去,並將藤蔓拉拢上。 他抱膝坐著,不敢合眼。 元神无法感知四周了,此刻他和普通孩子没有太大区別。 一天之內,他被绑架、被定罪、越狱、杀人未遂——不对,那个警察应该还活著,他只是击晕了他——然后又杀了一只水魈。 虽然那不是人,但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对生灵释放攻击性的阳气。 周舞鱼把脸埋进膝盖。 他想起今天早上还在教室里发呆,数学老师点他回答问题,王磊凑过来问“你怎么做到的”。那些平凡的日子,像上辈子那么远。 疲惫如铅块灌入四肢。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他睡著了。 天仙界,青鸟邮信局。 一道青光自南天门方向疾掠而来,在梧桐林中倏然顿住,化作一个身著月白道袍、面容稚嫩如十三四岁少年的仙人。 林长生。 他生得一张娃娃脸,圆眼睛、翘鼻头,瞧著比周舞鱼还小几岁,头顶却挽著端正的道髻,斜插一根青玉簪。 此刻这张娃娃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雀跃,连飞遁的身法都比平日快了三分。 “老涂!老涂!”他一头撞进办公房,“听说今儿新飞升个天仙,分到咱们青鸟局了?是我曾外孙?林芸那一支的?” 被他唤作“老涂”的是只蹲在案头整理信笺的老青鸟,闻言抬起头,慢吞吞道:“长生道君来得不巧,那小仙君方才还在这屋里,一转眼……” “一转眼怎么了?” “一转眼碰了桌上的下凡玉碟,被送回凡界去了。” 林长生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的视线落在靠窗那张木桌上——那是今日刚分配给他那未曾谋面的曾外孙的位子。 桌上整齐码著一叠待分类的竹简,旁边搁著新领的文房用具,一切都规规矩矩,只有一样东西不对。 一枚白玉令牌静静躺在桌角,原本该是莹润如羊脂的玉色,此刻却黯淡无光,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尘灰。 林长生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上前,抓起玉牌。入手温凉,並没有那种碎裂或冰冷的不祥之感,只是光芒尽敛。 他將玉牌贴在眉心,闭目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额上竟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小兔崽子……”他的声音又气又笑,还带著劫后余生般的庆幸,“阳神天成,未加淬炼,入夜便跌回元神。玉牌感应不到阳神,可不是要嚇死个人!” 他將玉牌小心收起,娃娃脸鼓成了包子。 “可他好端端的天仙界不待,跑凡界去做什么!待在这太阳里的天仙界,日日受纯阳场笼罩,哪来这烦恼!”林长生背著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只炸了毛的雏凤。 “第一天就逃班!我当年好歹还留了一道化身糊弄上官!作为曾经的清末赴英留学生,这个fellow竟然能比我还囂张!” 老青鸟歪著头看他,没敢提醒道君您老人家飞升百年了还总把“fellow”掛嘴边这事儿也挺囂张的。 “不行。”林长生猛地站定,“我得去凡界逮人。” 老青鸟刚要开口,眼前已没了那道月白身影。 山洞里,周舞鱼是被踹醒的。 不是梦境里那种轻飘飘的失重感,是实打实的、脚底板招呼在小腿上的踹。 “哎——”他痛呼一声,猛地坐起,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態。 洞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借著微弱的月光,周舞鱼看见来者是个金光闪闪的少年身量的道士,生著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此刻正居高临下俯视他,表情复杂——有恼怒,有庆幸,有审视,还有一丝周舞鱼读不懂的……亲近。 “你就是周舞鱼?”少年道士开口,声音清脆。 周舞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元神虽已跌落,但感知尚未完全迟钝。 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浑身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不是压迫感,而是某种“不属於此处”的疏离。像一滴清露落入浊流。 “你是谁?”周舞鱼反问。 少年道士盯著他看了几息,忽地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冲淡了娃娃脸带来的稚气,露出几分长者才有的宽和。 “我叫林长生。”他说,“七百年前飞升,如今在天仙界青鸟邮信局当差。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曾曾外祖。” 周舞鱼愣住了。 林长生。那个祖丹凤说过的名字,那个在天仙界任职、与他血脉相连的先人。 “你是……”周舞鱼嗓子发乾,“我妈妈的……曾祖父?” “差不多。”林长生摆摆手,一撩道袍,竟毫不讲究地在他对面坐下,“你曾外祖是我嫡亲的孙子,你外公是我太孙子的孙女,你妈是我孙子的孙女的——反正七拐八绕的,你叫我老祖宗也行,叫太公也行,叫曾外祖也行。” 他顿了顿,圆眼睛弯起来:“叫名字也成,我不讲究这些。” 周舞鱼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叫什么。 林长生似乎也不急著要答案。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递过来。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宫灯,通体用暖玉雕成,灯壁上鏤刻著繁复的云纹和日轮图案。 此刻灯芯处是空的,没有火焰,却隱约能感受到其中沉睡的温意。 “这叫『小纯阳宫灯』。”林长生道,“天仙界最基础的物件,入门仙童人手一盏。投入烈阳幣,便能放出与太阳相同的纯阳场,笼罩周身三尺。” 他顿了顿,看著周舞鱼黯淡的眉心:“你那阳神是天成的,没经过淬炼,离了太阳便跌回去。往后入夜,点上这灯便是。” 周舞鱼接过宫灯。入手温润,沉甸甸的,不像灯,倒像一团凝固的暖意。 “烈阳幣……”他想起玉凰说过这个词,“天仙界的钱?” “嗯。”林长生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隨手放在他膝上,“这里是三千烈阳幣,当给你的见面礼。省著点用,一盏灯一夜消耗一枚,够用些时日。” 周舞鱼捧著锦袋,一时说不出话——大腿啊! “玄孙周舞鱼,见过曾祖。”他立马行礼道。 林长生没接这个谢,只是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你这孩子,运道是真好,也是真差。”他伸手点了点周舞鱼的眉心,“阳神天成,多少修士苦修千年求不来。可偏偏生在这时……” 周舞鱼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没事。”林长生没有回答,只是道,“你那阳神虽不稳,却是正正经经的天仙根基。往后留在天仙界修行,凡身的病症,自有仙元滋养化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你得跟我回一趟天仙界。” 周舞鱼抬眼。 “不是常住,就一个时辰。”林长生的娃娃脸上浮现一丝狡黠,“你飞升的事,青鸟局那几个老傢伙都听说了。按照天仙界的规矩,后辈飞升,前辈是要给见面礼的。” “我不用……”周舞鱼下意识推辞。 “用。”林长生不容置疑,“你是不用,我得要。那几个老油条攒了几百年的家底,我盯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机密。 “但是有一条——不能派化身去。你若放个化身跟著我,他们一眼就能识破,到时候装傻充愣,半个子儿都抠不出来。必须真身阳神到场,才算新晋天仙登门拜会。” 周舞鱼想了想,摸出一枚烈阳幣,投入小纯阳宫灯。 灯芯处亮起一点金芒。那光芒迅速扩散,化作一圈温润的、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晕,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光晕触及眉心的剎那,泥丸宫中的元神猛然一震—— 如枯木逢春,如死水惊澜。 黯淡的元神骤然亮起,金色从眉心涌向四肢百骸,凝实成那个半透明的、与他一般无二的人形。阳神归位! 周舞鱼长长吐出一口气。那种被抽离力量的虚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充盈、仿佛与太阳相连的踏实。 他睁开眼,看见林长生正含笑看著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极淡的、被掩藏的悵然。 “走吧。”林长生起身。 “等一下。”周舞鱼犹豫片刻,做了个决定。 他闭上眼,意念微动。泥丸宫中的阳神缓缓起身——不是整体出窍,而是分出意识,让阳神独立於肉身。 金色人形从他眉心踏出,悬浮在半空,身形凝实、轮廓分明。 而留在原地的肉身则睁开眼睛,目光清澈,意识清醒。 阳神离体,肉身仍有意识。 林长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著那具盘坐在地、神情平静的肉身,又抬头看看悬浮半空的金色阳神,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没斩三尸?” 第9章 :再到天仙界 周舞鱼阳神点点头,肉身的自己同步开口:“没有。” “三尸是什么?”他问。 林长生没有回答。他盯著周舞鱼看了很久,眼神从震惊转为复杂,又从复杂转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慨然。 “三尸,”他终於开口,声音轻得像嘆息。 “是人身中的三种本我意,代表著人的三种欲望——上尸好华饰,中尸好滋味,下尸好淫慾。修士若要阳神大成,须斩却三尸,使元神纯之又纯,方能与道合真。” 他顿了顿,看著周舞鱼:“你阳神已成,却未斩三尸。这意味著……” “意味著我的三尸还在肉身里。”周舞鱼接口。 他想起白天阳神离魂时,那个满口脏话、充满戾气的“自己”。那不是他,至少不是平时的他。那是被剥离了理智压制后,赤裸裸的、本能的衝动。 “不止。”林长生摇头,“三尸寄居人身,与元神同根同源。寻常修士斩三尸,是將这三道慾念彻底炼化、剥离,从此元神纯净,却也失了人性的某些……” 他斟酌著措辞:“某些混沌未开时的天真。” 周舞鱼沉默片刻,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长生没有正面回答。他伸手,凌空点了点周舞鱼肉身的胸口,又点了点阳神的眉心。 “往后你会知道的,。”他说,“而且,有三尸的话是可以同时兼修其他道的,比如人仙或鬼仙。” 林长生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迎风一晃,化作三尺长的青锋。 “走了。”他握住剑柄,另一手抓住周舞鱼的手腕,“闭眼。” 周舞鱼刚闭上眼,便觉一股柔和而磅礴的力量托住自己,整个人如飞絮般轻盈升起。 风声从耳畔掠过,林间的虫鸣、夜鸟的扑翅、远处溪水的潺潺——一切声音都在急速远去。 然后是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像穿过了一层极薄的水膜。 他睁开眼。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无垠的星空。不,不是星空——那璀璨的光点並非星辰,而是无数飘浮在虚空中的、发光的岛屿和宫殿。 远处,一座巍峨的白玉巨门静静矗立。 南天门。 周舞鱼再次踏入天仙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与上次被纯阳之息裹挟著飞升不同,这一次他有清醒的意识,有林长生牵引,还有一盏小宫灯在腰间散发融融暖意,將太阳纯阳场稳定在周身三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金色,凝实如真人。这是阳神完全体的状態,比白日里更加稳固。 “別看了,跟上。”林长生收起青锋,抬脚迈入南天门。 周舞鱼深吸一口气——阳神其实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让他平静——跟了上去。 青鸟邮信局还是那副模样,梧桐林、白墙青瓦、满院乱堆的信件。 但林长生没有带他进办公房,而是拐进了左侧迴廊深处。 迴廊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月洞门,门后是一条青石小径,蜿蜒通向另一片院落。 “这是老孙的居所。”林长生边走边说。 “孙復光,字正明,飞升前是汉朝刑部尚书,在珠龙台掛了个狱官的虚职。看著凶,其实最好说话。待会儿他给什么你收什么,不用推辞。” 周舞鱼点头。 月洞门后是一处清雅的庭院,庭中种著两棵参天古柏,树下蹲著一只石龟,龟背上驮著半块残碑。碑文模糊,依稀是汉隶。 正屋门敞著,里面传来呼嚕声。 林长生毫不客气,抬脚跨过门槛。 “老孙!別睡了!你家来新人了!” 呼嚕声戛然而止。 周舞鱼跟进去,看见一张宽大的云床,云床上堆著七八个软枕,软枕中央陷进去一个大坑。坑里正挣扎著坐起一个……极胖的老人。 说他胖,不是寻常的发福,而是像一座小山敦敦实实垒在那里,道袍撑得满满当当,领口露出一叠下巴。 他鬚髮皆白,眉毛也白,眼睛被肉挤成两道缝,却透著精亮的光。 “长生?”老人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浑厚,带著久居高位的余威,“什么新人?” 然后他看见林长生身后的周舞鱼。 那双细缝似的眼睛眨了眨,眨了又眨。 “……你后人?”老人猛地坐直,动作敏捷与体型全然不符,“你这气运没把你子孙后代的都透支了?” 周舞鱼下意识往林长生身后退了半步。 老人盯著他看了半晌,忽地笑了。那笑容从层层叠叠的下巴一直漾到眉梢,像雪山顶上化开的第一缕春阳。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伸手在枕边摸索,摸出一只半旧的木匣,也不起身,就这么凌空一推。 木匣稳稳飞到周舞鱼面前。 “老朽飞升一千四百年,倒也有略些积蓄。”孙復光眯著眼。 “匣子里是柄习剑,早年我在汉廷断案时用的。凡铁所铸,不值什么,胜在隨我多年,沾了些正气。你拿去玩。” 周舞鱼接过木匣,打开一条缝。 里面静静躺著一柄短剑,剑身古朴无华,剑鞘是黑檀木的,已磨得发亮。他握住剑柄,轻轻抽出三寸——寒光一闪,刃口竟无半点锈跡。 “还有这个。”孙復光又从枕边摸出个鸟笼,竹编的,巴掌大小,里面蜷著一只…… 周舞鱼仔细看,是只九头鸟。 九个脑袋挤在一起,此刻全都闭著眼,缩著脖子,像九颗毛茸茸的果子。鸟笼底部铺著软草,角落里有个小玉碗,盛著半碗清水。 “脊骨削了,飞不高的。”孙復光摆摆手,“当个传话跑腿的小廝使唤,或者养著解闷。它九个脑袋,认路极准,不会丟。” 周舞鱼捧著鸟笼,看著那九只挤成一团的小脑袋,一时不知该谢还是该问。 林长生已经替他谢过了:“老孙破费了,改天请你喝酒。” “喝酒免了。”孙復光又躺回他的软枕山里,声音渐渐低下去,“改天带这孩子再来……给我讲讲凡界的事……” 呼嚕声再次响起。 林长生带著周舞鱼退出正屋。 “九头鸟。”周舞鱼低头看笼子里的小东西,“脊骨削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长生脚步不停,“九头鸟是天地异种,成年后翼展三丈,九首齐鸣能裂虚空。削去脊骨便失了神异,只剩寻路传信的凡能。老孙是怕你使唤不动它,才亲自动的手。” 周舞鱼沉默。 九头鸟:餵我花生! 第二处院落与孙復光的清幽截然不同。 还没进门,周舞鱼就听见里面传来高谈阔论的声音: “……当年我黄家先祖於云横山开派,不过三代便出了五位金丹人仙!那是什么气象!……” 林长生低声说:“黄鼎真君,字太一,云横山黄家五祖。人仙道道士世家出身,离经叛道转修的天仙道飞升三百多年了。爱吹牛,但人不坏。” 黄鼎真君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道人,三缕长髯,面相清癯,仙风道骨得很標准。他正对著一株盆栽指指点点,见林长生进来,立刻迎上: “长生道君!可是稀客!这位就是你家新飞升的小天仙?来来来,让老夫看看——” 他凑近周舞鱼,上下打量,嘖嘖称奇:“未满十三载的阳神……稀奇,真稀奇。老夫当年炼阳神用了三十七年,已人中翘楚,跟这孩子一比…” “简直白活了。”林长生接话。 黄鼎真君噎了一下,瞪他一眼,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塞进周舞鱼手里。 “夜明珠一枚,產自东海鮫人窟,夜放光明,可照十丈。”他抚须道,“老夫当年游歷东海时亲手猎的,不是凡品,收好。” 周舞鱼打开锦盒。 柔和的幽蓝光芒流泻而出,照亮了他半透明的金色手指。那颗珠子约莫鸽蛋大,通体莹润,內里仿佛有银色的细流缓缓游动。 “谢……”他刚开口。 黄鼎真君已转向林长生,眉飞色舞:“长生道君,说起东海,老夫当年还遇著一桩奇事……” 林长生面无表情拉著周舞鱼走了。 第三处院落隱在竹林深处,院门半掩,里面寂寂无声。 林长生的脚步明显慢了。 “桥东老人。”他低声道,“乔古,字无恨。飞升比我早两百年,不爱说话。” 顿了顿,又补一句:“特別不爱说话。” 周舞鱼跟著他走进院子。 院中只有一石桌、两石凳。石凳上坐著一个灰衣老人,鬚髮皆白,面容清瘦,正低头看石桌上的棋枰。 棋枰上散落著几十枚黑白子,没有对手,他一个人慢慢摆弄。 林长生在石桌对面坐下。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舞鱼一眼,点点头,继续低头看棋。 林长生没说话。 周舞鱼也没说话。 竹林里的风穿过石桌,带起几片落叶。老人的手很稳,一枚黑子落下,又一枚白子落下。 足足一盏茶时间。 老人终於放下棋子,从袖中摸出一只旧布袋,放在桌上。 林长生拿起来,掂了掂。 “……五十烈阳幣?”他挑眉,“老乔,你家底就这点?” 老人没抬头,又落了一子。 林长生把布袋放在桌上,没动。 老人落第二子。 林长生还是没动。 老人落第三子。第四子。第五子。 半晌,他嘆了口气,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布袋,放在第一只旁边。 林长生这才收了两只布袋,塞进周舞鱼怀里。 “谢了啊老乔。”他起身。 老人摆摆手,继续看他的棋。 周舞鱼抱著两只布袋,跟著林长生走出竹林。 “桥东老人……”他忍不住问,“为什么叫他桥东老人?” “他飞升前住在桥东。”林长生言简意賅,“姓乔,桥东的乔,就这么叫开了。” 顿了顿,又说:“他是真穷。飞升五百年,也没攒下什么,所以抠的很。” 青鸟局门口,林长生停住脚步。 “贺礼收完了,接下来……” 他没有回身,周舞鱼却从他语气里听出一丝复杂。 “接下来我带你去坊市看看。”林长生道。 周舞鱼没有问什么事。他抱紧怀里的锦盒、木匣、鸟笼和两袋烈阳幣,跟著林长生踏入天仙界的街市。 天仙界的坊市,和人界的集市完全不同。 没有店铺,没有柜檯,只有无数仙人席地而坐,面前铺一块布,布上摆著法器、丹药、符籙、矿石、灵植……什么都有。更多的仙人甚至没有布,直接把东西放在地上,旁边立块木牌,上书四个字: 割爱贱卖。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仙姑守著三只玉瓶,瓶子晶莹剔透,里面盛著淡金色的液体。她的腰脊弯曲,目光浑浊,一言不发。 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仙人面前摆著十几轴画卷,他握著其中一轴,指节发白,始终没捨得放下来。旁边牌子上写著“家传上古幻画真跡,半价”,字跡被涂改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把价格改得更低。 还有更远处,一个看著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仙人身前空空如也,只蹲著一只巴掌大的玉鼎。 他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周舞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抚过鼎身的纹路。 他没有立牌。 林长生的脚步慢下来,喃喃一句: “一亿烈阳幣的转运费,五帝定的价。一年內攒不齐,就只能等死。” 周舞鱼喉头髮紧。 他想问天仙界为什么会死,想问五帝是谁,想问转运费是运什么、转去哪里。 但他没有开口。 因为周围的仙人已经开始交谈了。那些声音不加掩饰地飘进他耳中,像冰水灌入胸腔。 “这些没攒够转运费的仙们真是疯了……把老底都要贱卖出去了。” “总不能留在这等死吧。唉,人界估计也快发生天人五衰了,不知道那些人仙得急成什么样?” “一亿烈阳幣,五帝们真是黑!” “宇宙航行,一亿转运费並不多,但这没个三五百年的积累攒不下来啊。” “唉!不知道金德星那有没有像催熟版僵王那样弱小的圆满生灵来探索归墟……” “別想了,那边最弱的圆满生灵伽德罗王能吊打五帝这样的纯阳仙。你还是想想怎么晋升纯阳仙,成为圆满生灵自己探索寻宝更实在!” “我还差八十道纯阳之息……” “还差八十道?一共才需要八十一道吧!” 他的同伴嗤笑一声。 “唉,毕竟我没有像长生道君那般甲等气运,飞升不足百年就能炼化三十余道纯阳之息。” 他顿了顿,似乎瞥了同伴一眼: “不过你好像一道也没炼化吧?还说我?” 抱怨的仙人蔫了。 周舞鱼愣在原地。 他不由自主回头,看向身边那个娃娃脸的、正在假装没听见的少年仙人。 林长生没有看他。 但周舞鱼分明看见,对方的后颈泛起一层极淡的、可疑的红。 第10章:坊市 坊市的喧囂在身后渐渐远去,周舞鱼抱著一堆东西,跟著林长生往回走。 他怀里现在多了三枚传功玉筒。 事情发生在一刻钟前——就在他听见那些仙人议论“纯阳之息”“转运费”“天人五衰”之后,整个人还有些恍惚,脚步不由自主停在一个摊位前。 那摊子很简陋,一块旧布上摆著七八枚玉筒,旁边立著块木牌,上书四个字:传功玉筒。 “小仙友好眼力!”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道士,见有人驻足,立刻打起精神。 “能瞬间学会一种术法的传承玉筒!这放平时,那可都是可以作为宗派底蕴的好东西!” 周舞鱼低头看向那些玉筒。它们大小相仿,顏色各异,有的莹白如玉,有的泛著淡淡的青灰,每一枚表面都刻著细密的符文,隱隱有光芒流转。 “能……瞬间学会?”他问。 “那是自然!”摊主拍著胸脯。 “传承玉筒里封存的是一道完整的术法印记,只要用元神触碰,顷刻间便能学会。当然——”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学会归学会,能发挥几成威力,还得看个人悟性和修为。” 周舞鱼的目光在玉筒间游移。 林长生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想买就买。老孙他们给的那几样东西,回头可以拿去换钱。” 周舞鱼点点头,指向两枚凡品玉筒:“这个和这个,怎么卖?” 摊主眼睛一亮:“《生发术》和《除疤术》,这两样都是凡品术法,不值什么钱。小仙友若是买一本黄级术法,这两本可以赠给你。”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说话时目光灼灼地盯著周舞鱼——或者说,盯著周舞鱼怀里那只九头鸟的笼子。 周舞鱼沉默片刻,指向那枚顏色最深、符文最复杂的玉筒:“这个呢?” “《三焚火阵(残)》!”摊主的声音都高了几分,“黄品上等阵法,是玄品阵法的残本,又叫烈火阵。原本的《三焚火阵》是准地品的玄品顶级阵法,由东方天帝所创!虽说是残本,但布下此阵,可引动真火之威,焚毁万物!” 他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一口价,五百烈阳幣。” 周舞鱼扭头看向林长生。 林长生挑了挑眉,没说话。 周舞鱼想了想,从锦袋里数出五百烈阳幣,放在摊位上。 摊主喜笑顏开,將《三焚火阵(残)》的玉筒递过来,又麻利地把《生发术》和《除疤术》塞进他怀里。 “小仙友爽快!这两本赠你,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再来找我!” 周舞鱼抱著三枚玉筒,转身跟上林长生。 走出老远,林长生才开口:“我会三焚火阵的另外一个残阵,厉火阵,可焚灵体,回头可以教你。” 周舞鱼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把玉筒收好,摸了摸怀里的锦盒、木匣和两袋烈阳幣。 “走吧。”林长生说,“坊市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咱们在这儿待了快两个时辰,外界怕是过去不少时间了。” 周舞鱼一愣。 林长生没再多解释,带著他穿过南天门,回到青鸟局那片梧桐林。 踏进办公房的剎那,周舞鱼下意识看向那张属於自己的木桌——桌上还堆著竹简,文房用具原封未动,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坊市一日,外界一月。”一只老青鸟倚著门框,脸上掛著促狭的笑。 “你们在坊市待了將近三个时辰,加上来迴路上耽搁……恭喜,你们旷工一个星期了,长生道君,这是你第几次旷工了?。” 周舞鱼:“!” 他猛地转身:“一个星期?我肉身还好吧?!” 林长生摆摆手:“急什么,肉身又不会跑。你留了呼吸,留了心跳,留了三尸在里面守著,能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看向老青鸟,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事:“再说了,这都快灭世劫了,旷不旷工也没人管……” 周舞鱼没听进去后半句。 他脑子里全是肉身——那个藏在山洞里的、只剩三尸的、会不会被野兽叼走的肉身。 “转运费的事,我可以先帮你付了。”林长生还在说,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不过你以后得分期还。一亿烈幣不是小数目……” 周舞鱼根本没在听。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东西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汉服,形制古朴,是胡式深衣; 旁边放著一只白玉面具,能遮住鼻子以上半张脸;再旁边是那盏小纯阳宫灯,还有刚到手的三枚传功玉筒。 他上前一步,左手抓起宫灯,右手揽起汉服、面具和玉筒。 “我先回去一趟。”他头也不回地说。 林长生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周舞鱼的阳神已经扑向桌上的下凡玉碟—— 白光一闪,人影消失。 “这小兔崽子……”林长生看著空荡荡的屋子,半晌,摇头笑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重山深处,山洞里。 周舞鱼的肉身正蹲在一堆灰烬旁,手里举著一只烤得焦黑的蝎子,嘴里骂骂咧咧: “他妈的,什么破蝎子,壳比老子的脸皮还硬……呸!还扎嘴!阳神那小子倒好,在天上吃香的喝辣的,留老子在这儿啃虫子……” 他咬了一口,嘎嘣脆,然后呸呸呸吐出一堆碎壳。 “等老子哪天翻身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什么狗屁青鸟局砸了!第二件事就是把那个什么长生道君的鬍子拔光!第三件事——”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泥丸宫深处,一股温暖、熟悉、久违的意识如潮水般涌入。 阳神归位。 三尸愣住了。 他捂著嘴,瞪著眼睛,感受著那股意识的回归——无数记忆画面在脑海中炸开:南天门的巍峨,青鸟局的梧桐,孙復光的软枕山,黄鼎君的夜明珠,桥东老人的棋枰,坊市的“割爱贱卖”,还有那些关於天人五衰、转运费、圆满生灵的议论…… 一切都在瞬间涌入,冲刷著这七日来被困在山洞里的、阴暗的、暴躁的、独自啃虫子的记忆。 三尸——不,周舞鱼——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只烤焦的蝎子,沉默片刻,把它扔进火堆。 “操。”他轻声说。 不是骂人,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嘆。 然后他开始整理阳神带回来的记忆。 生发术、除疤术、三焚火阵…… 还有那套青色汉服,那只白玉面具。 周舞鱼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 七天不见阳光,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身上那件偷来的工装外套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还沾著烤蝎子的炭灰。 他先打开小纯阳宫灯,投入一枚烈阳幣。 金色的光晕亮起,笼罩周身三尺。泥丸宫中的阳神再次凝实,温暖的感觉从眉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然后他拿起那枚《生发术》的传承玉筒,贴在眉心。 元神触碰到玉筒的瞬间,一道信息流涌入——生发术,凡品术法,功效是催发生长头髮。原理是引动体內阳气,刺激毛囊…… 周舞鱼闭目片刻,再睁开眼时,已经学会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短短的头髮,意念微动。 一阵细微的痒意从头皮传来。他能感觉到髮丝在生长——一寸、两寸、三寸……直到发梢垂到腰际。 他低头看著突然多出来的长髮,有些新奇地甩了甩头。 髮丝乌黑柔顺,在金色的宫灯光晕中泛著淡淡的光泽。 然后是《除疤术》。 同样贴在眉心,同样瞬间学会。除疤术的原理是用阳气修復皮肤组织,抚平疤痕,恢復肌肤原本的状態。 周舞鱼抬手,指尖触到鼻翼两侧那两道浅色的疤痕。 这个他从小带到大的印记,此刻终於可以—— 阳气涌动,匯聚在指尖,覆上疤痕。 温热的感觉从皮肤表面渗入,他能感觉到细胞在快速分裂、修復、重组。 疤痕组织被一点点分解,新生肌肤取而代之。 片刻后,他收回手。 鼻翼两侧的触感变得光滑了。 但当他凑近水潭,借著宫灯的映照细看时,眉头微微皱起——那两道疤痕確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道极浅极淡的白色痕跡。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若细看,依然存在。 像是疤痕消失后留下的……印记? 周舞鱼摇摇头,暂时按下疑惑。他拿起那套青色胡式汉服,抖开。 那是天庭的工作服——交领右衽,宽袖束腰,衣料是某种轻软而有质感的材质,青色深沉如古玉。他脱下身上破烂的工装,换上汉服。 衣服比他原本的身量略大,但腰带一束,倒也合身。 长发披散在肩头,配上青色深衣,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如果说之前是个逃难的少年,此刻倒像个……周舞鱼自己也说不清。 最后是白玉面具。 他拿起面具,入手温润,隱隱透光。面具只遮住鼻子以上半张脸,额际有云纹雕刻,眼孔处打磨得极薄,戴上后並不遮挡视线。 周舞鱼深吸一口气,將面具扣在脸上。 面具贴合肌肤,冰冰凉凉的。他转身,走向水潭。 宫灯的光芒在水面投下金色的倒影。周舞鱼低头,看见潭中映出一个身影—— 长髮披肩,青衫垂落,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小巧的下巴,线条柔和的唇,还有…… 他伸手,摘下面具。 潭中倒影露出一双水杏般的大眼睛,眼型偏圆,瞳仁黑亮,配上那张未长开的、带著少年稚气的脸—— 像个女孩。 周舞鱼盯著倒影看了三秒,默默把面具戴回去。 “……老妈现在见了我,都不一定能认出来吧。”他喃喃。 七天不见天日,他的肤色白得不像话,加上三尸阴气七日浸润,皮肤摸上去冰凉细腻,像是变了个人。 阳神归位后,那种分不清时间的混沌感消失了,但身体的变化还在。 他站在水潭边,看著倒影,一时有些恍惚。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阳神归位前,三尸曾经发现过一些东西。 周舞鱼闭上眼,开始翻找那七天的记忆。 三尸的记忆和阳神的记忆不一样——更混沌,更情绪化,充满了各种脏话和莫名其妙的暴躁。但在这片混沌中,他找到了一个画面: 山洞深处,有一个水洼。 水洼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水色幽暗。三尸曾经蹲在水洼边往里看,发现水底有个石穴,石穴的缝隙里有光亮溢出。 但三尸没敢进去探索。 周舞鱼睁开眼,提起宫灯,朝山洞深处走去。 第11章:水魈,又来 山洞比他想像的要深。借著宫灯的光,他看见岩壁上残留著爪痕,地面散落著更多的枯草和骨头——有蛇的,有蝎子的,还有些辨认不出的兽类。 这里曾经是某种生物的巢穴,那生物离开前,把枯草垫得厚厚的,仿佛准备冬眠。 他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形成的水洼出现在岩洞底部。水色墨绿,看不见底,水面平静如镜。 宫灯的光照过去,能隱约看见水底確实有个石穴,石穴边缘有微弱的光芒透出。 周舞鱼蹲下身,放出阳神。 金色人形从眉心踏出,穿过水洼,探入石穴。 阳神的感知比肉身敏锐百倍,他能“看见”石穴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水道,约莫十余米长,蜿蜒向上。水道尽头,有更开阔的空间,还有……空气的流动。 有空气流动,就意味著连著外界。 周舞鱼收回阳神,咬了咬牙。 他把宫灯掛在腰间,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洼。 水冷得刺骨。 阳神的纯阳场虽然笼罩周身,但肉身依然要承受水温。周舞鱼憋著气,摸索著找到石穴入口,侧身挤了进去。 水道比他想像的更窄,有些地方几乎要贴著岩石才能通过。他手脚並用,在冰冷的黑暗里摸索前进。 中途岔了一口气。 水灌进鼻腔,呛得他剧烈咳嗽,但在水下咳嗽只会让更多的水涌进来。 肺像要炸开,四肢被冻得僵硬发麻,每一次划动都无比艰难—— 然后他的手触到了水面。 周舞鱼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向上扑腾。头冒出水的剎那,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咳出呛进肺里的水,整个人趴在岸边,像一条快死的鱼。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过来。 周舞鱼撑著身子爬起来,放出阳炎烘乾衣服和头髮。宫灯的光芒照亮了眼前的空间—— 是一个溶洞。 比他之前待的那个山洞大得多,钟乳石从洞顶垂下,石笋从地面长出,在灯光中投下诡异的影子。 洞中有水流的声音,空气湿润,带著泥土和矿石的气息。 周舞鱼一边烘乾自己,一边抬头打量洞顶。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洞顶最高处,有一幅刻痕——九个月亮,首尾相连,组成一个完整的圆环。 月光图腾。 和那个司机皮衣下露出的道袍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周舞鱼站在原地,盯著那个图案,呼吸都慢了一拍。 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从溶洞另一端传来——是水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周舞鱼敛息,放出阳神感知。金色人形无声无息地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穿过几根巨大的石笋,他“看见”了—— 一个大型水洼,比刚才那个大三倍不止。水洼中泡著两个身影,正半浮在水面上交谈。 不,不是两个。 是两个为首的,它们身后,还泡著密密麻麻的……东西。 周舞鱼数了数,八十多个。 全是水魈。 为首那两个明显比其他的强大,皮肤偏惨白色,身形更接近人形,其中一个还在低声说话: “……大王这回怎么这么久没来?都快半个月了。” 另一个瓮声瓮气地答:“大王的事,咱们怎么知道。等著就是了。” 周舞鱼缩回阳神。 他在溪边杀过一只水魈,知道那东西的战力——对凡人来说可能很强,但对阳神来说,不过是需要费点手脚的靶子。 周舞鱼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两个水魈游近一些,等它们离开水洼,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但水洼中,那个说话的水魈突然停下了。 它扭头,看向周舞鱼藏身的方向。 “怎么了?”另一个问。 “有东西。”第一个说,“我闻到生人气。” 周舞鱼知道藏不住了。 他没有犹豫,阳神猛然出窍—— 金色人形从眉心踏出,在半空中一分为千! 千道化身如金色流星,铺天盖地涌向水洼。 每一道都带著纯阳之息的灼热,每一道都是对那些阴邪之物的致命克制。 水洼炸开了。 八十多只水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阳神化身击中。 它们在水中翻滚、抽搐,皮肤冒起白烟,发出无声的嘶嚎。 不过几个呼吸,八十多具残骸沉入水底,化作漆黑的焦炭。 为首的两只逃得快,钻进水洼深处。 但阳神化身追得更快。 千道金光聚拢,將两只飞僵团团围住,形成一个金色的牢笼。 只要它们敢动一下,那些金光就会扑上去,把它们烧成灰烬。 两只水魈对视一眼。 然后—— 它们同时跪到了地上。 “上仙,饶命啊!” 周舞鱼愣了一下。 他控制阳神化身围而不攻,自己飘到水洼上方,居高临下俯视著它们。 “大人饶命!”左边那只水魈开口,声音又尖又急,“我等与大人无冤无仇!我等大王是此山山神,四品功德正神!我们都是好水鬼啊!” 右边那只连连点头:“嗯嗯!我们大王还是鬼仙势力九阴教血月观的客卿长老!不要杀我们啊!” 周舞鱼心中一动。 血月观。 他抬头看了一眼洞顶的月光图腾,又低下头,盯著那只说话的水魈:“血月观?是什么势力?和溶洞顶上的那个图案有关係么?” “有的!”水魈连忙答道,“那是血月观標记势力范围的標誌,也是血月观的图腾!” “血月观在哪?” “大人,这我怎么知道啊!”水魈的声音带著哭腔,“我们只是小卒,连观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周舞鱼眯起眼:“你大王在哪?” “不知道啊!每次都是大王来找我们,间隔短则数日,长则半年。我们不敢问,也不敢跟……” 话没说完,周舞鱼一抬手。 金色的火焰从掌心涌出,將那只飞僵整个包裹。它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在纯阳之火中化作灰烬,沉入水底。 “要你何用。” 周舞鱼收回手,看向剩下那只水魈。 那只已经抖得像筛糠。 周舞鱼问:“说,功德正神和你是什么样的存在,是由什么变成的,怎么成为的?” 水魈结结巴巴地答:“妖、妖积功德,死后就可以成神……我是水鬼,殭尸的一种,殭尸是人死后,元神分为魂魄,魄归於地后,魂与三尸结合为尸魂,使人的身体亡但经脉仍有灵性,导致的……十年游僵,百年跳僵,五百年飞僵,三千年僵王……” 周舞鱼点点头。 “很好,你的价值没了。” 他笑了笑,一挥手。 金色的火焰再次涌出,將第二只飞僵烧成灰烬。 水洼重归平静。 周舞鱼飘在空中,看著那两堆沉底的灰烬,忽然愣住了。 “等会儿……” 他皱起眉。 “妖是什么?” 他回忆飞僵说的话——妖积功德死后就可以成神。 他刚才只顾著问殭尸的事,忘了问妖。 “麻蛋!”周舞鱼用力拍了拍额头,“杀太快了!” 但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收回阳神化身,金色人形落回肉身。 肉身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宫灯的光芒依旧温暖。他站在溶洞边缘,看著那个平静的水洼,看著水底八十多具游僵残骸和两堆飞僵灰烬,沉默片刻。 然后他转身,朝著溶洞另一端走去。 那里有风吹来。 有风,就有出口。 溶洞的尽头是一道裂隙。裂隙很窄,只容一人侧身挤过。 周舞鱼挤进去,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突然一亮。 是阳光。 真正的阳光,从裂隙尽头洒进来。 周舞鱼加快脚步,从裂隙中钻出。 暖风扑面而来,带著草木的清香和山间特有的清凉。 他站在半山腰的崖壁上,脚下是绵延的林海,头顶是蔚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裂隙。 月光图腾,血月观,山神,殭尸…… 周舞鱼深吸一口气,把白玉面具扶正,转身朝著山下走去。 身后,重山的夜风穿过林海,发出沙沙的响声。 第12章:少女 山林幽深得不像人间。 周舞鱼沿著荒草掩没的土路往深处走,脚下踩断枯枝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剩下的只有寂静。 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脚步忽然顿住。 有声音。 是从前方的林间传来的,断断续续,空洞又婉转—— 童谣。 “……悬空翅夜夜兜~穿雾海餐风露~莫问归途……” 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周舞鱼放轻脚步,循声拨开灌木丛。 林间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空坪,空坪中央孤零零蹲著一块青石,青苔斑驳,不知在这里躺了多少年月。 青石上跪坐著一个少女。 她穿著大红色的嫁衣,做工粗糙,红布已经褪色,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少女低著头,长发披散,遮住了脸。她一遍遍唱著那首童谣。 “铁喙啄~碎星斗~疼也不低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怕见那~黄土垄头~有影在云后……” 她没有动。 但周舞鱼看见了——青石周围,围著一圈东西。 十几只。 它们半弓著身子,皮肤青灰,在月光下泛著死猪肉般的油光。 脸是扭曲的人脸,却咧著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 腐臭的气味隔著几十步远都能闻到。 怪物们正一步一步向青石逼近。 青石下散落著白骨,两具。 其中一具具手指骨上,套著一枚小小的、已经锈蚀的铜环。 周舞鱼的目光从那枚铜环移到跪坐的少女身上。 她没有跑。没有叫。只是低著头,一遍遍唱著歌。 怪物们越来越近。 周舞鱼动了。 泥丸宫中的阳神猛然出窍! 金色的光芒撕裂林间的黑暗,半透明的金色人形从周舞鱼眉心踏出,如同一轮小太阳炸开。 那光芒照在怪物身上,它们发出刺耳的嘶嚎,皮肤上冒起阵阵白烟。 周舞鱼没有犹豫,意念一动,金色人形一分为十,化作十道金光化身! 十道化身扑向怪物群。 第一道化身衝到最近那只怪物面前,金色拳头砸下。 那怪物抬起爪子格挡,拳头与爪子相触的瞬间,金光大盛,怪物的整条手臂炸成碎末,黑色的尸液溅了一地。 第二道化身喷出金色火焰,將两只怪物裹进火海。 它们在火焰中翻滚,皮肤烧焦、剥落,露出下面腐烂的肌肉和骨骼,最后化成一滩焦黑的灰烬。 第三、第四、第五道化身各自迎上三只怪物,拳脚並用,每一次击中都在怪物身上留下灼烧的伤痕。 阳神之力对阴邪的克制太过明显,这些怪物的反击打在金色化身身上,就像打在光里,毫无作用。 周舞鱼的本体站在原地,闭著眼。他的眉心微微发烫,阳神的力量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泛出。 战斗持续了半柱香。 当最后一只怪物在金色火焰中化作灰烬,周舞鱼收回所有化身。阳神归位,他睁开眼,大口喘著气,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空坪上一片狼藉。 十几堆灰烬散落各处,黑色的尸液渗进泥土,空气中瀰漫著烧焦的腐臭味。那些怪物的残骸在月光下渐渐失去形状,最终与泥土混为一体。 周舞鱼喘息片刻,走向青石。 少女还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 月光从树冠缝隙洒下来,照亮了她的脸——苍白的、瘦削的、十三四岁的少女脸庞。眼睛很大,却空洞得可怕,像两口枯井。 她在看他。 但周舞鱼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就在他接近的瞬间,少女身上散发出一股森冷的寒意。 那寒意一闪即逝,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用阳神探查。 金色意识无声无息探入少女体內——经脉,臟腑,气血……一切正常。没有阴气,没有尸气,没有任何神异力量的痕跡。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虚弱的活人少女。 周舞鱼收回探查,沉默片刻,开口问:“你没事吧?” 少女眨了眨眼。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活人的光,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惊讶,困惑,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您是仙人吗?”她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您……不该救小女子的。” 周舞鱼没接话,只是看著她。 少女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那件褪色的红嫁衣。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衣角,揪得指节发白。 “小女子段悦。”她说,“十六岁,黄狗村的人。” 周舞鱼在她对面坐下,等著她说下去。 月光在林间流淌,少女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黄狗村藏在深山更深处,比周舞鱼想像的要远得多。 那是个极度愚昧、极度排外的村子,几十户人家,自给自足,与世隔绝。 “他们不想要路。”段悦说,“有路了,外面的人就能进来,里面的事就藏不住了。” 周舞鱼听出她话里有话,但没有打断。 段悦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她的母亲不是村里人。是城里来的,被拐来的。 那年母亲十九岁,刚考上大学,暑假去县城买东西,就再也没能回家。她被卖到黄狗村,卖给段悦的父亲,一个四十多岁的鰥夫,生下了她和妹妹。 十二年前的一个夜晚,母亲逃了。 她怎么逃的,段悦不知道。只记得那天晚上外面很吵,狗叫,人喊,火把的光晃来晃去。第二天,父亲、祖父母都被警察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母亲没逃成。 她被追回来,然后—— 段悦没说“然后”是什么。但周舞鱼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揪著嫁衣的指节几乎要把布料撕破。 “我和妹妹成了『孽种』。”她说,“孽种就是全村人的出气筒。谁不高兴了,都可以来打两下,骂几句。不给饭吃是常事,冬天把我们的被子扔出去也是常事。”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別人的事。 后来有个拾荒的老汉收留了她们。老汉不是村里人,是流落到这里的,在村外搭了个窝棚,靠捡破烂为生。他给她们吃的,给她们盖的,教她们道理,教她们唱童谣。 她们过了几年好日子。 然后老汉死了。某个冬天,太冷了,他睡著就再没醒来。 段悦说到这里,停住了。 三年前,山里来了个怪物。 段悦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只知道它很高,有十二尺,村民管它叫“涅槃大王”。它要求附近的村子每年献祭一个“新娘”,否则就降下灾祸。 第一年,村长把自家女儿献了出去。 “村里人都说这是好事。”段悦的声音带上一丝古怪的笑意,“嫁给山神,是很大的荣光,以后能保佑村子风调雨顺。我家妮儿去的早,说不定能当山神大夫人呢!” 但第二年出了事。 胡屠户是村里的富户,杀猪卖肉,十分富有。 他也想攀上山神,成为山神的亲家,於是將自己的女儿献了出去。 献祭那天,村里组织了仪仗队,吹吹打打把新娘送进山。 他们在青石这里发现了村长女儿的骨骸。 胡屠户的女儿嚇疯了,挣脱了人往山下跑。仪仗队的人也怕了,跟著一起跑。 后来—— “后来一群乾尸怪物去了村子。”段悦说,“杀了胡屠户一家,七口。” 那年村里闹了旱灾,庄稼颗粒无收。 今年,又该献祭了。 村里人都不想献自己的女儿。他们在祠堂里商量了三天,最后有人说:段家那两个孽种,不是还在吗?大的十六,正合適。 李老太婆提议的。段悦说道。 村长让人把段悦叫来,告诉她:你妹妹还在村里,才九岁,养在村长家。你乖乖去献祭,妹妹就继续活著,有吃有穿。你要是不去—— 他没说要是怎么样。但段悦知道。 她同意了。 天没亮,有人给她换上这件旧嫁衣。那是几年前胡屠户女儿穿过的,洗乾净了,还留著。然后她被塞进花轿,一路抬进深山,抬到这块青石前。 抬轿的人把她放下,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一个人在这里等。 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她知道会有东西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她坐在青石上,一遍遍唱母亲教过的那首歌。 然后周舞鱼来了。 那些东西也来了。 …… 段悦抬起头,看著周舞鱼。月光下,她的眼睛又恢復了那种空洞,像两口井,深不见底。 “仙人,你救了小女子。”她说,“但山神会发怒的。它知道我活著,就会来杀我,杀我妹妹,杀全村的人。” 周舞鱼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那两具白骨,狐疑的笑了笑。 他又看向段悦。 十六岁的少女,穿著褪色的红嫁衣,跪坐在青石上。 “你说的那个涅槃大王。”周舞鱼轻笑,“它在哪儿?” 段悦愣住了。 “仙人……” “我就问你在哪儿。”周舞鱼打断她,“我想你……应该知道?” 第13章:打上门 “好的,仙人”段悦只是从青石上站起来,拍了拍那件褪色的红嫁衣上的灰尘,然后转身,朝更深的山林走去。 周舞鱼跟在她身后。 月光被树冠遮住,林间越来越暗。段悦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真认路——怎么会,她应该是凡人啊,那两只水魈都不知道……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两只水魈在骗我”,周舞鱼心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环境开始变了。 空气变得黏稠,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皮肤上。草木开始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的土石。 枯黄的草茎东倒西歪,有些已经彻底枯萎,一碰就碎成粉末。更远处,零星能看见倒毙的鸟兽残骸,只剩骨架,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尸臭开始飘过来。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像远处有人在烧什么。 越往前走,那味道越浓,混著血腥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臭死了!” 周舞鱼屏住呼吸,用阳气在口鼻间形成一层薄膜。他看向前面的段悦——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继续走,像闻不到这些。 九神峰到了。 那是三座並立的山峰,在黑暗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中间那座最高,两侧略低,像三个巨人並排蹲著。 峰脚缠绕著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雾气翻涌,像活物在呼吸。 段悦停下脚步。 她指著峰脚的浓雾,声音很轻:“那里面有东西。守峰的尸蛇。” 周舞鱼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雾气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里面確实有东西,很大的东西,带著阴冷的、腐朽的气息。 “你在这儿等著。”周舞鱼说。 段悦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空洞,像两口枯井。 周舞鱼摇摇头,转身,朝浓雾走去。 越靠近,尸臭越浓。雾气冰凉潮湿,阴寒森冷。 周舞鱼放出阳神,金色光芒照亮周身三尺,驱散了部分雾气—— 然后他看见了。 蛇。 水桶粗的蛇,浑身遍布青黑色的尸斑,鳞片脱落的地方露出腐烂的肌肉,密密麻麻的蛆虫,在死蛇的肉里钻进钻出。 尸蛇从雾中窜出。 速度太快,完全不像死物。它张开巨口,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朝周舞鱼当头咬下。 周舞鱼没有躲。 阳神之力从眉心涌出,在手中凝成一条金色的火鞭—— 一鞭抽出。 正中尸蛇七寸。 纯阳之火在触碰的瞬间炸开,金色的火焰像活了一样,沿著蛇身蔓延。 尸蛇发出刺耳的嘶叫,像无数冤魂在尖叫——然后整个燃烧起来。 几息之间,水桶粗的巨蛇化成一滩焦黑的脓水,渗进泥土。雾气被纯阳之火驱散,露出通往峰顶的山路。 周舞鱼收回阳神之力,转身朝段悦招了招手。 段悦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滩脓水,什么都没说。她继续带路,朝峰顶走去。 山路陡峭,怪石嶙峋。越往上走,尸臭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气息——不是臭,也不是香,而是一种诡异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脚步声都变得沉闷。像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峰顶到了。 那是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背靠崖壁。崖壁上开著一个洞口,洞口上方刻著三个字—— 三星洞。 字跡暗红,笔画扭曲。 洞口幽深,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但有光从洞里透出来——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周舞鱼对段悦说:“在这儿等著。” 段悦点点头,在洞口外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她没有往里看,只是低著头,像一尊泥塑。 周舞鱼深吸一口气,走进洞口。 洞內的景象让他瞳孔收缩。 三个巨大的血池。 每个都有三丈见方,池中灌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散发著血光和腥气。 血池中漂浮著巨大的血莲,莲叶如磨盘,莲花如人头,层层叠叠开得正盛。 七条小渠,八条大渠,纵横交错,连通著三个血池。 小渠里翻涌著东西——尸鱼,巴掌大的尸鱼,浑身腐烂却还在游动;尸虫,拇指粗的白色肉虫,在渠中蠕动; 尸鸟,乾瘪的死鸟,翅膀还在扑腾,却飞不起来。渠边生长著枯草枯花,草叶枯黄,花瓣凋零,却还立在那里。 八条大渠里静臥著异兽——尸蛇;尸狼,三丈长的巨狼,皮毛脱落,露出骨头;尸熊,蹲坐著像一座小山;还有尸虎、尸豹、尸獒……十几种异兽的乾尸,静静躺在渠中,像在沉睡。 周舞鱼的目光从血池移到血莲上。 三朵最大的血莲上,站著三个身影。 十二尺高。 正中间那个最像人形,浑身覆盖著金银两色的毛髮,银须金眉,双目如炬。它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威压如山呼海啸般压过来。 涅槃山君。 左侧那个青面獠牙,脸色发青,浑身皮肤像死猪肉,一双眼睛浑浊如死鱼。它看著周舞鱼,嘴角流下黑色的涎水。 右侧那个突眼赤面,两只眼珠鼓出眼眶,像死鱼,脸上皮肤赤红如烧熟,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手指几乎垂到膝盖。 三个怪物都看著周舞鱼。 看著这个闯入它们洞府的小小人影。 涅槃山君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哪来的凡夫俗子,敢闯本山神洞府?” 周舞鱼没有退。 他放出阳神,金色人形从眉心踏出,悬浮在肉身头顶。纯阳之光在血池上方炸开,金色的光芒与暗红的血光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没有回答涅槃山君的问题,而是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道人,穿著绣著九个月亮连环图案的血衣?” 涅槃山君眉头一皱。 那金银毛髮下的脸,竟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血月观。”它说,“你找血月观的人?” 周舞鱼盯著它:“你知道?” 涅槃山君没有否认。它甚至笑了,那笑容在它脸上扭曲得可怕,像一座山在开裂。 “本君乃血月观外围长老会客卿长老。”它说,“你找血月观,便是找本君。” 话音刚落,周舞鱼出手了。 金色阳神一分为三,三道化身分別扑向三个怪物!每一道化身都凝实如真人,拳脚间带著纯阳之火,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 涅槃山君抬起利爪,迎上第一道化身。爪与拳相交,爆出刺目的金光,那金光烧灼著它的利爪,逼得它后退一步。 青面怪物张口喷出一股黑雾。那是尸毒凝聚的雾,带著腐烂的气息,所过之处空气都变成死灰色。周舞鱼的本体抬手,阳神之力在身前凝成一道金色屏障,黑雾撞上屏障,滋滋作响,却无法寸进。 突眼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那声音像婴儿哭,又像夜梟叫,刺得人脑仁发疼。八条大渠中,沉睡的异兽乾尸同时睁开眼睛—— 尸蛇抬头,尸狼站起,尸熊迈步,尸虎、尸豹、尸獒……十几种异兽的乾尸从渠中爬出,朝周舞鱼的本体涌来。 周舞鱼的阳神分出第四道化身,迎向那些异兽乾尸。金色人形在尸群中穿梭,拳脚所到之处,乾尸燃烧、碎裂、倒地。但太多了,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前赴后继。 战局胶著。 金色阳神和三个怪物的战斗还在继续。纯阳之力克制阴邪,三个怪物被逼得连连后退,但它们仗著体型和力量,硬撑著不退。 血池中的血莲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渗入怪物体內,修復著它们的伤势。 但涅槃山君的眼睛,一直盯著周舞鱼的本体。 那个站在洞口不远处的、十二三岁的少年。 那是凡人肉身。 涅槃山君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硬扛了金色化身一击,朝周舞鱼的本体猛扑过去!十二尺高的山一样的身躯,带著滔天的尸气,利爪直取周舞鱼的头颅! 青面怪物和突眼怪物也反应过来,同时扑向那具看似脆弱的肉身。 十步。 五步。 三步—— 周舞鱼抬起头。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终於入套了。” 他轻声说。 脚下,一道早已布下的阵法骤然亮起! 那是他在踏入洞口之前就悄悄布置的——用阳气在三个方位刻下符文,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此刻阵法启动,三道金色的火柱从地面冲天而起! 烈火阵。 三焚火阵残本,此刻在他手中,爆发出纯阳真火的全部威力! 金色的火焰在三角形內疯狂燃烧,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火笼。那火焰不是凡火,是纯阳之火,是克制一切阴邪的至阳之力! 三个怪物撞进火阵的瞬间,就被火焰吞没! 涅槃山君发出悽厉的惨叫,金银毛髮瞬间燃烧,皮肤焦黑,血肉剥落。 青面怪物的黑雾被火焰蒸发,它自己像一根蜡烛一样熔化。突眼怪物细长的四肢最先烧成灰烬,然后是躯干,最后是那颗突眼赤面的头颅。 三团金色的火焰,在烈火阵中熊熊燃烧。 第14章:山君亡 三个涅槃山君刚一触碰到火焰,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声音悽厉至极,在洞穴中反覆迴荡,令人毛骨悚然。 金银毛髮山君首当其衝。 它那覆盖全身的金银毛髮在触火的瞬间被点燃,发出噼啪的脆响,金色的毛髮最先燃烧,然后是银色的,火焰顺著毛髮的纹理向下蔓延,烧灼著皮肤。 皮肤在高温下迅速焦黑、捲曲、开裂,露出底下惨白的骨骼。 它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只曾经撕裂无数生灵的利爪,此刻正像蜡烛一样熔化。 指甲最先脱落,然后是皮肉,最后是骨头。 骨头在纯阳真火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青面山君的状况更糟。它那青黑色的皮肤在火焰中迅速碳化,像烧焦的树皮一样剥落。 每剥落一块,底下就露出更深的、还在燃烧的肌理。 它张口想喷出黑雾,可嘴刚张开,火焰就灌了进去。喉咙、食道、肺腑,从內到外一起燃烧。 那双铜铃大的眼睛在眼眶里滚动,眼球表面的水分被瞬间蒸发,乾瘪、皱缩,最后爆裂,化作两缕青烟。 突眼山君发出了悽厉的叫声。 肥阔的肚皮在火焰中急剧膨胀,像吹气球一样越鼓越大,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翻滚的脓液和腐败的內臟。 膨胀,膨胀,再膨胀—— “嘭!” 肚皮炸开,腥臭的脓液四溅。但那脓液没能落地,在半空中就被火焰吞噬,滋滋作响,蒸发得乾乾净净。 突眼山君低头看著自己腹腔里那个巨大的空洞,空洞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几根烧焦的肋骨,像笼子一样空荡荡地立著。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三个怪物在火阵中疯狂挣扎。 它们驱动体內最后的力量,朝火阵发起猛攻。 金银毛髮山君的利爪撕扯著火焰,每一次撕扯都让它的爪骨进一步焦黑、碎裂; 青面山君喷出的黑气刚一离口就被火焰焚烧殆尽,它只能徒劳地张著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突眼山君那细长的四肢在火中扭动,想要缠绕什么,可什么都缠不住,只能缠住更多的火焰。 没有用。 烈火阵纹丝不动。 火焰越烧越旺,金色的火光將整个洞穴映照得如同白昼。 血池中的血水在高温下蒸发,池底只剩一层乾涸的黑色残渣。七条小渠中的尸鱼、尸虫、尸鸟在火焰中翻腾、燃烧、化为飞灰。 八条大渠里的异兽乾尸刚刚甦醒,就被火舌捲住,一具接一具倒下,烧成焦炭。 整个洞穴都在燃烧。 而在那最炽烈的火焰中心,金银毛髮山君的意识正在模糊。 痛苦太剧烈了,剧烈到超出了肉体能够承载的极限。 但不知为何,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它的脑海反而变得异常清晰——三百年的漫长过往,那些早已尘封的记忆,此刻如同潮水般涌现。 三百年前。 白金瀚海山深处,一个隱蔽的山洞里。 八只刚出生不久的幼虎依偎在一起,嗷嗷待哺。 它们的眼睛还未完全睁开,皮毛柔软,带著初生生命的绒毛和温度。 它们挤成一团,互相取暖,偶尔发出细弱的叫声,呼唤著外出觅食的母亲。 它们不知道。 不知道母亲已经回不来了。 那个清晨,母虎外出捕猎时踩中了猎人设下的陷阱。 巨大的铁夹夹断了它的后腿,它挣扎了一夜,流干了血,第二天早晨被猎人发现,剖皮拆骨,沦为盘中餐。 山洞里,八只幼虎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乳汁早已耗尽。飢饿感像刀子一样在胃里绞动。 一开始,它们还只是不安地蠕动,发出焦躁的叫声。 后来,叫声渐渐弱了,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喘息。 第四天,最小的那只幼虎死了。 它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僵硬,眼睛还睁著。 剩下的七只幼虎围上去,嗅了嗅,用爪子拨了拨。 那具小小的尸体一动不动。 然后,不知是谁先下的口。 飢饿战胜了一切。 它们开始撕咬同胞的尸体。 皮毛、血肉、骨骼,一切能填进嘴里的东西。 那只最小的幼虎很快被分食乾净,只剩几根带血的骨头。 但那些骨头也没被浪费。 当新一轮飢饿袭来时,它们开始互相残杀。 弱小的幼虎成为了强者的食物。 山洞里每天都在上演著同样的场景——追逐,撕咬,惨叫,然后安静。 剩下的幼虎舔舐著嘴角的血,眼中已经没有初生时的懵懂,只有贪婪。 最后,山洞里只剩一只。 那是一只浑身长满金银相间毛髮的幼虎,赤色的瞳孔。 它身上的血跡已经乾涸,结成暗红色的硬痂。 它蹲在同胞的残骸中间。 它活下来了。 靠著吃其他七只幼虎的尸体,它勉强撑过了一个月。 但食物很快耗尽。 它被迫走出山洞,尝试自己捕食。可它年纪太小,捕猎技巧生疏得可怜。鹿、羊、獐子——那些大型猎物跑得比风还快,它连影子都追不上。 它尝试抓野鼠,可野鼠钻进洞里,它刨了半天只刨出一嘴泥。 饿极了。 它开始啃食洞口的湿土。土块乾涩难咽,划破喉咙,它能暂时缓解一下那种蚀骨的飢饿感。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它的身体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四肢变得乾瘦如柴,皮包著骨头,像四根细木棍。 肚皮却圆滚紧绷,像一面鼓,鼓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蠕动的內臟。 头上的毛髮大片脱落,裸露出的皮肤泛著青黑色的光泽,像生了什么怪病。 但它没有死。 或许是极致的飢饿激发了某种潜藏的本能,它竟然在这段时间里学会了捕猎。 它学会了潜伏,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猎物最鬆懈的瞬间出击。它抓田鼠,抓野兔,抓一切能抓到的东西。 它活下来了。 时光荏苒,一百四十四年过去。 在那样恶劣的生存条件下,它活到了远超同类五倍寿命的年纪。 此时的它,体长近三米,身形矫健,浑身覆盖著金银两色的毛髮,赤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盏灯。 它在重山中的村落里名声大噪,被村民们称为“鬼虎”。 因为它行踪诡异,常常在夜间出没。村民们晒在外面的腊肉,关在圈里的猪羊,甚至拴在院里的狗,隔三差五就会失踪。 有人曾在月光下瞥见一道金银相间的影子掠过,快得像一阵风。 有传言说它吃过人。 没人能证实,但村里的老人说得言之凿凿:三十年前,邻村有个樵夫进山砍柴,再也没回来。 三天后,有人在深沟里找到他的骸骨,骨头上有野兽啃噬的痕跡,周围散落著金银色的毛髮。 一百四十四岁那年,它化妖了。 那天夜里,山中的野兽齐齐发出嘶鸣,鸟雀从林中惊飞,遮天蔽月。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它体內涌出,改造著它的身体——它能够像人一样直立行走了,前爪变得灵活,能够抓取东西。 它觉醒了本命神通——转化倀鬼。 那些被它杀死的生物,死后魂魄不会消散,而是被它囚禁在体內,转化为受它操控的倀鬼。 它可以驱使这些倀鬼去做任何事——侦察,诱敌,甚至战斗。倀鬼没有实体,无形无质,来去如风,防不胜防。 更重要的是,它拥有了灵智。 第15章:山君过往 它能够思考了。 能够回忆过去,能够谋划未来,能够理解复杂的事物。 它蹲在山巔,俯瞰著山脚下那些村落里星星点点的灯火,第一次意识到——那些曾经让它恐惧的人类,其实如此脆弱。 它变得更加凶残,更加嗜血。 它在山林中大肆捕猎,把方圆百里的猎物几乎屠尽。 它开始袭击村落,不只是偷牲畜,而是明目张胆地闯进去,见人就杀。 那些村民在它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只能哭喊著逃跑,被它一个个追上,撕碎,吃掉。 它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生灵涂炭。 妖界之中,妖妖称它为“金毛罗剎鬼”,闻之色变。 又是一百年过去。 作为妖的寿命,也即將走到终点。 此时的它,已经知道了许多事。 它知道妖如果积累足够的功德,死后可以化为神——土地神,山神,或者水君,享受人间的香火供奉,获得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可它也明白,自己作恶多端,罪孽深重。剩下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让它积累足够的功德来抵消罪孽。 寿终之前,它站在山巔,仰天长啸。 那声长啸里,蕴含著无尽的不甘与怨念。 “为什么——” 它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 “人死之后可以化为殭尸,继续存活!” “而我们妖,却只能化为尘土,烟消云散!” 它质问著苍天,质问著命运,质问著这世间一切的不公。 然后,天变了。 一道青色的星光从四宿外最亮的那颗星辰涌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它飞来。 那星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最终落在它面前,化作一条鱼。 一条通体青碧、身形萌胖的鱼。 它悬浮在半空,周身环绕著淡淡的青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带著好奇与玩味,上下打量著这只濒死的妖。 “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青龙鱼开口了。 它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泉敲击岩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金毛罗剎鬼心中一震。 它看著眼前这条奇怪的小鱼,感受著对方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那是它从未感受过的力量,浩瀚如海,深邃如渊。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它小心翼翼地问。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样强大的存在,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帮助自己。 青龙鱼神秘一笑。 “不需要你付出什么实质性的代价。”它说,“我只是想拿你做个实验。” “实验?” “创造出一种融合殭尸道和香火神道的共生体。” 青龙鱼绕著它游了一圈。 “如果实验成功,你將成为第一个生命本质为殭尸的妖。你不仅能够继续存活,还能像正常的妖一样积累香火。而且殭尸本就算是死物,只要你积累够足够的功德,就能立即成为神——第一个保留肉身的神。” 金毛罗剎鬼的心剧烈跳动。 “你需要付出的,”青龙鱼顿了顿,“仅仅是实验的风险,以及逆天而行所导致的——成为神后的第三年,你將会遭受一场巨大的劫难。”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一边是必死无疑的结局,一边能获得新生的机会。 它想起了一百四十四年前,那个濒临饿死的幼虎。 它想起了同胞的血肉,想起了啃食湿土的苦涩,想起了那些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日日夜夜。 它想活著。 它一直都想活著。 “我答应。” 青龙鱼笑了。 它施展大神通,將金毛罗剎鬼的身体分为三份。 每一份都植入一种毒——贪毒,色毒,欲毒,对应殭尸的三个死窍:丹田中的中尸,下尸,上尸。 三具身体,同一个意识。 它化作了三个妖僵。 化为妖僵之后,它开始按照青龙鱼的指引,尝试积累功德。 它不再肆意屠杀。 它开始保护山中的一些村落,驱赶那些威胁村民的猛兽。 它守在村口,让豺狼虎豹不敢靠近。 它蹲在田边,让野猪野兔不敢糟蹋庄稼。 村民们感激它的庇护,便为它建立了庙宇,供奉它为山神。 它靠著村民们的香火供奉,修为日益精进。 那些香火之力渗入它的殭尸之躯,与阴邪的本源缓慢融合,形成一种奇异的存在——既是殭尸,又是神祇。 功德渐渐积累起来。 三年前,它终於积累了足够的功德,正式成为白金瀚海山的山神。 它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名號:涅槃山君。 寓意浴火重生。 成为山神后不久,血月观的使者找到了它。 那是一个穿著绣有九个月亮连环图案血袍的道人,脸色苍白如纸,气息阴冷如冰。 使者带来了丰厚的礼物——能够提升阴邪之力的丹药,蕴含强大怨念的法器,还有一卷记载著更高深尸道术法的玉简。 使者邀请它成为血月观外围长老会的客卿长老。 它深知自己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三年后的那场劫难,它需要更多的底牌,更强的靠山。 它同意了。 成为血月观的客卿长老后,它藉助观中资源,实力进一步提升。 它学会了操控更多种类的尸类生物,学会了布设更复杂的阵法。 它在这三星洞中开闢了三个血池,培养了一支尸类大军,准备迎接三年后的劫难。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直到那个少年闯入。 一开始,它只是把对方当成一个不知死活的野修。 它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以为学了几年道术,就能斩妖除魔,最后都成了血池里的养料。 可那少年的阳神一出,它就意识到不对了。 那是纯阳之力。克制一切阴邪的纯阳之力。 它被打得节节败退。 但它没有慌。它发现了对方的弱点——那具肉身,只是凡人肉身。 只要抓住那个机会—— 它扑了上去。 然后,火焰升腾而起。 烈火阵。 金色的纯阳真火灼烧著它的肉身、魂魄。 那种痛苦深入骨髓,比当年飢饿的折磨更痛百倍。 它挣扎,嘶吼,用尽一切手段想要衝出火阵。 没有用。 火焰越烧越旺。它的力量在迅速消散,意识在渐渐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它隱隱约约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泉敲击岩石—— “九號实验体,擬三尸化僵成神,失去了神的不死性。” 顿了顿。 “失败。” “轰!” 一声巨响。 三个涅槃山君的身体在三焚火阵中彻底炸开,化作漫天飞灰。 那飞灰在金色的火焰中飘散,落进已经乾涸的血池,落进烧焦的渠道,落进满是灰烬的洞穴。 什么都没有留下。 连一丝痕跡都没有。 第16章:黄狗村 九神峰下的雾气尚未散尽,周舞鱼带著一身淡淡的焦糊味走出山林时,段悦正蜷缩在一块巨石旁等候。 见他平安归来,少女眼中紧绷的惊惧稍稍散去。 她想起身,却因蜷缩太久,双腿发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那件红色嫁衣在晨光中泛著陈旧的光泽,绣著的金色凤纹被尘土蒙得有些黯淡。 “仙人,山君……”段悦囁嚅著开口。 “已经解决了……”周舞鱼漫不经心的说道,眉头轻皱的看著段悦,“我可以去黄狗村看看吗?。” 他已是很久不见柴米油盐了,有村子,自然去要骗点乾粮。 段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用力点头,脚步轻快了许多,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下走。 周舞鱼快步跟上。 越靠近村落,空气中的烟火气便越浓。 只是这烟火气里,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浸透在土地和木头里的陈腐气息。 像一间太久没开窗的屋子,藏匿著苍蝇和蛆虫。。 黄狗村坐落在山坳里。 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屋顶覆盖著发黑的茅草,墙角爬满了青苔。 村口的老槐树枝椏光禿,树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 当两人出现在村口时,几个扛著锄头的村民率先瞥见了他们。 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段悦?”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失声叫道,声音都在发颤。 “她怎么没死?不是被献给山神了吗?” “难道是偷偷跑回来的?山神会不会发怒啊!” 像一锅水突然烧开,村民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著。 眼神里有好奇,有恐惧,还有不加掩饰的恶意。 他们下意识地与段悦保持著距离,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靠近了就会沾上晦气。 窃窃私语声像嗡嗡的苍蝇,钻进段悦的耳朵里。 她下意识地往周舞鱼身后缩了缩。 但只是一瞬。下一刻,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我不是偷偷跑回来的。是这位仙人救了我。山神已经被仙人斩杀了!” “斩杀山神?” 村民们譁然。脸上的恐惧更甚了—— “你这丫头片子胡说什么!山神是山君神灵,怎么可能被斩杀?” “肯定是你衝撞了山神,才侥倖逃回来的!你要害死我们全村人啊!” 一个老婆婆拄著拐杖,颤巍巍地指著段悦。她脸上的皱纹像乾裂的树皮,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叛徒的孽种就是不吉利!当初就该把你沉塘,也免得惹山神不快!” 周舞鱼眉峰一蹙。 白玉面具在阳光下愈发白曜。 无需多言。 他抬起右手。 掌心骤然凝出一团金色的阳炎。炽烈的光芒温暖而耀眼,带著纯粹的纯阳之力。 阳炎在他掌心静静燃烧,让周围的温度都为之一升。 刚才还嘰嘰喳喳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那团金色火焰,脸上的质疑与怨毒被震惊取代 “仙……仙人!真的是仙人!” 有人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额头撞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上仙保佑!上仙保佑啊!”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村民跪倒在地。土路上尘土飞扬,他们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满是虔诚。 刚才的恶意与质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畏惧与諂媚——那两种东西,有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周舞鱼收回阳炎。 “都起来吧。”他说。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村民们不敢违抗,纷纷起身,低著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刚才围堵的架势早已散开,主动让出一条通往村里的路。 村长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他刚才一直躲在人群后面观望 见周舞鱼確实有仙法,他连忙挤出一脸諂媚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来。 “上仙驾临,小村蓬蓽生辉!”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像怕別人听不见似的。 “小人是黄狗村的村长,姓王,王德贵。快请上仙到村里歇息,小人已经备好薄宴,为上仙接风洗尘!” 周舞鱼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眼身旁的段悦。 段悦抿著唇,眼神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 她没有找到想找的那个人。 脸上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村长见状,连忙说道:“段悦丫头,你妹妹在我家好好住著呢,放心吧!先陪上仙歇息,等会儿就让你见她。” 段悦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她顺从地点点头,跟著村长往村里走。 周舞鱼跟在后面,目光扫过村落。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隨处可见散落的垃圾与牲畜粪便。 几个衣衫襤褸的孩子躲在墙角,好奇地偷看他们。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著烟火气与牲畜粪便的味道。 周舞鱼:好臭! 村长家在村子中央,是一栋相对规整的土坯房。 院墙是用石头垒起来的,门口还掛著一串风乾的红辣椒——在这片灰扑扑的土坯房里,那一抹红色格外刺眼,像某种无声的炫耀。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两张木桌。上面放著几碟白面馒头,一碟野菜,还有一只滷鸡。 村民们都围在院子外面,探头探脑地看著,却不敢隨意进来。 他们像一群等著投餵的鸡,伸长脖子,眼巴巴地往里瞅。 村长热情地招呼周舞鱼和段悦坐下,又让自家婆娘端来两碗冒著热气的米汤。 “上仙,村里条件简陋,委屈上仙將就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碗沿,“您斩杀了恶神,真是我们黄狗村的大救星啊!以后您就是我们村的守护神,我们一定为您立庙塑像,日日供奉!” 周舞鱼端起米汤,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段悦身上。 段悦捧著碗,眼神却一直瞟向里屋的方向。她坐立不安,像椅子上有钉子,每隔几息就要挪动一下。 “村长,我妹妹呢?”段悦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那是压抑太久之后,终於快要压不住了的颤抖。 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下一刻又恢復如常。 “你妹妹她……”他含糊道,“有点不舒服,在屋里躺著呢。等会儿就让她出来见你。” “不舒服?严重吗?”段悦立刻紧张起来,就要起身往屋里走。 “不严重不严重!”村长连忙拦住她,一只手虚虚地挡在她身前。 “就是有点著凉,睡一觉就好了。別打扰她休息,先陪上仙吃饭。” 段悦还要追问。 周舞鱼突然开口。 “村长,我问你件事。”他放下碗,看著村长。 “你们村里,有没有见过身穿道衣、衣服上印著九个月亮连成一圈图案的道人?” 村长愣了一下。他皱著眉头仔细回想,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证明自己很认真。 “道人?九个月亮的图案?”他摇了摇头,“没见过,上仙。我们村很少有外人来。就算有,也都是进山採药或者打猎的,从没见过您说的这种道人。” 周舞鱼又看向周围围观的村民,提高声音:“你们谁见过?” 村民们纷纷摇头,七嘴八舌地说: “没见过啊上仙,我们村多少年没外人来了。” “是啊,除了偶尔有山下的人来换点东西,其他时候连人影都见不到。” “道人?听著就嚇人,要是见过肯定记得。” 周舞鱼心中微微失望。 他本以为涅槃山君是血月观的客卿长老,黄狗村作为受他掌控的村落,或许会有血月观的人来过。没想到毫无收穫。 宴席的气氛有些沉闷。 段悦一直心神不寧,扒拉著碗里的粗粮,没吃几口。 她每扒拉一口就要往里屋的方向看一眼。 周舞鱼也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宴会结束后,村里的富户张爱粮走了过来。 他穿著一件相对体面的青布长衫,腰间繫著一块灰扑扑的玉佩。 周舞鱼:掛块石头有意思么? 他脸上带著精明的笑容,像一只饜足的野狐。 “上仙,村长家地方狭小,委屈上仙了。”他说话比村长文雅些,显然是见过点世面的。 “寒舍虽然简陋,但还算乾净,不如移步寒舍歇息?也好让小老儿好好孝敬上仙。” 周舞鱼本就打算在村里留宿一夜,休整一下再继续追查线索。他点了点头:“多谢,不过我要先遛遛食。” 此时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 第17章:乞儿 黄昏的余暉洒在村落里,给土坯房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 周舞鱼谢绝了张爱粮的陪同,说想在村里逛逛。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米饼子——这是宴席上特意留的——一边啃著,一边沿著村里的土路慢慢走著。 村里已经宵禁。 路上除了几个巡逻的村民,便只有一个衣衫襤褸的乞儿。 那乞儿蜷缩在墙角,眼巴巴地看著来往的人。 乞儿看起来七八岁的年纪,头髮枯黄,脸上沾满了污垢,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瘦骨嶙峋的胳膊和腿。 周舞鱼走著走著,忽然看到前面不远处的村长家门口,一个红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是段悦。 她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那件旧嫁衣在暮色中愈发暗沉。 她抬手拍门。一下,两下,三下。 “村长,让我见见我妹妹吧……”她的声音轻柔,却带著急切,“我就看一眼,好不好?” 木门紧闭。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段悦又拍了几下。没有人应门。她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显得格外无助。 周舞鱼走了过去。 段悦回头看到他,眼圈瞬间红了。 “仙人,”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妹妹到底怎么了?村长为什么不让我见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就在这时,那个蜷缩在墙角的乞儿慢慢走了过来。 他眼巴巴地看著周舞鱼手里的玉米饼子,咽了咽口水,却不敢上前。 周舞鱼心中一动。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玉米饼子递了过去:“给你。” 乞儿眼睛一亮。他连忙接过玉米饼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谢谢仙人……谢谢仙人……”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著,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 “小朋友,我问你个事。”周舞鱼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 “村长家里是不是住著一个小姑娘,叫段欣?她是这位姐姐的妹妹。你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吗?” 乞儿嚼著玉米饼子,抬起头。 他看了看段悦,又看了看周舞鱼。 犹豫了一下,他才小声说道:“你说的是段欣妹妹吗?” 顿了顿。 “她……她半个月前就死了。被村长扔到乱坟冈了。” “你说什么?!” 段悦猛地抓住乞儿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乞儿疼得咧了咧嘴。 “你再说一遍!我阿妹怎么了?你骗人!她怎么会死!她怎么会死!”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著哭腔,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乞儿被她抓得生疼,却还是重复道:“我没骗人……是真的……我亲眼看到村长夜里把她的尸体拖出去,扔到乱坟冈了。村里的人都知道,就是没人敢说。” 周舞鱼浑身一震。 他下意识地看向段悦——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从段悦身上散发出来。 那气息冰冷刺骨,让周舞鱼后颈发凉、寒毛倒竖。冷得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 周舞鱼心中一惊。 这气息,和之前在青石旁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他立刻催动阳神,金光无声无息地笼罩住段悦。 可探查的结果却让他愈发疑惑—— 段悦的身体一切正常。 经脉通畅,气血平稳,心跳有力,呼吸均匀。 没有阴气,没有尸气,没有任何神异力量的痕跡。 就像个普通的、健康的凡人少女。 等等……不应该是虚弱——怎么会是健康呢? 那股阴冷的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几个呼吸的工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舞鱼皱紧眉头又突然笑了笑。 出乎意料的事,这才有意思。 段悦已经完全崩溃了。 她瘫坐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那泪水不是一颗一颗地落,而是成串地往下淌,打湿了那件旧嫁衣的前襟。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死死抓住乞儿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村长说会好好照顾她的!你骗人……你一定是在骗人!” 乞儿被她哭得有些害怕,挣扎著想要躲开。可段悦抓得太紧,他挣了几下没挣开,只好可怜巴巴地看著周舞鱼。 周舞鱼看著崩溃的段悦。 他能理解她的绝望。 为了妹妹,她甘愿牺牲自己。她穿上这件旧嫁衣,坐上那顶破花轿,一个人在那块青石上等死——全都是为了那个人能活下去。 可到头来,那个人早已不在人世。 她等了一夜,等来的却是这个。 周舞鱼伸手想要扶起段悦,却又想起刚才那股诡异的阴冷气息。 他的动作顿了顿。 只是一顿。 然后他还是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別哭了。”他沉声道,“光哭没用。我们现在就去乱坟冈看看,是不是真的。” 段悦抬起头。 泪眼婆娑中,她看著眼前这个戴面具的少年——不,是仙人。 仙人的脸被白玉面具遮住,只露出下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他的眼睛。 那眼睛在暮色中很亮,像两颗星星。 段悦用力点头。 她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踉蹌了一下,抓住周舞鱼的衣袖,抓得死死的。 “对,去乱坟冈……”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绝望了,“我要去看看……那不是真的……” 周舞鱼扶著段悦,朝村外的乱坟冈走去。 夜色渐渐深了。 天空中隱约露出了点点繁星。那些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像有人在天幕上点灯。 段悦一路沉默。她只是死死咬著嘴唇,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 周舞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著她。 走著走著,他无意间抬头看向天空。 然后他突然愣住了。 这片天空的星辰,竟然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夜空中清晰可见四个星宿——白象、苍驼、灵鯨、孔雀。 它们的位置与他记忆中一致,散发著淡淡的星辉。 可除此之外—— 在夜空的正中央,还多了一颗星星。 一颗他从未见过的星星。 它格外明亮,光芒纯净而耀眼,呈淡淡的青色。 它悬在夜空的正中央,像一只眼睛。 一只俯瞰著大地的眼睛。 第18章:无法接受 村长家的土坯房里,油灯如豆。 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墙角堆著的杂物隱没在黑暗中,屋子里瀰漫著一股陈年的霉味。 村长坐在炕沿上,手里攥著一根小孩胳膊粗的木棍。 他的脸在油灯下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但那攥著木棍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炕角蜷著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穿著件灰扑扑的褂子,脸上还带著青涩的稚气。此刻他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耗子,眼睛里满是恐惧。 那是的二儿子,倪强。 “爹,別打了……”倪强哆嗦著说。 村长没理他。他站起身,手里的木棍抡起来,狠狠抽在倪强背上。 “啪!” 闷响。倪强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墙角缩得更深。 “我打死你个畜生!”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外面听见,但那压抑的低吼里满是暴怒,“我让你招惹那个孽种!我让你管不住下半身!” “啪!”又是一棍。 倪强抱著头,哭喊道:“爹,不是我一个!张家的、李家的、王麻子家的都玩了!凭什么只打我!” “他们爹会打他们,老子也会打你!”周富贵喘著粗气,又是一棍,“现在那个段悦被仙人救了回来,要见妹妹!她要是知道段欣死了,会善罢甘休?那仙人有法术,一根指头就能碾死咱们全家!” 倪强疼得齜牙咧嘴,却还是辩解:“爹,段欣是自己咬舌自尽的,又不是我杀的!半个月前你不都打过我了吗?怎么还打!” 村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自己这个儿子,昏暗的油灯光里,那张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尽,眼睛里却已经有种让人不寒而慄的东西。 “你还有脸说?”村长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那段欣是明年要献给山神的新娘,你知道不?村里早就定好的,等段悦那丫头献祭完,缓一年,就把段欣再献上去。那是全村人的命根子!你们几个畜生把她玩了,玩得她咬舌自尽,明年拿什么献?要不是上仙斩了那恶神,全村人都得陪葬!” 倪强不说话了。 村长扔下手里的木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他抹了把脸,那张油腻的脸上满是疲惫和焦虑。 一个月前,段悦被送去献山神之后,他就把段欣“收养”到了家里。 多好的理由啊——两个孽种,姐姐献了神,妹妹孤苦无依,村长收养她,是积德,是善行。村里人都夸他仁义,谁不说他倪彬州是个好人? 可实际上呢? 他把段欣关在柴房里,当丫头使唤。洗衣、劈柴、挑水、餵猪,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干。 一天就给两顿稀的,饿得那小丫头皮包骨头。 他那小儿子——倪强,还有村里张家的、李家的、王麻子家的那几个半大小子,不知怎么就盯上了段欣。 一开始是在柴房外面扒著门缝看,后来就钻进去了。 村长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柴房就在院子角落,夜里有什么动静他听不见?可他装作没听见。 那几个小子家里都是村里的富户,张家是地主,李家是杀猪的,王麻子家开赌庄的,得罪不起。 再说了,段欣那丫头本来就是孽种,没人要的东西,玩就玩了,能怎么样? 可谁能想到,那丫头性子那么烈。 半个月前的一个夜里,她咬舌自尽了。 倪强嚇坏了,连夜把尸体藏在柴房的草垛底下。 第二天村长发现的时候,尸体都硬了。 他气得把倪强揍了一顿。 然后趁夜里,他用草蓆卷了尸体,扛到村外的乱坟冈,扔了。 “爹,”倪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侥倖,“那个仙人……他不一定知道段欣死了吧?咱们就说段欣病了,不见人,拖几天,等仙人走了……” 村长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倪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当那仙人是傻子?”村长冷笑,“那段悦是他救的,他要管这事,咱们拖得了几天?万一他用什么法术一查……” 他没说下去。 屋里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半晌,村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远处的山峦隱没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那仙人现在在张地主家歇著,”他自言自语,“但愿……但愿他不知道……” 村外,乱坟冈。 说是乱坟冈,其实只是山脚下一片荒坡。 没有坟包,没有墓碑,只有杂草丛生,乱石嶙峋。附近几个村子死了没人收的、扔掉的婴孩、外村来的乞丐,都往这儿一丟,任凭野狗啃食,风吹日晒。 周舞鱼扶著段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草间。 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著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是腐肉和野狗留下的味道,混著泥土的潮湿,让人作呕。 段悦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盯著前方,盯著那些在月光下隱约可见的白骨。 有的白骨完整,有的散落一地,有的还裹著破烂的衣物。月光照在上面,泛著惨白的光,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著他们。 “阿妹……”段悦喃喃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阿妹,你在哪儿……” 周舞鱼没有说话。他放出阳神,金色光芒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照亮了周围的荒草和乱石。 然后他看见了。 前面不远处,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呈铁锈般的暗红色,在这片惨白的乱坟冈中格外显眼。 石头旁边,躺著一具小小的白骨。 周舞鱼的目光落在那具白骨的手腕上—— 那里,繫著一根红绳手炼。 红绳已经很旧了,顏色褪得发白,但还能看出是手工编的,编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艺。 段悦也看见了。 她的脚步顿住。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阿妹!” 她扑了过去。 周舞鱼站在原地,看著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那块石头旁边,跪在那具小小的白骨前,颤抖著伸出手,却不敢触碰。 “阿妹……阿妹……”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她伸手,轻轻抚摸那根红绳手炼。 那是她亲手编的。 两年前,她十四岁,妹妹十岁。 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几根红绳,学著村里的妇人编手炼。她编了整整三天,编了拆,拆了编,手指都磨破了皮,才编出这么一条歪歪扭扭的玩意儿。 她给妹妹戴上,说:“阿妹,等姐姐以后挣了钱,给你买真的手炼,金的银的,比这个好看一百倍。” 妹妹当时笑得多开心啊,抱著她的脖子说:“姐姐编的最好看了,我就要这个!” 那根红绳,妹妹戴了两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现在,它系在一截小小的白骨上。 段悦终於伸出手,把那具小小的白骨抱进怀里。 白骨那么轻,那么脆,抱在怀里像抱著一捆枯柴。她小心翼翼地抱著,生怕一用力就会散架。 “阿妹……阿妹……”她一遍遍叫著,泪水汹涌而出,打在那具白骨上。 然后,她开始唱歌。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上床……” 那首童谣,母亲教的,她又教给妹妹的童谣。 “虾仔跳上床,阿妈揽住笑……”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沙哑、破碎,却还在唱。 “阿妈问虾仔,你做乜咁夜返……” 唱著唱著,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周舞鱼站在不远处,一直在看著她。他看见段悦的身体忽然变得虚幻,一股浓重的黑气从她体內涌出,森寒刺骨。 第19章:霞光 周舞鱼心中一惊,立刻催动阳神探查。 金色光芒笼罩住段悦——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段悦的身体不是实体。 那是一团高度凝聚的阴气。 她不是活人。 从一开始就不是。 周舞鱼的脑海中飞快闪过那些细节——青石旁的森冷气息,他靠近时那一闪即逝的寒意,阳神探查时一切正常的“身体”。 青石旁有两具尸骸,胡屠夫的女儿跑了,除了村长女儿外,还有一具是谁的? 村民说的『一个月前就被献给山神了吗?』,在山林里呆了一个月,怎么可能活著? 一切都明朗起来。 只是,她之前是怎么瞒过我的呢?…… 段悦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血井。 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顺著苍白的脸颊淌下来,滴在那具小小的白骨上。 血泪触碰到白骨的瞬间,化作幽绿色的鬼火。 那鬼火像活了一样,从白骨上跳起来,在空中飘荡。一朵,两朵,三朵……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像无数只眼睛。 段悦抱著白骨,缓缓站起来。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妹妹,轻声说:“阿妹,姐姐带你回家。” 她抱著那具白骨,整个人像没有重量一样,缓缓升到半空。 那些幽绿色的鬼火环绕著她,越聚越多,越聚越亮,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惨绿。 她朝著黄狗村的方向飞去。 周舞鱼看著那道红色的身影渐渐远去,那些幽绿的鬼火像流星雨一样划过夜空,咬咬牙,催动阳神,让阳神带著自己追了上去。 黄狗村沉浸在夜色中。 村民们早已睡下,土坯房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 偶尔有狗叫两声,又安静下去。 没人知道,灾难正在降临。 段悦悬浮在村子上空。 她低头看著那些土坯房,那些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些她挨过打、挨过骂、饿过肚子、被当成“孽种”唾弃的地方。 血泪还在流。 那些血泪化作幽绿的鬼火,一朵一朵,飘向下方的村落。 第一朵鬼火落在一户人家的茅草屋顶上。 “轰!” 火焰瞬间燃起,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著火了!著火了!” 有人惊醒,光著脚跑出来。 紧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鬼火像雨点一样落下,落在一间间土坯房上,落在柴垛上,落在猪圈牛棚上。 绿色的火焰照亮了整个村庄。 村民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逃出屋子。 他们站在街道上,看著自家的房子在绿色的火焰中燃烧,惊恐地尖叫、哭喊、咒骂。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著火了!” “是天火!天火啊!” 有人抬起头,看见了悬浮在半空的那个红色身影。 “是段悦!是那个孽种!” “她怎么在天上!她是鬼!她是鬼!”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村民们四散奔逃,但绿色的火焰已经包围了整个村子。 那些火焰落在人身上,瞬间就能把人烧成一个火球,惨叫著在地上打滚,直到一动不动。 周舞鱼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整个黄狗村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幽绿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刺鼻的焦臭味瀰漫在空气中。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像地狱的入口。 他抬头,看见段悦悬浮在半空。她抱著那具小小的白骨,血泪还在流,绿色的鬼火还在从她身上不断涌出,落向村庄。 “段悦!”周舞鱼大喊,“停下!” 段悦没有回应。她只是低著头,看著下面的村庄,看著那些曾经欺辱过她的人,在绿色火焰中挣扎、惨叫、死去。 周舞鱼咬咬牙,催动阳神。 金色光芒从他身上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屏障,像一口倒扣的巨碗,瞬间罩住了整个村庄。 那些落下的绿色鬼火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却无法穿透。 村民们惊恐地抬起头,看见了那层金色的光罩,也看见了光罩外的那个红色身影,和光罩內那个戴著白玉面具的少年。 “仙人!是仙人!” “仙人救命!仙人救我们!” 村民们像看见救星一样,纷纷朝周舞鱼的方向涌来。他们跪倒在地,朝著他磕头,额头撞在泥土上“砰砰”作响。 “仙人!杀了那个妖孽!她不是人,她是鬼!” “是她放的火!杀了她!杀了她!” “仙人救命啊!我们家都烧没了!” 周舞鱼没有理会他们。他抬头看著段悦,那道红色的身影在夜风中飘摇,像一片隨时会被吹散的落叶。 “段悦,”他喊,“够了。” 段悦低下头。 那双血红的眼睛看著他,看著这个救过她的“仙人”。 “仙人,”她开口,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知道吗,我阿妹是怎么死的?” 周舞鱼没有说话。 人群后面,几个少年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是倪强,还有张家的、李家的、王麻子家的那几个半大小子。他们躲在人群后面,不敢抬头,不敢看天上那个红色的身影。 但段悦看见了他们。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几个少年身上。 那几个少年感觉到什么,抬起头,对上了那双血红的眼睛。 倪强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隨即,他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扭曲的、挑衅般的恶意。 “看什么看!”他忽然喊道,“你妹妹就是老子玩的,怎么著?她就是个孽种,玩她是看得起她!咬舌自儘是她自己想不开,关老子屁事!” 旁边几个少年也跟著起鬨:“就是!她自己愿意的!每次去她都躲,可她躲得掉吗?哈哈哈!” “那丫头哭起来可好看了,越哭越想玩!” 污言秽语像粪水一样从他们嘴里涌出来。 周舞鱼的拳头攥紧了。 人群里,几个农妇也在窃窃私语。 “那个段欣啊,不就是让人玩了吗,至於咬舌自尽?矫情!” “就是,又不是要她的命,玩几下能少块肉?现在的丫头片子,真是……” “她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还要回来祸害人,真是孽种就是孽种!” 这些话飘进段悦耳朵里。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周舞鱼感觉到了——那股阴冷的气息在疯狂暴涨,如同决堤的洪水往外溢出。 段悦周身的黑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几乎把她整个包裹起来。 那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血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 “段悦——”周舞鱼刚开口,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抬起头。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正在消失。 第20章:落幕 太阳的余暉,是他阳神力量的来源。 霞光消失的瞬间,泥丸宫中的阳神猛然黯淡下来,像一盏被掐灭的油灯,那层金色的屏障瞬间失去支撑,开始剧烈颤抖。 周舞鱼慌忙去摸腰间的小宫灯—— 可是来不及了。 屏障碎裂。 金色的光点像破碎的琉璃,四散飞溅。 幽绿色的鬼火如潮水般涌入村庄,落向那些惊恐逃窜的村民。 第一朵鬼火落在倪强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整个人就被绿色的火焰吞没。 他在火中翻滚、挣扎,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旁边的几个少年同样被鬼火追上,一个接一个变成火球,在街道上打著滚,渐渐没了声息。 村长站在自家门口,看著儿子在火中挣扎,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一朵鬼火飘过来,落在他的背上。 他惨叫一声,扑倒在门槛上,瞬间烧成灰烬。 张爱粮想跑,刚跑出几步就被鬼火追上。他趴在地上,伸著手往前爬,可爬著爬著就不动了。 那几个嚼舌根的农妇也没能逃掉。她们尖叫著四散奔逃,可绿色的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们围在中间,一个接一个点燃。 惨叫声此起彼伏,然后在火光中渐渐沉寂。 周舞鱼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发生。 他没有动。 可能是觉得消耗自己有限的烈阳幣去救这些人实在不值,毕竟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很善良的人。他想 没代价的善事他乐意做,有代价的那就看情况了…… 黄狗村—— 那些人有该死的,可能也有不该死的。 但他们全都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渐渐熄灭。 村庄化为废墟。 土坯房烧成了焦黑的框架,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臭。 段悦还悬浮在半空。 她低著头,看著下面的废墟,看著那些烧焦的尸体。 那双血红的眼睛渐渐恢復了原本的顏色——黑是黑,白是白,只是眼眶里还残留著血泪的痕跡。 她低头看著怀里那具小小的白骨,轻轻抚摸著那根红绳手炼。 “阿妹,”她轻声说,“姐姐给你报仇了。” 段悦抬起头,看著周舞鱼。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解脱后的平静。 “仙人,”她说,“谢谢你让小女子报了仇。” “你……” “我还没说完。”段悦打断周舞鱼。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却又透著一股说不清的平静,“仙人,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发现我是鬼么?” 周舞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段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白骨,轻轻抚摸著那根红绳手炼。 “一个月前,我被献给了山君。” “他们把我送到青石那里。” 段悦顿了顿。 “山君把我开肠破肚,吃了下去……” “我死的时候,穿著这件嫁衣。我死的时候,一直在想我阿妹——她还那么小,一个人留在村里,该怎么办。我死了,谁保护她?谁来给她编手炼?谁来教她唱歌?” “然后我就醒了。” 她抬起头,看著周舞鱼。 “不是活过来,是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能动,还能想,还能看见。我看见自己的身体被撕成碎片,散落在洞里的各个角落。可我还是能站起来,能走,能看见自己穿著这件嫁衣。” “山君把我变成了倀鬼。” “它把我的灵魂囚禁在体內,让我每天夜里带著那十五只乾尸怪巡山。那些乾尸怪就是之前你杀掉的那些——它们不吃人,但会把活人赶到山君的地盘去。我就带著它们,一遍遍走同样的路,一遍遍看著那些被赶来的活人被山君吃掉。” 段悦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那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疲惫。 “后来有一天夜里,我巡山的时候,忽然看见天上落下一道光。青色的光。那道光里有一条鱼,胖胖的,青色的,眼睛很亮。” “青色的鱼?” 段悦点点头。 “它问我有什么愿望。我说我想变回人,想回去找我阿妹。它说可以,但代价会隨时间显现。然后它就消失了。” “从那以后,我可以在倀鬼和人之间自由变化,山君的意志还是掌控著我,我还是不能离开巡山的区域。” “直到您来了杀了山君……” 段悦的声音突然哽咽了。 “我以为只要我忍一忍,等到山君死了,我就能彻底摆脱它,然后带阿妹离开这里。我带她去南京,去找我妈——我妈当年逃出去了,她一定在南京,一定还活著……” 她说不下去了。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打在那具小小的白骨上。 周舞鱼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司机说错了,周舞鱼不是冷血之人,只是冷眼看穿而已。 事不关己高高掛起,一直是他的行为准则。 说实话,当时无论是帮村民还是帮段悦都不能让他心安。 还不如无为冷眼旁观……但热肠掛住,终究感慨无段。 “仙人。” 段悦忽然抬起头。 她擦了擦眼泪,把怀里的白骨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她伸手,从上衣撕下一块布条。 她咬破手指,用血在那块布条上写字。 当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把血布条叠好,双手捧著,递给周舞鱼。 “仙人,”她说,“求你帮我把这个交给我妈。” 周舞鱼接过血布条。 “你母亲叫什么?住哪里?” “她叫吕灵韵,双口吕,灵气的灵,韵律的韵。十年前她被拐到这个村子,后来逃出去了,一定回了南京。可她家在南京哪里……我不知道。”段悦低下头,“我只知道她叫吕灵韵。” 周舞鱼把血布条贴身收好。 “行。” 段悦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光。 “谢谢仙人。” 她转身,走回那具小小的白骨旁边,蹲下身,最后一次抚摸那根红绳手炼。 “阿妹,”她轻声说,“姐姐来陪你了。” 然后她抱起那具白骨,站起身来。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幽绿色的鬼火,而是一种温暖的、淡淡的白光。 那光芒从她体內透出来,照亮了周围焦黑的废墟,照亮了那件褪色的红嫁衣。 她抬起头,看著夜空。 童谣再次响起。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上床……”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晨雾被太阳晒散。 虾仔跳上床,阿妈揽住笑……” 她抱著那具白骨,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夜风中。 阿妈问虾仔,你做乜咁夜返……” 最后一丝光芒消失。 废墟上空,只剩那首童谣的余音,久久不散。 酆都。 往生路上,雾茫茫一片。 这条路很长很长,看不见尽头,两边开满了不知名的花——红色的,像血;白色的,像雪。那些花没有叶子,只有花瓣,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路上走著很多人。 不,不是人,是魄。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低著头,有的东张西望。他们都在往前走,走向同一个方向,没有人回头。 第21章:青龙鱼 段悦站在路边,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只记得眼前白光一闪,然后就站在了这条路上。怀里空空的——阿妹的白骨不见了。那具她抱了一路的白骨,此刻不知去了哪里。 “阿妹……”她喃喃著,四下张望。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姐姐!” 那声音那么熟悉,那么清脆,像春天里第一声鸟叫。 段悦猛地回过头。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她跑来。 那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穿著件灰扑扑的小褂子,头髮扎成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顛一顛的。 她手里举著什么东西,举得高高的,像怕被人抢走。 “姐姐!姐姐!” 段悦愣住了。 那是…… 那是阿妹。 是她的阿妹,活生生的阿妹,不是白骨,不是记忆,是那个会拉著她的手撒娇、会缠著她唱歌、会在她怀里睡著的阿妹。 “阿妹!” 段悦扑过去,一把將那个小小的身影抱进怀里。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哭。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抱著,紧紧的,像要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揉进自己心里。 “姐姐,你抱得太紧了……”怀里传来抗议的声音,软糯糯的,带著笑。 段悦这才鬆开手,低头看著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那张脸上沾著泥巴,眼睛却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阿妹,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你怎么……” 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问什么。 段欣歪著头看著她,然后把手里的东西举到她面前。 “姐姐,吃糕。” 那是一块幽粟糕,晶莹剔透的,泛著淡淡的幽光。是往生路上特有的食物,据说吃了就能忘记人间的执念,安心往前走。 “姐姐,我等你很久了。”段欣说,“他们说你会来的,我就在这里等。你看,我给你留了糕,好吃的。” 段悦低头看著那块糕,又看看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阿妹,你……你不怕吗?一个人在这里等?” 段欣摇摇头。 “不怕,我知道姐姐会来。姐姐说过,会一直陪著我,不会丟下我。所以我就等。” 她把手里的糕又往前递了递。 “姐姐吃。吃了我们就一起走。前面有好多好多花,可好看了。” 段悦接过那块糕。 她低头看著,看著那块晶莹剔透的幽粟糕,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四岁,阿妹刚学会走路,妈还在。 妈教她唱那首童谣,她学会了,又教阿妹。阿妹学不会,急得直跺脚,她就一遍一遍教,直到阿妹能跟著哼两句。 后来,她给阿妹编手炼,编了三天,手指都磨破了。阿妹戴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红绳手炼,高兴得在床上打滚,说“姐姐最好了,我最喜欢姐姐”。 那时候她每天夜里偷偷溜进柴房,隔著窗户看阿妹睡著的样子。阿妹缩成一团,像一只小猫。她在心里一遍遍说,阿妹別怕,姐姐会保护你。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涌进她心里。 段悦咬了一口幽粟糕。 很甜。 甜得像小时候妈偶尔给她们买的麦芽糖,一人一小块,含在嘴里能甜一整天。 她又咬了一口。 那些画面开始模糊,像水墨画被水洇湿。 再咬一口。 那些执念开始消散——对山君的恨,对村民的怨,对命运的不甘,对活著的不舍。 最后一口。 她抬起头,看著阿妹。 阿妹正仰著脸看她,眼睛里满是期待。 “姐姐,好吃吗?” 段悦点点头。 “好吃。” 她伸出手,牵起阿妹的小手。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温热得像活著一样。 “走吧。”她说。 姐妹俩手牵手,沿著往生路,朝那片开满红花白花的地方走去。 身后,雾气慢慢合拢。 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著她们。 周舞鱼站在废墟里,很久很久。 他把那块血布条贴身收好,隔著衣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个小小的火种,在他心口燃烧。 他抬起头,看著夜空。 黄狗村的废墟还在冒烟,夜风把那烟吹散,露出头顶的星空。那些星星一颗比一颗亮,像无数双眼睛在俯瞰这片被血与火烧过的大地。 白象星宿,苍驼星宿,灵鯨星宿,孔雀星宿——四个星宿各据一方,散发著淡淡的银辉,和周舞鱼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是夜空的中央,那颗青色的星星还在。 比刚才更亮了。 那青色的光芒纯净而耀眼,像一滴青墨滴进清水里,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它悬在正中央,像一只眼睛,俯瞰著这一切。 周舞鱼看著那颗星,忽然想起段悦说的话——“它问我想变回人吗,我说想。然后它就消失了。” 就在他这么想著的时候,那颗青色的星星忽然大放光芒。 一道青色的光柱从星上落下,穿透夜空,穿透云层,落在周舞鱼面前。 光芒散去。 一条鱼悬浮在他面前。 它通体青碧,身形萌胖,圆滚滚的像一个球。两只眼睛又大又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带著一种好奇又玩味的神情。周身环绕著淡淡的青光,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像春天的风拂过脸颊。 它就这么悬浮在半空,胖乎乎的身子一扭一扭的,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周舞鱼。 “唔——” 它开口了。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泉敲击岩石,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 “你就是周舞鱼?” 周舞鱼看著它,没有说话。 青龙鱼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围著他转了一圈。 “紫薇帝王命,真有意思。” 它停在他面前,那双圆眼睛眨了眨。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不过在此之前——”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正式起来,像念什么章程似的。 “吾乃许愿星真灵,重山天地法道之主,白象星宿真灵金行青龙之子,承五德主金德之余暉,掌因果许愿之权能。凡见吾者,可许一愿。愿望將成,代价隨时显现,愿望越大,代越大。” 它说完,又恢復了那副玩味的表情。 “所以,你想许什么愿?” 周舞鱼沉默片刻。 他有很多愿望——想找到那个栽赃他的红衣司机,想解开自己身上的谜团,想治好那个“活不过一年”的衰颓之症,想再见母亲一面…… 可他看著面前这条胖乎乎的鱼,忽然想起段悦说的话。 它实现了她的愿望。让她变回人,让她能去找妹妹。 代价呢? 代价隨时间显现。 段悦的代价是什么?是眼睁睁看著妹妹的尸骨? “那个栽赃我的红衣道人,”周舞鱼说,“他在哪里?” 青龙鱼眨了眨眼睛。 “你確定要问这个?不问问自己的寿命?不问问怎么修炼?” 周舞鱼摇摇头。 “他在哪里?” 青龙鱼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它那张鱼脸上显得很滑稽,却又透著一种说不清的高深莫测。 “往西南走。” 它说。 “往西南走,自会有答案。” 周舞鱼等著它说更多。 可它不说了。 它就这么悬浮在那里,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 周舞鱼问:“就这样?” “就这样。”青龙鱼点点头,“愿望实现了,代价……” 它顿了顿,神秘地笑了笑。 “代价以后你会知道的。” 说完,它的身体开始发光。那青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直射向夜空中央那颗青色的星星。 光柱消失。 青龙鱼也消失了。 只剩那点点星辉,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夜风中。 周舞鱼站在原地,抬起头,看著那颗青色的星星。 它还在那里。 悬在夜空的中央,俯瞰著这一切。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块血布条。 段悦的血书还在那里,贴著他的心口,温热的。 “往西南走。” 他喃喃著,看向西南方向。 身后,黄狗村的废墟还在冒著淡淡的烟。 夜风把那烟吹散,吹向四面八方,吹向那些活著的、死去的人,吹向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愿望,和已经付出的代价。 第22章:顾彩云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溪水潺潺,鸟鸣啾啾,一切都和一个星期前没什么两样——除了溪底那个正在动弹的“东西”。 水魈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人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像两汪泉水。 眼睛的主人躺在浅浅的溪底,一头湿漉漉的黑髮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白腻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五官清秀,带著几分稚气,却又不似寻常少女那般柔弱。 她眨了眨眼,撑著身子坐起来。 水从身上滑落,露出赤裸的肩膀和手臂——那手臂白皙纤细,和之前青灰色的、布满褶皱的死尸手臂判若两人。 “这是……天国吗?” 少女开口,声音清清脆脆的,带著刚睡醒的迷糊。她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四周的树林,满脸困惑。 “咦,这好像是一个森林啊?” 她站起身,溪水只没到小腿。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带著树叶和泥土的味道。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滑的,软的,温热的,有弹性的。 活人的脸。 “如果是有人把我捞上来了,我也不应该在……”她喃喃著,环顾四周,“果然是天国吗……” 就在这时,脑子里忽然涌进来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汹涌澎湃,塞得她头疼欲裂。 ——冰冷的溪水,无尽的黑暗,无法思考也无法动弹的混沌。 ——然后是本能,只有本能的十年。捕猎,拖人下水,吃。吃那些落水的人,吃那些靠近溪边的牲畜。 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吃完就忘,只剩下一遍遍重复的、机械的猎杀。 ——然后是那天。一个少年靠近溪边,她扑上去,勒住他的脖子。然后金光大盛,她被束缚,被注入了一些金光,然后意识渐渐模糊—— 少女捂著头,蹲了下来。 “不是……啊?” 她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白皙的手掌,满脸难以置信。 “我……成了个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又蹲下,又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纤细的影子投在溪水里,晃晃悠悠的。 “假的吧?我顾彩云这是成丧尸了?!”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疼。 又掐了掐手臂——也疼。 “好像……也不会感染其他人啊?”她皱著眉,低头打量自己。 手掌还是人的手掌,只是手指之间,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蹼,像鸭子的脚。她抬起手对著阳光看,那层蹼薄得能透光,边缘泛著淡淡的青色。 她又摸了摸耳朵后面——那里有两道细细的缝隙,一张一合,像鱼的鳃。 顾彩云愣住了。 “和鮫人有点像……”她喃喃著,“可那不是传说中的生物么?”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姑姑那里看过的一些文献。姑姑是考古学家,家里堆满了各种古籍和出土文献的影印本。 小时候她去姑姑家玩,无聊时翻过那些书,里面记载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鮫人,山魈,夜叉,罗剎……当时只当是神话传说,没想到…… “或许……神话传说也许是真的……” 顾彩云蹲在溪边,看著水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她认得,那是她自己的脸——十年前,她跳河之前的自己的脸。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水里的倒影也伸手摸了摸脸。 “不过……”她忽然想起什么,“我有自我意识,好像是因为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孩。” 记忆里那个画面很清晰——金色的光芒,温暖的感觉,从身体內部涌出的某种力量。那个小孩把那些金色的光注进她体內,然后她就…… 就变成了这样。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顾彩云站起身,双手叉腰,努力回忆。 后来的事,就是那十年的混沌。 “他没去掉我身上的气味標记……”顾彩云忽然感应到什么,闭上眼睛细细感知。 果然,那个標记还在。 那是她还没恢復意识之前,凭本能在他身上留下的——类似领地標记之类的东西,她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用。但现在那个標记还在,说明…… “说明他也想让我去找他?” 顾彩云睁开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反正我也不想见我生理上的父母了。”她耸耸肩,“而且如果我去找他们,那两个眼里只有科研成果的傢伙,估计会把我解剖研究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体,皱了皱眉。 得找点东西遮一遮。 正想著,一头鹿从林间走出来,停在溪边喝水。 顾彩云看了它一眼。 那鹿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秒。 下一秒,顾彩云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是人能有的速度。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出现在鹿的身边,一只手按住了鹿的脖子。 鹿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就倒了下去。 顾彩云看著自己的手,有些发愣。 “……好快。” 她蹲下身,开始处理鹿的尸体。 手法很生疏——毕竟她只是个刚“醒过来”的少女,不是真正的猎手。但身体的本能似乎比意识更熟练,那双手灵活地剥皮、分割,不一会儿,一张完整的鹿皮就摊在了溪边的石头上。 顾彩云把鹿皮在水中洗乾净,又用石头把边缘磨得平整些。然后她比著自己的身体,把鹿皮裁成两块——一块大的,围在腰间当裙子;一块小的,裹在胸前当胸罩。 粗糙是粗糙了点,但好歹遮住了该遮的地方。 顾彩云穿上这身“鹿皮装”,站在溪边照了照。 水里的倒影让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张清秀的脸,配上这一身原始人的打扮,怎么看怎么滑稽。 “管他呢,能遮住就行。”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闭上眼睛感应那个標记的位置。 在那边。 她迈开步子,朝山林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被藤蔓半遮半掩著。 少女拨开藤蔓钻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 地上散落著一些枯草和灰烬,还有几根啃得乾乾净净的骨头——是蛇的,还有蝎子的。 洞深处有一个小水坑,水色幽暗,看不清深浅。 顾彩云走到水坑边,蹲下来看了看。水底隱约有一个石穴,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第23章:不像好人 她感应了一下气味標记——就在水坑的另一边。 “得游过去。” 顾彩云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坑。 水很冷,但她不在乎。她本来就是水魈——不,现在是僵王了,水性比任何人都好。她像鱼一样灵活地钻过那个石穴,在狭窄的水道里游了十几米,然后浮出水面。 眼前是一个溶洞。 比刚才的山洞大得多,到处是钟乳石和石笋,在黑暗中投下诡异的影子。少女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的,鹿皮裙贴在腿上,滴著水。 她抬起头,看向洞顶。 洞顶最高处,有一幅刻痕——九个月亮,首尾相连,组成一个完整的圆环。 顾彩云盯著那个图案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在姑姑的文献里,还是…… 她摇摇头,把目光移向地面。 地上有很多灰烬。 不是一堆两堆,而是散落得到处都是,厚厚的一层。那些灰烬顏色很深,有些地方还残留著焦黑的痕跡。少女蹲下来,捻起一撮灰烬闻了闻。 有一股焦臭味,像什么东西被烧过。 “这是刚烧没几天的。”她喃喃著,“烧的似乎是某种生物。”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灰烬的范围很大,几乎铺满了整个溶洞地面。有些地方能看见残留的骨头渣子,已经被烧得不成形状。 顾彩云的眉头皱起来。 “不会是人吧?” 她想起那个小孩——那个往她体內注入金光的小孩。他来这里干什么?这些灰烬又是什么? 带著疑惑,顾彩云继续往前走。 溶洞的另一端连著一条裂隙,很窄,只容一人侧身挤过。少女挤过去,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九神峰到了。 准確地说,是九神峰的山脚。 顾彩云抬头看去,三座山峰並立,中间那座最高,两侧略低,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山脚处的雾气还没散尽,白茫茫一片,像活物在翻涌。 標记的方向就在峰顶。 顾彩云开始爬山。 越往上走,空气越不对。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钻进鼻子里,熏得她直皱眉。还有焦臭味,和溶洞里那种一模一样,只是更浓,更刺鼻。 峰顶到了。 一个洞口出现在崖壁上,洞口上方刻著三个字——三星洞。 字跡暗红,像血写的。 顾彩云站在洞口,往里张望。 洞里很黑,但以她的目力,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景象—— 三个巨大的池子,池子已经乾涸,底部残留著一层暗红色的、乾涸的血水。池子周围纵横交错著许多渠道,渠道里散落著一些焦黑的残骸,有的像鱼,有的像鸟,有的像走兽,全都烧得只剩骨架。 地面同样是厚厚的灰烬,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血腥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顾彩云放轻脚步,慢慢往里走。 洞里很深,越往里走,空气越沉闷。那些灰烬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地面,有些地方还能看见残留的、没烧尽的骨头——那骨头粗大得惊人,一看就不是人的。 她走到洞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块突起的石台,石台上放著一本书。 顾彩云走近,拿起那本书。 书是用某种兽皮装订的,封面没有任何字。她翻开第一页,看见密密麻麻的字跡——是小篆。 她跟姑姑学过古语言,能看懂一些。 第一页写著: “三尸不散留於骸化僵,十年游僵,百年跳僵,五百年飞僵,三千年僵王。飞僵可开灵智,僵王与人模样相似,非尸鬼之態。” 顾彩云看完,愣住了。 “啊?”她低头看看自己,“那我这算什么?” 僵王与人模样相似,非尸鬼之態——这句话说的不就是她吗?可那是三千年僵王,她这才……十年?不,她落水到现在刚好十年,按书上说应该是游僵才对。 她想起那个小孩注入她体內的金光。 难道……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记载的內容印证了她的猜测: “纯阳阳气,可催熟殭尸。香火阳气亦可,效力次之。催熟之僵,可越阶而升,然底蕴未积,战力不变。十年游僵可催至百年跳僵,百年跳僵可催至五百年飞僵,五百年飞僵可催至三千年僵王。惟需慎之,催熟过速,恐损灵智。” 顾彩云看完,沉默了。 “看来我就是被那小孩催熟的僵王了。” 她合上书,又翻开,再看一遍。 “那小孩把我催熟,又没去掉我留在他身上的气息,定然是想把我收下作为手下奴僕之类的。”她皱著眉,“毕竟看书上的描述,催熟的难度好像还不小。没想到这些神话传说真的存在……” 她顿了顿,又低头看书。 “不过战力又不变,催熟殭尸有什么卵用?” 她想不明白。 书上说“底蕴未积,战力不变”,意思就是她现在是僵王的样子,但实力还是游僵的水平——就和之前一样,只是看著嚇人,实际打起来还是个渣。 那催熟她有什么用? “算了,不想了。”少女摇摇头,“存在必有其合理性。” 她继续往下翻。 书的后半部分是一篇功法,开头写著三个大字:《吞食决》。 少女仔细读下去。 这篇功法讲的是殭尸如何通过吞食来提升实力。吞食的对象越强大,提升的效果越好。但最有效、最快捷的方式,是吞食人。 尤其是小孩和女人。 书里写得很详细——小孩的阳气纯净,吞食后能滋养本源;女人的阴气与殭尸相合,吞食后能凝聚尸气。如果长期吞食这两种人,僵王甚至有可能突破极限,达到传说中的境界。 顾彩云看完,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难道是那个小孩故意留下来的?” 她想起那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却能往她体內注入金光,能催熟殭尸,能来到这种地方。他留下这本书定然是故意放在这里的? “不像好人啊……” 顾彩云喃喃著,把书合上。 他把她催熟,又留下这样一本书……是什么居心? “嗐。”顾彩云嘆了口气,“那小孩说不定是什么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呢。说不定在自己身上留了什么后手,我不去找他,他就会让我暴毙?” 她想起那些修仙小说里的情节——高人收徒,都要在徒弟身上留个印记,徒弟敢背叛,一个念头就能让其灰飞烟灭。 她这算不算也被“收徒”了? “可他当时为什么不带我走啊?”顾彩云疑惑,“是因为蜕变时不能打扰吗?” 她站在洞深处,手里捧著那本书,想了很久。 最后她把书塞进鹿皮裙里,朝洞口走去。 “知道了有这么多有趣的东西,我这次可不能轻易死了……” 第24章:太可怕了 顾彩云沿著气味一路追寻,穿过山林,越过溪涧,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林木渐渐稀疏。 焦糊的、刺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大火烧过的气味被风吹入她的鼻腔。 顾彩云放慢脚步,猫著腰,借著灌木丛的掩护往前摸。 然后她看见了黄狗村。 或者说,看见了黄狗村的废墟。 那些土坯房只剩下焦黑的框架,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像一排排烧焦的骨头。 街道上到处是烧得扭曲的杂物,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焦臭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顾彩云躲在村外的灌木丛里,瞪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她正想著,忽然听见人声。 是从村子另一头传来的。 顾彩云立刻警觉起来,压低身子,借著废墟的遮挡悄悄摸过去。 靠近了,人声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和一个稚嫩的声音。 顾彩云躲在一堵烧焦的矮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那边看。 村子另一头的空地上,站著两个人。 一个老的,一个小的。 老的那个穿著一身暗红色的僧袍,袍子上绣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著诡异的光。 他满脸皱纹,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嚇人,像两盏灯。他手里拄著一根锡杖——那锡杖比人还高,杖头镶著十八个铜环,铜环上繚绕著丝丝缕缕的黑气。 黑气里裹著什么东西。 顾彩云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锡杖上,飘著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球。每一个都有黄豆大小,黑漆漆的,像一颗颗眼珠。 它们悬浮在锡杖周围,缓缓旋转,散发著阴冷的气息。 顾彩云数了数——至少几百个。 小的那个是个小沙弥,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光脑袋,穿著和老的同样款式的暗红僧袍。他仰著头,看著锡杖上那些黑色小球,撇了撇嘴。 “师傅,这些魂魄质量好差啊。”小沙弥的声音清脆稚嫩,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一个个都灰扑扑的,啥光泽都没有。” 老喇嘛——那身打扮应该是喇嘛——低头看了一眼锡杖,点了点头。 “无妨。”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石头,“数量多了,自然能出精品。这村子刚遭过火劫,魂魄散得到处都是,正好收集。质量差些不打紧,积少成多。” 小沙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师傅,我听师叔说上师法力无边,竟能在冥界中开闢六道轮迴间,使其成为黄泉间、净土间之外的第三间——这是真的吗?” 老喇嘛看了他一眼,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当然是真的。不然咱们也不能把收集来的魂魄转化成护法。有了这六道轮迴间,咱们就能使眾生不用受世世轮转之苦,投入阿修罗之善道,將魂魄直接度化成咱们的护法金刚。这可是天大的功德。” 小沙弥眨眨眼睛:“那咱们现在收集的这些,也能变成天龙、伽德罗这样的护法吗?” “能。”老喇嘛点点头,“质量差些,多养些时日便是。反正……” 他忽然顿住了。 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猛地转向顾彩云藏身的方向。 “咦?” 老喇嘛的鼻子动了动,像一只嗅到猎物的老狼。 “尸气。” 顾彩云心臟猛地一跳。 糟了! 她本能地往后一缩,转身就要跑。 可那老喇嘛的动作更快。 只见他锡杖一顿,杖头那几百个黑色小球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无数只蝙蝠同时尖叫。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震得人脑仁生疼,双腿发软。 顾彩云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但她毕竟是僵王——虽然是催熟的,战力虽没变,但僵王极强的恢復力等能耐还是继承了的。 她咬紧牙关,强撑著站起来,四下一扫,看见不远处有一口井。 木头製成的井盖早已焚烧殆尽,只剩下灰濛濛的井口,和围著井口的半圈石栏。 顾彩云没有犹豫,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四溅。 她跳进了井里。 老喇嘛拄著锡杖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 井水幽深,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一圈圈涟漪在水面盪开,慢慢扩散,渐渐消失,化为平静。 “师傅?”小沙弥跟过来,探头往井里看,“是什么东西?” 老喇嘛盯著井水看了很久,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尸气。”他说,“很浓的尸气,但又和寻常的殭尸不同……像是有灵智的样子。” “要下去抓吗?”小沙弥问。 老喇嘛摇摇头。 “不必。这井水通著地下暗河,下去也找不到。” 他转身,拄著锡杖往回走。 “走吧,魂魄收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小沙弥“哦”了一声,跟在后面,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水平静如镜,映著天上的云。 什么也没有。 井水下,顾彩云拼命往下潜。 那井比想像的要深得多,越往下越冷,越往下越黑。 她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只知道必须离那个老喇嘛越远越好。 那两个僧人太可怕了。 暗河的水流带著她,向著未知的方向流去。 黑暗中,顾彩云闭上眼睛。 她还能感应到那个標记。 那个少年身上的標记。 他在西南方向。 第一卷卷末感言诗《无足鸟》 悬空翅~夜夜兜~ 穿雾海~餐风露~莫问归途~ 铁喙啄~碎星斗~疼也不低头~ 怕见那~黄土垄头~有影在云后~ 衔我名~织罗咒~旋作纸钱扣~ 咽下这~喋血喉~换阵东风骤~ 送片羽~叩你西楼~ 无足影~逐天流~不歇翼~碾春秋~ 怕沾尘~惊魂魄~落地便成朽~ 振霜翎~破云岫~饮尽寒宵酒~ 心字烧~成灰垢~仍向月边走~ 怕听那~檐角铜铃~唤我停一眸~ 无枝可依~无岸可守~ 翅尖燃尽~余温赠昼~ 衔霜雪~裹孤愁~不向人间叩~ 至死方休~仍是飞舟~ 未染寸土~葬尽风流~ ……(段悦、周舞鱼、顾彩云……唱)第一卷完。 第25章:因果闭环 引子: 一处洞天之中,无日无月,却有光。 那光不知从何处来,像是从石壁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虚空中漏下来的。 溶洞深处,石笋垂掛如林,钟乳滴答作响,千年如一日。 走过一道又一道天然形成的石门,岩洞一个接著一个,仿佛大地腹部的迷宫。 最深处的岩洞前,两根石柱分立两侧。 石柱上面鐫刻著一副对联: 左联:灭旧世隳旧界杀蛀虫 右联:创新世开新天扶新木 横批:替天行道 字跡如刀劈斧凿,入石三分,隱隱有血色流转。 岩洞之內,空阔如殿。 石壁之上,天然形成的纹路宛如眾生挣扎之相——或哭或笑,或怒或悲。 有的像在仰天长啸,有的像在俯首哭泣,有的像在互相撕咬。 正中间摆著一把太师椅。 很普通的太师椅,红木的,年头久了,扶手处磨得发亮。 椅子上坐著个穿黑袍子的少年。 这少年长得秀秀气气的,皮肤白得跟玉似的,光著脚丫子,往那儿一靠,闭著眼,也不知道是真睡著了还是在养神。 黑袍子很大,裹著他单薄的身子,像一团夜色把他整个包在里面。 他身侧的石桌上,趴著一个八岁左右的女孩。 女孩睡得正酣,嘴角掛著一丝涎水,偶尔砸吧砸吧嘴,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洞中寂静,唯有钟乳滴答。 滴答。 滴答。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忽然,一阵香风飘入。 那香味很浓,却不刺鼻,像是千百种花香混在一起,又糅进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香味飘过的地方,连钟乳石上似乎都凝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来人艷美绝伦。 她穿著一袭曳地长裙,裙摆逶迤,在石板上轻轻拖过,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她的美不是那种温婉的美,而是带著侵略性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美——眉眼如画,唇若点朱,偏偏眼波流转间又带著三分嫵媚,七分风情。 她走到太师椅前三丈处站定,盈盈一拜。 “首领。” 椅上少年睁开眼。 那双眼睛睁开时,洞中的光似乎都暗了一瞬。 少年的眸子极黑,黑得不见底,如同藏著无尽的深渊。 “姬僵王,何事?”他开口。 声音清冷,与那秀美的面容相得益彰。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让整个洞天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艷美女子——姬僵王——却忽然变了脸色。 方才的端庄一扫而空,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扭著腰肢上前几步,裙摆在地上一拖一拖的,娇声道:“首领~人家已经把您的死仇给处理了呢!” 少年眉梢微挑,似乎来了兴趣。 “你把他怎么了?禁錮起来打还是……” “咦?”姬僵王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你怎么知道我没杀死他?” 少年没有回答。 只是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有因果闭环的存在,那傢伙要是死了,我还能好好的在这坐著?』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快得像闪电。面上却依旧和蔼,甚至带著几分讚许——那种看听话宠物的讚许。 “因为我叮嘱过你不要杀死他啊。”他说,“你办事我最是放心的。” 姬僵王顿时眉开眼笑,凑得更近了些。那股香风几乎要把少年整个裹住。 “我让您上次提名拉入组织的那个外围成员把他给栽赃陷害了!”她仰起脸,眼巴巴地看著少年,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求表扬的光,“他现在估计正在监狱里待著了!” 她顿了顿,又凑近一点,声音更娇了:“首领,人家厉不厉害!” 少年正要点头。 忽然—— “你让卑瀚城把他栽赃陷害了?” 他愣住了。 一段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金阳焚鬼罩阵笼罩整个观门。 阵光如烈日,將阴邪之气炙烤得滋滋作响,那些鬼物在阵中哀嚎、挣扎、化为飞灰。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比真正的太阳还要炽烈。 一个青衣汉服少年悬於大阵之上。 他长髮及腰,在阵风中飘舞。 面容清俊,眉眼间还带著几分稚气。 他嘴角噙著一丝笑意。 低头看著匆匆赶来的新晋鬼仙卑瀚城,声音朗朗,像念判词: “阁下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叫我与你观门无冤无仇?”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眼中却有寒芒闪过: “当时你栽赃陷害我时,怎么没说我与你无冤无仇呢?” 记忆戛然而止。 少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果闭环。 “唉,首领,您为什么会对一个小孩有那么大仇?”姬僵王没有察觉到少年的异样,依旧絮絮叨叨地说著。她歪著头,一脸不解,“而且,您贴他画像並拿刀砍的时候,这小子好像还没出生呢?是转世吗?”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越说越来劲: “是转世吧?一定是转世!不然您怎么会跟一个小孩过不去?不过那小孩长得还挺好看的,比您现在这个身体也不差多少,就是太小了,才十几岁……” 姬僵王还在说。 她没注意到,少年眼中的深渊开始翻涌。 那深渊原本平静如镜,此刻却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滔天巨浪。黑色的、浓重的、无法直视的东西从深渊底部涌上来,填满了他的眼眶。 “够了。”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姬僵王一愣,话音戛然而止。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无形的力量已经轰然而至—— “滚!” 那道力量如同天崩。 姬僵王的身影瞬间倒飞而出。她像一个被人扔出去的布偶,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岩洞,穿过一道又一道的石门,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钟乳石被撞断的脆响—— 最后飞出洞天之外,重重摔在地上。 洞中恢復了寂静。 那寂静比之前更深,更沉,像一块巨石压在人心头。 石桌上的女孩被惊醒。 她揉著眼睛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向少年:“师傅……怎么了?” 少年没有回答。 他坐在太师椅上,望著洞外的方向。那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更深的岩洞。可他望著,一直望著,像要从那黑暗中看出什么来。 石桌上,女孩见他不答,又趴下睡了。 睡了,可眉头还皱著,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良久。 少年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白皙如玉,秀美如女子。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洞天的微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泽。 “宿命……” 他突然癲狂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岩洞里迴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一层一层,像无数个自己在跟著笑。 可那笑声里没有快乐,只有说不清的东西——嘲讽,愤怒,不甘,还是別的什么? 无人应答。 只有钟乳还在滴答。 滴答。 滴答。 洞天之中,无日无月。 第26章:济世堂 正文: 周舞鱼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起初还是茂密的山林,枝叶遮天蔽日,脚下是鬆软的腐殖土和盘错的树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 饿了就采路边的蘑菇、摘野果,运气好的时候能掏到鸟蛋;渴了就喝山泉水,清冽甘甜,比什么都解渴。困了就找个山洞或大树底下眯一觉,醒了继续走。 一个人走山路,很容易胡思乱想。 他想过母亲。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被警察为难,会不会被那个“神异事物研究所”盯上。 他也想过那个司机——不,那个道人,穿著血月观袍子的傢伙。等找到他,该怎么收拾他?一拳打爆他的头?还是用阳火烧他个三天三夜? 可这些念头也就想想。 更多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的落叶沙沙响,远处的鸟叫啾啾鸣,听著这些声音,心里反而安静下来。 渐渐地,参天古木变得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丛,再往前走,灌木丛也退去了。 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水稻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粼粼的光。微风拂过,稻浪一层层翻涌,像绿色的海。 远处有几头牛在吃草,懒洋洋的,尾巴一甩一甩,驱赶著身上的蝇虫。一个放牛的老人躺在树荫下,草帽盖著脸,睡得正香。 脚下的路也从泥泞的山路,变成了平整的土路,最后衔接上了水泥路面——虽然有些坑洼,但確实是水泥的。 周舞鱼回过头。 重山的轮廓已经模糊成天际一道淡淡的青影,像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笔。 他挥了挥手。 离开重山,不带走一片云彩。 现在他站在水泥路上,看著前方零零散散的房屋。 路边的房屋东一间西一间,大多空著,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有些木板上还贴著泛白的封条,上面的字跡已经模糊不清。 有几个废弃的厂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头;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 偶尔有几栋两层小楼夹杂其中,阳台上晾著花花绿绿的衣服,倒是添了几分生气。 野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长得快要比人还高了。狗尾巴草、蒲公英、还有叫不上名字的杂草,挤挤挨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唯独一处院子热闹得不正常。 青砖黛瓦的四合院,门楣上掛著块老木匾——济世堂。隶书,字跡苍劲有力,漆色虽旧却还认得出来。 匾额边角有些剥落,三个字端端正正,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院子外头停满了车。 从普通家轿到奔驰宝马,还有一辆黑色迈巴赫,车漆鋥亮,跟周围破落户站一块儿,活像西装革履的贵公子误入了丐帮集会。 门口排著二三十號人。 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拎的礼品盒一个比一个精致,表情一个赛一个虔诚,凑一堆低声嘀咕。 周舞鱼站远处瞅了会儿,竖起耳朵听。 “段神医真神了!”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压著嗓子说,“我妈那老寒腿,大医院跑遍了没用,来解医师这儿三副药,当天不疼了!当天!你是没看见,我妈当场就能下地走路了!”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女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家孩子反覆发烧一礼拜,查血拍片啥毛病没有。解医师看了一眼,扎两针——就两针!当晚退了再没烧过!我现在逢人就推荐解医师!” “解医师可是在世扁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接话,“提前半个月预约都排不上號!我这是第三次来了,前两次都没排上,今天天不亮就出门,总算排到前头了!” 周舞鱼心里一动。 他来金陵两件事:一是找那司机报仇,那孙子栽赃陷害他,此仇不共戴天;二是替段悦送血书给她母亲吕灵韵。 南京那么大,人海茫茫,上哪儿找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只知道名字,连地址都没有,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可这中医馆人来人往,天南地北的人都有,兴许能打听到点消息。 他整了整青色汉服,又摸摸脸上的白玉面具,深吸一口气,混进队伍里,跟著人群往里走。 馆里头十分素净。 青石板地,磨得发亮,能照出人的影子。两边药柜顶到房顶,一排排小抽屉上贴著红纸標籤,用毛笔写著当归、黄芪、党参、白朮……字跡工整有力。 空气里飘著药香,混著艾草和陈皮的味道。 正堂摆著张红木诊桌,桌上放著脉枕、毛笔、砚台,还有一摞裁好的处方笺。后头坐著个白鬍子老头。 他鬚髮皆白,脸上却没褶子,气色红润得跟三四十似的。 穿件灰布长衫,袖口挽著,露出一截乾瘦的手腕。此刻他正搭著病人的手腕诊脉,眼睛微微眯著,神情专注。 老头名为解济元。 在他眼里,万物都带著顏色。 健康的人是乳白色的气,像清晨的薄雾。病了的,身上就有黑、灰、黄、浊的气堵著,哪儿堵得厉害,病就在哪儿。解济元看病就看气,抓药也选气足的药材,所以疗效奇佳。 周舞鱼前脚刚迈进门槛—— 解济元搭脉的手指猛地一顿。 一股阳气,磅礴得跟潮水似的,纯粹炽热,直扑面门! 那阳气十分纯粹,金光闪闪,耀眼却不灼人。 “她”就那么在门口站著,像一个行走的小太阳。 解济元心里咯噔一下。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炼阳神修天仙道的,修炼一甲子的阳气算精纯了。可跟眼前这“少女”比,那些人的阳气简直是萤火比皓月——不,萤火都没有,是腐草。 就连他三年前见过的药皇庙里那上三品功德正神药皇的神光,跟她比起来都黯然失色。 『这“女娃”……天仙下凡?』 他不动声色地接著诊脉,眼皮子一撩往门口瞟。 青色汉服,长髮及腰,乌黑顺滑。脸上扣个白玉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线条清秀,皮肤白腻。 “少女”看著也就十二三,身形单薄,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像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可那股阳气…… 解济元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存在。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翻江倒海。手指还在病人手腕上搭著,眼神却时不时往门口溜。 正这时—— 门“咣”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妇女抱著个少女衝进来。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头髮散乱,满脸泪痕,眼眶肿得跟桃儿似的。一进门就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解医师!”她声音都劈了,带著哭腔,“求您救救我闺女!她昏迷三天了,医院查血做ct啥毛病查不出来,让准备后事——我不甘心啊!解医师您一定救救她!” 解济元撂下笔起身,快步走过去:“快,把孩子放躺椅上。” 妇女小心翼翼把女儿放平。 女孩十三四岁,穿件粉色连衣裙。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眉头紧紧拧著,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解济元伸手搭脉,凝神往里一看—— 脸色瞬间变了。 眉头紧锁,拧成一个疙瘩。 女孩体內的气乱成一锅粥。本该交融循环的阴阳二气,此刻互不搭理,甚至隱隱排斥。 这是《黄帝內经》上记载的“阴阳决离”之兆。 阴阳二气是人的根本,一旦决离,生机就断了。这是寿终正寢的跡象,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身上? 解济元心里嘆了口气。 他行医五十年,见过无数疑难杂症,可这“阴阳决离”他也无能为力。这是命数到了,不是药石能医的。 第27章:少女 正琢磨怎么委婉点让人准备后事—— 忽然想起角落里那个阳气爆棚的“小女娃”。 那阳气纯粹至极,是阴邪克星。这女孩年纪轻轻不该阴阳决离,八成是有什么阴邪作祟。要是能借那“女娃”的纯阳之力,说不定能治好。 可老街十八行有严格的规定—— 不得在普通凡人面前显露神异,更不能隨意点破超凡事物的存在。这条规矩比什么都大,破了要受重罚的。 如今馆內还有不少等候看诊的凡人。若是直接让那少年出手,施展法术,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不仅会嚇到普通人,还会违反行规,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解济元左右为难。 他看了看躺椅上奄奄一息的女孩,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母亲,再看了看角落里那个浑身阳气爆棚的“小女娃”,眉头越锁越紧。 『这老登有病吧?』 周舞鱼见解济元老往自己这边瞟,心里犯起嘀咕。 那眼神太明显了——就像在动物园里看见什么珍稀动物似的。 他不喜欢这种眼神。 於是立马起身就往门口走。 “哎!少年留步!” 解济元急了,张嘴就喊。 同时飞快抓笔,在张空白药方上刷刷写了几行字,字跡潦草—— “你女儿的病,寻常医术无解。只有刚才那位青衣汉服的小女娃能治——你快追上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写完递给那妇女。 妇女接过一看,愣了愣,抬头看了解济元一眼。 她有些疑虑,担心解济元无法治疗,怕她纠缠,於是隨便指了个人诈她。 可看看躺椅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女儿,又看了看已经走出门的周舞鱼—— 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能放弃。 她立刻抱起女儿,快步衝出中医馆,朝著周舞鱼离去的方向追去。 “前面那位!前面那位请留步!” 中年妇女抱著女儿,气喘吁吁地追上周舞鱼。 她一遍遍唤著。声音里带著喘息。 周舞鱼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中年妇女已追到他面前,双腿一软,竟直接跪了下来—— “求求您!”她声音颤抖,眼眶里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求您救救我女儿!解医师说只有您能救她!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闺女!她才十四岁啊!” 她跪在地上,抱著女儿,仰头看著周舞鱼。 那眼神里满是绝望中的祈求,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不知道这个戴面具的“少女”是谁,不知道能不能信,但她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周舞鱼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这是那老头把自己治不了的甩给他了?那老头想来並不是凡人,所以看透了他的底细? 他低下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妇女,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孩。那女孩眉头紧锁,呼吸微弱,像是隨时都会断掉。 周舞鱼嘆了口气。 “找个没人的地方。” 中年妇女闻言,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她连连点头,抱著女儿,领著周舞鱼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 小巷很深,两边是废弃的厂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给这片破败添了几分生机。杂草丛生,有的长得比人还高,確实没有旁人。 中年妇女小心翼翼地將女儿放在一处乾净的台阶上。 然后她退到一旁,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著周舞鱼。 周舞鱼走到少女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右手,双指併拢,轻轻按在少女的手太阳经上——那是手腕內侧的一处穴位。少女的皮肤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然后他闭上眼睛。 催动体內的阳神。 金色光芒从指尖亮起。 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像晨曦穿透薄雾,像烛火在黑暗中摇曳。它缓缓渗入少女的皮肤,顺著经脉向体內流淌,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温暖起来。 中年妇女看见那金光,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瞪大眼睛看著,看著那金光从周舞鱼指尖流进女儿体內,看著女儿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几分血色。 她的眼眶又湿了。 周舞鱼能“看见”少女体內的情况。 正如解济元所料,不是简单的“阴阳决离”。 少女的心脉中,有一股阴寒的黑气正在游走。它像一条毒蛇,缠绕著她的阳气,一点一点將其吞噬。那黑气很狡猾,不一次吞完,而是一点点磨,一点点耗,让阳气慢慢枯萎。 周舞鱼没有直接攻击那股黑气。 阳气虽然能克邪秽,但阳气如果过多,会导致细胞代谢加快,进而引起人体衰老。他要是把大量阳气直接注入少女心臟,恐怕会导致少女心衰竭而死——那就不是救人,是杀人了。 不过,要是把他阳神的带有纯阳威的阳气与少女体內的阳气置换,倒是可行。 金色阳气从周舞鱼指尖缓缓注入。 它沿著经脉推进,所过之处,少女体內无色的阳气自动让路——那是凡人本有的阳气,碰到纯阳之气,如同见了君王,自动退避三舍。 中年妇女站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 她看见周舞鱼指尖冒金光,看见那金光流进女儿身体里。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又在这一刻重新建立——原来神仙是真的存在的,原来求神拜佛这么多年,今天真的遇上真神了。 她不敢出声,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是紧紧捂著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同时,少女体內无色的阳气慢慢被抽离出来,扩散在空气中。 那些阳气无色无形,普通人看不见,但在周舞鱼眼里,它们像一缕缕轻烟,从少女的毛孔里飘出来,消散在空气里。 纯阳之气所过之处,那股黑气就紧跟著往后缩。 它怕这种光——温暖炽烈、充满生机的光。就像黑暗怕黎明,就像冰雪怕暖阳。它想逃,可经脉就那么窄,能逃到哪里去? 周舞鱼不紧不慢往前推。 跟围猎似的,把那黑气一点点往女孩丹田逼。 第28章:治疗 黑气发现没处跑了,开始疯了一样挣扎。 它在女孩体內横衝直撞,想衝破包围圈。每一次撞击,女孩眉头就皱紧一分,脸色更白一分。她的身体轻轻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中年妇女看得心都要碎了,却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著嘴唇,双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周舞鱼额头渗出细汗。 这种精细活儿,对精神消耗十分大。比打一架累多了——打架可以横衝直撞,这个必须小心翼翼,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分,要刚刚好。 金色光芒一直亮著。 一点一点,把那黑气压到丹田角落。 置换到三成时,女孩体內的阳气被抽离了近三分之一,纯阳之气占了上风。黑气被困在丹田一角,疯了一样挣扎,却冲不破包围圈了。它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只能徒劳地撞来撞去。 周舞鱼睁眼,收手。 指尖金光退去,他踉蹌著后退半步,扶住墙才站稳。额角的汗顺著面具边缘滑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好多天没正经吃东西,再这么一折腾,他只觉得眼前发黑,额头都透著一股钝痛。 女孩的呼吸已经从之前的微弱游丝变得平稳悠长。 她胸口的起伏明显起来,一下,一下,像湖面的微波。苍白的脸上泛起血色——先是嘴唇,然后是脸颊,最后连耳朵尖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虽然还没醒,但那股濒死的死气已经没了。 “小仙家,我闺女……治好了么?”中年妇女小心翼翼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她看著周舞鱼发白的嘴唇和颤抖的手指,眼里全是敬畏。刚才那一幕已经刻进她心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周舞鱼缓了口气,声音有点哑:“没有……只是暂时稳住了,那东西还在她体內。我先缓一下。” 话音刚落—— 肚子“咕咕”一阵响。 在寂静小巷里格外清楚。 周舞鱼脸上有点热,別过脸去。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露出的耳朵尖已经红了。 中年妇女一愣,连忙说:“哎呀,看我!小仙家肯定是累坏了,还没吃饭!” 她脸上露出几分惶恐,跟怠慢了神仙似的——可不就是神仙吗?能发金光、能救人的,不是神仙是什么? “小仙家……要不先来我家吃点东西?”她试探著问,声音里带著祈求,“我家就在附近开小笼包铺,现成的热乎饭。您垫垫肚子再接著施法,也好恢復些气力。” 生怕周舞鱼拒绝,又连忙补一句:“不麻烦的!几步路就到。您就当给我个供奉仙家的机会,也让我闺女沾沾您的仙气!” 周舞鱼本来饿得前胸贴后背,听到“小笼包”仨字,肚子叫得更欢了。 他听从了身体,点了点头。 “好。” 中年妇女脸上顿时爆出狂喜,连连道谢:“多谢小仙家赏脸!多谢小仙家!” 她抱著女儿在前头引路,脚步放得极轻,还时不时回头看看周舞鱼,生怕他跟不上或者嫌弃路远。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捧著一件易碎的宝贝。 小巷尽头拐个弯,是条不算热闹的街道。 一家“张记小笼包”铺子。 铺子不大,收拾得乾乾净净。门口蒸笼冒著热气,一股肉香裹著面香飘过来,勾得周舞鱼腹中馋虫直叫。香味钻进鼻子里,令他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小仙家,您先坐!”中年妇女把女儿放后院躺椅上,又给周舞鱼搬来乾净木凳,转身钻进厨房,“我这就给您端包子来,刚蒸好的,热乎著呢!” 周舞鱼摘了白玉面具放桌上,打量起院子。 不大,种著几盆花草——月季、茉莉、绿萝,长得挺好。月季开了几朵,红艷艷的;茉莉也开了,小白花藏在绿叶间,散发著淡淡的香。地上铺著青砖,扫得乾乾净净。 刚坐下,中年妇女就端著大白瓷盘出来了。 三笼小笼包,热气腾腾。 皮薄馅大,汤汁饱满,一个个白胖胖挤在笼屉里,跟小元宝似的。包子顶上捏著十八道褶,整整齐。 “小仙家,您尝尝!”中年妇女把盘子放周舞鱼面前,递上乾净筷子,又双手捧著倒了杯温水放他手边,“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您將就吃点,垫垫肚子。” 她站一旁,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头,不敢直视。 看周舞鱼拿起筷子,她才敢偷偷抬眼打量。 见他咬一口小笼包,汤汁顺著嘴角流下,连忙递上纸巾,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周舞鱼饿狠了,也顾不上客气,拿起就吃。 一口一个,吃得飞快。 三笼小笼包没多会儿就见了底,连盘子里的汤汁都用包子皮蘸著吃乾净了。 “小仙家,够不够?不够我再给您蒸!”中年妇女见他吃得香,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语气依旧恭敬。 周舞鱼摇头,擦了擦嘴。 飢饿感缓解了,疲惫也消散不少。那钝痛的头晕感轻了许多,眼前也不发黑了。 他站起身,活动手腕:“不用了,多谢。我现在再试试,把她体內的东西彻底赶出来。” 中年妇女连忙点头。 她再次抱起女儿,放回刚才那个光线好的地方。这次选的是一块阳光能照到的位置,金色的阳光洒在女孩脸上,给她添了几分血色。 自己退到一旁,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打扰周舞鱼“施法”。 周舞鱼走到女孩面前,深吸一口气。 体內元神缓缓运转,之前消耗的气力在食物补充下恢復了大半。他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又在经脉里流动起来,像一条金色的小河。 他再次伸出双指,按在女孩手腕上。 指尖重新凝聚起金色阳气。 金色阳气如细流般缓缓渗入,精准找到那些无色人体阳气,一点点抽离,同时將纯阳之气注入替换。这一次他轻车熟路,效率高了许多。 隨著置换推进,女孩体內那东西活动越来越剧烈。 它被纯阳之气逼得没处躲了。 置换到五成时—— 女孩突然轻哼一声。 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眼神还有点迷茫,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她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自己在哪里,不明白眼前这个戴面具的人是谁。 隨即脸色骤然变得痛苦。 第29章:草虫 她双手紧紧捂著胸口,身体蜷缩起来,额头冒出冷汗。那汗珠黄豆大,一颗颗往外冒,顺著脸颊往下淌。 “闺女!”中年妇女惊呼,想要上前。 周舞鱼抬手制止:“別过来!” 中年妇女硬生生停下,只能在一旁焦急看著。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置换到八成时—— 女孩突然张开嘴。 “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那黑血落地没散,反而像活了一样蠕动著,扭来扭去。几息之后,它凝聚成形——一只形似草虫的怪! 它浑身裹著黑气,六条细长的腿,头上两根触鬚,一双小眼睛血红血红的。落地就往墙角阴影里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哪里跑!” 周舞鱼眼神一凝。 指尖弹出一缕阳炎。 金色火焰瞬间追上那怪物,將它整个裹住。怪物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像婴儿哭,又像夜梟叫,还像什么东西在铁板上煎炸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它在阳炎里挣扎几下。 然后化成一缕黑烟。 彻底散了。 阳炎熄灭。 女孩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痛苦消失了。她喘著气,眼神变得清明,只是还有点虚弱。她看著周舞鱼,又看看自己的母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周舞鱼收回手指。 只觉得一阵精疲力尽。 眼皮像灌了铅,越来越重。他打了个哈欠,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撑不住,踉蹌著走到旁边的床上,倒头就睡。 几乎是头挨著枕头的瞬间,呼吸就平稳了。 刚从床上坐起的女孩还有点懵。 她看著倒头就睡的周舞鱼,又看了看一旁满脸欣喜的母亲,一脸茫然。刚才发生了什么?这个戴面具的人是谁?自己怎么在这里? 中年妇女反应过来,连忙做了个噤声手势。 她压低声音,生怕惊醒周舞鱼:“別吵醒小仙家,他救了你,累坏了。” 女孩点点头。 目光落在周舞鱼身上—— 那少年躺在床上,长发披散在枕头上,乌黑顺滑,泛著淡淡的光泽。他睡得很沉,睫毛又长又密,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蝴蝶的翅膀。 面具摘了,能看清脸。 很清秀,皮肤白腻,鼻樑挺直,嘴唇有点发白——累坏了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著,像在做什么梦。 女孩悄悄凑过去,歪著头打量。 “妈,他长得好好看。”女孩小声说,声音里带著惊奇。 中年妇女瞪她一眼:“別瞎说!那是小仙家,救你命的恩人!” 女孩吐吐舌头,却忍不住又看了几眼。 她的目光落在周舞鱼的长髮上。那头髮真好,又长又顺,比她留了两年的还长还顺。乌黑乌黑的,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色光泽。 她玩心大起。 见周舞鱼睡得沉,便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掏出根彩绳——那是平时编手炼用的,红的黄的绿的都有。 然后凑过去,开始给周舞鱼编藏辫。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醒他。 一缕头髮分成三股,交叉,交叉,再交叉,编成细细的辫子,末端用彩绳系住。再挑一缕,再编,再用彩绳系住。 中年妇女则是走进厨房。 心里盘算著要做些好吃的,好好招待这位救命的小仙家。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排骨,还有一块五花肉,后院种著青菜,正好做两菜一汤。 灶台的火燃起来,锅里的油滋滋响。 周舞鱼醒来时已是正午。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伸个懒腰,浑身舒畅,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骨头节都鬆快了,像睡了三天三夜。 刚坐起身,就感觉头上有点不对劲。 伸手一摸—— 愣住了。 长发被编成好几条细细的藏辫,末端繫著小红绳。红的黄的绿的,五顏六色的,跟小姑娘扎的似的。那辫子编得还挺整齐,一看就是用心编的。 他愣住,转头便看到女孩正坐一旁,捂著嘴偷偷笑。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狡黠,一丝得意,还有一丝“我干了坏事但我不怕”的调皮。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肩膀一耸一耸的,忍笑忍得很辛苦。 周舞鱼看著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小仙家,您醒了?”中年妇女端著饭菜走进来,见周舞鱼醒了连忙说,“我做了点家常菜,您快尝尝。” 她假装没看见周舞鱼头上的辫子。 桌子上摆著两菜一汤。 一盘青菜碧绿油亮,蒜蓉炒的,香气扑鼻;一盘红烧肉酱红油润,冒著热气,肥瘦相间,看著就让人流口水;一碗蛋花汤,金黄的蛋花飘在清汤里,撒著翠绿葱花。 都是家常味道,却做得精致。一看就是用心做的,不是隨便应付。 周舞鱼看著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中年妇女和女孩之间温馨的互动—— 中年妇女给女孩夹菜,嘴里念叨“多吃点,补补身子”;女孩撅嘴说“妈,我都吃撑了”,却又把碗里的饭菜扒拉得乾乾净净。 中年妇女嗔她一眼:“吃撑了也得吃,你刚醒,得补。” 女孩笑嘻嘻地又扒拉两口。 这一幕,让周舞鱼心里莫名有点羡慕。 他想起自己的家人。 此刻在这温情的映衬下,那些记忆格外清晰。 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心口。 眼眶微微泛红。 “小仙家,怎么了?”中年妇女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关切问道,语气依旧恭敬。 周舞鱼摇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没什么,谢谢。” 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饭菜很好吃,比小笼包还香。红烧肉燉得软烂,入口即化;青菜脆嫩,带著蒜香;蛋花汤清爽,正好解腻。 可吃著吃著,那点酸涩还是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午饭时,中年妇女和女孩时不时说几句话。 女孩分享学校趣事,说班上谁谁谁又闹了什么笑话,谁谁谁考试作弊被抓了,谁谁谁喜欢谁谁谁——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中年妇女叮嘱她注意身体,天冷了多穿衣服,別贪凉吃冰棍。语气里满是疼爱。 周舞鱼安静吃著饭,听著她们的对话。 饭后,周舞鱼便打算告辞。 中年妇女连忙从房间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他。 “小仙家,这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您一定要收下!”声音诚恳,眼睛直视著他,“多谢您救了我闺女的命,这份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信封里装著一万现金。 红彤彤的,崭新崭新的。 周舞鱼本想推辞。 可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身无分文,还要追红衣道人,还要去南京送血书—— 而且拒收人民幣是违法的,我要做一个不违法的好孩子,他想到。 於是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 “应该是我们多谢您才对!”中年妇女连忙说,脸上满是感激,“小仙家,您接下来要去哪里?要不要我送您?” “不用了,我要去市区。” 中年妇女想了想,连忙说:“市区有点远,我帮您约辆网约车吧,这样您也方便些。” 网约车?说实在的,周舞鱼已经对网约车有心理阴影了。 中年妇女拿出手机,熟练打开打车软体。很快约好一辆车,显示十分钟后到。 “小仙家,车已经约好了,大概十分钟后到门口。”中年妇女说道,脸上满是殷勤,“您路上小心。若是以后有需要,隨时来我这铺子,我一定好好招待您!” 周舞鱼点头,戴上白玉面具,转身向门口走去。 中年妇女和女孩一直送到铺子门口。 女孩冲他挥手,笑得眉眼弯弯:“小仙家哥哥,下次再来啊!我再给你编辫子!” 周舞鱼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对母女—— 中年妇女站在门口,双手交握在身前,她的眼睛还红著,脸上掛著笑容。 女孩靠在门框上,冲他挥手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给她们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周舞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网约车。 车门关上,车辆启动。 他透过车窗,看著那家小小的包子铺渐渐远去,看著那对母女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包子铺变成了一个小点,然后连小点都看不见了。 第30章:特大地质灾害 网约车在城乡结合部的道路上平稳行驶。 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剃著板寸,穿件灰色t恤,胳膊搭在车窗上,一手扶著方向盘,开得不紧不慢。 车载广播放著流行歌曲,音量不大,正好填满车厢里的寂静。 他透过后视镜往后座瞄了一眼。 后座上坐著个“小姑娘”——青色汉服,长髮及腰,脸上扣个白玉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那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跟玉似的,嘴唇还有点发白,像是累著了。 “小姑娘”靠在后座,闭著眼睛。 司机又瞄了一眼那身汉服。 料子不错,做工也细致,青色深衣,宽袖束腰,瞧著像那么回事。 现在不少年轻人都爱穿这个,尤其是来南京旅游的外地小姑娘,穿著汉服去夫子庙、老门东拍照,成了一道风景。 “小姑娘是外地来的吧?”司机开口,语气挺隨和,带著南京话特有的腔调,“来旅游的?” 周舞鱼睁开眼,透过后视镜和司机对视了一下。 “……嗯。” 他已经不想说话了。 从上车到现在,这已经是第三回被认成女生了。那对母女这么认,网约车司机也这么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色汉服,长髮及腰,还戴著遮住半张脸的面具。 行吧。 司机没察觉他的无语,自顾自地说下去:“来南京旅游,那你可来对地方了!六朝古都,十朝都会,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炫耀:“不过那些夫子庙、中山陵、总统府,都是外地人去的地方。要我说啊,真正有意思的,是咱们金陵的三条古街。” 周舞鱼本不想搭话,可听到“三条古街”,还是多问了一句:“哪三条?” 司机见他感兴趣,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第一条,海吃街。”他伸出一根手指,“从街头吃到街尾,不带重样的。鸭血粉丝汤、盐水鸭、牛肉锅贴、糖芋苗、梅花糕、赤豆小元宵——都是老南京的味道。” “白天去热闹,晚上去更热闹,灯火通明的,满街都是香味。外地游客最爱去那条街,去了就不想走。” 周舞鱼默默听著,没说话。他在山里吃了那么多天野果,现在听到这些吃的,肚子又开始叫了。 “第二条,”司机伸出第二根手指。 “文建街。卖文玩古玩的,字画、瓷器、玉器、铜器、木雕、核雕,什么都有。不过那条街水深,真真假假的,外行人去了容易上当。你要是想去逛逛,记住一条——別管摊主怎么吹,多看少买。看中了也別急著掏钱,多转几圈,货比三家。”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周舞鱼一眼,笑道:“小姑娘这身打扮,去文建街倒是挺应景的。那些开店的老板,就喜欢你们这样穿汉服的年轻人,觉得你们『懂行』。” 周舞鱼没接话。 “第三条嘛……”司机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镇魂街。” “镇魂?”周舞鱼眉心微动。 “嗯,镇魂街。”司机点点头,“那条街跟前面两条不一样,是白事一条街。寿衣、花圈、纸人纸马、棺材寿材,还有各种做法事的法器、香烛、符纸,都去那条街买。整条街阴气森森的,平时没什么人去,也就办白事的时候才有人光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那条街有不少都市传说。什么深夜能听见哭声啊,纸人会眨眼睛啊,走过的时候感觉背后有人跟著啊——都是瞎传的,信不得。” 周舞鱼听著,没有打断。 “其中最邪乎的一个传说,”司机压低了声音。 “是说镇魂街有十八个守护者家族,世世代代守在那条街上。每个家族负责守护一样东西,有的守法器,有的守符籙,有的守秘术。” “他们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看著跟普通人一样,可一旦有什么脏东西敢在镇魂街闹事,那十八个家族就会出手,把那东西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不过这都是都市传说,当故事听听就得了,別当真。什么十八家族,什么守护者,真要是有这些东西,还不早就被国家收编了?” 周舞鱼没有笑,毕竟传言往往都是有一定现实依据的。 镇魂街么?那到可以去看看。 司机正要接著说,车里的广播忽然中断了歌曲。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一个严肃的男声响起: “根据国家地震局最新监测数据,未来一周內,金陵地区可能发生大型地质灾害。” “为確保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请全体市民务必於七日內,有序迁移至金陵以外的安全地区。” “重复一遍。请全体市民务必於七日內,有序迁移至金陵以外的安全地区。” “具体撤离方案,將由各街道、社区陆续通知。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听从安排,有序撤离。”…… “地质灾害?还七天前就能预测?地震局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周舞鱼皱起眉头。 “谁知道呢。”司机摇摇头。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算算日子,七天后是什么日子?” 周舞鱼心算了一下。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不知道,但他记得端午那天自己被抓的。后来在重山待了几天,又走了几星期山路,再到今天…… “中元节!”司机一拍大腿,“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开。这节骨眼上让全城人撤离,你说巧不巧?”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周舞鱼一眼,压低声音说:“现在网上对这件事疯传了各种版本。有的说是地底下镇压的东西要出来了,有的说是有什么大能在渡劫,有的说是中元节鬼门开得太大了,阴气倒灌——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周舞鱼没有接话。 他摸向胸口那块血布条。 段悦的血书还在那里,贴著他的心口。 吕灵韵。 南京那么大,他该去哪儿找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当时就不应该答应!周舞鱼懊恼的想到。 第31章:杀小西飞 他正想著,忽然—— 元胎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周舞鱼浑身一震。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像有人在他灵魂最深处轻轻敲了一下。 他下意识闭上眼,意识沉入元胎海。 元胎海是他的精神世界,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空间。 此刻,在那片金色海洋的正中央,他的阳神正盘膝而坐,周身环绕著淡淡的金光。 而在阳神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捲轴。 那捲轴悬在半空,通体莹白如玉,顶端插著一根羽毛——不是普通的羽毛,是鸿鸟的羽毛,七彩流转,散发著淡淡的仙光。 周舞鱼的阳神睁开眼,伸手接过捲轴。 捲轴入手温润,像握著一段暖玉。他缓缓展开—— 字跡金色,一笔一划,透著无上威严: “倭国僵社副社长小西飞,违反《不干预凡俗公约》,私潜入金陵白石公园,意图破坏公园中心白塔。 此塔乃镇压金陵地脉之关键,与金陵气运及以其为阵眼的上甲鬼门:息息相关。” “命卿速速前往,斩杀此僚,以儆效尤,崇天庭之威。” 落款处,是四个金光流转的大字—— 东方天帝。 周舞鱼愣住了。 东方天帝? 那个创下《三焚火阵》的东方天帝?那个在天仙界地位超然的东方天帝?他怎么会给自己发命令? 捲轴似乎感应到他的疑惑,光芒一闪,又浮现出几行小字: “卿乃天仙,受天庭册封,理当受天庭调遣。此獠已设结界,凡人不可见,卿可放手施为。” “速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周舞鱼握著捲轴,沉默片刻。 好吧,俸禄是天庭发的。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再说,那个小西飞…… 倭国僵社。 杀一个倭国的神异,很爱国。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前方不远处,一座公园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公园中央,一座白色高塔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白石公园。 周舞鱼对司机说:“师傅,前面靠边停一下。” 司机一愣:“不是去市区吗?这儿离市区还远著呢。” “有点事。”周舞鱼从怀里摸出那叠钱,抽出一张递过去。 司机接过钱,把车停在路边。周舞鱼推开车门,快步朝白石公园走去。 身后,司机探头看了一眼,嘀咕道:“这小姑娘,神神秘秘的……” 周舞鱼走进白石公园。 公园里很安静,没什么人。 大概是撤离通知的缘故,连平时遛弯的老头老太太都不见了踪影。 白塔在公园正中央,通体白色石砖砌成,约莫七层高,塔尖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舞鱼走到塔前,站定。 他闭上眼,催动阳神感知。 金色光芒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公园。然后他看见了—— 有一层半透明的结界,像倒扣的碗,把白塔周围百米范围罩在里面。 结界边缘有淡淡的光晕流转,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结界內,有一个人。 那人穿著深色和服,站在塔基处,正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他周身縈绕著灰黑色的气息,那气息凝聚成无数细小的触手,正在一点点侵蚀塔基的砖石。 周舞鱼睁开眼。 他迈步向前,穿过那层结界。 踏入结界的瞬间,四周的空气骤然一变,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肩膀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个穿和服的人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透著阴冷的光。 和服深青色,绣著暗纹,腰间挎著一柄短刀。 “哦?”那人开口,说的是中文,带著奇怪的口音,“没想到还有修士能找到这里。” 他打量著周舞鱼,目光在他那身汉服和白玉面具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笑。 “一个小女娃?老街十八行的驱鬼师。不对,那帮傢伙没有能力来这!”他摇摇头,“不管你是谁,既然闯进来了,就別想活著出去。” 他双手结印,周身灰黑色的气息暴涨。 周舞鱼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 金色光芒从掌心涌出,凝聚成一柄长剑——纯阳之火凝聚而成,剑身流淌著炽烈的金光。 那人脸色一变。 那金色的光芒,那炽烈的气息,让他的阴邪之气像见了猫的老鼠,疯狂地往回收缩。 “纯阳之力?!”他失声道,“你是天仙?!” 周舞鱼还是没说话。 他挥剑。 一道金色剑光斩出,快如闪电,直奔那人而去。 那人反应极快,身形一闪,险险避开。 剑光落在他身后的塔基上,在砖石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黑痕跡。 “等等!”那人喊道,“我们是倭国僵社,与天庭素无瓜葛!你为何要……” 周舞鱼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这一剑更快,更狠,角度更刁钻。那人躲闪不及,被剑光扫中左肩。 纯阳之火瞬间点燃他的衣袍,烧得他皮开肉绽,发出一声惨叫。 “该死!”他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猛地拍在自己胸口。 符咒炸开,化作一团黑雾,將他整个包裹。 黑雾散去时,他已经变成另一副模样——皮肤青灰,双眼血红,嘴里长出獠牙。 周舞鱼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被面具遮住,但眼睛里透出的光,让那只殭尸心里一寒。 “倭国僵社副社长,”周舞鱼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小西飞!” 他抬起剑,剑身上的金色光芒更亮了。 “我跟殭尸真有缘啊~”,他说,“我杀过一只殭尸山君,杀过一堆乾尸,但还没杀过倭国的殭尸。” 话音落下,他动了。 金色身影一闪,已到那殭尸面前。剑光如瀑,当头斩下。 小西飞怒吼一声,双臂交叉格挡。 剑光斩在他手臂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还溅起一串火花。 可纯阳之火还是灼烧进了他的皮肉,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不敢硬拼,抽身就退,同时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刀。 刀身出鞘的瞬间,一股腥臭的气息瀰漫开来——那是用无数人血祭炼过的邪刀。 第32章:七剑 周舞鱼看都不看那刀一眼。 他只是往前一步,挥剑,再挥剑。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法术,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斩击。 可每一剑都带著纯阳之火的灼烧之力,每一剑都让那殭尸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三剑。 那殭尸的短刀脱手飞出。 五剑。 他的左臂齐肩而断,断臂还没落地就被阳火烧成灰烬。 七剑。 他跪在地上,浑身焦黑,再没有反抗之力。 周舞鱼收剑,居高临下看著他。 “你……”那殭尸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你到底是什么人?天庭的天仙,怎么会管这种閒事?” 周舞鱼没有回答。 “是发现了什么吗?”他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他说。 他话音未落,身体猛地膨胀起来。 周舞鱼眼神一凝,阳神之剑横扫而出—— 剑光斩过那殭尸的脖颈,头颅高高飞起。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炸开,化作无数黑色碎片,四散飞溅。那些碎片还没落地,就被周舞鱼周身的阳火烧成灰烬。 只剩一颗漆黑的僵核,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周舞鱼弯腰捡起那颗僵核。 拳头大小,漆黑如墨,表面还有淡淡的纹路流转。 这是飞僵级別的僵核。 他把**收进怀里,转身看向那座白塔。 塔基上被他斩出的剑痕还在,但奇怪的是,那些剑痕正在慢慢癒合。 砖石表面泛起淡淡的白光,像有生命一样,把裂痕一点点填补起来。 “这塔……”周舞鱼喃喃,“果然不简单。” 他想起那捲轴上写的话——“镇压金陵地脉之关键”。 金陵的地脉,阴魔的封印,中元节的降临…… 这些事,似乎正在一点点连起来。 周舞鱼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公园外走去。 走出结界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层半透明的结界还在,只是已经没了那个破坏它的人。 再过一会儿,结界会自动消散,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加快脚步,朝最近的地铁站走去。 司机说那三条古街在老城区,从这儿坐地铁过去,得半个多小时。 镇魂街。 十八个守护者家族(是否存在保留疑问)。 这些线索,或许能帮他找到那个栽赃他的血月观道人。 二十分钟后,周舞鱼走进地铁站。 站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和往常拥挤的景象截然不同。 站台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著撤离通知:“请广大市民有序撤离,地铁运营时间將延长至午夜……” 他从自动售票机办了张临时地铁卡——走进闸机。 站台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和往常拥挤的景象截然不同。电子屏显示下一班列车还有三分钟。 周舞鱼找了个角落站著,靠著墙,闭目养神。 元胎海里,阳神还在缓缓运转。 刚才斩杀那只殭尸消耗了不少阳气,但太阳还在,阳气就在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 那颗飞僵的僵核揣在怀里,沉甸甸的,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他想起那只殭尸临死前突然的笑。 “是发现了什么吗?” 这话什么意思?他发现了什么?那殭尸又为什么突然笑起来? 周舞鱼皱了皱眉,没想明白。 远处传来列车进站的轰鸣声,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带著地铁特有的那种金属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列车停下,车门打开。 周舞鱼睁开眼,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著几个乘客,都低头看手机。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面具往上扶了扶,靠进椅背里。 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块块金色的光斑。 列车启动,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灯光一道一道闪过。 他闭上眼睛。 元胎海里,阳神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个插著鸿羽的捲轴。捲轴还悬在那里,只是上面的金光已经黯淡了许多,像是完成了使命,隨时会消散。 周舞鱼的意识正要退出元胎海,忽然—— 他感应到了什么。 不是从元胎海里,是从外面,从这节车厢里。 一股气息。 很微弱,但很特別。不是阳气,不是阴气,是某种介於两者之间的东西——带著活人的温热,又透著一丝不属於活人的寒意。 周舞鱼睁开眼,不动声色地扫视车厢。 然后他看见了。 车厢另一头,角落里的座位上,坐著三个穿中学校服的少年。 两男一女。 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戴著一副厚黑框眼镜,不透光的镜片厚得像瓶底,遮住了整个眼睛。 她脸上有大片红斑,从脸颊延伸到脖子,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瘦小,单马尾。 中间的男生娃娃脸,皮肤白,瘦高,头髮长到下頜,齐眉刘海,正从书包里往外掏什么东西。 靠里的男生头髮乱糟糟的,像鸡窝一样支棱著,下巴尖尖,眼睛眯成两条缝,活像一只狐狸。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像是在睡觉。 周舞鱼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但就是这一眼,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好眼熟。 他皱了皱眉,仔细在记忆里搜寻,却什么也抓不住。 算了。 他又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数分钟前。 车厢那头,三个少年正压低声音议论。 “古天瑰,你这脱髮越来越厉害了,真不用开药?”娃娃脸男生捏起女生肩上的一缕头髮,小声说。 “白子辰,你少管我!”古天瑰拍开他的手,同样压低声音,“最好別提我头髮的事!” 她顿了顿,確定那人没在看这边,才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说,那窥天镜准吗?” “你什么意思!”狐狸脸男生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声音都高了一度,又赶紧压下来,“你质疑我家的传家宝?那窥天镜流传了上千年,占卜过百万次,从未出过错!” “可……它说的问题也太离谱了。”古天瑰咬著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校服衣角,“那些阴魔鬼,怎么可能造成顛覆金陵市的祸事?还让全市撤离?我怎么想都觉得……” 第33章:地铁上 “你觉得阴魔很弱?”白子辰——那个娃娃脸男生——看著她。 “难道不弱吗?”古天瑰反问,“我一巴掌就能拍死。” 白子辰摇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个加密文档,递到她面前。 “上个月姮娥五號探测了月背阴魔界三成的区域,”他指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检测到八十重及以上能量级的生命体就有十几个。” 古天瑰凑过去看,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大了一些。 “而且,”白子辰继续道,“据暗汀岛的一位客卿透露,阴魔界被月宫鬼仙设下封印,只有新月之夜和中元节时,三十重能量级以下的阴魔才能降临人界。今年二月月球发生两场灾难,九成鬼仙陨灭,封印减弱。七天后中元节,可能会有强大阴魔衝破封印降临金陵。”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那个狐狸脸男生——胡卜卜——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就说嘛,该跑就跑,別瞎掺和……” “天瑰姐,你真的要留下?”他看向古天瑰,“反正我肯定去扬州,白哥去他外祖父解济元那里当后勤,你何必留下来?” 古天瑰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气。 “不然呢?”她说,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我战力摆在这儿,十八行缺人,加上我父亲是行长,母亲在军队,这种时候我怎么走?” “那……”胡卜卜犹豫了一下,“那祝你平安,別让咱们小组解散了。” 白子辰伸手拍了拍古天瑰的肩膀,没说话。 “叮——白石公园站到了,请各位乘客带好隨身物品,有序下车……” 广播响起,列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身影走进车厢。 古天瑰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是个穿汉服的人,青色深衣,长髮及腰,被编成细细的藏辫,末端繫著五顏六色的小红绳。 脸上扣著个白玉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頜和嘴唇。 那人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靠著椅背,闭上眼睛。 古天瑰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发现白子辰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白哥?”胡卜卜察觉到他的异样,小声问。 白子辰没有说话。他盯著那个戴面具的人,手伸进书包里,握住那根隨身携带的银针,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身上的气……”他声音发颤,压得极低,“很强。” “多强?”古天瑰问。 白子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至少五十重……不,六十重的实力。” “六十重!”古天瑰瞪大眼睛,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地城隍那样的三品香火神,也才六十重吧!” 她下意识地摘下了眼镜。 镜片下,她的眼睛紧紧闭著。下一秒,她睁开眼—— 露出一双金色的竖瞳。 那双竖瞳转向那个戴面具的人,看了一眼—— 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那金色的竖瞳在眼眶里疯狂颤动,乱窜,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古天瑰猛地蜷缩身体,双手捂住眼睛,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吼,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天瑰!”白子辰嚇了一跳,立刻从书包里取出银针,飞快地扎在她后颈的穴位上。 几息之后,古天瑰停止了颤抖。 她慢慢抬起头,重新戴上眼镜,脸色苍白,大口喘著气。 “贪狼王为什么有这么大反应?”白子辰低声问,眼睛瞟了一眼那个还在闭目养神的人。 古天瑰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在发颤:“贪狼王说……它看到了一片金色的火海,带著毁灭气息的金色火海……无边无际,烧尽一切……”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个人不止六十重。他的气息……极克阴邪。贪狼王在他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白子辰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难怪……不是凡人,绝对不是凡人。” “这么厉害?”胡卜卜凑过来,眯著那双狐狸眼往那边看,“那他是来干嘛的?来帮咱们的?还是来……找麻烦的?” 古天瑰看向他:“狐狸,你算一下,这人来南京干什么?能不能爭取过来?” 胡卜卜脸垮下来:“又算?” “快点!”古天瑰瞪他。 胡卜卜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钱。那铜钱老旧得很,边缘都磨圆了,在车厢灯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乾天坤地,巽风坎水,离火震雷,艮山兑泽……” 三枚铜钱向上拋起。 落在他掌心,滴溜溜旋转。 胡卜卜盯著铜钱,眉头皱起来,又鬆开,又皱起来。 “怎么样?”古天瑰追问。 “……没算出来。”胡卜卜挠挠头,“天道出问题后,八卦推衍越来越难了。我再算一次!” 他又拋起铜钱。 这次铜钱落得更慢,旋转的时间更长,像是在犹豫什么。 胡卜卜盯著铜钱,额头冒出细汗。 铜钱终於停下。 “怎么样?”古天瑰又问。 “算出来了!”胡卜卜眼睛一亮,隨即又露出困惑的表情,“那人来金陵,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人?”古天瑰皱眉,“找谁?” “不知道。”胡卜卜摇头,“卦象只显示是『寻人』,没显示具体是谁。” 古天瑰想了想,又问:“拉拢他的可行性有多大?” 胡卜卜再次拋起铜钱。 这次铜钱落得很快,几乎是瞬间就停住,而且三枚铜钱叠在了一起。 胡卜卜盯著那叠在一起的铜钱,脸色古怪。 “怎么样?”古天瑰追问。 胡卜卜沉默了一下,把铜钱收起来:“没算出来。而且不能继续算了,我一天最多算三次,再多会遭天谴。” 古天瑰瞪他。 胡卜卜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这是规矩……” “叮——老城区城南古建筑群站到了,请各位乘客带好隨身物品,有序下车……” 广播响起。 那个戴面具的人睁开眼,站起身,朝车门走去。 古天瑰猛地站起来,一把拉住白子辰:“走,快跟上!” 胡卜卜一脸不情愿:“咱们不去吃烧烤了?那逃课还有啥意义?” 古天瑰和白子辰已经架起他,快步朝车门走去。 车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站台上,那个青色汉服的身影正朝出口走去。 第34章:镇魂街 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缝隙里长著细细的青苔。 两旁的青砖黛瓦错落有致,飞檐翘角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整条街安静得不像话。 店铺大多关了门,捲帘门上贴著白色的撤离通知。 偶尔有几家还开著,也是门可罗雀,店主坐在门口打盹。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反倒衬得这老街更加空寂。 周舞鱼站在街口,四下看了看。 前方不远处,一个穿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正拿著大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落叶。 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周舞鱼走过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道:“大爷,请问城南三古街怎么走?” 环卫工人手上的扫帚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转过身来,打量了周舞鱼一番。 “城南三古街是三条街,不在一块儿。”他把扫帚杵在地上,上下打量著周舞鱼那身汉服。 “你说的是山珍街吧?年轻人都爱去那儿。海吃街,从街头吃到街尾,鸭血粉丝汤、牛肉锅贴、糖芋苗,什么都有。往东走两条街就是。” 周舞鱼摇摇头:“不是,我不去山珍街。” “那是天宝街买古玩?”环卫工人挑起一边眉毛,“那可得擦亮眼睛,那儿假货多。” “也不是。”周舞鱼说,“我要去镇魂街。” 环卫工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盯著周舞鱼看了两秒,一言不发,推起清洁车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晦气!”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周舞鱼耳朵里。 周舞鱼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橙色的身影推著车拐进巷子,消失在视野里。 他嘆了口气。 正要自己摸索著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要去镇魂街?” 周舞鱼转过身。 三个穿中学校服的少年快步走来,正是地铁上那三个。 说话的正是那个戴厚眼镜、脸上有红斑的女生。她走在前头,脚步很快,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那两个男生跟在她身后,一个娃娃脸,一个狐狸脸,都喘著气,像是小跑了一路。 周舞鱼愣住了,微微蹙眉:“有事?” 那个女生走到他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平復呼吸,然后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却不卑微:“我叫古天瑰,见过前辈。” 她顿了顿,侧身介绍身边两人:“这位是神医四家中针灸白家的白小灸,这位是阴阳五行会神算胡家的胡卜卜。我们都是老街十八行的人。” 白小灸跟著微微頷首,目光在周舞鱼身上停留片刻,眼神里带著打量和思索。 胡卜卜则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了句“前辈好”,眼睛都不敢直视。 古天瑰抬起头,透过那副厚镜片看著他:“前辈可是要去老街十八行?” 周舞鱼愣了一下。 老街十八行? 那是什么?听起来像是某种组织或势力。他想起那个司机说的都市传说——镇魂街有十八个守护者家族…… 他斟酌片刻,点了点头:“是。” “太好了!”古天瑰眼睛亮了一下,侧身引路,“前辈,这边请。镇魂街离这儿不远,穿过前面那条巷子就到了。正好我们也要回去,不如由我们带路?” 周舞鱼想了想,点头:“行吧。” 古天瑰立刻转身往前走,脚步轻快。白小灸和胡卜卜跟在两侧,时不时偷偷打量周舞鱼的汉服和面具。 四人沿著古巷穿行。 脚下的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在窄巷里迴荡。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上爬满了青苔,偶尔能看见几扇斑驳的木门,门环是铜製的,已经生了绿锈。 走了一会儿,古天瑰转过头,语气隨意地问:“不知前辈为何要去老街十八行?” 周舞鱼看了她一眼。 想了想,回答道:“我想查一个人。” “查人?”古天瑰眼睛又亮了一下,“前辈要查什么人?可以透露一下吗?说不定我们能帮忙。老街十八行的情报系统很厉害的,只要是金陵的人,就没有查不到的。” 周舞鱼沉默了一下。 “我要找两个人。”他说,“一个是穿道袍的道人,袍子上绣著九个月亮连成一圈的图案。” 古天瑰愣了一下,和身旁的白小灸对视一眼。 白小灸微微皱眉:“九个月亮连成一圈?这个图案……我没听说过。不过我可以回去翻翻家里的典籍,说不定有记载。” 胡卜卜也摇头:“我也没见过。不过这种图案应该很特殊,如果真有人在金陵出现过,肯定会有记录的。” 周舞鱼点点头,又道:“另一个人,是个中年妇女,名叫吕灵韵。双口吕,灵气的灵,韵律的韵。她……她是我一个朋友的母亲。” 说到“朋友”两个字时,他的语气顿了顿。 段悦算朋友吗?他们认识还不到一天…… 应该算吧。 “吕灵韵?”古天瑰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这名字听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周舞鱼心中一动:“你听过?” 古天瑰想了想,又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不过前辈放心,等到了十八行,我帮您查查档案。只要是金陵的居民,肯定有记录。” 她顿了顿,又问:“前辈怎么称呼?” “我姓周”他说。 “周前辈。”古天瑰笑道。 周舞鱼也笑了笑,说道:“你们呢,刚才那番介绍有些敷衍吧” 她指了指白小灸:“他是神医白家的,一手针灸术出神入化,还会认各种草药。” 又指了指胡卜卜:“他是阴阳五行会胡家的,会算卦占卜,测风水。不过现在天道崩了,算卦经常不准。” 胡卜卜小声嘟囔:“什么经常不准……是偶尔不准。” 白小灸在旁边轻笑一声。 古天瑰没理他,继续说:“我嘛,驱鬼师,驱鬼古家的。我驱使的鬼是一只贪狼王,能统领三千头贪狼。” 她说到“贪狼王”三个字时,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 周舞鱼看了她一眼。 贪狼王?是什么鬼怪?三千头贪狼?那还真不少…… 他的目光扫过古天瑰脸上的红斑。 “你脸上这……”他下意识开口,又觉得不妥,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古天瑰愣了一下,隨即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前辈想问这红斑?这是小时候被阴毒侵蚀留下的,好在没伤到內臟,就是脸上难看点。 周舞鱼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那就好。” 不知为什么,他看著这个女生,心里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哪儿见过,又想不起来。 古天瑰也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前辈,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 周舞鱼一怔。 “是吗?”他说,“我也觉得你有点眼熟。”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胡卜卜在旁边小声嘀咕:“你俩搁这儿演偶像剧呢?” 古天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 胡卜卜捂著后脑勺,委屈巴巴地缩到白小灸身后。 白小灸笑著摇摇头,没说话。 四人继续往前走,巷子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拱形石门出现在前方。 石门由青石雕琢而成,约莫三丈高,门楣上刻著六个楷书大字——“镇魂灵祭鬼魄”。 字跡苍劲有力,笔锋如刀,透著说不出的威严。石门的石料已经斑驳,边角处长满了青苔,显然有些年头了。 石门旁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著几行字,最显眼的是“省级保护文物:镇魂街”几个大字。 “到了。”古天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周舞鱼,“前辈,前面便是镇魂街了。穿过这道石门,就进入镇魂街的范围了。” 第35章:老街十八行 周舞鱼抬头看著那道石门。 他能感觉到,这道门不简单。不是普通的石门,上面隱隱有灵气的波动,像是一道界碑,分隔著两个世界。 “走吧。”古天瑰率先迈步,穿过石门。 周舞鱼跟了上去。 穿过石门的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扫过,像是一层无形的波纹,转瞬即逝。那应该是某种检测或者防护的阵法。 门后的街道和门外截然不同。 街道两旁皆是石砖砌成的古旧房屋,门窗大多是深色木料,有些已经斑驳开裂。 每家店铺门面都掛著招牌,上面写著“寿衣”“花圈”“纸人纸马”“香烛纸钱”之类的字样。 整条街瀰漫著一股奇特的味道——纸张的乾燥气息,混合著香灰的陈腐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神色凝重的成年人,行色匆匆,很少交谈。 偶尔有人抬著花圈或者纸人经过,脚步很快,像是怕惊动什么。 周舞鱼跟著古天瑰三人往前走,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 那些纸人纸马扎得栩栩如生,白脸红唇,在黑漆漆的店铺里静静站著,看著有些瘮人。 走了一段,古天瑰在一家店铺前停下。 那家店的门面比旁边的大些,招牌上写著“古家扎纸铺”五个字。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里面有不少顾客,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店员正忙著招呼客人。 有人买花圈,有人挑纸钱,有人订纸人纸马,生意看起来不错。 古天瑰快步走进去,周舞鱼跟在后面。 门口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店员看到他们,目光在周舞鱼身上停了一下,隨即笑著招呼:“小瑰,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又逃课了?” “有点事,月晓姐。”古天瑰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有位前辈来,麻烦你跟孙中校说一声。” 那个叫“月晓姐”的店员看了周舞鱼一眼,点点头:“好,我这就去。”转身往后院走去。 古天瑰回头冲周舞鱼招招手,然后带著他们穿过店铺,走到最里面。那里有一扇木门,上面掛著块小牌子,写著“顾客止步”四个字。 她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往下延伸的楼梯。 楼梯是水泥浇筑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墙壁上贴著白色瓷砖,有些已经泛黄脱落。 头顶每隔几米掛著一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楼梯照得半明半暗。 古天瑰率先往下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老街十八行的总部,是由抗倭战爭时期驻守金陵的民兵挖的地道扩建而成的,已经有八十多年歷史了。” 她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迴荡,嗡嗡的。 “十八行被国家收编后,虽然在英利大厦建了新总部,但老人们还是喜欢在这里议事,这里也就被保留了下来。”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里够深,够隱蔽,一些不方便放在明面上的东西,都放在这儿。” 周舞鱼跟在后面,默默听著。 楼梯走了约莫几十级,终於到了底。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眼前是一条地道。 地道宽敞平坦,能容三四个人並排行走。地面铺著水泥,两旁是混凝土墙壁,墙壁上每隔一段掛著一盏应急灯,把整个地道照得亮堂堂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两旁的铁门。 那些铁门一扇挨著一扇,排列得整整齐齐。门是厚重的钢铁製成,漆成深灰色,上面掛著牌子,標著“第073號资料库”“第109號阴魔內核仓库”“第042號实验室”之类的字样。 周舞鱼能感觉到,地下的阳气比地面稀薄不少。 他体內的阳神光芒微微减弱,却没有像夜晚那样化为普通元神。毕竟太阳还在天上,阳气还在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 白小灸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 他注意到周舞鱼身上的气息变化——那股磅礴的阳气减弱了一些,但依然维持在六十重以上。 白小灸心里暗暗思忖:“他身上的气减弱了,但还在六十重之上。看来他的战力確实会受环境影响,那强大的气息果然不是来源於肉身本身……”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典籍。古天瑰的阴气来自体內的贪狼王,鬼仙靠阴神,人仙靠金丹、丹液,蛊师靠蛊虫……主流修炼体系的力量都不源於肉身本身。据说千年前有炼肉身的武道,却被明朝那位信佛的皇帝听信十八尊者后人的谗言,派兵围杀,毁去功法,三十年便使天下绝武。 眼前这人,修的应该就是天仙道。 白小灸收回目光,继续跟著往前走。 古天瑰在一扇门前停下。 这扇门与其他铁门不同。门板是黑色的,上面刻著十八颗星星环绕著一轮弯月的图案,做工精细,线条流畅。 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刻著十四个姓氏: “古介元何生,容子曾顏文。吕庄石江海,夏秋谭。” 古天瑰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约莫一百来平米,摆著十几张办公桌,桌上整整齐齐放著电脑、文件和印表机。 几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坐在桌前敲打键盘,偶尔有人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靠墙的位置是一排铁皮柜,柜门上贴著標籤,分门別类地標註著“人员档案”“事件记录”“物资清单”之类的字样。 办公室里开著灯,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和敲键盘的声音混在一起,透著一股忙碌又井然的氛围。 听到开门声,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子抬起头来。 他约莫四十岁,国字脸,浓眉,鼻樑挺直,坐姿笔挺,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肩章上是两槓一星——少校军衔。他坐在靠里的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在批阅。 看到古天瑰,他放下文件,站起身来:“下午好,小瑰,你们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的目光越过古天瑰,落在周舞鱼身上,顿了顿,隨即快步迎上来。 “这位就是前辈吧?”他走到周舞鱼面前,脸上带著热络的笑容,伸出双手握住周舞鱼的手,“前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包涵!” 周舞鱼被他握著手,愣了一下,点点头:“你好。” 孙中校鬆开手,热情地说:“在下孙瑞洋,老街十八行对外联络处的中校,幸会幸会!不知前辈如何称呼?出自哪处仙观道宗,何等修为?因工作之需,多有冒犯,还请体谅。” 周舞鱼想了想,说:“叫我小鱼就行。至於修为……我也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孙中校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那前辈可否让我们测试一下?十八行有一套检测仪器,可以测出最大输出和续航时长。前辈若是愿意配合,我们也好根据前辈的实力,安排合適的任务和待遇。” 周舞鱼看了一眼古天瑰。 古天瑰在旁边小声说:“前辈,这是常规流程。测一下对您有好处,贡献点给得更多。” 周舞鱼想了想,点头:“行吧。” 孙中校眼睛一亮,立刻转身朝办公室角落走去。 那里有一张空著的办公桌,桌上放著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他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仪器。 那仪器像是一个金属圆盘,约莫巴掌大,表面刻满了符文,中央有一个凹槽。圆盘下方连著一根电线,电线另一头是一个插头,插在墙上的插座里。 “前辈,请。”孙中校把仪器放在桌上,“您把手放在这个凹槽上,往里输入能量就行。仪器会自动检测。” 第36章:江笙之 周舞鱼走到桌边,伸出右手,按在那个凹槽上。 他闭上眼,催动体內的阳神。 金色光芒从掌心涌出,缓缓注入仪器。 仪器的表面亮起一圈圈光晕,那些符文开始流转,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上面的显示屏上,数字开始跳动——10、20、30、40……一直跳到60,还在继续往上跳。 孙中校的眼睛瞪大了。 60、61、62……70、71、72…… 数字跳到80的时候,仪器的嗡鸣声变得尖锐起来,整个圆盘开始微微颤抖。 周舞鱼面不改色,继续输入。 81、82、83…… “砰!” 一声闷响。 仪器的表面冒出一股青烟,符文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显示屏上的数字定格在77,然后慢慢黯淡下去。 孙中校愣住了。 他看著那个冒著烟的仪器,又看看周舞鱼,嘴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办公室里其他工作人员也都停下手中的活,齐刷刷看向这边,满脸震惊。 古天瑰三人站在旁边,同样看呆了。胡卜卜张大了嘴巴,白小灸眯起眼睛,古天瑰的厚眼镜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 “这……”孙中校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前辈,您……您能这样持续输出多长时间?” 周舞鱼收回手,想了想:“只要太阳在,就能一直输出下去。” “只要太阳在?”孙中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瞳孔微微放大,“您……您是天仙?” 周舞鱼点点头:“昂……怎么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那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覷,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孙中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搓了搓手,语气更加恭敬了:“天仙前辈,您……您代表天庭还是代表您个人?” 周舞鱼想了想:“嗯……我个人。” 孙中校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他点点头:“个人……个人也好,个人也好。那您……您能救救金陵么?”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舞鱼一怔:“什么意思?” 孙中校嘆了口气,示意他坐下。等周舞鱼在椅子上坐好,他才开口解释: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但十八行的占卜法宝窥天镜上出现了警示——七日后,也就是中元节那天,金陵市会有大灾。”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推测,可能是阴魔鬼大量降临。” “阴魔鬼?”周舞鱼疑惑。 “对。”孙中校点点头,“月宫——一个月前发生了两场大灾难,鬼仙十不存一,导致月背阴魔界的封印减弱。中元节鬼门大开,可能会有大量阴魔衝破封印,降临金陵。” 他看向周舞鱼,眼神里带著恳求:“前辈,您是真正的天仙,如果有您相助,金陵就多了一分希望。” 周舞鱼沉默著。 他想起那个捲轴上的话——“镇压金陵地脉之关键,与金陵气运息息相关”。 看来那个小西飞破坏白塔,很可能是为了削弱封印,让阴魔更容易降临。 僵社……阴魔……涉及到的势力有点多了……麻烦! 孙中校见他沉默,连忙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前辈,只要您答应相助,这上面的宝物您可以隨便选!这是我们十八行的宝库清单,都是歷代积攒下来的珍品。” 周舞鱼接过平板,划了几下。 清单很长,分门別类列著各种宝物——法器、丹药、符籙、灵石、灵植……他漫不经心地划著名,忽然手指一顿。 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37、百年朱果,可延年益寿】 百年朱果。 延年益寿。 周舞鱼抬起头,看向孙中校:“行,我答应了。我要这个。”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那行字。 孙中校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百年朱果?没问题!前辈放心,等事情结束,这颗朱果就是您的了。” 周舞鱼点点头,把平板还给他。 顿了顿,他又问:“对了,你们能帮我擬造一个世俗身份吗?我现在这个身份……不太方便。” 孙中校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前辈稍等,我这就帮您找找合適的。” 他转身走到一台电脑前,坐下,开始敲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个个档案页面,他快速瀏览著,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年龄不符。这个……身份背景太复杂。这个……人在外地,不好操作……” 翻了一会儿,他眼睛一亮,指著屏幕问周舞鱼:“前辈,您看这个怎么样?” 周舞鱼走过去,看向屏幕。 那是一份户籍档案,上面贴著一张小女孩的照片——七岁左右,圆圆的脸,扎著两个小辫子。档案上写著: 【姓名:江笙之】 【性別:女】 【出生日期:2016年3月12日】 【户籍地址:金陵市玄武区xx路xx號】 【备註:六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孙中校在旁边解释:“这个身份合適。江笙之,金陵市人,六年前失踪,失踪时七岁。她是老街十八行江家的人,爷爷奶奶都是驱鬼师,后来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用这个身份,您就能名正言顺地加入十八行,行事也方便。” 周舞鱼盯著屏幕上那个“性別:女”三个字,沉默了两秒。 “我是男生。”他说。 孙中校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周舞鱼那身汉服,那及腰长发,那遮住半张脸的白玉面具,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啊?”他眨眨眼,“您……您是男生?” 周舞鱼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孙中校脸上的尷尬越来越浓,乾咳一声:“啊啊啊,小人眼拙,小人眼拙!前辈恕罪!” 他连忙转过头,继续敲键盘:“我帮您再找找,再找找……” 又翻了几个档案,他再次开口:“前辈,这个呢?刘景云,男,失踪时十一岁,现在应该十八了,户籍在棲霞区……” 周舞鱼看了看,摇头:“太大了。我才十三。” 孙中校嘴角抽了抽,继续翻。 “这个呢?王阳明——哦不,这不是失踪人口,这是歷史人物。这个……李成蹊,男,失踪时九岁,现在应该十四……” 周舞鱼看了看,摇头:“背景太复杂,有父母有亲戚,不好处理。” 孙中校挠挠头,又翻了一阵,最后无奈地转回来:“前辈,合適的男性失踪人口要么年龄不符,要么背景太复杂。反倒是那个江笙之的档案最乾净——爷爷奶奶都牺牲了,没有直系亲属,失踪多年没人追问。要不……”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您先將就一下?反正您戴著面具,也没人知道您是男是女。” 周舞鱼想了想,嘆了口气。 “行吧。” 孙中校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好嘞!前辈稍等,我这就让人去办手续。最多两个小时,证件就能办好。” 第37章:段悦的信 他叫来旁边办公桌的一个工作人员,指著电脑上江笙之的档案吩咐了几句。那人点点头,快步走出办公室。 孙中校转向周舞鱼,脸上又掛起笑容:“前辈,您先去休息一下吧。我给您安排个住处——哦对了,您住哪儿?” 周舞鱼说:“刚到金陵,还没找地方。” “那正好。”孙中校说,“永昌路183號有家『民国往事』宾馆,是咱们十八行的產业,专门接待客卿和临时人员的。您先去那儿入住,等证件办好,我派人送到您房间里。”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周舞鱼:“这是地址,您打车过去就行。报我的名字,直接入住,不用花钱。” 周舞鱼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顿住。 “孙中校,”他说,“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前辈您儘管吩咐。”孙中校连忙道。 周舞鱼从怀里取出那块血布条。 那是一块从红色嫁衣上撕下来的布,边缘参差不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隱约能看见乾涸发黑的血跡。他一直贴身收著,从未打开看过——这是段悦写给母亲的信,不是给他的。 “我想找一个人,”他说,“金陵的居民,名叫吕灵韵。双口吕,灵气的灵,韵律的韵。这是她女儿托我转交的信,我要亲手交给她。” 孙中校看了一眼那块血布条,没有伸手去接。 “前辈要亲自交给本人?”他问。 “对。”周舞鱼点点头,“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只负责转交,不假他人之手。” 孙中校理解地点点头:“明白。我这就帮您查。” 他转身走到电脑前,开始操作。片刻后,他抬起头:“吕灵韵……有了。档案显示,她確实是金陵人,十四岁时被拐卖到外地,后来逃回来,加入了十八行的军部。现在就在这边办公。” 他顿了顿,朝办公室右侧角落的方向指了指:“前辈,那位就是吕灵韵。” 周舞鱼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办公室右侧角落的一张办公桌后,坐著一个年轻女子。她看起来二十八九岁,齐耳短髮,穿著制服,正低头处理文件。侧脸线条柔和,眉眼低垂,专注而安静。 周舞鱼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她。她抬起头,看向周舞鱼。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五官端正,皮肤白皙,没有什么特別之处。但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您好,”周舞鱼在她桌前站定,“请问是吕灵韵吗?” 年轻女子点点头,站起身:“是我。请问您是?” 周舞鱼从怀里取出那块血布条,双手捧著,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女儿段悦托我转交给你的信。” 吕灵韵低头看向那块血布条。 血跡乾涸发黑,在暗红色的布面上格外刺眼。她伸出手,接过血布条,手指在触碰到布面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周舞鱼。 “段悦……”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她还好吗?” 周舞鱼沉默了一下。 “她已经不在了。”他说,“我来金陵之前,她……消散了。” 吕灵韵听著,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没有震惊,没有悲痛,没有眼泪,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一下。 “是吗。”她说,声音平稳,“那她妹妹呢?段欣,还在吗?” 周舞鱼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也不在了。”他说,“段悦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吕灵韵又点了点头。 “好。”她说,“姐妹俩在一起,我就不担心了。” 她把血布条攥在手里,没有打开看,只是那么攥著。 周舞鱼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段悦在废墟里抱著妹妹白骨的样子,想起她唱歌时流下的眼泪,想起她消散前那个解脱的笑容。 那些画面和眼前这个平静的女人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你……不打开看看吗?”他忍不住问。 吕灵韵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血布条,摇摇头。 “不用了。”她说,“人都不在了,看与不看,有什么区別?” 她抬起头,看向周舞鱼,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容。 “前辈,谢谢你专程送来。”她说,“如果没什么事,我还要工作。” 周舞鱼看著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吕灵韵已经坐回办公桌前,把那份血布条隨手放进抽屉里,继续低头处理文件。 她的背影笔直,动作自然,和周围的其他工作人员没有任何不同。 周舞鱼收回目光,走向门口。 古天瑰三人在门口等著他。见他出来,古天瑰小声问:“前辈,信送到了?” 周舞鱼点点头。 “她……怎么说?”古天瑰问。 周舞鱼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 古天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四人走出办公室,穿过地道,重新回到镇魂街上。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亮著,把青石板路照得斑驳陆离。 古天瑰走在周舞鱼身边,忽然说:“前辈,那个吕姐……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周舞鱼看了她一眼:“嗯……我也觉得……” “嗯。”古天瑰点点头,“她女儿死了,她怎么一点都不难过?连信都不打开看?这也太……”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適的词。 “太不正常了。”白小灸在旁边接话。 周舞鱼沉默著。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他不知道。他从未打开看过。 但他知道,段悦用最后一点力气,用血写下的信,一定很重要。 而她的母亲,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我会查的。”他说。 古天瑰侧头看他:“查什么?” 周舞鱼没有回答。 两人並肩走著,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镇魂街出口的时候,古天瑰忽然停住脚步。 “前辈,”她叫住他。 周舞鱼回头看她。 路灯的光落在古天瑰身上,照在她厚厚眼镜片上,照在她脸上那片红斑上。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却站得很直。 “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她说,“真的,特別眼熟。” 周舞鱼看著她,也点点头:“我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然后古天瑰笑了。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她挥挥手,“前辈,明天见。早点休息。”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白小灸和胡卜卜跟在她身后,三人很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周舞鱼站在原地,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夜风微凉,吹动他的长髮。 那些编著彩绳的藏辫,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番外:梦 洞天之中,无日无月。 少年躺在石床上,正做著梦。 梦里是哀牢山深处的仙观,画梁雕柱描金漆,飞檐高啄破青云。 三清殿內却透著说不尽的诡异——积灰濛尘的神像前,梁木上垂掛著串串红绳。 绳端繫著的竟是一颗颗鲜活的人臟器,在昏暗的殿宇中微微晃动,散发出若有似无的腥气。 忽有破空之声响彻山谷,一道金色巨鼎自天际坠下,光华万丈,如泰山压顶般將整座仙观罩於其中。 鼎身流转著玄奥符文,炽烈的阳气如潮水般涌出,所过之处,阴寒之气滋滋消融。 少年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在梦里皱了皱眉,却醒不过来。 血梅轩內,卑寒衣仰头望著那遮天蔽日的金鼎,脸色苍白如纸。 她能清晰感受到体內阴神正被阳气一点点炙烤、磨灭,神志渐渐模糊,灼热的痛感顺著四肢百骸蔓延。 “主人!”急促的脚步声伴著焦急的呼喊传来。 一个僕役打扮的少年踉蹌跑来——那人生得极为秀美,水杏眼澄澈如溪,柳叶眉纤细含愁,唇红齿白,肌肤胜雪,头上歪歪扭扭繫著的两个总角,因慌张的跑动而愈发凌乱。 少年在梦里看见那张脸,心中泛起涟漪。 那是他自己。 “主人……主人你怎么了?”梦里的他还在喊著。 卑寒衣嘆了口气,院外传来同门弟子此起彼伏的恐慌惊呼与悽厉惨叫。 她看向少年,声音虚弱却平静:“我房间衣柜的第三个隔层,木箱里的道袍夹层藏著二两白金,你……” “到底发生什么了?”梦里的少年急忙打断,杏眼微微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您別嚇我啊,主人!” “金鼎炼阴阵。”卑寒衣惨然一笑,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此阵专克阴邪,只要被金鼎笼罩,修鬼仙道者的魂魄尽皆会被炼化。自祖师洪无真人创观以来,门中弟子作恶千年,如今,报应终究是来了。” “可主人没有作恶啊!”梦里的少年呜咽出声,滚烫的泪水顺著脸颊滑落。 “主人从未修那五毒炼神功,您一直都在暗中救助奴役,您……” “唉。”卑寒衣轻轻摇头,气息愈发微弱。 “白眉、赤须两位老祖已然伏诛,观中修为最高的鬼仙都难逃阴神俱灭的下场,我这区区观中弟子,又怎能倖免?” “咳——”剧烈的刺痛猛地袭上头颅,卑寒衣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就在此时,一道血色身影裹挟著滔天怨气,从天际疾驰而来,停在金鼎之外。 那身影身披血袍,面容阴鷙,对著坐在金鼎顶部的布阵之人怒声喝问:“你是何人?!竟敢!竟敢!” 布阵之人一身青衣猎猎作响,墨发隨风飞扬,脸上带著一抹淡然的笑意,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终於来了……阁下当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你可要听好了——”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诛你者,周舞鱼!” 金光暴涨,画面骤然流转—— “啊!” 少年猛地从石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洞天里还是那副老样子,没日没月的,就听见钟乳石滴答滴答响。 “师傅!你醒啦!”约莫八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脸上带著委屈,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寒衣?”,少年神情有些木訥。 女孩一双杏眼水汪汪的,“你快过去看看吧,他们三个吵得我都没法打坐了!” 少年定了定神,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顶,带著几分宠溺:“好,师傅这就去看看。” 他翻身下床,赤著双足,踩在冰凉的石地上,推开石室的门,朝乙染號洞窟走去。 刚到洞口,一道嘹亮的长啸便破空而来,带著几分醉意与狂放: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回!杨蛊仙,姬僵王,今日不醉不归,將进酒啊,將进酒!” “咳咳。”少年轻咳两声,迈步走入窟中。 洞窟內灯火通明,石桌之上摆满了酒罈与菜餚。桌旁坐著两仙一僵,见到他进来,皆是一愣,隨即纷纷起身拱手行礼: “见过首领。” 说话的是杨蛛,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面容俊秀,只是眉宇间带著几分狡黠。 他张嘴时,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虫从他嘴角爬出,晃了晃脑袋,又钻了回去。 “你竟然用醒酒虫!”坐在对面的天仙顿时吹鬍子瞪眼,他浑身泛著淡淡的金光,仙风道骨的,此刻却一脸不忿,“你作弊!” “太白,我一个未成年人,能陪你喝酒已经仁至义尽了好吧!”杨蛛鼓著小脸,懒洋洋的说道。 “再说了,你一个阳神,酒精根本伤不到你,我不用醒酒虫,岂不是要被你灌醉?” “好了,都別吵了。”少年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三人,“江笙之那边计划进行的怎么样?” 听到这话,杨蛛立刻收敛起嬉皮笑脸,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首领,是这样的。笙之妹原本用哑灵法控制了她嫂子吕灵韵,我们的计划是让『吕灵韵』在中元节那天,藉助笙之妹豢养的那只鬼仙级数的盪魂黑虎,在老街十八行力挽狂澜,以此获取军部的重视与信任,拿到那柄传战旗。” 他顿了顿,继续说:“拿到战旗后,便可招来英灵镇压源赖小四郎。之后,我和笙之妹再合力挖出它体內的阴荒魔心,带回组织。可谁曾想,如今有一位天仙突然降临老街十八行,还和当地的势力达成了合作。” “天仙?”少年眉头微蹙。 “正是。”一旁的姬僵王开口了。这艷美的女子此刻面色正经,只是说话时还不时偷瞄少年的脸色。 “有天仙在,就算『吕灵韵』展露盪魂黑虎的实力,军部也绝无可能將战旗交给她一个外十二姓的族人,毕竟盪魂黑虎让她用出来显得很可疑。” “而老街十八行那边,最高修为的驱鬼师也不过感灵四段,根本没有能力催动战旗招来英灵。到时候,源赖小四郎若是被逼到绝境,鱼死网破之下,將阴荒魔心自行摧毁,我们这一趟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石室內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灯火摇曳,映照著三人各异的神色。 酒罈旁的醒酒虫还在慢悠悠地爬著,浑然不觉这洞天里头的烦心事。 少年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摇曳的灯火,思绪又卷进方才梦里的场景。 “首领?”姬僵王见他发愣,小心翼翼地问,“您在想什么?” 少年回过神来,嘴角微微翘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没什么。” 他站起身,赤著的双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往洞外走去。 走到洞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们隨机应变吧,我只要魔心。” 说罢,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洞窟的幽暗之中。 洞天之中,无日无月。 番外:幽冥风波起1 古家祖宅的檐角还掛著晨露凝结的霜珠,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透著几分肃穆。 穿深绿色军常服的妇女用带著薄茧的指尖,轻轻抚过小男孩柔软的发顶,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牵掛。 “小森,一会天瑰姐姐带你通灵入黄泉,可千万不能怕,凡事都要听姐姐的话,不许任性乱跑。” “妈!磨磨蹭蹭的干啥呢!”院门口传来少女清脆又不耐烦的声音。 古天瑰斜倚著朱红门框,腰间掛著的青铜令牌隨动作轻响,“当年老爸带我通灵,直接就往冥界闯,哪有这么多囉嗦!” 妇女转过身,眉头微蹙地看著女儿。 “你弟性子皮实,不像你从小就沉稳。小瑰,到了黄泉务必盯紧小森,那地方凶险莫测,可不能让他乱摸乱碰冥界的东西。” 古天瑰脚尖轻点地面,语气带著几分篤定。 “妈,非得给森森抓只冥界生物护身吗?真要是有大量阴魔降临,我驱使三千贪狼,难道还护不住我弟?” “你当后方是那么好待的?”妇女嘆了口气,目光掠过女儿英气的眉眼,眼底藏著无奈。 “老街十八行里,就你爹、你、你表姐夏醉秋、何阿姨、容叔叔五个感灵四段。你这贪狼王能驱三千贪狼,是前线急需的战力,到时候肯定要被派去守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驱鬼这条路,太吃先天稟赋了。大部分驱鬼人一辈子都突破不了出生时的感灵段数,不然谁捨得让你和你表姐这样的孩子去前线拼命……” “好啦妈,別说了!”古天瑰嘟著嘴打断她,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森森,准备好了吗?姐带你去黄泉耍耍!” “早准备好了!”森森也学著姐姐的样子嘟起嘴,小手紧紧攥著一个平安符,“娘,我跟姐走啦!” 古天瑰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炷安魂香,递给森森。 “含在舌下,含好了別吞下去。一会儿你就能感觉到身体轻飘飘的,那是魂魄在往外飘,別怕。” 森森依言將香含在舌下,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舌尖蔓延开来。 他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像是脱掉了一件沉重的外衣,低头一看,竟真的看见自己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而身旁的另一个“自己”正睁大眼睛,满脸惊奇。 “別看了,走啦!”古天瑰的魂魄飘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庭院中央凭空裂开一道漆黑的裂隙,阴风裹挟著彼岸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哎,你们……”妇女还想说些叮嘱的话,姐弟俩的魂魄已消失在裂隙中,只留下她望著空荡荡的庭院,又看看两个已安然入定的小小身躯,嗔道,“两个兔崽子,越大越不听话了!” 冥界黄泉,昏黄的光线笼罩著无边大地,朔风呼啸而过,捲起漫天细碎的骨尘,拂过一丛丛血红妖艷的彼岸花。 花瓣边缘泛著诡异的光泽,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无数只暗红的手在招手。 围绕著彼岸花的忘忧草闪著莹润的微光,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如星海般璀璨。 白骨林里,枯骨堆叠成山,树干是惨白的兽骨,枝椏上掛著残破的魂幡。 一阵空间波动后,古天瑰、森森和一头庞然大物骤然出现——那是一头三米高、五米长的贪狼王,银灰色的皮毛油光水滑,獠牙锋利如弯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著几分野性。 它从虚空中踏出时,琥珀色的眸子先扫过四周,待瞧见古天瑰,眼睛一亮,激动地吐出舌头,摇著尾巴在地上打起滚来,溅起一片骨屑。 “哇!这就是姐姐的贪狼王?看著好威猛啊!”森森原本还带著几分紧张,见贪狼王这模样,顿时瞪大了眼睛,隨即又一脸无语,“姐,它……它生前该不会是哈士奇吧?哪有狼这么憨的!” “你怎么知道?”古天瑰笑著走上前,伸手挠了挠贪狼王的肚皮,贪狼王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低沉的啸声。 它生前確实是只血统纯正的哈士奇,死后化为贪狼,机缘巧合下被我收服,在我的指挥下打败了上一任贪狼群头狼,成了贪狼王。” 森森拉了拉古天瑰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期待:“姐,我不想像老爸、容叔叔还有醉秋姐那样,驾驭孔雀、蝴蝶、蛇这些东西,我要驾驭猛兽!” “猛兽?”古天瑰挑眉,“幽狼怎么样?战力比贪狼强多了,不过它的阴气有点毒性……虽然没贪狼毒。” 森森瞟了眼还在地上打滚的贪狼王,连忙摇头:“不要不要,我可不要另一只『哈士奇』!” “你现在才感灵二段,最弱的黑虎都需要感灵三段才能驾驭,”古天瑰思索片刻,说道,“灵犬怎么样?灵性足,也听话。” “灵犬?不是哈士奇变的吧?”森森警惕地问。 “自然不是,”古天瑰被他逗笑,“有灵性且有狼血脉的犬类死后化为贪狼,灵犬则是没有狼血脉的有灵性狗类死后所化,性格温顺,也很忠心。” “那有灵性的狼呢?”森森追问道。 “会化为幽狼,”古天瑰解释道,“幽狼战力比贪狼强,但性子桀驁,极难驾驭,而且狼群经常更换狼王,不稳定。” 森森琢磨了一会儿,用力点头:“那我就选灵犬!” “行!”古天瑰爽快应下,弯腰在一株白骨树根部挖了起来。 因为是灵体状態,她的指尖穿过泥土,她微微凝神,將一丝灵力附著在手上,这才顺利触碰到埋在土里的东西。 “我上回来黄泉的时候,在这儿藏了点冥幣,正好用来给你买灵犬。” 挖了没多久,她眼睛一亮,从坑里掏出一块银锭和五串铜钱,小心翼翼地擦了擦上面的泥土。 “姐,你也太不讲究了吧……”森森看著她满手的泥泞,小声嘀咕道。 “上来!”古天瑰不理会他的吐槽,翻身爬上贪狼王的背,对森森喊道。 “啊?干嘛呀?”森森不解。 “当然是去酆都给你买灵犬啊!”古天瑰拍了拍贪狼王的脖子。 “古天森,你就偷著乐吧!当年老爸直接把我扔到魑魅谷,让我自己去抓冥界生物!” 森森眼睛一亮,连忙飘身而起,落在贪狼王背上,紧紧抱住古天瑰的腰。 魂魄的触感比肉身轻盈,他只觉得姐姐的魂魄带著微微的暖意,在这阴冷的冥界里格外安心。 “坐稳了,別掉下去!”古天瑰笑著抱住贪狼王的脖颈,“出发!” 贪狼王低吼一声,四肢发力,如离弦之箭般衝出白骨林,朔风在耳边呼啸。 魂魄状態下,那风便不只是风,还裹挟著无数细微的呢喃与哀嘆,丝丝缕缕地掠过感知。 彼岸花和忘忧草的身影飞速后退,远处的地平线尽头,一座古朴的城池渐渐显露轮廓。 “那就是酆都,”古天瑰指著前方,对弟弟讲解道,“黄泉十二幽都之首,和人间的js省对应,是黄泉里最大的幽都。冥界分黄泉和净土两部分,灵犬也分两种,净土灵犬是引路犬,专门引导魄前往奈何桥;黄泉灵犬则是在黄泉里生活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狭义上的鬼指的是游荡在人间的三尸,广义上的鬼可就多了,黄泉里的魄、中阴身、阴魔,还有这些冥界生物,都算。咱们驱鬼人,其实是一语双关——既驱使鬼,也驱逐鬼。” 说话间,酆都已越来越近。这座城池由厚重的三生石堆砌而成,呈青绿灰色,透著古朴而肃穆的气息。 城门上方悬掛著红色的宫灯,灯光在昏黄的冥界里显得格外醒目,城墙上爬满了墨黑色的魈藤,藤蔓上偶尔开出一两朵暗紫色的小花,散发著淡淡的阴气。 城门上方的石板上,用古篆雕刻著“酆都”二字,笔画苍劲有力,透著几分威严。城门內外,不少长相与人无异的魄骑著灵犬来来往往,有的匆匆赶路,有的驻足交谈,倒有几分人间集市的热闹。 “人死后,魂归於天上灵界,魄归於地下冥界,”古天瑰的声音柔和了些。 “黄泉里的魄,都是死去未超过十年的。待够十年,就会被引路犬带到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忘了前尘往事,再通过奈何桥前往净土。” 她望著酆都的方向,喃喃道,“奶奶已经在黄泉待了八年,再过两年,应该也要去净土了吧……” 不过魄只保留了奶奶一半性格和记忆,严格上来讲和奶奶並不是一个人。 森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想说话,就被古天瑰按住了肩膀。 “弟,记得低调点,”古天瑰小声叮嘱道,“地官们每两年都会清理一次老街十八行在酆都的窝点,向来不待见咱们驱鬼人,別惹麻烦。” 两人一狼混在眾魄中走进城门。作为魂魄入冥,他们与周围的魄民並无二致,只是身上的阳气比新死之魄稍重些,若不细看,倒也不会引人注意。 刚走没几步,就听到一阵清脆的叫卖声:“卖灵犬啦!十七铜元一只!品相好、灵性足,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姐弟俩扭头看去,只见路边的一个小摊上,摆著十几个竹筐,每个筐里都趴著一只毛茸茸的小灵狗,雪白雪白的,眼睛像黑葡萄似的。 摊位后站著两个魄,一个十三四岁的模样,穿著粗布衣裙,眼神警惕;另一个十一二岁,梳著两条小辫子,脸上带著天真的笑容。 番外:幽冥风波起2 古天瑰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竹筐里——那只小灵狗看著和其他的没什么两样,可脖颈处藏著两个小小的鼓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心中一动,认出这是三头恶犬的幼体。 三头恶犬一生只认一主,忠心耿耿,不仅便於驾驭,战力更是强悍,成年后甚至能咬伤鬼仙,是极为稀有的冥界生物,向来有价无市。 这幼体阴气温和,正好適合刚入门的森森,简直是捡了个大漏。 “客官,要不要买只灵犬呀?”十一二岁的小魄见他们骑著贪狼王走来,连忙笑著迎上来,“我们的灵犬可乖了!” 十三四岁的魄却一直盯著古天瑰和森森,眼神锐利。 她看了半晌,开口时声音带著几分冰冷:“二位客官,是生人?” “正是,金陵驱鬼古家,古天瑰、古天森。”古天瑰不卑不亢地答道。 “古姐姐是金陵人呀!”小魄眼睛一亮,笑得更开心了,“我叫段欣,这是我姐段悦!我们生前住在重山的黄狗村,离金陵可近了!古姐姐要不要买一只?我给你优惠价,十二铜元一只!”她说著,就想抱起那只三头恶犬幼体给古天瑰看。 “妹!”段悦一把拉住她,脸色严肃,“忘了公告上警告的了?”她转头看向古天瑰二人,语气平淡。 “请二位客官见谅只是近日六道轮迴间的那群和尚太过猖狂,诱骗了很多魄进入六道轮迴门,转化为他们的护法,实在可憎,所以才多有防备。” 尊者后人?古天瑰心中一动,难怪最近天龙和伽德罗那边冒出了不少高手,原来是六道轮迴间搞的鬼。 只是这六道轮迴间,到底是什么地方?她压下心中的疑惑,翻身跳下贪狼王,指著那只三头恶犬幼体道:“我要这只。” “半两银子。”段悦毫不犹豫地答道。 “刚才不是说十七铜元一只吗?”森森忍不住开口。 段悦挑眉:“你姐姐从一开始就盯著这只,它自然和別的不一样,十七铜元可买不到。” 古天瑰也不废话,掏出刚才挖出来的银锭,用牙咬下半块,递给段悦:“给你,不用找了。” “姐,你牙口也太好了吧……”森森坐在贪狼王背上,小声嘀咕道。 魂魄也能咬得动银子,这让他颇为惊奇。 段悦接过银锭,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几分肉痛的表情——这只灵犬肯定不一般,卖便宜了。 古天瑰拎起三头恶犬幼体,小傢伙在她手里乖巧得很,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笑著跳上贪狼王的背,突然回头对段悦姐妹道:“对了,你妹说你们生前住黄狗村?黄狗村三年前就被一个恶鬼屠了。” 说完,她拍了拍贪狼王的脖颈,贪狼王立刻转身,朝著城门方向跑去。 段欣愣在原地,脸色骤变,看向姐姐:“黄狗村被屠了??” 与此同时,酆都丁辰號哨楼里,一盏幽蓝的魂灯静静燃烧。 一只通体漆黑、额生独角的諦听突然抬起头,眼神一凝,耳朵轻轻晃动。 “怎么了,老六?发现那些和尚的踪跡了?”哨兵兵校尉王永放下手中的茶杯,问道。他是地官,穿著黑色的官服,腰间掛著令牌,脸上带著几分疲惫。 諦听摇摇头,声音低沉:“不是,刚才古家的那个小妮子,在三十七街捡了个大漏,买了只三头恶犬幼体。” 它顿了顿,补充道,“这小妮子,好像跟你哥们、守门大將李將军沾亲吧?” “嗯,是他小儿子的外孙女。”王永嘆了口气,拿起纸笔,“李將军当年把老婆孩子藏在自己藏私房钱的暗隔里,才让老李家没绝后。他那长子平乐,更是个烈性小子……” 王永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著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平乐当年偷了他爹的手雷,藏在死人堆里。有个倭岛军官踩著尸体拍照的时候,他突然衝出来抱住那鬼子的腿,引爆了手雷。”他的声音带著几分哽咽,“那小子当年才十二岁,平时手指破个口子都要叫唤半天……” 他將写好的纸条折成千纸鹤,轻轻一吹,千纸鹤便扇动著翅膀,飞出了哨楼,朝著酆都深处飞去。 “都过去一百年了,平乐那混小子在黄泉里天天顶著张娃娃脸,一口一个『老哥』地叫我,我怎么还老想起这事。”王永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愤恨,“可恨啊!当年上头要是没撤走大部分军队,只留下我们几个连驻守,南京哪能那么快陷落,哪会遭受到那样的屠杀!” 他仰头看向冥界灰黄的“天空” 而此刻的人间金陵,镇魂街的宾馆里,周舞鱼正站在窗前。 金陵城正被黑夜笼罩,可无数盏灯火亮起,如繁星般点缀在夜幕中,硬生生划破了无边的黑暗,透著生生不息的希望。 千纸鹤振翅穿行在酆都的阴风中,翅尖沾著淡淡的冥界尘埃,径直飞向丙辰中转哨楼。 哨楼里,校尉正对著一盏幽绿的魂灯核对文书,见千纸鹤飞来,伸手接住,展开纸条扫了一眼。 他眉头微蹙,觉得原文“生人古天瑰於三十七街骗无知魄民牟利”太过囉嗦,提笔在新的纸条上精简为“生人古天瑰於三十七街骗魄民牟利”,又將千纸鹤放飞。 这只承载著“简化版”消息的千纸鹤,转眼便抵达乙辰中转哨楼。 此处校尉性子更显急躁,瞥了眼纸条,觉得“骗魄民牟利”仍有冗余,乾脆挥笔刪去后半段,只留下“古天瑰於三十七街行骗”,再次放飞千纸鹤。 当千纸鹤终於落在甲辰总哨楼的案几上时,哨兵大將果吴才高正摩挲著腰间的墨玉令牌。 他展开纸条,目光扫过“古天瑰於三十七街行骗”几字,恰好另一封標註著“一和尚名法善於二十九街行骗”的文书被递了上来。 果吴才高捻著鬍鬚思索片刻,觉得这两人行径相似,多半与近期猖狂的六道轮迴间有关联,便提笔將两则消息整合,写下“古天瑰、法善疑似六道轮迴间行骗之人”,仔细封好后,差人速速呈递给阎罗王。 与此同时,贪狼王的四蹄踏在酆都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噠噠的声响。 作为魂体,那蹄声落在森森耳中,便多了几分空灵的迴响。道路两旁的魄民纷纷避让,好奇地打量著这头威风凛凛的巨兽和背上的姐弟俩。 “姐,酆都也太大了吧!”森森趴在贪狼王的背上,小手扒著边缘,探头探脑地看著四周鳞次櫛比的石屋,“贪狼王都跑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到奶奶家呀?” 古天瑰摸了摸弟弟的头,笑著解释:“酆都的规模可不比人间的金陵小,这里光是主街就有几十条,岔路更是多如牛毛。別急,再往前跑五里路,转过前面那道石桥,就到奶奶住的魂归巷了。”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突然从路边的魈藤后窜出,直直挡在了贪狼王的身前。 番外:幽冥风波起3 那是个穿著黑色宫袍的少年,眉目清秀,腰间掛著地官令牌,看著不过十二岁的模样。 贪狼王正跑得兴起,猝不及防之下收不住蹄子,径直將少年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宫袍上沾了不少尘土。 “哎哟!”少年痛呼一声,刚要爬起来,就听到古天瑰惊呼声。 “平乐伯姥爷!”古天瑰嚇得心头一跳,急忙拍了拍贪狼王的脖颈,“快停下!” 贪狼王猛地剎住脚步,前蹄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跡。 古天瑰翻身跳下狼背,快步跑到少年身边,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语气里满是焦急:“伯姥爷,您没事吧?有没有摔著哪儿?” 李平乐摆了摆手,脸上还带著几分疼痛的齜牙咧嘴,却强撑著站直身子。他正要开口,目光落在古天瑰脸上,却突然愣住了。 他盯著她看了好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你……”李平乐迟疑著开口,“你是谁家的小丫头?脸上怎么这么多红斑?” 古天瑰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伯姥爷,是我啊,小瑰!古天瑰!您外孙女!” “小瑰?”李平乐瞪大眼睛,又凑近了些,仔细打量著她的脸,“不对啊,我记得小瑰脸上白白净净的,哪有这些……” 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 古天瑰嘆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伯姥爷,您忘了?一年前您给我的那颗金色药丸,说能保命的那个。我把药吃了,阴毒是排出来了,没伤到內臟,可全跑到脸上来了,就成这样了。” 李平乐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古天瑰脸上的红斑,那些红褐色的斑块从脸颊一直延伸到脖子,在昏黄的冥界光线下格外显眼。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那颗……金丹……不不,是药丸造成的?” “嗯。”古天瑰点点头,“阴毒从体表排出来的,就留了这些印子。不过您別担心,不疼不痒的,就是看著嚇人。” 李平乐盯著她看了很久,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是我害了你……” “哪有!”古天瑰连忙摇头,“要不是那颗药丸,我早被阴毒毒死了。这点红斑算什么?我可是狼王!” 李平乐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好,不愧是我李平乐的外孙女。”他擦了擦眼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一凛,猛地抬手,对著古天瑰厉声喝道:“护城校尉李平乐,奉阎罗王令,抓捕疑似六道轮迴间行骗之人——古天瑰!” “啊?!”古天瑰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脸难以置信,“我?伯姥爷!您没搞错吧?我怎么会是行骗的?我比竇娥还冤啊!” “別怕,只是疑似,到了堂上再仔细核审。”李平乐说,“你要是真冤,阎罗王定会还你清白,放你走的!” “舅爷,您忘了?”古天瑰垮著脸,一脸委屈,“生人上了冥界的公堂,不管冤不冤,先打五十杀威棒再说!我上次跟著老爹来办事,就因为不小心踩坏了一个台阶,被拉去堂上证了个清白,结果杀威棒没少挨,屁股肿了两星期!我可记著呢!” “嗨,这有啥!”李平乐拍了拍胸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古天瑰,“我这儿有疗伤的膏药,效果好得很,打完了涂上,保准你第二天就不疼了!” 古天瑰瞥了眼那瓷瓶,翻了个白眼。 李平乐见状,连忙补充道:“就是上次给你的那种薿嘏芍肤膏,三品灵药,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 三品灵药?!古天瑰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了三年前的事。那时候她才十一岁,李平乐偷偷塞给她这瓶膏药,说是什么疗伤圣品。 她见这药太过珍贵,根本捨不得用,小心翼翼地揣回家,结果被老爹发现,二话不说就给充公了,她连一点好处都没捞著,反而还挨了顿骂。 现在再让她拿这膏药,她还是捨不得用,可要是不拿,挨了杀威棒疼得是自己; 拿了,万一再被老爹发现,岂不是又要被收走?左右都是亏! “我不要!”古天瑰嘟著嘴,把瓷瓶推了回去,“您自己留著吧,这么贵的药,给我用太浪费了。” “爱用不用!”李平乐也嘟起了嘴,把瓷瓶揣回怀里,“这膏药贵得很,给你我还心疼呢!不过阎罗王的命令不能违,你想走也得走,不想走也得走!” 古天瑰眼珠一转,突然指著李平乐的身后,大喊一声:“伯姥爷!你看后面!那是什么?” “啊?”李平乐下意识地回头看去,身后除了来来往往的魄民和路边的摊位,什么异常都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猛地转过身,果然看到古天瑰已经翻上了贪狼王的背,对著他挥了挥手,贪狼王撒开蹄子,就朝著远处跑去。 “想跟地官在冥界比速度?”李平乐轻笑一声,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贪狼王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啸,森森紧紧抱著古天瑰的腰,忍不住笑道:“姐,舅爷会不会追上来呀?” “放心,你伯姥爷虽然是地官,但论速度,不一定比得过我的贪狼王……”古天瑰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前方的路口,拦住了贪狼王的去路。 正是李平乐。 贪狼王被迫停下,古天瑰无奈地翻下狼背,对著李平乐苦著脸求饶:“伯姥爷,我错了……我跟你走还行吗?” 李平乐走上前,从腰间取出一副黑色的枷锁,轻轻一扣,就锁在了古天瑰的手腕上。那枷锁触感冰凉,却只锁魂魄,不伤灵体,是专门针对生魂的冥器。 一旁的森森看著姐姐这副模样,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只能在心里暗笑:姐,你也有今天啊! 与此同时,阎罗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大殿中央的阎罗王。他身著黑色龙袍,面容威严,正低头翻看著手中的卷宗。卷宗上的字跡工整清晰,详细记载著李平乐的生平: “李平乐,民国二十六年亡,年仅十二岁。金陵大屠杀期间,隨父驻守城南,目睹同胞惨遭屠戮,愤而携手雷伏击倭岛军官,与敌同归於尽。后倖存者为其立祠,供奉於卫国城李连长像旁,香火鼎盛。天地感其忠勇,降浩然正气三斗半,使其魂化香英灵,魄化地灵,受冥界册封,任护城校尉,官阶兵级甲等,掌酆都外围巡防之责。” 阎罗王看完卷宗,轻轻合上,目光落在桌案上果吴才高呈递上来的文书上,眉头微蹙。 “古天瑰、法善……六道轮迴间行骗?”他低声自语,指尖敲击著桌案,“传我命令,宣二人上殿,朕要亲自审问。” 殿外的地官恭敬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阎罗殿內的烛火,在阴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映照著大殿深处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那是歷代忠烈之士,以香火功德留名冥府,永受供奉。 第38章:义庄 民国往事宾馆坐落在永昌路183號,是一栋三层楼的老式洋房。 门口的招牌是块老木头,刻著四个隶书大字,漆色斑驳,透著几分旧时光的味道。 周舞鱼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堂。 前台是个穿旗袍的女人,三十来岁,盘著头髮,妆容精致。 看见他进来,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隨即露出职业性的笑容。 “您好,请问住宿吗?” “孙中校让我来的。”周舞鱼说。 女人点点头,从柜檯下拿出一把钥匙递过来:“302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您需要什么隨时叫我。” 周舞鱼接过钥匙,上楼。 302在走廊尽头,房间不小,收拾得很乾净。 一张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窗的位置还有个小茶几。窗帘是深蓝色的厚布,拉得严严实实。 他关上门,把白玉面具摘下来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周舞鱼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元胎海里,阳神缓缓运转。今天消耗了不少阳气——杀那个小西飞,测试仪器,还有在地道里维持阳神状態。 但太阳將落山,阳气补充的速度慢了下来,阳神的光芒比白天黯淡了一些。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僵核,在灯下看了看。 拳头大小,漆黑如墨,表面有淡淡的纹路流转。 那是飞僵级別的僵核,蕴含著那只殭尸大部分的力量。拿到天仙界能换不少烈阳幣……嗯……应该吧,就现在天仙界那个通货膨胀…… 他把僵核收好,又摸了摸头上的藏辫。 那些彩绳还系在上面,红的黄的绿的,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想起那个女孩给他编辫子时的样子——凑得很近,动作很轻,时不时偷笑一下。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然后他想起吕灵韵。 那个女人的脸浮现在脑海里——普通的五官,平静的眼神,接过血书时那个微顿的手指,还有那句“人都不在了,看与不看有什么区別”。 不对劲。 周舞鱼睁开眼,盯著天花板。 段悦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信,她的母亲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这正常吗? 不正常。 他决定明天去找吕灵韵谈谈。 无论如何,那封信是段悦的遗愿,他必须確保它被看到。 正想著,手机忽然响了。 那是孙中校派人送来的新手机,里面只存了几个號码——孙中校、古天瑰、还有十八行的紧急联络电话。屏幕上跳动著“古天瑰”三个字。 周舞鱼按下接听。 “前辈!”古天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几分兴奋,“证件办好了!明天一早我给你送过来?还是你过来拿?” 周舞鱼想了想:“你送来吧。” “好嘞!”古天瑰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前辈,明天我们有个任务,你要不要一起来?就在城郊,一个废弃的义庄。我听孙中校说那边有点不对劲,可能是鬼门鬆动。” 周舞鱼想起孙中校说的那些话——阴魔鬼,中元节,封印。 “什么任务?” “就是去看看情况。”古天瑰说,“我爸——哦,就是古正,十八行的总长——已经带人去布防了。前辈要是愿意来,正好给我们镇场子。” 周舞鱼想了想,点头:“行。” “太好了!”古天瑰的声音更兴奋了,“那明天早上八点,我来宾馆接你!前辈晚安!” 电话掛断。 周舞鱼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 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呜咽。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元胎海。 阳神静静盘坐,周身金光流转。那捲轴已经消失了,只剩一根鸿羽悬在那里,散发著淡淡的七彩光芒。 不知道东方天帝会不会再发任务来。 也不知道那个血月观的红衣道人,到底藏在哪儿。 还有吕灵韵…… 想著想著,意识渐渐模糊。 第二天一早,周舞鱼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前辈!前辈!起床了没有?” 古天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一股子活力。周舞鱼睁开眼,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等一下。” 洗漱、穿好衣服、戴上白玉面具,打开门。 古天瑰站在门口,身后跟著白小灸和胡卜卜。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单马尾扎得高高的,显得格外干练。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周舞鱼。 “前辈,你的证件!” 周舞鱼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张金陵市的市民卡。照片用的是他戴著面具的那张——孙中校昨天让人拍的,只露出下半张脸。名字那一栏写著:江笙之。性別:女。 他沉默了两秒,把证件收好。 “走吧。” 四人下楼,退了房,走出宾馆。 街上比昨天更冷清了。沿街的店铺几乎全关了门,捲帘门上贴著白色的撤离通知。 偶尔有几辆车驶过,也是匆匆忙忙的,像是在赶著离开这座城市。 古天瑰站在路边,抬手拦下一辆计程车。 “师傅,去城郊方氏义庄。”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义庄?那个鬼地方你们去干什么?” “有点事。”古天瑰笑了笑,“师傅放心,我们很快就出来。” 司机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车子穿过冷清的街道,驶出市区,开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两旁的农田大多荒著,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偶尔能看见几间废弃的农舍,屋顶塌了一半,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头。 约莫开了半个多小时,司机在一条土路边停下。 “到了。”他指了指前方,“往前走一里地就是那个义庄。我就不送了,这地方太邪门,赶紧办完事赶紧走。” 古天瑰付了钱,四人下车。 土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即使在白天也显得阴森森的。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混著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四人沿著土路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建筑。 那是座老式的义庄,青砖黑瓦,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杂草丛生的院子。 大门歪歪斜斜地掛著,门板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斑驳的底色。门楣上方掛著一块匾,字跡已经模糊不清。 院子上空,隱隱有一层淡淡的黑气在繚绕。 “就是这儿。”古天瑰压低声音,“十二鬼门之一的『伤门』,就在这里。” 白小灸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罗盘,指针在微微颤动,指向义庄的方向。 “阴气很重。”他说。 胡卜卜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古天瑰身后躲。 周舞鱼抬头看著那片黑气,阳神微微运转。金色光芒在眼底流转,他能看得更清楚——那些黑气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旋转,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就在义庄深处。 “进去看看。” 他率先迈步,走进义庄。 穿过歪斜的大门,院子里杂草丛生,长到膝盖高。杂草间散落著一些破烂的纸钱和香烛,还有几块腐朽的木板,不知是什么家具的残骸。 院子中央,有一口枯井。 井口被几块大石压著,石头上贴满了符纸。那些符纸已经泛黄,有些已经脱落,但上面的硃砂符文依然清晰可见。 古天瑰走到井边,蹲下看了看。 “封印还在。”她说,“但鬆动了。” 她话音刚落,井口压著的石头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几块碎石从石缝里滚落,掉进井里,久久没有回声。 周舞鱼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井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有人来了。” 白小灸忽然开口,指向院外。 几道人影出现在土路上,正快步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装,腰杆挺得笔直。他身后跟著七八个人,有穿制服的军人,也有穿便装的男女。 “我爸。”古天瑰小声说。 古正走进院子,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周舞鱼身上。 “这位就是天仙前辈?” 周舞鱼点点头。 古正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前辈好!在下古正,老街十八行总长。多谢前辈前来相助。” 周舞鱼摆手:“不用客气。什么情况?” 第39章:鬼门 古正脸色凝重起来,看向那口枯井。 “这口井是十二鬼门之一的『伤门』所在。”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近封印鬆动了。上个月月宫出事,阴魔界的封印减弱,这里的鬼门也开始不稳。我们怀疑,中元节那天,可能会有阴魔鬼从这里涌出。” 周舞鱼听著,目光落在那些贴满符纸的石头上。 符纸上的硃砂符文隱隱发光,那是封印的力量。但那些光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 “需要我做什么?” 古正说:“我们准备加固封印。但在这个过程中,一般只会有一些低级的阴魔鬼渗出。前辈只需看著就好,。” 周舞鱼点点头。 古正转身,对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那几个人立刻散开,在院子四周布下阵法和法器。 古天瑰凑到周舞鱼身边,小声说:“前辈,待会儿你看著就行,让我们先上。” 周舞鱼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眼睛亮晶晶的,跃跃欲试的样子。 “行。”他说。 封印加固开始了。 古正带著几个人围在井边,手结法印,口中念念有词。那些符纸开始发光,硃砂符文像是活了一样,在纸上缓缓游动。 石头剧烈震动起来。 井口压著的几块大石开始摇晃,石缝里渗出丝丝黑气。那黑气冰冷刺骨,刚一出现就让周围的温度下降了好几度。 “小心,要出来了!”古正喊道。 话音刚落,一道道黑影从石缝里窜出! 那些东西像是一团扭曲的黑雾,雾中隱约能看见模糊的人脸。它们发出尖锐的嘶鸣,朝四面八方逃窜。眨眼之间,院子里已经多了二三十只低阶阴魔鬼。 古天瑰动了。 她没有召唤贪狼王,只是双手结印,周身涌出黑气。 黑气中,亮起一双血红的眼睛——贪狼王出现在她身侧。紧接著,又是几十双、上百双血红的眼睛亮起。 三百头贪狼。 不是全部,只是十分之一。 但对这些低阶阴魔鬼来说,足够了。 三百头贪狼如同黑色的潮水,朝那些阴魔鬼扑去。它们没有嘶吼,没有吠叫,只是沉默地奔跑、扑击、撕咬。 一只阴魔鬼被三头贪狼扑倒,瞬间撕成碎片。 另一只试图逃跑,却被五头贪狼从侧面截住,连挣扎都来不及就消散了。 还有几只聚在一起想要抵抗,但五十头贪狼同时扑上,把它们淹没在黑色的浪潮中。 古天瑰站在狼群中央,单薄的身影被无数巨狼包围。她双手负在身后,甚至没有出手,只是看著那些阴魔鬼被贪狼群清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那些涌出来的低阶阴魔鬼,一只不剩。 三百头贪狼站在院子里,沉默地看著它们的统帅。 古天瑰挥了挥手,贪狼群化作黑气,重新涌入她的身体。 这么强!周舞鱼一愣。 古正那边继续加固封印,对女儿的表现没有任何表示 白小灸和胡卜卜也见怪不怪,一个在检查罗盘,一个蹲在角落里打哈欠。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封印加固完成,古正鬆了口气,准备招呼眾人撤离—— 忽然,院墙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那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飞快穿梭。 古天瑰脸色一变,快步衝到院墙缺口处往外看。 然后她骂了一句脏话。 “他妈的,跑了!” 眾人围过去,只见院墙外的荒草丛中,无数道细小的黑影正在四散奔逃。 它们比刚才那些阴魔鬼小得多,只有拳头大,速度却快得惊人。眨眼之间,已经逃出几十丈远,朝四面八方分散。 “什么时候跑的?”白小灸皱眉。 “刚才加固封印的时候。”古天瑰咬牙,“趁我们注意力都在井口,偷偷溜出来的。” 胡卜卜探头看了一眼,脸都白了:“这么多?至少……至少上百只吧?” 古正立刻下令:“分头追!不能放它们进城!这些低级阴魔虽然战力弱,但附在人身上能引发各种灾病,还会在人心里种下恶念!” 眾人立刻散开,朝不同方向追去。 古天瑰也动了。 她身形一闪,已经翻过院墙,朝最近的一群小阴魔追去。白小灸和胡卜卜跟在她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舞鱼站在原地,看著那三道身影消失在荒草丛中,突然有几只阴魔从他身边窜了出去。 “这些是……信?” 周舞鱼愣了一下,身形一闪,追了上去。 古天瑰追得很快。 三百头贪狼虽然收起来了,但贪狼王还在她体內。藉助贪狼王的力量,她的速度和耐力远超常人。那些小阴魔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她。 她追上一只,一掌拍碎。 又追上一只,一脚踩烂。 白小灸和胡卜卜被她甩在后面,只能勉强跟著她留下的痕跡跑。 “天瑰姐!”胡卜卜在后面喊,“等等我们!” “不等!”古天瑰头也不回,“你们慢慢来,我先追!” 她一路追,一路杀。 那些小阴魔逃得再快,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她已经追杀了二十多只。 但剩下的更多。 它们分散得太开了,有的朝东,有的朝西,有的朝南,有的朝北。古天瑰再快,也只有一个人。 她追到一条公路边,停下脚步。 前面就是市区了。 远处,一座古朴的庙宇掩映在几棵古槐之后——药皇庙。 古天瑰喘了口气,正要继续追,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个方向掠过。 是周舞鱼。 他站在药皇庙外的一棵老槐树下,正抬头看著什么。 古天瑰快步跑过去。 “前辈!你怎么在这儿?” 周舞鱼看向庙墙的一角。 那里,一道细小的黑影正在拼命往墙缝里钻。 古天瑰二话不说,一掌拍过去。 那道黑影被拍碎,化作黑雾消散。 “还有吗?”她问。 周舞鱼点点头,“还有一只跑到药皇庙里去了” 古天瑰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跑了这么久,她终於有点累了。 白小灸和胡卜卜这时候才追上来,两人弯著腰,喘得像两条狗。 “天瑰姐……”胡卜卜上气不接下气,“你……你跑得也太快了……” “废话。”古天瑰白了他一眼,“我是驱鬼师。” 白小灸直起身,看向药皇庙。 “追到这儿就没了?”他问。 古天瑰点点头:“最后一只被前辈拦住了。” 白小灸看向周舞鱼,目光里带著一丝感激。 周舞鱼没说话,只是看著那座古庙。 药皇庙的门关著,里面静悄悄的。朱红色的墙,黑色的瓦,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 “要进去看看吗?”古天瑰问。 周舞鱼想了想,点点头。 “走吧~。” 第40章:药皇庙 药皇庙的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 队伍从售票窗口一直延伸到石阶下面,弯弯曲曲的,怕不有二三十號人。 周舞鱼四人站在队尾,跟著人群慢慢往前挪。 古天瑰踮起脚尖往前看了看,嘆了口气:“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正常。”白小灸说,“药皇庙香火旺,平时就这样。现在城里人少了,反而比平时更快些。” 胡卜卜缩著脖子,左右张望。自从进了这条街,他就一直不太自在,时不时往周舞鱼身后躲。 古天瑰瞥他一眼:“你干嘛呢?” “没、没什么。”胡卜卜小声说,“就是感觉……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胡卜卜摇摇头,没说话。 但周舞鱼放开阳神感知,四周一切正常——普通人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浑浊而嘈杂,没有什么异常。 队伍缓缓前移。 排到一半的时候,胡卜卜忽然眼睛一亮,看向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白裙的少女。 “汀苓表妹!” 那少女站在队伍侧面,像是刚从庙里出来,又像是在等人。她身形纤细,长髮及腰,穿一身雪纺白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听到喊声,她转过身,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 眉眼精致,带著几分媚態,眉宇间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愁绪。 看到胡卜卜,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三表哥,好久不见。三姑身体可安康?” “好得很!”胡卜卜从队伍里挤出去,快步走到她面前,“天天在家念叨你呢。你怎么突然来金陵了?你不是一直在幻狐野跟著族人修行幻术吗?” 汀苓垂下眼帘。 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幻狐野被山魈破门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族里好多长辈和同伴都没了……我没办法,只能来这里投奔二姑和二姑父。” 胡卜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破门?”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发涩,“怎么会……” 汀苓摇摇头,没再说话。 周舞鱼站在队伍里,催动阳神。金色光芒在眼底流转,他能看得更清楚——眼前的白裙少女不是人类,而是一只幻化成人的白狐。 “你表妹是……狐狸?”周舞鱼压低声音问胡卜卜。 胡卜卜点点头,也压低声音回答:“嗯!我家世代和灵狐一族联姻,我妈就是灵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汀苓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幻狐野也被灭了……”他想到,“真是多事之秋。” 汀苓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三表哥,我还要去找二姑,先进去了。”她朝胡卜卜点点头,又朝古天瑰几人微微頷首,转身朝庙门走去。 白色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胡卜卜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古天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快排到了。她不是投奔你二姨吗?说不定等会儿还能遇上。” 胡卜卜点点头,跟了上去。 四人买了票,穿过庙门,走进药皇庙。 庙里比想像中要大。穿过前院,经过一座石拱桥,桥下是一汪清池,池中养著几尾锦鲤,悠閒地游来游去。 池边种著几棵古槐,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阳光。 主殿在前方,朱红色的大门敞开著,里面传来香客的低声祷告和木鱼敲击的声音。 “这药皇庙可有来头了。”白小灸一边走一边说。 古天瑰看他一眼:“怎么说?” “庙里供奉的药皇,姓羋名熊彤,是西汉时期的奇女子。”白小灸声音不大,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她当年女扮男装做赤脚铃医,走遍大江南北。医术高明,不计诊金,遇到穷苦人家分文不取,还把盘缠分给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家感念她的善举,又因她容貌常年不老,几十年始终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医术神乎其神,便尊称她为『药皇』。后来有人为她立庙,香火鼎盛,她修成三品香火神,常驻这座庙中。” 胡卜卜在旁边接话:“关於她的出身,说法很多。有人说她是战国楚国王族后人,得仙人点化习得医术;也有人说她是千年人参化成的妖,修成人形后济世救人。” 古天瑰听著,若有所思地看向那尊神像。 “那她到底是人还是妖?” 白小灸摇头:“谁知道呢?不过理论上只有妖才能成神——不过人只要活过一百四十四岁也会化妖……” 周舞鱼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尊神像上。 他能感觉到,这神像里有东西——一股温和的、带著草木清香的气息,那是香火神特有的神力波动。但那股气息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像是…… 像是本尊不在这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白小灸:“你说的那个小阴魔,往哪个方向跑了?” 白小灸从背包里取出罗盘,看了一眼,指向主殿西侧。 “那边,阴气比这边浓。” 四人走向西侧偏殿。 偏殿比主殿小得多,门半掩著,里面光线昏暗。推开门,一股腥气扑面而来——不是血腥,是那种潮湿的、带著腐烂气息的腥臭。 供桌上摆放著几碟水果和点心,都已经发霉长毛。桌子底下,一团黑影正在蠕动。 那是一只小阴魔。 拳头大小,浑身漆黑,像一团扭曲的黑雾。它趴在供桌底下,正啃食著那些发霉的供品,发出细微的咀嚼声。 “就是它!”古天瑰压低声音,“別让它跑了!” 她双手结印,周身涌出黑气,几十头贪狼从黑气中涌出,堵住了偏殿的出口。 “我来。”白小灸比她更快。 他手腕一抖,三根银针飞出,钉在小阴魔四周。银针落地后,针尾颤动,释放出淡淡的金光,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困阵。 小阴魔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丟下供品,朝困阵边缘衝去,撞在金光上,被弹了回来。 胡卜卜掏出罗盘,转动几下,罗盘发出金光,在困阵外又加了一层屏障。 小阴魔被困在两层屏障之间,左衝右突,怎么也冲不出去。它的嘶鸣越来越尖锐,身体开始膨胀—— 从拳头大小,膨胀到巴掌大小,再膨胀到两个巴掌大小。 “不好,”白小灸脸色一变,“它要自爆!” 周舞鱼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阳炎。 但没等他出手,那小阴魔已经炸开了。 “砰!” 一声闷响,小阴魔化作无数黑色碎片,四散飞溅。那些碎片撞在困阵和屏障上,被金光挡住,然后化作黑色雾气,慢慢消散。 偏殿里安静下来。 那股腥气更浓了,熏得人直皱眉。 古天瑰收回狼群,鬆了口气,看向白小灸:“白哥,你那困阵还挺管用。” 白小灸收起银针,摇摇头:“管什么用,还是让它自爆了。阴魔在人界死亡后,魂魄会返回阴魔界復生。这玩意儿杀不完的。” 胡卜卜小声说:“至少没让它跑掉……” 周舞鱼看著那些消散的黑雾,若有所思。 刚才那只小阴魔自爆前的样子——身体膨胀,嘶鸣尖锐,拼尽全力想要衝破困阵。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 “走吧。”他说,“这里没事了。” 第41章:熊彤 四人退出偏殿,沿著来路往回走。 路过主殿后面的院子时,一阵嘰嘰喳喳的声音传入耳中。 那是狐狸的叫声——不是普通的狐狸叫,而是像人在说话一样,嘰嘰喳喳的,热闹得很。 古天瑰停下脚步,朝院子里看去。 院中栽著几棵古松,树荫下摆著一张石桌,几只狐狸正围在石桌旁,不知在干什么。 一只白色成年母狐,两只红色成年狐,一雄一雌,还有四只小狐狸,毛色或白或红。它们挤在石桌旁,你一言我一语,竟真的在说话。 “我看东殿的供品最丰盛,还有刚摆上的桂花糕,肯定好吃!”一只红白杂色的小狐狸说,声音奶声奶气的。 “西殿的水果新鲜,昨天我偷尝了一颗葡萄,可甜了!”另一只红色小狐狸附和,还砸吧砸吧嘴,像是在回味。 “你们就知道吃!”红色老母狐瞪了它们一眼,“让人看见怎么办?” 白色成年母狐笑了笑,语气温和:“让它们吃吧,庙里的人都知道咱们,不会赶的。” 周舞鱼站在院门口,看得眼睛都直了。 “狐……狐狸在说话?” 白小灸倒是很淡定:“药皇庙的狐仙,挺有名的。据说它们经常去后山采草药,趁夜叼到生病香客的窗台上。时间久了,人们以为它们是药皇身边的狐仙,不仅不驱赶,还会留供品。” 胡卜卜缩在古天瑰身后,小声说:“那个白母狐是我二姨……” 古天瑰回头瞪他一眼:“你闭嘴。” 正说著,一道白色身影闪过。 汀苓出现在院中。 她不是人形,而是变回了一只白狐——通体雪白,毛色纯净,只是有些凌乱,沾著草屑和泥土。她站在那里,眼神疲惫,带著掩饰不住的哀伤。 “小苓?”白色成年母狐看到她,惊讶地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汀苓扑进成年母狐怀里。 “二姑……”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幻狐野被山魈破门了,爸爸妈妈他们……他们都不在了……” 成年母狐浑身一颤。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汀苓,眼中蓄满了泪水。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汀苓的毛髮,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院子里安静下来。 几只小狐狸也不闹了,挤在一起,睁大眼睛看著汀苓。 红色老母狐嘆了口气,声音苍老而疲惫。 “怎么会这样?”她说,“族中如此高超的幻术,怎么还挡不住山魈?” 旁边那只红色成年公狐摇摇头,声音低沉:“幻术高深也挡不住刀枪。想当年,吾先祖曾以幻魅之术诱过紂王、戏过飞鸟上皇,何等威风。可归隱之后,却偏偏亡於稚童的捕兽夹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吾曾祖母玉萍纤见曾祖母如此下场,心灰意冷,便隨灵药真人昭彤归了天夏,捨去八尾修为,只留一尾,陪著灵药真人悬壶济世。后来昭彤修成香火神,吾族便棲居在这庙中,弃了那些通天彻地的幻术,只求一世安稳。” 院子里瀰漫著悲伤的气息。 成年母狐搂著汀苓,轻轻舔著她的毛髮。几只小狐狸挤成一团,不知该说什么。 红色成年狐低著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古天瑰站在院门口,偷偷看著这一幕,不屑的小声冷哼,“因为害怕就放弃力量吗?” 周舞鱼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难道当弱者就不会死吗?不过……” “走吧!”白小灸拉了拉二人的衣袖。 四人悄悄退后,离开了院子。 走出药皇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古天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舞鱼站在一旁,看著庙门上方的匾额。 药皇庙。 三品香火神。 还有那只刚才看到的、气息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神像。 ——那只小阴魔,为什么会往这里跑? 封印刚刚加固,义庄那边大局已定,无数阴魔鬼被剿灭,只有这一只小小的、不起眼的小东西,拼了命地往这个方向逃。 是巧合吗? 还是…… 他收回目光,看向古天瑰。 “你刚才说,这庙里的药皇是三品香火神?” 古天瑰点点头:“对啊,怎么了?” 周舞鱼没说话。 他看向庙门深处,庙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动静。 药皇庙深处,一间暗室之中。 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几盏长明灯发出幽幽的光。那灯光是青白色的,照在青灰色的砖石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角落里堆放著破旧的木箱和法器,有些箱子已经朽坏,露出里面泛黄的典籍和生锈的器物。 暗室中央,一道金色的透明身影静静佇立。 那是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梳著双丫髻,插著一根木簪,穿一身粗布衣裙,脚下是草鞋。 她周身散发著淡淡的金光,光芒柔和而温暖,与这间阴森的暗室格格不入。 药皇羋熊彤的香火金身。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但那双眼睛是睁著的,目光落在手中攥著的一封信上。 那是一封黑色的信。 纸张漆黑如墨,表面縈绕著丝丝缕缕的黑气。 那些黑气像活物一样,在纸上缓缓游动,时而凝聚成细小的蛇形,时而又散开成雾状。 金色光芒与黑色雾气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羋熊彤的金身忽明忽暗,光芒闪烁不定。 那些黑气正在侵蚀她的金身,每一次碰撞,都有一丝金光被黑气吞噬。 但她没有鬆手,只是盯著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药皇羋熊彤亲启: 吾等已知阁下底细。 阁下乃徐福大弟子,当年隨徐福乘神船至我大日帝国,修习丹道,后去华夏,悬壶济世,终成三品香火神。 吾等为大日帝国靖国神社供奉之神明,与阁下乃一国之亲,应相互扶持。 今有一事相托:七日后中元节,金陵將有大事。阁下只需在那一夜,与我等配合,变金陵为鬼域,发日照大神之光辉,崇天皇之亲善。 事成之后,吾等当助阁下稳固金身,免受香火衰减之苦。 静候佳音。” 羋熊彤盯著信件,看了很久。 金身的光芒闪烁得更加剧烈了。那些黑气像是得到了某种信號,开始疯狂地往金身里钻。 她周身的金光试图阻挡,却被黑气一点点蚕食、消融。 第42章:夏酒醇 四人走出药皇庙时,晨光已至中天。 庙门口的石阶旁,汀苓独自徘徊。 她依旧穿著那身白裙,长发垂腰,裙摆上沾著几片草叶。 她就那么站著,时而抬头看看天,时而低头踢踢脚下的石子,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胡卜卜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汀苓表妹!” 汀苓转过身,看见胡卜卜,又看见他身后的古天瑰、白小灸和周舞鱼,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躬身问好:“三表哥,好巧。你们也来逛庙?” “嗯,刚办完点事。”胡卜卜走到她面前,“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是说去投奔二姑了吗?” 汀苓抿了抿唇,目光移向別处。 “二姑他们对我很好。”她说,声音轻轻的,“只是……庙里香火太重,狐族待久了不太习惯。我出来透透气。” 胡卜卜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一直住在这儿?” 汀苓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胡卜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古天瑰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忽然开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汀苓一愣,看向她。 古天瑰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说……你一个人待著也无聊,不如跟我们一起转转。反正我们也就是到处走走,没什么正事。” 白小灸在旁边默默看了古天瑰一眼,没说话。 汀苓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谢谢你的好意。”她说,“我毕竟是狐族,和同族待在一起才安心。二姑他们已经收留我,庙后的院子清静,我住得挺好。” 她顿了顿,又朝胡卜卜点点头:“三表哥,你们忙你们的,不用担心我。” 说完,她转身往庙里走去。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胡卜卜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古天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想了。”她说,“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胡卜卜点点头,没说话。 四人沿著石阶往下走,准备离开药皇庙。 刚走到路口,古天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著“表姐”两个字。 古天瑰按下接听键,刚放到耳边,就听见那头传来带著哭腔的声音—— “天瑰!不好了!” 古天瑰心里一紧:“醉秋姐?怎么了?你慢慢说!” 电话那头,夏醉秋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著抽泣:“酒醇失踪了!他昨天一早就去瓜步山写生,说到傍晚就回来,可到现在都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我们找了一整晚,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古天瑰的脸瞬间惨白。 她握紧手机,手指微微发抖:“什么?酒醇失踪了?!” “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才给你打电话……”夏醉秋的声音越来越哽咽,“你姑父走得早,酒醇是夏家唯一的男丁,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姑父交代……” 古天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醉秋姐,你別急。”她说,声音儘量平稳,“你確定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瓜步山吗?” “確定!”夏醉秋说,“他同学说昨天下午还和他在瓜步山的山坳里碰面,后来两人分开写生,就再也没联繫上了。他同学等到天黑才下山,还以为酒醇先回来了……” 古天瑰咬住嘴唇。 瓜步山,那地方她听说过——地势复杂,山林茂密,还有不少废弃的古祠和荒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一个人在那里过了一夜…… 她不敢往下想。 “醉秋姐,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扬州分部……”夏醉秋说,“一时赶不过来……天瑰,我该怎么办……” 古天瑰握紧手机:“你等著,我们马上过来!” 掛断电话,她转身看向白小灸和胡卜卜,语速飞快:“我表弟夏酒淳失踪了!他今年十二岁,昨天去瓜步山写生,至今未归。” 白小灸眉头一皱:“夏酒淳?夏醉秋的弟弟?” “对!”古天瑰点头,“酒醇是我姑父唯一的儿子,姑父早逝,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夏家就……” 她没说完,但几人都明白。 夏家本就是人丁单薄的驱鬼世家,传到这一代只剩夏醉秋、夏酒醇姐弟俩。要是夏酒醇出事,夏家就真的断了后。 “那现在就去瓜步山找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漫不经心的。 几人转头看去。 周舞鱼站在一旁,白玉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頜和嘴唇。他双手插在袖子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古天瑰愣了一下,隨即用力点头:“好!” 她转身就往路边走。 胡卜卜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问“那任务怎么办”,就被身旁的白小灸一把捂住了嘴。 白小灸对他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別说话。 胡卜卜委屈巴巴地闭上嘴,跟了上去。 四人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几人回头。 汀苓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站在庙门口的石阶上,看著他们。 “你们要去瓜步山?”她问。 古天瑰点点头。 汀苓犹豫了一下,走下石阶,来到他们面前。 “瓜步山我之前听二姑提起过。”她说,“那地方地势复杂,山林茂密,阴气较重” 她顿了顿,看向古天瑰:“我对妖物和阴邪的气息比较敏感,或许能帮上忙。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古天瑰眼睛一亮:“太好了!” 胡卜卜在旁边小声说:“表妹,你不是说和同族待在一起才安心吗……” 汀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小灸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体,约了一辆六座专车。 几分钟后,一辆白色商务车停在路边,几人上车,朝瓜步山驶去。 车子穿过冷清的市区,驶上通往郊外的高速公路。 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高楼大厦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厂房和农田。 再往后,连农田也少了,只剩下连绵起伏的山峦。 第43章:佛狸祠 古天瑰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盯著窗外发呆。 周舞鱼坐在她旁边,余光瞥见她紧紧攥著衣角的手,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你表弟,”他忽然开口,“多大了?” 古天瑰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十二岁。”她说,“比我小一岁。” 周舞鱼点点头,没再说话。 古天瑰看著他,忽然问:“前辈,你有兄弟姐妹吗?” 周舞鱼沉默了一下。 “没有。”他说,“就我一个。” 古天瑰“哦”了一声,又转回头看向窗外。 车子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在一处山脚下停下。 司机回头说:“前面没路了,只能到这儿。你们自己小心点,这地方信號不好,有事赶紧下山。” 几人下车,站在山脚抬头看去。 瓜步山比想像中要陡峭。山势连绵起伏,植被茂密,几乎看不到路。偶尔有鸟从林间飞起,发出几声孤寂的啼鸣,在山谷间迴荡。 “走吧。”古天瑰率先迈步,沿著一条隱约可见的小路往上走。 白小灸跟在后面,手里拿著罗盘,时不时看一眼指针。胡卜卜缩在队伍中间,左右张望,一脸警惕。汀苓走在最后,偶尔抽动一下鼻子,像是在嗅什么气味。 山路比想像中难走。 杂草丛生,有些地方长到半人高,根本看不清脚下。碎石和枯枝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作响。偶尔有蛇从草丛里窜过,嚇得胡卜卜差点跳起来。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林忽然变得稀疏。 一座破败的古祠出现在山坳里。 那祠堂不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周围是茂密的树木,把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屋顶的瓦片大多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朽烂的木樑。墙壁斑驳,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大门歪斜地掛著,门板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发黑的木头。门楣上方掛著一块匾,字跡模糊,仔细辨认才能看出三个字—— 佛狸祠。 “这里怎么会有座古祠?”胡卜卜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看了看,“我之前查过瓜步山的资料,没听说过有佛狸祠啊。” 白小灸盯著那块匾,若有所思。 “佛狸……”他喃喃道,“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小字佛狸。当年他南征打到瓜步山,在这里建过行宫。后来行宫废弃,有人建了这座祠。” 古天瑰没心思听这些歷史,快步走进祠堂。 院子里杂草丛生,长到膝盖高。杂草间散落著一些破烂的香烛和纸钱,还有几块腐朽的木板。 院子中央的杂草丛中,有一个蓝色的书包。 古天瑰瞳孔一缩,快步上前,弯腰捡起。 那是一个普通的双肩书包,蓝色帆布,上面印著校徽,边角还贴著几个奥特曼贴纸。她拉开拉链,里面装著写生本、画笔和一盒顏料。 “是酒醇的书包!”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他肯定来过这里!” 白小灸走过来,蹲下身查看地上的痕跡。 草丛里有被踩踏过的痕跡,一直延伸到祠堂正厅的方向。痕跡很新,应该是最近一两天留下的。 “他往里面去了。”白小灸说。 几人穿过破败的正厅。 正厅里的神像已经倒塌,碎成一堆泥块。地上散落著残破的香烛和纸钱,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年的霉味。 穿过正厅,来到后院。 后院更荒凉,杂草比前院还高。墙角处有一个狭窄的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那些藤蔓有明显的拉扯痕跡,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 “他是从这里进去的。”白小灸蹲下身,拨开藤蔓,露出黑漆漆的洞口,“洞里有风,说明后面连著別的地方。” 古天瑰二话不说,弯腰就往里钻。 “小心!”周舞鱼伸手想拉她,没拉住。 他皱了皱眉,跟在她后面钻进洞里。 白小灸、胡卜卜和汀苓也依次钻了进去。 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四周是粗糙的岩石,冰凉潮湿,蹭在衣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约莫十几米,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几人从洞里钻出来,站在一片开阔的山丘上。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和刚才洞里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 山丘上长满了青草,草丛间立著许多一米来高的人形怪石——有的像是拱手而立的文人,有的像是俯身前行的士兵,形態各异,栩栩如生。 古天瑰回头望去,却发现身后的洞口已经消失,破败的佛狸祠也无影无踪。 “这……”她愣住了,“这不是瓜步山!”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无信號。 “没网了!”她说,“我们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胡卜卜也掏出手机试了试,同样没有信號。他四下张望,脸色发白:“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换了个地方?难道是鬼打墙?” 白小灸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仔细看了看。 “这里的地貌和瓜步山完全不同。”他说,“土壤的顏色、植被的种类都不一样,空气中还瀰漫著微弱的灵气。” 汀苓抬起头,看向天空。 眾人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天空中,有两颗“太阳”。 一颗散发著金光,一颗泛著银辉,同时悬在天穹之上,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这里不是人间。”汀苓开口,声音很轻,“是一处福地。只有福地才会有这样独立的空间,还能隱匿踪跡。” 古天瑰看著她:“福地?” “对。”汀苓点点头,“妖、神、怪们居住的地方。天地灵气匯聚之所,自成一方小世界。这处福地等级极高——从这两颗『太阳』就能看出,它是由一个破损的洞天退化而成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的灵力非常稀薄,应该只是福地的外层空间。真正的妖、神们,想必都居住在內层空间。你们要找的那个夏家小子,大概率也被关在內层。” 古天瑰攥紧拳头:“那怎么进去?” “找到空间边界,穿过去。”白小灸接话,“我记得神异事物研究所的顾院士发表过一篇论文,专门讲洞天福地的空间结构。只要找到並穿过一层空间的边界,就能进入下一层空间。” 他抬脚就要往前走。 “慢著!” 汀苓喝止他。 白小灸回头看她。 “不能贸然前行。”汀苓说,“福地中的妖、神大多敌视外来人类。尤其是这种没有天庭正式册封的野生福地,他们对外来者充满戒备。贸然闯入,只会自投罗网。” 胡卜卜眼珠一转,忽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 他周身泛起淡淡的狐族灵气,头上冒出两只白色狐耳,瞳孔变成竖瞳。 “那有什么难的?”他说,“偽装成妖不就行了?我体內有二分之一的灵狐血统,激发出来就能偽装成妖。” 汀苓摇摇头。 “不行。”她说,“你们人类来到福地后,身上会散发出浊气——那是人体吸入灵气后產生的废气。你们闻不到,但对我们来说刺鼻得很。你们没发现吗?自从进了这里,我就一直离你们远远的。” 她顿了顿,忽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古天瑰身上。 “古姐姐身上……没有浊气?” 古天瑰愣了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