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第一章 乱世 津城,海河下游,陈家沟子。 河面起了雾,像是散开的棉絮,叫人沉闷得喘不过气。 一艘破旧的槽子船泛在茫茫水面上。 陈九霄把著桨,用整个瘦削身子的重量压上去,才勉强划动小船,一张年轻秀气的脸上神色凝重。 船头另外一胖一瘦两人,手里攥著麻线织成的旧渔网,逡巡著河面零星猎物。 临近冬天,鱼越来越少了。 “这世道,光靠闷头打渔,怕是这辈子都换不回卖身契。” 陈九霄见两人迟迟没下网,心中暗道。 船帮早被蛀虫蛀出密密麻麻的眼。 儘管拿桐油石灰勉强糊住了,船底还是时不时渗水。 他光是划桨就已经吃力无比,两脚没在刺骨凉的河水里,隔一阵还得招呼同伴,用破瓢把水舀出去。 疲惫,寒冷,飢饿之中。 陈九霄神思恍惚。 今早他在河面洗了把脸,从水里照见自己时,平静地觉醒了前世记忆。 自己是被大运撞飞,才重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当时民国未立,还是大洪王朝末年。 西方列强叩边,官吏盘剥百姓,盗匪横行,民不聊生。 陈九霄七岁,村中遭了滔天洪水,一家死得七七八八,自己被亲爹卖了换粮米。 他的卖身契不知倒了几手,最后落在漕帮出身的常五爷手里,只能替人打渔勉强混一口饭吃。 看天吃饭,寄人篱下苟活。 的確与畜生大同小异。 这会儿陈九霄停下桨,一胖一瘦两人,终於在水流平缓的洄水湾下网,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渔网泛著霉味和腥气混杂的难闻味道,浸水之后越来越沉,却久久没有动静。 陈九霄听见胖瘦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嘆气说著閒话。 “这天冷得直哆嗦,连条鯽鱼都不冒头。交不上二十斤的鱼,回去又要被剋扣伙食了。唉,这日子啥时是个头……” “常五爷漕帮出身,一身杀人技,又攥著咱们的卖身契,你还想翻身不成?” 陈九霄听得眉头紧锁。 常五爷总说自己从前混漕帮,运皇粮多风光。 如今皇帝倒了,大炎民国新立,到处铁路轮船,当初纵横南北河道的漕帮没落了。 他们这伙人对上头没价值了,仗著狠辣手段和武艺,转头压榨起平头百姓,却是熟稔得厉害。 常五手下,像陈九霄这样签了卖身契的少说有三五十號人。 一条船每日得上交二十斤鱼,才能换来一天两顿饭。 吃的无非是稀粥或者棒子麵窝头。 撑死再有一些盐水煮的白菜帮,鱼杂下脚料等等,好让他们维持些力气。 若是达不到分量,就要饿肚子。 这样一直干到冬季河面冰封期,便接著去码头做卸货的力工,直到来年开春,如此循环往復。 这时陈九霄看两人唉声嘆气。 於是开口道: “我看还是老规矩,待会捞上鱼,哥几个先烤著吃了填饱肚子再说。”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沉静。 胖瘦二人听了,眼珠子一转,闪过一抹兴奋。 三人干过几回这样的事。 虽说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把捞上来的鱼吃了,回头交不上差,还是要饿肚子。 但人若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自然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河面雾气晦暗。 胖瘦二人目光希冀看向手中渔网,静静等著水面泛起波澜,下意识舔舐起嘴唇。 陈九霄的肚子开始叫起来,攥著船桨的手不住的发酸发虚。 他的脸色却浑然不像同伴那样兴奋。 他们日復一日在河上奔波劳碌,却连填饱肚子都是奢望,对此束手无策。 陈九霄的卖身契是五个大洋,月息三分。 不断利滚利下去,就是豁出命不眠不休地干,也不可能赎得回来。 更不用说平日里的食宿、渔具损耗,都是要记债的。 总而言之。 性命攥在別人手里,付出努力永远是没有回报的。 而在乱世之中,没个傍身的本事,要想赖掉卖身契逃出去,无疑也不会有活路。 “但,人不该这样活著!” 陈九霄心中一腔怒火熊熊燃烧。 他缓缓抬头。 好在眼下,事情终於有了变数。 他缓缓抬头。 没有人知道,在他恢復前世记忆的同时,自己视线之中,还多出了一个淡蓝色的装备栏。 像是从上辈子自己玩过的某个游戏里一起穿越过来的。 他盯著空空如也的装备栏。 一时还没琢磨明白,这东西究竟该怎么用。 但这无疑是混沌中的一缕曙光。 就在陈九霄分神之时,脚下槽子船骤然晃了一下,瞬间吃水更深了。 他转过头。 只见胖瘦二人死死拽著渔网,像是网住了什么大傢伙,一脸兴奋地使劲往回拉。 船身猛晃,波澜一圈圈盪开。 两人使出了吃奶的劲,脸上憋成了猪肝色,才发现根本拖不动,扯著嗓子叫陈九霄道: “阿九,搭把手!” 什么东西? 陈九霄一愣,上前一抓住渔网,就仿佛被千钧力道拖著往下沉,当即意识到这绝不是鱼。 水下是一团巨大的黑影。 三人仰著身子死死卡住船板,船险些就翻了,这才终於把东西勉强拖出水面。 隨著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带起大片腐烂的水草。 三人喘著粗气把东西拽上船,一点点扯开渔网和水草,接著都愣住了。 那是一具少女的尸体。 她的眼睛还睁著,蒙著一层灰白色的眼翳,外衣被扒了下来,拧成绳子状反捆住了手脚,身体被泡得微微起皱,泛白肿胀,一头长髮跟水草交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 她的胸口处,深深插著一柄匕首。 陈九霄眉头微微皱起。 打量少女的眉眼,依稀还能看得出容貌俏丽,生前遭遇了什么毋庸置疑。 胖瘦二人的眼神从失落化为震惊,接著嘆气议论道: “唉,这津城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乱得很,横死拋尸也不算怪事。” “近来一直有传闻,说是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水性极好,擅使小刀的狠角色,一连杀了好些人……难道又是他的手笔?” 陈九霄闻言,目光重新落在尸体的匕首上。 两人说的传闻他听过。 近来津城出现一个身手了得,为所欲为的武人,恰好擅使一手匕首。 此人神出鬼没,一连杀了七八號人。 码头的船工,算卦的道士,甚至连本地武馆都有人折在他手里。 目標毫无规律,似乎完全是一时兴起所为。 死者大多是夜间出没在河上或码头,而后被拋尸水中,却偏偏没一个活人见过杀人者的踪影。 这人自然而然就有了个“水鬼”的諢號。 在这里待了十八年,陈九霄清楚,这个世界的武艺可不是寻常的功夫。 真正的绝世高手,可是能用肉身挡子弹的。 这所谓水鬼,说不定真有什么非人的本事…… 此人引得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鬼缠身的就是自己。尤其像陈九霄他们这样在河上討生活的,更是加倍的危险。 陈九霄看著触目惊心的尸体。 心中也隱隱生出忌惮: “津城的確不太平。” “不光有九国租界,军阀横行,三教九流泥沙俱下,还时不时冒出这样无端杀人的武夫疯子。” “……乱世要想不任人鱼肉,除非自己也习武!” 陈九霄明白,他要是真有武艺傍身,不单能自保,还能往上攀爬。 到时候什么狗屁卖身契,不过一张纸罢了。 自己哪还用看常五爷脸色? 哪需要忌惮这时不时冒出的武人疯子? 然而。 普通人想要学武,却难如登天。 津城这些武人,规矩是得讲的,武艺是不轻传的,跟军阀、洋人叫板的底气是没有的。 纵使真费尽心思加入武馆,也很难学到真本事。 “这样固步自封,加上西洋火器横行,难怪武人逐渐抬不起头,如今只能窝里横。” 陈九霄心中鄙夷道。 这时,胖瘦二人解下捆住尸体手脚的衣服,仔细排摸了一遍,终究没翻出什么值钱东西。 不禁连连摇头: “费了这么大劲,最后就落得一身晦气,什么都没捞著。” “看来今日想开张,难了。” 就在两人唉声嘆气之时。 陈九霄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尸体胸口的匕首上。 胖瘦二人明显不敢碰那东西,何况匕首看著陈旧无比,自然也不值钱。 但陈九霄却对水鬼的杀人技,產生了强烈的好奇。 他俯下身,在胖瘦二人诡异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將匕首从少女胸口抽了出来。 刀柄入手,还带著刚从河水中捞出的丝丝凉意,凑近一看,刀身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难怪“水鬼”对这东西毫无珍惜。 就在陈九霄仔细打量之时。 他视线中淡蓝色的装备栏,忽然闪了一下,接著一行细密的小字,跃然眼前。 【是否装备『生锈的匕首』?】 第二章 装备 小字出现的瞬间,陈九霄当即愣了愣神。 这就激活装备栏了? 他的好奇和期待一下被勾了起来,但眼看身前还有两个人,陈九霄顿时按捺住了心头的激动。 他不动声色收起匕首。 直到胖瘦二人的目光从他身上离开,三人重新划桨出发,寻找打渔的地点时,他才抽空默默將匕首再次攥到手心里,心中暗道: “装备!” 念头刚起,他手中匕首“唰”一声凭空消失,出现在了装备栏当中。 紧接著装备属性便弹了出来。 已装备物品:生锈的匕首 品阶:1阶 装备效果:可获得搏刺术(可升级) 备註:平平无奇已经锈蚀的匕首,跟隨小刀会传人沾染过无数人的鲜血。装备满12小时,即永久获得该装备的装备效果,可通过提升熟练度升级效果。 “小刀会?搏刺术?” “津城神出鬼没的『水鬼』,竟是小刀会的后人?” 看到这行文字的剎那,陈九霄恍然明悟。 小刀会是起於东南的民间组织,致力推翻大洪王朝。 因为起初人人自备小刀防身,后期更以此发展出一套完整的武学,故而得名。 五六十年前,小刀会就已经被镇压扑灭。 但他们的武术却流传了下来。 如今因缘巧合,居然辗转落到了陈九霄手里。 陈九霄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装备属性。 “也就是说,装备匕首十二个小时之后,就能掌握小刀会搏刺术,卸下匕首空出装备栏了。” “之后就可以靠积累熟练度,提升这门武艺?” 陈九霄暗自琢磨著。 心中不觉渐渐炽热起来。 在那水鬼眼中,这不过是一把已经锈蚀,可以隨手丟弃的武器,並不值钱。 可对陈九霄来说,这武器中却蕴含著原本使用者的精湛武学。 乃是无价之宝! 自己苦苦想要习得一门武艺有一技之长,却始终不得门路。 而如今机会终於落了下来。 这是极大的机缘。 陈九霄知道,不是摸了任何寻常物件,就可以激活装备栏的。 自己先前摸到船桨、渔网,可都没有半分反应。 直到他拔出尸体胸口的匕首。 “看来回头得多尝试,说不定哪样不起眼的东西上,就蕴含著非同寻常装备效果……”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掌握好手头这门武艺。” 陈九霄如此想著。 表面却不动声色,依旧积极配合胖瘦二人打渔。 他知道这武艺得半夜偷偷练。 不光是自己装备栏的秘密得守住,更重要的是,自己练的可是杀人魔的技艺。 一旦轻易暴露出去。 自己说不定还得替对方背上一口黑锅。 他於是暂时按下念头,一边划桨,一边静静等著十二个小时的时限到达。 三人一直忙活到午后,勉强捞上了十二三斤杂鱼,偷著烤了分吃一条小的。 陈九霄上岸,找了处偏僻的林子挖了坑,把横死的女尸埋了。 之后便划著名船,回到河边杂乱的窝棚当中。 这是每日交差的地方,也是常五爷给他们这些泥腿子提供的住处。 此时白日当头,比早上暖和了一些。 陆陆续续回来的渔船不少。 一眼望去,渔夫老老少少参差不齐,陈九霄一行三人在其中显得尤其年轻。 自打常五爷掌控了整个城东鱼市,这里所有渔民捞上鱼,都得到他这儿开秤定价,供他抽水。 要没有常五爷点头,谁都不能在鱼市做买卖。 如此一来二去。 城东渔民渐渐被榨乾,原本单干的渔户也都被逼得签了卖身契,常五手下的人越来越多,於是乾脆都拢到了一处。 陈九霄三人提著桶排队,轮到以后就把桶掛上大秤砣。 帮忙称量的打杂伙计读了数,嫻熟地减去木桶重量,叫道: “十二斤六两。” 一旁,帐房先生戴著小圆眼镜面无表情坐著,三十多岁的模样。 因为帮常五爷管事,说话颇有份量,被大家叫做“六哥”。 他推了推眼镜,在帐本上记下潦草的数字。 一脸斯文却声音冰冷地道: “离二十斤差七斤四两,再折掉船、网的损耗,今天的工食,只能继续打折扣了。” 帐房这话一出。 三人之中,瘦高个皱巴巴的脸上浮现出难堪之色,率先开口道: “六哥,快入冬了,这河面眼看就要封冻了,就是捞上一整天,我们也捞不够二十斤的鱼啊。” 帐房头也不抬,语气漠然道: “常五爷定下的规矩就是如此。” “你要是不愿意干,想法子把你的卖身契赎回去就是。” 瘦高个被噎了回去。 他犹豫著还想求情,却被陈九霄按住了,用眼神示意他不必浪费口舌。 眼下他们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本。 那就只能忍下来。 常五爷支起的这一摊子势力,叫做“常家鱼锅伙。” 锅伙,在津城话里,意思是在一个锅里吃饭的人,也就是自己人。 但事实上大家心里门清。 所谓自家人,实际內部层级分明。从常五爷到帐房六哥,再到下边一条条船的渔夫,彼此之间的区別,比人跟畜生还要大。 胖瘦两人明白陈九霄的意思。 旋即只能嘆口气,交了鱼以后转头离开。 不多时。 三人各自端著清汤寡水的稀粥,在棚子下找了个空地狼吞虎咽起来。 伙夫自是认得他们三个。 於是盛粥时,只在粥面上薄薄舀了一层,连黏在锅底的几粒米也没刮给他们。 至於鱼杂、棒子麵窝头更是没给。 陈九霄一身疲惫酸痛,蹲在地上一边喝著稀粥,一边环顾四周,目光冷峻。 他们身边,同样吃不饱饭的人不在少数。 隨著即將入冬,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之前有鱼杂和盐水白菜帮吃,好歹还能有些力气。 如今饿得前胸贴后背,第二天更捞不到鱼,就更加吃不饱,简直陷入了死循环。 而在同时。 他却能看到帐房先生坐在不远处的桌前,独自就著一碟炒黄豆和一盘猪头肉,慢条斯理喝著酒。 陈九霄眼中凶光若隱若现。 “必须学武,必须有杀人技在身!” “常五就是靠一身过硬的本事,才能支起这么大的摊子。” “卖身契是不可能还清的,只有拳头够硬,才能主宰自己的生死!” 陈九霄愈发迫不及待。 想等著十二个小时过去,自己掌握了“搏刺术”以后,连夜开始苦练。 否则这日子永远没有个头。 一旁胖瘦二人,喝著稀粥心中愤懣不平,跟其他渔夫抱怨閒谈起来: “还记得那个水鬼么?你们不知道,今早我们捞上来一具女尸,被扒了衣服,就像是被他给捅死的……” “真的?我听说这人本事可不是一般大,武艺高得嚇人。之前有人重金雇了武馆,想找他报仇,结果追查他行踪的几个武人,也都一夜之间横死了……” “没想到还是个色中饿鬼。你们说常五爷那几房姨太太,要是遇上他……嘿嘿。” 一伙人越说越小声。 语气中满是对常五不加掩饰的痛恨。 几人从常五的姨太太,一路聊到常五和水鬼的武艺孰高孰低。 陈九霄始终没参与,而是仔细咀嚼著每一粒米,默默喝完了粥。 …… 深夜。 河面上的风颳过破烂的窝棚,时不时便响起木头架子吱呀作响的动静。 一片肃杀凛冽之中,所有人蜷著闷头大睡。 陈九霄却默默睁开眼睛。 只睡了几个小时。 人依旧困顿、疲乏、飢饿。 但他毫不犹豫爬了起来,沿著河面一路摸黑,走到四下无人的僻静处,这才把目光落到装备栏下。 十二小时一过。 他脑海中,便若隱若现浮现出模糊的招数。 挑腕刺颈、击胸刺背…… 一套套动作,仿佛在他意识中逐渐生根发芽,同时眼前浮现出一行小字。 搏刺术(入门0/10000) 陈九霄当即反应: “眼下我只是入门阶段。” “得努力提升熟练度,才能步入下一个阶段,才能把这一整套武艺炼得炉火纯青。” 陈九霄清楚。 想要提升熟练度,无非就是苦练。 一遍接一遍地苦练。 旋即,他目光集中在装备栏上,將那把生锈的匕首卸了下来,重新握在手中。 接著,开始一点一点復现脑海中的招式。 河岸之上,陈九霄迎著刺骨的夜风,右手正握匕首,左臂格挡、右手下刺! 接著是左拳逼迫敌方防守,顺势抓住对方右手腕回拉,使对方背对自己,趁势用刀刺敌后背…… 这样总共十二套动作。 陈九霄一丝不苟一步步往下做,儘管飢肠轆轆,动作迟滯吃力,却依旧咬牙坚持。 很快打完一整套动作,四肢酸得宛如灌了铅块。 但眼前却跃然一行小字。 “叮!熟练度+1!” 搏刺术(入门1/10000) 陈九霄抬头一看,眼神不自觉地一亮。 果然有用。 虽然疲惫,但却有收穫。 相比起別人数十年苦练一门武艺,却未必能有进展。 自己却是只要提升熟练度,就能百分百有所长进。 相比在河上打渔,努力永远得不到回报,如今这种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简直叫人安心无比! “而且往好处想,幸亏我练的是匕首,不是八十斤大铁锤,努努力还使得动。” “继续!” 眼看进度跳动,陈九霄顿时感到浑身都是干劲,挥动匕首继续苦练。 任由夜风顺著河面吹拂过来,寒冷刺骨。 一招一式,一遍又一遍。 …… 第三章 吃鱼 晨光熹微。 当水面倒映著的高高低低的建筑,依稀可以看清楚的时候,陈九霄依然还在河边。 他孜孜不倦练了一整夜,此刻骨头都已经开始发酸,冷风吹过,粗布衣服黏著汗贴在皮肤上。 他眼中却浑然不见疲倦,兴奋地看向眼前一行小字。 搏刺术(入门101/10000) 肉眼可见的进度,让人充满安心的感觉。 虽然眼下还没能突破入门阶段。 但隨著一次次反覆练习,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对小刀会这套搏刺术的理解,在潜移默化地加深。 练到最后几遍,哪怕已经精疲力尽,自己的腕力、速度、动作衔接,却明显比一开始要强上不少。 要不是白天还得打渔,而且太容易引人注目,他甚至还想继续练下去。 毕竟练出来的都是自己的。 相比起在河上卖力打渔,最后收穫的鱼虾全都归了別人,这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假以时日,再过十天、一百天,就能突破入门阶段,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到时我的搏刺术,就该更上一层楼了吧?” 陈九霄越想越兴奋。 这种有盼头,有目標的日子,却是这十八年来,他在津城从未体会过的。 即使只是起步的第一天。 心中激动也难以自抑。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了一下时辰,於是收起匕首往码头走去。 胖瘦二人打著哈欠,裹紧单薄的衣服,疲乏飢饿地赶过来,一见陈九霄一早站在那里,目光灼灼,便疑惑起来。 胖子率先道: “阿九,你怎么起那么早?这些天熬得又累又饿,你哪来这么好的精神头?” 陈九霄不动声色道: “既然又累又饿,更该早些下河,这才有鱼吃不是吗?” 他说的倒也是实话。 他腹中本就空空如也,加上一夜苦练,更是饿得肚子直叫,要是不快点想办法吃些东西,怕是熬不住了。 胖瘦二人面面相覷。 倒也觉得陈九霄说的不无道理,既然常五爷不给饭吃,那便只能靠自己。 只是两人古怪。 陈九霄比他们还小两岁,遇事却越发沉稳,在如此磨难之下,却也想得开挺得住。 反倒像是两人的长辈。 三人很快解了缆绳上船,沿著海河开了出去。 今日不知是不是运气好,很快便捞上两条分量不轻的鯽鱼,而且活蹦乱跳的。 几人饿了太久,也顾不上交差,直接找了个地方靠岸准备宰了吃。 船上没有砧板,瘦高个把鱼按在船尾的木帮上,准备用一把小刀剖鱼。 谁知鯽鱼一个劲扑通著甩尾巴。 瘦高个险些没按住,反而被溅了一身水,他本就饿得发昏,这会儿更是气急败坏: “连你这鱼崽子都要欺负老子!老子非剁了你!” 他跟鯽鱼较上了劲,动作却越来越凌乱,这时陈九霄道: “我来。” 瘦高个还没回过神,陈九霄已经顺势接过傢伙事。 一刀下去,犹如切豆腐一般利落地划开鱼腹。 手法看得胖瘦二人一愣。 胖子在一旁惊嘆: “阿九,没想到你还是个杀鱼的好手?” 两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暗红的血水淌下,陈九霄用刀挑出鱼鳃內臟、肠子,如切菜般迅速刮去鳞片。 两人越看越傻眼。 只感到陈九霄整个人,气质都隱隱有了变化,眼神中闪过一抹让人心头髮寒的冷峻。 但只是一瞬间。 两人倒没察觉別的什么,只是愈发怀疑陈九霄是不是偷偷在城东鱼市杀过十年鱼。 而陈九霄心中却是止不住的兴奋。 经过一夜苦练,自己运用起小刀来,明显更加嫻熟了,就连杀鱼的手段也变得行云流水。 “这小刀会的搏刺术,果然名不虚传。” “假以时日的话,我也能达到『水鬼』那种杀人於无形的境界么?” 陈九霄愈发期待。 这搏刺术,乃是近身一招毙命的杀人技。 爆发力极其恐怖。 关键时刻,无论杀人还是自保,都是极其可靠的手段。 眼看自己练得初见成效。 陈九霄愈发安心起来。 很快两条鱼都处理乾净了,三人上了岸,把用来压舱的两块砖头一立,上头盖上铁板,下面用篾片、烂麻绳和捡来的树枝生起火。 接著便把鱼放到铁板上烤了起来。 隨著声音滋滋作响,鱼皮很快被烤成金黄焦边,汁水越渗越多,香味浓郁起来。 三人很快分著吃了,儘管没有加任何调料,却依旧食指大动。 待到吃饱喝足。 陈九霄靠坐在树下,精神鬆懈下来,一夜苦熬的疲惫终於消解了几分。 力气也渐渐恢復起来。 胖瘦二人也是吃美了,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容。 同样靠在一边,又有一搭没一搭閒谈起来。 瘦高个感嘆道: “要不是这条河上到处是常五爷的人,咱们几个索性一走了之,赖掉那什么卖身契不管。” “就是每天只打几斤鯽鱼上来,也够填饱肚子了。再也不用受那帐房的劳什子气。” 胖子在一边道: “你也就这点追求了,天天惦记这破鯽鱼。要吃咱们就吃银鱼,那才叫一个鲜美。” 瘦高个嗤笑: “你怎么不说,要跟帐房一样吃炒黄豆、猪头肉,跟常五爷一样娶盘靚条顺的婆娘,住带电灯的大房子,坐汽车呢?” 胖子被噎了几句,也没有反驳,反而跟著瘦高个一起畅想起来,脸上笑意愈发得浓。 陈九霄看看二人,淡淡道: “人本来就该那样活著。” 两人微微一愣,互相看看,接著胖子摇摇头笑道: “阿九又说胡话了。” “咱们顶多就是过过嘴癮,想想罢了……” 陈九霄不以为然,却没有再说下去。 苦日子过久了,人连奢望都变得小心翼翼。 但他很清楚,这些自己都会有的。 从今往后,他不想再饿肚子,不想再被別人用一纸卖身契拿捏著自己的生死。 衣、食、住、行,乃至更多。 一切都会有的。 只有他拼命习武,不断变强,便能够在这个乱世当中屹立下去。 “我要继续磨练搏刺术!” “我要学会更多武艺!” “只要够强,便能横推一切。到时常五爷也好,还是各方势力其他的大人物,都奈何不得自己!” 第四章 人命 陈九霄三人的船从河里回来,在陈家沟子码头靠岸,將缆绳往木桩上绕住之后,就提著桶往窝棚门前走去。 除去吃下肚的两条鯽鱼,今天三人还捞到三条大鯽鱼,一条一斤不到的鲶鱼,还有七八条手指粗的麦穗。 看著不少。 但常年打渔的人,稍微掂一掂重量就知道还不够。 撑死十五六斤。 如今河上水太冷,鱼都不愿意冒头,他们走了好几个洄水湾都是空的。 眼看实在没有鱼的踪跡,只能掉头折返。 今日三人是第一波回来的。 陈九霄跟胖瘦二人合力把桶子放上秤砣,便淡淡吐出一句: “过秤。” 帐房先生没有抬头,一旁的伙计麻利地报数道: “十五斤九两。” 帐房点点头,一边在帐本上记下,一边语气淡漠道: “有长进,可惜还不够。” 说到这里。 胖瘦二人不觉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这一趟,伙食又要被剋扣了。 陈九霄的语气却比帐房还要平静: “那就按老规矩办吧。” 被称作六哥的帐房微微蹙眉,终於缓缓抬起头,看向一脸镇静的陈九霄。 他不喜欢这种淡定。 像胖瘦二人平日里虽然聒噪,但帐房总能感觉到他们害怕常五爷,害怕自己。 只要有恐惧,就意味著好控制。 可今日陈九霄的语气,却平静如水,听不出半分的忌惮。 帐房有些讶然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知道他是如何养出这样的气场。 帐房迟疑了片刻,问道:“你,叫什么来著?” 陈九霄察觉到了对方透露出隱隱的敌意。 却依旧不卑不亢道: “陈九霄。” 帐房毕竟是读过书的。 一听便知道是哪几个字,念念有词地嘀咕道: “九霄,龙腾九霄……” “你爹娘给你取的这名字太硬,你的命格,怕是担不起。” 陈九霄听出了挑衅的意味,却没心思接茬。 跟这些读过几句书咬文嚼字的人爭辩,甚是无趣。 从前的確也有算命先生说过,他这名字起得太大,都是穷贱命,恐怕承不起。 自詡是天上的龙,往往都只不过是水里的王八。 但陈九霄觉得,命数未必是天定的。 自己就叫这名字又如何? 胖瘦二人一脸侷促茫然,不知两人怎么就呛了起来,生怕帐房彻底把今天的伙食给扣完。 但陈九霄明显不想跟这种人爭。 他正要转身离开。 谁知这时,帐房却忽然话锋一转道: “进去吃吧,今天的饭管够。” ? 陈九霄连同胖瘦二人,全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转头看去,就发现帐房指的进去,是指进棚屋。 平日里,只有他和常五爷能进那里吃饭。 陈九霄正狐疑帐房怎么忽然转了性。 对方继续道: “这几日都吃饱喝足,跟著船队一起打渔。这是五爷的意思。” 陈九霄看向胖瘦二人,顿时更觉蹊蹺。 跟著船队一起? 在常家鱼锅伙內部,海河区域划分得相当细致,谁负责哪块的捕捞,就绝不能越界。 陈九霄三人分到的不是什么好位置。 真正鱼多的地方,从来不是留给他们捞的。 可这会儿,常五跟帐房却莫名让他们跟著大部队一起捕捞? 这是几个意思? 陈九霄觉得这两人不会这么好心。 但他们没有拒绝的资格。 况且有饭不吃王八蛋。 陈九霄和胖瘦二人互相看看,只能满心怀疑地推门进了棚屋。 接著,便愣住了。 只见屋里支起了两张长条木桌,可以供几十號人一起吃喝。 两张桌子上,各自放了一大盆熬白菜,一大盆杂鱼锅。杂鱼锅中小鱼小虾燜得赤红,还掛著蒜瓣和葱段,一旁棒子麵窝头堆成了小山。 “这么多吃的?” “今天常五爷究竟发的哪门子善心?!” 香味扑面而来,胖瘦二人瞬间失去理智。 儘管今早加了餐,但看见这阵仗,当即上前食指大动。 陈九霄一肚子疑惑,却也只能坐下来边吃边琢磨。 很快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每一个渔夫脸上,都从困惑转为震惊、贪婪,扑上来狼吞虎咽。 待菜足饭饱,眾人心中渐渐浮现疑惑。 忍不住討论起来。 直到一个貌似知道內情的渔夫,嘆了口气,点破了今日的真相: “唉。咱们今天吃的,指不定就是断头饭啊。” “盛家你们应该听过吧?人家也是漕帮出身,如今做著鱼市生意,近来一直想染指城东,还打算跟咱们抢海河的地盘……” “据说是他们家的少爷接手了生意,人又偏偏是从西洋留学回来的,做事没规矩。这几天河上隨时可能出事,五爷的意思是,得见见血才行。” 眾人一下愣住了。 原本还在胡吃海塞的胖瘦二人,顿时面面相覷,感到嘴里的东西失去了滋味。 陈九霄算是听明白了。 之所以让大傢伙都跟著船队走,是因为盛家打算抢他们打渔的地盘。 这几天双方隨时可能爆发衝突。 而常五爷打算用血的教训,教教盛家的小子,什么是津城的规矩。 大家的脸色开始剧变。 压著声音討论起来,语气中满是惶恐: “这不是逼著我们去送死吗?” “大家谁都没练过武,但听说盛家可是有几个练家子,据说还有几条枪……” 陈九霄脸色也严肃起来。 常五爷手下不是没有武人,但眼下棚屋里这群,却都只会打渔罢了。 他想拿大阵仗唬住对面,让他们顶在前面。 显然是没想过他们这些人的死活。 乱世,人命如草芥! 眼看大家都渐渐没了胃口,陈九霄却仍旧埋头,细嚼慢咽地吃著。 胖瘦二人顿时看得傻眼,不知道他怎么还有胃口吃得下。 陈九霄看著两人费解的目光,说道:“吃也得去,不吃也得去,不如多养一养力气。” 他暗自琢磨著。 河面上情况多变,两边人又那么多,一旦真打起来,必定混乱无比。 自己浑水摸鱼出手,未必有人能看得清。 只是对方毕竟也有武人,说不定还有枪,一著不慎丟掉性命也不奇怪。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常五之所以给他们准备这顿饭,就是要让他们去卖命的。 “得加紧提升熟练度了。” “每多一分熟练度,到时候就是多一分生机。” 陈九霄默默想著。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面对这种生死危局,自己心中却莫名沉静。 难道自己在磨练搏刺术的同时。 也鬼使神差沾染上了匕首原主的狠厉习气? 夜深以后。 吃饱喝足的陈九霄,再次摸黑起床,悄悄来到河边继续磨练搏刺术。 因为力气更足,也因为搏刺术的进步,如今再次挥舞起匕首,他的动作变得更加稳、准、狠。 “今晚力气足了,应该能够完成更多套动作,刷出更多熟练度吧?” 陈九霄沉下心来,再次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重复著搏刺术的动作。 为了变强,为了活下去。 他只能这么做。 隨著动作一遍接一遍的完成,他的体魄开始一点一点发生微妙的变化。 与此同时,眼前小字不断滚动。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 第五章 精进 河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陈九霄孜孜不倦重复著搏刺术的动作,微弱的破风声时而响起,规律而迅捷。月色倒映之下,每一次匕首刺出,都泛起一点寒光。 不知不觉四五个小时已经过去。 陈九霄目光坚定,隨著反覆的练习,浑身上下渗出细密的汗珠,又隨之挥发。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力比原先更充沛,力竭的时间越来越迟。 积累熟练度的效率也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一来得益於搏刺术昨天略有进展,很多动作无需思考便能下意识做出,动作变得流畅,进步自然也就更快了。 二来,便是白天里难得的吃饱喝足。 整整十二套动作,在他手中潜移默化地熟稔起来。 挑腕刺颈、击胸刺背、格腕迴转刺背、掛腿刺腹、击肋刺喉…… 每一招都是毙命的杀招。 隨著一次次的磨练,陈九霄动作愈发凌厉。 原先刚拿起匕首练习时,尚且还是瞎比划,很多动作都做不標准。 如今却是有几分武人的样子了。 倏忽,“唰”的一声,陈九霄再一次刺出匕首后,反手握柄收回身下,紧接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晚的练习到此为止。 陈九霄早忘记了自己究竟做了多少遍动作,只感到四肢酸麻,仿佛浑身都在燃烧。 但看向眼前那一行小字,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微微上扬起来。 搏刺术(入门321/10000) “今晚刷了200多点熟练度,效率比昨天翻了一倍……” “这样下去,突破入门恐怕要比我预计的更快。” 陈九霄脸上沉静如初,心中却喜不自禁。 每一次完成一整套动作,熟练度就上涨一次,给人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疲惫,却通透。 虽然身体沉得如同灌了铅块,精神上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收起匕首后,陈九霄静静佇立在河边,看著月光倒映在水面上,任凭风吹过自己的身体。 漆黑的夜里。 一时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 隨著熟练度提升,不光是搏刺术本身的精进。 陈九霄甚至感到,自己的反应在无形中也渐渐灵敏起来。 河水流动的声音,夜风吹拂的声音。 似乎都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方才练习时,他甚至听到身后不远处的树林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年轻男女贪欢打野的动静…… 当然,声音很微弱,自己不可能一夜间练成顺风耳。 如果距离稍远一些,估计也还是察觉不到。 但相比之前来说,已是耳聪目明了不少,一旦有人贴身暗算自己,他能够以最快速度反应过来。 这不起眼的反应能力,在关键时刻却是可以保命的。 搏刺术这种贴身武术,讲求的就是一个时机和反应速度。 自己的反应能力隨著熟练度提升,也合情合理。 陈九霄感受著身体奇妙的变化,不禁对这套搏刺术愈发喜欢。 “现在每完成一套动作,只增加1点熟练度。” “如果遇上实战,不知道提升熟练度会不会更多些?” 陈九霄好奇地琢磨起来。 尤其是接下去的日子,他就要跟著船队集体行动。 隨时可能撞上盛家的队伍和武人。 当然。 有一点陈九霄很明白。 自己才刚刚步入武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还什么都不是。 真在水上和盛家爆发了衝突,他不可能主动去作死。 除非是为了自保不得已出手。 如今这个阶段,自己埋头髮育,一点一点积累才是最稳妥的。 陈九霄没兴趣为常五卖命。 他巴不得盛家的船队晚点来,甚至乾脆不来。 这样常家一直好吃好喝地供著他们,自己天天吃饱喝足,就更有力气精进搏刺术。 “现在不是张扬的时候。” “尤其我学的还是水鬼的本事,到时一不留神,这满城的血债可就扣到了自己头上。谁知道他究竟招惹了哪些大人物?” 陈九霄垂眸思索著。 接著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眼下还没天亮,但他必须回去了。 他知道要是天天这样早起不见人影,迟早会被人察觉蹊蹺。 何况自己消耗巨大,这种天將亮未亮的时候,睡回笼觉效果是最好的。 很快,陈九霄悄无声息回到窝棚。 其他人还都横七竖八酣睡著,丝毫没察觉动静。 临近冬天,窝棚里会点一盆炭火,但往往没多久就灭了。大伙躺在草蓆上,全都裹紧了破棉絮,不敢露一点身子。 陈九霄默默躺下来。 因为这两天练武,吃得又多,火气旺了几分,自己感受到的寒意不再那么刺骨。 但逼仄、破烂、臭气浓郁的窝棚,依旧让人浑身不自在。 “必须习武!必须往上爬!” “这样才能摆脱如今的环境,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做人!” 陈九霄如此想著。 许久,才伴著沉沉的困意进入睡眠。 谁料没睡多久,忽然听到“吱呀”一声,有人猛地推门,接著便是一阵招呼声。 “都给老子爬起来!” “五爷的人到了,全都到码头集合,都別特娘睡了!” 陈九霄睡眼惺忪地睁眼,发现身边的人陆续爬起来,也都一副茫茫然的样子。 眼下天还是黑的,说明他才睡了一会儿。 他蹙起眉头。 推门的是大船队的赵队长,三十来岁,一脸市侩,打渔的时候,他自己向来负责最肥的地段,有时一天一条船就能捞上五十来斤鱼。 他见人下菜碟的本事一流,在常五爷面前,地位仅次於帐房。 如今常五爷把手下的人都拢入船队,跟盛家一爭高下。 作为船队队长,他无疑气焰更加囂张起来。 这会儿扯著破锣嗓子,把人全都喊了起来,就差用鞭子赶了。 陈九霄困顿地揉了揉太阳穴,蹙起眉头: “五爷的人到了?” 他旋即意识到,应该是常五手下的武人。 他听说过当年有个签了卖身契的力工,想撕毁契约逃跑,结果被常五派武人抓回来生生打死,尸体让几条狗撕扯爭食。 最后弄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这些年来,每当有人抱怨常五欺人太甚,时不时就有另一人提起当年被餵狗的力工,接著大家便陷入缄默。 常五和他手下的武人,都是狠角色。 第六章 头船 陈九霄混跡在人群中,跟著数十號渔民摸黑来到码头。 眾人脸上大多神色紧张,清楚赵队长把他们叫起来,就是为了提前做准备,隨时跟盛家火併。 天色微微泛白。 码头点著火把,常家二十几条渔船静静悬在水面上。 一眼望过去,就看见帐房先生正跟一高一矮两人聊著什么,那两人都穿淡灰色的唐装,四十来岁的模样。 陈九霄脸上微微疑惑。 那应该就是常五爷手下的两个武人,这些年他只见过他们一两面,印象都模糊了。 常家的鱼锅伙已有年头,不是从前没规矩那会儿了。 大伙清楚常五爷的手段,即使受尽压迫,也不敢轻易乱跑,毕竟世道艰难,逃出去更是个“死”字。 故而,这两人往往跟在常五爷身边办別的事,行踪神秘。窝棚这边,光靠帐房先生和赵队长,便已经管理得井井有条。 陈九霄仔细看去。 高的那个脸上有刀疤,身形遒劲,看著就凶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看著平平无奇的那个矮子,反而更不好惹。 这会儿眼看大傢伙都来了,一时人头攒动。 一高一矮两个武人,也都转头看来。 唤作吴兴,人送外號“长脚吴”的高个子,当即脸色一垮。 衝著帐房便骂骂咧咧道: “娘希匹,你这批人都是什么人啊,你叫我带?” “都是没力气的竹竿子,瘦得皮包骨头,真要碰著盛家的船队,谁能顶上去?” 这是看不上他们这群身无武艺,看著又孱弱的渔夫。 陈九霄心中鄙夷。 他们为何吃不饱饭,被压榨成了今天这副模样,对方恐怕比谁都清楚。 吴兴说话带著浓重的吴越口音。 常五自己便是吴越人,这两人都是他从家乡带到津城的。 当年各大漕帮担负著运皇粮的肥差,本质就是从南方各省运粮北上,供给京城的达官贵人。 吴越富庶,是运粮的大省。 漕帮绵延发展了数百年,吴越漕帮,便是其中一支相当重要的力量。 津城南运河畔的大王庙,就是吴越漕帮所建,每年春秋两季漕船来津,他们都要率眾举行供奉仪式,声势浩大鼎盛。 只是后来大洪王朝衰败,漕帮隨之星散。 吴越漕帮当中,很多人南下沪城扎根,如今也发展壮大成了新的帮派,而像常五爷这样的,便是错过了机会的。 眼看长脚吴一脸不满,帐房先生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 “他们都是水里的好手,水上情况复杂,光有力气是不行的。” “我已经让赵队长编好了队伍,到时自然有人打前哨,两位只要坐镇船队中央即可。” 吴兴还想发牢骚,结果被一旁的矮子斜乜一眼,顿时没了脾气。 陈九霄敏锐捕捉到两人的眼神交流。 心说这不起眼的矮子,果然地位更高一些。 听帐房的意思,果然是让他们这些渔夫顶在前头,这两个武人反倒要躲在队伍中间,观望局势,等情况明朗了再跳出来动手。 一时间,渔夫们面面相覷,脸上的惊恐之色更加难掩。 赵队长见状,混不吝地扯著嗓子吼了一句: “五爷说了,这回谁要是能好好杀一杀盛家的威风,立下大功,重重有赏!”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脸色微微好转,甚至浮现出几分希冀之色。 毕竟他们这些人的卖身契,都捏在常五手里。 若是有机会得到重赏,赎回契子,日子自然要好过许多。 陈九霄和胖瘦两个同伴对视一眼,脸色依旧阴沉。 常五能把卖身契还你,自然就有办法再收回去,在这种老狐狸手下,想老老实实挣钱还债是行不通的,自己不被他给卖了就不错了。 对此,陈九霄不抱任何奢望。 想要不被这些人摆布,唯一的办法,就是壮大自己。 陈九霄正这样想著。 赵队长开始招呼人陆续上船,中途跟帐房对视一眼,忽然径直来到他面前道: “陈九霄,你来划头船探路。” 陈九霄眉头一拧,很快便想明白了什么。 身边胖瘦两个同伴也是一惊,连连想帮忙推脱。 胖子急忙道: “赵队长,阿九他年轻经验少,对河上情况不熟悉,恐怕会耽误大事……” 赵队长看都不看两人一眼,语气傲慢道: “没你们事。领头的船……陈九霄一个人划。” 一旁的吴兴转头过来,打量身形瘦弱的陈九霄,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脸上的刀疤更显得渗人。 他忍不住跟著起鬨道: “让这样一只小鸡崽子开路,你们安的什么心?” 这时。 帐房先生忽然开口道: “吴兄別看他年轻,遇事却是难得的沉著冷静,临场不惧。” “真换了其他人,迎头碰上盛家的船队,说不定连桨都抓不稳。” 这番话一出来。 陈九霄可以確定,就是帐房先生,把自己安排在了头船的位置。 盛家不单有武人,而且还有枪,铁了心要跟常家爭地盘。 他们未必今天就会出现。 但自己处在这个首当其衝的位置,无疑是最危险的。 而且还是单独划船,连身边原本可以帮衬一把的胖瘦二人,也被调走了。 帐房这是成心弄死自己。 真要深究起来,两人没有深仇大怨。 要说理由,大概就是昨天交货时自己太过平静,那种毫无波澜的反应,让帐房莫名对自己看不顺眼。 所以,刚才他提到“沉著冷静”四个字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態度中带著一丝看戏的味道,仿佛已经预见陈九霄的下场。 但陈九霄很清醒,自己虽然没得选,但不可能真的给常五他们卖命。 混乱之中,一切都要隨机应变。 如今自己反应灵敏了许多。 稍有风吹草动,自己哪怕主动製造混乱,也能找机会躲进水里。 陈九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盯著帐房先生戴著圆眼镜,一身大褂,衣冠楚楚的模样。 他欺压自己这些人欺压得久了,习惯了高高在上。 稍有一丝不顺意,便毫不犹豫地想要跟踩死螻蚁一样踩死自己。 陈九霄收敛神情。 心中却默默想著,迟早有一天,自己会用匕首捅穿这个畜生的喉咙。 第七章 境界 海河,大雾漫天。 雾中浮著影影绰绰二十几条黑影,正是常家的所有渔船,槽子船、小舢板、划子,能来的都来了。 陈九霄在最前头划著名一艘小巧的划子,腰间別著平日里杀鱼用的小刀,听著身后那条船上赵队长的指挥,沿途开路。 眼前的浓雾黏稠得像是稀粥一样。 不说三丈之外的水面,就连两岸的芦苇都已经看不清了。 谁也不知道雾里会忽然冒出什么。 原本船队准备得相当充分。 每艘船的船桨都绑了铁鉤,划船时沉在水面下,常人不易察觉。 一旦衝突爆发,挥舞起来,能轻易勾住並且扯下人的皮肉。 但谁也没想到今日会是这样的大雾天。 本就心中隱忧的渔夫们,更是看得心里直嘀咕。 陈九霄倒更喜欢这样的天气。 自己杀人的本事见不得人,只有趁乱才能暗中出手。越是大雾茫茫,自己反而越安全。 这时身后赵队长道: “都听好了,所有船前后左右,距离保持在三丈之內!网挨著网,一寸都不许漏,今天给我把这条河从头到尾犁一遍!什么都不给他们留!” 话音落下。 陈九霄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行动的声音。 很快一条接一条的渔船,同时密密麻麻拉起网来,水下鱼翻腾挣扎,接著落入桶中的动静越来越响。 陈九霄回头看去。 心想这时要是盛家的船队衝过来,恐怕也得跟那些鱼一样陷在网里出不来。 船队从鱼群最密集的地方开始,扫荡完一片地方,便往下一段区域开去。 一时,讶异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在惴惴不安中也难掩震撼。 “好肥的鱼!” “以前总在下游打渔,从没捞上过这么大的傢伙啊!” 眾人滋味复杂。 陈九霄的脸色也十分严肃。 鱼群喜欢聚集在上游,而分配给他们这些零散渔船的区域,却往往都是最下游的地界。 要是人人都能有一块这样地方打渔,一天二十斤鱼不在话下,自然也就不用担心吃不饱。 很快,船队已经陆续把最鱼群密集的区域都扫荡一空。 盛家的队伍却迟迟不见人影。 “看这架势,他们今天未必会出现了。” 陈九霄心中默默想道。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常五派来那一高一矮两个武人,依旧乘船在队伍最中间。 虽然只能依稀瞥见人影轮廓,但陈九霄却能看出他们身姿挺拔如山,举手投足间,气势的確不是常人可比。 两人坐镇船队,就宛如定海神针一般。 但从他们所处的位置,陈九霄也能琢磨明白,两人並没有十成的把握压倒对手。 之所以让他们这些渔夫挡在前面,便是底气不足。 听说盛家老家主,祖上同样来自东南,从前朝传下一门刚硬凶猛的虎尊拳。 佩戴上铁製的指虎,拳法威力更是能放大数倍,一记崩拳能轻易砸断人的肋骨。 虽说这拳法密不外传,但盛家的武人据说都是本家,想必都精通这门虎尊拳。 而更重要的是,盛家还有枪。 长脚吴他们尚未达到肉身挡子弹的境界,就不可能直接冒头,只有等对方打空了子弹,才会出手。 陈九霄越想越篤定。 见两人手里都没件兵器,甚至怀疑他们怀里会不会也揣著两把转轮? 想到此处,他不觉心中嘆了一声。 “毕竟能修行到肉身挡子弹程度的武人,也是百里挑一啊。” “否则,国门也不可能被洋人的铁舰轻易叩开。” 陈九霄心中无限嚮往武道。 但也不得不承认,入门阶段的武人,压根不是火器的对手。 要是他打听得没错,武人的入门阶段,分为磨皮、锻骨、练脏三个层次。 完成这三重磨练的武人,身体素质便足以碾压所有普通人,轻易挪动三五百斤的重物不在话下。 只是人各有异。 有人年纪轻轻,十几二十岁能走完这三大阶段。 有人穷尽半辈子都走不完磨皮这一个境界。 而完成这三个层次的磨练,再往上走,任由劲气贯通五臟六腑,实现外放,便叫做气海境。 到了这个境界,才能够以肉身堪堪挡下子弹。 显然,如今船队中的两个武人,並没有达到这个层次,对火器自然大为忌惮。 就连常五爷,一手游龙鞭法高深莫测,如今六十来岁,容貌看上去要比同龄人年轻不少。 大概也就在练脏境界徘徊。 但只是练脏,就已如此。 陈九霄看在眼里,怎么可能不对武道心生嚮往? 眼下他自己尚需完成磨皮的阶段。 所谓磨皮,也就是磨练皮肤血肉。 无论是抡石锁也好,打树桩也罢,必须一次次磨损皮肤,直到它癒合之后再磨损,如此循环往復,直到你的皮肤和血肉越来越强韧。 这其中的关键,其实则是“癒合”的阶段。 这一步便能显出武人的天差地別。 有师门传承,或是家底殷实之人,可以靠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药膏,加速肌肤癒合,继而加快磨皮的进程。 而买不起药膏的人,却只能靠时间和身子硬熬。 如此一来一去,差距便被大幅拉开了。 故而没有传承、没有背景,寻常人別说学不到深奥的武学,就连想要磨练好基本功,都是难上加难。 陈九霄默默划著名船,隨著自己腕力的提升,划桨的动作也不知不觉轻巧了几分。 他暗暗思索著。 眼下自己肯定也是暂时指望不上药材。 如今的身家性命都在別人手里,別说挣钱买药,自己的温饱都还是个问题。 要想快人一步完成“磨皮”,只能靠提升技能熟练度带来的加成。 毕竟一遍遍练习搏刺术时,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无形中的变化。 然而。 搏刺术灵巧迅猛,是让陈九霄快速入门,有一手自保手段的捷径。 只要练到炉火纯青,近身距离之下,哪怕是高一个层级的对手,也难保不会被一击毙命。 但它讲求的还是腕力、灵敏度和反应速度。 想靠这一门武艺磨练皮肉,却是有些难为人了。 即使是那把生锈匕首的主人,引得津城人心惶惶的水鬼,大概也不可能只学了一门搏刺术。 他若真是高手,根基一定打得极为扎实。 陈九霄不动声色,默默考虑著对策: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找新装备。最好装备附带的能力,能够促进『磨皮』进程……” “毕竟根基境界是一回事,武学是另一回事。” “只要打好根基,在境界上远远超过对手,哪怕对方精通再多武学招数,都能一力降十会!” “只要足够强,我的命运也就不用被任何人所摆布!” 陈九霄暗自思忖。 眼中泛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狠厉。 只要不断变强,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试图拿捏摆布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第八章 水下 船队中央。 “长脚吴”吴兴,跟身边个子矮小,气势却稳若泰山的武人並排而立,在大雾中凝望前头若隱若现的船只。 为首的陈九霄沉默地划著名桨,留给他们一个单薄瘦弱的背影。 吴兴望著陈九霄,对身边的矮子念叨道: “这帐房老六看著斯斯文文,却成天憋著一肚子坏水。上回连老子家里那两坛德和酒坊的纯酿,都差点叫他骗走。” “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招惹他了……” 矮个的武人神色漠然。 对帐房和手下这帮渔夫之间的纠葛毫不关心,只是简单扫了陈九霄一眼: “只要能挡子弹,是谁在那个位置都不重要。” 长脚吴闻言,也露出一脸轻蔑的表情: “这倒是。这年头弱肉强食,没点自保的本事,便是活该被人碾死。” 两人的脸色没有一丝怜悯,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在他们眼里,像陈九霄这样的人除了能替他们挡枪之外,毫无价值,基本与螻蚁无异。 死了,也就死了。 船队默然继续行进。 眼看盛家的人迟迟不出现,吴兴开始没了耐心,语气愈发暴躁: “这盛家到底还来不来?” “这水上太闷了些,他们要是十天不来,咱们就在这条河里待上十天?五爷自己倒是快活去了,也不管管咱们兄弟的死活……” 吴兴的怨念越来越深。 脸上的刀疤,隨著拧起的眉头愈显得狰狞。 他开始想念津城的酒肉,想念春风楼小翠凤白花花的屁股。 矮子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凝望著浓重的雾气,淡淡开口道: “时间倒没什么要紧。”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只怕这大雾天遇不见盛家,反倒遇见那个煞星。” 吴兴闻言,脸色一下也紧了起来: “你是说……那个水鬼?” 他顺著同伴的目光往前看,犹疑侷促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这两月以来,水鬼的名號传遍津城,他在水上神出鬼没,一手小刀使得阴狠凶残。 並且真正亲眼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而眼下这大雾天,几乎跟夜里无异,难保此人不会冒头。 “我见过几个被他弄死的人。” 矮子继续道:“他本事不俗,说不定已经到了练脏,甚至是气海境的程度。” 长脚吴闻言,脸色微微泛白,顿时陷入了沉默。 武人修行,从磨皮、锻骨、练脏一直到突破气海境,达到劲气外放,方可抵御火器。 而他们两个,可都只有锻骨的层次。 这时矮子又补充道: “此人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看武艺不像津城本地人士。那一手匕首刀刀毙命,刁钻至极,贸然遇上,怕是防都防不住……” 吴兴越听心头越发怵,但眼中莫名生出一股变態的艷羡: “娘希匹,要是老子也有这样一手刀法,人人奉我如鬼神,岂不是能在这津城横著走?” 矮子诡异地瞥了同伴一眼。 吴兴自然不知道,就在他咬牙切齿,痛惜自己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水鬼之时。 船队前头,那个他们最瞧不上的陈九霄,已经掌握了这套狠辣刀法的精髓。 並且正一步一脚印地朝著水鬼那个层次前进。 “这样一號人物,怎么会没头没脑出现在津城?他究竟图什么?” 吴兴百思不得其解。 要说这水鬼图財、图色,可偏偏有几个人死得莫名其妙,既身无余財,又不是容貌绝伦。 而正是因为他杀人似乎毫无规则。 才叫所有人都胆战心惊。 矮子又深深望了同伴一眼,眼中掠过淡淡的困惑。 接著低头看向河面,漫不经心点拨道: “人不重要,河才重要。你以为他为什么每一回杀人,不是在河里,就是在河边?” “他在钓某样东西。” 矮子说话压低了声音,刻意没有让身后划船的渔夫听到。 吴兴却听得心头一震。 紧接著脸色煞白地看向水面,声音不觉颤抖起来: “你是说,这河里……不乾净?他在用尸体引什么脏东西上鉤?!” 矮子皱起眉头,负手立在船头: “你也跟了五爷那么多年了,这其中的关窍,很难想明白么?” “你所谓的脏东西,是能入药的。而药对武人意味著什么,你很清楚。五爷停在练脏的层次,已经很多年了……” 吴兴生得高大凶悍,心思全然没有身边这些人复杂。 同伴这么一讲,他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津城里的人,都没有看明白水鬼究竟想要做什么。 而常五和盛家都出身漕帮,本就是水上的好手,多年来走南闯北又见多识广,消息灵通。 他们不知从何確认了线索,认定这水下有价值尤为不菲的宝物。 水鬼就是为此而来。 长脚吴喃喃自语道: “难怪盛家莫名其妙跳出来,而五爷偏偏说什么都要守住这片地方……” 矮子又斜乜他一眼: “不然你以为,五爷跟盛家真是为了爭水里那几条鱼?” 说著。 矮子看向前方的船队和人影,又道: “水里的鱼不重要,这些渔夫也不重要。人死了再找就是,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活不下去想求一条活路的人。” “但水下的东西,却是万万不能撒手的。” 长脚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还是困惑: “既然如此,五爷派我们过来的时候为什么不直说?偏要叫我们自己猜……” 矮子神色一滯,他转头看向高自己好几头的吴兴,彻底沉默了。 而就在两人谈及水下宝物的同时。 船队最前方。 陈九霄正一板一眼划著名船,把船桨扎进水里,又撑起来,再循环往復。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微弱的动静。 陈九霄警觉地抬头:“嗯?!” 自从练习搏刺术以来,他的反应灵敏了好几分,尤其是听觉。 这时他明显听到前方有行船的声音。 可眼下大雾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难道盛家船队终於来了?” 陈九霄预感不妙,当即发力,一下將船桨透过水麵插进了泥里,猛地停住了船。 后船猝不及防。 正指挥船队的赵队长见状,一边喊船夫避开,一边衝著前面叫道: “陈九霄,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赵队长和另外几艘船上的人,很快也发现前面有东西。 大雾中影子若隱若现。 陈九霄警觉,紧盯著前方大片大片的白雾,本以为是船队靠近,但很快发现好像只来了一艘船。 隨著不断靠近,船上的人影轮廓,逐渐在雾中清晰起来。 第九章 盛家 船是从雾气更浓重的方向来的。 隨著陈九霄头一个警觉起来,很快后方船队的眾人也都反应过来有船靠近,並渐渐看清来船。 大雾深处,不紧不慢的桨声靠近过来。 船队中有人慌了,一时连桨都磕在了船帮上,发出一声闷响。 很多人原本都以为盛家今天不会来了,在捕捞中都渐渐降低了防备。 眼下大家都侷促紧张起来。 而坐镇船队中央,刚刚才聊完水鬼的长脚吴二人,脸色隱隱比渔夫们更凝重。 他们担心的是比盛家更危险的事。 “都他娘別慌,给老子把网拉起来!” 这时,还是赵队长硬著头皮吼了一声,渔夫们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拉起早已浸满河水沉甸甸的渔网。 此刻船队阵型严整。 將所有渔网同时拉起来,对方即使一下猛衝过来,也会陷入网里不能自拔。 可事情接下去的发展,跟他们预计的並不一样。 所有人神色微微慌乱,瞪大了眼睛看向前方,但最终从浓雾中只钻出了一条船。 那是一条比槽子船略大的划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有船队。 就是孤零零的一条船。 船上也只有一个人。 陈九霄守在船队最前方,眉头不觉挑起,隨之身后船队其他人的表情也诡异起来。 船上划桨的人,仿佛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河面之上,甚至不应该亲手划桨。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容貌俊朗,戴方框眼镜,穿著一身修长考究的黑西装。 跟河面上所有穿著粗布衣服的渔夫都格格不入。 一直到离陈九霄的船两三丈之外,对方才慢悠悠地停下。 陈九霄身后有人认出了他,接著议论很快传开。 “是盛家少爷盛钧儒?他居然亲自来了?” “……怎么就他一个人?” 陈九霄听见身后细若蚊蝇的议论,才知道眼前这人,便是要跟常五爭地盘的盛家少爷。 此刻船队眾人无疑是摸不著头脑。 陈九霄也心中疑惑: “要没记错,这盛家少爷很早就去了西洋留学,家传的虎尊拳,怕是都没练过几日。” “他敢一个人冒头,难道这大雾里还藏著人?” 陈九霄不自觉往盛钧儒身后看去。 可惜只看到白茫茫一片,再听不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陈九霄暗自蹙眉。 自己反应再灵敏,能感知到的范围仍旧相当有限,他不敢打包票说盛钧儒身后一定没人。 盛家能和常五爷一样,在漕帮衰败后重新支起一摊子势力来。 其手段肯定不会简单。 陈九霄仔细打量对方,盛钧儒將船蒿插进泥里,看了看袖口,发现自己的名贵西装不知何时被扎破起了线头。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杂耍似的挽了个刀花,接著一刀挑断线头。 “又是个使小刀的?” 陈九霄见状,不自觉生出几分戒心。 这两个月,水鬼的传说闹得满城风雨,却从未有谁见过那人的庐山真面目。 自那以后,津城人但凡见到隨身带匕首、小刀的,都要莫名胆寒三分。 无论如何,自己必须做好隨机应变的准备。 陈九霄一手把著桨,一手已经暗暗靠近腰间的小刀。 修整完袖口,盛钧儒露出满意的笑容,接著把目光投了过来: “总算是遇见了,叫你们主事的出来吧。” 眾人闻言,这才意识到盛钧儒可能是来谈判的。事情要是能谈明白,自然没人想动手。 但大家一时拿不准。 谁也不知道,盛钧儒身后究竟藏没藏著人。 眼下在雾里,对方也未必看得清楚他们这里的状况,万一是想把主事的钓出来,来个擒贼先擒王就麻烦了。 陈九霄眼看身后迟迟没有动静,下意识转身看去。 赵队长和陈九霄四目相对,脸上闪过一抹尷尬的神色。 眼看自家两个武人一声不吭,赵队长只能强笑一声,回应道: “盛家少爷,这片水、这片水里的鱼,我们都占了,你来错地方了。” 盛钧儒闻言,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扯起嘴角道: “占了?” “赵队长,你睁眼好好瞧一瞧,这鱼从北海一路游上来,足足游了几百里,到了这里忽然就成你们常家的了?” “我们不愿意跟常五爷起爭执,不如坐下来好好聊聊,合作共贏。” 赵队长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当然也不愿意打。 但他很清楚常五爷的脾性,没有人能染指他已经叼在嘴里的肥肉。 这会儿,他必须替主子把脸面撑起来: “盛少爷说笑了。五爷和你家老爷,那都是从当年漕帮摸爬滚打起来的,这是津城自古的规矩,谁占了水谁才能捞鱼。” “这条河,还有城东的鱼市,向来不是盛家的地界。” 眼看对方没有让步的意思,盛钧儒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一口一个五爷,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躲在宅子里数从鱼市、码头抽上来的钱,却把你们拢到一起,准备和我盛家拼命?” 盛钧儒字字诛心。 原本就心中惊疑的眾人,脸色更是黯淡下去。 虽然赵队长传了常五爷的话,立功重赏,但五爷本人的確没有来。 他派了两个武人坐镇,关键时刻也躲在船队中间一声不吭。 陈九霄暗道这人倒是聪明。 没有上来就直接跟他们交火,反而借著大雾唬人,又一字一句瓦解他们的军心。 盛钧儒慢条斯理,一脚踩上船头,盯著他们道: “今天就我一个,你们二十几条船,想打现在就打,弄死我,这水、这鱼,就还是你们常家的!” 盛钧儒的话迴荡在河面上,听得长脚吴在內的很多人神色一凝。 陈九霄见对方放出这种狠话,又回头瞥了一眼队伍。 眾人被说得不知所措,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该不该上,赵队长一直回头看长脚吴两人的脸色,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陈九霄知道长脚吴他们在犹豫什么。 盛钧儒口口声声只来了他一个,但谁也不知道,他身后的雾里究竟藏了什么。 万一中了圈套,在这么被动的局面下,白白让船队前排丟了性命,火就该烧到他们身上了。 就在自己这边迟疑不定时。 盛钧儒的气势却越来越盛,他扫视船队眾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头船的陈九霄身上。 他往船舷边俯了俯身,饶有兴趣地道: “小兄弟,常五一月给你几个铜板,让你划头船?”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不打死我,回去给你家五爷邀功;要不就跟我走,我保准你有酒有肉,过得比在常五这里更滋润舒坦……” 第十章 指虎 盛钧儒话毕,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眾人听得瞪大了眼,侷促中互相你看我我看你,没想到盛家少爷竟会拋出这样二选一的条件。 赵队长一下急了,看看陈九霄,又看看其他人,意识到人心正在浮动。 他冷冷衝著盛钧儒道: “盛少爷,当面撬墙角可就不地道了!哪怕是你家老爷子在这儿,也不能动五爷的人!” 唯独陈九霄脸上淡然如常。 盛家跟常五一样都是漕帮出身,一丘之貉,听说对待手下的人也严酷苛刻。 这盛钧儒,没有因为去西洋读了几句书,就变得更通人性。 眼下这番话无非挑拨人心。 陈九霄真信了,就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他懒得给常五卖命,自然也不可能对盛家点头哈腰…… 但杀人? 他同样不会做这个出头鸟。 別说对方大概率还留著后手,手中一把小刀更是神秘莫测。 即使真能杀了他,自己又能得到什么? 回头要是常五又因为其他利益,想跟盛家化敌为友,一笑泯恩仇。 自己的脑袋,只怕会被当成礼物送到盛家。 陈九霄思索片刻,顺著盛钧儒的话头,不卑不亢回应道: “盛少爷,我的卖身契还在五爷手里。你要是诚心,不如先拿出十个大洋,让我找五爷赎回我的卖身契。” 盛钧儒被陈九霄噎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消失。 他颇为讶然地打量年轻瘦弱的陈九霄。 没想到这小子不显山不露水,非但没有被自己二选一的条件牵著鼻子走,反而趁机狮子大开口。 他可不信这样一个渔夫的卖身契值十个大洋。 可眼下话赶话到了这儿。 他要是还价,气势自然就弱了下去。 一时,盛钧儒反陷入被动纠结起来。 虽说家底殷实,但真要豪掷十个大洋,买一个自己看来没什么本事的渔夫,他却也狠不下心。 陈九霄嗤笑一声,心中暗道: “又是一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你真拿出十个大洋,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分文不捨得掏,谁给你卖命?” 赵队长一看局势逆转,也大为惊奇地打量起陈九霄。 心说难道自己误会帐房先生了? 当初他口口声声说陈九霄为人沉稳,遇事冷静,非要安排他去划头船,自己还不当回事,只觉得帐房是要刁难这小子。 现在看来,是自己目光短浅把人想俗了。 还是帐房六哥慧眼识人啊。 赵队长迫不及待想把场子找回来,连忙继续拱火道: “看来盛少爷在跟咱们开玩笑。如此吝嗇,真要去了盛家,日子恐怕好过不到哪里去啊……” 话音未落。 盛钧儒被这样一激,脸色瞬间阴沉,顿时改了主意。 他看看陈九霄,想了想,忽然从西装內兜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玩意,抬手拋了出来: “接著!” 陈九霄微微诧异。 河面之上雾气朦朧,事物大多看不分明,他却反应灵敏,啪的一声稳稳接下。 展开一看,是一只沉甸甸的指虎。 盛家的看家兵器! 指虎是用灰口生铁造的,没有精细打磨,四孔设计可供四指穿过,拳峰部位是一排凸起的钝钉子,稜角微微泛白,冰冷而粗糲。 手上若是戴了这种东西,拳头的杀伤力无疑要大幅度加强。 但盛钧儒拋来的这一枚,明显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磨损相当严重。 几乎就在装备入手的同时。 陈九霄便看见一行小字,跳跃到了自己眼前。 【是否装备『铁指虎』?】 陈九霄心中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用余光往身边瞥了一眼,雾气瀰漫中,盛钧儒和赵队长正一前一后盯著他。 眼下自然不是装备的时机。 旋即,他听见盛钧儒高声道: “今日出门仓促,这是我给你的定金。” “津城皆知,我盛家以拳法闻名,入我门下的弟子,都会得到这样一枚指虎。而你手中的,更是我爹当年佩戴的那一枚。” “当年他便是戴著它,凭一套虎尊拳,杀得名动漕帮!” 陈九霄豁然开朗。 原来是盛家老家主亲自佩戴过的指虎,看来这件装备附带的能力,便是盛家闻名的虎尊拳了。 这时。 一眾听过盛家虎尊拳威名的渔民们,也都纷纷好奇地探头。 赵队长更是目瞪口呆,懊悔自己多嘴,恨不得猛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盛钧儒脸上重新勾起笑意: “今天这东西送你。” “回头我便赎回你的契子,你只要尽心竭力侍奉我盛家,或许便有机缘,真正习得家父所授的这一套虎尊拳……” “当然,今日在场其他诸位,都有加入我盛家的机会!” 陈九霄暗自好笑。 盛钧儒夸夸其谈,还想拿拳法吊他胃口。 他心说不必那么麻烦,虎尊拳我已经到手了。 盛钧儒大概率不会来赎他,让老家主亲授虎尊拳,更是天方夜谭。 他想做的,只是当著整支船队的面放出这番话。 盛家老家主亲自用过的兵器,能拜入盛家学习虎尊拳的可能性…… 是个人都得稍稍心动。 陈九霄端详著那枚铁指虎。 这东西本身就不值什么钱,何况又磨损严重,相比它本身的价值,无疑象徵意义更大。 盛钧儒捨不得十块大洋,却捨得拋出这枚铁指虎,就是因为丟了也不心疼。 要是靠一块铁坨子,就能从中瓦解常家的船队,自然值当。 但对陈九霄来说,这东西却不一样! 他將指虎攥在手里,心中不觉炽热起来。 没想到自己被帐房设计,当了船队的头船,却机缘巧合因祸得福! 他早听过盛家虎尊拳的威名。 结果没想到自己跟赵队长一前一后两句话,就哄得盛钧儒把这样的好处拱手奉上。 自己如今习得一门搏刺术,灵巧有余,正好就缺一手硬桥硬马的功夫! 动身之前。 陈九霄只觉得即使在头船,也能隨机应变,保证性命无虞。故而也不废话,迎头便上了。 帐房肯定想不到,自己包藏祸心,反而大大推了陈九霄一把。 第十一章 拳法 一时间,常家鱼锅伙的船队里,满脸艷羡的探头之人更多了。 终年在水上討生活的人,很多不懂这些弯弯绕。 只觉得盛家要是真能给他们赎身,还教他们武艺,好日子便在后头呢。 武人的威风他们可是真切见识过的。 常五爷也好,长脚吴他们也好,不就是因为一身的本领,才能慑服他们一大帮子人么? 顿时大家神色复杂,甚至有人心中暗暗懊悔,自己没能爭取头船的位置。 否则拿到铁指虎的人,就该是自己了。 骚动在无形中蔓延开。 盛钧儒內心沾沾自喜,透过方框镜片,观摩著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局面。 繚绕的雾中,唯独只有真拿了自己指虎的陈九霄,脸上始终没有分毫波动。 盛钧儒心中不禁闪过一抹错愕。 暗自揣摩: “这小子是没听明白,还是真不为所动?常家这么多没见识的乡野渔夫里,竟有这样一號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在盛钧儒诧异时。 船队这边,赵队长眼看局面又要失控,没有当即跟陈九霄扯皮,嚷嚷著要把东西还回去。 而是直接对盛钧儒道: “盛少爷,常家鱼锅伙的弟兄风雨同舟、上下一心,这一套没用!谁不知道你盛家武学密不外传,你今天敢开这个口,你家老爷子当真能教吗?” “你是留洋读书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们不刁难你。要打,就光明正大派能打的来!” 陈九霄攥著铁指虎,用余光瞥了赵队长一眼,当即领会其中意思。 今天大雾蒙蒙,人心又有些散了。 这是想先哄走盛钧儒,修整好內部士气,再找个天朗气清的日子跟人动手。 果然是油滑世故的老狐狸。 而这时,盛钧儒似乎也拿不准常家这边的情况,眼看自己搅局的目的已经达成,顺势准备告辞: “既然如此,下回再遇上可就是不见血不罢休了。” 盛钧儒说罢,重新操起船蒿,扭头划入了看不分明的大雾当中。 直到黑影远去。 赵队长才暗鬆一口气,一跃来到陈九霄的船中,语气凝重道: “把东西给我。” 陈九霄自然不肯轻易让出去,反问一句: “难道赵队长想拿了指虎,自己去投效盛家?” “我……” 赵队长被噎了一下,顿时无言以对。 两人声音不大,但刚经过对峙,此刻河面上安静得一片死寂。 所有人闻言,纷纷將目光投了过来,看得赵队长阵阵尷尬。 陈九霄虽然瘦弱一些,但丝毫没有被赵队长的架子震慑住。 他举起紧攥手中的指虎,不紧不慢道: “这是盛家的信物。五爷要是来了,我自然应该亲手交给五爷。” “五爷要是没来,那就该交给帐房六哥。他想必对习武也没什么兴趣。” 陈九霄一字一句,说得大义凛然,本质当然是想暂时保住这枚铁指虎。 至少撑过十二个小时,顺利拿下装备附带的能力。 赵队长八面玲瓏,深諳趋利避害,倒是不会像帐房那样,没来由地跟自己较劲。 只要稍稍戳他两下脊梁骨,自然也就退缩了。 他好不容易奉承著常五爷和帐房,才走到今天统领船队这一步,可不想被怀疑跟盛家有染。 赵队长顿时不吭声了。 他狐疑地看看陈九霄,心说这小子办事还挺有规矩,只是別暗地里私吞了。 他压低嗓门,凑到陈九霄身边警告道: “別耍花样,我会盯著你。” 说罢,赵队长又转头看向大家道: “再说一遍!姓盛的就是在耍嘴皮子誆你们,別到时被人卖了还不自知!” “他家那虎尊拳歷来只传本家,怎么可能教给你们这些泥腿子?!” 说罢,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陈九霄一眼,那意思是你也別痴心妄想学什么虎尊拳。 赵队长心中暗暗盘算,觉得到时能想办法让人散出消息,这盛家老家主的铁指虎,是盛钧儒被他们打得跪地求饶时,主动献出来的。 不是他拿来收买人心的! 如此想著,他心头舒坦了些,不再跟陈九霄纠缠,三步並两步地跳回了自己船里。 陈九霄眼看顺利拖延了时间,便也安心了。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大义凛然说要亲手將铁指虎交给常五,他们自然要乖乖等常五来了再说。 要是常五迟迟不现身,晚一点再交到帐房手里,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要十二个小时一过,东西自然没了价值。 谁爱要谁便拿去。 这是盛钧儒主动拋来的,可不是自己求来的,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霎时间,一条条船上的渔夫,目光各异地远远打量陈九霄。 艷羡、怀疑,情绪复杂。 陈九霄视若无物,兀自划起船桨。 直到眾人的目光褪去,船队重新开始行动,他才不动声色暗暗装备了铁指虎。 很快一行行泛著光泽的文字,跳到了他眼前。 已装备物品:铁指虎 品阶:1阶 装备效果:可获得虎尊拳(可升级) 备註:磨损严重的铁指虎,尘封年头已久,早年隨盛家家主盛鸿纵横南北运河,以刚猛的虎尊拳杀匪无数。装备满12小时,即永久获得该装备的装备效果,可通过提升熟练度升级效果。 “这装备附带的,果然便是盛家家传的虎尊拳。” 陈九霄见状,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虽说时间一到,这铁指虎就要还回去,但虎尊拳也能脱离兵器凭空施展,倒是不影响练习。 如此猛烈的拳法,自己在河边找一片树林,对著最苍劲坚实的大树演练,正好用来磨皮。 “而且,要是弄明白了虎尊拳的路数,真跟盛家起了衝突,我也能知道如何闪避化解。” 陈九霄暗暗想著。 眼下自己要同时磨练搏刺术和虎尊拳,看来不得不付出加倍的努力了。 “捡漏果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这世上毕竟没有那么多永不磨损的神兵利器,兵器更新换代很正常。而这,就是我的机会……” 陈九霄暗自欣喜。 虽然津城武馆规矩繁冗,武学更不轻易外传。但从常五手下抽身之后,还是得想办法去看看。 有装备栏在,只消这样走一遭。 即使自己没法拜入武馆门下,说不定能学到的本事反倒比入门弟子还多…… 第十二章 狼窝 船队一直在河上漂著,说是要熬到天黑才靠岸,搞得大伙怨声载道。 原本中午交货还能歇息,若是份量不足,吃完午饭还能出船补齐。 今天倒是没有二十斤的要求,但不得不在船上乾熬一整天,顶多偷偷啃两口昨晚藏起来的冷窝头。 很多人小声嘀咕著骂起来: “娘的,刚给了两顿饱饭,就把咱们往死里使……这是打渔还是看坟?” 划桨的人撑不住,轮换了好几班。一日下来,独独只有他没有轮换。 眾人都嘖嘖称奇地看著为首的陈九霄。 陈九霄的头船是船队中最轻巧的一艘划子,船上就他一个。 即使如此,一天下来双臂也已经麻得沉如铅石。 要不是因为近来习武,体质有所改善,恐怕早就扛不住了。 但除了累点,陈九霄心中比大家泰然得多。 对他来说,时间恰恰拖得越久越好。 要是一早回了窝棚,让赵队长把事情捅开,帐房又来找他麻烦,自己的虎尊拳可就未必保得住了。 “眼下没谈拢,两家算是准备彻底撕破脸皮了,之后免不了大闹一场。” “保住虎尊拳是重中之重,只有不断习武变强,身家性命才能无忧。” 陈九霄一边撑著船桨,一边默默想著。 其实船队之所以这样漂在水上,就是怕盛家带人折而復返。 常五的意思很明白,守住这块地盘。 若非如此,这样在河上虚耗光阴,著实没什么意义。 如今快是冬天,到了下午便捞不上什么东西来了。 船队末尾,一个苍髯白首的老渔夫,手里攥著早已被河水泡得发烂发臭的旧渔网,嘆道: “从我爷爷那辈,我们就在这条河上討生活,当时可不是这样的。” “那会儿虽说日子也难,却没那么乱,海河里鱼也多,秋天黄花鱼汛来的时候,太阳一照,整条河都是黄澄澄的,捞也捞不完。他们一筐筐往上抬,鱼行的人就在岸边等著。” “当时人都说,一条黄花鱼,换三斤白面;一季黄花汛,盖三间瓦房……” 旁边几条船上的渔夫,想起自己住的破窝棚,听得暗暗摇头嘆气。 入夜。 船队在陈家沟子码头靠岸,大伙饿了一天,终於等到锅伙开饭,却发现晚饭比昨天差远了。 窝头还是窝头,菜却是大锅熬的白菜帮子,一点油星都没有。而且也不让围坐一桌胡吃海塞了,照旧排起队伍,一个个定量供应。 陈九霄排在第一个,手里捧著缺了一角的瓷碗,眉头微微蹙起。 身后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渔夫们,急得探出脑袋,看罢也面如土色。 伙夫看看他们,用大铁勺子敲了敲锅边,嘆口气道:“吃吧,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还挑?” 陈九霄於是递上碗去。 心中暗道,这常五和帐房先生倒真不做亏本生意,才好吃好喝供了一天,扭头就想从他们身上加倍榨取回来。 不光硬让他们在河上熬了一天,连伙食也变了回去。 “继续待在常五手里,终究不是个办法。” 陈九霄想道。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就著白菜帮子,大口大口吃著窝头。 一胖一瘦两个同伴过来,看看陈九霄神情倔强的样子,表情隱隱担忧。 倏忽,瘦子语气平静地蹲到他身边劝道: “阿九,凡事不要逞强。” 陈九霄愣了愣,看看两人。 真要说在常家的窝棚,自己有什么亲近些的弟兄,大概就是他们二人了。 很快他反应过来,两人是担心铁指虎的事情。 他笑了笑道: “你们以为,我想把那东西留下?” 胖瘦二人对视一眼,其实也摸不准陈九霄的想法。 虽然陈九霄比他们还小两岁,但心思却要成熟不少。 只是他歷来脾性沉默坚韧,先前又跟帐房六哥有些衝突,两人不免担心。 胖子愁道: “我们是怕你犯倔。” 陈九霄拍了拍胖子,道:“放心,盛家是什么人我明白,我不会出了狼窝入虎穴。” 胖子稍稍放心,还想託付两句,余光却忽然瞥见什么。 陈九霄顺著他的目光转头。 只见帐房先生,在赵队长陪同下来了窝棚,眼神扫过眾人,很快落到自己身上。 陈九霄从帐房眼中看出一抹淡淡的失望。 大概是因为自己还好端端地活著。 当然,也是因为铁指虎的事。 没等胖瘦二人劝说,陈九霄从怀里掏出那枚铁指虎,主动起身走了过去。 就在不久前,十二个小时便满了。 一整套虎尊拳,在无形中开始流入他的脑海和意识,陈九霄在欣喜的同时,暗暗卸下了装备。 他几步来到帐房面前,摊开手掌呈上铁指虎,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情绪: “本想直接交给五爷,既然他不来,只能让您转交一下了。” 陈九霄的开门见山,让帐房和赵队长都颇感意外。 帐房依旧一身长衫,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几分清秀。 他透过眼镜打量陈九霄一眼。 接过铁指虎,在手心里摩挲了一下: “就这么捨得?” 陈九霄坦诚道: “盛家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不想引火上身。此物本来就不是我的,我一下都没戴过。” 他说得言之凿凿,倒也不假。 虽然自己是把铁指虎放进了装备栏,但確实没亲手穿上过。 装备是装备,佩戴是佩戴。 帐房闻言,眼中的疑虑打消了几分,但语气依旧极为不善: “今天的事,赵队长都跟我说了。你临危不乱,处理得不错,明天头船还是你的。” 陈九霄明白,这是还不打算放过自己。 他看向帐房先生,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一字一顿宠辱不惊道: “六哥抬举,日后,我该好好报答你才是。” 陈九霄深知帐房这人阴险,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在这世道里混得顺风顺水。 自己必须等到一个最合適的时机。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不能贸然出手杀他。 他很清楚。 自己虽然武艺稍有收穫,但仍然活在一个弱者任人宰割的世道里。 只有不断变强,才能改变一切! “既然如此,我先回去休息了。只有养足力气和精神,才好继续给船队开路。” 陈九霄说罢,转身告辞回了窝棚。 自己早早睡下,才能早早起来修习虎尊拳和搏刺术。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试试手中这门新武学的威力了。 眼看著陈九霄离去的瘦弱背影,帐房先生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脾气再硬,没有本事,终究是要折的。” 说罢他收回目光。 將铁指虎隨手交给了赵队长,淡淡道: “就照你说的办,把消息散出去,就说盛家少爷被我们围了,他是为了活命,才求饶奉上的这件东西……” 第十三章 练拳 夜里。 陈九霄比前两天起得更早,相比船队其他人整整一日反覆下网、捞网,累得疲惫不堪,陈九霄光是划桨,倒还好受一些。 尤其得益於自己体质增强。 睡了几个小时后,精神和体力便渐渐恢復了过来。 他轻车熟路,沿著河边来到一片树林当中。 虎尊拳的门路,已经隱隱约约在他脑海里縈绕了许久,如今便是实践验证的时候。 虎尊拳拳势勇猛,劲力刚强,短手近打为主,讲究底力与內功,练至纯熟,能够轻易撕裂衣衫,在硬木上留下抓痕。 其手法多变,多用“虎爪”,但也有拳、掌招式,对腿法也极其讲究。手脚配合之下,犹如虎视,伺机寻找破敌的最佳切入点,闭气催力,而后爆发。 陈九霄一早便打算,借著这门拳法,顺势完成“磨皮”的进程。 故而特意来到一棵看著便坚实无比的大槐树下,打算对著树干进行磨炼。 陈九霄暗暗想道: “只有从磨皮开始,一路跨越锻骨、练脏,才能直抵气海境,达到以肉身扛下子弹的层次。” “直到那时,在这个火器横行的乱世里,自己才算能够安下几分心。” 漆黑的天穹下,大槐树徒留光禿的枝丫。 临近冬天,陈九霄缓缓走到树下,脚边的枯叶便碎成几瓣。 选定位置之后,陈九霄深吸一口气。 接著,循著脑海中对虎尊拳的认知摆开阵势。 他前脚掌微扣,像要抓进地里,后脚跟外展死死踩实,一步、两步,按照既定的步法围绕著树根游走,仿佛踩在一根无形的线上。 同时调整呼吸,每次吐气都呼出隱隱的白雾。 “前三后七会马,前三后七……” 陈九霄暗自喃喃。 这是虎尊拳中一句口诀,所谓前三后七,便是前脚用三分力,后脚用七分力,紧守门户,伺机而动。 之后,可见势化为前四后六,前七后三,或是前六后四。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腹部骤然收紧,气沉丹田。 接著,呼气的瞬间催发劲力,从丹田炸向四肢。 虎爪扑面! 陈九霄右脚前移,左掌护心,右爪从腰间猛然探出,五指內勾,出手的剎那指尖擦过粗糙的树皮,树皮在初冬已被冻得梆硬,一片刺骨冰凉。 “嘶——” 陈九霄眉头微皱,却又接著收爪,再探! 隨著再次碰撞,很快他的指腹被刮破,血珠子顷刻渗出来,几缕碎屑黏在伤口上,但陈九霄还是没停! “继续!” “第二式,虎仔伸腰!” 陈九霄双腿蹬地,身子往下一缩,肩背弓起,隨即腰胯发力,身体如虎伸展,双拳朝著上前方崩出! 啪! 拳头硬撼在树干上,震下几片枯叶。 陈九霄感到双手火辣辣地疼起来,皮肉被粗糙的树皮磨得通红,但还是甩了甩手,吸气,缩身,再次出拳! 陈九霄咬牙承受著痛楚,心中信念熊熊燃烧。 “要打好基本功,跨过这个层次,就得打磨这身皮肉,让它先烂再长,先破后立!” 林间拳风迴响。 每一次动静都比前一声更响,指尖、手背的伤口由红转紫,血跡黏在乾枯的树皮上,下一次撞击又被蹭掉。 隨著招式的递进,他的身体、双腿,同样朝著树干撞去。 以血肉之躯,撼树! 终於,直到一整套动作打下来,眼前终於跃出一行小字。 “叮!熟练度+1!” 虎尊拳(入门1/3000) 陈九霄收拳,儘管感到钻心的疼,但看著上涨的熟练度,却是满心的喜悦和兴奋。 这一整套虎尊拳,动作比搏刺术更复杂,想完整打下去,所耗费的力气、时间也更多。 但相比搏刺术的討巧。 陈九霄將这套拳法坚持练下来,武学的底子无疑能够打得更扎实。 “果然还是得用硬桥硬马的功夫,才能达成磨皮的效果!” “所谓虎尊拳,练者难,成者尊!再来!” 陈九霄不知自己挥出了多少次拳头。 不知不觉,指甲缝里塞满血泥,掌心、指尖都皮开肉绽,手背肿得像白面馒头,浑身其他部位,也愈发明显地疼了起来。 天气寒冷,血液循环伤口癒合都很慢,这种痛楚无疑更难熬。 但陈九霄却扯起嘴角,愈发兴奋地笑著。 但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伴隨他一次次挥拳,不断磨损自己的血肉肌肤,小字也在飞快跃动。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直到陈九霄终於打不动,他猛然收拳之后,一把扶在树干上,垂头大口大口深呼吸。 “呼……” 此刻,他感到自己如同炙热的火焰在燃烧。 再抬头看向被自己撞击了一遍遍的树干,汗与血的味道清晰可闻,带来的是十足的满足感。 再看向面板。 虎尊拳(入门106/3000) 陈九霄胸口起伏,疲累之下笑容不减。 对虎尊拳套路理念的理解,隨这一百多次练习,无形中在一点点深入。 自己的拳头,也在变得更加有力! 他看著自己的伤口,兴奋地喃喃自语:“之后,就等它长好,再磨损,再长再磨!” “一遍,两遍,千百遍!” “直到双拳到周身的每一寸肌肉,都被练到坚如钢铁,磨皮便成了!” 陈九霄今天的虎尊拳便练到这儿了。 搏刺术討巧。 这功夫比搏刺术难练得多,初学第一天,做到这种程度已极其难得。 再练下去,自己明天很可能会缓不过来。 何况还得分配时间练搏刺术。 陈九霄转身往树林里走去,胡乱找了些乾枯的艾草,捣碎了敷在伤口上。 “这东西应该有些止血的作用,虽然效果不强,但没办法。” 陈九霄兀自想著:“如今买不起药膏,泡不起药浴,只能用这种笨办法先熬著。” “能有装备栏在身,已经是天赐机缘。” “剩下的,就得靠自己孜孜不倦的努力!” 陈九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了片刻,眼看天色还早,抓紧起身,又磨炼起搏刺术。 隨著呼啸的刀风,迴荡在树林里。 眼前的小字,又一次次浮现。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陈九霄不知疲倦地练著,惊讶地发现因为虎尊拳的修习,整体力气的提升,在施展搏刺术时,竟变得更加从容有余! 其实不止如此。 方才,自己苦练搏刺术的腕力提升,也辅助了虎尊拳的修炼。 一切都是相辅相成的。 “搏刺术的进展越来越快了。” “再坚持一下,突破入门指日可待了……” 第十四章 夜袭 陈九霄依旧苦修到天色將亮才离开。 结合之前的积累,回窝棚休息之前,他將搏刺术的熟练度足足提升到了601。 接下去三天没有大事发生,小的风波却接连不断。 先是在帐房先生授意下,赵队长让人把铁指虎的消息散了出去。 一时间城东鱼市都在传,盛家少爷被打得头破血流,为了求饶,连自己亲爹的贴身兵器都给送了出去。 而盛家那边也不肯罢休。 儘管盛钧儒听到这消息,憋了一肚子火,却始终没有倾巢而出。 他不时派人到城东鱼市闹事砸摊子,嚇得百姓不敢轻易来买鱼。另外在河上,几次趁常家船队正捕鱼时,远远地放枪,嚇得眾人魂飞魄散。 盛钧儒大概知道子弹金贵,武人更是镇宅护院的心腹,要是一股脑把底牌打出去,自己说不定就得下牌桌了,故而出手一直很克制。 上头爭斗不休,陈九霄倒是从容不迫按部就班,安安稳稳修习了三天的虎尊拳和搏刺术。 虽说伙食一直有剋扣,但没了二十斤的要求,也比以前强多了。 至少自己能养足力气好好练武。 因为藉助虎尊拳“磨皮”,他双手受了不轻的伤,只用布条简单缠了缠,倒也没人注意。 毕竟常年在水上討生活,受点皮肉伤也是再常见不过…… 三天后。 深夜。 隨著“哗啦”一声,陈九霄赤膊从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探出脑袋,长长呵出一口热气。 隨著水面一圈圈泛起的波澜,脸上满是畅快。 “舒服!” 他结束了今晚的修炼,身上实在痒得难受,索性跳进河里洗了个澡。 如今天越来越冷了。 再过些日子,海河大概就要结冰碴子了。 但陈九霄练武以来,自身火气越来越旺,浸泡在这冰凉的河水之中,虽然能感到寒意,却全然没有从前痛苦难熬的感受。 他头髮湿漉漉的,水珠子顺著身子不断往下淌。 经过这些日子的苦修,他身上多了很多结痂的伤口,但肌肉也比从前肉眼可见地强了不少。 穿上衣服或许不起眼。 但脱了以后,已经绝对称不上“清瘦”二字。 洗完澡之后整个人神清气爽,疲惫全消。 陈九霄忍不住又看向眼前小字。 搏刺术(入门1912/3000) 虎尊拳(入门763/3000) 如今搏刺术的熟练度已经过半,距离迈入下个阶段,比他预计的快了不少。 虎尊拳虽然起步慢了些,但毕竟是门更扎实的功夫。 不单赤手空拳便可施展,而且大大促进了他磨皮的进度。 “等到虎尊拳达成入门,我应该也就可以跨过磨皮,来到锻骨的阶段了吧?” 陈九霄暗暗估计著。 他意识到,眼下他所掌握的武学还远远不够。这乱世之中能人辈出,只有不断变强、学会更多,才有足够的自保之力。 但被困在常家窝棚当中,自己能接触到的东西还是太少了,更別提附带著武学的各种装备了。 “等到足够强大了,一定要想办法从常五的掌控中脱离出去。” “否则我所见到的永远只是这一方小天地。” “整日面对的,无非是帮派械斗、压榨底层,机遇的確太少太少了……” 陈九霄正这样想著,忽然心头一动,似乎察觉到什么。 隨著搏刺术的进步,他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敏锐。 夜色漆黑。 他却隱隱听到,似乎有船从远处一路往码头的方向而去。 而自己正处在中间。 “这么晚了,哪来的船?” 陈九霄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接著,他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交谈声,陈九霄当即反应,悄声游向河边的芦苇丛中躲了起来。 “钧儒,你不必亲自来的。” 一个苍劲有力的中年人声音,从船只靠近的方向传来。 旋即,一个熟悉的年轻男声响起: “七叔,我要是不亲自来,又怎么看到常家的船全被凿沉的这齣好戏?” 那个被称作七叔的中年男子,面对盛钧儒兴奋的语气,没有应和。 似乎只觉得他性情有些扭曲,微微嘆了嘆气: “要是能谈,其实两家没必要这样撕破脸。毕竟常五跟你爹,当年也都是漕帮出身……” 盛钧儒却不以为然: “撕破脸?” “常五从头到尾就没露过脸,我们凿他几条船,甚至杀他几个手下,还远没到这个地步,日后照样可以和和气气谈生意。” “七叔不会觉得,常五真在乎这些吧?” 七叔无言以对。 接著,盛钧儒便收敛笑意,语气变得冰冷起来: “当然,他要真想撕破脸,我也奉陪。” “无论用什么法子,这条河里的东西,我和我爹志在必得。” 陈九霄浮在水面上,借著芦苇挡住了自己,听到了两人对话的全程。 他顿时拧紧眉头。 眼下情况很明白,对方摸黑过来,为的是凿沉常家所有的船。 盛家只来了三艘划子,符合盛钧儒不倾巢而出,喜欢一步步蚕食对手的性子。 而刚刚说话的七叔,大概就是盛家本家的武人之一。 陈九霄心中的怒火已经盪开。 从刚刚两人的谈话中,他听得出来,盛家未必真的会和常五撕破脸。 但对他们这些底层的渔夫,却狠得下心来! 自己这群人,不过是两边为利益爭执时,可以隨便踩死的螻蚁而已。 压根没有被当做人来看! 如今在盛家连番的威嚇下,整个船队早已人心惶惶。 若是船被凿沉了,自己这些渔夫,那便是彻底失去了立身之本,在这世道之下,便更难活下去了。 这盛家,跟常五的確是一路货色。 盛怒之下,陈九霄回想著两人对话,隱隱还感到一丝疑惑。 刚刚盛钧儒提到“河里的东西”,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仿佛他口中的“东西”,並不是河里的鱼。 就在他暗自思忖之间,盛家的划子已靠近过来。 前面两条各自坐著两人,大概是凿船的主力。 而盛钧儒则在最后。方才的七叔亲自替他划船,大概只负责保护一时兴起凑热闹的少爷。 一共三条划子,摸黑没点灯,船桨头上还裹著黑布,划进水里动静要比寻常小得多。 可见做了十足的准备。 忽然,七叔眉头一皱,朝著陈九霄这边的芦苇盪看来。 “水里有人!” 陈九霄心头猛地一紧。 自己已经儘量一动不动屏著气,可对面的武人境界终归比自己高一层,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盛钧儒面无表情朝这边看了一眼,就对前头两艘划子说了一句: “做了他,別惊动码头那边。” 第十五章 杀人 陈九霄闻言,身子猛地绷直了。 盛钧儒果然心狠手辣。 稍稍一点动静,他便为了计划顺利进行,直接下令杀人。 只见为首两艘划子上,各有一人叼著匕首,翻身一个猛子扎进河里,迅速在水面划出一道白浪,伴著嘈杂的水声直衝自己来了! 大概是盛家会水的好手。 陈九霄自詡水性不比他们差,真要缠斗起来,自己这身武艺自保足矣。 他忌惮的是船上盛钧儒的七叔。 就算自己杀了两人逃走,对方必会追来。看对方那架势,声如洪钟站如松柏,少说也跟常五手下的吴兴二人是一个境界。 自己连磨皮都还没完成,不可能是对手。 更何况自己的虎尊拳还不能暴露,只能靠一手搏刺术抗衡对手。 “搏刺术……有了!” 眼下伸手不见五指,谁也看不清谁,若不是听见盛钧儒的声音,他都判断不出对方身份。 陈九霄神色一亮,心中生出一条对策,决定赌一把。 若是成功,便能逼退对方! 眼下,自己头顶是乌黑的天穹,身子泡著冰凉的河水,赤著膊手无寸铁。 但经过这些日子的习武,陈九霄不自觉有了种临大事不乱的气质。 队伍末段的盛钧儒被一身马褂的七叔护著,神情淡漠,宛如在看斗蛐蛐。 另外两艘划子也各自守著一人,这是完全没把陈九霄放在眼里,故而只派了两人出马。 对方虽然判断出自己的大致方位,但要在芦苇里找到自己,还需费些工夫。 这,便是陈九霄的机会! 剎那间,他也一猛子扎入水里,河水浑得什么都看不见,陈九霄绕开对面二人,直直往前躥了出去。 当对面二人杀入芦苇丛的同时,他也钻到了为首那艘划子的船底,从另一侧冒头,扒住船帮翻身上了船。 几日下来强化的身体素质,支撑著他在短暂的时间內,迅猛地完成了这一套动作。 他上船前的那一瞬,划子上的人都还直勾勾往芦苇那头的水里瞅。 而当水声和脚步声同时砸在船面上。 船上渔夫终於回头,露出几乎魂飞魄散的表情:“他过来了——” 他们无论如何没想到,陈九霄会不退反进! 渔夫手中还攥著凿子,但刚回过神来,便感觉自己肋条猛地一吃痛。 陈九霄不好施展虎尊拳,於是勾起右手,一肘子狠狠砸在对方肋骨上! 那人一口气没提上来,仰头就要坠倒。 第二艘划子上的渔夫反应过来,摸著腰间的匕首便冲了过来。 行船的好手大多带著匕首。 陈九霄也是吃准了这点! “怎么回事!?” 盛钧儒眉头一锁,本还在张望芦苇,这会儿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可他们为了潜入码头没有点灯。 別说是他,就连陈九霄眼前的两人,都看不清他的模样长相。 几乎在同时,陈九霄扭动身子,速度比两人都快,他一把攥住第二个人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拉,一手从他腰间先一步抽出匕首。 格腕刺喉! 陈九霄曾经演练了成百上千遍的动作,这一刻在肌肉记忆作用下,行云流水地使出。 寒光一闪,刀尖刺入。 那人眼睛瞪得死大,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这是陈九霄第一次杀人。 但不知是不是在水鬼的气息薰染下,他內心静如湖面,凌厉抽刀,一脚將人踹下船,回身又一刀刺穿了刚刚的第一个人。 对方连重新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捂著脖子栽在船板上,身子抽了两下便不动了。 “叮!熟练度+100!” “叮!熟练度+200!” 陈九霄一刻未停,杀完人便鱼跃入水遁去踪跡。 同时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心说实战提升的熟练度果然更多! 而且根据对手不同,增加的熟练度也不同。 盛钧儒跟陈九霄隔著一艘船。 浓重如墨的夜色中,他什么都还没看清,只看见匕首的寒光接连闪过。 接著,便发现只剩两艘空荡荡的小船! 他一下脸色隱隱泛白: “难道是……” 那两人,都没能在陈九霄手下过一个来回! 盛家七叔的表情霎时凝重,却不出手,而是贴近盛钧儒死死护住了他,显得也生出几分忌惮: “钧儒,小心!” “老三!老四!” 很快,扑入芦苇的两人远远意识到大事不妙,立刻折返回来。 陈九霄没有走远。 这会儿盛钧儒和盛家七叔,虽然有些懵了,但还没有彻底被他唬住。 现在逃走,七叔发现他也心虚,或许当即就会出手。 他攥紧匕首,静静潜在那两艘划子边上。 只见两团黑影飞快游来,方才去抓他的两人先后上船查看情况。 陈九霄瞬间出手! 头一个人扒上船帮,他犹如鬼魂般再次浮出水面,回身一刀刺穿了他的脸。 另一个从另一侧冒头,陈九霄侧身贴过来,抓住他的头髮,匕首便朝他脖颈里一捅! 鲜血在水面盪开,两人没来得及上船,尸体便已朝水底沉去。 与此同时,陈九霄又隨之一头埋入水中,眼前小字飞快滚动。 “叮!熟练度+100!” “叮!熟练度+200!” 强烈的恐惧,瞬间直衝盛钧儒的天灵盖。 他再次目睹陈九霄的黑影,转瞬又杀掉两人,潜入水中,只留下河面一圈圈波纹。 “水鬼!是那个水鬼!” “七叔快走!” 玩世不恭的盛钧儒嘴里,终於发出颤抖害怕的声音。 再看向漆黑冰冷的湖面,就仿佛看到了地狱,恶鬼隨时会探头向他索命。 一旁的盛家七叔,眉头也早已拧成麻花,心头猛跳。 水鬼名震津城。 但凡见过他面目的人,便没一个能活得下来。 几乎再没犹豫,他掉头划桨撤退,在水面拉出一条惊人的长线。 仿佛再晚一步,自己连同盛钧儒都要葬身於此! 寂静,冰冷的河面上,仓皇逃窜的桨声越来越远。 直到那艘划子彻底消失在尽头,陈九霄才终於从水面探出头。 隆冬將至。 河里泡了那么久,他的头髮、两眉之间,甚至结出了冰碴。 他冷冷看向盛钧儒逃走的方向。 心说果然,盛钧儒成天把玩著匕首,不过是狐假虎威嚇唬人罢了。 他並不是那个水鬼。 只是想借著水鬼的名头给他们放烟雾弹,让人投鼠忌器。 而自己今天,用的是同一套把戏。 只不过比起盛钧儒,陈九霄学会了真正的搏刺术,故而能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就连盛家七叔这样习武多年的人,一时也被自己震住了! 眼看危机解除,自己还意外收穫了那么多熟练度。 陈九霄长长出了一口气,看向面前小字。 搏刺术(入门2512/3000) 虎尊拳(入门763/3000) 陈九霄心中喜悦,搏刺术又取得了大进展,眼看就要突破了。 只是今天怕是不能再练了。 自己力气已经耗尽了,好不容易嚇跑了盛老七,別等到对方回过神折而復返才是。 想到这里,陈九霄准备动身回去。 临行前他最后扫视了一眼船上和水下的四具尸体。 自己只为自保,倒没什么愧疚,但想想明日一早尸体被人发现,必然是一场轩然大波。 那水鬼头上,无疑也又多添一笔血债。 …… 第十六章 背锅 早晨,陈九霄摸回窝棚睡了回笼觉,不久之后却被胖子推搡醒了: “阿九,醒醒,出大事了。锅伙里又有人从河里捞上了尸体……” 陈九霄从破草蓆上朦朦朧朧睁眼,就看见胖瘦二人一脸惊悚地盯著他。 他当即便明白怎么回事了。 陈九霄跟著胖瘦二人来到码头时,锅伙里的渔夫几乎聚齐了,没有一个人出船,语气或惊悚或好奇地谈论著什么。 陈九霄三人凑到人堆最前头,便看到躺在码头上的四具尸体。 脖子,脸颊上的伤口狰狞醒目,一眼便能看出是锋利短小的匕首所为。 夜里陈九霄是抢的对方的匕首,杀完人便隨手丟进了河里。 证据是不可能有的。 接著,他便听到耳边议论的人声: “盛家的人死在了我们码头附近,说是赵队长派人把尸体捞回来的。” “盛家的人竟然半夜摸来了?真是好死!” “是津城那个水鬼,是他干的……他到了我们这儿了?” 眾人议论中瀰漫著一种未知的恐惧。 陈九霄身边,胖子悄悄嘀咕,语气中也充满担心: “上次他就在陈家沟子这一块害了个姑娘,怎么这会儿还没走……” 陈九霄听著同伴的担忧,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古怪。 作为当事人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是今早窝棚里有两人嫌弃锅伙的伙食又没了油水,所以提前溜出去捕鱼,想给自己开个小灶。 结果,便在码头不远处碰上了这事。 他们认出对方是盛家的水耗子,也看见那醒目的匕首伤,慌忙逃了回来。 赵队长很快被惊动了,於是跟他们一同把尸体拖了回来。 这会儿赵队长跑去知会帐房了。 眼下,帐房先生应该跟长脚吴他们正在吃早饭。 因为近来盛家总明里暗里跟他们不对付,故而两个武人在窝棚、船上待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等帐房过来的间隙,大家討论愈发混乱: “我看,未必就是那个水鬼乾的。如今津城因为他乱成了一锅粥,不少人私下干了脏事,都把帐赖在水鬼头上……” “的確,我也听说了,很多人都这么干。” “这水鬼本就是个畜生,把帐都归到他头上又如何?一身武艺不去杀洋人,不去杀欺行霸市的官兵老爷,欺软怕硬……活该!” “究竟是不是水鬼乾的,只有等长脚吴他们过来才能知道。他们是武人,肯定分得出来。” 听著身边渔夫们的议论,陈九霄始终漠然看著那几具尸体,不动声色。 其实他也是夜里一剎那开窍的。 从前他还怕给水鬼背锅。 事实上,对方也可以给自己背锅。 而且像是盛钧儒这样的人,顶多是班门弄斧太过拙劣,他却是真能把事赖在对方头上。 隨著自己搏刺术的提升,以假乱真只会越来越像。 就在他暗暗琢磨这事时,赵队长一路呼喝著叫人让出一条路,终於把帐房跟长脚吴两人迎了过来: “都让开!” 陈九霄回过头。 眾人也都难得充满好奇地看向长脚吴他们,都想知道,究竟是不是水鬼来了陈家沟子。 帐房本就厌恶脏东西,今日又换了一身新的长衫,在尸体五步之外便不继续往前了。蹙了蹙眉头,眼神充满嫌恶。 矮子则在长脚吴陪同下,来到几具尸体中间。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蹲下来在几人伤口之间仔细查看了一番。 然后气若洪钟道: “是水鬼的手段。” “残忍狠厉,一刀毙命,果真是精湛难测的武学……” 帐房先生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了,显然不想沾上这摊子事。 他忍不住问道: “当真吗?” 矮子没有回答。 但长脚吴却先不满了,回身嚷嚷道: “其他冒牌货那些抓瞎的刀法,唬得了外行,唬不了武人。” “我们哥俩混跡江湖多年,这要不是真水鬼杀的人,老子把这海河里的水都喝乾净!” 听著长脚吴信誓旦旦打包票,眾人眼中顿时都相信了几分。 只有胖子在一旁小声嘀咕: “我平日里可没少往河里撒尿……” 陈九霄心头暗笑一声。 但与此同时,包含帐房、赵队长和两个武人在內,大家的表情都变得惊恐凝重起来。 窃窃私语的声音,一时没了方才的兴奋。 盛家的人想趁夜摸到常家的地盘来,中途被水鬼所杀。 没有人会相信,水鬼是为了行侠仗义。 “水鬼闯入了陈家沟子的地界,下次是谁遭殃,可就说不定了。” “以后打渔,可不能落单了。这水鬼喜怒无常,谁知道他杀人究竟图什么……” 陈九霄默默观察著码头的眾人。 隨著长脚吴他们开口保证,这口锅算是彻底扣到了水鬼的头上。 所有人眼中,对流露出对自己神鬼莫测手段的恐惧。 他渐渐感受到了做水鬼的心態。 陈九霄的滋味相当复杂。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让別人感到恐惧,尤其是让帐房、长脚吴、矮子这种人也感到恐惧,是什么感受。 原本这些人视自己如螻蚁。 仿佛一脚就能踩死自己。 如今,他们也做了一回仰望別人,內心震恐的螻蚁。 陈九霄心中,涌动著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赵队长在一旁看著,又第一个想起了餿主意,凑到帐房身边道: “六哥,盛家的人不知死活,想摸到咱们码头上搞事。不如就把尸体掛起来示威,就说是咱们杀的,或者乾脆说水鬼是咱们的人……” 没等帐房做出反应。 一旁的矮子忽然抬头,不容置疑地道: “那水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附近,都没琢磨明白,你这样宣扬,便不怕他找上门来寻仇?” “把尸体送回原处,谁拖回来的,谁带回去。” 赵队长一头雾水,脸色也当即垮了下来: “送回原处?!” “就算不掛起来,隨便找个地儿埋了不就成了吗?为什么要送回原处……” 赵队长跟著渔夫去看尸体时,被嚇得不轻。 当时盛家的两艘划子还漂在河上。 船帮、船板上沾满已经发黑的血跡,尸体有的掛在船上,有的沉在水底,都睁著眼睛,绝望犹如厉鬼。 赵队长是死也不想再回那个地方了。 他摸不著头脑,死活想不明白矮子为什么铁了心要把尸体往回送。 他还想爭辩两句。 谁知矮子忽然抬头,目露杀气地盯著他,透著武人不容置疑的威严: “水鬼留在河里的东西,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不想再讲第三遍。” 赵队长不禁被震了一下,一时呆呆看著矮子,甚至说不出话来。 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其他人也都疑惑地看向矮子。 虽然不明白矮子究竟为何那么坚持,但总觉得这水鬼、尸体背后的门道,他似乎知道一二。 陈九霄听著矮子的话,眉头下意识拧起来,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他感到有些蹊蹺。 因为昨晚盛家摸过来的时候,盛钧儒在船上也提到过“河里的东西”,他感到尤其古怪。 …… 第十七章 传闻 这天出船是个好天气,但船队之中,所有人都神情凝重。 因为码头上刚刚闹出水鬼的事,大伙都人心惶惶。 儘管盛家死了人,可能一时半会腾不出手再对付他们,但比起盛家,水鬼要可怕得多。 陈九霄的脸色也不好看。 只是他纠结的是另外一件事。 昨晚盛钧儒说要爭“河里的东西”,今天矮子错把自己杀的人当成水鬼的手笔,又口口声声尸体是水鬼留在河里的东西。 桩桩件件,总让他觉得背后透著蹊蹺。 盛家究竟要爭什么? 河里的鱼? 可仔细一想,这会儿都要冬天了,鱼都快没了。 盛家偏偏这个时候来爭这条河。 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爭河运? 陈九霄听人说过,早年漕帮鼎盛时,河上那才是真热闹,一天能过几百条船。 可如今,小火轮走海了,內河基本只运点砖瓦、煤、杂货,林林总总归到一起又值几个钱? 盛钧儒这样从西洋留学回来的,按理说见过大世面。 常五顽守著老规矩,错过了南下的机会倒可以理解,盛钧儒又是图什么? 他非但要爭,偏偏回回还要亲身上阵。 若不是他家七叔护著,昨晚陈九霄早就一併把他也给抹了脖子。 陈九霄心中困惑越来越强烈,决心好好打听一番。 今日船队提早回了码头。 得益於陈九霄夜里杀的那四个人,赵队长送回尸体后,脸色一直不是很好看,天没黑就指挥掉头回去,生怕自己变成水鬼手下又一个亡魂。 回到窝棚吃饭,陈九霄领完窝头和白菜帮子,便牢牢盯住了一个人。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被大伙都喊做老王的渔夫。 前几天锅伙里事出反常,安排好吃好喝,便是他头一个点破了常五和帐房的目的。 老王经常帮忙往城东鱼市送货,见到的人和事比他们多得多,故而消息也灵通一些。 他们住在陈家沟子的窝棚,说是津城的一部分,实际大城市的声色犬马一样见不著。 老王时不时给大伙说点城里的风月趣闻,民俗軼事,是很多人平常打发时间的好消遣。 这会儿,陈九霄看著老王领完了伙食,小声骂骂咧咧出来: “娘的,就大方了一天,倒是天天把咱们当成拉磨的驴。这点东西谁能吃得饱……” 眼看老王忿忿不平地蹲下,陈九霄凑过去,主动把自己的窝头分给了他一个。 老王神色一亮,常年风吹日晒脸上满是皱纹,瞬间当即都舒展开了: “阿九,忽然这么好心,怕是有事打听?” 陈九霄也微微一笑: “瞒不过老王哥,我的確有些事很困惑。” 老王啃了一口陈九霄递来的窝头,左右瞧瞧,悄声对陈九霄道: “儘管问来,就衝著这个窝头,我只讲给你一个人听。” 陈九霄於是道: “我就好奇,咱们锅伙跟盛家,究竟在爭个什么?” “这河里的鱼,就那么招人稀罕?” 老王呵呵一笑,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年轻人果然脑瓜子灵,咱们这儿很多人都没想明白这件事,偏偏你想到了。” “河里的鱼自然不值几个子。可这水下……有別的东西。” 陈九霄眼神微微一亮,当即追问: “什么东西?” 老王宛如一个老说书人,手中的窝头仿佛便是惊堂木,刻意停顿两下以后,才徐徐道: “听说过『金龙四大王』吗?” 陈九霄一怔,道: “那不是津城的河神么?南运河畔的大王庙,供奉的就是四大王,那还是常五爷当年那支吴越漕帮建的。” 老王点点头道: “是了。有人说四大王是当年治河殉职的大员,死后被皇上封了河里的大王,有的化龙,有的化蛇,从此便住在河底下,保一方平安。” “也有人说,那是水下的怪物……” 陈九霄的表情不自觉诡异起来。 虽然他早隱隱知道,这个世界有妖诡存在,但终究没亲眼见过。 他忍不住问道:“四大王是真的?” 老王又慢悠悠摇摇头道:“四大王真不真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他又停了停,慢慢就这白菜吃完整个窝头,才又缓缓道: “十来年前,津城发大水,水退了以后,有人在三岔河口那边时不时能看见一条小蛇,惨绿惨绿的,不过二尺长,也就比大拇指粗些。” “当时好多人都去看,说是金龙四大王现身了,带著香火跑去磕头许愿。我爹也带我去看了,当时那东西正好在河边出现,有人在岸边点著香,它探出水,火苗子离它不过半尺,它却不怕,一动不动昂著头,看著跟人似的。” 陈九霄问:“后来呢?” 老王脸上的表情渐渐不自然,声音也低了下去: “后来,去拜神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有人开始失踪。起先只是一两个,后面每隔几天就又有人消失不见。” 陈九霄静静听著,一言不发。 老王又道: “有人开始传,那蛇是吃人的怪物,只有人肉才能让它壮大。” “也有人说,三岔河口地下有个深潭,通著阴间,叫『阴阳河』,是那蛇的住处。潭口平常谁都看不见,但那蛇出现时,人就极其容易掉进去,而且从此再也回不来了……” 陈九霄越听越觉得离奇,不禁问老王:“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老王看看他,只笑著摇摇头道: “这就不知道了。只是这几个月我忽然听人说,那蛇又出现了。” “若是那条蛇真吃人,那水鬼杀人沉尸,或许就不是一时兴起。” “而五爷和盛家老爷子都是漕帮出身,这大王庙里供的东西,他们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他们究竟为什么找这蛇,我就不好揣摩了……” 老王的语气越来越玄乎。 但陈九霄听到最后,原本困惑的问题,却渐渐豁然开朗起来。 陈家沟子在三岔河口东北方向,从码头出船,顺著北运河便能通向三岔河口,可以说是一水相连。 水鬼也好,常五也好,盛家也好,大概都在找这条蛇。 虽然暂且原由不明,但这东西绝对有非凡的价值。 远胜过河里其他任何东西的价值! 第十八章 突破 陈九霄终於渐渐想明白了整件事。 心中暗暗思忖,长脚吴身边的矮子,坚持要把尸体放回去,其实就是在找那条蛇…… 常五和盛家肯定拿那条蛇有什么用处。 他可不信,这两人非要爭个你死我活,只是为了把蛇请回来供上。 “到底也是漕帮立的大王庙里供奉的河神,常五和盛家这一窝子人,原来没半点敬畏,说到底不过都是利益私心罢了。” 陈九霄他们从前总听常五提起,当年漕帮如何风光,有哪些规矩,又是如何齐心协力。 如今看来,无非是自欺欺人。 身边,老王终於把碗里的白菜帮子吃得连点汤水都不剩,吃饱喝足后,又悠然道: “所以他们才觉得,把尸体捞出来是犯忌讳。毕竟那可是『贡品』。” “只不过,据说那蛇挑剔得很,寻常人它不感兴趣,但偏偏谁都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人肉,才能引它上来。所以只能杀得越来越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九霄闻言,眉宇间掠过一抹黯然。 水鬼无端杀了那么多人,原来不过是在试错,看如何才能钓上蛇来。 那些无辜惨死的人,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这吃人的世道,果真是血淋淋。 要是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只能任人宰割,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而死的都不知道。 陈九霄悄无声息收回眼神,看向眼前小字。 搏刺术(入门2512/3000) 虎尊拳(入门763/3000) 如今这两门武艺,就是自己在乱世中最大的依仗。 昨晚九死一生,陈九霄也已真真切切验证了武艺在身的用途。 眼下搏刺术就要突破。 自己必须加倍拼命。 …… 夜里,陈九霄照旧早睡早起,悄悄从窝棚里爬起身来到河边树林。 天越来越冷了。 夜里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河面白花花的。 今晚他不仅要突破搏刺术,也要继续打好基本功,一步一脚印提升自己的实力。 陈九霄来到那棵大槐树上,借著月色,看到枝丫比起几日前又禿了不少,也不知是冬天凋谢太快,还是被陈九霄震下来的。 树干上,勉强可见上边留下了零零星星的浅痕。 那是他这几晚以来,一拳拳轰出来的。 自己才刚开始打基本功,痕跡没多深。但他相信只要日復一日这样磨练下去,终究有一日能够击倒眼前的大槐树。 没有人知道,这几天陈九霄手上缠的布条其实换了好几回。 自己在常五手下討生活,早就一穷二白,拢共就两套破布衣服。 为了缠手,他便开始撕自己的衣服。 先是內衫下摆,再是裤腿。 再过几日,恐怕这一套衣服就该只留下一条短裤了。 但陈九霄从没犹豫。 这一切,值! 他蹲到大槐树下,把缠著的布条一圈一圈解下来,一扯便带下几片刚结好的痂,隨著剧痛,几乎毫不犹豫就开始继续磨练。 “虎爪扑面!” “虎仔伸腰!” “老虎扛猪!” 一次次震动,陈九霄的双拳、身体一遍又一遍硬撼著树干。 木屑四溅,落叶飘零。 与此同时,熟练度一点一滴增加。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陈九霄忘我地收拳、出拳,直到再將双手撞得血肉模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陈九霄额头细密的汗珠,几乎刚渗出的瞬间便被蒸发。 当最后一拳猛轰在树干上,槐树隱隱震了一下,陈九霄喘著气抬起头。 虎尊拳(入门966/3000) “呼……” 陈九霄长出一口气。 相比前些天第一次练拳,他如今已渐渐习惯了这种痛,也不再那么难受了。虎尊拳的招数、架势,也在无形中开始融会贯通。 自己的肌肉、下盘,都渐渐稳固了不少。 这就是扎实的武学所带来的好处。 他对今晚的成果相当满意: “今天先到这儿。” “还得留些力气,突破搏刺术。” 念头稍动,他已经顺手抽出腰间的匕首,这次没再去找草药敷伤口,鲜血顺著手背,便淌到了刀尖。 他已经迫不及待。 再做任何休整、包扎,似乎都是在浪费时间。 陈九霄转头,只身来到河边茫茫的芦苇丛中。 自从昨天夜里见了血,他便隱隱觉得对著空气练搏刺术,太过乏味了些。 岸边的芦苇枯了大半,从河面一直蔓延到陆上,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成一片,犹如无数人影。 剎那间,陈九霄眉头一锁,將眼前芦苇视作对手。 第一式,挑腕刺颈! 隨著他左臂外挡,右手送出匕首,眼前一根芦苇齐腰断开! 他趁势往前一步。 第二式,击胸刺背! 陈九霄左拳虚晃,转身將刀往后一捅,又斩断一缕芦苇,迎风飘散。 他再往前一步! 一直从第三式、第四式,一直到第十二式格棍斩颈! 熟练度迅速往上跳了一跳。 “叮!熟练度+1!” 陈九霄一遍遍重复动作,芦苇丛飞絮狂舞,顺河而下。 熟练度不断逼近突破的关头。 2600…… 2700…… 2800…… 陈九霄心中起了奇妙的感觉,似乎是福至心灵。 从前每一次练习,乃至昨晚真正的战斗中。 他仿佛都在伺机而动。 犹如蛰伏的野兽,在等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他两次在恰到好处的时机,从水下探头,杀了盛家的两双水耗子。 动作虽然行云流水,但都只限於一击。 但这一刻,他不想再等。 陈九霄主动往前,製造机会,搏刺术拢共十二式,在他手上愈发自如地排列组合。 动作连贯、凌厉! 当熟练度达到2999,陈九霄心头涌起猛烈的杀意,宛如水鬼附体,最后挥刀的瞬间,他看见眼前小字瞬间扭曲。 “叮!熟练度+1!” 搏刺术(入门3000/3000)! 搏刺术(小成0/6000)! 陈九霄眼中盛放出炽热的光芒。 “成了!” “我的搏刺术……突破了!” 最后一式打完,陈九霄站在芦苇丛前。 风还在吹,但此刻已经听不到哗啦啦的动静。乾枯但茂密的芦苇,像是被人凭空从中劈出一条路来。 陈九霄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 血肉模糊的手攥著匕首,隱隱都在发抖。 但他心头却是掩不住的狂喜。 自己对於搏刺术的感悟,不是在熟练度突破的一剎那,突然翻天覆地。 而是隨著自己临近关口,便一点一点由量变匯聚成了质变。 这种感觉无比真实,更无比畅快! 让陈九霄清楚感受到搏刺术的提升,就是自己这一刀一刀切切实实杀出来的! 第十九章 进城 月色下,芦苇中。 陈九霄感到著自己身体奇异的变化,他能真切感受到搏刺术从入门到小成的差距。 从原本的伺机而动,到如今主动製造机会。 从单一招式流畅,到自如衔接十二式招式,自如应对任何局面。 若是这时遇上盛家那几个水耗子,陈九霄有信心在更短的时间內解决他们。 自己甚至不用在水面下伺机等那么久。主动便能找到对方疏忽的间隙,將其击杀。 而这一切,都依託著自己对局势的灵敏判断,体魄等素质的提升。 这其中很难说没有虎尊拳的作用。 就像陈九霄之前领悟到的那样,武学作用在自己身上,都是相辅相成的。 此刻陈九霄精疲力竭,浑身是伤,不是凭著一口气,恐怕当即就要昏迷在地。 但他却无比地兴奋地看著眼前小字: “入门的下一阶段是小成。” “这装备栏,果真是从前世某个游戏里一起带过来的吧?” “要是没猜错,全部阶段应该就是入门、小成、精通、大成、圆满。” 陈九霄心中瞭然。 虽然眼下再想从小成突破到精通,需要提升6000点熟练度,是前面的一倍。 但他没有半分望而生畏。 反而更加激动期待。 更高的层次,自然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天道酬勤,已是难得! 他想好好看看,这门搏刺术究竟还能產生如何奇妙的变化。 自己真到了水鬼那个层次,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眼看大功告成,陈九霄抬眼看了看天色。 接著,便又悄无声息摸回窝棚,裹紧破棉絮,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 白天船队出船时,陈九霄的体力恢復了五六成。 毕竟这一晚练得比先前哪一天都要狠。 陈九霄感到浑身酸痛,正在长出新肉的伤口,也都痒得抓心。 好在这会儿,自己这艘“头船”也不再那么重要。 自从盛家死了人,盛钧儒连著两天没再出现在河上,常家鱼锅伙这边也心惊胆战,没了当初雄赳赳气昂昂巡河的架势。 船队行进到中午,赵队长便主动叫停,让大伙上岸找地方休整,似乎稍在河上待久一些就犯怵。 但无论如何生意还是要做的。 中途,赵队长就差人把鱼运回去,正好喊来了轻车熟路的老王。 老王承了陈九霄一个窝头的恩情,一直记掛著,点名要他做搭把手同去。 接著便凑过来,悄声对他笑呵呵道: “带你进城,见见世面。” 陈九霄愣了愣,自己常年窝在陈家沟子,的確没怎么进过城。 虽说自己前世见过更繁华的地方。 但在这儿待了十八九年,很多事物记忆都模糊了。 更重要的是,自己需要找到更多附带能力的装备,就该去看看更广阔的地方。 哪怕不可能如此巧合,这一趟就刚好得到些什么。 但总归开拓了视野,未来就有更多可能性。 他没想到老王如此上道,这一个窝头还真是值。 他於是一口答应:“成!” 赵队长听说老王要带陈九霄去,也没反对,仿佛对他这艘“头船”已经没了兴趣。 他只是看看两人道: “话说前头,盛家死了人,难免会把债记在咱们头上。以盛钧儒那个性子,难保不会再来找茬。” “送货都长著点心,出了岔子,六哥那里我可兜不住!” 陈九霄一听,心中轻笑。 其他人大概想不到,盛家水耗子死的当晚,盛钧儒也在现场。 被这么一嚇,这会儿想必还没回过魂来。 找茬? 恐怕盛家少爷连门都迈不出来。 陈九霄跟老王划船回到码头,推著板车往鱼市去,过了陈家沟子往西,穿过几条巷子,眼前就开阔起来。 津城繁华热闹。 金钢桥横在海河上,桥下小火轮突突冒著黑烟,船上的旗子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响。 有轨电车从远处开过,车顶摩擦著电线,发出滋滋的响声。 陈九霄远远望过去,一时愣了神。 “这叫白牌电车。”老王在他身边说,“从这儿过去,奔东北角、东南角、劝业场转一趟,再绕回来,基本就把老城围著走了一圈。” 说著,两人继续往前。 陈九霄推著车往前,金钢桥东边,便是河沿的城东鱼市。 河沿上席棚密密麻麻,有的棚里堆著鱼筐,有的摆著桌椅,有的坐著喝茶、打算盘,看似悠閒,脸上却愁容满面。 没有法子。 整个城东鱼市,都在常五爷的掌控之下,所有人都是给他卖命的。 这些摆摊的虽不如他们这些渔夫辛苦,但摊子上挣的再多,大头也都不是自己的。 再往棚外头看,便能看见这是一条大胡同,不光鱼市,肉市、鸟市、卖衣服杂货的也都在这儿。 人群中,有穿短打的脚力,有挎著篮子的老妈子,甚至有几个穿西装,站街边抽洋菸的年轻人,手里装烟的铁盒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市井百態,鱼龙混杂。 陈九霄不禁想,自己从常五这里抽身以后,要是能住在这烟火嘈杂的街巷,日子该要舒坦许多。 当然,无论窝棚也好,城东也好,都是泥沙俱下的江湖。 想过安生日子,最先还得要有足够保全自己的本事。 就在他分神之时,忽然身后有人高喊一声: “让开让开!” 陈九霄猛地回头,就看见一辆排子车从旁边巷子里飞了出来。 那是个下坡,拉车的人脚底一滑没剎住,歪歪扭扭往街上衝来,车上七八个竹筐,装的全是鸡蛋! 街上人群一阵惊呼,纷纷往两边躲。 老王慌忙想拉开陈九霄: “阿九,躲开!” 但一瞬间,陈九霄几乎是本能反应地冲了出去。 侧身躲过车头,反手抓住车帮子,帮著拉车的人猛地往回一拽,卸掉了那股衝劲。 紧接著肩膀顶上,硬生生扭开了原本要衝向人群的排子车。 轮子尖锐的地面摩擦声划过,眼看要一头撞在电线桿子上,鸡蛋也要顛出来了。 可陈九霄还没鬆手,一边死死抓住车帮,一边护住了就要侧翻的筐子。 最后车猛地剎停。 筐里的鸡蛋晃了几晃,居然稳住了。 第二十章 女人 街上原本乱作一团的人,顿时都愣住了。 那拉车的人腿都软了,惊魂未定地看著这一幕,扶著车把手喘了半天,才震惊又感激地看向陈九霄。 紧接著,旁人有人叫起好了,几个看热闹的小孩也跟著拍著巴掌道: “好、好!” 车夫终於回过神来,慌忙从筐里拿出几个鸡蛋,塞到陈九霄手上: “兄弟,这几个鸡蛋你拿去,真是多亏你了啊。” 一旁老王的眼睛登时亮了。 毕竟他们在鱼锅伙的伙食,不是窝头就是白菜帮子,偶尔能吃上几口浓油赤酱的鱼杂。 哪里吃得著鸡蛋啊? 陈九霄微微笑著接下,只是道:“顺手帮忙而已,小事。” 他心说小本生意不容易,大家皆是底层辛苦打拼的人,顺手帮个小忙,没什么大不了。 就在一片热闹之中,忽然一个清冷又嫵媚的声音响起: “好身手~” 陈九霄顺著眾人的目光一同看去。 人群之外站著个女人,一头时兴的波浪卷,穿一件墨绿色旗袍,领口別一枚银色別针,双手交叉在胸前,捏著一只小皮包,静静看著陈九霄这边。 她看著有三十来岁,眼角有几道细纹,但更醒目的是一颗泪痣。 按说这样窈窕嫵媚的女人,又正是风情万种的年纪,往往让人看了心颤。 可这人脸上,偏偏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杀气,叫旁人看得心头髮毛,本能地往后退避。 所有人都莫名发怵的时候,只有陈九霄不动声色。 他暗暗感到来者不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之所以没觉得对方的杀气有多渗人,是因为那股感觉太过熟悉。 那正是他自己使用搏刺术时,透露出的同样的杀气! 陈九霄暗自犯起嘀咕。 难道是拿了那把生锈匕首以后,冥冥之中註定的因果? 震动津城的水鬼,是个女的? 气氛无形凝重,陈九霄本能地警觉起来,奇怪地打量起对方: “这女人倒是毫不掩饰……” 他平时要不是刻意压制,自己这股子杀气,怕是也会被对方立刻捕捉到。 眼下女人没看出什么,但发现他不怕自己,身手又敏捷,莫名涌现出欣赏之情。 在旁围观的人,这会儿大多已经避之不及地散去,倒是也没觉察到陈九霄和那女人对视时的异常。 那女人上下打量陈九霄,又往他面前凑了凑,勾起殷红的嘴角笑了笑: “小哥练过?” 脂粉的味道芬芳扑鼻,摄人心魄。 陈九霄自不能承认,自己刚刚无非是反应快力气大,真要遮掩,也不是遮掩不过去。 於是他故作憨厚地笑笑: “空有一身力气罢了,常年在河上打渔,上哪儿学什么武艺?” 女人挑眉含笑,似乎有些怀疑,若不是杀气太盛,也是个风情万种的主儿: “真的?” 老王刚也被她的眼神嚇得不轻,这会儿稍微缓过劲来,搭腔道: “姑娘肯定想多了。” “阿九人老实,话不多,哪里能扯谎骗您呢?他是我们陈家沟子码头划船最快的好手,故而有把子力气而已。” 女人没再多问,只是似信非信点点头: “常五爷的人?难怪……船上的人,手脚都利索。巧了,正好有个事请二位帮忙。” 老王一听,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当即凑上前道: “姑娘想做什么?” 女人笑了笑道:“十天以后,夜里亥时,我要到河上钓一条鱼。” “你们到三岔河口南岸,柳树底下,带一条船等我。我钓完以后,劳烦你们捎我一程。事后……给六块大洋。” 女人语气神秘莫测,陈九霄一听便知道不简单。 而老王眸子一亮,正想著夜里锅伙也都歇息了,自己跟陈九霄悄悄出去挣点外快,也不耽误事情,只是这姑娘的要求著实古怪…… 倏忽。 老王也反应了过来。 钓什么东西,要钓完以后才专门请一条船载自己? 他猛地想起,昨晚才给陈九霄讲过的传闻。 三岔河口,吃人妖蛇。 他猛地回过头去,只见身边陈九霄的脸色早就不对了。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陈九霄琢磨的问题比他复杂。 陈九霄心中疑惑。 他不知道,如果对方真是要钓那条蛇,何以拋出这么准確的时间? 更诡异的是。 若眼前这人便是水鬼,他蛰伏那么久只为了抓到三岔河里那条蛇,对背后的秘辛肯定要极力隱瞒。 否则凭空招来旁人覬覦。 自己难免麻烦。 可如今陈九霄两人,都还没有点头应下这门差事,她便光天化日堂而皇之提起这事。 就好像毫无忌讳,一点不怕事情泄露出去。 “难道她不是水鬼?可她身上的杀气……” 陈九霄隱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眼下局面越来越乱,这水里的河神,究竟引来了多少方势力爭夺? 就在他沉思之间,老王已经嚇得脸色煞白。 虽然平日里他往来鱼市,总爱找人聊閒天,天南海北什么事情都想掺和两句。 但真到了关乎生死的局面,他从来万分谨慎。 他拉起陈九霄就要走,笑呵呵对女人道: “姑娘既然知道我们五爷,便知道鱼锅伙规矩多严。我们的船不接外客,更何况水上打渔,一天下来身心憔悴,哪有余力载姑娘你呢?” 说著他便赔著笑跟女人告別,催著陈九霄一同推著板车继续往鱼市去。 女人倒也没纠缠,只双手交叉在胸前,远远冲陈九霄道; “若是后悔了,便按时来找我。” 陈九霄自然也没想答应。 默默看了女人一眼,便隨著老王一同离开了。 他心想这事纷乱难辨,常五、盛家、水鬼,还有这神秘莫测的女人,都掺和进来了。 他对他们爭夺的东西,自然有好奇心。 这一趟,指不定就是送命的活儿。哪怕女人出六块大洋,那也不能答应! 但不答应,不代表不去。 陈九霄一边推著车往鱼市走,一边觉得这既是个杀局,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那一夜,老王口中的那东西真的会现身,四方齐聚,无论最后是谁春风得意,往后肯定都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 他暗自想道: “到那天晚上,我可以远远藏起来观望,观机而动。若有变故,就第一时间脱身。” “无论如何,性命才是第一位的……” 第二十一章 五爷 去鱼市送完鱼后,老王又带著陈九霄在城东逗留了一阵子,到处瞎逛了逛。 但见了那神秘莫测的女人后,老王的兴致比平时减了不少,很快也就带著陈九霄回去了。 这一天常五爷来了窝棚。 当时锅伙正在吃晚饭,伙食依旧是棒子麵窝头、稀粥和白菜帮子。 几十號人都蹲在棚子外头,闷头嚼著,没人说话,浑然没有往日的吵闹。 毕竟累了一天,从天才蒙蒙亮到临近夜里,撑船撑了一天。几天都这样折腾下来,再多力气也都没了。 更何况水鬼冒头,又让大伙惶惶不可终日。 陈九霄偷偷在灶台煮了白天得来的几个鸡蛋,分给胖瘦二人、老王各一个,自己留了两个,这会儿正靠著墙根就著窝头吃著。 忽然就听见谁喊了一声:“五爷来了!” 陈九霄抬起眼皮看了看,略有些意外。 锅伙和盛家已经针锋相对了那么多日子,常五来都没来一趟。 这会儿怎么突然到了? 蹲著的人仿佛是被冷风吹了似的,猛地都站了起来,陈九霄左右看看,慢条斯理吞下嘴里的鸡蛋,几乎是最后一个起身。 他往窝棚门口看去。 门口停著两辆洋车,模样都是崭新的,常五就坐在第一辆车里。 他身形遒劲,一头黑髮,穿一件狐皮袍子,眼睛不大,但闪著凶悍的光芒,宛如一头狮子。 人看著也就五十出头,实际却有六十多的年纪了。 这便是“锻骨”境的武人。 陈九霄往前看了看,常五没立刻下车,而是往第二辆车看了看。 接著,那车上下来两个女人。 前头一个大概二十来岁,长得娇媚,穿银灰的毛皮大衣,冷得把整张脸埋进了大衣里。 后头的看著也就十八,穿墨绿绸面旗袍,踩著高跟鞋下来,娇滴滴地拿手帕擦擦鼻子道: “五爷,咱们早些回去吧,这儿的味道醃得我头疼……” 两人生得魅惑艷丽,看得锅伙的人眼睛都直勾勾的,但五爷面前,大伙都不敢多瞧,当即收回了目光。 只是一想到自己窝在这棚子里,常五却天天住洋房、坐洋车,还搂著两个娇滴滴的美娇娘,心中滋味复杂了起来。 常五没理会两人,兀自下来,腰间有什么东西亮得晃眼。 陈九霄看出那是常五的九节鞭。 乌黑的钢节掛在腰上,末端垂下来一截暗红色穗子,像是一条盘著的黑蛇吐著信子。 陈九霄的目光紧紧盯著常五腰间。 他的游龙鞭法,乃是不弱於盛家虎尊拳的武学,变化万千,杀伤范围极广。 自己如今手中两门武学,都是近战之法,若是能得到常五的游龙鞭法,自己的实战能力,能大幅增强。 只不过这事没那么容易。 这时帐房和赵队长终於迎了出来,帐房扶了扶眼镜,表现出难得的恭敬: “五爷,里面坐。” 常五看看身后两个一脸嫌恶不愿逗留的女人,沉声拒绝道: “只是来看看,毕竟这几天跟盛家纠缠,又弄出了人命。” “……今天,如何?” 帐房顺势看向赵队长,赵队长当即邀功道: “回五爷,我领著弟兄们,从早到晚拼了命巡河,今天盛家甚至都没来。那河,咱们占住了!” 见赵队长这样说,一眾渔夫也都希冀地看向常五。 听这架势,他们说不定能领到赏了。 而常五转头,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 赵队长的笑容当即僵住了。 常五道:“把船开出去,在水上转几圈,就叫占住了?” 赵队长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常五回过头,眺望著河水的方向,语气犹如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这河我占了几十年,姓盛的老鬼当年在漕帮不过是个苦力,见了我得低头。这些年,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如今,他却敢跟我抢地盘了……凭什么?” 帐房和赵队长同时默然,不知如何回答。 常五看向两人身后几十號渔夫,缓缓道: “凭的,就是他手里的人不惜命。你们呢,惜不惜命?” 眾人被问得茫然无措,没一个敢吭声。 常五神色漠然道: “这几天,巡河再加一个时辰,天黑透了再回来。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统统报给我。” 眾人脸色当即一垮。 没想到自己非但没得到任何赏赐,折腾到这个地步,竟还要出更多的力气去卖命。 天黑透了才能回来…… 如今水鬼在陈家沟子地界出没,杀人为乐,他们纵使抱在一团都不是对手。 这是把人往绝路逼。 但大伙不敢怨声载道。常五握著他们的卖身契,武艺又高得惊人,任何反抗的念头都没有意义。 唯有陈九霄眉头微微一皱,思忖道: “特意亲自跑一趟,还让船队隨时匯报情况,看来常五也收到了风声……” “那女人说的不假,大事就要发生了。” 眼看锅伙士气低沉,常五微微皱眉,沉吟道: “盛家的人从天南海北来,东拼西凑,彼此或许连名字都叫不上。而你们,个个是跟我在河上泡了十来年的自家人。” 常五说著开始一边往前走,一边点名,试图煽动眾人: “孙大胜,你在船上干了十六年,那年三岔河口起浪,翻了三条船,你一个人救了五个,我记得。” “周海,静海县人,十九岁你爹死的那年,你把自己卖到锅伙,拿钱埋了他。” “李老梆……” 被叫到名字的人,个个神情复杂,说到这份上,仿佛不好再心有怨懟。 常五继续往前,当目光落到陈九霄,眼中泛过一丝疑惑。 两人对视半晌,常五似乎才想起来道: “是你,都这么大了……当初到我手下的时候,才十岁出头?你的卖身契倒了好几手,才转到我这儿。” “是我没有继续把你卖出去。” 说著,他抬手按了按陈九霄的肩膀,那手掌厚重坚实,陈九霄仿佛感到一块生铁压在身上,整个人被常五的气场所笼罩。 他还以为常五为何困惑地看他。 原来太久没来窝棚,这些年来又没有注意到他,一时认不得了,不知自家哪来的这號人。 说罢,常五收回目光看向眾人: “无论如何,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自家人,如今盛家要占咱们的河,断咱们的生路……” “不抱团死守,便只有被吃干抹净的下场。”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之下,锅伙弟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真少了几分怨气,多了几分不甘。 陈九霄却心中冷笑。 自己自然不吃他那一套,反而觉得讽刺。 原来常五记得的,只有这些么? 陈九霄自己清楚地记得,当初他想撕毁卖身契逃跑,常五將他抓回来,用那铁鞭子把他抽得整个人血肉模糊,不省人事。 那时,他十一岁。 常五只冷冷跟他说了一句话:“跑,就是死。” 后来,他背上那数十道伤疤,好几个月都没有痊癒,剧痛的同时奇痒无比,宛如虫子一直在身上爬。 那会儿他天天都只能趴著睡。 否则伤口就会隨时裂开。 他自然忘不了那数十道伤疤,可在常五眼里,这些仿佛都不重要,早已淡忘脑后了。 如今常五眼里,只记得他对自己的“恩情”。 但都不重要。 陈九霄盯著常五那双狮子般的眼睛,心中默默道,自己总会让他想起全部的事情。 血债,血偿。 第二十二章 租界 常五交待完事情,便要走了。 离开之前,他又找帐房和赵队长各自託付了几句,两人脸色都很不好看。 直到他搂著两个娇妻美妾,坐上洋车远去,锅伙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才算散了。 陈九霄明白风雨欲来,养足精神,苦练武功,才是自保的正途。 他正要回头睡觉,谁知刚到棚里躺下,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一看,是二顺子和小桨。 两人跟他一样,都是锅伙里最擅水的好手,做事反应都快。 两人使了使眼色,没惊动別人,等到把陈九霄喊到屋外才开口。 “赵队长喊我们过去。” 二顺子长得很是结实,年轻耐造,这几日折腾下来,说话还是中气十足。 一旁的小桨则瘦瘦小小,跟陈九霄一样看著有股倔劲。 陈九霄狐疑。 跟著两人去见赵队长,赵队长脸上仍然愁云惨澹,只对三人道: “五爷的託付,今晚得跑一趟货,就你们仨去吧。” “今晚?” 陈九霄奇怪,不知什么活那么急。 赵队长皱著眉,似乎操心著往后的日子,对此也不甚上心,只是点头道: “今晚。维多利国的租界,河坝道那边,有家洋行等著收。货在棚子后边,三条麻袋。” “租界里头大人物的差事,可不能办砸了,就你们仨看著机灵点,抓紧去。” “维多利国的租界?!” 二顺子闻言眼睛一亮,刚刚的疑虑都打消了。 赵队长点点头,像是鼓励三人道: “那租界里,黄皮肤的也好,白鬍子蓝眼睛的也好,开钱都跟洒水似的。到时嘴巴甜著点,好处自然少不了。” “这肥差……算是叫你们捞著了。” 二顺子跟小桨对视一眼,顿时心动起来。 那洋人地界夜夜笙歌,晚上急著要货,也就不奇怪了。 陈九霄却还觉得哪里古怪。 但这是常五的意思。 这事他躲不掉。 刚刚常五一手摁在自己肩膀上时,那股威压,便能感受到两人实力的天差地別。 他必须静静等待十天后的那场变故。 在此之前,尚且不是反抗常五的时候。 “只能一路注意著些了。” “但愿,常五跟盛家顺利两败俱伤,那就再好不过了……” 陈九霄暗自琢磨。 三人於是来到棚子后头,二顺子迫不及待上去摸了摸麻袋。 陈九霄在一旁狐疑道: “是什么?” 二顺子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黄花鱼乾,上好的那种,晒得透透的。这整整三麻袋,得有小二斤。” 一旁,小桨奇怪道: “洋人也吃鱼乾?” 二顺子白了他一眼: “租界里头洋人多,给洋人当差的本地人也多,哪里缺销路?这东西到了租界洋行,能卖出三倍的价钱。” 陈九霄闻言,也看看麻袋,没再说话。 二顺子招呼两人悄悄推著车走,毕竟是趟肥差,他怕惊动了锅伙里其他人。 三人於是悄悄推著车,一路往南走去。 路上巷子连著巷子,月黑风高,眼前一片黑黢黢的,陈九霄时刻警戒著四下。 而二顺子满是干劲,本该轮换著推货,他却一直自告奋勇把著车。 他眼里满是期待: “那可是维多利国的租界啊,我连城都没进过几回,这下可真开眼了。” 小桨在一旁缩著脑袋,听得很是不悦: “开眼?洋人占了咱们的地界,你当是逛庙会?” 陈九霄不动声色,静静听著两人说话。 二顺子反驳道:“你懂什么?租界可比外边热闹多了,听说晚上灯亮得跟白天似的,红的绿的,一闪一闪,还有金髮碧眼,奶比头大的洋女人满大街走……” “对了,你们听没听过维多利国租界,还有个洋人大力士?” 陈九霄神色一动,回应道: “那个能脖子上能缠铁链,一使劲就能崩断的那个?” 二顺子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他!” 陈九霄也是刚从老王那里听来的,白天去城东鱼市的路上,他又天南海北跟自己讲了不少。 二顺子继续道: “他还不止这点本事呢。说是他还有一招,能往两把椅子中间一躺,悬空著,肚子上能站五个人。” 小桨有些不信,轻蔑道:“五个人?那不是压死了?” 二顺子道:“人家撑得住,据说身上站的,还是从圣功女子中学专门雇的女学生,穿的还都是……叫啥来著……对了,泳装。” 小桨古怪:“啥是泳装?” 二顺子也费劲琢磨了一阵,胡乱解释道:“就是洋女人洗澡时候穿的,薄薄一层布,露胳膊露腿,反正哪哪都看得见的。” 小桨的喉咙动了动,迟疑一阵,才啐了一口道: “呸!洋人的玩意儿,都是糟践人的。让女学生穿那个,还给人看,成何体统?!” “你就说你看不看?”二顺子顶回去问了一句。 小桨没再回答。 过了兴奋头,二顺子也沉默了好一阵,才瓮声瓮气道: “听说那洋人大力士,比咱们津城的武师还厉害。” “唉,这年头,洋人什么都比咱强,枪炮比不过,船比不过,连耍把式的也比不过。你说,这世道还有救吗?” 陈九霄默默听著,思绪翻涌。 西洋火器之下,武人在入门阶段,的確不是对手。 但真要单纯论功夫,炎黄后人,怎可能弱于洋人? 只可惜时局混乱,人心幽微。 习武之人,渐渐没了那股子精气神。 哪怕真到了气海境,能肉身扛子弹的武者,一身正气的又有几个? 津城这地界三教九流,龙蛇混杂,最不缺的就是传奇故事。 可杀洋人的故事,陈九霄听过的却是屈指可数。 远的他或许不知道。 光是他所见的常五、盛家之流,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仗著本事只会欺压自己人…… 思忖之间,三人走到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各种墙皮剥落的旧房子,路灯离得远,整段路黑漆漆的。 二顺子推著车,正想骂脚下的破路太顛。 忽然,陈九霄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轻,却是破空而来,陈九霄敏锐的反应,让他当即一个激灵。 他猛地闪身,只觉得脖子一凉,那东西擦著皮肉飞了过去,“篤”的一声钉在了身后的墙上。 再抬起头,就见二顺子和小桨身子都霎时一僵,直直地倒了下去。 两人没躲过,当即便死了。 “是毒鏢!” 陈九霄霎时头皮发麻,接著听见一个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他刚想撒腿跑路,却想到对方的毒鏢准得惊人。 贸然乱动,恐怕下一回就未必躲得过了! 第二十三章 算盘 脚步逼近。 危急之下,陈九霄瞬间想到主意,捂著脖子故作栽倒下来,瘫在翻倒的麻袋上,眼皮隨之闔上。 巷子那头慢慢走出一个人。 接著便响起一个陈九霄极其熟悉的声音: “別装了,知道你没死。反应倒快……” 帐房! 陈九霄当即认出了那个声音。 他没有回应,只见穿著长衫的身影一步步走来,修长的手指之间,还夹著一枚泛冷光的毒鏢。 但他没有再出手,而是目光狠厉贪婪地盯著陈九霄。 相比刚刚杀二顺子和小桨的迅猛,他不想直接弄死陈九霄,反而涌出一股强烈的衝动。 他很想让陈九霄清楚知道,自己就是杀他的那个人。他想感受到陈九霄深入骨髓的恐惧。 陈九霄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自己还有跟对方周旋的空间。 眼看装死行不通,他缓缓抬眼,故作虚弱伺机而动。 双方眼神对上的剎那,帐房眼中透出一抹沾沾自喜的神情,仿佛对拿捏陈九霄的生死很是兴奋。 陈九霄神色凝重地看著他,渐渐想明白髮生了什么。 今天这一切都是帐房设的局。 赵队长只不过是受了他的指使传话,甚至这货物究竟是不是五爷点名要送的,都是未知数。 他故意借常五的名头压他们,保证他们无法拒绝,再借赵队长的口指使人,降低他们的警觉。 可帐房把他们几个引到这里,目的是什么,难道只为了报復自己? 那二顺子和小桨又如何招惹了他? “別琢磨了。” 帐房看著陈九霄,眼神逐渐阴冷:“赵队长也已经死了,今晚的事不会有人知道。” 陈九霄脸色一沉。 帐房做事果然够狠。平日假装不通武艺,实则有一手如此歹毒的鏢法。 难怪身边连个保护的人都没有,孤身出入锅伙,行事却肆无忌惮。 他究竟想做什么? 居然连赵队长都灭了口,这绝不是要报復自己那么简单。 “你伤口浅,毒性发作慢,应该还能再撑一会儿。” 帐房语气平静地说道。 他似乎吃定了陈九霄没有武艺,打算一点一点折磨他。 陈九霄倒不奇怪。 毕竟两人矛盾的源头,便极其莫名其妙。 帐房心思扭曲,他已见怪不怪。 两人过往素无恩怨。 可帐房却始终费尽心思,想置他於死地。 相逼至此,陈九霄也早已起了杀心,他一直等的都是一个机会。 而眼下对方似乎根本没看清楚,自己的反应究竟有多快。 他以为陈九霄伤口浅发作慢,实际上陈九霄只擦破了皮,毒性根本没渗入进去。 陈九霄不动声色,暗暗观察著对方的动作。 既然他给了这个机会,自己便假装虚弱,等摸清对方的手段,趁势而动。 “为什么?” 陈九霄故作嘶哑地开口,试图稳住对方。 帐房面对他的问题,只嘆了口气,暗自看著青石砖的地面: “山雨欲来,常家和盛家的船,最后总有一艘要翻。我当然要提前为自己考虑。” “我是帐房。谁贏了,帐都得有人算,不是么?” 陈九霄终於瞭然。 看来常五今晚如此严阵以待,帐房也嗅到了不妙的味道。 他一早开始为自己做打算。 为了爭河里的东西,常家和盛家必有一死。 所以他两头押注。 到时无论谁贏,他都有后路。 陈九霄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帐房,深感此人心机深沉。 “盛家死了四个水耗子,心头有气。点名要锅伙三个最擅水的好手,割下脑袋,明天掛在鱼市门口,才算雪耻。” “这事,只有我亲自办,他们才认!” 陈九霄心头一凛。 这盛家果然凶残无比,居然打算用这种办法找回场子。 这样一想,难怪帐房连赵队长也顺手灭了口。 否则这事传到常五耳朵里,他脚踩两只船的算盘声,怕是当即就被听见了。 如今除了盛家,谁也不会知道他做了什么。 陈九霄上下打量帐房。 这些日子习武下来,他多少也能看出些门道。帐房瘦得像根竹竿,怎么看也不像扎实入门练过武的。 唯有手腕看著结实有力。 从前陈九霄以为那是打算盘打的,现在看来,他是专门练过这一手毒鏢。 “这样看来……有机会。” 之前陈九霄不敢贸然动帐房,是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后手。 如今招式都摸清了,自己也有了提防。 对方却仍旧认为他不会武功。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 帐房的语气重新冰冷下来:“你这种不起眼的货色,即使死了,五爷也不会有所谓。” “回头,我会把你的脑袋掛到鱼市最高的地方,让你好好看看,这津城究竟是什么模样……” 话音未落。 帐房又往前一步,同时手中毒鏢已然抬起,顺势就要杀死陈九霄。 但几乎就是同时。 陈九霄动了。 没有徵兆,原本瘫在地上的陈九霄,直接翻身起来,一掌盖过去,黑夜中掠过一阵呼啸。 虎爪扑面! 霎时,这一爪直接抠进镜框,生生砸断了他的鼻樑,鲜血从鼻孔喷出的瞬间,眼镜也飞了出去。 “噗!” 帐房脸上的漠然,终於化作强烈的惊恐和不可置信,如何也没想到陈九霄会突然暴起。 “练家子……怎么会?!” 帐房几乎扭曲的脸部,满眼都是恍惚,愤怒羞恼之下,本能地想抬手发鏢。 可陈九霄却比他更快。 下一式,虎仔伸腰! 他翻身的剎那双脚落地,身子往下一缩,腰胯发力,直接双拳崩出。 这一拳没有轰在树干上,而是轰在了帐房的胸口。 咔嚓。 帐房感到直衝天灵感的剧痛,感到自己的肋骨应声而断,不是一根,而是一片!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剎那间,终於意识到更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虎尊拳!” “陈九霄的拳法,怎么会是虎尊拳?!” 帐房后背生生撞上土墙,又弹了出来,扑到地上。 他满眼像是见了鬼,血从嘴角涌出来,毒鏢早已不知何时脱了手。 他的底子本就不扎实。 在近身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几乎被摧枯拉朽般击垮了。 眼下背靠土墙,无路可退。 陈九霄上前用五指扣住了他的脖子,帐房眼睛顿时瞪大,死死盯著陈九霄,张嘴想要说话。 但喉咙被压著,只能发出虚弱的气声。 儘管陈九霄的拳法尚属生涩,但他绝不会看走眼。 自己想向盛家交投名状。 最后,却死在盛家的虎尊拳下。 帐房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无比。 费尽心机谋算多时,回头却发现,自己居然从没看透过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和他作对。 他困惑狰狞地看向陈九霄,似乎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他想知道陈九霄为什么会这个。 想知道自己到头来,是不是被盛家给耍了? 只可惜,陈九霄並不想让他瞑目。 他像帐房一样面无表情地上前,缓缓低头,漠然盯著奄奄一息的帐房: “你且看著,我这命格,究竟担不担得起陈九霄这个名字。” 下一式,猛虎回头。 陈九霄侧身、拧腰、转胯,扣住对方脖子的手,被身体带动著狠狠往左一旋。 咔嚓。 脖子被拧断的瞬间,帐房身子一下软了下去。 “叮!熟练度+100!” 第二十四章 收穫 帐房就这么睁著眼,面目狰狞地倒了下去。 这个陈九霄一早就下定决心,必须弄死的仇家,就这么聪明反被聪明误,主动送上了门。 孤身站在黑黢黢的街巷中。 他不觉心头出了一口恶意,浑身畅快。 胸中的压抑、憋闷一扫而空! 陈九霄神色淡漠,蹲下从他怀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顛了顛,估计是十几块大洋。 黑夜中,陈九霄的眼神微微亮起。 “这钱,够赎几回身了。” 他暗自盘算著。 眼下除了已死的赵队长,没人知道他们出来。得撇清关係,儘快回到窝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不会蠢到拿著这笔横財,去找常五换卖身契。即使这钱来歷乾净,常五也未必会认。 自己的性命之所以被拿捏,从来不是因为一张契子。 而是因为常五的本事和手段。 十几块大洋,不能去换一张废纸! “也不能拿钱一走了之……” 陈九霄想著。 这时候消失,自己就和帐房、赵队长的死脱不开关係了,常五必然起疑。 只要他还在,自己往后在津城都很难再露头。 乱世之下,遍地兵灾。 自己尚未成为真正的武人,想跑出去也是麻烦重重。何况他准备去三岔河口,一时也走不远。 这钱他得先藏起来。往后习武,很多地方都是不菲的开销。 “再等等,或许过几天,就未必要再忌惮常五了……” 陈九霄眼中闪过锐利的杀气。 还有十天。 十天之后,那神秘女人预示的大事,便要发生了。对常五来说,或许是一个大劫数。 自己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然后伺机而动。 这样想著,陈九霄的目光再次落到帐房的尸体身上。 这一次他赖不到旁人身上,故而不能把尸体丟在这。 帐房死於虎尊拳,而盛家虎尊拳偏偏密不外传。 就这样曝尸街巷,自己的武功无疑也暴露了。 帐房既然约定了给盛家交投名状。盛家的人,或许待会就会来。 自己必须儘快处理尸体然后离开,让对方认为帐房暴露了脚踩两只船的事,被常五灭口了。 而在常五眼里,事情则恰恰是反过来的。 陈九霄回过神,看向两个同僚的尸体,沉默片刻,上前帮著拔出了他们脖子上的毒鏢。 “帮不了你们太多。但至少能让你们有一片安息的地方,而不是被人割了脑袋,掛在竹竿上。” 陈九霄心中喃喃著,隨著毒鏢入手,眼前小字浮现。 【是否装备『毒鏢』?】 陈九霄一怔。 才想起帐房这一手鏢,倒也是一门阴狠的武艺。虽然比起虎尊拳、搏刺术算不得什么,顶多是个添头。 但结合自身已掌握的武学,说不定有妙用。 毕竟自己的搏刺术已经达成入门,迈入小成,以他如今的腕力,掷鏢是轻而易举。 他不假思索道:“装备!” 已装备物品:毒鏢 品阶:1阶 装备效果:飞鏢(可升级) 备註:淬毒的飞鏢,曾被反覆使用,夺下过不下三十人的性命。装备满12小时,即永久获得该装备的装备效果,可通过提升熟练度升级效果。 陈九霄略有些意外: “竟杀了三十人……” “难不成都是无冤无仇,被他莫名记恨的?” 果然像帐房这种人最不该招惹。 要不是自己暗藏武艺,趁他疏忽大意反杀。 恐怕也要命丧鏢下。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手中毒鏢,这一件件装备,暗藏的不只是一门门武艺,更是使用者过往的各种秘辛。 “今日取了他性命,也算让鏢下亡魂,能稍微瞑目了。” 说著。 陈九霄迅速清扫了地上所有飞鏢,又將三具尸体麻利装上板车拖走。 练武之后,陈九霄的力气、体力都增强不少。 一口气推著三具尸体,居然不是太累。 他把尸体拖到附近的小林子,分头埋了,又把整整十二块大洋,埋在了二顺子和小桨的土堆中间。 这东西太显眼,暂时不能带回去。 他看著那两座无名土堆,心中暗道: “等事情平息了,回来取大洋时,再给你们刻上名字。” 处理完毕,陈九霄又擦去板车上的血跡,迅速往窝棚赶。 “今晚不能练武了。必须回窝棚儘快躺下。” “万一有起夜的,不经意发现我不在,再把我跟这件事扯上关係就不妥了。” 陈九霄知道,这么几號人莫名失踪,明日常五必然大怒。 如今自己还不是他的对手。 但好就好在,帐房把事做得极为乾净漂亮,当时整个窝棚,除了赵队长没人看见他们离开。 而赵队长,已经死了。 如今一切死无对证。 不久,陈九霄悄无声息回到窝棚当中,在自己的破草蓆上躺下。 突遭这样的变故,他却始终平心静气,丝毫不乱。 大概是练了搏刺术后,心性潜移默化地改变。 但陈九霄知道,明日常五的脸色,恐怕就不会像自己那么平静了。 …… 翌日。 冷风颳过窝棚门口,像是野兽的呜咽哀嚎。 常五坐在棚子里,盯著地上那具尸体,脸色铁青。 大概是对河上的事放心不下,常五难得连著两日来了锅伙。 只是才第二趟,变故就发生了。 地上的尸体便是赵队长,这会儿浑身泡得发胀,脖子叫人割开了,脸白得像张纸,瞪著眼睛,浑然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陈九霄混在人群当中,脸色不像身边眾人那样震恐,但看见赵队长的惨状也略微有些吃惊。 他刚才打听了。 尸体是在河边上,被人用竹竿捞起来的。 大概便是昨晚帐房將他骗到河边杀了,之后沉到了水里。 “帐房呢?” 常五开口了,脸上阴云密布,气氛相当凝重。 迟迟没人回答。 陈九霄不动声色,默默观察著常五的反应。 “那两个失踪的小子呢?” 这是指的二顺子和小桨。 依然没人开口,眾人各自垂下了头,困惑害怕的同时,心头突突地跳起来。 常五的表情愈发凝重。 如此紧要的关口,自己船队的队长横死,帐房和两个水中好手,莫名其妙不见了。 这对自家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常五眼中酝酿著怒火,仿佛隨时会喷薄而出,腰间九节鞭的穗子隱隱起伏晃著。 锅伙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昨晚大家巡河累得发昏,都早早睡下了,就连二顺子和小桨啥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陈九霄环顾眾人表情,却暗暗放心了下来。 第二十五章 公会 坐在窝棚当中,常五的脸色变得极度难看。 仿佛是老谋深算半辈子,却忽然遭人愚弄,而且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因由。 这背后之人给了他一记重创,让他恼羞成怒的同时,也生出了深深的杀心。 他徐徐道: “这事我会派人一查到底,把失踪的人都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九霄知道他肯定会追查下去。 甚至这会儿已经想到了什么。 棚子里少了三袋上好的黄花鱼乾,这很反常。另外帐房老六是个聪明人,不可能就这样掉进盛家的坑里。 常五必然会怀疑,是不是帐房自己在耍什么鬼把戏,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无论如何,怀疑不到自己头上。 自己昨晚一早回到窝棚睡下了。 尸体也被他处理乾净了。 哪怕常五能跟盛家直接通气,顶多也就是查出帐房那点腌臢。 但昨晚自己要是跑了,眼下就是常五唯一能抓回来的人。 眼看常五神色凝重。 锅伙一眾弟兄也被嚇得不轻。 先是盛家的人死在码头附近,接著又是自家冒出怪事,无论怎么想都叫人头皮发麻。 恐惧之下,忽然有人叫道: “五爷,肯定是盛家乾的!他们死了四个水耗子,一直憋著口气,才干出这种勾当!” “那几个人分明是水鬼害的,他们却算到了咱们头上!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话一出,眾人难免群情激奋起来。 到底是朝夕相处的弟兄。 比起常五来,这群渔夫终归跟二顺子、小桨的感情更深。 一口咬定是盛家所为之后,便没来由的憋屈起来。 “你说是盛家,盛家就认么?” 常五不为所动道。 他阴沉著脸,看向嚷嚷的几人,嚇得他们登时不敢再吭声,但仍然心有不甘。 开头说话那人自然知道,盛家不可能认帐。 但越琢磨越咽不下这口气,於是犟道: “盛家不认,咱们就找去公会找白二爷评理!从一开始,就是盛家要抢咱们地盘,才闹到今天这一步。” “咱们老实本分做水上营生,不欠盛家什么!” 听到公会,常五的神色微微黯然。 陈九霄当即会意。 所谓公会,便是津城的渔业公会,总管著津城內各地界的锅伙、渔帮。 如果说想在城东鱼市做买卖,得要常五爷点头。 那么常五能经营鱼市,那么便要渔业公会,乃是更高的津城商会点头才行! 这些组织利益盘根错节,把控著各行各业。 像是总管著常五、盛家的渔业公会,不仅有武师坐镇,还有成组织的执事队。 再往上,总揽各大公会的津城商会,更是少说有几百条枪。 这些,都是津城真正的地头蛇之一! 相比起来,常五也不过是个小角色。 如今常五经营这一摊子生意,自然也是要给公会“上贡”的。 陈九霄看得出,常五指望不上公会替他主持公道。 若是行得通,盛家从一开始,便不可能来抢他的地盘。 “而且真是把这件事摆上檯面,让公会知道了,恐怕水下的秘密,很快就会被捅出来。” 陈九霄心中琢磨著。 水下的河神,原本只是常五、盛家等少数几方掌握的秘辛。 也是他们爭夺河运的根本原因。 常五苦心经营筹谋,若是让公会发觉了这事,別说主持公道,到头来更会被吃干抹净,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这些地头蛇在意的只有利益。 而常五,自然也是。 这时常五沉吟著,紧锁眉头黑著脸,没再理会忿忿不平的锅伙弟兄,对公会更是绝口不提。 接著,兀自起身离开,头也不回地道: “这些日子,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河上,懈怠者严惩,我会把鱼市那边的人手也调回来。” “今晚起河上不许断人。天黑之后,留两条船轮著巡,一更换一班,不许靠岸。一旦有动静,不用回来报,直接喊,把所有人都喊起来。” “至於白天,照旧。” 常五说罢,没给眾人留下任何犹豫的机会,掀开帘子扬长而去。 这番话听得锅伙的渔夫们目瞪口呆,紧接著便是憋闷、不甘。 自家弟兄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 常五心中惦念的,却仍然只有那条河! 不少人脸上闪过错愕,没想到常五这样好胜的性子,居然没起半点报復盛家的心思。 反而继续威逼,要他们日夜巡河。 夜里,那可是水鬼频繁出没的时间啊。 一时间,愤怒、恐惧混杂在眾人心头。 说来说去,人命如草芥! 眼下帐房、赵队长这些人都没了。 常五走后,弟兄们说话渐渐没了禁忌,有人咬著牙低声道: “五爷口口声声大伙都是自家人。到头来,自家弟兄的性命,还没有几条鱼要紧!” “唉,那又如何。五爷还在,长脚吴他们还在,咱们还能翻天不成?” “只是这河,近来著实太邪门了……” 眼看眾人对常五的成见越来越深,但却不明事情真相。 陈九霄站在锅伙弟兄中间,却看得明明白白。 常五以为是盛家在搞鬼,以防万一,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河上。 鱼当然不重要。 否则,他不可能把鱼市的人手也撤回来。 他追查失踪的人,调动船队,一切都只是为了確认自己能顺利得到河下的那个东西。 “九天。还有九天。” 陈九霄算著日子,想道:“到那时,常五、盛家、水鬼还有那神秘女人,便都会露头……” 他很清楚。 要想在这种大事中,掺和上一脚,自己必须儘快突破“磨皮”阶段,成为真正的武人。 除了那个试图僱佣自己的女人,没人知道自己会出现。 跨过“磨皮”境界,只要足够谨慎,反应机敏,陈九霄相信,自保应该不成问题。 他暗暗看向自己眼前的小字。 搏刺术(小成0/6000) 虎尊拳(入门1066/3000) 飞鏢(入门0/3000) 自己夜里杀了帐房,虎尊拳又涨了100点熟练度,另外还捡到一门飞鏢的本事。 “如今搏刺术已经小成,可以暂且腾出时间,全部挪到虎尊拳上……” “这样一来,时间应该够了。” 陈九霄只希望这些日子,不会再出现其他变故,自己能够风平浪静潜心练武。 以备九天后的那件大事。 他等著常五跟盛家、跟水鬼两败俱伤,那样自己就可以儘早结束被人拿捏著性命的噩梦。 当然。 若是有机会,能够亲手砍下常五的脑袋雪恨,他更是求之不得! 这个跟自己有血海深仇的畜生。 是时候付出代价了。 第二十六章 武人 日子飞逝。 接下去几天,正如陈九霄所愿,没有再发生任何意外,先前的风波也渐渐平息下去。 当然,更像山雨欲来前最后的寧静。 盛家少爷盛钧儒被传出得了失心疯,大概是那晚自以为看见水鬼以后嚇的,有人说老家主已悄悄將他送出津城诊治。 至於跟帐房约定的投名状,自然也隨著他销声匿跡而不了了之。 盛家明面上也不好追查,常五让人找失踪的那几人,也始终没有头绪。 常五觉得自己被人狠狠耍了一通,心中恨意愈发强烈。 这些天夜里,陈九霄摸黑出去练武,故意不再临近河边。 因为常五发了话以后,夜夜都有锅伙的弟兄轮班巡河,而盛家的人也隨时可能再摸过来。 如此多事之秋。 谨慎些总没有错。 好在这几天锅伙的渔夫都身心俱疲,没有心思关注陈九霄的动向。 加上有了夜间巡河的队伍。 平日无论是谁摸黑起来,都成了见怪不怪的事情。 自从没了帐房和赵队长,整个锅伙不自觉便宽鬆自由了许多。 陈九霄甚至趁著帐房一事的风头稍稍过去,又摸回二顺子他们的坟头,挖了两块大洋出来,在药铺买了一罐黑膏药。 膏药是寺庙的方子,加了麝香血竭等,专治跌打损伤,活血化瘀,说是三天就能长出新皮。 儘管两块大洋的价钱不低,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但这笔钱却不得不花。 自己必须在剩下的九天內,迈过“磨皮”,成为真正的武人。 既然手头宽裕了,自然要买膏药,帮助皮肤血肉的修復。 头天夜里,陈九霄还顺便练了练帐房的那一手飞鏢。 稍微试了两手,才发现这门武功,似乎比自己想像的更精妙一些。 或许那毒鏢从一开始,就不是帐房的。 至少从他用鏢的手段来看,最多就是个小成阶段。 陈九霄不知有多少人见过帐房的毒鏢,觉得短期內还是先不暴露为好。 於是转而配合搏刺术,用匕首练起这门功夫,变成了飞刀术。 这样一来,一般人便看不出门道。 而自己偏偏还真摸索出几分融会贯通的味道,毕竟经歷过搏刺术,自己腕力大有提升,而两门功夫靠的都是稳准狠。 如今搏刺术和虎尊拳都是近战之法。 暂且得不到常五手中的游龙鞭法,有这样一门飞刀,自己在远战上,也算勉强弥补了短板。 陈九霄没在飞鏢上浪费太多时间,最后只磨了100点熟练度。 毕竟这九天的时光,他要全力扑在虎尊拳上,完成“磨皮”,提升自己的基础战力。 放下飞鏢,他便一夜夜跟这门拳法较上了劲。 每天夜里练完拳,他就把黑膏药涂在双手和两肋,那些被树皮颳得稀烂的地方。 那膏药冰凉,敷上去疼得他直抽冷气,只能咬牙硬扛。 半个时辰后,疼就会变成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肉底下爬,陈九霄也必须忍著不去挠。 如此循环往復,第二天撕开布条,不等伤口上结的痂变厚,就继续练。 一拳接著一拳。 熟练度也隨著阵阵剧痛而上涨。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他亲眼看著树干上的凹痕,从原本浅得很难看出,到树皮一点点陷下去,变成小碗大小,再到拳头的大小。 树皮逐渐被磨没,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质。 陈九霄忍著痛,笑意却愈发强烈。 他知道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皮肉之苦,而是被人踩在脚下无力反抗。 “皮肉烂了,还能再长!” “为了挣脱常五,为了顶天立地堂堂正正活下去,这点痛值得!” 陈九霄心中咆哮,更加忘我地出拳。 虎尊拳的每招每式,都隨著他的反覆磨练,犹如融入骨血一样,进一步刻入身子。 肌肉以缓慢的速度增长。 底盘愈发扎实。 整个人的身体素质,都在拳法和磨皮的歷练下,开始脱胎。 六天后,夜里。 当陈九霄浑身被汗水浸透,一拳轰在早已坑坑洼洼的老槐树上。 一切,终於成了! “叮!熟练度+1!” 隨著极其熟悉的一阵提示,陈九霄看见眼前文字开始扭曲。 虎尊拳(小成0/6000)! 拳峰之上的旧血痂,隨著最后一拳轰出而崩裂,碎成了一块一块。 陈九霄看见血痂剥落之后,自己的皮肉。 不是粉红色,而是青白色。 像是河边被水冲刷了千百遍的卵石,摸上去感觉不到半分柔软,而是硬的,韧的。 陈九霄感受著自己皮肉的变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愣了愣,又转向榆树。 双脚蹬地,身子一缩,伸展的瞬间气息一吐,右拳崩出! 虎仔伸腰! “嘭——!” 一声闷响传来,浑然听不出是皮肉拍击的动静,更像是重物砸进了木头里! 只见整棵树猛地一颤,树冠上仅剩的几片叶子,簌簌落了下来。 陈九霄收拳,只见刚刚留下的凹痕,跟自己拳头大小严丝合缝。 而这次他没有破皮,也不觉得疼。 “……终於成了。” “我终於迈过门槛,完成了『磨皮』,成为了真正的武人!” 狂喜之情,瞬间充斥著陈九霄心中。 宛如体內生出澎湃的力气,先前的疲倦在兴奋中,浑然被拋之脑后。 从前那个弱小的陈九霄,从此,彻底变了! 他看了看眼前小字,仍然有些恍惚。 搏刺术(小成0/6000) 虎尊拳(小成0/6000) 飞鏢(入门100/3000) 自己听过大多人十数载苦练武艺,却无寸进。 但自己在装备栏帮助之下,一分努力便有一分收穫,竟用半月余的工夫,便真正跨入武人行列。 传出去,恐怕要惊掉津城眾多武师的下巴! “三天后,大事便要发生了。” 陈九霄激动地想著:“如今要做的,便是好好休整,等著这一身皮肉,全都脱了痂恢復过来。另外,就是做好充足的准备。” 这些天里陈九霄不知疲倦地苦练。 虽说此刻兴奋难耐,实际已累得身心俱疲。 他深知不能维持这样的状態,一直苦熬到三天后的夜里。 陈九霄打量一眼夜色,悄无声息回到了窝棚当中。 接下去几天,他不再趁夜习武,该吃吃该睡睡。即使被安排到夜里巡河,也找个由头让人帮忙顶替了。 大抵是装备栏在手,自己习武本就和寻常人不同。 又或许是那黑膏药真的有奇效。 这段时间,他浑身的皮肉全都长好了,並褪去了一开始那股青白色,恢復肉色,但比起从前坚硬如铁。 动身之前,他备齐了三把匕首,五枚毒鏢,藏在身上各处。 最后塞不下了仍觉得不妥。 想了想,又把那柄生锈的旧匕首,顺手也装进了装备栏里。 …… 第二十七章 乱战(求追读) 终於,陈九霄等到了大事將发生的当晚。 这一天一早,锅伙里的气氛就反常了起来,常五改了命令,晚上不再只留两条船巡河。 而是让他们等天色一黑,就调集所有船从陈家沟子往下,过金钢桥,到掛甲寺那一带堵住过往船只。 那是盛家的地界。 这命令一发出来,纵使不知道常五究竟想做什么,锅伙里的渔夫们,也意识到这是要有大动作。 锅伙变得人心惶惶。 尤其,常五还特意带走了长脚吴和矮子这两个能为船队保驾护航的战力。 陈九霄却看得明明白白。 “当时那女人说,让我在三岔河口南岸等她。要是没猜错,那才是河神现身的位置。” “这会儿常五带走武人,却把船队调往盛家的方向,摆明是不想暴露自己真正的目的,只想让我们拖住盛家。” 陈九霄暗暗想著。 如果常五是这样的打算,那么盛家那边应该也是如此。 两拨船队互相缠斗。 真正爭夺河神的,只有零星几號人,但个个都是身手非凡的武人。 “得趁早从船队抽身,才能赶到三岔河口去。” 陈九霄看著锅伙动起来,准备开始白天的巡河,暗中敲定了主意。 那女人原本约他亥时去接。 仔细想来,那会儿一切大概都已尘埃落定。 自己必须更早赶过去才行。 陈九霄不动声色跟著船队出船,静静等著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入夜。 船队儘管万般不愿,但还是浩浩荡荡往掛甲寺开去,去堵盛家的船。 陈九霄一早缩在船队末尾。 估摸著差不多到了戌时,看夜里人影模糊,他趁机一头钻入水中跑了。 如今自己迈过“磨皮”阶段,成了真正的武人,很多路,便不必再处处受人摆布,而是可以往自己想走的地方走了。 更何况今晚乱局,常五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未知数。 又有谁能抓他? 陈九霄虽然水性好,但今晚水面下错综复杂,杀机四伏,他很快便上岸,靠脚力往三岔河口赶。 一路上他心情复杂。 今晚最重要的自然是保命。但若是有机会,他自然也想看看,被人爭破了头的河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赶到三岔河口时,月亮仍高悬穹顶。 如今沿河很多地方都商铺林立,甚是繁华。但这一段两岸仍是又低又矮的土坡,长满枯黄的芦苇。 陈九霄自打接近河口,就一直伏低身子,脚步轻盈,隱匿在芦苇当中。 很快,他远远看见了南岸的柳树。 当初那神秘女人,约定让他划船来接的地方。 他当即止步,正准备就保持这个距离,找一片芦苇最密的地方藏起来。 忽然“砰”一声在河面上炸响。 枪声! 陈九霄当即意识到自己还是来晚了。 他反应灵敏,立刻翻滚躲入芦苇,视线扫向河水。 河面停著几条船,大的小的都有,船上几个身影黑糊糊的看不分明,水上还漂著几具尸体。 那一阵枪响过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捂著胸口往后退到岸上,踉蹌地往远处跑,消失在了夜色里。 陈九霄心头一跳。 那人摇摇欲坠,明显受了重创,手中还死死攥著明晃晃闪著光泽的九节鞭。 常五! 他重伤跑了?! 陈九霄看得万分错愕,没想到事情发生得如此之快! 常五是独自一人跑的。 长脚吴和那矮子呢? 死了?还是先他一步就已经跑了? 他心跳加速起来。 若是常五重伤,甚至最后撑不下去死了,那自己连同锅伙的弟兄们,岂不是直接就自由了? 陈九霄思绪纷乱起来,只能强迫著自己冷静。 他没有立刻追出去。 眼下河面上,恐怕个个都是高手,贸然现身会有性命之危。 何况常五重伤已成定局,不急於这一时。 他要做的,就是保证自己绝对的安全,耐心潜伏到最后一刻。 旋即他又向河面看去。 一道,两道,三道黑影在几条船只上闪动交手,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陈九霄看了好一阵,才看清眼下是二打一。 独自一人那方神出鬼没,不时跃入水面隱匿踪跡,又杀出打得对手措手不及,犹如鬼魅一般。 陈九霄心头一凛。 登时认出,那便是震动津城的水鬼! 儘管乱战之中看不清脸。 光是一个背影,就让人感到阵阵恶寒。 接著一个女声在河上响起,饱满有力,穿透了夜风: “盛老鬼,说好三打一,你放枪对付常五?!” 陈九霄一下认出是当天的神秘女人。 只见月光下,那女人似乎仍穿著墨绿旗袍,手握匕首,刀刃闪著寒光。 她正跟著另一个身形遒劲的武人,围攻水鬼。 但战况相当艰难。 那人一边拳风迅猛进攻水鬼,一边高叫: “常五不死,那东西出来就是他的!” 听著两人的叫骂,陈九霄迅速摸清了情况。 跟女人联手围攻水鬼的,正是盛家老家主,一套虎尊拳杀得名动漕帮的盛鸿! 大概是水鬼实力太强。 几人碰头之后,那女人和盛鸿、常五决定先联手围剿水鬼。 可盛鸿手脚不乾净,趁机让人放枪袭击常五。 “这两人一早不对付,又怎么可能坦然联手?” “没想到常五居然也著了人的道……” 陈九霄暗自喃喃。 但相比於此,更让他震惊的是水鬼的实力! 那女人和盛鸿在船只间来回翻越,显然不敢下水与水鬼缠斗。 按理说盛家老家主出身漕帮,水性也是极佳。 眼下不敢入水。 唯一的可能,便是如今水下不是他的主场! “打他!” “打水里那个!” 眼看盛鸿和女人二打一,局面却一边倒地偏向水鬼,两人就要性命不保。 盛鸿再次急眼高叫。 话音落下,只见水鬼的身影猛地扎入水面,再次不见。 接著陈九霄四处扫视,才看见斜对岸不远处,一个黑影举起了枪,枪管不长,是那种能揣在怀里的短傢伙。 可不像先前打常五那一枪的果决。 这回他瞄了河面半天,迟迟没能锁定水鬼的位置,直到看见自己脚下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往上冲。 黑影慌了,当即对著涟漪连开两枪。 砰!砰! 子弹打进水里,一道身影却硬顶著杀了出来,激起漫天水花。 只听见噗嗤一声。 高高扬起的水花中什么都看不清楚,当水花重新落下,那拿枪的黑影捂著脖子,直直倒了下去。 杀他的人,却不知何时早已遁回水中! 陈九霄心头巨震。 只感到水鬼手段邪门至极,藏著水花当中,竟连身形都看不分明! 更別提看清他是何时出刀的! 陈九霄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若是自己的搏刺术练到炉火纯青,也能达到这样恐怖的效果么? 他甚至没看清,子弹究竟打没打中对方,水鬼究竟是不是气海境武者。 而就在陈九霄满心震撼的同时。 盛鸿终於怕了。 他开始懊悔自己掺和这档子事,看了看女人,果断撇下她扭头往岸上跑去! 但为时已晚。 就在他动身的同时,水下也动了。 平静的湖面上,迅速拉出一道细长的水线,以快到诡异的速度,向盛家家主逼近! 第二十八章 河神(求追读) 盛家老家主的速度完全不敌水鬼! 他刚纵身跃到另一条船上,水下的黑影便如一条蛇一样贴著船板滑了过来,快到看不清楚。 陈九霄远远听到“哗啦”一声,水花再次在河面爆开,盛鸿嚇得脸色煞白,戴著铁指虎的拳头,在慌乱中轰了出去。 他脸上满是绝望之色。 他年轻时身子骨落下了病根,年到六十,眼看武艺进步无望,起了收山的念头。 手中的產业生意都陆续交给了儿子打理。 可当河神的消息传来。 他的心思动了,觉得那东西或许能治好他的病! 他於是动用手中的力量,想跟常五一爭高下。 而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那东西不属於他跟常五任何一人。 但后悔已经晚了。 剎那间盛鸿一拳打空,黑影已经绕到他身后,扭动身躯接连挥出两刀,几乎撕出破空之声。 第一刀划在了盛老鬼小腿,他单膝跪倒,没等他闷哼出来,第二刀便迅速从后颈刺入,从另一头的喉咙中裹著鲜血刺出! 盛鸿身子猛地一抽,“扑通”一声便沉入水中。 一代盛家家主,就这样没了。 陈九霄伏在芦苇之间,看得头皮发麻,只见月光照在水鬼身上,还是照不清那张脸。 但那道模糊的黑影,却比他曾见过的任何一个武人都要可怖。 “三打一尚且不是对手,那女人如何对付水鬼?” 陈九霄心跳不自觉加速。 他就知道,这六个大洋他註定挣不到。 河面上重新静了下来。 这会儿女人已经跟水鬼拉开了距离,同样手握匕首,两人各自佇立在一条船上,遥相对峙。 旋即。 陈九霄第一次听见了水鬼开口说话。 那是一个细长、尖锐、阴冷的男声,语气含著残忍的笑意: “师姐,既然你对那东西不感兴趣,就趁早离开吧。我无心杀你。” 女人似乎不为所动,淡淡道: “我是来清理门户的。你在津城犯下如此多的血债,我不能放你。” 水鬼轻笑了一声: “师姐,那些人可不全是我杀的。只不过我名声大,总有些不知死活的犯了事,喜欢赖在师弟我的头上。” 这话一出,藏在芦苇间的陈九霄,不禁暗暗生出一丝惭愧之情。 而女人停顿了一下,接著冷声道: “但师父是你杀的。” 月光下,水鬼的脸似乎动了动,笑意更加浓烈: “不对吧?大家都知道,师父是你杀的。” 女人似乎被惹怒了,手中的匕首一横,似乎就要再次跟对方开打: “所以只有抓了你回去,才能证明我的清白!” 陈九霄终於摸清了女人的身份。 看来她大概也是小刀会后人,还是那水鬼的师姐,这一趟来只为抓人。 只因师弟杀了师父,还把弒师的恶名,扣在了她的头上! “难怪她对水下的东西毫无兴趣,能够堂而皇之告诉我今晚的事……” 霎时间,陈九霄也终於明白了她为何要雇自己划船来接她。 她实力明显不如自己师弟。 抓他回去只是放狠话。 这一趟来,她大概是抱著十死无生的心思,只为捍卫师门。 之所以叫船,恐怕是为自己收尸。 陈九霄屏住呼吸,眼看两人要拉开阵势开打,忽然水面上忽然有了情况。 一圈一圈侷促的涟漪,从河面中央不断泛开,动静比水鬼出没还要更大。 原本紧盯彼此,隨时要出招的两人,跟陈九霄一样低头往水里看去。 “河神出现了!” 陈九霄心头猛地一紧。 他一早听老王讲了有关河神的各种传闻,又亲眼目睹这多方人马为它杀得血流成河。 但他却迟迟不清楚,这些人抓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好奇心早已被勾了起来。 而眼下,它终於来了。 周遭的氛围不自觉地诡异起来。 夜风越来越大,把芦苇压弯了腰,陈九霄视线中原本就茂密的障碍物,一下挡得他更加看不分明。 但他没有贸然乱动。 他见识了水鬼的本领之高。 很清楚稍稍一点风吹草动,就可以引起他的警觉。 他只能竭力透过芦苇间细小的缝隙,死死盯著水面的一举一动。 水面上,水鬼终於看见什么东西从河底浮了上来。 一条蛇。 碧绿的蛇。 只见它在不断扩开的波澜中,骤然出水,昂著头,只有二尺来长。 鳞片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绿光,眼睛却是金色的。 犹如两盏小小的灯笼。 陈九霄远远看向河面,儘管无法仔细看清楚,但心头还是一凛。 登时意识到这绝非寻常的走兽飞禽。 而是什么妖物! 水鬼的眼睛瞬间亮了,手中锐利的匕首灵活打了个旋,纵身飞扑跳进水里: “那是我的!” 几乎就在同时,女人也动了。 她踏著船板,几步杀到师弟身后,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出。 混乱之中,那蛇往下一沉,又从另外一头浮起,溅起大片水花。 水鬼扭头去追,女人不断出刀阻拦。 陈九霄瞪大了眼睛,看著两人一蛇,就这么在水中纠缠起来。 一开始水鬼游刃有余,几乎格下了师姐每一招。 一边猛追那蛇,一边不忘朝著身后嘲讽: “师姐,同一个师父教的,破不了招啊?” 女人仍不是对手,脖子、肩头、大腿几处几近致命的位置,都被划开了血肉。 眼看就要气绝。 但很快,情况变了。 水鬼扑向那蛇,一把抓住蛇身,结果蛇扭过头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水鬼惨叫一声,拼命甩手,却不见蛇鬆口。 两颗毒牙深深嵌进手背的肉里! “他妈的!” 水鬼嘶吼一声,用另一只手去扯,结果蛇尾巴又猛地抽过来,在他脸上刮出一道猩红血痕! 陈九霄看得喉头髮紧。 很快一人一蛇彻底缠在了一起,那蛇果真不是凡物,看似小巧,力气却大得惊人。 又像是通了人性,行动极其歹毒。 眼看原本以一敌三,所向无敌的水鬼,一时竟要被那蛇勒得断了气。 他彻底怒了。 隨著一声暴吼,他拎起蛇头,另一只手划出匕首。 寒光一闪。 蛇头被直直斩下,妖异的绿血溅了水鬼一脸,那蛇身又扭动一阵,软塌塌地沉入水中。 “河神……死了?” 陈九霄看得目瞪口呆,本以为他们所求的是活物,没想到水鬼毫不犹豫动了杀手。 接著,更加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水鬼翻身上了一条船,死死攥著蛇头,张开嘴就要往自己嘴里送。 就在这时,女人举著匕首后头衝上来! 水鬼仿佛早有预料,须臾间轻鬆躲过,反而先一步一刀猛地刺入女人肩头。 位置离心口极近! 本就重伤的女人,脸色瞬间煞白。 可她没有半分要退的意思,反而硬顶上去,用自己的血肉死死卡住对手的兵器。 接著几刀猛刺在水鬼肩头。 水鬼撕心裂肺地嚎叫一声,手一松,眼看蛇头就要脱手。 两人同时看向蛇头。 女人满眼决绝,拼尽力气,在水鬼试图重新抓紧蛇头的瞬间,反手將东西拍飞出去! 芦苇丛中。 陈九霄只见河上凌空划过一道弧线,一团拳头大小的黑影飞了出来。 紧接著,他发现那东西似乎冲自己来了。 三岔河口南岸,柳树方向! 从一开始,女人就预备撤离逃生的方位。 当陈九霄回过神的瞬间,蛇头“嘭”的一声,直直砸在了自己面前! 第二十九章 蛇头 漆黑的夜里,陈九霄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碧绿的蛇头。 他没敢去捡。 而是拼命控制著自己的呼吸,生怕一点动静就被察觉。 可水鬼还是看了过来。 而且在第一时间,就发出一声暴喝: “什么人?!” 陈九霄心头一沉,尚未跟对方四目相交,就被一股熟悉的杀气所笼罩。 果然。 自己的谨慎是对的。 即使一动不动,但那水鬼只往这边的芦苇扫一眼,就能发现他的存在! 电光火石之间。 水鬼猛地拔出女人肩头的匕首,回身一甩,直直扎向芦苇丛。 陈九霄心头骇然。几乎来不及思考,借著灵敏的嗅觉和对匕首轨跡的预判,整个人往旁边一滚。 与此同时,手往地上一抄。 他將蛇头抓到了手里,紧接著听到一阵破风声,堪堪擦著自己头皮飞过,斩得芦苇纷飞。 顿时,陈九霄后背冒出阵阵冷汗! 若不是对匕首、对飞刀极其熟悉,加上水鬼这会儿重伤。 自己绝不可能躲过! 心有余悸的同时,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蛇头,又凉又滑,鳞片极其硌手。 触感噁心至极。 但既然已经暴露,他没有任何理由不拿。 水鬼和女人同时看来,女人脸色猛地一惊,赫然是认出了陈九霄。 但她眼中没有半分惊讶,仿佛一早认定他会在这儿。 “哪里来的小鬼?!” 水鬼彻底恼羞成怒了。 眼看筹谋数月,拼死斩下蛇头,东西却落到別人手里。 这绝不能忍! 他狰狞地要朝陈九霄扑来,却疏忽了眼前还有人。 女人趁他注意分散,忍痛咬牙奋起,一手將匕首死死往他肩头伤口里继续扎,一手擒住他的手腕,猛地发力往外一扯! 那条手臂本就被蛇咬得皮开肉绽,肩头位置又被女人狠狠连戳几刀。 她双手同时发力,折断了伤口最深处的骨头。 就听见水鬼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整条手臂从肘部被撕开,血肉模糊地垂下来,只剩薄薄半层皮还连著。 吃痛的一瞬间。 水鬼两眼一黑,更发了疯似的拼命挣扎,一脚踹翻了女人,女人却死死抱住他的小腿。 她撕心裂肺朝著陈九霄吼了一句: “吃了它!现在就走!” “要是让他吞了,我便彻底保不了你了!” 陈九霄闻言,犹如脑海中惊雷炸响。 原来他们爭夺这个蛇头,是为了吃掉这东西?! 他心头泛起惶恐、疑惑。 却没有一丝犹豫。 几乎是女人话音落下的瞬间,陈九霄扭头撒腿就跑,手中蛇头断口处还在渗血,鳞片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自己。 但他强忍著噁心,一边跑一边把东西往嘴里送。 入口触感又凉又滑,带有河水的腥味,一口咬下去,险些被鳞片硌著牙。 而陈九霄没有就此停下。 直到咬破蛇头柔软的皮肉,一股滚烫的液体,顺著喉咙涌入腹中。 黏稠,腥甜。 陈九霄在芦苇中不断狂奔,一口接著一口往嘴里塞,任由蛇皮、蛇骨在牙齿间裂开,发出“咯咯”的声音。 一时间,仿佛有一股洪流从胃里往上涌,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感到浑身的血在烧,烧得头皮发麻,仿佛一股自己无法控制的力量,在体內横衝直撞。 “这究竟是什么……” 陈九霄一边使出浑身力气飞奔,一边感到强烈的不可思议。 他的头脑愈发昏沉。 眼前的芦苇、土坡,在视线中开始扭曲模糊。 眼看蛇头被吃下,船上的水鬼彻底红了眼,还想甩开师姐追来。 可重伤失血过多,让他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手往腰后一摸,就连匕首也全没了。 那双眼睛在月色下,露出了极度狰狞、愤怒的神色,恨不能把陈九霄生吞活剥。 他捂著断臂,咬牙看向女人,目光森然道: “我会重新找到你和那个小子。” “到那时,我会亲手割下你们的脑袋和手、脚,扔到河里面餵鱼。” 他往后一仰,翻进水里,水花溅起又落下。 人便不见了踪影。 女人死死盯著水鬼消失的方向,终於一点点泄了气,倒在船里奄奄一息。 河岸上。 陈九霄猛地察觉水上的动静平息,回过身一看,发现水鬼彻底消失了。 而那女人挣扎著想从船里爬起来。 但刚抬起手,就又软了下去,眼看就要不行了。 陈九霄压制著混沌的意识,迟疑片刻,直到確认水鬼的確不会再折返,才扭头往回跑去。 体內那股力量撞得他阵阵发懵,好在自己勉强打好了武人的底子,咬著牙竟也扛了下来。 换作从前那副弱小的身板,怕是刚刚跑出去时就一头栽进芦苇里了。 他踉踉蹌蹌来到船上,只见女人睁著眼,瞳孔却快没有神了。 一身墨绿旗袍,被划得破烂不成样子。 浑身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道伤口。肩头的血还在不断涌出来。 陈九霄晃了晃脑袋,拼命让自己清醒下来。 接著撕下衣角试图给她包扎。 这时,女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动了动: “白衣巷七號……卦馆……” “找何瞎子……” 陈九霄一愣。 卦馆? 算命的地方? 伤成这样不找大夫,找算命的? 陈九霄还想確认清楚,但女人的眼皮已经撑不出,眼看就要来不及了。 “管不了这么多了。” “伤成这样,寻常大夫恐怕也已经无力回天,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陈九霄喉头动了一下,强行压制著体內的洪流,迅速撑起船蒿动身。 眼看女人意识涣散。 他只能一边尽力更快地划桨,一边试图说话让她保持清醒: “撑住。” “要是不把你活著送到,我问谁去要那六个大洋?” 女人瘫在船板上,惨笑一声,全然没了初见时的杀气外露和从容: “放心,我死不了。倒是你家五爷,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女人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同情。 仿佛常五一死,鱼锅伙散了,像陈九霄这样的人便从此只能漂泊无依。 而听完这番话。 陈九霄本该紧锁的眉头,却不受控制地慢慢舒展开。 他的確设想过,常五会死在今晚,也目睹了他重伤撤走的一幕。 但直到真真切切,確认了他要死的消息。 陈九霄的呼吸,才真正不由自主变得急促,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兴奋了起来。 “送完了人,就立刻动身摸回去看看!” 第三十章 瞎子 陈九霄撑著船在河里转了半个时辰,踩在一条窄得只容一个锅的巷子口,看见了写著“白衣巷”的牌子,旧得漆都剥落了。 他把船拴在岸边的柳树上,抱起女人往里走。 陈九霄一路走得踉踉蹌蹌。 他感到体內洪流还在四处乱窜,冲得他头脑发昏,而怀里的女人呼吸越来越弱。 终於,他摸到了女人说的白衣巷七號。 他腾出手,在老榆木门上用力拍了两下,里头慢悠悠传出一声: “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脸从里边探了出来,灰青色的袍子,圆框墨镜,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鬍子,大概五十来岁。 这便是女人说的何瞎子。 他听到女人微弱的呼吸声,眉头紧皱起来,大抵一下便判断出对方伤得究竟多重。 他让出一条路,招呼陈九霄道:“进来。” 陈九霄背著女人进了屋里,只见不大不小的屋內,摆著一条长条桌,桌上是签筒、罗盘和几本发黄的书,墙上还有一副太极图。 整个屋子,泛著一股难以形容的陈年老木头味儿。 那瞎子指了指地上一张竹榻,陈九霄便把人放下来。 瞎子上前探了探鼻息,问道: “山海密卷呢?” 女人没反应。 “蛇呢?” 女人眼皮动了动,却抬不起来,只能艰难地抬手,往陈九霄这边指了指。 意思是他吃了。 瞎子脑袋往陈九霄这边一歪,倒也不计较蛇的事,只是嘆了口气,像在感慨机缘的奇妙。 ? 陈九霄心头泛起古怪,这瞎子难道能看见不成? 没等弄明白,瞎子又道: “这便是那个小子?” “赵姑娘看人还是准啊,你说他一定来,他就真的来了。” 陈九霄顿时更古怪了。 那女人就这么篤定自己会来? 瞎子拄著拐杖又站起来,对陈九霄道:“我姓何,外头叫我何瞎子,你也这么叫就行。” 陈九霄点了点头,还是恭敬喊了一声:“何前辈,她这伤?” 说著,他看向被瞎子称为“赵姑娘”的女人。 何瞎子摇摇头道:“我这眼睛看不清东西,她这伤我治不了……” 陈九霄登时有些傻眼。 谁知对方又话锋一转:“无妨,我叫人治——桂婆!祥婆!” 隨著一声呼喊,后头帘子一掀,出来两个穿青布衣裳的老婆子。 瞎子当即指著女人道:“抬进去,先净身,伤口別动,等我后头吩咐。” 两个老婆子立刻一前一后抬起竹塌,往后堂去了。 陈九霄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看来何瞎子还是有些奇异的手段。只不过因为自己眼瞎,只能口头指挥,让那两个老婆子替女人处理伤口。 就在他出神之间。 何瞎子上前拉起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了搭脉,接著笑道: “小子,这会儿是不是浑身发烫,脑袋发晕,有时候使不上劲,有时候又觉得力气往外涌?” 陈九霄当即点点头:“没错。” 瞎子深深感慨了一声: “那是它还没服你,那蛇比你大,比你凶,想当家做主呢。” 陈九霄似懂非懂:“当家做主?” 瞎子当即放下了拐杖,转过身去:“这是你的大机缘,可你这身子骨,扛不住这机缘,得先压一压。” 说著,瞎子转头在长条桌的抽屉里摸索起来。 陈九霄渐渐听懂了。 这蛇头的力量,他眼下恐怕难以驾驭。毕竟原本爭夺这东西的,不是练脏境的常五、盛鸿,便是疑似气海境的水鬼。 自己才刚刚迈过磨皮,离这些境界还远著。 从一开始,这东西便不该是他的。 很快瞎子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布包,解开以后,取出两粒蜡封的药丸,乌黑乌黑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黄连似的苦味。 “吃了。” 瞎子对陈九霄道。 陈九霄接过来,捏开蜡封,看著露出的药丸黑亮亮的像两颗眼珠子,甚是诡异。 不过今晚连蛇头都生吞了,他倒也不介意这些了。 想了想,陈九霄一口吞了下去,瞬间觉得舌头苦得发麻,这苦味顺著喉咙往下,到了胃里,又往四肢散开。 逐渐,他体內那股乱窜的洪流平息下来。 脑袋也渐渐清醒了。 陈九霄感到一阵不可思议。 握了握拳头,感到那股澎湃浑厚的力量中,有那么几缕,能够被自己牢牢握住不乱跑了! 他愈发惊奇。 只是那么几缕,自己的力气似乎就已经涨了一大截。 要是撞上同境界的武人,他甚至感觉自己三两拳便能打死对方! 他当即抱拳,感谢何瞎子道: “多谢前辈!” 何瞎子摆了摆手,道: “你这股劲一时半会消化不完全,吃了药丸,暂且能压住。回头你得再来卦馆,这蛇的事我慢慢跟你说。” “不过这三天內,恐怕没时间招待你了。” 陈九霄又看看后院的帘子,知道瞎子大概急著指挥那两个老婆子,给女人治伤。 他这会儿心头有无数个疑问。 他想知道这蛇究竟是什么妖物,想知道一个算命先生,又如何救死扶伤。 还有刚刚何瞎子提到的“山海密卷”又是什么? 似乎相比起那条蛇。 前面这样东西,才是女人找师弟的关键。 但眼下女人的命还没保住。 他自然不可能拖著何瞎子,给自己一字一句解释明白。 陈九霄於是恭敬道:“小子明白,今日受了前辈大恩,已是感谢万分。” 说著,瞎子又递过来一个布包。 陈九霄接过,打开,只见是十块白花花的银元。 心中顿时惊喜。 “这是谢礼,你把这吊著一口气的人送回来了,该当的。” 先前女人雇他,出的是六个大洋,他没答应下来。 这会儿,居然变成了十个! 这样一来,加上还埋在二顺子他们那儿的十个,自己手头便有二十个大洋了。 陈九霄头一回,真切感受到了兜里有钱,心头不慌的感觉。 这是在鱼锅伙这些年里,从没有过的感受。 他立刻把银元收起揣好,又客客气气道了一声: “多谢前辈,多谢姑娘。” “既然您还有要事,晚辈就先不叨扰了,三日后再来向您討教。” 说著。 陈九霄扭头要走,瞎子忽然又想起什么,叫住了他: “对了。” “赵姑娘的师弟……如何了?” 想起此人,陈九霄的心不自觉吊了起来。 他回过身去,仔仔细细把当时情况跟何瞎子讲了一遍。 何瞎子点点头道: “断了一臂,又丟了兵器,他那口气就泄了。至少半年內,他都回不来了,你且安心吧。” 陈九霄闻言,心头释然了几分:“多谢前辈指点。” 他知道水鬼没死。 自己吞了他图谋了数月的蛇头,他必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原本陈九霄还有些忌惮。 但听何瞎子这么说,他安心了不少。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陈九霄有信心不断精进武艺,直到能和水鬼抗衡的程度。 而现在,他必须儘快回去解决常五的事了。 第三十一章 血债 陈九霄从白衣巷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他一路快步往回赶,眼下晨雾还没散,靠近陈家沟子的时候,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窝棚和树影都模模糊糊的。 赶回来的时候,棚子里外到处是人,蹲著的,站著的,三五成群,低声说著什么。 没人干活,没人补网,连灶房那边都没冒烟。 忽然,胖瘦二人瞥见了他,胖子立刻叫了一声: “阿九!” “昨晚你跑哪儿去了?还以为你跟赵队长他们似的出事了,害我们担心了半天。” 眼看同伴围上来,陈九霄笑了笑安慰二人,只是道: “中途肚子疼,找个芦苇丛蹲了一宿。” 胖瘦二人闻言,脸色变了变,没再往下问。 不是信了,只是不在意。 昨晚发生了太多事,陈九霄既然平安回来了,他的去向便是无关轻重的小事。 陈九霄於是反问:“昨晚什么情况?” 瘦子在一旁道: “船队去了掛甲寺,盛家的船也在那儿,两边隔了半里地,谁也不往前,骂了几个时辰,没人动手。” 陈九霄有些意外: “没人动手?” 瘦子点点头,嘆道:“都不想打了,上次就吃了两顿好的,吃完就让人去巡河,这回再打,指不定又让谁去送死。弟兄们不傻。” 陈九霄点点头表示认同。 常五从来没把他们当人,锅伙的弟兄们本就不该替他卖命卖到这份上。 胖子也接茬道: “盛家那边也是。喊话的嗓子都哑了,愣是没人往前冲,都他妈看出来了,上头让咱们卖命,自己躲在后头。” 这话陈九霄就不敢苟同了。 常五或许还在苟延残喘,但盛家的老鬼这会儿怕是尸体都凉透了,船队躲开了水鬼,便是躲过了一大劫! 於是他直入主题问道:“五爷回来过吗?” 一听到这问题,胖瘦二人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胖子压低声音,对陈九霄道: “这会儿就在棚子后头的小屋里呢。” “后半夜他自己走回来的,当时浑身是血,嚇得起夜的弟兄魂都没了。说是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头了,到现在也没动静,谁叫也不应。” 陈九霄仔细听著,慢慢琢磨出了常五当下的状態。 要是能强撑著走回津城的宅子里,常五不可能才到锅伙就停了下来。 昔日吃人的老虎奄奄一息,会回到野兽堆去么? 他不行了,扛不住了。 所以只能走到这儿。 陈九霄闻声,继续往窝棚走去,只见弟兄们三三两两討论著什么,表情都不是很好看。 都是在聊常五。 眾人被鲜血淋漓的常五嚇得不轻,这会儿个个脸色还是煞白的。 “我瞅著那血,怕是不行了……” “要不再去看看?五爷这些年……对咱们不算差吧?” “不算差?两顿饱饭,就叫你往死里巡河,这叫不算差?” “五爷要是没了,那咱们的卖身契……” 陈九霄默默听著,弟兄们態度各异。 但唯一相同的,便是都远远望著常五所在小屋的那扇门,迟疑著不敢过去。 儘管他们眼中满是好奇、仇恨,很想知道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赵姑娘说过,常五扛不过去了。” “哪怕是练脏境界的武人,到这份上,怕是也使不出劲了。” 陈九霄默默想著,心中莫名燥热起来。 生怕再晚一点,常五就已气绝身亡。 到那时,便什么仇也报不了了。 於是他没再多想,抬脚就往那扇门走。 一时间。 四周正纠结扯皮的渔夫们,全都惊了,胖瘦二人脸色大变。 “阿九!你干嘛?” “你疯了?!” 胖子压低声音喊他,瘦子想赶紧过来拉住他。 但陈九霄的动作没停。 他一直走到那扇门前,站住了。 身后顿时一片安静。 无数的目光匯聚到了他身上,有震惊的,疑惑的,钦佩的,还有等著看好戏的。 陈九霄心如止水,脑海中没有一丝杂念。 他想的很简单。 没人敢进,那我进。 顷刻,他推开了那扇门,身后顿时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呼声,接著议论声又大起来。 …… 屋里很暗。 在陈九霄推门之前,常五不知道躺了多久,只听见外头的嗡嗡声犹如苍蝇,吵得人头疼。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嫌恶: “一群蠢货……” 常五这会儿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九节鞭断成两截散落在地上。 整个人瘫在木头板子做成的床上,眼神逐渐放空,捂著心口附近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连褥子都被染透了。 “河神……” 常五撑著昏沉的眼皮,喃喃自语著。 昨晚的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 自己领著长脚吴和矮子来到三岔河口,先是跟盛家老鬼过了两手,之后水鬼便现身了。 此人实力远超过他们的预计。 常五不得不跟盛鸿,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联手,结果转眼自己跟盛老鬼手下的武人,被水鬼杀了个七七八八。 长脚吴一双眼珠子被水鬼挑了出来,人沉到了河里。 矮子见势不妙,居然中途就跑了。 最后只剩下他和盛鸿,还有那个女人。 他原本已经防著盛老鬼了。 盛鸿说自家只有两条枪,而在先前的乱战中,都已经被自己的九节鞭打飞了。 可谁承想盛鸿耍了自己,还安排了第三个人埋伏在岸上。 等常五被水鬼接连砍中,这畜生居然吹口哨,让手下人朝自己放冷枪。 子弹打进了他偏心口的位置。 常五一下彻底遭不住,拼著最后一口气撤了出来。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河神,只好放手给他们去爭。 “杀千刀的盛老鬼,杀千刀的水耗子……” 常五心中涌动著止不住的恨意。 恨盛老鬼算计自己,恨自己没能抓住河神,眼看就要丟了性命。 好在自己平日在锅伙里的威压够盛。 自己已经伤成了这样。 竟然半天没一个人敢上来要自己的命。 常五知道,他们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著的时候,门响了。 “……谁?” 常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接著听到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走进来,到床边之后就站住了。 他竭力睁开眼睛,眯著眼辨认了一会儿。 慢慢才认出,眼前神色冷峻的年轻人,是陈九霄。 …… 第三十二章 血偿 “是你。” 常五那张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错愕。 本以为头个推门进来的,会是跟了自己二十年以上的老人,甚至想过伙房的伙夫,会给他端一碗热水进来。 但却是这个小子。 这个自己差点都忘了的小子。 常五不知为何,从陈九霄眼中感受到一抹锐利和森然,不禁觉得自己可笑。 瘫在床上动弹不了,竟然连个半大小子,都能让他心有忌惮了。 如今没人能保护自己了。 长脚吴死在了水里,矮子跑了。自己的九节鞭,也断成了两截。 常五咳出一口鲜血,顺著嘴角蔓下来。 强撑著维持威严道: “外头那些人,是不是都在等我死?” 陈九霄淡淡道:“是。” 此刻,他可以確定常五已经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如今他看见的,只是尸体腐烂的过程。 既然如此,自己自然也就不必低头俯首,收敛锋芒。 常五颇为意外地看向一脸冰冷的陈九霄: “那你呢?” “……是等不及了?” 陈九霄没有说话。 常五又剧烈地咳了两声,桀驁的眼神中,已经显露出深深的疲態: “你跟著我的这些年,没有饿死,锅伙管吃管住,病了有人熬药,伤了有人换药。逢年过节,有顿好的。我对你,不差吧?” “若是没有我,你、他们,在这条河上算什么?早被人吃了……” 陈九霄忽然道: “那年我想跑,你抽了我不多不少整整七鞭,我趴了半个来月才下床。” “后来泡在水里,那些疤不知泡烂了几回。” 常五忽然沉默了。 其一,是因为陈九霄说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在诉苦,不是在翻旧帐,只像在平静地讲一件往事。 其二,便是常五早记不得这些了。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其实陈九霄看著常五,心头也有些恍惚。 他从没看过常五如此狼狈,甚至低声下气到要跟自己拉关係。 儘管他仍旧一脸不甘。 但如今只是个风一吹就散的空壳子。 眼看常五没吱声,陈九霄只能顺著继续往下讲: “五爷这些『恩情』,陈九霄报不完。” “眼下能做的,不过是送五爷一程,让你安心去。另外,替五爷照顾好锅伙这些弟兄,打理好你在津城的宅子、財物。” 常五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明白陈九霄这是要杀自己,这一字一句,都像匕首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说著。 陈九霄已经默默抽出腰间杀鱼的刀。 那刀是鱼锅伙里给的,现在,他要还给常五。 常五强忍著痛楚,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呼起气来。 眼中涌现出浓烈的不甘。 他呆呆盯著屋子的顶棚,双眼放空,甚至已经渐渐出现了幻觉: “那东西……若是我吞下了那东西。” “如今一切……就不一样了。” 陈九霄微微诧异,没想到常五死到临头仍然在记掛那蛇,大概是执念太深了。 旋即,他回復平静。 一字一顿地对著常五道: “那蛇,我吃了。” 话音落下,常五原本已渐渐失去生气的双眼,忽然爆发出疑惑、不可置信的情绪。 他竭力转动脑袋,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陈九霄: “……你说什么?!” 他不敢置信,不知道陈九霄从何知道蛇的消息,接著怀疑他在誆自己。 陈九霄却道:“我看见你中枪逃跑,后来那蛇头被人砍了下来,落到了我手里。” 常五的瞳孔一缩,这下终於信了陈九霄的话。 自己回来时,可从没跟锅伙的人交代过受伤的细节。 原本的怀疑,变成了震惊、不甘和荒谬。 他喘著粗气,喉咙里不断挤出破风箱似的声音。 自己筹谋那么久,赌上了一切。 最后得到那蛇头的,不是自己,不是盛鸿那个老东西,不是水鬼。 竟然是这样一个小子?! 他无法想像,陈九霄是如何在那些高手之中,抢到如此价值连城的东西。 常五看向陈九霄的眼中,逐渐流露出惊恐和困惑: “我……不明白……” 陈九霄微微蹙眉,常五的气息越来越弱,吴越乡音又太浓重。 他愣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对方究竟说的什么。 但他不打算回答了。 陈九霄盯著常五,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那蛇,究竟是什么?” 常五没说话,瘫在床上,隱隱抽了两下,整个人逐渐泄了气。 陈九霄嘆了口气。 他很想知道有关那条蛇的事。 为什么它会正好那个时间出现在那儿,为什么吞下蛇头,能获得如此匪夷所思的力量。 这世上的这些妖诡,又是怎么回事? 但看来常五是不会跟自己解释了。 他只能回头去问何瞎子。 常五的眼神变得绝望,讽刺,涣散。 陈九霄攥紧了锈得有些发黑的杀鱼刀。 这些年的仇恨、愤怒,全部匯聚到这一刻的时候,反而让他变得无比平静。 紧接著。 搏刺术的手法,被天衣无缝地融进这杀鱼刀当中。 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鲜血漫天喷洒,常五的脑袋“咕咚”一声,西瓜似的滚落在地。 “叮!熟练度+400!” 搏刺术(小成400/6000) 屋子重新归於平静。 陈九霄握著刀,盯著仇人的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急促起来。 神色平静,心绪却激盪万千。 这些年来积压的仇怨、愤懣,泄洪般涌了出来,叫人难以言喻的畅快! 从今以后,再也不用寄人篱下。 再也不用被人拿捏著性命。 再也不用忍飢挨饿,趁夜才能摸出去悄悄练武! 倏忽,他四下看看,走向角落里一个上了锁的桃木箱子。 “咔嚓”一声。 陈九霄一刀断开了锁,翻开箱子,里面放著一沓沓的卖身契。 有自己的,还有锅伙所有人的。 他全部拿起来收好,又回到常五眼前,默默捡起了地上断成两截的九节鞭。 【是否装备『断裂九节鞭』?】 陈九霄不假思索道:“装备!” 已装备物品:断裂九节鞭 品阶:1阶 装备效果:可获得游龙鞭法(可升级) 备註:断成两截的九节鞭,在常五手中杀伤不下数百人,游龙一出,万敌授首。装备满12小时,即永久获得该装备的装备效果,可通过提升熟练度升级效果。 陈九霄目光炽热。 游龙鞭法,跟虎尊拳威力相当的一门功夫。 这些年常五纵横漕帮,在津城混得风生水起,全都仰仗於它。 如今,终於落在了自己手里! 第三十三章 把头 陈九霄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刀已经收了起来。 外头那些人还站在原地,直勾勾地往这里瞅,心中犯著嘀咕。 当他开门往外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著他,却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 直到陈九霄走到人群跟前,站住,平静地道: “五爷走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儘管早有预料,但眼睛还是瞪得死大。 有人茫然,有人激动叫好。 但看向陈九霄时,都不自觉多出一份难以形容的钦佩。 没人想到他的胆子那么大。 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小子,一时变得他们全都看不明白了。 锅伙的弟兄们纷纷围上来追问: “阿九,你究竟看见什么了?” “五爷走前说了什么?!” 陈九霄无心回答。 很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让所有人七嘴八舌的问题,全都戛然而止,眼睛牢牢地盯著他。 那叠他从常五箱子里翻出的卖身契。 “这是……咱们的契子!?” 人堆里,胖瘦二人中的胖子最先喊了一声,语气满是惊愕和激动。 没等所有人回过神来。 陈九霄攥著这几十份卖身契,径直走到棚子里熬粥的大锅跟前,添柴、生火。 眾人一时不知所措。 紧接著,就看见陈九霄望著灶膛,將契子一张一张扔进火里。 火焰熊熊燃烧,毒蛇般一口吞掉契子。 “阿九,你——” 胖子目瞪口呆看著他的举动,渐渐大伙围了过来,所有人都张著嘴,震惊得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陈九霄拿起写有自己名字的那张契子。 看了看,一同扔进火堆。 他眼中倒映著跃动的火苗,亲眼看著所有纸张在火里捲曲、发黑,化成了灰。 然后缓缓起身,看向大家道: “从今往后,咱们每一个人,都自由了。” 整个窝棚,顿时陷入寂静。 接著。 眾人眼中爆发出精光,不可置信地看向陈九霄,钦佩而又激动。 胖瘦二人当即衝上来,兴奋地熊抱了他一下,大声嚷嚷著: “阿九,就知道你是个有种的!” “你救了咱们所有弟兄!” 眾人也隨之狂热起来,互相看看,恍惚得有种不真实感。 “常五真死了,咱们真的再不用受那窝囊气了?” “阿九亲口说的,假不了!” “可,锅伙怎么办……” 短暂的兴奋过后,大家登时意识到一个相当严峻的问题,瞬间被拉回现实。 陈九霄眉头也微微一紧。 的確。 常五没了,可锅伙还在,这条河还在,城东的鱼市也还在。 这世道跟某些规矩,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活而改变。 眾人又忧心忡忡议论起来。 “商会肯定会来人吧?” “到时再来个比五爷还狠的把头,咱们岂不是白高兴一场?” 聊到这里,有人苦著脸蹲下去,不说话了。 接著便有身强体壮的,咬咬牙道: “除非咱们自己选出个把头,去跟商会的人谈。” 旁边的弟兄苦笑起来: “谁去?你?” “能支起一摊子势力的把头,要么有枪,要么有拳头。咱们这些人撑船的撑船,补网的补网,谁能跟商会的人打上交道?” 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诚如所言,想做鱼锅伙的把头,最起码也该是入了门的武人。 否则,拿什么让上边下边的人都服气? 这会儿在人群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起来,像在酝酿些什么,忽然走到陈九霄面前使了个眼色。 赫然便是老王。 “阿九,过来。” 老王歪了歪头,示意陈九霄到一边谈话。 陈九霄不知道什么意思,跟了过去,一路走到快临近码头的地方。 四下没了人,老王又到处瞅了瞅,这才压低声音道: “昨晚,怕是经歷了不少事吧?” 陈九霄一怔。 接著反应过来。 河神的事,他一开始就是从老王这里打听的,老王还跟自己一同见过穿旗袍的赵姑娘。 昨晚常五摆出这么大架势。 自己又半路从船队开溜,之后胆大包天地进门,送了常五最后一程。 老王就算看不透事情的全部,至少也琢磨过味来了。 陈九霄看得出,老王虽然狡猾,但人不坏。 於是也含糊答道: “什么都瞒不过海生哥。” 王海生,便是老王的全名,这会儿陈九霄叫得亲切,也透著不见外的意思。 老王会意地点点头,双手插进衣袖里边: “你的事我不多问,只是锅伙的事情,我想跟你谈谈。” 陈九霄闻言,大抵猜出了什么。 老王眼看陈九霄也不藏著掖著,也坦诚道: “我不瞒你,六哥死的时候,我就偷偷找到了他的帐本,全都仔细收起来了。” “鱼市上那几个看摊子的,也跟我那么多年交情,都熟。只要你肯去跟商会谈,我能立马帮你把摊子重新拢起来。” 陈九霄微微诧异。 他没想到老王提前做了那么多准备,看来他的確一早嗅到风头不对,开始未雨绸繆。 如今意思也很明白。 老王看得出来,自己是唯一有底气跟商会去谈,接任把头位子的人。 他想让自己拢住锅伙这群人。 如今王海生这边,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陈九霄暗自琢磨起来。 老王见状,又继续道: “你不用太担心。商会那边,在乎的是钱,不是打生打死。你去谈谈没有危险,不成再说。” “至於锅伙……咱们把五爷那宅子卖了,把窝棚一修,新屋子一盖,让弟兄们日子好过些,往后你抽水不像五爷那么过火,人心不会散。” “说实话,在我看来,只有你做这个把头,大伙才不算重入火坑。” 陈九霄被说得隱隱心动,看向老王信任的眼神,也莫名被触动了几分。 作为锅伙的把头,抽水是正常不过的,毕竟是自己出力护著大伙。 只要不像常五那样拿人当畜生,良心过得去就好。 他想起何瞎子说的话。 自己体內那股力量还没消化完全,回头还得去卦馆。 练武要花钱,买药要花钱。 如今他拢共二十块大洋,自然撑不了多久。 锅伙的弟兄需要自己。 自己也需要他们。 想了想,陈九霄终於点了点头:“成。这件事,我来办。” 第三十四章 青天 谈定以后,王海生便急著回去宣布,好儘快稳住锅伙的人心。 刚一转头,陈九霄便想起什么,又叫住他道: “对了,海生哥。河神的事,你还知道些什么?” 老王一顿,回过身表情微妙起来。 他无奈地笑笑: “阿九,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瞎咧咧,这事,如今恐怕我没有你了解了。” “不过放心,你的事我不会在外边多嘴。” 陈九霄闻言,点了点头。 看来这事只能去问何瞎子了。 只不过,他说这三天他没空招待自己,估计得再等一等。 旋即,陈九霄跟著老王一路往回走。 方才陈九霄从常五的屋子里出来时,很多弟兄的注意力,便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王海生煞有介事把他叫走,自然也让人觉得蹊蹺,便私下议论起来。 两人这一回来,眾人便第一时间看过来。 老王立刻招呼眾人道: “弟兄们,阿九说了,他替咱们去商会谈!这个新把头的位置,咱们不用指望外人了!” 王海生的声音传进鱼锅伙眾人的耳朵里,大家都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阿九去谈?商会能认么?” “想做把头,最起码得是个入门的武人吧……这样贸然去了,怕不是要被对方小瞧。” 旋即,一个年纪颇大的老渔夫站出来,他模样被晒得黢黑,脸上皱眉如同老树皮的纹路: “阿九,你心善我们知道。” “可光凭著一腔意气,去商会见人,恐怕是要挨欺负的。” 陈九霄闻言,目光扫过眾人。 锅伙的弟兄们看向自己,有担心的,有质疑的,总之神色都不好看。 王海生见状,赶紧在一旁拢住局面道: “哎呀,阿九既然说要去,自然不可能是空口白牙。” 说著,他拼命给陈九霄使眼色,那意思是“露一手”。 陈九霄会意。 他当然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做把头。 大家不知道他的底细,担心是正常的。 常五、盛老鬼才刚死,水鬼的余威也仍影响著津城,自己的搏刺术、虎尊拳之流,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显露。 但光是露武人的身份,倒也无妨。 毕竟自己在津城混跡,要跟这三教九流打交道,总不能永远藏在这阴影下。 想著,他看看大家,转过身往棚子门口走。 眾人一时糊涂,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顺著他走的方向看去,就看见常家的旗杆还立在门口,上头掛著蓝布幌子。 陈九霄抬头看了看。 旋即,抬起拳头猛地一拳砸了出去。 没有运用任何武学,光靠体內那几缕洪流中攫取的力量,光靠磨皮过后坚实的拳峰。 “咔嚓”一声! 碗口粗的木桩子,从中间断成两截,蓝布幌子落下来,盖在地上那堆烂木头上。 围过来的眾人,顿时全部僵住,一片死寂! 年纪稍大些的,都知道这木桩多结实,埋得有多深。 这根旗杆在门口立了十几年,常五不倒,它也一直不倒。 但如今却变了。 “……阿九,竟然练过武?!” 胖瘦二人霎时目瞪口呆,混跡在人堆里愣得一动不动。 看著陈九霄逐渐高大的背影,顿时认不得自己这个同伴了。 王海生稍稍克制住了几分,但眸子里也涌现惊喜的光芒。 他这下终於確认了,自己没看错人! 老王当即兴奋地吆喝起来: “这下服了?都看见了?” “阿九来了,锅伙就太平了!阿九来了,咱们的天就有了!” 说罢,老王扭头跑来搂陈九霄的胳膊,在他耳边激动道: “阿九,九爷。” “你这一拳,够他们记上三年!” 眾人眼中的疑虑,终於全部打消了,巨大的震撼衝击了锅伙的每一个弟兄。 所有人刮目相看,顿时服了气。 甚至连陈九霄刚刚进常五的屋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他们脑海中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阿九竟有这样的本事!?” “这下好了,终於,有人能替咱们锅伙主持公道了。我相信阿九不会害我们。” “眼看就要封河了,船出不去,鱼打不了,这会儿站出来,一点油水都没有,除了为咱大伙出头,还能图什么?” 眼看大家对自己如此信任。 陈九霄看看老王,深吸一口气,站出来道: “既然大伙没意见,我便定几条规矩。” “第一,往后打渔没有定额,打到多少就是多少。除了给商会的抽成,归我那份,比五爷少六成。” 这话一说出来,眾人眼中纷纷亮了起来。 陈九霄自认不是来做第二个常五的。 他只想替锅伙出面扛事,落得一份辛苦钱,好供自己练武、吃穿罢了。 接著他道:“第二,往后打渔的地方,大家轮著来,三岔河口那片肥的,今天你,明天我,后天他,挨著排。谁也不许占著不让!” 胖瘦二人一听,大为惊喜:“当真?” 他们可吃了太多在下游捞鱼的苦,要说还是同样苦出身的当家做主,知道他们的不易。 陈九霄点头应下,接著道: “第三,往后出船收工没有死规矩,也不用日夜巡河。 要是想早出晚归多打会儿,也没人拦著,你们自己定。” 说到这里,人群中已经有人攥紧了拳头,心头激动不已。 “之前打渔全数上交,打多打少五爷说了算,能吃多少饭,也得看他脸色。” “往后要是真能落下一多半,那日子便好起来了。” 听到这里,锅伙的弟兄们不自觉感到浑身都有劲了起来。 日子,又有盼头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感到压在嗓子眼的愤懣、不满,在剎那烟消云散。 接著不自觉眼眶就红了。 眼看陈九霄说完,王海生当即上前补充: “大家放心,冬天封河,阿九到时会找商会要別的活,不至於让大伙饿死。” “无论如何,往后大家都还是在一个锅里吃饭的弟兄!” 陈九霄闻言,深感老王还是仔细。 接著王海生便过来附耳道: “商会我想法子联繫,鱼市那里我去跑,你只需要到时出面就好。” “五爷的宅子,我也会抵押出去,拿出一笔给弟兄们翻修窝棚,改善伙食。总之,这钱是你和大伙的。” 陈九霄闻言,放心地点了点头。 王海生人善心细,让他重新挑起帐房的大梁,自己放心。 陈九霄的確抽不出时间应付这些事。 他得继续练武。 一丝不苟,毫无懈怠地练武。 毕竟无论是想让商会点头,承认自己这个锅伙的新把头,还是何瞎子、水鬼那儿的一摊子事。 都需要自己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 而眼下,便得从常五留给自己的“游龙鞭法”开始。 第三十五章 鞭法 锅伙的事告一段落,陈九霄便和王海生分头办事去了。 陈九霄独自回了当初埋二顺子和小桨那片林子,挖出帐房留下那十个大洋,又给两人立了牌子。 如今风波尘埃落定。 自然也就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揣著大洋往回走,陈九霄还是有种奇异的感觉。 之前常五还在,船队天天按规矩出船,除了往返鱼市的老王等人,大家两点一线,谁都不能乱跑。 如今没了束缚。 自己想往哪儿走,便往哪儿走,顿时觉得整个津城都开阔了起来。 只是眼下放眼这片地方。 他最想去的,还是何瞎子的卦馆。 只可惜得至少三天后才能上门,进一步了解关於那蛇跟水鬼的事。 陈九霄如是想著,又回到陈家沟子附近的林子。 如今他也不用专门躲著,熬到夜里再习武,往后的路豁然开朗许多,心情也轻盈了几分。 午后太阳还高悬著。 自己装备栏里的九节鞭,便已经满了十二小时,让自己初步掌握了游龙鞭法。 陈九霄將装备卸下,两截断裂的九节鞭,便出现在了自己手中。 与此同时,“游龙鞭法”也隱隱浮现在脑海当中。 陈九霄陷入思考。 如今自己的搏刺术、虎尊拳都是近战之法,靠著那股洪流滋养出的一身蛮力,自己恐怕在同境界之中近战已然无敌了。 至於远战。 一手飞鏢虽然也算远战能力,但终归上限太低。 眼下有了游龙鞭法,自己的可能性才算真正拓展了出去。 “若是一手搏刺术和拳法,逼得对方不敢与我近战,不得不拉开距离。” “而后再使出这『游龙鞭法』,怕不是能逼疯敌人?” 陈九霄暗暗设想著。 但看看手中两截鞭子,他又暗自嘀咕起来: “只不过断鞭,能练么?” 他这时才发觉,自己疏忽了这一点。 这会儿再折返回城里,找一家兵器谱选称手的鞭子,那就太耽误时间了。 他看看手中的两截鞭子,中间断裂的截面极其整齐光滑,像是被水鬼一刀砍断的。 他不禁感嘆水鬼的实力之强。 同时,也对自己学会搏刺术感到暗暗的庆幸。 陈九霄掂了掂傢伙,感到一边重一边轻,似乎重心全变了。 但还是决定先试试: “九节鞭对入门者来说太长,或许断鞭的长度反而刚刚好。” 接著他拋开杂念,准备开始磨练鞭法。 “鞭法讲究的是软中带硬,刚柔並济,软的时候像绳子,能缠能绕。硬的时候像铁棒,能砸能扫……” 他暗暗复述著烙印在心头的武学。 接著明悟到一点,在正式练游龙鞭法前,得先扎实打好用鞭的基本功。 手腕轻轻一抖: “练鞭不能急躁,第一步要先画圈。” “以身体带动鞭子,就仿佛鞭子是手臂的延伸,鞭隨心动……” 说罢,他站好步法,转动手腕。 鞭子甩出去,转回来,一圈,两圈,三圈…… 陈九霄勉强画出歪歪扭扭的圆,正兴奋自己进展喜人,忽然动作稍快一点,铁鞭子“啪”一声抽在了自己肋骨上。 “嘶——” 陈九霄倒吸一口凉气,感到一阵吃痛。 好在如今身板硬,自己又是胡乱甩的,虽然挨得结结实实,皮肉却没什么事。 像当初被常五打得皮开肉绽,並非易事了。 “果然不是容易练的兵器,想耍到出神入化恐怕不简单。” “鞭不伤己,方能伤人!” “再来!” 陈九霄咬牙继续甩动铁鞭,一圈接一圈,谁想短短功夫,肋骨挨了十几下,小腿五六下,就连后脑勺都狠狠被抽了一下。 好在,浑身东疼一块西疼一块之后。 他一连甩了三百圈,总算勉强有些样子了。 站在林子中间,再次甩动鞭子,逐渐如指臂使。 鞭子扫过树梢,猛地颳起一片木屑! 刷! “这下,能练招式了吧?” 陈九霄惊於自己进展神速,大概是练了搏刺术和虎尊拳以后,自己身体素质大大提升,对一些武学的基础动作,也都已经滚瓜烂熟。 尤其这鞭法,也极其讲究腕力。 毋庸置疑。 若是再入手其他武学,自然也会事半功倍起来。 他再次开始回忆脑海中的招数。 接著深吸一口气,断鞭悍然甩出! “金丝缠葫芦,手腕要活,鞭要贴著走!” “乌龙进洞,鞭贴地走,专缠脚踝!” “力劈华山,鞭快如电,力沉如山!” 陈九霄一遍一遍复述著招式,手中动作渐渐熟稔,铁鞭打出破空声,扫过树梢,激起片片枯叶! 与此同时。 熟练度也飞快上升。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中间几次失误,陈九霄又结结实实拍在了自己身上,疼得他牙齿一酸。 但他却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从日头西沉,一直到夜幕漆黑不见五指,他就这么孜孜不倦练著。 直到夜深人静万籟俱寂。 他才彻底力竭,甩掉手中的鞭子,气喘吁吁靠坐到大树下,浑身青筋暴起。 然而眼中也充满贪婪与兴奋。 “呼……” 陈九霄长出一口气,抬头看著眼前变化的小字。 游龙鞭法(入门513/3000) “果然,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在我打好武学底子,付出更多的时间以后,提升熟练度的效率,也就大大加快了。” 他还能依稀回想起。 自己第一晚跑到河边,苦苦磨练搏刺术的时候,不过堪堪攒下100点熟练度。 当时他还觉得习武、变强遥不可及。 眼下想突破游龙鞭法入门,自己可以掰著手指数日子。 他要琢磨的已经不只是如何入门,而是怎么儘快把手中的武学,提升到小成、精通、大成,甚至圆满! 当然,还有继续提升境界! “光有招式,力量不够,也是行不通的。” 陈九霄暗暗想著:“磨皮过后,便要想办法完成锻骨了。” 所谓锻骨,便是淬炼骨骼,提升骨头的硬度和整体力量。 他眉头微微蹙起: “要是没记错,想完成锻骨,光靠挨打是不行的。必须配合特殊的药浴和锻骨功法。” 陈九霄意识到,自己得想办法,找一件附带锻骨功的装备。 另外再找何瞎子打听一下药浴的事。 这无疑是习武的又一道门槛。 即使你真的勤学苦练,靠著付出傻力气,侥倖熬过了磨皮阶段。 没有药浴,没有锻骨功法,照样跨不过下一个境界。 但自己必须变强。 无论为了让渔业公会心服口服,认下自己这个新把头,还是对付此后回来復仇的水鬼。 他都得变得更强! 想到这里,陈九霄重新爬起来,收好九节鞭后,又孜孜不倦磨练起其他武学。 一招一式。 一遍又一遍。 …… 第三十六章 新佛 练完鞭法,陈九霄又將各门武学都仔细练了一阵子,一直到后半夜才停手。 毕竟如今没人再能管束自己,时间也不必拮据著用了。 最后回到窝棚时,陈九霄心满意足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小字。 搏刺术(小成511/6000) 虎尊拳(小成306/6000) 飞鏢(入门200/3000) 游龙鞭法(入门513/3000) “如今各种武学手段,勉强算是丰富,最紧缺的便是药浴和锻骨功法了。” “无论万般手段,提升境界才是第一要务。” 陈九霄心中念叨著,虽然拖著疲惫的身子,迎著月亮回去睡大觉了。 …… 翌日。 估衣街口。 作为津城颇具市井气的地段,天还没亮透,这里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卖菜的把挑子支在路边,卖糖人的扛著草把从人缝中挤过,一路吆喝著。 几家早点摊子冒著热气,白雾一团一团往天上飘。 陈九霄和王海生坐在一条巷子尽头,看著摊主站在一口大锅前忙活。 锅里的滷子咕嘟冒著泡,酱色的汤汁香味浓稠,旁边案板上摞著切好的锅巴,看著便馋人。 王海生要了两大碗嘎巴菜和俩烧饼,跟陈九霄埋头在条桌上吃起来。 今早陈九霄难得睡饱睡足,才精神充沛地醒转起床,出了棚子,感觉锅伙像换了个地方。 没人催著出船,没人盯著巡河,弟兄们陆陆续续在码头往返,轻鬆快活了许多,眼中也有光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他跟王海生进城,也是为了给弟兄们买些肉开开荤。 练武耗力气。 以前吃不饱,陈九霄只能咬牙顶著饿。 如今不用再拮据,他便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毕竟昨天苦练一天,消耗比从前还大。 他咬一口烧饼溜边喝一口嘎巴菜,只觉得又烫又香,吃得额头渗出汗珠,胃里和后背都暖烘烘的,整个人像泡在热水里。 从前在锅伙,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又吃过几顿这样的饱饭? 王海生坐在他面前,嘿嘿笑著,津津有味吃乾净嘴里的烧饼,又舔了舔手指: “香吧?” “这嘎巴菜,全津城找不出第二家。” 说著,两人听到隔壁桌几个穿著短打的苦力,一边啃烧饼一边閒谈著。 “听说了吗?三岔河口那事儿。” “怎么没听说,河上漂著那些个尸首,血淋淋的忒嚇人,都是盛家和常五爷的人,不知究竟为啥打起来的。” “说是常五跟盛家老家主,都没了,好像还跟那水鬼有关係……” 说到这里,人堆里传来一阵讶异的反应。 接著又往下聊道: “要这么说,这两家没了,总得有个新把头出来笼络局面吧?” “常五跟盛老家主,可都是从漕帮那会儿就混跡河上的老把头了,也不知谁有这本事接手……” 陈九霄听著隔壁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自顾自吃著早点。 王海生脸色微妙地笑笑,喝乾碗里的最后几口汤,悄声凑到陈九霄跟前: “这消息在津城传开了。虽说都不清楚究竟出了嘛事,但已经叫说书的编成段子了。” “说是『月黑三岔起风波,两家血染海河浊。龙头落地无人见,从此城东换新佛。』” 陈九霄抽了抽鼻子: “新佛?” 作为那一晚乱战的最大受益者,锅伙推举出来的新把头,他觉得这名號倒有意思。 王海生接著道: “跟公会见面的日子定了,后天早晨。佛台坐不坐得稳,就看这一口气了。” 陈九霄点头应下。 算算时间,后天他本该去卦馆见何瞎子,顺便看看赵姑娘伤势如何了。 但现在看来,只能先走一趟公会了。 老王沉吟了一下,又道: “五爷的宅子已经押出去了,该分给你和弟兄们的,一个子都不会少。” “无论公会那边是什么意思,咱们先痛快了再说。” 陈九霄笑笑: “还是海生哥利索,这么快就把事情办妥了。” 他的確没想到,王海生动作那么快。 才一日工夫,稳住了鱼市那些摊贩,约定了公会的人,顺手还把常五的宅子押了出去。 否则,他们眼下也没有这笔钱用来给弟兄们开荤。 “三爷那几个小妾,你猜怎么著?” “昨儿一早人就全跑了,大概是早嗅到了不对劲,屋子里也都翻得乱七八糟的。幸亏房契压在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没让她们找著。” 陈九霄默默听著,又想起什么: “盛家那边,也散了吧?” 王海生左右看看,又压低了几分声音:“我听鱼市上的人说,盛老鬼一死,队伍就全散了。有几个想主持大局的,拢不动,没人服。” 陈九霄並不奇怪。 毕竟那一战,常五和盛鸿把手下的武人全带出去了,最后被杀了个乾乾净净。 两家如今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压住手下弟兄。 这时老王心思一动:“你说,要是咱们把他们也拢过来……” 陈九霄眸子里泛起一丝波澜。 他想了想,只是淡淡道: “先过了公会那一关,其他的事,回头再说。” 王海生看看陈九霄,微微吃惊,感到他似乎有股超乎常人的稳重。 他没有急功近利。 毕竟盛家那批都是外人,天南海北,没有锅伙的弟兄好说话。 如今公会还没点头。 这时候贪图盛家,確实贪多嚼不烂。 “成,慢慢来。” 王海生一口答应下来,心底愈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没做错。 陈九霄清楚,有多大本事,挑多大的担子。 自己答应做这个把头,除了想赚点碎银子,也是出於跟锅伙弟兄的些许恩情。 盛家的那些人,他暂且管不了。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不断练武、练武、练武,直到自己长成参天大树,才能考虑去荫蔽他人。 而且是值得荫蔽的人。 否则,自己连公会、连水鬼都对付不了。 就要一口气替那么多人挑起担子,负起责任,他自认没那么高尚。 “一切都得看后天,公会那边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陈九霄想著,眼中隱隱有火苗跃动。 吃饱喝足,他起身跟王海生去肉摊子买肉,等回到窝棚里,自己还得继续磨练武艺。 为后天去见公会的白二爷,做好一切准备。 第三十七章 谈事 两天后,津城,劝业场。 巷子里一座二层小楼,外头看著僻静,屋內却人声鼎沸,上头的牌匾已经模糊,只能依稀看见烫金的“津门春”几个大字。 陈九霄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王海生跟在他身边,指著那牌子道:“这楼下是卖茶叶的,楼上是个茶社,渔业公会平常谈大事,都在这儿。” 陈九霄目光没移开,仍看著牌子。 今天,自己就得在这座二层小楼里,把事情谈定。 他要做鱼锅伙的新把头。 陈九霄和王海生上楼时,人基本已经到了。 楼上宽敞的房间里,摆著七八张八仙桌,靠窗的位置,一眼能望见津城的繁华地段,人声鼎沸,电车开过,好不热闹。 陈九霄一眼扫过去,只见五六个人分散坐著,有的穿长袍,有的穿短打,年纪不轻,架势挺沉。 他知道,这些都是水上、码头上有些脸面的把头。 他们三三两两说著话,即使自己上来,也没人往楼梯口看,像是全然没看见自己。 正中间那张桌子,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穿鼠皮袍子的男人,看著气定神閒,没掺和到把头们的閒谈里,手里捏著一对核桃慢慢转著,身后还站著两个人。 这便是渔业公会的副会长,白二爷。 “二爷。” 王海生看向那人,恭恭敬敬喊了一句。 没人搭茬。 不仅白二爷没有反应,旁边几张桌子的人,也跟什么都听见似的,继续閒扯著。 “昨儿个鱼市上那批黄花鱼,价钱压得够低的。” “可不是,盛家、常家倒了,没人拢起局面,乱著呢。” 陈九霄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没有一个人往他们这边看,就仿佛他俩只是端茶倒水的伙计,站在那里等著听吩咐。 他渐渐攥紧拳头。 直到这一刻,坐在中间的白二爷,才终於徐徐开口道: “来了。” 声音不高,像是隨口一问。 这是仍然没把人放眼里。 王海生闻言,当即上前奉茶,替陈九霄收著面子: “二爷。”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阿九,咱们锅伙想推举的新把头。” 这时候靠窗那张桌上,一个四十来岁,颧骨高耸的瘦长脸,往陈九霄这儿深深看了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眸子里满是狠厉。 王海生脸上露出几分忌惮,悄悄在陈九霄耳边道: “这是徐江。” “陈家沟子往东那片,是他管著,跟咱们挨著。他覬覦五爷的地盘很久了,眼下五爷没了,你冒了出来,他恐怕不会给你好脸色。” 陈九霄毫不忌惮,以同样的眼神看了回去。 徐江当即冷哼一声,放下茶碗道: “二爷,我听说常五底下有人想接他的摊子,我还当是谁呢。” “一个撑船的,毛都没长齐,就敢来这儿坐著?” 陈九霄丝毫不为所动。 环视著屋子里的眾人,不卑不亢道: “我来谈事,只凭本事,输了我认。” “但,我不想浪费口舌。” 徐江一听,脸色登时暴怒,拍著桌子便起身道: “常五活著的时候,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你什么档次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这一拍,把身边几个把头嚇得不轻。 徐江故意收著力,却还是差点把桌子拍裂,可见力道惊人。 这同样是个练脏境武人。 但眼看这都嚇不住陈九霄,徐江不动声色拋了个眼神给白二爷。 两人明显先前就通过气。 久久没表態的白二爷,这才沉著嗓子对陈九霄道: “你是常五麾下,想做锅伙的新把头,合情合理。只是这儿,向来没有毛头小子接班的道理。” “你这年纪,本该埋头跟著把头做事,歷练几年,再琢磨更远的事。” 陈九霄心中冷笑。 白二爷看似温和讲理,实则处处偏袒徐江,指不定和他有什么交易。 王海生见状插话道: “二爷,你別看阿九年轻,可他心思稳重,本事也不俗……” 话音未落。 徐江便毫不留情面地打断,冷笑一声道:“本事?他有什么本事?” 说著,他往身后一招手。 门口一个壮汉走了过来,膀大腰圆,手背上青筋暴突,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陈九霄只打量一眼,便看出起码是个锻骨的武人。 徐江接著道:“我让我这手下,跟你过过手,你要是能贏,咱们再说別的!” 一时间。 在座其他几个把头互相看看,眼神复杂起来,明显不想徐江就这么吞下这片地盘。 片刻,有人半开玩笑道: “徐把头,一上来就派这个?为了几条鱼至於吗?” “就是,过了过了。” 徐江转头,这才发现眾人笑吟吟地看著他,心里却憋著坏水。 他又回头看看白二爷,白二爷没吭声,只是转著核桃。 徐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抬手换人。 壮汉退下去,上来一个穿一身黑衣,又瘦又高的武人,脸白得不像人样,眉眼带著几分阴狠。 徐江顺势叫囂道: “你要是打贏了他,你做鱼锅伙的把头,老子没意见!” 王海生见状,鬆了一大口气。 附耳对陈九霄道: “这个好,这个看著好对付些。” 陈九霄脸色平静如水,深知眼前这人,不过是看著瘦弱,没有壮汉看著有威胁。 但,起码也是个锻骨境。 徐江不会真的蠢到为了面子,故意换一个弱一大截的上来。 而他心中没有泛起一丝恐惧。 比这还大的场面,自己也都见过了。 自己虽是磨皮境,却不是寻常的磨皮境。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顿,沉声確认道: “只要我贏他,便能做锅伙的新把头,是么?” 没有人说话。 白二爷跟几个把头看著他,点头默认。 陈九霄见状,於是也不废话: “那开始吧。” 话音落下,徐江面露凶狠,牢牢盯著陈九霄,其他把头也饶有兴味地投来目光。 王海生下意识退到一边,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毕竟自己从未见过陈九霄出手。 而徐江手下,再不济的武人,那也是刀尖上摸爬滚打过来的! 第三十八章 比试 白二爷手下的人支开桌子,给陈九霄和那黑衣武者让出一块地方。 就在王海生捏了一把汗的同时,其他几个把头,也都紧紧盯著场上两人,既有眼中好奇的,又有纯抱著看戏心思的。 陈九霄怎么看都是磨皮境界的武人。 磨皮能打贏锻骨吗? 这事大伙说不准,他们只知道,陈九霄要是输了,便不可能坐上这把头的位子。 白二爷手下,也向来没有磨皮境就能做把头的先例。 眼前这小子確实太嫩太天真了。 “请。” 那黑衣武者抬了抬下巴,落下一句话,与此同时便已经动了。 他像是整个人忽然弹起来,冲向陈九霄,没有丝毫谦让,五指併拢成掌,直插陈九霄咽喉,快得没有徵兆。 但在陈九霄眼里,这速度,比水鬼实在慢了太多。 他脚下步伐一转,轻易扭开。 对方见一掌落空,手腕一翻,黑色袖口霎时滑出一柄短剑,横扫过来! 陈九霄眉头一蹙,一下退到桌边,两面开刃的剑锋贴著脖子滑过,却没伤著分毫。 一旁的王海生见状大叫: “这几个意思?说好赤手空拳,咋还动上傢伙了?!” 他恨不得衝上去拉开两人。 但武人动手,一时难以掺和,一个不小心擦著碰著便要见血。 坐在窗边的徐江衝著王海生冷哼一笑。 那笑仿佛在说:“谁特娘跟你赤手空拳?老子可没讲过!” 诚然没有定下规矩,但两人起手没有傢伙,陈九霄也没想到,对方有这么一手。 他自然不怕。 但是確確实实生气了。 陈九霄不动虎尊拳、游龙鞭法,但很多招式,都已经浑然天成融入他的动作、步法当中。 眼看第二剑又迎面突来。 陈九霄没有躲,反手抄起桌上的茶壶。 那是把粗瓷壶,刚续过滚水,壶身烫手,壶嘴还冒著白气。 陈九霄握住壶把,手腕一抖,一道水线便从壶嘴甩出去。 不是泼,是甩! 就见水线在空中拉成一条细长的壶,像鞭梢抽出去似的,直直抽在黑衣武者脸上。 “嗤——” 滚烫的水溅进眼睛,糊了满脸。 那人惨叫一声,短剑脱手,双手去捂脸,眼眶周围的皮肉瞬间红了一片。 但没等他捂住。 陈九霄一脚已经猛地踹了出去。 砰的一声,正中胸口。 这一下没有收力,那几缕洪流之中窜出的蛮力,被裹著一同带出。 哪怕对方皮肉跟陈九霄一样结实,甚至连骨头都要硬上几分。 但被这股巨力一顶,整个人往后猛地飞出去,咔嚓一声后背撞上柱子,弹回来时压翻了一张茶桌,噼里啪啦的茶具碎了一地。 “啊——” 那黑衣武者浑身吃痛,蜷在地上,手还死死捂著脸,狼狈得像条落水狗一般。 陈九霄低头扫视过去,只淡淡说了一句:“茶钱,算你的。” 两招。 陈九霄就用两招,便贏下了比试。 整个茶社二楼,除了那人的惨叫,一片静悄悄的。 白二爷原本吐著茶沫子,这会儿眉头也饶有兴趣地挑起。 几个看戏的把头愣得迟迟说不出话,茶到嘴边都忘了吹。 虽说陈九霄靠著巧劲才贏。 然而那一脚,力道著实也不低啊! 你管这叫磨皮?! 唯独陈九霄波澜不惊。 自己吞了那蛇头以后,力量大得惊人,同境基本无敌。 这武人虽是锻骨,但傲慢轻敌,输自己不算冤。 徐江目瞪口呆看著仍佇立在那儿的陈九霄,脸上瞬间涨红,拍案而起: “你特娘耍下三路!哪有泼人眼睛,找机会偷袭的?!” 这下王海生也坐不住了。 哪怕平日里再油滑,他也得出来站在陈九霄一边,毫不犹豫地顶回去道: “徐把头,比试没有泼眼睛的道理,难道就有赤手空拳带傢伙的道理吗?” 徐江被噎了一下。 陈九霄看向对方,也暗自嗤笑,心说这些人眼力太差,看来自己没有暴露。 自己动作太快,他们只看见茶水泼了眼睛,却没看出那一招里,游龙鞭法翻腕、甩鞭的路数。 徐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猛地站起来道: “老子不管,这一轮不算!按规矩,想当把头,就得打上三轮!” “就算是常五,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说著,徐江往门口一瞅,刚刚没上场的壮汉还立在那里,攥著拳头,作势就要过来。 接著,白二爷也悠悠开口: “是有这个规矩。” 陈九霄眉头紧锁,冷冷盯著眼前这群人,心说这是明摆著欺负人了。 別人的规矩,他破不了。 但徐江真打算上第二个人的话,自己可就要下杀手了。 眼看徐江翻脸不认帐,要继续派人。 王海生不知所措看向陈九霄,不知道他还顶不顶得住。 忽然,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好热闹啊。” “徐把头这样出尔反尔,难不成第二轮打完,还想亲自上场?” 屋里的人顿时一愣,因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陈九霄的表情第一个从愤怒变为惊讶。 只见楼梯处,一下一下鞋底踩著木板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上来。 门帘一掀开。 那个三天前还躺在他怀里奄奄一息的女人,如今就站在那里。 换了件暗红色的旗袍,细细的波浪拢在耳后,唇上抹著淡淡的红,风情万种,眼带杀气。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九霄愣了一愣。 愈发好奇何瞎子究竟是何方神圣,这起死回生的手段,究竟是什么个门道?! 说好三天,真的就三天。 人就活过来了! 一旁的王海生眼睛一亮,知道救星来了,当即叫道: “姑娘是你!” 女人眼角带笑,却浑然没理会老王,只直勾勾盯著陈九霄看。 陈九霄不知女人又是怎么摸到这边来的,但看架势,明摆著是来给自己撑腰。 陈九霄心中诧异,这女人跟水鬼是师姐弟,那便不是津城本地人士。 实力大概也就是练脏境上下,跟常五差不多。 她说话,渔业公会能认么? 一眼扫过去。 只见徐江和几个把头一脸茫然,尤其是徐江,在被女人调侃一通后,眼中浮现杀机。 很显然,他们都不认得她。 然而,原本端坐在最中间的白二爷,在看清来者的面目之后,淡定从容的神色中,却莫名闪过一丝慌乱。 就连端著茶盏的手,都微微抖了一抖。 第三十九章 拍板 霎时间,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女人身上,几个把头互相看了一眼。 “这谁啊?” “没见过。” 徐江的脸色变了几变,死死盯著女人,正想发作叫囂,却忽然听见有人站了起来。 回头一看,是白二爷。 他手里的核桃不转了,守在身边的两个汉子往边上让了让,白二爷往前一步,声音里带著不確定: “是……赵姑娘?” 女人双手交叉在高耸的旗袍前,笑了: “白副会长年纪虽然大了,记性倒是不减,居然还记得我。” 眾人傻眼,更加犯了嘀咕。 女人对白二爷说话没有半分客气,反而是白二爷恭恭敬敬。 “赵姑娘?哪个赵姑娘?” 一下就连陈九霄都有些疑惑,心说难道女人的底细自己还没摸透? 这时白二爷莫名侷促起来,跟女人寒暄道:“炎黄武士会那边,最近可好?” 女人笑著摇摇头: “白副会长,我不过跟武士会的人有些交集。入会的事,我可一直没答应过。” “你可別误会了。” 白二爷尷尬地笑笑: “没有误会。” “您是炎黄武士会的朋友,便是我白某的朋友。您喝茶。” 说著,白二爷居然转过身,从桌上端起一个茶碗,双手捧著,递到了女人面前。 屋里一下更静了。 白二爷,渔业公会的副会长。刚刚在这屋里坐著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主。 现在端著茶,弯著腰,站在一个女人面前。 这算什么?! 至於炎黄武士会,更是闻所未闻。 陈九霄的好奇心也不自觉被勾起来,心说赵姑娘的身份还真不简单。 有这么个杀星般的师弟,认识个本事匪夷所思的何瞎子,背后还有一层这样不明觉厉的背景? 女人接过茶碗,没喝,只是端在手里。 白二爷的脸色越来越尷尬,还是强撑著问道: “您怎么来了?” 女人往陈九霄这边看了一眼,轻描淡写道: “陈把头是我朋友。” 女人甚至没有再跟他们废话扯皮。 用简简单单“陈把头”三个字,直接把比试的结果拍了板。 白二爷愣了一下,再次看向徐江的时候,那眼神便是叫他死了占地盘的心了。 徐江顿时胸口一堵,费解地死死看向穿旗袍的女人。 他压根没弄明白! 但眼下白二爷是这个意思,自然轮不上他说话。 他越想越窝火,却只能恨恨盯了陈九霄一眼,接著便退回窗边坐下了。 茶社在座的所有把头,眼看白副会长连吭声都不吭,便明白已经尘埃落定。 比试,到此结束了。 常五的鱼锅伙,就此彻底归了陈九霄。 这事再无爭议。 一旁的王海生见状,激动地给陈九霄使了个眼色,没想到女人说话竟然这么管用。 白二爷在她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深感陈九霄真是抱对了大腿。 陈九霄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以这种方式解决了。 自己总算能给锅伙的弟兄们一个交待。 从今往后,他也算是一方小小势力的话事人了。 旋即,他向女人拋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女人微微頷首应下,嘴角笑意愈浓,眼看事毕,也不磨蹭: “走了。” 说著,她双手交叉在前,扭头便要离开。 其余几个把头见状,也嗅出女人身份不一样,虽然不好明著恭维,但却可以贴到陈九霄身边。 於是几人连连围上来道: “恭喜陈把头!” “回头哥几个没事多聚,我们也好带你认认人,毕竟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 白二爷从女人的威慑中缓过神,也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试图维持威严道: “今晚我做东,大家一起吃顿便饭,算是庆贺陈把头接手陈家沟子的锅伙……” 话音未落。 刚走出去几步的女人,又驀然扭过头来,看看陈九霄,又看看那几人: “小子,你是跟我走,还是跟他们走?” 陈九霄当即会意。 这是喊自己去卦馆的意思。 这些日子,他早已心痒难耐,憋著一肚子问题想问何瞎子跟赵姑娘。 至於公会这边。 若不是为了给锅伙弟兄们一个说法,也为了挣自己那点练武的钱,他的確懒得跟这帮子人打交道。 白二爷跟徐江这反覆无常的性情,他平生最为厌恶。 今天要不是赵姑娘突然出现。 自己谈把头位子这事,就得靠自己一双拳头打开局面,尚且不知还有多少么蛾子。 旋即,陈九霄深深看了徐江一眼,以示今天结下的梁子来日方长,隨即招呼王海生动身,立马跟了上去。 老王连连代替陈九霄向诸位告辞: “二爷、诸位爷,我家陈把头的確有要紧事,还望见谅。” “咱们回见。” 说著,陈九霄便领著王海生一同下了楼,再没回头看白二爷和徐江他们一眼。 目睹三人消失,屋子里的人站在原地,半天没人说话。 女人压得白二爷都不得不低头。 她喊走了陈九霄,自然没人再敢上前拖著陈九霄要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徐江才憋著一口气,向白二爷试探道: “二爷,这炎黄武士会,究竟是什么来头?” 白二爷脸色发青,手里紧紧攥著那对核桃,想起刚才自己端茶的模样,便羞耻恨恼起来。 他斜乜了徐江一眼,冷冷道: “不是你这个档次的事儿,不要问。” 徐江吃了个闭门羹,顿时脸色更加憋屈,盯著陈九霄离开的方向,欲言又止。 白二爷看看他,暗自琢磨著什么,又提醒道: “不过,这女人不是津城人,逗留不了太久。” “她在,我便给一分面子。” “她不在,咱们的陈把头,便不可能再靠著武士会这块牌子横著走了。” 徐江当即明白过来,眼神泛起狡黠的光。 陈九霄今天能这样豪横,是因为他是女人的朋友,而那女人是武士会的朋友。 但女人一走,中间这根线一断,他便什么都不是了。 白二爷明显也对这年轻气盛的陈九霄不满。 眼下这意思,是陈家沟子那一块的事情,徐江可以自己看著办。 徐江回过头,不怀好意地哼笑一声: “二爷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这位新弟兄,让他熟悉熟悉咱们津城这儿的规矩。” 白二爷淡淡看了徐江一眼,不置可否,再没开口说话。 第四十章 化龙 三人从茶社出来的时候,正是晌午,日头正烈。 老王知道女人找陈九霄肯定有事,知趣地提前告辞: “今日多亏姑娘出手,把头的事情既定了,我自然得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带回去。” “回头等收拾齐整,让九爷带您到我们那儿坐坐,喝杯茶。” 女人双手仍交叉在胸前,倒不排斥,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看陈九霄,一口应下来: “好啊。” 说著老王便告辞,临行前对陈九霄使了个鼓励的眼色,让陈九霄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 回过头,女人勾起浓抹的红唇,盯著陈九霄道: “机警的小子,不是没练过武么?” 陈九霄顿时有些尷尬。 当日街口碰到,自己救下一车鸡蛋,被赵姑娘看到,他口口声声只是反应快,没练过武。 但刚刚二楼自己一脚踹翻黑衣武者的动静,女人大概是听见了的。 陈九霄不好回应,当即扯开话题道: “赵姑娘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这儿?” 女人淡淡道: “何瞎子算的卦。” 陈九霄微微一惊,但也见怪不怪了。 毕竟何瞎子能使唤两个老婆子,把濒临半死的赵姑娘,直接从阎王那儿拉回来。 只是算个卦,反而不显本事。 但陈九霄確实是对这何瞎子愈发好奇了。 女人又道: “今日来给你撑腰,是为了还那晚的恩情,否则我不会借炎黄武士会的名头压白副会长。” “毕竟,我不想跟那边有什么交集。” 陈九霄闻言,再次眼神示意道谢。 虽然他也奇怪,这炎黄武士会究竟什么来头,能压得白二爷给女人奉茶。 但眼看对方似乎对武士会不大有好感。 陈九霄也就没再问下去。 女人道:“锅伙不值几个钱,白副会长让了也就让了,但手下那几个把头,日后难免找茬。” “你得苦练武艺,起码练到『锻骨境』,才能勉强自己镇住场面,不然总不能指望我照顾你一辈子。” 陈九霄点头称是。 对白副会长那个层次来说,锅伙、鱼市確实不值几个钱。否则常五也不必亲自赌命硬抢河神,很多事其实花钱就能办到。 自己如今,也不过是一方小小锅伙的把头,距离真正搅动风云还差得远。 但像徐江那些人。 肯定不会就让自己这么一帆风顺,坐稳鱼锅伙,他必然要早日升到锻骨境。 而且徐江今日这样刁难自己。 就算他日后不去锅伙找茬,陈九霄也迟早要和他算这笔帐。 “你不必太过担心,你吞了那蛇头,往后练武只会事半功倍。” 女人轻轻笑著:“今日何瞎子让我找你过去,也是为了蛇头的事。” 陈九霄心中一动。 没想到不等自己上门,何瞎子一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那自然求之不得。 “有劳姑娘和何前辈了。” 陈九霄恭敬道了一句。 女人这就要领路,接著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他道: “对了。我叫赵华云,往后喊云姐就行。” 陈九霄愣了一瞬。 原本风情万种又杀气腾腾的女人,这会儿看向自己,那股藏都不藏的杀意,似乎淡了几分。 “陈九霄,龙腾九霄的九霄。” 他回了一句。 两人走出巷子,赵华云抬手招了一辆洋车,坐著便往白衣巷去了。 来到卦馆,赵华云一推门,何瞎子就坐在那张长条桌后头,还是那件灰青色袍子,还是那副圆框眼镜。 他听见脚步声,拄著雕花拐杖过来: “来了?坐。” “这三天,除了叫桂婆、详婆给赵姑娘治伤,老头子我还顺手给你写了一份药方。你小子的机缘太大,前几天的两粒药丸,只是应急的。” 说著,他拿出一张方子,直接递到陈九霄面前。 他不禁有些意外。 陈九霄连忙双手接过,再次对两人道谢。 何瞎子没急著讲蛇跟药方子的事儿,仍然不住感慨道: “算起来,你这机缘始於赵姑娘遇见你,叫你到三岔河南岸接她。有些事,其实那时就註定了。” “这蛇头,该当是你的。” 赵华云得意地双手交叉在旗袍前,淡然道: “我看人向来准,知道他一定来。” “这小子心善、手快、心思也敏捷,让他吃了蛇头,总比我那杀千刀的师弟强。” “也算,善有善报。” 何瞎子道:“好了,该入正题了。小子,你要先知道,你得到的可是一份『化龙』的大机缘。” 陈九霄微微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化龙?” 何瞎子点点头: “那东西叫虺虬,不是外边瞎传的什么河神。” “古书里讲,虺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龙,往上还有角龙、应龙。换句话说,你吃的条蛇,是能化龙的。” “而现在它的命数,在你身子里。” 陈九霄越听觉得神异。 这世上……居然真的有龙? 本以为这蛇头只是增长力量,现在看来,却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暗暗感到庆幸。 多亏当晚,赵华云一声呼喊之下,自己几乎没有犹豫,第一时间就吞掉了蛇头。 否则这东西如今落入谁手,尚且还不好说。 “化龙……难怪水鬼对这东西这么执著,这番失手,恐怕对我恨之入骨了。” 陈九霄兀自想著,心中警觉。 何瞎子继续道: “所以,这力量你一时半会消化不了。这化龙的几步,对应习武几个阶段,你每上一层,便消化一份,能让你同境无敌,甚至越阶而战。” “再往高处走,还另有神异之处。” 陈九霄听得好奇和期待起来。 而这时,何瞎子话锋一转道: “但这第一层,对应的是气海境,也就是赵姑娘师弟那个层次,他应该正好能扛住。” “至於你,底子太薄,吃了它跟吞了一团火没两样。” 陈九霄登时想起,当晚吞下蛇头,浑身烫得难受。 但他无论如何没想到。 他心嚮往之,能够肉身挡子弹的气海境,居然只是习武的初步阶段! 他愈发心痒难耐。 这武道修到最后,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陈九霄心跳隱隱加速,內心不自觉火热起来。 但在同时,他也意识到,要消化虺虬这股“化龙”的力量,绝非易事。 果然,何瞎子隨之便道: “当日的药丸,只能帮你暂时压住它。今天的方子,也並非一劳永逸。这条路,你且得一步步走。” 第四十一章 妖诡(求追读) 何瞎子细心跟陈九霄做著交代: “你贸然吃下蛇头,压不住那股劲,本来这会儿说不定都七窍流血而亡了。幸亏遇上了瞎子我。” “我给你的药方子,你回头须仔细看,要收集的几味药材不算太难。这方子不单能替你消化虺虬,而且,有锻骨的功效。” 陈九霄闻言,顿时眼中爆出精光。 眼下他缺一门锻骨功法,和特殊的锻骨药方。这一趟过来,本就想询问何瞎子药方的事,没想到对方居然先一步考虑到了。 看来自己救赵华云这一步,实在走得再正確不过。 一般的锻骨药方,都是各大武馆、私人势力內部秘传的贵重之物。 寻常想要得到,可得花费不少钱財。 原本陈九霄也抱著破费的打算,但眼下这架势,何瞎子似乎准备分文不取。 只见他摆摆手道: “赵姑娘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之后嘛,便看你自己的机缘了。” 陈九霄明白,这虺虬的力量再往后,恐怕还得需要更复杂的药物才能消化。 但走一步看一步。 自己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先消化一部分虺虬的力量,然后顺利完成锻骨。 陈九霄点头道:“多谢何前辈,小子谨记。” 这时,赵华云在一旁蹙起黛眉: “不光是虺虬的问题,还有赵惜福,也就是我师弟。我们抢了虺虬,这是深仇大恨,他迟早会回来报復你我。” “这蛇头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劫数。” 陈九霄一怔。 他练了那么久的搏刺术,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水鬼的真名。 何瞎子道: “赵姑娘操心得太早了。他断了一臂,身边又没有瞎子我这样的人物,半年之內,回不来。” 陈九霄仔细听著两人说话。 赵华云大概知道,自己师弟在津城“威名”太盛,是个人都难免有好奇心。 於是微微嘆口气,对陈九霄道: “我师父是小刀会后人,一手搏刺术出神入化,但他老人家一辈子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我,一个就是我师弟。” 说著,赵华云渐渐陷入回忆。 陈九霄也不搭茬,就这样静静等她往下讲。 赵华云又道: “赵惜福天赋极高,我练三年的东西,他一年就能成,师父拿他当宝贝,什么真传都给他。” “只可惜他心术不正。” 说到这里,赵华云的声音低了下去: “师父机缘巧合,得到一本山海密卷残卷,他覬覦已久。后来他害死师父,抢走残卷,还把弒师的罪名扣在了我的头上。” “之后,便为了虺虬一路北上,辗转来到津城。” 陈九霄眼睛微微亮起: “山海密卷?”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何瞎子在一边解释道:“这密卷里,记载著天下各种神兵、妖诡的存在,你吃的虺虬,就是里边记载的一种妖物。” 陈九霄心思被莫名牵动。 这方天地,存在著妖诡和其他更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他早就有所耳闻。 只是这十七年以来,自己所见实在甚少。 这时两人轻描淡写提起此物,陈九霄下意识呼吸急促了一下,仿佛意外推开了新世界的门。 尤其是除了妖诡,还有神兵! 什么是神兵? 陈九霄虽然一时没琢磨明白,但隱隱起了一个念头。 若是把所谓的神兵放进装备栏里…… 会发生什么? 他一时难以想像,但隱隱对这山海密卷生出了更大的兴趣。 “难怪赵姑娘对蛇不感兴趣,反而对这密卷尤为执著。” “这密卷的確更价值斐然。” 眼下他终於弄明白,虺虬出现的时间、地点为什么能够被精准预判。 必然是山海密卷中的记载。 接著,他又疑惑起一件事:“如果虺虬的消息,是从山海密卷中得来,那常五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听见陈九霄的困惑,赵华云顿了一下,一时没开口说话。 陈九霄古怪地抬头看她。 接著反应过来。 如果有关虺虬的真相,只存在於所谓密卷当中,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消息是赵华云放出去的! 她自知不是师弟的对手,所以故意引常五他们上鉤,好帮著自己一同对付赵惜福。 尤其常五和盛家都是漕帮出身,最信河神的传说,极其容易上鉤。 只是赵姑娘看著就生性骄傲。 大概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动了这种手段,最后还被师弟打了个半死。 陈九霄知趣沉默下去,不再追问。 赵华云见话题过去,才咳嗽一声,重新开口道: “无论如何,赵惜福会回来找我和陈九霄报仇。” “就算他不来,我也得亲手杀了他,夺回山海密卷。” 陈九霄神色严峻起来。 水鬼的实力他亲眼见过,绝非常五之流能比。 在此之前,自己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才能够与之抗衡! 这时,赵华云轻描淡写对陈九霄道: “我把你牵扯进我师弟的事情,自然也要对你负责。” “除了用药,你隔三差五来找我一趟,我督促你练武。这样能更快帮你把虺虬消化一部分,否则那东西憋在身子里,早晚出事。” 何瞎子忽然笑了一声: “赵姑娘,你这是帮他还是帮自己?” “这小子吃了虺虬,往后不可限量。你收了他,將来有个得力帮手,这笔帐我算得明白。” 赵华云斜斜看了一眼何瞎子,倒不遮掩,笑吟吟承认道: “是又如何?” “这蛇头怎么说也是我送到他手里的,这会儿又叫他跟著我,难道亏待了他不成?” 陈九霄见自己能跟赵华云建立深一步的联繫,自然不会推脱: “赵姑娘用心良苦,我明白。” 眼看陈九霄答应下来,赵华云便道:“既是点头了,往后也少不了隨我去办事,你可得做好准备。” 陈九霄一愣: “办事?办什么事?” 何瞎子嘿嘿一笑道:“自然是刺激的事。说白了,就是杀妖诡。” 赵华云点头默认,想了想道: “正好,十五天后要去一趟盘龙山,你跟著一起来。届时还会有其他武馆的武人跟我们一起。” 陈九霄眼神登时一亮。 其他武馆的武人? 自己一直琢磨著如何接触津城各大武馆,没想到机会这就来了。 自己有装备栏在手,必须想办法收集更多附带能力的装备。 其中最好的一条途径,便是多结识武人。 赵华云眼看陈九霄神色大亮,微微诧异: “你对妖诡这么感兴趣?” 陈九霄回过神,也不好告诉两人,其实自己感兴趣的是武人。 只好大义凛然道:“斩妖除魔,义不容辞。” 第四十二章 吃肉(求追读) 从卦馆出来,陈九霄感到心头都是热的。 自己十五天后,就要跟著赵华云去盘山斩杀妖诡。 届时他可以结识更多武人,说不定就能找到补充装备栏的机会。同时,也能进一步见识到这世上的妖诡,究竟是何物。 “水鬼、山海密卷的神兵,现在离我都太过遥远。” “找机会填充装备栏,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陈九霄暗暗想著。 他仔细盘算,在动身去盘山之前,自己得办两件事。 一来,自己刚刚坐上把头位子,得儘可能將情况稳固下来,尤其得提防著徐江那边。 二来,便是按照药方抓药,初步完成锻骨、消化虺虬之力的事。 出了巷子,他便打开何瞎子给的药方,仔细研究了一阵。 上面是何瞎子亲手写的字,虽然他眼睛不行,字却尤为端正。 陈九霄扫了一眼。 何瞎子给的药方子,分为两个阶段。 头一步叫“镇煞”,用药七天,內服乌头、肉桂、曼陀罗子,这是为了镇住虺虬的力量。 再往后便是引导这股力量,將它淬进骨头里,相当於利用它来给自己“锻骨”,以虎骨、雷公藤、走马胎和透骨草,製成药浴,再泡上七天。 “大道至简,这药方子里没什么特殊的东西,但只要调配得当,就能起到奇效。” 陈九霄暗暗讚嘆。 他盘算著,要买齐这些药物,不是一笔小钱,自己兜里揣的二十块大洋恐怕不够。 其他东西还好,但虎骨可不便宜。 “看来得去找老王,支取抵押宅子的钱了。” 想了想,陈九霄重新把药方收好,往锅伙的方向走去。 …… 陈九霄回来正是饭点。 黄昏之下,一靠近锅伙,热气和肉香便扑面而来,吵吵嚷嚷十分热闹。 大伙有的蹲著,有的站著,啃著窝头吃著肉,热闹得像是过年。 伙夫扯著嗓子招呼道: “锅里还有!不够再添!” 陈九霄走近过去,眾人便脸上立刻扬起笑容: “阿九回来了。” “誒,该改口叫把头了!” “多亏咱们把头,大伙才能天天吃上这一口肉啊,从前五爷在的时候,哪有这样的好日子?” 陈九霄知道,这是王海生把自己坐稳把头位子的消息,传了回来。 大家悬著的心落下,激动又兴奋,一时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 陈九霄微笑应了一句: “大家放开吃,回头才有力气干活。” 这时,王海生端著碗衝过来,喜滋滋拉著陈九霄往灶台走: “快来,你练武更应该吃肉,往后锅伙可都指著你呢。” 陈九霄来到灶上,只见大锅咕嘟咕嘟冒著泡,里头燉著大块的肉,油汪汪的,漂著一层白花花的油星子。 老王让伙夫端了一碗肉汤过来,陈九霄当即喝了,又烫又香,肉烂在汤里,一口下去浑身都暖了。 王海生在一旁笑意盎然道: “等大家养足了力气,就去找公会要些运货的活,冬天封河,没鱼可捞,大伙也不能閒著。” “白二爷那边,赵姑娘那张脸比什么话都好使,估计不是难事。” 陈九霄点点头,直入正题道: “海生哥,抵押宅子的钱,当时全部取出来没有?” 王海生左右看看,凑到陈九霄身边,压低声音: “放心,一分不少,拢共八百大洋,三百归你,五百留在锅伙。你需要,我隨时拿。” 陈九霄点点头。 先前王海生跟他算过这笔帐。 常五的宅子在城东,不比租界的地段,顶天了值一千大洋。 当铺那边,原本要折到五至七成。 王海生凭藉三寸不烂之舌,硬是拿回八百大洋。 陈九霄清楚,这宅子眼下归属不明,王海生出手快是对的。 要是拖延下去,指不定又会被什么人盯上。 自己买药大概得几十个大洋,拿了这三百银元,绰绰有余。 至於窝棚的翻修,便交给王海生去操心了。 “翻修的帐我算过了。” 王海生又道,“瓦顶、门窗、盘炕、地面、灶房,全算下来,得六七百,但大伙要是抽空一起干,能省下不少工钱,甚至还有结余。” “只是得一批一批翻,先翻一半、住一半,大家挤一挤,否则一时半会大伙没个去处。” “这样熬上两周,差不多就能成,到时全锅伙都能睡上热炕,过个好冬。” 陈九霄闻言,露出安心的眼神。 从前常五在时,锅伙的人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自然不会奢望还能睡热炕。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这里的规矩,陈九霄说了算。他自己便受尽常五的压迫,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这时,陈九霄拿出药方递到王海生面前: “海生哥,还得麻烦你一件事。” 王海生接过一看,虽说对虺虬不甚了解,但虎骨、雷公藤之类,是能看明白的。 他当即一惊,激动地看向陈九霄: “这是锻骨的药方?” “锻骨好啊,你若是能突破到锻骨境,咱们对上徐江,便能更有底气了。看他今天那架势,迟早会来找咱们的麻烦。” 陈九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他要来便来。” “正好,我也想好好跟他算算今天这笔帐。” 王海生见状,也义愤填膺起来: “放心,这药我一定给你找齐。” “不过这虎骨,恐怕麻烦一点,平常药铺不一定有现货。就算有,也是压箱底的,轻易不往外拿。” 陈九霄问: “那该怎么办?” 王海生想了想,道:“得去租界,霓虹国的租界。那边药房多,还有洋行,而且那地方走私厉害,什么东西都敢卖,不问来路。” 陈九霄微微讶异。 霓虹国租界? 津城九国租界,是各国强占大炎民国的地界所建,说来算是大炎的一大耻辱。 在津城这些年来,自己倒是从未进去过。 上回被骗去维多利国租界送货,中途遭遇帐房截杀,最后也没去成。 这霓虹国租界,陈九霄无疑就更陌生了。 虎骨的事情尤为重要,贸然让老王一个人去,万一碰上什么事,他也不放心。 陈九霄琢磨了一下,对王海生道: “行,那咱俩明天一起去。” 第四十三章 霓虹 第二天一早,陈九霄便和王海生从锅伙出来,往霓虹国租界去了。 过金钢桥之前,沿途石板路坑坑洼洼,积著夜里的脏水,一不小心便会溅一裤腿,但过了东南角的闸口,脚底下便换成了柏油路。 陈九霄低头看了一眼,那路黑油油的,踩著感觉尤为平整。 这时王海生在他身边道:“到霓虹国租界了。” 霓虹国租界不限出入,想进入不是难事。 两人一路往里走,只感到街两边一下不一样了,外边的铺子门脸窄,卖什么都往门口堆,这边的铺子却宽敞又亮堂。 穿木屐的女人,路过时把地面踩得咯噔响,穿西装的男人皮鞋鋥亮,手里还拎著皮包。 儘管陈九霄前世见过更加繁华的大城市,但此刻还是有些恍惚。 租界內外,儼然是两个世界。 王海生走得飞快,在这儿待得也不大自在,目光扫过沿途的橱窗,忽然在一家店门口停住。 陈九霄顺著他的目光往上看,上头掛著的木牌子写了“正日洋行”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霓虹字。 橱窗里摆著人参、鹿角,还有几个白瓷瓶子,贴著红標籤。 “就是这儿,说是什么都有。” 王海生显然也没亲自来过。 锻骨药方大多密不外传,更別提何瞎子这份。 陈九霄信得过王海生,但信不过外人,一开始便打算分开买药,这一趟只为虎骨。 两人推门进去,一股子药味便扑面而来,柜檯后头,是个戴著圆眼镜的老头,王海生上前试著比划道: “掌柜的,有虎骨吗?”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陈九霄和王海生一眼,听出两人不是霓虹国人,眼中本能地泛起一抹嫌恶,就好像两人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儿似的。 陈九霄微微皱眉。 他能看懂老头的眼神。 那种反应,就好像是有陌生人没打招呼,贸然闯进了自己家里。 可这里是津城。 他们才是外人。 老头的目光一闪而逝,很快重新恢復温和,摆出一副看似谦虚有礼的模样。 王海生又使劲比划一阵,老头终於明白过来,用炎黄语一字一顿笨拙回答道: “虎骨,有。” 说著,他转头拉开身后的柜子,从里头捧出一个木匣子,黑漆漆的,上面描著金边。 他放到柜檯上打开,里面是一块黄白色的骨头,有胳膊粗,一股子腥气混著药味,便是陈九霄要找的虎骨。 “多少钱?”王海生温。 霓虹国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 王海生皱了皱眉,试图讲价,老头却又摆出一副抱歉听不懂炎黄语的样子。 最后老王无奈看看陈九霄,陈九霄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三十块银元,往柜檯上一摞,拿起木匣子合上,转身就走。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老头似乎被两人的无礼一震,像在嫌弃对方的粗俗,暗暗念了句什么。 出了店门,两人一路往回走。 王海生骂骂咧咧道: “霓虹人就这个鸟样。你要拳头硬,能打服他,他便高看你三分。否则他从骨子里看不上你,但表面还要装得彬彬有礼。” “谁叫大炎孱弱,只能由他们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说著,王海生还怒其不爭嘆了口气。 陈九霄正想开口,忽然身后一个声音喊住两人: “前头那位,留步!” 陈九霄和王海生回头,看见一人小跑著赶过来,像是刚从那家洋行出来。 他穿著一件绸面棉袍,料子不差,看著像是个有钱的。 说话也是津城口音,比起满街的霓虹话,自然是亲切了许多。 只是他脸上堆著笑,让陈九霄莫名觉得浑身不舒服。 那人往跟前凑了凑,盯了眼陈九霄手里的盒子,拉著他压低声音道: “兄弟,借一步说话。” “这虎骨我有用,谁想让兄弟你先得了,我问了掌柜,今天没有现货了。” 他搓了搓手,又道:“你看这么著,你让给我,我给你加五块,三十五怎么样?” 陈九霄看著他,便说不上来的不顺眼。 加上这虎骨自己有大用,当然没有让出去的道理。 “不让。” 陈九霄简单吐出两个字。 那人的脸变了变,但笑还堆著: “兄弟,我再添点,四十块!你转手就挣十块,这买卖上哪找去?” “不让。” 那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陈九霄,年轻、稚嫩,从身上穿著来看,也绝非大富之人。 那人的嘴角撇了撇: “兄弟,奉劝你一句,你知道我是替什么人买这虎骨么?霓虹国北亭一刀流的渡边先生。你这样拿走,我回去怎么交代?” 陈九霄心底的嫌恶愈发浓烈。 你交不了差,与我何干? 他脸上闪过一抹嘲讽道:“你是想说,打狗还得看主人?” 话音落下,陈九霄不再理会,扭头就走。 那人脸色一下涨红了:“你他娘说谁是狗?你给老子站住!” 他追上来,一把抓住陈九霄的胳膊,陈九霄回头看向他那只手。 那人被这么一盯,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当即缩回去。 嘴上却恼羞成怒没停: “告诉你,我跟著渡边先生办事,那是我的造化!霓虹人吃肉,我能跟著喝汤,你又算什么东西!?” “敢在霓虹人的地方,抢人家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 陈九霄看看自己手里的盒子,又看看那人指的这一大片地方。 他冷冷问了一句:“你说,谁抢谁?” 那人一时语塞,眼看陈九霄又要走,气得直接一拳砸了过来。 陈九霄偏头躲开,同时抬腿。 一脚,正踹在他胸口上! 那人表情瞬间扭曲,往后飞出去,砸在地上又滑出去两三尺,捂著胸口,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啊——” 一旁的王海生也被猛地一惊,因为刚刚陈九霄那一脚出去,他明显听到咔嚓一声。 那人的肋骨,断了。 街上几个霓虹国巡捕瞬间被惊动,好些路人也远远看过来,面露惊恐。 但发现倒在地上叫囂的是炎黄人,所有人忌惮地看向陈九霄,没一个愿意上前。 那人半天才喘上一口气,痛得神志不清,眼中又恨又怕,可嘴里还在喊: “小子,有种留下名號!敢在这儿动手,霓虹人不会放过你!” 陈九霄低头看他,又环顾周围,浑然没被那人嚇住。 接著毫不犹豫,自报家门道: “徐江。” 第四十四章 镇煞 “徐江……” “你给我等著!渡边先生不会放过你的!” 倒地的那人捂著肋骨,齜牙咧嘴,把这名字又念了一遍,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牙缝里。 一旁的王海生见状,差点没绷住笑,咳嗽一声,好不容易严肃地上前拉住陈九霄: “徐把头,咱们走!不跟这种走狗一般见识!” 陈九霄微微点头,再抬眼看看周围的人,依然没一个敢上前,包括那几个巡捕。 林霄心说老王果然没说错。 这霓虹人欺软怕硬,眼下摸不清陈九霄究竟有多大本事,一时便踌躇不前。 陈九霄转头跟著王海生离开,再没看那人一眼,一路出了租界。 沿途上老王一直愁眉不展。 陈九霄看他一眼,他才嘆口气道: “那人说的渡边,我好像听说过,似乎本事的確不低……唉,苦了徐江了。” 陈九霄不禁勾起嘴角,微微笑了笑:“自己办砸了事,想让背后的霓虹人替他出头,怕是没那么简单,吹牛皮罢了。” 王海生一听,点头道: “也是。这霓虹人向来对自己的狗没有好脸色。那就看看他最后能纠集些什么人,去为难咱们徐把头了。” 陈九霄心说那就不关自己的事了。 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儘快买齐药材回去。 为了药方不外泄,王海生又领著陈九霄在津城转了两条街,换了三家药铺,因为都是些寻常东西,也没再费什么口舌。 晌午时候,两人便回了锅伙,棚子后头是常五原本待过的小屋,如今已经腾出来给陈九霄单独住。 陈九霄在床边坐下,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木匣子,几个纸包。 除了虎骨以外,其他药材凑一块拢共也就花了几个大洋。 “第一阶段唤作『镇煞』,靠內服,主要还是能消化虺虬的力量。” “虎骨这会儿还用不上。” 陈九霄琢磨了一下,然后拣出乌头、肉桂、曼陀罗子出去,等过了吃饭时间,单独借了灶台,將药材都切成薄片,装进一个王海生找来的瓦罐里。 之后回了屋子,拿了之前窝棚里烤火的炭火盆,烧红木炭以后,把瓦罐架了上去。 水慢慢热起来,药材在罐子里浮浮沉沉,很快一股苦味就飘了出来,呛得他眼睛发涩。 陈九霄一直盯著,直到罐子里的清水变成浑褐色。 旋即,他直接伸手端起瓦罐,看了看飘著小药渣的药汤,吹也不吹,一口喝乾了。 苦味漫入喉咙,不断散开,他就静静坐在那里等著,时间一点一点推移。 上次吞下蛇头烧得他头皮发麻。 而这一次感觉是温的。 之前那股洪流就潜藏在自己体內,上次服下何瞎子两丸丹药后,它便平息下来,但仍然安静地流动著。 但这一次,温和的药力犹如一张网,慢慢张开,试图把它罩住,將它导向可控的方向。 陈九霄沉下心,试著从那洪流中分出几缕。 一缕,两缕,三缕。 这是他之前能掌控的极限,之前他尝试过几次,每次试图想再多控制一缕,他便能感受到,那股力量隨即便会重新暴走。 他只能暂且收起心思。 但这次,似乎不一样了。 陈九霄逐渐尝试著抽出第四缕,那洪流隱隱开始涌动,但药力还在,那张网还在,便在无形中將它温和地罩住了。 “果然有用!” 陈九霄心头大喜,很快真的顺利从那团混沌中,抽出第四缕。 攥紧拳头,便感到力气又有肉眼可见的增长! 四缕从洪流中分出的气息,隨著陈九霄的意念而游走,就像四条被驯服的小蛇。 “若是按照何瞎子的这方子一直吃下去,我便能再分出第五缕、第六缕,之后就能藉助它来完成锻骨!” 陈九霄心情不禁激动起来。 他不知在那里究竟坐了多久。 直到药力完全消化,能够掌控的虺虬之力更加自如,再睁开眼,天已经快黑了。 自己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但整个人前所未有的通透。 感受著体內渐渐茁壮的力量,他甚至有股想立刻一试威力的衝动。 旋即他两脚拉开,踩实地面,吸气、呼气、发力出拳! 虎爪扑面,虎仔伸腰,猛虎回头! 陈九霄动作凌厉,飞快使出三招虎尊拳,竟打出一阵迅猛的破风之声。 连他自己都听得一阵不可思议! 这套虎尊拳,他最大的实战经验便是与帐房先生交手。 最后他一招猛虎回头扭断对方的脖子。 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若是以自己如今的力量再来一次,只是单纯五指发力,就能轻易扯开对方喉咙! “眼下我的力量,恐怕远超过同样磨皮境的武人。” “从我掌握的几门武艺来看,搏刺术和游龙鞭法都注重灵巧,最契合的便是虎尊拳。” “除了锻骨以外,或许可以更偏重虎尊拳的磨练,另外再找时间买一对好的铁指虎……” 陈九霄思考著,自己这股神力,自然要配最合適的武艺才行。 光一门虎尊拳,还远远不够! 尤其自己还得完成锻骨。 虽说现在已有了锻骨的药方子,但光靠外力,没有锻骨功法辅助,进展还是太慢。 自己得结识更多武人,从而接触到更多装备,从而得到他们的武艺。 两周之后,跟赵华云去盘龙山的行动,妖诡是次要的,身边同伴才是首要的。 武道,胜在交流! “看来用药这事,应该不会出什么大岔子了。” “只要接下去的日子,锅伙不出问题,就能安心服药、泡药浴、练武,准备两周后的任务。” 正这样想著。 忽然,王海生敲门进来,神色有些仓促: “阿九,渔业公会龙会长的公子派人来捎话,说请你明天到府上赴宴,到时公会底下几个把头也会去。” 陈九霄微微诧异。 龙会长的公子? 他只知道如今渔业公会,都是副会长白二爷一手操办。 会长龙聚贤,已经做了好些年的甩手掌柜,近来很少再亲自接触各个把头。 府上私宴,按说请几个相熟的把头倒也正常。 怎么会惦记著自己一个刚刚上位的? 王海生看出陈九霄眼中的疑惑,神色纠结地解释道: “说是徐江跟龙少爷极力夸讚你,说什么也要把你引荐给他见一面。” 陈九霄神色一凛,顿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第四十五章 蹈火 王海生看著陈九霄,脸上愁眉不展: “徐江肚子里肯定憋著坏水,但龙家少爷宴请,无论如何也不能推辞。” 陈九霄点了点头,道:“龙家的事,你了解多少?” 王海生想了想,道:“这龙聚贤龙会长,早些年也是码头上混的,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洋人的线,一脚踩进了租界,生意越做越大。” “这些年有白二爷打理商会事务,龙会长基本已经不管商会的事了,听说现在总跟军阀、洋人来往,家里常进常出的都是些穿西装、挎东洋刀的。” 陈九霄没有说话。 听这架势,的確不像能推辞的。毕竟常五刚死,眼下锅伙还不稳定,不可能去招惹这种庞然大物。 何况人家是好心好意请你。 这时,老王仔细回忆著继续道: “至於龙家少爷龙飞扬,听说是个爱练武的,成天找人陪他过招。只可惜天赋不行,至今连磨皮境都没跨过。” “但,也架不住龙家有钱,请的武师一个比一个有名,可谁也不敢真打,都让著他,哄他高兴,换几个赏钱,在龙家混个脸熟。” “像是徐江这样商会下的把头,大多都做过他的陪练。” 听到这里,陈九霄抬眼看了一下老王,两人交换眼神,老王无奈嘆气道: “看来咱俩都已经琢磨明白了。” 陈九霄道:“徐江想给我设套。” 王海生眉头一下拧得更紧: “是啊,他是看出你性子刚直,让龙少爷请你,八成就是攛掇他跟你比武。” “你要是贏了,打了龙飞扬的脸,怕是就此跟龙家结下了梁子。你要是输了,那就更麻烦了。” 王海生顿了顿,才继续道: “你本来就年轻,刚当上把头,上头下头能服你,靠的就是你这一双拳头。要是徐江让人把这事传出去,说你武力连个公子哥都不如,往后谁能服你?” 陈九霄瞭然: “所以左也不对,右也不对,怎么踩都是坑。” 老王苦著脸,无奈地笑道:“你跟徐江还真是互相惦记,你刚在霓虹国租界给他招了仇家,他反手就摆你一道。” 陈九霄思忖之间,忽然听到锅伙外面吵吵嚷嚷。 他看看老王,问: “怎么回事?” 王海生嘆了口气:“龙少爷派人来请你,大伙都听见了,都知道是徐江引荐的你,这会儿怕是正吵这个事呢。” 陈九霄眉头一挑,回过身轻轻推门,想听听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棚子外。 眼下正是晚饭时间,弟兄们三三两两聚集,神色都不大好看。 “今早在河上遇著徐江的人,他们可没少放话,说咱们把头毛都没长齐,不是他对手。” “咱们难道就这么忍著?” “不忍怎么著?把头才十八九,练武才几天,眼下徐江让龙少爷来请,咱们连拒绝的份都没有……” “反正我不管!阿九把卖身契烧了,给咱们翻窝棚,让咱们吃上热乎饭,他就是咱们的恩人!他练武咱们帮不上忙,但徐江真想刁难阿九,老子这条命豁出去也得护著他!” “对,咱不能让他一个扛!年轻练武晚又如何,大不了咱们一起上!” 陈九霄心中微微触动,旋即,推门出去。 原本正吵吵嚷嚷的眾人,一看陈九霄来了,顿时安静下去。 旋即,还是胖瘦二人最先站出来。 胖子拍著胸脯道: “阿九,我们都商量好了,绝不让徐江和龙家刁难你,不行大伙就跟他拼了!” “对,咱们人多,怕他个鸟!” 陈九霄扫过眾人,见到好些弟兄都攥著拳头,脸涨得通红。 他笑了笑道: “抵押常五宅子的钱,我拿得最多,日后抽成,落进的也是我的口袋。” “我是锅伙的把头,事情自然我来扛。” “要是把你们推出去扛事,我跟常五又有什么区別?” 眾人微微一怔,互相看看,心头滋味复杂起来。 当时常五跟盛家爭河道,知道盛家有枪,想的便是用他们的性命顶在前面。 那种提心弔胆的感受,谁也没忘。 如今陈九霄这样说,无疑让他们心头一暖,更加恨不得爭先恐后给把头卖命。 陈九霄看著眾人,心沉如水。 王海生在一边帮著给大伙平息怒气道: “都別胡闹了,散了散了,咱把头不是那种人。” “再说了,咱们阿九有赵姑娘罩著,真就怕了他龙家和徐江?” 陈九霄闻言,知道王海生只是在安抚大家。 虽说赵华云能起到兜底作用。 但这宴,他得自己赴。这局,他得亲自平。 否则天天仗著背后的女人,那些把头照样看不起自己,日后赵姑娘不在了,锅伙还是会受欺凌。 他看了一眼老王,又看向大家道: “大家不必担心,明天我会堂堂正正跨进龙家的大门,然后堂堂正正出来。” 一旁,王海生闻言,知道陈九霄这是打定主意亲自去平事。 说是不用担心,但谁又能真的放心。 王海生在陈九霄身边嘱咐道: “你的心思我明白,打铁还需自身硬,但真要有事別一个人抗。” “明天你得仔细走一步看一步。” “我会在龙府外边算著时间,要是你出不来,我立马去请赵姑娘帮忙。” 陈九霄听著老王掏心掏肺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放心,我有分寸。” 眾人听著王海生的话,自然不甘落后,当即有人自发道: “大伙明天都別出船,咱们就待在锅伙里,等把头回来!” 陈九霄看看他们,愈发觉得锅伙凝聚得越来越紧。 虽然自己说了,不需要大伙帮忙,但弟兄们还是时刻准备为自己赴汤蹈火。 夜色之中,陈九霄的目光锐利起来。 他知道明天自己不能输。 自己不能丟锅伙的脸,否则徐江只会觉得他们好欺负,往后愈发变本加厉。 至於龙飞扬那里,自己只能隨机应变,且看这位龙少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暗暗思忖,杀心渐起: “等平了这事,得好好跟徐江算帐,否则任他这样猖狂下去,两周后我去了盘龙山,锅伙必出乱子……” 第四十六章 龙家 第二天中午,维多利国租界。 陈九霄一路来到龙府门口,抬气头看了一眼。 先前王海生只跟他讲了龙家的大概位置,模样描述得天花乱坠。 但真的亲自到了以后,还是觉得跟想像中並不一样。 这是一栋三层洋楼,灰白色石墙面,窗户镶著彩色玻璃,门口蹲著两个石狮子,看著却像是外国玩意,像狗又像猫。 透著一股高贵和大气。 陈九霄今日换了一身新的乾净衣裳,还是跟整个地方格格不入。 但他没有半分怯场,淡然如常。 儘管今日大概是一场鸿门宴,但他脸色依旧如湖面般平静。 他径直进去,穿堂里站著几个穿短打的听差,见到陈九霄便恭敬道: “陈把头。” “徐把头他们早到了,正在客厅呢。” 陈九霄点头,直接往里走,没等跨入客厅,就听到里边传出的说笑声。 客厅比外头暖和得多,水晶吊灯下整个空间十分明亮,墙上画著西式的油画,窗边留声机正放著西洋曲子,虽然听不懂唱的什么,调子却很是好听。 沙发上,几个人正坐在那里,正中那位二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乱,抹著髮油,穿一身深灰色西装,胸前垂著一根金炼子,链子那头是个怀表。 长相周正,脸上带著笑意,比起盛钧儒那种富家少爷,身上透著真正的贵气。 正是龙飞扬。 他旁边围的几个把头,都是陈九霄的熟面孔。 徐江在最靠近龙飞扬的位置,半个屁股挨著沙发,腰板挺著笔直,脸上堆著笑,跟眾人说著话: “少爷近来去百乐门了没?那边新来了个舞女,据说是从沪城来的,那腰软得跟没骨头似的,跳起舞来,整个场子的男人眼睛都看直了。” 旁边有人搭茬:“徐把头这是惦记上了?” “我惦记顶什么用?” 徐江嘿嘿一笑,“人家眼界高著呢,前几天几个租界的洋行买办去捧场,想请她喝酒,人家连正眼都不给。但龙少爷要是去了,那就不一样了。” 龙飞扬虽然脸上始终带著笑,但听得兴致缺缺,放下手里的酒杯,直接换话题道: “徐把头,你说我最近练武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总觉得没什么进展。” 徐江脸上的笑顿了顿,又马上堆起来: “少爷您那功夫还用说?您甭担心,我见过这么多练武的,像少爷这样天赋的,万中无一。您那套拳,別人就是练十年,都未必有您三五成的火候。” 旁人附和道:“对对对,少爷这是『霸体』,大器晚成,等开了窍,能一口气直接越过所有人。” 龙飞扬似信非信看著他们,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 “你说的那个新把头,什么时候来?” 徐江往门口看了一眼,笑容深了些: “少爷別急,应该快了。乡下地方来的,头回进租界,人生路不熟。” 话音落下,脚步声便传了过来。 眾人回头便看见陈九霄走来。 “龙公子。” 他淡淡看向为首的龙飞扬,不卑不亢喊了一句。 龙飞扬点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眼,暗中不知琢磨著什么。 徐江靠在沙发上,翘著腿,先一步开口道: “陈把头总算来了。还当你迷路了呢,头回见龙少爷,也不知道提前来?” 没等陈九霄开口。 龙飞扬似乎是急於跟陈九霄討教武道,起身看了看怀表道:“陈把头来的时间正好,一分不差,不算坏规矩。” 说著,龙飞扬又仔细看看陈九霄,忽然笑了一下: “好,商会终於有个年轻的把头了,那些老傢伙,我早看腻了。” 徐江的笑意凝固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眼看龙飞扬和陈九霄年纪相仿,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徐江犯起嘀咕。 他在龙飞扬面前极力吹捧陈九霄,是为了看他踩坑,没成想是这种效果啊。 “……他得意不了多久。” 徐江暗暗想著,稳住心態。 这时龙飞扬抬手,请陈九霄过来一起坐。陈九霄往前两步,经过徐江时,徐江在他身边笑道: “陈把头,今天你能坐在这儿,是我在少爷面前推荐的。这是一份『大礼』,你可得记著。” 徐江最后的“大礼”二字说得极重。 明显在挑衅陈九霄。 陈九霄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回头,我也会送徐把头一份大礼。” 徐江一怔,只觉得陈九霄杀气腾腾,但又琢磨不明白他的话,暗骂了一声虚张声势。 旋即,徐江又满脸堆笑,衝著龙飞扬道: “龙少爷,今日请陈把头来,就是为了陪您切磋武艺,互相討教。” “这会儿人既然到了,不如就移步院子……” 徐江急不可耐,但这会儿龙飞扬反而慢了一下,抬手叫停道: “誒,陈把头初来乍到,不妨先歇息歇息聊两句。” 陈九霄也不怵,直接问道: “龙公子想聊什么?” 龙飞扬眉峰一蹙,目光扫过在座几个把头,最后又落在陈九霄身上: “我一直困惑一个问题,想请教诸位。” “为何我大炎民国有那么多武道高手,五花八门的门派,几千年的传承,甚至可能还有……超凡入圣的存在。” “可为什么,还是让洋人的火炮打了进来?” 屋里瞬间安静了片刻。 徐江愣了愣,才笑著接话: “照我说,乃是像少爷这样天赋卓绝者太少,习武之人大多徘徊在门槛之外,想靠练武救国,那是没见过洋人枪炮的厉害……” 龙飞扬眼中莫名生出一种倦怠,像是听惯了这套说辞。 陈九霄打量一眼徐江。 忽然开口打断: “不,大炎从不缺能人异士。武道,也未必敌不过枪炮。” 眾人的目光聚集过来,龙飞扬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满是好奇。 陈九霄看向沙发上的每一个人: “真正的癥结在於,真有本事的人藏了起来,怕出头,怕惹事,怕得罪人。真到危难的时候,一个都找不著,剩下的,就是哄人的。” 陈九霄这话明显別有用意,屋里几个把头都变了脸色,有人低下头,有人乾咳了一声。 能坐在这里的,有几个不曾因为怕得罪龙飞扬,哄著他练武,吹捧他天赋卓绝的? 陈九霄原本只想挑破这事,这样一来,自己跟龙飞扬切磋能摆到檯面上,徐江便再难做文章。 但没想到,龙飞扬听著他这番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仿佛等待已久,终於觅得了知音! 第四十七章 一拳 龙飞扬盯著陈九霄,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接著他问: “陈把头说真有本事的都藏著,剩下的都是哄人的。那你呢,是藏著的,还是哄人呢?” 说著,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陈九霄有些意外。 龙飞扬的性子,似乎跟自己预想的不一样。他隱隱感觉到,今天比武的事,或许能顺利解决。 陈九霄看著他的眼睛,不卑不亢道: “我不懂怎么哄人。” 龙飞扬忽然咧嘴笑了,把胸前的金炼子往西装口袋里一塞,起身拉起陈九霄就往外走: “那咱们就比划比划。” 眼看猝不及防就要比武,徐江等人互相看看,慌忙跟上去。 徐江的眉头紧紧锁著,隱隱预感到接下去的比武,恐怕跟自己设想的不大一样。 眾人来到院子里,冬天的风颳过,吹得草坪的枯草簌簌响。 龙飞扬把西装脱了,隨手扔给跟上来的听差。 然后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站到陈九霄面前道: “来。” “陈把头,事先说好,我知道你是磨皮境。我大概跟你过十招就得倒下,你可千万別让我,多一招我就翻脸。” 陈九霄有些诡异地看著龙飞扬。 他的兴奋溢於言表,眼中的期待和认真,让他几乎可以篤定,自己的確不用让著他。 另外几个把头,紧紧盯著院子中的两人,徐江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毕竟到了这一步,他已经琢磨不到接下去事情会如何发展了。 龙飞扬已经摆出架势,看得出练过一阵子,但底子的確打得不扎实。 下一刻,陈九霄闻声而动。 他一步跨出,一拳直接砸了出去! 没有任何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龙飞扬还没反应过来,那拳头已经到了他胸口。 陈九霄身怀虺虬之力,自然不可能下死手。 但打到龙飞扬的瞬间他就觉得不对劲。 十招? 他似乎,一招都扛不住! 只见龙飞扬那张英俊的脸上,表情顷刻扭曲,脚下猛地一趔趄,扑通一声翻倒过去,脑袋连同后背直接砸在了草坪上,激起一片杂草! 院子静了下去。 徐江等人站在廊下,愣在那里,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就连陈九霄眼里,都闪过一丝错愕。 紧接著,徐江等人跟龙飞扬的听差同时大惊道: “少爷——” 徐江往前迈了一步,想扶又不敢扶,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连龙飞扬的听差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再看向陈九霄,眼中都含著怒意,都以为他已经惹怒了龙飞扬。 但陈九霄依然淡定地站在那里。 龙飞扬很快自己翻过身,坐起来,看著自己胸口雪白的衬衫上,有一个明显的拳印形状。 愣了一瞬。 接著忽然大笑了出来:“哈哈哈哈……” 他顿时把徐江等人嚇了一跳,接著龙飞扬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道: “还以为能过十招,看来是我高看自己了。陈把头,你真让我欢喜,总算来了个肯狠狠揍我的人!” 陈九霄闻言,心中顿时明朗。 今天这场比武,算是了了。 徐江等人面面相覷,有个把头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对徐江道: “这少爷,脑子是不是有点……” 徐江瞪了他一眼,嚇得他当即闭嘴。 龙飞扬脸上的笑还是掩不住,朝徐江他们走了几步,指著陈九霄道: “刚才都看见了吗?陈把头的武功,如何?” 徐江的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一样,欲言又止,其他几个把头也都不敢接话。 夸陈九霄?那可是徐江的对头。 不夸? 若是陈九霄的武艺不值一提,岂不显得被他一拳放倒的龙飞扬,更加狗屁不是么? 眼看没人说话,龙飞扬眼角微微泛起一点怒意: “照实说!” 眾人嚇了一跳,徐江这才跳出来,硬著头皮道: “陈把头的武功,自然高明!” 旁边几个人看徐江都不针对陈九霄了,连连跟著点头道: “对对对,高明,高明。” 龙飞扬点了点头:“那你们说,他脾气怎么样?” 徐江满脸堆著假笑,但这会儿快要掛不住了,只能强忍著道: “自然是硬气。” 龙飞扬笑意更盛,对陈九霄更是止不住的欣赏: “好,又高又硬!” “有这样的把头,手下的弟兄才不会挨欺负。如今商会缺的,就是这般人才!” 他看向陈九霄,道:“陈把头,回头我找个机会,引荐你见我父亲,他那儿有些生意,正好缺你这样的人。跟你这种人谈生意,敞亮!” 陈九霄眉头微微挑起。 踏入龙府之前,他跟徐江大概都没想到,事情最后会是这么个结果。 能不能拿到龙聚贤的生意,他不好说,这事不是一时半会能定的。龙聚贤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更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龙飞扬这朋友算交下了。 “多谢龙公子。” 陈九霄淡淡应了一声。 龙飞扬摆摆手道: “小事。回头等我再精进一些,可得再找你好好切磋,你千万別跟徐把头他们学,我就喜欢你桀驁不驯的样子!” 徐江等人站在廊下,脸色却彻底凝固了。 徐江控制不住地想起,这些年是如何在龙飞扬面前討好的。 每一次切磋比武,都是餵招、假摔、跪地求饶,卑微得跟狗一样。而龙飞扬总会把他们扶起来,赏个几十块大洋。 但,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见龙聚贤龙会长的事。 从来都没有! 徐江不明白,凭什么他们都跪著,偏偏陈九霄站著,就把钱挣了?! 徐江死死攥著拳头。 不止因为自己的算盘落空,更是意识到,眼下龙飞扬跟陈九霄关係正好,自己一时半会,都不能再贸然找鱼锅伙的麻烦。 而陈九霄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这段时间,徐江自然会老实安分许多。自己大概可以安心用药、练武,之后跟著赵华云去盘龙山了。 想著,他径直朝著徐江走了过去,一字一顿道: “徐把头,还真是一份大礼。” 徐江听他又把自己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来,一时眼睛都瞪圆了: “你——” 但龙飞扬还在,哪怕心头再怒火滔天,也只能憋著。 他看著陈九霄一脸淡定地挑衅自己,最后支吾好一会儿,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第四十八章 叫囂 比武切磋的事结束以后,就是午宴的时间,龙飞扬招呼眾人回了餐厅。 一张华贵的长桌,差不多能围坐十几人,桌布垂著流速,银烛台摆在中间,还插著几支干花。 龙飞扬坐在主位,左右分別是陈九霄和徐江。 大家谈笑风生,但几个把头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彆扭。 菜一道道上来。先是冷盘的肉片,切得薄如蝉翼,码得真真切切。熏鱼的皮是亮的,肉是白的,还有几样小菜摆在碟子里,精致得像画。 之后便是鱼翅、鲍鱼、海参,一样赛一样的贵。 龙飞扬招呼眾人道:“吃,別客气。” 徐江夹了一筷子鱼翅,咂摸了一下味道,连连点头:“这鱼翅发得好,软糯入味,少爷家的厨子,还是比外头饭庄的强太多了。” 旁边几个把头跟著附和。 但龙飞扬却没接话,看著陈九霄。 陈九霄只是简单吃了几口,在锅伙十来年,一时也不习惯这种山珍海味。 倏忽,龙飞扬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把头,你在河上这些年,出过津城吗?” 陈九霄摇头。 自己被常五死死困在鱼锅伙那么多年,自然是想跑也跑不掉。 如今自己自由了,但根也还在津城。 即使要出去看看,也不急於一时半会儿。 龙飞扬接著道: “我出去过,维多利国,待了三年。那地方冬天雾比津城还大,整月见不著太阳。我在那儿留学,说白了就是给他们送钱。” “下了课没人会搭理你,维多利人看不起你,高卢人看不起你……就连霓虹人,也看不起你,甚至比洋人更变本加厉地欺负你。” 说到这里,龙飞扬看著窗外陷入回忆,甚至有些恨得牙痒痒。 旋即,又看向陈九霄道: “我当时就在琢磨,为什么炎黄人明明有武道,有几千年的传承,却要挨他们欺负?是你今天告诉我,那是因为有本事的人藏起来了。” “但你没藏,也没哄我。” 陈九霄神色镇定,心头有些愕然,打量龙飞扬复杂的眼神,逐渐意识到这人不单是个紈絝大少。 徐江在一旁听著,脸上表情变了变,也慢慢回过味来,似乎討好龙少爷,得换一种方式。 他琢磨片刻,突然拍腿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少爷说的太对了,那些洋人凭什么在咱们地盘上耀武扬威?我早就看不惯了,尤其是霓虹人,屁大点地方,也敢骑咱们头上拉屎!” “这霓虹人占著租界,一个个眼珠子长在头顶,看炎黄人眼神跟看狗一样,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 陈九霄见徐江故作慷慨激昂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 他思忖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 “徐把头怕是吹牛吧?你要是跟霓虹人起了衝突,真敢动手?” 眾人的目光聚集过来,徐江的嘴张了张,不禁有些心虚。 但眼看龙飞扬凝视著自己,徐江顿时感觉被架到了那里,咬了咬牙道: “怎么不敢?老子打的就是霓虹人!” 陈九霄闻言,心底窃笑起来。 几个把头听得真切,却暗自摇头,都知道徐江欺软怕硬,怎么可能去招惹霓虹人? 就连龙飞扬也没跟徐江较真,只是一个劲招呼大家吃菜。 眼看自己这样表决心,龙飞扬也不搭茬,徐江又暗自窘迫尷尬起来,愈发愤恨地盯著陈九霄。 …… 午宴散席后,眾人从龙府出来,徐江走在最前头,脸上的表情依旧不好看。 陈九霄不紧不慢走在最后,懒得与几人为伍。 门口停著几辆洋车,擦得鋥亮,几个车夫守在边上,一看徐江出来,赶紧迎上去: “徐把头,车备好了。” 这是徐江手下专门拉车的。 徐江自己车上,还斜斜掛著当初津门春第一次见面时,他所带的那根黑铁棍。那是他的隨身兵器。 徐江目光扫过几个车夫,忽然想起什么,原本僵硬的脸上,莫名勾起一抹笑。 他点点头,回头招呼几个把头:“周把头,刘把头……上车吧,都给你们提前备好了。” 几个把头讶异,连连道谢:“还是徐把头想得周到。” 等他们各自上了车,徐江也刚踩上车踏板,突然回过头来。 只见陈九霄刚迈出府门,正在下台阶。 徐江故意拍了下脑门:“呦,是我糊涂了,光顾著给几位老把头备车,把陈把头您给忘了,您看这事儿闹的。” “要不您在门口等会儿,等把几位把头送回去,让车夫再跑一趟?” 旁边几个已经上车的把头,悄悄往这边看了一眼,暗自笑了笑。 毕竟今日陈九霄一人出了风头,跟龙飞扬交好,谁看了都不舒服。 大家都是陪龙少爷当狗过来的,凭什么你一来就挺直了腰板说话? 这会儿徐江挑衅陈九霄,他们不敢掺和,但也乐意看戏。 徐江站在车上,居高临下看著陈九霄: “不过话说回来,陈把头武艺这么高,应该更习惯腿著吧?习武之人,多走走对身体好。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离了车走不动道。” 徐江说著笑了笑,眼中锋芒更盛。 陈九霄却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徐江,淡淡答道:“我的確喜欢腿著,不比徐把头,喜欢爬著走。” 徐江脸上的笑僵住了,其他几个看戏的把头,同样神色一滯,有的咳嗽了一声。 这是明著讽刺他们在龙飞扬面前当狗。 徐江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想说什么,看了看龙府的牌子,却又不敢妄动。 最后他沉著声,恶狠狠道:“陈九霄,山水有相逢,日后走著瞧。” 他坐进车里,冷著脸使个眼色,车夫便动了起来,几辆洋车吱呀乱响地开远了。 陈九霄满不在意地看著他们远去,徐江叫得越凶,越意味著他对自己无计可施。 他依旧不紧不慢往前走。 维多利国的租界比霓虹租界还光鲜,除了路是柏油的,路边洋楼一栋接一栋,红的灰的,门口的冬青都修剪得整齐划一。 陈九霄仔细看著这片维多利国从津城占下的地界,心里琢磨著龙飞扬说过的话。 不知走了多久,终於出了闸口。 忽然,他听见前头一阵骚动,喊叫声和车軲轆侧翻的动静混杂在一起,声势震天。 他抬头看去,就看见远处已经乱作一团! 几辆眼熟的洋车翻倒在地,激起漫天灰尘,几条人影翻在里头闪动,看不分明,不时有哀嚎传来。 混乱中有人拼命爬起来,捂著脑袋想跑,远处却有更多脚步声,气势汹汹地逼近。 一个带著怒意和狠劲的声音,高叫一声: “谁他娘的是徐江?!” 第四十九章 捡漏 那一声呼喊过后,陈九霄已然猜出发生了什么,霓虹国租界那人,找徐江寻仇来了。 “动作还真快。” 陈九霄心中暗道,他站在街角,侧身往墙根处撤过去,目光往前一扫。 前头已经乱成一片,街上的民眾慌忙四散,还有推著车的小贩,嚇得扔了车就跑,柿子滚了一地,被人踩得稀烂。 灰尘当中,几条人影晃来晃去,看不清脸。 很快徐江的声音从中响起,大吼一声:“谁他妈找死,敢动老子!?” 但对面明显不怵,越来越多人头匯聚过来,衝进灰土里,接著拳脚声、闷响传来,有人惨叫,有人倒下,分不清究竟是车夫还是打手。 陈九霄紧紧盯著局势。 “究竟来了帮什么人?” 陈九霄心中疑惑,那些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像是霓虹人的动静。 这让陈九霄操心起来。 他没法確定,那人究竟找了帮什么来路的人,来找徐江算帐。 万一不是徐江对手,下手太轻可怎么办? 很快几个身影飞速闪动起来,身手看著尤为矫健,像是徐江和那几个把头。 毕竟都有功夫在身,刀口舔血过来的,一开始猝不及防遭到袭击,这会儿基本也都回过神来了。 陈九霄看见一个舞著棒子的身影,大概是徐江,一连顶出去好几个人,扯著嗓子吼了一句: “老子有铁布衫,你们他妈伤得了我!?” 话音未落。 忽然远处砰的一声枪响,震耳欲聋,嚇得徐江和几个把头一下不敢吭声了。 紧接著又是第二声、第三声枪响。 混乱当中,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徐江,你得罪了渡边先生,老子今天就是专门来堵你的,你跑不掉!” 陈九霄一下认出了那声音。 赫然就是昨天在洋行外边拦住自己的那人。 徐江明显懵了一下。 没等他反应过来,另外几个把头叫骂了起来: “徐江,你他娘真惹霓虹人?在龙少爷面前吹吹牛就罢了,你他妈来真的!?” “想死別拖著我们!走!” 灰尘当中又是一阵乱战,喊杀声震天,混杂著枪响。 陈九霄站得太远看不分明,只模糊看到几个身影,很快撤了出来,大概是另外那几个把头,一边跑还一边叫著: “徐江在那里!” 徐江眼看被卖,更加气急败坏:“你们这些畜生!” 又不知打了多久,徐江一瘸一拐从人堆中冲了出来,像是脚中了枪,拖著一条腿咬牙逃远了。 那堆人一下失去了目標,迷糊了好一阵,才朝著徐江的方向追去。 灰尘渐渐散开,街上终於恢復平静。 陈九霄又等了一会儿,確定没动静了,才从墙根走出来,贴著街边往前走。 眼前一片狼藉。 洋车歪七竖八,车篷都撕烂了,车帘掉在地上,上边都是黑糊糊的脚印。 陈九霄目光扫过去,忽然在一辆车边停住了。 那里躺著一个人,脸朝上,眼睛睁著,脖子上一个口子还在往外淌血。 是昨天帮霓虹人买虎骨的走狗。 陈九霄的眉头微微挑起,蹲下去看了看,才確认已经死透了。 他沉吟著,莫名觉得荒唐好笑。 这人纠集人手来弄徐江,结果徐江跑了,自己却送了命。 只能说恶有恶报。 转念一想,这样一来究竟谁惹了霓虹人的事,就彻底死无对证了。 只有眼前的尸体认得自己。 血腥味和灰尘的味道、被踩烂的柿子、菜叶的味道混在一起,涌了过来。 陈九霄顿时觉得噁心。 他起身准备走,脚底下却忽然踢到什么东西,咣的一声。 他低头一看。 一根铁棍,三尺来长,乌沉沉的,上头还蹭著血跡。 “……徐江的?” 陈九霄心头一动,想起这是徐江的隨身兵器,而他刚刚逃跑的时候,手里似乎是空的。 他弯腰把东西捡起来,才发现这玩意比看起来沉得多。 棍身光滑,有些地方磨得发亮,大概被人握了很长时间。 下一刻。 一行小字,忽然浮现在陈九霄眼前。 【是否装备『黑铁棍』?】 陈九霄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左右看看当即道: “装备。” 铁棍在他手中凭空消失,详细的词条跃然面前。 已装备物品:黑铁棍 品阶:1阶 装备效果:可获得铁布衫(可升级) 备註:年份已久的黑铁棍,既是徐江隨身兵器,又是捶打磨练铁布衫的一流工具。装备满12小时,即永久获得该装备的装备效果,可通过提升熟练度升级效果。 “铁布衫?!” 陈九霄心头一震。 他不可思议地看著手中铁棍,没想到今天还能有这般收穫! 徐江刀枪不入的铁布衫,他多少听说过。 这是一门靠磨练皮、肉、筋、骨,增强肉身防御力的武功。 平日练习,靠的便是铁棍、铁砂包、石锁之流的东西。 不曾想,徐江恰恰就是借著这根黑铁棍,练习的铁布衫! 陈九霄心头情不自禁火热起来。 自己学了搏刺术、虎尊拳、游龙鞭法,近战远战的武功算是都有了。 但增强防御的功夫却尚未涉猎。 归根结底,自己嚮往武道,从一开始不就是为了跨入气海境,能够肉身抗下子弹么? 这铁布衫初期,虽说应该不比气海境能扛。 但总归能让自己的防御力大幅增长。 更重要的是,这门功夫练的是筋骨,这不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锻骨功法么! 他原本想著等泡完药浴,再找赵华云,或是结识別的武人后再想办法获取,没想这就送上了门来。 不过严格说起来,也不算是送上门。 毕竟今天的局面,是陈九霄自己一手促成的。 如此想著,陈九霄反手握紧黑棍,起身迅速离开了现场。 身后街上还是空荡荡的。 老百姓早已逃得不见人影。 那霓虹人的走狗,就这样倒在血泊里,看著灰濛濛的天一动不动。 原本杀声震天的那群人,也已经追著逃跑的徐江远去。 没人看见陈九霄拿走了什么,更不会有人知道,今天这场血流成河的廝杀,也是因他而起。 第五十章 好卦 陈九霄回到锅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棚子里灯火通明,灶房的烟囱冒著白烟,一靠近便听见大伙吵吵嚷嚷说著什么,好像是在担心自己。 他笑笑,一掀门帘进去,里头的人顿时全站起来了,神色紧张地看著他。 胖瘦二人登时挤了过来,胖子连连道: “阿九,你没事吧?!” 陈九霄摇摇头,这会儿王海生紧跟著过来,等看清陈九霄那张脸,心头才鬆了一大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 “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租界闸口外边蹲著,看你迟迟不出来,扭头就跑卦馆去了,本想请赵姑娘过来,却被那个姓何的算命先生拦住了。” “他替你算了一卦,说你今日是大吉之象,不但没事,还得著好处回来,让我安心回锅伙,我这才……” 陈九霄恍然。 这才想起,自己本该出了租界就跟王海生遇上。 龙家门口不好逗留,他原本一直在租界外边等著自己,但今日跟龙飞扬聊得久了些,结果王海生就跑去了卦馆。 他笑了笑,道:“放心,没事。” 原本神情还略有紧绷的大伙,这才安下心来,脸上表情变得放鬆。 王海生盯著陈九霄,试探道: “龙家那边……” 陈九霄嘴角微微扬起,意味深长道:“不得不说,何前辈算卦的確准。” 他是对何瞎子越来越好奇了。 这人自始至终透著一股子神秘,但言行举止却又亲切得很。 的確是个妙人。 接著,陈九霄又想起什么,嘱咐王海生道: “这两天你去打听打听,徐江那边的情况。要是不出意外,他已经吃了大苦头了。” 王海生眉头动了动,锅伙其他弟兄眼睛也亮了起来,似乎对徐江吃瘪很是感兴趣,纷纷议论起来,脸上露出解气的笑容来。 王海生看看陈九霄,隱隱猜到了什么,於是应声道:“成,交给我。” 陈九霄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走了出去 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热烈。 …… 纷杂的事情了结,陈九霄重新投入到服药、练武当中。 他先照常按药方子喝了药,然后盘腿坐下,消化药力,沉心去感受体內那条洪流。 他试著继续从里头分出几缕。 一缕,两缕,三缕,四缕。 四根细丝缠在他的意念里,温顺地游著。但当他试著分出第五缕,那团洪流动了一下,像是被惊醒了。 陈九霄胸口一震,差点那四缕也散了,他当即警觉,稳住心神不再硬来。 睁开眼,吐了口气,陈九霄微微蹙眉道: “看来还是急不得。” “第一天服药,药力入体正是最猛的时候,往后不可能每天都有那么快进展。” “但也无妨,大可以慢慢来。” 陈九霄不紧不慢想著。 他信得过何瞎子,这人神,药方子自然也神。 只要按照他的法子继续下去。 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接著他站起身,准备去外边开始练武,將目光投向了眼前的小字。 搏刺术(小成1011/6000) 虎尊拳(小成1766/6000) 飞鏢(入门400/3000) 游龙鞭法(入门2523/3000) …… 这几天总有各种各样的事,但陈九霄还是抓紧一切时间苦练。 故而数字也渐渐往上浮动。 至於铁布衫,因为装备还没到十二个小时,自己尚未掌握。 “这锻骨的铁布衫,倒是不用急。” “毕竟连药方子第二阶段的药浴都还没用上。” 陈九霄暗暗思虑。 要是没记错,这锻骨的药浴和锻骨功法配合著一起用,效果才是最佳。 就算从明天开始练铁布衫,也都还早。 他的目光重新在几门武功之间游移,如今自己一身巨力,该多花些心思在虎尊拳上。 但眼看游龙鞭法即將突破,盯著那串数字,实在很难不心痒。 “今日把鞭法修至小成,回头,就可以把时间重点分配给虎尊拳和铁布衫。” 陈九霄想著,敲定主意,拿起鞭子往林间走去。 天越来越冷,今晚陈家沟子已经飘起细碎的小雪,陈九霄拿著断鞭,一遍遍磨炼著招式动作。 画圆的破空声,一次又一次在林中打响,扬起雪沫。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游龙鞭法入门,得定步盘鞭,以手腕为轴,鞭隨身转。但到了小成,反过来,活步舞花,以腰为轴,身隨鞭转!” 一如先前搏刺术和虎尊拳的突破。 在熟练度不断逼近临界时,陈九霄的动作和念头,都已经潜移默化无限靠近下一阶段。 原本他的动作是死的,鞭子在转,步法却跟不上。 就像上次在津门春,拿一壶茶水划出水线,横扫到黑衣武者的脸上。 动作又准又狠,脚下却是不动的。 若是换了凶狠机警的对手,这种招式完全不够看。 但隨著一遍遍尝试、调整,当手腕再次抖开,鞭子刚甩出去,脚下就动了。 动作开始变了! 鞭子在空中划了半个弧,鞭子带动腰部和脚步扭动,鞭声打得呼呼响,动作越来越快。 陈九霄整个人像淹没在了鞭影当中。 鞭贴身,步法稳,一动一花一转身! 当鞭子开始听使唤,连续舞花百次不乱,陈九霄不再只是站桩甩鞭,而能在游走中自然將招式融於实战。 游龙鞭法,自然也就达到了小成! “叮!熟练度+1!” 游龙鞭法(小成0/6000) “成了!” 陈九霄心头大喜,凌厉收鞭。 原本自己以近战见长,远战能力完全不匹配自己的境界,而如今鞭法也终於追了上来! 尤其是今天,再次目睹火枪对武道的绝对碾压。 突破气海境前,武人根本不是枪的对手! 即使像徐江这样练了铁布衫的,同样只有挨打的份。 自己要是只精通近战的武功,对枪毫无优势,但若有鞭法,便有机会更快一步打落对手的枪! 想到这里,陈九霄愈发觉得,这游龙鞭法有千变万化的妙用。 难怪常五能凭这一手本事,从漕帮到锅伙,几十年混跡得风生水起。 冬夜雪落,眼下已至后半夜。 陈九霄刚孜孜不倦挥舞了成百上千次鞭子,身体已经开始疲乏,心头却越来越精神。 “今日结交龙飞扬,看霓虹走狗和徐江互咬,获得铁布衫,再到突破游龙鞭法。” “何瞎子,果然算的一手好卦!” 第五十一章 度日 第二天一早,陈九霄正在锅伙吃著早饭。 王海生从外边赶回来,在他身边坐下,一脸兴冲冲地道: “打听到了。徐江那条腿真瘸了,现在连门都出不了,窝在屋里养著呢。” “他底下那些人一下子都消停了,但嘴上还硬著,都说自己把头没事,过两天就出来。可死活没人信。” 陈九霄並不意外。 继续喝著粥,听王海生往下讲: “因为现在都传开了,说徐江惹了霓虹人,所以对方雇了正新武馆的人上门要他的命,还弄来了几条枪,讲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徐江身边另外几个把头传的。” “这我就弄不明白了。” 陈九霄笑了笑,问:“弄不明白什么?” 王海生左右看看,凑近陈九霄,压低声音道:“你是怎么让其他把头,配合你散布徐江得罪霓虹人的谣言的?” 陈九霄道:“不是我,是他自己蠢。” 他又把昨天徐江信誓旦旦说自己跟霓虹人誓不两立的事,跟王海生说了一遍。 老王差点没乐出声。 谁也没想到,阴差阳错下,徐江自己配合著把这事坐实了。 现在几个把头都亲耳听过他的话,唯一见过陈九霄的霓虹人走狗也死了,徐江这会儿是想叫冤都没人听。 陈九霄道:“无论如何,算是能安稳一阵子了,只瘸一条腿都算便宜他了。” 王海生却皱眉道:“怕是安稳不了多久,我去打听消息的时候,还看见白二爷派了人去徐江那边,大概是想帮他稳住局面。” 陈九霄喝完粥,把碗一把,眼中闪过淡淡的杀气: “白二爷……” 他还记得很清楚。 当天自己去津门春谈坐把头位子的事,这位渔业公会的副会长,可是配合著徐江唱戏,一块刁难自己的。 他跟徐江关係相当不错。 事实上,自己不单跟徐江结了梁子,这位白二爷跟他的关係,也不见得好到哪里。 说到底是屁股的问题。 徐江对白二爷阿諛奉承,从根子上是他那一派的,但陈九霄的屁股不坐在那里。 除了固定要上交给商会的份子钱,白二爷在陈九霄这里捞不著更多好处。 让他坐著锅伙把头的位子,白二爷自然不满。 要不是有赵华云赵姑娘在背后罩著,或许白二爷都已经亲自对自己出手了。 “眼下有赵华云,有龙飞扬,他一时半会应该也不会刁难锅伙。但往后,不好说。” 陈九霄暗自琢磨著:“我得儘快变得更强,无论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锅伙。” 白二爷这种人绝非善类。 他能纵容徐江跟陈九霄爭地盘,意味著他不想放过锅伙这点油水。 即使折了一个徐江,难保他不会让其他把头来为难自己。除非陈九霄向他低头,乖乖纳贡更多。 但,陈九霄不打算这么做。 与其埋头上贡,不如埋头练武,等到能够掀摊子的那一天,便再也不用看白二爷的脸色。 归根结底,拳头得硬! 这样想著,等王海生忙著去鱼市谈事,自己也吃完了早饭,陈九霄再次来到林子当中,从装备栏中卸下了徐江的黑铁棍。 十二个小时已过。 一行崭新的小字已经浮现在他眼前。 铁布衫(入门0/3000) “有了这门锻骨功法,配合锻骨药浴,我跨越下一个境界的进程,应该能大大加快了。” 陈九霄心中暗暗想著。 接著闭目凝神,感受已经存在脑海中的铁布衫练习法门。 相比磨皮,锻骨境除了通过捶打,磨练皮肉和筋骨外,一方面讲究的是桩功。 其中最基础的就是扎马步。 本质上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把全身重量压在骨头上,只要姿势对,让骨节之间互相咬紧,时间一长,骨质自然就密了。 另一方面,便是呼吸的方法。 吐气吸气之间,將力量一点点往骨头里送,同样是起到磨练的作用。 陈九霄於是凭著脑海中记忆的招式,拉开马步,调整呼吸,隨后舞动铁棍,一次次朝著身上捶打。 一吸一呼,一拍一震。 得益於先前虎尊拳的步法练习,他扎著马步竟一点不抖,又沉又冷的铁棍舞得阵阵生风,不断拍打在后背、胳膊上,震得他肌肉跟骨头直发麻。 那麻里带著热,热里带著痒,就像骨头在生长。 陈九霄登时感到,路数对了。 紧接著动作一次次重复,不仅肌肉、骨头开始生疼,双腿也渐渐酸麻,浑身冒出热汗。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看著熟练度逐渐上涨,陈九霄知道他必须更快。 “锻骨比磨皮更高一层,光是把铁布衫从入门修成小成还不够,至少要再迈一个层次,才能完成锻骨。” “等到泡上药浴,不知道熟练度增加的速度,能不能再加快一些?” 陈九霄暗暗明確著目標,不断埋头苦练。 没有徐江搅局,接下去的日子顺遂了许多,陈九霄每天按时服药,习武。 时间飞逝。 当“镇煞”的方子服到第七天。 他能够掌控的虺虬之力,也从四缕成功变成了六缕。 相比一开始服下两枚应急药丸时所增长的力量,如今他通过蛇头增长的力气,又整整翻了一倍! 如今別说是同境的磨皮武人。 就算锻骨境,恐怕也很难在他手上轻易取胜! 更別提他还有好几门不同的武艺在身。 这些日子,他將时间主要分配在铁布衫、虎尊拳上,很快两门武功都將要突破。 第八天的时候,他去卦馆见了赵华云。按照她之前的要求,她要阶段性督促自己练武的进展。 陈九霄自然没有显露招式,两人只是简单切磋,没有深入交流。 但光是纯粹的拳脚和一身虺虬带来的蛮力,已让赵华云对陈九霄的习武进展,连连称讚满意。 赵华云原本只是白日来卦馆,晚上另有住处。但往后几天,赵华云一个人住进了卦馆。 何瞎子和身边的两个老婆子,不知何时走了。 陈九霄问起来,赵华云说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北上去办。 具体是什么,连她都不知道。 瞎子甚至开了个价,直接把卦馆这片屋子卖给了赵华云,隱隱有种再也不回来的架势。 陈九霄有些意外。 心说何瞎子真是行踪莫测,自己居然都没来得及道別,对方就已经走了。 他甚至还没弄明白瞎子那些算卦、起死回生的本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禁好奇起来。 这样一个本领非凡的人,不得不去做的事,恐怕不会简单。 赵华云对陈九霄道: “他是个奇人,他要做的事,別说是你这个层次,就连我都没那个关心的本事。无论如何,以后若是有缘,自然会再见。” 第五十二章 面板 赵华云本想邀请陈九霄过来一起住,说这样督促他练武方便。 否则,她孤零零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卦馆里,未免太冷清。 陈九霄自然没同意。 毕竟自己的搏刺术以及其他各门武功,还不好轻易暴露,万一被赵华云摸到自己的底,得费好一番工夫解释。 最后,只好用孤男寡女不成体统的由头给拒绝了。 距离去盘龙山斩杀妖诡,还有七天。 这最后七天,也是何瞎子药方子第二阶段“锻骨”的一整个周期。 当天从卦馆回去,陈九霄让王海生给自己屋子里弄了个大木盆,他则把雷公藤、走马胎、透骨草,以及一早磨好的虎骨粉都准备妥当。 接著倒进瓦罐里熬,熬到最后又苦又腥,比头七天的味道冲得多。 之后,就倒在木盆里兑上热水,按照何瞎子的嘱咐泡上半个时辰,一直到水凉了再出来。 陈九霄脱了衣裳坐进去,水摸过胸口,药力一点一点往皮肤里渗,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 一时间,他感到体內的洪流动了,不是乱窜,而是被药力勾著,从洪流里慢慢抽出来,顺著骨头往下走。 走到哪里,哪里就发烫。 先是脚踝热得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膨胀。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往上。 “这么快就起了变化……” 陈九霄暗暗惊嘆。 他很快感到体內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渐渐变成酥痒。 那种痒是源自骨头里面,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挤兑自己的皮肉,煎熬得要命,即使想挠也挠不到。 陈九霄浑身越来越难受。 但即使再难受也得熬。 最后等到水彻底凉了,陈九霄颤颤巍巍从盆子里出来,甚至感到浑身的骨头都像是別人的。 “好诡异的感觉……” “但既然锻骨的药浴,应该跟锻骨法配合起来一起用,眼下同步进行,应该事半功倍才对?” 事不宜迟。 他强忍住怪异感觉,立刻穿上衣服往外走,按照前六天一样先扎好马步,舞动铁棍开始锤炼。 很快,变化產生了。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铁布衫不像拳法、鞭法,有完整的一套进攻招数。 他得一遍遍捶打自己,或许是二十次,或许是三十次以后,自己的熟练度就会不时跳动一下。 但这次他明显发现,自己挥舞了十几下棍子以后,熟练度就开始上涨。 速度肉眼可见变快了。 “这药浴果然有用!” 陈九霄內心欣喜,继续加快锤炼的进程,在一句句熟练度增加的提示中更加忘我。 当晚,他的铁布衫突破入门,迈入小成! 陈九霄能明显感觉,本就完成了磨皮的肌肉,在吸气使出铁布衫时,能隱隱凝结成更为结实的状態! 而他的骨头也变得更加密实。 当晚他继续一刻不停苦练。 最终,虎尊拳也顺利突破,从小成迈入了大成! 这是他的第一门大成武学。 他的拳法从小成阶段的动作连贯迅猛,踏入了大成阶段用拳讲求透劲,能更好地將力气打进、甚至穿透对方的对手身体! “若是结合虺虬之力六缕气息,这拳法一旦施展出来,其破坏力几乎可以碾压锻骨境武者,甚至与练脏境武者爭锋!” 陈九霄心头火热地想道。 当然,运用这样的力量和招式,也极为耗费力气,讲求的是一击毙命。 眼看成效颇丰。 剩下的六天,陈九霄继续稳步推进,將更多时间花费在铁布衫上。 不断交替著捶打皮肉筋骨、泡药浴修復加固的循环。 第二第三天,他浑身是伤,在药浴过后体內洪流愈发沸腾,像是积聚了一团火,朝四肢百骸蔓延去。 第四第五天,他感到所有热流在身子里走了一个大圈,又匯入丹田,自己的肌肉、骨头愈发紧密坚实。 等到第六、第七天的时候,不知不觉,陈九霄再用黑铁棍捶打自己的身体,已然感受不到最初那种清晰的痛觉。 骨头像是硬了、厚了,药力带著洪流,不断把骨头缝给填实了。 一铁棍敲下去,力气仿佛一下被震得散开,化在整条手臂里。就仿佛他的手臂是另一条铁棍似的。 陈九霄感受不禁奇妙起来。 …… 最后一天,夜。 陈九霄结束了林子里的修习,在回锅伙的路上,重新抬头看向面板。 这么多日下来。 各门武学的熟练度,都有了大幅度的增长。 搏刺术(小成2829/6000) 虎尊拳(大成1285/9000) 飞鏢(入门600/3000) 游龙鞭法(小成506/6000) 铁布衫(小成5311/6000) 陈九霄眯起眼睛,静静审视一行行小字: “虎尊拳自不必说,是我唯一迈入大成的杀招,至於其他各门,也都大抵够用。” “铁布衫……” 陈九霄的目光落在最后的锻骨法铁布衫上。 大概是药力逐日减弱。 虽然他將大部分时间花在了这上面,自己已经半只脚踏入锻骨境,但最终还是差了一口气。 眼下,他已经精疲力尽。 明日就要前往盘龙山斩杀妖诡,他需要时间恢復和休息。 即使强行往下继续练,这点光景也不够用。 陈九霄暗暗思索,想到什么: “看来,只能靠实战突破了……” 他想起先前利用虎尊拳、搏刺术与人交手,都能获得极其丰厚的熟练度奖励。 与自己一点一点磨练,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若是实战中运用铁布衫,也能增加熟练度的话……他甚至有信心,能在交手中临阵突破! “若是打著一半,对手突然从磨皮境变成了锻骨境,该作何感想?” 陈九霄琢磨著可能即將发生的情况。 眼中渐渐生起火焰: “如今锻骨功法、锻骨药浴,我都已经运用到了极致。这一趟前往盘龙山,我一定要突破境界!” 如此想著,他快步回到屋中,开始收拾行装。 他一早做好了准备,去津城的兵器铺子里,买了崭新的九节鞭、铁指虎和匕首,帐房的毒鏢也贴身携带著,就连黑铁棍都放进了装备栏里。 这次是去斩杀妖诡。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虽然目睹过虺虬的脑袋被斩下,但自己却没亲手对付过这些东西。 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眼下,他筹措好了一切,就等休息完这一夜,自己的身体、精力逐渐恢復过来,便要动身去卦馆找赵华云了。 第五十三章 斩妖 翌日,陈九霄一早就收拾齐整准备离开锅伙。 这会儿锅伙里还静悄悄的。 两周下来,窝棚已经翻修完成,新炕哄得人暖洋洋的,再也不用睡冰冷的破草蓆,墙是土坯的,顶是新换的瓦,门窗、灶房也都焕然一新。 锅伙大概是可以过个好冬了。 徐江那边也暂时安稳了,底下的人没了主心骨,一时半会没人再往锅伙伸爪子,陈九霄可以安心出发了。 他一路来到白衣巷,卦馆的门虚掩著。 推门进去,就看见屋里仍是赵华云一个人,一早穿好墨绿色旗袍,烈焰红唇依旧鲜艷,就这么翘著腿坐在桌边,手里攥著一捲纸。 自从这地方只剩赵华云一个人住,总泛著一股淡淡的异香。 听见有人的动静,抬眼看了陈九霄一眼。 “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神色却不太好看:“盘龙山那边,出了点岔子。” 陈九霄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了?” 赵华云把那捲纸往桌上一摊,上头画著弯弯绕绕的线,像是地图。 她道:“这次来的几拨人马,有点问题。” 陈九霄一怔。 赵华云说过,这次会有几波武人匯聚到一起,前往盘龙山。 陈九霄自然理解。 妖诡大多危险,这种事一个人吃不下。像赵惜福这样能够以一人之力斩下蛇头的,少之又少。 赵华云双手交叉在宽阔的胸前,意味深长地看著陈九霄: “第一拨人马,带队的是个矮子,从前应该是你家五爷手下的人,杀虺虬那晚我还见过。这次他带了两三个人来。” 陈九霄一听,立刻正色起来。 常五手下那个矮子? 那一晚常五跟赵惜福、盛家老鬼乱战,战况惨烈,河上漂著不少尸体。 但他的確没看见矮子在里边。 看样子是当晚跑了,如今又一脚掺和进了盘龙山的事情里。 如今常五死了,自己做了锅伙的新把头,矮子不知心里作何感想,但大抵跟自己不会对付。 陈九霄点了点头,平静地问: “还有谁?” 赵华云道:“还有正新武馆的人。带头的是个练脏境的武人,虽说跟你没什么关係,但也是不好惹的刺头。” “正新武馆?” 陈九霄表情逐渐微妙。 怎么这一趟来的都是自己的冤家? 他还记得王海生说过,那个霓虹人的走狗,就是花钱请了正新武馆的人围攻了徐江,害得他断了一条腿。 严格来说,他们本来要围剿的是自己。 他仔细盘算了一下。 矮子不过是锻骨境,现在自己也半只脚踏入这个境界了,自然不会虚他。 至於正新武馆这拨人,带头的虽说是练脏境,但万一起了衝突,也未必不能打。 “就这些吗?” 陈九霄问了赵华云一句。 赵华云见陈九霄面无惧色,饶有兴趣地挑了一下眉,接著眼底才闪过一抹忧虑: “当然不是。最大的问题,出在队伍原本的第四拨人马上,他们的头儿昨晚忽然失踪了,甚至可能已经死了,下边的人自然就不来了。” 陈九霄脸色微微凝固。 恰好在前往盘龙山的前一晚死了?这个时间点,的確难免让人觉得蹊蹺。 但听赵华云的语气,这事远不止是表面看起来少了一拨人马那么简单。 眼看陈九霄面露疑惑。 赵华云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小子,你觉得咱们斩妖诡是干什么的?” 陈九霄没说话,等著她解释。 赵华云嘴角勾起弧度: “行侠仗义?锄强扶弱?自然没有那么高尚。” “归根结底,就是有人收到风,知道哪里有妖诡出没,然后找一群武人抱团把那东西弄死、分了。” “妖诡不是凡物,身上的皮、肉、血都值钱,能做兵器甲冑,还能入药。像你吃的虺虬,就是这么来的。要知道武人可不只在锻骨才用药,往后的修行,也远远少不了。” 陈九霄看著她,顿时明白过来: “钱四失踪得不早不晚,我们临时也拉不到其他人手。所以,少了一波人分东西,对剩下的人是好事。” “这次的队伍里,可能有人在搞鬼。” 赵华云点了点头: “是这意思。要是对方一开始就抱著清除同伴的心思,我们不得不防。否则谁知道接下去会不会再少人?” “更关键的是,这回失踪的钱四,就是一开始放出风召集我们的人。” 赵华云说著,点了点摊开在桌上的地图,指著盘龙山弯弯绕绕的山路。 接著继续道: “是他收到消息,说盘龙山那边的万松寺,有成群的狐妖出没,还亲自去踩过点。” “现在他生死不明,我们对万松寺情况不够了解,还得提防自己人,事情会很麻烦。” 陈九霄听明白了。 这是行动还没开始,情况就两眼一抹黑,而且不得不找內鬼了。 会是谁下的手? 常五手下的矮子?正新武馆? 他们这次要面对的是狐妖,並非寻常人类。而且队伍里两拨人,跟自己多少都有纠葛。 这情况相当复杂。 赵华云黛眉蹙起,沉吟道: “如果去,就得留好后手。问题是我人生地不熟,何瞎子偏偏又走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有本事还能信得过的武人。” 她顿了顿,又看一眼陈九霄,接著收回目光,自然也没抱什么希望。 连她都拉不来人,以这小子的身份地位,自然更解决不了这事。 但陈九霄思考片刻,忽然想到什么。 他抬起头,看著赵华云的眼睛道:“必须是武人吗?” 赵华云那张艷丽的脸上,如水的眸子泛出一丝难得的讶异:“什么意思?” 陈九霄道: “我想到一个人,渔业商会会长龙聚贤的儿子,龙飞扬。” “要没记错,商会底下有几十条枪,都在龙家手里攥著。所以哪怕现在商会是白二爷管著,他见了龙家也还得低头。” 陈九霄顿了顿,发现赵华云表情愈发精彩,用一种倍感陌生的眼神盯著他。 他不动声色继续道: “他不用跟咱们一起上山,那动静太大打草惊蛇。但可以打个招呼,让他带人在后头接应。他对这种事,应该挺感兴趣。” 陈九霄说罢,赵华云愣愣看了他好一会。 然后她靠回椅背,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龙飞扬……你是何时搭上这种人物的?” 陈九霄没多解释。 赵华云点了点头:“行。那你去一趟,我在这儿等你。” 第五十四章 遗老 陈九霄很快到龙府跟龙飞扬打完了招呼,对方爽快地答应下来。 之后,他便回到卦馆,跟著赵华云一起往正新武馆去了,这是约定集合的地方。 武馆在津城南门外,青砖墙围著一个院子,门脸不大,门口蹲著两个石狮子,风吹日晒已经退了色。 陈九霄和赵华云迈过黑漆大门,穿过密密麻麻摆著刀枪剑戟的院子,便来到了正堂。 陈九霄一进堂中,神色便顿时一愣。 他看见里头掛著一副大洪皇帝的画像,具体哪位说不清楚,画像前头摆著紫檀木的香案,案上是一只铜香炉,几叠果子摞得整整齐齐。 两个男人正在堂中祭拜。 头一个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穿著一件灰布长衫,外头罩著黑马褂,后脑勺拖著一根辫子,行著大礼嘴里念念有词道: “主子爷保佑,这一趟除妖祟诸事顺利,不给祖上丟脸。” 旁边那个年轻些,二十七八,穿一身短打,斜斜靠在一边墙上笑著,毫无敬意: “哥啊,说两句得了。谁知道先帝爷听不得听见。” 前头那男人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那年轻的这才不情不愿过来也拜了拜。 陈九霄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盯著两人的辫子:“前朝的遗老遗少?” 陈九霄知道,皇帝像不能乱供,除非是吃皇粮的贵胄子弟,祖上拿过俸禄的才敢这么摆。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赵华云在他耳边低声道: “正新武馆馆主傅忠,还有他弟弟傅觉。他家祖上是大洪的九旗贵胄子弟,还是大內高手,传下一门刚猛的劈掛刀。” “如今家中没落了,这才到津城开起了武馆。” 陈九霄盯著两人,心中下意识不自在起来。 虽说如今民国同样乱成一片,但大洪的皇帝还在时,日子更是民不聊生。 当时朝廷对各国卑躬屈膝,对內却极尽压榨百姓。 陈九霄当初村中遭了洪水,官府却不闻不问,最后家破人亡不得不卖身,便是在大洪朝治下的事。 而像大洪的九旗贵胄子弟,当时有铁桿庄稼吃喝不愁,丝毫不知民间疾苦,还对自己的贵族血脉甚是引以为豪。 陈九霄本能地对这些人生不出任何好感。 对他来说,这些人和洋人、军阀头子一样可恨。 这时兄弟二人祭拜完,转过身来,馆主傅忠对赵华云拱了拱手: “赵姑娘。” 他打量赵华云一眼,目光又落到身边的陈九霄,脸上显露出一抹不满的神色。 实际上,他只知道赵华云跟炎黄武士会有些关係,至於赵华云身手强弱,傅忠不大了解,心中本来就犯嘀咕。 现在看见她又只带了这么个年轻的小子,顿时觉得不大妥当。 没等赵华云应声。 他便接著道:“赵姑娘,这位是?” 赵华云双手交叉在胸前,淡淡道:“陈家沟子陈九霄。鱼锅伙的新把头,跟我一路的。” 傅忠没接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一旁的傅觉则直接得多。 他跟哥哥的心思差不多,轻蔑地打量陈九霄一眼,道: “原来是渔业商会底下的。前阵子你们商会,有个姓徐的把头让人收拾了,知道谁动的手吗?我们。” “你们商会这些买卖人,本事也就那样。” 陈九霄面无表情地看他,道: “都知道徐江是被枪打瘸的,你们武馆带了那么多人,最后还得靠火器,还让徐江跑了。很值得骄傲么?” 傅觉一时语塞,脸涨红了:“你……” 赵华云见状,下巴微微扬起,不容置疑地道: “傅馆主,我们不会拖你后腿,你只要管好你的人就成。” “眼下钱四失踪了,大家都该谨慎些,我不会隨便带个无用之人,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傅忠点了点头,这才眼神示意弟弟不要再跟对方纠缠。 说罢。 又有三个人从院子里走了进来,陈九霄转头一看,正是常五身边的矮子,他后面跟著两个人,模样不大精悍,腰里却鼓鼓囊囊,一眼看出揣著手枪。 陈九霄瞬间明悟。 像赵华云、傅忠都是练脏境武人,这才能带著人手加入队伍。 但矮子不过锻骨境,居然也能掺和进盘龙山的事,原来是手底下有傢伙,看样子大概是投了新东家。 矮子一进来,自然就认出了陈九霄。 毕竟当时巡河,陈九霄被点名划头船,自己多少有些印象。 他眯起眼睛盯著陈九霄,语气深沉道: “陈把头別来无恙,几天不见就改头换面,这锅伙的头把交椅坐得可还舒服?” 陈九霄看看他。 又是个想跟自己耍嘴皮子的。 矮子平日里话不多,但经过三岔河口那一战,心思大概转变了很多。 原本跟在常五身边还算是风光。 但他为了保命中途逃了,避完风头出来一看,常五死后宅子財產连同势力全落进了陈九霄的口袋,自然看得眼红。 可如今商会已经承认陈九霄,他再说不出什么,心头的火只能憋著。 於是,陈九霄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要不是你当时丟下常五跑了,我未必能坐这个位子。” 矮子脸色一白。 他跑的时候常五还没中枪,结果常五莫名其妙这么死了,他不可能不怀疑陈九霄。 这下被陈九霄这么一回懟,无疑气不打一处来。 矮子又想张口,又是赵华云冷冷打断道: “好了。钱四已经没了,谁要是想跟他作伴,你们就继续吵。” 矮子顿时不吭声了。 当晚乱战,他是看见过赵华云跟常五、盛鸿联手对付水鬼的。 他知道这女人他惹不起,暂时只能闭嘴。 大家自然都知道了钱四的事,这会儿互相看看,肚子里都藏著猜忌,但一时半会没法显露。 最后,傅忠结束话题道: “事不宜迟,儘快动身吧。盘龙山离津城有些路程,得奔波一阵子。” 一行人出了武馆,往火车站走。 盘龙山离津城有一百里的路程,这会儿虽然火车通了几年了,但跑得不快,时不时还得给运煤的货车让道,一让就是半个时辰。 下车之后,还得换骡车一路进山。 估摸著时间,等赶到盘龙山万松寺,大概也是晚上了。 坐在车厢里,几人面对面坐著,陈九霄时不时打量对面的傅忠、矮子等人。 他一边琢磨究竟是谁害了钱四,一边暗暗观察他们隨身的物件。 他没见过矮子露手,他也没件贴身兵器,最扎眼的就是手底下人的两把枪,这勾不起陈九霄的兴趣。 但傅忠这边是带了刀的。 陈九霄看了,刀鞘是黑鯊鱼皮的,磨得髮廊,鞘口包著铜。 赵华云说过,他祖上传下一门大內的劈掛刀,威力刚猛,大开大合。这让他隱隱心动起来,不自觉盯著看了好一阵子。 第五十五章 古寺(求追读) 陈九霄一行人下了火车,又一路坐骡车顛簸前行,等赶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九霄抬起眼,黑黢黢的山影一眼望不到顶,只能模糊看到半山腰几处残破的殿角,藏在枯树丛里。 矮子头个下了车,脸色透著警觉,身后一左一右两个跟班手揣在袖子里,眼睛往山上瞟,明显也面露犹豫。 旋即,矮子试探道:“时候不早了,找个地方歇脚,明天再上山。” 傅觉从车上跳下来,鞭子往身后一甩,轻哼了一声道:“歇什么?我可不跟你们在这儿耗著。大晚上妖邪正好出来活动,明早上去,指不定人家睡觉呢。” 相比起哥哥傅忠,傅觉总有股子混不吝的味道。 但这次傅忠没反驳。 矮子面色一滯。本来他觉得钱四都折里头了,大家应该再谨慎几分。但眼看傅觉丝毫没打算听,径直往山上走,顿时有些急了。 身边两个跟班看看他,矮子皱眉,不情不愿道了一句: “傅二爷说得有理,东西不等人。走。” 陈九霄看在眼里,明白矮子是怕傅家兄弟抢先一步,把值钱东西全搜颳走了。 既然大伙都决定上山,陈九霄也无所谓。 他跟赵华云互相看了一眼,一同下车跟著往山上走。 山路比想像的难走得多。 说是路,其实就是人硬踩出来的一条土埂,窄得只容一人走,两边是密集的枯草和灌木,颳得裤腿沙沙响,时不时脚下踩到石头,还容易摔跤。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月亮升起来了,眼前忽然也开阔了许多。 一片废墟出现在陈九霄他们眼前。 断壁残垣歪歪斜斜地立著,墙头已经长满枯草,再往前走,就看见一座倒了的石碑,模模糊糊能看出“万松禪寺”几个大字。 傅忠走在最前头,见状,沉著嗓子跟弟弟还有其他人道:“到了。” 眾人顿时都警觉起来。 这就是钱四说的狐妖出没的地方。 大家看著四周,缓步往前走,门口的砖雕碎了一地,跨过山门便是一个大院子,砖缝里也都长满枯草,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正殿还在,但四周塌了一大片,瓦片、烂木头和破布条混在一块,荒废得不成样子。 陈九霄来之前跟王海生打听过。 据说这座寺庙在前朝早些时候香火很旺,后来闹了匪患,洋人又打了进来,被一把火给烧了,里面的僧眾四散,能搬的能拆的都带走了。 眾人目光投向大殿,矮子身边两个跟班掏出火柴划亮,照见了空空如也的殿里头,歪歪倒倒的佛像和满地碎砖。 大家左右看看。 傅忠接著道:“勉强能落脚,待会要是没什么发现,今晚就在这儿先歇一晚。” 说著,几人刚迈过门槛,忽然里头响起一阵动静,像是老鼠窜过去似的,火柴的光亮下,所有人都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闪过,缩到了佛像后头。 “谁?!” 一脸混不吝的傅觉忽然缩脚,往后退了几步,刚刚带头上山的胆气不知跑哪儿去了。 傅忠、矮子等人顿时戒备,赵华云把陈九霄往身后一挡,自己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贴在了腰后的匕首上,冷冷道了一声: “出来。” 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片刻。 接著,那白色身影缓缓从佛像后头探了出来,矮子跟班举起火柴仔细一照。 陈九霄顿时看出那是个年轻的女人。 她头髮散著,乱蓬蓬的,穿著一件白布褂子,脏得不成样子,袖口和下摆被撕烂了好几处,唯独那张脸白得不像话,乾净、透亮,像上好的瓷器。 她微微发抖,出来的动作很慢,抬头看向眾人,眼神中带著恐惧。 之后佛像后头又探出两个脑袋,一个头髮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婆婆,搀著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看样子跟年轻女人是一块的。 女人长得很漂亮。 傅觉目光看向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刚刚的慌张劲一下过去了,喉结不由自主动了一下。一旁的矮子也直勾勾盯著她。 但很快两人也察觉出蹊蹺,一时压住了表情。 “你们是什么人?” 陈九霄第一个开口追问道。 女人抬头,声音发颤:“我们是山下村里的,今年闹饥荒,庄稼不收,后来又来了兵……村子没了,只能往山里跑。” 她说得断断续续,但能明白大概意思。 她的眼神酸涩无奈,又指了指身边两人:“山上还有些野果子,我只能带我娘和我弟弟上来,好歹一时半会饿不死。像我们这样的,附近还有一些。” 傅忠微微蹙起眉头,嘆了一口气,意味深长道: “这年头兵荒马乱,老百姓遭罪。想当年我大洪一片太平盛世,哪像现在这样年年灾荒,年年打仗,老百姓活得连个人样都没有?” 陈九霄听著,心中冷笑一声。 这些贵胄子弟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压根不知道百姓究竟怎么过的,还沉浸在大洪王朝繁荣昌盛的美梦里。 自己就是在大洪朝遭了洪水,家破人亡,最后被迫签了卖身契落到常五手上,当时他可连朝廷的影子都没看见。 哪来的什么太平盛世? 陈九霄没出声,拳头却暗暗攥紧了些。 这时傅家兄弟、矮子和赵华云琢磨著女人的话,脸上都渐渐露出怀疑之色,看著黑漆漆的寺庙,心头隱隱发毛。 按照钱四的说法,这里有狐妖出没,怎么可能还能住人? 这荒郊古寺忽然冒出三个活人。 怎么想怎么奇怪。 尤其眼前这穿白衣服的漂亮女人,看著总觉得哪儿不对,却有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赵华云盯著女人看了一会,又打量她身边的老婆婆和男孩: “这附近有狐妖,你们不知道吗?” 女人愣了一下:“狐妖?” 她看了看老婆婆,老婆婆摇头,小男孩缩在后面同样一声不吭。 女人古怪道:“我们在这儿住了小半个月,从没听过什么狐妖。就是野果子越来越少,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她说著,声音越来越低。 陈九霄一行人的困惑之色愈发强烈,互相看看,却一个也不吭声。 压根没听过? 钱四说了,这狐妖就在万松寺。她们要是真待了小半个月,怎么可能一点不知道这事? 傅忠等人对万松寺不了解。 如今钱四不见了,没人能证明这女人说的是真是假。 女人见他们表情变得反常,忽然有些担心,恳求道:“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討口吃的,你们能不能別赶我们……” 话音未落。 傅觉迟疑了一下,往前一步,声音硬了些:“这地方不是你能待的,现在就滚出去。” 傅觉的语气里带著不讲道理的霸道。 队伍里本就有问题,他们不可能跟这来歷不明的几人共处一室,索性直接占下、赶人。 女人的脸白了,嘴唇哆嗦著,欲言又止。 老婆婆跟在她身后咳嗽了几声,男孩害怕地拉住婆婆的衣角。 “你听不懂话么?” 矮子又冷冷道了一句,似乎失去了耐心,就要让手下掏枪威嚇。 女人张了张嘴,眼泪就下来了。 她看出招惹不起这伙人,放弃了哀求,慌忙拉著老婆婆的手,抱起男孩踉蹌地往外逃,临了又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里有害怕,不甘,似乎还有別的什么,看得人心头莫名发毛。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荒僻空荡的寺庙,时不时听见冷风颳得殿外枯叶沙沙响,莫名越来越阴森。 又沉默了好一阵,眾人表情愈发诡异,看著女人离开的方向,都一肚子疑问。 不对劲。 这女人不对劲,狐妖和钱四的事更不对劲。 最后傅忠蹙著眉,缓缓开口: “情况对不上。钱四和这个女人,起码有一个在骗人。” 第五十六章 诡异(求追读) 傅忠说罢,所有人的脸色凝重了几分。 傅觉第一个开口骂了出来:“他妈的,这钱四到底靠不靠谱?!” 矮子哼了一声:“钱四要是靠谱,他自己能没?” 傅忠又沉默了一会儿:“钱四要是说了假话,我们顶多白跑一趟。但要是那女人说了假话……” 他没把话说完,但殿里的氛围一下子变了。 矮子语气凝重道:“要是跟民间传的一样,那女人真跟狐妖有关係,或者乾脆是狐妖变的,说不定半夜就会盯上我们……” 傅觉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然后逞强道:“屁话,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不然我为什么非得赶她们出去?” 赵华云站在暗处,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最好记住现在说过的话。刚才那女人从佛像后头跑出来的时候,你们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晚上睡觉警醒些,別让人勾了魂。” 原本还在互呛的傅觉和矮子,顿时脸色一阵涨红,下意识把目光移开,看向殿外黑漆漆的院子。 风从破屋顶灌进来,呜呜地响,一时让殿里的氛围诡异无比。 破洞中漏出惨白的月光,照在歪斜的佛像上面,只见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的泥胎裂了几道口子,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挣出来。 供桌上的香炉倒在一边地上,铜锈透著渗人的绿。 陈九霄看在眼里,道: “这样猜下去不是法子,四处找找,看看能发现什么。” 眾人闻言,这才压下情绪,在殿里殿外翻找了一通。 结果,除了藏在碎砖头下的老鼠屎和烂稻草,最后什么也没找著。 傅觉回到殿里,气急败坏地一脚把一把破椅子踹成了几截,破口大骂道: “钱四这王八蛋!自己蠢送了命不说,还他妈坑咱们。大老远跑到这鬼地方来,连个屁都没见著。这两天要是找不到那东西,老子回去非把姓钱的祖坟刨了不可!” 傅忠皱了皱眉,没接话,只是盯了弟弟一眼。 矮子那边,回来也骂了几句,看著也束手无策了。手下两个跟班附和著,一个说钱四就是吹牛,另一个说钱四指不定就是自己摔死了,硬赖什么狐妖。 赵华云靠在柱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口,打量陈九霄道: “你怎么看?” 陈九霄盯著四下,同样一无所获,想了想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还是得找人打听。那女人说山上还有別的灾民,她要是没撒谎,应该找得著。” 赵华云听了,点点头同意。 陈九霄立刻动身殿外走去,不远处的傅觉瞧见,冷冷一笑道: “小兄弟这是憋不住了,想一个人偷偷去找那只小狐妖寻欢?赵姑娘,你怎么光训我们,不管管你自己手下的人?” 赵华云艷丽的脸上泛起一抹带杀气的笑容。 她盯著不怀好意的傅觉,居高临下道:“我陪他一起去。怎么,我们还能三个人一起寻欢不成?” 傅觉脸色瞬间僵住,被赵华云的口无遮拦嚇得不知怎么接话。 旋即,赵华云转身跟著陈九霄出了殿门。 院子里的荒草被踩出一条小道,歪歪扭扭通往后山,陈九霄一眼瞧见,顺著小道往前走。 山影重重叠叠,冷风从山坳涌过来,带著枯草的涩味和一股子湿气,像是就要下雪。 两人走了不多久,看见前头出现昏黄的亮光,一闪一闪。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山洞。 洞口不大,被几块石头和枯树枝挡著,火光就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陈九霄上前,扒开树枝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坐著七八个人,发现有外人出现,顿时都一惊,下意识往里缩去。 刚才那个女人就在里头,老婆婆靠著石壁打盹,男孩缩在女人怀里睡著了。另外几个人也都穿得破破烂烂,脸色枯黄,颧骨突出眼窝凹陷。 陈九霄跟女人对视一眼,眸子里泛过讶异。 心中暗道:“她没说谎……难道她不是狐妖?” 他低头看去,发现石洞地上只铺著一些乾草,几个人挤在一块,中间生了一堆小火,火苗弱得隨时要灭。 女人警觉地盯著陈九霄,又瑟缩起来。 后头的人害怕地把眼睛瞪圆了,一个中年男人下意识摸到身边的木棍,隨时准备动手。 陈九霄看在眼里,神色平静。 看来女人把刚刚被傅觉赶出来的事情说了,这会儿这群人对自己相当害怕牴触。 “你们……想干什么?” 刚刚那女人说话了,声音还是在颤抖。 陈九霄淡淡道:“就是问几句话。” 几个人互相看看,似信非信,中年男人仍然攥著手里的木棍。 赵华云在一边道:“你们是哪个村的?怎么上的山?” 几个灾民虽然警觉,但大概知道对方不好惹。 犹豫了一下,那个中年男人先一步开口道:“……我们是盘龙山北边刘家村的。今年夏天旱了俩月,庄稼没出穗,秋天又闹蝗灾,人实在活不下去了,又遇到一伙不知从哪撤下来的溃兵,见啥抢啥,见女人就拖……” 男人一边说,其他灾民一边冷冷听著,仿佛早在这场灾难中麻木了,个个变成了冷硬的石头。 男人继续道:“村里人把能吃的都吃了,树皮、草根、观音土,后来就只能四处逃荒。往南走,往津城走,往四九城走。我们这一波腿脚慢的,就只能一头扎进山里……” 陈九霄和赵华云听得眉头渐渐紧蹙。 乱世之下,人命如草。 虽然他们早就深有体会,但意外看到这样一群人,內心难免还是五味杂陈。 陈九霄愈发觉得他们说的不像假的。 这时他追问:“这万松寺的狐妖,你们一个也没见过?” 眾人闻言茫然地摇头,跟女人之前的反应如出一辙。 陈九霄心头古怪起来,觉得实在过於不对劲: “难道钱四真在撒谎?但偏偏在动身前一天,他又恰好下落不明了,他肯定遭遇了什么……” “还是说这狐妖,寻常人根本看不见?” 陈九霄思绪纷乱起来。 这时,女人怀里的男孩迷迷糊糊醒来,看到洞外的陈九霄和赵华云便一惊,往姐姐怀里又缩了缩。 女人似乎隱隱感到陈九霄不是坏人,拍著男孩安抚,男孩的恐惧这才稍稍缓解。 过了一会儿。 大概实在饿得不行,男孩壮著胆子爬起来,小心翼翼钻出来,躲开陈九霄他们,走到了旁边一颗果树下边。 陈九霄转身,看见那棵树上稀稀拉拉,仅剩的几个果子都掛在高处。 男孩踮著脚试了两下,又跳了跳,还是够不著。 女人见状想出来帮忙。 这时,陈九霄先一步抬手,把那根枝丫压下来,摘了几个果子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立马抢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想起什么,抬头怯生生看向陈九霄道: “谢谢大哥哥……” 陈九霄没说话,发现洞里的人都有些意外地盯著他。 想了想,从身上包袱里掏出几张从锅伙带的饼,上前递给了他们。 眾人看见食物,眼睛一下直了,同时满脸疑惑震惊。 年轻女人呆呆地看向陈九霄,接著没忍住,抽抽噎噎哭出声来。 眾人哆哆嗦嗦上来接饼,掰开分给身边的同伴,一边感激涕零地道谢。 因为吃得太急,话说得断断续续。 “谢……谢谢你……” “恩公……你会有好报的……” 赵华云看看狼吞虎咽的灾民,又看看陈九霄,红唇勾起一抹笑意: “我还真没看错你。” 陈九霄看著洞里那堆快灭的火,沉默了一会儿道: “说实话,我要是自己也饥寒交迫,看都不会看他们一眼。” “但现在做了把头,有了点余力余財,虽然不可能一直管他们死活,但几张饼还是拿得出来的。” 赵华云露出微微讶异的表情,似乎像是又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个人。 许久才回过神道:“既然该问的都问了,走吧。” 陈九霄点头,两人刚转过身。 忽然,寺庙那头传来砰的一记枪声,震得山谷嗡嗡响,紧接著是叫骂声,又尖又利,赫然是傅觉的声音。 “他娘的什么东西?!” 陈九霄神色一紧,猛地看向赵华云,意识到那边出事了。 第五十七章 狐妖 枪声在夜色里炸开的一瞬间,洞里正在吃饼的灾民霎时嚇得缩成一团。 陈九霄和赵华云对看一眼,扭头飞快地往回跑。 山路石头多树根多,跑起来很是麻烦,但两人脚步飞掠,很快衝向寺庙。 等他们赶到,巨大的动静似乎已经平息下来,陈九霄一脚衝进山门,就看见几团白影从大殿衝出来,翻过院墙跑了,动作快得不像人。 “什么东西?!” 陈九霄心头一震,意识到这会儿肯定追不上了,只能快马加鞭往大殿去查看情况。 大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傅觉坐在地上,靠著台阶,一手捂著另一条胳膊,血不停从指缝往外涌,滴答滴答落在石板下。 他脸白得跟纸一样,牙咬得咯吱作响,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愤怒而又痛苦。 傅忠脸色凝重,蹲在他旁边,从自己衣裳上撕了条布,正在给他快速缠伤口。 另一边矮子那三个人缩在殿门口,也是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怎么回事?” 赵华云走过去,急促地高声问了一句。 “狐妖!真他妈有狐妖!三只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大殿的,扑上来就咬人!” 傅觉扯著嗓子吼著,丝毫不顾自己的伤口隨时会崩裂,满眼都是怒火。 陈九霄低头瞄了一眼,傅觉的小臂上足足四道血槽,皮肉翻著,隱隱还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骨头茬子。 “这是狐妖咬的?”赵华云淡淡问了一句。 “抓的!” 傅觉说完,吃痛地“嘶”了一声:“老子躲开了嘴,没躲开爪子。本来我们几个都在打盹,听见动静一睁眼,那东西就到跟前了。浑身雪白,眼睛是绿的,一爪子下来老子胳膊就这样了。” 陈九霄古怪地跟赵华云对视了一眼。 真有狐妖? 而且看架势实力还不俗,要是稍不小心点,恐怕这几人都已经没命了。 虽说他们是被突然袭击,猝不及防,但好歹傅觉和矮子都是锻骨,傅忠更是练脏境武者,惨烈成这个样子,的確有些超乎预料。 最关键的是,那些灾民明明说,这山上根本没什么狐妖。 他们算是最了解这地方的人。 真有狐妖不可能不知道。 难不成是这一群人合起伙来撒谎骗他们? 陈九霄本以为问完,事情就差不多能確认,可眼下情况又离奇了起来。 这时,他又看见门口的矮子靠著门框,瞪著眼睛,脸色跟死人似的白。他身边两个手下更是攥著枪,一直对准院子外头不肯放下,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嘴里还念叨著什么。 “你在干嘛?” 陈九霄追问了一句。 矮子迟疑了一下,原本看著陈九霄的满眼忌恨,眼下荡然无存,只剩匪夷所思的恐惧。 忽然,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我看见钱四了。” 大殿里瞬间安静。 傅忠抬起头看他,傅觉也顾不上疼了,眼睛瞪了过来。 矮子的声音越来越发虚: “钱四……他跟那几只东西一块来的,看著很不对劲,整个人阴惻惻的,脸色发青。我当时喊了他一声,他不应,然后那几只东西扑上来,我手下的人慌了,这才开了枪。” 这会儿,矮子身边攥著枪的跟班点了点头: “我俩都开了枪,他们可能被枪声嚇到了,所以才忽然撤退,那几只东西一跑,钱四也不见了。” 陈九霄和赵华云听得更加匪夷所思。 什么叫钱四跟著狐妖一起来的,而且看著很不对劲? 难道他被控制了? 傅觉哼了一声,忍著疼骂道:“你们他妈嚇尿裤子了吧?哪来的钱四?老子从头到尾就看见三只畜生,一个人影都没有!” 矮子明显怒了,阴著脸道:“你被那东西缠住了,当然没看见!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钱四!” 傅觉仍然不信,眼中杀气腾腾:“老子得搞明白这些事,我这就去找那个女人问个清楚!” 他咬牙想起来,被赵华云一把拦住: “我和陈九霄找过那些灾民了,就在后头山里,七八个人,老的少的,在这儿躲了半个月了。他们说附近根本没有狐妖。” 傅觉一愣,接著神色傲慢地嗤笑起来: “难不成我们都见鬼了?他们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说不定他们就是——” “是什么?狐妖变的?” 赵华云冷冷地反问道。 傅觉张了张嘴,被赵华云的气势嚇住了,但越琢磨越觉得邪门。 这时候,傅忠忽然开口了:“赵姑娘,你们俩一走,狐妖就来了。我想请教一下,你们在外头待了那么久,究竟做了什么?那些灾民又是怎么回事?” 陈九霄眉头一动,看向身边的赵华云,心说这下好了,这是怀疑到他们头上了。 本来队伍就可能有內鬼作祟,现在三边人马谁都不信谁,每个人说的话都对不上,但听著又都像是真的。 赵华云目光锐利地盯著傅忠,冷冷道:“我说了,我们去找灾民问狐妖的事。” 话音落下,再没有人说话。 大殿又安静下来,风从破口吹进来,带著血腥味,似乎还有从地底下翻涌上来的潮气,凉颼颼的。 三边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心头各自都嘀咕起来,只能彼此保持距离。 赵华云重新找了个角落靠著,招呼陈九霄过来坐下,压低声音问道: “你觉得怎么回事?是傅家兄弟和那矮子撒谎,还是说……那些灾民在撒谎?” 陈九霄蹙著眉头沉吟一阵:“那些灾民看著不像撒谎。而傅忠傅觉和矮子不是一路人,也不至於合起来编这么大的谎,况且他们说的也对不上。” 赵华云点点头。 面对如此诡异的情况,她倒淡定如常:“这么说,都死无对证了?” 陈九霄继续埋头琢磨。 眼下要谁承认自己撒谎,恐怕都不现实,得找另外的地方破局。 忽然,他想起了钱四。 这趟盘龙山的行动,一开始就是从这个人身上开始变得蹊蹺莫名。 是他发起了这次斩杀妖诡的行动,之后离奇失踪,这会儿又疑似跟著狐妖一起出现。 但对於他的身份、背景、实力,陈九霄却都不甚了解。 他看向赵华云,不禁疑惑地问道:“这个钱四,到底是什么人?” 第五十六章 诡异(求追读)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六章 诡异(求追读) 傅忠说罢,所有人的脸色凝重了几分。 傅觉第一个开口骂了出来:“他妈的,这钱四到底靠不靠谱?!” 矮子哼了一声:“钱四要是靠谱,他自己能没?” 傅忠又沉默了一会儿:“钱四要是说了假话,我们顶多白跑一趟。但要是那女人说了假话……” 他没把话说完,但殿里的氛围一下子变了。 矮子语气凝重道:“要是跟民间传的一样,那女人真跟狐妖有关係,或者乾脆是狐妖变的,说不定半夜就会盯上我们……” 傅觉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然后逞强道:“屁话,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不然我为什么非得赶她们出去?” 赵华云站在暗处,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最好记住现在说过的话。刚才那女人从佛像后头跑出来的时候,你们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晚上睡觉警醒些,別让人勾了魂。” 原本还在互呛的傅觉和矮子,顿时脸色一阵涨红,下意识把目光移开,看向殿外黑漆漆的院子。 风从破屋顶灌进来,呜呜地响,一时让殿里的氛围诡异无比。 破洞中漏出惨白的月光,照在歪斜的佛像上面,只见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的泥胎裂了几道口子,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挣出来。 供桌上的香炉倒在一边地上,铜锈透著渗人的绿。 陈九霄看在眼里,道: “这样猜下去不是法子,四处找找,看看能发现什么。” 眾人闻言,这才压下情绪,在殿里殿外翻找了一通。 结果,除了藏在碎砖头下的老鼠屎和烂稻草,最后什么也没找著。 傅觉回到殿里,气急败坏地一脚把一把破椅子踹成了几截,破口大骂道: “钱四这王八蛋!自己蠢送了命不说,还他妈坑咱们。大老远跑到这鬼地方来,连个屁都没见著。这两天要是找不到那东西,老子回去非把姓钱的祖坟刨了不可!” 傅忠皱了皱眉,没接话,只是盯了弟弟一眼。 矮子那边,回来也骂了几句,看著也束手无策了。手下两个跟班附和著,一个说钱四就是吹牛,另一个说钱四指不定就是自己摔死了,硬赖什么狐妖。 赵华云靠在柱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口,打量陈九霄道: “你怎么看?” 陈九霄盯著四下,同样一无所获,想了想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还是得找人打听。那女人说山上还有別的灾民,她要是没撒谎,应该找得著。” 赵华云听了,点点头同意。 陈九霄立刻动身殿外走去,不远处的傅觉瞧见,冷冷一笑道: “小兄弟这是憋不住了,想一个人偷偷去找那只小狐妖寻欢?赵姑娘,你怎么光训我们,不管管你自己手下的人?” 赵华云艷丽的脸上泛起一抹带杀气的笑容。 她盯著不怀好意的傅觉,居高临下道:“我陪他一起去。怎么,我们还能三个人一起寻欢不成?” 傅觉脸色瞬间僵住,被赵华云的口无遮拦嚇得不知怎么接话。 旋即,赵华云转身跟著陈九霄出了殿门。 院子里的荒草被踩出一条小道,歪歪扭扭通往后山,陈九霄一眼瞧见,顺著小道往前走。 山影重重叠叠,冷风从山坳涌过来,带著枯草的涩味和一股子湿气,像是就要下雪。 两人走了不多久,看见前头出现昏黄的亮光,一闪一闪。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山洞。 洞口不大,被几块石头和枯树枝挡著,火光就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陈九霄上前,扒开树枝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坐著七八个人,发现有外人出现,顿时都一惊,下意识往里缩去。 刚才那个女人就在里头,老婆婆靠著石壁打盹,男孩缩在女人怀里睡著了。另外几个人也都穿得破破烂烂,脸色枯黄,颧骨突出眼窝凹陷。 陈九霄跟女人对视一眼,眸子里泛过讶异。 心中暗道:“她没说谎……难道她不是狐妖?” 他低头看去,发现石洞地上只铺著一些乾草,几个人挤在一块,中间生了一堆小火,火苗弱得隨时要灭。 女人警觉地盯著陈九霄,又瑟缩起来。 后头的人害怕地把眼睛瞪圆了,一个中年男人下意识摸到身边的木棍,隨时准备动手。 陈九霄看在眼里,神色平静。 看来女人把刚刚被傅觉赶出来的事情说了,这会儿这群人对自己相当害怕牴触。 “你们……想干什么?” 刚刚那女人说话了,声音还是在颤抖。 陈九霄淡淡道:“就是问几句话。” 几个人互相看看,似信非信,中年男人仍然攥著手里的木棍。 赵华云在一边道:“你们是哪个村的?怎么上的山?” 几个灾民虽然警觉,但大概知道对方不好惹。 犹豫了一下,那个中年男人先一步开口道:“……我们是盘龙山北边刘家村的。今年夏天旱了俩月,庄稼没出穗,秋天又闹蝗灾,人实在活不下去了,又遇到一伙不知从哪撤下来的溃兵,见啥抢啥,见女人就拖……” 男人一边说,其他灾民一边冷冷听著,仿佛早在这场灾难中麻木了,个个变成了冷硬的石头。 男人继续道:“村里人把能吃的都吃了,树皮、草根、观音土,后来就只能四处逃荒。往南走,往津城走,往四九城走。我们这一波腿脚慢的,就只能一头扎进山里……” 陈九霄和赵华云听得眉头渐渐紧蹙。 乱世之下,人命如草。 虽然他们早就深有体会,但意外看到这样一群人,內心难免还是五味杂陈。 陈九霄愈发觉得他们说的不像假的。 这时他追问:“这万松寺的狐妖,你们一个也没见过?” 眾人闻言茫然地摇头,跟女人之前的反应如出一辙。 陈九霄心头古怪起来,觉得实在过於不对劲: “难道钱四真在撒谎?但偏偏在动身前一天,他又恰好下落不明了,他肯定遭遇了什么……” “还是说这狐妖,寻常人根本看不见?” 陈九霄思绪纷乱起来。 这时,女人怀里的男孩迷迷糊糊醒来,看到洞外的陈九霄和赵华云便一惊,往姐姐怀里又缩了缩。 女人似乎隱隱感到陈九霄不是坏人,拍著男孩安抚,男孩的恐惧这才稍稍缓解。 过了一会儿。 大概实在饿得不行,男孩壮著胆子爬起来,小心翼翼钻出来,躲开陈九霄他们,走到了旁边一颗果树下边。 陈九霄转身,看见那棵树上稀稀拉拉,仅剩的几个果子都掛在高处。 男孩踮著脚试了两下,又跳了跳,还是够不著。 女人见状想出来帮忙。 这时,陈九霄先一步抬手,把那根枝丫压下来,摘了几个果子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立马抢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想起什么,抬头怯生生看向陈九霄道: “谢谢大哥哥……” 陈九霄没说话,发现洞里的人都有些意外地盯著他。 想了想,从身上包袱里掏出几张从锅伙带的饼,上前递给了他们。 眾人看见食物,眼睛一下直了,同时满脸疑惑震惊。 年轻女人呆呆地看向陈九霄,接著没忍住,抽抽噎噎哭出声来。 眾人哆哆嗦嗦上来接饼,掰开分给身边的同伴,一边感激涕零地道谢。 因为吃得太急,话说得断断续续。 “谢……谢谢你……” “恩公……你会有好报的……” 赵华云看看狼吞虎咽的灾民,又看看陈九霄,红唇勾起一抹笑意: “我还真没看错你。” 陈九霄看著洞里那堆快灭的火,沉默了一会儿道: “说实话,我要是自己也饥寒交迫,看都不会看他们一眼。” “但现在做了把头,有了点余力余財,虽然不可能一直管他们死活,但几张饼还是拿得出来的。” 赵华云露出微微讶异的表情,似乎像是又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个人。 许久才回过神道:“既然该问的都问了,走吧。” 陈九霄点头,两人刚转过身。 忽然,寺庙那头传来砰的一记枪声,震得山谷嗡嗡响,紧接著是叫骂声,又尖又利,赫然是傅觉的声音。 “他娘的什么东西?!” 陈九霄神色一紧,猛地看向赵华云,意识到那边出事了。 第五十五章 古寺(求追读)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五章 古寺(求追读) 陈九霄一行人下了火车,又一路坐骡车顛簸前行,等赶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九霄抬起眼,黑黢黢的山影一眼望不到顶,只能模糊看到半山腰几处残破的殿角,藏在枯树丛里。 矮子头个下了车,脸色透著警觉,身后一左一右两个跟班手揣在袖子里,眼睛往山上瞟,明显也面露犹豫。 旋即,矮子试探道:“时候不早了,找个地方歇脚,明天再上山。” 傅觉从车上跳下来,鞭子往身后一甩,轻哼了一声道:“歇什么?我可不跟你们在这儿耗著。大晚上妖邪正好出来活动,明早上去,指不定人家睡觉呢。” 相比起哥哥傅忠,傅觉总有股子混不吝的味道。 但这次傅忠没反驳。 矮子面色一滯。本来他觉得钱四都折里头了,大家应该再谨慎几分。但眼看傅觉丝毫没打算听,径直往山上走,顿时有些急了。 身边两个跟班看看他,矮子皱眉,不情不愿道了一句: “傅二爷说得有理,东西不等人。走。” 陈九霄看在眼里,明白矮子是怕傅家兄弟抢先一步,把值钱东西全搜颳走了。 既然大伙都决定上山,陈九霄也无所谓。 他跟赵华云互相看了一眼,一同下车跟著往山上走。 山路比想像的难走得多。 说是路,其实就是人硬踩出来的一条土埂,窄得只容一人走,两边是密集的枯草和灌木,颳得裤腿沙沙响,时不时脚下踩到石头,还容易摔跤。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月亮升起来了,眼前忽然也开阔了许多。 一片废墟出现在陈九霄他们眼前。 断壁残垣歪歪斜斜地立著,墙头已经长满枯草,再往前走,就看见一座倒了的石碑,模模糊糊能看出“万松禪寺”几个大字。 傅忠走在最前头,见状,沉著嗓子跟弟弟还有其他人道:“到了。” 眾人顿时都警觉起来。 这就是钱四说的狐妖出没的地方。 大家看著四周,缓步往前走,门口的砖雕碎了一地,跨过山门便是一个大院子,砖缝里也都长满枯草,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正殿还在,但四周塌了一大片,瓦片、烂木头和破布条混在一块,荒废得不成样子。 陈九霄来之前跟王海生打听过。 据说这座寺庙在前朝早些时候香火很旺,后来闹了匪患,洋人又打了进来,被一把火给烧了,里面的僧眾四散,能搬的能拆的都带走了。 眾人目光投向大殿,矮子身边两个跟班掏出火柴划亮,照见了空空如也的殿里头,歪歪倒倒的佛像和满地碎砖。 大家左右看看。 傅忠接著道:“勉强能落脚,待会要是没什么发现,今晚就在这儿先歇一晚。” 说著,几人刚迈过门槛,忽然里头响起一阵动静,像是老鼠窜过去似的,火柴的光亮下,所有人都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闪过,缩到了佛像后头。 “谁?!” 一脸混不吝的傅觉忽然缩脚,往后退了几步,刚刚带头上山的胆气不知跑哪儿去了。 傅忠、矮子等人顿时戒备,赵华云把陈九霄往身后一挡,自己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贴在了腰后的匕首上,冷冷道了一声: “出来。” 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片刻。 接著,那白色身影缓缓从佛像后头探了出来,矮子跟班举起火柴仔细一照。 陈九霄顿时看出那是个年轻的女人。 她头髮散著,乱蓬蓬的,穿著一件白布褂子,脏得不成样子,袖口和下摆被撕烂了好几处,唯独那张脸白得不像话,乾净、透亮,像上好的瓷器。 她微微发抖,出来的动作很慢,抬头看向眾人,眼神中带著恐惧。 之后佛像后头又探出两个脑袋,一个头髮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婆婆,搀著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看样子跟年轻女人是一块的。 女人长得很漂亮。 傅觉目光看向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刚刚的慌张劲一下过去了,喉结不由自主动了一下。一旁的矮子也直勾勾盯著她。 但很快两人也察觉出蹊蹺,一时压住了表情。 “你们是什么人?” 陈九霄第一个开口追问道。 女人抬头,声音发颤:“我们是山下村里的,今年闹饥荒,庄稼不收,后来又来了兵……村子没了,只能往山里跑。” 她说得断断续续,但能明白大概意思。 她的眼神酸涩无奈,又指了指身边两人:“山上还有些野果子,我只能带我娘和我弟弟上来,好歹一时半会饿不死。像我们这样的,附近还有一些。” 傅忠微微蹙起眉头,嘆了一口气,意味深长道: “这年头兵荒马乱,老百姓遭罪。想当年我大洪一片太平盛世,哪像现在这样年年灾荒,年年打仗,老百姓活得连个人样都没有?” 陈九霄听著,心中冷笑一声。 这些贵胄子弟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压根不知道百姓究竟怎么过的,还沉浸在大洪王朝繁荣昌盛的美梦里。 自己就是在大洪朝遭了洪水,家破人亡,最后被迫签了卖身契落到常五手上,当时他可连朝廷的影子都没看见。 哪来的什么太平盛世? 陈九霄没出声,拳头却暗暗攥紧了些。 这时傅家兄弟、矮子和赵华云琢磨著女人的话,脸上都渐渐露出怀疑之色,看著黑漆漆的寺庙,心头隱隱发毛。 按照钱四的说法,这里有狐妖出没,怎么可能还能住人? 这荒郊古寺忽然冒出三个活人。 怎么想怎么奇怪。 尤其眼前这穿白衣服的漂亮女人,看著总觉得哪儿不对,却有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赵华云盯著女人看了一会,又打量她身边的老婆婆和男孩: “这附近有狐妖,你们不知道吗?” 女人愣了一下:“狐妖?” 她看了看老婆婆,老婆婆摇头,小男孩缩在后面同样一声不吭。 女人古怪道:“我们在这儿住了小半个月,从没听过什么狐妖。就是野果子越来越少,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她说著,声音越来越低。 陈九霄一行人的困惑之色愈发强烈,互相看看,却一个也不吭声。 压根没听过? 钱四说了,这狐妖就在万松寺。她们要是真待了小半个月,怎么可能一点不知道这事? 傅忠等人对万松寺不了解。 如今钱四不见了,没人能证明这女人说的是真是假。 女人见他们表情变得反常,忽然有些担心,恳求道:“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討口吃的,你们能不能別赶我们……” 话音未落。 傅觉迟疑了一下,往前一步,声音硬了些:“这地方不是你能待的,现在就滚出去。” 傅觉的语气里带著不讲道理的霸道。 队伍里本就有问题,他们不可能跟这来歷不明的几人共处一室,索性直接占下、赶人。 女人的脸白了,嘴唇哆嗦著,欲言又止。 老婆婆跟在她身后咳嗽了几声,男孩害怕地拉住婆婆的衣角。 “你听不懂话么?” 矮子又冷冷道了一句,似乎失去了耐心,就要让手下掏枪威嚇。 女人张了张嘴,眼泪就下来了。 她看出招惹不起这伙人,放弃了哀求,慌忙拉著老婆婆的手,抱起男孩踉蹌地往外逃,临了又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里有害怕,不甘,似乎还有別的什么,看得人心头莫名发毛。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荒僻空荡的寺庙,时不时听见冷风颳得殿外枯叶沙沙响,莫名越来越阴森。 又沉默了好一阵,眾人表情愈发诡异,看著女人离开的方向,都一肚子疑问。 不对劲。 这女人不对劲,狐妖和钱四的事更不对劲。 最后傅忠蹙著眉,缓缓开口: “情况对不上。钱四和这个女人,起码有一个在骗人。” 第六十章 真相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六十章 真相 乱战之后,局面已然呈现一边倒的情况。 陈九霄环视著幽寂的佛殿。 矮子跟身边两个跟班已经被狐妖咬死了。傅觉被咬得奄奄一息,傅忠虽然还有战力,但也已经缴枪。 他和赵华云情况好一点,但眼下也被八只狐妖,以及明显迈入练脏境的钱四包围了。 他围而不攻,明显就是想谈条件。 陈九霄看得出来,这些狐妖也好,钱四也好,最怕的还是火药。 一直到卸下傅忠的枪,钱四才真正有恃无恐起来,觉得自己这边占有压倒性的战力,杀不杀他们,已经不急於一时了。 这倒让陈九霄暗暗放心了几分。 毕竟,他还有后手。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拖时间。既然钱四自己也不急,他当然乐见其成。 陈九霄平静地盯著瘦猴般的钱四: “从一开始就是你设的局。你假装失踪,昨晚又故意现身,就是想引起我们內部的猜忌和混乱,好让你渔翁得利。” “那些灾民说没见过狐妖,並没有说谎,因为这东西压根就不在山里,是你从別处带来的。” 钱四笑了一声,没否认。 “杀妖诡太难了,”钱四道,“可联合妖诡杀你们,却容易得多。你们发现我不见了,明知道有问题,还贪心不足往盘龙山跑。自己找死,怨不得人。” 赵华云艷丽的脸上,杀气浓到了极点。 她自然回过味来,知道自己被人耍了。而很显然,这种事钱四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 她冷冷道:“所以你每次放风说有妖诡,其实都是衝著武人去的。” 钱四笑得更开了。 那张骨瘦如柴的脸上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你们这帮人立的规矩。每次任务都是保密的,消息泄露不出去。我做了些什么,谁又知道呢?” 陈九霄看向钱四,目光冷峻起来,暗暗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的確,赵华云说过钱四的底细不大有人知道,加上每回任务都是保密的。 钱四想杀人越货,的確可以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眼下事情大概弄清楚了。 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畜生,为了利益一次次设局,联合妖诡坑害自己人。 这时钱四转过身,再次低头看向傅忠: “傅馆主,藏宝图该交出来了。” 傅忠和傅觉同时心头一震。 傅忠脸上的惊愕一闪而过,隨即语气渐渐变得无力:“你是怎么知道的……” 钱四仿佛早已掌控一切,自信地笑道: “你家祖上从宫里带出来一幅图,上面记载著大洪朝龙脉附近的宝藏所在。据说那东西……还很特殊。” “早在行动前我就打听清楚了,你不会真以为你家的秘密,能瞒住吧?” 傅忠的脸色变了。 他的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矮子和两个跟班死了,但陈九霄和赵华云还站在一边。 钱四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他们自然也听了进去。 此刻陈九霄的確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傅忠手里还有这种东西。 大洪皇室?龙脉宝藏? 这就是钱四这次设局的目的? 陈九霄的好奇心也不自觉被勾了起来,目光复杂地盯著傅忠。 这时身处危局,赵华云却还有心思开玩笑: “既然你是冲傅馆主来的,不如放我们俩走吧?这趟盘龙山的事,我们不会往外说。至於傅馆主,我们跟他交情也没那么深,说报仇肯定谈不上。” 陈九霄自然也无心管傅家兄弟的死活,他们刚刚还跟矮子联手围攻自己,这他可不会忘。 钱四一时没接话。 他盯著赵华云看了一会儿,又看向陈九霄,忽然阴森森地笑了: “本来嘛,我是为傅忠设的局。要是条件谈妥了,我兴许真能放你们走。” 赵华云和陈九霄从他的话里嗅到不对劲。 尤其赵华云,当即把手按在了匕首上。 钱四把腰后的枪拔出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插回去: “可现在不行了。有人联繫我,说你身边这位,跟傅家的藏宝图一样值钱。我必须得带他走……” 说著,他目光贪婪地凝视著陈九霄,露出了野兽般狰狞的表情。 他笑著退后一步,那些白狐又围上来,绿眼睛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仿佛隨时会暴起。 赵华云和陈九霄同时神色一凝,表情巨变。 他不是衝著傅忠一人。 有人把陈九霄身上虺虬的秘密,透露给了钱四! 他们登时意识到钱四说的那位“朋友”究竟是谁。 水鬼,赵惜福! 陈九霄心头惊愕、愤怒的同时,涌起一抹强烈的困惑。 他盯著钱四,脑子转得飞快。 他想不通。 钱四说自己值钱,值什么钱? 虺虬已经被他吃了,骨头都化进身子里了,还能吐出来不成? 但这句话绝不是开玩笑。 他可不信钱四只是为了替赵惜福报仇。 这两人一个杀得津城满城风雨,只为引出虺虬,一个勾结妖诡杀人越货。都是利益至上的人,凑在一块只能是有利可图,没什么恩义可言。 陈九霄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心头產生了不好的预想:“难道那虺虬……” 赵华云冷冷哼笑一声,压下心头的惊讶,道:“我这个师弟,还真阴魂不散。何瞎子偏不信,说什么断了一条胳膊的人翻不起大浪……” 陈九霄的愤怒从胸口烧上来。 这会儿赵惜福纵使奄奄一息,也想方设法拖著他们一起死。 可见早对自己和赵华云恨之入骨。 儘管先前他跟赵惜福无冤无仇,但自从他吃下那个蛇头,两人就註定不死不休。 不是他杀了自己,就是自己杀了赵惜福。 这次他设局害自己,下一回,就必须让他加倍奉还! 陈九霄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了下去,环顾眼下的局势。 他不知道赵惜福究竟跟钱四说了什么。 但如今的局面,钱四必然不可能放过自己,现在就看傅忠这边的谈判能拖多久了。 钱四盯著陈九霄,露出一副吃定了他的阴狠笑容,接著负手回到傅忠面前。 傅忠跪在地上,嘴角还在淌血,目光紧紧盯著一旁的弟弟傅觉。 这会儿傅觉已经不动了,不知是死是活。 傅忠声音略微嘶哑地道:“送我们回去,救活我弟弟,宝图我拿给你。” 钱四却不容商量地摇摇头:“不,你现在就画出来,然后直接带我去。我信不过你。” 傅忠似乎一下犯了难,陷入纠结之中。 钱四盯著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怎么?我可不信你画不出来。” 第五十九章 横扫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五十九章 横扫 陈九霄一眼扫过去,就见钱四瘦得夸张,像一只成了精的猴,看著就阴森森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头皮发麻,但没等回过神,钱四猛地动了。 他一下冲向傅忠,掌风劈过来,又快又狠,直奔对手面门,与此同时那八只狐妖一齐往前窜,绿眼睛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光。 “小心!” 赵华云手中匕首挽了个刀花,脸色已经凝重到极点,先一步杀了出去。 陈九霄紧隨其后。 吸气、吐气,手中虎尊拳瞬间崩出,砰的一声悍然砸在一头狐妖的身上。 陈九霄没来得及调出全部六缕虺虬之力,一时被震得退了半步,脚在碎砖头上险些没踩稳。 “好凶悍的畜生!” 陈九霄心头一惊,发现妖诡果然不好对付。 他猛然意识到,钱四和这群狐妖就是故意等他们的子弹打空,而且互相怀疑,最猝不及防的杀过来。 果不其然。 乱战中碎石四溅,尘雾飞扬。 眾人各自为战,谁都不信任谁,一边跟狐妖纠缠一边还要防著队友,傅觉、傅忠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满脸的猜忌。 “还在怀疑是我们把狐妖引来的?” 陈九霄冷笑一声。 眼下这局面,狐妖甚至没出全力。四只在外围绕圈封死他们的退路,另外四只穿梭在几人之中,疯狂撕咬。 只是如此,就已经叫他们疲於应对! 一时间局面变得无比混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九霄被两只狐妖逼得后退,脚跟还没站稳,忽然有人一脚扫过来,直奔自己下盘。 陈九霄顷刻扭头,发现竟是矮子对自己出手了! 他刚刚远远朝自己这边瞥了好几眼,满目狰狞,一直伺机而动。 霎时间,陈九霄被狐妖和矮子围攻,陷入死局。 赵华云的身影飞闪而来,一刀逼退白狐,反手一推,把陈九霄推出去两步,矮子的腿扫了个空,收不住势,身子歪了一下。 他一脸惊色,心有不甘,还想追击陈九霄。 陈九霄杀心顿起。 “到这个关头,还想要我的命?找死!” 眼看矮子咬牙切齿,又往自己下盘攻来,陈九霄后撤拉开距离,同时手往腰间一摸。 九节鞭瞬间甩出去,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猛地抽在矮子脸上。 “啊——” 矮子惨叫一声,捂著脸往后退,血从手掌缝里渗出来,眼中又恨又惊。 “五爷的游龙鞭法,你怎么会这个!?” 他一时不可置信地死死盯著陈九霄。 陈九霄冷笑一声:“五爷教的,这一招叫横扫千军。” 突如其来的狠厉鞭法,唬得矮子头脑发懵。 他完全想不通陈九霄为何会这鞭法。 常五没有任何道理教他! 陈九霄靠这一手,瞬间逼得矮子方寸大乱不知所措。 先前常五刚死,自己要是亮出一手炉火纯青的鞭法,肯定蹊蹺。 但现在过去半月有余。 他逐渐不用再藏著掖著,就算说是常五教的,谁又能说出什么? 毕竟唯一能察觉蹊蹺的人,今晚得死在这! 陈九霄眼中爆出精芒,铁了心杀了这矮子。眼下自己半步跨入锻骨,身怀虺虬之力,杀他並非难事。 但没等陈九霄发威,矮子思绪大乱,被一只狐妖扑了上来。 “糟了!” 矮子脸色骇然,慌忙一把抓住身边一个跟班,推到狐妖面前,自己扭头冲向门口。 “想跑?” 陈九霄嘴角一扯,鞭子猛地甩出,在地面摆动如龙游浅水,一下卷回来,缠住矮子的脚踝。 “这招叫枯树盘根!” 陈九霄用力一拉,猛地將人拖了回来,矮子嚇得心头狂跳,拼命挣脱不得。 他引以为傲的便是腿法,谁想这下被克製得死死的! 他一下被衝过来的狐妖扑倒,他拼命扯动身子想爬起来,双目通红地盯著陈九霄: “陈九霄,我一定杀了你!” 他歇斯底里地怒吼一声。 而下一刻,陈九霄漠然扫过他的脸,从腰间摸出匕首,结合帐房先生的鏢法,一记飞刀飞出。 接著头也不回,转脸就走。 噗嗤一声! 矮子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脑袋直接被飞刀洞穿! “叮!熟练度+300!” 矮子没了气息,顿时身子一软倒下去,任由狐妖將他撕咬得鲜血淋漓。 殿里的乱战还在继续。 陈九霄攥紧手中的九节鞭,本以为还要陷入一场恶战,但很快发现不对劲。 钱四和那些狐妖没想下死手。 只有傅觉为了报仇,不知死活衝上去,结果被一只狐妖扑倒在地,浑身被撕咬得不成样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大殿。 而陈九霄和赵华云几乎没被为难。 剩下的狐妖和钱四全在围攻最强的傅忠,很快钱四一掌拍飞了傅忠的刀,被狐妖顶到柱子上,滑下来,吐出一大口血。 而紧接著,钱四也没再下狠手。 反而一步逼近上去,堵住了傅忠的退路,紧接著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 大殿安静了下来。 几只狐妖倏忽不再进攻,只是围著他们,目光阴冷地注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钱四盯著傅忠,冷冷道了一句: “交出来吧,傅馆主。” 陈九霄心头诧异,看向赵华云,但赵华云也一头雾水。 什么东西? 傅忠肉眼可见还没力竭,但他看向钱四,又看看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弟弟,放弃了挣扎,把刀插回鞘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手枪。黑黢黢的,枪管又长又细。 陈九霄和赵华云愣了一下。 傅忠居然也带了枪? 陈九霄驀地想起,正新武馆围攻徐江的当天,也响起过几声枪响。 没想到这傅忠看著古板,倒还真与时俱进。 钱四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摆弄了两下,又看了看枪膛,笑道: “这下好了,现在你们是真的一点火药都没有了。” 说著,他蹲下来,跟傅忠平视,像是有话要说。 一只白狐守在他身后,钱四摸了摸它的脑袋,那只白狐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嚕声。 陈九霄盯著他的一举一动:“口哨,手势,他能跟这些狐妖沟通……” “所以,他根本没被狐妖控制。” 第五十八章 暗斗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八章 暗斗 赵华云右手负在身后,紧紧攥著匕首,时刻提防著异变再发生。 接著才缓缓回答陈九霄的问题道: “钱四这人朋友不多,谁也不知道他底细。他说自己早年是走鏢的,天南海北都去过。所以这些年哪座山有妖诡,哪个庙闹东西,他消息最灵,隔三差五就放个任务出来,找人搭伙。” 陈九霄默默听著,倏忽又问: “那他以前放的任务,也都出过事?” 一旁的傅觉听到两人谈话,轻蔑一笑。 这会儿他的血止住了,整个人又渐渐恢復到先前的张狂,看向陈九霄眼中带著嘲弄: “小子,你头回干这个?这种事情,谁参与了谁知道。战利品就那么多,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抢,別说任务的结果,就连谁跟钱四搭过伙,想打听清楚都难。” 陈九霄没理他。 只是看了看周围所有人,这会儿傅忠站在门口看夜色,不知在琢磨什么。矮子那边跟两个跟班嘀嘀咕咕,脸色还是很不好看。 陈九霄道:“这么说,你们跟钱四交情都不算深,都是头回跟他搭伙?” 眾人看看他,但没接茬,算是默认了。 陈九霄一下眉头又拧了起来。 都是头回,谁也不比谁多知道多少,想弄清楚真相就无从谈起了。 这会儿,矮子一个跟班开口了,声音中都透著害怕:“要不撤吧?这地方太邪性,再待下去恐怕要出事……” 矮子看了看两人手里的枪,透著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冷著脸打断道:“撤什么?大老远跑过来,什么都没捞著,钱四的事也没搞清楚,就这么回去?” 他说著看了傅觉一眼。 傅觉声音比矮子还硬:“我也不走。老子这胳膊不能白挨,明天把整座山翻一遍,我不信找不出那几只畜生!”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话毕,眾人各自休息。 这一日这么折腾下来,大家都早已疲惫不堪。 陈九霄靠著柱子睡觉,贴在赵华云身边,脑海里盘算著所有线索,越想越蹊蹺。 第二天一早,三拨人分头开始在山上找。 陈九霄和赵华云依然走了后山那条道,绕了一圈,除了枯树就是石头,连个活物的脚印都没见著。 到了晌午,三边碰了个头,谁也没找著什么。 傅觉还去找了那些灾民,对方还是原来那套说辞,压根不知道是狐妖。傅觉不信,气急败坏想动手,威逼他们说“实话”。 最后远远看到陈九霄和赵华云经过,这才罢休。 黄昏的时候,三拨人又聚在寺里。 傅觉坐在台阶上,恼羞成怒地把一块石头踢出去老远,砸在院墙上,咚的一声。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昨晚那几只东西呢,飞了?!” 矮子几个人靠在殿门口,脸上疑虑重重。 他手下俩人开始自我怀疑,其中一个道:“难不成昨晚的事……都是幻觉?” 话一说完,几个人自己想想都发毛。 另一个跟班道:“这地方实在太邪门了,我看早走早稳妥。寧可白跑一趟,也得把命保住啊。” 矮子琢磨著什么,忽然用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的声音道:“不,不会白跑。” 陈九霄就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身边的赵华云正把玩著手中的匕首,若有所思。 这时,陈九霄看见矮子低著头,眼睛盯著地上,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他忽然招呼傅觉出去单独说话。 起初傅觉还一阵古怪,但跟著回来以后,脸色也阴沉下去,又跑到哥哥傅忠那边耳语了几句。 虽然几个人都没往陈九霄这边看,但陈九霄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他低声对赵华云道:“他们要动手了。” 赵华云故意没动,也没看他,但是低声道:“还是冲咱们来了。” 陈九霄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沉:“不能杀妖诡捞好处,那就杀人。荒郊野外,还是妖诡出没的地界,谁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是上好的机会。” 陈九霄知道,矮子自视跟他有仇。 他拿走鱼锅伙把头的位子,拿走常五留下的宅子和钱財,让他始终记恨著。 要是趁这个机会弄死自己,谁也不知道是他干的。 硬要说起来,最多就是斩杀妖诡的途中出了岔子,被妖诡所害。 一旦得手,他就可以找机会夺回鱼锅伙。 至於傅家兄弟那边,傅忠一直都瞧不上赵华云和自己,傅觉更是跟他们有过口角。 赵华云暗暗攥紧了手中的匕首,脸上却还笑吟吟的,让人摸不清底细: “时间紧迫,这边的事得儘快了结。” “你的锅伙恐怕还等著你。白二爷比我想的贪,到这会儿还在帮徐江。他虽然忌惮龙飞扬,暂时不会有大动作,但你不在,小把戏少不了。” 陈九霄点了点头。 白二爷和徐江这笔帐,他早晚是要解决的。 之前他或许不是对手。 但如今他身怀虺虬之力,等迈过锻骨境,徐江也就没那么值得忌惮了。 天很快彻底黑了。 眾人在殿里歇下,陈九霄挨著佛像坐著,身边赵华云紧贴著。 他闭著眼,呼吸均匀,实则时刻警觉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听见矮子那边有人翻了个身,又过了一会儿,有人站起来,脚步声很轻,沙沙地踩在碎砖上。 霎时间。 他听见矮子动了。 陈九霄猛地一睁眼,看见他忽然朝著自己窜来,手里攥著枪,陈九霄当即往旁边一滚! 矮子一枪没打中,子弹打在佛像底座上,石头渣子崩了起来,溅了陈九霄一脸。 “陈九霄,今日我就替五爷报仇!” 矮子双眼通红,扯著嗓子嚎了一句,把手枪丟回给跟班,矮身用腿横扫过来。 “好凌厉的腿功!” 陈九霄心头警醒,矮子腿法快得超乎预料,在地面扫出惊人的弧度,扬起大片尘雾,不断把他往死角逼。 “杀了他!” 与此同时,手下两个跟班配合著不断开枪,噼里啪啦朝著陈九霄打过来,一时殿里响起密集的枪声! 赵华云猛地翻身跃起,正想帮忙,忽然傅忠跟著动了,在她衝出来的瞬间,几乎贴脸逼近,横刀拦住了赵华云。 “看来傅馆主也想掺和?” 赵华云眼神中溢出渗人的杀气,凝视傅忠傅觉兄弟二人,丝毫不虚。 两人没说话,同时出刀朝著赵华云围攻过来。 局面一下变得无比混乱。 傅家兄弟围攻赵华云,看似站在矮子那一边,却又不尽全力,大有观望之意。 而陈九霄虽然肉身扛不住枪炮,但靠著搏刺术提升的灵敏嗅觉,和虎尊拳、游龙鞭法磨出的身手,接连躲开子弹。 就连矮子的腿法也很难真正近他的身。 “给我打死他!” 矮子愈发恼怒,连连吼叫,但眼看子弹就要打空了。 就在眾人互相算计,打作一团时。 变数发生了。 一道白影,忽然猛地从屋顶破洞躥下来,快到看不清楚。 只见那白光从矮子头顶掠过,矮子惨叫一声,往旁边一滚,脸上被爪子带了一下,血珠子飞了出来。 再抬起头,就看见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白影,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原本还在乱战的眾人全都心头一震! 足足八只狐妖,猝不及防包围了他们,眼睛绿得发亮,透著毛骨悚然的诡异。 陈九霄脸色一沉,猛地贴近到赵华云身边。 矮子的跟班脸上,浮现出了熟悉的惊恐表情,傅觉心头髮怵,却狰狞地盯著这些狐狸。 “来得正好,老子正愁找不到你们这些畜生报仇!” 傅觉正想单手提刀上前,脸色却猛然一变。 接著语气急转直下,带著不可置信的恐惧,颤颤巍巍挤出几个字: “……钱、钱四?” 陈九霄眉头一紧,顺著傅觉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殿门口多了一个人! 第六十三章 清点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三章 清点 陈九霄低头盯著钱四,看著那张瘦脸倒在柱子边上,血淌了一地,已经不动。 顿时心头像是出了一口恶气,说不出的酣畅淋漓! 钱四设计陷害他们,死有余辜,从他袒露最终目的那一刻,陈九霄就已经下定心思杀他。 现在人已经没了,但陈九霄心头那股火却还没散。 因为还有一个人,躲在钱四背后,真正的帐还没有算。 “赵惜福……” 陈九霄心中暗暗念著这个名字,怒火兀自燃烧。 是他唆使了钱四算计自己,如今杀了钱四,总有一天,他也要亲手杀了赵惜福。 否则,念头便不通达! 陈九霄暗暗攥紧了拳头。 他意识到,自己还得不断变强,跨过练脏境,直达气海境,直到拥有彻底碾压这个名震津城的水鬼的力量。 这时,龙飞扬走到一只狐妖跟前,拿脚踢了踢,又蹲下去翻看。 白狐个头不小,毛色纯白,只是沾了血脏了几处。 龙飞扬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中满是好奇,接著站起来拍拍手,脸上带著笑。 “好东西。皮毛完整,骨头没碎,爪子也齐全。这一身东西拿回来,能出不少好货吧?” 赵华云点点头:“这东西凶狠异常。钱四屡次设局,不知多少武人丧命在这些畜生手下,皮肉自然不是凡物。” 龙飞扬笑吟吟地转身,看向陈九霄和赵华云: “我早就打听好了,津城有个铁匠,被人叫做『独臂李』,早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妖魔鬼怪,对这些畜生的理解很是独到。” “他现在专干这一行,把妖诡的骨头、爪子、牙齿打成兵器。皮子也能硝,做软甲,挡刀挡枪,在你们武人里应该挺有名气。” 陈九霄微微讶异。 没想到龙飞扬行动前就已经考虑到那么远了。 果然手头有枪,底气就是足。 一旁赵华云双手交叉胸前,笑道:“独臂李,我这外地人也都有所耳闻。龙少爷果然好人脉,既然有了安排,我们自是省了不少麻烦。” 龙飞扬见状,掰著指头算了算:“八只狐妖,你们俩各三只,我拿两只。东西打出来,该你们的份,到时我让人给你们送去。” 陈九霄一怔。他倒不想跟龙飞扬客气,但事实上今天他的確出力最多。 他道:“龙公子只拿两只?” 龙飞扬摆了摆手,笑得更开了: “要不是你们拖住这些畜生,我这几十条枪摆在那儿也是摆设。机会难得,下次再有这种好事,还带上我就行。” 陈九霄於是不再客套,点点头应下。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仔细算了算这一趟的收穫。 首先最直观的,无疑就是这些狐妖尸首,以及自身实力的提升。 自己通过钱四,顺利跨过锻骨境,修为提升了一个台阶。 另外各门武学,通过交手、杀人,都也零零散散有熟练度的增长。 其次,便是两条线索。一则关於大洪的龙脉藏宝图,一则关於赵惜福的去向。 这两条线索,是福也是祸。 傅忠嗅觉灵敏,刚刚一逃出来就趁乱跑了。 他先前站在矮子那边,跟陈九霄和赵华云动了手,虽然没出全力,但也一定程度撕破了脸皮。 他自然不再奢求能分狐妖尸首,在龙飞扬这几十条枪下,能脱身保住命就不错了。 陈九霄回头肯定是要找他的。 不光是因为藏宝图的秘密,因为之前他们对自己动手的仇怨。 另外,傅忠也或多或少知道了自己身怀虺虬之力的秘密。虽然他应该没听太仔细,但陈九霄不能不当回事。 两人眼下算是互相拿捏著秘密,之后肯定得再跑一趟正新武馆,好好跟傅忠谈谈。 顺便也找机会,“討教”一下傅忠手中那门劈掛刀。 “傅忠不是太麻烦,他是练脏境,我如今跨过锻骨,和他实力距离已经越来越小。” “更重要的问题,还是赵惜福……” 陈九霄一直纠结著钱四说过的话。 他显然是经过赵惜福的点拨,才盯上自己,觉得自己价值非凡。 可最后自己追问时,他却说得相当含糊。 自己究竟值什么钱? 虺虬他已经吃了,又不可能再吐出来。 他们,还有钱四口中的其他武人甚至洋人,究竟在图谋什么? 陈九霄有一肚子疑问。 但眼下人多眼杂,他没能跟赵华云开口。 很快队伍准备返回,从一片狼藉的万松寺里撤出来,龙飞扬让人收走狐妖尸首,陈九霄信得过他,也就不再一起跟著。 龙飞扬专门单独安排了一辆车,送他和赵华云回津城。 车子开了差不多快一天。 一路上两人依然沉默不语。 直到快到白衣巷时,赵华云像是看出了陈九霄的心思,特意要求提前下车,避开了司机。 两人趁著夜色,沿著河岸一路往白衣巷走。 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著夜里的露水,陈九霄却毫无顾忌地踩过。 走了一阵,赵华云率先开口道:“想什么呢?” 陈九霄看向她。 经过一番恶战,赵华云依旧一片云淡风轻,艷丽的脸上勾著笑意,像是丝毫不累。 陈九霄道:“我想弄明白他们为什么一直盯著我?虺虬已经被我吃了,难道还能逼出来不成?” 没等赵华云回答。 陈九霄又道:“还有,钱四还能吹口哨跟狐妖沟通,那些东西就听他的。我愈发觉得,人对妖诡的了解,似乎比我想的多得多。” 赵华云又沉吟一阵,才缓缓开口: “妖诡之事,的確千奇百怪无奇不有。我只草草看过山海密卷,对这些一知半解,很多东西得找到我师弟亲口问他,或是夺回密卷才能搞明白。” 陈九霄会意地点点头。 赵华云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还有一件事。既然赵惜福觉得你还值钱,就未必只找了钱四一个人。接下去,或许危机重重。” 陈九霄的脚步停了一下。 的確。 既然赵惜福能引动钱四来围杀自己,自然有法子掀起更大的腥风血雨。 除非某一天陈九霄抓出赵惜福,亲手杀掉他为止。 否则就像钱四说的那样,只要赵惜福把消息散出去,之后还会发生多少事,没人能预料。 “我跟赵惜福註定不死不休。” “我一定得找到他,亲手杀死他,並且拿到山海密卷!” 陈九霄回忆著今晚经歷的情形。 心头怒火愈发蔓延燃烧。 忽然赵华云想起什么,提醒陈九霄道:“对了,龙飞扬提到的那个独臂李,对妖诡的事应该懂的不少。” “在找到我师弟之前,不如让龙飞扬牵线,跟他见上一面。或许他能给你解惑。” 第六十二章 锻骨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六十二章 锻骨 钱四瞬间逼近,接连两掌硬生生砸在陈九霄身上,那一瞬傅忠和赵华云都惊恐地回过头。 却看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钱四第一掌下去,陈九霄又退一步,胸口闷得几乎要裂开,但还是没倒。 第三掌更重,只见拍在他肩膀上,他身子歪了一下,脚下碎砖裂开更多的纹路,但他最后竟稳住了! 钱四虽是练脏境,但武功阴狠毒辣,並不以爆发力见长。 熟练度越高越强的铁布衫,配合著虺虬之力,让磨皮境的陈九霄,硬著头皮扛下了钱四两招! 剧烈的痛楚衝击得陈九霄几欲昏厥。 但就如同磨练铁布衫时,铁棍一次次捶打在浑身的皮肉筋骨之上,这一切都只是磨礪的过程。 与此同时。 眼前的小字飞快浮动! “叮!熟练度+300!” “叮!熟练度+300!” 铁布衫(小成5911/6000) 铁布衫(大成211/9000)! “成了!” “我终於完成锻骨,跨入了锻骨境!” 陈九霄心头狂喜,强忍著散入全身的剧痛,感到自己的体魄和力量,顷刻间从量变到质变,完成了又一次飞跃。 他眼中的锋芒愈发强盛。 另一头,钱四发现自己三掌没能撼动对手,眼中的茫然和惊恐强烈起来: “……怎么回事?!” 刚刚这几掌拍出去,感到陈九霄的皮肉一次比一次坚实,其中的变化,夸张到了诡异的程度。 当他收回最后一掌,已经惊恐错愕地感觉到,对方不再是磨皮境武人。 而是锻骨境! 未知的恐惧瞬间笼罩了钱四,他眼神惊骇地看向陈九霄,自认即使面对妖诡时,也从没有过这种诡异的感觉! “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没等到回应。 钱四就见陈九霄眼中杀气升腾,手中不知何时套上了一对冷硬发亮的铁指虎,双拳瞬间朝著自己崩了出来! 六缕虺虬之力,全数注入了这一拳当中,瞬间竟有片刻生出撕裂空气的声音。 钱四一个激灵,但已经来不及躲开,一记凝聚著全部力量的虎尊拳,悍然轰在了他胸口上! 钱四一下往后飞出去,霎时感到全身的骨头都要被震碎,脸色扭曲狰狞。 他从没料到会被这样一个小子打得如此狼狈! 钱四猛地脚下剎住,在灰尘密布的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扬起大片尘土,差点一个踉蹌跪倒下来。 另一头,赵华云和傅忠已经逼退狐妖,开出一条路来。 回头看见这一幕,大为震撼,接著赵华云高喝一声:“小子,出来!” 陈九霄瞬间回神不再恋战,知道再纠缠下去,未必是钱四对手。 他趁著钱四踉蹌的剎那,跟上赵华云衝出佛殿。 钱四再抬起头,就意识到一切都完了。 回身一看,只见陈九霄已经和迎面衝过来的龙飞扬擦肩而过。 “留他活口,我要问话!” 陈九霄淡淡落下一句。 龙飞扬当即点头,脸上露出尽在掌握的笑意,高喝一声: “开火!!!” 几十条枪一齐响了。 火光在一片漆黑中绽开,一声接一声,噼里啪啦震得佛殿摇摇欲坠。白狐在殿里乱窜,有的往屋顶跳,有的往窗户钻。 子弹追著它们打在柱子、佛像上,碎砖乱飞,灰尘扬起,一时除了不断爆开的血雾,什么都看不清。 陈九霄正牢牢盯著殿內,余光一瞥,却发现傅忠已经拖著弟弟逃远了,往山下遁去。 他本能地想追,但转念一想眼下钱四和狐妖才是重点,於是没有妄动。 “回头再找傅忠,也无妨。” 陈九霄暗暗想著。 傅忠很清楚,他不可能是这几十桿枪的对手。 自己联合矮子跟陈九霄动过手,眼下保命才最重要。这一趟的东西,毫无疑问是没他的份了。 但陈九霄也知道,接下去他肯定会再找自己,谈妥藏宝图的事。 毕竟钱四把事情说了出来,傅忠不可能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而与此同时,傅忠也知道了关於陈九霄的些微秘密。 两边必然要有一场谈判。 不知过了多久。 枪声停了,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九霄和赵华云远远看向殿內,直到灰尘四散,龙飞扬使个眼色,让执事队举枪开路,两人才跟著重新踏入殿內。 大殿一片狼藉,碎砖,烂木头和血跡遍地,狐妖一只一只躺在地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赵华云数了一数,一共八只没有少。 接著她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狐妖的爪子牙齿都锋利无比,可以做兵器。狐皮可以做衣裳,有御寒防护的奇效。至於狐狸的血和肉,对武人自然也有特殊的妙用……” “值了。” 陈九霄闻言,看著整整八只狐妖,心头逐渐愉悦。 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而后看向龙飞扬道: “龙公子,看来这一趟没让你白来。” 陈九霄清楚,这一仗龙飞扬出了大力,这战利品自然是要跟他分的。 整整八只,分起来绰绰有余。 而龙飞扬此刻满眼的兴奋愉悦,拍了拍陈九霄的肩膀,连声音都在颤抖: “这可比那些演技拙劣的把头,一天到晚陪我练武、餵招刺激多了。” “合作愉快,陈把头。” 这时,陈九霄朝著钱四走过去。 钱四坐在柱子底下,捂著胸口,嘴角淌著血,已然动不了了,恍惚而涣散。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死。算计坑害了別人一辈子,到头来居然被一个小子害得如此狼狈。 陈九霄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你的『朋友』在哪儿?” 他问得极其隱晦,但钱四知道他想问赵惜福的下落。 他没打算隱瞒,气息微弱地道: “他说他要去四九城,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他向来行踪不定,这会儿伤没好利索,更不敢在一个地方多待。” 陈九霄闻言,看向赵华云。 赵华云点了点头。 旋即,陈九霄凑近到钱四耳边,压低声音:“你们抓我,想做什么?” 钱四察觉对陈九霄对此事尤为在意,表情又变得囂张癲狂,捏住了什么把柄似的。 他喘著最后一口粗气,狰狞笑道: “你还是自己去问我那位朋友吧。” “即使我们不抓你,其他武人,甚至洋人也迟早都会找上门来……” 眼看钱四不准备回答,陈九霄杀心渐起,不打算再跟他废话。 他盯著钱四,淡淡开口:“好。到时候,我让他下来陪你。” 钱四瞳孔一缩,瞬间领会了其中意思。 没等他挣扎,陈九霄挟著蛮横的虺虬之力,猛然一拳砸下。 像破开西瓜一般打烂了钱四的脑袋! 扑通一声,钱四斜斜倒下不动了。 “叮!熟练度+300!” 第六十一章 反转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一章 反转 钱四盯著傅忠,从怀里掏出纸笔往地上一扔,滚了两圈,停在一滩血跟前。 “傅馆主,这图你看了几十年了,应该能倒背如流了吧?画吧。” 傅忠神色凝重,犹豫了半晌,大概知道自己恐怕再没有什么別的选择,终於还是捡起了那只笔,开始画起来。 地面不平整,有很多脏污,傅忠动笔的动作显得相当笨拙。 陈九霄凝视著低头画图的傅忠,意识到眼下只能靠他拖时间了。 於是往前一步,笑道:“傅馆主可要好好画,別糊弄钱四爷,否则我们的性命可就都麻烦了。” 傅忠犹疑了一下。 他意识到陈九霄和赵华云还在场,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龙脉藏宝图这件事,如果自己就这么画下来,这两人自然也会看到。 这让他的动作不自觉慢了半拍。 虽然自己似乎也听到了对方的秘密,但刚刚钱四和赵华云、陈九霄聊得太过模糊,他只听到值钱、师弟什么的,完全没琢磨明白。两边的信息完全不对等。 他抬起头看向陈九霄,却很快发现不对。陈九霄的目光始终没落到画上,反而一直意味深长地盯著自己。 一旁的赵华云也在给自己递眼神,同时手始终死死按在匕首上。 傅忠心头明悟,暗暗思索: “他们想让我故意拖时间?难道这女人和这小子……还有后手?” 钱四回头看了一眼陈九霄,陈九霄当即收敛起复杂的眼神,没让钱四看穿。 钱四瘦猴般的脸上旋即只笑了笑,道:“傅馆主,放心画。就算这小子看到了,也没有机会可以活著从我手里逃出去,去找这宝藏。” 傅忠没有回应。 但暗暗思虑片刻,也明白现在只能信陈九霄。 他於是继续开始画,画了一道,脸上开始皱起眉,像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画一道。 之后,又反覆涂抹重画。 钱四的耐心一点点没了:“傅馆主,你这是画图还是绣花?” 傅忠没抬头,继续歪歪扭扭地画著:“记不太清了,年头太久了。” 催促之下,傅忠的动作还是没有加快。 钱四盯著他,嘴角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猛地从腰后拔出枪,顶在傅忠脑袋上: “我再给你半炷香的工夫,画不出来,你弟弟就不用救了。” 傅忠眉头一紧,余光不自觉开始朝傅觉那边偏移。 而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势震天,赫然有大批人马正在快速靠近,震得脚下的砖头都颤起来。 钱四猛地站起来,那些白狐也都竖起耳朵,绿眼睛齐刷刷地往外看。 “什么人?!” 钱四一下用枪口对准门口,目光穿过殿门口、院子,直抵大院门外。 只见院子外人影晃动,月光下黑压压一片,从门洞涌进来,在院子排开,几十桿毛瑟步枪对准了钱四,一下將他的气势压了下去! 领头的男人穿著西装,一脸白净,甩开衣摆叉著腰往殿內看来: “里头的听著,老子有几十条枪,什么妖魔鬼怪全都给我束手就擒!” 钱四脸色大变,在几十管枪口面前,心头翻起滔天巨浪。 他想起刚刚的古怪之处,猛地回头看向陈九霄: “是你!” 陈九霄冷笑没有解释。 今早他和赵华云翻山越岭找狐妖时,特意托一个灾民下山给龙飞扬递信,为的就是让他这会儿赶来。 他只盯著钱四道:“这回是你被我们包围了。” 霎时间,傅忠认出来者,脸上也露出匪夷所思的震撼表情:“龙飞扬,龙家少爷?这小子怎么会……” 他顿时不可思议看向陈九霄。 浑然没有想到陈九霄早有伏笔,更没想到他一句话,居然让龙飞扬把渔业公会的执事队全数调了过来! 相比之下,他跟矮子那几把手枪,显得尤为可笑。 钱四意识到麻烦了,脸色阴沉到极点,当即吹出一声口哨: “老子抓你们挡枪!我就不信外面的敢直接开火!” 那些白狐瞬间动了,犹如闪电般朝著眾人扑来,与此同时傅忠已经翻身拖起傅觉,赵华云掩护著陈九霄,喝了一声:“往外跑!” 乱战在一瞬间再次开启。 龙飞扬离佛殿还有一段距离,眼下神色一变,当即领著人衝过来: “给我上!把人救出来再开枪!” 另一边,战力最强的赵华云和傅忠顶著狐妖开路,眼下不跟妖诡死磕,只是逃跑,两人凭著练脏境的实力,显得从容了许多。 陈九霄也一路往外跑。 但此刻钱四已经红了眼,直直朝著陈九霄扑来:“小崽子,敢耍我!” 钱四抬枪瞄准,想拦住陈九霄去路。 赵华云正在驱散狐妖,一时没法回身帮忙:“小子,小心!” 陈九霄神色一凛,手中九节鞭回身一甩,瞬间打飞他手中的枪! 钱四吃痛,脸色更加暴怒,飞快逼近,没等鞭子二度展开,一掌拍在鞭身上,钢节骤然被打散,鞭子飞了出去。 陈九霄手里瞬间也空了。 “找死!” 钱四又是一声暴喝,掌风迎面而来,陈九霄瞬间意识到躲不开了。 “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神色毫无畏惧,深吸一口气,施展出铁布衫,瞬间把浑身力气沉到了皮肉底下,沉到骨头里。 他要拿钱四当做自己提升熟练度,踏入锻骨境的垫脚石! 砰的一声。 钱四一掌拍在他胸口,一时竟没有响起骨头断的声音,反而是一阵闷响,像是拍在了厚牛皮上。 钱四没来得及出全力,同时也没料到陈九霄竟然有这种功夫,脸上泛过一丝震惊: “什么?!” 陈九霄表情瞬间扭曲,感到一股巨力在身上震盪开,被打得趔趄后退好几步,胸口疼痛欲裂。 但最后,稳稳地站住了! 同时他眼前小字瞬间浮动。 “叮!熟练度+300!” 铁布衫(小成5611/6000) 陈九霄心头一喜: “果然有用!这铁布衫不比进攻的武学,只要扛下就能增长!而且钱四是练脏境,数目还不小!” “再来!” 钱四眼神错愕了一瞬,隨即狰狞。 眼看自己一掌居然连个磨皮境武人都打不倒,更是怒火中烧。 他再次出手奔来,掌风暴烈到了极点。 陈九霄意识到钱四要动真格。 旋即他感应著体內洪流,提出六缕虺虬之力,伴隨自身力气一同沉到骨头里,让铁布衫的威力又上一个台阶,浑身肌肉和骨头犹如铁铸。 下一刻,钱四一口气两掌连续拍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无形的弧度! 第六十六章 旧恨(周末求追读)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六十六章 旧恨(周末求追读) 夜。 盛家宅子就在掛甲寺后街,离海河不远。说是宅子,其实也就是个两进的四合院,青砖灰瓦,看得出有些年头。 二楼房间。 磨砂玻璃的檯灯照亮屋子,容貌比先前消瘦几分的盛钧儒坐在雕花大床边上,踩著红松地板,怀里搂著个漂亮女人。 女人穿一件桃红旗袍,领口敞著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白腻腻的脖子,半靠在盛钧儒肩上,指尖在他后颈挑逗地一下一下划著名。 女人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含著一块糖:“少爷这次回来,可真是威风。码头上那些人,如今见了盛家的人都得绕道走。徐江徐把头那边,也对您客客气气的。” “那是自然。” 盛钧儒的嘴角不禁翘起来,手上也没閒著,从女人腰上滑到腿上,来来回回的。 女人咯咯笑了两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接著略有些不自在地往窗边瞟了一眼。 那里还站著一个人。 四十来岁,神色肃穆,身材壮实得像要把衣裳撑开,看著就不好惹。 正是盛家家主盛鸿的师兄,虎尊拳高手陆崇明。 盛钧儒眼中泛起杀意,看向陆崇明道:“等那个姓陈的回来,就劳烦师伯动手,让他下去陪我爹。” 陆崇明脸上泛起一抹轻蔑。 他听盛钧儒说了陈九霄的大致情况,態度不屑一顾:“只是一个区区磨皮境。我稍稍抬手,就能拧断他的脖子。” 盛钧儒闻言,眼中的恨意更加强烈,附和道: “他不过是个臭撑船的,也不知从哪里学了身野功夫,阴差阳错捡漏当了把头而已。无非性子有些狡猾,当初还装作不会武功……” 盛钧儒回忆著第一次见到陈九霄的情形。 他划著名船队的头船,自己还拋出橄欖枝想招揽他,他却不为所动。 当时他就恨不得弄死陈九霄。 盛钧儒想著,脸上露出几分疑虑:“他能跨入磨皮境……说不定我爹谋划那么久,求而不得的河神,是被他给吞了。” 陆崇明笑了一声,仿佛觉得盛钧儒头脑简单。 接著摇头道:“他那个身子骨承受不住。真要吞了,早就七窍流血死了。” 盛钧儒脸上稍微放心了几分,隨即语气篤定道: “但他十有八九,知道那东西的下落。” 陆崇明点点头:“虽然我们近来跟徐江往来密切,也都和陈九霄不对付。但河神的事,始终没让徐江知道。” “但凡妖诡都价值非凡,这便宜不能让他占了。河神的下落,得私下找陈九霄弄清楚。” 盛钧儒深以为然,接著目光落在陆崇明手上。 陆崇明双拳戴著一对顏色诡异的指虎。 不是铁的,而是骨头磨的。每只指虎上四个尖刺锋利异常,在灯光下泛著一层幽幽的光。 盛钧儒笑道:“听说师伯这指虎,也是用妖诡骨头打的?能不能借来看看?” 陆崇明眉头微微皱起,一时没接话,下意识攥紧了手。 盛钧儒道:“我连河神的事都告诉了师伯,师伯不会这么小气吧?” 陆崇明迟疑了一下。 说实话,他跟盛家已经十几年没什么来往,情分说深不深。 要不是盛钧儒丟出河神的消息,他不可能亲临。 但仔细想想,眼前这小崽子,倒也没那本事夺自己的兵器。 陆崇明於是把东西递过去给他瞧了瞧。 盛钧儒把指虎在手上转了转,尖刺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就连他身边的女人也都好奇地看来。 “好东西,妖诡果然都不是凡物。” 盛钧儒眼中闪过贪婪的光,更加急切地想要抓住陈九霄,从他口中逼问河神下落。 他重新把东西递迴给陆崇明。 陆崇明接过,戴上:“如今我们把锅伙逼成这样,陈九霄知道了,肯定会杀上门来,到时正好瓮中捉鱉。” 盛钧儒想了想,又想起当日船上的陈九霄。 摇摇头道: “他这个人镇定得出奇。” 陆崇明冷笑一声,攥紧了指虎:“那就接著逼他,等他锅伙的弟兄丧了命,我不信他还能继续缩著……” 话音未落。 忽然一声剧烈的轰响,震彻整个房间。 窗户玻璃被顷刻破开,犹如暴雨飞溅,砸得满屋都是,同时一个黑影从窗外翻入,快得看都看不清! “怎么回事?!” 盛钧儒嚇得瞬间撒开女人,踉蹌后撤。 没等看清,又是一阵破风声擦脸而过,“啪”一声射穿了灯泡,整个屋子顿时漆黑一片。 女人尖叫一声,往床角钻去,盛钧儒嚇得脸色煞白,连连扯著嗓子喊: “来人!来人!” 几乎同时,陆崇明一步上前护住他,楼下涌上杂乱的脚步声。 盛钧儒下一刻终於看清黑影的脸。 赫然正是陈九霄! 就在对手行动的剎那,陈九霄一下锁定陆崇明,此人杀气腾腾,无疑是盛钧儒最大助力。 他毫不犹豫一脚飞踹,將脚边椅子猛地踢出,砸向陆崇明。 陆崇明往前半步,一拳轰得椅子半空散架,神色瞬间阴沉。 “找死!” 陆崇明没想到陈九霄居然主动挑衅自己。 他心头怒火当即被点燃,反逼上前,双拳带著猛烈的拳风砸出。 指虎上的尖刺在黑暗里划出几道冷光。 陈九霄心头一惊,本以为能看穿对方虎尊拳的路数,谁想他拳峰上的指虎,似乎並不简单! “什么东西?!” 陈九霄扭动步伐,后撤周旋,同时死死盯著那对泛白的指虎。 他心头一动。 意识到那玩意恐怕比寻常铁指虎厉害得多。 眼看局势逆转。 刚刚被嚇得魂飞魄散的盛钧儒,一时表情发了狠: “废了他!问出河神下落!” 霎时间,陆崇明已然逼近,就要一拳正中陈九霄的面门。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轻得险些听不见,像是布料蹭过空气。 “还有人?不好!” 陆崇明心头一震,意识到陈九霄是故意吸引自己,好让另一人绕后。 刚刚屋子太暗他压根没看清。 陆崇明猛地回头,但赵华云已经贴到他背后。 匕首寒光一闪。 陆崇明感到脖子上一凉,低头看见血从喉咙涌出来,想叫叫不出声。 他拳头还攥著,指虎上的尖刺还亮著,整个人的劲却全散了。 扑通一声。 陆崇明跪倒,脑袋砸在地上,瞬间断了气。 盛钧儒缩在床边,瞳孔猛震,看著赵华云手握匕首,白得嚇人的身影,呼吸一滯。 先前绝望的回忆再次翻涌上来,恐惧直衝天灵盖: “你是水、水鬼……” 第六十五章 新仇(周末求追读)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六十五章 新仇(周末求追读) 陈九霄跟著王海生回到锅伙时,天已经渐渐泛起鱼肚白。 掀开门帘往里走,就看见弟兄们已经陆续醒来,但大多待在炕上没动,有的呆呆望著门外,一脸愁眉苦脸。 陈九霄跟王海生、赵华云一踏进来,当即有人看见了他们,眼神隨之一亮: “阿九,你们终於回来了!” 一声低低的呼喊之下,越来越多弟兄被惊醒,纷纷看来,灰白的神色终於亮起一星半点光泽。 “把头回来了!” “这下终於有人能给咱们做主了……” 眼看眾人目光围拢过来,陈九霄先示意大家冷静,接著问身边的老王道: “伤员呢?” 王海生眉头依旧拧著,指了指大通铺最里边,领著陈九霄过去。 路上王海生告诉他,受伤的两人一个是孙胜,一个是老周。两人都是三十来岁,是常五一早建立这个鱼锅伙时就在的老人了。 这会儿孙胜靠墙坐著,一条胳膊吊在胸前。 绷带从手腕缠到肩膀,裹得严严实实,最外头那层顏色已经杂了,红的黑的混在一起,像是血干了又渗,渗了又干,反骨了好几回。 老周则趴在一边,一条腿架在枕头上,裤腿从膝盖往下全剪开了,大腿上包著一大块纱布,边上还能看见黑红色的血痂。 他侧著头,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粗重,像是喉咙里头堵著什么东西,极度痛苦。 陈九霄看著两个弟兄的惨状,脸上的怒意一点点强烈起来。 心中对徐江、盛钧儒几人的杀心,几乎要喷薄而出。 “把头,你回来了……” 孙胜单伤了一条手臂,这会儿还能开口说话,只是脸色蜡黄,嘴唇也干得起了白皮。 一边的老周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只能勉强抬起眼皮,神色复杂地看向陈九霄。 孙胜眼中泛过苦楚,接著道: “那天货刚到码头,我就隱约听见箱子里好像有什么动静,只是一时没注意。我跟老周走在最前头,东西还没落地,就炸了。老周……当时就站不住了。” 陈九霄听著,再看向一边腿伤得不成样子的老周,目光凝重。 王海生在一旁嘆气:“孙胜的情况也不乐观,当时铁皮崩出来,一下就嵌进去了。大夫说再深一点,这条胳膊就废了。” 陈九霄目光扫过围过来的锅伙弟兄,最后落到受伤的两人身上: “放心,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的话虽简单,却透著森森寒意,仿佛有万钧力道。 眾人闻言,似乎都安心了不少。 赵华云这会儿凑过来,一下引起眾人诧异的注目,她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递过来。 只见里面是几个纸包,用麻绳扎著,上头贴著红签。 她道: “刚刚在卦馆顺道拿的。是何瞎子留下的草药,烧开喝了,对皮肉筋骨恢復都有好处。” “你和你两个弟兄都喝上,你先前胸口也叫钱四拍了几掌。伤不好,什么都干不了。” 陈九霄点点头,目光流露对赵华云的感激: “谢谢,赵姑娘。” 他示意弟兄把药包拿去灶台,让人煮了,接著目光愈发凶戾。 他坐上这个把头的位子之前,弟兄们在受苦。 他坐上这个位子之后,弟兄们还是受苦。 那自己这位子,岂不是白坐了? 王海生在一旁道: “现在的麻烦是,盛家的人偷偷在咱们货里动了手脚,但他们不肯认,白二爷也不管。治安署那边结不了案,就一直不让锅伙的弟兄再干活……” 陈九霄沉吟片刻: “盛家的人心早就散了。是盛钧儒回来,才把那些人又拢到一块。只要他死了,盛家一瓦解,就不怕抓不出塞火药的人。” 王海生脸色有些为难: “可那小子这次回来,底气足得很。他出了一趟津城,不知从哪请回了盛老鬼的师兄,和他一样练的虎尊拳,实力大概也有练脏境。” “他们就是看你只有磨皮境,自认为吃定你了,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擅使虎尊拳的练脏境武人? 陈九霄闻言,心中毫无波动。 他的虎尊拳已经修至精通,对每招每式拳法都了如指掌。 知道怎么使,也就知道怎么避。 津门春那一战过后,自己坐上把头位子,所有人都只知道他是磨皮境。 如今唯一稍微清楚自己真正实力的,恐怕就只有目睹他和钱四交手的赵华云了。 单凭这样一个靠山,就敢囂张至此,盛钧儒的確不知死活。 但说穿了,他无非是被徐江和白二爷丟出来的一枚弃子。 陈九霄平静地道: “他现在人在哪?” 王海生有些诧异地看看陈九霄,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只道: “他大概是被他老爹的死刺激了,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猫在盛家宅子里,只指使手下人干脏话。想抓他不是容易事。” “而且……他们说不定还有枪。” 陈九霄心说,这盛钧儒被自己在河上这么一嚇,倒是谨慎了很多。 至於枪,经过这几次实战,他倒有了新的理解。 武人怕枪,可也不是没法子。 除非是神射手,隔著几十丈一枪一个窟窿,要么就像龙飞扬那样,几十条枪一起上,火力压过来,躲都躲不开。 如果只是寻常一两把手枪,自己靠著搏刺术磨练出的灵敏反应,完全能躲得开。 如果是近距离內,更是被游龙鞭法死死压制。 当初常五也就是被盛老鬼阴了一手,否则靠一手鞭法,压根不可能中枪。 赵华云在一边道: “枪不是问题,他毕竟不是龙飞扬。” “先前盛鸿手下枪法好的,估计都被杀了个乾净,如今盛钧儒无人可用,若有我保驾护航,你更加无须担心。” 眼看赵华云打算帮自己,陈九霄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接著补上一句:“如果夜里看不清的情况下,靠反应和速度,我们能更占优。” 王海生跟其他锅伙兄弟,听著两人说话,顿时都变得一愣一愣的。 王海生瞪著眼看他们,不可置信地確认道: “你们的意思是……夜袭盛家?” 陈九霄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看著老王。 盛钧儒能把事闹到这种地步,谈,肯定是谈不拢的。 既然他现在躲在乌龟壳子里不伸头,那陈九霄就亲手把他揪出来。 第六十四章 栽赃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六十四章 栽赃 陈九霄听了,觉得赵华云说得有道理。 点点头道:“那就等独臂李开始打兵器的时候,找个机会登门拜访吧。” 他觉得这事不急於一时。 他看向赵华云道:“赵姑娘,那你先回去歇著吧,我得回锅伙了。” 赵华云饶有兴致地盯著他,微微挺起丰硕的良心: “小子,还叫赵姑娘?叫我一声姐难道会死么?” 陈九霄一怔。 他倒也没多想,直言道:“只是叫顺口了。叫姐,总觉得把人喊老了。” 赵华云一听,没再不满,反而红唇勾起笑意: “油嘴滑舌的小子。” “这么晚了,先到卦馆歇会儿吧?我下碗面给你吃。” 陈九霄愣了愣,看向她:“你还会下面?” 赵华云双手交叉在胸前:“你不就是担心锅伙么?吃完了面,回头我陪你一起去。” 说著,她不由陈九霄答应或拒绝,转身领路往卦馆走去。 陈九霄看向她高挑的背影。 心想真要有什么麻烦,赵华云在身边,也是一大助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没再拒绝,跟了上去。 谁想两人没走几步,来到卦馆门前,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昏昏欲睡地蹲在门口。 “海生哥?!” 陈九霄一下认出对方,脸色诧异起来。 疲惫的王海生一下被惊醒,抬头看见两张脸,憔悴的神色中涌出激动: “阿九,赵姑娘,你们总算回来了!” “锅伙出事了!” 陈九霄眉头一锁。 王海生的反应强烈得超出了自己预计。 他本以为有龙飞扬护著,徐江和白二爷,最多也就是搞些小动作。 但眼下王海生的语气,事情明显不简单。 陈九霄问:“是徐江和白二爷?他们应该不敢明著来才对。” 王海生脸上满是“说来话长”的急迫,解释道:“不是明著来,他们拿別人当枪使,自己撇得乾乾净净。” 陈九霄心头泛起古怪: “谁是枪?” 王海生语气急促道:“盛钧儒,他回来了。” 陈九霄略微一滯,接著想了起来。 盛家少爷盛钧儒。 当时自己假扮水鬼,杀了盛家几个水耗子,把他嚇得魂飞胆丧。 河神现身那一晚之前,盛鸿就把他送出津城看病去了。 如今看来,这是盛老鬼预感大事不妙,提前设法护著儿子避祸。 后来盛鸿一死,盛家四分五裂,盛钧儒也不知所踪,自然再也没人能拢起局面。 没想到他竟然回来了。 王海生脸上透著愤怒和无可奈何:“大概是徐江暗中攛掇盛钧儒,说五爷和盛家家主的死,都跟你有关係,那小子恨上你了。” 陈九霄神色逐渐冷峻。 他拉起王海生道:“现在就回,一边走你一边慢慢说。” 两人快步往陈家沟子赶去,赵华云看出陈九霄神色紧迫,迅速从卦馆里拿了些东西,当即也跟上去。 沿途老王上气不接下气,解释著来龙去脉: “现在冬天封河你也知道,一直是白二爷在给我们派码头的活。” “你走之后,他把咱们弟兄调去北边那个码头卸煤,就是老龙头后头那个。灰大,活重,钱还少。一天下来鼻孔里全是黑的。” “但大伙为了餬口,咬咬牙也只能干。谁知转眼盛钧儒带了人来,跟弟兄们吵了好几回,把咱们推车都掀了,又往车上泼水,把煤全浇湿了。” 陈九霄眉头越拧越紧,问: “动手了?” 王海生连连道: “本来差点就动手了,是我劝大伙息事寧人,等你回来再说。” “可盛钧儒一点没打算放过我们。昨天上午弟兄们正装货,箱子抬起来忽然就炸了,连铁皮都崩了出来。我们伤了两个弟兄,一个手炸伤了,另一个腿上扎进去一块铁片子……” 王海生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盛钧儒生吞活剥。 陈九霄脚步一顿,看向老王,眼中的杀气几乎喷薄而出: “盛钧儒让人往咱们的货里装火药?” 王海生声音越来越颤抖,眼睛也红了: “十有八九是他!那玩意不光炸伤了我们的弟兄,还是违禁品,当时治安署就来人把码头封了,把剩下的弟兄全都过了一遍堂。” “邪门的是,我们本是帮商会运的货。可白二爷批的条子不知怎么不见了,这下到底帮谁运货彻底说不清了。” 陈九霄的脸色变得铁青。 眼下死无对证,这违禁的火药跟锅伙脱不开干係,属於是掉进黄河也洗不清。 王海生越往后说越绝望,语气透著深深的无力感: “那边说案子没查清楚前,谁也不能动。现在活没了,什么钱也挣不著,弟兄们窝在棚里,时不时还有治安署的上门盘问,刁难大伙。” “我打听了,这事大概就是徐江的手笔。可没有直接证据,明面上他们完全能抵赖不认。” “至於那条子,恐怕就是白二爷让人动的手脚。” 陈九霄听得心头大怒,眼中却阴冷不动声色,仿佛山雨欲来,酝酿著情绪。 白二爷故意把锅伙弟兄往偏远的地方安,又抹掉他们的条子,徐江挑唆別人针对锅伙,盛钧儒往他们货里放火药。 他们千方百计刁难锅伙,想要逼死他锅伙的弟兄。 这三个人,都要付出代价! “现在情况怎么样?” 陈九霄冷冷追问一句。 王海生嘆了口气道: “受伤的弟兄都正养著。可这事迟迟没法了结,治安署一直不让咱们开张,只能坐吃山空。” “他们不是码头巡逻那號人,治安署是正经的官面。管治安、管户籍、管码头,平常扣人扣船,谁敢说个不字?就连白二爷都招惹不起。” “这爆炸案要是结不了,锅伙就完了。” 赵华云在一旁,黛眉顰蹙道: “徐江他们把这种蠢货放出来跟你作对,直接一桿子支到治安署那里,摆明了没想给你留活路。” 王海生也连连道: “徐江跟白二爷估计背地里一个劲让他下死手,至於盛钧儒自己的死活,他们根本不在乎。” 陈九霄神色冷峻道:“我也不在乎。” 王海生微微一怔,看向陈九霄时,顿时被他的眼神给嚇到了。 陈九霄打定了主意。 既然盛钧儒不知死活自己撞上来,那就给他一个痛快。 仇要一点一点报,人要一个一个清算。 头一个,就拿最不知死活的盛钧儒开刀! 第六十九章 战书(求追读)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六十九章 战书(求追读) 翌日,津门春茶社。 今天一早二楼便已经坐了几个人,白二爷依旧端坐在正中间,手里不紧不慢转著核桃。 几个把头在旁边一边喝茶嗑瓜子,一边閒谈著,有的乾脆靠在起北山闭目养神。 徐江拄著拐杖上来,动作虽然一摇一摆,但已经日渐嫻熟。 他很快找到靠窗的老位子坐下,那条瘸腿往凳子上一伸,比前些日子舒展了不少。 他脸上带著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响。 “徐把头,这两天气色不错啊。这是有什么喜事,说出来也让大伙高兴高兴?” 旁边有人搭话道。 徐江没接茬,心头却十分快活。 盛家那蠢小子替他干了脏活,锅伙的人受伤的受伤,停工的停工,他迫不及待想看看陈九霄回来,看到这副烂摊子会是什么脸色。 徐江笑著摆摆手:“我哪有什么喜事,这条腿都废了。现在只要没有坏消息,对我来说就是喜事。” 话音落下。 楼梯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徐江的伙计满头是汗地跑上来,弯著腰喘了半天,脸色慌张:“头儿,楼下有人送了封信来,说是……鱼锅伙陈把头让送的。” 眾人脸色一变。 徐江下意识看向白二爷,心中一惊:“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时所有目光朝徐江聚集过来,他慌忙拽过那封信拆开。 刚看了两眼,他就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笑顿时全没了,眉毛拧起来,嘴抿成了一条线。 白二爷把核桃放下,语气沉稳道:“怎么?” 徐江没答,困惑地把信又反覆看了两遍。 白二爷当即示意手下的人去拿信,那人接过读了一遍,表情也微微古怪起来。 接著当眾道: “盛家……没了。” “盛钧儒死了,陆崇明也死了。陈九霄收了盛家剩下的人,还说盛钧儒死前供出了徐把头,说是徐把头攛掇他坑害锅伙……所以他这次送信,是给徐把头下战书。” “三天后,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眾人顿时愣住,有人端著茶碗忘了喝,有人嗑瓜子的手悬在半空,把头们面面相覷。 就连白二爷手里的核桃也停了。 徐江的脸色铁青,腿不自觉又开始疼了起来。 他下意识去摸拐杖,结果摸了两下没摸著,回头看了一眼才抓住。 本来他听说陈九霄外出斩妖,虽然不知道具体去了哪里,但估摸著一时半会回不来。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回了津城。 而且没等自己反应,直接灭了盛家! “又是姓赵的那个婆娘……光靠陈九霄自己区区磨皮境,怎么可能对付得了什么妖诡?杀得了陆崇明?” 他本以为自己指使盛钧儒出手,自己躲在后面乾乾净净,谁也说不出什么。 谁知陈九霄这小子不按路子来,硬说盛钧儒卖了自己,然后直接下了战书。 他竟然要跟自己比武? 徐江顿时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这时一个把头开了口,嗓门不小,茶碗都震得晃了一下: “他疯了吧?那小子才当了几天把头,就敢跟徐把头叫板?” 另一个把头接话,靠在椅背上,翘著腿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接著有人忍不住拱火道: “不过我倒听说,最近陈把头跟龙家少爷走得很近。” “人家背靠大山,狂一点也可以理解嘛。” 这话一出,白二爷和徐江的脸色同时凝重起来。 把头们指望拿这事激徐江。 毕竟原本跟龙飞扬关係最好的把头是他,这会儿被陈九霄横插一脚,他自然怀恨在心。 但自从腿上挨了一枪,徐江莫名谨慎了许多。 像是生怕又招上什么不明不白的麻烦。 他听见龙飞扬的名字,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心头更加嘀咕: “陈九霄有龙飞扬和姓赵的护著,就算贏了,也会得罪这另外两號人。” “况且他斩妖回来,说不定撞上了什么大机缘,实力涨了一截,所以才敢下战书……我不能贸然答应。” 眼看徐江迟迟没开口。 旁边一个把头看出点意思来,跟身边人交换了个眼色,笑了一声。 “徐把头,你这是怕了?” 徐江抬起头,脸色却沉下去。 其余把头当即又七嘴八舌开始拱火。 “你要是连这小子都怕,不敢接这战书,往后这码头,谁还把你当回事?” “就是。陈九霄有人护著不假,但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更该赴约。你私下跟他较劲占不到便宜,但要是堂堂正正杀了他,姓赵的和龙飞扬能说什么?他自己找死,怪谁?” 先前那个把头把茶碗搁下,往前探了探身,进一步道: “再说了,盛家的人现在也在他手上。杀了他,这两家的地盘和人,徐把头你说不定能一口气都吞下来……” 不远处,白二爷一直默默观察著徐江的反应。 眼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徐江竟然还迟疑不定,白二爷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这时又有伙计上楼,走到白二爷跟前,附耳说了几句,声音低得旁人一个字也听不见。 白二爷听著,脸上表情没变,但眉头动了一下。 眾人好奇地探头过来,谁知白二爷却摆了摆手:“都先下去,我和徐把头有话说。” 徐江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向白二爷。 其他人脸上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不得不把喝了一半的茶,磕了一半的瓜子放回去,谁也没敢多问,陆续站起来往楼下走。 很快楼下传来门帘掀开又落下的声音。 整个茶社只剩白二爷和徐江两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二爷,不会也想劝我接下战书吧?” 徐江疑惑地盯著对方,眼中莫名透著警觉。 白二爷沉吟片刻,意味深长地看向他道:“我收到消息,陈九霄恐怕已经迈入锻骨境了。” 徐江微微一愣。 虽然这修行速度,的確快得有些惊人,但他不清楚白二爷想说什么。 白二爷道:“你是武人,应该明白锻骨不是一日之功,他肯定早在准备药材了。” “你跟霓虹人那档子事,我一直在替你打听。有人告诉我,那个霓虹人的走狗盯上你,据说是因为跟你抢过虎骨。这东西,可是锻骨的药引子。” 徐江的脸色变了。 白二爷没看他,重新將核桃捏在手中盘起来,不动声色补充道: “我找了很多当天在霓虹国租界的人,有人目睹了当时的情况,但好多都记不清了。后来找著一个,还有点印象,他说跟那个走狗起衝突的,是个年轻人……” 话说到这份上,徐江彻底回过味来了。 被人坑害、戏耍的愤怒,在他脸上一点点浓烈起来。 买虎骨的年轻人,敢跟霓虹人动手的年轻人,会栽赃到他头上的年轻人。 算来算去,只有一个。 “陈九霄……” 徐江死死攥紧拐杖,看著自己那条隱隱作痛的瘸腿,念起陈九霄名字,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许久,他终於缓缓抬头:“这战书,我接了。” 说罢他站起来,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往楼下走,踩在木楼梯上,脚步声发出阵阵闷响。 白二爷坐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不自觉闪过一个短暂的笑容。 第六十八章 收穫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六十八章 收穫 目睹陆崇明尸体的那一刻,盛家那一伙人彻底安静了。 他们脸上泛起惊恐、不可置信的表情。 很快,人群前头衝出一个人,四十来岁,脸上横著一条疤,是盛家留下的老人。 他三步並两步衝到几个还愣著的同伙跟前,一把攥住一个人的领子,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按在了地上。接著疤脸又拽住另一个,一脚踹在他腿弯上,那人扑通跪了下去。 旋即另外的人也反应过来,也爭先恐后合力推出一个拼命挣扎的弟兄。 “就是他们几个!” 疤脸的声音又急又尖,指著被按住的几人:“孙癩子、赵老四、刘禿子!那头码头的事都是他们干的,我们都没动手,陈把头……您明鑑!” 说著。 他又猛踢了地上那几人两脚,拼命吼著:“说!是不是你们干的?” 那几个参与了放火药的弟兄,这会儿已经嚇懵了,拼命想摇头开脱,可盛家其他所有人都指著他们,想抵赖也抵赖不掉。 最开始被按在地上那个,脸贴著泥,嚇得浑身颤抖:“是……是少爷让我们干的……” 疤脸表情一亮,像是终於抓住活命的机会。 他扭头对陈九霄弯下腰,几乎要跪下去:“陈把头,我们什么都没参与,什么都不知道。您放过我们!” 盛家一伙人连连卑躬屈膝地附和,跟著点头,全都害怕地盯著陈九霄。 陈九霄全程看著他们没说话。 直到巷子口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王海生一头扎进人群,看见盛家门口的场面,脚步顿了一下,接著表情傻眼。 陆崇明的尸体,盛钧儒的尸体,跪在地上的几个帮凶,以及瑟缩胆颤的几十號人。 王海生愣得嘴半天没合上,欲言又止: “这……” 陈九霄和赵华云让他按时过来,但他打死也没想到,这俩人真能这么快搞定一切。 陈九霄指了指地上那几个,对王海生道:“这几个明天一早就送到治安署。让他们把码头上的事供出来。” 那几人趴在地上,颤颤巍巍哆嗦著,意识到自己彻底完了,嚇得什么都说不出。 接下去,陈九霄目光扫过剩下几十人號人: “剩下的都由锅伙接管,你全权负责。识趣的,给一条活路。还不知死活想给盛钧儒那个畜生尽孝的,直接打,打死或打服为止。” 话音落下。 疤脸那几十號人大多鬆了口气,只有零星几个脸色难看。 毕竟他们天南海北凑在一起,要不是盛家父子镇著,本就是一盘散沙。 如今归了鱼锅伙,照样过日子。 王海生闻言,神色顿时亮起来。先前他就心心念念,想帮著陈九霄吞併盛家的残余势力。 如今一夜之间搞定。 他自然愈发心悦诚服地钦佩陈九霄。 他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成,你放心,这些人都交给我。” “明天要送去治安署那几个,我会仔细把口供、证据都盘清楚,叫他们签字画押再带过去,保证这案子板上钉钉。” 陈九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就是看中王海生心细,脑子活泛,才把这些都交给他。 不光是送去治安署那几个。 剩下那几十號人,其实並不好管。 虽然自己靠著拳头,暂时威慑住了他们。但真想消化掉这股势力,靠的还是拉拢安抚。 这些人情世故的门道,正是老王擅长的。 这会儿见老王恩威並施,很快从几十號人里挑出几个机灵会来事的,打点了几句。 那几人立刻会意地点头,知道自己有了活路,当即帮著老王回去管住剩下那一大批人,逐个敲打。 一时间原本骚乱躁动的盛家眾人,全都安静下来,乖乖原地待命,黑压压站了一院子,等著王海生带锅伙弟兄过来。 陈九霄见状,心头自然放心了下来。 如今盛鸿、盛钧儒甚至陆崇明都死了,他又跟盛家这群人混在一块。 假以时日,自己虎尊拳的来歷也就慢慢洗白,不用藏著掖著了。 就说自己从盛家院子里翻出了拳谱。 旁人又能如何质疑? 接著他想起什么,回头走到陆崇明尸体旁边,蹲下来,把他双手的指虎摘了下来,仔细观察。 这东西一眼能看出是骨头打磨的,具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看不出,只感到质地硬得匪夷所思。 赵华云走过来,笑吟吟地看他一眼: “倒是便宜你了,还捡了个趁手的兵器。” “这东西怕也是妖诡的骨头打造的。” 陈九霄套在手上试了试,感到严丝合缝,拳头握紧又鬆开,拳峰尖刺在月色下泛起冷光,刃口锋利,轻轻一划就能见血。 紧接著。 一行小字就跃然出现在他眼前。 【是否装备『兽骨指虎』?】 他眼神一亮,下意识回头,瞥见王海生开始训话安抚,眾人一动不动听著,就连赵华云也看戏似的在一旁盯著。 没人注意自己这边。 他这才暗道一声“装备”,接著跳出详细的词条。 已装备物品:兽骨指虎 品阶:2阶 装备效果:可获得虎尊拳(可升级) 备註:深山虎妖骨骼打造而成的指虎,伴隨陆崇明辗转津沪,血战已久。装备满12小时,即永久获得该装备的装备效果,可通过提升熟练度升级效果。(检测到已掌握,可转为获得6000点熟练度) 陈九霄双眼瞬间大亮。 他早已掌握了虎尊拳,原本对这指虎的装备效果已经不感兴趣,只是单纯好奇妖诡打造而成的武器。 没想到这妖诡之物。 相比之前的普通兵器,品阶直接往上抬了一级! 而因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虎尊拳,这件2阶装备的装备效果,一过12小时,就能直接转化成6000点熟练度! 陈九霄心头炽热起来。 足足6000点,比得上自己多少天的勤奋磨练? “这样一来,我的虎尊拳很快就能从精通迈入大成……” 陈九霄心头盘算著,已然跃跃欲试。 如今的虎尊拳,配合虺虬之力,已经是他最强的杀招。 要是再迈入下一个层次,该是何等威力? 他一双眸子中冒出精光,涌现强烈的战意: “等治安署的事了了,就该找徐江算帐了。” 赵华云闻言,扭头看来。 接著道:“你只要开口,我隨时帮忙。” 陈九霄看向风情万种,却面露杀气的赵华云,却摇了摇头: “这一仗,我得自己打。” “如果不能亲自立威,今天灭一个盛家,明天还有张江、王家。徐江倒了,还有別人。靠你,靠龙飞扬,都不是长久之计。” 赵华云略微讶异地看向陈九霄。 虽然她深知陈九霄身怀虺虬之力,並且很可能已经突破了锻骨境。 但要直接对抗练脏境的武人,依旧是不小的挑战。 哪怕徐江如今瘸了一条腿! 但此刻,陈九霄已打定主意,直接向徐江下战书,把白二爷和各个把头全都召集过来。 然后正面击溃他。 “涨了这一大笔熟练度,再有三天,应该足够我把虎尊拳从精通磨练到大成!也足够让所有该来的人都收到消息,並且到场。” “就在三天后,挑战徐江!” 第六十七章 煞星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七章 煞星 盛钧儒死死盯著黑暗中,赵华云若隱若现的身影,那把滴著血的匕首在月光下尤为阴森。 赵华云听见自己被称作“水鬼”,冷笑著什么也没解释。 盛钧儒嚇得一下子瘫在地上,后背抵著床腿,两条腿蹬了几下却蹬不动。 这一趟他之所以敢回津城,就是这半个月来水鬼彻底销声匿跡,再也没犯下过命案。 盛钧儒认定水鬼走了,或是乾脆死了。 直到心头的阴影逐渐散去,他才敢壮著胆子回到这里,重新拢起盛家。 他没想到水鬼会是一个女人。 更是无论如何没想到,陈九霄会带回这样一个煞星! 他跟水鬼是什么关係? 盛钧儒目光转向陈九霄,变得绝望、惊恐又匪夷所思。 先前他不过是一个区区锅伙划船的小子。 可现在却变得让自己怎么也看不透。 “徐江明明说他就是个磨皮境的武夫,压根没提过他身边还有这號人物!” 他顿时恼羞成怒,恨不得把徐江生吞活剥。 盛钧儒感到一阵阵恍惚,接著意识到什么,从嗓子眼里挤出害怕的声音: “所以河神……是你们两个联手拿走的?” 陈九霄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当即又嚇了盛钧儒一大跳,整个人扑倒在地。 陈九霄顺势一脚踩在了他脑袋上,往下压了压: “河神的事,你跟徐江说了?” 盛钧儒的脸贴著地,姿势极尽耻辱,此刻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没、没有!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告诉他!?” 陈九霄闻言,微微放心了几分。 看来盛钧儒还不算蠢到彻底无药可救。 这时楼梯上涌来的脚步声终於赶到,门被推开,顺著一线灯光照入,几个人手中攥著砍刀和木棍冲了进来。 “少爷!” 话刚出口,他们看见陆崇明趴在地上,脖子底下渗出一滩黑糊糊的血。而盛钧儒被人踩在脚底下,动都不敢动。 几个人一时怔住了,面面相覷,手足无措。 陈九霄扫了几人一眼,暗自轻笑。 心说老王还是高估这伙人了,到头来连桿枪都没有。 他重新低头看向盛钧儒:“参与码头那件事的人,名字都报出来。” 陈九霄必须知道他安排了谁,去锅伙运送的货物里偷放火药。 把人揪出来,案子才能结。 盛钧儒的嘴哆嗦著,丝毫不敢忤逆陈九霄,拼命回忆情况: “当日去的是,是孙癩子、赵老四……还有刘禿子。” 陈九霄眼看他嚇得魂飞魄散,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於是点点头道: “现在把这几个人,还有你家其余所有弟兄,都喊过来。” 盛钧儒身子一颤,死死看向门口,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生机似的: “快去!给老子把人都叫过来!愣著干什么?!” 那几个人一个激灵,转身就跑,楼梯上咚咚咚响成一片。 陈九霄这才把脚从他脑袋上拿开。 然后冷冷盯著他道: “好玩吗,盛少爷?” “你废了我手下弟兄一条胳膊,一条腿。这事,该怎么算?” 盛钧儒害怕地盯著陈九霄支支吾吾开不了口。 正盘算开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让他放过自己。 忽然,陈九霄猛地一脚踩在他右胳膊上,咔嚓一声,骨头一阵脆响。 “啊——” 盛钧儒双眼瞬间通红,惨叫从嗓子眼里喷出来,迴荡在整个宅子里。 他整个人弓起来,一阵一阵抽搐,另一只手捂著断掉的胳膊,在地上拖著爬行,像是绝望到了极点,想拼命从陈九霄面前逃走。 但这时陈九霄转身,轻轻拨开赵华云攥著匕首的五指,將傢伙拿了过来。 赵华云手被一碰,顿时一怔,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陈九霄走向盛钧儒,蹲下,霎时把匕首扎进了他大腿里,极其用力地转了两圈。 血肉被刺穿、搅动的剧痛,瞬间逼出了盛钧儒杀猪般的惨叫。 他脸色变得煞白,整个人像是要弹起来又僵住,眼珠子里血丝和泪水一齐漫出。 他拼命想大口呼吸,嗓子里却发出断续的呜咽声。 这时宅子外面动静越来越大,像是人已经聚集了过来,嘈杂惊恐的议论声响起。 盛钧儒一听,咬牙凑到陈九霄脚下,想爬起来,腿又使不上劲。 他只能仰著头绝望地求饶: “名字我给你了……人也喊来了……你、你放过我……” 陈九霄低头看人,然后一把攥住盛钧儒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盛钧儒的腿在地板上几次没踩稳,只能死死扒著陈九霄。 眼看终於站了起来,他以为陈九霄终於打算放过自己了,脸上不禁挤出一个惨兮兮的笑。 谁知下一刻,陈九霄忽然一鬆手,猛地一脚踹在他胸口。 盛钧儒脸色瞬间剧变,整个人被踹出了窗户! 这会儿楼下围著一圈人,正仰头往上看。 只见一个人影从二楼飞出来,砰一声砸在地上,发出一阵巨响,激起一片灰! 眾人嚇得四散后退,接著才发现砸下来的人正是盛钧儒! 人还睁著眼睛,嘴也张著,但明显已经断气,脖子以一个扭曲的角度折过去。 灰尘落下来,盖在了他脸上。 “怎么回事,人怎么忽然……” “少、少爷——” 那圈人又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手里的砍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有人嚇得腿软往后缩,跟身边人撞到一起,一个踉蹌。 所有盛家的弟兄,脸上露出愤怒又惊恐的表情。 这时,陈九霄终於不徐不疾从院子里走出来,腰杆不自觉挺直,目光扫过眾人: “之前参与码头那件事的,自己站出来,跪下。剩下的人全部由锅伙接管。” “谁同意,谁反对?” 一时没人敢动。 好一会儿,人群中有个摸不清情况的,发狠喊了一声: “陆师父呢?陆崇明去哪儿了?!等他回来,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叫囂还未停息。 赵华云跟著从宅子里走出来,手里不知拎著什么,隨手往人堆里一扔。 正要群情激奋的盛家眾人,又嚇得往后一步,接著发现那是陆崇明的尸体,仰面朝天,脖子上一道口子翻开著,血已经凝固了,模样狰狞渗人。 赵华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著这一圈人: “你们,在找这个吗?” 第七十二章 梟雄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七十二章 梟雄 龙聚贤说完,那个外国人的脸色沉了一下,琢磨著接下去该怎么回应。 陈九霄靠著墙,跟龙飞扬並排坐著,静静盯著两人谈话。 先前他只听说龙聚贤龙会长跟洋人往来密切,但並不清楚,渔业公会居然还暗中承接烟土生意。 虽然烟土运输依靠海运,公会顶多是產业下游,通过內河实现转运和分发,能榨出的油水没有几成。 但架不住烟土是暴利行业。 只是稍稍从指缝里漏出一点,就够人吃得盆满钵满。 而且看眼前这情况,那个叫查理的洋人似乎根本拿龙聚贤没法子。 说到底,龙聚贤是这里根深蒂固的地头蛇。 很多生意,得靠著他才能做。 很快,查理重新把信纸收回去折好,塞进西装內袋,又用蹩脚的炎黄语道: “龙先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麻烦你再考虑考虑。我知道你们国家有句古话,叫贪心不足蛇吞象。” “你应该很清楚,这门生意里,可不只是烟土那么简单。” 他的语气硬了些,带著股意味深长。 最后他起身离开,临行前又深深看了陈九霄一眼,眼中还是掩不住的轻蔑。 然后推门而出,皮鞋的脚步声渐远。 陈九霄的表情微妙起来。 刚刚那个洋人的话,让他不禁心头好奇。 不止烟土? 他有些琢磨不明白这句话。 刚刚说到这里时,龙聚贤的表情也肉眼可见地复杂了一瞬。 按理说这玩意已经是最暴利的东西,如果说这门生意里还掺杂著別的更重要的东西。 会是什么? 枪械?还是说…… 不知道为什么,陈九霄不由自主又想起钱四的话。 关於那些妖诡的离奇用途,似乎洋人也在其中掺了一脚。 “难不成会跟那东西有关係?” 陈九霄暗暗想著。 如果说真有什么东西,比烟土更有价值,或许就是妖诡的皮肉骨血。 就在他分神之间,龙飞扬已经按捺不住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眉头紧锁道: “爹,走私菸土害人害己,龙家要是靠著这个撑著,迟早把一切都搭进去,甚至连大炎也……” 龙聚贤微微抬起眼皮。 对於龙飞扬张口闭口“龙家”、“大炎民国”明显没什么反应,权当年轻人气盛,满脑子家国。 倒是陈九霄,颇为意外地看了看龙飞扬,似乎对他的认知又深了几分。 龙聚贤把桌上的钢笔拿起来,拧开,又拧上,动作不紧不慢,始终摆弄著这件跟眼前不相干的东西。 接著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地道: “即使龙家不接,別人也会接,这生意不可能断,该来的一样也不会少。” “我在维多利国人面前,好歹还能说上几句话,不至於叫人当狗使唤。换个人坐这儿,连这话都说不上,人家开多少,就是多少。” 他把钢笔放下,抬起头,深深看著龙飞扬: “你说,这油水该归龙家,还是维多利国和別人?” 龙飞扬一时语塞。 但龙聚贤仿佛早有预料,儿子会是这个反应。 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带著毋庸置疑的威严: “你想掀桌子,得先进场。连个位子都没有,你想掀谁?” 龙飞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明显不服气,结果却咽回去了,彻底哑口无言。 陈九霄在一边看得讶异。 他本以为,龙聚贤会极力打击儿子这种天真的想法,谁成想最后说出这样一句话。 不进场找位子坐下,又凭什么掀桌子? 换到自己身上。 不也是先到津门春拜码头,得到白二爷首肯,坐上把头位子,之后才一步步往上走么? 他不知道龙聚贤说这话有几分真心。 也不清楚这些油水落在龙家口袋里,他会有没有可能真去掀洋人的桌子。 但不自觉还是被龙聚贤亦正亦邪的梟雄本色给震到。 这时,龙聚贤终於转头看向陈九霄。 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能一眼將他看穿,接著微笑道: “陈把头年少有为,先斩狐妖,又跟徐江徐把头下战书,果真胆色非凡。” “那几只狐妖我看了,飞扬这回难得出息,还多亏你带了他一把。” 陈九霄闻言,意识到龙飞扬平时没少跟亲爹提自己。 他谦逊道: “只是跟龙公子通力合作,谈不上什么带不带。” 龙聚贤依旧颇为赏识地看著他: “如今公会里,你这样性子的人不多了。回头有合適的生意,我会找你。今日起你便是我龙家的座上宾。” 龙聚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龙飞扬闻言,欣喜地看了陈九霄一眼,陈九霄当即道: “龙会长抬举。” 他清楚龙会长不是龙飞扬。 自己本来也没抱著今日就拿下大生意的心思。 真要想和这种人物往来,还要一步步来,自己得拿本事慢慢换。 但无论如何,龙聚贤的举止言行,让他感到沉稳、直接。 或许是因为地位高到一定程度。 无需跟自己过多遮掩。 但无论如何比起白二爷之流,给人的感觉要靠谱许多。 尤其在烟土的事上,也能看出他並非单纯的穷凶极恶之徒。 “这藏在烟土背后更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陈九霄始终疑虑著这个问题。 但眼下自己不好开口直接问,龙飞扬大概也知之甚少,只能隨著往后接触慢慢了解。 接著两人又简单閒聊几句。 龙飞扬低头看了一眼怀表,起身道: “我还得带陈把头,去独臂李那边拜访,就先不打扰爹了。” 龙聚贤微微頷首,也不挽留。 陈九霄於是也起身道別,隨著龙飞扬一路走了出去。 许久,龙聚贤站起来到窗口,看著楼下龙飞扬和陈九霄坐上汽车发动,缓缓驶出铁门。 他看了一阵,才转过身回到书桌后头,琢磨著陈九霄这个人。 他见了维多利国人没露怯,见了自己,姿態也没矮半分。 听说烟土的事,脸上有反应,但压得住没吭声。 说明他心里有桿秤。 龙聚贤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很快又平復下去,下意识道了一句: “是个有稜角的。” “津城这一潭死水,是该有不一样的人蹚进来,好好搅动一番了。” 第七十一章 会长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一章 会长 胡慎行说罢,心头涌上止不住的懊悔。 他看著一脸漠然的陈九霄,恨不得猛抽自己的嘴巴子道歉。 但看对方不理睬他,只能识趣地离开,走的时候踉踉蹌蹌,差点在锅伙门口跌一脚。 眼看胡慎行狼狈地离开,锅伙眾人一时目瞪口呆。 弟兄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窃窃私语,不住地远远观瞧龙飞扬: “龙飞扬……是公会会长家的公子龙飞扬?” “上回把头只去了一趟,就跟龙少爷处成这样?” 眾人愈发震惊。 昔日常五在时,最多也就在白二爷那里点头哈腰,何曾攀附上过这种人物? 锅伙的弟兄们不可思议地看著陈九霄。 愈发觉得他的本事超乎想像。 但无论如何,眼下这案子铁定是结了,眾人心头当即豁然开朗。 王海生第一个回过神,连连上前满眼感激: “多谢龙少爷!您可真是给咱们把头,咱们弟兄们帮了大忙了!” 龙飞扬摆摆手,並不在意:“顺手的事。” 陈九霄本不想劳烦龙飞扬,但没想到他会主动上门。 於是看向他,追问道:“龙公子怎么知道我有麻烦?” 龙飞扬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跟徐江下战书,闹得人尽皆知,我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出了什么事了。” 他把手杖放下,隨意找了个椅子,往椅背上一靠:“不来看看,说不过去。” 陈九霄瞭然,点点头道:“多谢。” 龙飞扬神色精彩地打量陈九霄,忽然问了一句:“有底气贏吗?” 陈九霄不假思索道:“我会杀了他。” 龙飞扬一惊,讶然中带著几分赏识: “好。近来你们锅伙弟兄的活计,我帮你们找。反正给谁干都是干,不如来龙家。” “你这性子放在这,手底下的人也不会差,我用著也放心。” 王海生跟锅伙弟兄们一听,神色大亮。 老王连连又上前握住龙飞扬的手: “多谢龙少爷!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啊!” 龙飞扬微微頷首,又看向陈九霄: “我过来,还有件事。” “今天正好我爹在家,所以我想著让你见见他,认识认识。” 陈九霄神色一动。 老王连同其他弟兄也都表情又惊愕了两分。 去见龙聚贤龙会长? 谁不知道龙聚贤在津城是什么样的人物,白二爷和徐江之流,与之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要是陈九霄能跟龙聚贤交好,锅伙的未来指日可待。 陈九霄自然也清楚个中重要性。 当然,不只是要结交龙聚贤这样的人物,锅伙自身的壮大也相当重要。 否则一直靠龙家、靠赵华云,並不完全是好事。 这也是他挑战徐江,想要立威的原因。 他甚至暗暗盘算著,抽时间从锅伙里开始挑人,逐步教他们习武。 不光是守卫锅伙。 隨著他们逐渐练武、变强,甚至陈九霄可以筛选出一套自己猎杀妖诡的班底。 说一千道一万。 只有自己的拳头硬,才能在这乱世当中存活下去。 陈九霄想著,点点头答应道: “好,我也早想见见龙会长。” “另外还有件事,想劳烦龙公子。我想见一见独臂李。” 龙飞扬闻言,莞尔一笑:“行,我一併给你安排。你想聊什么,儘管问他就是。正好顺便也看看他造兵器的进展。” …… 不久后,汽车在龙府门口停下。 龙飞扬推车下门,陈九霄走在后头,门口听差的迎上来,龙飞扬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 穿过客厅上了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深色木门虚掩著。 龙飞扬过去敲了两下,里头传出一个声音: “进来。” 陈九霄跟著龙飞扬走进去,发现这是个书房,一张深色书桌只搁著一盏铜檯灯和纸、笔,靠墙两排书架,装饰简约但华贵。 龙聚贤正坐在书桌后头,头髮花白但梳得整齐,身上一件深黑的西装马甲,脸部线条硬朗,下巴很方,眼睛不大,但总感觉能把人看透。 而他对面坐著一个金髮碧眼的外国人,打扮得比他还精致。 龙飞扬推门的时候,外国人正说著什么,看见有人进来一下停住了。 他回过神,目光从龙飞扬身上扫过,又落到衣著简单的陈九霄身上,停留了一阵子,满脸的高傲和鄙夷,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物件。 陈九霄不自觉蹙起眉,对这种眼神感到本能的厌恶。 龙飞扬怔了怔,像是不知道龙聚贤有客人,在父亲面前比旁人那里乖巧了许多:“爹,要不我们待会再来……” 但龙聚贤似乎没打算避著陈九霄,反而很卖面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都是自己人,查理,你该说什么说什么。” 讲到后半句,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叫查理的外国人身上。 查理明显还是很介怀。 但眼看龙聚贤已经这么说了,只能重新开口,用蹩脚的炎黄话道: “上个月的数字,比去年少了三成。这门烟土生意,你们拿的太多了。” 他说著,把一封信纸往书桌上推了推,指了指上面的数字,语气略带不满。 龙聚贤没伸手,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陈九霄下意识皱起眉头。 两人在谈烟土生意? 陈九霄自然知道这东西害人,本能起了牴触的心思,就连一旁的龙飞扬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他还清楚记得,从前常五还在时,锅伙里有人抽这个,最后瘦得皮包骨头,死在窝棚里,连张蓆子都没裹上。 此刻陈九霄心情复杂。 他没想到的是,龙聚贤说话的份量这么重。 这个查理,大概是维多利国人,那是烟土供应的大国。同时维多利国的租界,也无疑是津城势力最大的租界。 但龙聚贤混跡多年。 眼前这个烟土商人,在他面前似乎找不到什么话语权,甚至有些低声下气。 面对谈判,龙聚贤看了查理一眼,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开口道: “船从海上过来,进了內河,谁转运?谁分发?没有我们接著,你们那些货,恐怕很多就只能堆在码头上发霉了。” “少了渔业公会,你们的生意得少掉一大块。” 第七十章 结案(求追读)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七十章 结案(求追读) 徐江应战的消息很快传回了锅伙。弟兄们群情激奋,孙胜吊著胳膊,靠在新刷的墙上,脸色还黄著,但眼睛已经亮了。 老周拄著木棍一瘸一拐从通铺里头出来,气色恢復了不少。 当时陈九霄正蹲在窝棚里,一下一下擦拭著自己刚从陆崇明手上得到的兽骨指虎。 一个弟兄过来,慷慨激昂对他道:“把头,你为我们出头,弟兄们都记著。无论三天后比试结果如何,大不了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 大家越说越大声,陈九霄看著这些人,只沉沉道: “放心。” “徐江,贏不了。” 说著,他攥紧了手中的指虎。 接下去这短暂的两三天,他得抓紧习武。 眼下12小时已过,指虎的6000点熟练度已经到手,陈九霄看向自己眼前的小字。 搏刺术(小成2829/6000) 虎尊拳(精通7585/9000) 飞鏢(入门900/3000) 游龙鞭法(小成506/6000) 铁布衫(精通211/9000) …… 他盯著如今的面板,心头的自信越来越足。 “剩下这点时间,把虎尊拳从精通磨练到大成,应该绰绰有余。” 陈九霄暗自寻思著。 经过上次和钱四交手,他清楚自己跟练脏境有一战之力。而如今徐江又瘸了一条腿,此消彼长,他在自己手里占不到便宜。 他正起身准备去林子里练拳。 忽然王海生匆匆过来,脚步很急,来到陈九霄身边道: “阿九,门口有治安署的人找你。姓胡,叫胡慎行,是第三区的巡官,专门管码头那片的案子。” 陈九霄眉头一挑。 身边那些弟兄都下意识往这里看来,面色都不好看,尤其是孙胜和老周。 这几天,他们已经不知被刁难了多少回。 陈九霄镇静问道:“怎么回事?” 王海生嘆了口气,道:“现在虽然口供有了,人也有了,但案子还没结。胡慎行非要上门找你,说有些事得当面交代清楚。” 这时,人群中一个弟兄喊道:“这个姓胡的上回就来过,说白了就是想要好处!” 陈九霄愣了愣,確认似的看向老王。 王海生苦著脸道:“他跟我聊过几回,说案子拖著不是办法,让咱们弟兄们都出点钱打点打点,好儘早解决。可锅伙刚翻修完,又不开张,哪有余钱?” 陈九霄听了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胡慎行就站在棚子外头,三十来岁,穿著一身便服,头顶的帽子压得很低,像是生怕被人看清楚脸。 他目光在锅伙扫了一圈,看见新换的瓦顶、门窗,却皱了皱鼻子,似乎很厌恶散出来的鱼腥味和药味,脸上满是傲慢。 这时陈九霄不徐不疾走来,他微微扬起下巴打量对方: “你就是陈九霄?” 陈九霄点头。 胡慎行顿时开门见山道:“有件事,我得亲自確认……盛家少爷昨晚死了,是你杀的吗?” 跟著出来的老王下意识一颤。 但陈九霄直视著他的眼睛,脸上没有泛起半点慌乱: “他自己摔死的。我只是见他手下那几十號人可怜,没了主心骨,顺手接收了他们。” 胡慎行嘴角动了一下,目露怀疑道:“摔死的?那陆崇明呢,也是摔死的?” 陈九霄道:“那我就不清楚了。” 胡慎行眉头微微拧起,进一步盯著陈九霄道:“陈把头,你要知道,我隨时可以盘问盛家那几十號人,总能问出点什么来。” 陈九霄不紧不慢:“你儘管去问。” 陈九霄和王海生早就考虑到了这点。 在安排盛家那伙人的时候,老王就已经妥善处置好了一切。 现在没一个人会站出来指认他们。 毕竟这会儿再给盛家卖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胡慎行的表情凝固了。 原本只是想给陈九霄一个下马威,方便往后谈条件,谁想压根嚇不住对方。 他咳嗽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左右乱瞟,示意进屋细谈。 陈九霄扭头领著他进去。 这时胡慎行的语气软了些: “咳咳,码头的案子流程走得差不多了,人证、物证、口供都齐了,该送的也都送了。” “可你这一回来,盛家就死了人,旁人看了总会犯嘀咕,治安署那边,上头的人也不好交代。” 他顿了顿。 眼看陈九霄还是没反应,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你得掏钱,让我打点打点署里上下,大家一起帮忙,把这事儿圆过去,案子才能结得服眾。你明白吧?” 陈九霄自然明白。 只是打点署里上下,不会是小数目,他眼下拿不出来。 何况,他也不打算拿。 这治安署无疑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 生在这乱世当中,所有人都忙著自保、捞好处,真正在意百姓治安的,又有几个? 他看著胡慎行,淡淡问道:“拿了钱,你能分多少?” 胡慎行笑了一声,带著股莫名的谦逊:“不多,三七分成。” 陈九霄眉头挑起:“你忙前忙后跑那么多趟,只拿七成?” 胡慎行鄙夷地看向陈九霄,一脸“你不懂行”的模样,冷哼一声: “七成是人家的!” “总之陈把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你別让我难办。你不出这个钱,署里上下不打点,案子怎么结?” 说到后面,胡慎行已经失去耐心,语带威胁。 他不想再跟陈九霄废话,甚至感觉到这一趟根本是浪费时间。 从陈九霄到锅伙所有人,都是冥顽不灵的石头。 但他无所谓。 只要不掏钱,自己就能一直用案子拿著这伙人。 他不信他们熬得下去。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响起一阵皮鞋踩在石板上不紧不慢的动静。 一个年轻的声音隨之响起: “你要打点谁?不如报个名字,我亲自去找他们谈谈。” 胡慎行心想是谁不知死活,这时候闯进来偷听。 他猛地一回头,正好看见穿著西装,摘下帽子拿在手里,另一只手还拎著手杖的龙飞扬。 胡慎行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自然认得对方,一下语气变得支支吾吾:“龙、龙少爷……您怎么来了?” 他本以为锅伙的人背景弱好拿捏。没想到竟会招来这样一个大人物! 龙飞扬的亲爹龙聚贤,那可是跟洋人军阀谈笑风生的梟雄,威名在外,胡慎行有幸见过他们父子两面,当下顿时浑身发怵。 龙飞扬没解释,目光锐利地盯著他: “你只管说,要打点谁。我认识你们署里不少人,你说出来,我明天就去找他。” 胡慎行的脸白了。 要是龙飞扬真去了治安署,那自己的仕途可就彻底完了。 这治安署里上下,让他干脏活、搜刮油水。 可不是为了搜刮到龙飞扬这种人身上,给署里找不自在的! 他慌忙摆手,挤出难看的笑容:“不不不,是我胡说八道,没有人要打点。我们治安署一心维护津城百姓的太平安康,哪能干出这种下作的事?” 龙飞扬看看陈九霄,欲言又止道:“那这案子?” 胡慎行一个激灵:“结!今天就能结!人证物证俱在,哪有不结的道理?!” 第七十三章 兵器 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三章 兵器 独臂李的铁匠铺在维多利国租界南端,靠近墙子河,再往南就是一片荒地。 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两间打通了的砖房,矮趴趴的,夹在一排灰扑扑的民房中间。 门口没有招牌,只掛著一串铁片子,风一吹哗啦啦响,算是告诉来人这儿能打铁。 墙根堆著几块废铁,锈跡斑斑的,跟旁边菜地里的烂菜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铁哪是垃圾。 龙飞扬让人把车停在巷口,三个人往里走。 推开门,陈九霄就感到一股子铁锈味和油腥味扑过来。 那味道跟普通铁匠铺的气味看似差不多,但透著一种陌生和妖异。 “看似不起眼,实际处处都让人觉得不寻常。” 陈九霄暗暗琢磨著。 他始终惦记著赵惜福留下的那些关於妖诡的谜团。 乍一靠近这地方,他就隱隱觉得其中的问题,今天应该能解惑不少。 屋里不大,靠墙立著几排架子,上头搁著刀、剑、匕首,长短不一,刃口都磨得发亮。 靠窗一张长桌,堆著些半成品的物件,皮子、骨头、爪子,分门別类摆著,旁边搁著几把銼刀和一把小锤。 炉子砌在屋角,火灭了,余温还在,烘得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墙上钉著几排铁鉤,掛著几件成品的软甲和几把还没装柄的刀条,铁鉤子被压得微微往下弯。 陈九霄一踏入进来,眼睛就立刻亮了,这里的兵器琳琅满目,一看就都不是俗物。 他情不自禁生出念头,心想要是把这些东西装进自己的装备栏,不知该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整个屋子,很快看到一个光头男人坐在炉子旁边,背对著门口,手里攥著一把銼刀,正往一块骨头上磨。 他穿一件白里透黑的短褂,袖子卷到肩膀,露出齐根截断的左臂,茬口处疤结得光滑,泛著暗红色。 一块铁砧搁在他两腿之间,半嵌在一条长凳的凹槽里,稳噹噹地卡著。他用膝盖夹住铁砧,右手握著銼刀,一下一下,力道很匀。 居然半点没因为自己只有一只手而被影响。 磨一会儿,他把銼刀放下,从桌上摸过另一块骨头,对光看了看纹路,又夹在膝盖间,换了一把小锤轻轻敲。 锤子落下去,骨头转一下,再落,再转,节奏不紧不慢。敲完了,他又拿起銼刀,把敲出来的稜角磨平。 陈九霄看出来,那骨头大概就是他们带来的狐妖骨头。 只见磨下来的粉末细细的,落在他膝盖上铺的那块黑布里。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手上的活没停。 龙飞扬走过去,叫了一声:“李师傅。” 独臂李这才抬起头。 他模样看著四十来岁,脸方,颧骨高,眉毛浓,嘴唇厚,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 他看了龙飞扬一眼,又看了看赵华云,最后目光落在陈九霄身上,停了一下,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磨那块骨头。 龙飞扬脸上表情尷尬起来,压低声音对陈九霄和赵华云道: “李师傅向来如此,性子怪得很。” 陈九霄往架子那边走了两步,上头倒掛著一把长刀,刃口窄窄的,柄上缠著黑绳,看著趁手。他伸手想拿起来看看。 “別动。” 独臂李的声音不高,但硬,像铁锤砸在砧板上。他没抬头,手上的銼刀也没停。 “不是你的,別乱动。” 他又重复了一遍。 陈九霄只能收手,暗暗有些失望。 看来独臂李规矩极严,观察力也极强,自己稍稍一点动作,他头也不抬就能感知到,也不知他本人究竟是什么修为。 无论如何,陈九霄感到想摸走他的东西,放进自己装备栏里,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除非和他打好关係。 但偏偏这人性子古怪,收了龙飞扬的钱,却连这位龙家少爷的面子似乎也不大卖。 自己该怎么跟他打好关係? 这时三人只能静静等著。 独臂李把最后那几下磨完,放下銼刀,把那块骨头搁在黑布里,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站起来。 他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宽,站在那儿像一截铁墩子。 他只看了陈九霄三人一眼,目光又落在那块狐妖的骨头上,静静道: “东西是好东西。你们拿来的那几只白狐,品相好,骨头硬,爪子锋利,皮子也完整。比一般的妖物值钱多了,看得出是正经修出点道行的。” 他走到架子前头,从最上层取下一样东西,抖开。 一件袍子,灰白色的,毛面朝外,绒毛细密,在昏暗的屋里泛著一层柔和的光。 他拎著领口抖了抖,袍子展开,下摆垂到膝盖以下,剪裁利落,领口和袖口镶著一圈黑边。 独臂李道: “皮子我找无常裁缝硝的,那傢伙手慢,但活儿细,才做了这一件。这袍子穿在身上,御寒不用说,一般的武人,气劲打上来,能卸掉三四成。” 陈九霄愣了愣,稍微琢磨了一下他话里提到的那些东西。 无常裁缝,大概是跟独臂李一样专门处理妖诡物件的人。 独臂李专精在兵器打造上。 狐皮的事他弄不来,所以专门託了別人来做。 至於气劲。 陈九霄隱隱听说过,到达气海境以上的武人,能够调动贮藏在体內的气劲打出去。 这个境界以上能肉身抗下子弹,除了身体强度以外,很大程度也跟控制他们可以控制气劲有关。 但陈九霄还尚未企及这个境界。 对此知之甚少。 这时,独臂李把袍子递给陈九霄。 陈九霄接过来,入手轻、软,毛面贴著手指,暖烘烘的。他翻过来看了看里子,针脚密实,线头都收得乾净。 “好东西。” 陈九霄暗暗讚嘆一声。 独臂李又从架子上取了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两把匕首,刃口还没开,刀条窄窄的,又薄又轻,让人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柄还没缠绳,光禿禿的铁柄上刻著几道防滑的纹路,刃面上有一层细细的水波纹,还没完全磨出来,隱隱约约的,像是没长开的鱼鳞。 “狐爪打的,” 独臂李道,“刃还没开,柄也没缠,一时忙得弄不完。这玩意儿轻,快,划开皮肉不费劲。” 他把两把匕首並排摆著,刃口对著桌沿,钝的那面朝上,道:“赵姑娘的。” 接著他又拿起一条九节鞭,钢节还没拋光,表面糙得很,每一节上都刻著浅浅的纹路,从节口一直延伸到鞭梢,刻到一半断了,像是没刻完。 他把鞭子抖开,哗啦啦一声响,钢节在空中弹了一下,鞭梢甩出去,软塌塌的,没力道。 “狐牙镶的边,还差几颗没嵌完。鞭梢用的狐尾骨,刚接上,还没试过韧劲。” 独臂李说著,把鞭子收回来卷好,搁在桌上,对陈九霄道:“你的。回头弄好了再试。” 接著他又拿出一对护腕,皮子裁好了,毛面朝里,还没缝,用几根粗针別著,一碰就散。 里头衬著一层薄薄的软甲,也是半截的,搭扣还没装。 “龙少爷的。”独臂李说。 龙飞扬看了一眼,眼中欢喜,但道:“我的不急,慢慢弄。先紧著陈把头和赵姑娘的。” 陈九霄眼中泛起了光泽。 暗暗感嘆独臂李的手艺的確非同寻常。虽然东西都还没打完,但材料分配得当,做工精细。 龙飞扬大概託付得很仔细,这些兵器都贴合他们的武艺。 而且,他还把自己的装备排到了最后。 第七十四章 解谜 陈九霄眼神炽热,迫不及待拿起那条九节鞭,在手里掂了掂。 沉,但趁手,握在掌心,钢节冰凉冰凉的,鞭梢垂下来,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忍不住想一试威力,但眼看东西还没打完,只能暂且放了回去。 龙飞扬走过来,看著桌上那几样东西,问了一句:“还得多久?” 独臂李想了想: “再有一周,差不多。” “做出雏形不难,但后边的精打细磨才是关键。” 赵华云站在旁边,把那两把匕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插回鞘里。 然后看著陈九霄道: “一周。看来是赶不上你跟徐江的决斗了。” “你可得好好活下来,贏了徐江,否则盘龙山这一趟狐妖就白打了。” 陈九霄没说话,目光坚毅了几分。 对於徐江这一战,他势在必得。 这会儿独臂李走到长桌后头,从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里头码著几块冻得硬邦邦的肉,顏色暗红,外头裹著一层白霜,还冒著寒气。 旁边搁著两个瓦罐,口封著黄蜡,罐壁上凝著水珠。 独臂李道:“狐妖的肉和血我处理不了。回头你们自己拿回去,找人配药。” “但丑话说前头,不能乱吃。这东西,讲究个相性。” 陈九霄闻言,意识到终於切入了正题。 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 赵华云看看他,先一步解释道: “妖诡这东西,看似是补品,其实跟药一样,得对症。乱吃,妖血在身子里互相打架,爆体而亡是很常见的事。但要是搭配得好,就能帮著长功夫。” 她看了看箱子里那些肉,又看了看陈九霄。 犹疑了一下,接著解释道: “就拿这狐肉说,吃下去,跟別的走兽能配,跟飞禽就犯冲。你要是吃了狐狸,再吃狼、吃獾、吃豺,那是顺著的,越补越厚。要是吃个老鹰、吃个鹤,两股劲儿在肚子里打起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陈九霄若有所思地听著。 一旁对武道颇有兴趣的龙飞扬,也是听得聚精会神。 独臂李在旁边听著,哼了一声: “也不见得非得走兽。” “地底下钻的、树上爬的、水里游的,各有各的脾性,有的能搭,有的不能。不同的妖诡未必会衝突,也有能互补的。这里头的门道,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赵华云黛眉微挑,颇为惊奇地看看独臂李,最后竟也没有顶撞。 难得展现出恭顺的一面道: “李前辈说得是,晚辈受教。” “总之锻骨之后,就是练脏境,重点是锤炼武人的五臟六腑。这个阶段,跟锻骨一样需要大量进补,如果搭配得当,吞服妖诡,就能节省很多时间,否则想迈入练脏,说不定就得数十年的苦练。” 陈九霄一路听著,脑子一路飞快转著。 他大概听懂了。 虽然赵华云没有明说,但按照这个逻辑,狐肉吃下去要配走兽,自己既然吃了虺虬,这东西是水里的,自然要优先找水里的东西补。 “如果说迈入练脏,得靠大量妖诡血食进补,那就得想办法收集了。” 陈九霄暗暗思索著:“我必须不断变强,才能拥有和赵惜福、白二爷之流对抗的实力。” 他低下头,看了看箱子里那些冻肉,又看看赵华云。 心说赵华云虽对妖诡一知半解。 但她三十出头就能迈入练脏,大概也吃过不少的妖诡血食。 甚至未必比自己身上的虺虬简单。 而独臂李显然比她懂得更多。 陈九霄隱隱意识到,这趟算是找对人了。 他顿了顿,继续问:“李师傅,这妖诡血食要是被人吃了,比如这狐肉,之后还有可能再化出来吗?” 屋里静了一瞬。 虽然陈九霄问得隱晦,但气氛总归变了。 龙飞扬看了看陈九霄,又看了看独臂李,把手里的护腕搁下。 他似乎反应过来,为什么今天陈九霄急著找独臂李討教。 但具体原因,若是陈九霄不说,他也不想逼问。 龙飞扬笑了笑道: “李师傅,你们聊,我去外头抽根烟。” 他转身往外走,推开门。 赵华云看了陈九霄一眼,也跟著往外走,门开了又关上,屋里只剩两个人。 独臂李靠著长桌,盯著陈九霄看了几息,不知是在琢磨什么。 然后缓缓开口道: “你是想问这狐肉,还是別的什么?” 陈九霄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狐肉。” 独臂李看著他,没追问。 他是个懂规矩的人。 这行里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陈九霄也心中不虚。 只要自己不开口,虺虬的事应该不会暴露。 天下妖诡千奇百怪,就算独臂李不信自己只是问狐肉,也摸不透具体情况。 独臂李点了点头,转过身,把桌上那些零碎收拾了一下,慢悠悠地开口了: “我问你。妖诡为什么值钱?” 陈九霄愣了一下。 再次重复起赵华云那套话: “自然是血肉骨头都值钱,皮能做甲,骨肉能入药,爪子牙齿能打兵器。” 独臂李点了点头。 接著冷不丁忽然又问了一句: “那,吃了妖诡的人呢?” 陈九霄没接话。 目光盯著独臂李,眼神一点点复杂起来,里面有瞭然、愤怒,还有进一步的困惑。 独臂李把桌上那把銼刀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搁下。 “你觉得你是人,它是妖,两回事。可在行家眼里头,都一样。我能把妖诡的骨头打成兵器,也能把你打成人骨头磨的刀。血能入药,肉能进补,道理是一样的。” “你如果吃下那些东西,它化在你这副身子里,它就是你,你就是它。人家会惦记那堆骨头,同样就会惦记你这个人。” 陈九霄脑子轰的一声。 他站在那儿,听著这些话,拳头已经猛地攥紧。 他终於明白赵惜福和钱四他们究竟在盘算什么了。 虺虬进了他的肚子,化进他的骨头里,他就是虺虬。 而他还没消化完这股力量。 他们甚至可能会把他囚禁起来慢慢培育,直到他完全消化虺虬,然后再把自己生吞活剥。 独臂李转过身,走回炉子旁边坐下,把铁砧夹回两膝之间,拿起那把銼刀,又开始磨那块骨头。 一边缓缓道:“妖诡这事,水很深。你隨便杀几只狐狸,觉不出什么。往后你就懂了。” 第七十五章 决斗 跟独臂李聊完,陈九霄便扭头回了陈家沟子。 接下去的日子他埋头练拳。 终於,在和徐江决斗的前一晚,他虎尊拳从精通升至了大成! 先前这套拳法,他已经磨练到力气能打透人身子骨。 上回在万松寺,钱四硬生生挨了他一拳,力气散到四肢百骸,堂堂练脏境,一个趔趄差点被打倒。 而如今拳法大成,自然又更上一层楼! 陈九霄感到肌肉筋骨无形中又强健几分的同时,拳法也肉眼可见强悍起来。 大成之境,拳风呼啸,目有虎威,身隨心动,以虚击实! 到这一阶段,他不光能一拳將力气打透。 离对手几寸之间,拳头未到,就能让对手先一步感受到劲力的压迫! 而自己每一招一式,都隨心所动,变化万千。 对方在压迫下,必须时刻提防他的爆发,但他却可以隨时变招,拉扯对手! “这拳法果然以刚化柔,越往高处走,越繁复多变,不再一味蛮打。” 月光下,陈九霄汗湿透衣衫,看著自己攥紧的拳头,眼神犹如猛虎凝眉,不怒自威。 一切,就等待明日一决生死了。 …… 陈九霄將决斗的地点定在了大王庙。 庙在金钟桥旁,坐北朝南,门口两棵老槐树,枝丫光禿禿的。 但凡是老津城人,大多知道这庙是前朝建的,吴越漕帮的人凑的份子,当初漕运北上南下,经过津城都要进来烧炷香。 后来漕运废了,庙也冷清了。前些年改成国术馆,练武的场地还在。 陈九霄如今整合了常五和盛家的势力。 这两人都是漕帮出身。这地方对他,对身后的弟兄都有特殊的含义。 这一天白二爷和其余眾把头是最早到的。 演武厅在正殿后头,宽敞,亮堂。 屋顶高,樑上掛著几盏汽灯,靠墙摆著兵器架子,刀枪剑戟插了一排,擦得鋥亮。 正中间一片空地,铺著厚实的木板,四周是台阶式的看台,能坐百来號人。前排摆著几把太师椅,垫著红绒垫子,是给有头脸的人坐的。 白二爷坐在太师椅中间,手里转著核桃,慢悠悠的。旁边几个把头凑在一起说话。 “这陈把头年纪轻轻,敢挑战练脏境的徐江,大概是活腻了。” “话可別说太死。徐江瘸了一条腿,我倒看看他今天怎么跟人动手……” 话说到一半,眾人目光往外一瞟,发现徐江来了。 他目光阴沉,穿一件黑色的短打,换掉了拐杖,拄著一根又沉又重的铁棍,每一击敲在石砖上,都发出一声闷响。 而他身后黑压压一片,一看便把手下所有弟兄都带来了。 眾把头被这阵仗一惊,当即闭了嘴,不敢再瞎议论。 那铁棍大概便是他今日的兵器。 至於他带了那么多人,一看便是要跟陈九霄不死不休。 徐江使眼色,手下人便散开,很快把东边的看台坐满了,一个个绷著脸,没人说话。 许久,眾把头这边有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徐把头,今天可是你出头的好日子。那小子年轻,火气旺,你稳著点打,別让人看了笑话。” 声音不高,但旁边几个把头都听见了,有人点头,有人附和。 徐江把铁棍攥紧了些,没接话。 当日白二爷跟他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心头翻滚。 “陈九霄,若真是你引来了霓虹人,我必杀你以泄我断腿之恨!” 徐江双眼几乎要喷出火。 他看了白二爷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些把头,一个个端著茶碗,翘著腿,脸上掛著笑,等著看好戏。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没几个真心盼他贏,可他脸上不显,只是把铁棍往地上顿了一下,嚇得眾把头又是一惊。 目光再扫过去。 他忽然看见西边看台,孤零零坐著一个人。 赵华云穿著那件灰白色的狐皮袍子,翘著腿悠然靠在椅背上,匕首別在腰后,露出一截柄。 徐江冷笑一声,又四处环顾,没见著陈九霄: “赵姑娘先来了?” “那个姓陈的呢?不会是怕了,让你先来探探路吧?” 赵华云看了他一眼,没起身:“对付你,还用不上我。” 徐江的笑收了收,把铁棍在手里转了一下,目光狠厉起来: “但愿他不是怕了。” 徐江手下一眾弟兄闻声,也都起鬨地笑起来。 结果没等笑完。 大门那头,陈九霄便踏步走了进来,穿一件灰布短打,袖子卷到小臂。 他身后跟著王海生、胖瘦二人以及锅伙所有弟兄。 几十號人浩浩荡荡进来,一时气势不输徐江半分。 临行前,眾人都嚷嚷著都要来给他撑腰,就连受伤的孙胜和老周也来了。 孙胜的胳膊还吊著,老周拄著棍子,一瘸一拐地往里走,腰板却挺得比谁都直。两人眼里的仇恨和愤怒,比陈九霄只多不少。 盛家原本的弟兄也来了一部分,带头的就是当晚最早投靠的疤脸。这些人眼神飘忽不定,大抵都是在为新东家担心,毕竟自己刚改换门庭,也不想这么快又没一个老大。 “徐江,我来赴约了。” 陈九霄看向徐江,淡淡吐出一句,暗地里却透露著无穷的杀气。 徐江眉头微蹙,目光躲开陈九霄,落到他身后那两个伤员身上。 他嘴角撇了撇,哼声道: “两个残废也来了。上次侥倖活著,就该在家烧高香。等我收拾了你们把头,送你们一起上路,省得一个一个死,费事。” 孙胜的脸涨红了,老周撑著拐杖要衝过去,王海生当即按住两人。 接著锅伙弟兄里便接连有人衝著徐江吼道: “你他妈说谁残废?” “徐江你个王八蛋,码头上的帐还没算清楚呢!” “有本事冲我们来!” 徐江那边的人也站起来,两边隔著空地骂,声音越来越大。 “想动手?来啊!” “姓陈的不知死活,还想跟我们徐把头斗,你们这些废物得跟他一起陪葬!” 陈九霄冷冷看向对面眾人,目光落在徐江身上,怒意酝酿积蓄: “很好,你还知道我手下有两个弟兄受了重伤。” “这笔帐,今天我会让你都还回来。” 徐江心头一凛,不知道为什么,看著陈九霄的眼睛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强撑著,目光毫不相让地盯著陈九霄,嘴角动了动: “姓陈的,別说我欺负你。这回是你自己找上门来,新仇旧恨,今天老子就拿你的命来清算!” 赵华云在旁边轻笑,一阵阴阳怪气道: “谁欺负谁?” “陈九霄有手有脚,非要跟一个瘸子打,我看他才是欺负人吧?” 徐江一听,脸色当即变了。 他霎时铁棍攥得更紧,心头怒火和羞耻疯狂翻涌,恨不得当场將陈九霄和赵华云碎尸万段! 第七十六章 设局 徐江双眼通红,恨不得当即上去跟赵华云动手。 太师椅上,白二爷当即又想起炎黄武士会的事,眉头一蹙,把茶碗搁下催促道:“时辰差不多了,签生死状画押吧,打完这场,恩怨两清。” 徐江这才压下火,跟陈九霄一同把目光投向一边的桌子。 桌上摆著两张纸,毛笔搁在旁边,墨是现磨的。 徐江走过去,画了押,把笔一扔,回到场子中间。 陈九霄第二个拿起笔,在纸上画了押,抬头环顾整个演武厅时,却忽然发现了什么。 看台后排站著几个人,不像是码头上的人,穿著灰扑扑的棉袄,袖口鼓鼓囊囊的,手揣在里头,眼睛不看场子,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腰间鼓出来一块。 “枪?” 陈九霄目光盯著那几人腰间,皱了皱眉。 “那些人是谁?” 他问一边的王海生。 徐江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便衣队的。白二爷请来维持秩序的。比武归比武,总得讲点规矩,是不是?” 便衣队? 陈九霄眉头拧了起来,下意识警觉。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海生一看,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凑到陈九霄耳边,压低声音: “便衣队是治安署的编外,里头都是些流氓、兵痞、赌棍,专门干脏活的。有枪,没名號,出了事治安署不认,平常里谁给钱就给谁办事。” 陈九霄意识到不对劲。 也就是说,这些人是治安署的脏手套? 这些人时不时朝他这边瞟过来,他观察力尤其敏锐,第一时间就觉得反常。 今天或许会节外生枝。 “这帮人来者不善,隨时可能对我不利……会是谁指使的他们?白二爷?还是徐江?” 陈九霄暗暗琢磨著。 一眼扫过去,只见徐江正冷笑著看他,目光不怀好意。 越过他再朝白二爷那边看。 陈九霄忽然发现,白二爷正侧著身子,跟旁边一个人说话。 那人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领口繫著暗红色的领带,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著名。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白二爷脸上掛著笑,那人嘴角也带著笑,往场子里扫了一眼,又收回去。 “那人是谁?” 陈九霄不认识那张脸,但本能地觉得不妙。 今日来的本该都是公会的。 再不然就是像赵华云一样,和他们相熟的人。 那人必然是白二爷请的,看著身份不凡。可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对自己和徐江的决斗感兴趣? 徐江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把铁棍往地上一顿,冷笑一声: “怎么,怕了?几个便衣队的就把你嚇住了?” 这时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高昂的声音响起: “公会的场子,请什么便衣队?我们自己有人维持秩序,不劳外人插手。” 眾人纷纷扭头看去。 只见龙飞扬意气风发走进来,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戴帽子,身后跟著七八个人,穿著统一的深蓝色短褂,腰里別著短棍,手里是眼熟的毛瑟。 往看台后排一站,把便衣队那几个人挤到一边去了,那几个便衣队脸色尷尬,却敢怒不敢言。 “是公会执事队的人?!” “……龙少爷这趟过来,是给陈九霄撑腰的?” 白二爷身边,一眾把头惊讶地议论起来,接著不少人陆续起身致意,点头哈腰。 此刻白二爷和徐江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龙飞扬走到前排,看了一眼白二爷,嘴角带著笑: “白二爷,別来无恙?” 白二爷嘴角一抽,立刻恢復常態,对著龙飞扬拱了拱手: “没想到龙少爷来了。执事队的人自然可靠,看来是我多虑了。” 龙飞扬点头頷首,又对台上的陈九霄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这才在一旁坐下。 陈九霄心中稍稍放心了几分。 接著他看向白二爷,这时他面露不悦,跟身边那个穿西装的陌生人又聊起来,之后白二爷暗暗对便衣队那几人使眼色。 便衣队的人当即往后退了退,把场子让给龙飞扬的人,但依旧没出去。 白二爷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几乎凝固。 他在公会呼风唤雨,但到头来枪桿子还是龙家的。 別说见龙聚贤,即使眼下这样见了龙家公子,自己也得点头哈腰。 儘管场上没人敢揭破,没人敢议论。 但白二爷心头滋味依旧复杂。 旋即,他黑著脸,看向台上的陈九霄和徐江,声音硬了几分: “开始吧。” 一时间。 白二爷和身份神秘的陌生人,徐江手下的弟兄,锅伙弟兄和盛家人手,还有龙飞扬、赵华云。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匯聚在台上两人身上。 恩怨过往。 就要在这一战了结! 两人在台上隔著一丈来远站著,话音落下,气氛瞬间肃杀。 陈九霄紧盯徐江那条瘸腿,心想对方行动不便,又擅使铁布衫,大概要以不变应万变。 但在下一刻,徐江猛地动了! 只见他铁棍往地上一撑,整个人弹起来,他单手拄著铁棍,身子腾空,那条瘸腿收起来,好腿甩出去,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猛地弹直,瞬间躥了过来! 气流呼啸。 陈九霄只见一掌迎面而来,他当即偏头躲过,掌风擦著耳朵过去,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徐江没停,铁棍又往地上一撑,身子旋了半圈,另一掌拍过来。 不光是陈九霄,台下眾人也都看得大惊。 撑、转、甩、收,那根棍子在徐江手里像长出来的第三条腿,把整个人支得团团转,瘸腿悬著,好腿蹬地,一发力就是一丈远,比两条腿的人还快。 “徐把头好功夫啊!瘸了一条腿,竟然还这样强悍?!” “姓陈的要吃苦头了!” 台下一片惊嘆。 陈九霄也瞬间警觉。 徐江毕竟是在码头刀尖舔血过来的,能混到练脏境的,都不是善茬! 他才瘸了这腿没几天。 居然这么快就练到如此灵活,以至於恐怖的程度! “跟我斗?找死!” 徐江恶狠狠盯著陈九霄,仿佛怒火倾泻而出。 这时徐江又追上来,一掌接一掌,掌风贴著陈九霄面门过去,带起的风颳得他眼皮发紧。 徐江的铁布衫比他炉火纯青。 练到这份上,不光是皮肉骨头抗打,而是把那身横练的功夫化进了每一招里。 陈九霄左闪右闪,每一步都踩著徐江的节奏,眼看慢一拍就完了。 台下没人出声。 所有看客张著嘴,盯著场子里两个人影绞在一起。 孙胜捂著自己受伤的胳膊,老周死死拄著拐杖,看得惊心动魄,担心著陈九霄的安危。 “得废了他的棍子!” “那是他的命根,没了那东西,他连立都立不起来!” 陈九霄死死盯著对方的动作。 又一道掌风劈过来,他往后一仰,顺势拉开距离,手往腰后一摸。 霎时九节鞭甩出去,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直奔铁棍。 徐江脸色一变,想收棍,却已经来不及了。 鞭梢缠住棍身,绕了两圈,紧紧咬住。 下一刻,陈九霄猛地往后一拉! 第七十七章 报仇 霎时间。 九节鞭绷成一条直线,钢节哗啦啦响,铁棍被鞭梢缠住,徐江的身体跟著往前猛地一晃,眼看稳不住了。 他的脸色登时一变。 惊慌从他脸上一闪而逝,旋即化为狠辣。 铁棍就要被拽过去,徐江没鬆手,反而借著那拉拽的力道,铁棍往地上一撑,整个人弹起来,顺著鞭子的方向扑过来。 铁棍在他手里转了个向,棍头直奔陈九霄面门! 徐江本就因为打不到陈九霄而恼火万分。 此刻趁势拉近距离。 正好出手! 他本以为自己这猛地进攻,会嚇退陈九霄。 但陈九霄脸上冷峻沉静,非但没退,反而把九节鞭骤然一扯,將两人兵器一併拋飞出去,迎面而来,也打算跟徐江近身肉搏! “只要没了那根棍子,你就只是个瘸子!” “论力气,我不输你!” 陈九霄心头打定主意。 他知道徐江最擅长铁布衫,最擅长近身。 可,他也练过铁布衫! 他恰恰最清楚徐江的命门在哪里! 眼看徐江已经欺身上前,他也丝毫不让,大踏步往前猛地一进。 “跟我硬碰硬?找死!” 徐江狰狞一笑。 他本觉得陈九霄无非占著九节鞭的距离优势,能够破自己的铁棍。 可没想到他年轻气盛,居然主动放掉九节鞭迎上来。 在他眼中简直愚蠢之极! 霎时间。 看台上的人脸色也都变了。 白二爷最先停下手中的核桃,身边一个把头凑过来低声道: “这小子疯了?!” “跟徐江这么打,三招之內就得趴下!” 徐江那头的人已经轻蔑地笑出声,锅伙这边全都捏了把汗,有人慌乱中喊了句: “实在不行,待会咱们就一起上!” 老王脸色一沉,低声道:“稳住,把头还没输!” 就连赵华云和龙飞扬也都神色一凝。 徐江闭气使出铁布衫,一掌已经劈过来,带起的风能颳得人脸上汗毛竖起。 迎著徐江一脸胜负已定的得逞笑容,陈九霄不躲不闪,拳峰上兽骨指虎已经不知不觉佩戴上,深吸一口气,力气从丹田涌上来,顺著骨头走到拳头。 体內洪流飞快调转。 六缕虺虬之力匯聚,同时他也使出铁布衫强化肌肉筋骨,伴隨著已臻大成的虎尊拳,一併轰出! 即將正面对撼的剎那。 徐江的笑容一僵,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不对!那是什么?!” 他登时心头升起强烈的警觉。 他盯著陈九霄指虎上突出的四道惨白色突刺,忽然浑身一个激灵,不知他是何时戴上了这种武器。 下一刻,拳头未到,猛烈的拳风已经迎著他的掌法震到了他。 眼看突刺就要刺向他。 陈九霄一双眸子犹如猛虎盯著猎物,嚇得他浑身发寒。 “这是什么拳法?!” 在场所有人,在剎那都没认出那是虎尊拳,陈九霄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不,或者说就连盛老鬼本人的虎尊拳,都没臻入大成,根本没人能看出这拳法究竟是什么! 徐江顷刻慌了。 撤掌改劈为挡,两只手交叉护在胸前,意识到这一拳恐怕得全力才能接下。 然而就在即將接触的瞬间。 陈九霄忽然变了招! 他拳法轨跡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调转方向,衝著他的脑袋轰去! 虎尊拳步入大成,连招行云流水,以虚击实。 靠的就是虚晃对手,自如变招,趁机攻破致命弱点! 陈九霄心中念头激盪。 徐江这一套铁布衫,是铁棍一下一下打出来的,全身都硬,唯独脑袋最缺磨练! 別人或许不知道,然而,自己也练过! 徐江的眼睛瞪圆,只见那拳头越来越大,拳风扫过他的眉毛,他来不及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不及了!他怎么这么快?!” 轰的一声。 拳头砸在徐江的头上,突刺锋利地插入太阳穴,像是砸开了一个熟透的西瓜。徐江的眼睛瞬间失了神,嘴巴张著,没发出声音。 他的身体在半空一滯。 然后直直坠下去,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他趴在地上,脑袋底下慢慢渗出出一摊黑红色的血跡,在汽灯底下泛著光。 “叮!熟练度+300!” 看台上眾人呼吸剎那凝固,死死盯著战斗已经结束的演武场。 徐江,死了! 惶恐、恍惚的表情,布满在白二爷、眾把头和徐江手下所有人的脸上。 有人不信,有人被嚇住,偷偷看白二爷脸色。 谁也没想到这场比武结束得那么快。 而结局竟和自己设想的天差地別,就连反应的时间也没给他们。 就连老王和锅伙弟兄们都一阵不可思议。 陈九霄,居然就这么杀了徐江?! 孙胜猛地站起来,吊著胳膊的那只手攥成拳头,热泪盈眶,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老周拐杖倒在地上,他两只手撑著椅子的扶手,身子往前探,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著。 弟兄们积压了许久的憋屈、绝望。 仿佛都伴隨陈九霄这一拳,犹如泄洪一般奔涌而出! 陈九霄同样冷冷盯著徐江的尸首。 起初他在茶社,想阻拦自己坐上把头位子,比武下脏手。之后手下人跟锅伙屡屡发生口角,他亦在龙飞扬面前刁难自己。 等自己去了盘龙山,更是勾结盛钧儒,逼得自己弟兄重伤,锅伙关张。 如今,自己终於让他用性命还回了一切! 旋即。 赵华云嘴角勾起弧度,一旁的龙飞扬第一个笑出了声来,大力拍手: “好!好身手!” 一声叫好,仿佛瞬间又唤醒了看台上所有人。 徐江的人当即冲了出来,拿著砍刀和木棍,红著眼往场子里扑。 “给徐把头报仇!” “杀了姓陈的!” 陈九霄不动声色回头看去。 但霎时锅伙这边的人也动了,孙胜拖著胳膊,第一个翻过看台,后续的弟兄前赴后继,疤脸当即一个激灵,招呼盛家弟兄也来助阵: “快帮陈老大!” 就连老王都抄起一条板凳,嚷嚷著试图拦到对方面前: “生死有命!你家把头签了状纸,死了就得认!” 两边的人在场地中间撞在一起,骂声、喊声、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混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压过了所有的声音。 场子里所有人被嚇了缩头,陈九霄第一个回过神,发现枪声从便衣队的方向传来。 “果然有问题!” 陈九霄神色一沉,正想有所动作,没想到那头的便衣队神色犹豫,手里却不停,一下开出了第二枪。 子弹掠出,正是衝著陈九霄而来! “把头,小心!” 没等陈九霄反应。 刚刚同样察觉便衣队有问题的老王,早有准备,慌忙衝过来一把推开陈九霄。 顷刻间。 陈九霄往后一个踉蹌。 只见老王的身影从眼前一晃而过,他胳膊上瞬间多了一道口子,他吃痛地捂住胳膊,脚下一软倒在了地上! 第七十八章 脏手 “老王!” 陈九霄一声大喊,锅伙的人扭头一看,全都大惊,纷纷上去搀扶王海生,赵华云也顺势跟著陈九霄而来。 陈九霄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 他看见王海生瘫在那里,血顺著袖管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捂著胳膊,血从指间渗出来,脸色苍白得不像话,但还硬挺著。 徐江的人也被嚇住了,不知所措,一时没敢再围上来找事。 陈九霄当即上前,蹲下来,扒开王海生的袖子。 老王惨笑一声,看向陈九霄和弟兄们,安慰道:“没事……皮外伤。” 陈九霄稍稍鬆了口气。 子弹是擦著皮肉过去的,划了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冒,但骨头没事。 “要再偏一点,这子弹就能要了他的命。” 赵华云在一旁冷冷道。 陈九霄闻言不语,立刻从自己衣裳上撕了条布,缠了几圈,帮王海生扎紧。老王咬著牙一声没吭,但瞬间满头大汗。 陈九霄的眼睛红了。 他顺著枪声看过去,看台后排,便衣队那几个人站成一排,最前面那个手里还举著枪,枪口还冒著烟。 他脸上惊慌犹豫,手还在抖。 旁边那几个人也攥著枪,枪口对著场子里,但谁也没再开。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枪口往下压了压。 陈九霄眼中杀气腾腾,往前迈了一步。 那几个人慌了,枪口抬起来,对著他:“別动!再往前走我开枪了!” 龙飞扬站起来,手杖往地上一顿: “我看谁敢开枪!” 执事队的人齐刷刷端起枪,毛瑟步枪的枪管对准了便衣队那几个人,赵华云也冷冷佇立在一边,给陈九霄撑腰。便衣队的人嚇得大惊失色,枪口晃来晃去,不知道该对著谁。 陈九霄冷冷看著那几个便衣队的。 刚刚那一枪是冲自己来的。 但他们犹犹豫豫没有半点杀气,一看就不是自己想杀人,而是受人指使,但现在怕了。 陈九霄大步流星上前,直衝刚刚开枪那人。 那几个人被他嚇得往后退,开枪那人的枪口依然抬著,眼看人过来,一下又被逼急了眼。 作势又要扣动扳机。 陈九霄刷的一把扣住他的手。 紧接著猛地一发力。 咔嚓一声,手腕骨头瞬间被捏断。 “啊——” 那人的手枪啪地落地,他脸色憋得乌青,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隨著陈九霄一鬆手,就扑倒在地缩成了一团。 一旁几个同伙看得大气都不敢喘,眼中满是惊恐,但在龙飞扬威慑下,一个个都不敢开枪。 “谁指使的?” 陈九霄目光冷冷扫过,最后落在断手那人身上。 那人的嘴哆嗦著,蜷缩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伙,又看了一眼看台方向。 “徐……徐江……徐江要你的命……” 他说得断断续续,心头髮虚。 陈九霄盯著他。 他发现那人的眼神在躲,不是往旁边躲,是往上头躲。 他顺著看过去。 看台前排,白二爷和那个穿西装的人坐在一起,白二爷眼睛死死盯著场子里,另一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也往下撇著。 而在另一边,徐江的人脸上从愤怒变为茫然,面面相覷,仿佛根本不知道徐江有过这样一手安排。 陈九霄心头的怀疑浮起来。 “是白二爷跟那个人搞的鬼……” 他暗暗琢磨著。 这时老王缓过劲来,捂著胳膊走过来,盯著那一群便衣队质问: “徐江让你杀我们家把头,他人都死了,你还在开枪?” 龙飞扬在一边听得也眯起眼睛。 那人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旁边几个同伙慌乱侷促,只好把枪放下,抬起双手示弱,生怕龙飞扬隨时把他们打成筛子。 几人连连求饶: “爷,千真万確是他!” “活都是上头安排的,我们真不知道更多了!” 陈九霄回过头,跟龙飞扬、赵华云交换眼神。 之后没再追问。 他知道,这些人只是拿钱办事的刀子,握著刀的手,在別处。 真想抓到白二爷的把柄,只能回头去找便衣队的老大。 陈九霄看了看一边受伤的老王,又想起那颗迎面而来的子弹。 他心头怒火熊熊燃烧起来。 眼下几十把毛瑟对准了看台,徐江的人在愤怒过后,渐渐接受了无可挽回的现实,再也不敢贸然找茬,到一边悲愤地拖回了徐江的尸体。 眼下唯一还剩下的矛头,就是白二爷! 这时。 这个一直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公会二把手,终於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到场子中间,对著两边的人摆了摆手,看似语气平和地主持大局: “徐江签了生死状,技不如人,无话可说。谁再闹,就是驳我的面子。” 他看了一眼徐江那帮人,又看了一眼锅伙这边。 然后又道: “徐把头虽然不在了,但他底下的人,终究是公会的弟兄,我不会不管。往后你们的事,我来安排。” “至於陈把头……徐江唆使便衣队做这种事,的確不地道,但人死为大。你身边这弟兄的伤,我来请最好的大夫给他治。这事就此揭过,如何?” 陈九霄面无表情看著他,心头冷笑一声。 他已经看明白了一切。 白二爷想借这场比武,一石二鸟,所以才暗中唆使了便衣队过来。 徐江死了,他们就杀自己。自己死了,他们杀徐江。 反正最后活著的那个,最终会背上杀人的名头,而两边的地盘,则被白二爷顺理成章收入囊中。 若不是龙飞扬在场,白二爷有所忌惮,恐怕局面便不是现在这样了。 陈九霄森然盯著白二爷,同时对他身边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愈发好奇。 他没有理睬白二爷,反而对他身边那人试探道: “这位先生面生,不知道怎么称呼?” 白二爷脸色微微一沉。 自己看在龙飞扬的面子,难得对陈九霄如此客气,谁知对方却不理不睬。 龙飞扬走过来,站在陈九霄旁边道: “这位是宋仕恆宋先生,华洋转运商公会的。维多利国界那边的生意,很多要过他们公会的手。” “转运商会?” 陈九霄微微一怔。 宋仕恆伸手跟陈九霄握了一下,笑容不深不浅: “陈把头,久仰。今天的比武,真是大开眼界。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徐江既然已经死了,码头上的事,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大家都是公会的弟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些事,不必深究。” 第七十九章 休战 宋仕恆说完那句话,目光落在陈九霄拳头上的指虎,白惨惨的骨头打磨得光滑透亮。 “好东西。” 宋仕恆语气里带著几分由衷的讚嘆,“这是妖兽的骨头打的吧?品相不差。” 陈九霄低头看了一眼那副指虎,隨手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不动声色道: “灭盛家的战利品。我从陆崇明手上亲手摘下来的。” 他声音不大,但场子里还残留著刚才的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徐江那边站著的人脸色全变了。 有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有人攥紧了拳头又鬆开。 徐江就死在这副指虎之下。 如今陈九霄桀驁的姿態,自然叫他们又惊又怒,但一时压根不敢发作。 而陈九霄自然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的眼神一直打量著宋仕恆。 这人说话不紧不慢,站在白二爷身边,姿態比那些把头都高出一截,又不显得刻意。 他懂妖诡,还特意来看自己比武。 陈九霄本能地生出几分警觉。 这所谓转运商会的人,今天来这一趟,究竟是图什么? 刚刚宋仕恆的话,无疑是想让自己放弃追究便衣队的事情。 他自然不想放弃。 老王是他锅伙最重要的弟兄之一。 但眼下的局面,不是他能够把控的。 陈九霄往王海生那边看了一眼。 老王胳膊上的血早已止住,布条缠得紧紧的,脸色还白著。 他衝著陈九霄微微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那口型是“没事”。 他明白老王的意思,他想说先息事寧人,自己扛得住。 其实刚刚龙飞扬过来帮忙介绍宋仕恆时,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意味复杂。 仿佛同样是在暗示他,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陈九霄暗暗攥紧了拳头,很清楚如今是怎么回事。 龙飞扬那几十条枪能替他压住便衣队,能替他镇住徐江手下那些想闹事的人,但不能替他打白二爷。 白二爷是公会的人,是龙聚贤的合作伙伴,手下那么多把头跟他有交情,公会上那一摊子事还要靠他维繫。 龙飞扬可以帮他防著外人下黑手,但不能帮他撕破脸。这层窗户纸捅破了,龙家也不好收拾。 唯有赵华云一脸不在意地看他,仿佛只要他想闹,赵华云就能毫不犹豫陪他闹个天翻地覆。 但自己眼下不得不考虑锅伙。 陈九霄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暂时息事。 只是暂时。 他冷冷盯著白二爷,先前他参与坑害锅伙,唆使便衣队误伤了老王,以及处处为难想逼死自己。 桩桩件件,他都记得清楚。 早晚有一天,自己要跟他算明白这笔帐。 接著陈九霄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 白二爷见状,也是一副想息事寧人的样子,转身对著看台上还愣著的那些人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那几个便衣队的人巴不得听到这句话,枪往怀里一揣,低著头往外走,脚步飞快地逃出去。 各码头的把头们陆续站起来,有人摇头,有人嘆气,有人偷偷往场子里瞟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就连宋仕恆也整了整领带,对白二爷点了点头,又对陈九霄笑了一下,转身一併离开了。 只有白二爷没走。 他看向陈九霄,露出一个开诚布公的微笑。 主动把便衣队散了,把那些把头也遣走了,连宋仕恆都打发了,明摆著是暗示,自己不会再对陈九霄產生威胁。 接著,他沉吟道: “陈把头,今天的事,算是了了。徐江签了生死状,怪不得谁。公会的规矩,我替你盯著,没人敢从中作梗。”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离陈九霄近了些。 “不过,我还有几句话,想跟陈把头单独聊聊。” “今天下午,茶社等你,我有个朋友想见见你。咱们三个人,坐下来喝杯茶,聊点事。” 白二爷说得意味深长。 陈九霄的眉头微微拱起,就连一边的龙飞扬表情都有些意外。 陈九霄看著他:“朋友?谁?” 白二爷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总之,咱们把话好好说开,开诚布公地谈谈。” 陈九霄审视著对方,心想既然白二爷想开诚布公,那自己当然奉陪。 他虽不能直接动手。 但面对如今这个最棘手、可恨的敌人,他也正好有话要说。 自然要说个清楚、说个透彻。 “好。” 他点点头答应。 白二爷微微頷首,领著人转身走了。 龙飞扬走过来,手杖点在地上,不紧不慢。他在陈九霄旁边站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白二爷是我爹多年的合作伙伴。公会上那一摊子事,离不开他。” “今天的事,你多担待。” 陈九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问:“那个姓宋的,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如今陈九霄最在意的事情之一。 龙飞扬皱了皱眉,回忆道: “宋仕恆,小时候被维多利国人收养过,在国外待了十几年。回来以后在租界里给人牵线搭桥,洋人的货运进来,炎黄人的货送出去,他从中抽成。” “人脉广,消息灵,但手底下没什么人。他跟白二爷怎么搭上的,我也不太清楚。我也是今天才见著他。” 陈九霄眉头一动: “维多利国人?” 龙飞扬点点头。 他看了陈九霄一眼,目光里同样多了几分担忧。 “我也觉得哪里不对劲,回头得跟我爹通个气。” “你去茶社,千万小心。白二爷要是提什么条件,別急著答应。” 陈九霄点了点头。 龙飞扬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执事队的人跟在后头,脚步声杂沓,出了庙门,上了车,发动机响了几声,渐渐便远了。 陈九霄目送龙飞扬离开,也转身准备离开。 他的目光扫过场子,落在台上那根铁棍上,那是徐江的新兵器,棍头缠著布条,磨得发亮,似乎比自己先前捡到那一条更不俗。 陈九霄的心念一动。 徐江那边几个人正手忙脚乱地抬尸体,有人弯腰去捡铁棍,手指刚碰到棍身,就感觉一道目光钉在自己手背上。 那人抬起头,对上陈九霄的眼睛,浑身一个激灵,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陈九霄走过去,脚步声不重,但每一下都踩在那些人心口上。 几个人站在尸体旁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面面相覷,却不敢再发作。 就连徐江这样的练脏境武人都死在了陈九霄手上! 如今就连白二爷也不给他们撑腰。 谁还能动陈九霄半个指头?! 陈九霄蹲下捡起铁棍,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冷冷扫过眾人: “陆崇明的指虎我收了,今天我自然也不会空著手走。” “这棍子留下,带著徐江的尸首,滚吧。” 有人被激怒了,往前迈了半步:“你有种再说……” 话说一半,他猛地被陈九霄猛虎般的眼神一嚇。 旁边的人猛地一把拽住他,拼命摇头。那人霎时清醒过,又被那半步又缩回去了。 一群人站在那儿,眼睁睁看陈九霄拿著铁棍转身走开,到头没一个人敢拦。 王海生带著锅伙的弟兄们跟在后面,孙胜吊著胳膊,腰板挺得笔直,老周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却走得昂首挺胸。 一行人穿过演武厅,朝庙门而去,赵华云饶有兴趣地看看陈九霄日渐高大的身影,双手交叉胸前,一併跨出了大门。 身后徐江那群手下还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又恨又怕,空气却死一般的寂静。 第八十章 斩获 陈九霄扬长踏出大王庙时,眼前的小字就已经浮现。 【是否装备『寒铁棍』?】 他心中按捺不住期待,但奈何身后跟著一大帮子人,只能暂且压下。 外头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陈九霄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庙门上的匾额字跡模糊,“大王庙”三个字在日光底下隱隱约约,像隔了一层雾。 盛家的疤脸从人群后头挤出来,弯著腰,脸上堆著笑: “陈老大,您说这大王庙,可是咱漕帮的老根儿啊。” “咱们这些人祖上都是运河里刨食的。今儿个您在这儿立了威,这可不是凑巧,这是老天爷註定的,您就是该当这个头!” 他一边说一边搓手,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疤跟著一抽一抽的,看著又殷勤又卑微。 他身后那几个盛家的旧人跟著点头哈腰,嘴里应著“是是是”,腰弯得一个比一个低。 陈九霄听著眾人的呼喝,下意识看向老王。王海生捂著胳膊,脸色发白,但也跟著一笑。 两人都清楚。 大王庙的这一战,算是彻彻底底让盛家的人,见识到了自己的人脉和手段。 他们这回算是真服气了。 常家、盛家,这两家从漕帮出身的势力,如今在大王庙前,被自己逐渐拧合成了一股! 接著老王道:“下午去茶社,要不要我带几个人跟著?” 陈九霄摇了摇头: “生死决斗都过来了,喝杯茶还用得著人陪?你回去把伤口收拾好,別捂著,回头化脓了麻烦。” 说著。 他又看向赵华云:“赵姑娘也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解决。” 赵华云颇为讚赏他的胆气。 点点头道: “好。” “回头需要我,隨时说话。” 陈九霄頷首,在眾人注视下,孤身一人往前走去。 身后那群人站著,没人动,也没人说话,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陈九霄很快拐进巷子口,终於撇开所有目光。 看看四下无人,这才暗暗道一声“装备”。 铁棍瞬间从手中消失,眼前词条飞快浮现。 已装备物品:寒铁棍 品阶:2阶 装备效果:可获得铁布衫(可升级) 备註:熔炼妖兽铁脊寒蟒的骨血於铁水,淬妖血而成。持之如握寒冰,击之如泰山压顶。装备满12小时,即永久获得该装备的装备效果,可通过提升熟练度升级效果。(检测到已掌握,可转为获得6000点熟练度) …… 陈九霄神色一动: “铁脊寒蟒?” “这东西果然是妖诡血肉打造而成……” 他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这是自己到手的第二件2阶装备。 到了这个级別,东西拿到手里就不只是摄取武学那么简单。 装备本身亦有不菲的价值。 就如那对兽骨指虎,今天若是没有它,陈九霄未必能够一拳击穿徐江的脑袋! 这些妖诡之物打造的装备,本身的质地就远超寻常武器! “难怪徐江的铁布衫能够如此炉火纯青。” “原来他並非只用寻常铁棍磨练。平常隨身不带著,大概也是怕遭人覬覦。到了生死战,才把这压箱底的傢伙掏了出来。” 陈九霄暗暗思考。 就如同上回装备兽骨指虎一样,自己早已掌握铁布衫,这次12小时一过,他同样能够直接获取6000点铁布衫的熟练度! 这时,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面板。 搏刺术(小成2829/6000) 虎尊拳(大成301/12000) 飞鏢(入门900/3000) 游龙鞭法(小成612/6000) 铁布衫(精通511/9000) …… 陈九霄心头炽热,兀自思考: “若是拿到6000点熟练度,铁布衫很快也能像虎尊拳一样步入大成!” “更不用提,这铁棍本身就威力非凡。” 他想著,再次从装备栏唤出寒铁棍,握在手中掂了掂。 坚实、沉稳。 他顿时心想若是自己有一门棍法,就再好不过了。 徐江只用他来当拐棍,实在是浪费。 “这东西不像匕首、指虎或九节鞭那么容易隨身携带。” “好在,我有装备栏。” 陈九霄暗暗想著。 旋即他收起寒铁棍,静静等著12小时过去。 而眼下,他该去找白二爷了。 他心头的杀气渐渐升腾。 龙飞扬那几十条枪,不能帮著自己对付白二爷。光靠赵华云,他暂时不足以跟白二爷跟他背后的整个公会抗衡。 他很清楚,公会中像徐江这样巴结白二爷的不在少数。 虽然自己刚杀了徐江立威,震慑住了眾人。 所有人都清楚他的实力,一时半会不敢再单独招惹锅伙。 但若是让他们因为白二爷而联合起来。 自己却尚且不是对手。 “我还要变得更强,我得再继续不断磨练武艺!” “否则白二爷也好,赵惜福也好,想要拿捏我几乎易如反掌。” “但我的命,绝不能再握在別人手里!” 陈九霄双眼炽热如火。 他想好好看看,白二爷这一趟,究竟面对自己能说出些什么来? …… 下午,陈九霄孤身来到津门春茶社。 只是相比上回,这一次整栋楼寂静得诡异。 楼上清场了,连个跑堂的都没留。 陈九霄掀开门帘上去的时候,整个二层就两个人,白二爷坐在正中的老位置,身后站著一个穿黑色短褂的隨从,遒劲犹如小山,手垂在两侧,目光平视不看他。 先前白二爷提到的“朋友”还没来。 陈九霄站在楼梯口,驀地想起些什么。 上次来这儿,一眾把头把屋子坐满,谈笑风生,却没人拿正眼看他,而白二爷连眼皮都没抬。 现在那张桌子空荡荡的,只摆了两副茶碗,对面那把椅子,是给他留的。 他走过去,在白二爷对面坐下。 白二爷把面前一只紫砂壶拿起来,往他杯子里斟了一道,茶汤金黄透亮,一股清香飘上来。 “上好的岩茶,我专门让人留的,市面上买不著。尝尝。” 陈九霄端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搁下了。 他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冷峻道: “便衣队那几个人,是你安排的?” 说著,他的目光偏向白二爷身后那个隨从。 那人站得纹丝不动,但陈九霄能感觉到,这人起码也是练脏境,实力不可能比徐江差。 白二爷敢单独见他,不是没准备的。 白二爷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悠悠喝了一口,同样语气直接: “是。我安排的。” “不过你现在去问便衣队,问不出什么来。那些人拿钱办事,上头是谁他们也不知道。你再追究下去,浪费时间,没意义。” 陈九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带著几分愤怒和意外。 没想到他承认得如此坦然。 白二爷端坐在那里,声音放低了些,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他,眼中神色复杂: “说实话,我不討厌你。年轻人有本事,有胆量,难得。可你是个刺头。” “你在公会里待著,不听招呼,不服管,坏了我的面子。其他把头都看著,你一个人坏了规矩,我这队伍就不好带了。所以我杀你,合情合理。” 陈九霄心中冷笑。 白二爷嘴上说得轻巧,口口声声只谈面子,可先前种种手段,摆明了是想吞掉他和徐江的地盘。 他没揭破,只是问他: “那现在呢?接著杀我?” 白二爷摆了摆手,仿佛大局在握: “我做事向来周全,不可能只预想一种结果。你死了,有死了的做法;你活著,有活著的做法。比如现在,我想跟你合作。” 陈九霄眼中闪过轻蔑和质疑: “合作?我可不像徐江,会被你耍得团团转。” 白二爷没恼,反而笑得更开了: “徐江可不完全是被我唆使的。他跟你那笔帐,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对人家做过什么事,不用我多说吧?” 陈九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白二爷话里有话,但他还没接,楼梯上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白二爷往楼梯口看了一眼,对陈九霄说:“我那朋友来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阶。 陈九霄侧过头,盯著楼梯口。人影还没出现,白二爷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不紧不慢: “我之所以能鼓动徐江,也是因为调查到了一些事实。比如说,关於霓虹人。” 话音落下,来者正好走上最后一级台阶,露出脸来。 傅忠穿著一件白色长衫,腰间扎著黑带佩著刀,脚步沉稳,面色如常。 他看见陈九霄,拱了拱手: “陈把头,別来无恙。” 陈九霄微微讶异,紧接著脸色一沉。 第八十一章 谈判(3K) 陈九霄没想到,白二爷说的所谓“朋友”,竟然就是傅忠。 之前在盘龙山,他意外得知傅忠手里捏著大洪的龙脉藏宝图秘密。而他也对自己虺虬之力的事情知晓了一二。 原本陈九霄觉得,得回头再找傅忠谈判,聊清楚这档子事。 没想到转眼他居然跟白二爷坐在了一起。 傅忠走到桌边,没等招呼,自己在陈九霄对面、白二爷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先前盘龙山的伤势,大体好得差不多了。 他神色如常,看著陈九霄道: “之前陈把头捏住了我的把柄,但后来白二爷找到我,聊起徐江的事,我们这才弄清霓虹人那桩事的来龙去脉。” “现在你我扯平,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陈九霄眼中浮现杀机。 他不动声色看著两人,脑子里很快捋清楚了一切。 徐江被霓虹人纠缠,这事处处透著蹊蹺,白二爷肯定会去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而那个霓虹人走狗,正是雇了正新武馆的人去对付徐江,白二爷查来查去,自然会找到傅忠。 双方把事情一对,很快就能想通很多。 眼下,一旦白二爷或傅忠把这件事抖出去,霓虹人隨时可能找上门来,对陈九霄不利。 这,就是他们今天谈判最重要的筹码。 陈九霄暗暗攥紧了茶碗,盯著两人,镇定道: “既如此,两位想跟我谈什么?” 白二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霓虹人那点事,我只告诉了徐江和傅馆主两个人。你要是愿意,我隨时可以散出去。但我没有。” 他看了一眼陈九霄,嘴角带著笑,“现在,能信我合作的诚意了吗?” 陈九霄的脸色沉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合作?” 白二爷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简单。” “我再出两个人,跟你和傅馆主一起,去办一件事。事成之后,大家都是朋友,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再互相为难。过往的一切,都该既往不咎了。” 陈九霄狐疑地看著白二爷。 自己和他,自己和傅忠之间的矛盾,可不是三两句话就能化解的。 靠一件事,就能让大家化干戈为玉帛? 那这件事便不会是小事。 陈九霄盯著他,问: “你想办什么事?” 白二爷沉吟片刻,慵懒地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道:“你们知不知道,三岔河口的阴阳河底下,有东西?” 话音落下。 白二爷又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观察著陈九霄的脸色。 陈九霄的心头顿时警觉。 三岔河口? 他想起老王在窝棚里说过的话。 当时他告诉自己,河神便是从三岔河口的阴阳河中出来。那地方老辈人叫阴阳眼,通著地府,水是倒流的。 后来何瞎子说虺虬不是河神,他才明白那些传说半真半假。 可半真半假,终究有一半是真的。 陈九霄愈发好奇。 他本以为这所谓阴阳河,大概率只跟自己体內的虺虬有关。 但眼下看来,事情似乎並不那么简单。 “河底下有什么?” 陈九霄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 白二爷这才缓缓道: “陈把头和傅馆主都是习武之人,不知可曾听过玄甲寒鱉?” 陈九霄眉头微蹙,对此不甚熟悉。 就连傅忠脸上也泛著困惑之色。 白二爷道: “这东西不是寻常妖诡,它沉在三岔河口底下的深潭里,据说几十年没露过头。最近不知怎么的,频频浮上来,闹出不少动静。再不管,怕是要出事。” “这东西生在水里,属阴,甲厚,性缓。二位所习武功,都大开大合暴烈之极,要是能得到这样的妖诡,调理中和,修为更上一层楼是早晚的事……” 陈九霄神色渐渐反常。 因为他越听白二爷的话,越觉得不对劲,隱隱感到他意有所指。 他自然记得独臂李和赵华云所说。 妖诡血食对提升实力大有裨益,但前提是相辅相成。 陈九霄吃了虺虬,最优先肯定得寻水里的同类。 而这什么寒鱉,恰恰是水里的,而且白二爷还特意提到性缓,属阴。 这岂不跟自己体內暴烈的虺虬刚好相配? “若是吃了这寒鱉,我是不是就能进一步消化虺虬之力?” “如今分出六缕洪流,已经能以锻骨境实力,一拳轰杀练脏境的徐江。若是这洪流更加为我所用……” 陈九霄隱隱心动的同时。 看向白二爷却止不住地警觉。 他恰好提起这样一种妖诡,难道是故意在试探自己? 傅忠在万松寺,听到过钱四提及的只言片语。加上赵华云一直跟自己交往甚密,而傅忠是见过赵华云武功的,那一手搏刺术,难免让人联想起威震津城的水鬼。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很容易联想到水面上的事情。 虽然他们未必清楚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连不知道虺虬是什么。 但很可能猜测得已经相当接近。 陈九霄暗暗打量两人,却没法从他们脸上品出什么端倪。 硬要说是巧合,其实也勉强解释得通。 这寒鱉若是几十年没动静,如今突然从也阴阳河底窜出。这本身就可能跟虺虬有关。 “难不成我体內的虺虬,跟这寒鱉是天敌?” “虺虬一死,它便自然而然冒了头?” 陈九霄思绪纷乱起来。 但他清楚,无论白二爷和傅忠猜测到了哪一步,自己绝不能露出破绽。 旋即,他淡淡道:“我杀妖诡也不是头一回了,这一点傅馆主清楚。这只鱉,有什么特別么?” 白二爷和傅忠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上也明显泛著疑虑,拿不准陈九霄的底细。 这会陈九霄这副不咸不淡的態度,显然让他们心里又犯了嘀咕。 白二爷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特別不特別,陈把头心里应该有数。” “这只鱉,是我花了大价钱打探来的消息,值钱得很。我之所以拿出来,是因为咱们三边各有各的需求,正好凑到一块儿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看似更坦诚了些: “陈把头,今天在演武厅我是起了杀心。可亲眼看了你的本事,又见龙飞扬肯为你撑腰到那种地步,我就无心跟你纠缠了。我只想往后在公会的檯面上,咱们互相体面,咱们和平相处。” “这次我把消息给你,就是我的诚意。” 陈九霄继续不动声色听著。 白二爷又看了一眼傅忠,道: “傅馆主那边,他单方面跟你谈,谈不动。你手里捏著他的把柄,他拿你没办法。所以他只能通过我,咱们三方坐在一起,把话说开。大家精诚合作,功成之后,凡事一笔勾销。” “陈把头,你觉得如何?” 傅忠在旁边点了点头,附和道: “陈把头,白二爷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这次我出力,白二爷出线索,咱们一起把这件事办了。” “之后咱们彼此的把柄,便彼此放过,我和白二爷知道的,也不会往外说。大家做朋友,总比做敌人强。” 陈九霄意味复杂地看著两人。 沉吟片刻道: “我若是不答应,霓虹人走狗那档子事,恐怕明天就会传到租界吧?” 白二爷和傅忠都没回答,只静静看著陈九霄。 他深深打量眼前这两个年纪长他二十来岁的老狐狸。 傅忠怕他深挖藏宝图的事,又没实力跟他硬碰,所以拉著白二爷当靠山,想用妖诡的消息换回自己的把柄。 至於白二爷,拿捏著自己霓虹国租界的秘密,但一时没抖露出去。 按照他睚眥必报的性子,这么做的確已经算极大的诚意。 但他中途会不会搞鬼,可就是未知数了。 陈九霄只能判断,两人姑且暂时可以合作,最终能走到哪一步,只能看天意。 说到底,自己还是不够强大。 他本以为摆脱了常五,自己便是天高任鸟飞,事实上捲入津城这个势力庞杂的网络,有些事便不是那么轻易能改变的。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他要变得更强。 他要得到那只玄甲寒鱉。 “若是吞下这只寒鱉,自己便能朝著练脏境更进一步。” “有了更强的实力,才能不再被人任意摆布!” 陈九霄在桌下暗自攥紧了拳头,下定决心。 他得去。 但怎么去,怎么拿东西,怎么抽身……自己得见招拆招,隨机应变。 他要看看白二爷到底能耍什么花招。 若是他真有后手,留著算计自己,哪怕拼尽最后一口气,他也会叫白二爷付出代价。 他看著眼前两人表面平和,內心却不知打著何种算盘的表情。 旋即缓缓道: “河里不比岸上,危险得多,光靠我和傅馆主可不够。” “白二爷只出两个人,太少了。” 白二爷眼看陈九霄点头,顿时笑了,笑得尤为满意: “加派人手简单。毕竟这只鱉的肉,我也得分一杯羹。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我们不下河。我们要做的,是螳螂捕蝉。” 陈九霄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白二爷把茶碗端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慢悠悠地说: “有人会替我们下河。等他们拿到东西,奄奄一息、筋疲力尽爬上来的时候,我们再动手。截下来的,就是咱们的了。” 陈九霄脸上浮现出讶然的神情。 意外地打量白二爷。 这果然是个非同寻常的狠人。 他盯著白二爷,冷冷追问:“截什么人?” 白二爷把茶碗放下,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一丝不苟的严肃表情,一字一顿道: “霓虹人。” 第八十二章 家国 陈九霄心头一震,面上却没露出半分讶异。 白二爷打的竟是这个算盘。 他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来龙去脉。 原来白二爷收到的消息,是霓虹人要去阴阳河底抓玄甲寒鱉。 故而他把自己和傅忠拉进来,打算在三岔河口等著截胡。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陈九霄神色平静,不咸不淡“恭维”了一句: “白二爷果然脑子活泛。我们这些人,只会花苦力气,傻傻跑到深山老林里去猎妖诡,你一步到位,连路都省了。” 白二爷听出了话里的刺,却不急不恼。 他正了正神色,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腰板挺直了几分,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陈把头此言谬矣。” “我白某人也並非只为一己之私。只是觉得区区东洋小国,安敢谋取我大炎之物?如今我联合二位去打霓虹人,也算是扬我大炎之威,替咱们出出气。” 陈九霄心里冷笑了一声。 扬大炎之威? 他自然不信白二爷心里还有什么家国大义,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龙飞扬是真的信一套。 说起维多利国人、说起霓虹人,眼睛里那股火是藏不住的。 可白二爷。 嘴上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若是这公会里人人都真爱大炎,如今的民国,如今的津城恐怕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些割让的地界,那些赔款,那些在租界里横行霸道的东洋人,哪一个不是被这帮人餵饱的?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陈九霄不再跟白二爷打机锋,收起了那副假客套的嘴脸,声音也冷了下来,直截了当地问: “白二爷,我之前不过弄了个霓虹人走狗、杀了徐江。” “现在你让我去打霓虹人,这把柄,恐怕就更牢牢抓在你手里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目光落在傅忠脸上。 接著道: “傅馆主,本来只有我一个人跟霓虹人结仇。你要是听了白二爷的话,也会落下把柄在他手上。你就那么坦然?” 傅忠面色不改,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陈把头,相比起来,我还是更在意捏在你手里的那个秘密。” 陈九霄的脸色阴沉下去。 心头的困惑升起。 傅忠这是铁了心寧可招惹霓虹人,也要把藏宝图的事捂住。 这藏宝图里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一张大洪的藏宝图,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风险? 陈九霄本来对那张图只是略有好奇 可傅忠越这么紧张,越这么不惜代价,他反倒越想知道那底下埋的究竟是什么。 “陈把头,该说的差不多都说了。” “你究竟意下如何?” 白二爷凝眸盯著陈九霄,语气平静道。 陈九霄垂下眼,陷入思虑。 其实把柄已经在对方手中,他没有太大的选择余地。 而拋开跟白二爷那些勾心斗角,他不得不承认,能真真正正杀几个霓虹人,倒的確是件快活事。 当年大洪与霓虹在海上一战,大洪输了,割地、赔款,把本就摇摇欲坠的国家拖进了更深的泥潭。 霓虹人占了津城,开了租界,更加横行霸道,不把炎黄人当人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霓虹国租界,那些巡捕以及洋行老板的眼神,就像看一只闯进来的野狗,带著嫌恶和轻蔑。 仿佛自己天生就该给他们让路。 他抬起头,不再跟白二爷討价还价。 淡淡问道: “什么时候行动?” 白二爷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明晚。” 陈九霄点了点头,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白二爷那杯茶,从斟上到现在,他一口没碰,连杯沿都没沾。 “明晚,我会准时到。” 他撂下一句话,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白二爷坐在那儿,没起身送,看著茶汤表面裊裊升起的热气,玩味地笑了笑。 …… 不久,白衣巷,卦馆。 赵华云搬了把竹椅坐在墙根,狐皮袍子搭在膝盖上,眯著眼,像是在打盹。 王海生站在门口,胳膊上还缠著布条,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脚下不停地来回踱步,旁边几个锅伙的弟兄蹲在墙根,也是一脸焦急。 虽然陈九霄让他回去养伤,但他始终放心不下,故而一直蹲守在卦馆,准备隨机应变。 倏忽,陈九霄推门进来。 眾人见状齐刷刷站起来。 王海生三步並两步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確认身上没多出什么伤口,才鬆了口气: “怎么这么久?白二爷没为难你吧?” 陈九霄摆了摆手,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把茶社里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玄甲寒鱉,霓虹人,明晚动手。 王海生的眉头越皱越紧,陈九霄没等他开口,又说: “老王,你去趟龙家,跟龙公子打个招呼。明晚三岔河口那边,万一局面乱起来,可能需要他的人帮忙镇场子。” 王海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附耳道: “龙少爷那几十条执事队的枪,想明目张胆对霓虹人动手,怕是不好办。这事儿闹大了,上头施压,龙家也不好交代,他未必能帮上这个忙。” 赵华云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虽然刚刚老王声音压得低,但她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靠在椅背上,没起身,声音懒洋洋的,但带著一股子篤定道: “他不是要龙飞扬开枪,只是想借那几十条枪嚇唬嚇唬霓虹人。” “那帮人欺软怕硬,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横;你跟他耍横,他反倒缩回去了。霓虹人那副嘴脸,我见得多了。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 王海生一拍脑门,懊恼地骂了自己一句: “我这脑子,让那一枪打糊涂了。” “我这就去龙家!” 说著,他看了陈九霄和赵华云一眼,意识到如此大事,两人肯定得私底下商量两句。 於是老王使了个眼色,当即把所有弟兄都带走,直奔白衣巷外头去了。 脚步声很快远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九霄和赵华云。 赵华云把袍子往身上拢了拢,坐直了些,看著陈九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白二爷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给你送好处。你背后有龙飞扬,有我,如果他要算计你,不可能没有任何准备。” 第八十三章 底牌(求追读) 陈九霄没接话。 他对此早有准备。 赵华云继续道: “他让你们去对付霓虹人,自己在外边等著。” “万一他到时候再备一队人,等你们得手,连你和傅忠一块儿灭了,寒鱉他一个人独吞,恐怕后悔就晚了。” 陈九霄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心思深。但我需要那只寒鱉。而且这件事,我的选择余地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道:“放心,我不会成为第二个徐江。” 赵华云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徐徐道: “那东西的確跟虺虬相配。” “虺虬是蛇,毒烈迅猛,正好缺一味厚重沉稳的东西来调和。吃了它,那股阴毒之力才能被压住。” “有了那东西,你就能朝著练脏进一步迈进。才能很白二爷的势力,跟我师弟那种境界的人相抗衡。” 陈九霄点头,深以为然。 其实他心头还存著另外一层心思。 那只寒鱉的甲壳坚硬无比,自己吞服下去,或是入药,说不定能让自己的铁布衫更上一层楼。 这恐怕比虎骨药浴还管用。 自己骨头硬,皮肉硬,再有一层甲,往后与人动手,能多扛几成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眼下虽然自己即將拿到6000点铁布衫熟练度。 但要跟真正的强者抗衡,自己在武道上的追求,自然是多多益善。 他亲眼见过徐江那一身横练功夫。 若不是脑袋脆弱,加上对於自己过於轻视,他还真未必能够撼动他的铁布衫。 他收回思绪,接著想起什么,神色继而复杂。 把话头转了回来: “其实比起寒鱉,我其实更怀疑白二爷私底下在盘算更大的阴谋。” “他一边跟宋仕恆那种有维多利国背景的人往来,一边又要去招惹霓虹人。” “尤其是后者。他那种性子,无利不起早,去碰这样一方势力,不合常理。我看不懂他究竟在做什么。” 赵华云仿佛也早觉得蹊蹺:“的確不对劲。” 陈九霄越想目光越凝重。 他莫名其妙想起在龙家府邸的书房里,听见的那些话。 龙聚贤跟维多利国人聊烟土生意,那个叫查理的维多利国人查理提到生意背后,似乎还藏著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如今白二爷也跟妖诡、维多利国人產生了联繫。 那些线头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彼此之间隱隱约约像是有联繫。 但在看到真正的答案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 陈九霄坐在院子里深思。 中间赵华云起身,去后厨鼓捣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面来,热气腾腾的,葱花浮在汤麵上,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上次说给你下碗面,没吃成。今天补上。” 陈九霄讶然地看看赵华云。 没想到她还记得这茬。 他接过来,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烫,鲜,咸淡刚好。 他没说话,一口一口吃著。赵华云坐在对面,也低头吃麵,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院子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 仿佛是明晚暴风雨前最后的寧静。 一碗麵吃完,汤也喝尽了,陈九霄把碗搁下,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海生一头扎进来,脸色比出去的时候更难看了,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乾裂,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龙少爷……来不了了。” 陈九霄的神色沉了下来,道:“怎么回事?” 老王撑著膝盖喘了几口气,接著道: “龙会长那边出了点问题,具体什么情况,龙少爷没说太细,看样子龙家被什么东西牵绊住了,脱不开身。” 陈九霄转过头,看著赵华云。 赵华云的面还没吃完,筷子停在半空,黛眉已经拧起。 陈九霄疑惑:“难道,是白二爷搞的鬼?” 三人互相看看,谁也下不出定论。 早上比武还好好的,怎么就忽然出问题了? 龙家的事来得太巧,让他们不得不怀疑。 赵华云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搁下筷子,抬起头: “这样看来,眼下你能用的,就只剩我了。” 陈九霄的脸色不自觉凝重起来,点了点头: “不能打草惊蛇。我照常去,你在暗处跟著。我在明,你在暗。” 王海生犹豫了一下,声音发紧:“那龙少爷那边……” 陈九霄沉吟了片刻: “他不说,自然有他的苦衷。等三岔河的事了了,回头再看能帮上什么。” 赵华云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里的枯草,看似云淡风轻道: “其实到了那个层面的事,就不是你能帮的了。” 陈九霄一时没接话。 赵华云说得不假。 龙聚贤的生意,维多利国人、烟土、租界,哪一桩都不是他能插手的。 可他抬起头,看著赵华云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很篤定: “但龙飞扬是咱们的朋友。” 赵华云看著他,没说话。 片刻,她点了点头。 老王站在旁边,神色十分焦灼,恨不得扯下纱布跟著陈九霄一起上阵: “白二爷那边本来就不好对付,现在龙家使不上劲,还掺和进来一个傅馆主。这一趟,凶多吉少啊……” 陈九霄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摆弄著空空如也的面碗,上面只有两根筷子: “见招拆招。就算拿不到那只鱉,我也能想办法全身而退。” 赵华云低著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像是在犹豫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 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著圈。 画了两圈,停了。 然后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其实,未必只有龙家这一张底牌。” 王海生愣了一下,凑上前去,声音中带著困惑: “赵姑娘,您还有什么底牌,能招惹霓虹人,这年头有这胆子的人可不多。就算是那些军阀头子,也未必敢。” 赵华云没看他,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枯死的枣树上: “这片土地上,终归有一些人,会做常人不敢做之事。” 王海生急了,往前又凑了一步: “赵姑娘,您就別卖关子了。我家把头知道您的大恩大德,日后一定倾囊回报。” 陈九霄神色一动,看著她:“你是说……” 赵华云收回目光,看著陈九霄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炎黄武士会。” 第八十四章 炎黄武士会(求追读) 听见“炎黄武士会”这五个字,陈九霄的眉头动了一下,心里翻起好几层浪。 他记得很清楚,赵华云对武士会的態度向来是避之不及。 甚至那次他来到卦馆,让赵华云检验自己的修行进展,两人正说著话,外头有人敲门,自称是武士会的人,来拜访赵姑娘。 结果赵华云连帖子都没接,直接让谢客道“赵某不在,改日再说”。 能让赵华云这样躲著走的人和事不多,这武士会算一个。 但她这次居然为了自己,愿意去主动接触武士会。 另一方面,陈九霄也对武士会充满好奇。 因为白二爷对武士会的忌惮,赵华云对其的不喜,总让他心中生出无数猜测。 这个组织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才能让这些人都忌惮? 他长这么大,几乎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鱼市上没人说,码头上没人说,锅伙的窝棚里更没人说。 似乎只有到了白二爷、赵华云那个层面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而现在赵华云说他们敢惹霓虹人,这让他越发好奇了。 王海生忍不住先问了出来: “赵姑娘,这炎黄武士会……是个什么来头?我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赵华云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著点不情愿,又带著点不得不说的无奈: “你们不知道很正常。” “武士会比民国还年轻,拢共没几年。它不是一个从底下长起来的组织,是自上而下建起来的。” 陈九霄看著她,等著她继续往下。 赵华云的目光越过院墙,悠悠道: “之所以会有这么一个组织存在,是因为他们想为大炎接脉。” “接脉?” 陈九霄皱了皱眉。 赵华云收回目光,看著他: “在大炎,武学曾经有过一个更昌盛的时代。” “我说的不是哪个人有多强,而是那时候,门派与门派之间、个人与个人之间,交流广泛,互相切磋,不吝分享。北方的拳师到南方去,南方的拳师到北方来,谁有好东西都愿意拿出来给人看。你教我一手,我教你一手,大家一起往上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现在呢?西洋火炮轰开了国门,国家一天比一天弱,人人自危,只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你身在公会,应该看得清楚,你们那些个把头不是守著码头不让別人动,就是攥著自己那点家业不放。谁都不肯多迈一步,谁都怕吃亏。” “武学之脉,国家之脉,眼看就要断了。” 陈九霄没说话,就连一旁的老王都默然了。 眼下大炎民国风雨飘摇。 的確已经到了救亡图存的地步。 赵华云继续道: “所以有人站出来了。这个人叫李存义。” “你们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的实力远超过气海境,像我师弟那种人也是远无法企及的。” 陈九霄微微发愣。 气海境能肉身抗下子弹,如今这对於他来说,都是尚不能及的境界。 远高於气海境。 他无法想像。 接著赵华云继续道: “李存义一个人走遍南北,拜访各门各派,想把这些零散的沙子拢到一块儿。” “他要融合南北武林,打破门派之间的围墙,让大家重新开始交流。同时组织人手猎杀妖诡,把得到的资源分给各派。他要团结所有炎黄武人,所以给这个组织定名为炎黄武士会。” 王海生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现在呢?武士会现在怎么样?” 赵华云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很短,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別的什么: “现在还在起步阶段。人人自危,愿意加入的少。但真正入了会的,都是一腔热血之辈。” “武士会里曾经有一个人,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只知道他练的是八卦刀。某次他在津城目睹不公,霓虹人欺压当地百姓,於是杀入霓虹国租界,从街的这一头砍到那一头。最后巡捕来了,开枪打中了他的腿,他单腿跪在地上,还在挥刀。又开了几枪,他才倒下。最后一刻,手里的刀还举著。” “只是后来,消息被上头的老爷,和租界一同压了下来,所以知道的寥寥无几。” 院子里静了很久。 王海生咽了口唾沫,没说话。陈九霄攥紧了拳头。 如此孤勇之辈。 在如今的大炎民国,著实少之又少。 而正是因为难得,才叫人听得激动、热血沸腾。 赵华云的声音放低道: “所以,他们敢招惹霓虹人。而我,可以帮你给他们带个消息。” 陈九霄看著她,眼睛里带著明显的讶异: “你明明不喜欢他们,为什么这次愿意帮忙?” 王海生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赵姑娘想帮你还拦著人家?这都什么时候了!” 赵华云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 她看著陈九霄,笑容里带著点自嘲。“武士会之所以找上我,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师父,更因为他手里的山海密卷。” “武士会要融合南北、整合各派,妖诡是他们最重要的资源之一。山海密卷里记载的那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他们三番五次找上门,想帮我找回密卷,我都拒绝了。” 王海生不解:“为什么拒绝?” 赵华云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陈九霄心腹,故而也没有隱瞒: “我这个人,胆小怯懦,没什么大追求。只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做不了他们那样拋头颅洒热血的事。” “师父在世的时候,常跟我说起小刀会的事。当年那些人也满是一腔壮志豪情,可最后死的死,散的散,什么都没剩下。像我师父这样的小刀会后人,难免悲观一些。” “而这些话被师父言传身教,又刻在我骨子里,改不了了。” 她低下头,像是回忆著什么: “要不是赵惜福杀了师父,我可能会一辈子待在南方,安安静静终此一生。” 院子里又静了。 赵华云抬起头,目光落在陈九霄脸上: “我不会加入武士会。但你可以。” “虽然我不喜欢他们,但为了你,我愿意拉下这个面子。武士会对你的虺虬会感兴趣,但不会打你的主意,甚至能比我更好地帮助你。” 王海生站在旁边,听著这番话,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看了看赵华云,又看了看陈九霄,忽然觉得赵华云看陈九霄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样。 那不是感激,不是欣赏。 比欣赏更深,又比那种东西更淡。 他一个粗人说不清楚,但他看得出来。赵姑娘对自家把头,是有几分不一样的情愫的。 他赶紧开口,把那股微妙的气氛岔开: “这么好的机会,还等什么?有人帮忙,还有人指点武学,那不赶紧答应……” 谁想。 没等陈九霄出声,赵华云先开口了。 她一字一顿道: “小子,话说在前头。” “加入武士会,你往后的人生就不再那么简单了。他们都是好人,但也是隨时准备赴死的人。捲入家国大义,可就身不由己了……” “你解决了这次的麻烦,或许日后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大。” 王海生愣了一下,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他把到了嗓子眼的话咽回去,改了口: “阿九,要不……你再斟酌斟酌?实在不行,赵姑娘加上咱们锅伙的弟兄,拼了命也能保你不死。” 赵华云看著他,没有反驳。 她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给了陈九霄第二个选择: “或者,你也可以跟我南下离开。白二爷的手伸不到南方,霓虹人更找不到你。只带你一个,我还是做得到的。” 她看了一眼王海生,又道: “至於锅伙,你管不了那么多了。你现在手里还有一笔钱,今天就发给他们,让他们四散逃难吧。” 王海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著陈九霄,嘴张著,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悬著一颗心,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陈九霄低著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子里只有风从墙头刮过的声音。 许久。 他抬起头,目光坚决而又冷峻: “如今乱世,遍地狼烟。我也好,锅伙的弟兄们也好,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赵华云的神色动了一下。 她看著陈九霄,眼睛里的光泽流转。 她没想到他会考虑得这么快。这份果决,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陈九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还没那么大义凛然,为了家国就这么轻易奋不顾身。但眼下,这的確是最好的选择。我要拿到寒鱉,我要让霓虹人死。” 他看著赵华云的眼睛。 最后说了一句: “帮我叫人吧。” 第八十五章 蹲伏 王海生听见陈九霄答应加入武士会,眼神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心头既好奇又担心。 他忽地又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道: “白二爷那边,是不是也知道武士会?他有没有可能提前想到这层,做了准备?” 赵华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 “白二爷那种人,对武士会不过略知一二。他压根不知道那群人有多强。他就算准备,又能准备什么?” 王海生张著嘴,一下不说话了。 他想起白二爷在公会呼风唤雨的,那些把头对他点头哈腰的样子,想起他坐在太师椅上转核桃的样子。 这样一个人,在赵姑娘嘴里,竟像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赵华云站起身,把那件灰白色的狐皮袍子从椅背上取下来,抖了抖,披在陈九霄肩上。 袍子还带著她的体温,暖烘烘的。 接著她道:“我现在就去传消息。不用等我,夜里自会有人现身。” 陈九霄点头。 她没说自己要去哪里,陈九霄也没问。她转身出了院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陈九霄和王海生也隨即离开。 他们先跑了一趟独臂李那里。虽然独臂李把装备全部打造完成,还需要几天工夫。 但陈九霄询问之下,得知自己的九节鞭已经打造得差不多了。 独臂李从架子上取下那条鞭子,抖开,钢节哗啦啦响,鞭梢还是软的,但比上次见时硬朗了不少。 “只差最后几颗牙没嵌,勉强能用。” “先用著。回头再给你弄。” 陈九霄把鞭子缠回腰上,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铁匠铺。 之后两人一路返回锅伙。 一个精瘦的汉子蹲在棚子门口,看见他们回来,递上一张纸条,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纸条上写著一行字。 子时三刻,三岔河口北岸芦苇盪。等人齐了再动。 老王看得忧心: “赵姑娘不知现在回没回来?” “她要是不清楚具体的时辰,武士会的人能按时来么?要不我再跑一趟?” 陈九霄把纸条揣进怀里,道: “让其他弟兄去吧,你受了枪伤,已经折腾了一天,该好好歇歇了。” “她说人会来,自然就会来。” 老王见他如此淡定,倒是有几分意外,隨即他咬咬牙,赶紧过去託付別人递信。 陈九霄攥紧了鞭子,眼神凌厉,心间念头微动: “是生是死,一切就看今晚三岔河口了……” …… 子时三刻,三岔河口北岸。 芦苇盪在黑夜里黑黢黢的,风吹过来,枯秆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陈九霄摸到约定地点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了。 傅忠站在最前头,穿著一件深色短打,腰间別著一把“轻吕刀”,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陈九霄远远看过去,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刀上,心头一动。 他原本想找机会,將傅忠的刀纳入装备栏,將他那一门大开大合的劈掛刀学到手。 没想到最后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他和傅忠在夜色里对视,目光复杂,似乎都各自压著心思,最终也没说话。 而在他身后,还站著三个人。 头两个身材高大,穿著灰白棉袄,两人站在一起,像两堵墙。 第三个比他们矮半头,但肩膀更宽,方脸,浓眉,单从脸上的桀驁之色,便能看出是这三人中的头目。 他靠著一棵枯树站著,两手抱在胸前,看见陈九霄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说不清是打招呼还是別的什么。 陈九霄看得出,这是三个练脏境。 他们就是白二爷派来的人。 “陈把头。” 那个头目先开了口:“听说白天在演武厅,你一拳轰杀了徐江。真是可惜,没亲眼看见这一幕。” 陈九霄一时没接话。 另外两个高大的也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著陈九霄,像是在估他的斤两,目光颇为惊异。 徐江签下生死状被杀的消息如今已经风一般传开。 陈九霄的名字,渐渐开始在津城散播。 以锻骨境界击杀练脏,简直闻所未闻,是个人便要多正眼看他一看。 而那个头目却愈发傲慢地审视著他。 “跟徐江这种残废打,没意思。” “改天有空,咱们切磋切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试探和挑衅。 而光从他的姿態和气场就能看出,他比徐江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陈九霄看著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丝毫不虚: “今天的事办成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头目轻笑一声,微微頷首,仿佛应了下来,同样毫无忌惮。 陈九霄打量著三人,心里转得飞快。 这些人他一个都没见过,並非是出身公会。这就说明,白二爷私下还笼络著一批不在公会名册上的高手。 这颇有些超出他的预计。 他看了傅忠一眼,傅忠面无表情。他又看了看那三个人,试探著问了一句:“白二爷就派了你们三个?没有別的队伍接应?” 他想知道,白二爷究竟有没有在背后准备另外的人,好到时候螳螂捕蝉,把他们也都绞杀在三岔河口,最后独占寒鱉。 可那头目的眼睛变得古井无波,语气平淡: “就三个。” “杀霓虹人,够了。” 陈九霄看了看天色,没再问下去。 眼看人齐了,一行人又往前行进了一段。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特意绕了路,很快赶到白二爷收到消息所在的地点,在芦苇盪里蹲下来,拨开枯秆子往外看。 三岔河口的河面月光嶙嶙,安静得不像话。 陈九霄正心头疑惑,为何半点妖诡现身的踪跡都看不出,忽然他发现水面深处泛著一层绿光,幽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发光。 那绿光不是一大片,而是一点一点的,像星辰落在了河里,隨著水波一明一灭,看得人心里发毛。 “那特娘是什么东西?” 白二爷麾下的一个高手忽然开口,语气惊讶,但声音小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 妖异的萤光倒映在眾人脸上,显得尤其妖异,但河面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陈九霄意料之外地盯著河面。 即使是上次虺虬现身,也从未出现过这种阵仗! “这玄甲寒鱉到底是什么妖诡?” “现身竟如此反常?” 陈九霄眉头紧皱,跟身边几人一样,心头冒起强烈的好奇,想靠近那绿光一探究竟。 但最后,几人都不得不压下这股强烈的念头。 按照白二爷的推算,霓虹人的队伍早已经下去了。 如今要做的,就是静静蹲守,截胡猎物。 …… 第八十六章 露头 陈九霄等人就这么静静蹲伏在芦苇盪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河面泛著幽幽绿光,让人总感觉一丝诡异和不安。 白二爷手下那个头目,像是沉默了太久,实在憋不住要说话。 不咸不淡提了一句: “三岔河口上次这么不对劲,还是常五和盛家血战那一夜。也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九霄一下警觉起来。 不动声色用余光打量几人,不知他们是不是有意在自己面前提起这档子事。 头目身边一个同伴闻言,意味深长道: “说不定他们就是衝著这底下的东西去的。寒鱉,或者別的什么妖诡。” “可惜最后俩人都死了。说不定到头来,让不知哪个躲在暗处的得了便宜……” 陈九霄静静没有说话,暗中观察身边几人,他们眼中的好奇和嚮往之情难以遮掩。 他稍稍放心几分。 可见他们並不知道这事的內情,否则不会带著这么强烈的艷羡和困惑。 然而就在这时。 那个头目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条鞭子上,道: “陈把头,你这九节鞭得了五爷真传,那晚的事,应该知道不少內情吧?” 陈九霄目光一凝。 头目说的每一个字都带著逼问和试探的劲。 就连傅忠也下意识看了过来。 他眼中的好奇之色同样难掩,大概还在回想当初在万松寺里钱四说的话。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五爷那一晚来了河口,后来回锅伙,没多久就死了。是我亲手送的他最后一程。” 陈九霄语气平静,不咸不淡地答道。 眼看他什么都不肯说,头目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正想继续咄咄逼人问话。 忽然,河面炸开了。 只见水花翻涌,绿光乱闪,一股血腥味顺著风飘过来,浓得呛人。 陈九霄等人一下惊醒,转过目光死死锁定在河面上,傅忠压低声音急匆匆喊了一句:“动了,出来了!” 水面上很快冒出几个人头,有的爬得快,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著,挣扎著往岸上扑。 陈九霄牢牢盯著水面,就看见第一个人爬上来的时候,一只手没了,断口处血肉模糊,在月光底下黑糊糊的。 第二个人捂著半边脸,血从掌缝里往外涌,顺著手腕往下淌。第三个人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后背上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著,能看见里头的骨头。 他们嘴里嘰里呱啦说著什么,声音又急又尖,是霓虹话。 “他们在说什么?!” 白二爷手下的头目骂骂咧咧说了一句,仿佛只恨自己不懂霓虹话。 傅忠在一边动了动嘴,最后一声没吭。 就在这时候,一口津城话从水里传上来,语气带著后怕和惊恐: “这他妈阴阳河底下,真他妈邪门!差点把命交代在里头了!” 炎黄人? 霓虹人的队伍里有大炎的走狗? 陈九霄的眼睛眯了起来。 对方虽然叫骂著,但却掩不住一股子兴奋劲。他猛然意识到霓虹人得手了。 他琢磨著对方的话,盯著河面,心里愈发强烈翻涌著一个念头。 那河底下,到底有什么? 从当初王海生跟自己讲起河神传说,就提到过神秘莫测的阴阳河底。 而如今他亲眼看见几个人从河底出来,自然免不了更加好奇。 这时几个霓虹人七嘴八舌附和。 头目皱眉,低声说了一句:“伤成这样还这么淡定,不对劲。” 傅忠想起什么什么,语气幽然道:“我听说霓虹人有一种古怪的秘药,对恢復伤势有奇效。那东西邪门得很,说不定是什么妖术。所以他们歷来悍不畏死。” 一时眾人的表情都凝重起来。 不怕死的对手,往往是最难缠的疯子。 岸上,那几个霓虹人已经站起来了。其中一个像是领头的,浑身湿透,头髮贴在脸上,但站得笔直,对旁边那个走狗说了几句蹩脚的炎黄话: “今晚,找炎黄女人。庆功。” 走狗愣了一下,隨即堆起一脸諂媚的笑,腰弯得像是要折断了: “几位爷放心,我替你们好好找几个有姿色的,让你们快活快活。” “这儿的女人都奴顏婢膝,你践踏她们越狠,她们就越屈服。” 那几个霓虹人笑起来了,笑声猥琐又下流,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刺耳得很。 那领头的又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说:“青楼的,不好。要有丈夫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走狗,嘴角带著不怀好意的笑:“比如,你的夫人。” 走狗的笑一下僵在了脸上: “几位爷,这、这……” 他一下头顶开始冒汗,莫名手忙脚乱起来。仿佛是没有想到,几个霓虹人会提出如此作践人的要求。 他想怒又不敢怒,一时憋在那里,脸都红了。 旁边几个霓虹人看著他,表情玩味起来,仿佛越发地兴奋。 “怎么?不行?” 那霓虹人眼中泛过杀意,嚇得走狗一个激灵。 接著霓虹人又道: “王先生,你陪我们那么久。最后,不要……扫兴。” 走狗咬著牙,脸上的肌肉抽了几下,仿佛生怕自己辛辛苦苦侍奉霓虹人,最终功亏一簣。 他终於挤出一句话:“行!只要几位爷高兴,我媳妇……就我媳妇!” 霓虹人当中又爆出一阵贪婪而变態的笑容。 那领头的又说:“到时候,你亲自作陪。让炎黄人好好学学,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走狗的脸色已经煞白,但腰弯得极低,埋头在几个霓虹人面前恭恭敬敬,眼睛瞪得极大,嚇得一句话不敢吭声。 远处芦苇盪。 陈九霄眼神冷峻。 霓虹人说的每一个字,几乎都是將炎黄人的尊严踩在地上践踏。 而那个走狗,却依旧卑躬屈膝,不惜奉上自己的女人。 沦丧至此。 可悲可恨。 傅忠的手攥紧了刀柄,盯著那群霓虹人,看似义愤填膺道: “就是这群东西,灭了我大洪。国讎家恨,不共戴天。” 陈九霄冷笑了一声,没看他。 但语气中带著嘲讽,用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 “傅馆主,你跟霓虹人也没少合作,上次的事不用我多说吧?” 傅忠的脸僵了一下。 上回正新武馆被霓虹国租界的走狗僱佣,当街袭击徐江,四捨五入,他无疑就是跟霓虹人合作了一回。 眼看傅忠想回击。 头目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別打岔。” “为什么人上来了,寒鱉不见踪影,难道他们没得手?” 这时眾人才回过神。 几个霓虹人的確是上来了,可是手中不见玄甲寒鱉。 怎么回事? 傅忠赶紧接过话头,跳过方才跟陈九霄的话题,语气故作镇定: “没得手怎么可能庆功?” 话音落下。 眾人紧紧盯著那头的霓虹人,心中疑虑翻卷。 就在这时,河面又动了。 这回不是翻涌,是慢慢地、稳稳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浮上来。 那几个霓虹人忽然不笑了,转过身,对著河面,腰弯下去,头低著,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那些弯下去的脊背,像一排被风吹弯的芦苇。 水面破开,一个身影缓缓浮上来。月光照在那人身上,看不清脸,只看见一身湿透的黑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那些霓虹人弯得更低了,没人敢抬头。 芦苇盪里,陈九霄盯著那个身影,手按在九节鞭上。 第八十七章 截胡(3K)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出水的是个寸头男人,身形比其他几个霓虹人整整粗了一圈,虎背熊腰,浑身上下竟毫髮无损。 他手里提著一只笼子,那笼子骨白森然,隱隱泛著淡青色的幽光,像是某种妖兽的骨头削琢而成,每一根骨条上都刻著细密的纹路,交错缠绕。 笼中关著一只鱉,约莫海碗大小,背甲漆黑如墨,却偏偏透出一层诡异的绿芒,在黑夜里明灭不定,像是甲壳下面藏著一盏鬼火。 那鱉的模样也颇奇特,甲壳边缘生著一圈细密的骨刺,状如锯齿,四爪粗短却锋利异常,爪尖泛著金属般的寒光。 只是此刻它整个缩在笼底,脑袋耷拉著,连那绿光都黯淡了几分,萎靡不振,显然被克製得死死的。 “那就是玄甲寒鱉?他们果然得手了!” 陈九霄在暗处看得心头一震,目光灼热地盯著那人手里的笼子。 那走狗一见寸头上来,立刻堆起满脸諂笑,小跑著迎上去,点头哈腰道: “神宫寺先生,您这河神蛇骨打造的笼子,可是这寒鱉的天生克星,用这个抓它,简直绝了,绝了!” 陈九霄隱在暗处,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跳。 河神?蛇骨? 虺虬的骨头! 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想起之前的事。 那一晚在三岔河口,赵惜福斩下蛇头,蛇身却被隨手拋进了河里。 陈九霄以为那东西沉入水底,本以为就此湮没,没想到竟被霓虹人捞了上来。 “看来他们一直在盯著河里的动静,难怪这边玄甲寒鱉刚一出世,就第一时间得了手。” “那虺虬的事,他们会不会也……” 陈九霄盯著笼中那团幽幽绿光,在黑夜里格外扎眼,像是暗河中浮起的一盏鬼灯。 显然河面上那层诡异的绿光,就是这东西散发出来的。 这么个活靶子似的物件,落在谁手里都藏不住。 “这倒便宜了我们,省得两眼一抹黑地去找。” 另一边,白二爷手下那三个人已经按捺不住,身子前倾,脚尖点地,作势就要衝上去抢夺。 为首那个头目正要起身,却被傅忠一把按住手腕。 傅忠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別急,先看清他们的实力再说。” 这时,那个被称为神宫寺先生的寸头霓虹人忽然开口,操著一口蹩脚的炎黄话,一字一顿地问那走狗: “他们……刚才,在说什么?” 眾人顿时一阵尷尬,面面相覷。 沉默了片刻,那走狗才訕訕答道:“说……说女人。” 寸头脸色骤变,嘴里噼里啪啦爆出一长串霓虹话,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带著火药味。 那几个霓虹人和汉奸嚇得脑袋一缩,大气都不敢出,更加都弯了下去。 陈九霄皱了皱眉,低声问:“他说什么?” 一阵沉默过后。 傅忠忽然开口了,谁也没想到他居然听得懂霓虹话: “他在骂他们。说你们这帮贪图享乐、玩物丧志的蠢货,忘了他们的目標是什么了。他们要得到的,不是几个女人,而是整个大炎民国。” “昔日大炎武道何等繁荣昌盛,是他们膜拜学习的对象,可如今青黄不接,后继无人,这正是打垮它、收割它的最好时机。这地大物博的土地,迟早会是他们的。” “就像这只寒鱉……不是落到任何一个炎黄人手里,而是被他们霓虹人拿下了……” 陈九霄颇为讶异地看了傅忠一眼。 他眉头紧皱,面色凝重起来。 这一字一句,透露著霓虹人的狼子野心。 换做任何炎黄人听见,心头都难免翻涌起怒火。 白二爷那三个手下的眼睛也红了。 头目手下一人,咬著后槽牙低声道: “头儿,此时不上,更待何时?他们不是瞧不上炎黄武人吗?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厉害。” 傅忠却依旧冷静,迅速扫了一眼场中局势,压低声音分析道: “那几个先前从水里上来带了伤的,大概都有练脏境,否则不可能活著从水底回来。” “而那个寸头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还嚇得他们大气都不敢出,明显是最强的。说不定,已经到气海境了。” “待会儿这样,派一个人去拖住那几个受伤的,把他们引开,剩下的人合力围攻寸头,得手就走,不要恋战。”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目光交错间已经达成了默契。 傅忠和那头目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把目光落在了陈九霄身上。 “陈把头,拖延那几个人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傅忠冷冷道。 陈九霄心说好算计。 那几个受伤的虽然掛了彩,但人数摆在那里,三四个加上那走狗,强弱难辨,真打起来什么变数都有。 而那个叫神宫寺的寸头,虽然看著强横,但未必真是什么气海境。 他们四个人围上去打一个,胜算极大,况且寒鱉就在寸头手里,谁都可能抢到。 不过,陈九霄无所谓。 他知道今晚的局还没到最后。 白二爷的后手还没露,炎黄武士会的人也还没到,现在急著抢那只鱉,实在没什么意义。他不咸不淡地点头,应了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亮起两道车灯,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夜色中驶来,引擎声沉闷地碾过土路。 那群霓虹人见状,立刻收拾东西准备上车。 “他们要走了!动手!” 陈九霄和几个队友目光一对,下一刻,四个人齐齐暴起,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陈九霄九节鞭一抖,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嘶鸣,精准地砸在车灯上。 玻璃碎裂的脆响炸开,两道光柱应声熄灭,四周瞬间坠入浓稠的黑暗。 唯独那只玄甲寒鱉,在笼中散发出幽幽绿光,像一个漂浮在虚空中的鬼火,醒目得不能再醒目。 “抢寒鱉!” 傅忠低喝一声。几人借著那点绿光的指引,立刻包抄上去。 霓虹人顿时乱作一团,黑暗中有人用霓虹话大声叫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车上下来接应的人明显带了枪,但四下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著感觉胡乱开枪。 火光一闪一闪,子弹打在土里、树干上,噗噗作响,毫无准头可言。 陈九霄再次出手,九节鞭如灵蛇出洞,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探出去,一鞭一个,精准地抽在那些持枪者的手腕上,枪械应声落地。 他头也不回,转身去拉扯那几个刚从水里爬上来还浑身湿透的霓虹人和那个走狗。 他心中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都与畜生无异。 死不足惜。 那走狗迎面撞上来,还看不清来人是谁,就扯著嗓子大喊:“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是霓虹国的上宾!你们——” 话没说完。 陈九霄手腕一抖。 用妖狐骨爪做成九节鞭凌空绷直,节与节之间咬合得严丝合缝,整条鞭子竟然抖成了一条笔直的长棍,破风声都比寻常铁鞭要迅猛几分,带著风雷之势当头劈下! 陈九霄目光中带著熊熊燃烧的怒意,裹挟著凶猛的力道。 啪嚓一声。 那走狗的话都来不及说完,脑袋已经像西瓜一样被劈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叮!熟练度+300!” 陈九霄凌厉收鞭,漠然落下一句:“废话真多。” 他犹如看著被一脚碾死的臭虫一般,漠然盯著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紧接著,几个受伤的霓虹人犹如野兽般盯著他,愤怒地红了眼,嘶吼著衝上来: “炎黄病夫!杀了你!” 陈九霄听到从他们口中吐出的称呼,眼神一冷,杀气油然而生。 他再次抖动九节鞭,专挑他们的伤处下手,鞭子接连砸向他们的伤口和断骨处。 几个霓虹人疼得齜牙咧嘴,憋出杀猪般的惨叫。 一交上手,他便能感觉到对方几人的確都是练脏境,但在阴阳河底受了重伤,战力已经大幅下滑。 眼看被陈九霄接连击中要害,却根本不得还击。 其中一人被抽得连连后撤,目眥欲裂,用蹩脚的炎黄话骂道: “狡猾的炎黄人!有种一对一!” 陈九霄越战越勇,尤其是亲手鞭笞霓虹人,心头愈发酣畅淋漓,目光都兴奋炽热起来。 这时。 其中一个块头最大的霓虹人大吼一声,猛地逼近过来。 他比陈九霄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显然打著近身肉搏的主意,以为靠体格就能占尽优势,张开双臂扑上来,想一把將陈九霄箍住。 陈九霄眼神一冷,体內那股虺虬之力瞬间奔涌而出,沿著经脉灌入右臂,一拳砸向那霓虹人的胸口。 一声闷响,像是铁锤擂在牛皮鼓上。 霓虹人双眼猛地凸出,后背“咔啦”一声突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用力弓起的虾米,双脚离地,倒飞出去三四丈远,重重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大口血,在地上抽搐了两下,鲜血还在不断地从口鼻中涌出来。 明显,五臟六腑已经全碎了。 剩下那几个霓虹人看得脸色煞白,齐齐退了两步,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再也不敢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