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99,我在医院攒功德》 第一章 重生,刺破苍穹 硬。 像根骨刺。 疼。 像要破茧。 许文元半睡半醒之间习惯性提肛,配合深、慢、匀、长的腹式呼吸。 吸气时,微微收缩;呼气时,缓缓放鬆。 只是越来越胀,越来越疼。 咣~~~ 门撞墙的声音传来,许文元被惊醒。 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发出清脆又咄咄逼人的声响。 “许文元。” 一个女人站在值班室里,逆著窗口的光,像个突兀的剪影。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面料挺括,在医院值班室里显得格外扎眼。 脖子上繫著一条顏色鲜艷的丝巾,脚上是双尖头的细高跟皮鞋,至於长相,惨不忍睹。 女人居高临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嫌弃。 啊? 这幅画面许文元记得。 它是许文元心口一道旧疤,结了痂,蒙了尘,却在这一刻被嗤啦一声,连皮带肉重新撕开。 都多久了,还是忘不掉么? 许文元愣了一下,不应该啊。 眼前这位,应该是李怀明李主任的女儿李萌,在美国留学,还把她堂妹,自己的女友给拐去了那面。 李萌顿了顿,像是要给许文元消化的时间,嘴角撇了一下,言语讥誚。 “嫣儿心软,有些话她不好意思说,只好我来做这个恶人。” 她向前走了两步,香水味浓烈刺鼻,与值班室里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 典型的西方人为了掩饰129mv杂合子基因型散发出来体味而用的猛料。 许文元直皱眉,这梦也太真实了,这股子呛鼻子的味道是真难闻。闻香识女人是闻体香,而不是香水。 李萌只知道洋人用香水,却不知道为什么用,所以故意洒了这么多。 “她马上要出国了,作为男朋友,你就给嫣儿拿2500美元?”她的视线扫过绿漆剥落的铁床和磨得发亮的桌角,脸上不屑的神情更盛。 许文元缓缓坐起来,挪动了一下牛仔裤。 这个梦的確太真实了,细节拉满。 李萌见许文元一脸懵,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秽物。 “嫣儿去的学校在巴尔的摩,我已经帮她联繫好了,寄宿在一位赫赫有名的律师家里。”她刻意停顿,好让律师这两个字的分量沉甸甸地砸下来。 “虽然食宿不花钱,难道空著手去吗?基本的礼物、体面的衣服,哪一样不要钱?最基本的礼貌你懂不懂?2500美元?你闹著玩呢?” 她重复这个数字,讥誚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这点钱,也就够她买张单程机票,再置办一身勉强能见人的衣服。想在拉瑞律师家里站稳脚跟,想融入那边的圈子根本不够。” “许文元,不是我这个做姐的说你。你守在这个破医院,一个月能挣多少?现在一个月工资是450吧,60美元都不到。” “你以为你能跟我爸一样当上主任么?” “嫣儿这次出去,是奔著前程去的。等她站稳脚跟,念完书,以她的能力,將来绿卡、体面的工作都不是问题。” “你如果真想跟她长久,到时候嫣儿接你出去。我跟你讲,那面的医生,一个月几万美元。 到时候一个月挣的钱,够你在这面挣一辈子。” 她说完,抱起手臂,等待著预想中的、年轻人面对光明未来时应有的激动或感激。 窗外,1999年的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映著她一身挺括的米白西装,与这间陈旧破败的值班室,与床上只穿著牛仔裤、t恤衫满脸茫然的许文元,割裂得像两个世界。 “今天几號?哪年?”许文元微微皱眉,低声问道。 有一个念想出现在许文元的脑海里,自己该不会重生了吧。 “別装傻充愣,是嫣儿喜欢你,一直不肯分手,我劝了那傻丫头几次她都不肯。” 许文元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摸手机,但却没摸到。 一本檯历摊窗台上,最上面那页被窗外进来的风掀起一角。 红色日期是那么刺眼,1999年8月25日,星期三。 页脚还有一行小字,墨色很淡: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风停了,纸页缓缓落回。 1999年的夏天,带著纸墨和旧时光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了眼前。 淦! 许文元瞬间清醒。 这之前自己已经临终,躺在病床上,让科研人员录入虾游脉的脉象,好完善ai诊脉系统。 然后就重生了? 他伸左手搭在右手的寸关尺上。 脉搏强劲有力,血气充盈,的確是年轻人的脉象。 “你把单位分的房子卖了,凑点钱让嫣儿出国,也算是你有诚意。” 许文元微微偏移目光,看见站在李萌身后的女友李嫣。 一张熟悉的清秀脸庞映入,眉毛很天然,未经刻意修剪,带著点儿茸茸的质感。 李嫣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看人时眼神乾净,这会儿却低垂著,长长的睫毛眨啊眨的。 鼻樑挺直,线条秀气。嘴唇抿著,唇色是自然的淡红,嘴角微微向下,透著一股不自觉的、惹人怜惜的倔强。 “嫣儿,不走好不好?”许文元低声问道。 ??? 李萌一愣,眼前这个满脸书卷气的稚嫩年轻人竟然无视自己刚说的话。 “那面也没你想像中那么好,留下来,去实验中学当老师,我是外科医生,这不是很好么?” “许文元!”李萌声音尖利,“你懂什么!” 她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许文元鼻尖:“你知道美国超市里售货员一个月多少钱吗? 三千美金! 三千! 你在这儿熬十年,也就能攒下人家几个月的工资。” “还老师,还外科医生?”李萌气极反笑,“人家那边医生住別墅开奔驰,你这儿呢?” “我再说一次,嫣儿过去,那是要奔前程的。绿卡、大房子、好车,哪一样是国內能给得了的?你让她留下来陪你吃食堂、住宿舍,一个月为几毛钱菜钱算计?”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刻薄到骨子里:“说句难听的,你现在掏空家底凑的这两千五,搁人家那边,也就是高级餐厅一顿饭钱。你拿什么留她?” “有点出息行不行?” “你以为你是研究生,有本事?还不得看我爸的脸色。” “你小点声。”许文元微微皱眉,“李萌你当年出国的时候就是寄宿在拉瑞律师家里,然后拿到的推荐信吧。” “羡慕?”李萌一脸傲气。 “推荐信怎么拿到的我就不说了,永居的话大概率得和美国人结婚,你找到合適的了么?”许文元抬头,看著李萌的眼睛。 “还是说现在正在一个一个的试呢?” 许文元说的含糊,但真相像是一根针,扎在李萌的心上。 他怎么知道的? 李萌的脸色极其难看。 “中国医学研究生赴美当医生,需先通过 ecfmg学歷认证,考取 usmle三步考试、托福及 csa临床技能考核,拿到 ecfmg证书。 然后还要再申请住院医师培训並完成 nrmp匹配,办签证赴美,完成规培后通过 step3考试,最终获取州执业执照,流程漫长严苛。” “算下来大概要5年的时间,还要几十万美元的费用。太多了,我拿不出来。” “嫣儿,不去好不好?我不想你跟你李萌一样,住在一个单身的老白男家里,就为了一封推荐信。”许文元很认真的说道。 “说什么呢你!” 李萌抬手指著许文元的鼻子,但手臂却被身后的李嫣拉住。 李嫣看向许文元,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刚才的闪烁不安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疏离。 “文元,”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手术刀,准確划开了什么,“別说了。” 她顿了顿,避开许文元的目光,转向窗外刺眼的阳光。 “你说的那些,实验中学,省重点高中,当老师、班主任,带毕业班的確很好。可这,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更好的生活,更好的,你明白吗?”她静静的看著许文元,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坦诚,“你给不了,你留在这里,就永远给不了。” “我知道,如果我不走,十年后,我就会变成我最怕变成的样子——为了一点菜钱斤斤计较,守著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然后……”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扎进许文元心口,“然后后悔,为什么当初没勇气离开。” “我喜欢过你,真的。”她最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们该结束了。房子,不用卖了。那点钱,你留著自己用吧。以后,別联繫了。” 她说完,微微侧身,拉了一下李萌的胳膊,示意离开。 从头到尾,没有激动,没有爭吵,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告了关係的终结,以及对许文元所描绘的、平凡未来的彻底否定。 “你不后悔?”许文元问。 “后悔?”李嫣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 “好吧,嫣儿,基於现阶段综合研判,既有共识已达成歷史阶段目標,为顺应新的发展形势,兹决议对现有关係模式进行必要的战略调整,开始独立探索周期。 此次过度,旨在使双方以更专注的姿態,投身於个人长期发展大局,为未来潜在的建设性交互创造更优质的基础条件。” “???” “你说什么呢?” “分手,必要的仪式感。”许文元起身,还是不舒服。 年轻的身体的確和七老八十不一样,以至於许文元现在有一种要刺破苍穹的衝动。 许文元转动了一下腰带,让自己舒服一点。 “嫣儿,既然你没意见,那就算是正式分手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许文元伸出手。 李嫣的眼中,没有错愕,惊讶,反而有一种放松。 她没和许文元握手,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许文元也没送,上一世自己卖了房子,供李嫣在海外上学。但最后,等待自己的却是李嫣和一个五十多岁红脖子的结婚照。 以她的能力而言,不结婚很难入籍,许文元懂。 但许文元没纠结在这上面,百岁的心智,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身体,让许文元觉得很好奇。 几分钟后,他才確定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的確重生了。 “许哥,主任找你,你小心点。” 第二章 都重生了,谁还当医生啊 主任? 李怀明? 许文元笑了。 旧有的时间线里,自己是省城医科大学的研究生,这个年代的研究生可是值钱,再加上自己的顏值相当能打,所以刚来医院李主任就把他侄女介绍给自己。 这是李萌去告状了,李怀明想要拿捏自己。 狗屁的普外科大主任,许文元根本不在意,他看著窗台上的日历,想起了爷爷。 许济沧是许文元心里一辈子迈不过去的坎儿。 自从自己的那个爹去南方打著祖传秘方卖假酒后,爷爷哀莫大於心死,已经没救了。 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去陪爷爷度过生命中最后的二十多天时间,也算是膝前尽孝,弥补遗憾。 至於当医生? 自己从前已经尽了力,临终的时候还要把虾游脉录入ai系统。 都重生了,谁还当医生。 “许哥。”招呼许文元的医生进来,压低声音,“我看主任很不高兴,好像他女儿去说了你什么。你认个怂,道个歉。” 嗐。 许文元笑了。 都重生了,还能让李怀明把自己欺负了? 牛仔裤有点不舒服,虽然已经好几分钟了,但还是喷薄欲出。 许文元只好转了转裤腰,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把白服扣子繫上,遮掩一二。 小宋一边囉嗦絮叨,一边往出走。 值班室的桌子上铺著一张麻將布,麻將牌散落,一地的菸头。 1999年,真糙啊,许文元心里一边感慨著,一边跟著小宋医生走出去。 走廊在眼前延伸,水磨石地面被踩得有些发灰,中间过道处磨得光亮。 墙壁下半截刷著浅绿色墙裙,油漆已有些斑驳,上方大面积的白墙也泛著淡淡的黄。 顶上的萤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光线是冷白色的。 一扇扇乳白色的木製病房门有的开著有的关著,门上的毛玻璃模糊地映出房內的影子。 推开办公室的门,许文元大咧咧的走进去。 “手术,就是个木匠活。”李主任双手抱胸,屁股靠在办公桌上,正在和身边的一名医生閒聊。 “再笨的人,笨到看都看不会,我就放你十台手术,手把手教,还能不会?一台不会,放十台该会了吧;十台不会做,放一百台总会了吧。” “不放手术,文凭再高也就是一张纸。连手术都不会做,还有脸说自己是外科医生?去內科开药吧。” 许文元笑了,这话听著好熟悉。 “年轻人,要懂得惜福。”李主任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平台给你了,是让你长技术的,不是让你长刺的。” 说到这里,李主任好像刚看见许文元走进来。 “小许来了,我这人说话直,你別介意。院里面要骨干力量区支援急诊……” 他刚要说正事,没想到却被许文元给打断。 “李主任,我不介意你说话直,但我这人损招儿多,你也別介意。” “???” 李主任和办公室的医生们同时怔住。 旋即,李主任脸色一沉:“小许,你……” “我这人心直口快,你千万別介意。”许文元拉了把椅子直接坐下,蹺起腿,“主任,我就想问一句,您那全市第一刀的名头,是靠麻將桌上贏来的,还是靠手术台上给患者做手术挣的?” 他声音不大,却像把手术刀似的径直挑开了脓包。 “成天打麻將,患者术前术后都不看,您这主任当得可真够意思。知道的说是医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棋牌室外包的科室呢。” 许文元上下打量李主任,对他满脸黑气表示很满意。 “主任,你看病但凡是要有打麻將一半上心,咱科每年能少死三五个患者。” 李主任瞪大眼睛,无法理解的看著许文元。 他?是在骂自己? 还是指著鼻子骂,口水喷自己一脸的那种? “哟,你看你这眼珠子瞪的,是昨晚在麻將桌上输急了,还是今早查房时把病人床位给记错了?还是切阑尾开的左侧切口?” “我瞅你这眼眶撑的,再使劲儿,假眼珠子都得蹦出来砸人脸上,我可得离你远点。” 许文元大咧咧的坐下,抖了抖二郎腿,“我就纳闷了,一个连患者术前评估都懒得看全、光惦记著打麻將搂宝的油田第一刀,是真不会看病啊,还是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医生?” 办公室像被突然抽成了真空,所有人都觉得呼吸困难。 “对了,您今晚要是还三缺一,不如去太平间问问。那儿的人,手最稳,还不会顶嘴。” 李主任额角的静脉“突”地一跳,像条青黑色的蚯蚓瞬间拱起。他脸颊的肌肉绷紧,右手五指张开,又猛地攥成拳。 但情绪失控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李主任鬆开拳,手指微微发颤地推了下眼镜,茶色镜片后的目光冷下去,沉下去,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小许,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换別人还不管你呢。” “你不说这些我会更好。”许文元看著李主任,把他刚说出来的话给生生懟了回去。 最特么討厌这种满嘴都是我为了你好的老登。 只要他们一张嘴——我都是为了你好,那想都不用想他们会做什么。 “说完了?”李主任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去急诊吧,现在就去。” “急诊科啊,行。”许文元觉得调戏李主任简直太有意思了,反正自己也不准备干了,都重生了,还要每天熬夜做手术,那不是有病么。 干点啥不能让自己一辈子锦衣玉食? 上一世,许文元早都和其他人一样,想过无数次,要是再活一次能活的有多精彩。 许文元的一个学生无聊的时候还总结了一份重生宝典,许文元看过,只是记忆有点模糊。但1999年,遍地黄金,隨便做点什么都可以。 再说自己也奉献过一生了,总得给年轻人一些机会吧,许文元如是想。 “但李主任,咱们得按规矩来。” 许文元抬眼看著李主任:“您刚才说我去急诊支援,是医务科的调令,还是您口头一句话?” 李主任眼角抽了一下。 “要是医务科和人事科的调令,我认,现在就去人事科办手续。”许文元声音很稳,“要是您一句话……”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不好意思,我档案还在普外科,执业范围也是外科。您让我去急诊坐诊,万一我看不了心梗脑梗,出了事——是算我违规执业呢,还是算您违规指派?” 办公室里彻底死寂。 空气里有种黏稠的安静,像没搅开的高乐高。 这话太毒了。 1999年,执业医师法刚实施不久,大家对执业范围这几个字根本没什么概念,甚至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执业医师法。 有些事儿不上称没有二两重,可一旦上称,没一千斤打不住。 虽然都知道这事儿不会上称,但噁心一下李主任足够了。 李主任喉咙里响了一声,像被一口浓痰卡住。 “当然了,”许文元语气忽然缓和,甚至带点恭敬,“要是您能弄来医务科的正式调令,盖红章的,我二话不说,立马滚去急诊学习。” “不过主任,调令上总得写原因吧?是写该医生技术不精,需轮转学习呢,还是写……”他顿了顿,“因水平过高,比主任手术强,所以调岗处理呢?” “您选。”许文元直起身,声音恢復如常,“我都行。” “我艹!”李主任一下子爆了粗口,手指著办公室的大门,“你给我滚出去!” 许文元哈哈一笑,站起身。 一米八七的他像是一座山,影子笼罩住李主任。 “李主任,我本来是准备辞职的。但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为了你好,多说两句。我,都是为了你好。” 许文元把刚刚李主任的话一字一句的还给他。 “你一个主任,顶多是正科,真以为自己牛的不行?別逼下面人,欺负小大夫老实。狗急了还跳墙呢,你说是吧。道上的大哥都知道別招惹生瓜蛋子,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工大有个博导,不给博士生毕业,被那姑娘捅了七八刀,老惨了。我是尊重你的,不会弄的这么难看,但换別人就说不定了。” “也就是我脾气好,要换个脾气暴躁的,抱你家孩子跳井也不是什么难事。” “!!!” 李主任一脸难看。 “你能断人生路,就不怕有人跟你一起同归於尽?你这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打麻將打出老年痴呆了?”许文元见李主任脸色有点难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逼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老逼登?! 李主任的怒火要迸发出来,可却用尽全力把火气压下去。 许文元只是描述了一个可能,但李主任已经感觉到有把刀子扎进自己的肚子里。 “搓两圈去。”李主任不理会许文元,招呼其他人。 只是,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强自镇定。 许文元瞥了两眼李主任,哈哈一笑,转身开门离开。 8月25,爷爷是9月20號走的,还能陪老人家几周。 想起爷爷,许文元甚至辞职都不想,算自己旷工好了,无所谓的。 至於现在总拿出来嚇唬人的档案,许文元知道那玩意不说能屁用没有,只能说是有点屁用,但是不多。 无所谓的。 只可惜许文元知道,哪怕自己中西医都到了巔峰,却救不回来爷爷。 自从父亲许汉唐打著千年古方的旗號去卖壮阳药酒的那一刻,爷爷的心就已经死了,已经不是药石能救回来的。 好在还有20多天,多陪陪老人家。 许文元正想著,忽然手臂一紧,一只手拽住自己的衣袖。 “大夫,我肚子疼。” 第三章 功德+3(超讚奶爸加更×1) 抓住许文元白服袖子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他穿著採油工的外衣,一身油污,虚虚的捂著肚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李主任面无表情地径直走来,在即將撞上时丝毫没有绕开的意思。 李怀明的肩膀一顶,硬生生从许文元和那工人之间挤了过去。 患者下意识鬆开手。 他的脚步未停,白大褂下摆划过一个生硬的弧度,逕自朝值班室走去,仿佛刚才穿过的只是空气。 “你怎么还在?”李怀明身后一人问道。 “大夫,我……” “你b超没事,就是个软组织挫伤,回家观察就行,不都跟你说了么。”那人急匆匆的交代了几句后也一头钻进值班室。 b超没事? 许文元见陪著患者来的人手里拿著一张b超单子,习惯性使然伸手拿过来。 结论是未见异常。 许文元虽然已经做好打算,连辞职的手续都不用提直接回家。 都重生了谁还当医生呢? 那不是脑壳有包么。 可患者的体徵看著不对,毕竟几十年的习惯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许文元伸手摸在患者的手腕上。 手指刚搭上患者脉门,指尖传来的触感让许文元心头一动。 脉象很典型,浮取时弦急而硬,搏指有力,仿佛按在一条绷紧的琴弦上。 但稍加压力,指下却骤然感到一种中空的虚软,外缘坚硬,內里却空洞无物。 是革脉。 结合年轻採油工一身油污和捂腹的动作,许文元判断这绝非孙医生所说的没什么事儿,而是內有严重虚损,大概率伴有慢性失血。 加上患者的体位,许文元瞬间有了初步诊断——迟发性脾破裂。 许文元顺口问了一句:“肚子哪里疼?怎么个疼法?” 与此同时,他用三指同时认真的搭在患者的左侧寸、关、尺三个部位上。 轻取,感觉到脉搏整体浮而搏指,有一种绷紧、有力的假象,但感觉根浅。 中取,按压力度稍增,许文元感觉到患者的脉力开始减弱。 重按,隨著力度加大,明显感觉到脉搏力量陡然衰减或消失,指下呈现出一种中空感,仿佛按在只有外皮而內无填充的鼓面上。 尤其是左关脉的革象、涩象表现得最明显。 这下子確认患者有事儿了。 艹! 许文元心里骂了一句,暂时走不了了,再急也不能看患者死在眼前不是,这是一名医生的基本素养。 不过也无所谓,不差这几分钟。 患者艰难的描述了自己的症状。 “心电监护。”许文元招呼护士。 “啥?!”护士一怔。 “!!!” 许文元马上意识到自己哪里错了,这是1999年,虽然自己所在的油田第二医院不缺钱,但院里面也暂时没有心电监护。 转过年,建了住院二部,油田管理局才会拿出大笔钱购买各种设备。 他推著患者去处置室,让护士拿血压计过来。 “许医生干嘛呢?” “嗐,我估计是又受气了。” “我要是他就把单位分的房子卖了,他女朋友是李主任的侄女,还是去美国,能亏到他?” “不是说单位分的房子產权不完整,不能卖么?” 护士们议论的声音传来。 扶著患者躺到诊床上,许文元观察到患者的脸色惨白,而且有虚汗。 亲手测了一下血压,110/60mmhg。 进行简单的查体,许文元確定了诊断——迟发性脾破裂。 虽然暂时没什么事儿,可一旦脾臟被膜破裂,那可是会要命的。 可…… 要是从前,许文元肯定毫不犹豫的让下级医生递急诊单子,把患者推上去做手术。 但现在,刚把李主任骂的狗血喷头,他们还抱著b超单子的诊断不撒手。 要怎么办呢。 许文元眯著眼睛看患者,他很隨意的询问病史,和送患者一起来的同事了解一些情况。 原来患者工作中被重物撞伤左上腹。 许文元忽然回忆起来一些模糊的细节,上一世这个採油工被孙医生打发走后,没过多久就在回家的半路上不行了。 拉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採油工的同事来问过,可李主任捏著那张未见异常的b超单,咬死了和医院无关。 后来就没人再问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就不了了之,应该连工伤都不算,一条命,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好吧,算你运气好,许文元看著患者心里想到。 再早或是再晚一点,这个採油工的命运和从前便没什么区別。 许文元想了想,这时候还没床旁彩色b超。別说是床旁,连彩色b超都少见,是黑白的。 他只能一边“閒聊”一边间断给患者测血压。 十几分钟后,患者脸上那点残存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连嘴唇都泛出一种灰白。 额头、鬢角、脖颈,攥著床单的手背,开始沁出细密的冷汗。 汗一开始是凉的,像从皮肤底下慢慢渗出来的,带著身体热量快速流失的寒意。 很快,细密的汗珠匯成一片,变得粘腻、油腻腻的,混著採油工衣服上、皮肤上固有的那层油污,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不健康的、湿漉漉的光。 他额前的头髮被冷汗打湿,一綹綹地粘在皮肤上。 患者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动了动乾裂的嘴唇,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眼神开始有些涣散。 许文元的手指一直搭在患者的另一只手腕上,脉象上外坚感消失,中空感加剧,数疾且微细欲绝。 革脉已经变成芤脉,这意味著脾臟的被膜破了,迟发性出血变成了大出血。 许知远拿起血压计重新测量,听诊器里传来的柯氏音变得微弱而遥远,水银柱无声地快速跌落——血压骤降,75/45mmhg。 “平车,急诊手术!”许文元大声吼道。 然而,却没人搭理他,一个年轻护士怔怔的看著许文元,有点嫌弃,像是看个傻子。 …… “两万,小许喊什么呢?” 值班室里,烟雾繚绕,麻將哗啦哗啦响著,一人听到外面的声音问道。 “好像是说患者要急诊手术吧。” “嗤~”李主任冷笑,“三条。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跟有病似的。” “小许是油田委培的研究生,本来觉得他挺机灵的,现在看的確是个书呆子。” “孙老师,患者没事吧。”李主任问道。 “b超报的未见异常,没事。”孙医生回答道。 对於被称呼孙老师这种戏謔的调侃,他早都习以为常。 “让许文元折腾吧,要是闹出事,正好一脚把他踢走……三万。” “主任,你什么时候上?” “就算是真破了,也就是个普通的脾破裂,孙老师上吧。”李主任今天手气好,不想离开牌桌。 “对了,告诉他让他先上,手术通知单签字一会我签。” 几人猛抬头,看著李主任。 …… 许文元招呼了李主任和各位上级医生一声,推著患者直奔手术室。 有些事情已经刻在骨子里,是那么的明显,以至於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好在麻醉医生还算是靠谱,第一时间麻醉,摆好体位。 “小许,手术谁做?”麻醉医生问。 “不知道啊。”许文元都想走了,可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那几个老逼登不会光顾著打麻將,不来做手术吧。 艹! 都特么什么事儿。 打了个电话,李主任让自己先做。 许文元表示很无奈。 这都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自己就是个住院医,脾破裂这种级別的手术按照规定自己最多做一助。 虽然许文元对这种小手术手拿把掐, 虽然许文元也並不在意什么规定, 但李主任他们的態度让许文元有些恼火。 就知道打麻將,这还算是医生么。而且给自己挖了坑,手术通知单没上级医生签字,只是口头通知。 许文元不在意,就觉得有点噁心。 “小许,你小心点。”麻醉医生低声说道。 他给许文元使了个眼色。 许文元也知道问题所在,自己在医院里相当被动。他们可以不当人,自己不行。 眼前这油二院是什么光景? 昏暗的走廊,斑驳的墙裙,连台像样的监护仪都没有。 医生在值班室里吞云吐雾、搓著麻將就能把急诊患者打发走。 一张漏洞百出、连迟发性脾包膜下血肿都看不出来的黑白b超单,就能被当成无事的铁证。 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將就、凑合、粗糙的气息。 许文元对这里岂止是不满意,他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不適,像飞鸟被投进锈跡斑斑的铁笼,浑身的羽毛都支棱著,每一口呼吸都带著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这里的思维模式、工作节奏、甚至对疾病的態度,都和他被严格训练出的专业认知格格不入。 但此刻,无影灯已经打开,惨白的光照在患者愈发青白的脸上。 “小许,李主任说你先开皮,他们马上就上。”巡迴护士又打了一个电话后回来说道。 虽然想走,但许文元知道自己要是走了的话,患者可能半个小时后就没命了,活生生出血出死。 上吧,他转身去洗手。 1999年的油田第二医院,洗手还是老法子。 拧开锈跡斑斑的铜製水龙头,用脚踏板控制水流——这玩意儿时灵时不灵,得找准力道。 水是凉的自来水,没有恆温装置。 墙上的壁掛式铁盒里装著褐黄色的硬毛刷子,旁边是淡黄色的肥皂液,盛在一个广口玻璃瓶里,插著一根公共使用的搅拌棍。 许文元挤了些肥皂液在刷毛上,那味道很原始,带著一股强烈的碱性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洗手从指尖开始。 他用刷子仔细地、有力地刷过每一根手指的甲缝、指背、指蹼,然后是手掌、手背,再向上刷到前臂的三分之二处。 刷毛有些硬,刮在皮肤上沙沙作响,皮肤很快泛起一层红色。 这是一个严格、耗时、且不容半点马虎的程序,每一步的时间、顺序、范围,都早已刻进肌肉记忆里。 水哗哗地流著,他机械地重复著刷洗、冲洗的动作。 在刷手的时间里,许文元已经確定了一些事情。 应该不是梦,而是自己真的重生了。 许文元用无菌巾擦乾手臂,转身用背顶开手术室的门。 器械护士递过消毒弯盘和卵圆钳。 他接过来,夹起浸透碘伏的纱布,从患者腹部预定切口的中心开始,由內向外,呈同心圆状消毒皮肤。 碘伏的暗棕色在灯光下泛著微光。一遍,两遍,三遍,范围逐次扩大,直至足够。 “无菌巾。”他说道。 器械护士將四块摺叠好的无菌治疗巾逐一递给他。 许文元动作沉稳精確。他先拿起第一块治疗巾,將其三分之一反折,反折边朝向自己,铺在对侧。 接著铺切口下方,然后是切口上方,最后铺靠近自己的一侧。 四块治疗巾形成一个矩形的无菌窗口,准確暴露切口区域。每一步,无菌巾的內缘都紧贴、略微覆盖住前一块的边缘,確保严丝合缝。 “小许,就你铺单子慢。”巡迴护士斥道。 “那是正规,怎么能说慢呢。”麻醉医生替许文元辩解。 许文元微笑,口罩动了动。 “冯姐,上次你跟我说让我回家问我爷爷的事儿,我问了。” “啊?我跟你说什么了?”巡迴护士怔了下,对於许文元的无中生有,她有点懵。 “就是你减肥难啊。”许文元道,“我爷爷说不是单纯吃的多,而是湿气重,脾阳虚在身上。肚子圆滚滚的,体重怎么也下不去。” “!!!” 巡迴护士一下子精神起来,她也没追问自己是什么时候问的,而是关注许文元说的事儿。 顺便,连態度都和善了许多。 “是么是么。” “嗯,这不是没时间么,等做完手术后我给你號个脉。”许文元道,“姐姐誒,患者的血压都快没了,你催下输血科唄。” “这就去。” 巡迴护士一溜小跑去打电话,催血。 “呦呵,小许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麻醉医生看得有趣,笑著问道。 “没变,我真的问我爷爷了。” “你爷爷,传说老人家年轻的时候在海上滩和唐由之一起干活的事儿是真是假?” “假的吧,要是真的,老爷子不早都去燕京了?”器械护士跟著八卦。 许文元微笑,没说话。 “刀。”许文元穿好手术衣,铺好最后一层单子后站在术者的位置上伸手。 但刀柄却没在第一时间拍在手里,看著器械护士笨手笨脚的样子,许文元都想上去踹她一脚。 “小许,你爷爷怎么说?” 巡迴护士跑回来,抱著全血。 她一边给患者掛上,一边询问。 血,还没加热,但许文元知道自己不能强求。 这个年代就是这么糙,第一时间把血取回来已经算是尽职尽责,自己还能怎样。 “姐姐,得號脉啊,又不是江湖神医,什么眼睛带透视的那种。”许文元接过刀,一刀下去。 “电烧。” “小许,这里不是省城,咱油二院没有电烧。”麻醉医生是进修过的,他知道许文元要什么。 艹! 许文元心里骂了一句。 但他马上伸手,用1號线开始结扎出血的毛细血管。 “小许,號脉的话,脾阳虚是什么脉?”巡迴护士鍥而不捨的问道。 她年轻时候属於校花、院花级別的存在,隨著年纪逐渐增大,皱纹就不说了,体重也控制不住。 不像是年轻的时候,两天不吃饭能瘦5斤,现在断食,有时候体重非但不降反而会上升。 这让巡迴护士相当苦恼。 没想到许文元竟然问了他家那位老爷子。 “右手的关脉摸到又细又软像一团棉花飘在水面上的脉,手指轻轻一放就能够摸到,一按深它就躲了散了。” “啊?”巡迴护士试著摸了摸。 好像是,但她不確定自己摸的对不对。 “薏米,赤小豆,白扁豆,茯苓,陈皮各5g每天泡水喝,坚持两周。姐姐,能瘦20斤。” 我去! 许文元最后一句话,让手术室都跟著躁动起来。 “这是我爷爷的秘方,你记好了。当然,做完手术我给你號个脉,要是濡脉的话,回家就这么泡水喝。” “真的假的。”麻醉医生感觉许文元变了一个人似的,每一句话都直戳人心。 关键是,麻醉医生觉得许文元就为了快点要血,这些都是编出来的。 可这情商也忒高了点吧。 无影灯冷白的光从正上方洒下,在许文元肩头和微微前倾的脊背上镀了一层锐利的光边。 他持针持器的手指却异常稳定,每一次下针、引线、打结都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和多余动作。 许文元身上那种气场也不知不觉的转变。 之前那个沉默寡言、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年轻人不见了。 此刻,他口罩上的双眼专注而明亮,一边和巡迴护士说著话,把巡迴护士和器械护士哄的乐呵的,一边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那种全神贯注却又举重若轻的状態,麻醉医生只在去省城进修时,在几位顶尖专家的手术台上见过。 甚至,麻醉医生感觉省城的专家都不如许文元挥洒自如。 那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一种洞悉了所有步骤、预判了所有可能、並且確信自己能够掌控局面的篤定感。 尤其当他一边说著薏米、赤小豆,一边用1號线灵巧地结扎住一个稍大的出血点时,麻醉医生甚至觉得,许文元飞快的指尖不是在止血,而是在弹奏一首无声却精准至极的乐章。 “姐姐,血给的快一点。”许文元的声音隔著口罩传来,平稳,听不出半点急躁,却带著不容反驳的意味。 巡迴护士下意识地去用手加压。 “好冷。” “患者更冷,下次记得加热。”许文元淡淡说道。 “!!!” 没等巡迴护士发火,许文元便继续说道,“姐姐,你那真不是胖。咱医院的大美女,平时也注意控制饮食,怎么会胖呢。 你这是湿性重浊、黏腻,容易堆积在腹部,算是一种病,小病。 这种小病不是实打实的肌肉或脂肪过盛,而是夹杂了大量水湿,所以体重顽固难减,人常感觉困重乏力。” “对对对!”巡迴护士的眼睛都亮了,血袋也不冷了,又用了几分力气。 “为什么是濡脉呢,是因为……” 许文元开始隨口聊著濡脉的种种,他说的有趣,一点都不枯燥。 而且减肥减不下去这种事儿也常见,所以很快连麻醉医生都听的入了神。 不知不觉中,许文元已经变成了手术室的灵魂。 二十分钟过去,许文元用无菌纱布塞住脾破裂的口子,並用温盐水纱布覆盖。 手术做的差不多了,他双手撑在无菌单上,看著巡迴护士。 “小许,你都不知道我吃了多少东西。三株口服液,去年新出的减肥神茶我都买了。” “啊?什么减肥神茶?”许文元一愣。 “就叫减肥神茶啊,我看过,是卫食健字的。” “!!!” 许文元怔了一下,这年代这么狂野么?减肥神茶,还能这么叫? 他对这事儿没什么印象。 “谁让你做手术的!” 正聊著,一个冷厉的声音传进来。 “你他妈是什么级別的医生,自己心里没数啊。” 孙医生大步走进来,怒视许文元。 “姐姐,那方子是健脾祛湿的普通方子。要是觉得效果不好,我带你去找我爷爷,他那有祖传秘方。” 祖传,秘方! 巡迴护士面色潮红,眼角一提,转身抬手指著孙医生的鼻子直接开骂,零帧起手。 “孙博,你他妈的要不要个逼脸!” “谁教你进手术室不戴帽子的?无菌规范都餵狗吃了?” “刚才是我给李主任打的电话,说让小许先做。怎么著?黑锅扣我身上了唄?一群狗艹的,患者都上台了,你们就他妈知道打麻將。” 巡迴护士泼辣的像是一锅红油,直接泼了孙博满头满脸。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把孙博直接给砸懵了。 他脸上那股兴师问罪的怒气瞬间僵住,隨即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乾瘪下去,只留下一片难堪的潮红,从脖子根儿一直蔓延到耳后。 许文元也有点无奈。 张嘴就妈、妈的,冯姐的確豪迈。 嗯,东北母老虎么,也正常,见怪不怪。 好像手术室护士都这样,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传承下去的。 下意识地想张嘴反驳,可是孙医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声音,在冯姐清脆利落的骂声里微弱得可怜。 孙博的眼神先是凶,然后是恼,最后只剩下无处躲藏的慌。 冯姐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他不得不微微后仰,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显得气势全无,甚至有些怪异。 想抬手挡一下那凌厉的指尖,可孙博又觉得这动作太示弱,手臂抬起一半,僵在半空,最后只能尷尬地抹了把自己的脸,仿佛想擦掉那並不存在的唾沫星子。 手术室里其他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器械护士撇了撇嘴,低头假装整理器械;麻醉医生则乾脆別过脸,不去看孙博的糗状。 “孙老师,上手术吧。”许文元淡淡说道,“是脾破裂。” “你確定?” 孙博马上装作去看术区,摆脱了巡迴护士的泼辣。 “孙老师,抓紧时间做吧。”许文元笑道。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是一种上级医生看到实习生犯错时,不带情绪、只是陈述规矩的口气。 孙博脸上红白交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狼狈地转身走了。 “什么玩意。”巡迴护士斥道。 只是,她一边骂,一边看向许文元。 “姐姐,秘方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多少知道一点。 刚刚说的方子是针对脾阳虚的,偏重祛湿和健脾,但温阳的力量略弱。 对於明显怕冷、手脚冰凉、喜喝热饮的脾阳虚的人,可以加入1-2片生薑或一小段乾薑,以温中散寒,激发脾阳。” “效果么,还是等手术结束,號完脉再说。不號脉就给药,那不是骗人么。” 巡迴护士一时心热,很多症状都被许文元说到了心坎里。 “小许,你会號脉么?” “我爷爷亲自教的我,不能说会,只能说略懂。” 许文元说到这里,神色微微一黯。 正说著,孙博已经换好手术衣,戴上手套,心里那点被冯姐骂出来的憋屈和狼狈已经转化成了另一种愤怒的情绪。 骂不了你个巡迴护士,还骂不了手下的小医生? 这手术,许文元做也不对,不做也不对。 不管怎么说,一顿骂是少不了,甚至孙博已经做好了把止血钳砸在许文元脸上的准备。 他站到主刀位置,准备接过手术。 毕竟,在他看来,许文元一个住院医,能切开肚子、找到脾臟就不错了,剩下的关键步骤,还得自己来。 “我看看。”他声音恢復了点底气,甚至带著点居高临下的味道,伸手接过护士递来的腹腔拉鉤,准备探查。 然而,当拉鉤拉开,腹膜腔充分暴露在他眼前时,孙博整个人猛地僵住。 预想中血污模糊、组织粘连、需要费力辨认解剖结构的场面並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乾净、几乎像是教学图谱般规整的术野。 脾臟已经被完全游离,像一个被精细解开的包裹,静静地在腹腔里等著被切除。 一个3cm的创口里塞了纱布,血暂时已经止住了。 脾结肠韧带、脾膈韧带、脾胃韧带,这些固定脾臟的结缔组织都已经被精细地游离开。 游离的外缘乾净利落,几乎看不到多余的出血和损伤。 最关键、也最危险的脾蒂区域——那束包含脾动脉、脾静脉等重要血管的结构已经被轻柔而彻底地解剖出来。 像一棵大树的根茎被小心地剥离了周围的泥土。 血管被骨骼化地显露,走向清晰,周围疏鬆组织被剔除得恰到好处,为接下来的结扎和切断留出了完美、安全的空间。 整个分离过程完成得举重若轻,组织层次清晰,几乎没有不必要的副损伤。 术野里除了必要的渗血被妥善控制外,异常洁净。 乾净的像是局部解剖的標本。 这哪里是一个年轻住院医仓促开腹后的现场?这分明是顶尖高手在充分准备、从容不迫下才能完成的前期解剖。 不! 这甚至不是一台手术,而是国內顶级解剖学专家给学生做的手术范本。 孙博的眼睛瞪圆了,口罩下的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他握著拉鉤的手停在半空,之前准备好的所有挑剔和教训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杂著难以置信的震惊,从他脊背窜了上来。 眼前的手术绝对不能说是做得不错,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顶级的手术效果,在这个简陋的手术室里,由这个他一直没太放在眼里的年轻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內近乎艺术般地完成了。 甚至,许文元连个助手都没有。 他的目光从完美游离的脾臟,移到那被精细解剖的脾蒂血管,再移到许文元那双稳定持著器械、此刻正平静等待他接手的手上。 孙博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认知上的。 某种他赖以判断世界的標准,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画面,轻轻鬆鬆地击得粉碎。 手术確实没做完,脾臟还没切下来。 但所有艰难、关键、容易出危险的步骤,已经被悄无声息、且完美地完成了。 剩下要做的,只是按照眼前这幅清晰无比的解剖图,进行最常规的结扎和离断。 这已不是教学,而是某种呈现。 不是一个下级医生在请示上级,而是一个完成了一幅绝世画作绝大部分精妙笔触的大师,將画笔和最后一步简单的著色,递到了旁观者手里。 “这……这……” 孙博喉结滚动,半晌,只发出两个毫无意义的字节。 他脸上最后那点强撑的镇定彻底瓦解,只剩下一片空白和无法掩饰的惊骇。 “我去!” 麻醉医师探头过来,看见术区后也和孙博一样,一下子怔住。 这水平,足有好几层楼那么高。 “老孙,做啊。”巡迴护士嫌弃的斥道,“赶紧的,小许都做成这样了,你不会还做不下来吧。” “……”孙博沉默。 “你他妈赶紧的,做完我还要找小许给我號脉呢。” 孙博被骂了一句后,清醒了点,开始手术。 脾破裂的手术,孙博自己也在能做和不能做之间来回游走。 他水平一般,李主任是周院长从油一院挖来的技术骨干,而孙博则是被油一院踢出来的废物。 可即便再废物,解剖做到这种程度,孙博也没任何理由拿不下来。 只是,手术术野在行家看来有些惊悚,跟看鬼片一样。 手术在沉默的继续著,十多分钟后,查无活动性出血,开始关腹。 孙博没提早下台,而是和许文元一起缝到最后一针。 “叮咚~” 就在许文元剪断最后一根缝皮的4號线的同时,耳边传来一声脆响。 【功德+3】 …… ps:感谢超讚奶爸,这本书不会断了,成绩好不好都会写完。emmm,自己写的倒是蛮开心,么~~~ 开书第一个单章,求追读 新书上传第一天,有几件事和诸位大人们託付一下。 现在的推荐规则也搞不懂,好像是要追读,我儘量写的紧凑一点,追读麻烦各位。新书期別养,虽然养不死,我会很认真写完,但还是想要推荐。 没推荐很难熬啊。 拜託了,鞠躬,九十度。 新书期每天两章,中午十二点发,加更方面要把去年那本书欠更给加了,其他还是老规矩,上架后一章5000字,盟主加更2章。 上架后每天万字更新,一天六千字,我更的也不过癮。 最后呢,新书期按部就班,还是想要推荐。 就囉嗦这么几句,新书期的推荐,拜託各位大人了,么~~~ 求追读,感激涕零。 第四章 延寿3日 看著视野右上角浮现出来的虚擬屏,上面標註著功德值的字样,许文元觉得牙花子疼。 这就是传说中的系统? 怎么用? 要是救人就有功德,那自己从前功德值怎么也得十万起。 主要是没什么用,杀人放火金腰带……也別说,或许自己重生就是功德值一次性兑付。 还记得自己看见学生弄的重生宝典的时候,脑海里就想到了这件事——要是给自己一个机会,一定要重生回爷爷还没去世的时候。 许文元一边想著,一边转身下台。 “你不送患者?”孙医生问。 许文元看都没看孙医生一眼,大步走出手术室。 “小许怎么了?”麻醉医生看得目瞪口呆。 术后送患者回病房,是小医生的活,可许文元却表现的跟老专家似的转身就走,不带一点犹豫。 “疯了。”孙医生有点怂,不敢去招惹许文元。 一个多小时前,许文元把主任骂的狗血喷头,他寧愿自己丟点面子也不远去惹许文元这条“疯狗”。 “不能啊,刚上台的时候还好好的。”冯护士疑惑,“有说有笑的,还说下台要给我號脉。” 孙医生欲言又止,科里的事儿,还是別在手术室说的好。 …… 许文元换了衣服,知道自己的確是穿了,而不是一场梦。 走出更衣室,看著1999年的医院,许文元吹了声口哨。 26岁的身体,几乎无穷无尽的財富,或许这就是自己上辈子积累的、看不见的功德值兑换来的吧。 虽然许文元吃过见过,但那是四五十岁的身体经歷的,和二十六岁、血气方刚经歷能一样么。 瞥了一眼事业右上角的虚擬面板,功德值——3的数字很清晰。 不管了,先回家看爷爷去。 许文元的爷爷叫许济沧,是老中医,1927年生人,解放前和唐由之老先生在申城陆氏诊所做金针拔障术。 后来唐由之去了杭州,许济沧则留在陆氏诊所。 解放后没有留在同仁医院,而是先去参加了抗美援朝,隨后跟著採油工北上,开发大油田。 许文元的父亲许汉唐继承衣钵,恢復高考后念了大学,回到油田当医生。因为某些原因,90年代初下海经商,成立了汉唐生物科技公司,壮阳药酒卖的风生水起。 许济沧和许汉唐父子二人因为卖假酒骗钱,以及许汉唐很快离婚並娶了一个星海音乐学院的女生而闹了矛盾。 几年后,许济沧鬱鬱而终,时间是1999年9月20日。 许文元和爷爷许济沧感情深,至於父亲,对於许文元来讲已经形同陌路。 还能陪爷爷一段时间,还能给爷爷讲一讲肺癌、肺小结节术前术后脉象变化,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许文元把白服脱掉,搭在肩膀上,也没回科室直接大步回到家里。 爷爷住在医院旁边龙新小区的高级平房,离医院不远,十分钟也就到了。 出了医院侧门,午后白花花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马路对面是五层的红砖楼,阳台上掛著晾晒的衣服被单。 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杵著磕头机,漆皮斑驳,巨大的驴头正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点著。 这就是1999年的油城,楼是给人住的,地底下是油,抽油的机器就杵在人的眼皮子底下,谁也不觉得奇怪。 拐进楼区,很快就看见一排高级平房。 红砖围墙一人多高,黑色大铁门敞著,能看见里面规整的小院。 说是高级,无非是面积大些,有独立小院。 墙上刷的淡黄色涂料已斑驳,露出底下的红砖。 屋顶是斜坡的,铺著暗红色的瓦,瓦缝里长出几丛倔强的野草。 有的人家院墙边,开出了一小畦地,稀稀拉拉种著几行葱和小白菜。在这油味瀰漫的地方,那点绿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认真。 平房沉默地趴在地上,被前后楼房的影子压著,像几头伏地休息的老牛。 最靠边那户的院门虚掩著。 许文元推门进去,院子里有棵杨树,树荫浓得化不开,在地上洇出一片墨色的凉。 树荫底下摆著一张老藤躺椅,许济沧就歪在里头。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对襟褂子,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瘦得见骨的手腕。手里捏著一把蒲扇,却没扇,只鬆鬆地搭在腹部。 午后斜阳从枝叶缝隙里漏下几点光斑,在他脸上、身上缓缓移动。 他闭著眼,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安静得像一尊被时光摩挲温润了的旧木雕。 眉眼间依稀能辨出年轻时的清癯风骨,可那层皮肉却鬆了,垮了,透著一股灰败的晦暗。 不是黑,也不是黄,是像旧宣纸被潮气慢慢浸透后,那种了无生气的、沉鬱的暗。 风过,杨树叶子沙沙响,几片早早落下的叶子打著旋飘下来,落在他肩上、膝头,他也懒得拂。 他就那么躺著,在满院寂静的阴凉里,等最后那点光从身上挪走。 许济沧脚边的阴凉地里,臥著一只大猫。 它被一根细铁链鬆鬆地拴在杨树脚下,铁链很长,容它在树荫圈出的范围內自在活动。 这傢伙个头不小,一身灰褐色的皮毛带著冬日的厚实感,耳尖那撮黑色的耸毛偶尔机警地微微一动。 它不像猫狗那般驯顺,即便臥著,身形也透著一股山野里带来的紧绷线条。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望向躺椅上老人时的目光,竟奇异地收敛了凶性,只剩下懒洋洋的温顺。 它见许文元推门进来,只是掀了掀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无声的低呜,算是打过招呼,隨后又將下巴搁回交叠的前爪上,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著地面。 “爷爷,我回来了。”许文元近乡情怯,声音微微颤抖。 “哦?这才几点,你怎么就回来了。” 许济沧睁开眼睛,瞥见许文元肩膀上的白服,微微蹙了蹙眉。 但他没问。 【嘟嘟嘟~】 许文元刚要说话,耳边就传来古怪的声音。 视野右上角的虚擬面板出现提示。 冰冷的系统提示浮现,简洁得近乎残酷——【寿命不足30日,是否兑换功德值?】 文字是暗沉的铁灰色,不带任何语气起伏。 每个字的边缘都锐利如刀裁,透著一股非人的精確。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只给出一个直白的选择,和一片沉默的空白,等著被应答填满。 有用? 许文元心念一动,点击使用。 没有绚烂的光影效果,和网路游戏不一样,许文元隱约看见爷爷头顶冒出个+3天的数字。 ??? 许文元揉了揉眼睛,感觉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手术做呲了?还是看病看错了?”许济沧见许文元迟迟不说话,肩上还搭著白服,便问道。 “没。”许文元拉过来一个小马扎坐在许济沧的身边,伸手rua著猞猁,“爷爷,你刚刚觉得有什么变化?” “能有什么变化?”许济沧上下打量许文元,想看出自家的孙子在闹什么。 “可能是刚睡醒,觉得有点精神头。”许济沧似乎也感觉到了有些不同,补充道。 淦! 许文元赫然意识到功德值能兑换寿命。 刚刚自己看见的,不是幻觉,应该是系统標註——一点功德值能兑换爷爷一天的寿命。 可自己刚跟李主任闹翻,准备不再去医院。 事情被自己做得很绝。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句话像是迴旋鏢一样被糊在许文元的脸上。 这事儿闹的,许文元深深吸了口气,又吐了出去。 他抬手,按在许济沧的手腕上。 指下,许济沧的脉象比许文元预想的还要糟糕。 浮取之下,脉搏细软无力,仿佛按在一缕漂浮的棉絮上,轻飘飘的,一触即散,典型的濡弱脉,主气血大亏,臟腑功能衰退到了极点。 稍稍加力,便感觉到一种令人心悸的涩滯。 血流艰涩不畅,如同枯水季节河床上的砂石,勉强滚动,却毫无生气。 更深处,还夹杂著极细微的结代之感——那不是普通的脉律不齐,而是时有时无,偶尔会毫无徵兆地停跳一下,或者接连三五下急速搏动,紧接著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空白。 不是普通的衰老虚弱。 这种脉象意味著心气衰竭、心阳欲脱的危候。脉象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隨时可能彻底熄灭。 功德有用?没用? “你还学会號脉了?不一直敷衍我么。我知道你不信,觉得我是巫医。”许济沧笑了笑。 “哪有,爷,我真有好好学。”许文元正色说道,“刚刚我在医院,遇到一个迟发性脾破裂的患者,b超报告没事。” 许济沧来了精神,竖起耳朵听许文元讲述。 从开始的革脉,患者的体徵、血压,讲到隨著病情进展,变成芤脉,血压大幅下降。 许文元有著丰富的中西医结合的经验,娓娓道来,详细却又不囉嗦。 一点水都不灌,纯纯的乾货。 许济沧的眼睛渐渐的亮了一些。 “爷爷,你看吧,我號脉,辨证,上手术,乾净利索。”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 “的確,能分辨出来革脉和芤脉的区別,尤其是能在临床上学而致用,已经算是入了门。” “以前啊,没有ct,脑出血和脑梗都分不出来。我那时候就琢磨该怎么办,当然是號脉。” 许济沧嘴里念叨著。 泪水已经模糊了许文元的视线,这些话爷爷曾经说过无数遍,当年许文元只觉得老人家囉嗦絮叨,从来没在意过。 可重生回来,手里摸著猞猁,耳边听著爷爷在讲述过去的经验,许文元一颗心砰砰砰的跳著。 那自己要怎么办? 就算不是幻觉,爷爷顶多能多活三天。 想要延寿,就要去医院里攒功德! 哪怕是幻觉,是个梦,了不起忙碌一个月而已。 李主任不让自己做手术? 这在许文元看来就是个笑话。 “你想什么呢?”许济沧忽然问道。 第五章 从天而降的五百万 “我在想啊,ct机的局限性。”许文元瞎话顺口就来,根本不走脑子。 “嗯?”许济沧疑惑的看著自己的孙子。 “油田的医疗器械好,比省城还要好。省城的ct机都是二手的,能看个脑出血就不错了。”许文元找到了切入点。 “然后呢。” “医院里有超过半数的ct机是二手机,这些设备性能衰减严重,图像质量不佳。 二手机器的x射线球管大多老化,导致图像噪声增加,使得密度解析度进一步降低,一些模模糊糊的磨玻璃样结节更难被发现。” “???” “!!!” 许济沧隱约明白了许文元的意思。 这个方向,他还真没想过。 很多小结节ct都看不见,典型的磨玻璃结节只存在於教科书上。 可研究这么深入,真的有意义么? 许济沧刚想到这儿,就听许文元说道,“脉来流利,如珠走盘。” “滑脉,主痰湿、食积。体內有痰湿凝聚,提示结块,以痰湿为主,质地可能较软。” “嘿嘿。”许文元笑了笑,“爷爷,这是良性的。恶性肺部肿瘤,最开始的脉象变化呢?” “没什么意义吧,ct机看不见。號脉也號不准,有很多细微的区別,別人不懂可你爷爷我懂。百尺竿头,难进半步啊。” “虽然看不见,可要是號脉能號出来,然后切掉呢。” “???”许济沧万万没想到自己孙子竟然这么激进。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许文元又说到。 “脉道细小,血流艰涩不畅,如轻刀刮竹。” “主瘀血內阻。是结节,尤其是恶性结节的核心病机之一?”许济沧也有些迟疑。 “对呢,爷爷。”许文元笑了笑,“ct虽然有了,但很多事儿它还做不到。不过今年是1999年,第一台商用多排螺旋ct正式推出。 那机器可牛呢,它通过一次旋转採集多幅图像,大大提升了扫描速度。 咱油田有钱,肯定会进设备,到时候號脉后有ct机回馈结果。” 许济沧一头露水,完全不懂孙子在说什么,可他那颗已经要寂灭的心却开始悸动起来。 许文元拉著爷爷的手,轻声说道,“爷爷,未来几年很多技术变化很大,会超出过去几十年的总和。” “我號脉学的不精,你得帮我。祖传,以后我出去也能挺直腰杆说我这手艺是祖传的。” “真要是什么时候去燕京,有老中医来叫板,我跟他比比辈分。” 说著,许文元站起身。 “別做饭了,我今天精神好,咱爷俩去下馆子。”许济沧道。 “爷爷,我今天要去周院长家里一趟。有点急事,很急。” 许文元说著,把白服扔到另外一张椅子上,附身抱了许济沧一下。 怀里的人几乎没什么分量,像抱著一捆晒乾的芦苇,外头裹了层单薄的褂子。 骨头硌人,肩膀、后背,哪儿哪儿都硌得慌。 皮肉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鬆弛,没什么弹性,仿佛里面的气力早就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勉强撑著的空架子。 爷爷身上有股淡淡的、陈旧的气味,混著中药的苦香和老人皮肤特有的、类似旧纸张的味道。 许文元感觉到这股气味里似乎还掺进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像深秋最后一片掛在枝头的枯叶,风一过就要落。 也不知道功德值有没有用,许文元准备试一试。 许济沧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许文元的后背。 回手rua了一下那只拴起来的大猫,许文元大步走出院门。 要回医院做手术,累点忙点倒没什么,至於和李主任闹掰,自己要被踢去急诊科,许文元更是不在意。 他一个科室主任,算个屁。 许文元有9种办法弄死他。 作茧自缚?许文元可没这方面的苦恼。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房子。 油田的福利待遇还是很好的,虽然住房已经商品化了,但油田职工还是有分房的待遇。 现在是短暂的双轨制的年代。 在这个年代,研究生还是很值钱的,所以许文元也有一套单位分的房子,就在医院对面。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动过手脚,那套房子据说是凶宅,女主人吊死在家里。 许文元作为医生,作为唯物主义者,肯定不信这一套,便搬去住下。 上一世这套房子违规卖掉,供李嫣出国,后来许文元还赔了医院一笔钱。 直到20多年后,许文元看见一则新闻,那套房子被后来的房主租出去,租户修理天花板的时候发现了五百万现金。 虽然那时候许文元不缺五百万,他每周开车绕华东绕一圈,做十几台手术,几百万也就是他一个月的收入,但也多少有些遗憾。 这可是1999年。 回到单位分的房子,拿出钥匙打开门。 光线穿过窗户,在覆著薄尘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菱形光斑,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屋子有些老旧,墙面下半截刷的浅绿色墙裙油漆已有些剥落,窗框是旧式的木头的,漆皮起了泡。 除了墙角一个孤零零的衣柜和一张床,屋子中央便只有那张深褐色的老式写字檯最为显眼。 写字檯很大,桌面上却异常乾净,只在一角整齐地摞著几本厚重的医学书。 最上面那本,深蓝色的布面精装封面已经磨损,边角露出了灰白的纸板,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却依然清晰—《黄家駟外科学》。 静悄悄的。 一切都和记忆中那则新闻配图里的场景重叠。 许文元进屋,关门,听外面的声音。 楼道里没有人,住户大多都是双职工,工作日的下午都上班,外面很安静。 走到书桌前,许文元先把那摞厚重的医学书一本本拿起来。 他动作很稳,手指拂过磨损的布面精装封面时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最上面那本《黄家駟外科学》被他小心地托在手里,把几本书在床铺上並排摆好,边缘对齐。 腾空了桌面,他这才绕到书桌侧面。 双手扣住桌沿,腰背下沉,一股沉稳的力道从脚下升起。 书桌开始缓慢、沉重地移动,四条桌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带著阻涩感的闷响。 桌子移开的地方,留下四条清晰的浅色拖痕,还有四个边缘规整、顏色略深的方形印记——那是桌脚多年压住的位置,几乎没沾什么灰。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正好照亮那片新露出的、顏色略微不同的水泥地面。 空气里,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许文元上了书桌,仰头看著那块顏色略深的补丁。 他伸出手,手指沿著补丁边缘摸索。 石膏板很脆,边缘已经有些鬆动。他屈起指节,在几个关键位置用力叩了叩——“咚、咚。” 声音空洞。 就是这里。 他双手抵住补丁边缘,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向上一推。 “咔嚓!” 石膏板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是整齐的脱落,而是沿著早已存在的裂缝崩开。碎块簌簌落下,许文元侧头避开,几块碎片掉在肩头,扬起一小片灰尘。 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出现在天花板上,边缘参差不齐。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许文元等了几秒,等尘埃稍微落定,向上看去。 不是预想中的防水油布或牛皮纸包,而是一块深灰色的、带有网格状纹理的尼龙面料。 许文元皱了皱眉。 新闻也没说太详细,就说当时的租户发现了钱,还有一张照片。 所以许文元知道位置,却不知道细节。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面料——厚实,坚韧。 用力抓住边缘,许文元试探著向下拽了拽。 很沉。 非常沉。 许文元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脚在梯子上站稳,双手同时用力。伴隨著灰尘簌簌落下,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背包从夹层中被拖出了一角。 墨绿色的 osprey shadow,一款顶级容量的登山包,此刻它被塞得几乎要炸开,竖著卡在夹层中。 许文元微微一笑。 五百万现金,如果全是百元钞,大约重60公斤。用塑胶袋或纸箱都不可能长时间安全存放,更別说防潮防鼠。 只有专业登山包能承受这个重量,也只有这种包能最大限度利用夹层空间。 五百万现金再加上背包自重,妥妥超过60公斤。 他伸手抓住背包的肩带——很宽厚,是专业登山包才有的加厚减震设计。 许文元双手抓住背包肩带,腰腹发力,用力一拽。 沉重的登山包从夹层中滑出,边缘刮下簌簌灰土。他稳住身体,將整个背包拖出缺口,抱在怀里,然后放到书桌上。 背包落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许文元跳下去,拉开主仓拉链,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现金,新旧不一,但都是百元大钞,胡乱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五百万啊。 许文元並没有兴奋,激动。 拎了拎,估计没错,他捡出20万,隨后把墨绿色的 osprey shadow隨手踢到床下。 找了俩档案袋,许文元把20万现金放进去,又放到一个双肩包里。 差不多了。 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班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许文元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正对著窗户坐下。 点燃了一根烟,许文元盘算著自己要做什么。 事业右上角的面板很单调,功德值已经清空。 八月大,有31號,满打满算距离上一世爷爷去世还有26天的时间。 下午四点的阳光从封闭阳台的窗户斜进来,被窗欞切割成几道厚重的光柵,像舞台追光,又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精確地打在许文元身上。 他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烟夹在指间,青灰色的烟雾笔直上升,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扭动、散开。 光线照亮了他半边脸,从紧抿的嘴唇到绷直的鼻樑,再到微微拧起的眉心,每一道轮廓都被镀上硬朗的金边,阴影则在另一侧深深凹陷下去,像用刻刀凿出来的一般分明。 二十分钟后,许文元起身,背著双肩包关门离开。 周院长家距离不远,许文元知道在哪。他先去北方市场买了一盒糕点、一只母鸡,隨后直奔周院长家。 拉开单元门,许文元上楼,站在302的门口,抬手敲门。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咚咚咚。” 门打开,周院长看见是许文元,微微一怔。 “小许,你怎么来了?” 第六章 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超讚奶爸加更×2) “周院长,您好。”许文元很客气的微微躬身,“我会做腹腔镜手术,比省城专家做得好。” 周院长一怔。 这也太简单直白了吧。 最近院里要参加三甲医院评审,难度极大,但还不能不做,书记想要和南方学,让医院私有化。 这里说来话长,院长和书记之间有著本质的矛盾。 周院长现在最苦恼的就是很多科室的手术根本不达標。 哪怕大家在酒桌上喝的五迷三道,人情世故做到极处,可有些基础的指標也得说得过去才是。 许文元就这么直白的把自己最需要的东西送过来。 不过呢,周院长根本没信许文元说得话。 看他手里拿著糕点和一只鸡,周院长哭笑不得。 这叫送礼? 哪家的院长能被这种东西腐蚀。 真特么没见识。 “小许啊,你这是干什么,拿回去。”周院长站在门口,没有让许文元进去的意思。 许文元没回答,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落得很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周院长只觉得呼吸一滯,仿佛面前推过来一堵看不见的、厚重的墙,让他下意识地、甚至带著点仓促地向后挪了半步,让开了门口。 许文元顺势走了进去,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他在玄关处停下,目光扫过地上那双深蓝色的男式塑料拖鞋,弯下腰,解开自己的鞋带。 换鞋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反客为主的篤定。 周院长站在一旁,看著他微微弓起的背脊,让他心里有点恼,又有点莫名的发虚。 这种情绪很怪异,周院长有些茫然。 许文元换好鞋,径直走进客厅。 他脚步很稳,目光隨意地扫过客厅的陈设——深棕色的木製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掛著一幅花开富贵的牡丹图。 没等周院长招呼,他就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坐下时,许文元的腰背挺直,双手很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微微侧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周院长。 那姿態,不像个贸然闯进领导家的年轻医生,倒像是个来谈事的、且手握筹码的访客,平淡,直接,甚至带著点理所当然。 ??? 周院长有些不高兴。 自己明显不欢迎许文元,这小子却大咧咧的自己走进来。 他有毛病吧。 许文元没理会周院长脸上明显的不悦,他把一直背著的双肩包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鸡在咯咯的叫,许文元顺手把鸡头按在地上,用脚踩住。 终於安静了,拉链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两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很隨意地並排放在膝盖上。档案袋鼓鼓囊囊,封口的白线绕了几圈,系得不算紧。 许文元身体微微前倾,伸长手臂,將那档案袋轻轻放在了周院长面前的茶几上。 “啪嗒。” “周院长,我需要手术的机会,院里申请三甲医院也需要手术量,尤其是高精尖的手术。”许文元坦诚的说道。 周院长站在客厅当中,表情彻底凝固。 他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只被许文元用鞋底轻轻踩住脑袋、翅膀还在微微扑腾的活鸡,然后抬起头,目光移向玻璃茶几上那两个鼓鼓囊囊、隱约透著绿色光芒的牛皮纸档案袋。 要是没猜错,里面应该是20万。 不多,不少,一个科室负责人的岗的確要这么多钱。 这小子还是懂规矩的。 只是,周院长看不懂许文元。 许文元就坐在窗边的沙发里,一只脚隨意地踩著鸡,膝盖上还放著打开的双肩包。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刚刚从茶几那边收回来,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自己家后院晒太阳,而不是在一个本该严肃、甚至带著点隱秘交易意味的场合。 鸡被踩得不舒服,又挣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咕”声,爪子在地板上刮出细微的响动。 周院长的视线在这极不协调的两样东西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他脸上那种程式化的不悦和领导的架子,被这过於荒诞的画面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错愕。 这小子,就这么带著钱来自己家里,到底搞什么名堂? 送礼?哪有人拎只活鸡,再拍出两个明显装满了百元大钞的档案袋? 谈事?谁家谈事是踩著鸡谈的? 周院长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所有准备好的训斥、质疑、打太极的官话,都被眼前这脚踩活鸡、钱摆桌上的古怪一幕给噎回了嗓子眼里。 “微创手术,省內做的不多,三甲医院评审的各位老师估计都不熟练。要是能开展,肯定有极大的好处。” “医生么,都要脸,尤其是那些专家。您想啊,评审三甲医院的时候咱们拿出来比他们所在医院还多的微创手术案例,他们还有脸说咱们一些小问题?” 周院长反应很快,脸上的错愕像潮水般退去,迅速被一层精心打磨过的、公式化的沉吟所取代。 他坐在沙发的主位上,目光从茶几上的档案袋上抬起来,却並不直接看许文元,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窗外,仿佛在凝视某个深奥的、关乎医院未来发展大计的蓝图。 “小许啊,”他开口了,声音放缓,带著一种惯常的、拿捏得当的官威,“你这个想法是积极的,有闯劲。年轻人嘛,想做事,想创新,这是好事,院里原则上是支持的。”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充满“但是”意味的空白。 “不过呢,”他话锋一转,目光终於落回许文元脸上,带著一种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滴水不漏的谨慎。 “开展新技术,尤其是腹腔镜这种高精尖的技术,不是小事啊。这涉及到人员培训、手术室改造、风险评估,还有最重要的,患者的安全和医院的声誉。 这可不是你一个人说能做,就能马上拍板的事情。” 他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姿態。 “这样,你的建议和情况我都了解了。院里呢,需要时间,慎重研究研究。 要上会討论,听听各科室的意见,尤其是外科、麻醉科、以及相关科室的想法。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要统筹安排嘛,对不对?急不得,急不得。” 他脸上堆起一个近乎慈祥却毫无温度的笑容,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小许,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程序就是程序。这样,你先回去,等消息。 一旦有了初步意见,我会让办公室通知你。啊,放心,组织上会认真考虑你的积极性的。” “你看你,还带什么东西来,都拿回去拿回去。” “好。”许文元微笑,仿佛是个雏儿,又像是老江湖,没听懂或是听懂了周院长的意思。 他起身,拎起那只鸡。 “周院长,这只鸡我放厨房,就不打扰了。我年轻,真的需要手术。” 周院长微微一怔,隱约有种不好的念头。 他坐在沙发里,看著许文元提著那只还在扑腾的鸡转身往厨房走,心里那股被强行闯入的不悦和被那叠钞票搅起的微妙悸动还没平復,又添了几分烦躁。 那鸡被倒提著,大约是不舒服,又唤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聒噪。 周院长皱了皱眉,这都什么事儿。 送只活鸡上门,像什么话。 “不用放厨房了直接拿走吧,都拿走,你看你这像什么样子。”周院长看著档案袋,厌烦的说道。 戛然而止。 猛然间,声音消失。 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车声,和墙上石英钟指针走动的“噠、噠”声。 那突然的寂静,比刚才的鸡叫更让人心头髮紧。 周院长下意识地看向厨房方向。 几秒钟后,许文元走了出来。 他右手的整个手掌连同半截小臂都浸在暗红里。 血很新鲜,浓稠得有些发亮,正顺著他的指尖成股地往下淌,在浅色的地板上溅开一小片不规则的、触目惊心的红。 可许文元的脸却是乾净的。 不仅乾净,甚至带著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 他微微弯著眼,嘴角上扬的弧度自然又温和,像是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有些不好意思又乐於回答的好学生。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清亮,没有一丝阴霾或狠厉,就这么坦然地看向周院长,甚至还轻轻眨了眨,带著点徵询的意味。 血珠从他曲起的指关节滚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许文元却仿佛根本没感觉到。 “周院长,”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甚至带著点年轻人特有的乾净音色,“鸡处理好了,血放得比较乾净,这样肉质好。” 他顿了顿,笑容更真诚了些。 “您家有盆么?我烧点水,把毛褪了。” 周院长的目光死死钉在许文元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上,眼皮开始不由自主的跳起来。 先是左眼,一下,两下,细微的肌肉抽搐牵扯著半边脸的神经。 紧接著右眼也跟著跳起来,两边的跳动毫无规律,让他眼前许文元那张带著乾净笑容的脸和那只血腥的手,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令人心悸的晃动感。 他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那只手上弹开,却又那么自然地落回茶几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牛皮纸的袋子,粗糙的纸面,绕紧的白线,以及隱约透出的、象徵著巨额金钱的绿色暗影。 钱。 血。 这两样东西,以最粗暴、最直接、最不合常理的方式,被眼前这个笑容清澈的年轻人强行组合在一起,摆在了他的面前,摆在了他家的客厅里。 档案袋意味著规则內的交易,意味著他可以拿捏、可以拖延、可以用研究研究来应对。 可那只还在往下滴血的手,它不讲规则。 它带来的是一种直白的、原始的、关乎身体安全本能的威胁。 许文元就那么站著,右手垂在身侧,鲜血沿著指尖缓缓凝聚,滴落。 啪嗒,啪嗒。 每一声轻响,都像一根小针,扎在周院长越跳越快的眼皮上,扎在他骤然收紧的心臟上。 “小许啊,你去洗洗手。没吃饭呢吧,我炒个菜,咱俩对付一口,你给我讲讲微创手术怎么做。院里有套设备,没人会用,我正准备派人去进修。” 第七章 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 “周院长,您年轻的时候在华西进修的神经外科,能吃辣吧。” 周院长点了点头。 “我来做吧。”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很快。” 他看著许文元转身又进了厨房,听著里面传来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然后许文元第一时间擦乾地板上的血跡后,真就进厨房做饭。 菜刀与砧板接触时富有节奏的篤篤声——声音利落、稳定,快而不乱。 许文元这狗东西真不知道自己就是客气一下? 周院长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皮还在跳。 茶几上那两个牛皮纸袋,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构成一幅荒诞又令人心悸的静物画。 厨房里的声响,却渐渐带上了一丝家常的烟火气。 热油下锅的刺啦声猛地响起,紧接著是干辣椒和花椒在滚油中爆开的浓烈辛香,那味道极其霸道,瞬间衝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蛮横地充满了整个客厅。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就像是许文元做事的风格。 类似的传闻倒是不少,周院长也听说过,但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眼前。基本都是要油田物资配额,有些人就这么去的,只不过他们比许文元更直接。 只是那些人都是混混,是地痞,而医院里极少见类似的情况,毕竟都是文化人,大学毕业,最起码是大专毕业生,比较怂。 周院长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是他熟悉的、属於川渝地区的热烈香气。 然后是鸡肉块滑入热油的翻炒声,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鏗鏘声,间或夹杂著葱姜蒜料投入时的细小爆鸣。声音密集而有序,像一场节奏明確的协奏。 许文元变脸也太快了,周院长有些恍惚。 没过太久,另一阵不同的香气飘了出来——那是新鲜猪肉片与豆豉、青蒜混合爆炒的咸鲜鑊气,带著油脂的丰腴和酱料的醇厚。 周院长坐在那儿,身体有些僵硬。 他听著厨房里传来的、与他此刻心境完全割裂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烹飪声响,闻著那勾人食慾却让他胃部微微抽搐的辛辣香气,目光却无法从茶几上的档案袋和地板上的血点移开。 这个许文元,看起来和许济沧和许汉唐都不一样。 想著想著,周院长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他肯定这俩档案袋自己不收不行,收了不办事也不行。 真特么的头疼啊。 二十分钟后,许文元端著两个盘子走了出来。 一盘是红艷艷的辣子鸡丁,大量的干辣椒和花椒几乎淹没了炸得金黄酥脆的鸡块,上面撒著点点白芝麻和翠绿的葱花,热油还在滋滋作响。 另一盘是小炒肉,薄薄的五花肉片炒得微微捲曲,油脂透亮,与深色的豆豉、碧绿的青蒜段和鲜红的辣椒圈交织在一起,油润喷香。 两盘菜,分量不大,但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地摆在周院长面前的茶几上。 许文元顺手把俩牛皮纸档案袋塞到茶几抽屉里。 “条件有限,简单做了两个。”许文元把筷子递给周院长,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脸上还是那种乾净的、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周院长,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蓉城那边的辣是这种干香。” 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老友家做客,刚刚展示了一下厨艺。 周院长看著那两盘冒著热气的菜,又看看旁边冰冷的档案袋,再看看许文元那双刚刚还沾满鲜血、此刻却已经洗乾净、递来筷子的手。 “喝点么?”周院长习惯性问道。 “啤酒吧,外科医生喝白酒不好。” 周院长拿出两个雪花大绿棒子,打开后交给许文元一瓶。 许文元接过冰凉的啤酒瓶,没喝,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篤篤的轻响,像在叩击手术器械。 “周院长,腹腔镜手术,核心就四个字——窥镜操作。”他声音平实,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周院长吸了口冷气,窥镜操作这四个字的確深得精髓。 最近他也和省城甚至燕京的一些专家有过联繫,知道腹腔镜的门道。 虽然不会做,但都是外科手术专家,有些关键点一说就懂。 “第一步,建立稳定的气腹。 常规选脐上或脐下切口,veress针垂直穿刺,突破两次落空感,接气腹机。压力设定在12-14mmhg,流量开到中高档……” 许文元开始讲解起来。 他说的详略得当,不囉嗦,但內容刚好能让半拉门外汉的周院长听懂。 咦? 许文元他真会? 周院长动了心。 要不,先看他做一台? 再听听他还会什么。 …… …… 麻將桌上,红色绿色的百元大钞掺杂在一起。 李主任今儿手气好,笑呵呵的把钱捋好,装进自己的手包里。 “师父,今天你手气真好。”一个小医生逢迎道。 “打麻將就跟做手术一样,你以为是运气,其实都是水平。”李主任哈哈一笑,看向孙博,“老孙啊,你水平也有进步,今天脾破裂竟然没给我打电话。” 孙博怔了一下,看著桌上的麻將牌,可脑子里却都是自己在手术台上看见的术野。 骨骼化这个词是孙博年轻的时候听学校老师说的,当时他还在心里腹誹,觉得老师在吹牛逼,谁能把手术做的那么乾净。 自己做不到,李主任也做不到,这辈子见过的手术,就没人能做到。 没想到,第一次看见骨骼化的术野,竟然是许文元做的。 见孙博不说话,李主任笑了笑。 “许文元?”他嗓子眼里像是卡了口老痰,声音又黏又腻,“就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上手术台手都得抖三抖的货?他能做个鸡毛的手术。” “他在下面递个钳子都找不著北,完事儿舔著脸蹭个名字。这种混资歷的废物,我见多了。跟著蹭了台脾破裂的一助,算是他天大的运气。” 孙博想要说点什么,但却没说出口。 骨骼化这种事儿,哪怕自己说给李主任听,他也不会信的。 “书呆子,读研把脑子读成浆糊了。 真以为会背两句书就能上手术台?手术是艺术,是经验,是靠这个——”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又拍了拍装著钱的包。 “是靠人情世故,是靠这个。装他妈什么清高。” “就他那熊样,去急诊都抬举他,也就是个写病歷的料,別把病人给写死了。” “在这院里,老子让他圆他就得圆,让他扁他就得扁。想摸手术刀?下辈子吧。 老子就把他按死在病房,天天换药写病程,写到退休。除了写烂字,啥也碰不著。” 李主任满脸的鄙夷像是要溢出来。 “驴都比他懂事,至少知道拉磨。他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觉得自己是块宝。我把侄女介绍给他,算重视了吧,你看他是怎么对我的。等著瞧,有他哭爹喊娘来求老子那天。” 孙博知道李主任色厉內荏,被许文元说的那几句话给嚇到了,不敢把人直接流放到急诊。 人是能留下来,但做不做手术,还是李主任说了算。 可…… 孙博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干了?”李主任眼皮都没抬,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沾了油的麻绳,又腻又沉,“这话也就骗骗人。他许文元,一个油三代,爹跑了,爷快死了,除了这张文凭和身上这层白皮,他还有什么?” 李主任轻轻嗤笑一声,似乎已经拿捏了许文元。 “他倒是想不干。可离了医院,离了这张编制,他算个什么东西?去南方下海?就他那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德行,让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去私人诊所?呵,谁看得上他这种读书读傻了的高材生。 你们真以为外面都看水平?扯淡,也就糊弄一下脑子不清楚的。我表弟在美国,为了一个执业证真是什么事儿都做。” 李主任终於抬起眼,目光扫过孙博,又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挪开,落在窗外沉下去的暮色里。 “明天早上八点,我敢打赌,他一定准时出现在医生办公室。说不定啊,还得来得更早,趁著没人,把办公桌擦得鋥亮,病歷摆得整整齐齐,等著我赏他点活儿干。”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刻薄的笑。 “为什么?因为他没地方可去啊。他得靠著这份工资吃饭,交水电费,说不定还得攒钱给他那个半死不活的爷爷买药。 他更得靠著外科医生这个名头,在外头装人。脱了这身皮,他什么都不是。” “年轻人,骨头硬,嘴也硬。”李主任慢悠悠地总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可现实专治各种不服。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绳子? 慢慢捆,慢慢勒,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在这个院里,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何况他连条泥鰍都算不上。” “不认,你就得一直这么拧巴著,直到把自己拧断了为止。” 说著,李主任夹著手包,转身就走。 孙博怔怔的看著他的背影发呆。 会这么简单么? 要是別人,孙博可以肯定应该会的。 油总那面前年有个骨科医生辞职去了附近的私立医院,这年头私立医院还是稀罕物,他也真敢,估计是对自己的水平有自信。 可结果怎么样?不到半年,就拎著东西去求主任收留他。 但许文元,可真就未必。 …… …… 许文元回家的时候,许济沧已经睡了。老人么,早睡早起也正常。 他静悄悄的关上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的一点昏黄。 那猞猁趴在床尾的阴影里,见他进来,耳朵尖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许文元在床边坐下,朝它伸出手。 猞猁没动,只是看著他。 许文元的手掌落在它头顶,顺著厚实灰褐的皮毛往后捋,指腹擦过耳后那簇耸立的黑毛。猞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嚕声,像远处闷雷。 手指插入皮毛深处,许文元缓慢、有力地抓挠。 手感的確好。 这只大猫是爷爷去山里採药的时候救的,给了几块肉,就黏上了爷爷,怎么撵都撵不走,再加上小傢伙身上有伤,未必能活得下来,最后许济沧没办法只能把它带回城市。 平时也不敢放开,毕竟是凶兽。 猞猁的头颅微微仰起,迎合著他的力道,那双野性未驯的眼睛半眯起来,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汪融化的琥珀。 它粗壮的尾巴在地板上扫了扫,发出沙沙的轻响。 许文元没说话,只是盘著。 手指感受著猞猁温热皮肤的搏动,以及那种属於山野生灵的、內敛的强悍生命力。 猞猁的呼嚕声越来越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迴荡,像一个微小的引擎。 盘了一会儿,猞猁翻了个身,露出腹部灰白色的软毛。 许文元的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紧实肌肉的起伏和温暖的体温。它四爪朝天,露出尖利的指甲,却又完全放鬆,任他揉弄。 窗外远处,磕头机规律的低沉轰鸣隱约传来。 屋內昏暗一人一兽,在1999年夏末的夜色里,共享著某种无需言说的、粗糙的安寧。 第二天一早,许文元起来的时候看见爷爷正在打八段锦,看著有了些许生机。 或许功德值真的有用。 洗漱,吃早饭,许文元径直来到科里。 李主任早都到了,他坐在办公室里,看见许文元的身影,嘴角一撇,满是不屑,一脸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 第八章 就这么简单 许文元把外套放到衣柜里,穿上白服,整理了一下衣角,来到办公室。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昨天说再也不来的人不是他。 “嘖,有些年轻人啊,就是骨头轻。”李主任看著孙博,冷笑著说道,“昨晚还梗著脖子,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架势,说什么不干了、此处不留爷。 嘿,结果怎么著?太阳一照,梦醒了,该夹著尾巴回来,还得夹著尾巴回来。” 他把手里的病歷夹子扔到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为啥?离了这身白皮,离了这张桌子,他算个什么东西? 去外面?外面是讲真本事的地方,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就现原形。 可有些人呢,本事没有,脾气不小。也就是在咱们这儿,有组织管著,有规矩束著,还能给他口饭吃。 放出去?怕是连吃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他的目光依旧没看许文元,却扫过办公室里几个低头假装忙碌的医生。 “这人吶,贵在有自知之明。是龙,你得先学会盘著;是虎,你得先学会臥著。 连地都没踩实,就想著飞天?笑话。 说到底,不还是得靠院里发的那几百块钱工资过日子?不还是得指著外科医生这名头,出去装个人五人六?离了这些,屁都不是。” “年轻嘛,犯浑正常。关键是得有人教,得知道回头。今天能老老实实坐在这儿,说明还没傻透。以后啊,眼睛放亮一点,手脚勤快一点,该低头时低头,该装傻时装傻。 这碗饭,才能吃得长久。”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听得懂他在说谁。那字字句句,没提许文元三个字,却像一个个无形的耳光,隔著空气,精准地扇在刚刚坐下、穿著白服的年轻人脸上。 许文元似乎没听到李主任在指桑骂槐似的,很平静的坐在那。 李主任也没在意自己一拳砸在空气上,他很確定许文元在装傻充愣,假装没听到自己的奚落。 护士陆续走进来,开始交班。 交班完毕,李主任清了清嗓子。 “小许,你是咱们科目前学歷最高的,正经的哈医大研究生。这文凭,是块金字招牌,但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李主任的语气温和,甚至带著点推心置腹的味道。 要是一般的年轻人,或许这时候会心生暖意。 但许文元知道李主任马上要放什么屁。 “咱们科里这帮人,你也知道,大多是工农兵学员出身,或者中专、大专上来的,野路子多,基础也差,比不上研究生。病歷这块,一直是个短板,被院里点名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做出恳切交谈的姿態。 “我呢,思来想去,这担子,还就得你来挑。 年轻人,有朝气,有学识,更要有担当。让你去管全科的病歷质控,是看重你,更是培养你。 一份病歷,从入院到出院,反映的是整个诊疗过程的严谨和规范,是咱们医生水平的镜子,也是保护咱们自己的法律凭证。这里头的学问,不比上手术台小。”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我知道,年轻人可能更想上手术台,动刀子,觉得那才是真本事。 但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先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把咱们科病歷的质量抓上去,这就是大功一件。 而且院里明年要评审三甲医院,病歷是重中之重。 院里领导看得见,我也绝不会埋没人才。等你这块抓出了成效,立住了,手术机会还能少了你的?到时候,你基础扎实,思维严谨,上起手术来,那才叫一个稳健。” 不明所以的小护士眼睛闪闪亮,看著许文元,认为他得到了李主任的赏识。 “所以啊,小许,从今天起,科室所有出院病歷的终末质量审核,就交给你了。 你牵头,定標准,抓落实。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匯报。这可是关係到咱们科评级和每个人绩效的大事,我这是把最重要的后方保障託付给你了。 好好干,啊?” “我拒绝。” 许文元冰冷的声音打断了这段虚假的温情。 “???” 李主任一愣,他说什么? 拒绝? 淦啊,他凭什么拒绝? 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怒火和被当眾顶撞的难堪,像沸腾的油一样猛地窜上来,衝垮了李主任所有虚偽的掩饰。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肌肉扭曲著,指著许文元的鼻子。 “许文元,你给脸不要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跟我摆谱?!” 针尖,麦芒。 杀气迸发。 医生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周院长和院办谭主任以及医务科姜科长走进来。 李主任的愤怒、叱骂戛然而止。 他脸上那股因暴怒而扭曲的狰狞瞬间凝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所有戾气、刻薄、凶狠如同退潮般从他脸上消失得一乾二净,快得令人咋舌。 李主任猛地收回指著许文元的手,五指张开又迅速握拳,像是要把刚才的失態攥进手心里藏起来。 腰几乎在同一时间就塌了下去,不是那种自然的微躬,而是一种带著刻意討好、甚至有点滑稽的谦卑弧度,肩膀也下意识地缩了缩。 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的顏色迅速被一种近乎諂媚的、惊喜的笑容取代,眼角堆起密集的褶子,嘴巴咧开,露出两排被烟渍熏得微黄的牙齿。 “周院长。”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夸张的、饱含意外之喜的颤音,三步並作两步就迎了上去,脚步快而碎,透著股急於表功的殷勤。 “您怎么亲自下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迎接检查指导工作啊。”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似乎想和领导们握手,又觉得不合適,手在半空中侷促地搓了搓,最后落在自己胸口,仿佛在抚平並不存在的激动。 “我们这正开晨会呢,为了迎接三甲审核,准备狠抓医疗质量,狠抓病历书写规范,一刻也不敢鬆懈。 尤其是小许,我们科的高材生,我刚才还在重点培养,把最重的担子交给他,让他牵头抓全科的病歷质控,为明年评审打基础!” 周院长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院办谭主任和医务科的姜科长。 “我来宣布个事儿。”周院长道,“没打扰你们交接班吧。” “没有没有,领导您说。”李主任有些懵逼。 院长来宣布个事儿,怎么没提前跟自己说呢。 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在李主任的心头。 “院党委和院领导班子,基於医院长远发展和三甲评审工作的实际需要,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在我院正式启动並重点发展腔镜微创诊疗技术。” 周院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属於行政权威的分量,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地传开。 他没有看李主任諂媚的笑脸,目光平稳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依旧平静坐在那里的许文元身上。 “经考察,许文元同志具备开展此项技术的专业能力和理论水平。因此,院部决定,由许文元同志具体负责我院腔镜微创诊疗技术的临床开展、人员带教和初期推广工作。 这是院里的重点扶持项目,相关科室必须全力配合,提供一切必要支持。” 周院长顿了顿,终於將目光转向腰还微微弓著的李主任,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明確的指示意味。 “李主任,你们外科是开展这项技术的主战场。 你作为科室负责人,要提高认识,顾全大局。 在患者收治、手术安排、人员调配方面,要积极主动地为许文元同志创造条件,扫清障碍。 要把这项工作,作为你们科当前和今后一段时期的重点工作来抓,要出成绩,见实效,为明年的评审打下坚实基础,也为全院外科系统的技术升级,摸索经验,闯出路子。” “李主任你经验丰富,要多支持,多帮助年轻人。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院里反映。 但这项工作,是院里的决策,必须不折不扣地落实好。你的支持力度,院领导都看在眼里。” 最后,他语气一收,恢復了公事公办的乾脆。 “具体细节,医务科姜科长会后再和你们对接。许文元同志,你准备一下,儘快拿出一个具体的开展计划和培训方案。就这样,散会。” 他说完,不再多言,对谭主任和姜科长微微頷首,便转身向门外走去,仿佛只是来宣布一个早已確定的、理所当然的决定,留下满室死寂,和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僵在原地的李主任。 许文元,负责腔镜? 也就是说,他绕开了李主任,拿到了手术权? 李主任觉得脑子有些迷糊,许文元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乱命! 可即便如此,李主任也没敢反驳,而是恭敬的把周院长送走。 隨后他和姜科长进了主任办公室。 “老许,牛逼啊。” 所有医生都没人敢说话,有人忙著送患者,有人假装忙著写病歷,只有小宋医生凑到许文元身边赞道。 “干活,有啥牛逼不牛逼的。”许文元笑了笑。 “你出门诊么?”小宋医生问。 许文元耸了耸肩,示意自己还不知道。 手术权虽然拿到手了,但没患者一切都白扯。而患者量,就复杂多了。 患者大多奔著某些人的名头而来,比如说號称第一刀的李主任。 这都是多年工作积累下来的,至於许文元么,肯定没有来找他的患者就是。 不过许文元不著急,他准备拜访一下各科室主任,和机关的各位领导。 有人会找他们看病,毕竟他们的人脉要比普通人宽广很多。 再有,就是急诊患者。 十几分钟后,李主任和姜科长出来。李主任黑著脸去上手术,姜科长则和许文元应付了几句,有些敷衍。 外科一早是最忙的。 隨著一个一个患者被接上去,科里渐渐清净下来。 许文元问护士长要了一块小黑板放在自己办公桌旁,在上面写下25-3。 25是爷爷的寿命还有25天,3是功德值。 写完25这个数字的时候,许文元感觉到了一丝紧迫。 可接下来要如何破局呢? 正想著,门口传来平车的声音。 “医生~~~” 声音悽厉,在走廊里迴荡,让人肾上腺素飆升。 第九章 掰开扼住咽喉的那只手(超讚奶爸加更×3) 许文元一下子站起来,走出医生办公室。 可惜,平车没有来外一,而是去了对面病区。 油二院还很简陋,外科只有两个病区,外一的主任是李怀明,整个病区都是普外科。 外二则是所有外科都塞在里面,算是一个大杂烩。 不是阑尾炎和胆囊炎的急诊患者,许文元有些遗憾。 但他还是跟著平车进了外二的急诊抢救室,看看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 平车被护士和家属踉蹌地推入外二病区抢救室,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车上的年轻女性约莫二十出头,长发被冷汗浸透,黏在惨白如纸的脸颊和脖颈上。 她整个人以一种极度痛苦的姿態蜷缩著,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场绝望的挣扎。 许文元注意到她锁骨上窝、胸骨上窝在吸气时深深凹陷。 因为穿著衣服,看不见肋间隙,估计肋间隙也有凹陷,三凹征没跑。 患者的鼻翼急促地扇动,可就算再怎么努力,吸进去的空气似乎也微乎其微。 她的嘴唇和甲床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显然身体已处於严重缺氧状態。 即使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瞳孔有些散大,对周遭的反应变得迟钝,但求生的本能仍让她从喉咙深处发出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吟呻,伴隨著一种濒死的窒息感。 额头、鬢角不断渗出大颗大颗冰冷的汗珠,顺著苍白的皮肤滑落。 “张师父呢!” 姜科长跟著一起来的,估计还没回到医务科就接到了电话。 “上手术了,有台食管癌。”护士长急匆匆的回答道,“我去打电话。” 姜科长没理她,拿出小巧的诺基亚拨打电话。 许文元径直走进抢救室,拿出听诊器。 “把上衣解开。”许文元道。 患者家属有些慌乱,许文元將听诊器的膜式头部轻压在患者左侧胸壁,指尖能感觉到患者皮肤因剧烈呼吸而带来的颤抖与湿冷。 他没有试图引导患者进行平静呼吸,传入耳中的,是左侧肺部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呼吸音完全消失。 许文元迅速將听诊器移至患者右侧对应部位,听到的呼吸音虽然因气胸影响而减弱,但清晰可辨。 左右两侧声音的剧烈反差,印证了他的判断:左侧发生了严重的自发性气胸。 许文元的动作沉稳而迅速。 他沿著左侧胸壁,从锁骨下区开始,自上而下,由外向內,快速地进行听诊。 每一个点位,他都仔细停留,但结果一致:左侧肺野呼吸音完全消失,一片寂静。 而当听诊器移到心音听诊区时,听到心音遥远而微弱,这是纵隔受压、心臟移位的重要体徵。 完成听诊,他利落地摘下听诊器。 抢救室里乱糟糟的,护士刚开始量血压。 患者家属还没解开衣扣,许文元微微皱眉,一把將衣服撕开。 啪~~~ 扣子飞溅。 “把胸罩打开。”许文元冷声道。 此刻,许文元看见患者左侧胸廓相较於右侧明显饱满,呼吸运动几乎消失。 隨后许文元转身去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切开包,“准备麻药,要5ml注射器。” 乱糟糟、没人主持大局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指挥,其他人都会下意识的听从。 许文元打开切开包,从消毒水里用卵圆钳子夹出一段黄色的胶皮管,放到切开包里。 隨后用卵圆钳子夹了碘伏开始消毒。 “儘量平臥,很快。”许文元见患者开始躁动,安抚了一句。 他没多说什么,患者已经进入濒死状態,自己说再多也没用,这句话是说给患者家属听的。 碘伏的棕褐色液体从棉球上渗出,落在患者左侧胸前那一片苍白如冷玉的皮肤上,迅速晕染开一片湿亮的深色,沿著胸廓的弧度向下蜿蜒,留下几道凌乱而清晰的轨跡。 冰冷的碘伏刺激著肌肤,患者无意识地剧烈抽搐了一下,那片白皙的皮肤上便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在抢救室地灯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很快,患者整个左侧胸壁都变成了橙黄色。 许文元戴上手套,看向切开包。 “注射器!麻药!!”许文元瞬间暴躁。 “哦哦哦。”护士被吼懵了,连忙去打注射器。 抢救的时候不用吼是不行的,必须要人为给所有动作加速。 而且这时候的油二院的人员整体还比较年轻,护士都二十左右,卫校刚毕业,很多患者都没见过。 她们不知轻重,必须要吼。 一枚5ml注射器打在切开包里,许文元安装上注射器针头,抽取麻药,回到患者身边。 他没铺置无菌单,患者的情况不允许。 先找到胸骨角,许文元快速的数肋骨。 患者似乎觉察到什么,青紫的眼皮微微颤动,露出一线涣散的瞳孔,对光反应已近消失。 她好像看了许文元一眼,又像没看。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嘴唇的紺紫色加深,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只能让颈部的凹陷更加触目惊心,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做最后无效的张合。 找到腋中线第6-7肋间,许文元简单打了麻药,隨即切开。 麻药劲儿肯定还没起,但患者没有一点反应,显然已经濒死。 许文元把刀放下,开始钝性分离。 几秒钟后,中弯分离最后一层肌肉碰到了胸膜。 许文元握持中弯钳的腕上骤然发力,向前一送、一拧。钳尖传来轻微而脆韧的突破感,像扎破一层紧绷的湿牛皮。 呲~~~ 胸腔內的高压气体顺著被捅开的胸膜喷出来。 许文元没有第一时间把中弯抽出,而是微微打开胸膜,让气压快速降到大气压的水平。 与此同时许文元的耳朵轻轻动了两下,仔细听著气体冒出来的声音。 没多久,他便抽出中弯,用纱布压在切口上。 隨著胸腔內的气压下降,患者似乎好了一点点。 许文元隨后把胶皮管剪了三个眼。 1999年就是粗糙,几年后就有专门的胸腔闭式引流耗材。 许文元还记得最开始的相关耗材是威海的一家公司生產的,但那家公司具体叫什么,他不记得了,都是浮云。 用中弯夹住胶皮管,顺著钝性分离的皮肤、肌肉把胶皮管送进去。 “准备胸瓶。” 这回护士没有迟疑,已经把盐水倒进胸瓶里,做好了连接准备。 连接胶皮管和胸瓶的硬管,胸瓶內咕嚕咕嚕的冒泡。 几乎在胸瓶水封液面开始规律冒泡的下一秒,变化就发生了。 患者脖颈和锁骨上那些深陷的凹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抹平,肉眼可见地鬆弛、復原。 她那一直青紫得骇人的嘴唇,顏色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褪去,从紫紺到暗红,再到泛出一点点缺氧缓解后的淡红。 胸廓的起伏幅度骤然加大,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而微弱的抽动,而是恢復了深沉、有力的节奏。 额头上那些冰冷粘腻的汗珠似乎瞬间被蒸乾,皮肤上因寒冷和恐惧激起的鸡皮疙瘩也平復下去,显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的润泽。 最明显的是声音。 术前像破风箱般艰难、带著濒死哮鸣的抽气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虽然仍显急促、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伴隨著胸瓶里持续、平稳的“咕嚕”冒泡声。 患者一直紧闭、对光无反应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这一次,瞳孔的涣散开始收拢,虽然依旧无力完全睁开,但已能隨著许文元移动的手指微弱地转动。 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近乎呜咽的嘆息。 “叮咚~” 系统声音在许文元耳边响起,面板上,功德值+1的字样是那么清晰。 许文元吁了口气,不用延迟满足,做完手术就有收穫,这的確让人欣慰。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几乎在连接好胸瓶的十几秒內,死神已经扼住她喉咙的手,就被这简陋的胶皮管和一瓶盐水,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 生命的气息,重新灌注进这具年轻的躯体。 许文元夹上黄色的胶皮管子,没有一次性把气体都放出来。 几秒钟后,等患者適应了,再次打开。 如是几次后,这才彻底鬆开,开始穿针引线,准备缝合。 “医生,我……我……好多了。”患者嘶哑的说道。 “嗯,以前犯过么?”许文元问。 “犯过两次,大医院的医生建议我……建议我手术。但他们说切口有20-30cm,要留……疤,我没敢。” 呵呵。 许文元笑了笑。 自发性气胸就这样,来得快,去的也快。 只要胸腔闭式引流一下,就没什么事儿了,顶多掛个瓶子。 至於接下来要做大手术还是保守治疗,要看患者的选择。 许文元隨后缝皮,把引流管固定,蹲下看著胸瓶。 “你咳嗽一下。” “咳~~~” “咕嚕~~” 隨著患者的咳嗽,胸瓶里冒出一个大气泡。 许文元起身,摘掉无菌手套,拿起患者的外衣给她盖上。 “没事了。”他转身就走。 忽然之间,许文元意识到有问题。 问题在哪? 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在心里縈绕,许文元只是多年临床经验告诉他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並没有直白的念头浮现上来。 那是一种潜意识里觉查出来的不对。 嗯? 许文元顿了一下,在脑海里快速把胸腔闭式引流术的全过程回忆了一遍。 这种对许文元来讲都不算是手术,顶多算是一个小处置。 就算闭著眼睛做都不可能出事。 肋间动脉?自己避开了。 肋间神经?也没碰到。 那是哪出事了? 第十章 为什么功德值还不一样呢 一秒钟后,许文元无奈苦笑。 自己当上级医生的时间太长了,术前的作业文件都忘到脑后。 术前交代没签字,自己当时只顾著抢救来著。 换从前,这都是自己学生做的事儿。现在,自己就是下级医生,一切都要自己亲手做。 许文元看了一眼患者家属,家属一脸感激,正在抹大鼻涕。 嗯,看样子应该问题不大。 “人怎么样!”姜科长闯进来,大声说道,“张伟地马上下台。” “闭式引流已经做完了,张师父不用著急下来。”许文元一边走,一边侧身从姜科长身边走出去。 啥? 手术做完了? 打个电话的功夫? 姜科长茫然的看著患者。 虽然无法相信,但患者的状態说明了一切。 许文元想拿一张空白的a4纸,但在办公室里,压根就没有a4纸,只有一本一本病歷纸。 哦,现在还是手写病歷的时候,许文元努力接受1999年的规则。 办公室里连台印表机都没有,也没有电脑。 找到术前交代的病歷纸,许文元撕下来两张回到急诊抢救室。 “喏,签个名。”许文元假做轻鬆的把纸递过去。 他早已经忘记了上个世纪的患者家属事儿多不多,会不会矫情。 术前不签字,这可是原则性问题,没想到自己这个老师父竟然也有湿了鞋的那一天。 不过患者家属很配合,一脸感激的接过笔。 “医生,在这儿么?” “高局,在这里,在这里。”姜科长连忙凑上来,手指指著术前交代上的某个位置。 “用写同意手术么?” “不用,签个名就行。” 患者家属行云流水一般写下自己的名字。 拿著患者家属签了名字的空白朮前交代,许文元这才放了心。 “抢救太急,当时的確没时间。”许文元解释了一句。 “谢谢,谢谢。”患者家属感激涕零,伸手握住许文元的手,“怎么称呼?” “许文元。”许文元心念一动,隨后补充道,“许济沧是我爷爷。” 患者家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是许老爷子的孙子!我记得叫文无来著。” “哦,文无是当归,我爷爷当时给我起名字寓意是中医当归。但后来我初中的时候语文成绩一直不好,就改名叫文元,文元是党参,加把火。”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许济沧可是老会战,加上身份特殊,石油管理局的领导都认识他。 咚咚咚,脚步声传来,透著一股子焦急。 虚掩的门被一下子撞开。 周院长疾步进来,目光扫过患者,情绪稍缓。 紧跟在他身后衝进来的,是胸外科的张伟地。 他五十多岁,头上还戴著蓝色无菌帽,浅绿色的手术衣前襟蹭著几点暗红,脚上趿拉著一双没套鞋套的拖鞋,光著脚——显然是台上听到信儿,直接拔腿下来的,连鞋套都没来得及套。 张伟地喘著粗气,赫然看见患者、胸瓶、许文元,最后钉在那些咕嚕冒泡的水封液面上,整个人在门口顿了一剎。 “领导,怎么没给我打电话啊。”周院长搓著手,言语中没有质问,而是带著少许的忐忑。 患者家属站在那里,听到熟悉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女儿胸瓶里规律冒起的气泡,想要转身。 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似的晃了一下,但下一秒就重新绷直了腰。 那股子常年身处上位的沉稳劲儿瞬间回笼,压下了所有后怕。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周院长的手,手心冰凉潮湿,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字字沉稳:“周院长,不说了。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是……” 周院长看著许文元,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昨晚的长谈,他知道许文元不是那种学习好但却只是学习好的年轻人。 这么看,应该是。 他刚要和许文元说点什么,可许文元的手已经落在患者左腕上。 许文元一米八七的身躯像一柄收鞘的刀,宽肩將白服撑出峭拔的线条。 他低头的时候,头髮遮住前额,那姿態有种奇异的割裂感——二十六岁的骨相里,却透出老者的沉静。 指腹轻触皮肤,不像是在號脉,倒像抚琴,或执棋。 太阳光斜切过他的侧脸,明暗交界处,像雪线掠过山脊。 周遭一切嘈杂仿佛都在他指尖落下的剎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开了少许。 恍惚之间,周院长感觉正在给患者號脉的是许济沧,而不是年轻的许文元。 “周院长,诊断是肺大皰,自发性气胸。”许文元的手指还搭在患者的手腕上,淡淡的说道,“考虑肺大皰直径3cm以上,还是做了吧。” “保守的话有风险,这次运气好,抢救及时,下次就不一定了。” “我不做。”患者怯生生的说道,“那么长的疤,好丑。” 许文元微笑,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大约2cm左右。 “要是就这么长的疤呢?” “???” “???” “而且已经切开了,在胸腔闭式引流术的原口进,不会有多余的疤痕。” 周院长的心猛地一沉。 有关於微创手术,他也是道听途说。 在周院长的心里,开展微创手术只是个噱头,做俩阑尾切除术,等评审专家组来之后自己有得说就行。 再怎么都算是开展了微创手术,算是新技术。那么多评审为三甲的医院都没开展,做几台会对评审三甲有巨大的好处。 但是,许文元想要给高局长家的闺女做? 出事怎么办?! 但眼看著患者眼睛一下子亮了,周院长知道这事儿要坏。 许文元这狗东西,就特么知道做手术,给自己惹麻烦。 “每次犯病都要有2cm的切口,疤痕在那,虽然纹个身看著会很好看,但下次呢。”许文元微笑。 他嘴角弯起,眼尾漾开温和的弧度,那笑容像初阳化雪,瞬间驱散了抢救室里的紧绷与恐惧。 阳光落在他脸上,明亮却不刺眼,带著一种令人安心信赖的暖意,仿佛他说纹个身会很好看的时候,连切开包以及切开包里的器械都跟著恍惚了一瞬,要为他这句话开出一朵花来。 “周院长,那我去补一下抢救记录和手术记录。” 许文元说完,微笑看著患者家属。 “高局长,有空来家里坐坐。” 说完,许文元拿著签了名字的术前交代离开。 有些事儿说多了反而不好,会有潜在的牴触心理。许文元已经把猝死,微创解决问题两个要点都说明白了,也就没有囉嗦。 至於患者家属怎么决定,那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 毕竟,医不叩门么,说多了好像自己卖假药似的。 回到办公室,许文元先把术前交代填写满。正常十三四个交代內容,许文元却足足写了二十多个,满满一页纸。 写完后他想了想,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在本子上记录。 1999年8月26日。 年轻女患,初步诊断肺大皰,左侧自发性气胸。 总体特徵:右寸脉浮取弦急,如按琴弦,略显绷紧不柔;沉取则觉细涩,血流艰涩,如轻刀刮竹。 独特之处:左侧脉象整体弱於右侧,尤以左寸脉为著,其浮取而涩的感觉更为明显,提示肺气鬱闭兼有血行不畅,此与肺大皰占据胸廓空间、影响气血运行相关。 脉象分析:脉象组合,弦脉主气机阻滯、疼痛(考虑为突发气胸所致),涩脉主血行瘀阻(肺组织受压,循环受累)。 浮取弦急,是邪气(高压气体)骤闭於上的急性反应;沉取细涩,是局部肺体实质受损、气血交换受阻的体现。 现推测肺大皰体积较大(3cm以上),涩象和左右脉力失衡会显著。 已建议患者手术治疗。 写完后,许文元看了一遍。 不是很详细,但自己能看懂。 之前自己三十五岁那年,有一个雨夜翻看爷爷留下来的笔记,心有所感,那之后才正式开始从事中西医结合的研究。 一万多例肺小结节的患者术前术后的脉象都瞭然於胸。 眼前只是简单的肺大皰导致的自发性气胸,许文元不觉得自己號脉会有问题。 把笔记本锁起来,许文元眼角余光看见小黑板上的字样25+3。 他把3擦掉,写上4。 还有25天,希望真的可以用功德值给爷爷延寿。 只是脾破裂的患者术后给了3点功德值,怎么同样的急诊急救,自发性气胸只给了1点功德值呢? 难不成系统也按照手术分级来执行? 许文元有些疑惑,蹙眉看著事业右上角的虚擬面板。 “是这里,就是那个医生。” 正想著,门口传来对话声。 许文元抬头,看见昨天那个脾破裂患者的工友——还是那身沾著油污的採油工装,正侷促地站在门口,脸上堆著感激又有些不安的笑。 他侧著身,身边站著一个腹部高高隆起的孕妇。 孕妇看著很年轻,脸色却是一种不健康的萎黄,嘴唇顏色浅淡。 她一只手扶著硕大的肚子,另一只手撑著后腰,身体重心微微向后仰,以对抗腹部的沉重负担,眉宇间带著一丝隱忍的疲惫和不適。 刷~~~ 许文元的脑海里划过一道闪电。 脾破裂的患者回家休养,半路出血,猝死,他的妻子——眼前这个孕妇接到消息后就流了,大出血,一尸两命。 可不是功德值+3么。 这玩意这么准? “来。”许文元招手,脸上的笑容都热切了几分。 既然这么准,那爷爷延寿的事儿应该也能期待一下。 “医生,谢谢。”孕妇接过工友手里的水果,递了过来。 “不著急,看你脸色不好,坐下,我给你號个脉。” 第十一章 我让你呲牙,我让你哈气! 號脉? 工友和孕妇都怔了下。 孕妇恍惚中坐下,伸出左臂。 许文元手搭寸关尺,隨后又换了一侧。 “男孩,挺好的。” “啊?!”孕妇惊讶,“我做b超,医生说是女孩。” “左疾为男,右疾为女。”许文元道,“男孩女孩都一样,怎么,特別想要小棉袄?” 许文元也没特意的解释,毕竟这个年代没有四维彩超,即便有,胎儿的体位挡住也看不见。很多时候做四维彩超的医生都要耐心的等,等胎儿翻身才能看见是男是女。 而现在,许文元更相信自己。 孕妇和工友原本只是想来表达感激,他们都没想到救命的医生竟然直接把话题偏转到肚子里没出生的孩子身上。 “也没有,男孩女孩都一样。”孕妇笑著说道。 “心事別太重,放轻鬆。你爱人的手术已经做完了,不会有事,三五天后可以出院回家,到时候来拆线就是了。” 许文元轻车熟路的安抚了几分钟,类似的工作早就和基因一样写入了他的生物本能中。 把工友和孕妇送走,许文元已经把最近要做的事情捋顺。 除了要在医院里攒点功德值之外,还要做一件事。 毕竟还有480万的现金。 这是1999年,存钱不需要身份证,监管约等於没有。 传说中砸核桃的神器诺基亚3210就是1999年3月上市的,许文元直接无视了8810这种高端机,想要入手一部3210。 剩下的…… 正想著,张伟地一脸阴沉的走进来。 “张师父。”许文元笑眯眯的看著张伟地,但却连站都没站起来。 比之前看见工友和孕妇,许文元的態度恶劣了一万多倍。 “小许,我很认真的跟你说件事。”张伟地低头看著许文元。 他一米八的身高,鬢角斑白,脸上都是褶子。 在大医院没提起来,所以张伟地这才主动申请调来油二院,想在这面建立科室。 “胸外科,我现在是负责人。”张伟地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喷出。 许文元挑了挑眉,“临时的。” 张伟地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冰霜骤然覆盖。 那本就不怎么红润的脸色,在短短一两秒內,从带著怒气的铁青,飞速褪成一种难看的、夹杂著羞愤的煞白,最后又因血气上涌,在颧骨处泛起两片不正常的、僵硬的潮红。 整个人就跟变戏法似的,许文元知道这叫气血上涌,心潮澎湃。 张伟地的额角太阳穴附近,一根淡青色的血管明显地、不受控制地突突跳了两下。 “张师父,患者不想做大开刀手术。”许文元淡淡的解释,“胸腔镜不是很好的一种术式么。” “胸腔镜?那玩意能做手术?”张伟地嗤笑。 “能不能做,得看谁做。你么,没接触过,应该不行;但换我,这手术很简单,比胸腔闭式引流术大点,但大不了多少。” “!!!” 张伟地完全不知道许文元的自信从何而来。 “张师父,我尊敬你,叫你一声师父。”许文元淡淡说道,“技术是往前进步的,你要学,我可以教你。但你想挡著不让胸腔镜开展,那太天真了。” “天真的就像那些小姑娘一样,总觉得自己是那个能够让恶魔为了自己毁灭世界的伴侣。” 张伟地一下子愣住。 许文元虽然没指著自己鼻子骂娘,但这话说的太重,以至於他瞬间想到了自家那个天天抱著琼瑶小说看得女儿。 “话说啊张师父,患者已经准备做微创手术了?” “还在研究。” “那就是差不多了,我估计下午会有结果。”许文元笑了笑,“我劝你一句,有个词叫螳臂当车,微创是大趋势,你挡不住的。” “你!”张伟地额角两侧太阳穴肉眼可见的砰砰跳动著。 “手术你可以看看,很科学的。” “你有把握?” “肯定有啊,小手术而已,一点难度都没有。” 许文元抬头看了一眼时间,站了起来。 他要比张伟地高一点,微微低头,“张师父,我就想做点手术,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你別拦著。你要当胸外科主任,我可以教你。” “未来油田几十万职工体检,每年都有上千的肺部小结节要做,手术有的是,我一个人做不过来。” “甚至你要是不会做,可以请哈医大或者燕京的专家来,名利双收,还什么都不需要做。” 一张大饼摔在张伟地的脸上,把他砸的七荤八素。 “我有点事,先走了。” 许文元也没和张伟地多絮叨,而是直接换衣服离开。 医院的医生基本都是弹性工作,没人要求劳动纪律之类的。 先回到单位分的房子,许文元从床底下把墨绿色的 osprey shadow拉出来。 沉甸甸的。 但许文元没激动。 重生前他每周在医院出一天门诊,做一天手术,接下来就是开车绕著华东跑一圈。 七八家医院,几十台手术,每台手术3-4万的劳务费。 眼前这点钱对许文元来讲只是毛毛雨。 虽然,现在是1999年,但许文元吃过见过,並不在意几百万。 从墨绿色的 osprey shadow里拿出一沓子钱,许文元先去买了一部诺基亚3210,办理了电话卡,卡號是他从前的號——1390459****。 电信营业厅和银行不远,许文元一边走一边拨打了个电话。 自己那个不靠谱的学生总结的重生宝典当时觉得特无聊,但现在看起来,的確有用。 人生么,总要未雨绸繆,有备无患。 喏,这不就用到了。 “喂,是马先生么。” “对,我在oicq上遇到了一个女性帐號,聊的不错,后来一打听,是你用的女號拉拢客户。” 电话那面一下子沉默了,隔著信號都能感觉到尷尬。 “我了解了一下,你那面好像遇到了点困难,请问需要注资么。” “你怎么知道?”电话里传来一个还显青涩的声音。 “我还有事,你给我个帐號,我先转你十万表达一下诚意,主要是当做路费,你现在应该连机票钱都没了吧。现在,你记一下地址。” 许文元把爷爷的地址说给对面,並记下对方的帐户。 “对了,有空过来,我爷爷和唐由之是朋友,一手中医正骨神乎其技,擅长治疗腰椎间盘突出。” “你怎么知道我腰疼?” 许文元没回答,直接掛断电话。 谁有空和这时候的小马哥多絮叨。 存钱,转帐,拿了收据,许文元在北方市场的北方烧烤点了几个串,几个鸡头,还有一碗疙瘩汤自顾自的餵饱肚子。 这时候干点什么都能挣钱,比如说眼前的清华紫光之类的,到年底能翻倍。明年年初还有一波被纳斯达克带起来的网际网路浪潮,梅林涨的不错。 再註册个ai.com,等2026年能卖7000万美元。 对重生者来讲,挣钱就是这么简单。 况且许文元手里有一套完整的攻略。 可许文元的重点不在这里,现在要搞清楚事业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玩意到底能不能给爷爷延寿。 简单吃了口饭,许文元回到科里。 办公室里,周院长正在和人閒聊,看见许文元后,周院长招手让他进来。 “小许,干嘛去了。”周院长没有责怪许文元脱岗,而是很温和的问道。 “去买个手机,以后联繫也方便。周院长,您手机號多少,我存一下。” 交换了电话后,周院长一脸严肃的问,“小许,微创手术有把握么。” “有,放心吧,只是个肺大皰而已,没问题。” “有什么需要么?” “我去看看设备,正常来讲腹腔镜设备足够了。” 看著许文元和周院长离开,去手术室看腹腔镜设备,张伟地的脸上像是罩著一层黑云,能滴出水。 “伟地啊,来我办公室坐会。”李主任像是闪现一样出现。 “特么的,是许主任的关係么?不是说许主任当年在大医院的时候和周院长有些小恩怨么。”张伟地进了主任办公室后疑惑的自言自语。 “我也不知道,但我跟你讲啊伟地,做肺大皰手术需要什么?”李主任很平淡的问道。 “需要?”张伟地坐在椅子上,嗤道,“他以为是普外科手术啊,打开里面都是术野。我们胸外科里面是肺臟,大开胸都不好做。要不是陈宇去学习的单肺通气,我们手术也不好做。” “单肺?单肺通气?就是一面肺臟通气?” “是,术区的肺臟是瘪的,术野才好。陈宇这不是休年假了么,我手术安排的都少。” 李主任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是单肺通气,但这四个字已经很明確了,难不住老医生。 只要稍微想一下,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听说陈宇休假了?”李主任加重语气。 张伟地一怔,都不是傻子,他马上知道李主任的意思。 “应该已经回来了,我回头呼他一下。老李,你跟……” “许文元的手又没伸到我的锅里。”李主任直接拒绝,一点都没犹豫,“我倒是很看好小许,但是吧,毕竟年轻,走的太快,改天我提醒他一下別摔跟头。” 张伟地想了想,脸色更黑,一脸僵硬,转身就走。 “伟地,明天你做好上手术的准备,小许还有些毛躁,我担心他做不下来。小许可以出事,但患者绝对不能出事。” “我知道。”张伟地闷声说道。 等张伟地离开,李主任的脸上这才露出笑容。 他闭上眼睛,仔细想手术过程。 胸腔镜,暂且不说腹腔镜设备能不能替代,也不说一个孔怎么做,就说患者左肺是膨胀的。 镜头进去,视野里满满当当都是肺臟。 做手术? 做个屁! 李主任本来就看不上腔镜手术,认为腔镜手术纯属脱了裤子放屁,为了花钱而花钱。 许文元像是一只幼虎,试图对自己呲牙。 我让你呲牙! 李主任抬手,对著空气抽了一巴掌。 仿佛许文元就站在那,正呲著牙,满脸杀气。 我让你呲牙! 我让你哈气! 第十二章 这才是真正的老中医(超讚奶爸加更×4) 许文元检查完设备,很是欣慰。 要说石油管理局还是有钱,买的设备是现在最好的,並不是什么破烂来凑数的。 还没改制,作为中石油的前身,缺钱才怪。 “小许,可以么?”周院长有些忐忑。 “周院长,高局长负责哪个口子的业务?” “iso9000认证,以及审计。” “两个业务口?” “iso就是扯淡,暂时负责一下,高局长的注意力还是在审计那面。” “哦哦。”许文元笑笑。 “你有信心么。”周院长和祥林嫂一样,絮絮叨叨的问著。 “当然有,別担心呀周院长。”许文元道,“手术做完,你就能看出来和以前手术的区別。对了周院长,我本来是想拜访一下机关科室的领导们。” 周院长上下审视许文元。 这狗东西还知道要去拜访各位科室长,引外力建人脉,增加手术量? 现在说出来,是在问自己要好处。 “只要你能稳稳的拿下来,我给你找患者。”周院长没好气的说道。 …… 下班点,许文元刚换了衣服准备回家,迎头看见手术室的巡迴护士冯姐。 许文元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招了招手,“冯姐,我刚要去找你。” 冯护士怔了下,“你还记得?” “当然,我號脉的水平一般,这不是准备带你回家,让我爷爷给你號脉么。” 原本还有些不高兴的冯护士顿时开心了起来。 许济沧老爷子在油田赫赫有名。 据说退休前局领导的保健都是许老爷子做的,就是脑子有点不好使,老年痴呆了,前些年广安门中医院要来请老爷子去当副院长,但被老爷子给拒绝了,还说什么要扎根基层。 这不是脑子不好使是什么。 “小许,我们下班前刚开完会,我看主任挺重视的。你,没问题吧。” 回家的路上,冯护士询问道。 “应该没事。” “你胆子够大的,不过你的手术是我见过做的最好的。” “谢了,要评价手术做的好不好,得手术室护士和麻醉医生说的才最客观。”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 一边走著一边閒聊,很快来到平房。 小院不大,但被精心打理过,犄角旮旯都利用上了。 靠墙一溜种了些花草。 几丛植株叶片对生,开著黄白二色的小花,一蒂双花,成对绽放,在傍晚的风里送来一股清雅的甜香。 冯护士觉得好看,却叫不出名字。 墙根下,另有一片卵圆形叶子的绿植,长得茂盛,风不经意碰到,便带起一股醒脑的清凉气。 院子当中,还点缀著几株茎秆直挺、开著钟形紫花的植物,形態秀气。 窗台下用破瓦盆养著的几簇紫褐色、穗状的植物,花早已开过,如今留著形似迷你狼牙棒的果序,乾枯了也未摘下,透著一种有意的留存。 “爷爷,我回来了。”许文元招呼道。 “哗啦…哗啦…” 大猫拖著铁链子走过来。 它的耳朵,尖上各缀著一撮雪白的绒毛,像沾了两星碎雪,隨著脑袋轻点轻轻晃动。 大猫径直蹭到许文元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他的手心,尾巴软乎乎捲住他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呜咽,撒娇要许文元盘。 许文元弯腰揉了揉它耳尖的白毛,软得像云朵,猞猁立刻眯起眼,连铁链的哗啦声都变得温顺起来。 “这是?” “我爷爷前些年进山里採药的时候救的一只猞猁,受了伤,赖著不肯走,爷爷就带回城里了。”许文元解释道。 “回来了。”许济沧的声音传出来。 “爷爷,有个同事,你帮著看一眼。” 门帘掀开,老人缓步走出。 银髮以木簪綰就,长须雪白及胸。 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衬得面色愈发清润。 他抬眼看来,那双眼睛並不显老,瞳仁极黑,眼神却淡,仿佛看什么都隔著一段经年的光阴。 右手自然垂著,三指指腹有一层淡黄色的薄茧。 “爷爷,这是我同事冯姐,找你號个脉。” “哦,小冯啊,里面请。” 这就是传说中的许济苍啊,冯护士客客气气的鞠了个躬,很恭敬的叫了声爷爷。 老许头? 不存在的。 “文元说我是脾阳虚,胖也减不下去。” 许济苍微微扬眉,瞥了一眼许文元。 “爷爷,您帮我號个脉?” “不急。” 许济苍带著冯护士进屋,在木椅坐下。 他先不號脉,只静看了冯护士面容数息,目光在她眼瞼、唇色、乃至神情间微不可察地停留。 “手脚怎么样。”他开口,声音平和。 “冷,尤其冬天,捂不热。”冯护士点头。 “消化好不好,身体疲惫么。” “消化不好,吃完了就肚子胀。下午特別乏,肚子总觉得有气儿。”冯护士连忙道。 许济沧又问了几个家常问题,很普通,像是医院坐诊的老医生。 “伸出舌头。” 冯护士照做。许济苍略一倾身,看得仔细。 舌胖,边有齿痕,苔白腻。痰湿困脾,阳虚不运。 许文元看得清楚。 问罢,看罢,他才伸出右手。 许济沧三指並未直接搭上,而是先在冯护士腕上悬停一瞬,似在感应什么,然后才稳稳落下。 指腹轻触寸关尺,他眼帘便微垂下去,呼吸似乎也放得更缓,整个人沉入一种绝对的专註里。 堂屋內一时安静,只余窗外隱约的蝉鸣。 “文元说的没错。”许济沧很快便说道,“他说怎么治了么?” 冯护士拿出一张纸,“薏米,赤小豆,白扁豆,茯苓,陈皮各5g每天泡水喝,坚持两周。” “嗯,方子给的倒也不错,你等等我。” 许济苍转身去了侧间,许文元跟在他身后一起进去。 他取了些生薏米,从壁柜里取出一口內壁光滑的紫铜药锅,架在专用的炭火小泥炉上。 炭是备长炭,火头稳而净。 许济沧一手扶住铜锅微微发黑的耳,一手执一柄老山竹製成的长柄药铲,手腕极稳地开始翻炒。 动作不快,每一下都让薏米粒均匀受热。 铜锅导热匀,薏米在文火下慢慢褪去生涩的水汽,顏色从灰白转为一种润泽的淡金黄色,表面微微鼓起,像是被热力唤醒。 一股纯粹、沉稳的焦谷香气散发出来,不杂一丝烟火气。 许济苍的神情专注,目光隨著药铲的翻动游走,仿佛在聆听药材与热力之间无声的对话。 那口紫铜锅在他手里,不像炊具,倒像一件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专门用来唤醒草木之性的法器。 “爷爷,这也太认真了。” “哦?你说的倒也没错,號脉了么。” 许文元知道爷爷的意思,嘿嘿一笑,把话题岔开讲了一遍今天的经歷。 很快,薏米炒好。 许济苍等薏米稍凉,从一个旧木橱里取出个扁圆的深褐色铁皮盒子。 盒子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印著的模糊图案是人参健脾丸几个褪色的字。 他用竹铲將微温的炒薏米仔细地拨进盒里,又加了赤小豆等其他几味药,轻轻晃匀。 “给。”他把铁盒递给冯护士,“每天上午取一小撮,开水燜泡。这盒子装过参片,有点药气,不碍事,还能帮著温养。用完了盒子还我就行。” “谢谢,谢谢。”冯护士想要给钱,但却不知道多少钱合適,她向许文元投去求助的目光。 “按我爷爷说的喝就可以。”许文元微笑,“冯姐,我送你出去。” “那……” “嗐,自家人,客气什么。” 冯护士有些不知所措,深深鞠了一躬,也不敢打扰,转身离去。 “你真的对中医感兴趣?” 等许文元回来后,许济沧问道。 “当然,咱是中医世家,我怎么会不感兴趣。”许文元道。 许济沧缓缓抬眼。 夕阳下,他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眼皮微垂,唯瞳仁深处还凝著一星將熄未熄的微光。 清瘦的身形裹在空荡的中山装里,气息轻浅绵长,透出生命沙漏將尽的虚透。 然而,当目光触及许文元时,那沉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微的悸动——如枯木逢春前,树心深处最隱秘的颤动。 “我去做饭。”许文元道。 与此同时,心念一动,点击系统面板,功德值从1变成零。 这次许文元死死盯著爷爷,头顶上隱隱看见+1天的字样。 是真的,不是幻觉。 可真能+1天么? “爷爷,刚炒了薏米,累不累?”许文元有意无意问道。 “还行,活动活动也有好处,现在精神头反而好了些。”许济沧道。 “那你去盘下小虎,我做饭,晚上咱爷俩喝一杯。” 许文元擼起袖子开始做饭。 …… 张伟地没有自己的办公室,他下午没事就回到家里。 手机和寻呼机都放在桌子上,眼睛没离开,死死的盯著。 到了傍晚,手机终於响起。 他连忙接通。 “张主任,你找我?我在火车上,寻呼机响个不停,科里也找我,一连串的信息。” “对对对,你在哪呢?” “刚下车,在火车站对面的电话亭。” “科里的电话回了么?” “没呢,我估计是你们胸科有什么患者要麻醉吧。” 陈宇也不傻,傻子也不会单独去学一种“很少”能用到的技术。 “科里电话你別回,我开车去火车站接你。你等我,一定別回!” 张伟地看著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加快了说话的速度。 到一分钟要扣费的,不管是自己还是陈宇。 赶在58秒的时候掛断电话。 还好自己抢在前面,张伟地抓起手机、寻呼机、车钥匙换鞋下楼。 第十三章 祖传 “爷爷,我今天遇到一例急诊。”许文元並不知道有人在阴自己,他正坐在桌上,端起酒杯,和许济沧放在桌子上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隨后一饮而尽。 “你干外科的,少喝点酒。”许济沧道,“酒性燥烈,最易扰动肝火、耗伤阴液,你做外科手术全凭手稳,肝火炽盛则筋脉失养,喝多了必手抖,持刀时分毫偏差都可能误事,万万不可大意。” 这爹味儿十足的话,许文元听在耳中却没觉得囉嗦,只是鼻子有点酸。 好久好久没人这么关心自己了,主要是许文元以为自己不需要关心,但现在这话从爷爷嘴里说出来,別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誒。”许文元把酒杯放到一边,笑吟吟的,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不喝了不喝了。”许文元夹了口菜,隨后给爷爷仔细讲了一遍今天的抢救。 类似的事情,他儿时听爷爷讲过,只不过那时候医院没有胸瓶,只能用最简陋的玻璃盐水瓶子来代替胸瓶。 许文元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连术后的脉象都讲的清清楚楚。 许济沧上下打量许文元,白眉毛微微动著,很显然他对自家孙子对中医忽然有了兴趣感到不解。 “爷爷,你年轻时候遇到自发性气胸怎么治?我说的是那种难的,胸管一插半个月、一个月。” “我以前在大医院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你说的这种患者。”许济沧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沉稳,带著几分当年从医的篤定。 许文元见爷爷閒聊的时候有了几分精气神,也觉得很欣慰。 “患者胸管插了整二十天,盐水瓶里还是咕嚕咕嚕的,科室医生琢磨著这么下去该有胸壁竇道了。那时候大医院胸外科是老宫当主任,他找的我。” “文无,我问你。” 只有老爷子才叫自己文无,许文元早都习惯了。 “肺大皰属於本虚,先天肺气不足,肺体失养肺为娇脏,主气司呼吸,其形质全赖先天之精滋养。 若父母精气薄弱,或孕期失养,致胎儿肺叶发育不全、肺弹力纤维先天性发育不良,则出生后肺体先天根基不牢,结构鬆脆,易於形成空腔。” “先天性疾病,或者和基因有关係。” 许文元知道爷爷要说什么,便解释道。 “大约如此。”许济沧对许文元的回答很满意,“先天肺体薄弱之处,气机运行易滯,津液输布不畅,可凝聚为痰;气虚推动无力,血行迟缓成瘀。但此为因虚致实,本质仍在先天。” “我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给患者在肺俞、膏肓、肾俞、天突行针。” 许文元的眼睛一亮。 自己研究中西医结合与爷爷研究的不一样。 爷爷为什么会研究针灸怎么治疗肺大皰? 因为他那个时候医院都没有呼吸机,要做全麻手术都靠麻醉师手捏皮球,死在台上、或者留下后遗症的可能性极大。 全麻手术能不做儘量不做。 自从九十年代中期后有了呼吸机,这已经不是问题了,所以许文元没研究过。 “有用?”许文元一挑眉。 许济沧见许文元左侧眉角开始微微泛红,那是许文元小时候淘气撞坏的地儿,情绪激动的时候会发红,便笑了笑。 “去把我的针拿过来。” 许文元走进爷爷的房间,取来那个磨得发亮的乌木针盒。 盒身刻著细密的云纹,爷爷去世后,这针盒许文元保存了好几十年,重生前还在摩挲。 当然不是只有这么一套针,但这是许文元最中意的。 他双手捧著针盒递过去。 许济沧却未急著开盒,指尖捻起桌角碟子里的几粒南瓜子,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瓜子壳便悄无声息裂开,只留圆润饱满的瓜仁,隨意洒在光可鑑人的木桌上,错落有致,不偏不倚。 他缓缓打开针盒,里面整齐码著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莹白,针尖细如毫髮,却透著凛冽的光。 许济沧指尖一挑,一枚一寸二分的银针便稳稳落在指间,指腹轻轻摩挲著针身,动作舒缓却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 许文元屏息凝神,只见爷爷手臂微抬,手腕轻抖,银针如流星点落,不偏不倚扎进一粒南瓜子的正中心。 针尖刺入,力道拿捏得精妙绝伦。 与此同时,许文元注意到针尾在颤抖,极高频率的震颤,肉眼望去,银针似静非静,似动非动,只有针尾那一点莹光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如风中残烛,却又稳如泰山。 细听之下,能听到针尖与瓜仁接触处传来极细微的“嗡嗡”声,轻若蚊蚋,却连贯不绝。 许济沧端坐椅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如深潭,视线落在银针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指尖的运力与针身的震颤。 他神色淡然,嘴角噙著一丝浅淡的笑意,没有刻意炫耀,却自有一股大师风范。 那是数十年行医沉淀的底气,是对力道、气机精准把控的自信,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张扬却又肆意张扬。 许文元看得眼睛发直。 他搞了半辈子的中西医结合,也做了几十年针灸,最懂指尖力道的重要性。 可爷爷这般,仅凭指尖细微运力,便能让细如毫髮的银针保持高频低频震颤,精准落在小小的南瓜子上,这份功力,绝非一朝一夕所能练就。 自己最巔峰的时候,似乎也要比爷爷的功力差了少许。 毕竟是西医,天天做手术,单就针灸来讲,自己还真比不上爷爷。 许久,许济沧指尖轻抬,点了上去。银针震颤骤然停歇,稳稳立在南瓜子上,依旧纹丝不动。 他抬眼看向怔然的许文元,语气平淡却藏著锋芒。 “学么?” 许济沧並不是徵求许文元的意见,他只是隨口一问,隨后便解释道。 “简单说,”许济沧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针身,莹白的银针在灯光下泛著微光,语气里带著几分大道至简的从容。 “手是器,气是魂,针是桥。 手稳,是器正;气顺,是魂定;针颤,是桥通。 你若执著於练手劲,练一辈子,也只能是针匠,成不了针师;唯有悟透以气导针、以针载气,不刻意、不勉强,让气隨心意走,让针隨气而动,才能真正懂针灸的力道,才能用这细如毫髮的针,治那疑难杂症。” 说著,他指尖一挑,银针应声而起,稳稳落在他指间,针尖未沾半分瓜仁碎屑,依旧锋利莹白。 “这力道,看似高深,实则就一个字——融。 把自己,把针,把患者的气血,把天地的气机,融成一体。你练的是手,悟的是心,修的是气。” 接下来许济沧开始给许文元讲解细微之处,足足十分钟,许文元听的津津有味。 等爷爷讲完后,许文元缓缓取过银针,指尖轻捏针身中段,动作嫻熟不急躁,语气篤定却带著几分谦逊。 “我试试。” 他重生前本就是针灸领域的大师,只是常年深耕外科,所以不及爷爷的境界,此刻没有半分新手的侷促,唯有对技艺精进的执著。 许文元屏气凝神,双目轻闔一瞬再睁开,目光澄澈而专注,没有爷爷的从容淡然,却多了几分外科大师独有的精准与沉稳。 他手臂自然抬起,手腕微垂,指尖鬆弛却不鬆懈,指腹轻贴针身,没有半分刻意的紧绷——这般姿態,分明是浸淫针灸数十年的老手。 许济沧一怔。 自家这个孙子一直都不喜欢中医,要不是为了给自己留面子,说中医是巫医也是可能的。 怎么就一下子开窍了呢? 许文元气息平稳,手腕轻抖,指尖发力精准而克制,银针如流萤点落,稳稳扎进南瓜子正中心,针尖刺入深浅恰到好处,不偏不倚,南瓜子纹丝未动。 这份精准,丝毫不输爷爷,尽显大师功底。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精准里,少了爷爷那份气隨针走的气韵,多了几分外科手术式的刻意掌控。 “还行,以后多练。”许济沧笑了笑,“有哪里不懂就来问我。” 许文元也笑了笑。 他本就懂以气导针,只是始终不及爷爷那般通透自如。 针尾缓缓泛起震颤,却没有爷爷那般高频细密、似静非静的玄妙,频率明显偏低,肉眼可见针尾有节奏地轻颤,幅度细微却清晰,少了那份气脉贯通的灵动,多了几分刻意牵引的匠气。 自己的针灸针的针尾震颤平稳却滯涩,没有连贯的气韵支撑,虽不杂乱,却始终隔著一层,少了爷爷施针时那种针气相融的通透。 有些事儿急不得,许文元收起针,捻起南瓜子放在嘴里。 见爷爷气色稍好,许文元也心生安慰。 不过许文元没拖著爷爷聊很久,毕竟是將死之人,什么功德值兑换阳寿未必是真的。 许济沧早早睡了,许文元却一直在琢磨爷爷讲的以气御针的诀窍。 有些事,是窗户纸,许文元知道一捅就破,但关键是自己不知道捅哪。这回爷爷说了传下来的经验,许文元若有所感。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许文元来到医院。 办公室里,周院长早早就到了,张伟地和李怀明站在他身边。 “小许,你来。” 许文元瞥了一眼张伟地和李怀明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肯定在背后做了手脚。 “周院,这么早就来送患者上台。”许文元笑道。 “麻醉科只有陈宇陈医生会插单腔管,但他休假了,一直联繫不上。”周院长没回答许文元的话,而是面带忧色说道。 “原来是这事儿啊。”许文元挠挠头,“那不好办啊。” 张伟地一喜。 第十四章 麻醉啊,简单著呢 周院长的脸一黑,嘴角微微抽搐,最后还是嘆了口气。 “那我去和患者家属说一声。” “周院,我会麻醉,单腔通气么,很简单的。” “???” “???” 医生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头顶都冒出问號。 “在医大,很多专家术者都自己麻醉,嫌麻醉医生做的不好。”许文元解释道。 “真的假的?” “肯定是假的。”李怀明斥道,“小许就是太著急了,想要展示技术,可患者的安危始终都是最重要的。” “对对对。”张伟地附和。 “李主任,张师父,有件事你们说话前要注意一下。” 许文元微微低头,看他俩跟俩小土豆一样,很平淡的说道。 “患者已经决定微创手术,出事,我负责。可是呢~~~要是因为你们认为我水平不够,手术做不了,以后患者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要负一定的责任。” 负责任! 这话一说,李怀明和张伟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 被迁怒了怎么办? 两人心头同时有这么个念头浮现。 “你们能保证这次保守,下次犯病就一定能找得到胸外科医生?” “要是去医大,到省城的高速公路前年修好了,这倒是真的,但你们能確保患者掛著胸瓶,一路不出事?你们能確保患者去了省城后能急诊入院? 万一那面满床了怎么办?而且你们能保证省城的胸腔镜手术可以做好?” 许文元没说太多,他当了几十年的医生,知道什么话最有力,最让人畏惧。 果然,李怀明和张伟地都同时闭上嘴,一言不发。 “周院,一会交完班接患者上手术吧,有我呢,放心。”许文元篤定的说道。 周院长缓缓抬头,目光落於许文元年轻的面庞。眉峰微敛,褪去方才的沉鬱,只剩对眼前人的讶异与审视。 眼前少年郎眉目清亮,语气却似淬了定星,平淡里藏著不容置喙的篤定,竟让他心头一震,到了嘴边的话,终是轻咽了回去。 隨著周院长缓缓点了点头,许文元笑了,“我去换衣服。” 看见许文元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周院长沉声道,“李主任。” “誒。”李怀明微微弯腰。 “你把手术往后推一下,先跟著去看看。张伟地?你准备好隨时做手术。” “是,院长。”两人异口同声的应道。 交班,查房,送患者上手术,走的正常程序。 只不过患者是跟许文元一起上去的。 患者在许文元身边,拎著胸瓶,胸瓶里咕嚕咕嚕的冒著泡。 “许医生,真的跟你说的一样吧,不会留疤。”患者问。 许文元侧头看了一眼患者。 患者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回到油田工作,病歷里写的是身高171cm,体重98斤。 她站在走廊里,那身过於宽大的蓝白条纹病號服,此刻却被几处柔软的曲线悄然撑起,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布料在胸前不再仅仅是空荡地垂坠,而是被饱满的弧度微微撑开,勾勒出布料之下清晰的、属於年轻身体的丰盈轮廓。 171厘米的身高与98斤的体重,让她的身形显得纤细而修长,但这清瘦的骨架之上,却带著饱满而柔软的曲线。 长发鬆散地垂在苍白的脸颊边,脸上没有任何妆容。 但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肤如凝脂在这一刻具象化。 “没事,放心吧。”许文元只是瞥了一眼,隨口回答道。 “许医生,你给我一种很特別的感觉。”患者囉嗦著。 她父亲和母亲在身后跟著,可她只顾著跟许文元閒聊。 “哦?怎么?” “生病那天,我已经没意识了,觉得自己像是溺水了,怎么用力,那口气都喘不上来。” “后来我忽然就有了点意识,之前那股喘不上气的劲儿还没散,就跟被人按在水里闷了好久似的,喉咙又干又疼,连吸一口空气都费劲。 眼皮沉得抬不动,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点点,眼前全是晃眼的白光,就看见你站在我跟前。” “你穿著白大褂,手按在我手腕上,满屋子都是你们医院的味道。 那时候你说话声音也不洪亮,我也没听清楚说什么。 我那时候脑子乱糟糟的,就觉得慌得不行,可一听你说这话,心一下子就沉下来了,连呼吸都敢慢慢来了。” “那时候我其实没看清你长啥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你靠谱。 之前我都以为自己要完了,是你拉了我一把,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再那种喘不上气的滋味了。我信你,真的,不用你多说啥,我就知道你能把我治好。” 许文元笑了笑,“放心。” “我爸妈不让,是我做的决定。”患者俏皮的对许文元眨了眨眼睛。 “哦,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许文元平淡的有些乏味,可患者手里拎著胸瓶,就这么屁顛屁顛、喜笑顏开跟在他身边进了手术室,一点对手术的焦虑都没有。 手术室外有玄关,一边是更衣室,直著走是一扇大门,上面写著手术室的字样。 患者有些害怕。 “別担心,有我。你跟著护士走,到时候在手术室坐会,我换了衣服就去。” 听许文元这么说,患者开心了起来,用力的点了点头。 等许文元进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周院长带著十几號人也跟著过来。 看样子的確很重视,许文元瞥见周院长满脸阴沉,仿佛手术已经失败,患者家属把埋怨都砸在他身上了似的。 不过许文元也没安抚周院长的情绪,让事实说话吧。 “单腔通气挺难的,陈宇去省城进修了半年才学会的。” “就是,没听说哪个外科医生会麻醉。” “別说是麻醉,呼吸机那么复杂,我估计小许都摆弄不明白。” 十几號人小声的议论著。 每说一句话,周院长的脸色都要阴沉少许。 许文元却没理会,穿上隔离服,戴上帽子,系好口罩,趿拉著拖鞋直接走进手术室。 来到手术室门口,许文元又一次遏制住自己想要转身,用屁股去碰红外线感应的衝动。 很多以后的习惯在这时候看来都不可理喻。 红外线感应这个,许文元一直腹誹,以至於后来有一种说法,外科手术做得越好,屁股就越翘。 因为做的多么。 进了手术室,许文元让患者躺下。 看著患者胸口起伏,显然很紧张。 “小许,你会麻醉么?”麻醉科徐主任皱著眉问道。 “会,放心。”许文元道,“高露,你听我的话,平稳呼吸。睡一觉,等你起来,手术就做完了,想回家的话今天晚上就能在家睡。” “啊?真的?”患者惊讶。 “真的。” 许文元动作乾脆,取过麻醉面罩扣在患者口鼻处,声音平稳:“跟著我数,从1开始,慢慢数,不用急。” 患者攥著手术台边缘,小声念起:“1、2、3……” 声音渐渐发飘,眼神从紧张变得涣散,胸口起伏渐缓,还没到10,头一歪,彻底失去意识,呼吸趋於浅促。 许文元立刻移开面罩,持喉镜快速置入患者咽喉,精准暴露声门,左手固定喉镜,右手持单腔气管导管,顺势轻柔插入,直至预设深度,迅速退出喉镜。 麻醉科徐主任站在一旁,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心里惊涛骇浪翻涌。 这手法?! 也太利落了吧! 喉镜置入角度分毫不差,声门暴露得又快又准,没有一丝多余动作,比科里陈宇进修半年练出的手法还要嫻熟。 要知道单腔管插管最忌犹豫拖沓,可他全程行云流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损伤咽喉黏膜,又一次到位。 一个外科医生,怎么可能把麻醉插管练到这种地步? 这水平,比不少老麻醉医生都强太多,简直是碾压式的厉害。 他,竟然还真会,不是吹牛逼隨便说说。 许文元只是做著操作,没理会徐主任在想什么。 插完管子,许文元按压患者胸廓,观察呼吸机波形,確认导管位置无误。 隨即许文元调整呼吸机参数。 1999年dragon牌呼吸机,在许文元眼里老旧的像是古董。 连块触控萤幕都没有,按键布满细微划痕,机身也泛著陈旧的塑料黄,操作全靠手动旋钮调节,笨拙又繁琐。 模式调为容量控制通气,呼吸频率14次/分,潮气量500ml,吸呼比1:2,呼气末正压5cmh2o,峰流速10l/min,適配患者纤细体徵。 左肺本就塌陷,通气时仅右肺规律起伏,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已经麻醉结束。 “徐主任,你看可以吧。” 这时候,周院长的声音才传进来。 十几號人跟在周院长身后,鱼贯而入。 周院长刚跨进手术室门槛,话音还卡在喉咙里,目光“唰”地扫过手术台。 在他的想像中,患者应该坐在手术室的墙角,医生护士正在做术前准备。 可自己明明没比许文元晚进来几分钟,就换个衣服的时间,患者怎么躺在手术台上,老老实实的,嘴里插著管子,好像麻醉已经做完了呢? 周院长本来还想用周伯伯的身份安抚一下患者。 万万没想到,等他换好衣服进来,全院只有一个人会的单腔通气麻醉已经做完了。 真的假的? “徐主任,帮我撕胶布。”许文元的声音传来。 “哦哦。”麻醉科徐主任麻木的应了一声。 刺啦~~~ 大白胶布撕开的声音是那么尖锐。 “小许?麻醉做完了?”周院长喃喃的问道。 “是啊,都跟您说了,麻醉简单著呢。” 第十五章 他竟然来真的! 不可能啊。 这不科学! 不知道有多少人心里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 周院长仔细看。 患者呼吸平稳,呼吸机规律起伏,许文元正閒閒地整理著器械,哪里有半分插管失败、手忙脚乱、想要掩饰的样子。 一瞬间,周院长脑海里同时浮现出四五件事,比如说问许文元怎么会插管,还是单腔管的;比如说想要问真的是单腔管么;比如说他原本还想著手术暂停,下去和高局解释,现在只能赶鸭子上架。 这么多念头在脑海里,周院长直接分裂了。 他一下子分成好几个人,每个人都想著要说话,但谁都不占上风,周院的嘴唇哆嗦著,几秒钟后才挤出一句变调的话:“这……这就完了?!” 周院长方脑海里最后占据上风的是麻醉失败,自己说什么都不能让许文元做手术的画面,甚至做好了自己亲自上120急救车,送患者去省城的准备。 而120救护车上都带谁,周院长也做好了准备。 但他却没想到,前后连两分钟都不到,一个外科医生竟把专业麻醉医生都头疼的单腔通气,做得这么利索。 周院长看向麻醉科徐主任。 徐主任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而是专心的在撕胶布。 李怀明跟在后面,刚要看热闹,脚步猛地一个趔趄,重重撞在周院长后背,手里的病历本“啪嗒”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脸上的不屑和斥责瞬间碎得稀碎,嘴巴张成了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神呆滯,跟得了老年痴呆似的。 他比谁都清楚,陈宇在省城进修半年,最快也要十分钟才能完成单腔插管,还常常出错,可许文元一个外科医生,居然不到两分钟就搞定了? 方才他还大义凛然的小声斥许文元急於炫耀、不顾患者安危,此刻只觉得脸上像被滚烫的巴掌狠狠抽著。 一下比一下疼,烧得他耳朵脖子全红,头埋得快要碰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伟地也愣住。 自己都把陈宇给拦下来,陈宇也配合,决定投靠自己,给了自己最大的面子。 可这一切竟然都变成了笑话。 许文元这手法,何止是会?比陈宇厉害十倍百倍,比不少老麻醉医生都嫻熟利落。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抬头看许文元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浑身发烫,尷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身后那十几號小声议论的医护人员,也瞬间鸦雀无声,方才的质疑和嘲讽,全变成了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震撼。 那个被他们当成毛头小子、质疑连呼吸机都摆弄不明白的许文元,竟然只用了换身衣服的事件,就完成了连专业麻醉医生都要费一番功夫的单腔管麻醉,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 许文元固定好插管,隨后伸手,“尿包。” 麻醉后下尿管,能避免患者疼痛。 巡迴护士连忙准备尿包,把患者的病號服褪下去。 许文元回头,“周院长,人太多了吧,都散散。一个年轻女患,这么多人围著看不好。” “哦哦哦。”周院长被许文元身上的那种气势压制,脑子都不转了,许文元说什么是什么。 他把不相关的人撵出去,眼睁睁的看著许文元给患者下了尿管。 男性和女性的尿管还是有区別,周院长忽然有个不好的念头——这要是没送进尿道,把膜给捅破了怎么办? 但念头刚刚浮现出来,许文元的手已经按在患者的小腹上。 淡黄色的尿液顺著尿管流出,许文元这才固定尿管,开始摆体位。 “周院长,来帮个忙。”许文元招呼。 左侧自发性气胸,患者要右侧臥位,还要用棉垫固定,用带子把患者绑在手术台上。 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做的。 周院长脑海里乱糟糟的,像提线木偶似的在许文元的指示下一步一步完成操作。 此时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或许许文元不是吹牛逼,而是说的真的。 他真的会腔镜手术! 摆好患者右侧臥位,確认棉垫固定牢固、约束带鬆紧適宜后,许文元转身走向刷手池,准备术前刷手。 刷手完毕,进入无菌区域,开始铺无菌手术巾,以患者左侧胸壁手术区域为中心,先铺无菌治疗巾,分別固定於手术区域四周。 再铺中单覆盖患者上半身及四肢近端,最后铺大洞巾,確保手术切口区域完全暴露,且无菌巾固定牢固,避免术中移位污染术野,全程严格遵循无菌操作原则,杜绝任何污染隱患。 穿无菌手术衣、戴无菌手套,动作规范利落,避免手套与非无菌区域接触。隨后铺最后一层单子。 铺单完成后,许文元示意巡迴护士准备单孔腔镜器械及相关设备。 油田还是有钱,腹腔镜设备是1999年初新款,许文元摸起来很熟悉。 腔镜主机、冷光源性能,確认器械灭菌合格、无破损,將单孔穿刺器、腔镜镜头、分离钳、持针器等器械按操作顺序摆放整齐,调试腔镜镜头清晰度,確保视野无模糊、无偏差。 前期步骤一丝不苟。 看著许文元极其標准的术前检查器械,周院长心里的希望又大了少许。 一看就知道是老炮,周院长甚至想不懂许文元是什么时候接触到的腔镜手术。 “剪刀。” 许文元伸手,要剪刀把胸管固定处的缝合线剪断,隨后在无菌单下拔出,局部碘伏消毒。 周院长的眼皮跟著跳了一下。 他看著许文元用碘伏棉签消毒拔管处的创口,那专注而鬆弛的侧脸,让他產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这根本不是在上手术,而是在自家厨房里修理一个坏了的水龙头。 “光源。”许文元伸手。 护士把光源递到许文元的手里。 “单孔?”周院长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心里最后一丝疑虑被这切口的位置和大小击得粉碎。 两厘米,只够放进一个镜头和一把器械,这意味著所有的操作,探查、游离、切割、缝合,都要在这一个钥匙孔里完成。 这对术者的空间感和手眼协调是极致考验。 昨晚,周院长恶补了胸腔镜的相关知识,他知道胸腔镜手术需要打三个眼。 而许文元,他术前说的一个眼估计是安抚患者家属。 这也是周院长认为许文元说话不靠谱的一个点之一。 但是! 现在许文元根本没想切其他的切口,就用之前下胸腔闭式引流的切口。 我艹! 他来真的! 周院长傻了眼。 显示屏亮起。 粉红色的的肺组织,被压缩了大约80%,塌陷在那里,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而在肺尖的位置,一个薄壁的、晶莹发亮的囊泡正隨著心臟的搏动微微颤抖,像一颗定时炸弹。 许文元盯著屏幕,目光锐利如鹰隼。 周院长也凑到许文元身后。 镜头极准,死死的锁定了肺大皰所在的位置。 没人知道光是这一步需要多少年的手术功底,他们没做过,完全不理解。 肺大皰就在那里。 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 单孔操作下,器械的活动角度受限,两个长杆在同一个入口里会互相打架,也就是常说的筷子效应。 当然,无论是周院长还是张伟地都不懂筷子效应,他们只是觉得一个孔里既有光源,又有长钳子,操作肯定不舒服就是。 许文元没有动。 他在看,在看肺大皰的基底,在看周围的组织关係。足足十秒,手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机的气阀声。 然后,许文元动了。 一把弯头分离钳和一把带电凝的吸引器头,一上一下,顺著镜头两侧挤进了那个三厘米的小孔。 显示屏上,两把器械的金属尖端在狭小的空间里相遇,却没有碰撞,反而像一对配合了无数次的舞伴,灵巧地交错、分开。 分离钳轻轻拨开覆盖在肺大皰表面的脏层胸膜,动作轻柔得像在揭开新娘的面纱。 吸引器头则充当著第二只手,巧妙地推开萎陷的肺组织,为主刀暴露出一条通往病灶核心的精確路径。 周院长看得入了神。 两把器械在屏幕上投射出的阴影,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与秩序。 “切割闭合器。30毫米,蓝色钉仓。”许文元伸手。 器械护士递上那把价值不菲的腔镜专用切割缝合器。 许文元將其送入胸腔,那硕大的钉砧头在单孔內灵活地调整著角度,瞄准了肺大皰的基底部。 那里有一块相对健康的肺组织,是他要切割和缝合的地方。 显示屏上,闭合器的钉砧稳稳地钳住那块组织。 许文元没有立刻击发,他再一次確认了位置,避开了所有重要的血管和支气管。 “准备膨肺。” “温盐水。” “啥?”巡迴护士怔了一下,下意识的质疑,隨后訕訕的解释,“不好意思啊小许,盐水刚温上。” “哦,手术已经做完了,抓紧。” 手术,已经做完了。 用了几分钟? 周院长恍惚了一下。 好像,从摘掉胸管到现在,不到5分钟。 手术,就做完了? 手术,就特么做完了?! 第十六章 年轻真好,肺子粉嫩粉嫩的 “啥?这么快?”张伟地愣住。 就在几年前,科里还没有电烧的时候,开胸关胸都要用1-2个小时。 別说是时间,开皮后哗哗出血,术前备血都要准备至少800ml。 术前许文元竟然“忘”了备血,张伟地也很鸡贼的没提醒许文元,他只是私下里问了患者的血型,然后和自己在市中心血库的小姨子说了一声,如果有需要,马上送血,別耽搁。 在张伟地看来,这是彰显自己人脉与能力的一种方式。四捨五入,也算是一种救命。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几分钟的时间,手术就已经做完了。 换自己,怕是刚开皮,还在手忙脚乱的止血,连肌肉层都没看见。 可许文元就做完手术了。 这不可能! 这不科学!! “小许,手术做完了?”周院长恍惚问道。 “是啊,温盐水冲洗,涨涨肺,没气儿就关了。” “……” “……” 一屋子的人,都瞠目结舌。 这手术做的,跟开玩笑似的。 许文元一边閒聊著,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器械护士和巡迴护士配合不上,手术完全无法提速。打造一套自己的班底,万一功德值好用呢?自己还得在手术室里做几年手术。 一直这么等著也不是回事。 “怎么这么快。”张伟地喃喃的说道。 “正常来讲,局麻做会更快。”许文元道。 艹! 这狗东西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张伟地和李怀明心里同时骂道。 局麻,做开胸手术,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么? 开什么玩笑。 简直就是扯淡。 许文元还是太年轻,他这么囂张跋扈,距离摔跟头也不远了。 “小许你別开玩笑。”周院长也觉得不可能。 “呵呵,腔镜手术远要比周院您想的创伤小。”许文元道,“我……读研的时候,遇到过一例腔镜患者……” “医大的腔镜设备是去年进的,扔在那一年都没几台手术。” 李怀明马上纠正。 他似乎很开心,终於抓到了许文元的破绽。 许文元回头看了一眼李主任,口罩动了动,“厂家来做演示,不要手术?哦,对,咱们油田的医院小,跨国大厂一般都不来咱们这面,你没见过也是应该。” “!!!” 周院长心里嘆了口气,许文元手术做的怎么样不知道,但这张嘴是真不饶人。 所有人的心里都明镜似的。 许文元这话哪是解释,分明直接针锋相对,手提刀子跟李主任互砍,一副谁都別想好的架势。 表面说咱们油田医院小,实则把李怀明划进没见过世面的圈子。那句你没见过也是应该,听著体谅,骨子里是居高临下的宽容——我不怪你,因为你的层次太低,本就看不见。 李怀明被噎住,他是万万没想到百分之百的上风局还能被许文元反呛一句。 “来了来了。” 正说著,巡迴护士用绿色的无菌包袱皮儿抱著几个玻璃瓶子进来。 要不是无菌观念深入骨髓,许文元都要抬手捂住眼睛。 对,这时候的盐水还是玻璃瓶子的,叮噹作响。 算了,许文元嘆了口气,巡迴护士也是挺辛苦的。 兑了一盆温盐水,许文元倒进去。 麻醉科徐主任立刻手动控制呼吸球囊,轻轻加压。原本萎陷的左肺缓慢地、均匀地鼓胀起来。 这是一个关键的测试。 如果肺大皰的基底没有完全被切除,或者缝合线上有肉眼不可见的漏气孔,那么在这膨肺的压力下,就会有细密的气泡从缝合钉之间冒出来。 这在单孔手术下极难补救,往往意味著需要延长切口,甚至中转开胸。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显示屏上。 肺膨胀起来,充盈了整个视野。那个晶莹的肺大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整齐的、泛著金属光泽的切割闭合线。 没有气泡。 一丝都没有。 那道闭合线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完美地封住了所有可能的漏洞。 许文元鬆开闭合器,退出器械。然后,他再次伸手:“3-0可吸收线,带针。” 周院长一愣。 还要缝什么?切割闭合器钉合的组织,不需要手工缝合。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许文元接过持针器,在狭小的胸腔內,將那枚纤细的弯针,精准地穿过胸膜,在肺表面的缝合线两端,做了两个小小的、加强的“8”字缝合。 这是教科书上没有的步骤。 这是一种基於极致经验的完美主义。 他在用最笨、最慢的手工缝合,去消除机器可能存在的万分之一的风险。 当最后一个结打完,许文元放下持针器,拿起吸引器,伸入胸腔。 温热的无菌生理盐水再次被注入,淹没那道缝合线和整个术野。 “再胀肺。” 徐主任再次手动加压。 这一次,水下的视野更加清晰。 如果还有丝毫的漏气,就会像泉眼一样冒出气泡。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许文元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开始用吸引器吸尽胸腔內的积液和残气。 隨著液体被吸走,原本被水淹没的左肺,再次显露出来,並且比之前膨胀得更加饱满、均匀。当肺膨胀到足以贴合胸壁时,他停止了吸引,退出所有器械。 “还是年轻啊,肺臟真是粉嫩。”许文元感慨了一句。 “???” “???” 手术室里其他人没听懂,好像说这话的是一桿几十年的老烟枪似的。 许文元也很遗憾,连个捧哏的人都没有,看样子要是功德值有用,自己一定要提早建立医疗组。 切口处,只剩下一个三厘米的洞口,边缘乾净整齐。 “皮下缝合。”许文元又拿起针线。 这一次,他是在缝合这个唯一的切口。针线在皮下组织里穿行,对合严密,没有留下一丝死腔。 整个过程,从切皮到关胸,不到二十分钟。 甚至包括等温盐水的时间。 “等一下!”张伟地似乎发现了什么破绽,马上大声说道。 “怎么了?” “你怎么不留胸瓶?你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么?”张伟地情绪激动。 他说话的声音比刚刚李怀明的质疑声更大,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跑调。 许文元转过身,隔著口罩看向张伟地,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就只是看著——像看一个课堂上突然举手发问的小学生。 “你说什么?”许文元的语气很平。 张伟地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地上的胸瓶,声音都尖了:“胸瓶,胸腔闭式引流瓶,你不留引流,术后胸腔积气积液怎么办?你这是违规操作!我要……” “你要什么?”许文元打断他。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把五十米的大刀已经被许文元拽出来,寒光闪闪,架在张伟地脖子上。 张伟地一噎。 “张医生,我问你,为什么要留胸瓶?” 张伟地理所当然道:“为了引流积气积液啊,术后肺表面可能漏气,胸腔可能有渗血,不留瓶等著张力性气胸吗?” “哦。”许文元点点头,语气依旧很淡,“那你说,我刚刚缝的那两个8字是干什么的?” 张伟地愣住。 “我切完肺大皰,用闭合器钉了一遍,又手工缝了两针加强,”许文元看著他,“你刚才没看见?还是看见了没看懂?” 张伟地有些茫然。 “没有漏气,没有多余的损伤出血,为什么要留瓶?”许文元问道,“你告诉我,留个瓶子在那儿,除了让患者多疼三天、多花几百块钱、多躺一个礼拜床,还有什么用?” 张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文元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其实两人身高差不多,但这一刻,张伟地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张师父,”许文元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手术室安静的气氛里,“你知道在欧美,这种手术叫什么吗?” 张伟地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又是欧美,又特么是欧美,你有本事去美国当医生啊!张伟地心里疯狂的腹誹。 但他一个字都没敢说。 那把架在脖颈上的无形大刀,杀气凛然。 “叫日间手术。”许文元一字一顿,“上午做,下午观察,晚上没问题就回家。第二天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不留瓶,不插管,不臥床。”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隔著口罩看不清,但那双眼睛分明在笑,笑得很淡,很冷。 “当然,你没见过,也是应该。”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张伟地心里。 刚才扎李怀明的是这句,现在扎张伟地的还是这句。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体谅。 张伟地的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驳,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出过国,没做过腔镜,连省城都没去过几回。他拿什么反驳? 李怀明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他刚才被这句话噎过,现在看张伟地被同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心里五味杂陈——既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同病相怜,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憋屈。 “小许啊。”周院长说话了。 “周院,您讲。” “留个胸瓶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么。” “好。” “???”周院长也没想到许文元竟然这么给自己面子。 他这翻脸也太快了吧。 “留个,明天拍完片子后摘掉,听您的周院。” “张师父,你跟科里说声,送个胸瓶上来。” 第十七章 许医生,我想喝可乐 许文元把切口拆开,又把剪好的黄色胶皮管子送进去。 连接胸瓶。 “徐主任,胀肺看看。” 徐主任捏动手里的皮球,眼睛死死的盯著胸瓶。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机气阀开合的规律声响。 所有人都盯著那根刚从切口引出的黄色胶皮管。 管子另一头,连接著巡迴护士刚送上来的胸腔闭式引流瓶——一个简陋的硬塑瓶子,里面盛著半瓶生理盐水,一根长玻璃管没入液面以下。 许文元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出来。 徐主任的手按在呼吸球囊上,缓缓加压。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胸瓶里的那根硬塑管上。 透明胶管內,一段细细的水柱开始隨著患者的呼吸节律轻微地上下波动——捏皮球加压的时候水柱降低,鬆开皮球,压力降低的时候水柱回弹,幅度一般,却规律而清晰。 这是胸腔引流通畅的標誌。 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气泡。 没有鲜血。 什么都没有,乾净的一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那根没入液面的硬塑管口,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一丝细微的涟漪都没有。偶尔因为水柱的波动带起一点微小的晃动,但很快归於沉寂。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徐主任保持著加压,手很稳,眼睛却死死盯著那个瓶口。 他的眉头微微拧起,又缓缓鬆开,然后再次拧起,仿佛在確认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再来一次。”张伟地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有些乾涩。 张伟地蹲在地上,像是一条盯著肉骨头的狗。 徐主任没理他,只是看向许文元。 许文元微微頷首。 球囊再次加压。 左肺膨胀得更加饱满,虽然看不见,但许文元脑海里出现切割闭合线和那两道手工加强的“8”字缝合被撑开到极限。 胸瓶里,依旧没有气泡。 水面平静得像凝固了。 只有那根透明胶管里的水柱,还在不紧不慢地隨著呼吸上下波动,一下,又一下,规律得近乎单调。 “这……”张伟地身体往前一张,隨后用手撑住地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姿势却从蹲到趴,四肢落地。 眼睛却死死的盯著胸瓶。 胸瓶的水柱波动良好,但却没有气泡。这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意味著肺表面没有漏气。 意味著那道切割闭合线和那两针手工缝合,真的封住了所有可能的漏洞。 意味著许文元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不留瓶、日间手术、晚上就能回家——都不是吹牛,而是真的可以做到。 张伟地四肢著地,就这么趴在地上,像是一条狗。 可他却没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诡异。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质疑,想起那句“你怎么不留胸瓶”喊出来时的理直气壮,想起自己等著看许文元怎么收场的那些心思。 现在,那些心思全堵在自己胸口,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水柱还在波动。 没有气泡。 什么都没有。 手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张伟地,起来吧,趴在地上像什么。”周院长低声斥道,隨即和许文元说道,“小许,患者什么时候能送走?” “麻醉甦醒后就行,先搬上平车。” 几个人一起把患者搬上平车,许文元用止血钳子夹住胸腔闭式引流管,放在患者两腿之间,隨后用病號服给患者盖上,又盖了被子,掖好被角。 麻醉科徐主任有些慌乱,他也没想到这台手术完成的如此之快,促醒药还没给呢。 “不急。”许文元忽然安抚道。 徐主任愣了一下,怎么许文元对他的顶头上司尖酸刻薄,而对自己却很客气? 一定是自己的技术好,小许也佩服吧。 英雄么,就是要惺惺相惜。 徐主任一边琢磨著,一边给药。 “周院,您去和患者家属说一声,我就不去了,在这儿等患者甦醒。” 周院长怔了下。 身穿手术服,或者戴著无菌手套,手套上还有血跡。就这一身去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说手术做的极其顺利,这可是大人情。 患者家属心情激动下跪下磕俩都屡见不鲜。 这是小许给自己橄欖枝呢,看样子他致力於拉一派打一派,手法倒是纯熟。 也不是低头就莽,不管不顾。 “行,那我和患者家属说一声。”周院长刚要走,想到了什么,又停下来,“小许,患者真的没事?” “周院您放心,肯定没问题。要不是您为了稳妥,我连胸瓶都放了不是。”许文元的口罩动了动,眼睛眯起来,看样子似乎在微笑,带著善意。 周院长也不好意思多问,再说,胸瓶里没有气泡冒出来,这对医生来讲就属於铁证。 自己多问几句,也是为了稳妥。 手术间的大门打开,周院长走出去。 张伟地和李怀明也偷偷的捋著墙角出去,躡手躡脚的,像是做贼一样。 “小许,牛逼啊。”冯姐这时候才进来。 她今天没配台,但这里面发生的一切怎么能瞒住最爱八卦的巡迴护士呢。 “还行,小手术而已。” “我跟你讲,我吃了你爷爷给我炒的药,一天瘦了两斤半!” “你那不是瘦,是湿。湿气去掉了,人看著也好看。”许文元道,“下次要是咱俩配台,我仔细给你讲。” 麻醉科徐主任的耳朵动了动。 “你刘姐也想……” “可別,吃药之前要先號脉。中医讲望闻问切,这又不是成药。” “小许,真的假的?你是不是藏私啊。” “冯姐,减肥药可不能隨便吃,都是有副作用的。英国有个女性服用一款fda批准的减肥药后,体重確实下降,但胸部却反常地爆发性增长,最终被確诊为巨r症,双r重达约17.7公斤,大概39磅。” “???” “???” 许文元只是隨口八卦一下,没想到冯姐咽了口口水。 “可別啊,姐姐。”许文元笑了笑,“真得了那病,睡觉都有一种窒息感,据说英国那面的医生也束手无策。” “你这是跟我跑黄腔吧。”冯姐问道。 “哪有,某些减肥药可能通过影响体內激素水平,比如雌激素、孕激素、催乳素来发挥作用。而激素变化正是巨r症的核心诱因之一。 克利夫兰诊所明確指出,存在药物诱导性巨r症这一类型,可发生在服用某些药物之后。” “临床上,d-青霉素胺等药物已经被证实可以影响激素分泌,导致各种疾病。” “还是咱中医健康。”徐主任道。 “中医,呵呵。”许文元不屑的冷笑了一声。 徐主任一怔。 按说许文元是家传中医,自己顺著他说话,这小子怎么表现出这么大的敌意? “许医生,许医生~~~” 患者悠悠醒来。 可她没喊別人,张嘴就喊许医生。 “怎么了?我在呢。” “我好渴,你请我喝瓶可乐。” 患者含糊不清的说道。 徐主任一乐。 “小许啊,是不是这患者喜欢你?”徐主任笑道,“去年咱们单位体检,你们病区的王医生全麻做的胃肠镜,做完后张嘴闭嘴就是他们科护士小华。” “……” 许文元倒是知道这事儿。 麻醉甦醒后大多数人都会昏睡,少部分人会说心里话。 所以有些人根本不愿意,或者说不能做全麻,除非有绝对的必要。 “你叫什么?”许文元大声问道。 “高露。” “走,下台。”徐主任瞥了一眼胸瓶,水柱波动良好,没有气体液体溢出。 这手术做的,真特么牛逼,徐主任全程目睹,除了牛逼二字之外,他也说不出来其他的。 许文元拉著平车,身后的徐主任推著,走出手术室。 视野右上方的虚擬面板上功德+1的字样赫然在目,许文元只是略微盘算了一下是不是有bug。 比如说眼前的患者,急诊急救的时候功德+1,做完手术后功德又+1,一来一回两点功德值。 不过许文元也就是这么一想,手术能拿功德值,就不要靠著bug刷。 现在这是什么机制自己都不懂,万一把背后的系统给刷暴走了怎么办。 再说,做手术而已,许文元又不是不能做。 当年一天十几台手术都做下来过,何必投机取巧呢。 手术室门打开的声音很轻,橡胶轮子碾过地面,闷闷的。 高局长站在走廊里,双手背在身后,腰挺得笔直,周院长站在他身边。 平车推出来的时候,高局长爱人的身体往前一倾,又硬生生钉在原地。 她看见了女儿的脸。 和想像中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的脸不一样,这时候高露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睡得像个普通的午后。 女人的眼泪刷地下来了,但没出声,只是死死咬著嘴唇。 高局长的目光落在女儿胸口,被子下那件蓝白条纹的病號服盖得很整齐,只露出锁骨上方一小截。 看不见伤口,看不见血,甚至看不见任何手术过的痕跡。 只有一根黄色的胶皮管从病號服侧面探出来,往下连接了一个透明塑料瓶。 胶皮管上夹了一个止血钳子。 高局长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术前他签过字,知道胸腔镜是什么。 但此刻看见女儿自己抱著那个本该象徵救命的瓶子,他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手术真的做完了,而且女儿没事了。 女人终於走过去,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怕碰疼了女儿。 她盯著那根胶皮管,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医生。”高露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沙哑,“我想喝可乐。” …… …… 註:喝可乐这个梗好多年了,我们科一个实习护士为情所困,自杀,送来抢救。人醒过来的时候拉著我白服,哥,我想喝可乐。 emmm,现在孩子都高中了,挺好的。 第十八章 没轻敌啊,怎么就输了呢 把人送回去,安顿好,许文元打开夹住胶皮管子的止血钳,蹲在胸瓶旁观察了1分钟。 水柱波动良好,无血性液体和气体溢出。 回到办公室,许文元拿起板擦把黑板上的25+4的字样擦去,写下24+5。 今天刚来,还没修改倒计时。 还有24天,得多爭取一点手术的机会。 自发性气胸的这台手术属於意外之喜,相当於催化剂,能让自己少去机关拜衙门。 …… 更衣室里烟雾繚绕。 李怀明坐在长凳上,背靠著衣柜,一条腿翘著,另一条腿踩地,姿势看著鬆散,可手里的烟却没往嘴里送过几口。 菸灰积了老长一截,摇摇欲坠,他也没弹,就那么盯著对面墙上的瓷砖发呆。 眼神阴鬱得能拧出水。 张伟地站在窗边,背靠著窗台,双手抱在胸前,一根烟叼在嘴里,一动不动。 窗户开著一条缝,可他没往外看,就盯著自己脚尖。眉头拧成疙瘩,嘴角往下耷拉著,整张脸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还没消肿。 “抽完了没?”李怀明忽然开口,声音又干又哑。 张伟地没动,也没吭声。 李怀明把那截菸灰弹掉,用力之大,菸灰砸在地上散成一滩。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碾了一脚。 “走了。” 张伟地这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跟在李怀明身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伟地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更衣室里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铁青,眼眶发红。 他攥了攥拳头,又鬆开,转身跟上去。 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在大医院混不开,上面有宫主任压著,宫主任下面几大金刚都是人精,水平也过硬,自己实在爭不过,只能来到分院。 本来已经当了胸外科的负责人,就等年后住院二部开工,建好后胸外科能独立,没想到忽然冒出个许文元。 “唉。” 李怀明比张伟地沉稳,他一边走一边琢磨著许文元。 好端端科里面忽然冒出一个技术能手,而且看样子比自己还要强。 强不强的这事儿不是李怀明说了算的,他心知肚明。 哪怕自己再说是油城第一刀,別说是大医院的那些前同事承认不承认,光是个许文元自己就搞不定。 至少三个小时的手术被许文元压缩到几十分钟,还有一部分时间是护理组配合不上导致的延长。 真正的手术时间连十分钟都不到。 这也太可怕了。 自己大意轻敌了?没有啊,第一时间攛掇张伟地去做手脚。 而且张伟地也成了。 麻醉师没出现,院里唯一会单腔管的麻醉医生不在,手术怎么做? 妈的! 许文元竟然自己会插单腔管,这事儿谁能想得到? 想著想著,李怀明越来越认真。 他见过太多年轻医生为了当主任不择手段的往上爬的事情。 前些年,老主任们都被撵去农场餵兔子不说,改开之后重重齷齪伎俩层出不穷。 就拿最近的一件事来讲,耳鼻喉科的於主任给一个聋哑病人看病,患者是年轻女性,后来滚到床上去了。 没几天录像带就邮递到医院、油田纪检。 於主任,他水哥,顏面尽失,现在都没脸上班。 这事儿是谁干的?不用说都知道。 换自己能行?一个妙龄少女想把自己推倒,真是易如反掌。李怀明想起许文元当年硬懟自己的画面,表情愈发严肃。 自己该怎么办呢? …… 许文元这时候站在住院部门口,掏出那部刚买的诺基亚3210。 墨绿色的机身,厚实,沉手,握在掌心里像握著一块鹅卵石。 屏幕小得可怜,灰底黑字,背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整块屏幕泛著幽幽的绿光。按键很小,按下去有清晰的反馈,咔嗒,咔嗒。 他盯著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二十年后,这样的东西叫老人机。 功能简单,续航长,给家里长辈用正好。可隨著短视频的兴起,连老人都不用了,嫌它刷不了短视频。 可现在,它是1999年最火的机型,gg里说能砸核桃,是真能砸。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 医院门口是一条土路,刚铺的柏油只铺了一半,另一半还是压实的碎石。 一辆浅蓝色的夏利计程车从身边驶过,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发动机声音大得像拖拉机。 司机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框上,收音机里放著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声音开得很大,副歌部分从车窗里涌出来,被风撕成碎片。 对面是一排楼房,墙面刷著白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红砖。 正对著医院有一个小卖部,门口摆著一个冰柜,冰柜上盖著厚厚的棉被。冰柜旁边立著一块木板,用粉笔写著:东北大板5毛,宏宝莱1元,美登高1.5元。 路边是一排公用电话亭,有机玻璃的罩子看起来还很新,许文元记忆中应该是刚建好的。 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正对著话筒喊,声音很大,整个街口都能听见——“喂!喂!你大声点!我听不清!” 许文元忽然想起一件事。 现在是1999年,没有微信,没有支付宝,没有外卖。 有手机的人都少,想联繫谁,要么打座机,要么打传呼。 传呼响了,满大街找公用电话回过去。 想吃饭,要么自己做,要么去食堂,要么下馆子。想买东西,得揣著现金,去百货大楼,或者去市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著一根烟。不是电子菸,是真正的香菸,红国宾,硬包的。 刚才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的,十块钱一包。 许文元把烟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变成一道青灰色的柱,慢慢散开,融进1999年浑浊的空气里。 极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很长,很闷,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许文元忽然想,二十年后,这种声音也听不见了。 他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箱。垃圾箱是水泥砌的,上面写著“爱护环境”四个字,字跡已经模糊了。 他转身往住院部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医院门口的宣传栏上贴著一张海报,红底黄字,写著庆祝建国五十周年。 海报旁边是一张手写的通知:明晚7点,隔壁水务公司职工俱乐部放映《不见不散》,票价两元。 许文元盯著那张海报看了几秒。 1999年。 真好。 忽然,手机响起。 许文元下意识的划拉了一下手机屏幕。 不是智能机,也没有耳机,甚至来电显的业务也还没生效,都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许文元接通了诺基亚3210。 “小许,是我。”周院长的声音传出来。 “周院,您指示。”许文元客客气气的说道。 笑容在1999年的阳光里愈发灿烂。 “晚上下班別走,高局长要请你吃饭。” 许文元第一个念头就是拒绝。 一个什么局长,就想请自己吃饭,给他脸了是不是? 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回到了26岁,高局长请自己吃饭自己要去。 “好。”许文元应了下来。 “多看看患者。” 周院长叮嘱了几句后,掛断垫话 患者有什么好看的,许文元已经不做类似的手术了,徒子徒孙做也都是日间手术,麻醉甦醒后休息几个小时就能回家。 不像1999年,涉及到开胸的手术都是大手术。 不过许文元心里已经有了想法,患者量是压在自己头顶的一块石头。 有患者就有功德,万一有用呢? 24+5,还有24天,即便真的有用,自己马上就要面对功德值不够的窘境。 看了一眼系统面板,许文元吹了个口哨,走进住院部。 坐电梯到五楼,他没回外一,而是去了外二。 走廊最里面的病房是高间,患者住在这儿。 许文元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高露坐在床上,背对著门,正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杯子。 蓝白条纹的病號服反穿著,扣子在背后系得松松垮垮,露出半截细白的后颈和一小片肩胛骨。长发散著,有几缕垂到前面,有几缕黏在脖子上,被汗打湿了。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 许文元站在门口,白大褂敞著。 高露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发出尖叫——“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不大,却把走廊里路过的护士嚇了一跳。 高露一把扯过被子,整个人往里缩,手忙脚乱地往脸上捂。 被子拉得太急,牵动了胸口那根胶皮管,她疼得齜牙咧嘴,却还是不肯把手放下来,只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惊恐地瞪著许文元。 “你……你怎么来了!” 许文元愣了一下,没动。 患者怎么看见自己跟见了鬼似的? 但他旋即想明白了为什么。 自己有微信之后,还能凭顏值问姑娘要微信、搭訕。那时候早都过了顏值巔峰,就別说现在了。 高露的手还在脸上捂著,可指缝里的那只眼睛已经不敢看他了,慌慌张张往旁边躲。她另一只手在枕头底下摸,摸出一面小圆镜子,偷偷照了一下,又飞快地塞回去。 镜子里那张脸,素得乾乾净净,眉毛没画,嘴唇没涂,连头髮都乱糟糟的,像个刚睡醒的柴火妞。 “来看看你。”他说,声音很平,“术后巡视病房,正常流程。” 高露的手还捂著脸,只露著两只耳朵。耳朵尖红透了,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是透明的。 第十九章 祖训,不喝酒 许文元走到床边,微笑中带著礼貌。 他没去试图安抚高露,而是蹲下,看著胸瓶。 “放轻鬆,深呼吸。” “啊?” 高露似乎大脑宕机了,一下子没理解许文元的意思。 但许文元也没催促,只是看著波动的水柱。水柱波动已经不是很明显了,应该是肺组织膨胀,把胸管堵塞。 就说不要留胸管,谁让周院长不放心呢。 “许……许……医生。” “放轻鬆,深呼吸。” 高露的情绪平稳了少许,深深吸了口气,憋住。 “是呼吸,不是吸气后憋气,你正常呼吸,深一点就行。” 高露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弱智。 她连忙吐出一口浊气,隨后开始努力深呼吸。 水柱波动还是很微弱,看样子没什么问题。 “咳嗽两声。” “咳咳~~~” 水柱依旧是那样。 “许医生,没问题吧。”高露的母亲忐忑问道。 “没事,明天一早拍个片子,就可以拔管出院。” “啊?这么快。” “嗯,毕竟是微创手术,恢復的肯定会快一些。”许文元道,“买个气球,让患者吹。” “好好好,还有什么?” “回家后別有剧烈运动,至少要休养半个月。” 回家? 患者的母亲一下子愣住。 昨天,人差点没死了,怎么这么快就能回家了呢? 正说著,有人提著满是植物香精的花篮来探望,许文元刚好打住话题,转身离开。 许文元回到医生办公室,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边。窗台上有盆绿萝,叶子蔫蔫地耷拉著,好几天没人浇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腹部,盯著天花板。 办公室里没人,上午十点多,该去门诊的去门诊,该上手术的上手术,该躲清閒的躲清閒。 桌上摊著几本病歷,不锈钢的病歷夹子,边缘卷了角。窗外的磕头机还在响,一下,一下,闷闷的,像心跳。 许文元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摸到那部诺基亚3210。 掏出来,按亮屏幕。 灰底黑字,显示著时间:10:24。 他盯著屏幕看了几秒,又按灭,揣回去。 没东西刷。 没有朋友圈,没有短视频,没有今日头条。想看新闻得去买报纸,《参考消息》五毛一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是住院部的后花园,一片草地,一个穿著病號服的老头蹲在晾衣杆底下抽菸,脑袋光溜溜的,太阳照得发亮。 再远一点,是天然气分公司的楼顶。忘了哪年天然气分公司盖的大楼,有些记忆已经变得很淡,很模糊。 许文元看了几分钟,又坐回去。 这回他往后靠得更深,脑袋仰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只有抽油机的轰鸣,一下,一下。 还有偶尔传进来的脚步声,护士站的电话铃响,有人在走廊里喊换药。 別的,没了。 他忽然想起从前——几十年后,这种时候他在干什么。 应该在高铁上,或者在飞机上。手机连著wifi,微信消息叮叮噹噹响个不停,工作群、学术群、患者群,几百条未读。 一边回消息一边刷短视频,几秒一条,刷得停不下来。 那时候觉得烦,嫌太吵。 现在真安静了,又觉得空。 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探头进来,隨后转身要走。 是小宋,许文元重生回来后提醒自己李主任要发飆的那个医生。 “小宋,嘛去?”许文元閒著也是閒著,招了招手。 “我去网吧。”小宋很明显刚下手术便迫不及待的要溜。 许文元想起这位牛逼之处。 他爱人,不对,现在应该还是女朋友,是他的高中同学,大学是隔壁学校,一直谈恋爱。 毕业后小宋的爱人在报社工作,前段时间出差一周,小宋晚上网吧包宿,白天上手术,眼睛都不合,硬生生熬了一周。 就值班那天算是睡了一夜好觉。 这身体,槓槓的。 小宋医生完全没有和许文元交流沟通的意思,说完话后转身就跑。 许文元也没叫他,而是起身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脉象。 现在值得记录的还不多,但许文元用笔写字很生疏,除了签名之外,多久没用笔写字了? 对了,艹! 许文元心里骂了一句,手术记录还没写,术前討论,术后查房,这些都要弄。 大病歷怎么写来著? 许文元一脑门子露水。 好在这个年代的病歷糊弄,也没人查,医患关係还行,许文元硬著头皮回忆。 当小医生真辛苦啊,要是功德值有用的话,自己得抓紧时间建立医疗组。 五六个小时的时间,许文元才磨完一份手写病歷。 光是大病歷就用了一个半小时,比以后his系统里复製粘贴,修修改改耗时耗力。 医院的his系统什么时候上的?好像是2002年底。 还要写三年的手写病歷,许文元心里哀嚎,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儿。 熬到下午4点,许文元接到电话,换衣服出门。 迎面一个人也正往外走,是李怀明。 两人在门口顿了一下,距离不到一米。 李怀明已经换下白大褂,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头髮刚用水抿过,梳得整整齐齐,鬢角还有没干透的水渍。 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手包,鱷鱼的。许文元瞥了一眼鱷鱼头,他也不知道正牌的皮包鱷鱼头冲左还是冲右。 只是想起了老郭的段子,笑了笑。 李怀明看见许文元,眼皮跳了一下。 “小许啊,你今天的手术做的真好。”李怀明赞道。 许文元微微一笑,看样子高局长请客还是请了科室主任李怀明。 也是,这个年代请客吃饭都很粗獷,完全没有边界感。 “李主任,微创手术很先进的,你那面有合適的患者,可以给我推荐一下。” 李怀明眼皮子又跳了两下。 但他没有直接懟回去,而是点点头,“放心,你们年轻人会新技术,我们肯定要支持的。” “有合適的患者,一定找你。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这种虚头巴脑的话说的人没当真,听的人也没当真。 有人来接,是高局长的秘书。 这个年代差不多的干部都有秘书,要等十几年后才会杜绝这一点。 接许文元的车是一台尼桑轿货,后面有半截槽子,虽然坐起来不舒服,但还是很实用的。 现在的顶级车应该是虎头奔和奥迪100还有皇冠什么的,许文元带著些许好奇仔细端详尼桑轿货。 李主任满心的不屑,许文元看起来就像是个乡下孩子,坐车竟然这么好奇,真是丟人。 但他没说话,许文元懟过他,李怀明知道轻重。 车没开多久,来到华府酒楼。 这是西城区两大顶级酒楼之一,就算放在省城也是高端场所。 来到包间门口,门推开,高局长起身迎上来,握住许文元的手。 “许医生,来了。”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站著的那个人。 四十多岁,比高局长高半头,宽肩厚背,往那儿一杵,像半堵墙。 脸膛红润,不是酒后的潮红,是那种常年养出来的、油光水滑的红,从两颊一直铺到脖子根。鼻樑两侧有几颗闷头,刚冒尖,红著尖儿,像熟透前的小番茄。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一根红底金线的领带。领带系得紧,勒得脖子那儿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脖子太粗了,以至於扎了个领带像是……收破烂的。 高局长刚要介绍,他往前迈了一步,朝许文元伸出手。 手很大,厚实,手心乾燥温热。 “李庆华。”他自我介绍,声音浑厚,带著点沙,“和高局搭了十几年班子。” 话音刚落,他忽然侧过脸,用手挡著嘴,咳了两声。 咳得不重,就两下,闷闷的,像是嗓子眼里卡著什么。咳完他转回来,脸上那红光一点没褪,冲许文元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坐,许医生,坐。” 许文元心中一动。 “我是大老粗,听说许医生是研究生毕业的高材生,这在古代,至少算个秀才。”李局笑著说道,“我没什么文化,见笑了。” “客气。” “哪里是客气,我跟你讲啊,我刚来油田的时候有哥们偷偷跟我说——听说城里人拉屎都是偷偷把自己关在一个小房间里。” “???” 许文元一怔,隨即明白对方在讲段子套近乎。 “我也不懂,很惊讶,那是干啥呢。我哥们跟我说,不光关著门,出来后还要偷偷洗个手,然后再进去找啊,什么都没有。” “哈哈哈哈。”许文元压低声音礼貌的笑了笑。 挺好,这种吃饭时候的段子可要比黄段子好多了。 “我当时还琢磨,城里人怎么这样式的呢。”李庆华哈哈一笑,隨口又咳嗽了两声。 高局长也笑笑,“小许,你喝白酒还是啤酒?” “外科医生,不喝酒。”许文元微笑回答道。 “东北老爷们,怎么能不喝酒呢,我给你定了,就飞天吧。”高局长很豪迈的说道,“你不喝完一瓶,这个门你就別想出。” 许文元笑笑,“不好意思啊高局长,祖训,不能喝酒。” 包间里一下子静了下去,周院长惊讶的看著许文元,这小子的脑子是什么做的?里面装的都是棉花么。 自己都得上赶著拍马屁的人,许文元就这么硬生生的懟了回去? 还祖训? “我爷爷是老中医,也会点手术。”许文元很温和,仿佛没意识到自己犯了忌讳,他看向李庆华,“李局,你这咳嗽恨久了吧,吃什么药都不好用。” “???” 第二十章 粑粑,还乾咳 “哦?”李庆华对这个愣头小子特別不喜欢,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不喝酒?今天你不喝酒老子就跟你姓,李庆华心里想到。 “我的確经常咳嗽,大医院进ct后我就拍了片子,说是支气管炎,咱东北的老毛病了。” 周院长屏气,刚要上来打圆场。 许文元这狗东西真特么是狗肉上不了台面。 刚来就惹这么大的祸。 喝几口酒有什么,怎么就这么犟! “李局你满面红光,但这种红是油亮、潮红的;眼白有红血丝,眼分泌物变黄变干;口唇乾燥、起皮,甚至顏色偏深红。” “皮肤油腻、粗糙,脸上有个痤疮。我猜啊,李局你在后背上也有痤疮,还不少。平时怕热,喜欢吹冷风、喝冰水。” “!!!” 李庆华眼睛里满是不解与困惑,他呆呆的看著许文元。 “我刚听你咳嗽声音响亮、粗重,是那种想用力把喉咙里的燥痒咳出来的感觉,不同於老人的无力短咳,不是支气管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李局,伸舌头我看看舌苔。” 李庆华没想到华府的包间秒变诊室,不过许文元说的都对,自己也是第一次见这小伙子,应该有点说道。 他伸出舌头。 “舌苔黄、厚、腻,像铺了一层黄色的地毯。你这病,西医看不出来,做再多的ct都没用,治不了。” “哦?小许医生,那中医能治?怎么治?你有办法?”李局问道。 李怀明差点没笑出来,许文元的手段太生硬了一些吧,看著有点意思,其实却没什么用。 气管炎、支气管炎都是常见病,东北温差大,而且乾燥,谁还不咳嗽呢。 这病到了海边就好。 据说油田在威海那面盖楼,给职工养老用,到时候好多退休的老医生也能去那面看病。 但话说回来,支气管炎这病许文元能治?说死李怀明都不肯信。 到要看看许文元怎么收场。 “李局,来,我给您號个脉。我这手艺是祖传的,我爷爷许济沧,您应该认识。” “认识。”李局点了点头,有些好奇的伸出左手。 许文元搭脉,半分钟后道,“小毛病,先把便秘治好,咳嗽也就好了。” 啥? 李怀明差点没笑出声。 可下一秒,他非但忍住,反而敏锐的意识到出事了。 李局瞪大眼睛,惊讶的看著许文元,久久没说话。 许文元扔出王炸,也没继续说什么,只是笑容可掬的看著李庆华。 “小许医生,你怎么知道的?”李庆华很久后才诧异的看著许文元。 “你这叫粑粑乾咳,不是气管炎、支气管炎导致的,大医院的医生看得有点问题。不过也不怨他们,西医么,看到支气管炎也就顶天了。” 除了李庆华之外,所有人都觉得许文元是借题发挥,借的是城里人上厕所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屋里的梗。 可没想到好像又被他说中了。 “啥?粑粑乾咳?”李庆华惊讶的问道。 “李局,你这病根不在肺,而在肝和胃。 肝火旺,胃火盛,两把火一起往上烧,肺就像被架在火上烤,能不乾咳吗? 火气又把肠道的津液烤乾了,大便自然乾结。 所以,不能光止咳,要先通便。” 李局听完,整个人像被钉住在椅子上,铜铃大的眼睛直勾勾瞪著许文元,嘴巴半张著,半天没合上。 “你……你咋知道我便秘的?!”他嗓门猛地拔高,大手下意识捂了捂肚子,脸上那几颗又红又肿的大痤疮,都因为激动更亮了几分。 许文元心里嘆了口气,自己说的的確太复杂了,王队长还惦记著自己是怎么知道他便秘的。 道理,自己都说清楚了,可他就跟没听见一样。 许文元也不囉嗦,问李庆华要了电话,发了个简讯过去。 【龙胆泻肝丸、麻仁润肠丸、养阴清肺膏。】 简讯里有三味成药。 “医院或者是药店,买这三味药,回去吃,一两天就能好。” “人是一团火,烧得旺是本事,但火候均匀也是本事。您这火,都堵在上头和下头了。药是引子,把火引回该去的地方。” “小许啊,你把药名发给我。”周院长道,“明天一早,我让人把药送过去。” 李庆华根本没听到周院长亲近的话,他一把抓住许文元,“现在能治么?” 许文元没接话。 他伸手拿过桌上那瓶飞天茅台,拧开盖,往掌心倒了一点。酒液清澈,酒香瞬间在包间里炸开。 “手。” 李庆华愣了一秒,下意识把手伸过去。 许文元没碰他的手,而是把沾了酒的掌心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直到酒液被体温焐热,散发出更浓烈的粮食香气。 然后他用拇指按住李庆华虎口——合谷穴。 “疼吗?” “有点酸。” “那就对了。” 许文元鬆开手,把剩下那点酒倒在自己掌心,双手合拢搓了几下,然后抬起手,掌心悬在李庆华面前。 “別动。” 他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李庆华耳廓上部,往里探了探,在耳甲艇的位置停住——那是大肠穴。 拇指按下去,开始揉。 一圈,两圈,三圈。 李庆华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揉了大约半分钟,许文元鬆开手,又往掌心倒了些酒。这回他搓热后,直接按在李庆华小腿外侧——足三里往下,丰隆穴。 按下去的时候,李庆华小腿抽了一下。 “疼?” “麻,像过电。” 许文元没吭声,拇指在那个位置缓缓揉动,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揉了约莫一分钟,他换到另一条腿,同样的位置。 酒香在空气里瀰漫,混著那股被体温焐热后的醇厚。 最后许文元让李庆华把脚从皮鞋里抽出来,脱了袜子。 他倒了些酒在掌心,搓热,然后拇指按在脚背第一、二跖骨之间的凹陷处——太冲穴。 这回李庆华嘶了一声。 “这地儿怎么这么疼?” “肝火都堵在这儿。”许文元按著那个位置,缓缓揉动,“你刚才说便秘,大肠有热,上逆熏肺,肺就乾咳。大肠的出口堵著,肺的气下不去,只能往上冲。” 他一边揉一边说,语气平淡,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揉了大约两分钟,许文元鬆开手,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掌心,隨后拿出火机。 打火机的火苗凑上去。 没等李庆华躲,那团蓝色的火焰已经舔上他脚背。 不是“呼”地一下烧起来,而是像一条听话的火蛇,沿著刚才许文元按过的太冲穴,慢悠悠地爬开。 火是蓝色的。 蓝得发透,蓝得发亮,像九月的天空被人剪了一小块,贴在李庆华脚背上。蓝焰的中心泛著一点白,是温度最高的地方,却不烫人——李庆华愣愣地看著,连脚趾都没缩一下。 火焰在皮肤上游走,顺著太冲穴周围的经络,划出一个模糊的圆。 所过之处,皮肤上残留的茅台酒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春蚕啃桑叶,又像远山寺庙里的香火在烧。 酒香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粮食香,多了一丝火焰燃烧后的生命力。 那香气从脚背上升起来,漫过饭桌,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明明是一瓶酒,此刻闻著,却像一炉刚刚燃尽的沉香。 李庆华的脚背在那团蓝色的火焰里,白得有些晃眼。 火焰烧了大约五六秒,慢慢变小。蓝色的火苗越来越矮,最后缩成几个小小的光点,在皮肤上跳了跳,灭了。 留下一片温热的红晕,和满屋子的酒香。 李庆华愣在那儿,眼睛还盯著自己脚背。刚才火烧的地方不疼,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暖,从那个穴位往深处钻,顺著脚背往上爬,爬过脚踝,爬进小腿。 “我艹!”李庆华连袜子都没来得及穿,趿拉著皮鞋就往外跑。 “老李!” “李局去一个小房间,出来后还要偷偷洗洗手,然后咱们进去看,什么都没有。”许文元笑道。 高局长看许文元的眼神都变了。 外科医生就没有不能喝酒的,哪个外科医生不是晚上一斤酒,白天上手术? 刚喝完酒上手术的人也不少。 不喝酒,怎么当外科医生? 但祖传的老中医就不一样了,许济沧赫赫大名,高局长还找老爷子號过脉。 没想到许文元年纪轻轻就得到了真传,还眼睁睁的展示给所有人看。 轻而易举,就像是早有预谋似的。 这特么也太牛逼了。 可李庆华到底怎么样了?高局长特別好奇,但他没起身,而是一直盯著包间的大门。 包间里安安静静的,也人说话,很快服务员来上菜,十几道菜琳琅满目。 但没人动筷。 过了足足十分钟,门推开。 李庆华走进来。 包间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李局脸上那层油亮亮的红光还在,和之前一样,但又像是哪里不一样了——仔细看,仿佛一锅烧开的油里被人泼进一瓢凉水,沸腾的劲儿下去了,只剩下余温。 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稳,但仔细看,每一步落地都比刚才轻快些,像卸了二十斤沙袋。 走到座位前,他没急著坐下,先看了一眼许文元。 那一眼很复杂——惊讶,困惑,还有一点压不住的服气。 “舒服了?”高局长问。 李庆华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倒了一杯飞天,冲许文元举了举。 “小许,我敬你一杯,你不用喝。” 说完,仰头干了。 许文元端起空杯,礼貌性的抿了一口,放下。 李庆华喝完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长长出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又深又匀,不像刚才,总卡在嗓子眼儿里。 周院长的眉毛动了动。 李怀明坐在角落,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小许,牛逼!” 第二十一章 带著凹痕的足三里 “哪有,小毛病而已。”许文元接下了夸奖,笑吟吟的说道,“明天周院长把药送去,您按时服用,一周后咳嗽也就好了。” “咳嗽倒没什么,就是这便秘真头疼。没想到啊……” 李局是有分寸的,眼看著要吃饭了,他也没说什么屎尿屁的话,只是又倒了杯酒。 一连三杯,仪式感满满。 接下来的气氛就融洽多了,没人再逼许文元喝酒,他只是自顾自的喝著纯净水。 许文元也不是一根榆木,论饭局,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未必有许文元吃的多,更没有许文元接触的层次高。 谈笑风生中,关係已经被拉进了无数。 “高局,李局,有件事我想拜託。”酒过三巡,趁著他们还没喝多,许文元说到正经事上。 “小许,有什么事儿你说,只要能办的我都行。”李局马上表態,“是要计划么?300万够不够?” 许文元一头黑线。 这年头油田的钱也太好挣了一些。 小马在鹏城假装女號跟人聊天,把腰间盘都聊坏了,想把oicq卖几百万都卖不出去。而油田这面,张嘴就是300万的计划。 这里面油水有多大,用脚后跟想都知道。 “小许,你是嫌少还是不会做?不会做,你可以转包下去。嫌少的话老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得先知道水深水浅,等你熟悉后我再给你联繫计划。” “不不不,李局,我的意思是,油田职工的体检,能不能倾斜一下。” “啊?” 高局和李局都怔了下。 “高局家的闺女,20多岁,肺大皰。要是按老法子开胸,切口从这儿——” 许文元抬手在自己左胸比划了一下,“到这儿,二十多公分,拉开肌肉,锯断肋骨,术后躺一个月,留一道蜈蚣一样的疤。” “小女孩,谁愿意自己胸壁留这么长的疤。所以呢,后来差点没出事。”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做的手术,两公分。进去把肺大皰切了,出来缝个一针两针。术后第二天拔管就能出院,半个月后活蹦乱跳。” 高局长在旁边点头,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一切。 “微创的好处就四个字:小、快、准、省。” “小,是创伤小。不用开膛破肚,不用锯骨头,几个小眼儿解决问题。患者少遭罪,恢復快,併发症少。” “快,是手术快。一台肺大皰,老法子两三个小时,我十几分钟做完。麻醉时间短,对患者身体影响小。” “准,是看得准。镜子伸进去,病灶放大十几倍打在屏幕上,哪儿有问题一目了然,切得乾净,留得彻底,復发率低。” “省,是省钱省时间。住院时间短,用药少,恢復快,提前上班。患者省钱,单位省心,医院省床位。” 许文元放下水杯,看著两位局长。 “油田几十万职工,每年体检能筛出多少肺大皰、胆囊息肉、阑尾炎?这些人要都按老法子做,得排到明年去。” “所以我想请两位局长帮忙,体检的时候,能不能跟职工讲清楚——有些病,现在有更好的办法治,別拖,拖到开胸就晚了。” 他笑了笑,语气平淡。 “就这么点事。” 两位局长,包括周院长都用古怪的目光看著许文元。 他脑壳真的有包啊,放著几百万的计划不要,非要做手术? 医生当到头图啥?还不是挣点钱么? 撅著屁股在手术台上做多少手术能挣那么多钱? 包括周院长也一样,最终目標——要计划就这么摆在眼前,可小许他压根不感兴趣。 想起他在自己家里杀鸡的片段,周院长觉得越来越看不懂许文元。 这么点屁事,两位局长当然一口应下来。 原本和顶级的医生接触也是他们这种人的必然需求,更何况许文元身后还站著一位传说中的大神。 据说负责改制的蒋总都找许济沧看病,但老人家给拒绝了,说是最近身体的確不好。 除了李怀明之外,所有人喜笑顏开,交流的越来越顺畅。 九点多,许文元拒绝了出去唱歌的邀请,回到了家。 歌有什么好唱的,去干什么许文元心知肚明。 他也不是清高,更不是不近女色,而是黑板上的数字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身为一名医生,许文元的思维从来都是底线思维,万一不行么?还是多陪陪老爷子。 回到家,推开院门,大猫冲许文元叫了一声,隨后便盘起来继续睡。 许文元推门进去。 屋里没开灯,只有角落里一盏昏黄的檯灯亮著。许济沧坐在藤椅上,正在泡脚。 他的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条清瘦的小腿。 许济沧手里捏著一根点燃的清艾条,拇指与食指轻捻,让燃烧的一端斜斜指向膝盖下方三寸处——足三里。 艾烟细如丝,笔直地往上升,在昏黄的光线里扭成一条灰白的线,慢慢散开。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艾的苦香,混著淡淡的植物焦味。 那不是市面上的廉价艾条,是老爷子自己采的蘄艾,端午那天带著露水收的,陈了三年,晒了又晒,绒打得细细的,点燃后烟火气淡,而药味醇。 许济沧的手很稳。 艾条悬在足三里上方,距离皮肤约三厘米。 他的手不是固定不动,而是极缓慢地画著圈——顺时针,均匀得像钟摆。 那圈不大,刚好覆盖穴位周围一寸见方的皮肤。 热力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肉往里渗,不烫,只是温,温得刚刚好,像午后晒太阳时落在腿上的那一块光斑。 见许文元进来,老爷子也没说话,而是换了手法。 艾条不再画圈,开始保持静止,垂直悬在穴位正上方。 那一点红光在黑暗中凝住,像一个定格的萤火虫。偶尔,他手腕极轻微地抖动一下,抖掉艾灰,灰白的灰烬无声落在脚边一张旧报纸上,堆成一小撮。 足三里那片皮肤,顏色和別处不一样。 不是疤痕,是凹痕,是年轮。 像树的年轮。 一圈一圈的暗色痕跡,从中心向外晕开。 最中心是一点深褐,像墨滴落在宣纸上洇开的那个点。往外一圈,顏色浅一些,是陈年的酱色。 再往外,更浅,是茶色。 最外圈,几乎和周围皮肤融在一起,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一道极淡的灰边。 一圈,一圈,又一圈。 每一圈都是一个月,或者一年。 艾条的热力在那个位置反覆燻烤,皮肤里的色素一点点沉淀,像地质层的岩页,一层压一层,一层叠一层,最后就成了这样。 双侧足三里有凹痕,像碗口一样。 顏色深得透进了肉里,洗不掉,褪不去。几十年的足三里每日艾灸,就长成这样。 此刻新的一轮艾灸正在继续,那点温热慢慢渗进去,在最中心的位置又添一圈极淡的痕跡,现在还看不出,但会落下的。 许济沧的腿很瘦,皮肤松垮地裹著骨头,但那两个凹痕却格外醒目。 艾条的红光在昏黄中明灭。 许济沧没睁眼。 “回来了?” “嗯。” 许文元盯著那两个凹痕,没动。 他知道这是什么。 爷爷应该是又有了生的念想,自己重生后,这是第一次见爷爷做艾灸。 许文元走过去,蹲下。 藤椅很矮,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碰到地面。 泡脚盆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盆,白底蓝花,边缘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锈。水汽从盆里升起来,带著艾草的余温,扑在脸上,潮潮的。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 正好。 许济沧的脚泡在水里,脚背清瘦,青筋一根一根浮在皮肤下面。脚趾有些变形,是大半辈子站著做手术、上山採药留下的痕跡。 脚后跟的皮肤粗糙,有一道道细小的裂纹,像乾涸的河床。 许文元把手伸进水里。 水漫过手背,温的。 他托起爷爷的左脚,另一只手撩起水,淋在小腿上,淋在足三里那两圈暗色的年轮上。 水珠顺著那些一圈一圈的痕跡往下淌,淌进盆里,发出极轻的声响。 哗。 哗。 许济沧没睁眼。 但他手里的艾条微微顿了一下,燃烧的那头在空中凝了一瞬,然后继续画圈,一圈,一圈,慢得像时间本身。 许文元开始给爷爷洗脚。 从脚踝开始,慢慢往上,到脚背,到脚趾。 他的手指很稳,那是做了几十年手术练出来的稳,此刻用来洗脚,力道刚刚好。指腹擦过那些青筋,擦过那些裂纹,擦过脚趾缝里细小的褶皱。 许济沧的脚趾微微动了动。 许文元没停。 他把爷爷的脚托起来,用手心搓著脚底。 脚底的皮肤更硬,有一层厚厚的茧,是走了一辈子的路磨出来的。他一下一下搓著,不轻不重,像小时候爷爷给他搓脚那样。 水声细细的,哗啦,哗啦。 屋外传来一声猫叫,很轻,像是知道屋里有人在做什么,不敢大声。 许济沧手里的艾条还在燃烧,艾灰积了长长一截,却一直没掉。 他捏著艾条的手稳得像凝固在空中,只有那一点红光在昏黄里微微明灭,像是替他说著什么。 许文元换了另一只脚。 这回他洗得很慢,慢得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都补上。水渐渐凉了,他没去加热水,就那么洗著,洗著,直到盆里的水彻底没了温度。 艾条终於燃到了尽头。 许济沧把最后那一小截艾条放进旁边的旧搪瓷缸里,嗤的一声轻响,白烟冒起来,然后散了。 他睁开眼睛,低下头。 许文元正用搭在腿上的毛巾给他擦脚,从脚趾擦到脚踝,从脚踝擦到小腿,一下一下,很认真,像在做一台精细的手术。 擦完了。 许文元把爷爷的脚轻轻放进旁边的布拖鞋里,然后站起来,端起那盆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没回头。 许济沧看著他的背影,也没说话。 门外传来倒水的声音,哗——然后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然后脚步声回来。 屋里静静的,只有墙上那台老掛钟在走,噠,噠,噠。 …… “哎呦~~~” 手术室里,有人在哀嚎。 “果復美已经给到3.0了,小沈啊,你这一身肉最好別做手术,要不然切口都不能缝,每天往出流油。” 第二十二章 腹部脂肪层,20cm 李怀明的情绪很不好。 昨晚他亲眼看见许文元用纯中医的手法治病,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面乱七八糟的,也说不清好坏,李怀明被惊醒了好几次。 他越来越看不懂许文元了。 来到医院,李怀明脑子混浆浆的。 李怀明手机响了,是手术室护士长打来的。 他看了眼来电,皱眉,直接按掉。 刚走出两步,手机又响。 还是她打来的。 “什么事?”李怀明接起电话后语气有些不耐。 “李主任,我们有个护士肚子疼,你下来给看看?” “疼就去门诊,找我干什么。”李怀明脚步没停。 “……”电话对面沉默了下去。 李怀明也沉默了两秒,嘖了一声。 “等著。” 他掛了电话,转身往回走。 本来李怀明心情就不顺,现在他看见路边的流浪狗都恨不得上去踹两脚。 但毕竟是同事,抬头不见不低头见,以后自己上手术护士长出来阴阳怪气几句,甚至给自己穿点小鞋,那种日子也不好过。 妈的,许文元从哪冒出来的?李怀明又想到了许文元。 之前把侄女介绍给他,是因为他是研究生,也没见有太特殊的。怎么侄女和他一分手,这小子就跟打开封印了似的呢。 但他眼前不是许文元的那张脸,而是胸瓶里的水柱。 水柱波动良好,没有血性液体和气体溢出。 手术满打满算就几分钟,进去后那个什么器械咔噠一声就把肺大皰给切了,而且还打上钉子,跟订书器似的。 李怀明心里越来越彆扭。 回到手术室,迎面看见护士长。 “李主任,我们科的那个小伙子肚子疼,我看是阑尾炎。” “嗯?”李怀明一怔。 手术室今年的確来了个小伙子,卫校刚毕业。 男生学护士本来就少见,但也不能说没有。 像b超室主任年轻的时候就是护士,后来转了专业,又努力学技术,现在也是油田b超的一座高山。 男护士没什么,但那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头,得有二百多斤,肥墩墩像是一座大山。 腹部脂肪层应该有20cm。 手术倒没什么,打深井唄,可一想到术后脂肪液化,要换药一个月,李怀明本来就烦躁的心情愈发烦躁。 打深井的手术本来就难做,术后百分之百还要脂肪液化,再有手术室的人逼逼赖赖说是自己手术做的…… 咦? 不对啊。 李怀明忽然灵机一动,这种打深井的手术交给许文元去做不行么? 那个狗东西竟然说自己没见识,这回让他看看军锅是铁打的。 想到这里,李怀明的心情好了起来。 “李主任?” “李主任??” 手术室护士长见李怀明不说话,连著招呼了两声。 “哦,刚刚周院长在我们科,下面一大堆的事儿。”李怀明找了个藉口,“不过看病要紧,人呢?” “在医生值班室。”护士长带著李怀明来到医生值班室。 李怀明站在医生值班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顿住。 床上躺著个人。 不对,是堆著个人。 一米八的个头,二百多斤的体重,往那张单人床上一摊,整个人像一座塌方的肉山,从床沿两边溢出来。 床太小了,他的肩膀已经顶到床头铁栏杆,脚踝以下悬空在外,脚底板衝著门口,白得晃眼。 关键是那肚子。 人躺著,肚子却竖著。 一堆白花花的肉从肋骨往下堆砌,越堆越高,到肚脐眼那地方形成一个惊人的制高点,像扣了一口锅。 隔离服撩起来,露出整个腹部——脂肪一层叠著一层,从侧面看,像码得整整齐齐的五花肉,又像梯田,一圈一圈往下耷拉。 李怀明下意识在心里估了一下厚度。 二十厘米只多不少。 那肚皮白得发亮,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毛细血管。可皮下全是油,手指按下去,能陷进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小伙子躺著,一只手捂著肚子,可那手陷在肉里,根本看不出捂的是哪个位置。 他疼得直哼哼,声音闷闷的,像从深井里传出来的回音。额头上一层汗,可汗也陷进抬头纹的褶子里,顺著那些沟壑往下淌,流到眼角又流进耳朵。 每哼一声,那堆肉就跟著颤一下,从肚脐眼开始,波纹一样扩散到整个腹部,再到两肋,再到床沿。整张床都在颤,嘎吱嘎吱响。 知道小沈胖,没想到他竟然胖成这样。 自己还是低估了小沈的体重,这至少有250斤。 “小沈啊,肚子疼?”李怀明关切的走进去。 医生么,基本都擅长表演,中戏表演专业毕业的,比演员还演员。 “李主任,我阑尾炎犯了,去做了个b超,主任说是单纯性阑尾炎。”小沈虽然疼,但还是描述的清清楚楚。 他甚至拿出几张报告单,包括血常规、b超、平片。 得,检查都做完了。 不过这么胖,拍x光片的时候用多大放射剂量?李怀明心里面想到了这么个问题。 李怀明看了一眼掛的吊瓶,“点的什么药?” “果復美。” “你这手术不好做啊。”李怀明拍了一下小沈的肚子,肥肉一颤,李怀明都怀疑会不会有脂肪飞出来。 “主任,我知道,术后脂肪液化,切口都不能缝,要留油纱引流。”小沈哭丧著脸。 呵,这是早都做好了准备。 李怀明笑笑,“不过你运气好,我们科的许文元许医生,刚从医大学的腹腔镜手术。” “李主任,不行吧。”护士长有些狐疑,“小许可没去……” 李怀明直接打断了护士长的话,“外科做这种手术,切口至少10cm,要是腹腔镜的话,打两三个洞就可以。微创么,最適合不过。” “我去跟小许说,你没吃饭吧。” “没,我估计这次躲不过去了,没吃饭喝水,6个小时够了。”小沈都快哭了。 “等我消息。”李怀明连查体都没查,交代了一声转身离开。 转过走廊拐角,马上要进科里,李怀明脚步慢下来。 他站住,左右看看没人。抬起双手,手掌贴住脸颊,从下往上,用力搓了一把。 手指从下巴推到颧骨,再推到眼角,把脸上那股压不住的得意揉散。眼眶周围的细纹被扯平又鬆开,嘴角那点翘起的弧度被手掌抹掉。 搓完,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再睁眼时,脸上只剩下一副公事公办的沉稳,眉头微微皱著,带著点关心下属的忧色,任谁看都是个尽职尽责的主任。 李怀明整了整白大褂领口,往医生办公室办公室走去。 “小许,胸腔镜的患者没事儿吧。” “李主任,没事,我刚看过。”许文元一看李怀明带著笑走进来,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 笑里藏刀么,许文元不知道遇到多少这种人,李怀明根本排不上號。 怎么办?凉拌。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你这手术做的,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李怀明感嘆道,“我跟你讲啊小许,张伟地都嚇傻了,几分钟做一台胸外手术,你可真是这个。” 说著,李怀明竖起拇指。 许文元笑笑,等著转折。 “手术室一个护士阑尾炎,你去看看,用腹腔镜做,我也开开眼。” 阑尾炎? 许文元脑子一动,马上意识到问题所在,肯定是特么个胖子,李怀明不愿意做这种手术。 太胖的人术后脂肪液化严重,化脓感染什么的相当麻烦。 这也就是现在,有三代抗生素了,换十几二十年前,胖子做阑尾炎是要有生命危险的。 “主任啊,患者多胖?” “啊?”李怀明一怔,许文元真是粘上毛比猴都精,他是怎么猜到的? 不过李怀明也没遮掩。 不知不觉间,李怀明已经把许文元的技术等级提升到和自己类似的程度,给与了足够的重视。 毕竟几分钟一台手术,还是最麻烦的胸外科手术,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手术室的小沈,就是那个男护士,太胖,脂肪层20cm吧。” “哦,確诊了么?” “有检查报告。” “那行,腹腔镜厂家的电话给我,李主任。” 李怀明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虚情假意的笑,也不是被许文元骂时那种压著的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奓起来,却又硬生生按著不动。 他站在许文元办公桌对面,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像一头乍见入侵者的老狼,肩胛骨微微耸起,整个人往那里一杵,就占住了地盘的架势。 刚才还带著点虚偽的关切,现在那层皮褪下去,露出底下真正的情绪——警觉,戒备,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凶狠。 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老狼,脊背弓起来,喉咙里压著低沉的咆哮,隨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电话?”李怀明的声音慢了,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一遍才吐出来,“你要厂家电话干什么?” “做手术不得用耗材?我是术者,需要什么就跟厂家要什么。李主任,你有问题?” 李怀明没说话。 他盯著许文元,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桌上那块小黑板——23+5,白粉笔写的,刺眼得很。又移回来,落在许文元那双平静的眼睛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安静比吵闹更嚇人。 可许文元却根本不在意李怀明的意思,李怀明觉得他看自己就像是看大体老师,一直在琢磨从哪下刀。 第二十三章 针灸能预防脂肪液化? “小许,”李怀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耗材的事儿,科里有科里的规矩。厂家电话,我这儿是有,但给谁不给谁,得看情况。” 他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坐著的许文元,眼睛直勾勾的。 “你刚开展新技术,心急我能理解。但有些事儿,得一步一步来。厂家那边,我打交道多年,熟。你要什么耗材,跟我说,我帮你联繫,保证不耽误你用。至於电话嘛~~~” “哦,那我自己联繫好了。” 许文元笑了笑,目光从李怀明脸上滑过去,落在那块小黑板上,又滑回来,轻飘飘的,像看一只护食的猫。 那笑意没到眼底,只是嘴角弯了弯,仿佛李怀明刚才那番话,根本不在一个图层上。 “手术室的小沈,我接了,谢谢李主任。”许文元起身,拿出手机往外走。 “周院,有件事跟您匯报一下,切割缝合器和订仓这类耗材不够,我要备点货,您把厂家经理的电话给我一下。” “哦,那您问合作公司,麻烦了。” 李怀明站在原地,眼皮跳了几下——不是普通的抽动,是整条眉毛都跟著往上扯,扯得眼角都歪了。 他盯著许文元的背影,盯著那扇没关的门,呼吸越来越重,鼻翼张得老大,像头被激怒的老牛。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李怀明还站著,胸膛起伏,喉咙里压著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许文元一边去手术室看小沈,一边和厂家联繫。 很明显,厂家那面也相当意外。 1999年,腹腔镜手术在燕京都没彻底开展,老一代人对腹腔镜等腔镜手术的打压是很明確的。 他们也不是抱残守缺,毕竟这时候日子还很辛苦,一套设备下来手术费用飆升,这对於过惯了苦日子的他们来讲无法接受。 而且实权的那些老主任都五十多岁了,谁又有精神头去从头学一门新技术? 镜子进去,光是分辨左右方向就够他们学几个月的,更別提长钳子的使用和止血钳、大镊子完全不一样。 有些习惯早都形成了肌肉记忆,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 跨国大厂把重点放在燕京和申城的高等级医院上,各省也只在省城顶级医院有业务。 油田? gdp是高,人均也高,但也没在跨国大厂的预期计划里。 只不过是买了套设备,真要做手术的话,还得是燕京与申城。 联繫完,许文元来到手术室,看见了小沈。 许文元也被直晃悠的脂肪小小的震撼了一下,面对这种体脂率,即便是许文元也不能保证术后真就没有脂肪液化。 “护士长,腔镜设备消毒了么?”许文元问。 “正在消毒,还要一个多小时。” “那行,办个入院,报销能多点。”许文元一边交代,一边看著小沈的肚子。 许文元低头看,眼晕。 那肚子不是躺著,是堆著。 一层一层的肉从肋骨往下码,到了肚脐眼那儿堆成个山头,然后往两边垮下去,把整张床都铺满了。小沈疼得哼一声,那堆肉就跟著颤一下,从肚脐眼开始,波纹一样扩散到床沿。 整张床都在颤。 嘎吱,嘎吱。 “小沈啊,你这也太胖了,平时吃啥?” “我喝水都长肉啊许哥。”沈护士苦恼的说道。 许文元没有就小沈一身肥肉打趣,也对喝水都长肉表示不信,犹豫了几秒钟后拿起手机。 现在每一点功德值都要敲定,万一系统不承认怎么办。 而且腔镜手术刚开展,一旦有少许闪失,李怀明那面会有什么么蛾子都说不定。 防患於未然。 许文元拨打电话,等了十几秒后,电话接起。 “爷,我,文无。” “哦,怎么了?”许济沧的声音传来。 许文元先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隨后说道,“爷,你有什么办法能降低脂肪液化出现的概率么?” 电话那面沉默了几秒。 许文元心里也有些无奈——看样子是老爷子也没辙。 “爷?” “你是外科医生,还问我?”许济沧的声音带著点不满,“昨天教你的针灸,都就饭吃了?” 许文元一愣。 旁边的护士长也愣住了,一脸惊讶。 “有。”许济沧终於开口,“我过去一趟,在手术室么。” “嗯。” 电话掛断。 护士长愣住,“小许,你爷爷……他……” “我爷爷在大医院做手术的时候……”许文元想说你还穿开襠裤呢,但毕竟是女性,而且手术室的作风泼辣,这句话终究不好说出口。 “我知道老爷子的手术做的好,而且还是中医世家,是真的啊。”护士长惊嘆,“在大医院的时候,听老人们说起来过,我以为是以讹传讹呢。” “当然是真的,蒋局长来咱油田后身体不舒服,就找我爷爷给號的脉。” “!!!” 护士长惊讶。 “我听说蒋局长是为了改制,管理局要上市?会给咱们分股份么?”护士长开始八卦。 许文元笑笑,没就这件事多说。 那位日后身居高位,又鋃鐺入狱,整个石油系都退出序列,自己还是少接触的好。 看了一遍化验单,许文元又开始查体,確定是阑尾炎后许文元开始琢磨爷爷会怎么做。 没多久,许济沧便到了手术室。 他熟门熟路的进更衣室,换了隔离服。 医院的老人,手术室看大门的大姨小时候的阑尾都是许济沧给切的,他在医院里可以说是能横行。 许文元接了爷爷,来到值班室。 “爷,你弄过?” “弄过,当年就青霉素、庆大霉素,做阑尾炎术后十个有六个感染,我结合针灸治疗,效果还不错。” “术后感染不是术中无菌做的不好?”许文元刚说完,“啪”的一巴掌糊在他后背上。 “那时候哪有这么严格的无菌包,那都是八十年代才有的。腹膜保护也不好,有的脓汁都渗出来,术后不感染才怪。” “爷,你轻点,別把我打坏了。”许文元抱怨了句,隨后开始八卦,“当年阑尾切掉后就打屁股针?” “是啊,有的打半个月,屁股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 “你积累了多少?”许文元问了句古怪的话。 “865例,有笔记,你感兴趣的话回去后你看眼。话说你不是一直看不起中医么?”许济沧背著手,抬起眼皮瞥了眼自己的孙子。 “不管中医还是西医,能治病就是好医生。不能治病的,都是骗子。” 推开医生值班室的门,许济沧走进去。 屋里几个人正说著话,声音一下子停了。 护士长最先反应过来,蹭地站起来,脸上带著点不敢相信的神色:“许……许老?” 许济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病床上。 眼神极淡,淡得像深冬的湖水,看不见底,也没什么波澜。可被那眼神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把腰挺直了几分。 两个年轻护士愣在原地,被护士长瞪了一眼,才慌忙站起来。她们不知道这位老人是谁,但护士长那语气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小沈躺在床上,疼得满头汗,看见许济沧进来,下意识想坐起来。许济沧抬手,只做了一个极轻的下压动作,“躺著。” 就两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可那两个字落在屋里,像两块石头压进水面,再没泛起一点涟漪。 小沈躺回去,眼睛却一直跟著许济沧转。 护士长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到床边,又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许老,您坐。” 许济沧坐下,没急著看小沈,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屋里。 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停了一秒,又收回来。整个过程极慢,慢得像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这间屋子的每一寸。 一个年轻医生路过,往里瞄了一眼,隨即定住。 他站在门口,微微弯了弯腰,等了几秒,见许济沧没有看他的意思,才轻手轻脚地走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掛钟在走。 护士长站在一旁,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像等著吩咐的下级。 几秒钟后许济沧这才收回目光,落在小沈脸上。 “手给我。” 许济沧三指落下,並未直接用力,只轻轻一触,像落叶飘过水麵。 值班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他眼帘微垂,呼吸放得极缓极匀。 指尖下的皮肤温热而鬆软,厚厚的脂肪层像一床棉被,把脉道裹得严严实实。 三息过后,他换了一只手。 屋里没人敢动。 护士长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几个人,都是闻讯赶来的手术室护士,却没人敢进来。 许济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动作,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 又过了几息,许济沧鬆开手。 他没急著说话,而是把目光落在小沈脸上,从上到下,从额头到下巴,慢慢看了一遍。那目光不锐利,甚至有些散漫,像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又像在看一片秋天的叶子。 “舌苔。” 小沈连忙伸出舌头。 许济沧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收回目光。 他的左手伸向腰间,拿出来一个一个半旧的靛蓝布包,巴掌宽,尺把长,布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出细密的毛边,却在开口处压著一道乌木封边,油润光亮,像是被人摸了几十年。 第二十四章 神乎其技 许文元心头一动,这东西当年爷爷去世就跟爷爷一起烧了,后来自己仿製了几个,都没有神韵。 再看见,许文元的心跳有点快。 许济沧的手指先在布包表面轻轻按了按,像在確认什么。然后拇指抵住乌木封边,食指扣进布包侧面的暗袋——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给满屋子的人留出屏息的时间。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乌木封边弹开一道缝。 许济沧这才抬起另一只手,两指捏住封边,缓缓掀开。 布包里不是寻常的针盒,是一卷深棕色的老麂皮,皮面布满细密的毛孔,在日光灯下泛著柔和的哑光。麂皮卷得极紧,像一轴收起的古画。 许济沧把麂皮卷托在掌心,没有直接展开,而是先看了一眼许文元。 那一眼很淡,却让许文元莫名挺直了腰。 “酒精。” 护士长连跑带顛的去取了酒精。 许济沧手腕一抖,麂皮卷顺著掌心滚开,唰的一声轻响,像风吹过竹林。 一排银针露出来。 针身莹白,针尖细如毫髮,在日光灯下泛著凛冽的冷光。 长短不一,从半寸到三寸,整整齐齐码在麂皮上,每一根之间隔著恰好一指宽的距离。 许济沧没挑,只扫了一眼,两指落下去,拈起一枚两寸针。 针身在他指间微微转动,灯光从针尖滑到针尾,像一滴水珠滚过刀刃。 酒精消毒,又过火燎了一遍。 “足三里、丰隆、阴陵泉。”许济沧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屋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小沈那堆白花花的肚子。 “再加三阴交、中脘、关元。” 许文元微微一怔——六个穴,三组对穴,全是脾经、胃经、任脉的要穴。老爷子这是要健脾祛湿、温阳化气,从根上断了脂肪液化的路。 “记下了?”许济沧没回头。 “记下了。” 许济沧这才微微頷首,拈著那枚银针,往床边走了一步。 他没急著下针,目光落在小沈那堆白花花的肚子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丈量什么。 “左腿。” 小沈愣了一瞬,连忙把左腿往旁边挪了挪。那堆肉跟著晃了晃,床又嘎吱响了一声。 护士长连忙上前,把小沈的裤腿挽起来。 许文元打下手,先给要针灸的穴位消毒。 许济沧没理会,等消毒完后,左手按在足三里——膝盖下三寸,脛骨外侧三横指的位置。 指腹落下去的时候,小沈那块肥肉往里陷了一个坑,却没感觉到疼,只觉著那根手指温热,像一块刚离灶的薑片贴在上面。 “看好了。”声音不高,是说给许文元听的。 话音落下,许济沧手腕一抖,那枚银针便没入皮肤。 没有停顿,没有试探,像刀切进豆腐,又像笔落在宣纸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针身进去寸许,许济沧的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 针尾开始震颤。 不是手抖,是针自己在抖。 震颤的频率极快,快到肉眼望去,银针似静非静,似动非动,只在针尾那一点莹光里,能看见极细微的晃动,像蜻蜓的翅膀悬停在空中。 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嗡嗡~~~ 声音极轻极细,像蚊蚋振翅,又像远处传来的琴弦余音。声音若有若无,却绵绵不绝,从针尾传出来,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护士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门口站著的那几个年轻护士,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小沈躺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著那根针扎进去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小股暖流,从膝盖往上爬,爬到肚子里,爬到那堆肉里。 许济沧鬆开手。 针还立在那里,针尾兀自颤著,嗡嗡声未绝。 他没停留,左手伸向布包,两指拈起第二枚针,和刚刚那枚针一样。 “右腿。” 小沈连忙换腿,许文元开始消毒。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一按一送一捻。 针尾又开始震颤。 嗡嗡声比刚才那根稍低些,却同样清晰,两根针隔著两条腿,一左一右,像两把看不见的琴弦,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 许济沧没看针,目光落在小沈脸上,看了两秒,微微点了点头。 丰隆——外踝尖上八寸,脛骨前缘外侧两横指。 许济沧的手落下去,隔著那层厚厚的脂肪,却精准得像眼睛能看穿皮肉。 第三根针。 第四根针。 每一根针下去,针尾都会震颤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那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看不见的虫子在屋里低鸣,又像一架古琴被人从远处轻轻拨动。 小沈的肚子上、腿上,六根银针整整齐齐立著,每一根的针尾都在颤。 频率不一,却互不干扰。 许文元站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 他前世也扎了几十年针,知道针尾震颤意味著什么——那是得气,是气至病所。但能让每一根针都自己颤起来,颤得这么匀,这么稳,还能让十二根针同时颤而不乱…… 这不是手法,这是境界。 就说自己摸索的还是有些问题,重新回到1999年看见爷爷亲自施展,许文元屏气凝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 许济沧直起腰,把那捲麂皮收拢,塞回靛蓝布包。 乌木封边“啪”的一声扣上,屋里那此起彼伏的嗡嗡声,忽然就静了下去。 只剩下十二根银针,孤零零立在那堆白花花的肉上,针尾还在微微颤动,一下,又一下,像十二颗还在跳动的心臟。 “半小时后起针。”许济沧把布包收起,“术后每天午时行针,三日,脂肪液化出现的概率只有以前十分之一。” “爷爷,不能……”许文元一句话只问了一半,隨后自己訕笑。 临床上怎么可能有百分之百的事儿。 爷爷说的很科学,反而自己倒开始封建迷信了起来。 “笨,哪有百分之百的。我问你,为什么会有脂肪液化?”许济沧道。 “血管被切断,缺血导致的;机械挤压导致。” 许济沧点了点头。 “再有就是电烧导致的烫伤性坏死。” “电烧?emmm,我听说进了新设备,在微创里,止血用电烧?”许济沧先是一怔,隨后问道。 “嗯,爷,要不你留下来看我做台手术?”许文元见爷爷行针后非但没有疲惫,脸颊上反而有光,气色好了少许,便询问道。 “微创么?行,我看看洋玩意。” “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昨天刚做了一台肺大皰切除术,可快。” “哦?有多快?真几十分钟?” “真正的手术时间也就10分钟不到。” 许济沧白眉上挑,一脸不可思议。 许文元笑道,“爷,腔镜手术和从前的手术是俩概念。我跟你讲啊,术后都可以不留胸腔闭式引流。” 许济沧眉头微微一蹙。 不是那种被冒犯的慍怒,也不是惊讶,更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投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那两道雪白的眉毛轻轻往眉心靠了靠,眉梢却纹丝不动。 眼角的皱纹跟著深了一分,深得恰好能让人看见,又恰好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只一瞬。 旋即鬆开。 眉头平復如初,连那一点极淡的涟漪也没留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双眼睛落在许文元脸上时,比方才多看了半息。 “行啊,我看看新技术。” 许文元攛掇著,老人么,还是有点事儿做比较好,让爷爷看看自己做手术,省得他总去想自家那个卖假酒的爹,心里窝火。 许文元搬了把椅子让爷爷坐下,自己蹲在一边,伸手握拳垂在爷爷的足三里处。 “你去准备手术,术前交代什么的。” 艹! 许文元又想起来现在自己没有医疗组,没有下级医生。 唉。 他深深嘆了口气。 “年纪轻轻,做这些不正常么?你嘆什么气?” 许济沧深深的看著孙子许文元,仿佛觉查出来自己这个孙子哪里不对劲儿。 许文元去办理住院手续,询问病史,记录下来,等术后写病歷。 主要是术前交代,许文元琢磨了几十条,刪刪减减,加入了针灸相关的知情同意,回到值班室一条一条念给小沈听。 “许哥,我直接签字就是了。”小沈很信任许文元,特別乾脆。 “你爸妈呢?” “我家是外地的,爸妈过不来,也没跟他们说。” 许文元没让小沈直接签字,而是很慎重的一条一条念给他。 小沈躺著,脸衝著天花板,许文元念一条他点一下头。 念完的时候,他把脑袋侧过来,冲许文元笑了一下。 那张脸没什么特別的——圆,白,肉把五官挤得有些侷促。 眉毛淡,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两道缝,缝里闪著点光。 鼻头圆润,嘴唇厚,嘴角往上咧的时候,两颊的肉堆起来,把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挤得更小了。 可那笑是真笑。 不是客套,不是应付,是从心里头往外冒的那种。二百多斤的人躺在那儿,肚子上还立著十几根针,笑得像个糖孩子。 第二十五章 单孔腹腔镜下阑尾切除 腹腔镜设备消毒完毕,小沈被几个身强力壮的麻醉医生抬上手术台,许文元则在术间里检查设备。 许济沧是老医生,很守规矩的站在手术室的角落里,他的目光隨著许文元走,看著他没见过的东西。 许文元走到那台机器旁边,拍了拍那个银灰色的金属外壳。 “爷,这就是腹腔镜。” 许济沧目光落在那堆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上。 一个半人高的主机箱,正面嵌著一块屏幕,黑著。 旁边立著一根金属臂,臂的末端悬著一根筷子粗细的管子,管子的头是个小镜头,在无影灯下泛著冷光。 “这玩意儿,能看见肚子里?” “能。”许文元伸手把那根管子拿下来,镜头对著自己的手心,“不光能看见,需要的时候还能放大十几倍打在屏幕上。血管、神经、病灶边界,比肉眼看得清楚。” 他指著主机箱上的几个旋钮和按键。 “气腹机,往肚子里打气的。肚子鼓起来,器械才有空间动。” 又指了指旁边那台黑色的机器。 “冷光源,镜头前面那点光就是它给的,亮得很,肚子里照得跟无影灯打在上面一样。” 最后指著器械护士正在整理的各种器械——钳子、剪刀、电鉤,一根根鋥亮,像展柜里的工具。 “这些就是手。从戳卡里伸进去,夹、剪、切、缝,都在外面操作。” 许济沧盯著那根细长的钳子,沉默了几秒。 “就这么个小眼儿,伸进去,能把阑尾切了?”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能。不光阑尾,胆囊、肺大皰、子宫肌瘤,都能切。”许文元顿了顿,“复杂的手术,肚子上打三四个眼儿,最大的也就一公分。简单的手术,就一个眼,做完缝两针,三天出院。” “要是熟练,可以用它做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 许济沧没说话,目光在那堆器械上慢慢扫过。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比我想的简单。” “简单?” “道理都一样。”许济沧伸出手,隔空虚指著那根镜头,“望。” 又指向那些钳子剪刀,“闻、问、切,都在外面,要看见里面得一刀切开。现在呢,你不过是用这玩意儿,用最小的创口看见里面的情况。” 许文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爷,您这话让那些专家听见,得气死。” 许济沧没理他,后背贴著墙,站的笔直。 “做吧,我看看。”许济沧道,“你小子別想吹,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我五十多岁才做。可惜,做了几例都没成功。” “你那时候是设备不行,哗哗出血,还没吸引器,跟手术水平没关係。比如说啊,我昨天做的那台自发性气胸,肺大皰切除术,你那时候开胸出多少血?” “至少400ml,打开胸腔后就要输血。”许济沧道。 “我昨天从头到尾做完,出血量5ml。” 许济沧的眉头微微一蹙。 不是皱眉,皱眉是大动作,是年轻人或者脾气急的人做的。 他只是眉心的皮肤轻轻拢了一下,拢得极浅,浅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看,根本不会察觉。 那两道雪白的眉毛,尾梢还保持著原来的弧度,只有中间那一小片,往一起靠了靠。 靠了不到两毫米。 眼角的皱纹跟著微微收紧,收紧的程度,像是有人在他脸上吹了一口气。 只一瞬,然后鬆开。 眉毛回到原来的位置,皱纹也平復下去,脸上又是那副淡得像深冬湖水的表情。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从许文元脸上扫过。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问。 但许文元看懂了。 五毫升? 许济沧做相关的手术几十年,开胸做肺大皰手术,从开皮的时候开始,血就涌出来,纱布一块一块往里头塞,止血钳一把一把往上夹。 做完一台手术,地上的纱布能堆半盆,血染的。 现在你跟我说,五毫升? 许济沧收回目光,往墙边走了两步,背靠著墙,双手抱在胸前。 “做吧。”他说。 许文元也不废话,抓紧时间检查设备和器械。 没人能帮自己,现在的医院,连单腔管都是了不得的技术,腹腔镜还是第一次做。 只不过在这之前先做了次胸腔镜。 一切准备完毕,麻醉完成,许文元先摆体位,下尿管,然后去刷手,回来铺单子。 手术室的门被拉开,李怀明鬼鬼祟祟的走进来。 他进来后就感觉到手术室里的气场不对,扫了一眼,赫然看见许济沧靠墙站著。 “许老。”李怀明的腰马上弓了起来,客客气气的说道,“您怎么来了。” “文无问我中医怎么能预防性治疗脂肪液化,我就来看一眼,给患者行了针。”许济沧平淡的说道。 他的眼睛看也没看李怀明。 李怀明都不知道许济沧老人家还记不记得自己。 当年疝气手术,是老人家手把手教的自己。 许文元下本钱啊,都把老许给搬来了,李怀明也没多说话,站在一边静静的看。 许文元站在手术台右侧,目光落在小沈那堆白花花的肚子上。 肚子鼓得老高,从肋骨往下,像一座肉山。 碘伏涂上去,棕褐色的液体在那片白腻的皮肤上晕开,顺著肉褶子往下淌,淌进肚脐眼里,又从肚脐眼溢出来。 肚脐。 那是整个腹部唯一的凹处。四周的肉太高了,把肚脐挤成一道缝,窄得几乎看不见。 整理了一下无菌单,许文元用收按住肚脐两侧的肉,往里一挤。 那道缝被撑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褶皱。 “纱布。”他伸手。 器械护士把一块干纱布拍在他掌心。 许文元把纱布捲成条,塞进那道缝里,来回擦了两下。再拿出来时,纱布上沾著一层灰白色的污垢——汗渍、皮屑、油脂,常年积在肚脐里的东西。 他又擦了两遍,直到纱布上不再有顏色,再次重新消毒。 “刀。” 11號刀片,锋利,鋥亮。 许文元左手固定住肚脐两侧的肉,右手持刀,沿著肚脐的上缘,划下去。 刀刃切开皮肤,发出极轻微的“嗤”声。 但那层皮太厚了——不是普通人的皮,是小沈的皮,厚实,油腻,带著一层硬硬的角质。 刀下去,先是白的,然后才是红。也就是许文元经验丰富,才能做到一刀见血。 换別人来,正常切一刀,都看不见皮下组织。 血渗出来,不多,细细的一线。 “电凝。” 器械护士递过电凝鉤。许文元接过,轻轻一点,那股细线般的血就止住了。 切口大约一公分。 许文元的目光落在那道切口上。 透过那道一公分的小口,能看见切口边缘的脂肪。 黄。 嫩黄。 不是皮肤那种黄,是那种纯粹的、浓稠的黄,像刚从猪板油上切下来的截面。 无影灯的光打在上面,那片黄泛著一层湿润的油光,亮得有些刺眼。 刀口撑开的地方,脂肪被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窄窄的缝隙。 缝隙的边缘是毛糙的,不是光滑的切面,边缘带著一点点极淡的褐色。 血渗出来一点,细细的,红色的,在那片黄油油的底色上格外扎眼。 但很快就被止血钳子夹住,只剩下几滴,凝固成暗红色的珠子,嵌在那片黄里,像琥珀里的虫子。 在这里,许文元没用电凝止血,一切细节都尽在掌握。 要了零號线结扎,剪断,继续止血。 这一步“浪费”了將近1分钟。 直到看不见出血点后,许文元才拿起veress穿刺针。 针长约十五公分,中空,尾部连著气腹机的管子。他左手提起肚脐两侧的皮肤,右手持针,对准切口,斜斜刺入。 针尖穿过皮肤,进入脂肪层。 许文元的手感告诉他——现在是在油里。那层脂肪太厚了,针进去,像插进一块冻猪油,阻力均匀,许文元能感受到层次感。 他继续往前送。 五公分。十公分。十二公分。 针头还在脂肪里。 “这肚子……”麻醉医生在旁边看得眼直,“针都快没了。” 许文元没吭声。 他左手固定住针尾,试探著往下压肚子,右手轻轻捻动针身,一点点往前探。 腹肌,小沈竟然有腹肌?许文元笑了笑,没想到小沈是那种脂包肌,放古代这是大將的体质。 又进了两公分,针尖终於传来那种熟悉的突破感——像戳破一层薄薄的膜。 腹膜穿破了。 “开气腹。” 巡迴护士拧开气腹机。二氧化碳气体顺著针管,无声地灌进腹腔。 气压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6,8,10,12。 许文元拔出穿刺针,拿起那根直径十毫米的戳卡——一根粗短的套管,里面藏著一根尖锐的锥形內芯。他把戳卡对准肚脐的切口,手腕用力,往里一送。 又是那层厚厚的脂肪。 戳卡进去,像插进一块棉花糖里面。 许文元双手稳住,缓缓旋转,一点一点往里推。周围的肉隨著他的动作往里陷,陷出一个坑,又慢慢弹回来。 “慢点。”麻醉医生忍不住说。 这脂肪,李怀明心里也感嘆,简直太厚了,要是自己开刀做,刀口至少10cm,这还是外面,腹膜位置得延长。 就算是10cm的切口,估计还是没什么术野,助手得用出吃奶的劲儿才能帮自己露出一点点的空间。 腹腔镜真的这么牛? 李怀明已经屏住呼吸,眼睛都不眨一下。 许文元没理麻醉医生,专心手术。 第二十六章 我许济沧的孙子,谁敢欺负 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那层脂肪太厚了,戳卡的长度都快不够。许文元一直小心的旋转,继续推进,直到整个戳卡的三分之二都没进去,才终於又感觉到那种突破感。 腹腔,到了。 许文元拔出內芯,一股气体从戳卡尾部“嗤”地喷出来。然后他把那根筷子粗的镜头,从戳卡里伸进去。 屏幕亮了。 小沈的腹腔內部,第一次被人看见。 黄澄澄的一片。 不是血,是脂肪。大网膜上掛满了黄油油的脂肪,把小肠盖得严严实实。 镜头稍微一动,那些油晃晃的东西就在屏幕上晃,像一锅燉烂了的肥肉。 “这肚子……”器械护士忍不住说,“啥也看不见啊。” 许文元没说话。他左手持著镜头,右手拿起一把无损伤钳,从同一个戳卡里伸进去。 两根器械挤在一个一公分的孔里,像两根筷子插进一个瓶口。 隨后许文元开始扒拉那些脂肪。 钳子夹住一坨大网膜,轻轻拨开。下面又是一层。 再拨开,还是一层。拨了四五层,终於露出一小段粉红色的肠管——那是迴肠。 顺著迴肠往上找,很快就找到了回盲部。再往下一点,就是阑尾。 阑尾藏在盲肠后面,被一层脂肪裹著,只露出一个小尖。那个小尖红红的,肿得发亮,比正常粗了两倍。 “看到了。”许文元说。 “嗯,你的钳子用的很熟练啊,一般外科医生用手操作都没你熟练。”许济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许文元身后,他赞了一句。 许文元口罩下面的嘴角微微上扬。 来自爷爷的称讚,这是世界上最好的讚美。 不过许文元没说话,也没分心,他把镜头推进,屏幕上只剩下那条阑尾——红肿,充血,表面还粘著一点脓苔。 阑尾根部和盲肠连接的地方,肿得更厉害,像一根红萝卜。 李怀明看出了门道,这玩意有点意思,越过了皮下脂肪层,损伤几乎微不可记。 而且在脂肪层阶段许文元也没用电凝,或许真的可以没有脂肪液化。 想到这一点,李怀明更认真了少许。 他的手巧,水平高,但凡差点,也不至於当上主任。虽然平时愿意打麻將,但这点眼界还是有的。 手术,有点意思。 许文元换了一把电凝鉤。 鉤子伸进去,轻轻勾住阑尾繫膜——那层薄薄的、包著血管的组织。然后踩下脚踏板。 “嗞——” 一股青烟从腹腔里冒出来,屏幕上那片黄澄澄的脂肪里,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跡。 电凝鉤所过之处,小血管被烫得闭合,连一滴血都没出。 许文元开始分离阑尾繫膜。 他一鉤一鉤地勾,一踩一踩地烫。 那些细小的血管在他手下被一一离断,每一下都精准,每一下都乾净。青烟一阵一阵地冒,屏幕上那片焦黑的痕跡一点一点扩大。 许济沧站在许文元身后,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屏幕。 三分钟后,阑尾繫膜完全离断。整条阑尾只剩下根部还连著盲肠——一根光禿禿的红萝卜,悬在腹腔里。 “圈套器。” 器械护士递过一根细长的杆子,杆子顶端有一个预先打好的线圈,像套马用的绳套。许文元把圈套器伸进去,小心地套住阑尾根部。 收紧。 那个线圈勒进水肿的阑尾组织,把根部勒得细细的。他又打了一个结,在第一个结的外面,又勒了一道。 “剪。” 长杆剪刀伸进去,在结扎线和阑尾之间,“咔嚓”一声。 阑尾断了。 许文元夹住那条切下来的阑尾,从戳卡里慢慢拖出来。 阑尾出来的时候,沾著一层黄油油的脂肪,在无影灯下泛著光。大约七公分长,红肿,表面还有几处快破的脓点。 他把切掉的阑尾扔进標本盆里。 然后镜头再次伸进去,检查创面。 阑尾根部那个结扎的地方,乾净,没有渗血。周围的组织,没有活动性出血。那一层层的脂肪,依旧黄澄澄地堆在那儿。 “冲洗。” 温盐水已经准备好,术前就准备好了,这台手术是冯姐当巡迴护士。 她很仔细的询问了昨天的情况,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没耽误许文元的时间。 洗乾净温盐水后再次查看,没有出血。 “关吧。”许文元说。 他退出镜头,放掉腹腔里的二氧化碳气体。然后拿起缝针,开始缝那个一公分的切口。 针穿过皮肤,穿过皮下脂肪,对合,打结。 一针。 从切皮到缝完,不到二十分钟。 许文元放下持针器,退后一步,摘下带血的手套。 “出血量?”他问。 巡迴护士看了看吸引瓶,又看了看纱布的数量。 “1……小许啊,记5ml怎么样。” “行啊,隨便写。” 许文元说完,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许济沧。 许济沧还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他看著屏幕上那片空旷的腹腔——气体放掉后,那一层层黄澄澄的脂肪又堆了回去,把小沈的臟器盖得严严实实。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油腻的黄。 看了很久。 这手术做的,已经顛覆了许济沧的认知。 他和李怀明一样,认为手术极难,可没想到在许文元的手下,手术竟然简单的像是开玩笑。 “爷爷,看我水平怎么样?”许文元道。 “小许,阑尾没人看,我扔了。” 扔了? 许文元一怔,隨后意识到这是1999年,还没有切掉任何组织都要做病理的习惯。 “做个病理?”许文元试探问道。 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都愣了一下,至於么? 就是个阑尾,没必要做病理吧。 但他们还是很尊重许文元,医生么,技术水平说话。因为水平极高,所以哪怕给阑尾做亲子鑑定估计也会送去。 “不错。”许济沧頷首,称讚。 “嘿,爷爷,术后针灸,你估计脂肪液化的可能性大么?” 隨著手术结束,许文元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上功德值+1的字样出现。 他不等焐热,隨后点击使用,给爷爷加了上去。 6点了,现在黑板上应该是23+6。 “的確超出我的认知。”许济沧道。 他侧头,没看见李怀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 “小许,难怪我听人说你最近脾气见涨,把李主任噎的够呛,是真有本事。”麻醉医生信服的称讚道。 许济沧白眉一挑,瞥了眼麻醉医生,淡淡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有类似的疑惑。” “???”麻醉医生愣了下。 “为什么面对质疑,不在第一时间反驳,而是总要等到事后才能想起一万个理由。” 麻醉医生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瞬间涌上来无数个念头。 上周和老婆吵架,明明是她不讲理,自己当时怎么就嘴笨得一句都顶不回去?回家路上想了十八条理由,每一条都能让她哑口无言,可当时怎么就一个字都没想起来? 还有前年评职称,明明自己的论文比老张多,手术量比老张大,凭什么他上了自己没上? 当时在会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回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五点爬起来写了三页纸的申诉材料——然並卵,会都开完了。 器械护士手里的钳子停在半空。 她想起上个月护士长批评她器械准备不齐,明明是她自己忘了交代,自己当时怎么就乖乖认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骑著自行车,一路骑一路想,越想越气,气得把车梯子都给踹折了。 可第二天见面,还是只憋出一句护士长早。 巡迴护士的手僵在吸引瓶上。 她想起去年年底评先进,明明自己全年零差错,手术配合比小刘强出一大截,结果小刘上了,自己没上。 当时领导问有没有意见,她红著脸说没意见。回家后对著镜子骂了自己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因为在对方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一般人的大脑並没有开启辩论程序,而是启动的生存程序。” “这是在非常弱小、必须依赖他人才能存活的时候写进潜意识里的一种模式。” “也就是如何確保关係不断裂,如何確保对方不撤离。” “所以当指责和不公来临的时候,绝大多数人的第一情绪都是恐惧,第一目標是维护和谐。” 许济沧的声音很清淡,仿佛带著一缕仙气。 原来是这样! 几人恍然大悟。 “文无把手术做成这样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许济沧笑了笑,“再说,医生还是要讲道理的,手术做得好,把手术记录砸对方脸上,他都没话说。你说是吧,怀明。” 李怀明並不在,可许济沧就这么直白的问了句。 哪怕人不在,老许也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我艹! 麻醉医生和巡迴护士、器械护士都怔住。 老许头这是给孙子撑腰呢。 “爷,道理肯定是这样。”许文元笑道,“不讲理的医生也有,但连病都不会看,说话腰杆子都不硬。当然能靠职位压人,但我姓许,是许济沧的孙子,在油田谁能敢欺负。” 许济沧微微点了点头,背著手转身离开。 李怀明脸色发黑。 第二十七章 患者就让你拔 把小沈送去病房,一堆麻醉科的医生护士跟著,好像什么领导做手术刚送下来,病房的患者、患者家属纷纷站在门口看热闹。 当他们看见小山一样的人躺在平车上的时候,也都惊呆了,这患者得多重? 胖子见过,但这么胖的的確少见。 许文元也有些愁,跟下来的只有俩麻醉医生,小沈还不能动,他只好挨屋找身强力壮的年轻陪护来帮忙。 “医生,他什么病?”一个小伙子问。 “阑尾炎,刚切。” “这么胖,手术不容易做吧,我听说过。” 许文元没搭理这个话癆,比手术更棘手的事儿才开始。 正常来讲患者下手术的时候医生护士、患者家属用床单一兜,一松,扯著四角就把患者从平车上挪到病床上。 可小沈太胖了。 许文元不歧视胖子,但空口白牙说不歧视没用,他们又不来搬患者。 愁啊,许文元站在平车旁,看著那堆肉,有点愁。 小沈躺在车上,肚子顶著天,四肢摊开,把整张平车占得满满当当。 他麻药还没全醒,迷迷糊糊的,嘴里嘟囔著什么。 这种,要比抬等重的麻袋更沉。 算上男性麻醉医生和许文元自己,也就四个人,不够。 “再来几个人帮忙。”许文元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几个年轻家属探头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过来了。都是三十来岁的壮劳力,胳膊粗,肩膀宽,一看就是干惯活的。 “把他身下的褥子垫进去,兜著抬。” 许文元把一床叠好的褥子递给最前头那个。 “咋塞?他压著呢。” “翻过去,塞完了再翻回来。翻两次面,就差不多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 最壮的那个站到平车一侧,两手抓住小沈的肩膀和腰,喊了一声“一二三”。 几个人一起发力,小沈那堆肉往旁边滚了半圈,身下露出一道缝。 另一个人眼疾手快,把褥子塞进去一半。 “再翻。” 又是“一二三”。 小沈翻了回来,褥子已经在他身下压著了。几个人额头上都见了汗。 “行了,抬吧。” 四个人抓住褥子的四角,两个人站在旁边隨时准备接手。 “一二——三!” 褥子绷紧,小沈那堆肉被兜著抬离了平车。 抬的人脸都憋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褥子勒进手心,勒出一道深印。 “走,走,慢慢放。” 不管是跪在病床上,还是在平车另一边的人都憋足了劲儿。 幸好都是年轻力壮的劳力,没出什么么蛾子。 放到床上的时候,几个人齐刷刷鬆了口气,甩著勒红的手。 “谢了,兄弟几个。”许文元说。 “真沉啊。”有人感慨。 许文元笑笑,有件事他记忆深刻。 大学上解剖课的时候去搬运大体老师,四个同学,都是20岁左右的大小伙子,血气方刚,身体正好的时候。 就这,把一位大体老师抬回来,四个人都累的直不起腰。 小沈这体格子,比一位大体老师要沉多了。 没有监护仪,许文元手动给小沈测了个血压。 还不错,这么折腾,小沈的血压也不高。这么看,这小伙子身体素质还行,就是生错了年代,要是乱世,就他这脂包肌的体格子,经过一定的训练,武力值得很高。 “小许!”李怀明站在门口,见许文元忙完,连忙招呼他。 “怎么了李主任。”许文元抱著水银血压计问。 “高局找你。” “片子拍完了?” 许文元也没在意,在他看来高露就是个术后患者,等著出院,哪有手术患者来的重要。 而高局之类的也就那么回事。 “你说你也是,小沈的手术拖一拖能有多大事儿,你得先把高局他女儿的胸管拔了啊。” “张师父看片子就拔唄。”许文元有些不解。 “……”李怀明略有尷尬,犹豫了几秒钟后才说道,“患者不干,就找你拔。” “???”许文元怔了下,隨即哭笑不得。 先口头交代医嘱,给小沈点滴之类的,隨后许文元来到对面病区。 “小许,你可是够忙的。”高局笑眯眯的和许文元閒聊。 “还好,还好,我看看片子。” 许文元拿片子对著阳光看过去,阳光下整张胸片清清楚楚地显出来。 左侧胸腔,原本该是肺的地方,昨天还有气体压缩的阴影,今天已经饱满地撑开了。 从肺尖到肋膈角,全被肺组织填满,密实,均匀,像刚充饱气的皮球。 纵隔稳稳地坐在中间,没往右边偏。心臟的轮廓清晰,和右侧肺野的界限分明。 肋膈角锐利,弧线光滑,没有一丝模糊的阴影——那是积液的標誌。膈肌的穹顶圆润,像撑开的伞面。 肺纹理从肺门向外放射,细密,清晰,一路延伸到肺的边缘,没被任何东西挡住。 右侧肺野乾乾净净,比对用的,更显得左侧这片肺恢復得有多好。 许文元扫了一眼,目光从肺尖滑到肺底,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挺好的。”他伸手把片子取下来,“胸管拔了,明天……今天也可以出院。” “小许,这是什么啊。”高局手指著片子上的两道弧线问。 “呃,这是胸拖里的钢丝。” “……”高局也造个脸红。 “我去准备东西,把胸管拔了,要是住不惯的话一会就可以回家。” “真的!” “嗯,真的。我电话高局您不是有么,有什么问题24小时隨时打电话。” 许文元去准备东西。 他还想著和护士长说一声,毕竟用了科里的耗材,但护士长看都没看许文元一眼,只是在和高局嘘寒问暖。 正常也应该嘘寒问暖,但总会有人来跟自己说说成本,耗材的……对,这是1999年,成本的概念完全不在大家的意识中。 而且消毒包前几年还是科室自己用高压锅进行消毒,成本几乎为零。 许文元拿了个无菌包,用卵圆钳子在消毒水中取出一把泡著的剪刀。 许文元端著换药盘走进病房。 高露坐在床边,两条腿耷拉著,正弯腰繫鞋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了许文元一眼,隨即又低下头去,继续系那只鞋。 但许文元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身上。蓝白条纹的病號服依旧宽大,但穿在她身上,已经没了昨天那种病懨懨的萎靡。 高露的头髮扎起来了,马尾,乾净利落。 露出整张脸——鹅蛋脸型,皮肤白净,没化妆,但气色好得不像刚做完手术的人。 两颊透著淡淡的粉,不是擦的胭脂,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血色。 许文元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黑眼珠黑黝黝亮晶晶,像刚洗过的葡萄。抬眼看他那一下,睫毛扇了扇,扇出一道光。 用以后的话讲,叫带著大学生的清澈。 高露的嘴唇也不再是术前那种惨白,而是自然的淡粉色,微微抿著,抿出一点湿润的光泽。 她系好鞋带,站起来。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她身上,把那件宽大的蓝白条纹病號服照得有些透。 一米七的身高,纤细,但纤细得匀称。 光从后面来,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隱约的轮廓。 不是那种清晰的、故意要人看清楚的轮廓——是朦朧的,像隔著毛玻璃看一盏灯。 阳光把她的身形描了个边,肩膀窄窄的,腰细得像是轻轻一拢就能握住,往下散开,又收拢,全是影子。 可她往那儿一站,腰背挺直,整个人透著一股年轻的、蓬勃的劲儿。 不像病人,像刚跑完早操回来,顺手来病房串个门的大学生,只是愿意开玩笑,所以穿了身病號服。 “躺下。”许文元说。 “啊?”高露愣了下。 “要拔管,站著怕你腿软。” 高露哦了一声,乖乖躺回去。 躺下的时候,从病號服里钻出来的那根胶皮管跟著动了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许文元。 “疼吗?许医生。” “不疼。”她说。 “衣服往上点,我把引流管给你拔了。” 高露“哦”了一声,却没动。 她的手搭在病號服的扣子上,捏了捏,又鬆开。眼睛往旁边瞟,瞟了一眼她妈,又飞快地收回来。 好像哪里不对,高露意识到。 耳朵更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薄薄的,透光。 她妈站在床边,看她那副磨蹭样,伸手把她的手拨开。 “我来。” 手指捏住病號服的下摆,往上拉了拉。布料从腰侧提起来,露出左边那一小片皮肤。 引流管从左侧胸壁腋中线第6、7肋间的皮里钻出来,一根黄色的胶皮管,贴著皮肤,被几针缝线固定住。 管子周围有一圈碘伏涂过的痕跡,棕褐色的,边缘晕开,像年轮。 但那一圈棕褐色之外,皮肤白得晃眼。 嫩白,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又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乾净的地方。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那片皮肤上,光线像是能透进去似的,把那层薄薄的皮肉照得有些透明。 能看见底下极淡的青色,细细的,像蛛网,是毛细血管。还有更深的,隱隱约约的,是静脉的走向。 皮肤细腻,细腻得看不见毛孔。绷紧的时候,那层薄薄的皮肉下面,肋骨若隱若现,一道一道,浅浅的。 高露躺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动不敢动。 许文元心无旁騖,消毒,戴手套,把预留线一圈圈打开,隨后剪断繫著胶皮管的7號线。 “麻烦帮我一下,你往出拽这个管子就行。”许文元让高露母亲帮忙,隨手说,“深呼吸,憋住一口气。” 高露深深吸了口气,憋住,很乖。 管子拔出去的同时,许文元的手指灵巧的打了个结,把皮肤繫上。 “嚶~~~” 第二十八章 挖个坑,等许文元自己跳进去 李怀明站在病房里,看著似乎已经恢復正常的小沈。 “小沈啊,不疼么?” “真的不疼么?一点都不疼么?” 小沈躺在床上,脑袋枕得高高的——不高不行,肚子太厚,躺著就喘不上气。 听见李怀明问,他把脑袋往这边偏了偏。 那张脸圆得像刚出笼的大白馒头,白,软,肉把五官挤得满满当当。 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睛本来就小,这一笑,直接眯成两条缝。缝里有点光,亮晶晶的,像小孩子得了表扬那种高兴。 小沈的鼻头圆滚滚的,两颊的肉往上堆,把眼睛挤得更小了。嘴角往上咧,咧开的时候,嘴唇厚厚的,露出一排白牙。 那笑是真笑。 不是客套,不是应付,是从肉里渗出来的那种——二百多斤的身子躺在那儿,整个人像一座软塌塌的肉山,可那笑却轻飘飘的,软乎乎的,像刚出锅的棉花糖,一碰就要化。 “主任,不疼。” 声音闷闷的,从那堆肉里传出来,却透著一股踏实。 特么的。 李怀明站在床边,看著小沈那堆肉,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腹腔镜。 他见过那玩意儿——年初厂家来院里演示,放的是美国一家医院的手术录像。 患者的肚子上打三个眼儿,往里伸杆子。屏幕上倒是看得清楚,切切割割,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把患者的胆囊摘了。 演示的人说是“微创”,创口小,恢復快。 李怀明当时就想笑。 一个阑尾炎,他做开刀,切口三五公分,十分、二十分钟完事。患者躺三天就可以回家,七天后再来拆线就行。 这叫开刀。 腹腔镜呢?肚子上打三个眼,加起来也是三五公分,有时候还得更长。 麻醉从连续硬膜外换成全麻,而且手术时间长,术后还得躺三天,费用更是高到了天上——凭什么说比开刀强? 就凭那个“微”字? 他想起那些厂家的人,西装革履,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什么国际先进技术,什么微创外科发展趋势。 台下的老主任们交头接耳,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更多的是不吭声。 李怀明属於摇头的那拨。 三五公分换三五公分,你跟我说微创?扯淡。 多打两个眼儿,多遭两遍罪,多花几千块钱,这叫进步? 这就更扯淡了。 他低头看了看小沈的肚子。那堆白花花的肉上,肚脐那儿贴著个小敷料,就一个眼儿。 但李怀明知道,许文元做的腹腔镜手术似乎和宣传的不一样。 许文元的水平,怎么感觉要比跨国耗材厂家的那些顶级医生还要强呢? 古怪。 奇怪。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沈。 “好好躺著,別乱动。”他说,“我去拿换药包给你换药。” 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怀明拿著换药包回来的时候,小沈正躺在那儿,眼睛望著天花板。 听见脚步声,他把脑袋又偏过来,冲李怀明笑了一下。 还是那个笑,软乎乎的,像棉花糖。 “主任,麻烦您了。” 小沈知道术后换药是第二天一早的事儿,但李主任堂堂外科大主任,要术后马上亲自给自己换药,他搞不懂为什么,但也不敢问。 李怀明没吭声,把换药包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镊子、棉球、碘伏、敷料,一样一样摆出来。 拿起镊子,夹起一个棉球,在碘伏瓶里蘸了蘸。棕褐色的液体洇进棉花,棉球瞬间变成了深褐色。 “掀开。”他说。 小沈不说话了,老老实实把病號服往上撩。那堆白花花的肉露出来,肚脐眼那儿贴著块小敷料,在层层叠叠的肉褶子里,显得格外袖珍。 李怀明用手夹住敷料一角,轻轻揭开。 一个切口出现在眼前。 切口一公分左右,在肚脐的上缘,缝了一针。 线是黑色的,在皮肤上打了个小结。切口周围乾乾净净,没有红肿,没有渗出,连碘伏涂过的痕跡都淡得快看不见了。 李怀明盯著那个切口看了几秒。 他做阑尾炎二十多年,开过的肚子少说也有上千个。 术后第二天换药是什么样,他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来——切口红肿,缝线周围有渗出,有时候还有血痂。患者疼得齜牙咧嘴,换药的时候直抽冷气。 可小沈这个…… 他拿起镊子,夹著碘伏棉球,轻轻按在那个切口旁边。 “疼吗?” “不疼。”小沈说。 李怀明又按了一下,这回稍微用了点力,棉球在皮肤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坑。没有渗液,这么厚的脂肪,做完手术没有脂肪液化?可能是时间还早,李怀明心里想到。 “这儿呢?” “也不疼。” 李怀明没说话。 他把棉球放下,换了个乾的,把切口周围擦乾净。然后拿起一块新敷料,贴在肚脐上。 整个过程,小沈就那么躺著,一动不动。 李怀明把换药包收拾好,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小沈的肚子。 那堆白花花的肉上,肚脐眼那儿贴著块小敷料,在层层叠叠的肉褶子里,跟开玩笑似的。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转身往外走,换完药的换药盘就在床头柜上放著。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怀明回头深深的看了小沈一眼,没说话,又抬头看了一眼100ml的玻璃瓶子。 “怎么用这么小的液体。” “许医生说隨便给点液体就行,省城那面还有静脉注射抗生素的,没必要给那么多液体。” 浓度不会大么? 李怀明有些疑惑,许文元怎么每一步都和以往不一样?科里医生给抗生素都用500ml的液体,可许文元就用100的盐水。 联想这几台手术,联想昨晚许文元说的“粑粑乾咳”,李怀明的眉毛用力的拧在一起,陷入沉思。 许文元这小子,自己给他挖了个坑,他怎么就一步迈过去了呢? “主任,全院会诊!”护士站的护士大声喊道,声音在走廊里迴荡。 李怀明顺势走出病房,脑海里想的都是小沈肚脐眼上小小的创口。 “什么患者?”走到护士站,李怀明的思维才清楚了一些。 “好像是半个月前產科的那个患者。” “嗯?不是去省城了么?”李怀明皱眉问道。 “主任。”医嘱护士站起来,凑到李怀明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李怀明不是很喜欢护士这种不管什么事儿都神神秘秘的咬耳朵的样子。 “说是在医大没治好,高烧,切口检查出来金葡菌,没救了,送回来等死。” “那找我干什么。”李怀明一撇嘴。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李怀明的脑海。 那患者不行了,医大都治不好,自己可以让许文元去治啊。 治病救人,医大的研究生,学术水平高,这些可都是许文元的標籤。 把他架上去,只要有失误,以后就可以敲打许文元。 而且,那是个產妇,產妇! 只有临床医生才知道这里面的意义,而且还是要踩过雷的。刚好,李怀明就踩过雷。 “小许!许文元!”李怀明走到医生办门口,招呼许文元。 “李主任,什么事儿?” “跟我去急会诊。” 许文元放下手里的笔,把病歷夹子合上,起身走到李怀明身边。 李怀明看见许文元座位旁黑板上写著23-6,问道,“小许,你黑板上写的字是什么意思?” “主任,什么患者?”许文元没回答李怀明的问话,而是直接询问。 李怀明心里相当不满意,但还是压下怒火,介绍道,“二十多天前在咱们医院做的一例剖腹產,產妇术前有糖尿病,横切口迟迟不癒合,並发严重的感染、脂肪液化。” “经过一周治疗,病情越来越重,就转去省城了。” “vsd用了么?”许文元问。 “啥?”李怀明一怔。 “负压封闭引流。” 李怀明完全不知道许文元在说什么,他摇了摇头。 “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负压什么?” “负压封闭引流。”许文元说。 “对,就这个。”李怀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听著挺先进,我不知道医大那面用没用。” “1997年国外才提出来的概念,国內可能还没引进。”许文元说。 李怀明脚步又顿了一下。 真能装啊,不过许文元越能装,李怀明就越是高兴。 天狂有雨,人狂有祸。 只一瞬间,李怀明就把怎么整许文元的全部路径都理顺。 他停下来了,转过身,面对著许文元。 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盯著许文元,像是在打量什么。 “小许啊。”李怀明开口,声音忽然变得推心置腹起来,“你是哈医大的研究生,正经的高材生。腹腔镜这种新技术,別人不会,你会。那个什么负压引流,別人没听说过,你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许文元近了些。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走在前面,眼光比我们这些老傢伙远。” 李主任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得像是在掏心窝子。 “这次这个患者,我估计在医大的產科请了全院会诊。妇科、普外、內分泌、烧伤……该叫的都叫了。”他顿了顿,“但我看,那些人都白搭。糖尿病感染,脂肪液化,这玩意儿谁有经验?都没有。” “普通点的还行,但特別难的,大家都白扯。” 他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但你不一样。你懂腹腔镜,知道怎么减少创伤。你懂针灸,许老刚教了你预防脂肪液化的法子。你现在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全院独一份。” 许文元没说话,只是看著他,觉得李怀明这人有点子意思,记忆中他就是个手术匠,没想到竟然还会pua自己。 捧得高,摔得狠么? 李怀明也不介意许文元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这次会诊,我跟你说,是个机会。患者家属在省城跑了一圈,花了大把的钱,最后人给推回来了。什么心情?绝望。这时候你要是能拿出点办法,哪怕只是说说,家属也记你一辈子。” “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几分,“这病不好治,医大都放弃了,咱们能有什么辙?但咱们得去,得表態,得让家属知道,医院尽力了,不是咱们不行,是病太重。” 他拍了拍许文元的肩膀。 “你是研究生,水平高,新技术懂得多。一会儿会诊的时候,你多说几句,把你的想法摆出来。 那个负压引流,什么针灸预防,都说说。让家属听听,咱们医院还是有想法的,不是乾瞪眼。” “也儘可能的试一试,毕竟这是救命。” 许文元微微一笑,这坑啊,对李怀明讲可能是没顶之灾,但自己完全看不见啊。 小马过河。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怀明,真矮。 第二十九章 用什么水泥治疗切口感染? 他真以为自己解决不了,许文元看见李怀明的表情后差点没笑出声。 金葡菌、切口感染、医大送回来等死。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思再清楚不过——耐药菌感染,深部组织液化,抗生素已经失效,清创清不乾净。 省城能用的办法都用了,vsd估计也上了,没用。人越来越瘦,发烧越来越重,钱越花越多,最后推回来,等那口气咽下去。 李怀明刚才那番话,听著是抬举,是推心置腹,是年轻人你有本事你上的阴险。 但许文元听懂了。 这是把他架上去烤。 成了,是李怀明知人善任,是外科集体智慧。 败了,是许文元逞能,是新技术不靠谱,是我早就说年轻人不稳重。 横竖李怀明都不亏。 而且这是个孕產妇,国家对孕產妇死亡病歷的追责……即便是许文元,一想也都头疼。 许文元看了李怀明一眼。 李怀明还在前面走,背影宽厚,步子沉稳,一副老主任操心劳力的样子。 许文元清楚他的意思,医大治不好的,推到你许文元面前。你接不接? 接不接都是事儿。 这老东西,倒是有点心机,许文元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是笑,是那种心里有数之后的鬆弛。 他想起自己黑板上那个数字——23+6。 还有23天。 功德值6点。 要是能把这个人救回来,功德值肯定不止一点。要是救不回来…… 许文元心里摇了摇头。 救不回来这种事,不在他的选项里。 金葡菌感染,vsd效果不好,深部组织液化——这在1999年是个死局,但在二十年后,他有的是办法。 就跟搞死李怀明一样,至少有九种办法,九种! “李主任,谢谢。” 谢? 李怀明差点没笑喷出来。 的確是年轻,狂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自己年轻时候也一样,这种心境他太懂了简直。 “小许,我是看好你的,之前咱俩有点误会,你別放在心上。话说这两天你做的几例手术,我是心服口服。 这个孕產妇的安危,就担在你肩上了。” 把事情敲定,李怀明老怀甚慰,甚至都不想打麻將了,满脑子都是去找卫生局的同学,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 死了一个產妇,那可是產妇!许文元你等著卫生局每天找你去做匯报吧。 这事儿,许济沧来了都不好使。 说话中,两人来到產科。 產科主任站在走廊里,一脸衰样。產妇要死在自己科里,拦都拦不住,以后要被怎么问责,她心里一清二楚。 看她的表情,许文元估计这位都不想干了,直接辞职走人。 “王主任,什么患者啊。”李怀明明知故问。 王慧敏哭丧著脸介绍道,“是半个月前全院会诊的產妇,在医大好好的,怎么就回来了呢。” 许文元皱了皱眉,这位估计脑子都不清楚了,上来就抱怨。 “王主任。”许文元上前半步,“患者在医大都经过什么治疗?vsd上了么?白糖用了么?” “都用了,白糖在咱们医院的时候,李主任就建议用。倒是好了两天,可后来又恶化了。 去医大,上了两次vsd,结果也不行,培养出来金葡菌,医大那面让產妇回来……” 王慧敏说著,眼圈一红,差点没哭出来。 等死这两个字,她没说出口。 “王主任。”一人刚要说什么,可就是这么小小的一个改变,像是拔掉了火山口上的塞子似的,王慧敏直接爆了。 “艹!”王慧敏直接喷了脏话,“说保大保小那些都特么扯淡,卫生局那面有指標,家里不想保,医院也得保,就算院里面不保我也得保。” “今年怎么样?”李怀明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大医院那面死了一个羊水栓塞,死了一个恶性高血压,好像五院那面也死了一个。没指標了……这个產妇要是死了,我们得一起跳楼。” 王慧敏的眼泪直接流出来,噼里啪啦的。她就这么站在走廊里,四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她的情绪忽上忽下,看起来跟精神类疾病爆发了似的,但许文元知道这是压力太大导致的。 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把王慧敏脸上的妆冲得一道一道的——粉底被冲开,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眼线晕开了,黑乎乎地糊在下眼瞼上;睫毛膏也花了,眼皮上沾著星星点点的黑。 她也不擦,就那么站著,任凭眼泪流。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像是喉咙里堵著什么东西。憋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话——“李主任,这活儿我真干不了了。” 说完,眼泪流得更凶。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了泪,沾了粉底,沾了晕开的睫毛膏,黑黑白白的一片。 “別哭,没事,我去看一眼吧。”许文元伸手,拍了拍王慧敏的肩膀。 王慧敏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泪还掛在脸上,但哭声停了。 许文元站在她面前,一米八七的个子,年轻的脸,白大褂敞著,手只是轻轻拍了两下,已经离开了她的肩膀。 可那句话——我去看一眼吧,语气太淡了,淡得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医生在说话。 淡得像她刚参加工作那年,科里来了一位老教授会诊。 全院的人都围著,谁也不敢说话。老教授站在病床边,看了几秒,说了句我去看一眼片子,然后转身就走。 那句话也是这么淡,淡得像是吃饭喝水,像是理所当然。 王慧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顿哭,哭得有点丟人。 李怀明站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著许文元的侧脸——年轻,乾净,没什么表情。 可那句话落进耳朵里,他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一个画面:许济沧站在手术台前,双手抱在胸前,淡淡地说“做吧“。 一模一样。 不是语气像,是那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篤定像。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自己说了一大堆推心置腹的话,许文元就回了一句“李主任,谢谢“。那时候他还觉得这年轻人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李怀明把目光挪开,看向病房的门。门关著,里面躺著个等死的產妇。 他又看了一眼许文元。 许文元已经鬆开王慧敏的肩膀,往病房门口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白大褂的下摆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像走进一间普通的病房。 李怀明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难不成省城医大都治不好的病,会让许文元治好? 难不成他要把老许头再搬出来?老许头那不会有什么祖传秘方吧。 操蛋了,要是这样的话,自己再也压不住许文元了。 许文元大步走进病房,病房里没开灯,窗帘拉著,光线暗得发闷。 空气混浊,热烘烘的,带著一股甜腻的腐臭味——是那种烂肉发酵后渗进棉被里的味道,躲都躲不开。 床上躺著个人。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脸蜡黄,瘦得颧骨高高突起。 眼睛闭著,眉头紧锁,嘴唇上乾裂著一道道白皮,呼吸又浅又快,像一条搁浅的鱼。 她身侧的引流管从被子里伸出来,连著一个塑胶袋,袋底沉著半袋黄褐色的脓液。 没人说话。 患者家属似乎也接受了这件事,脸色阴沉的看著许文元走进来。 许文元没有笑,他表情严肃,询问病史,查体。用最快的速度做完这一切后,离开病房。 各科的人已经都来了,甚至周院长和医务科姜科长也都到了。 国家规定,產妇的死亡率要严格控制,在医院里这就是天大的事情。 不光是医院。 地区孕產妇死亡病例超过15.1/10万是直接影响当地领导班子的考核的。 而且孕產妇死亡是指从妇女从妊娠期到產后42天这一阶段,超过產后42天不判定为孕產妇死亡。 很明显眼前的这个產妇肯定熬不到42天。 陆续看完患者,所有人坐在办公室里,周院长也皱著眉,一脸阴沉。 “说说吧,谁有办法。”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那声音不大,却往人脑子里钻。窗外的磕头机还在一下一下点著头,闷响传进来,像敲在谁心口上。 周院长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病歷,胡乱的翻著。病歷纸哗啦哗啦的响,像刮在人心上。 见没人说话,他把病歷夹子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所有人都跟著一哆嗦。 “说话。” 还是没人说话。 王慧敏低著头,盯著自己面前的桌面,像是要把那块贴麵塑料盯出个洞来。 李怀明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一支笔,转得慢,一圈,一圈。眼睛看著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医务科姜科长坐在周院长旁边,手里攥著钢笔,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划出一团乱糟糟的黑疙瘩。 墙上的掛钟在走。嗒,嗒,嗒。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王慧敏。”周院长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你是產科主任,你先说。” 王慧敏抬起头。 她脸上的妆早就花了,也没洗,眼睛下麵糊著两团黑,眼皮肿得发亮。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然后——“哇”的一声,又哭了。 “这样吧,既然各位专家都没办法,我可以试一试。”许文元站起来,淡淡的说道。 周院长一怔,“小许,你准备怎么做?” 李怀明手里转著笔,耳朵竖起来,他肯定拿出老许头的祖传秘方。 “我要骨水泥,有骨水泥就能治。” “啥?”李怀明惊讶的话脱口而出。 “嗯?李主任,你有什么意见?”许文元问。 “不应该是针灸或者用祖传秘方么?” “武侠小说看多了吧,祖传秘方都是骗人的,科技在进步……再说,这病也不是中医能治的。” 第三十章 嗯,我指桑骂槐说完了 “小许,这是全院会诊,你別瞎说。我还以为是许老的祖传秘方,没有的话就算了。”李怀明小心翼翼的嗔怪了一句。 他无时无刻不在盯著许文元的表情,努力让许文元说错话。但真有问题,李怀明还是要撇清的。 產妇死亡,这事儿多大李怀明很清楚。 “水泥,那是治病的东西么。”李怀明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柔,试探著底线,“我听说许老给小沈针灸,说是能避免脂肪液化。是我理解错了,理解错了。” 周院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据说许老的身体越来越差,最近一次管理局领导的体检邀请许老,却被拒绝。 没想到老人家心疼孙子。 当周院长的目光看向许文元的时候,却看见许文元侧过身,目光落在李怀明脸上。 他的眼神不凶,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看一只在脚边转悠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叫唤的狗。 “李主任,我爷爷给小沈扎针,那是针灸。”他一字一顿,“针灸是针灸,祖传秘方是祖传秘方,两码事。” “我爷爷针灸治疗脂肪液化,是在大医院几十年手术积累下来的经验,而且从前胖子少,脂肪液化也不多见,数据没多少。” “你要聊祖传秘方,行,我跟你聊。” 许文元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態閒適得像个在茶馆听书的。 “李主任,你总是含沙射影的提到我爷爷和祖传秘方,那我就多说几句旁的。” “安宫牛黄丸,古方用犀牛角。后来不让用了,也没那么多犀牛,结果换了水牛角。那能一样么?一枚几千块钱,不管心梗还是脑梗都能救命,这特么不是骗人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 “成分分析一做,犀牛角和水牛角的化学成分基本一致——角蛋白,还有一些胺基酸。区別在於含量。犀牛角某些成分高点,水牛角低点。 这是现代科学的分析,但凡有点科学精神,就知道分析肯定不全,安宫牛黄丸为什么有奇效,其实现在还不知道。” “但有些人偏偏就换了成分,用水牛角冒充犀牛角骗钱。古方?那特么都是骗骗不懂行的人的。 侯总在电视上喊八星八箭,你信么?信了,这辈子可就有了。” 许文元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冷。 “这种人,就是把中医当幌子。一个祖传秘方,能治百病——那你告诉我,张仲景当年用的是哪里的药材? 南阳的还是川蜀的? 东汉的炮製方法和现在一样吗?他要是活过来,看见你们把他的方子当圣旨供著,不得气死?” 他往李怀明那边瞥了一眼。 “什么狗屁的祖传秘方,这叫故步自封。守著几个古方当宝贝,动一下就是数典忘祖,就是离经叛道。 可你问他,这方子治什么病最有效?什么证型不能用?现代药理研究证实了哪些作用? 他不知道,他就知道祖传俩字。 为什么?还不是钻钱眼里去了,拔不出来么。” “但我要说,这还不是最可恨的。” 许文元坐直了身子。 “最可恨的,是另一拨人——故步自封的西医。” 李怀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自己小心翼翼的,怎么许文元还是毫不掩饰直接骂到自己头上来了。 他是条疯狗吧,咬完中医咬西医。 “腔镜手术。”许文元吐出这四个字,往椅背上靠回去,“1990年第一例腹腔镜胆囊切除在国內成功,到现在快十年了。数据积累了多少?论文发了几篇?循证医学的证据摆在那儿——创伤小、恢復快、併发症少。” “可有人就是不认。你说国家穷,这点我认可,但他们非说腔镜手术不好。” 他看了一眼周院长,又看了一眼李怀明。 一瞬间,许文元都有些恍惚。 国家穷……咳咳。99年的確是这样,不是十几年后全球挖人的那个东大。 “为什么?因为我不会。我学不会,或者我不想学,那这技术就是狗屁,就是花架子,就是骗钱的。我做开刀二十年,凭什么让我从头学?” “这和那些守著古方不放的中医,有什么区別?”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磕头机在响。 许文元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外科手术,不是西医发明的。” “《后汉书》记载华佗,『若疾髮结於內,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积聚』。这是公元二世纪的事情。” “明朝,王肯堂《证治准绳》里写怎么处理外伤肠出——『以温汤浴之,令暖,勿犯冷。若肠自出,宜以温汤浴之,令暖,然后纳入』。这是十六世纪的事情。” “清代,的確差了点,但也有一些没被毁了传了下来。 《医宗金鉴》里,甚至有切开引流术的详细描述——凡痈疽诸证,脓成当针,宜急开之,否则內攻,伤生非细。什么叫脓成当针?就是切开引流。” 许文元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中医一直都在进步,就那二百多年差点被撅了根。” “所以別跟我说什么中医不外科。中医自古就有外科,只是近代落后了,被西医甩下去了。甩下去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承认自己落后,不学习新技术。 还拿什么祖传秘方当幌子,他们也配说祖传。” “腔镜是什么?腔镜是手术技术的进步。就像当年从麻沸散到乙醚麻醉,从切开引流到无菌术。每个时代都有进步,怎么到现在了,科技昌明了,反倒要什么祖传秘方了呢。” 他转向李怀明。 “嗯,我指桑骂槐说完了。” ??? ??? 他竟然,竟然当眾说自己指桑骂槐? 周院长、李怀明都愣住,许文元想干什么? “话题回到刚刚李主任的那句话。” “李主任,您说我爷爷给小沈扎针,那是针灸。我承认,那是有效的。 但我爷爷当年在大医院,做了几十年手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能用手解决的问题,就別动刀;能用小刀解决的问题,就別大开膛。” “所以他支持我做腔镜。因为这是进步。不是什么中西医的区別,也不是祖传秘方之类的东西。” 许文元把椅子往后一推,站直了。 “至於这个產妇,你们没办法,咱们就死马当活马医。” “骨水泥治疗类似疾病的记载,1995年就有系统性临床研究发表,1997年写入欧美骨科感染治疗指南。这不是什么祖传秘方,是现代医学,是循证医学,是写在sci论文里的东西。” “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查文献。要是看不懂英文,我给您翻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当然,前提是——您愿意学。” “……”李怀明被骂晕了。 许文元引经据典,从中医骂到西医,他特么就不知道团结一部分人,然后怎么怎么样么? 不过只一瞬间,李怀明就清醒了过来。 像许文元这种恃才傲物的年轻人,自己见得多了,最后没几个能活下来的。 “咳咳。”李怀明咳嗽了一下,“小许说的很多,情绪比较激动,我没太听懂。不过呢,有一句话说得对——死马当活马医。” “我们知道孕產妇的死亡率要被严格控制,眼前的这个患者我是没辙了,新办法什么vsd也用了,老办法,切口撒糖也用了。” “水泥治病……我是不懂外文,但有同学在跨国的药企当高管,如果需要,我可以去问他们临采。” 李怀明说完,翘起二郎腿。 他是一点都不生气,许文元骂的越凶,李怀明就越是有把握。 这小子只是借题发挥,释放情绪。看起来尖锐而犀利,但只有心虚的人才会这么做。 临床和机关不一样,临床最后要治病的。 患者的病治不好,可不是一两句话能遮掩过去的。更何况这是一名產妇,市里面估计都懵了,一条线上的领导全都看著这里。 他们不懂业务,只看结果。 自己挖个坑,许文元就这么跳进来,牛逼啊。 “周院长,要是没有其他办法的话我想试一试。”许文元顺著李怀明递过来的竹竿往上爬。 周院长坐在主位上,手里的病歷夹子半天没翻页。 他耳朵里听著许文元在那引经据典,从中医说到西医,从华佗说到《医宗金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这小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全院会诊,医大退回来的產妇,各路专家看了一圈没人敢接——这是什么局?这是死局。 谁接谁死。 產科主任王慧敏被嚇的就知道哭。 横竖都是输。 可许文元倒好,李怀明刚挖个坑,他二话不说自己跳进去,还顺手把土往身上埋了埋。 周院长的目光落在许文元脸上。 年轻,太年轻了。 那张脸乾净得不像个医生,眉眼间还带著点书卷气,可说起话来句句带刺,刀刀见血。 刚才那番话,把在座所有人都骂了个遍——故步自封的中医,故步自封的西医,守著古方当圣旨的,守著开刀不放手的。 骂得痛快。 骂得解气。 骂得……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周院长忽然想起前天晚上,许文元拎著只活鸡来敲门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这年轻人有点疯,有点邪,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篤定。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疯,是真觉得自己能行。 可这世上,觉得自己能行的人多了去了。最后有几个真行的? 他又看了一眼李怀明。 李怀明翘著二郎腿,脸上带著点笑,那笑藏得深,但周院长看得见——是那种我看你怎么死的笑。 老李这是真恨上许文元了。 也对,当著全科的面被指著鼻子骂“老逼登”,换谁都得记一辈子。更何况李怀明这人,心眼比针鼻还小。 可许文元呢? 他站那儿,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从李怀明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身上。 许文元直说自己想要试一试。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拍胸脯保证,甚至连点情绪起伏都没有。像说今天中午吃啥一样稀鬆平常。 周院长忽然有点恍惚。 许文元这小子……他是真的看不透。 你说他傻吧,他做的几台手术,一台比一台漂亮,腹腔镜玩得比厂家演示还溜,连老许头都亲自来给他站台。 你说他精吧,这种明摆著的坑,他愣是往里跳,跳得义无反顾,跳得理直气壮。 但有一句话说得对——死马当活马医。 唉。 第三十一章 顶级术者 “那,李主任那面方便么?要多久?”周院长问道。 “我问一下。”李怀明拿出手机,快步走出医生办。 办公室里很闷。 屋里闷,不是热,而是燥,像一池水放了太久,沤得发黏。每个人的呼吸都搅在里面,搅出一股说不清的浊气。 许文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凉气进来。 就一股,细细的,从那条缝里挤进来。不快,也不猛,但带著外面才有的那种乾净。 周院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起来。 没多久,李怀明走进来。 “周院长,下午,下午四点前能送来。叫骨水泥,我听错了,不是水泥,是骨水泥。” 李怀明不断地认错。 周院长有些无奈,这条老狗摆明了在推责任,证明他什么都不懂。 本身也和他没什么关係,李怀明只是借力打力,给许文元挖了一个坑。 而许文元跳进去不算,还给自己扬了点土,埋的那叫一个瓷实。 “行。”周院长心里有些腻歪,患者是必死无疑的,自己要仔细琢磨怎么和市里面匯报情况。 最后这次治疗,算是拼死挣扎一下好了。 周院长知道不行,懨懨的起身,想起问责,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那就这样,小许你尽力而为。”周院长最后给许文元留了个台阶。 “小谭。” 离开住院部后,周院长低声招呼。 院办谭主任马上快步走过来。 “你和姜科长多联繫,市里面是什么態度?” “好像要先去解释一下,单妇科主任不行,要院长您也过去。” “嗯,准备一下资料,帮我写个说明,强调第一时间送去省城。强调患者有妊娠期糖尿病等等严重的併发症,还有什么,你和王主任商量一下。” 周院长开始做最后的安排。 他有个同学在燕京,搞妇產科,因为羊水栓塞死了一名產妇,同学被问责了大半年,病歷的每一个字都要抠。 最后同学差点没疯掉,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改行去卖药了。 …… 许文元也有自己的苦恼,看著黑板上的字,他轻轻的嘆了口气。 手术量少啊。 要是换做以后,自己开车绕著华东几个市县走一圈,就几十点功德值。 而现在呢?油田的人都认大医院,现在大医院还没改名叫油田总医院。 以至於油二院的患者量不够,自己也分不到手术。 硬著头皮上吧。 真要是简单的手术,也轮不到自己。 愁苦了少许,许文元继续写术前交代。 许文元又拿起笔。 笔尖戳在纸上,手术的手字写歪了,左边高右边低,像个瘸子。他盯著看了两秒,没涂改,继续往下写。 字越来越慢。 每一笔落下去之前,都要在空中比划两下,確认了位置再下笔。手腕悬著,不敢挨纸,怕蹭花。写了半行,手指就僵了——不是累,是彆扭,像右手突然变成了左手。 他鬆开笔,捏了捏指关节,骨节咯噔响了一声。 真想一拳砸在病历本上,打它个满天星。 许文元深深的嘆了口气,无奈,然后拿起来,继续写。 那个手术的术字,竖鉤怎么也写不直。写一笔,歪了;涂掉,重来;又歪了。纸面上洇开一小块涂改液的白,像块补丁。 他盯著那块白,忽然想,以前在电脑上,刪除键一按就没了,乾乾净净。 现在呢? 许文元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有些厌烦。 窗外那口凉气还在,薄薄的,从窗缝里渗进来。 “小宋!”许文元愣神的时候,看见一个身影从医生办门口过去,便招呼了一声。 “许哥。”小宋回身,探头进来。 “来,帮我写个术前交代。” 小宋愣了一下。他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在门里,半边在门外,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半天没动。 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为难——眉头拧著,嘴角往下耷拉,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抠了抠,抠下一小块脱落的漆皮。 “那个……许哥,我……” “写不写?”许文元没看他,眼睛盯著手里的笔。 他隱约记得小宋有討好型人格来著,当然,那都是以后回忆里想明白的,自己年轻时候可没意识到。 小宋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往屋里走了半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人。 “写。”他说,声音闷闷的,“写什么。” 许文元把笔往桌上一扔,往旁边让了让。 “坐这儿写。”许文元笑了笑,“你去网吧玩什么?” “北方市场有个黑网吧,老板是留学生,拿回来的源文件,还没上市的一款游戏。” 说起游戏,小宋眉飞色舞了起来。 “???” 许文元怔了下,这么先进么?还以为小宋去玩什么网络三国这类游戏呢。 “什么类型的?” “枪战,砰砰砰~可好玩呢。” 许文元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是什么游戏,半条命么?好像要半年后才开始流行。 那时候网吧爆满,全都是组队打半条命的。 一款游戏而已。 “喏,我说你写。第一,麻醉意外……” 许文元不再去问小宋玩什么游戏,而是开始说要写什么。 当老板时间长了,很多小碎活儿很多年都没经手了,的確要有个下级医生。 十几分钟后,术前交代写完,小宋刚想走,被许文元拉住继续写术前討论。 足足忙了几个小时,骨水泥下午三点多送到,还有许文元特殊要的万古霉素。 许文元接过来看了看,是进口的,包装上全是英文,底下压著几张复印的说明书,字跡模模糊糊。 他翻了一下,没细看,转身往手术室走。 王慧敏站在走廊里没动。 她看著许文元的背影走远,看著他拐进手术室那条走廊,看著那扇门开了又关上。手里的病歷抱得紧紧的,纸边被她攥得捲起来。 李怀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也看著那个方向。 “小王。”他喊了一声。 王慧敏没反应。 “王主任?” 李怀明又喊了一声,她才像刚醒过来似的,转过头看他。眼神有点空,眼眶底下掛著青。 “你说他翻那几下,看明白了吗?”李怀明说。 王慧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怀明也不等她,自己往下说:“全是英文,复印了三道,字都重影了。翻一下,没细看,转身就走。”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 “我这人没文化,英文看不懂。但我知道,说明书这东西,不是让你翻的,是让你看的。” 王慧敏低下头,盯著手里的病歷。 病歷封面上“高秀英”三个字,她看了几百遍了,闭著眼都能写出来。可这会儿盯著,那三个字忽然有点模糊,像是隔著一层水。 这个名字就像是个噩梦,正在掐住自己的喉咙,让自己喘口气都难。 “李主任,”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他那个骨水泥,真能行?” 李怀明没直接回答。 他看著走廊尽头那扇门,门关著,门上的红灯还没亮。 “医大都没辙。”他说,“咱们能有啥办法,你要是信了,大学白念了都。” 王慧敏没吭声。 她想起去病房看那个產妇的样子。 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凹进去,躺在床上像一张纸。引流袋里的脓液黄褐褐的,沉在底下,稠得化不开。她站在床边,產妇忽然睁开眼,看著她,看了好几秒。 那眼神她忘不掉。 不是求她救命,是已经认命的那种空。 “那……” 她刚开口,李怀明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小王,你那份病歷,再核一遍。市里要看的,每一个字都要看,你们连夜弄吧。以前在大医院,有个產妇去世,足足折腾了半年。” 王慧敏点了点头。 李怀明进了手术室。 她还站在那儿,抱著病歷,看著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上的红灯还没亮。 …… 麻醉是连续硬膜外。 患者侧躺,弓成一只虾,腰椎一节节凸出来。 麻醉医生捏著穿刺针,在l3-4间隙试探了两下,针尖破皮,往里走,阻力消失的瞬间,清亮的脑脊液回出来。推药,拔针,贴敷料。 患者被翻过来平躺时,两条腿已经开始发麻。 许文元刷完手进来,铺置了无菌单。 没有助手,妇產科没人敢上。包括王慧敏,也能躲就躲了,站在台下,有些失神。 许文元也不是很在意,他们肩膀上不担事儿,自己不行,有功德kpi催著自己呢。 產妇已经熬不了多久了。 这一刻,许文元竟然没想到功德值,他仿佛回到了申城,变成那个精通中西医的顶技术者。 许文元站到术者的位置,伸手揭开敷料。 纱布揭开的瞬间,一股腐臭味散出来。 切口在耻骨联合上方,横切口,大约十公分。 缝线早就拆了,切口裂开一道口子,边缘的肉翻著,灰白色,像煮过火的肥肉。底下能看见筋膜,还有一小截露出来的线头,黑乎乎的。 许文元没说话,消毒后用镊子探了探深度——大约四公分,才碰到硬底。那层底不是肌肉,是筋膜,已经被脓液泡得发白。 “刮匙。” 第三十二章 很简单么 器械护士把刮匙递过来。许文元接过去,开始清创。 刮匙伸进创口,贴著壁往下刮。 每一次刮动,都有黄白色的坏死组织被带出来,堆在弯盘里。 脓液跟著往外涌,稀的,黄的,带著细小的絮状物。许文元一边刮,一边用吸引器吸,嗤嗤的声响在手术室里迴荡。 隨后温盐水冲洗,吸引器吸乾净,继续刮。 清到第三遍,创口里的坏死组织基本刮净了。露出来的底是暗红色的,新鲜肉芽组织的顏色,但边缘还有几处发白,刮不净,那是水肿的组织。 “刀。” 器械护士把刀拍在许文元的手上。 他用刀尖把那几处发白的组织一点点切掉,切到出血为止。血渗出来,不多,细细的,用纱布压一压就止住了。 “准备骨水泥。” “小许。”冯姐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我没弄过,你教我。” “行啊,別紧张,打开包装,找无菌托盘。” 巡迴护士打开包装,把粉剂和液剂倒进两个无菌托盘里。许文元摘了手套,重新刷手,换一副新的,走到操作台前。 “万古霉素。” 护士递过一支粉针。 许文元接过来,敲了敲瓶口,用注射器抽了五毫升盐水打进去,摇匀,再抽出来。针头刺破骨水泥的粉剂包装,把药液挤进去,和粉末搅在一起。 许文元亲自调骨水泥,放以前这都是学生做的。 他很怀念以后的日子,但是吧,现在自己26岁,要是交换一下的话,许文元觉得现在更好。 粉和液倒进一个碗里,许文元用调刀搅拌。 刚开始是稀的,像麵糊,搅著搅著开始变稠,拉丝,黏在调刀上扯不下来。 室温二十三四度,这个黏稠度大约搅了两分钟。 “差不多了。” 他端著碗回到手术台边,用小刮勺把骨水泥一勺一勺填进创口。 第一勺填进去,贴著底,压实。 第二勺,填在周围,填满每一个凹陷。 第三勺,第四勺——创口渐渐被填满,白色的骨水泥从切口边缘溢出来一点。 填到第四勺,骨水泥已经高出切口边缘。 许文元没急著收手,他把小刮勺放下,换了把乾的,用勺背压在骨水泥表面,轻轻往下按了按。 白色的材料被他压下去一点,和皮肤齐平,然后他开始塑形。 勺背贴著骨水泥表面,从边缘往中心,一下一下地抹。 动作不快,很轻,像在抹平一块刚和好的麵团。 每抹一下,骨水泥的表面就光滑一点,那些细小的凹坑被填平,边缘和皮肤交界的地方被抹出一道浅浅的坡。 不是直的,是缓缓斜下去的一种弧线。 抹了四五下,他停下来看了看。骨水泥已经凝固得差不多了,表面泛著一层润润的光,像刚烧好的白瓷。边缘那道坡,平滑,均匀,手指摸上去不会硌手。 “小许,你这是?”冯姐问。 “这样好取。”他说,“冯姐,我看我这水平,不比八级瓦匠差吧。”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手术室里安安静静的,王慧敏跟行尸走肉一样,就这么看著,眼睛里灰濛濛的。 李怀明很认真的在看,但他什么都没看懂。 在术前,李怀明恶补了一下有关骨水泥的知识,这玩意顾名思义,是骨科专用的。 用来清创? 扯淡,李怀明觉得许文元是在譁眾取宠。 只是他为什么这么做,李怀明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 巡迴护士凑过来看了一眼。那片白色的补丁嵌在暗红色的皮肤里,边缘圆润,表面光洁,像一块定製的零件。 许文元又用手指背试了试温度。 还温著,但已经不烫了。 “灯。” 无影灯拉低,光打在那片白色的骨水泥上。 许文元盯著看了几秒,没动。 骨水泥表面开始微微发热,那是聚合反应放的热,隔著空气也能感觉到。 “几点了?” “四点二十。”巡迴护士说。 许文元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著,盯著那片骨水泥。 白的,硬的,像一块补丁,嵌在那个女人的肚子上。周围是暗红色的皮肤,底下是被脓液泡过的组织,再底下是还没恢復的子宫。 骨水泥表面开始凝固,从边缘往中心,一点点变硬。 许文元忽然想起一句话,某篇文献里看到的——骨水泥不是填充物,是诱饵。它引诱身体去反应,去包裹,去在那个感染的位置重新长出一层膜。 那层膜长起来,血供就回来了。血供回来,癒合就开始了。 他伸手,用手指背试了试骨水泥的温度。 还热著。 许文元收回手,抬头看器械护士。 “准备缝。” 器械护士愣了一下,看了看托盘里那几根缝线,又看了看许文元。 “许医生,用哪个?” 许文元扫了一眼,器械护士面前的无菌区里摆著几卷线,有黑色的丝线,有透明的尼龙线,还有一卷粗的,是关腹用的pds线。 他伸手把那捲最细的0號尼龙线拿起来。 “就这个。” “皮下缝合?”护士又问。 “嗯。” 许文元把线穿进针里,针是圆针,小號的,弯度不大。他左手拿著持针器,右手用镊子夹起切口边缘的皮肤,看了一眼,开始下针。 第一针从切口一端进,斜著穿进皮下,从创口深处出来。 针尖带著线,在那片白色的骨水泥边缘绕过,又从对侧穿进去,从对侧的皮下钻出来。 王慧敏站在旁边,眼神空洞地看著。 她看的是那个切口,但眼睛里什么也没装进去。那个切口在她视野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白的、红的、黄的,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许文元没理她。 第二针,第三针——针线在皮下穿行,把两侧的皮肤拉拢。 每一针都不深,刚好在真皮层底下,绕过那层脂肪,绕过那片白色的骨水泥。 针脚均匀,间距大约半公分,每一针进去的角度都一样,出来的位置也一样。 李怀明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 他看著许文元缝,看著那根针在那片被感染泡烂的组织里进进出出,看著那条切口一点一点被拉拢。 那条切口现在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缝,边缘对合整齐,没有错位,没有皱褶,像刚切开的时候那样。 可底下填著骨水泥。 李怀明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这玩意儿填进去,再缝上,里面会怎么样? 感染能控制? 那层膜能长起来? 长起来了然后呢? 再切开取出来?那不得再遭一遍罪? 他想不明白。 而且李怀明认为骨水泥纯属扯淡,根本做不到清创的目的。 反而许文元用刮勺清创的步骤,看得李怀明心旷神怡,那几步几乎已经出神入化,能看出许文元的水平。 许文元缝到最后一针,线快用完了。他收线,打结,剪断。最后一个结埋进皮下,看不见。 重新审视了一下缝合处,许文元点了点头,对自己的手术表示满意。 他又拿起一个针,这回是皮针,三角的,带线。 从切口一端进,在皮下穿一小段,出来,再从对侧进去,出来——间断缝合,一共五针。每一针打完结,线头留得短短的,剪得整整齐齐。 缝完,他向后退了少许,看了看术区。 许文元做完这个动作后微微一怔。 自己现在26岁,还没老花眼。 年轻是真好啊。 那条切口现在闭合成一条直线,大约十公分长,边缘对合得严丝合缝。五针缝线均匀地分布在切口上,像五道细细的桥,把两侧的皮肤拉在一起。 “纱布。” 巡迴护士递过一块干纱布。 许文元接过来,轻轻按在切口上,压了压。没有血渗出来。他拿起第二块纱布,叠成条,压在切口上,再用胶布固定。 “几点了?” “四点四十五。” 许文元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片敷料。白的,方的,贴在那个女人的肚子上,贴在那片骨水泥上面。 骨水泥还温著。 那层膜,要开始长了。 “叮咚~~~” 事业右上角的虚擬面板有变化,功德值+2。 哦,手术应该是成了,许文元发现了这玩意的好处。 虽然自己大概率確定手术成了,但毕竟是概率问题,谁知道会不会有反覆。 可虚擬面板已经把功德值给了自己,那就意味著手术必然成功。嗯,应该是这个意思。 2点,许文元的眼睛眯了起来,估计是把孩子的功德也算了进来。 “行,送下去吧。”许文元转身,摘掉无菌手套,啪的一声。 橡胶弹在手腕上那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晰。 他说完,往洗手池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王慧敏还站在那儿,看著手术台上的患者,一动不动。 她站的姿势很奇怪——不是站著,是钉著,从脚底往上钉死的那种。眼睛盯著患者的脸,但那眼神是空的,什么都没装。 许文元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许文元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王主任,该不会等我贴敷料,然后搬送患者下去吧。” 王慧敏浑身一抖。 那一下抖得很明显,肩膀猛地往上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许文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许文元没再看她,一把撕开手术衣,隨手扔到地上。 冯姐刚要骂,隨后把嘴闭紧。 撕坏了的手术服是要一针一线缝的,许文元就这么大咧咧的把手术服撕开,扔在地上。 这幅大爷的做派是哪来的? 只有许文元或许能回答这个问题——以后的手术衣都是一次性的,撕就撕了,不像现在还要不断地消毒。 手术室里安安静静的,许文元已经转过身,往洗手池走去。 王慧敏站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高不矮,白大褂敞著,走得稳稳噹噹,不快不慢。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水声哗哗的。 王慧敏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要了敷贴,给患者切口贴上。 “送……送下去吧。”声音是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李怀明站在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王慧敏那一下抖,看见她张著嘴说不出话的样子,看见她攥紧又鬆开的手。 李怀明他还看见许文元——许文元背对著所有人,在那儿洗手,水流哗哗的,他连头都没回。 李怀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许文元缝针的时候,自己脑子里转过的那些念头。什么骨水泥能不能行,什么感染能不能控制,什么那层膜能不能长起来。 现在那些念头还在,但多了一点別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个手术室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许文元洗完手,关上水龙头,从架子上抽了一个消过毒的方巾。他一边擦手,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用肩膀顶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李怀明心中冷笑,就这?要是能好,自己把那块水泥给吃掉,一口一口,蘸著酱油吃掉! 三十三章 给小马治病 许文元回到更衣室,没著急换衣服。 手术室的更衣室里只有一个位置能淋浴,水压还不够,许文元虽然习惯手术后冲个澡,但还是忍住。 坐在一个长条的木凳上,摸出红国宾点了一根。 烟雾中,许文元看著视野右上角的面板,功德+2的数字灿灿发光。 面板绝大部分都是灰色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內容。 不过这玩意能实时回馈手术是否成功,的確很棒。只是许文元天生有被迫害妄想症,这也许不是天生,而是在几十年行医生涯里养成的习惯。 要看眼前的患者术后发热会不会好,得確定之后才能得出一个大概的结论。 应该好用,爷爷也应该能活下去,许文元眯著眼睛,嘴里叼著烟,仔细打量虚擬面板。 手机忽然响起。 许文元拿出诺基亚3210,,是家里座机打来的,接通。 “文无,有一个你的朋友来找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朋友? 许文元愣了下。 “说是从鹏城来的,二十多岁,一米七四左右,娃娃脸,戴眼镜,有腰椎间盘凸出,一瘸一拐的。”许济沧描述了一下。 咦?小马哥还真来啊。 而且极快,不到48小时,在交通还不便利的1999年就从鹏城赶到自己家。 “爷爷,是姓马吧。” “贵姓啊。”许济沧的声音传来。 “老人家,可不敢当,免贵姓马。” 许文元笑了,“爷爷,是我朋友,我刚做完手术,看眼患者就回家。你精神头怎么样?” “最近还好,你忙你的,我先给他针灸。” 许济沧说完就掛断了电话。 在老人家看来,手术,术后看患者很重要,只要家里没著火、没死人,总归要看术后患者的。 小马来了啊,许文元已经忘记了从前总结的重生的路径,把小马忘的一乾二净。 他这时候正是人生低谷,用女號跟人聊天,拉日活,还犯了病坐都坐不稳,大多时候是躺著。 小马想把公司卖掉,但没人看好。 只不过今年年底不知道攀上了哪个高枝,得到李泽楷的投资,后来便一帆风顺。那高枝很高,甚至小李都拿不住股份。 这些资料网际网路上查不到,许文元从前在吃饭八卦的时候倒是听说了一些野史,不过做不得数。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投资小马,一听就不靠谱。 人家起家是背后的那些能量运作的结果,不过许文元不在意,试一试也没什么。 还能赔么?嗯,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许文元的脑海里冒出来一个医生必然的想法。 抽了根烟,换衣服下台直奔妇科。 这时候產妇刚被抬上床。 许文元安抚了几句,隨后叮嘱王主任晚上再给一次万古霉素。 这时候的油二院用药极不规范,许文元还有印象。 根本不按照说明书q12或者q8用药,而是一天就一次,鬆弛感很强。 但眼前这个患者不一样,许文元还是絮叨了几句。 叮嘱完,亲眼看见王主任去下口头医嘱,护士加药,许文元这才离开。 许文元换好衣服,走出住院部。 西边的天烧起来了。 不是脑海里的那种红,而是富有层次感的顏色,从地平线往上漫,一层一层地淡下去。 最底下压著一条深紫色的边,厚实,沉,像谁用毛笔在那儿重重地抹了一道。 往上,紫红变成橘红,橘红变成橘黄,再往上,就只剩下淡淡的黄,和还没黑透的蓝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云被烧出各种形状。 有的薄,被光透过来,整片都是亮的,像刚打开的鸡蛋清。 有的厚,边缘镶著一道金边,中间是黑的,沉沉的,像要压下来。那些厚的云在动,很慢,一点一点往东挪,挪著挪著,边缘的金边就暗下去一点。 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斜著插进远处的楼群。 那些楼被光切成两半,一半是亮的,金黄色的亮;一半是暗的,灰蓝色的暗。 光在楼上慢慢地移,从楼顶往下滑,滑过一扇扇窗户,滑过楼下那些晾著的衣服,滑过停著的自行车,然后消失。 空气里有股烧过什么的味道,说不清,但就是傍晚该有的那种味道。 许文元站在住院部门口,看了几秒。 然后往家走。 许文元推开院门。 西边那点余光照进来,落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昏昏的黄。杨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像是定住了。那只猞猁趴在树荫里,听见门响,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屋里亮著灯。 他穿过院子,推开门,一股艾草烧过的苦香扑面而来。 小马趴在床上,上衣撩到胸口,露出清瘦的后背。 脊梁骨一节一节的,凸起来,皮肤底下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地排著。他脸侧著,压在枕头上,眉头拧著,嘴角往下耷拉,一副想喊又不敢喊的样子。 许济沧坐在床边。 老人的腰挺得笔直,左手按在小马腰上,右手捏著一根银针。 那针有三寸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昏黄的灯光下只闪著一星冷光。他左手拇指在皮肤上按了按,像是在找什么,然后右手落下去。 针尖破皮,往里走。 小马的身子绷了一下,又鬆开。 许济沧的手很稳。针身一点一点没进去,从皮肤到皮下,从皮下到肌层,穿过那一层一层的组织。他的手指捏著针柄,微微捻动,左三右二,极慢,极匀。 针进去大约两寸,他停住。 然后开始提插。 不是上下直来直去那种,是带著一点捻转的,像拧螺丝,又像往深处探。每提一下,针身出来一点;每插一下,又进去一点。幅度不大,但节奏很稳。 “酸吗?”许济沧的声音不高。 小马闷闷地“嗯”了一声。 “麻呢?” “麻,麻到腿上了。” 许济沧没说话,手指继续捻动。 许文元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想到了脚麻么的梗。 他看见爷爷右手边那个靛蓝布包摊开著,麂皮上露出一排银针,长短不一。 旁边还放著一根燃著的艾条,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在灯光里扭成一条灰白的线,慢慢散开。 许济沧换了个位置。 这回他选的是腰下面一点,靠近骶骨的地方。 左手按了按,找到那个凹陷,右手针落下去。还是那套动作——破皮,进针,捻转,提插。针进去大约三寸,他又停住。 “这儿呢?” “胀……胀得厉害。”小马的声音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许济沧点了点头。 他开始行针,拇指和食指捏著针柄,一上一下地提插,每插一下,针就往深走一点;每提一下,又回来一点。幅度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快,最后针尾开始颤。 不是手抖,是针自己在颤。 许文元看得清楚。 那根针立在那个清瘦的后背上,针尾颤得像蜻蜓的翅膀,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但在这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小马“嘶”了一声。 “別动。”许济沧说。 他鬆开手,针还立在那儿,针尾兀自颤著。然后他拿起另一根针,在下一个位置落下去。 一根,两根,三根——小马的后背上渐渐立起一排银针。 有的在腰上,有的在骶骨附近,有的在脊椎旁边。每一根进去的角度都不一样,每一根的深度也不一样。 有的浅,只进去一寸多;有的深,几乎整根没入,只露出一小截针尾。 许文元知道那些穴位。 肾俞,大肠俞,关元俞——都在腰上,都是膀胱经的穴。深刺,直抵病灶,引气下行。 气到了,腿上的麻就好了。 许济沧又开始行针。 这回他一根一根地来。手指捏住第一根针的针柄,轻轻捻动,提插几下,然后鬆开。 走到第二根针前,同样的动作。第三根,第四根——每一根针在他手里都像是活的,会颤,会响,会把那种酸麻胀重的感觉顺著经络送下去。 小马的呼吸越来越沉。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后背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那些立著的针也跟著动,针尾微微晃动,像风里的草。 许济沧行完最后一根针,直起腰。 他看了一眼小马的后背,那些针排成一排,整整齐齐,每一根的针尾都在微微地颤。然后他转过身,看见站在门口的许文元。 “回来了?” 许文元点了点头。 许济沧没再说话,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点起一根艾条计算时间。这是老方法,但许济沧习惯了,看著有点土。 屋里静静的。只有艾烟在飘,只有那些针还在颤。 “小马,你来这么快。”许文元笑呵呵的说道。 “啊?你就是电话里的许文元?” “是啊。”许文元蹲在小马哥的面前,“都病了,还天南海北的跑。” “唉。” 一切都在不言中,小马哥长嘆了口气。 不过他转瞬之间就从忧鬱中醒过来,眼睛雪亮雪亮的看著许文元。 “你给我打了十万块钱,是还有更多投资么?” “是。” “你~~~”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在申城,做一台手术,一条小黄鱼。”许文元道,“我爸,现在在羊城,卖药酒,年收入几个亿。” “哼!”许济沧听许文元说起许汉唐,冷哼一声。 许文元连忙收声。 小马哥愣住,自己也没想到这家人竟然这么牛逼。 汉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么?董事长叫许汉唐,鼎鼎大名,这事儿他知道。 许汉唐,许文元,好像有点关係。 “那……” “你趴好,先治病。” 三十四章 七日复诊,就那么一说,你来不来都行 屋里静静的。 只有艾烟在飘,只有那些针还在颤。 许济沧等艾草燃烧差不多了,把艾条按进旧搪瓷缸里,站起身。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小马后背上那一排针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行了。” 他伸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第一根针的针柄,轻轻一提,针就出来了。 针身上乾乾净净,没带出血,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他把针放在旁边的纱布上,又去取第二根。 一根,两根,三根——那排针被依次取下。小马的后背上留下一串红点,沿著脊椎两边排成两行,像刚点过的硃砂。 许济沧没停手。 他双手按在小马腰上,拇指沿著棘突从上往下摸,一截一截地按,像是在数,又像是在量。摸到腰四、腰五那一段,他停住,拇指压下去,轻轻按了按。 “这儿?” 小马“嘶”了一声,没说话,但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许济沧鬆开手,直起腰。 “起来,坐著。” 小马愣了一下,撑著胳膊想爬起来,动作很慢,像怕扯到什么。 许文元上前搭了把手,扶著他坐起来。 小马坐在床边,两条腿耷拉著,手撑著床沿,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许济沧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怕不怕?” 小马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怕。” 许济沧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伸手,握住小马的左手腕,三指搭在寸关尺上,號了几秒,又换右手。然后鬆开,目光落在小马脸上。 “你这个腰,拖了多久了?” “一年多。”小马的声音闷闷的,“在鹏城看了好几家医院,有的让手术,有的让臥床,有的让做理疗。除了手术都试过,没用。” 许济沧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小马身侧。 左手按住小马的左肩,右手按在腰上,拇指抵住刚才摸到的那截棘突。他按了按,像是在找角度,又像是在试力道。 “站起来。” 小马撑著床沿站起来,两条腿有点抖。 许济沧没让他站直。 左手往下压了压他的肩膀,让他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拇指还抵在那截棘突上。他侧过身,右腿往前迈了半步,膝盖抵住小马的左腿外侧。 然后他抬头,看著小马的眼睛。 “我数到三,会有点响,你別怕,不疼。” 小马的脸更白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截瘫,大小便失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老人家,您慢著……” 许济沧没数。 他的左手忽然往下一压,同时右腿往前一顶,右手拇指猛地往前一推。 “咔。” 一声闷响,从腰里传出来,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小马整个人往前一栽,被许文元一把扶住。 他脸色煞白,大口喘气,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什么东西嚇住了。 “別动。”许济沧的声音很稳。 他的手还按在小马腰上,拇指在那个位置轻轻揉著,一圈,两圈,三圈。揉了十几下,又换了个位置,用掌根从上往下顺著推,一直推到骶骨。 “好了。” 小马还愣著,没反应过来。 许济沧鬆开手,退后一步,看著他。 “走走看。” 小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许文元,犹豫了一下,迈出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脸上那种白渐渐退下去,换上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小马难以置信的站在许济沧面前,试著弯了弯腰,又直起来,然后用手去够自己的脚后跟,够了一下,两下。 “我……”小马开口,声音有点飘,“不疼了?” 是问句,不是陈述。 许济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小马愣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又试著弯了弯腰,这回弯得深了些,手指快碰到脚踝了。直起来的时候,眼眶忽然有点红。 许文元站在旁边,看得清楚。 那个“咔”的一下,他听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觉得像第一次。 只是爷爷说数到三,但一个数都没数,这套路自己简直太熟悉。 在医院里哄小孩的时候许文元总这样。 没想到小马哥也吃这套。 “中医正骨,我爷爷擅长。”许文元笑了笑,“油田的职工很多都干过重活,从前的设备都靠人力,腰椎间盘突出的特別多。” “我好了。”小马哥还是恍惚著。 许济沧没接话。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拿起那个旧搪瓷缸,把里面那截灭了的艾条倒出来,又往里添了点什么。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跟自己没关係的事。 小马还站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眼眶里的红还没褪乾净。 “躺回去。”许济沧头也没抬。 小马愣了一下,连忙趴回床上,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 许济沧放下搪瓷缸,站起来,走到床边。他伸手,按在小马腰上,拇指沿著刚才復位的位置又摸了一遍,从上到下,一节一节,很慢。 摸完了,他直起腰。 “这个腰,不是好了。” 小马的脸又白了一下。 许济沧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 “是我给按回去了,但还得养。” 他转身,走到那张老旧的写字檯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磨得发毛,里面夹著几页发黄的纸。他翻了几页,找到空白的一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帽,开始写什么东西。 屋里静静的。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写完了,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两折,递给小马。 小马接过来,展开看。 纸上几行字,竖著写的,墨跡还没干—— 一、硬板床,臥而少动,七日。 二、避风寒,忌生冷,勿劳。 三、每日晨起,以掌搓腰,三十六次。 四、七日后来,复诊。 下面落著三个字:许济沧。 小马盯著那张纸看了几秒,抬起头。 “许老,这……” 许济沧已经把钢笔插回笔筒,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还是那副淡得看不见底的样子。 “七日。”他说,“能来就来,不能来,就这样了。” 小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 “我爷爷习惯了,七日后复诊,不是说七日后必须要治疗。来不来都行,再犯病过来就赶趟。”许文元解释了一句,“你吃什么?” “啊?赶趟?”小马哥怔了下,隨后意识到这是东北话,按照语境来讲应该就是可以之类的,不会耽误时间、耽误病情。 “我去做饭,上好的五常大米,你在鹏城没吃过。”许文元道,“还有啊,就是投资的事儿,你需要多少钱?” 小马哥咽了口口水,“有多少?” “钱是小事儿,你能给多少股份?要是未来有人继续投资,我的股份怎么稀释?” “我想好了……” 两人走进厨房,声音越来越淡。 许济沧抬头,白眉微微动了动。 …… …… “量下体温。”李怀明拿著一根体温计递给患者。 “大夫,已经测6次了……”患者的爱人有些不高兴,但他也不好拒绝。 “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李怀明拿著体温计,站在床边。 患者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不是那种蜡黄里透著灰的死色了,是黄,但黄得淡了点,底下透出一点点人气儿。 她的嘴唇虽然乾裂著,但裂口边缘没那么黑了,露出底下粉粉的嫩肉。 五分钟,李怀明就这么静静的在床边等了五分钟。 他一夜没睡,每次量体温都亲自把体温计甩好,然后第一个看,生怕有什么误差。 接过体温计,对著光看。 水银柱停在37.8。 昨天术前39.2,术后持续降低,今天凌晨38.5,现在37.8。 李怀明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没动。 患者的爱人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他,等著他说话。 李怀明把体温计放下,转过身,面对著她。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嘴角扯起来有点费劲。李怀明使劲扯了扯,扯出一个笑。 那笑从嘴角开始,往上走,走到两颊,走到眼角,在眼角那儿堆起一小撮褶子。 只是褶子堆得有点生硬,像刚学会笑的人照著镜子练的那种,每个位置都对,可整体上来看就是怎么都不对劲。 “降了,挺好。”他说。 声音是飘的,从嗓子眼里飘出来,落进那女人耳朵里。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愁容一下子散开,眼眶里泛起一层水光。 其实患者自己是有感觉的,最起码现在有精神头了,知道肚子饿。 “大夫,我能吃点东西么。” “吃东西要王主任定。”李怀明道。 那个笑还掛在脸上,嘴角还扯著,两颊还堆著,眼角的褶子还在。他使劲维持著那个笑,不让它掉下来。 “降了好。”李怀明心神不寧的说道,“降了就好。” 李怀明转身,把那个笑收起来。 笑容收得很慢,从眼角开始,到两颊,到嘴角,一点一点收回去。收到最后,脸上什么都没剩下,就一张脸,白白净净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主任,谢谢啊。”王慧敏精神头十足,红光满面,眼袋都带著一股子生机。 妈的! 李怀明心里骂了一句。 第三十五章 下面,我宣布一件事 “李主任,我看患者的情况已经有好转,最起码人有精神头了,发烧也没那么高了。可能,可能真的会好。”王慧敏是真心诚意的道谢。 她如此专注,以至於没看见李怀明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 李怀明匆匆离开,他心里想不懂为什么。水泥,感染,这分明是两回事。 回到病区,孙博见李怀明回来,便招呼道,“李主任,搓会?” “成天就特么知道打麻將。”李怀明斥道。 ??? 孙博一下子怔住,李主任平时打麻將的癮头贼大,基本上一天不摸就不舒服,手指头痒痒,得去挠墙。 最近几天是怎么了? 见李怀明离开,身后有人拉住孙博。 “孙老师,你就別添堵了。” “怎么了?” “昨天我不是值班么,李主任一晚上没回家。” “你们打麻將了?”孙博疑惑,打麻將怎么不喊自己一声呢? “没有,好像是產科那个感染要死的產妇,小许给切口灌了水泥,李主任一直看著。” “???”孙博这是真的惊住了,水泥?往切口里面灌?那不是扯淡么。 “我也不信啊。”那人直挠头,“主任说的,我偷偷去看了一眼,说是灌了水泥后患者的状態见好,整个產科都喜气洋洋的。” “我艹!” 孙博很迷茫,搞不懂感染切口灌水泥是个什么治疗方案。 …… 李怀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就拿出手机。 找到同学的电话他拨打出去。 “宏宇,骨水泥到底怎么回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啊?骨水泥主要治疗骨质疏鬆性椎体压缩性骨折,现在国外已经在肿瘤切除……” “我没问你这个,我的意思是骨水泥能治疗感染么?” “没听说啊。”李怀明的同学愣住,“还有这用处呢?” 李怀明掛断电话,手机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同学是搞销售的,按说应该知道骨水泥的所有用处,可他竟然一点都不了解。 那许文元是怎么知道的。 李怀明心中狐疑,又打了几个电话询问。 搞骨科的,大医院骨科的正经医生,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他们都说没听说过。 甚至去本子交流学习的一个副主任李怀明都问了,他也不知道骨水泥还有这种用处。 李怀明把手机放在桌上,盯著那部黑漆漆的诺基亚看了几秒。 窗外磕头机的闷响一下一下传进来,震得玻璃嗡嗡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脑子里乱得很。 骨水泥能治感染? 怎么听怎么不可能。 可那个產妇的体温从39.2掉到37.8,他亲眼看见的。不是幻觉,水银柱在那儿,清清楚楚。 许文元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起昨天手术室里那些画面。 清创,刮勺一下一下刮出那些黄白色的烂肉,脓液涌出来又被吸走,颳了三遍,刮到创口底露出暗红色。 然后调骨水泥,粉和液搅在一起,从稀到稠,拉丝,填进去,一勺一勺压实,抹平,缝上。 整个过程,许文元没问过任何人。他站在那儿,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像做过至少一百遍,熟练到了骨子里面。 李怀明睁开眼,看著天花板。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那声音不大,却往脑子里钻。他想起自己昨天在手术室里,站在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看了全程。 看懂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懂。 清创那几步他看懂了——颳得乾净,切得利落,那是真功夫,他承认。 但后面那些呢?骨水泥为什么要调成那样?为什么要填那么满?为什么要抹出那道坡? 他不知道。 妈的! 许文元不是说要辞职么,怎么第二天就改主意了呢。 老许家的爷几个都特么邪性。 老许头说啥都不肯回燕京,唐由之找他好几次,老许头脑子里都是水,就说要扎根边疆,为人民服务、为石油工人健康,还有什么祖国需要在哪里就在哪里扎根什么的。 毛病。 都什么年代了,还为人民服务。 许汉唐人到中年,都能往上再走半步当大医院的副院长,可就这么水灵灵的辞职了,去了南方。 听说成立了什么汉唐生物科技公司,一年利润有一个亿。 至於这个小许……自己是真的看不懂啊。 別说是看,许文元站在他面前,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不懂。 不是那种完全听不懂——字面意思能懂,骨水泥,万古霉素,清创,缝合。 但连起来就不懂了。 为什么这些加在一起,能让一个医大退回来的病人体温降下来? 他想不明白。 李怀明坐起来,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眼前散开,灰白色的,慢慢往上飘。 他想起自己刚当医生那年,第一次上手术台,手抖得连持针器都拿不稳。带他的老许头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抖了几下,老许头伸手,按住他的手,说了一句:別急,慢慢来。 后来他不抖了。 后来他成了主任。 后来他在这家医院,什么手术都能做,什么病人都能收。 再后来,许文元来了。 自己想把女儿嫁给许文元,但女儿想留在美国,那只好退而求其次。可许家大乱,许汉唐辞职,许文元的母亲死了,老许头也像是老棺材瓤子,眼看著熬不了几天…… 李怀明把烟掐灭,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住院部的后花园,一半在建,一半已经建好。 几个病號穿著蓝白条纹的衣服,在底下慢悠悠地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那身病號服照得发白。 他忽然想,许文元今年多大? 二十六。 自己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干什么呢? 还在跟著老主任学开刀,还在为能上一台阑尾炎高兴好几天。而许文元已经站在手术台上,做著他看不懂的手术,用著他没听说过的办法,救著他救不了的人。 他转过身,看著自己那张办公桌。 桌上摊著一本病歷,是他自己的病人,明天要手术。他把病歷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翻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门口有人敲门。 “李主任?”是孙博的声音。 李怀明没吭声。 门又敲了两下,没动静了。 他站在窗边,看著窗外那些慢慢走著的病號,看著远处磕头机一下一下点著头,看著更远处那片灰濛濛的天。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想明白。 不对,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李怀明下意识的意识到了这点。 “主任,交班了。”护士长来喊他交班。 李怀明深吸了一口气,把一根烟一口吸完,气憋在胸腔里,十几秒后才吐出来。 顶级过肺大回龙的劲儿就是猛,李怀明觉得自己有点晕,但脑子清醒。 转身出了主任办公室的门,来到医生办。 人,都已经站好了,就等他这个主任来交接班。 做几台手术就想著压老子一头? 扯淡。 李怀明冷笑,那是大学生才会想的事儿。今儿,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社会险恶。 想到这里,他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迅速过了一遍,毫无破绽,自己都是为了许文元好。 李怀明也没囉嗦,更不想听护士交接班说那些没用的话。 “我先说一件事。”李怀明的声音有些嘶哑,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变成了这样,被嚇了一跳。 是熬夜熬的,李怀明心里安慰自己。 “院里的精神是要成立微创治疗小组,手术由小许负责。” 说著,李怀明看向许文元,抬手开始鼓掌。 所有人都愣住,机灵的也附和著鼓掌,更多人则一脸懵逼。 这破事不是周院长来宣布的么? 那今天这是怎么了?李主任怎么变成了复读机,还很认真的又说了一遍。 李怀明抬起手,继续鼓著。掌声在办公室里响了五六秒,他才慢慢收住,把手放下来。 “小许同志,”他开口,声音虽然嘶哑,但却郑重,“借著今天交班的机会,我代表科室,也代表我个人,讲几点意见。” 李怀明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许文元身上。 “这两天,许文元同志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肺大皰,腹腔镜,二十分钟拿下来;阑尾炎,那么胖的患者,术后第二天体温正常,切口无渗出;產科那个感染,医大退回来的,许文元同志顶著压力上,用骨水泥清创填充,今天早上体温37.8。” 他抬起手,在空中点了点。 “这说明什么?说明许文元同志政治素质过硬,不拈轻怕重;业务能力突出,关键时刻站得出来,顶得上去。这是咱们外科的光荣,也是咱们医院的骄傲。” “院党委、院领导班子决定,在我院正式启动腔镜微创诊疗技术,由许文元同志具体负责。 这个决定,我举双手赞成。这是讲zz、顾大局的体现,是顺应医学发展趋势、提升医院核心竞爭力的必然要求。” “同志们,新技术不是等来的,是干出来的。 许文元同志走在了前面,咱们要向他学习,向他看齐。咱们外科,要形成一种风气——老同志传帮带,年轻人挑大樑。 许文元同志牵头搞微创,咱们全科要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要床给床。谁要是拖后腿、使绊子、说怪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怀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同时,我也希望许文元同志,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成绩是过去的,未来是干出来的。要把新技术儘快开展起来,把更多的患者治好,把更多的年轻医生带出来。要出成果,出经验,出人才,为咱们外科爭光,为咱们医院添彩。” 他抬起手,又开始鼓掌。 “最后,我表个態。作为科室主任,我一定全力支持许文元同志的工作。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有什么需要,儘管提。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外科的工作推上新台阶。” 掌声在办公室里响起来,这回比刚才齐多了。 李怀明放下手,脸上带著一个温暖的、充满鼓励的笑,看著许文元。 “小许,好好干。” 许文元微微一笑,李怀明要放什么屁,他一清二楚。 “排班修改一下,小许不用倒班了。”李怀明道,“那,开始交班吧。” 第三十六章 真·祖传秘方 不倒班,也没说安排自己出门诊,更没说给患者的事儿,那么自己就没患者。 许文元早就想到李怀明会这么做,只是李怀明彻底翻脸比自己预料的要早。 可能是產科的那个產妇著实让李怀明惊讶到了,嚇了一跳,所以动作应激,有些变形。 李怀明行啊,嘴上一套,实际一套,说的天花乱坠,其实是要停自己手术。 许文元笑了,这些手段对一个刚入临床的医生,甚至对副主任来讲都算是霹雳手段,但对自己么,屁用没有。 交接班,上手术,许文元很快就閒下来。 高露已经出院,许文元先去给小沈换了个药,小沈已经恢復,下床行走自如,切口没有脂肪液化的痕跡。 虽然说没看见脂肪液化的痕跡,但许文元还是给小沈行针,走了一遍。 爷爷的手法是真牛,许文元找到了自己的传承。 这可比从前自己几乎从零开始摸索强一万倍。 行完针,许文元去產科看那名產妇。 许文元走到產科门口,就觉著不对劲。 走廊里站著人。不是一两个,是一串——穿白大褂的,穿便装的,还有穿那种深蓝色夹克的,都站在那儿,谁也不说话。 王慧敏站在病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她看见许文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周院长也在。 他站在王慧敏旁边,手里攥著一沓纸,攥得太紧,纸边都皱了。看见许文元,他眼神闪了一下,那一下闪得很快,许文元没看懂是什么意思。 “小许。”周院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市卫生局的领导,来看患者。” 许文元点了点头,往里看了一眼。 一般情况下,市里面顶级的几家医院的院长根本不搭理卫生局,卫生局属於个空架子。 但这不是遇到了大事么,连周院长都得低头。 病房里站著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五十多岁,国字脸,眉头拧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站著两个人,一个拿著本子,一个空著手,都绷著脸。 国字脸看见许文元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许医生?” 许文元点头。 国字脸没说话,只是看著他,像是在等什么。 屋里安静了几秒。 许文元没管他们,走到床边。 患者躺著,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蜡黄褪下去,底下透出一点红润的影子。眼睛睁著,正看著他,眼神不像昨天那么空了。 许文元拿起床头柜上的体温单,看了一眼。 最近一次量体温是37.2。 从昨晚下手术到现在,產妇的体温一直在平稳的往下降。 他把体温单放下,伸手搭在患者手腕上,號了几秒,又换了一只手。然后掀开被子一角,看了看切口。 敷料乾净,没有渗液。 他直起腰,转过身。 国字脸还站在那儿,看著他。 “体温37.2。”许文元说,“切口乾燥,没有渗出。患者神清语明,生命体徵平稳。” 国字脸没说话。 他身后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国字脸忽然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床边,低下头,看著床上那个產妇。看了几秒,又抬起头,看著许文元。 “昨天,”他开口,声音不高,“医大的报告送过来了。说是败血症,耐药菌感染,预后极差。” 许文元没接话。 国字脸又看了一眼產妇,然后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院长。 “周院长,出来一下。” 周院长跟了出去。 许文元站在床边,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王慧敏站在旁边,手指还在攥著白大褂,攥得指节发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走远了。 王慧敏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响,像憋了很久。 “小许,”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他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许文元看著她。 “来问责的。”王慧敏说,“產妇要是没了,我这个主任,就干到头了。”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產妇。產妇正看著她,眼睛亮亮的,不像昨天那么空了。 王慧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但许文元看见了。 “她今天早上说饿,吃了半碗粥。”王慧敏说。 呵呵。 许文元能想到这种结果。 至於国字脸说的菌血症,那不是有万古霉素呢么。 只要感染源被遏制,用上美平万古,三天就差不多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省城治不好,是因为腹部切口的感染源头的问题没有被解决。 许文元知道前因后果,而且昨天系统给了2点功德值,也说明了手术的成功。 相对一名已经接近治癒的患者而言,许文元更觉得系统的判定有点意思。 “我和周院长匯报,周院长和市里面匯报,但卫生局不信。”王慧敏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们认为肯定有弄虚作假。” “没事,患者差不多好了,喝点粥……对了,有蛋白么?” “有,已经给了,今天又申请了400ml全血。” 嘖~~ 这待遇。 严重的消耗需要营养跟上,油田就这点好,现在基本不缺血。 几十万油田职工,都是產业工人,嗷嗷健康,献血之类的在油田来讲是小事儿。 营养跟上,產妇三五天就能下地。 国字脸站在走廊里,周院长跟在旁边,手里还攥著那沓纸。 “周院长,”国字脸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患者,到底怎么回事?” 周院长张了张嘴,没等说出话,国字脸又补了一句。 “医大的报告我看了,败血症,耐药菌感染,请了全院会诊,结论是预后极差。差到什么程度?差到让家属准备后事。” 剩下的话,他没说,比如说医大不愿意背锅,让患者哪来回哪之类的。 这种事儿大家都知道。 他顿了顿,看著周院长。 “结果你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患者体温下来了,能吃东西了。你说,我怎么跟上面匯报?” 周院长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这是今天的体温单,这是化验单。您看看。” 国字脸接过来,低头看了几秒。体温单上那条线从39.2一路往下走,走到37.2,平平稳稳,没有反覆。化验单上那些箭头,昨天还朝上的,今天有几个已经朝下了。 他把纸还给周院长。 “我知道你没骗我。”他说,“但我想不明白。” 国字脸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见许文元正和王慧敏往这面走。 “那个年轻人,”国字脸问,“就是做手术的?” “对,许文元。许济沧的孙子。” 国字脸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著许文元从病房里走出来,看了好几秒。 许文元走到他面前,站住。 “许医生,”国字脸开口,“我问你个事。” 许文元看著他,微微一笑。 “医大那边,全院会诊,结论是预后极差。”国字脸一字一顿,“你知道预后极差是什么意思吗?” 许文元没说话,只是看著国字脸。 “意思是,”国字脸自己往下说,“人不行了。让拉回来,该准备准备。家属签字,流程走完,各安天命。” 他顿了顿,盯著许文元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结果你一天,就一天,把人救回来了。你怎么做到的?” 许文元没急著回答,他只是看著国字脸。 “是用了什么药,让患者挺一段时间,过了42天就不算產妇么?你跟我透个底儿,咱是自己人。”卫生局长压低了声音问道。 “不是,我许家不做这些事。之所以好呢,是祖传秘方。” 国字脸愣了一下,“什么?” “祖传秘方。”许文元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爷爷许济沧,解放前在申城带著唐由之老先生一起做手术。 那些年攒下的东西,传到我这儿了。 emmm,那时候我爷爷做一台眼科手术,金针拔障术,一根小金鱼,你知道吧。” 国字脸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身后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吭声。 “唐老先生,可能你不知道,教员最后那几年已经接近失明了,白內障。手术,是唐老先生做的,用的就是金针拔障术。” “!!!” “!!!” 这么一解释,可信度骤然上升。 许文元没继续说,他就站在那儿,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著国字脸,像是在等下一个问题。 国字脸沉默了几秒。 “祖传秘方……”他重复著这四个字,像是在嘴里嚼了一遍,“就这四个字?” 许文元点了点头。 “就这四个字,传男不传女,我就不多囉嗦了,总之不能说。人,救回来,一条人命,大家还少了挺多麻烦,不是挺好么。” 国字脸盯著他看了好几秒。许文元的眼睛很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在说实话还是在糊弄他。 “许医生,”国字脸忽然问,“老人家现在还给人看病吗?” 许文元摇了摇头,“我爷爷身体不太好,在家养著,要过段时间。” 国字脸点了点头。 “周院长。” 周院长往前迈了一步。 国字脸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拍了两下,然后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几下,没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小许,你也……太能胡说八道了。”周院长哭笑不得。 “懒得解释,你看,我说祖传秘方不是挺好?跟外行说那么多干啥,他们又不懂。” 妈的。 周院长心里骂了一句。 自己也不懂骨水泥是怎么治病的。 自己,也算是外行么? 第三十七章 新买的核磁怎么就坏了呢 “对了周院。”许文元严肃了起来。 “嗯?” “我需要手术患者,微创治疗的效果你也看见了,评审三甲医院,要是扔出去100份微创手术的病歷,不管是省城还是国家,都得认。” 周院长想了想,点点头。 “我现在没患者,做宣传也要时间。” 你才26,著什么急?周院长看了一眼许文元,但没说不好听的。 他只是有点奇怪,总觉得许文元像是得了什么病,一副一万年太久只爭朝夕的感觉。这才几天,他就闹出如此多的事儿,还不够么。 “周院长,核磁那面出事了。”院办主任凑过来,低声说道。 “怎么了?” “说安装核磁,出来的影像一直都花。” “怎么搞的!”周院长大怒,“飞利浦的机器也不行?厂家的工程师来了么,修不好么,他们是吃屎长大的?” “来了,他们的人亲自上去做的核磁,但是吧,每一份图像都花。工程师也说不好是什么事,急得跟什么似的。” 许文元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一件往事,那个扎根省城的小傢伙和他身边那位一身梔子花香的助手。 周院长沉默,转身就走,许文元心念一动,前后脚跟上,去看热闹。 “小许,有来找我的,我会和他们说找你手术。”周院长虽然心里怒气衝天,但还是耐心的和许文元解释了一下,小小的画了一张饼。 “我跟著去看看,或许能治好也说不定。” “你学过医疗器械工程学?” “呵呵。”许文元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医院大院最北面是一排平房,ct室暂时安置在这里,新买的核磁机也在这儿。 得住院二部盖好,ct核磁才会搬到住院二部一楼。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喊,“什么叫不知道?你是工程师你不知道?你干什么吃的!” 声音很冲,带著那种压不住的火气。 院办主任推开门。 周院长走进去,许文元和谭主任客气了一下,把谭主任推进去,自己最后走进ct室。 屋里光线有点暗。 几根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把一切照得惨白。 靠墙摆著一排旧木头椅子,椅面磨得发亮,坐过太多人的那种亮。墙角堆著几个纸箱子,印著看不懂的英文字,封口胶带撕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泡沫。 最里面那间屋子开著门,能看见里面那台大傢伙。 白得发亮的外壳,圆筒形的洞,黑洞洞的,像个怪兽张开的嘴。 机器被拆开,几块盖板拆下来放在地上,露出里面的线路和管子。 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红色的,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ct室主任老刘站在机器旁边,脸红脖子粗,衝著一个人喊。 那人穿著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的標牌上印著飞利浦的標誌。 三十来岁,脸瘦,颧骨很高,眼眶底下掛著两团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够那种。 他手里攥著一沓纸,攥得边角都皱了,嘴唇抿著,一句话不说。 “你自己看!”老刘把手里的片子往他面前一递,“这是片子,这片子能看出个屁,这就是你们飞利浦的东西么,不说我以为是南粤那面小作坊生產的呢。” 工程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訕訕接过片子,手足无措,一脸茫然。 和许文元猜的一样,影像是头部核磁。 能看出来是头——颅骨的轮廓还在,圆圆的,像个不规则的球。但里面全乱了。 本该是黑白分明的大脑结构,现在一团糟。 一道一道的条纹,横的,竖的,斜的,像谁拿刀在上面划了无数道口子。条纹交叉的地方,白得刺眼,像烧穿了的纸。条纹稀疏的地方,灰濛濛的,像隔著一层被雨打湿的毛玻璃。 那些条纹不是整齐的,是乱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从左边一直拉到右边,有的只划了一半就断了。 粗的地方像手指头按上去的印子,细的地方像头髮丝划出来的痕跡。 大脑的轮廓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全看不清了。 本该是脑回的地方,一片模糊;本该是脑室的地方,一片黑影。灰质和白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什么形状都没了。 图像的边缘,还能看见一圈淡淡的白色,那是头皮和颅骨的信號。但往里走,全乱了。 整张片子,没有一处是乾净的。 就像电视机没信號时候那种雪花,但比雪花更乱,更碎。 雪花好歹是均匀的,满屏都是,看久了还能习惯。 这张片子上,有的地方雪花密,有的地方雪花稀,有的地方乾脆是一片死白,什么都没有。雪花和条纹搅在一起,一层叠一层,像撕碎了的旧棉絮,一层一层蒙在上面。 许文元盯著那张片子,看了几秒,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怀旧啊,真是一种很不好的习惯。 老刘还在喊:“飞利浦,德国原装进口,一千多万,你给我看这个?” 他把那张片子抖得哗哗响,抖到工程师脸上,又抖回来,指著上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条纹。 “你看看,这叫核磁?这叫图像?这叫能看病?” 工程师站在那儿,脸憋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说不出来。 周院长走进去。 老刘看见他,愣了一下,声音小了点,但那股火还在。 “周院,您看看,您看看这叫什么玩意儿!一千多万,就这?” 周院长没接片子。他走到工程师面前,看著他。 “怎么回事?” 工程师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周院长,我……我查了一天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查了,磁场也测了,没问题。但图像就是……就是这样。” 周院长的脸色沉下来。 “你跟我说,现在怎么办?” 工程师低下头,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院长转过身,看著老刘。 “厂家那边联繫了吗?” “联繫了。”老刘说,“说要派德国的专家来,得下周,最早。。” “下周?”周院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火谁都能听出来,“一千多万的机器扔在这儿,等下周?还特么最早?” 没人接话。 日光灯嗡嗡响著,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在数秒等著爆炸。 许文元站在最后面,靠在门框上,没往里走。他的目光没落在周院长身上,也没落在工程师身上,更没落在那台一千多万的机器上。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 一个年轻姑娘还站在角落里,穿著一身黑色的西服,在未来这是典型的销售装扮,但在1999年,还显得很洋气。 只不过把,西装有点不合身,一看就知道不是她的。 姑娘扎著单马尾,眉眼清秀,但那张脸现在哭花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没出声,就那么站著,眼泪流著,肩膀轻轻抖著。 许文元仔细打量,这姑娘二十出头,一脸青涩稚嫩,最多二十三四岁。 看上去她应该是刚从学校毕业没两年,第一次独立跟这么大的项目。 一千多万的设备,一到三个月的安装调试期,厂家派来的工程师解决不了问题,医院的主任在发火,院长在施压。 压力的確不小。 她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但眼泪替她说了所有的话。 姑娘靠在墙角,身后就是那堵刷著淡绿色墙裙的墙。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掛著泪,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沾著水珠。 见向自己走来的年轻医生没有停脚的意思,她往后退了半步,但后面是墙,退不动。 许文元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叫什么?” 许文元柔声问道。 姑娘愣了一下,看著他。那张脸很年轻,皮肤白得有点透明,眉眼清秀,鼻子挺直,嘴唇抿著,抿得发白。 长得还怪好看,这姑娘一下子愣住,连核磁坏了的慌张都被冲淡了少许。 但转瞬后她神色变了变,没说话,只是看著许文元,眼神里全是警惕——那种像小动物突然被陌生人靠近时的警惕,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绷著,一动不动。 许文元注意到她的手垂在身侧,攥著那团湿透的纸巾,另一只手贴著墙,指尖轻轻抠著墙上那层淡绿色的油漆,抠下一小块脱落的漆皮。 “宋雨晴。姑娘警惕的说道。 “是你亲自去做的核磁?”许文元问。 姑娘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像是怕动大了会有什么后果。 “真够拼的。”许文元笑了笑,“完成任务,给多少奖金?” 姑娘的眼神闪了一下,警惕里混进了一点困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泣。 那件西服本来就不合身,偏大一些,现在被她哭得皱巴巴的,像是搞销传的,还是那种不太专业的。 她的头髮扎成马尾,很普通的扎法,没有那些花哨的装饰。但有几缕碎发从鬢角滑下来,贴在脸颊上,被眼泪打湿了,粘成一小綹一小綹的。 许文元又往前迈了半步。 姑娘的身子往后一缩,肩胛骨抵住墙,整个人像被钉在那儿。 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现在有些害怕。 “你跟我来。”许文元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只有他们俩能听到。 姑娘愣住。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看著他。 “你……你要干什么?”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带著哭腔,还有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许文元没回答,他只是看著她,嘴角带著点笑,那笑不冷,也不热,就是看著。 姑娘站在那儿,贴著墙,攥著那团湿透的纸巾,全身都绷著。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胸口起伏著,那件黑色西服跟著一起一伏。 但她没跑,也没喊。她只是站在那儿,看著他,眼泪还在流。 “这位厂家的人员,我能修好核磁机,但需要你的配合。” “啊?” “姑娘,你也不想人生第一笔大单就这么没了吧。” 第三十八章 姑娘,你也不想別人知道是你把核磁弄坏的吧 许文元没动,只是一脸笑容。这姑娘像是一只小兽,可怜巴巴的,很有意思。 姑娘没退,也没法退,但整个人绷得更紧了。 她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攥著那团湿透的纸巾,胸口起伏著,呼吸又浅又快,让许文元都怀疑很快她就会出现呼吸性碱中毒。 许文元又往前迈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她抬起头,看著许文元。眼眶还红著,睫毛上掛著水珠,但眼神变了——警惕里多了一点別的东西。 那种情绪叫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就让你后悔生出来。 像是一只小奶猫在冲许文元疯狂哈气。 许文元伸手。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哎呀~~” “你干什么呢!出去!!”工程师被骂的一肚子怒火,听到哎呀声,找到了个发泄点,指著外面把销售撵出去。 但姑娘好像没听到,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腮边的肌肉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著许文元的手,盯著那只手离自己越来越近。 十厘米。 五厘米。 三厘米。 她的呼吸停了。 许文元的手只是拍了拍肩膀,没做什么亲昵的动作。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收缩成两个小点。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噔响了一声。 拳头攥得更紧了,但面对面的那张脸真好看啊,她最后还是没挥出去。 许文元笑吟吟的看著她,“我能修好,但要你配合。” 宋雨晴听到眼前男人低声说的话,一下子瞪大眼睛。 许文元没理她,“你家工程师让你走呢。” 她抬起头,想瞪他一眼,想把那只手甩开,想张嘴喊一嗓子——然后销售姑娘看见了许文元的侧脸。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许文元正脸就极其好看,很打人,触动心扉的那种帅,可是侧脸在此时此刻…… 鼻樑挺直,眉骨高,眼窝有点深,睫毛在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著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是好看。 姑娘愣了一下。 不对,不是好看。是……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的那种。 她见过不少人。 做销售的,天天跟人打交道,什么人都见过。 油腻的,猥琐的,一本正经的,装腔作势的。 但没见过这样的——二十六七岁,穿著白大褂,手劲大得不容反抗,脸上却带著点懒洋洋的笑,像是根本没把什么一千多万的机器、什么发火的院长、什么哭成泪人的销售放在心上。 就让她跟著走,像找到了离家出走的不听话的小猫一样。 她想说什么,可没说,自己都没发现迈了一步出去。 他转过头,瞥了她一眼,眼睛亮亮的,似乎在说你別闹,再闹就耽误事了。那眼神不凶,甚至有点温柔,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姑娘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不是那种被气出来的热,是另一种热。 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尖,被他拽著走。脑子里那团火还在,但火苗变了方向——从我要扇他,变成了他怎么长的这么好看。 不对不对不对。 她甩了甩头,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现在不是应该想机器为什么坏掉了么? 怎么这个骗子说他能修好机器,自己就信了呢。 自己应该喊,应该挣扎,应该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可是……她又抬起头,又看了一眼。 这回看的是背影。白大褂敞著,肩膀宽宽的,腰背挺得直直的,走路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他著急。 姑娘咽了口口水。 然后她发现,自己无意识的走了好几步了,手还垂在身侧,攥著那团湿透的纸巾,压根没抬起来过。 她咬了咬嘴唇。 算了。 先看看他要干什么再说。 万一……万一他真能修好核磁呢? 她这么想著,脚底下跟著他的步子,走出了门。 “为了这台机器组装完毕,为了庆祝完成一单,你今儿化了全妆吧。” “???” “用的什么牌子的化妆品?”许文元问。 “???” 姑娘愣住,她在刚刚一瞬间想了无数种可能,但却从来没想过这个好看的医生竟然问自己用什么牌子的化妆品。 她脑子里还在转著“他怎么长这样”“他找我单独私聊干什么”“我到底喊不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听见他问这么一句稀奇古怪的话。 “啊?” 她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带著点似笑非笑的意思,正低头看著自己。 “问你呢,用的什么牌子的化妆品?”许文元又问了一遍,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姑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他要非礼她,他要跟她谈条件,他要带她去见什么人,他要跟她说能修好机器然后要好处费。她甚至想过他是不是想把她骗出去卖了。 但她从来没想过,他问的是这个问题。 “资……资生堂。”她鬼使神差地答了一句。 许文元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果然是本子的化妆品。” 姑娘愣了一下,“什么?” “化妆品。”许文元说,“本子进口的。欧美的化妆品用矿物油、动植物和某些不能说的提取物,本子的喜欢往里头加重金属——铅、汞、还有別的。” 他顿了顿,看著她那张刚哭过、妆已经花得差不多的脸。 “你猜猜,加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姑娘站在那儿,被他拽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为了……显白?” “对。”许文元笑了笑,“重金属能让皮肤看起来更白、更细腻,遮瑕效果也好。但有个问题——” 他鬆开她的胳膊。 “核磁机的线圈显影,怕金属。” 姑娘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核磁的原理是强磁场。你脸上要是擦了含重金属的粉底,往那个圆筒里一躺,磁场一作用,那些金属颗粒就会產生局部磁场干扰。图像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条纹,就是这么来的。” 他看著她,嘴角带著点笑。 “所以,不是机器坏了,是你把核磁机给弄坏了。所以呢,把你偷偷叫出来。姑娘,你也不想別人知道是你把核磁弄坏的吧。” 姑娘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把核磁弄坏了?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 但不知不觉,这姑娘已经信了许文元的话。 “我……我……” 她想起自己昨天自己化了多久的妆。 对著镜子描眉,画眼线,涂粉底,一层一层地拍,生怕不够白不够细不够好看。这是她第一次独立跟这么大的项目,她得拿出最好的状態,得让客户觉得专业。 这也是一个庆祝,是人生的礼讚。 只是没想到竟然闹出了这么大的一个乌龙。 许文元看著她。 “行了。”他说,“別想了。” 姑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著他。 “那……那怎么办?”许文元没回答,只是往那个搪瓷盆的方向努了努嘴。 “洗脸。” 姑娘愣了一下。 “洗乾净。”许文元说,“用肥皂,多洗几遍,把脸上那些重金属全洗掉。然后你再做一次核磁,图像就正常了。” 他顿了顿,看著她。 “哦。” 许文元见销售姑娘去洗脸,心里乐开了一朵花。 这年头的姑娘是真淳朴啊,自己说是化妆品的事儿,她竟然不怀疑。 “这么出去说,工程师会很不高兴,回去会打你报告。” 许文元很开心的解释了一下。 “!!!” “你把脸洗乾净,一会我去修机器,然后再做一个。” “你会修?”姑娘问了这句话后,就觉得脸发烫。 假的么,分明是假的,自己怎么能问这么白痴的问题。 “您贵姓?” “许,许文元,你叫我许哥就行。”许文元笑笑,“抓紧洗脸。” 许文元靠在门框上,看著那个搪瓷盆前的背影。 “平时在申城?” “嗯,今天调试完,很快就回去了。”姑娘很信任许文元。 水哗哗地流著。 她弯著腰,捧起水往脸上扑,一下又一下。那块上海药皂在手里搓出白沫,糊了满脸,又用水衝掉。反覆三四遍,她才直起腰,伸手去够那条灰毛巾。 擦完脸,她转过身。 皮肤被洗得乾乾净净,没了那些粉底的遮掩,透出一种很淡的粉。眉眼清秀,鼻樑挺直,嘴唇被水浸过,润润的,带著点自然的红。 许文元心里嘆了口气,这不是很好?非要用那么多化妆品,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她的头髮湿了几缕,贴在脸颊和额头上,黑得发亮。站在那儿,呼吸还有点急,胸口微微起伏,不知所措。 只是,她不再哈气。 挺好看的,邻家小妹的感觉。 “一会你別说话,我让你上机器你就躺上去。” 销售姑娘抿著嘴唇,低声问道,“哥,真是化妆品的事儿?” “嗯,信我。” “要是能修好,我请你吃饭。” 第三十九章 GE工程师教我的关键技术,你別偷看 “哥。” 许文元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 姑娘还站在那儿,低著头,脸红通通的。 那件宽大的黑色西服的领口还湿著,头髮湿了几缕,看起来有点小狼狈。 许文元注意到这姑娘的坏情绪好像好了一点,说话的时候,有两颗小虎牙露出来,俏皮可爱。 “放心,就是化妆品的事儿,你叫宋雨晴是吧,有时风雨有时晴,好名字。” 姑娘的睫毛颤了颤。她抿著嘴唇,手指在身侧绞著,绞著那团早就湿透的纸巾,绞得纸屑都掉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 一个陌生人。 刚认识不到十分钟。把她从墙角拽出来,让她洗脸,告诉她化妆品有问题,然后真把机器修好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从头到尾,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但就是想说。 可能是因为他侧脸好看。 可能是因为他拽她的时候,手劲很大,但没弄疼她。 可能是因为他刚才看她的那一眼,眼睛亮亮的,带著点笑,很温暖,就是……让人觉得应该相信他。 她抬起头,看著许文元。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切出那道明暗交界线。 鼻樑挺直,眉骨高,眼窝有点深,睫毛在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著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等她说话。 “嗯,我叫宋雨晴。”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说完又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尖。 许文元耸了耸肩,“一会你別说话,我说修好了你就躺上去再做个核磁,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完了呢,你们家的工程师一定问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就行。装聋作哑,会吧。” “具体怎么说慌,你自己看。” “哥,我不会说谎。” “別闹,这么大人了,怎么不会说谎。”许文元见姑娘还一脸茫然,便宽慰道,“你把脸擦乾净,等奖金下来,记得请我吃饭。” 说完,许文元大步走回核磁室。 屋里还是那股压抑的气氛。 周院长站在机器旁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老刘还在那儿喘粗气,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牛。工程师蹲在地上,盯著那些线路发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失魂落魄。 许文元走进去,没人注意到。 他也没理任何人,径直走到那台机器旁边。 “我看看吧,这东西我上学的时候和ge的一个工程师挺熟,他教我点关键技术。其实说穿了也没多难,小问题。” “???” 周院长怔了下,又是关键技术?祖传的么? 怎么越来越觉得许文元不正经呢。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周院长没说话,人家能解决问题,这还不够么? 產妇死亡,天大的事儿,现在看不说產妇能活,最起码有了点希望。 而眼前,周院长莫名相信许文元能解决问题。 这种感觉很奇怪,很突兀,但却相当真实。 许文元绕著走了一圈,这儿看看,那儿摸摸,然后蹲下来,盯著那些拆开的线路看了几秒。 隨后许文元一脸高深的站起来。 又绕到另一边,把手贴在机器外壳上,闭著眼,像在感受什么。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日光灯嗡嗡响著,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周院长一个眼神止住。 许文元睁开眼,走到控制台前,伸手按了几个键。 屏幕上跳出一串看不懂的参数。他盯著那串数字,眉头微微皱了皱,又舒展开。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那个还蹲在地上的工程师。 “你测过接地电阻吗?” 工程师愣了一下,抬起头,“测……测过,没问题。” “再测一遍。” 工程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拿著仪器走过去,开始测许文元说的接地电阻。 周院长看著他,眼神复杂。几秒后,点了点头。 许文元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台拆开的机器上。 他绕著走了一圈,这回走得比刚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机器背面那堆裸露的线路前,他停下来,蹲下。 工程师站在旁边,手里还攥著那沓皱巴巴的纸,看著他。 许文元没理他。他伸手,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电线里拨了拨,拨开几根粗的,露出底下那根细的。 灰色的,和水泥地面的顏色差不多,混在一堆线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根线,轻轻拽了拽。 线动了,很鬆,像是根本没固定住。 “你別看,怎么不懂规矩呢。”许文元皱眉,瞪了工程师一眼。 “啊?” “商业机密,ge的工程师特意跟我说的。” “!!!” 工程师愣住,隨后訕訕的躲到一边。 “这也太小气了。” 他最里面嘟囔著,但他也没去看许文元做了什么。有些技术的確是机密,但一个ge的工程师会修理飞利浦的核磁?这怎么听怎么像是个玩笑。 许文元没说话,顺著那根线往外摸。 线从机器后面绕出来,贴著墙角走,一直走到墙边那个铁皮柜子后面。他站起来,走过去,把柜子往外挪了挪。 柜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老刘皱了皱眉,周院长也在看许文元在弄什么。 可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好了。”几分钟后,许文元轻飘飘的说道。 工程师愣在那儿,看著他,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好……好了?你干什么了?” 许文元没理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了几个键。屏幕上跳出一串参数,他看了一眼,又按了几个键,然后转过身,看著周院长。 “周院,可以试了。” 周院长看著他,觉得许文元在糊弄自己玩。 可单纯的糊弄一下,做个核磁就拆穿,有意义么? 无数的疑问就这么冒了出来。 以周院长对许文元的了解,他心里確定应该没问题了,可许文元做什么了? “就……就这样?” 许文元点了点头。 “接地线有问题,磁场干扰出不去,全反馈回来,图像就花了。”他顿了顿,“我做了一些调整,现在应该好了。” 调整?他调整毛线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安静,是一种……说不清的安静。 老刘站在那儿,有一肚子的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工程师站在那儿,脸还红著,一脸的不信。 周院长看著许文元,看了好几秒。许文元又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 宋雨晴脸上的妆全洗掉了,乾乾净净的一张脸,皮肤白里透粉,眉眼清秀,头髮还有点湿,贴在脸颊上。那 件黑色西服的领口湿了一片,但整个人站在那里,比刚才那个哭花的销售好看了一万倍。 工程师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 “別说话。”许文元打断他,“让她再做一次。” 工程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宋雨晴走到机器旁边,站在那个圆筒状的洞口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许文元。 许文元点了点头。 她躺了下去。 铅门关闭,机器启动。 嗡嗡的声音响起来,指示灯一闪一闪。所有人都盯著那台显示器,屏幕上一片空白,然后慢慢出现图像——先是轮廓。颅骨,圆圆的,像个不规则的球。 然后是大脑。灰质,白质,脑回,脑室,一层一层,清清楚楚。该白的地方白,该黑的地方黑,该灰的地方灰,层次分明,边界清晰。 那些乱七八糟的条纹和干扰全没了,就这么水灵灵的恢復了正常。 工程师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差点被地上的线绊倒,踉蹌著凑到屏幕前,盯著那张图像,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老刘站在旁边,脸上的怒气僵住了,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他看看屏幕,又看看许文元,又看看屏幕,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院长走到屏幕前,盯著那张图像,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许文元。 “小许,你……你怎么做到的?” 许文元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笑了笑。 “嘿。” 他没回答周院长的话,只是笑了笑,仿佛做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儿。 的確轻而易举,此时许文元心里面想的都是若干年后罗浩身边的那个一身梔子花香的助手。 陈勇的確不错,如果自己挑,也想要他那么个助手。 而且自己和陈勇一定有共同话题,不像罗浩,就是个木头。 几分钟后,宋雨晴从机器里爬出来,走到屏幕前,看著那张清晰的图像。她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著许文元。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又红了。 但这次不是想哭,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激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看著他,眼睛亮亮的,睫毛颤著,嘴唇微微抖动。 许文元看著她。 “行了。”他说,“没你事了,出去歇著吧。” 宋雨晴站在那儿,没动。 “周院,刚刚跟你说的事儿。”许文元笑眯眯的看著周院长。 “我这几天就去你们科里。”周院长淡淡说道,“年轻人,要尊重一下老同志。” “有些事儿吧,我看你做的也挺有规矩的,怎么就看不惯李主任呢。你们俩在临床……” 周院长说著说著,忽然顿住。 他觉察到了一股子杀气。 许文元满手的血,拎著被割脖子的鸡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这几天我同学来。”周院长调转话锋,“本来是请他指导一下三甲医院评审工作的,正好他也熟悉腔镜手术,我安排几组手术,你先配合,然后我敲打一下李怀明。” 杀气消失了,等待周院长的是一张笑脸。 “谢谢周院长。” 第四十章 咦?你们医院医疗水平很高啊 周院长看著许文元,心里深深的嘆了口气,这狗东西看著年轻,可一点都不吃糊弄。 自己隨便敷衍一点,他就要翻脸。 真怪,年轻人有的是时间,他急什么急。只爭朝夕,也不差这么几天。怎么感觉他七老八十,朝不保夕呢。 “周院,谢了,我等著迎接专家。要是这面没事,那我先回去了。”许文元笑道。 许文元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噔噔噔,有点急。 “哥!” 许文元回过头。 宋雨晴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红红的,呼吸有点急。 她明显很紧张,说话都结结巴巴的。许文元饶有兴致的看著宋雨晴,这个样子、不对自己哈气的女孩才最可爱。 “那个……”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你叫什么?” 许文元看著她,有些无奈。 刚不是说了么,一开始自己就做了自我介绍,这姑娘竟然没记住。 不过许文元吃过见过,並不纠结这点小事,具体宋雨晴是搭訕害羞还是紧张的脑海空白,和许文元没有半毛钱的关係。 “许文元,言午许。” 宋雨晴点了点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小虎牙也透著俏皮可爱。 许文元甚至觉得宋雨晴的小虎牙都害羞了,泛著一层淡淡的粉色。 几秒后,她又抬起头。 “那……那我能……能要你个联繫方式吗?科室家里的电话都行。” 说完,宋雨晴的脸更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不敢看许文元。 眼前的男人可真好看,宋雨晴觉得自己多看一眼就要晕厥过去似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一个女孩子,追著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男人要电话。这要是在公司,被那些老销售知道了,得笑死。 可是…… 可是不问,万一以后见不到了呢? 刚刚自己都要死了,人家一来,就知道是化妆品的事儿。这个秘密,自己可不能胡乱说出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咬了咬嘴唇,等著他回答。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一声轻笑,很轻,带著点那种说不清的意味。 “行啊。” 宋雨晴抬起头。 许文元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部墨绿色的诺基亚3210,递给她。 “你有手机么?” 宋雨晴摇摇头。 “回头奖金下来,自己买一台,工作必须。”许文元收回手机,笑眯眯的说道,“1390459……” 许文元只说了一遍,抬手做了个告別的手势,转身就走。 宋雨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远。 白大褂敞著,肩膀宽宽的,腰背挺得直直的,走路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他著急。 他的肩膀是那么宽,仿佛能抗下这世上所有的事儿。 走到走廊尽头,许文元拐了个弯,身影消失。 宋雨晴还站在那儿,看著那个方向。 心跳还没缓下来。 她抬起手,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低下头,看著自己那件湿了领口的西服,看著自己那双沾了水渍的皮鞋。 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很明媚。 …… 许文元吹著口哨回到科里,一点都不著急。 李怀明肯定和其他中层医生都说了,一个手术患者都不给自己。 这时候急也没用。 閒著也是閒著,许文元修改了黑板上的数字,看著22—8的字样,微微皱了皱眉。 要不还是回家陪爷爷吧,万一不行呢。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许文元否定。 “护士长,小宋呢?”许文元问。 “小宋?下了一台手术就跑了,估计是去网吧了吧。”护士长轻蔑的说道。 外科医生么,在医院里当牛做马还是值得被称颂的,最起码在这个年代是这样。 像小宋这样每天泡在网吧里,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很鄙夷,像什么样子。 许文元想去找小宋,看看他玩的是不是半条命,但转念一想现在北方市场有三个大点的网吧,但小宋肯定不在那,至少自己记忆中这些网吧都老老实实的经营,也没一个海归的小老板带回来还没进国內的半条命。 等等吧,许文元让自己慢下来,渐渐习惯適应这个年代的节奏。 …… …… 两天后。 周院长站在出站口,手里举著块牌子,上面写著郑伟民三个字。 八月底的傍晚,风已经有点凉了。 出站的人流一拨一拨涌出来,他踮著脚尖往里看,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牌子往下一放,人迎了上去。 “老郑!” 郑伟民五十出头,头髮花白,戴著副金丝边眼镜,提个黑色拉杆箱从人群里挤出来。 看见周院长,他脸上露出笑,伸出手。 两人握了握,周院长接过行李箱,往外走。 “饿了吧?先吃饭。” “不急,到你那再说,在飞机上吃了飞机餐。”周济民说,“你看著气色还不错啊,前几天不是听你说最近有个產妇出问题了么?你还能笑得出来?” “嘿,那產妇好了!” “咦?你们这儿的医疗技术水平挺高啊,怎么好的。” 周院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车,发动。 普桑在路上顛著,郑伟民靠著椅背,看著窗外蓝汪汪的天。 “东北的天啊,是真蓝,蓝的睁不开眼睛。” “老郑,我问你件事儿,我也没想懂。那个產妇今天已经不烧了,血常规正常,可以下地活动了,应该是好了吧。” “应该是好了,你怎么这么不確认呢?怎么治的。” “我这面有个省城医大毕业的研究生,他上的手术,先用刮勺把烂肉都刮掉。” 这是常规,接下里才是重点,郑伟民竖起耳朵,但周院长却在这时候顿了一下。 “你快点说啊。” “接下来呢,他往里面打了骨水泥。” “我艹,牛逼啊。”郑伟民赞道。 “哦?你的意思是说打骨水泥有道理?” “我看过相关的文献,你们这儿能上网么?”郑伟民问。 “家里能,上网?有文献?” “对,就是网速有点慢,下载文献要好久。可以上班的时候点击下载,等回家估计就下好了。对了,你家还是拨號上网?双线的么。” “家里就是最慢的那种拨號上网,油田宽带说明后年开始可以用闭路电视上网,谁知道呢。先不说这个,你给我讲讲骨水泥治疗感染是什么道理?”周院长一边开车一边询问。 他心里早都好奇的要炸开了。 “医生会根据感染细菌的种类,在调配骨水泥时將相应的抗生素比如说,我估计应该用的万古霉素粉末与之混合,製成抗生素骨水泥。 將它放置在感染的部位后,骨水泥会像一个水库,持续地向周围组织洗脱、释放高浓度的抗生素。” “!!!” 周院长回忆起当时的一个细节,原来是这样! “这种方法能在感染局部达到远高於静脉输注的抗生素浓度,有效杀灭细菌。同时,由於药物主要在局部起作用,进入全身血液循环的药量很少,因此也大大降低了全身性毒副作用。” “再有呢,感染之所以难治,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细菌会在假体或坏死组织上形成一层叫生物膜的保护层,这层膜能抵抗抗生素和人体免疫系统的攻击。” “抗生素骨水泥局部释放的超高浓度抗生素,能够穿透並抑制这种生物膜的形成,直接杀灭深藏在其中的细菌。” “有研究证实,不同抗生素配方的骨水泥在抑制特定细菌比如说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铜绿假单胞菌等,生物膜方面的效果確实存在差异。这说明了精准选择抗生素的重要性。” “而且將抗生素骨水泥做成占位器植入这个空腔,可以避免死腔形成血肿,因为血肿本身也是细菌滋生的良好温床。” “好处还有很多,但这不是你们这种级別医院能会的啊。” 周院长哈哈一笑,满是得意。 “什么叫我们这个级別的医院,我们厉害著呢,別以为你们的头部医院就多牛逼。” 郑伟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略显严肃。 他看著车窗外蓝汪汪的天,脑子里却还转著刚才周院长说的那句话——往里面打的骨水泥。 骨水泥,治疗感染。 知道是一回事,但敢做却是另外一回事。 而且患者是个產妇,不是医生,不是临床医生压根不知道这事儿有多严重。 郑伟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被他自己察觉到了。 他转过头,看著周院长的侧脸。 老周在笑,笑得得意洋洋,像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老周,”郑伟民开口,声音里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你刚才说,那个研究生用骨水泥治的?” “对啊。” “用的什么抗生素?” “万古霉素,我看他调的。”周院长说,“当时我还纳闷呢,这不是骨科用的东西吗?怎么往皮下里打。老郑你刚才一说我就明白了,原来是这个道理。” 郑伟民没接话。 他靠著椅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道理?道理他当然懂。 他看过那几篇文献。 德国的、美国的,还有国內几本核心期刊上的综述。 关於抗生素骨水泥治疗关节感染的个案报导,零零散散也有几篇。 但那些都是什么级別的医院做的? 都是几家世界头部教学医院,有专门的骨科感染团队,有药剂科配合调配,有微生物室做药敏,有一整套流程。 可老周说的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地级市的医院。一个刚毕业的研究生。一台临时起意的手术,一个已经被宣判死刑的患者。 就这么成了,有些荒谬。 普桑在路上顛了一下,郑伟民的身体跟著晃了晃。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手捂著上腹部,眉头微微皱起来。 骨水泥和抗生素的比例,多了影响固化,少了浓度不够。 搅拌的时机、温度、均匀度,每一个环节都有讲究。这是体外操作,稍有不慎就是污染。 还有那个空腔。 郑伟民闭上眼睛,试著在脑子里还原那台手术。 刮勺刮掉烂肉——这是清创。然后往里面打抗生素骨水泥——这是占位器。二期再取出来,换新的假体。 逻辑是对的。 太对了,对得像文献上写的一样。 可问题是,文献上写的,和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中间隔著十万八千里。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 天还是那么蓝,蓝得有点晃眼。 “老周,”他又开口,“那个研究生叫什么来著?” “许文元。省城医大毕业的定向生,刚分来一年多。” “给我介绍一下,他想读博士么?” 第四十一章 不在你这做,水平太低 “说实话,的確没问题。他爸在你那面做生意,据说生意做的挺大。” “哦?”郑伟民一下子来了兴趣。 “汉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知道吧。” “哈,卖药酒的那个啊,壮阳酒,很多人喝了都说不错。”郑伟民笑道。 “我们这面传年收入上亿,有这么多么。” “应该有,我也没什么接触。这家人有意思啊,老爹这么有钱,竟然还在你们这面当医生。” “嗐,他爸前些年都快当大医院的副院长了,后来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主任、副院长都不要了,直接下海。”周见深换了个神秘的语气开始八卦。 “据说啊,许汉唐在星海找了个大学生,怀了双胞胎。带著小媳妇回来后,原配就……唉。” “死了?” “嗯,死了。你说,这是啥事儿。” “在我们那面也不罕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唄,哪个大老板在外面没个三妻四妾。我跟你讲啊,尤其是財务,大老板基本都跟財务有一腿。不管是申城还是临安,都一样,有时候吃饭他们直接带財务小三来,看著还很恩爱。” “是因为財务必须是自己人有关係?” “对啊!”郑伟民笑道,“说起来有点复杂。不过这个年轻人有意思,去看……” 正说著,郑伟民忽然又捂住上腹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饿了?反酸?” “不是,最近间断右上腹疼,我估计是胆囊炎。当外科医生,吃饭都不准时,劳累命。” “到医院先做个检查,你禁食水的时间也够了。”周见深建议道,“我们医院刚调试好飞利浦的1.0核磁。” “核磁,你们油城是真有钱啊。”郑伟民感慨了一句。 普桑开上了高速公路。 “你们东北的高速看著还不错。” “那是,第一段开通的,说是要从芬绥河修到满里洲,我估计够呛。能把和省城之间的这段修好,就不错了。你说高速公路这玩意,没多少车,非要修。” 周见深和老同学说话比较隨意,开始发牢骚,从高速公路每米多少钱再到一万年都收不回来成本,也没什么车在上面跑。 男人么,就愿意说这些。 “我那面广佛高速是十年前开通的,特別短,就十几公里。” 郑伟民本来已经好了,但说著说著,闷哼了一声。 额头开始有细密的汗水冒出来。 “你怎么了?” “忽然钻心的疼,现在……好一点了。” 都是医生,对胆囊炎这种疾病有预期,也没什么紧张的,两人断续的聊著,很快便来到医院。 周院长一早安排好,先做b超。 很快,b超室主任写了一份在他看来最標准的回报。 肝臟:形態大小正常,包膜光整,肝实质回声均匀。肝內管道走形清晰。肝左叶肝內胆管可见扩张,內径约1.2 mm,其內可见多发颗粒状强回声,后伴声影,较大者约0.7 mm。 胆囊:大小约8x9 cm,囊壁毛糙,囊內透声差,可见大量泥沙样强回声堆积,隨体位改变缓慢移动。 胆总管:胆总管上段扩张,內径约9 mm,管腔內可见条索状稍强回声,范围约12mm,与管壁分界尚清,后伴声影。 胰腺、脾臟:未见明显异常。 “你这胆囊炎挺重啊。”周院长拿著报告单说道,“去做个核磁共振,要是扛不住,就在我这儿做了。” “不做。”郑伟民很坚决的拒绝。 “你都什么样了。”周院长抖了抖b超单子,“胆囊,肝內胆管都有结石。” “你们水平……水平不够。”郑伟民一张脸疼的惨白惨白的,也不愿意敷衍,直接拒绝。 周院长叫了个平车,带著郑伟民去做核磁共振,顺手给许文元打了个电话。 来到核磁室,周院长也没跟老同学八卦许文元还会修核磁的事儿。 站在操作间里,很快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周院。” “小许来了,这是我同学,评审三甲医院的专家,在羊城那面工作。”周院长道,“本来是想请他先来看看,指导一下,没想到下飞机在高速上就病倒了。” “哦,哪不舒服?做什么检查了?” “上腹部疼,考虑是胆结石,抽血化验还没出,b超做了一个,顺便查个核磁。” 许文元笑了笑,胆囊结石用不著查核磁,估计是要等抽血化验结果,閒著也是閒著,和专家组的成员显摆一下油二院的设备。 许文元接过b超报告单,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字。 他看完后把报告单折起来,放进白大褂口袋。周院长怔了下,这是准备接患者了?可他没有训斥许文元,假装没看见。 “周院,我先看看机器。” 周院长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许文元走进操作间。 技师二十出头,戴著副黑框眼镜,趴在控制台前,手里攥著本操作手册,翻得哗哗响。 手册是复印的,英文原版,每页底下用原子笔密密麻麻標著中文注释。 他一边翻,一边伸手指去够控制台上的按键,够了两下,没够著,又缩回来继续翻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许文元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让一下。”许文元说。 技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 “什么?” 许文元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著他。一米八七的个子往那儿一杵,日光灯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线,眼睛亮亮的,没什么表情。 技师直挠头,但看见许文元一脸淡定认真,仿佛真会似的,也不敢就这么把人给撵走。 他侧头看见周院长也在,而且大院长没说什么,便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手里还攥著那本操作手册。 许文元在控制台前坐下。 目光扫过那一排灰白色的按键和旋钮,他的手已经搭了上去。不是摸索,是落,像老司机掛挡,手指找到的位置刚刚好。 “姓名。”他习惯性公式化的问道。 “郑伟民。”周院长在外间应道。 许文元输入信息。 技师站在旁边,手里还攥著那本操作手册,眼睛盯著许文元的手指。 那双手在按键上移动。不快,但极稳。 每一个按键按下去之前,手指已经在那个位置等著,落下去就是一下,没有试探,没有迟疑。 屏幕上界面一层一层切换,参数一行一行跳出来。 t2冠状位——设置。 t1横断位——设置。 mrcp——设置。 技师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他真的会誒。 mrcp。磁共振胰胆管成像。手册上第47页,他看了三遍,没看懂。 什么三维重t2加权,什么层厚1mm无间距,什么mip重建。全是汉字,可连起来不知道什么意思。 许文元的手指还在动。 “fov设多少?”他忽然问。 技师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视野。”许文元头也没回,“郑教授身高多少?” “一米七五左右。”周院长在外间说。 许文元的手指在旋钮上转了一下,停住。 25厘米。刚好包全肝胆胰,又不浪费解析度。 他又按了几个键,调出定位像。 屏幕上出现三个平面的图像,横断、冠状、矢状,是刚才快速定位扫描出来的。他用滑鼠在图像上拉了几条线,调整扫描范围——上至膈顶,下至十二指肠水平部,左右包全肝臟。 技师往前凑了半步,想看清他拉线的位置。 许文元没理他。 他放下滑鼠,按下对讲键。 “郑教授,听得到吗?” 外间传来郑伟民的声音:“听得到。” “您躺好,双手放身体两侧,身体別动。这个检查要二十多分钟,中间会有各种噪音,別紧张。如果疼得受不了,就按手里的球囊。” “好。” 许文元鬆开对讲键,按下扫描启动。 机器开始嗡嗡响。 技师站在旁边,看著屏幕上第一组图像慢慢出现。 t2冠状位。肝臟的轮廓显现出来,灰黑色的背景上,肝臟是均匀的灰色,边缘清晰。肝內胆管隱约可见,细细的,亮亮的。 许文元看了一眼,眉毛微微皱了皱。 第二组图像。t1横断位。这回看得更清楚,肝臟的解剖结构一层一层展现出来,门静脉,肝动脉,胆总管。 许文元的目光在胆总管的位置停了一秒。扩张的,9mm左右,管腔里有一团暗影。 他按了一下键,调出下一层。 第三组图像开始採集——mrcp。 技师往前又凑了半步。 这是手册上第47页的东西。 屏幕上,背景慢慢暗下去,胆道系统一点一点亮起来。肝內胆管,左肝管,右肝管,肝总管,胆总管,胆囊管,胆囊——整棵胆道树被勾勒出来,亮白色的,在黑暗的背景上像一棵发光的树。 许文元调出三维重建。 图像开始旋转。他从各个角度看那个卡在胆总管里的条索状结石,从上往下,从下往上,从左往右。手指在滑鼠上轻轻拨动,每拨一下,图像转一个角度。 技师站在旁边,嘴微微张著。 那个结石在屏幕上清清楚楚。1.2公分长,条索状,边缘不光滑,一头卡在胆总管上段,另一头悬在那儿。 比手册上的示意图还清楚。 许文元看完了,按下停止键。 “好了。”他对准对讲机,“郑教授,可以出来了。” 机器嗡嗡的声音停下来。 他站起来,把位置让出来,看了一眼那个技师。 技师还站在那儿,手里攥著那本操作手册,看著他,一脸的不可思议。 许文元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郑教授,疼的厉害么?”许文元很热情的扶住刚下来的郑伟民。 “还行。” “您这平时挺注意养生吧,胆囊里的泥沙样结石挺多,估计也是老毛病了。” “小许,是吧,我可是老医生,你別套我话,有什么直接问。”郑伟民在自己未来的博士生面前努力保持著风度,咧出来一个笑容。 养生?是个南方人都养生,这也是骗子的话术之一。郑教授打起精神,想要看看许文元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四十二章 號脉,能这么具体? “呵呵。”许文元笑了笑,“就是问下平时除了正常饮食之外,您都吃什么,就是字面意思。” 周院长怔了下。 许文元怎么看出来的? 南方人都注意养生,天天煲汤喝,自己这个老同学更是惜命。 但具体细节,周院长就不知道了,只是他隱隱感觉到老同学和许文元之间有无声的战斗。 “我平时……” 说著,郑伟民已经疼的直不起腰,钻心的疼。 许文元先扶著他躺上平车,隨后把人推走。 临走的时候回头问技师,“会打片子吧。” “……”技师有些尷尬,但还是点了点头,示意这点小活自己还是会的。 周院长发现许文元是真的精通核磁,要不是他已经展露出来手术的能力,真想把他按在核磁室里。 现在医院正在高速发展中,各种人才都缺。 博士生?开玩笑,就算是许文元想,自己也不会放许文元走的,周院长明確了一件事。 没人抢的时候,周院长觉得许文元太著急了,年轻人一点都不稳重。现在有人抢,他已经下定决心,坚决不放许文元走。 “南方人比较在意养生,生猛海鲜经常吃么。” “不吃,有寄生虫。”郑伟民很直白的和许文元说道。 “那生食吃什么?”许文元见对方知道自己的意思,便直接问。 “我喝水都只喝流溪河上游泉眼里的山泉水,平时偶尔吃点鱼腥草,別的就没了。” “小许,我这不是寄生虫病的表现,你问错方向了。”郑伟民很显然有些失望。 许文元没对郑教授的话有任何情绪波动,想了想后问道,“郑教授,你家医院ercp开展了么?” “嗯?”郑伟民愣了下,这孩子跟自己展示什么呢,完全反了啊,而且自己提醒他了,他还像是没听到一样。 他先问什么生食,估计是判断的寄生虫。 这不扯淡呢么。 “开展了一点点,只做了一些最基础的手术。” 许文元微微皱眉,自己倒是可以飞去羊城,ercp也是自己擅长的领域,可是爷爷时间不多,一来一回耽误事儿。而且没有相关的耗材,ercp也取不出来东西。 想著,许文元伸手,三根手指搭在郑伟民左腕的寸关尺上。 手落下去的时候很轻,轻得像是只是碰了一下,又像是根本没碰。 指腹贴著皮肤,却不压下去,就那么悬著,隔著一层薄薄的皮肉,去感受底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郑伟民躺在平车上,还疼著,但那一阵钻心的劲儿过去了,只剩下钝钝的闷。 他闭著眼,眉头拧著,额头上还沁著汗。 忽然,他觉著手腕上多了点什么。 温的,乾燥的,稳稳的,就那么轻轻搭在那儿。 他睁开眼。 许文元站在平车边沿,微微侧著身,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没看他。 那张年轻的脸在走廊惨白的日光灯下,线条分明,眉骨高,眼窝深,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郑伟民没看许文元的脸。 他在看那只手。 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並排搭在寸关尺上。 不是那种隨便搭上去的姿势——食指微微翘起一点,中指压得略深,无名指轻轻贴著。三根手指像是各有各的活,各自在感受什么。 那只手很稳。 稳得不像年轻人的手。 郑伟民见过太多手。 做了几十年外科,他见过老专家持刀的手,见过年轻医生紧张得发抖的手,见过术后累得拿不住笔的手。 但却没见过许文元这样的手。 那三根手指搭在那儿,一动不动。 不是僵住的那种不动,是那种仿佛有东西在底下流动,但表面看不出任何动静的不动。 像是手指已经和手腕连成一体,只是在那儿等著,等著脉自己说话。 郑伟民忽然想起一个人,白云山里隱居的一位老中医。 只遇到了一次,人家不开诊,只不过机缘巧合有位大人物请老人家下山號脉。 后来他每次路过越秀山,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三根搭在腕上的手指,想起那种说不出的、让人不敢动不敢说话的安静。 不一样,但类似。 区別在於,许文元太年轻了。 此刻,郑伟民躺在平车上,看著许文元的手指。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著,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护士站的电话在响。那些声音都在,但又好像很远。 许文元的手指还搭在他腕上。 年轻的脸,二十六岁,眉眼乾净。 可那只手——那只手搭在那儿,不动,不说话,就那么等著,像是和十年前越秀山下那只手,是同一只手。 郑伟民忽然恍惚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分不清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郑教授,你这病回不去羊城,別半路上出事。”许文元號完脉后篤定的说道,“给你放心的同事打个电话,让他来手术。” “???” “!!!” 郑伟民愣住。 自己的確也有这种想法,但多少还抱著侥倖的心理。 可许文元篤定的语气再加上刚刚的瞬间恍惚,郑伟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是在东北的二线城市? 这里的机器的確好,但水平也就那么回事,属於基层医疗。 可…… 一瞬间,无数的念头在脑海里出现,郑伟民愣住。 “小许,別瞎说,胆囊结石不重,胆总管也有,的確麻烦一些。”周院长斥道,“对症治疗也就够了。” 许文元笑了笑,没反驳。 “你號脉跟谁学的?”郑伟民忽然问道。 “我爷爷,祖传的。” 祖传,听到这个词后,周院长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那號脉的结果呢?” “是比较罕见的肝巨片形吸虫病。” “……” “……” 郑伟民嘆了口气,原来想要收个博士生的想法也烟消云散。 这孩子看著倒是精神帅气,阳光开朗,就是嘴上跑火车,没一句话能听。號脉能这么具体?越是具体,就越是像江湖骗子。 这事儿闹的。 “给我用点药。”郑伟民嘆气,开始自己给自己下医嘱。 他是老专家,用药也是行家,无可挑剔。 许文元也没多说什么,跟著把人送去病房后刚好手机响起,转身离开。 一个陌生的號码。 “喂,你好。”许文元接起电话。 “哥,我是宋雨晴,新买的手机。” “哦?奖金到手了?” “嗯!” 电话那面开开心心的笑声传过来,许文元隱约看见了宋雨晴的一对小虎牙。 “恭喜。” “今天有空么,请你吃饭。”宋雨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许文元想了想,“行,我四点下班,你来医院,咱们一起去北方市场。” 那对小虎牙倒是好看,许文元笑吟吟的想到。 现在的姑娘都是纯天然的,不想未来十几年后,满大街的锥子脸,跟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似的。 也別这么说,都是一个整形师父教出来的,说一个模子出来的也没什么错。 后来申城每年整形手术都要死人,但哪怕风险巨大,也阻止不了姑娘们爱美的那颗心。 “小许。” 周院长的声音传来。 “周院。” “你……你以后別胡说八道,我知道你开玩笑,但这是看病。”周院长叮嘱了一句。 “周院,我没胡说,是真的寄生虫,脉象上和影像资料相互印证。”许文元回答道,“抓紧时间请羊城托底的外科医生来,做不了腹腔镜,要直接开腹。” “!!!”周院长在剎那之间不知道许文元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周院长站在原地,看著许文元的背影走远。白大褂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没了。 虽然对大院长来讲许文元的举动有些没礼貌,但周院长没想这些,他站在那儿,没动。 寄生虫,还特么是肝巨片形吸虫病。 中医號脉,能这么具体? 周院长脑子里转著这几个字,转了好几圈,没转明白。 要是真的话,周院长寧肯把寄生虫给吃掉。 胆囊结石,泥沙样的,胆总管里还卡著一根条索状的,b超报的清清楚楚,核磁上看得明明白白——这不是结石是什么? 可许文元说是寄生虫。 他想起刚才核磁室那一幕。 许文元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按键上移动,mrcp的序列调出来,图像一层一层跳出来,胆道树亮得像解剖图谱。那手法,那熟练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技师都强。 他又想起前几天那一幕。 產妇躺在手术台上,被医大退回来的,全院会诊没人敢接。 许文元往那个感染的空腔里灌骨水泥,掺上万古霉素,刮勺一下一下清创,填进去,抹平,缝上。 第二天產妇的体温就下来了。 还有那台肺大皰。二十分钟,单腔管自己插的,切完缝合,胸瓶里没一个气泡。张伟地蹲在地上看,趴在那儿看,像条狗。 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 他见过不少年轻医生。 有聪明的,有笨的,有踏实的,有浮躁的。但没见过这样的——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做了几百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给台阶下。 寄生虫。 他又想起那三个字。 许文元站在平车旁边,三根手指搭在郑伟民手腕上,那个姿势他没见过,但看著就觉得不对。 不是不对,是太对了,对得像是从什么老照片里拓下来的。 他想起郑伟民刚才的表情。 躺在平车上,看著许文元的手指,看了好几秒。那表情他认识。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震住了之后,还没缓过来的茫然。 郑伟民是见过世面的人。羊城大医院的专家,评审三甲的专家组成员之一,什么场面没经歷过。 能让他露出那种表情,许文元这小子一定有说法。 周院长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许文元消失的那个拐角,脑子里过电影似的过著这几天的事。 肺大皰……阑尾炎……產妇……核磁…… 还有那只鸡。 许文元拿著档案袋还拎著只活鸡来敲门,血放得乾乾净净,然后做了俩菜,坐在他家里,跟他聊腹腔镜的前景。 那时候他觉得这年轻人有点疯,有点邪。 现在呢?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寄生虫?他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但甩不掉。 许文元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那种我猜的,也不是我觉得,就是很篤定。 他见过那种语气。 老许头当年就是这么说话的。站在手术台前,看著那些年轻的医生们手忙脚乱,淡淡地说一句“別急”,然后伸手,把该做的做了。 老许头,许济沧。 他忽然想起,许文元是许济沧的孙子。 祖传的。 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或许,建议一下?周院长已经开始动摇。 第四十三章 在一起一辈子要看讲不讲义气(加更,求所有能求) 下午四点,许文元按时下班。 李怀明控制著手术,说起来就是科室重点培养,但真就一台手术都不放给许文元做。 他的执行力极强,对科室的掌控也可圈可点。 不论急诊还是慢诊,一台都没有。 许文元知道这事儿急不得,而且手握著功德值,还要看作用怎么样,也不著急,所以最近没闹什么风浪,只是等到时间安安静静的换衣服下班。 西边的太阳已经微斜。 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漏过来,不刺眼,温吞吞的,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金色。 住院部的外墙是白瓷砖的,这会儿被照得发黄,像旧照片里的顏色。楼前的空地铺著水泥地,有些年头了,裂缝里长出几棵细瘦的草,在风里摇。 宋雨晴站在那儿。 她站在住院部对面靠著水务公司大楼旁的那棵老杨树底下,树荫的边缘,刚好被阳光扫到一半。 裙子是白色的。 不是那种雪白,是淡淡的米白,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 从前好像叫布拉吉,许文元脑海里猛然冒出一个生僻的词汇。 俄语翻译,的確叫布拉吉,但宋雨晴这种南方人应该不知道。 许文元笑笑,上下打量宋雨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亮边——肩膀的轮廓,腰的弧线,裙摆的褶,都镶著一层淡淡的金。 咦,腰很细啊,许文元心里感慨了一句。 男人,呵呵。 年轻时候看顏值,后来看身材,到老了之后,大多数只看腰臀比。 许文元重生前也九十多了,虽然身体年轻了,可审美却没什么改变。 宋雨晴的腰细得像是轻轻一拢就能握住,但又不是那种乾巴巴的细,是有弧度的,从肋骨往下收进去,又往外散开。 这种体型直接戳在许文元的点上。 她上身穿著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料子软软的,领口翻著,露出脖颈和一小段锁骨。 脖颈很白,修长;锁骨很浅,浅浅两道弯,在皮肤底下隱隱约约。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白,透著一层粉的那种白。 头髮扎成马尾。 就是最简单的扎法,用根黑色皮筋在脑后一绑。 马尾垂下来,搭在肩膀上,发梢被阳光照得发亮,泛著点栗色的光。有几缕碎发从鬢角滑下来,被汗打湿了,贴在脸颊边。 看见许文元出来,宋雨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黑眼珠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然后她笑了,整个人都泛著光,还有两颗小虎牙。 也不知道是夕阳照亮了姑娘,还是姑娘让夕阳的光芒更加温暖柔和。 “哥!”宋雨晴跳起来,挥手。 白腻腻的手臂很好看。 许文元笑了笑,走过去。 “恭喜啊。” “嘿嘿,哥,你想吃什么。”宋雨晴问。 “烧烤,吃鸡爪子。我每个月发工资,450,都要去吃一顿。一顿饭就要好几十块钱,心疼。” 宋雨晴没听出许文元在哭穷,在开玩笑,还以为都是真的。 “今天隨便点,我请!” “呦,卖了千万的设备,变小富婆了?”许文元调侃道。 宋雨晴只是吃吃的笑著,很甜。 一千万加的核磁,提成怎么都有几万。这可是1999年的几万块钱,许文元虽然不在意,但也知道这笔钱很多。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嗯,千万別客气。” 宋雨晴走在许文元身边,脚步一顛一顛的。 马尾在后脑勺一跳一跳的,像是要跟著夕阳一起晃。裙摆也跟著动,一会儿贴著她的小腿,一会儿又飘起来,像水面上盪开的波纹。 她走几步就侧过头看他一眼,看一眼就笑,笑了就低头,低头走两步,又侧过头看。 有时候脚尖会轻轻点一下地,点完就往前快走两步,然后又慢下来等著。 “哥,你平时下班都干啥呀?”话刚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虎牙露出来,亮亮的。 她也不等他回答,又往前蹦了两步,回头看他,马尾甩到前面来,搭在肩膀上。看起来这姑娘很放鬆,又或者是另外一种紧张的表现形式。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都镀著一层淡金色。 “哥,走呀。” 她站在前面等他,手背在身后,微微歪著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每天都要回家陪爷爷,爷爷老了,多陪陪。”许文元微笑,“听你口音,不像是东北人。” “嗯,我家是南方的,做完一单就要回申城了。” 许文元没等宋雨晴再说,“南方好,经济活跃。北方不行,连个像样的夜生活都没有。” “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留下来。”宋雨晴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似乎在询问什么。 “留下来干什么,南方的確是好,你现在手里有点钱,回老家……去申城买房子。”许文元道。 “哦?买房子?”宋雨晴还是单纯,而且积极茁壮,听到挣钱买房这类的话很快思路就被带跑偏。 至於刚刚的试探,也不好意思再提起。 “嗯,不过几万块钱真心不够。”许文元仔细想了想,现在519行情已经过了,按照重生攻略里,现在该干点什么呢? 重生攻略是许文元以前的一个学生总结的,小孩子么,就愿意琢磨这些。 许文元看过一眼,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让他记住了一些內容。 再加上重生的优势,许文元马上想到一件事。 “想挣钱不?”许文元像是魔鬼一样。 “想啊,我要自己挣钱买房买车,我要月入过万!”宋雨晴很坚定的说道,“前一阵子,夏天的时候,我一个月在股市里挣了一万多。” “那恭喜了。”许文元笑了笑,“我对股市还是有研究的,给你个建议,买000008。” “深锦兴?519行情里可是大妖股。”宋雨晴马上说道。 咦?这姑娘真对挣钱感兴趣啊。 “是,好像最近要改名吧。”许文元只记得攻略里说这只股票改名后过俩月又一波暴涨,但具体的他没研究过。 “停牌了,要改名叫亿安科技。” “开盘就买,100以上卖掉。” “???”宋雨晴愣住,“哥,你知不知道现在股市里还没有百元的股票。而且它已经涨了很多倍了,庄家在出货。” “很快就有了啊,还不仅仅一支。” 宋雨晴只是笑笑,没说话。肉眼可见,这姑娘並不信许文元说的。 许文元也没强求,人各有命,或许哪天宋雨晴看见百元的亿安科技后会拍著大腿后悔。 北方市场很近,一家烧烤店就在路边。 两人坐下,许文元拿著菜牌,“我不客气嘍。” “嗯,哥,你千万別客气。你都不知道修核磁的时候我都崩溃了,幸好有你。” “明年三月,你要是买了亿安科技,也会这么说的。” 宋雨晴微笑,小虎牙露出来,顽皮可爱。 “鸡爪子,10个;羊肉串……”许文元的確没客气,一溜海点。 吃烧烤能吃几个钱。 烧烤店里烟气腾腾。 几张木头桌子,铺著一次性塑料布,油腻腻的。墙上的风扇呼呼转著,把炭火味和肉香味搅在一起,往每个人脸上扑。 许文元点完了,把菜牌往桌上一放。 宋雨晴坐在他对面,手托著下巴,胳膊肘支在桌上。 马尾从肩膀垂下来,发梢搭在桌沿。她歪著头看他,眼睛弯弯的,虎牙若隱若现。 “哥,你有女朋友么?看见咱俩吃饭,会不会吃醋啊。” “刚分手,以后也不想找了。”许文元一边点一边说,“自己一个人多舒服,我这辈子还要做很多事儿,有个家拖累人。” 宋雨晴愣了一下。 许文元点完最后一串,把菜牌放下,抬起头。 他看著她,眼睛对著眼睛。 烧烤店里闹哄哄的,隔壁桌在划拳,服务员端著盘子跑来跑去,炭火味一阵一阵往这边飘。但那一瞬间,那些声音好像都远了。 许文元开口,声音很平。 “我说的是真的,结婚多没意思啊,爱情变成亲情,能不能在一起一辈子要看讲不讲义气,很无聊的。” 宋雨晴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她托著下巴的手还撑著,但胳膊肘好像歪了一点。 嘴角那点笑还掛著,虎牙不知什么时候缩了回去,有点小严肃。 她就那么看著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在听一个听不懂的笑话,又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许文元就那么坐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夕阳把他的脸切出明暗交界线,眼睛亮亮的,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隔壁桌又喊了一嗓子,服务员端著烤好的鸡爪子跑过去,一股烟从炭火上升起来,从他俩之间飘过。 烟散了。 宋雨晴还看著他。 她的手从下巴上滑下来,搭在桌上。手指轻轻动了动,又停住。嘴唇抿著,抿成一条线,但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消失,像是被刚才的笑黏住了,收不回去。 “哥……” 她开口,声音很轻。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笑,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一下的笑。虎牙又露出来一点点,亮亮的。 她低下头,盯著桌子,盯了两秒。 然后又抬起头,看著他。 “哥,你认真的?” 许文元没说话,只是看著她。宋雨晴又笑了一下。 这回笑得短,一闪就没了。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筷子,攥在手里,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在桌上轻轻戳了戳。 “行吧。”她说。 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服务员端著盘子上来了,鸡爪子,羊肉串,还有几瓶宏宝莱,玻璃瓶的,瓶身上凝著水珠,冰冰凉。 “来嘍——”服务员把盘子往桌上一顿,“慢用啊!” 宋雨晴拿起一瓶宏宝莱,递给他。 “许文元!” 一个声音传来。 很熟悉啊,许文元抬头看过去。 艹! 前女友李嫣,自己真是把她忘的一乾二净,似乎根本没这个人存在过。 许文元有些无奈,怎么又遇到她了呢。 “你早就搞破鞋了?”李嫣惊讶的看著许文元。 许文元皱眉,拿筷子敲了敲桌子。 “首先,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管不到。” “其次,我愿意跟谁吃饭就跟谁吃饭,什么叫搞破鞋。” “第三,不是说好了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路么?” 第四十四章 原来她还挺护食的(加更,求所有能求) “你!”李嫣恶狠狠的看著许文元。 李嫣站在烧烤店门口,手里的包攥得紧紧的。 她刚从堂姐家出来,路过北方市场,本想去一家老店买份锅包肉带走——明天就要飞了,再不吃就吃不到了。 然后李嫣就看见了许文元。 许文元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著一个姑娘。 那姑娘二十出头,穿著件浅蓝色的衬衫,白色裙子,马尾扎得高高的。她正笑著,笑得很开心,两颗小虎牙露出来,亮亮的。 要是不认识,这幅画面只能让人感觉到甜蜜。 年轻、爱情带来的甜蜜。 许文元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姑娘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都往前倾。 李嫣站在窗外,看著这一幕。 她认识许文元一年多了。 这段时间里,许文元从来没那样看过她。 许文元看自己的时候,总是那种淡淡的,平和的,像看一个理所应当存在的人。不会多,也不会少,刚刚好是男朋友该有的那种看。 可现在他看著那个姑娘——李嫣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 不是那种色眯眯的,也不是那种献殷勤的。 就是……就是比看她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多了一点她没见过的东西。 成熟而又自然,没有討好,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李嫣上头了,衝出来叱骂。现在她站在那儿,看著许文元觉得哪里不对。 许文元坐在油腻腻的烧烤店里,对面坐著个虎牙姑娘,周围是划拳的、喝酒的、扯著嗓子喊服务员的。可他坐在那儿,和这一切格格不入。 不是那种端著架子的格格不入。 是那种许文元坐在哪儿,哪儿就是他的地方的感觉。 二十六岁的脸,乾乾净净,皮肤光洁,眉骨高,眼窝深,鼻樑挺直。 可那双眼睛不对。 太静了。 静得不像二十六岁的人该有的眼睛。 李嫣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认真看过他的眼睛。 那时候她只看见一个研究生,一个年轻医生,挺帅的,老老实实的,有点闷,有点木,对她好,但好得没什么意思。 可现在她看见了。 那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情绪。就是平静,平静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许文元看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没有惊讶,没有心虚,没有慌乱,甚至没有那种你怎么来了的惊讶表情。 就只是看著,单纯的看著,等著自己说话。 李嫣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堂姐说过的话——“许文元就是个破医生,一个月几百块钱,配不上你。” 李嫣觉得堂姐的话说到了自己心里,一直以来许文元就给自己这种感觉。 他除了长得帅了点,也没別的。 但帅能帅多久?过几年很快就变成中年油腻大叔。 可现在,站在这个油腻腻的烧烤店里,看著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许文元,她忽然不那么確定了。 不是因为那个虎牙姑娘。 是因为许文元。 那不是年轻人该有的鬆弛。 那是活了几十年、什么都见过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鬆弛。 而且许文元看起来更帅了呢? 李嫣忽然想起他那天说的话。 “嫣儿,不走好不好?”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挽留。现在回想,那语气也不对——不是求,是问。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隨口问一句。 就是確定一下,生怕自己抵赖。 李嫣站在那儿,看著许文元,心里的怒火越来越旺盛。 烧烤店里的人都扭头看她——一身名牌,妆容精致,和这油腻腻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走到桌前,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手刚抓住许文元面前的杯子准备泼他一身,侧面忽然有白花花的东西飞了过来。 “哗——” 一杯水先泼在她脸上。 宋雨晴站在那儿,手里还攥著空杯子。 水顺著李嫣的脸往下淌,淌过精心描画的眉眼,淌过腮红,淌过口红,滴在那件贵得能买一个月工资的衬衫上。 李嫣愣住。 水从睫毛上滴下来,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宋雨晴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走到许文元身边,挨著他坐下。 她伸出手,抱住许文元的胳膊。抱得不紧,就是轻轻搭著,手指搭在他小臂上。然后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著肩膀。 许文元觉得很有意思。 这小傢伙也不仅仅会哈气。 宋雨晴抬起头,看著李嫣。 她没笑,很严肃,却也没有愤怒。 眼睛瞪得圆圆的,黑眼珠亮亮的,就那么瞪著。 眉头微微往中间挤了一点,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像含著一小口气没吐出来。 虎牙露出来。 许文元瞥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 是那种像小奶猫看见比自己大得多的东西,想凶又凶不起来的时侯,呲出来的那一下。 就露了一点点,尖尖的,白白的。 宋雨晴说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们都分手了。” 她瞪著李嫣,眼睛睁得圆圆的。 “老女人,別来纠缠我哥。” 说完,她把许文元的胳膊抱紧了少许。但眼睛还瞪著,没鬆劲儿。像一只护食的小奶猫,呲著那两颗小虎牙,对著入侵者哈气。 许文元坐在那儿,胳膊被宋雨晴抱著。 他低头看了一眼。 她抱得不紧,就是轻轻搭著,手臂贴著手臂。隔著那件薄薄的白衬衫,能感觉到一点温度,温温的,像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那种。 软软的。 贴在他胳膊外侧,压过来一小片。不是整个压上来,就是那么靠著,挨著。 隨著她说话,隨著她瞪人,那点软软的触感一下一下地动,像是呼吸,又像是心跳。 这姑娘有点意思,许文元感受到宋雨晴的跳动,知道这姑娘紧张的要命,没有看上去那么轻鬆。 当宋雨晴往前探身的时候,贴得更紧一点;她往后靠的时候,鬆开一点。 一下,一下。 许文元活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场面——前女友被泼了一脸水站在对面,旁边一只奶凶奶凶的小猫抱著他胳膊,衝著那老女人呲牙哈气。 这场面,还真少见。 胳膊上那点软软的触感还在,温温的。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的看著。 眼睛从宋雨晴头顶看过去,落在李嫣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戏。 “你!”李嫣的眉毛竖起来。 许文元懂她,她也就欺负自己的能耐,真有个人对她哈气,跑的比兔子都要快。 就这脾气,还要去人均社达的阿美莉卡,扯淡。 老老实实在国內当巨婴得了,比啥不强。 “狗男女。”李嫣低声斥道,隨后转身就走。 许文元微笑,低头看了一眼宋雨晴。宋雨晴好像很紧张,抱著自己胳膊的力度又大了一点。 “谢了。”许文元活动了一下胳膊,提醒宋雨晴。 宋雨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见自己还抱著许文元的胳膊,抱得紧紧的。 手臂贴著手臂,肩膀挨著肩膀,那点软软的触感还压在那儿,能感受到许文元身上的温度。 她的脸腾地红了。 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窜,窜过下巴,窜过两颊,一直窜到耳朵尖,看起来很二次元。 宋雨晴缓缓鬆开手。 鬆开一半,又停住,好像有些捨不得。手指还搭在许文元的小臂上,恋恋不捨。 宋雨晴低著头,盯著许文元胳膊上那个位置——刚才自己抱著的位置。白衬衫被她攥出几道褶子,浅浅的,在灯光下能看见。 她的睫毛动了动,眨了两下。 腮帮子鼓起来那点气早没了,嘴巴抿著,抿成一条线。虎牙缩回去了,藏得严严实实的。 “我……”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音,便又低下头。 这回低得更深,下巴快碰到胸口了。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侧,把那张红透的脸遮住一半。 “哥……”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耳朵更红了。 “坐回去,好好吃饭。”许文元笑道,“你帮了我一个忙,怎么感谢你呢。” “嘿,你不是说让我买亿安科技么?”宋雨晴笑道。 “你会买么?” 宋雨晴摇头,“哥,你一看就没接触过股票市场,前期经过爆炒的股票,翻了好多倍了,改名字就是利好兑现,没空间了。” 许文元笑笑,没有反驳。 他看著李嫣消失在人群中,没有遗憾,也没有感嘆,就像是一个忘了的死人忽然诈尸出现,又躺回棺材板里。 就这性格去阿美莉卡,不得骨头渣子都被她堂姐吃掉? 许文元拿起一串鸡爪子开始啃。 宋雨晴还坐在那儿,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拿起一串鸡爪子,举到嘴边,又放下。又拿起筷子,在桌上戳了戳,又放下。 最后她抓起那串鸡爪子,低下头,开始啃。 啃得很认真。 宋雨晴低著头,眼睛盯著那根鸡爪子,像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东西。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侧,把那张还红著的脸遮住大半。 只有耳朵尖露在外面,还红著。 她咬一口,嚼两下,又咬一口。眼睛不看许文元,就盯著手里的鸡爪子,睫毛垂著,一眨一眨的。 腮帮子一动一动,假装吃的香甜。 加更单章,情深意切 明天进第三轮pk。 老读者知道,我去年夏天双开了一本书,最开始没进去第三轮,都开单章准备切了,然后又进,成绩不好又切。 总之挺尷尬的。 这本书开书到现在,收藏一般,但追读还不错,这里先谢谢诸位。 emmmm。 进第三轮了,还想成绩好点,好多年没上三江和强推了,好像从回到2002当医生开始就没上过。 新书榜,都市也进前十了,还想再好点。 虽然加更对新书不利,可不加更的话不好意思要票,不利就不利吧,老规矩,先加更。 对了,回到2002当医生磨磨唧唧的要万订了,还差二三百均,每天看著订阅,好急啊。 就这速度,估计得年底。 心底碎碎念说完,回到这本书,大声喊——想上三江,想要成绩。 態度端正,先加更,再求票。 我也不知道现在的规矩,追读和各种票好像都要,有个五维图,我没弄懂。 那就拜託各位了,深深鞠个躬。 以前开玩笑说老腰如何如何,现在的確是老腰了。咯吱咯吱响的鞠个躬。 求推荐票。 求月票。 求追读。 求打赏。 emmm,加更了两章,一共四章,別忘了看。 ps:这本书里所有女生都是女配,没有女主。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嗯,就是这个意思。她们是许文元的花,许文元也是她们的花,在记忆里永远守护著对方。) 再鞠个躬吧,心里还是不託底,想要成绩上三江。 群摸诸位,拜託了。 第四十五章 送你个礼物——王二风流史 炭火味在空气里飘著,隔壁桌又在划拳,服务员端著盘子跑来跑去。 很吵,很闹,但烟火气十足。 宋雨晴呆呆的啃著鸡爪子,小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肉眼可见有些走神。 她还是没看许文元,只使用认真吃烧烤掩饰著心里的慌张。 但渐渐的,宋雨晴脸颊那点红褪下去了,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问题。 许文元又拿起一串羊肉串,自顾自的吃著。 窗外,夕阳快落下去了。天边剩一条橘红色的线,慢慢变暗,变灰。 宋雨晴啃完第二根鸡爪子,把签子放下,拿起桌上的宏宝莱,喝了一口。 冰的。 她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不下去。虎牙又露出来一点点,可爱俏皮。 两人就这么坐著,谁也不说话,低著头,吃得香甜。 忽然,许文元的手机响起。 许文元用纸巾擦了擦嘴,拿出诺基亚3210,接通电话。 “小许,郑教授腹部疼痛加剧,出现板状腹。” “联繫羊城那面了么。”许文元很镇定的问道。 “联繫了,那面的医生已经往机场赶了。” “哦。”许文元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你哦什么哦,现在你赶紧回来。”周院长的怒斥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许文元把手机离自己远一点,无奈苦笑了一下。 等周院长不吼了,他把电话凑近。 “周院,得外科手术,你能签字么。” 电话那面沉默了下去。 “要是同意手术,我可以做。隨便给我配个助手,我能把寄生虫给取出来。” 周院长的声音从电话里炸出来,隔著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火气。 “许文元,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说寄生虫?!板状腹!穿孔了!你他妈的——” 声音太大,连坐在对面的宋雨晴都听见了,她愣了一下,看著许文元。 许文元把手机拿远一点,等那阵吼声过去。 很快吼声便停了,电话那头只剩粗重的喘息。 “周院,你看,我说了你也不信。这样吧,需要手术,隨时给我打电话。”许文元道,“別让李主任做,他拿不下来。或者,我先开,那面专家十个小时怎么都到了,不用他建立气腹,做之前的步骤,能省点时间。我,马上就回去。” 说完,许文元便把电话掛断。 自己给了诊断周院长竟然不信,虽然这是人之常情,但许文元也没准备惯著。 有些事儿打下什么基础就是什么基础,虽然自己很缺手术量,可毕竟医不叩门。 换句话说,叫舔狗不得好死。 自己都做几台手术了,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周院长算是有点水平,但水平有限的那种。 医院里的周院长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许文元的心里竟然会是这么个评价。 “哥,你要回去做手术?” “不著急,还没定下来呢,我回去也是乾等著。” 宋雨晴觉得许文元不像是年轻医生,话里话外透的意思像极了传说中的老专家。 可刚刚许文元不是说马上就回去么? 只是许文元说是说,他吃的瞬间加快,风捲残云一般。 “哥,不是不著急么,你怎么吃这么快。”宋雨晴在嘲笑许文元的口是心非。 “习惯了,外科医生吃饭都快,隨时隨地要上手术。下台吃饭,也想快点吃完好好休息。” 宋雨晴还想著一边吃一边聊会,可许文元是一句话都不说,不解风情的像是块木头。 她心里嘆了口气,草草吃完去结帐。 “宋雨晴,刚刚你帮我,我送你个小礼物。” “你不是送我一场富贵么,亿安科技,我记得呢。”宋雨晴笑道。 她的笑容里带著点嘲笑,仿佛在说许文元不懂乱讲。 “那个不算。”许文元走出烧烤店,十字路口的西北侧有一个报刊亭。 他走过去,熟络的和老板打招呼。 “来了。”老板也招呼道,“读者没来新的呢,青年文摘也没到,体坛周报是还有,我记得你买过。” 许文元心里有点彆扭,自己年轻时候都看的什么破玩意。 “有黄金时代么?王小波写的那本。” “华夏出版社出的那个卖光了。”老板有些遗憾的说道。 许文元耸了耸肩,这时候也没外卖,得去新华书店。 “不过我手里有一本香江1993年出版的王二风流史。” “嗯?”许文元微微皱眉,这玩意叫《黄金时代》就是一本正经书,还是有深度的那种;叫《王二风流史》就显得不正经。 跟洁白这个名字似的,现在自己都无法直视。 这玩意能送给宋雨晴么? 失算了,许文元硬著头皮看了一眼宋雨晴。 宋雨晴还在走神。 “送你了。”老板拿出一本书,包著书皮,珍而重之的递给许文元。 许文元也没客气,拿在手里,“多钱?” “旧书,送给书友的,不客气。” “那行,改天见。”许文元拿过书,翻看了一眼,见没错,便交给宋雨晴。 “喏,礼物,这是一本好书。” “哦?王二风流史?”宋雨晴秀眉微蹙。 许文元嘆了口气,“本来叫黄金时代的,香江那面出版社为了噱头,就起了个王二风流史的名字。” “好看么?” “好看,你看懂了隨时联繫我。那我不送你了,这就去医院看看。医生哦,牛马命。” 许文元站在十字路口,冲宋雨晴挥了挥手,“走了。” 他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 路灯刚亮,昏黄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衬衫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就停在那儿,背对著她。然后许文元抬起手,往后挥了挥。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但清清楚楚。 “別忘了买亿安科技。” 挥完,手落下去,插进裤兜。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肩膀松著。现在还不叫鬆弛感,宋雨晴只是觉得许文元的背影好看。 宋雨晴站在报刊亭边,手里拿著那本包著书皮的《王二风流史》。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昏黄里。裙子被晚风轻轻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她看著许文元走远,痴痴的,就一直站在那儿。 手里的书攥著,没动。 忽然,她嘴角翘起来一点。 宋雨晴的嘴角翘得很轻,很慢,像是自己都没察觉。 然后那点笑往上爬,爬到两颊,爬到眼睛,把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 小虎牙露出来一点点。 她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来了一点,虚虚地弯著,像是抱著什么。 就那么空空的弯著,手臂贴著身体,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像是还抱著谁的胳膊。 晚风从西边吹过来,裙摆轻轻动了动。马尾被吹起来几根髮丝,飘在脸侧,撩啊撩的。 …… 许文元先给爷爷打了个电话,说有急诊手术,自己不回去了。 报了平安了,这才来到科里。 “周院,我考虑是胆囊穿孔,要急诊手术。”李怀明的声音先传来,“要不咱先做著,那面不是已经上飞机了么,院办也去机场接人了。” “胆囊穿孔?” “是,板状腹明显,肯定是穿孔导致的腹膜反应。” 许文元走进医生办公室。 门开著,他直接走进去,没敲门。 屋里几个人围著,周院长站在中间,李怀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张片子,正对著灯比划。 听见脚步声,几个人回头看他。 许文元没停,径直走到阅片灯前。 从李怀明身边经过,肩膀擦著肩膀。李怀明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间不容髮的瞬间躲开许文元。 但哪怕李怀明让了半步,还是让许文元撞了个趔趄。 几天之间,攻守之势异也。 许文元站到灯箱前,没说话,直接伸手,把李怀明手里那张片子抽过来。 李怀明的手还举在半空,捏著空气,愣了一下。 许文元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插,咔噠一声。 目光扫过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不到三秒。 “还是几个小时前的片子,没新片子,你怎么知道是胆囊穿孔?b超做了?” “b超下看到胆囊壁的连续性中断,不再是完整的光滑弧形,而是出现一处或多处缺损的双边征?” “啥?”李怀明愣了一下。 啥是双边征? “还是说看见胆汁流出来形成的胆囊旁脓肿?” 办公室里面面相覷,这特么也太霸气了吧,许文元从走进来后就像是一名老专家似的直接否定了李怀明李主任的观点,不容置疑的否定。 李怀明甚至都没敢还嘴,他隱约猜到要是自己爭论的话,不知道多少专业的词汇等著自己,甚至难听的话也有很多。 “小许,你就这么確认是寄生虫?”周院长訕訕的问道。 虽然他不信,可心里面就是有个声音告诉周院长,许文元说得对,自己別犟。 “当然。”许文元毫不犹豫的说道,“郑教授的脉象弦滑数,乍大乍小,或见沉伏。平时喝山泉水,吃鱼腥草,这都是诱因。” “……” “……”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真的假的? 听许文元说的跟真事儿似的,脉象弦滑数,乍大乍小,或见沉伏。 还是中医好啊,隨便胡说八道,也没人能听懂,周院长心里想到。 而且许文元还有底牌——祖传的。 你要质疑他就搬出那尊大神。 “我去看一眼患者,要是同意,这就上台。”许文元认真的看著周院长,“微创,连t型管都不用留,我能把虫子取出来。” “信我。” 第四十六章 狗咬屎橛子——嘴硬 “小许,你別总说虫子虫子的,那根本不可能。我问你,腹腔镜切胆囊,你到底能不能做。”周院长严肃的看著许文元的眼睛。 因为许文元很高,周院长微微仰头,所以他严肃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的语气已经有些严厉,很明显对许文元有些不满。 “保证完成。”许文元也没笑,而是认真的给了一个可行方案,“先给杜冷丁75mg肌注,准备手术。专家在省城下飞机,咱们这面先上,建立气腹,俩小时,专家也就到了。” “哈大高速路况好,这还是压著限速开。” 周院长想了想,这的確是最好的一种方式。 “行,那就这样,我和刘教授先联繫。你做好建立气腹,帮助专家扶镜子的准备。” “好。” 见许文元不再提什么寄生虫,也很乖巧的同意扶镜子,周院长的心情好多了。 片子他看了三遍,羊城那面刘教授在电话里听了描述后也这么认为。 穿孔也是胆囊穿孔,不是別的臟器。 可许文元非说是虫子。 周院长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窗外磕头机一下一下点著,闷响传进来。 他想不通。 要说许文元没水平,那几台手术摆在那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许文元手术做的不好这种话出来。 肺大皰二十分钟,阑尾炎那个胖子切口乾乾净净,那个连医大退回来的產妇都救活了。 可要说他有水平——號脉號出来寄生虫病? 这特么不扯淡呢么。 周院长吐了口烟,烟雾在玻璃上撞散,灰濛濛一片。 也不知道许文元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还是说这人有表演型人格,不管別人说什么,非要狗咬屎橛子——嘴硬。 嗯,有可能。 这可是个缺点,毕竟在临床,不客观可不行。 抽了根烟,周院长带著司机去省城亲自接刘教授。一天跑两次省城,说不累是不可能的。 但谁让遇到了呢。 他临走的时候叮嘱许文元,一定要注意,千万別擅自做手术,建立好气腹,消毒,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就可以,手术的主体要等刘教授来了之后再说。 许文元点头答应,等周院长走了后,李主任凑过来。 见李主任一脸热情,满是长辈关心晚辈的表情,许文元心里有些腻歪。 “小许啊,你那號脉的本事,真能看出寄生虫?”他压低了声音,像是真在请教。 “回头也给我號號,看看我肚子里有没有虫子。” 说完,他拍了拍许文元的肩膀,嘆了口气。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不过中医不太靠谱,咱还是得看片子。羊城专家都说了是结石,那就肯定是结石。咱们这地方小,但胆囊管结石这病也不是很罕见。” 他顿了顿,笑著补充了一句。 “行了,准备去吧。等会儿刘教授来了,你好好扶镜子,多跟专家学学技术。” 许文元真想踹他一脚,但也就是想想,真动手的话许文元有点懒。 倒是自己到现在才知道香江那面1993年就出版了王小波的书,而且还给起了那么一个香艷的名字。 有毛病啊。 手机响起。 许文元接通,“喂,你好。” “许医生,是我,高露。”声音有些拘谨。 “高露啊,你觉得哪不舒服么?”许文元隨口说道。 他一点都没觉得会是自发性气胸又犯了,自己做的手术,自己心里有数。 而且高露的气息听著也不像是气胸。 “要是胸壁有疼痛,可能是肋间神经……” “不不不,许医生,我现在能不能吃肉啊。” “能啊。” “海鲜呢?” “西医里海鲜没有忌口,但中医里海鲜属於发物,还有羊肉之类的,少吃就行。” “哦,那……你有空么,能不能指导下饮食。” “这不是在指导么。”许文元假装没听懂。 “华府,现在,有空么?”高露很直接,打断了许文元的敷衍。 “现在还真不行,有个急诊手术,马上要上台了。”许文元摸出一根红国宾,叼在嘴里。 1999年的医院这点好,只要不在病房和走廊,医生值班室和医生办公室隨便抽菸。 “啊,你这么忙啊。”高露有些失望。 “是啊,医生就是牛马命。改天吧。说真的,你没什么不舒服吧。” “没有,就是表达一下感谢,请你吃饭。”高露有些阑珊的说道。 “那这次算我爽约,下次见面给你带礼物。” “真的!” 许文元敷衍了几句,掛断电话。 看样子真要去新华书店买几十本《黄金时代》回来。 你情我愿,郎情妾意的美好事情,要是闹出么蛾子就没劲了。 红国宾叼在嘴里,许文元没急著点,就那么叼著,眯著眼,看著墙角那块小黑板。 白粉笔写的字,在日光灯下有点反光。 20-8 还剩二十天,自己攒了八点功德值。 真特么费事,放在从前,8台手术还不够自己一上午乾的。 结果重生回来快一周了,脾破裂的患者给了3点功德,產妇给了2点功德,一共才8点。 他盯著那几个数字看了几秒,眯著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他摸出打火机,点上烟。 烟从嘴里吹出来,细细一线,慢慢往上飘。 许文元眯著眼,那缕烟在脸侧绕了半圈,往上走,走得很慢,在日光灯底下扭了几下。 灰白色的,薄薄的,像墨落在水里洇开的那一下。 烟散了,融进灯光里,什么都没剩下。 他盯著黑板上的数字,没动。 护士给郑教授打了杜冷丁,李怀明忙前忙后,哪怕没什么事儿也努力做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他的无实物表演已经出神入化,许文元看著觉得好笑。 这年头真是车马很慢,书信很远。自己联繫腹腔镜厂家,他们的销售还没找上门。 在许文元看来,这种销售完全不合格。 时间过得也快,两个多小时后,周院长打来电话,说自己已经接到刘教授,这面上台,做前期准备。 “送患者!”许文元招呼了一声。 把郑伟民抬上平车,这位专家已经蔫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许文元也没想著和他聊什么,直奔手术室。 摆体位,查看腹腔镜机器,刷手消毒上台。 许文元刷了手,上台。 器械护士已经把腹腔镜设备准备好。 他站在手术台右侧,巡迴护士冯姐帮著把无菌单铺好,连接光源、气腹管、电凝线。 “开始吧。”许文元说。 冯姐是许文元亲自要的,麻醉科的徐主任也给面子,冯姐自己也没拒绝。 腔镜手术要开展,许文元没耐心等手术室的所有护士的水平都提高到某个程度,所以要有一个专门的护士学相关內容。 冯姐不光人长得好看,脑子也灵光,跟了一台手术就大概知道需要什么。 许文元在郑伟民肚脐上缘做了一个1公分的切口,用两把巾钳提起皮肤,將veress穿刺针斜著刺入。 针尖穿过腹直肌前鞘、后鞘,突破腹膜时有两下轻微的落空感。 “开气腹。” 冯姐拧开气腹机。 二氧化碳气体顺著针管无声地灌进去。 气压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8,10,12,设定在12mmhg。 许文元拔出穿刺针,从同一个切口置入10mm的戳卡。 镜头伸进去,屏幕上出现腹腔的景象——肝臟边缘光滑,顏色暗红,大网膜盖在上头。 他转动镜头,找到胆囊。 胆囊肿著,比正常大一圈,壁水肿得厉害,顏色发白,但不是那种急性炎症的紫红。表面没穿孔,乾乾净净的。 许文元用电凝鉤轻轻碰了一下,软的,没有石头堵在胆囊管的感觉。 不是胆囊的问题,就和许文元之前的预判是一样的。 许文元把镜头往下推,扫过肝下间隙。 肝十二指肠韧带露出来,右缘就是胆总管的位置。 胆总管扩张得厉害,直径至少1.5公分,管壁增厚,顏色发白,用手碰一下,硬邦邦的。 韧带周围有一滩浑浊的渗出液,淡黄色的,飘著絮状物。 刺激腹膜导致板状腹的渗出液是从胆总管周围渗出来的,不是胆囊。 先看清楚问题所在后,许文元又打了三个戳卡:剑突下10mm,右锁骨中线肋缘下5mm,右腋前线肋缘下5mm。 “小许啊,我怎么看胆囊没事呢。”李怀明站在许文元身后问道。 “李主任,我不是说了么,不是胆囊的事儿。”许文元似乎並没留意,全部心神都用在手术中,只是很隨意的和李主任閒聊。 “这么多年了,看病都不会。李主任你说,羊城那面的专家是不是跟你一样,也这么不靠谱。” 李怀明怔了下。 这是指桑骂槐,含沙射影? 许文元自己亲口说过,又来? 而且这次是指著鼻子直接骂。 “片子已经很清楚了,稍微有点经验就能看出来,你说是吧李主任。” 许文元说著,还特意把镜头对准胆囊。 原本所有人都说是胆囊穿孔,可电视机里胆囊虽然有些炎症,但却绝对没事。 许文元还怕李主任看不清楚,来回动了动,保证无死角。 “喏,这回我看刘教授来了怎么说。” 李怀明沉默。 刘教授来了之后怎么说自己不知道,但现在他却哑口无言。 接下来说点啥,李怀明都不知道。 “医生就要会看病,手术会不会做都先不说,诊断都搞不清楚,真是。” 许文元头也不抬,手里的操作没停,语气却像是嘮家常一样自然。 “李主任,你说这年头吧,什么人都敢叫专家。专家两个字现在不值钱了,跟白菜似的,论斤称。” 第四十七章 敢於斗爭,善於斗爭 这小子真敢啊。 李怀明心知肚明,许文元就是在骂自己,只不过没有指名道姓而已。 不,他已经在直接懟脸开骂了。 真特么的,李怀明心里觉得有些窝火。 许文元顿了下,目光从监视器上移开,瞟了眼旁边的器械护士,又收回去。 “有些大夫啊,看了一辈子病,眼睛是瞎的。片子搁眼皮子底下,愣是看不明白。你说他是不是没长眼睛?不是,眼睛长著呢,俩,滴溜溜的。就是没长心。” 器械护士感觉到刀光剑影,低著头,不敢吭声。 冯姐坐在角落里,笑吟吟的看著许文元。 她瘦了十斤,几天的时间,自然心情大好,看啥啥顺眼。 许文元阴阳李怀明,在冯姐看来是自家弟弟的反击,理所应当。 李怀明没说话,沉默。 许文元继续:“胆囊没事,非说是胆囊的事儿。开进去一看,傻眼了吧?病人遭罪不说,传出去让人笑话。 羊城那帮人笑话咱们什么?笑话咱们不会看病。 可我觉得吧,人家笑话得对,確实不会看,连胆囊和胆总管都分不清,这哪儿是大夫啊,这不识字儿吗?” 他说著,轻轻嘆了口气,像是真的在替谁惋惜。 “李主任,你说这种人,是不是该回去重新念几年书?別急著上临床了,先学学认字儿。 解剖图谱买一本,从头翻翻,第一章就讲这个。第一章都学不会,后面的还怎么弄?那不是耽误事儿吗。” 李怀明心里在怒吼,解剖图谱第一章讲的不是这个! “病人把命交到他们手里,他们连哪儿有病都瞧不出来,这叫什么事儿?这不叫医生,这叫——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叫,反正不是医生。医生是救人的,不是来猜谜语的。” “还什么中医西医的,自己连西医都没学好,就知道对中医说三道四,有毛病。” 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正好让身边的李怀明听到。 “行啦,不说这些了,干活儿吧。咱们可不能学那些个专家,拿著刀不知道往哪儿下。” 身后,李怀明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文元做了个手势,器械护士低著头,没看见他的动作。 对此,许文元表示很无奈。 “小陈,帮个忙。”许文元招呼道。 “许哥,让我来扶镜子?”器械护士问。 “嗯。” 她把镜头接过去,许文元手把手的校对方向,把镜头对准肝门的位置。 隨后许文元左手持无损伤钳,右手持电凝鉤,开始解剖。 他用钳子提起肝十二指肠韧带的浆膜,电凝鉤沿著无血管区轻轻切开。 浆膜层打开后,底下的组织露出来,水肿得一碰就渗水。 许文元用吸引器吸乾净,一层一层往下走,直到胆总管前壁完全暴露出来。 胆总管壁灰白色的,比正常厚了两倍。 李怀明本来被骂的狗血喷头,一肚子的怨气,跟祥林嫂似的。 可偏偏他水平还算是不错,能看懂许文元的手术,哪怕是腹腔镜下的手术。 浆膜。 水肿得极其严重,眼见著手术做起来极难。 开腹手术里,这种组织要用纱布压著,一点点剥,急了就撕,撕了就出血。 可许文元的钳子尖挑起来,角度正好,不高不低,刚好能把浆膜拎起来。 电凝鉤顺著钳子尖落下去。 落在哪儿?无血管区。 那地方肉眼都看不清,他怎么知道在那儿?李怀明一阵恍惚。 嗤的一声,浆膜切开。 一滴血没出。 吸引器伸进去,吸乾净渗水。钳子跟著下去,又挑开一层。 一层,两层,三层。 李怀明看得心旷神怡,手脚冰凉。 所有血供都优先供给大脑,cpu在疯狂运转。 许文元是怎么敢这么做的? 自己用手去分离的时候都做不到这么精准,可许文元却游刃有余,一边阴阳怪气的嘲讽著自己,一边就完成了浆膜剥离。 他的每一步,钳子尖都落在一个地方——刚刚好的地方。多一毫会撕破,少一毫剥不开。 李怀明忽然觉得全身发凉。 他做过二十年开刀手术。 肝十二指肠韧带闭著眼都能摸出来,但那是在开腹手术里,手能伸进去,摸得著,看得见。这是腹腔镜,两根杆子伸进去,全凭手感和对解剖的判断。 別说是腹腔镜,哪怕是开刀,自己都做不到许文元的程度。 省城来的专家,他见过,也做不到这么利索。 腹腔镜手术还能这么强? 许文元在技术水平上完全碾压自己,甚至已经到了自己完全看不懂的程度。 完了,李怀明心里无尽沮丧。 李嫣为什么要提分手,李怀明开始怨天尤人起来。 如果没有那事儿的话,许文元就是自己手下最好的一把刀,自己可以隨便打麻將,把手术都交给许文元。 自己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但,现在,一切都不存在了。 就在李怀明心虚万千的时候,屏幕上,胆总管前壁露出来了。灰白色的,水肿得比正常厚了两倍。 许文元的钳子尖在管壁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最后確认位置。 “小许,你这做的真好。”李怀明情不自禁的赞了一句。 “敢於斗爭,善於斗爭。” “啥?”李怀明愕然。 “光骂人那叫啥本事,不仅要敢於斗爭,更要善於斗爭。你没学过?” 许文元想了想,好像是二几年才有这个说法。 “穿刺针。”许文元伸手。 器械护士递过一根细长的穿刺针,连著5ml注射器。许文元从胆总管前壁刺入,回抽——暗绿色的胆汁涌出来,黏稠,带著一股腥臭味。 许文元把穿刺针抽出来,换上11號刀片。左手用无损伤钳固定住胆总管前壁,右手持刀,顺著胆总管纵轴的方向,在两针牵引线之间,轻轻切下去。 刀尖刺入管壁,有轻微的突破感。他稳住手腕,向前划开,切口大约1公分。 胆汁涌出来。暗绿色的,黏稠得像鼻涕,顺著切口往外淌。吸引器伸进去,嗤嗤地吸乾净。冯姐在旁边换了一个吸引器瓶,继续吸。 许文元把刀放下,换了一个细长的分离钳。 他把钳子伸进胆总管的切口里,轻轻张开,撑开管壁。 然后他凑近屏幕,盯著那个黑洞洞的管腔。 镜头推进。 胆总管的內壁在屏幕上放大——黏膜充血,水肿,表面附著著一层黄白色的絮状物。管腔里,有东西。 不是石头。 是一团东西。 淡红色的,肉质的,在胆汁里泡得有点发白。 那团东西不是一整块,而是缠绕在一起,像一捆细绳被胡乱团成一团。有几根从团里散出来,在胆汁里轻轻漂著,隨著冲洗的液体微微晃动。 每一根都有两三公分长,细的像头髮丝,粗的像缝线。边缘不光滑,带著细微的节段。 许文元盯著屏幕,没说话。 他把分离钳换了个角度,轻轻拨了一下那团东西。 不是整块动,是散开——那一团缠绕的细绳被拨散了几根,更多虫子从团里漂出来,贴在胆总管壁上,在胆汁里漂著。 有几根还在轻轻蠕动,幅度很小,但確实是活的。 寄生虫。 肝巨片形吸虫。 李怀明站在那儿,脑子嗡的一声。 之前许文元的手术做的的確漂亮,但毕竟没到李怀明看不懂的程度。 他虽然觉得自己很可能不如许文元,但总归还是暗示自己那都是幻觉。 可现在在屏幕上,那团淡红色的东西在胆汁里漂著,细细长长的,还在动。 是寄生虫。 真的是寄生虫。 和许文元號脉號出来的结果一模一样。 李怀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许文元號脉的时候,他在心里骂了多少遍? 扯淡。 装神弄鬼。 表演型人格。 狗咬屎橛子——嘴硬。 他亲口说的——回头给我號號,看我肚子里有没有虫子。 李怀明说这话的时候,笑著,拍著许文元的肩膀,觉得自己高明极了。 既不得罪人,又把人损了,还显得自己大度。 现在那笑还掛在脸上,僵住了,像被人一巴掌扇上去,把脸都扇变形了,收不回来的那种。 屏幕上,许文元的钳子伸进去,轻轻拨了一下那团东西。散开了,更多虫子漂出来,贴在管壁上,还在动。 活的。 真是活的。 李怀明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医生,总归要点脸,不能像地痞流氓一样。 评价一名医生,水平肯定是第一的,用老百姓的话讲就是——要会看病。 別的不说,就眼前这个患者,李怀明完全不懂许文元是怎么看出来的。 主要是—这特么也太善於斗爭了吧。 李怀明站在那儿,看著屏幕,看著那些虫子,看著许文元的背影。 许文元正跟冯姐说话,头都没回。 从头到尾,许文元没看他一眼。 李怀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许文元根本不是在骂他。 或许,许文元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而已。 李怀明一咧嘴,差点没哭出来,许文元这个狗东西是怎么知道郑教授得的是寄生虫病呢? 號脉,一定是號脉! 想到號脉,李怀明內心深处嫉妒的火焰升起,差点把他烧成灰烬。 祖传的。 “小许,真是寄生虫啊。”巡迴护士看了一眼,嚇一跳。 “是,鱼腥草一般不会有这类寄生虫出现,但谁知道呢,郑教授就愿意生吃。” “你说南方人也是,生吃鱼腥草干嘛。” “鱼腥草又叫折耳根,蓉城那面经常吃,不过药效不行。药效行的,可能就有点別的问题。 这玩意是天然的抗生素,还能抗病毒,要不然那面人口多呢,我估计这里面有折耳根的功劳。” 第四十八章 密集恐惧症犯了 普桑在哈大高速上跑著。 夜已经深了。 路两边黑黢黢的,偶尔闪过去一片庄稼地,玉米秆子立在那儿,灰扑扑的看不清。 再远一点,偶尔有村子里的灯火,几点昏黄,隔著老远,一闪就过去了。 天是黑的,路也是黑的。 只有车灯照著前面那一小片柏油路面,灰白色的,笔直地往前伸。对面偶尔有车过来,大灯刺眼,呼啸一声过去,又剩下一片无尽的黑。 周院长靠著椅背,没说话。刘教授坐在后座,也看著窗外。 快到收费站了。前面亮起一片光,收费站的灯,白惨惨的,把几辆车照得清清楚楚。 减速,交钱,再加速,又扎进黑暗里。 “你们油田真有钱,这高速的质量好啊。”刘教授赞了一句,“而且车还少。” “油田还是很支持我们医院发展的,现在我们这面机器拍出来的片子,在燕京那面都认。”周院长道,“刘教授,片子您也看了。” “嗯,比较典型。” 周院长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问道,“鑑別诊断,考虑是寄生虫病么?” “寄生虫?”刘教授皱了皱眉,摇头,“不考虑。不过我们有个医生去本子那面留学,回来后就病倒了。” “寄生虫?” “是啊,在那面吃鱼生比较多,感染了寄生虫。不是说本子那面都是深海的鱼,几乎没有寄生虫么?人啊,有时候特別结实,车祸的患者被撞的稀巴烂,可做了手术,半个月后好好就出院了。” “有时候脆的一碰就碎,那个同事回来后不久就高烧,最后发现是肝脓肿,寄生虫导致的。治了好几个月,整个人看著都没什么精神头。” “回来的时候还意气风发,一场病,我看他就老实了。” 周院长心里面想的不是这些八卦,而是许文元的诊断。 不过刘教授都说不是寄生虫病了,他和郑伟民都这么考虑,那应该是確定诊断。 只是。 许文元是咋想的呢? 他做手术挺標准的,又快又好,连医大都没办法的妊娠期糖尿病导致的切口感染、菌血症的患者都捞回来了,不能说他什么都不懂。 可许文元號脉后就是一口咬定老郑是寄生虫病。 真怪。 “你这面的医生得力吧。” “还行,就一台腹腔镜的机器,他做了几台手术,我看还好。这几天做了个肺大皰,术程也就20分钟。” “差不多,胸外科的微创手术还是受益很大的。可惜,微创的设备有点贵,一盒订仓就好几千,別的地方也没这么多钱。” 周院长心中一动。 治病救人是精神层面的,最后还是要落在钱上。 现在国家都不富裕,前些年建三峡水电站,还发行了国债,全国人民一起拿钱建的。 也不知道会不会像当时承诺的那样,几十年、上百年一遇的洪灾都能抗住。 周院长走了神。 “像你们油田有钱,企业单位肯花钱,倒是可以做一些。” “我们油田有自己的医保,医保池子还是很大的。”周院长客气了一句。 “有人能做微创手术是好事儿,他腹腔镜怎么样?” “做了一例,暂时只做了一例。”周院长强调道,“毕竟还年轻,不能放手太快。但那例手术……” 周院长开始说手术室的那个护士腹部脂肪层以及许文元手术的过程。 刘教授不断頷首。 最后,周院长试探著问道,“但小许对老郑的病情判断有问题。” “哦?这么单纯的病史,他是怎么判断的?” “他好像问了老郑,你们医院的ercp开展的怎么样。” 刘教授没说话。 “刘教授,什么是ercp?”周院长问。 刘教授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慢,像是在想什么。 “这项技术很新,我们医院也是刚开展,也就十几例手术,失败的比较多,还不成熟。” 他顿了顿,又看著窗外。 “这东西,设备贵,耗材贵,还得专门派人出去学。学会了还得练,练不好就穿孔,穿孔就是大事。所以好多医院不愿意上。” 周院长点了点头,没接话。 车里又安静下来。 普桑在路上跑著,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远处偶尔有磕头机,黑黢黢的剪影,一下一下点著头。 刘教授忽然又开口。 “他问ercp干什么?”没等周院长说话,刘教授喃喃自语,“好像……ercp挺对症的。” 隨后刘教授笑了笑,“但肝管里的结石也难做,现在全国都找不出来一两个人能拿得下来,我这辈子能不能见到都不一定。” “是不是你们医院的那位许医生诊断是寄生虫病?” 刘教授忽然问道。 周院长怔了下,訕笑,还真都是人精啊。 搞医疗的人,人均素质很高,虽然基本上情商都中等,但智商基本都很高。自己问了两次寄生虫病,刘教授就猜到了。 “是。”周院长也没隱瞒,“我让他別折腾,先建立气腹,做基础的游离,等您去切胆囊。” “小伙子有点意思,但我们那面寄生虫病不算高发,他想多了。” 周院长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许文元號脉诊断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就別给自家医院添堵了。 万一降低了专家的印象分,让评审三甲医院出现波折怎么办。 油城的路相当宽,也没几台车,很快便来到医院。 周院长打了两次电话,確定手术的前期工作已经完成,许文元什么都没动,现在已经在等刘教授到。 许文元这小子,还算是听话,周院长心里略微放了心。 换了衣服,周院长带著刘教授进了手术室。 门推开,冷气扑过来。 无影灯的灯光照在手术台上,郑伟民躺在那里,身上铺著无菌单,只露出腹部那一块碘伏涂过的橙黄色区域。 刘教授的目光先落在患者身上。 体位——仰臥位,右上腹稍微垫高了一点,角度正好。 这是胆囊手术的標准体位,很多下级医院做不到这么精確,要么垫高了,要么没垫,要么垫的位置不对。 而眼前体位摆的刚刚好,看来周院长吹了一路的许医生还真是有点水平。 他隨后扫了一眼腹腔镜的机器。 显示器掛在患者头侧,位置调得不高不低,正好在主刀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气腹机上的数字跳动著——12mmhg,標准的设定值。光源已经打开,镜头上蒙著无菌套,放在一边待用。 刘教授没说话,走到器械台前看了一眼。 戳卡,三根。 10mm的,5mm的,5mm的。型號对,数量对。 旁边摆著电凝鉤、无损伤钳、吸引器、鈦夹钳,还有一盒鈦夹。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没有。 他又看了一眼患者的腹部。 肚脐上缘有一个1cm的切口,缝了一针,还没拆。那是置入镜头的戳卡孔,已经缝好了,说明镜头已经进去过,腹腔探查过,气腹建立完,然后等自己来。 其他三个戳卡孔,一个在剑突下,一个在右锁骨中线肋缘下,一个在右腋前线肋缘下。都缝好了,乾乾净净,没有渗血。 刘教授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建立气腹,打戳卡,这几个步骤看起来简单,其实最容易出事。 戳卡打歪了,伤到肠管;气腹压力不对,影响呼吸;镜头进去,视野暴露不好,看不清解剖。下级医院做这些,通常要磨蹭半天,不是这儿不对就是那儿不对。 可这名许医生做的也太乾脆了吧。 “小许,这位是刘教授。”周院长介绍道,“手术探查怎么样?” “探查啊。”许文元略微犹豫了一下。 “没碰到哪吧。”刘教授有些担心。 “刘教授,您自己看一眼。” 许文元接过镜头,拆开缝合线,再次伸进戳卡。 屏幕上,腹腔的景象亮起来。 大网膜盖著肝下,灰扑扑的,边缘有点水肿。 他把镜头往前推,越过胆囊——胆囊肿著,壁厚,顏色发白,不是急性炎症的那种紫红。镜头继续往肝门方向走,肝十二指肠韧带露出来。 韧带表面乾乾净净。浆膜已经被切开过,边缘整齐,没有渗血。 游离的很乾净,刘教授心里对这位年轻的术者相当讚赏。 顺著那个切口往里看,胆总管前壁露在外头,灰白色的,比正常厚了两倍。 刘教授站在许文元身后,盯著屏幕,没说话。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切口。 胆总管前壁上一道纵行的口子,大约一公分长,边缘整齐,像是用刀切出来的。不是那种撕开的、豁开的、乱七八糟的口子,是切开的——刀锋划过去,一往无前,收刀利落。 刘教授的眼皮跳了一下,什么?他自己先动了? 许文元的钳子伸进去了。 细长的分离钳,从那个切口进入胆总管,轻轻张开,撑开管壁。镜头跟著推进,一点一点往里走,屏幕上的画面越来越暗,越来越深。 刘教授心里有些不高兴,这是你一个小医生能做的么? 无论是从最新的手术分级来讲,还是从规矩来讲,都不该这么做。 出事怎么办! 他冷哼一声,刚要说话,可下一秒眼前一花,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 黏膜充血,水肿,可刘教授一眼就看见暗红色的肉壁上附著黄白色的絮状物,像腐烂的棉絮贴在內臟上。 管腔里堵著一团东西。 第一眼看过去,像是一团肉。淡红色的,泡得发白,塞满了整个画面。 但它在动。 不,不是它,是它们。 不是整体的动,是里面的每一根都在动。 一团乱麻在扭动,刘教授的胃猛地一抽抽。 坏了,密集恐惧症犯了,刘教授心中一惊。 呕。 第四十九章 呕~~~ 胆总管的切口被许文元用钳子撑开。 镜头下可以看见无数根细长的虫体缠绕在一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窝刚刚孵化的蛇绞成一团。 粗的像缝衣线,细的像头髮丝,几十条?几百条? 根本数不清。 它们互相缠绕,互相挤压,你勒著我,我缠著你,勒得太紧的地方,虫身被压扁,从缝隙里挤出一截,悬在胆汁里轻轻晃动。 悬在外面的虫体,头是钝的,顶端有两个黑点。 它们在空气中摆动,像在闻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 有的摆了几下,又缩回那团扭动的肉里;有的就那么悬著,隨著残余的胆汁流动轻轻晃,一下一下的。 太克苏鲁了,许文元心里嘖了一声。 屏幕上,那团东西的表面在蠕动。 无数条虫子在下面拱。 有的地方鼓起一个包,那是底下的虫子往上面钻;有的地方凹下去,那是上面的虫子往里面挤。 鼓起来,凹下去,整团肉像活的一样,一鼓一瘪,像一颗巨大的、丑陋的、长满了蠕动触手的心臟在跳动。 刘教授的瞳孔缩了一下,双侧瞳孔对光反射都开始迟钝了起来。 许文元能形容一下,这是好的,刘教授只觉得噁心,却不知道克苏鲁这个词,无法形容,无法描述。 san值掉的飞快。 他看得很仔细,而且许文元把镜头放的位置刚刚好,能看清楚一切细节。 寄生虫就像是被人抓了一把,扔在刘教授眼前似的。 那些虫子的身体上有节段。 一圈一圈的环纹,密密麻麻地排著,每一节之间有一道细细的沟。沟里渗著黏液,在灯光下反著亮晶晶的光。 那些环纹太密了,密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像无数条细细的线勒在虫身上,一圈一圈又一圈。 有的虫子在动。 幅度很小,但確实是活的——身体微微弓起,环纹被撑开,露出底下更白的肉;然后伸直,环纹又缩回去,挤在一起。 弓起,伸直。 一下,一下。 那些环纹隨著蠕动一张一缩,一张一缩,像无数张嘴在呼吸。 有几条钻进黏膜里。 只露出半截身子在外面,后半截已经看不见了,钻进那层暗红色的肉里。 露在外面的半截还在动,一拱一拱,往更深处钻。 钻进去的地方,黏膜鼓起一个包,包里有什么在蠕动,鲜活而生动。 包越鼓越大,边缘被撑得发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 刘教授盯著那个鼓包,胃里面开始翻江倒海。 隨后,它动了。 不是蠕动的动,是里面的东西在转。 包在黏膜下面慢慢滑动,从左往右,从右往左,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找出口。 滑动的时候,包的形状在变,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变圆,一会儿中间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然后那个包就在刘教授的眼前水灵灵的破了。 里面的东西钻出来了——一条虫子的头从黏膜里探出来,钝的,圆的,顶端两个黑点。 它探出来,在胆汁里晃了晃,然后慢慢往外抽。 抽出一截,又一截——整条虫从那个鼓包里爬出来,浑身裹著黏腻的液体,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它爬出来,蠕动了两下,钻进那团扭动的肉里,消失了。 刘教授的手指攥紧了,恍惚中觉得头晕,眼前都是金星。 可他整个人都有些僵化,视野没有离开,而是继续盯著屏幕。 那团肉还在动。 无数条虫子在绞,在扭,在互相挤压。 有的缠得太紧,虫身勒出一道道深沟;有的从缝隙里挤出一截,悬在外面晃;有的钻进黏膜,只剩半截身子在外面拱。 那些密密麻麻的环纹,那些亮晶晶的黏液,那些鼓起来又凹下去的包,那些探出来又缩回去的头。 太多了,太密了。 太—— san值彻底清零。 刘教授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噁心。 是比噁心更深的什么。 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 是头皮发麻,发紧,像有人用细细的针尖在扎每一个毛孔。 是后背一阵一阵地凉,凉得像有人用冰凉的舌头在后脊樑上舔。 而眼前,那些虫子在动。 细长的,柔软的,密密麻麻的,无数条,在胆汁里扭,在肉里钻,在彼此身上爬。它们身上的环纹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刘教授的瞳孔开始涣散,散大,好像脑出血压迫到中枢神经了似的。 眼睛对不上焦,他想把目光移开,但肌肉不听话,移不开。 那些虫子像有魔力,把他钉死在屏幕上。他看著它们扭,看著它们钻,看著它们缠在一起,看著它们一鼓一瘪地蠕动。 刘教授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老家的粮仓。 有一年夏天,粮仓里生了虫子。他打开门,看见墙上、地上、麻袋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色的虫子。 小的,大的,爬的,飞的,一层叠一层,一动一动,全是动的。他站在门口,看著那一墙密密麻麻的、蠕动的黑,头皮炸开,胃里翻涌,腿软得站不住。 现在那些虫子就在屏幕上。 不是墙上的虫子。是活的,在肉里钻的,在胆汁里扭的,在黏膜下爬的。一根一根,密密麻麻,数不清,全是动的。 刘教授的手指开始抖。 他想移开目光,但移不开。那些虫子像长进了他脑子里,在脑子里扭,在脑子里钻,在脑子里不断地蠕动。 胃又开始抽。 这回不是一下,而是一阵。 汹涌澎湃。 那种噁心一阵一阵地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压下去。压下去,又涌上来。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许文元没回头。 冯姐坐在角落里,看著刘教授,愣了一下。 周院长站在旁边,还没反应过来,只是觉得刘教授的脸色不对——煞白,惨白,白得像纸,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刘教授的手攥紧了,好像在握著救命的东西。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的声音。 屏幕上,那些虫子还在动。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数条细细长长的、软体的东西,在胆汁里扭,在肉里钻,在彼此身上爬。 它们蠕动著,呼吸著,活著,在那条胆总管里,在那个肚子里,在那位羊城来的专家眼皮子底下,活得舒舒服服。 刘教授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扶住了身后的器械台,扶得很用力,手指死死扣住台边,像是怕自己站不住。 他没说话,但周院长看见了。 刘教授的脸,白得像死人。 额头上的汗,密密麻麻,像屏幕上那些虫子的环纹。 他盯著屏幕,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两个点,嘴唇发青,腮边的肌肉一抖一抖的,腮帮子上的肉差点没甩出去。 “刘教授?”周院长喊了一声。 刘教授没回答。 他盯著屏幕。盯著那些虫子。盯著那团还在扭动的、蠕动的、密密麻麻的肉。 然后他忽然弯下腰。 呕~~~ “快,快。”周院长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他连忙扶著刘教授直奔卫生间。 “这专家也太脆了吧。”冯姐疑惑的说道。 “也不算,我估计应该有密集恐惧症。”许文元抬起右脚,在左侧小腿上蹭了蹭脚面,“核磁就这样,做核磁的时候,幽闭恐惧症的患者就会发病。” “啊?那是什么病?” “也不算病,就是有的人进不了那个筒子里。”许文元隨口说著,语气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你把人往核磁机器里一送,躺好了,床开始往里走,刚进到一半,人就开始不行了。” “怎么个不行法?” “心跳加速,出汗,喘不上气。”许文元说,“有的人会觉得自己要被闷死了,有的人觉得那筒子在往里面缩,越缩越小,马上要把自己挤扁。 还有的人会觉得那筒子在往下掉,掉进一个无底洞,怎么也掉不到底。” 冯姐听得一愣一愣的。 “最惨的是那些做到一半才发病的。”许文元继续说,“人已经在里面了,出不来。机器嗡嗡响,那些敲击声、震动声,全闷在耳朵边上,像有人拿锤子在脑袋旁边敲。 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来。就那么躺著,等著,一分一秒数著,觉得自己隨时会死在里面。”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刘教授消失的方向。 “有的患者出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以为我要死在里面了。哭的,抖的,抱著家人不撒手的,什么样都有。” 冯姐咽了口口水,“那……那怎么办?” “提前问唄。”许文元说,“有这毛病的,別做核磁,做ct。ct那个圈大,时间短,一般没事儿。实在非做不可的,给点安定,睡一觉再做。 但患者基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毛病,比较烦人。” “还有一次,医生把患者忘在核磁机器里了,duangduang了一晚上,你说这叫啥事。”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屏幕。 “刘教授这反应,估计是密集恐惧症。看见密密麻麻的东西就犯病,噁心,出汗,心跳快,想跑又跑不动。跟幽闭恐惧症差不多,都是脑子里的某个开关被拨了一下。” 冯姐点了点头,没再问。 屏幕上,那些虫子还在动,张牙舞爪。 第五十章 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小许,现在怎么办?”冯姐问。 许文元耸耸肩,“等周院长和刘教授回来问问,我估计得我自己做了。” 冯姐的口罩动了动,似乎在撇嘴。 等了几十分钟,专家倒是来了,可第一时间就犯了病,直接挺了尸。 一老爷们,还怕虫子。 不如不等,这专家都不赶农村好老娘们。 但这话不能说,冯姐百无聊赖的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几分钟后,周院长扶著刘教授回来。 “刘教授,您还行么?” “我……我……” “要不您在下面指导,我做?实在做不下来,您隨时刷手上来?”许文元建议道。 刘教授想了想,点点头,“好,那辛苦你了。” 许文元接过镜头,站到主刀位置。 他没急著动手,先把镜头推进胆总管切口,重新看了一遍。 屏幕上那团虫子还在动,密密麻麻,缠成一团。他盯著看了几秒,像是在心里过一遍步骤。 “胆道镜。”许文元伸手。 器械护士愣了一下,“许哥,咱们没有胆道镜。” 艹! 唉,这是1999年。 虽然重生已经將近一周的时间,但许文元还是没完全接受这个年代的简陋。 不过没有也无所吊谓。 许文元没说话。他把镜头退出来,换了一把细长的分离钳。左手持镜,右手持钳,钳子从戳卡伸进去,进入胆总管。 镜头推进,屏幕上,钳子尖出现在那团虫子旁边。 许文元的动作很轻。他用钳子尖轻轻拨开缠在最外面的几只虫子,拨出一个缝隙。 那些虫子被拨动的时候,身体扭了一下,缠得更紧了。他没停,继续往里探,一点一点拨开那些缠绕的虫体。 “冲洗。”他说。 水压不高,一点点的,团成一团的虫体有了改变。 许文元的钳子忽然动了。 刘教授看见屏幕上,一只虫子刚从胆总管壁上脱落,被盐水衝起来,在胆汁里漂。它漂得不快,但也不慢,隨著液体的流动晃晃悠悠,往屏幕边缘飘去。 许文元的钳子尖出现在它前面。 不是追,是等,等待的等,守株待兔的等。 钳子尖提前到了它要漂过去的位置,张开,等著。虫子漂过来,刚好漂进那个张开的钳口里。 一切都刚刚好,虫子过来,钳子夹住,然后轻轻往外一拽。 那只虫子被拽出来,细细长长的,在盐水里扭动。他把虫子放进弯盘,钳子已经收回去了。 刘教授看得目瞪口呆。 这跟他想像中的手术过程完全不一样。 如果是他的话……在刚刚呕吐的时候,刘教授心里有想手术。 毕竟是专业的术者,他哪怕有密集恐惧症,还是克服心理障碍去琢磨手术怎么做。 要是自己站在术者的位置,估计要腹腔镜转开刀,一点点用镊子把寄生虫夹出来,最后留个t型管引流。 小手术变成了大手术,术后康復时间延长。 可这也没办法,毕竟虫子是那么得多,用长钳子把虫子给夹出来?这事儿刘教授想都不敢想。 但是他不敢想,许文元却直接做了出来。 这操作看著顺理成章,理所应当,別人看不出来高低,但只有刘教授能看出许文元的水平之高令人髮指。 不对,该不会是蒙的吧,刘教授稳了稳心神。 只不过是个研究生而已,江北省技术水平最多算是全国中等,还要偏下一点,他们这最牛逼的外科医生都做不到这一点。 再看看。 下一只。 这一只漂得更乱,寄生虫被盐水冲得翻了个身,头尾倒过来,往反方向漂。 许文元的钳子尖没跟过去,而是停在原地,像是放弃了。 刘教授心里嘆了口气,这反应可是够慢的,要是换自己的话…… 念头刚刚出现,刘教授就看见那只虫子撞在管壁上,弹了一下,改变方向,又往旁处漂。 可是,钳子尖赫然又出现在它前面。 等等。 这特么是守株待兔么?刘教授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如果说上一次夹住寄生虫展现了术者的手术水平,那这一次呢? 刘教授也看不懂。 虫子漂进来,夹住,拽出来。 李怀明目瞪口呆的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许文元不是在追虫子,是在堵虫子。 他看的是虫子要往哪儿去,不是虫子现在在哪儿。那只钳子永远提前一步,堵在虫子要经过的路上。 我艹,他是怎么知道虫子往这面漂的? 李怀明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宕机了,把他的大脑烧穿都计算不了这么精细。 即便是开大刀,术野足够,李怀明也做不到,就更別说是腹腔镜手术了。 屏幕上的画面很稳定。 镜头在许文元左手里,角度隨时在微调,让虫子始终在视野中央。右手里的钳子在外面动,左手在动,两只手各干各的,乾的还不是同一件事。 刘教授心里深深的嘆了口气。 他见过腹腔镜顶级术者的水平,但比较一下,好像和许文元的水平差了无数倍。 是错觉么? 能把钳子玩的这么牛逼……不应该啊。 就像是有人弹钢琴,两只手弹不一样的谱子。 但那是在琴键上,眼睛能看见手,手能摸著键。 许文元这是——左手管眼睛看见什么,右手管手里要夹什么,中间隔著一层屏幕,隔著几十公分的距离,隔著那只长长的钳子。 虽然只夹出来两只寄生虫,可台下的刘教授和李怀明都看傻了眼。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许文元的手术做的不快,但也绝对不慢,一板一眼,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每只虫子漂的路线都不一样,有的乱窜,有的慢悠悠,有的被冲得打转。 许文元的钳子尖每次都比它们快一步,等著,夹住,拽出来。像提前看过剧本,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许医生,”刘教授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知道它往哪儿漂?” 许文元没回头,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 “水流的方向是固定的。胆汁的密度,盐水的密度,衝进去的角度,都算好了。虫子再动,也得跟著水走。” 他顿了顿,钳子又夹住一只。 “又不要精確到微米,只要精確到毫米就可以,这没什么难度啊。” 淦! 没难度? 一只,两只,三只~~~ 每拽出来一只,虫子都在扭,有的缠在钳子上,有的掉进弯盘里还在蠕动。 弯盘底渐渐铺了一层淡红色的虫体,细细长长,堆在一起,还在轻轻动。 许文元没停。 他把钳子伸进去,夹住一团缠在一起的虫子,轻轻往外拖。 那团虫子被拖出来的时候,还有几只缠在胆总管壁上,被扯断了,断口渗出乳白色的液体。断掉的半截还在管壁上动,一拱一拱。 “再冲。” 冯姐又打进去一管温盐水。 这回衝出来的东西更多了——断掉的虫体,虫卵混成的絮状物,黏稠的胆汁,全涌出来。 吸引器伸进去,嗤嗤地吸乾净。 许文元换了一把钳子,伸进左肝管。 镜头跟著推进,屏幕上出现左肝管的开口。管壁上贴著几条虫子,扁扁的,半透明的身体下面能看见黏膜的顏色。 他用钳子尖轻轻拨了一下,那几条虫子从壁上脱落,在胆汁里漂起来。他夹住,拽出来。 右肝管也是同样的操作。贴著壁的,钻在里面的,缠在一起的,一只一只清出来。 隨著虫子的减少,刘教授的密集恐惧症迅速好转。 只是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屏幕,完全想不懂刚刚许文元说的那段话的意思。 水流的方向是固定的,胆汁的密度,盐水的密度,衝进去的角度,都算好了。虫子再动,也得跟著水走。 每一个字都懂,可合在一起,哪怕是顶技术者刘教授也有点懵。 眼前这名小医生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就跟用算盘计算核爆一样么?那得多大的脑容量。 不知过了多久,屏幕上,胆总管渐渐空了。 管壁上还能看见虫子钻过的痕跡——一个个小黑洞,边缘红肿,有的还在往外渗液体。 但虫子没了乾乾净净的。 许文元把镜子伸进去,从肝总管到胆总管下端,慢慢走了一遍。 屏幕上,管腔內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他又走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5-0可吸收线。”他放下钳子,伸手。 器械护士把针递过来。 许文元左手持针持,右手用镊子夹住胆总管切口的边缘,开始缝合。 针从切口一端进,穿过全层,从另一端出。一针,两针,三针——一共缝了三针,针距均匀,对合整齐。 缝完,打结,剪线。 他又用温盐水冲洗了一遍创面,看了看有没有渗血。 没有渗血,术野乾净的一逼。 “胆囊切了吧。”许文元说。 没人说话,但许文元似乎也没在徵求谁的意见,只是通知了一声而已。 他把胆囊从胆囊床上剥下来,电凝止血,装进標本袋里。胆囊壁厚得发白,里面全是泥沙样的东西和脓苔。 然后他放了一只引流管,从右侧戳卡孔伸进去,放在肝下间隙。 “关吧。” 他退后一步,摘下带血的手套。 “???” “???” 无数的问號在手术室的所有人的脑袋顶上升起。 许文元也愣了一下,訕笑。 擦,忘了,自己才是那个要关腹的小医生。 第五十一章 像教授带学生,习惯成自然 “我换个手套,刚刚的手套上可能沾著虫卵。”许文元勉强解释了一句。 冯姐眼尖,第一时间拿来一副手套,许文元取来戴上。 戴手套的时候,许文元习惯性的拉了一下手套皮子,啪的一声,特別有仪式感。 刘教授知道许文元的动作意味著什么,他心里明镜一样。 那是上级医生的习惯,进入心流状態,专心致志的做完一台手术。关键步骤都做完了,剩下的自然要给手下小医生一点活干。 一呢,是术者没必要从头做到尾,接下来的步骤难度骤降。 二呢,总要让助手摸一摸器械,培养一下,等待成长。 这些刘教授都懂,可他唯一不懂的是——这种习惯怎么会那么自然的出现在一名年轻医生的身上。 他特么就是需要被培养的年纪。 而且许文元的动作还那么的自然。 “小……许,你是哪家大学毕业的。”刘教授结结巴巴的问道。 “哈医大,95级的研究生。”许文元眯眼睛笑了笑,开始冲洗,关腹。 “你这手术?” “哪有研究生不会做这种手术的,刘教授,你家学生不上台么。”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手术室里安安静静,许文元说话的声音似乎还在迴荡著。 这是人话么? 这特么是人能说出来的话么! 哪有研究生不会做? 开什么玩笑,研究生会做类似的手术才是怪事好不好。 不对,等等。 刘教授又想起一件事。 “许医生,我听周院长说,术前你看片子就说是寄生虫病?” “看片子怀疑是,我给郑教授號了个脉,確定是寄生虫病。” “號脉?”刘教授愣住。 “嗯,祖传的,我家祖传中医,水平很高的。”许文元淡淡的说道,“解放前,我爷爷和唐由之在一起干活。” “!!!” “肝吸虫的脉象是什么样的?”刘教授喃喃问道。 唐由之,那可是给教员做白內障手术的中医大佬。 “肝吸虫?不是啊。”许文元道,“肝吸虫一般体型狭长,虫体大小相差相当大,但体型再大也没这种大。 再有就是鑑別薑片虫,虽然薑片虫属於大型吸虫,较肥厚,但活体肝吸虫和姜吸虫都是肉红色,我们用肉眼看就能鑑別出来。” “那是什么?”刘教授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走。 他甚至忘了自己的问题是什么。 “虫体前端有三角形头锥,头锥顶部有口吸盘,基部有腹吸盘,其大小是普通肝吸虫的数倍,考虑为肝巨片形吸虫,英文叫fasciola hepatica。 你说英文是不是屎山,一个新东西就得出个新单词,跟有病似的。 肝巨片形吸虫,叫起来多顺耳。 这玩意在人体极为罕见,虽然属於人兽共患寄生虫病,其成虫却往往寄生於牛、羊等哺乳动物的胆道內,主要通过食生的含囊蚴的水生植物或饮用被囊蝴污染的水所致。” 许文元说著,放下手里的活,用镊子夹起一条寄生虫讲解。 “呕~~~” “看著还噁心啊,那算了。”许文元有些遗憾,把虫子放下,继续关腹。 “我……我没见过。”刘教授訕訕的解释。 “正常,一般最常见的是肝包虫病,內蒙那面比较擅长,手术做的也好。”许文元道。 这话倒是真的。 “虫体侵入肝臟,急性期可出现发热、肝臟增大、腹痛和外周血嗜酸粒细胞增多等症状;当虫体寄生於胆管內时,患者可出现黄疸、胆管炎、噁心、厌食等慢性表现。” “本例患者因上腹胀痛伴噁心就诊,病程较短,没有肝片形吸虫感染的急性或慢性典型表现,可能是因为虫体数量少或感染时间较短。” 本例? 患者? 周院长觉得许文元的话听起来是那么的彆扭。 像是……像是…… 带教老师在给学生上课。 他看了一眼刘教授,刘教授似乎没注意到许文元话语里隱含的语气,他就像是一名学生一样站在许文元的侧后方,问道。 “许医生,术后怎么办?取乾净了么?” “刚刚你也看见了,应该是乾净了。”许文元道,“患者术后给与阿苯达唑联合吡喹酮治疗,每隔12小时予患者口服阿苯达唑0.6g、吡喹酮0.6g,连续治疗2天並进行密切观察。” “而且需要多次进行粪样及胆汁集卵试验,如果没观察到虫卵,提示治疗有效。” “哦对了,周院长,粪便胆汁的集卵试验咱们医院做不了吧。” “做……做不了。” “那麻烦您联繫一下大医院,看看能不能做。都不行,只能送標本去医大。” 手术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院长站在许文元身后,心里怪怪的。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手术室里,许文元站在中间,其他人都围著,像学生围著老师。 刘教授,羊城来的专家,微创手术量全国都能排得上號的那个人,站在那儿,微微探著身子,听著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说话。 许文元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把针放在弯盘里。 “行了。”他说。 然后他侧头看了一眼刘教授。 “刘教授,您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刘教授摇了摇头,“没有了。” 他的声音很轻,所有人都能听出来刘教授跟做梦似的,还没缓过来呢,他能提什么意见出来。 冯姐手里的吸引器还举著,忘了放下。 她看看许文元,又看看刘教授,口罩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器械护士举著针持,愣在那儿。针持上还夹著针,针上还穿著线,就那么举著,半天没动。 李怀明站在最远的角落里,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他想起自己不久之前说的那些话——好好扶镜子,多学学。现在那几句话像巴掌一样,一下一下扇在自己脸上,扇得生疼。 “促醒吧。”许文元缝完最后一针说道。 渐渐地,许文元已经接受了现实,这是1999年,他也没玩俏活儿,什么缝完最后一针患者甦醒这类的行为毫无意义。 能把手术做完,患者康復,自己拿到功德值就已经很不错了。 叮咚~~~ 视野右上角系统面板上功德值+1的字样明晃晃的。 这是第9点功德值,许文元觉得有点欣慰。 “准备平车,安排一组护士。”许文元看著功德值欣慰,那种上级医生的架势又溢了出来。 他自然而然的安排著。 “李主任,小许说话呢,你吱一声。”周院长见李怀明傻了一样站在墙角,不悦的说道。 “哦哦哦。”李怀明虽然心里不舒服,憋屈的很,但还是弯著腰跑到许文元身后。 虽然只有两步路,他还是做出了跑的姿势。 態度是要给到的,毕竟是周院长安排的事儿。 “小许,术后有什么注意的么。”李怀明把姿態放低,仿佛摇身一变变成了下级医生。 “我和护士交代就行。”许文元淡淡说道。 把人送下手术台,许文元亲手测了一个血压。 血压正常,生命体徵平稳。 又一针杜冷丁下去,郑教授很快就睡了。 “周院长,得要几台呼吸机和监护仪。”许文元提意见。 “监护仪我懂,呼吸机,干嘛用?”周院长愣了下。 “重症监护室啊,病歷可以编,但专家组来看见连重症监护室都没有,那算什么。”许文元压低了声音在周院长耳边说道。 妈的。 周院长心里骂了一句,自己都忙忘了,忙懵了,计划已经提了,很快就能到。 来到办公室,周院长看见许文元先走到一块小黑板前,把上面20-8的8字给擦掉,写上9。 “你这是?” “没什么,术后化验还要周院长联繫一下。” …… …… 出租屋里,檯灯亮著。 一盏小檯灯,灯罩是奶白色的,光从底下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影。灯旁边堆著几本书,都是公司发的资料。 宋雨晴坐在床上,背靠著墙,腿蜷著,膝盖上放著那本《王二风流史》。 书皮还是那个旧书皮,牛皮纸包的,边角有点卷。她翻到第三十几页,正看到…… 她忽然把书合上。 合上之后,愣了两秒,又翻开。 翻开之后,看了几行,脸又红了。 那张脸本来就白,檯灯的光一照,白里透出一层粉。 这会儿那层粉正在变深,从脸颊开始,慢慢往上爬,爬到耳朵尖,爬到额头,爬到脖子根。耳朵尖红透了,薄薄的,透光,可爱极了,让人想要咬上一口。 宋雨晴紧紧盯著书上的一行字,咬著嘴唇。 咬了一下,鬆开。又咬了一下,又鬆开。 眼睛盯著书页,盯著那些字,盯著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字。那些字在眼睛里晃,晃得她有点晕。她眨了眨眼,睫毛动了动,又继续看。 看几行,脸红一点。 再看几行,脸更红了。 这就是许文元送给自己的礼物?宋雨晴还记得许文元临走的时候说——看懂了联繫我。 当时她没懂许文元的意思。 可这书里面明明写著——敦一敦伟大的友谊。 是这个意思? 宋雨晴的脸更红了,她抬手扇风,给自己降温。 但扇风没用,剎那间,宋雨晴仿佛来到那个山坡上,许文元在放牛,自己坐在许文元的身上,敦一敦伟大的友谊。 流氓。 臭流氓! 宋雨晴想要把脑海里的緋念撵走,一把拉过被子遮住脸。 嚶~~~ 第五十二章 也是祖传 高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人的沉重呼吸声证明还有人活著。 周院长看著郑伟民,他已经麻醉甦醒,但眼睛里没有光,看起来有些迷茫。 这人吶,就不能生病。 生病前再如何儒雅,只要大病一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似的,看著就虚弱。 只是周院长没想这些,他看郑伟民总觉得这货皮肤下都是虫子,那种一动一动鲜活的虫子。 刘教授也沉默著,他手里拿著术前的片子对著日光灯在看。 看不出来是寄生虫病啊,怎么就有那么多虫子呢? 胆管里看见的明明就是一堆泥沙样的结石,再给自己看一百遍也就这个结果,自己是绝对不会诊断寄生虫病的。 “刘教授,我安排了特护。”周院长见郑伟民沉沉的睡了,叫护士又测了个血压,確定没事这才和刘教授说道。 “食堂那面做了口饭,吃完我送您去外专宾馆?” “真是怪了。”刘教授放下片子,嘆了口气,“行,简单吃一口吧。” 机关食堂的小灶,开在医院食堂的侧面。 推开门,热气裹著香味扑过来。 圆桌上摆著四个白瓷盘,一个紫砂汤煲。桌边立著个电饭煲,盖子掀著,米饭的热气往上冒。 刘教授坐下,看了一眼菜。 白切鸡,斩得齐齐整整,骨头还带著一点点血丝,皮黄肉白,旁边搁著两碟蘸料——一碟姜葱蓉,一碟蒜蓉辣酱。 清蒸鱸鱼,鱼身上覆著葱丝薑丝,蒸鱼豉油沿著盘底洇开一圈。筷子轻轻一戳,鱼肉翻开,冒著热气。 蒜蓉粉丝蒸扇贝,六个扇贝码在盘里,壳里汪著汁,粉丝吸饱了蒜香和海鲜味,上面撒著红椒碎和葱花。 白灼菜心,嫩绿的菜心码得整整齐齐,淋著生抽,几根炸过的蒜瓣搁在上头。 汤是虫草花燉老鸡,紫砂煲里汤色金黄,几根虫草花浮在面上,鸡肉燉得脱了骨,一捞就起来。 周院长拿起汤勺,给刘教授盛了一碗。 “趁热喝,燉了一下午了。” “你们这……”刘教授看得眼睛有点直,“有粤菜厨子?” “呵呵,有,粤香楼的师傅。” 刘教授有些唏嘘,“都说你们油田有钱,这也太……”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品了一口汤,很正宗。 “周院长,你家那个年轻医生什么来路?”刘教授问道。 “我们省医大的研究生,定向委培的,毕业回来工作一年多了。” “委培的研究生么?”刘教授若有所思。 不太可能啊,那手术做的,把他导师叫来估计都做不了那么好,怎么一个研究生就行呢。 无论是手术还是诊断,都是一等一的,甚至刘教授都觉得自己看不懂。 “那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恃才傲物,我说晚上一起吃口饭,他非要回家陪他爷爷。”周院长侧面道了个歉,“他爷爷是老会战,当年跟著铁人一起来打井的。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哦。”刘教授很平淡的应了一声。 “不过老人家解放前和唐由之唐院长在申城一起做金针拔障术。” “!!!” 刘教授一下子顿住。 周院长就喜欢跟人说这个,看他们惊讶的样子,自己也觉得高兴。 装逼么,谁的不能装一下呢?再说,自己可是许文元的直管领导,也应该装这个逼。 虽然许文元说了一次,但很明显刘教授没往心里去。 “难怪。”刘教授喃喃的说道,“號脉能號出寄生虫病,这是祖传的手艺。我就说,我就说。” 周院长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祖传,又特么是祖传。 他眼前都是前几天的下午,產妇病房门口。 许文元从病房里出来,一走廊的人都在看他,国字脸问他怎么做到的。 那时候许文元没急著回答,就站在那儿,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一米八七的个子,年轻的脸上乾乾净净,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祖传秘方。” 就四个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那语气,那姿態——周院长当时站在旁边,恍惚了一下。 26岁的身体,怎么能有活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那种篤定。 “周院长,小许想读博么。”刘教授忽然问道。 他的问题打断了周院长的思绪,整理了一下,周院长笑了笑,“来的路上,老郑就说想要收这么个博士生,我刚问了一下小许,他说他爷爷身体不好,不想走。” “嘖。”刘教授嘖了一声,他脑海里一点这个年轻人不识抬举的想法都没有。 这就是藉口,刘教授一清二楚。 人家诊断、手术都那么牛逼,凭啥来给自己当博士生? 简单吃了口饭,刘教授心不在焉,周院长把他送去外专宾馆。 这里是管理局接待外来领导的地儿,虽然是东北,但进了酒店迎面就是一股子暖湿的气息。 各种南方植物满满当当的,像是进了植物园。 …… “文无。” “爷爷,怎么了?” “寄生虫病,你见过几例?號脉怎么號的这么精准?”许济沧坐在椅子上,淡淡的问道。 “我是您孙子啊,有些东西啊,是天生的。”许文元道。 “说正经的。” “书上写的。” 许文元说得轻描淡写,手里还盘著那只猞猁。 许济沧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灯光下,老人的眼睛很淡,淡得看不出情绪。 可许文元知道,这眼神什么意思——你二十六岁,见过几例寄生虫病?书上写的,能写这么细? 书上写的东西多了,能理论联繫实际的人却凤毛麟角。 许文元也知道自己是扯淡,要没那几十年的临床实践,自己到哪会去。 “《金匱要略》里有一段。”许文元开口,“问曰:病腹痛有虫,其脉何以別之?师曰:腹中痛,其脉当沉,若弦,反洪大,故有蚘虫。” 许济沧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没想到许文元对答如流,金匱要略里的那段话竟然一个字都没错。 “张仲景说的是蛔虫。”许文元继续说,“可道理是通的——脉当沉反洪大,为什么?热则生虫,虫居肠胃,郁而生热,热盛则脉洪。” “您教过我,脉象要分部位。关上脉紧而滑者,有蛔毒;脉来乍大乍小、乍短乍长者,祟也。祟是什么?古人说不清的东西,虫子就是其中之一。” 许济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打断许文元的话。 自己肯定没教过许文元,但就这么问他,这狗东西也不会说实话。 “郑教授这例,脉象弦滑数。”许文元说,“弦主痛,滑主食积痰饮,数主热。可光这还不够——他脉象里还有一点,乍大乍小。” “虫在胆道里动,气机隨之起伏,脉就跟著忽强忽弱。要是单纯结石梗阻,脉是弦紧的,不会这么飘忽。” 许文元顿了顿,手指在猞猁背上慢慢捋著。 “古书上说,诸腹痛,脉当沉弱而弦,若反大者,必是蛔也。《医宗金鉴》也讲,腹痛有虫,以洪大脉別之。洪大也好,乍大乍小也好,都是反常。脉反常,必有古怪。” 许济沧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还有呢?” “还有。”许文元笑了笑,“望闻问切,郑教授喝水只喝山泉水,偶尔吃鱼腥草——这都是囊蚴的来源。嗯,折耳根不算,山泉水的確有寄生虫,尤其是有些人为了装逼,喝生水,好像山泉水比自来水好似的。病因有了,脉象印证了,诊断就出来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许济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只猞猁身上。猞猁正眯著眼,被许文元盘得舒舒服服。 “你倒是记得清楚。”许济沧说。 “你教的,不敢忘。” “就是你这个小崽子怎么跟我说话还遮遮掩掩的,还有呢。”许济沧凝眉问道。 “当然啦,还有影像方面的证据。”许文元说,“泥沙样结石,这诊断没错。可泥沙样结石堆在一起,是颗粒状的,一堆一堆。郑教授胆总管里那条索状的影子,乍一看是点,但仔细看的话不是一堆点,是一条一条的。” 许济沧没说话。 这方面的临床实践,他比较匱乏。 无论是ct还是核磁,他年轻的时候都没有,只能一点一点积累经验。 “一条一条的也行,结石粘在一起,也能成条索状。可那影子的边缘不光滑,有毛刺,毛毛糙糙的。 结石粘在一起,边缘是光滑的,因为它是一团。虫子在胆管里缠成一团,死在那儿,边缘才是这种毛糙的。” 许济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还有肝內胆管。”许文元继续说,“左肝叶那几处扩张,末端是囊状的,杵状的,像个气球。结石梗阻,胆管是均匀扩张,越堵越粗。 虫子不一样,虫子钻进肝內胆管,堵在末端,胆汁出不来,憋成个囊。” “这几点,单拎出来哪个,都不能说一定是虫子。泥沙样结石粘成条索,边缘也能毛糙;结石梗阻久了,胆管也能憋成囊。可这几个搁一块,再加上脉象——弦滑数,乍大乍小。” 许文元顿了顿,手指在猞猁背上慢慢捋著。 “脉象告诉我有古怪,片子告诉我古怪在哪儿。两下一凑,诊断就出来了。” 许济沧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眼睛死死的盯著自己的孙子。 “看片子,有初步诊断,然后有了脉象,就盖棺定论了。当然,要是反过来也是可以的,先號脉,怀疑是寄生虫病,看影像的时候自然会寻找类似的內容。” “结石是死物,可不会有寄生虫一样的脉象。” “你这……”许济沧心中一动。 “爷爷,你73,年纪真不大。说人到七十古来稀,那是旧社会。其实都是前清瞎搞,你看明朝,那些大学士都八十多岁才到寿。” “这倒是,二百年前古籍被毁的太多了。”许济沧悠悠说道。 “今年你啥都別干,等过了73这道坎,你带我把中医和西医彻底结合起来。” 刷~~~ 黑暗中,一盏灯亮了起来。 第五十三章 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许文元来到医院。 郑伟民已经在走廊里晃悠,看那样子几乎已经痊癒。 值班医生在劝,小心翼翼的跟在郑伟民身边,生怕这位昨天做了大手术的专家一下子晕死过去又或者切口崩开什么的。 但许文元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开刀切胆囊,恢復期至少要3天;腹腔镜切胆囊,24小时后患者就可以出院回家。 当然,这是没有特殊情况的前提下所能达到的极限。 “郑教授,早啊。”许文元抬手打了个招呼。 “小许来了,我刚好有事儿找你。”郑伟民快走了几步。 就这几步,把跟在一边的值班医生嚇的冷汗都出来了。 术后第一天,郑教授就要跑,这不扯淡么。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怎么了郑教授?” “寄生虫病?”郑伟民简洁明了的问道。 “嗯,几十条寄生虫,都取出来了。折耳根生吃应该问题不大,蓉城那面都生吃,但山泉水这东西还是少喝。最起码也得烧开了之后喝,你以后多注意就行了。” “……”郑教授愣了下。 怎么跟医生和患者交代病情似的呢。 虽然说从某个角度来讲的確是医生与患者交代病情,但这也太居高临下了,言语温和中带著一股子疏离。 “小许,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判断的。” “號脉啊,但这是我祖传手艺。其实也不是不能说,但號脉这玩意是童子功,至少得十年的经验才行。” “那你?” “我小时候我爷爷就带著我出门诊。” 许文元也不怕有人拆穿,张嘴就胡说八道。 “我爷爷给患者號脉,然后开方子的时候让我也摸一摸脉象是什么样。郑教授,號脉的话我这可的確是童子功。”许文元笑道。 郑伟民察言观色,见许文元说的自然,不像谎话。渐渐地,他也有了几分相信。 毕竟事实摆在那,自己和老刘一起看片子,都认为是泥沙样结石。可许文元却一口咬定是寄生虫,不是號脉还能是什么。 “那你手术呢。”郑伟民问道。 “我们医院……医院么,都一样,上级医生把著手术不放,我也难啊。”许文元道。 郑伟民一把抓住许文元的胳膊,“走走走,你跟我说说需要什么,我想看看你的手术。” “需要?当然是需要上台做手术啊。”许文元跟著郑伟民来到病房,很平淡的解释道,“医院里的这点事儿,郑教授您也知道。主任说不让我值夜班,也不让我出门诊,我没手术来源。” “这好办,我是三甲的评委,你们周院长是我同学,长时间我不敢说,今明两天,我看你做几台手术怎么样?” 许文元也知道郑伟民不想蹚浑水,只想看自己做几台微创手术。 这就够了,再多的话许文元也知道不行。 “行啊,不过今天就算了,周六?” 今天是九月一號,周三,等周六的话……郑伟民有些心急,但他也知道自己需要恢復一下,便頷首应道,“行。” 说完,郑伟民有些好奇,“小许,你跟我说实话,你的手术是怎么练的。江北省,微创手术应该还没开展才对。” “也是祖传的。” 淦! 这项技术从零到现在不过十几年,这还是国外,国內也就七八年而已,到哪祖传去? 这小子说话一点都不靠谱,郑伟民心里想到,自己白白相信他了。 郑伟民觉得自己被辜负了。 许文元耸耸肩,真说实话你又不信,的確是祖传,但这个祖是自己,几万台手术磨出来的技术。 “郑教授,你刚做完手术,要好好养一下身体。”许文元道,“手术的事情你跟周院长说,攒几个患者,周末做。” “嗯。” “具体你要看什么,要看多少,我就帮不上忙了。你看我这岁数,在科里说话也没什么力度。”许文元自嘲的笑了笑。 许文元拍了拍郑伟民的肩膀,“你也是术者,术后需要注意什么我就不多说了,说多了患者容易烦。” 说完他转身离开。 郑伟民看著许文元的背影,有些好奇,有些心痒。 …… 交班,查房,李怀明对许文元客客气气的,一点衝突都不想有。 许文元也很清楚,李怀明李主任是想要温水煮青蛙煮死自己。 所以自己的招他都不接。 但许文元也不是很在意,想搞死李怀明很简单,只在自己一念之间。 大家都上了手术,许文元去北方市场的报刊亭买了一份《体坛周报》、一份《参考消息》和一本《读者》回来看。 北方市场也不远,一来一回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 话说现在体坛周报的质量是真高,完全不水,和之后一周双刊的时候不一样。 回来后,许文元先把黑板上的字擦掉,修改,19-10,深深的刻在许文元的眼睛里。 有十点功德值的缓衝,再加上自己还有19天的时间,应该问题不大。 翘著二郎腿,许文元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体坛周报。 正看著,一个身影走到许文元面前。 “许主任,您好。”声音不高,带著点职业性的客气。 许文元放下报纸,抬起头。 女人站在办公桌对面,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很好,收腰,显出细瘦的腰身。 裙子到膝盖,下面是一截小腿,笔直,踩著双黑色的中跟皮鞋。领口翻著,整个人乾乾净净的。 长髮披肩,不是那种披散著,是拢在耳后,发尾搭在肩膀上。头髮很黑,光泽也好,在日光灯下泛著一点点亮。 她二十四五岁,脸上没化浓妆,眉毛应该是描过,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嘴唇涂了口红,不是那种艷红,是淡淡的豆沙色。 五官生得精致,看起来挺好看,属於小家碧玉型的女生。 许文元略有感慨,这个年代的美女的確各有各的美,医美真是可恶。 她站在那儿,手里拿著个黑色的文件夹。 “许主任,”女人又说了一遍,这回嘴角动了动,真笑了一下,“我是强生医疗的销售,姓周,周晚。” “哦,怎么才来。”许文元一点都不虚与委蛇,很不客气的说道。 周晚一愣,这位年轻医生长得是真好看,可说话却又臭又硬。 不过她还是保持著职业的笑容,微微躬身,伸手挡住自己的衣领。 “许主任……” “我就是个小医生,叫我许医生就行。”许文元打断了周晚的话。 周晚结语。 这也太没礼貌了。 的確,许文元对厂家的人从来都不假顏色。 主要是容易出事,从前有很多主任和厂家销售搞出事情来,像什么车震被发现的,像湘雅那位不知道吃了什么药,销售死在床上。 这都是前车之鑑。 许文元可不想这些破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以后开学会都被人指指点点。 这和吴老那事儿不一样,吴老出事,谁在背后不竖拇指说一句老当益壮?可別人呢,都没眼看。 “许医生,抱歉。” 许文元把报纸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看著周晚。 “订仓,设备,穿刺器,转换帽,气腹针,戳卡,鈦夹,可吸收夹,切割闭合器,订仓——绿的白的都要,长短各型號,还有標本袋。” 他顿了顿,“胆囊、阑尾、疝气、肺大皰,这几类手术的耗材,每样备五套。连台做,消毒周转不过来,得多备几套。” 周晚愣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停在半空。 许文元没停。 “电凝鉤、电凝铲、分离钳、无损伤钳、持针器、剪刀,这些重复使用的,你们厂家有租借政策吧?借几套来先用著,等我们医院走完採购流程,再买。” 周晚回过神来,“许医生,您这……我们……” 许文元笑了笑说,“奥林巴斯或者史赛克什么的都找过我,虽然我还是相信强生,但已经没多少耐心了。都打几天电话了,才来。你真是销售?不是臥底?” 周晚一怔。 这是威胁自己么? “就这些,我刚说的这些,什么时候能到?” 周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刚刚许医生说了什么,她想记下来,可却忘得差不多了。 她做了一两年销售,见过不少主任。有的端著架子,有的绕来绕去,有的上来就谈钱或者谈出国考察之类的。 但没见过这样的——一口气报完所有耗材,报得清清楚楚,连型號、用途、数量都分门別类,像是做过一千台微创手术的老手。 主要是这位许医生看著好年轻。 “许医生,”她抬起头,嘴角还带著笑,可那笑里多了点什么,“您这清单列得比我全。” 许文元没接话,只是看著她。 一股子压力扑面而来,周晚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年轻医生竟然会带给自己这么强大的压力。 “別说没用的,我时间很紧。” 周晚看了一眼许文元桌子上的报纸。 “有专家要周末看我手术,你要是有困难,我去联繫奥林巴斯。” “许医生,能!您方便么?咱们去值班室说?” “不用了。” 周晚往前迈了半步,弯下腰,凑到许文元耳边。 发梢扫过许文元的脸侧,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过来。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是洗髮水的味道,混著点体温,很淡,很好闻。 她压低声音,热气扑在许文元耳朵上,“我们强生可以安排您出国学……” “你干嘛。”许文元头一偏,躲开,顺手拿起桌上的《体坛周报》,挡在两人之间。 报纸上正好是贝克汉姆的大头照,一脸严肃地瞪著周晚。 周晚愣在那儿,弯著腰,张著嘴,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 许文元把报纸往下挪了挪,露出眼睛,看著她。 “说话就说话,你凑这么近干什么。” 周晚的脸腾地红了。 她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红得透亮,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大虾。 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周晚的脚后跟磕在椅子腿上,差点没站稳。 “我……我是想说……”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有些事……不方便在这里说……” 许文元把报纸放回桌上,靠回椅背。 “有什么不方便的?”他指了指周围,“办公室就我一个人,门开著,外面有人。你站那儿说,我能听见。” 周晚站在那儿,手里的文件夹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隱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什么场面没见过? 油腻的主任,好色却假正经的主任,动手动脚的主任——她都能应付。 可眼前这个,二十六七岁,长得比她还好看,上来就给她列了张比她还全的耗材清单,现在又拿报纸挡她。 周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什么出国旅游、费用之类的我不是很在意,以后再说,我现在没时间。”许文元很直白的说道,“刚刚要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有什么困难,你去跟你们经理打报告。” 我去! 周晚愣住。 人家不是不知道。 怎么看这意思,这位许医生门清儿著呢。 “许医生,主要是这么多耗材,我怕用不完……” “那是我的事儿,你在教我做事么。” 第五十四章 好好说话你不听,非要骗是不是 周晚很愤怒。 她不介意当三孙子。 哪个能干好的销售不是三孙子? 酒桌上陪酒赔笑,应付油腻的笑话和不老实的手,这些都是销售人员必须的专业素养。 有的男销售喝出了胃出血,胃黏膜都吐出来了,据说。 但许文元和那些人不一样。 眼前这个年轻医生並没有垂涎於自己的美色,而是一脸漠然,把自己当成一个工具的纯粹漠然。 谁会对著笔记本笑么? 应该没有,或者说极少。 许医生没有给自己任何周旋的余地,直接提出要求,甚至周晚还敏锐的感觉到他的態度里带著一点点的不耐烦。 这种被彻底掌控的无力感,比任何油腻的骚扰都更让周晚感到屈辱和愤怒。 他! 竟然无视自己! 无视一个美女! 周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掛上职业性的微笑,委婉地表示:“许医生,主要是这么大的量,没有科里主任的签字,我这边……很难操作。” 许文元轻描淡写地说道,“你要是办不了,我现在就联繫奥林巴斯。如果你说能做,到时候放我鸽子,以后强生在油田都很难卖出去。 我是东北人,不是南方人,做事儿直接,能动手就不嗶嗶。 实话实说,强生这家公司很大,我干不死它。但你就是个销售,我可以让你失业。相信我,我说到做到。” !!! 周晚愣住,直勾勾的看著许文元。 她死死地盯著许文元的侧脸,眼神要是刀子的话,就直接给许文元懟穿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给许文元清晰的下頜线镀上了一层淡淡的亮边,鼻樑高挺如山脊,薄唇的线条乾净利落。 明明是一张堪比明星的俊朗面孔。 可此刻这位年轻医生却没有任何温度。 那双漆黑的眼眸平静地看著体坛周报,就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他说出的话,却比手术刀还要冰冷锋利,字字句句都剖在她职业生涯的要害上。 的確会有人吹牛逼,但不知道为什么周晚却觉得眼前这人不是说著玩的。 “许医生,我儘量。” “不是儘量,是一定。”许文元拿起报纸,“去忙吧,周五跟我对一下,然后去手术室入库。要对自己的职业生涯负责,千万別做不到。我也怕麻烦,相信我。如果你肯配合,我会是你最好的搭子。” “……” 周晚无语。 “许医生,需要教学么。”周晚犹豫了一下,问道。 “你们厂家的人进手术室?別闹了,我丟不起这个人。你要是参观一下,看看我手术怎么样,心里有数,那还可以。” !!! 周晚明白了,眼前这人门清儿著呢。 自己提个头,人家就顺势都说出来。 “至於刷手上台,就算是缺人也不行,违规。而且,太特么的丟人,这破事我做不出来,寧肯让护士帮忙扶镜子。”许文元笑了笑,“没事的话去忙吧。” 抖了抖报纸,许文元听到高跟鞋的声音离去。 厂家的人还想上台?这不扯淡么。 的確有过一段时间厂家的销售都是成手医生辞职来担任的,他们上台做助手,甚至可以当术者,把一些高端耗材用在低级別的医院里。 但自己不能用,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尷尬。 很快许文元就把周晚忘到脑后,这个年代的体坛周报是真好看,很精彩。 “你等一会!” 许文元正看报纸,忽然听到一个严厉的声音传来。 “叫许叔叔好。” 医嘱护士拉著一个小男孩的胳膊走进来,小男孩看著怯生生的,一脸的委屈。 “叔叔好。” 许文元嘴角扬了扬,露出温和的笑容。 “小许,让我家孩子在办公室坐会。”医嘱护士说道,“裴主任去割皮包了,等他下台看一眼。” “哦?什么情况?” “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总尿床,我都不敢带他去护士值班室,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尿了。多大的孩子了,真是不省心。” 医嘱护士很无奈的解释道。 许文元心中一动。 8月,放暑假。 “以前呢?什么时候开始的?” “以前没事,就这一个多月。” “行啊,小朋友你来。”许文元招了招手,但顿了一下,“喜欢吃什么,叔叔带你去买。” “我……不吃。” “没事,你跟叔叔说。” “我想吃手指饼。”小男孩小声的说道。 呃~~~手指饼,许文元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每次生病,许汉唐都会给自己买一包手指饼,加上高乐高。 当时家庭条件还是不错的,最起码许文元从小不太缺嘴。 “走,叔叔带你去。”许文元拉著小男孩的手,走出医生办公室。 “张姐,我带孩子去买点好吃的。” 张姐正忙著,客气了几句。 “放假在家干嘛了。”许文元一边走一边问。 “学习。” “学习啊?学什么了?奥数还是英语?”许文元温和地问道。 小男孩摇了摇头。 许文元心里有数了,小孩子嘴里的学习,范围可太广了。 “那除了学习,还干什么好玩儿的了?”许文元领著他往医院的小卖部走,语气轻鬆得像邻家大哥哥,“是不是看电视了?动画片?家里有影碟机么?我新买了一个影碟机,金利的,看动画片可过癮了。” “我家有!”小男孩兴高采烈的说道。 “嘿,你妈让你看么?” “不让,但我爸爸妈妈都上班。” “偷偷看,是不是看著时间,要提前把电视关掉,还要给电视机降温。” “你怎么知道?” “叔叔小时候也这样啊,那时候我爷爷买了一台电视,大彩电,看起来可过癮了。”许文元想起那台三洋的电视机,但思绪瞬间回来,“你呢,偷偷看动画片么。” “我有个叔叔从香江那面回来,带的dvd光碟。” 许文元问的差不多了,去楼下食杂店给孩子买了一包手指饼。 回到病区,许文元让孩子在办公室里吃零食,自己来到护士站。 “张姐,你家有什么碟片?” “???”张姐正忙著,可听到许文元的问题后忽然怔了一下,微微慍怒。 许文元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笑道,“正经的电影。” “啐~~~”医嘱护士啐了一口,“我家没有不正经的。” “张姐,问你正经事呢。”许文元看了一眼屋子里面,孩子正在开心的吃著手指饼,没注意到自己这就把他给出卖了。 但许文元还是很小心的走到医嘱护士身边,拉了一个白色的油漆刷过的板凳坐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儿子的病啊,我估计和碟片有关係。” “嗯?” “有没有那种厕所马桶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的片子?”许文元问,“比如说本子的片子,女鬼叫花子的?” “啐~” “张姐。”许文元嘆了口气,“问你正经事呢,你又想到哪去了。” “真正经?”张姐平时就愿意开玩笑,听许文元说到本子的片子,又说什么花子,怎么都感觉不像正经话。 叫什么花子的碟家里倒是有…… “本子那面有学者研究过,比如说松本成史等研究者在1997年写过相关的论文。 当时日本小学中流传的都市传说厕所里的花子,这种恐怖片导致部分儿童產生强烈的厕所恐惧症。” “啊,真的假的?” “对啊,所以问你家里有没有类似的碟片。”许文元道,“其实用医学理论解释,叫非神经源性神经性膀胱。” “啥?” “就是被嚇的排尿障碍。”许文元道,“具体的我就不多解释了,解释起来可麻烦。” “小本子研究这些做什么?” “疾病啊,他们还研究什么巴黎综合徵。” “那是什么病?”张姐的思维被带跑偏了。 “这个概念由旅法日本心理学家hiroaki ota博士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首次提出。它不是官方认定的精神疾病,更像是一种极其严重的文化衝击或幻想破灭状態。” “游客心目中那个由电影、文学作品塑造的浪漫、优雅、完美的巴黎,与现实中骯脏的街道、拥挤的地铁、冷漠的服务员、语言不通的障碍以及潜在的盗窃风险形成了剧烈反差,导致游客心理防线崩溃。” “主要是吧,巴黎一股子尿骚味儿,满地的狗屎,和浪漫不沾边。” 许文元想起了自己上一世的惨痛经歷,心有所感。 “……”张姐茫然的看著许文元,一脸不可置信。 “是真的。”许文元也懒得解释,当年本子走过的路,国人都要再走一遍就是,“你家碟片,有马桶里忽然有手伸出来的那种片子吧。” “有,《鬼咁过癮》,我弟弟从香江带回来的,说是刚上映。” “那就是了,孩子就是看了这种片子被嚇的。”许文元道,“没什么事儿,陪孩子一起看,他不害怕就行了。” 说著,许文元起身,“张姐,別找老裴看,他不会看病。” “小许,真的假的?”张姐追问。 “真的,你可以回家试一试。正常来讲要通过测量储尿期和排尿期的膀胱压力、尿流率、括约肌肌电图等,判断到底是逼尿肌无力的问题还是括约肌失弛缓或协同失调的问题。” “但咱们医院也没这个条件。” 许文元见医嘱护士还是不信,转身又走回去。 “张姐。”许文元把声音压的极低,护士就喜欢这个调调,一瞬间,神神秘秘的八卦气氛就有了。 “怎么了?” “其实我是给孩子號了个脉,我爷爷教的,祖传的。” “!!!” 张姐的眼睛马上亮了,刷的一下。 许文元心生无奈,好好说话就是不肯听,非要扯到怪力乱神上去。 就像说男人肾虚就可以挣大钱一样。 可能这就是基因里写的代码? 不过话说回来,祖传秘方,的確好用。自己刚刚讲的那么专业,人家不听,一说祖传的,马上眼睛就亮了,眼神清澈。 “是这样,你儿子的脉象其形如豆,厥厥动摇,滑数有力。 简单讲,就是脉搏跳动时感觉像一个圆滑的珠子在皮肤下滑过,跳动位置短促而坚硬,无头无尾,且常伴有快的感觉。” “真的是这样!”张姐这回不问究竟,马上就信了。 “你回家……” 许文元开始胡乱杜撰起来,似乎所有的江湖骗子本来就是如此。 第五十五章 你以为你游戏就能玩明白?(求追读) “许哥!”小宋医生招呼许文元。 “在呢。”许文元把体坛周报放下,“下手术了?” “来值班室。” 许文元上下打量小宋,把已经转身的小宋看得心里直发毛。 “哥啊,你该不会是因为和李主任他侄女分手,取向都变了吧。” “???”许文元起身,一拳擂在小宋的后背上。 砰~~ 一个空腔音发出来。 “哥啊,我听说铁人广场的卫生间里有电话,满墙都是电话。” 这事儿许文元倒是听说过,不过上一世他没在意过。 后来听说全国在周末都要去蓉城搞一次聚会,还看见几百个白花花的人在鹏城的海里面聚会的照片。许文元不鄙视,也没什么意见,就是单纯的自己无法接受。 emmm。 有些事不能细想。 “想什么呢。”许文元鄙夷道,“你这是又要去打游戏?” “是啊,果復美的厂家来了,拿了钱我就去打游戏。” 许文元跟著进去。 销售三十多岁,个字很矮,穿著一件t恤,脸上长满了青春痘。 “哥,这是你的。”销售递过来一个信封。 许文元却没接。 “小孙,你帮我个忙。”许文元道,“帮我去新华书店买30本黄金时代。” “什么?那是什么?”小孙怔了一下。 “王小波写的黄金时代,要正版的,你別去大棚给我买一堆盗版的回来。” “哦哦,黄金时代是吧。”小孙连连頷首。 许文元拿出钱包,打开后发现李嫣的照片还在钱包里。 他抽出十张红绿相间的百元大钞交给小孙,把李嫣的照片拿出来烧掉。 这个年代百元大钞有两种,一种是绿色的,比如说登山包里的五百万,那都是十年前的事儿了,所以是之前版本的绿色。 而这几年新发行的则是红色的百元大钞。 和分房子一样,百元大钞也处於双轨制。 “哥,这可使不得。” 许文元没搭理他,把钱塞到小孙的手里,“30本,钱不够的话你帮我垫上,回来我给你补。” 小孙拿著一千块钱,手足无措。 只有他给临床医生拿钱,哪有医生给他钱的道理。 刚刚小孙还有那么一个瞬间腹誹许文元,这狗东西想要占自己便宜来著,没想到回头许文元就塞了一千块钱到自己手里。 “许哥,买黄金时代干嘛?”小宋换衣服准备走。 “好书是要用来看的。” “那为什么买一大堆?30本?” “这你就不懂了。”许文元把报纸捲起来,轻轻敲了敲小宋的头,脸上掛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本书好,等你看过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眼神瞟了一眼小宋。 “至於这三十本嘛……”许文元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气,“我得做好送人的准备。” 小宋也没听许文元在说什么,至於黄金时代,他更没看过,满脑子都是半条命。 见小宋急匆匆的要走,许文元拉住他。 “等我下,我跟你去看看。” 有了同道中人,小宋很开心,他终於耐下心等许文元。 夏天的衣服也好换,脱了白服直接走,却也没耽搁时间。 “小宋,想不想跟我干腹腔镜?”路上,许文元问。 “我干什么无所谓,但我……我不聪明,尤其是手笨。” 小宋很平白的描述自己的缺点。 许文元对这位没有太深的印象,上一世的记忆里只记得他有討好型人格。 至於手笨还是灵巧,在许文元看来医院里的所有人都一样,都是被自己碾压的货。 “哥,你是不知道,我真不是那块料。”小宋苦著脸,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我就不適合干外科,天生手笨。”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惨痛的经歷。 “就上次,李主任放了我一台阑尾切除术。” “哥,你是没看见,別说进腹腔了,开腹的时候就出事了。 我看李主任做手术的时候用刀一切,皮就开了。结果换成我,一刀下去,就留了个血印,劲儿不够,真皮层都没切到。” “哈。”许文元笑了声。 “我马上再补一刀,结果切歪了,好好一个切口变成了两条,就最开始下刀的地儿在一起。而且第二刀太用力了,直接切到肌层,血马上喷出来,李主任在旁边脸都绿了。” “好不容易找到阑尾,要游离、结扎。嘿,我那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线结怎么都打不紧。 李主任说打外科结,我一紧张,好傢伙,直接在阑尾根部给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你说,谁家切阑尾还附赠个礼品包装的?” “李主任当时气得都没骂我,就嘆了口气,差点没给我一脚踹下台。 他自己上手,刷刷刷,三分钟不到就搞定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这双手天生就是拿滑鼠打《半条命》的,不是拿手术刀救死扶伤的。” “这话让你说的。” “你別劝我,我心里有数。” “我没劝你,我的意思是,你真以为你这双手能打半条命?”许文元问道。 “啊?” 小宋一怔。 “打游戏比当外科医生还要天赋,而且需要年轻,你这岁数,去游戏战队送盒饭人家都不要。” 小宋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许文元说的是什么。 “星际爭霸的战队,韩国的,你没看过录像?”许文元问。 “我家网速慢,拨號上网,下载一个录像要好几十,我寻思著去网吧下。这不是玩半条命么,就给忘了。” 网吧好像扯的是什么双线,网速是家里的一倍,许文元隱约有点印象。 但双线叫什么,许文元却不记得了。 一年后油田宽带用闭路电视的线上网,好像终於能卡卡顿顿的看电影了,但也要缓衝好久。 回来一周了,许文元多多少少適应了没有手机,没有移动通信的时代。 就是有些难熬。 真不知道那些穿越到古代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来到北方市场,小宋熟门熟路的绕开大网吧,来到后面的小巷子里,找了一个没有招牌的小黑屋钻了进去。 豁~~~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菸草味、汗臭味和方便麵混杂的蓝色气息,直呛鼻子。 昏暗的灯光下,五六个男生歪七扭八地陷在脏兮兮的椅子里,双眼死死地盯著屏幕,眼底青黑,嘴唇发白,仿佛被榨乾了所有精气神,却又被屏幕里的世界牢牢吸住。 “我靠!谁!谁他妈用撬棍阴我!”一个瘦得像麻杆的男生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嘶哑,屏幕上显示他被一记经典的一撬棍爆头击杀。 “哈哈哈!小胖子,你反应太慢了!”旁边一个胖乎乎的,连吃零食的力气都没有的男生吼道,他的角色正拿著霰弹枪,在交叉火力地图里追杀。 “別躲了,你个王八蛋,出来吃我一发榴弹!” 键盘敲击声、滑鼠甩动声,夹杂著游戏里mp5的“噠噠噠”声、霰弹枪的“轰隆”声和手雷爆炸的轰鸣,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血量告急!血量告急!有没有补给!” 另一个男生急得额头青筋暴起,他的角色在屏幕上摇摇晃晃,却还在拼命地跳蹲加速,试图躲避追击。 “完了完了!又被偷袭了!” “我艹!你倒是把手雷扔出去啊!” “別挡路啊,白痴!老子要衝出去收割了!” 整个屋子充满了肾上腺素飆升的焦躁与兴奋,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被游戏里的杀戮和死亡瞬间点燃。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胜利的渴望,以及对被偷袭的咒骂,那是一种只有在网吧通宵达旦,全身心投入半条命世界里才能体会到的纯粹而原始的狂热。 其实吧,这还算好的。 等传奇上线后,许文元在网吧见过一个大姐,还算是有点姿色,但人家脸不洗头不梳,甚至困了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就这么熬了一个多月。 那时候才叫万家空巷。 “老板,开两台机器。”小宋熟络的掏钱。 “不用,一台就行。”许文元淡淡说道。 小宋也没客气,把一台机器的钱退了回去,熟练地开机,戴上那副油腻腻的、能夹死苍蝇的耳机,一脸兴奋地搓著手。 “许哥,你看我玩。” 他点开半条命,轻车熟路地进入了网吧的区域网对战,地图正是经典的交叉火力。 游戏刚开始,小宋的角色端著mp5就嗷嗷叫著往中路冲。 刚露头,屏幕“噗”地一红,他甚至没看清敌人在哪,就被对面高塔上的狙击手一枪放倒。 “艹!有人在上面阴我!”小宋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句。 復活后,他学乖了,准备从地道摸过去。 刚在拐角探出半个脑袋,就跟一个端著霰弹枪的敌人脸贴脸。小宋心里一慌,按住滑鼠左键不鬆手,一梭子子弹“噠噠噠”全打了出去,结果后坐力太大,子弹全飞到了天花板上,倒是给人家修了修天花板的吊灯。 对面那哥们儿愣了一下,然后不慌不忙地“轰”一枪,小宋的屏幕又黑了。 “哈哈哈,大脸猫,你又来送人头了?”旁边一个玩家摘下耳机,扭头笑道。 小宋脸一红,决定用战术。 他掏出一颗手雷,拉开引信,算好时间往一个门里扔。结果手一滑,扔早了,手雷在半空中就炸了,別说敌人,连个苍蝇都没炸到。 许文元就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兜,看著屏幕上小宋不断上演著白给、转角遇到爱、以及描边大师的各种死法,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双手,確实不適合干精细活,不管是拿手术刀还是拿滑鼠。 “你不上班,不看书,就为了来网吧被他们虐的?有癮?” 一局终了,许文元问。 “真有这癖好的话,我可以试一试。” 还差一点点,再试一次~~~ 编辑联繫我,据说是差了一口气,差十几个追读就够三江的线了。 emmmm,准备等一周,再试试。 新书期也要过了,那就不藏著掖著,打开封印,今儿起,每天万字左右的更新,在这里再求一下追读。 之所以是左右,原本预计上架前的章节是三千字一章,后来敲不定什么时候上架,就写了一百章。 开始还有些犹豫,毕竟精心准备了上架的点,后来一想,算了,更吧,到哪上架都是缘分。 聊几句閒天,这本书我写的很开心,到现在为止有问题的桥段是刚刚胆道寄生虫的那个,写手滑了,有点囉嗦……抱歉。 这不加更呢么,各位別打。 还有一件八卦,上本白衣披甲我注意了一下追读和首订。 首订是作家助手能看见的追读的一倍半,我以为是正常的。后来和某位大佬閒聊,他说三千多追,上架好忐忑。我说五千首订,你还不满意? 感觉手机对面,那位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我。 好像正常要折半再乘个百分之几十才对,直接一倍半的这种……不是常態,现在看来白衣披甲的首订是各位的爱。 嗯,嘿,是爱。 真的是爱,是真爱。 么么~~~ 这本书呢,我到现在写的很开心,有问题的段落就刚结束的那段,其他的用我的目光看都好。 写的蛮开心的。 麻烦诸位追读一下,哪怕要攒书,咱也翻到更新最后一页,假装追读,有实物表演。 看数据,的確很公平啊,那就加更吧,努力过,要是还上不去三江就算了,能上三江的话直接每天一万+开始更新。 几十万字上架的事儿,没啥大不了的。这本书写的的確很开心,想跟大家分享。 如上,求追读~~~~~~ 群摸诸位大人。 鞠躬,咯吱咯吱的深深一躬。 求追读~ 求追读~~ 求追读~~~ 第五十六章 哥哥我教你怎么打游戏 “哥,你这就不懂了。”小宋的脸涨得通红,梗著脖子爭辩道,“打游戏讲究个手感,我这刚上来,还没热身呢。再说了,他们那是几个人盯著我一个打,不公平。” 许文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轻蔑。 蔑视的很具体,宛如实质,根本不掩饰,许文元似乎还生怕小宋看不懂。 “是吗?”他拍了拍小宋的肩膀,“那你起来,让我热热身。” 小宋愣了一下,虽然心里还有一百个不服气,但看著许文元那淡然的眼神,还是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把位置让了出去。 许文元很隨意的坐下,连滑鼠的灵敏度都没调,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 刚才嘲笑小宋的那个玩家见换了人,喊了一声:“又来个送死的?1v1,中门,敢不敢?” 许文元没回话,直接开了新的一局。 游戏开始。 他甚至没买防弹衣,只买了一把最基础的狙击枪和一把手枪,然后便径直衝向了中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台机器上。 只见屏幕里的角色移动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没有像小宋那样冒失地衝出去,而是在中门前一个急停,利用一个极其微小的身位差,瞬间开镜、射击、关镜、缩回掩体,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到让人看不清。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对面那个刚刚还在叫囂的玩家,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屏幕就瞬间变灰。 一枪爆头。 整个网吧突然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机器风扇的嗡嗡声。 “我操,运气这么好?这都让你蒙著了?” 对面那人骂骂咧咧地復活,这次学乖了,小心翼翼地在中门后晃悠,试图找到许文元的破绽。 然而,许文元就像一个精准的猎手,预判了他露头的每一个瞬间。 砰! 又是一枪! 依旧是爆头! 不到十秒,连杀两人。 对面彻底被打懵了,开始用手雷试探,许文元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总能提前一步移动到安全位置。 等对面按捺不住衝出来时,迎接他的永远是那颗精准无比的子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砰!砰!砰! 枪声仿佛成了死亡的节拍,每一次响起,都代表著一个生命的终结。 不到一分钟,许文元已经完成了三连杀。 许文元轻笑一声,直接退出了游戏,站起身,把椅子推回给已经目瞪口呆,张著嘴能塞进一个鸡蛋的小宋。 “你別走!”一哥们被杀的有点懵,见许文元起身,连忙招呼道。 “还要来?” “再来,我就不信了。”那人不服气地拍著桌子。 “和你们打,没难度啊,很无聊。”许文元意兴阑珊的说道。 “???” “???” “你们太弱了,一点挑战都没有,比打人机还简单。” 我艹! 至於么。 他竟然说自己不如电脑! 其他人都愣住,有必要这么看不起人么。 “要不开个5v5的地图,我一个挑你们五个。” 网吧里安静了下去。 老板饶有兴致的看著许文元,他见过点世面,留学的时候看见过高手。 可一般的高手也不至於1v5啊。 再说,这人眼生,绝对没玩过半条命,这游戏是自己用硬碟拷贝回来的,国內还没有。 “对,一起上。”剩下的人瞬间同仇敌愾,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准备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一个教训。 小宋急了,拉了拉许文元的衣角:“许哥,別啊,他们四个人呢。” “別他们,还有你呢,加上你是五个人。你,就是他们里面的一位。”许文元笑道,“开台机器,哥哥我教你怎么打游戏。” 那份从容与淡定,让整个网吧的喧囂都为之一滯。 游戏重新开始。 这一次,许文元依旧没有买防弹衣,只选了一把最常见的mp5。 网吧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滯了,只剩下滑鼠和键盘的清脆敲击声。 所有人几乎把滑鼠抡出火星子,要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上,包抄他!” 五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呈一个扇形包围网,向许文元所在的中路压了过来。 在他们看来,这种天罗地网,就算是网吧里玩游戏最厉害的那位来了也插翅难飞。 然而,许文元动了。 他的角色没有后退,反而迎著包围网冲了上去。 就在踏出掩体的一剎那,他的视线仿佛化作了最精密的雷达,屏幕上所有动態的像素点都在他的视网膜上被分解、重组、预判。 左侧地道口,一个人影即將闪出。 右侧高塔上,一点寒光微微晃动。 他的大脑甚至不需要思考,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已经接管了一切。 只见他的手腕以一个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幅度轻轻一抖——噠噠噠! 一串精准的点射,子弹仿佛长了眼睛,完美地压成一个点,將刚刚从地道口探出半个身子的敌人直接爆了头。 击杀一人,他的滑鼠没有丝毫停顿,以中轴线为圆心,猛地向上甩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 就在滑鼠停下的瞬间,他按下了右键,开镜。 镜头的十字准星,分毫不差地套在了高塔上那个狙击手的头上。 砰! 又是一声枪响,高塔上的敌人应声而倒。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击杀第一个人到瞄准第二个人,时间不超过0.5秒。 “他在b点!” “我看到他了,一起上!” 剩下的三个人从另一个方向蜂拥而至,呈品字形冲了出来。 许文元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个流畅的侧身跳,躲开了迎面而来的第一波扫射,同时在空中完成了换弹。 角色落地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盈地跳动,一个完美的急停。 然后,屠杀开始。 他的目光锁定了第一个敌人,手腕微动,三发子弹精准地送入对方的胸膛。 不去看击杀提示,他的视线已经转移到了第二个人身上。 对方正试图通过粗劣的蛇皮走位来规避,但在许文元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移动轨跡都变成了一条清晰的直线。 又是一串点射,第二个人倒下。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许文元却不紧不慢地切换出手枪。 砰! 一发子弹,精准地穿过后脑。 “emmmm。” 许文元轻声吐出两个音节,似乎觉得对手太弱了,那种轻蔑溢於言表。 整个网吧,死一般的寂静。 那五个玩家呆呆地看著自己灰色的屏幕,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甚至没能对许文元造成一点伤害。 这种感觉很怪异,不像是和人在对战,更像是在对抗一台冰冷、精准、毫无感情的杀戮机器。 每一次开火,都意味著一次死亡。 目光所及,便是弹道终点。 许文元缓缓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看著小宋呆滯的脸,淡淡地问:“现在,你还觉得你的手是用来打游戏的吗?” “是不是觉得我用脚都打的比你好?” “许哥。”小宋哭丧著脸看著许文元。 他是万万没想到许文元竟然这么牛逼。 “行了,你玩著,我去吃口饭然后回科里了。”许文元转身就走,留下一屋子瞠目结舌的玩家。 许文元也没强求,小宋要是回来问自己,那就教他几手。 游戏不在游戏內,而在其外。 三十年后,一位已经五六十岁的老玩家名震江湖,被很多人质疑是开掛了。 但官方认为没开。 她干了一辈子数控工具机的工作,手眼稳定,误差在毫釐之间。 这和许文元上手就能玩,就能虐这些小子一样。 很多东西殊途同归,只不过许文元没什么爹味儿,也懒得教。 出了网吧,许文元买了一块钱水豆腐,来到北方市场背面的老南岗砂锅。 要了一个菠菜锅,一碗坛肉,又让服务员帮自己把豆腐切了,要了酱。 五块钱,吃的饱饱的。 回到医院,李怀明在值班室打麻將,许文元本来想睡一觉,但值班室太吵,只能去办公室看报纸。 车马很慢的年代的確有点不適应,但许文元也强迫自己慢下来。 黑板上的19-10提醒著许文元,只是他快不起来,而且还要那天来证明爷爷的確能活过上一世的那个死亡瞬间。 虽然许文元有把握,但当医生的从来不会说百分之百。 有系统延寿,许文元又提起了术前术后號脉,以及各种崭新的、现在的医生都没见过的仪器。 號脉,之后有仪器提示是不是有病,这类疾病对应脉象应该怎么判定。 这对中医来讲是一个巨大的提升。 只可惜那群假中医们不思进取,只靠卖假药挣钱,跟自己那个死爹一样。 甚至都21世纪了,还有人抱著什么黄帝內经说如何如何。 许济沧不是这种人。 许文元在他心里种下了一团火,可以燎原的火,这团火也催出许济沧求生的念头。 再多的,许文元也做不到。 …… 出租屋里,宋雨晴正痴痴的看著外面的天。 《王二风流史》就放在手边。 书是打开的,那页写的是王二和陈清扬敦一敦伟大的友谊的剧情,页脚有些卷,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宋雨晴的小虎牙咬著嘴唇,时不时的看一眼手机,似乎在等什么。 可惜,手机一直静默。 她无数次拿起手机,却又放下。 宋雨晴不知道的是,许文元那个狗东西早都把这事儿忘到了脑后。 两天后,宋雨晴终於拿起手机,给许文元发了一条简讯。 第五十七章 你们强生的那些专家都是垃圾,所有的 【忙么,我要回申城了,道个別?】 许文元感觉到手机的震动,拿出诺基亚3210看了一眼。 是宋雨晴的简讯。 这两天许文元没手术,不过他也没太著急,而是等著周六。 有周院长出面,慢诊患者攒了三个,都是胆囊疾病,需要切除。 黑板上17-10的字样就那么静静的提醒著许文元。 【今天不忙,我请你吃饭。】 许文元熟练的给宋雨晴回了一条信息。 “许哥,嘛呢?”小宋见许文元嘴角上扬,凑过来笑眯眯的问道,“有新女朋友了?” “没有。”许文元把手机关上,看著小宋,“哪来的女朋友,都是玩得好的女性朋友,你这种……咳咳,是根本不会体会到我的快乐的。” “……” 小宋哑然无语。 不过许文元游戏打的是真好,小宋早就跪了,心服口服。 他也犹豫了两天,今天找藉口凑过来。女人对小宋来讲完全没兴趣,他的兴趣只在游戏上。 “哥,你给我讲讲你以前玩过半条命?”小宋问道。 这问题乱七八糟的。 “没有,不过这不是基本操作么。” “什么基本操作?”小宋一脸茫然,显然没跟上许文元的思路。 许文元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主任医师在看一个连无菌操作都搞错的实习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以为打游戏,靠的是手快?”他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问道。 “难道不是么?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和网吧里的哥们聊了,大家都说是你的手太快,別人跟不上。” 这完全不对,许文元看著小宋想了一下。 他顿了顿,循循善诱道:“你想想我们做腔镜手术。眼睛看著屏幕,手里拿著几根长长的操作杆,你看不到自己的手,也摸不到病人的臟器。 你的一切操作,都得通过那块2d的屏幕,在3d的腹腔里完成。” “你看到的,就是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钳夹尖端,它就是你双手的延伸。 你的每一次移动,哪怕是一毫米的误差,都可能损伤到周围的血管和组织。 所以,你的大脑必须瞬间计算出器械尖端和目標组织之间的空间距离、角度,然后指挥你的手腕和手指,做出分毫不差的动作。 这叫什么?这叫手眼协同和空间定位。” 许文元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仿佛那里就是手术的焦点。 “游戏,也是一个道理。”他把目光转回小宋身上,“滑鼠就是你的操作杆,准星就是你手里的分离钳,屏幕就是你的术野。 当敌人出现的时候,你的眼睛看到目標,大脑要在一瞬间计算出准星和目標头部的像素距离,然后把这个距离换算成你手腕需要移动的物理距离,最后通过肌肉记忆,精准地把滑鼠甩到那个位置上,开枪。” “眼睛看到,大脑计算,手去执行。 这一套流程,要快到没有延迟,变成一种本能。你那是看到人就慌了神,胡乱甩滑鼠,靠运气去撞,那叫描边。我这,叫精准定位、无损切除。” 许文元说完,淡淡地看了小宋一眼,那眼神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 “懂了么?这和天赋无关,这是我们外科医生刻在骨子里的职业素养。对我们来说,这只是基本操作。” “呃……”小宋犹豫了再犹豫。 他怔怔的看著许文元,刚刚许文元说的那些內容,小宋似懂非懂。 好像很有道理,什么3d的腹腔,展示在2d的屏幕上。 可这里面的门道好像有点深,小宋努力把腹腔镜的手术往游戏上靠。 但腹腔镜的手术他没完整看过,只看过录像。 “许医生。” 周晚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一脸微笑。 “哦,你来了。耗材和设备都准备好了么?” 周晚脸上掛著职业性的微笑,走了进来。 她的步子不大,也不快,但每一步都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纤细的腰肢仿佛是全身的轴心,带动著丰腴的胯部向两侧划出恰到好处的弧线。 不是刻意的扭捏作態,而是一种长期保持著良好体態与绝对自信后,沉淀在骨子里的从容与风情。 周晚的上半身稳稳地保持著挺拔,双肩平展,下頜微扬,目光直视著目標——许文元。 动与静在她身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既有职业女性的干练利落,又散发著成熟女性独有的、令人无法忽视的魅力。 一旁的小宋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刚才还在脑子里盘旋的什么空间定位、肌肉记忆瞬间被清扫得一乾二净。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仿佛t台上的超模,每一步都踩在了他的心跳上。 又像是一条蛇,看起来全身上下都在动,可实际上却很收敛,小宋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觉得好看,妖嬈。 周晚在许文元桌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刻意保持著距离,上次许文元的不假顏色给她很大的打击。 “不辱使命。”周晚开口,声音清脆干练,“许医生,您要的那张单子,我逐一核对过了,一样不差。” 她似乎是怕许文元不放心,便有条不紊地匯报起来:“您要的穿刺器、转换帽、气腹针、戳卡,都已经入库。 重点是您强调的切割闭合器和配套的订仓,绿订、白订,长短各种型號,全部到位。还有……” 周晚顿了顿,目光直视著许文元,强调道:“胆囊、阑尾、疝气、肺大皰,这四类手术的耗材包,每样五套,您一会过目,然后送去手术室。” “匯报”完毕,周晚脸上的微笑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不过许医生,这些东西准备起来,我难死我了。”她的语气依旧平缓,但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省城的常规库存被我搬空了,只能从其他地方再调。 我直接找了领导,立了军令状,走的新技术引进的特殊审批通道。” “领导的意思很明確,资源可以给,绿灯也可以开,但他们要看的是结果,是能摆在檯面上,让强生江北大区都看得到的成绩。” 她的目光像是手术刀一样锐利,紧紧锁定在许文元的脸上。 许文元微微一笑,直接和周晚四目相对。 无论周晚目光中带著怎样的压力,这对许文元来讲,都约等於零。 “为了进一步深化我院与强生公司在微创外科领域的战略合作关係,推动先进医疗技术在临床一线的普及与应用,实现医企双方的互利共贏与共同发展,我认为,建立一个高效、透明、紧密的合作模式是至关重要的。” 他这番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旁听的小宋直接懵了,一时没能分清这到底是在说正事还是在开玩笑。 周晚也是一愣,但她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迷茫。 这位,说什么呢? 怎么张嘴就是官腔? 以周晚的经验与认知来看,但凡这么说话的都没什么好人。 许文元没有停顿,继续用那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说道:“基於此,我建议,我们可以探索一种临床实践与技术支持深度融合的新模式。 明天上午的三台手术,將是我们这种新模式的第一次尝试。” 他抬眼看向周晚,目光清澈而坚定。 “你,作为强生公司本次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与设备顾问,明天可以全程目睹实践过程。 这既是保障我们手术顺利进行、器械效能得到最大化发挥的必要环节,也是贵公司近距离观察產品临床表现、收集一线数据反馈、为未来技术叠代提供实证依据的重要机会。” “我们要以此为契机,为未来的合作树立一个典范,建立一个標准。你看怎么样?” “噶哈?”周晚愣住,下意识中东北土话脱口而出。 这一刻,她仿佛变成了老家的土妞。 “我的意思是,明天你跟著上去看看,看看我的手术水平,省得你心里疑神疑鬼的。预备点耗材,跟要了你家强生的命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强生因为这么点东西要倒闭了呢。” “!!!” “等你看完我的手术,就知道你们强生的那些专家都是垃圾,所有的。都,是,垃,圾。” “!!!” “弄点耗材,这是帮你们卖货,怎么感觉从你嘴里说出来像我欠你的似的。”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有些误会还是要解开的比较好,要不然我只能去找奥林巴斯了。” 我艹! 周晚温婉的外表已经略有狰狞。 自己费了多大的劲,才做到这一切的。 可对面这个年轻人非但不领情,还说强生所有的专家都是垃圾,简直坐井观天! 夜郎自大! 坐井观天!! 还有什么词?周晚绞尽脑汁的在想。 而且他又用奥林巴斯来威胁自己,有他这么做人的么。 “对了周经理。” “许医生,我不是经理,就是个普通的小销售。”周晚心中怒火迸发,恶狠狠的打断了许文元的话。 “哦,那不重要。你只要抱住我的大腿,很快就是强生的地区经理了。当然,首先你要有这个野心,也要足够配合我,我肯定站在你身后。” 他? 在跟自己开黄腔么? 周晚愣住。 可仔细品咂,好像也不是。 这人怎么这样!比那些老油条、猥琐的老主任还要难对付。 至少到现在为止,周晚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医生到底需要什么。 人,总得有所求吧。 要是你真能干,让我抱你大腿、或者让你站在我身后倒也不是不行,周晚心里想到,但她觉得不是真的。 第五十八章 她的脚心踩在他的脚背上(求追读) “有废弃的长钳子,帮我弄几个来。” “废弃的?” “嗯,无菌的,刚拆包装的也行,这不是怕浪费么。”许文元看了一眼小宋,“需要我教你手术么?以后你再去网吧,1v5,全场震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周晚开始有些后悔了。 “需要!”小宋毫不犹豫的说道。 “行啊,等周经理把长钳子送来,我教你叠纸。”许文元道,“一点点来,明天,你上台给我扶镜子。” 小宋医生愣住,明天自己还要去网吧啊。 但他想到那天许文元的拉风,也不会拒绝別人,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许文元和周晚交接了相关的耗材,然后送去手术室,交给冯姐。 都忙完了,这才有时间看手机。 【晚上请我吃什么?】 宋雨晴回了一条信息。 【火锅吧,下班了你来找我,我带你去北方市场买食材,回家涮。】 许文元回了一条。 宋雨晴长什么样来著?许文元记得標誌性的小虎牙,很可爱。 许文元这狗东西的脑海里只有各种脉象,有各种疾病的诊断与治疗,其他的很难装得下。 术前看患者,和郑教授閒聊一会,时间过的到也快。 下午四点,许文元换衣服下班。先给爷爷打了个电话,说今晚自己不回家吃了,等迈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许文元看见树荫里的宋雨晴。 阳光树影斑驳,映的小虎牙格外可爱。 “来了。”许文元走过去,浅浅淡淡的打了个招呼。 “哥,亿安科技我买了。”宋雨晴笑眯眯的说道,“赔了哦。” “哦,不著急,明年3月份,100块钱以上卖掉。到时候你给我打电话,我跟你说接下来做什么挣钱。” 宋雨晴愣住,她还以为许文元会很不好意思,然后訕訕的解释什么。 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有自信。 “哥,我跟你说的是真的,改名后是利好兑现,股票就该跌了。” “嗐,美国那面网际网路科技已经形成浪潮了,隨便一家初创公司,只要和网际网路沾边都能得到融资。”许文元往北方市场的方向走,宋雨晴跟在身后。 “519行情后,很多股都出不了货,还有下一波。” “真的假的?现在网速那么慢,根本不行啊。” “股市股市,就是讲故事。”许文元笑道,“比如说,梅林火腿,你吃过么?” 宋雨晴摇头。 许文元怔了下,但马上反应过来现在物流还不顺畅,绿皮火车也慢,再加上车匪路霸之类的。 甚至有的地方贴出大標语——车匪路霸打死无罪。 宋雨晴估计也是毕业后落户申城,然后就被发配边疆,不算是申城人。 “梅林火腿可以说它们上了网际网路进行销售,喏,就这么一个概念,涨个三五倍没问题。” 听著许文元这番一本正经的高论,宋雨晴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紧抬起手捂住嘴,但那清脆的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肩膀也跟著一耸一耸的。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让她那双笑得弯成了月牙儿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亮晶晶的星光。 俏皮的小虎牙在光影中若隱若现,给她的笑容平添了几分纯真的狡黠。 她显然不信许文元这套讲故事的理论,但看著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觉得有趣极了,只是一个劲儿地笑,也不开口反驳,任由那份轻鬆愉悦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哥,黄金时代我都看完了。” “哦,看完了就行。” “你……你……是要我看伟大的友谊么?”宋雨晴试探著问道。 “要不然呢?” 宋雨晴愣住,她是没想到许文元的脸皮竟然这么厚。 这些话是能明说的么?他竟然直接说——要不然呢。 也就是他长得好看,要不然的话,宋雨晴肯定转身就走。 许文元这句直白得近乎无赖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瞬间在宋雨晴的心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你!” 她刚一出口,脸就红透了,像是被傍晚的霞光染过一般。 话堵在喉咙里说不下去,手上的动作却比脑子还快。 又羞又恼的宋雨晴,素白的小手闪电般地伸了出去,两根纤秀的手指精准地找到了许文元胳膊內侧最软的那块肉,轻轻一捏,再顺势一拧。 要这么亲昵么?许文元不知道。 这一下並不怎么疼,更像是一种小猫亮出爪子般的嗔怪。 嗯,在许文元的视角来看,就是宋雨晴在对自己疯狂哈气。 她拧完之后也没立刻鬆手,就那么捏著,仰起一张緋红的小脸,用那双水汪汪的、带著薄薄怒气的眼睛瞪著他,仿佛在用眼神控诉他的厚顏无耻。 “哪天走?”许文元问。 “你盼著我走?” “南方好,有发展。”许文元很平淡的说道,“同样是买房子,你在油田买,和在申城买,那是两回事。” “不都是房子么。” “大富翁4玩过么?” “玩过。” “核心要点是买最贵的地皮,盖最高的楼,然后对方只要路过就破產了。”许文元道,“徐匯的东安一村好像该拆迁了吧。” 许文元在说什么,宋雨晴一句话都听不懂。 什么徐匯,什么东安一村,跟天书似的。 不过宋雨晴发现,自己好像並不在意听不听得懂了。 她只是微微仰著头,看著许文元的侧脸。 傍晚的阳光柔和地洒下来,给他清晰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黄色。和那本书的顏色差不多,金黄金黄的。 许文元说话时,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专注地看著前方的路,那种篤定和从容,比他说的话本身更有吸引力。 捏著他胳膊的力道,不知不觉间就鬆开了。 那几根原本带著嗔怒的纤细手指,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舒展开来,轻轻地环住了他的手臂。 然后,她像是怕他会突然走掉一样,整个人都向他身边凑近了半分,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將他的整条胳膊都抱在了怀里。 许文元的胳膊很结实,隔著薄薄的衬衫,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 宋雨晴把脸颊轻轻地贴了上去,感受著那份安稳。她喜欢听他这样胡说八道,也喜欢被他这样带著,走向一个她完全听不懂,却又莫名嚮往的未来。 去北方市场买了菜和肉,许文元只是胡乱的买了些,心思根本不在火锅上,而在身边的宋雨晴身上。 回到单位分的房子,石膏板掉落后的大窟窿还在,桌子也在。 许文元自从拿了五百万后,就没回来过。 宋雨晴很勤快,拿起笤帚开始打扫,许文元把桌子推回去。没有火锅,便用电饭锅来替代。 电饭煲功率小,煮得慢,一顿饭就著对方的玩笑话,吃得漫长,吃出了汗。 火锅的雾气镀在老房子薄薄的一层玻璃上,像滤镜,连阳台外许文元早已经看腻了的一棵树也变得好看了起来。 一切都顺理成章。 两人很默契的同时放下筷子。 宋雨晴脸上的緋红和洁白的小虎牙在昏暗的灯光下是那么的好看。 窗帘留下一条缝,可以看清外面的路灯。 宋雨晴的脚心踩在许文元的脚背上,手在窗户玻璃上留下手印,窗外的那棵树一颤一颤的,有人说著东北话经过,楼下打扑克的人经常站起来摔扑克,很用力,和许文元一样用力。 嘣爆米花的老头身边有一群孩子,嘰嘰喳喳的,很开心。 世间万物似乎都合为一体。 一种古怪的感觉縈绕在宋雨晴心头,明明哪里都没去,又觉得哪里都去了,这一刻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 以后好像也不会发生什么,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砰的一声,爆米花好了,宋雨晴好像被嚇了一跳,身子蜷成虾米,抖的厉害。 时间过的很快,时间也过的很慢,快慢之间天彻底黑了,然后万家灯火,然后开始陆续熄灯。 许文元躺在床上,看著窗户上两个凌乱的小手印笑著。 耳边传来卫生间里哗哗的洗澡声。 的確很开心啊。 还记得王朔在一档节目里说——我跟许戈辉说过,我说如果我能再活一次,我原来有过这个想法,说如果能再活一遍,我说那我就睡很多女人。 这话说得粗俗,可能文艺青年到了极处就愿意这么表达吧。 老徐这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在跟王朔谈恋爱。 许文元看著窗户上乱乱的小手印,嘴角的笑容更盛。 年轻可真好,刚折腾完,现在又精力充沛。 甚至许文元觉得自己能上台做一晚上手术都不觉得累。 “哥,你的洗髮香波用完了。”宋雨晴打开卫生间的门说道。 “哦,我找找,可能还有。”许文元起身,拉开门。 看见没穿衣服的许文元,宋雨晴一脸茫然与羞涩,“你怎么不穿衣服。” “哦,下次的。洗髮香波没有成瓶的了,有袋的,我找下。” “你……关门啊!” 许文元回手关门,狭窄的卫生间里,水汽都带著一股子香气。 “我是让你出去再关门啊。” “咦?不是你让我来的么。不进来,怎么出去。”许文元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这么看著宋雨晴。 嚶嚶嚶~~~ …… …… “许文元的手术做的的確不错,你和患者说了么,能不能录像?”郑伟民问道。 “老郑,我们这儿可不是你们那,科研做的多,给钱患者就让全程录像。”周院长无奈的说道。 “也行,我看看估计也就够了。”郑伟民嘆了口气,“老刘急匆匆的回去了,他没时间,我想给他看看。” “刘教授看了,给你取寄生虫的手术他几乎从头看到尾。” “……” 郑伟民也想看,可惜那时候自己在全麻中。 “话说你真没事了?”周院长问。 郑伟民伸手,一下子跳起来,摸到萤光灯管。 这个动作把周院长嚇了一跳,搞毛线呢!抻到怎么办,切口开了,要养好几个月。 “微创手术和从前的手术不一样,我术后第二天就能出院。但你不让啊,所以我就养几天。” 微创手术这么神奇么?周院长愣住。 “我们医院神经外科已经派人去蒙特娄学习神经外科的微创手术,以前都要开颅,现在据说很多疾病从鼻子进去就能做。” “但据说那面的微创手术做的也不多,所以我很好奇,这位小许医生怎么会这么熟练。” 郑伟民想了想,一脸期待,“也不知道小许医生在干嘛呢,应该是在练手术吧。” 59 干嘛要看看他心性,结果手术都没看见 “对了老郑,他要了两组人。”周院长忽然说道。 “???”郑伟民一愣。 两组人,意味著这位年轻的术者有足够的自信,第一台手术做的相当快。 也意味著配合不到位,麻醉甦醒等等会耽误时间。 最重要的是,敢於要两组人的那种难以言明的信心让郑教授觉得不可思议。 要知道明天三台手术都是胆囊切除术,而不是阑尾切除术。 胆囊的解剖结构要比阑尾复杂无数倍。 “这么有信心么。” “谁知道呢,他之前两台微创手术做的倒是不错,所以我也想看看。但我看不懂,想著这不是有你在么。”周院长看著郑伟民,“老郑,人,你別想了,就算是我放的话他也不能走。” 郑伟民想了想,的確是这样。 人家是中医世家,真要是没饭吃了去燕京找唐老,人家日子比自己过得好。 而且年轻人心高气傲,无论是诊断还是手术,都有自己独到的一面,肯定弯不下这个腰。 他点了点头,“那明天我看看这小子的手术水平。” …… …… 第二天一早,周六,许文元很早就来到医院。 强迫症似的又看了一遍患者,並且带著护士长跑了一遍三查七对。 现在医院不是很守规矩,一切都是那么的简单奔放。 她们可以,许文元不行。 真要是搞错了疾病,或者搞错了方向,比如说若干年后医大把患者肾切错了的那种事儿发生,许文元可扛不住。 虽然护士长很不高兴,但周院长在,她也不敢说什么。 来到手术室,换了衣服,许文元很客气的跟郑伟民说道,“郑教授,一会麻烦您了。” “客气,你儘管展示,我只负责给你扶镜子,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郑伟民矜持的说道。 虽然刘教授对这个年轻人讚不绝口,但郑伟民还是不信。 刷手,上台,许文元很规矩的当个小医生,像是郑伟民的学生一样去铺手术单。 都弄好了,他来到郑伟民面前,微微弯腰,“郑教授,您去刷手吧。” 这孩子行啊,郑伟民也是故意拖到这时候还不刷手,就为了看看许文元的心性。 “我还没恢復,但扶镜子没事。”郑伟民淡淡的说道。 许文元笑笑,隨后穿衣服上台。 “冯姐,让第二台开始麻吧。”许文元道。 “这么早?” “不早了。”许文元说完,便开始手术。 冯姐怔了下,许文元台上台下仿佛两个人似的。 上台后,许文元渊渟岳峙,一派宗师风度。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周院长,见大院长没说话,犹豫了几秒钟,许文元已经开始要刀,她转身离开,去通知隔壁术间。 周晚站在手术室的角落里,看见这一幕觉得无法理解。 许文元和自己说话就透著一股子老主任说一不二的劲儿,她原本还以为许文元就是欺负自己是个厂家销售,没想到他竟然跟谁都这样。 抱他大腿么?站我身后?周晚微微一笑,那要看你手术做的怎么样了。 “刀。” 许文元伸手,说了一个字,简洁,有力。 器械护士立刻將一把尖刀拍在他手中。 周晚的目光瞬间锐利了起来,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凭什么这么狂。 只见许文元没有丝毫犹豫,在患者脐部边缘切开一个约1cm的小口,动作精准,深度恰到好处。 紧接著,他拿起气腹针,以45度角稳稳刺入,確认位置无误后,连接二氧化碳气腹机。 “嘶——” 轻微的气流声响起,患者的腹部肉眼可见地缓缓隆起,如同一个被吹起的气球,为腹腔镜的操作提供了充足的空间。 “trocar。” 许文元再次开口。 第一个穿刺器顺利置入脐部切口,腹腔镜探头隨即伸入。 许文元对面的电视屏幕瞬间亮起,腹腔內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眾人眼前——淡红色的肝臟、蠕动的肠管、以及目標器官,那个因为炎症而略显肿胀的胆囊。 漂亮! 从建立气腹到置入观察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周晚暗自点了点头,前置步骤做的还不错,一看就是老手。 虽然不明白许文元为什么会做的这么熟练,但这些都不是周晚该想的,她凝神看著电视上的术野。 接下来,在腹腔镜的直视下,许文元在剑突下和右侧锁骨中线肋缘下,精准地刺入了另外两个操作穿刺器。 三个操作孔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这是腹腔镜手术最经典的布局,但许文元落点之准,角度之刁,让周晚这个经过强生培训半年多的销售都暗自点头。 销售和器械护士、麻醉医生在评价术者手术水平上有异曲同工之处。 会看,但不会做。 但,这也太快了吧,周晚暗自惊讶。 “帮我扶一下镜子,不动就行;分离钳,电鉤。” 隨著许文元沉稳的指令,两把细长的器械通过操作孔探入腹中。 屏幕上,那两把器械仿佛成了许文元手指的延伸,灵巧得不可思议。 他先用无损伤抓钳轻轻提起胆囊底部,將其向上推向肝臟,这个动作立刻將手术的关键区域——胆囊三角,清晰地暴露了出来。 这才是真正见真章的地方,周晚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甚至不自觉的屏住呼吸。 她心里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胆囊三角结构复杂,血管和胆管交错,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大出血或胆管损伤,是腹腔镜胆囊切除术中最考验术者功底的死亡地带。 然而在许文元的操作下,这里仿佛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他手中的电鉤就像是手指一样,时而轻点,时而划过,精准地分离著粘连的组织。 每一次电凝止血,都恰到好处,只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视野始终保持著惊人的清晰。 粘连的网膜被分开了,覆盖的脂肪被剥离。 很快,淡白色的胆囊管和搏动清晰的胆囊动脉,就如同教科书插图一般,被完美地游离了出来。 “嘶……”周晚倒吸一口凉气。 太快了! 除了快之外,手术做的也太乾净了! 从开始分离到清晰裸露出胆囊管和动脉,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分钟。 那位南方来的教授还没刷完手,这面已经开始准备切除胆囊了。 这……这怎么可能? 周晚见过录像带、光碟里的手术,哪怕是那些世界知名的专家来做,就算是在最顺利的情况下,也需要至少十分钟。 “上夹。”许文元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夹子伸进去,“咔噠”、“咔噠”两声脆响,在胆囊管的近心端稳稳地上夹住,隨后许文元开始打结。 紧接著,胆囊动脉也以同样的方式被处理。 “剪刀。” “咔嚓”一声,连接被切断。胆囊这个器官,在生理上已经与身体分离了。 最后一步,用电鉤將胆囊体从肝臟的胆囊床上完整剥离下来。 许文元的动作依旧稳如磐石,肝床上几乎看不到一丝渗血,创面乾净得像一件艺术品。 “小许啊,你別著急,我这就上。”郑伟民双手平举在胸前,刷手刚回来。 周院长眼光木然的看了郑伟民一眼,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刷个手的时间胆囊都被切下来了? 这种事儿要是在酒桌上有人这么说,周院长肯定把桌子都掀了。 但自己亲眼看见的,丝毫做不得假。 而且许文元並没有炫技,他的手术做的很標准,甚至周院长觉得许文元还刻意放慢了速度。 “取物袋。”许文元伸手。 护士一只手扶著镜头,一只手操作,有些彆扭。 “啥?取物袋?”郑伟民一愣,他抬头看电视屏幕,一下子傻了眼。 自己刷个手的功夫手术就做完了?!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胆囊已经被装入袋中,从脐部的切口顺利取出。 许文元操控腹腔镜,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术野,確认没有任何活动性出血和胆汁渗漏后,开口道:“冲洗,放气。” 隨后许文元看了一眼郑伟民,“郑教授,接下来您来帮我关一下,我去做隔壁的患者。” 郑伟民怔怔的看著许文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团气就堵在嗓子眼,喘不进来也吐不出去。 自己是特么来观摩手术的,可刷个手的时间许文元就把手术给做完了? 自己看见了什么? 许文元擦身而过,“郑教授,麻烦了。” 听许文元这么说,郑伟民才缓过神,他连忙消毒穿衣服上手术。 上了台后,郑伟民从护士手里接过镜子仔细看。 妈的! 手术做的真乾净啊。 郑伟民心里无限懊悔,自己干嘛要拖一拖许文元,看看这孩子心性。 结果可倒好,手术过程自己是一眼都没看见,许文元就把胆囊给切下来了。 艹! 郑伟民心里大骂了一句,无奈,只能接著做收尾工作。 当最后一缕二氧化碳从腹腔排出,郑伟民放下手中的器械时,自己的收尾工作用时——12分钟。 如果是平时,这个速度已经值得吹一吹了,但有许文元珠玉在前,郑伟民羞的头都抬不起来。 整个手术室,鸦雀无声。 冯姐张著嘴,忘了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 周院长抱著臂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眼中满是震撼。 “老郑,要不你去隔壁看看?这面……李主任,你把患者送回去。”周院长道。 “对对对!”郑伟民连忙收敛心神,错过了一台手术,可不能错过第二台了。 他把切口贴好敷料,隨后转身下来。 和周院长去隔壁术间,刚进门,就听到许文元说,“取物袋。” 60 理论上最高境界 艹! 自己又来晚了? 郑伟民伸手,用力的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电视屏幕。 果然,胆囊已经被切下来。 “抱歉啊郑教授,这面麻醉慢了,要是正常速度的话,我已经关完了。”许文元很温和的道了个歉。 只是道歉的话就像是一记耳光似的抽在郑伟民的脸上。 剎那之间,郑伟民也不知道许文元是不是故意在阴阳自己。 “隔壁,巡迴,帮我看一眼隔壁患者送回去了没。” 许文元似乎也缓过劲儿来,和巡迴护士说了一声。 “郑教授,要不您別刷手了。”许文元道。 “……” 郑教授知道许文元这是嫌弃自己刷手慢,虽然没明说,可他话里话外带的意思就是这个。 自己不就拖了拖么。 出门在外,身份和面子都是自己给的,自己装了一下怎么了,结果手术都看不见。 郑教授心中悲伤逆流成河,眼泪哗哗的。 “郑教授,您到底刷手不。”许文元提醒道。 “哦哦哦。”郑教授悻悻的去刷手,这回他没磨嘰,像是按了加速键似的,洗刷刷。 消毒穿衣服,郑伟民以最快的速度上台。 “郑教授,麻烦您持镜。”许文元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好。”郑伟民连忙接过巡迴护士手中的腹腔镜,全神贯注地盯著屏幕。 只看了一眼,郑伟民整个人都楞住了。 刚刚是护士扶著镜子,视野难免有些不对,主要是关注点只在手术的核心区域。 现在,腹腔镜的控制权到了郑伟民自己手里,他以一名专家的习惯下意识地操控镜头,用外科术者最挑剔的目光,对整个术区进行了一次系统而全面的巡视。 首先是胆囊床。 那片刚刚被剥离了胆囊的肝臟创面,很整洁,只有几个因为精准电凝而形成的、针尖大小的白色凝固点,像浩瀚星空中寥落的星辰。 除此之外,郑伟民没看见一丝一毫的活动性渗血,乾净得仿佛这里天生就没有长过胆囊似的。 这么干净?连点渗血都没有?郑伟民心惊不已。 他將镜头缓缓推近,对准了手术的核心——被离断的胆囊管和胆囊动脉残端。 三道结扎线在冷光源下以最完美的间距、最標准的角度,死死地锁住了管道。 周围的浆膜层组织清清爽爽,没有半点水肿或因暴力撕扯而產生的挫伤痕跡。 这是一个外科医生对人体组织结构最极致的尊重的体现。 结扎的位置是有说法的,细节……在郑伟民的水平看来已经趋近於完美。 就算是他自己操刀,都做不了这么精细。 谁家外科医生做手术不出血啊。 郑伟民继续移动镜头,视野扫过整个胆囊三角区。 这里的解剖层次清晰得令人髮指。 覆盖在肝十二指肠韧带上的腹膜,切缘整齐利落,像是用最锋利的刀片在薄纸上轻轻划过。 韧带本身结构毫髮无伤,下面的胆总管轮廓甚至都能隱约窥见,但又被一层薄薄的组织恰到好处地保护著,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巔。 然而, 这还没完。 郑伟民甚至刻意压低镜头,探查那些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被术者忽略的角落。 他仔细检查了肝臟下方与右肾之间的潜在腔隙——莫里森氏囊。 结果,那里乾净得就像是刚出厂的无菌车间,没有渗血,没有胆汁,甚至连一丝多余的组织碎屑都找不到。 他知道有些术者为了追求速度,剥离胆囊时会比较粗暴,导致肝床渗血不止,最后只能靠大量的冲洗和反覆电凝来补救。 但眼前这个术野告诉他,许文元的手术,是从第一刀开始,就奔著零出血这个理论上的最高境界去的。 这……这已经不是在做手术了,这简直是在进行一次完美得无懈可击的活体解剖展示。 郑伟民握著腹腔镜的手无意识的微微颤抖。 他行医二十多年,自问在省內普外领域已经是巔峰的存在,见过的国內外专家手术录像不计其数,却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这么精准、这么……写意的胆囊切除术。 屏幕上的术野乾净得简直不像话,虽然胆囊已经被切除,但术者的骨骼化做的相当到位。 水平,比自己高,至少一个段位,郑伟民给了一个定论。 嗯,至少,因为再高的水平郑伟民无法评价。 “郑教授,镜头跟一下我的吸引器。”许文元的声音將他从震撼中拉了回来。 艹! 忘了自己是助手了,光顾著看术区。 许文元已经操控著吸引器,探入腹腔。郑伟民下意识地调整镜头角度,视野紧紧跟隨著吸引器的尖端。 许文元的动作沉稳而细致,他没有直接开始冲洗,而是先用吸引器在肝床、胆囊三角区域、以及膈下这些最容易发生渗血或胆汁积存的死角逐一探查、吸刮。 这个动作看起来寻常,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郑伟民完全懂许文元操作的意思。 这说明他对自己之前的操作有著绝对的自信,但又保持著外科医生最宝贵的严谨。 “很好,没有活动性出血,没有胆汁漏。”许文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郑伟民做现场教学。 郑伟民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 这种检查步骤他当然知道,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做得如此从容,仿佛是在跟自己说——你看我手术做的好吧。 虽然郑伟民也知道术者肯定不会这么小气,但这个念头就是在脑海里盘旋著。 “冲洗。”许文元下达了下一个指令。 郑伟民立刻会意,拿起冲洗器,一股温热的生理盐水被注入腹腔。在许文元的示意下,盐水覆盖了整个手术区域,隨后,吸引器开始工作。 他的动作很谨慎,比自己当术者的时候还要谨慎,生怕哪个动作做的不標准被身边的这个年轻医生鄙视。 真要被训两句,或者阴阳两句,自己这张老脸往哪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透明的吸引管上。 被吸出的盐水,清亮透彻,只混杂著极少数细微的组织碎屑,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冲洗、吸引,反覆三次。 每一次的结果,都像是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敲在郑伟民的心上。 他行医数十年,第一次看见这么干净胆囊切除术收尾。 之前自己看的没错,的確没有出血,没有胆管瘺。 这是一台应该只存在於理论中的外科手术。 “放气。” 隨著许文元最后一道指令,腹腔內的二氧化碳“嘶”地一声被释放。屏幕上,因气腹而膨起的空间缓缓塌陷,鲜活的臟器们轻柔地恢復到原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精確而冷酷的机械美感。 “小许,你这……”郑伟民艰涩的说道。 接下来该说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没什么黏连,手术比较简单。”许文元很平淡的说道。 “小许,隔壁患者刚下台,正在麻醉。”巡迴护士回来和许文元说道。 “哦。”许文元有些遗憾。 “小许,是不是有点急啊。”郑伟民劝道。 “急?这是手术少,要是一天做二十台手术,不紧凑一点怎么能行呢。” “!!!” “也的確急了点,现在医院的流程都没捋顺,慢慢来吧。” 说著,许文元回头看了一眼掛在墙壁上的表。 “都四十多分钟了,两台手术都没做完,这都什么事儿。” “……” “……” 手术室里安安静静,每个人各有心思。 这话让许文元说的,是人话么! 四十分钟,换油二院的其他人做开刀手术,怕是刚见到胆囊;就算是李怀明来做,估计也正在游离韧带。 到许文元这儿,已经做完两台了,他还嫌太慢。 周院长差点没哭出来,不是別的,而是自己捡到了宝贝。 之前的手术,可以说是没有专家审评,可能很出色,但具体有多出色周院长就不知道了。 但今天,自己的老同学,国內顶级专家,三甲医院评审之一的郑伟民郑教授,已经不是被折服那么简单了。 看他那神情,那姿態,简直就是当场跪了。 要不是在手术室,周院长都觉得郑伟民得跪下磕俩。 周院长清楚地记得,手术开始前,郑伟民是怎样一副姿態——双臂抱在胸前,下頜微抬,眼神里带著七分审视、三分矜持,那是属於一个领域权威对后起之秀的居高临下的考较。 可现在呢? 这位在全国顶级普外学科带头人,就跟个第一次上主台的实习生一样,站在许文元身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让他扶镜子,他就老老实实地扶著;让他冲洗,他就小心翼翼地冲洗,动作谨慎得生怕出一点点紕漏,被身边这个年轻人挑出毛病。 那种专注和紧张,周院长只在年轻医生面对导师考核时才见过。 尤其是刚才,老郑想夸一句,却犹豫了半天,愣是没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出来。 那是怎样的一种震撼? 那是当一个浸淫此道数十年的专家,亲眼见到远超自己认知极限的神技时,连组织语言的能力都暂时剥夺的极致表现。 周晚像是毫无存在感的一般站在手术室的角落里,眼睛里全都是小星星。 许文元许医生说什么了? 他竟然说40分钟两台手术竟然太慢! 我艹! 周晚骂了一句脏话,在心里。 要是有足够的手术量,自己抱著许医生的大腿,得挣多少钱? 小许医生说的好像没错,只是不知道他用什么姿势站在自己身后,周晚心里暗自想到。 61 要不是杀人犯法,真想整死他啊(求追读) “小许,那面开始麻醉了。”巡迴护士来招呼道。 “郑教授,这面麻烦你了。”许文元很客气,但郑伟民知道他也就是打个招呼。 说完后,郑伟民就看见许文元转身下台,一把撕掉身上深绿色的手术服,隨手扔到垃圾桶里。 “小许,衣服別扔垃圾桶。”巡迴护士习惯性的提醒了一句。 许文元脚步没停,听到巡迴护士说话,他只是略微偏过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不耐,平静得像手术刀的冷光。 巡迴护士的声音却像被瞬间切断,后半句话就那么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许文元已经转回头,仿佛什么都未发生,大步流星地走向隔壁术间,就像是没听见似的。 “你收拾一下吧。”郑伟民笑了笑,手里拿著探头在看,他这回没著急,真要是急匆匆的关腹,下去,隔壁手术也已经做的七七八八了。 “术者就这样,越是牛逼的术者,有些小脾气就越是强。” “可手术服撕坏了,我们要手缝。”巡迴护士小声分辩。 “没事,和手术做的快比起来,缝个手术服不是小事儿么。”郑伟民一边检查术区,一边解释,“比说啊,一台手术两三个点,和一个点做两三台手术,但术后要缝手术服,你选哪个。” 巡迴护士想了想,这位专家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老周啊,你们这个小许医生挺厉害。”郑伟民慢了下来,开始又一次审视腹腔。 没有出血,没有胆管瘺,乾乾净净的。 他像是欣赏一副世界名画似的一点点的看著。 “是啊,我也没想到竟然会做的这么快。”周院长感慨了一句,“老郑,你们那做一台要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吧。” 周院长有猜测,正常手术就是要这么长时间,许文元这种算是特例。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练出来的。”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练出来的,周晚心里刚好也飘过这么一个念头。 她想跟著许文元一起走,去隔壁术间,但周院长就站在她身边,周晚不好动。 说自己和周院长五百年前是一家子,但周晚心里清楚,自己属於外人,在手术室还是小心点好。 “你看,老周。”郑教授招呼周院长,“这里,是胆囊切除术最难的地方……” 趁著周院长去看手术,周晚小心翼翼、躡手躡脚的离开。 她看了一眼隔壁术间,说话的时间已经在游离胆囊了,手术做的的確又稳又快。 电视机屏幕上,许文元手中的分离钳和电鉤,正在胆囊三角的死亡地带里,进行著一次堪称艺术的精准解剖游离。 胆囊管和胆囊动脉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周晚心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她的脑海,瞬间將过去几天所有的不解、困惑、甚至是一丝丝腹誹,都击得粉碎。 她想起来了。 就在三天前,许文元递给她的那张耗材清单时的样子。 当时,她只当这是一个年轻医生不知天高地厚的讲究和排场。 甚至是一种刚上位的年轻医生把科室里身份地位与尊重不相符的那股子怨气投射在自己身上。 可现在,看著屏幕上那行云流水的操作,周晚只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理解错了。 原来,每一个在她看来近乎苛刻、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的要求,都指向了同一个目的——极致的速度与精度。 哪里是什么讲究、排场?哪里又是什么怨气? 那些看似琐碎、在她看来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的要求,根本不是为了取悦个人喜好,而是他整个高速运转系统中的每一个必要环节。 他不是在选耗材,他是在按照一张早已在他脑海中绘製了无数遍的、精密到极致的蓝图,去组装他的手术。 许医生要的,是每一个能完美契合他节奏的工具,是能將每一个操作的误差降到最低,將每一步的时间压缩到极致。 这些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將极致的速度与精度刻进手术的每一个缝隙。 其实,小许医生只是单纯的描述了一个现实,是自己想多了。 要是这样的话…… 周晚本来想要进手术室,看看许文元缺什么,自己好查缺补漏。 但人家比自己明白无数倍,周晚转身去了更衣室。 拿出手机,周晚拨通了食杂店的电话。 医院附近有很多食杂店,掌握他们的电话,给医生护士订饮料,这属於销售的常规操作。 “喂,你好,要两箱可口可乐。对,不要百事,要可口。送到油二院手术室,要快。 对了,再加两箱,送到外一科医生办。” 这点小钱在三台手术的高值耗材前来讲,根本不算什么。周晚要的不多,只是刷一下手术室医生护士对自己的好感。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吃了喝了,以后自己再来手术室,做点什么也方便。 只要不过分,基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只是基操,手术室护士长要怎么拍一下马屁呢? 周晚已经开始了操作。 很快,食杂店的老板搬著可口可乐来到手术室门口,周晚把饮料搬进去值班室,医生护士值班室各留了一个。 周晚把医生值班室的饮料箱打开,提著两瓶可口可乐,带著温和的笑意,走到了正在交待工作的护士长身边。 “护士长,您辛苦了。”周晚的声音很轻,恰到好处地没有打断护士长的话,只是让她知道自己在这里。 等护士长交代完,转过头来,周晚才把手里的可乐递过去一瓶,笑道:“看大家周末还连轴转,真是累坏了。我买了点喝的,您也解解乏。” 护士长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听周晚这么说,便生硬的笑了笑,也没接可乐,只是说道,“太客气了。” “应该的,以后还要在您的地盘上混饭吃,得先来拜拜码头呀。”周晚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她的目光在护士长身上自然地一转,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真诚的欣赏,讚嘆道:“不过护士长,说真的,您这气质太好了。这么高强度地忙了一整天,看著还这么精神,一点疲態都没有,我们年轻人都比不了。” 护士长摆摆手道:“哪儿啊,都是硬撑著呢。別说是油二院,就算是在大医院也没见过两台连开的事儿,今儿我可忙坏了。” “辛苦辛苦。”周晚顺势接话,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我就是看您这干练又优雅的气质,忽然想起个东西。 我前两天不是刚从香江回来嘛,逛街的时候看到一条丝巾,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条丝巾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戴上肯定特別好看。所以就顺手给您带了一条。” 护士长深深的看了周晚一眼。 她知道周晚在说假话,周晚也知道她知道自己在说假话,护士长也知道周晚知道自己知道她在说假话。 前几天,自己还不认识这个强生厂家的销售。 要不是周院长,要不是有专家,要不是许文元跟自己说了一声,怎么可能放她进来。 不过护士长没揭穿,而是笑著摆手“哎哟,那怎么行!太贵重了,小周,这我可不能收。” 顺势,护士长接过周晚手里的可口可乐。 “您千万別跟我见外。”周晚的笑容依旧温婉,但態度却很坚持,“护士长,这真是我一点心意。那丝巾我驾驭不了,爱马仕的。” 听到爱马仕三个字,护士长的眼睛雪亮雪亮的。 她笑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怎么好意思。” 周晚轻声说道:“姐姐,手术还没结束,您先忙,东西在我车里。等手术下来,我给您送上来,耽误不了您两分钟。您就当是……姐姐送妹妹一件小礼物,好不好?” 一声姐姐叫的那叫一个亲,好像她们俩是失散多年异父异母的亲生姐妹似的。 …… 手术顺利结束,许文元看著事业右上角系统面板上的功德值——3的字样,有些欣慰。 现在也不图手术做的有多多,只要打开局面,等9月20號。 爷爷要是能熬过来,没什么事儿,那之后再加速就可以。 至於今天的手术,在別人看来惊为天人,但在许文元看来也就那么回事。 手术室的医生护士以及外一科的医生护士根本配合不上。 如果能配合默契,一天做二三十台都是小菜一碟。 “小许啊,说真的,你这手术在哪练的?”郑教授也进去换衣服,他一直在等许文元。 “手术是看录像学会的。”许文元脸不红,声音不颤,瞎话顺嘴就来。 要不是杀人犯法,郑伟民真想整死眼前这个年轻医生。 先是祖传,又说是看录像学会的。 分明是扯淡。 不过郑伟民没动手,杀人不犯法也不行,因为打不过他。 看著许文元瘦削,可脱了衣服,一身的腱子肉。 八块腹肌,每一块都稜角分明。 人家一根手指就能懟死自己。 “小许,我是……我是……”郑教授訕訕的说道,但要说什么,他已经乱了,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说。 “这么讲吧,我大学的时候不是上局部解剖课么。”许文元换了t恤,摸出红国宾递给郑教授和周院长,“一屋子福马林味儿,要开窗通气。我晚上就自己打著手电跳窗户进去,嘴里叼著手电,一点点解剖。” 你是说我不勤奋?郑教授低著头,用力咬著过滤嘴,手指头痒痒,真想让许文元尝一尝自己愤怒的铁拳。 62 比院领导讲话还要专业,行政,满分 呃~~~ 郑伟民摸了摸拳头,忍下来,却还是不信。 “解剖熟了,做什么都简单。我爷爷也说,我在手术上是有点天赋的。” “你爷爷?不是中医么?怎么也做手术?” “中医当然做手术啊,好多古籍都在二百年前被销毁了,从古至今,中医接触手术很早的。 比如说吧,咱不说华佗要给曹老板开颅,张居正得了痔疮,也是外科手术治疗的。这些事比较有名的,出土文物里成套的手术设备可做不得假。” “中医的外科手术很普遍,只不过那时候没有抗生素,所以术后感染,张居正就死了。但我爷爷说,是术者故意的,毕竟那是徐阶的家庭医生。” “???” 许文元给两人点了烟,自己深深吸了一口,笑吟吟的八卦。 “我爷爷当年在大医院上班,他记忆最深的就是脑出血和脑梗没办法区分。当时,也没ct不是,只能靠猜。” “对!你爷爷上台开颅猜错了怎么办。”郑教授根本没怀疑许文元说话的真假,人家手术水平在那,自己有什么资格质疑? 不服高人有罪。 “猜?那可就太小看我们家老爷子了。”许文元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著几分悠然的自得,“老爷子说,那时候十个中风的病人推进来,他搭一下脉,基本就能分个八九不离十。” 郑教授一愣,显然被勾起了巨大的兴趣:“哦?就靠摸脉?” “对,就靠摸脉,摸脉之后该上手术上手术,该用药就用药。”许文元弹了弹菸灰,不紧不慢地说道。 “脑出血的病人和脑梗的病人,脉象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是爆,后者是堵,根儿上就不是一回事。” 他看著郑教授好奇的眼神,继续道:“脑出血,中医讲是肝阳化风,血隨气逆,是身体里能量太多、太乱,顶破了血管。 所以这种病人的脉,您一搭手,感觉就像按著一根绷紧的钢丝,又硬又滑,跳得飞快,錚錚地顶你的手指头。 我们管这叫弦滑数脉,或者洪大有力。简单说,就是一派身体內部大乱,气血沸腾要炸开的景象,这是典型的实证。” “那脑梗呢?”郑教授已经听入神了。 “脑梗,根儿上是虚。”许文元掐灭了菸头,“气血不足,推动无力,脏东西,也就是痰浊血瘀,把血管给堵上了。你想啊,水管里水流没劲儿了,泥沙自然就沉淀下来了。” “这种病人的脉,摸上去往往是沉、细、涩。什么意思呢? 就是脉藏得深,得用力按才能感觉到;感觉到的也是细细的一根线,软弱无力;而且跳动得不流畅,像是有一搭没一搭,艰涩难行。这说明身体里空了,正气大亏,是典型的虚证。” “所以啊,我爷爷说,只要脉象摸准了,ct也就是个最终確认的工具。在真正的好手眼里,病人的手腕,就是一台活的ct机。” 当著外行,许文元说话嘴上没个把门的,使劲忽悠郑教授。 这些话要是让许济沧听到,早都一脚上来把许文元踹出二里地。 这都是啥啊。 脑出血和脑梗是这么区分的么? 不过郑教授也不懂,许文元只是顺口胡说八道。八卦么,哪有走心的。 “我爷爷开颅手术做了上千例,都有术前术后的脉象记录。” 说到这里,许文元终於认真了起来。 自己上一世给肺小结节的患者术前术后號脉,正是来自爷爷的笔记。 “只不过大医院进了飞利浦的ct机,然后我爷爷就退休了。你说油田也不差钱,咋不进西门子的呢。” 郑教授眼睛瞪大,心中骇然。 这些事儿在別人听来好像是八卦,是江湖趣事,但在行家里手听来,却是大可怖的事情。 上千例开颅手术,那其他手术呢? 一个老中医,竟然做了那么多手术?那还是中医么。 “我爷爷就说我有手术天赋。”许文元把话题扯回来,“后来我在医大读研的时候接触过腹腔镜设备,这玩意熟练了,也就那么回事。” “!!!” 吹,接著吹,周院长心里想到。 但郑教授当真,他若有所思的站起身,腰已经不知不觉的弯了几分。 “郑教授,我们医院要评三甲医院,你可得帮个忙。”许文元也没光顾著吹自己,而是连带著周院长的忙一起帮,“看我们医院简陋,可我们医院有朝气啊。” “呵。”郑教授礼貌的笑了笑。 “首先啊,石油管理局不缺钱,你是知道的。我们的核磁,全国只有十台。我们的ct,也是世界顶级的。” “患者拿片子去燕京看病,別的地方的片子都要重新拍,但一听是油田来的,片子他们认。为啥?机器好啊。” “其次呢,我们医院周院长有眼力,有魄力,有魅力。”许文元说到这里,目光转向周院长,眼神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敬佩。 要不是周院长想到许文元一只手拎著鸡,满身的血污,几乎是按著自己脖子强迫自己让他做手术的,还真就信了。 许文元的眼神至诚,表演满分。 “別的都不说,周院长他有伯乐之眼。 我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毛头小子,在外面哪能有这么好的机会?他愣是敢放手让我做。 我那些看似离谱的要求,他不是不清楚,可他都给我兜著。这份信任,这份胸襟,在哪个医院找去?” 许文元感慨地看向郑教授,语气中带著一丝少年人特有的、被认可后的自信与骄傲。 “您说我手术做得快做得好,可再好的千里马,也得有伯乐相中,敢把韁绳交过来,给一片草原让它去跑不是?周院长就是这么一位顶级伯乐。” 他顿了顿,嘴角带著一丝笑意,望向周院长,声音里是满满的钦佩:“他没把我当普通小医生,他拿我当医院未来的顶樑柱在培养呢。” “郑教授你说,有我这样的术者,这样的医生,有周院长这样的领导,我们医院凭啥不让评三甲医院?” “可三甲医院有很多要求,比如说心臟手术的例数。” “心臟手术……咱都是自己人,我不扒瞎。”许文元道,“想做,我们顺手就做了。” “!!!”郑教授怔怔的看著许文元。 “动脉导管未闭,以我的水平,郑教授你觉得我能做下来么?您觉得我刚才说的是吹牛么?” 当然能。 郑伟民丝毫不怀疑。 “这也是心臟手术。困难的心臟搭桥我们做不了,但基层医院谁能做?要是勉强做,倒也能做,只是不保活。”许文元鄙夷道。 那倒是。 说话中,郑伟民的心思已经活动了,这小伙子真有一套啊。 “別说了,回去看看患者,然后去吃点东西。”周院长心中大乐,虽然最开始和许文元的相处有点不愉快,但这小子情商是真高。 其实有些话別人说的话周院长肯定不在意,但许文元一个小时做了三台胆囊切除术,这三台手术就是背景板,导致许文元说什么周院长都肯听。 一边聊,一边回病区。 李怀明已经变成透明人,在后面恨恨不已。 回来看了一眼术后患者,生命体徵平稳,许文元总觉得术后患者没有心电监护彆扭,就又跟周院长说了一嘴。 出了病房,许文元看见周晚站在办公室旁,手里拎著一个箱子。 “周经理,你这是?”许文元问。 “许医生,这是您要的设备,我给您带来了。”周晚把箱子交给许文元。 “设备?台下?”郑教授一愣。 许文元也一愣。 “郑教授,你们台下不做手术训练的么?” “???” “???” “???” 周院长,郑伟民,李怀明都不知道许文元在说什么。 许文元看见他们一脸懵逼的神情,心里有些感嘆,首先还是国家穷啊,一套设备,哪怕是不用的,也得好几千,小半年的工资。 这还是油田的工资很高的情况。 其他地方,连微创手术的设备都看不见。 “我想培养梯队,所以问强生的周经理要了不用的长钳子。”许文元解释了一句。 “哦?做什么用?回家给猪做么?” “噗嗤~~~”有人已经笑出了声。 但说这话的郑伟民却一本正经。 这都是基操,从前许文元刚学缝合、打结的时候,就是买了猪肉回家在案板上缝合、打结。 外科医生都是这么练出来的,笑这话的人根本不懂。 “关於梯队建设,我认为必须抓好三个核心要点,建立一套科学、长效的人才培养机制。” “第一,是要把握顶层设计,明確人才培养的战略定位。 梯队建设不是权宜之计,而是关乎科室长远发展、实现可持续超越的根本大计。 我们必须摒弃依赖少数技术骨干的作坊式思维,著眼於构建一支结构合理、技术过硬、能打硬仗的现代化医学人才队伍,將其作为提升科室核心竞爭力的首要任务来抓。” 周院长愣住。 许文元怎么像是在院周会上作报告的院长? 而且这水平可要比自己还高。 “第二,是要夯实基础建设,推动能力培养的体系化与规范化。 任何高精尖技术,都源於扎实的基础。我们將以建立標准化作业流程为抓手,將临床所需的各项核心技能进行模块化拆解与量化训练,形成一套可复製、可推广、可考核的科学培训体系。 目的在於为年轻同志提供清晰的成长路径,確保科室的技术优势得以高效传承与叠代升级。” “第三,是要创新协作机制,实现团队效能的最优化与一体化。未来的竞爭……” 许文元说了几分钟,把郑伟民说的鬼迷日眼。 “要不我展示一下?” 63 生命+30秒 “好啊,好啊。”郑教授连忙说道。 刚刚听许文元说梯队建设的內容,他感觉自己在开会,还是最討厌的那种假大空的会。 “郑教授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话假大空?” 念头及此,许文元像是郑伟民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一句话差点没把郑伟民嚇的坐在地上。 “其实每一个字只要贯彻落实,就会铸造一个精干的班子。”许文元笑了笑。 这里面的道理,他也是六十岁后才知道的。 但话是这么说,肯定要有很多人付出代价,比如说以后的小宋医生。 “护士长,帮我找个纸壳箱子。” 护士长虽然不知道许文元要做什么,但还是很快找来了他要的东西。 许文元接过箱子,看也不看,双手食指发力,对著箱子侧面精准地戳了下去,噗、噗两声闷响,两个相距约十公分的圆洞应声而现,边缘乾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毛茬。 隨后他將箱子立在桌上,撕了一张病案首页,隨意地丟了进去,然后把两个洞对准阳光。 在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许文元从设备箱里取出两把超过三十公分长的腹腔镜分离钳。 他双手各持一把,手腕微微下沉,身体站得笔直,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仿佛不是站在病房的走廊里,而是站在全国最顶尖的手术室聚光灯下。 “那我开始了。”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两把长钳便如灵蛇出洞,精准无误地从那两个小孔中探了进去。 箱子內部仿佛成了一个微缩的手术台。 两只冰冷的金属长钳,在许文元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郑伟民凑过去,从上方往下看。 长钳子没有丝毫试探或抖动,左边的钳头轻轻压住纸张一角,稳如磐石。 右边的钳头则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平滑,捻起另一角,向中线精准对齐,然后钳口侧面沿著折线一刮到底。 “嚓”。 一道清晰、笔直的摺痕瞬间成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繚乱,却又稳得令人心悸。 那根本不像是两把长长的、笨拙的金属杆,更像是许文元手指的延伸。 我去~~~ 有点说法啊,郑伟民心里想到。 接著,郑伟民看见了更为复杂的操作。 旋转、对摺、再展开、內翻、拉角…… 箱子外,许文元的双手几乎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手腕和手指在进行著极其细微的调整。 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在完成一件再简单不过的日常琐事。 但在箱子內,那两把长钳的尖端却上演著一场精妙绝伦的微雕艺术。 它们时而如情人共舞,配合默契地完成一次次翻转;时而如绝顶剑客过招,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每一次钳合、每一次牵拉,都精准到了毫米级別。 纸张在它们的操控下,迅速地改变著形態,从平面变为立体。 最难的步骤是拉出千纸鹤的头和尾,那需要极其精妙的力道控制,多一分则纸破,少一分则形不成。 然而,在郑伟民的注视下,其中一把长钳轻轻夹住一个尖角,向外柔和而坚定地一拉,塑形,一个优美的鹤颈曲线便优雅地挺立起来。 前后不过三十秒。 许文元收回了长钳。 其中一把长钳的顶端,正稳稳地夹著一只……千纸鹤。 他手腕一动,將那只千纸鹤从箱子里取出,轻轻放在桌面上。 一只完美的千纸鹤,稜角分明,双翼舒展,姿態昂扬,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 郑教授和周院长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神里写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 他们终於明白,许文元之前那些听起来假大空的理论,背后是由何等恐怖的、非人般的肌肉控制力与熟练度在做支撑,还要有梯队其他人的血汗付出。 “砰~~~” 郑伟民回身,头却撞在周院长的头上。 一声闷响,清脆又实在。 郑伟民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下意识地捂著头就退了两步,“哎哟”一声。 等他稳住,见周院长也一手捂著脑门,齜牙咧嘴,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极度震撼,瞬间凝固成了哭笑不得的痛苦面具。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都看走神了,以至於没发现有人在身边。 这叫忘乎所以。 郑伟民使劲揉了揉头,但目光却从没有离开过许文元手里的千纸鹤。 这东西看著简直太牛逼了,即便是告诉自己方法,让自己用手去叠,也绝对叠不了这么好。 行家一伸手,郑教授心中大动。 “小许,你平时都是这么练的?” “我不需要啊,都跟你说了,我有天赋。”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 呼~~~ 一股子气逆行,堵在郑教授的嗓子眼,憋的他半天都没喘上气。 小许医生人是好人,手术做的也好,就是说话太气人。 可郑教授转念一想,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人家已经过了这个阶段,自己就…… “小宋,以后你拿长钳子叠千纸鹤。”许文元招手,把小宋医生叫来,“周院长,以后让小宋给我扶镜子?” “行啊。”周院长微微一笑。 这是医疗组添丁进口,许文元给自己涨足了脸面,自己肯定不能拒绝就是。 周晚站在后面,也看见了那只叠的惟妙惟肖的千纸鹤。 这位小许医生有说法,不说別的,就这一手技能,碾压省城一眾接触腹腔镜的医生。 別说是省城,周晚甚至觉得许文元碾压了自己见过的所有医生,甚至包括世界知名的医生。 但这个念头太过於荒诞无稽,所以她把念头压下去,心里却活动起来。 “休息一会,然后吃口饭。下午小许你陪著,还有三甲医院的评审內容。”周院长安排到。 许文元微微一怔。 周院长也愣了一下,自己这是提携许文元,这小子怎么愣住了? “小许,下午有事?” “下午有个亲戚要走,我得送站。”许文元道。 周院长上下打量许文元,这小子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好像是自己占了他的时间似的。 什么事儿能比陪专家,获得自己的提携更重要? 许文元给自己送20万,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护士站电话响起,凌乱而急促。 “喂,好!” 护士接起电话说了两句,马上掛断。 “孙老师,急诊科急会诊,说是刀伤,人已经要没气了!” 今天孙博是总值班,他有些腻歪,缓步往出走。 “真晦气,大周末的也不消停。” 就在孙博出门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传来,把他带了个踉蹌。 一个高大的身影刷的一下子从身边跑过去,一步赶上孙博两步那么大。 是许文元! 孙博一愣。 急诊,还要没气了,他怎么还抢? 毛病啊。 现在的年轻人脑子有病。 许文元却没理会孙博,在他看来那是又一点功德值。而且许文元了解孙博,这货水平一般,走的那么慢,看起来是胸有成竹,其实却是慢著点,万一到了之后不用抢救呢。 周院长也怔了一下,看了眼郑伟民。 “一起去看看吧。”郑伟民对许文元很感兴趣。 这小子对陪自己兴趣寥寥,可听到有急诊却等都不等,有点意思。 …… 许文元大步跑去门诊。 门诊大楼有四层,一楼是急诊科,二三楼是门诊,四楼是会议室和活动中心。 许文元一阵风似的衝进急诊科。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著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瞬间灌满了他的鼻腔。 急诊科內一如既往的混乱,病人的吟呻、家属的哭喊、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径直锁定了抢救室中央那张被眾人围住的抢救床。 床上躺著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生命力仿佛已被抽乾,面庞呈现出灰白色,嘴唇则因缺氧而乌青发紫。 他的双眼紧闭,胸口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起伏,显然,呼吸已经停了。 在伤者的左侧胸壁,靠近腋下的位置,一道狭长的刀口狰狞地开裂著,边缘外翻。伤口周围的血跡已经有些凝固,但身下的白色床单却被洇湿了大片,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一个年轻的住院医生正满头大汗地进行著胸外按压,但那具身体却像一截木头般,毫无反应。 “呼吸什么时候停的?”许文元问道。 “刚停。” 许文元刚问出口的一瞬间,系统面板忽然有了显示。 【有心包填塞患者濒临死亡,请问是否使用功德值】 ??? 我艹! 许文元怔了下,这也行? 这句话有两个要点,一是系统直接给了诊断——心包填塞。第二则是功德值能用,而且可以给自己抢救时间。 许文元的眼睛眯了一下,左侧眉梢有一个疤痕,迅速变红。 心念一动,点击使用。 患者头顶冒出一行数字——生命+30秒。 ??? 给爷爷用,是+1天,这个患者却只加了30秒! 但许文元转念之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患者已经死亡,或者说一只脚迈进鬼门关,所以只能加30秒的寿命。 30秒,够么? 64 血色神祗(求追读) 许文元飞快的扫了一眼抢救室,撕开一副无菌手套戴上,隨后伸手拿卵圆钳子在消毒水里夹出刀片。 这时候还没有一次性刀片。 没有器械盘,没有铺巾,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指令。 许文元的目標只有一个——那个躺在床上,生命已经接近为零的患者。 走到抢救床旁,许文元抬脚踹在急诊医生的胯骨上。 挡在许文元身前的急诊科医生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侧面猛撞过来。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像个被撞开的沙袋,踉蹌著跌退三步,直接为许文元清空了最关键的操作空间。 急诊科的医生护士都没明白许文元这是要做什么,一脸茫然,许文元已经反手夺过一瓶碘伏。 他甚至没去看瓶盖,手指一绞,“啵”的一声脆响,瓶盖飞出。 下一秒,许文元手腕抖了一下,整瓶深褐色的消毒液自上而下,如一道棕黄色的瀑布,粗暴地浇灌在患者毫无血色的胸膛上。 “你干……”急诊科医生刚吼了两个字,但下一秒,他被定住。 许文元的手臂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右手食指中指夹著刀片,以一种非人的稳定,將刀锋精准地压在病人左侧第四肋间。 “嗤——” 刀锋落下。 没有预想中喷涌的鲜血。 急诊科医生一下子愣住,这是干嘛呢? 他怔怔的看著,至於刚刚被踹了一脚,他已经都忘了。 许文元微微蹙眉,瞥了一眼系统面板。 没有倒计时。 心里估计已经消耗了5秒左右的时间。 由於心臟停跳,血压归零,那道长长的切口被划开时,画面诡异而骇人。 惨白的皮肤向两侧翻开,露出的不是正常的鲜红色,而是黄白色的、果冻般的脂肪层,以及更深处开始夹杂著惨白的暗红色、已经失去生命光泽的肌肉组织。 许文元没有丝毫停顿,他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指直接插入切口,沿著刀口两端猛地向外一撑,“咔嚓!” 骨骼与软组织撕裂的闷响令人牙酸,两根肋骨被强行掰断,生生暴露出一个足以容纳人手的、深邃而血腥的洞口。 心臟,那颗曾经跳动现在却死寂的臟器,带著它外面鼓胀发黑的心包,赫然呈现在许文元面前。 许文元的手指如闪电般伸入胸腔深处,稳稳地托住了那颗心臟。 与此同时,他夹著刀片的食指和中指,在视线几乎受阻的情况下,以一种超乎常理的精准,沿著心包猛然一划。 “噗嗤!” 一个怪异的声音响起,像是戳破了巨大水囊的声响。 隨即,一股压抑已久的、黏稠的黑红色液体,带著巨大的衝击力,瞬间从心包膜的切口处喷涌而出。 鲜血如离弦之箭,又像是沉寂已久的火山猛然爆发,带著令人窒息的腥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直衝向抢救室的白色天花板。 “哗啦——” 血珠四溅,在灯光的映衬下,仿佛一场从地狱深处喷薄而出的血色喷泉。 整个抢救室的空气,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医生护士们瞪大了双眼,惊恐、震撼、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天花板上,那暗红色的斑点正在迅速扩散,宛如一朵朵诡异的血花。 不时有血珠滴下,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给手术室打电话,准备急诊手术。” “平车,抓紧时间推来。” “输液通道怎么还没建立?你特么吃屎的!” 许文元一只手捏著患者的心臟,另外不断地发布急诊急救指令。 只是。 这个年代的医生护士,尤其是油二院的医生和护士都没什么临床经验,看见血雨从天而降几乎所有人都嚇傻了,怔怔的神游著。 许文元说到最后看还是没人动,直接开骂。 但骂也没用,水平在这儿呢。 “砰~~~” 急诊外科医生距离许文元最近,许文元又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傻了,平车,没听见啊。” “誒誒誒~~”急诊外科医生连声应道。 七手八脚的把患者抬上平车,在许文元的指挥下推著平车直奔电梯。 电梯门刚好打开,里面一电梯的人。 周院长,郑伟民和一眾医生护士都在。 看见浑身是血的许文元,他们也怔了一下。 “出去!”许文元厉声吼道。 话音未落,他已经推著平车往电梯里挤。 电梯里,周院长正和郑伟民低声说著什么,冷不丁被这声如凶兽般的咆哮震得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地抬头,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院长,瞳孔也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甚至对光反射瞬间消失。 这简直就是惊悚片的片段。 许文元,那个几分钟前还斯文淡然地用腹腔镜叠千纸鹤的年轻人,此刻仿佛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浑身上下被血浸透,脸上、头髮上都沾著黏稠的血点,一双眼睛里燃烧著焦灼的、不容置疑的火焰。 而最嚇人的是许文元的右手正插在一个病人洞开的胸腔里。 这视觉衝击力,远比任何血腥电影都来得真实、来得震撼。 周院长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官威、思考,在这一瞬间全部被清空,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反应。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第一个退出了电梯,动作甚至有些狼狈。 出了电梯,周院长下意识的按住外面的按键,让电梯门別关上。 其他人见院长都这样了,更是作鸟兽散,慌不迭地往外挤,生怕挡了这尊杀神的路。 平车被推进电梯,血腥味道四溢。 电梯门缓缓关上,外面的人看见一身血的许文元冷静的看著自己,宛如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似的。 虽然有点狼狈,但许文元身上没有一丝慌乱,只有冷静与淡然。 电梯门开始缓缓闭合,厚重的金属门发出低沉的滑行声。 那道缝隙越来越窄,像一个正在收缩的舞台幕布,將外界所有的喧囂与惊愕都隔绝在外。 外界眾人的惊骇脸庞被逐渐拉长的阴影吞噬,而电梯內那片狭小的、被惨白灯光照亮的血色世界,却显得愈发清晰。 许文元的身影,就在这道不断缩小的光框中,似乎从来没有被准確定义。 他不再是那个咆哮的恶鬼,也不是那个粗暴的闯入者。 许文元微微低头,似乎在看什么。 溅满血污的侧脸在顶灯的照射下,轮廓分明,一半隱於阴影,一半亮如刀锋。 就在电梯门即將完全合拢的最后一剎那,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穿过仅剩的一线缝隙,与门外的周院长对视了一瞬。 没有焦灼,没有狂暴,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与绝对的掌控力。仿佛刚才那个踹人、咆哮、状若疯魔指挥抢救的男人只是幻觉。 他才是这个血腥舞台上,唯一的主宰。 咔噠。 金属门严丝合缝地併拢,將那尊血色神祇,彻底封存於只属於他的战场之內。 周院长毕竟是老临床,见过,也抢救急危重症。 他马上问道,“怎么回事?” “周院长,刀刺伤,送来的时候刚咽气,我正在做胸外心臟按压。” “刀刺伤?扎哪了?” “应该是心臟。”急诊科医生解释道。 心包填塞! 周院长马上伸手,身后的谭主任把手机递到周院长的手里。 拨通电话。 “手术室么,我,周见深。” “马上有个急诊抢救的患者,做好准备,全力配合。” 掛断电话,周院长的鼻子动了动。 空气里的血腥味道像是凝固了似的,一点都没散,那么的刺鼻。 “老周,你们这儿挺乱啊。” “別闹,我上次去你们羊城,在路上就看见有人骑著摩托车一把薅掉一个女人的耳坠,那血喷的。”周院长见电梯在二楼停下,便自己叫了梯。 郑教授笑了笑,羊城的確乱,而且不是一般的乱。 只不过刚刚许文元一身血污,前脚刚用长钳子叠千纸鹤,后脚就全身浴血,这反差也太大了。 比路上飞车党的那些举动更打人。 “小许能干啊。”郑教授赞道。 “去看看,也不知道能不能活。患者家属来了么?” “没来,还没给患者家属打电话呢。” “抓紧联繫患者家属。” 电梯门再次打开,许文元和平车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一股子浓郁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 那股血腥味道宛如实质,变成一个拳头,砸在所有人的鼻樑子上。 酸酸的,很不舒服。 周院长上了电梯,“老郑,走,去看一眼。” 这回只有几个人上了电梯,周院长问,“你们那这种抢救多么。” “都是急诊科的活,我很少接触。”郑伟民心有余悸的说道,“你们这儿呢。” “还行,老郑,心包填塞抢救回来的可能性大么?我年轻的时候抢救了两例,都失败了。” “不大,要看时间。而且术后也难,就这么剖开,感染一定很严重。患者能不能下台,真心不好说。” 说到这里,郑教授忽然讚嘆道,“个子高就是好。” “啊?” “咱们前后脚下来,小许个高腿长,咱们赶到的时候人家抢救都完事儿了。” 我艹! 郑教授伤心往事被不经意的提起,他的鼻子一酸。 65 不能经常敦的话,友谊会变淡 又一次赶回手术室,两人也没著急。许文元有本事就做,也没人相信许文元能在走路的功夫就把心臟缝上。 再怎么说,那都是心臟手术。 郑教授问道,“你们这对职业资格执行的严么?” “刚开始,我估计要01年左右才会动。” “小许,他又做胸科手术,又做普外手术,以后他到底想干哪行?” 周院长耸耸肩,我哪知道这事儿。 “要说现在,可是越来越正规了,都是上面和老美那面学的。这么弄也行,只是现在的年轻人,亲自上手做过的手术越来越少嘍。” 郑伟民微笑。 周院长也笑了笑,老同学这是受到了打击,在其他地方找优越感么? 也难怪。 郑伟民可是全国第一批做腹腔镜手术的医生,今天在手术室周见深可亲眼看见了,老同学…… 说句难听点的话,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这面关腹完事,那面许文元已经把胆囊给切下来,速度快,做的好。 不过无所谓,周见深道,“我估计小许会选普外科。” “他急诊急救的功底也很扎实,敢把胸腔打开,肋骨掰断,豁开心包的人可是不多。” 说著,郑伟民抬手,右前臂上一道淡淡的疤痕。 “喏,这是二十年前我抢救的时候被肋骨划破的。” 这道伤疤就像徽章一样,郑伟民在炫耀。 换了衣服,两人走在手术室的走廊里。 地上还有血跡,估计是忙著抢救,还没来得及收拾、消毒。 要迈进手术室的一瞬间,郑伟民有些紧张。 虽然说不信,可他是真怕许文元已经缝完心臟,冲洗完毕,看见自己进来,招呼自己一起关胸。 今天一天,郑伟民关腹关噁心了。 再关一次胸的话,他觉得自己得吐。 手术室的门被周见深打开,郑伟民看见许文元自己站在无影灯下,正在专心致志做手术。 还好,还好。 “小许啊,做到哪步了?”郑伟民和蔼的问道。 一边说,他一边走到许文元身后。 许文元个子高,郑伟民侧面看了一眼,正在缝心臟的破口。 真快啊,年轻人就是手快。 “郑教授,给您脚凳。”谭主任端来一个脚凳,放在郑伟民脚下。 郑伟民站在脚凳上,仔细看著术区。 这回看得仔细,郑伟民的眉毛不知不觉皱了起来。 心臟在许文元的手下,正以一种坚定的节律,一次,一次地收缩、舒张。 而许文元,正在这颗正在跳动的心臟上,进行著缝合。 郑伟民的呼吸骤然一滯,眼球像是被磁石吸住,死死地盯著许文元的手。 持针器稳如磐石,缝针每一次的起落,都精准地踏著心跳的节拍。 心室收缩,肌肉绷紧,他的手便悬停在空中,纹丝不动,等待著那零点几秒的瞬间。 心室舒张,肌肉鬆弛,就在这稍纵即逝的空隙里,弯针“噗”的一下,乾净利落地穿透心肌,带著乌黑的丝线,从另一端精准地冒出头来。 进针,出针,拉线,每一个动作都与心臟的搏动融为一体,与其说是在缝合,不如说是在与死神共舞。 年轻人,水平还真的是不错,腔镜水平高,大开刀的水平也高。 但转念之间,郑伟民看见许文元从手边拿出一块黄色的脂肪垫开始第二次加强缝合。 应该是膈肌上的切的,许文元就地取材。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连续缝合。 许文元用的是带垫片的水平褥式缝合。 细小的、方形的脂肪垫缝线的两端,將缝线的张力均匀地分散在脆弱的心肌组织上,最大限度地防止了撕裂。 这种缝合方式,郑伟民只在国外最顶级的医学期刊上见过示意图,那是在设备最先进、团队最顶尖的心臟中心,用於处理最棘手的心臟创伤的终极技巧。 我去,他怎么会?! 要知道这可是不停跳的心臟。 郑伟民一下子愣住。 这个技巧,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一家地方医院的破旧手术室里,像吃饭喝水一样轻鬆地施展了出来。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许文元打结的手法。 他几乎只用器械,手腕轻巧地一翻一绕,一个標准的外科结便已成型。 收紧线结的力道更是妙到毫巔,既保证了伤口的严密闭合,又绝不会因为过度勒紧而导致组织缺血坏死。 虽然缝合了两层,但郑伟民可以肯定损伤不大,甚至要比別人直接粗暴的把心臟缝上损伤更小。 整个缝合心臟的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充满了冷静到极致的、机械般的美感。 郑伟民感觉自己的心臟病都快犯了。 二十年前,他自己也做过类似的手术,当时七八个医生围著,用特製的稳定器压住心臟,依然手忙脚乱,最后勉强救回患者一条命。 可许文元,別说是心臟固定器,他甚至连助手都没有。 牛啊。 郑伟民心里嘆了口气。 很快,许文元缝合完毕,抬头找人。 “小许,找谁?” “冯姐送血还没回来么?”许文元问了句,隨后看向麻醉医生,“麻烦帮我找其他人,要温盐水。” “哦哦。” 麻醉医生连忙去要温盐水。 这就是手术做的太快了,以至於其他人配合不上,郑伟民懂,他都懂。 “回来了小许。”冯姐抱著全血,风风火火的跑回来,“我先送的血型,又跑的检验科,跟检验科说了爱滋梅毒先做,顺便把血给取回来了。” “冯姐,够沙楞啊。” 沙楞?郑教授疑惑,但凭藉语境他隱约明白应该是利索、麻利的意思,应该是东北方言。 “嗐,周院长也来了。”冯姐招呼了一声,开始准备血。 “你来的时候我连点滴都没扎进去,还得你做股静脉剖开,你看这事儿闹的。”冯姐抓紧时间解释了一句。 “???”郑伟民愣了下。 啥? 在上台前,许文元还做了个股静脉剖开? 这算是手术,也算是操作,难度漂浮不定。眼前这个患者,护士连针都扎不进去,血压应该极低,股静脉估计就跟一张白纸似的薄薄一层。 难度飆升。 许文元他…… 郑伟民以为自己懂,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根本不懂。 如果其他医生护士得力,自己到的时候根本看不见许文元缝合心臟,又得看见他关胸。 的確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艹! 郑伟民心底骂了一句。 “正常的,股静脉也跟一张白纸似的,我就是眼神好点,也是运气好,没把筋膜当成股静脉。”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 冯姐找了个脚凳,自己站上去,手捏著血袋。 看著暗红色的全血成溜的给进去,大家都知道这患者应该是活了。 郑教授看那给液速度,直到是静脉剖开后把输液管直接插到下腔静脉里去了,要是一般的外周血管,哪怕是股静脉,速度都不会这么快。 “小许,我抱著回来的,暖了暖。” “嘿,要不说冯姐您医者仁心呢。” “別扯淡,上次脾破裂的患者就被你骂了一顿。” “我哪敢骂你,就是提个建议。” 说笑中,许文元关胸。 手术没什么问题,许文元从不怀疑自己的手术,而且关完胸,系统就给了一点功德值。 好在是没赔,而且经过这次事件,许文元对系统又多了几分认知。 “周院,调一台手术室的呼吸机下去?” “啥?”周院长一愣。 “为了降低心臟负荷,术后用呼吸机吹几个小时。”郑伟民觉得肚子上腹腔镜的切口越来越疼,嘆了口气解释道。 从急诊急救再到手术,最后是术后重症看护,许文元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破绽。 但许文元嘶了一声,抬头看了眼门楣上的时钟。 “小许啊,你要送亲戚,那你去,我先替你看著。”郑伟民说道。 “!!!”周院长愣了下,自己这个老同学是在拋橄欖枝么? “谢了郑教授,那就麻烦您了。”许文元根本不客气,“一会协调呼吸机,我就不参加了,时间的確有点来不及。” 关胸完毕,也接到了检验科打来的电话,患者传染病为阴性。 许文元这才鬆了口气。 虽然原本也不是很担心,这个年代国內爱滋病患者数量极少,自从某年通过了某个政策之后,爱滋病的患者数量才几何倍数增长的。 但小概率事件也是事件。 抓紧时间去洗了个澡,把一身血腥都洗乾净,许文元给宋雨晴打了个电话。 宋雨晴声音里带著哭腔,还以为许文元不来送自己。 简单解释后,许文元打车来到火车站。 人头攒动中,宋雨晴就像一朵盛开在嘈杂人海中的白色山茶花,清新而醒目。 她扎著简单的马尾辫,几缕髮丝调皮地从耳边垂落,隨著她焦急张望的动作轻轻晃动。 宋雨晴雪白的皮肤被火车站顶灯映照得几近透明,不过脸上还带著点红晕,和昨晚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气血还没消退。 当她看到许文元时,原本有些委屈的表情立刻绽放成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对浅浅的梨涡里嵌著两颗不甚整齐却格外生动的小虎牙。 整个人都充满了少女的活泼与甜美,一下子冲淡了周围嘈杂而沉闷的气氛。 “哥,这!”宋雨晴跳起来招手。 排著的队已经缓慢向前走,许文元走到宋雨晴身边,帮她拎起行李。 “哥,其实我没买亿安科技。” “哦。” “公司的奖金还没到呢。” “回去记得买。” “嗯,必须买。” 许文元轻声说道,“你在魔都,我们不能经常敦一敦友谊,友谊会变淡。你看见亿安科技,就会想起我。” “滚啊!” 66 好眼技 把宋雨晴送走,许文元又匆忙赶回科室。 患者上著呼吸机辅助呼吸,但人已经醒了,家属也到了。 许文元客气了几句后让郑教授休息,养病,自己看护。 修改了呼吸机上的几个数据,许文元安了心,有点躁动的患者也舒服了,很快便沉沉睡去。 郑教授对呼吸机也不是很了解,许文元心里面笑了笑,但吃了人家人情,总不能当时就不给郑教授面子。 再说,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 一边看护患者,一边写手术记录。 手写病歷真苦,许文元今天確定系统是好用的,爷爷大概率能活过9月20號。 许文元心里很轻鬆。 6小时后,患者脱机,一切完好。 胸腔闭式引流通畅,水柱波动良好,无气体引出,引出少量淡红色血性液。 许文元这才放心,把呼吸机还给手术室,换衣服回家。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铺下来,把磕头机的影子拉得老长。 许文元走在回家的路上,鞋底磨著柏油路面,沙沙的。 有时候许文元会故意的趿拉鞋,就愿意听回力鞋的鞋底摩擦出来的声音。 路边的老杨树开始掉叶子了,黄的,半黄的,稀稀拉拉落在脚边。空气里飘著股淡淡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哪家化工厂又在拍废气。 这时候还算是好的,等过些年,炼化总是半夜排放废气,几十里外都能闻到一股子酸哄哄的味道。 许文元走得很快,影子跟在身后,拖得又长又细。 远远看见那片平房区的时候,有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冒烟了,灰白色的,细细一缕,在蓝汪汪的天上慢慢散开。 再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很长,很闷。 许文元眯了眯眼,脚步没停。他想起黑板上的数字,16-13,又想起刚才火车站那个虎牙姑娘的背影。 推开院门,吱呀一声。 该上点油了,许文元心里想到。 院子里竟然有人? 许文元怔了一下。 一个姑娘背对著他,正拿著扫帚扫地上的落叶和灰尘。 牛仔裤裹著两条笔直的腿,裤脚挽了两道,露出细白的脚踝。上身一件白t恤,洗得有些旧了,布料软软地贴在身上。 她弯著腰,扫帚一下一下地动,听到有人进来,弯腰侧身,微微抬头看了一眼。 t恤的领口有点大,隨著动作微微敞开,里面隱隱晃眼睛。 许文元站在门口,一动没动。 那猞猁趴在杨树底下,两只前爪交叠著,下巴搁在爪子上。 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正盯著那个弯腰扫地的姑娘看。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甩著,一副看戏的样子。 见是许文元回来了,姑娘直起腰,露出一抹笑。 是周晚。 她的头髮不像在医院时那样盘得一丝不苟,隨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沾在额头上,被汗打湿了。 脸上没化妆,皮肤白净,两颊透著运动后的淡粉。 嘴角掛著笑,那笑和医院里那种职业性的笑不一样,软软的,有点不好意思。 “许医生,您回来了。” 她把手里的扫帚往身后藏了藏,像是做错事被抓个正著的小孩。 许文元看著她。 牛仔裤,白t恤,素净的脸,沾著汗的碎发,还有刚才弯腰时那一闪而过的腻白。 他忽然想起医院里的周晚——深灰色套裙,细高跟,走路带风,標准的水蛇腰,一副都市丽人的样子。 眼前这个,像另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许文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淡淡的问道。 周晚抿了抿嘴,垂下眼睛,睫毛动了动。手里的扫帚柄攥得紧紧的。 “我……我就是来看看许爷爷。顺便,顺便帮著收拾收拾院子。” 许文元没说话。 杨树底下,那只猞猁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看。尾巴尖儿甩得更欢了,只是它的尾巴有点短,摇晃起来看著有些搞笑。 “打听的够快的。”许文元笑了笑,语气很平和,但周晚听来,却有点阴阳怪气。 她有些侷促。 这招她自己也没用过,都是强生公司年终会议上金牌销售讲的。 对牛逼的客户,也就是能够保证销售量的医生,一定要放低身段。 有时候钱都不是问题,人家要的更多。 违规的不说,去人家打扫卫生拖地收拾屋子,这都是基操。 甚至装孙子,带著人家老人去旅游,鞍前马后的伺候也都是长情。 这都不算什么,有人还考了教师证,辅导人家孩子学习。 人非草木,孰又能无情呢。 很多事儿不是只看钱,相差不大的前提下谁关係近就会选择谁。 今天看完许文元做手术后,周晚就確定许文元说的奥林巴斯不是开玩笑。 人家只要一动念,就能把自己踢开。 到时候给护士买饮料,拍护士长马屁,这些琐碎的破事奥林巴斯的销售也能做,而且做的未必比自己差。 所以周晚在给护士长送爱马仕的围巾的时候就聊了几句,知道许文元住哪,第一时间就赶过来。 她默默的看著许文元,想要在他脸上找到一丝情绪。 但周晚失望了,许文元的脸很乾净,很温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就像是新龙门客栈里梁家辉和甄子丹在客栈里相对假笑一样,脸上都是笑意,但眼睛却很平静,一点笑容都没有。 真是好眼技。 “许医生,我……我……” “累了吧,喝口茶。” 许文元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外屋的方桌上放著个茶盘,紫砂的,包浆厚得发亮,是许济沧用了小二十年的东西。 茶盘里摆著几只杯子,还有一把紫砂壶,壶身上刻著几个字——可以清心也。 他打开茶叶罐,捏了一撮熟普放进壶里。 水是暖瓶里的,早上烧的,现在还烫著。 许文元提起暖瓶,悬腕,热水浇进壶里,先洗茶。 水流不急不慢,正好没过茶叶,然后盖上壶盖,轻轻晃了晃,把第一道水倒进茶盘里。 壶里的茶叶被热水一激,开始舒展。熟普那股特有的陈香慢慢散出来,不冲,沉沉的,像老木头,又像旧书页。 第二道水许文元泡得慢。 热水注进去,等了几秒,才把茶汤倒进公道杯里。汤色红浓透亮,在午后的光线里泛著油润的光。 周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倚著门框,没进来。 那只猞猁拴著铁链子,趴在大杨树下看,跟成了精似的。 许文元没看她。 他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进两只杯子里,一只推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放在茶盘对面。然后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茶汤滑进喉咙,醇厚,顺滑,带著点糯香。 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看了周晚一眼。 “坐。” 周晚站在门口,没马上动。 夕阳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 马尾辫的发梢被染成栗色,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汗打湿了,黏在白净的脸颊上,像墨痕落在宣纸上。 她的手还攥著那把扫帚,好像许文元要做什么,她拿著扫帚自卫似的。 听见许文元说坐,周晚愣了一下,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把扫帚靠在了门边。 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 牛仔裤的裤腿在她小腿上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白t恤的下摆隨著步子微微飘起,又落下。 周晚在茶盘对面站住,有些不安。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只紫砂杯,杯里的茶汤红浓透亮,正冒著丝丝热气。又看了一眼趴在院子里那只猞猁,那猞猁正眯著眼看她,尾巴尖儿还在甩。 然后周晚才慢慢坐下。 坐下的时候,周晚的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有些侷促。 许文元大咧咧的坐下,喝了一口茶,淡淡说道,“现在竞爭很激烈?” “啊?” 周晚没想到许文元会问这个。 她曾经设想过无数次的开篇对话,甚至被许文元撵出去都想过,但却遗漏了两人坐在前屋喝茶的这种场景。 周晚的脑子一下子宕机了,感觉有点茫然。 “按说不应该,现在还只是刚开始,不至於。”许文元很平淡的看著周晚,“你,以后不用来了。” “我……”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许文元见许济沧不在家,有些气恼,知道老爷子是出去遛弯,顺便躲一下这姑娘。 “总部在申城吧。” “啊?啊!” “我有同学在那面,也是你们强生的。”许文元道,“销售不容易,陪吃陪喝,遇到油腻好色的还要陪睡。” “我这面没这些规矩。” 周晚忽然紧张了起来。 这些事儿是能放在桌面上说的么? 陪睡? 他是暗示自己还是在暗示自己? “你以后离我远点,和手术室的护士长走的近一点。” “???”周晚愣住。 金牌销售没说过还有这种路径。 “我需要的是,不管我做多少手术,耗材都不能缺。至於你要打通多少关卡,和我无关。耽误我一次,我就找奥林巴斯。你,给我滚蛋。” 淦啊,又是奥林巴斯。 又特么是奥林巴斯。 周晚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认真的看著许文元,想要找到他眉宇之间的真实情绪。 陪睡,到底是真是假啊。 是暗示,还是暗示呢? 这年轻医生少年老成,但不管怎么说,他长得可真好看。 “听懂了么?至於钱什么的,我许家不缺。”许文元道,“那就这样。” 许文元端起面前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周晚这回真懵了,按照书上讲的,许医生这叫端茶送客,自己该客气几句,然后离开。 可…… 钱,许文元还没要;人……emmm,这个不说;自己就来打扫下屋子,怎么跟踩了他家大猫尾巴似的呢。 “许医生,还有什么要做的么?” “暂时没有,你手机號我有,一旦有任何需求,我会隨时给你打电话。”许文元很平静的说道,“你只要做好保障工作就可以,平时,我不希望看见你出现在医院。” 许文元心里嘆了口气。 食色性也,自己也不假正经,跟宋雨晴可以直白的说敦一敦伟大的友谊。 但身边的销售却不行。 那都是2018年以后形成的习惯,这习惯和1999年格格不入。 周晚坐在那儿,没动。 茶还冒著热气,杯口那一小片白雾慢慢往上飘,在她脸前散了。她盯著那片雾气,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下眼瞼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几秒钟后,周晚忽然抬起头看了许文元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不是刚才那种软软的、不好意思的笑,也不是被戳穿时的慌张。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想確认什么,又像是在自己跟自己较劲。 许文元端著茶杯,没看她。 院子里传来一声猫叫,那只猞猁翻了个身,铁链哗啦响了一下。 周晚又低下头。 陪睡。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 他说这个干什么? 是暗示?是警告?还是暗示呢,应该是暗示吧。也不对啊,他长得那么好看,不会缺的。 她咬了咬嘴唇,咬得很轻,嘴唇上留下一点白印。 端茶送客周晚是懂的。 可她就是没站起来,眼睛还盯著那杯凉下去的茶。 “还有事?”许文元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周晚摇了摇头。 她站起来,动作有点慢,很茫然。站起来之后,又站在那儿,看了许文元一眼。 “许医生,那我走了。” 许文元点了点头,“放心,別听那些金牌销售瞎说。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抱住我的大腿就行。” “???” 那个古怪的姿势又出现在周晚的脑海里。 “放心,有我在你身后,你只要做到我说的,强生公司里你就是最好的销售。” 那姿势忽然生动了起来。 67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求追读) 周晚站在那儿,垂著眼睛,嘴唇抿著,抿得很轻,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红还没褪乾净。 许文元注意到周晚唇角的小绒毛还没完全褪去,按说不应该啊,许文元也有些疑惑。 “许医生,那,我走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 周晚抬起眼睛看了许文元一眼。 许文元坐在那儿,一只手端著茶杯,另一只手搭在桌沿。 他坐在那儿,面前窗子里透进来的夕阳正好落在他身上。 和手术室里那种惨白的冷光不一样,眼前是下午四五点钟的太阳,金黄色的,暖融融的,把许文元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光在许文元的脸上铺开,从额头漫到鼻樑,从鼻樑漫到嘴唇。 他皮肤被照得有点透,能看见下巴底下那一小片淡淡的青色。睫毛很长,在眼睛底下投了两道很浅的影,是那种让人想伸手摸一摸的暖。 许文元正低著头喝茶,杯口的热气往上飘,在他脸前散了。那层薄薄的雾气让他眉眼显得有点模糊,又因此格外好看。 是真好看啊,周晚有些愣神,在这一瞬间忘记了什么金牌销售之类的事儿。 许文元给她的感觉,不是那种扎眼的、让人不敢看的英俊。是那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看完了还想看的帅气。 要是能一直看,那该有多好。 周晚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许文元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和她撞上了,他也没躲,就那么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带著点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笑。 她赶紧低下头。 心跳快了一拍。 周晚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对了,周经理。”许文元淡淡说道,“刚好想起一件事。” 砰~ 砰砰~~ 该不会是图穷匕见了吧。 周晚有些慌乱。 “一次性针灸针,油田没有,你帮我问下省城。省城要是也没有,就去燕京和申城看看。” “哦。” 这是啥啊。 周晚的设想再一次落空,一次性针灸针?好像申城的药店就有卖的。 “儘量多点,我有用,要快。” “好。”周晚收敛心神,不再去想入非非,“许医生,没事的话那我走了。” “去忙吧,给我送针,好好备货,少来找我。” 淦! 他说的这都是什么?少来见我? 我有那么不堪么? 周晚直腰,挺胸。 腰背挺直的时候,那件旧白t恤被撑出几道柔和的褶皱,贴著腰身往下走,又在胯骨那儿散开。 牛仔裤裹得紧紧的,从腰到腿的线条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她的腰很细,弧线有些夸张。 小腿笔直,脚踝细得能看见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周晚站著,胸口微微起伏,她知道自己身材很好,顏值也很高。从高中到现在追自己的男生有很多,搭訕的人也不少。 可等待她的却是失望。 许文元明明抬起头,看著自己。 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胸口、腰、腿,该看的地方都看了。 可那目光是散的,穿透过去的,像在看一个透明的东西。 这个男人的眼睛睁著,睫毛都没动一下,周晚知道,他在看,但却没有丝毫的留意。 许文元的眼神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像是在看一件家具或者一堵墙,甚至是空气,就是没有自己这么一个身材气质俱佳的美女。 “许医生,那我走了。”周晚嘆了口气,转身离开。 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一下一下踩在院子的砖地上。 走到院门口,出门后,拐了个弯,她忽然停下来。 夕阳把她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砖地上。 周晚低头看著自己的影子,看著影子里那两条笔直的腿,那截细腰,那团鼓鼓囊囊的影子。 来的时候她想过很多。 想过他可能会像那些老主任一样,借著说话的机会往身边凑,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想过要怎么不著痕跡地躲开,又不得罪人。想过实在不行就找个藉口走,回去再想別的办法。 她想了一路,乱七八糟的。 结果呢?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不是那种假装不看,是根本没往心里去。那眼神空的,像在看墙,看桌子,看院子里那只猫。 甚至还扔下一句没事儿別来找我,虽然表情平淡,可周晚在这话里品咂出一丝嫌弃。 周晚忽然有点想笑。 手抬起来,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牛仔裤,白t恤,素净的脸,连口红都没涂。这些,都是来的时候特意换的。 怕穿得太正式,显得刻意。 又怕穿得太隨便,不够尊重。 挑了半天,挑了这身——旧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把妆卸了,把头髮散开。 想显得不那么像销售,却又要展示自己的魅力。 结果呢?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人家根本不在意。 …… …… 许文元浅浅淡淡的喝著茶,等老爷子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虎子起身,铁链子哗啦哗啦的响。 许济沧背著手走进来,之前已经没有生机的脸上带著一丝不高兴。 许文元点击使用,许济沧的头顶冒出+3天的字样。 应该是真的,至少在急诊科抢救的时候,功德值有用。 许文元迫不及待的把功德值用光,省得自己再面对那种电车难题。 “爷爷,回来了。” “那姑娘是你对象?”许济沧问。 “???”许文元一愣,“爷爷,你干嘛去了?” “你先回答我的话。” “不是。” “嗯,那姑娘有点子小心机,我还以为你有了其他女朋友。”许济沧淡淡说道,“我去隔壁看病了,有个江湖游医给人开了清半夏,什么东西!” 许文元鬆了口气,自己想多了,而且爷爷的身体也在逐渐见好,最起码现在都能照顾一下附近的老邻居。 “饿么,我去做饭?” “一会咱爷俩下馆子。”许济沧拿出自己的青瓷茶碗,倒了一杯茶。 “熟普降血糖,小心点。”许文元提醒许济沧。 “楼上有个人,老慢支,肺气肿,痰多。”许济沧抿了口茶,对许文元的爹味儿不屑一顾,直接说道,“以前我给针灸,最近身体不好了,也没精力。” “她就找了个江湖游医,给开了清半夏。” “清半夏?”许文元放下茶杯,抬起头,“半夏都要制过才能用,清半夏的毒性可是不小。” “对。”许济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半夏分几种製法,清半夏、姜半夏、法半夏,功效各有侧重。清半夏是用白矾水浸泡过的,去掉了麻舌感,专门化痰。” 他顿了顿,放下茶碗,上下打量许文元。 刚刚自己那孙子只说了一句话,却很专业,像是行医几十年的老中医。 “痰多咳喘,痰白清稀那种,用清半夏最合適。它燥湿化痰,能降肺气,气降了,痰就跟著下来了。可要是用错了——比如乾咳无痰的阴虚咳嗽,用了反而耗伤肺阴,越治越咳。” 许文元点点头,“那老邻居用的对不对。” “对什么对。”许济沧眉头皱起来,“她那是老慢支,痰多黏稠,黄痰。清半夏化痰是化痰,但它偏温,治的是寒痰湿痰。 她那是热痰,得用川贝、瓜蔞这些凉的。那个游医连脉都没摸,就开清半夏,这不是害人吗。” “半夏这东西,《神农本草经》就收进去了,说它主伤寒寒热,心下坚,下气。 张仲景用得最多,小半夏汤、半夏厚朴汤,都是化痰的要方。可人家用的时候讲究配伍,讲究辨证。现在倒好,哪个游医手里都有半夏,哪个患者都敢用。” 许文元笑眯眯的附和。 许济沧的每一句话都没掉在地上,这让老人家有些疑惑。 自己这个宝贝孙子什么时候开的窍呢? 他偷偷摸摸研究过?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患者自己也心急,人家开了清半夏,一袋两克,她可倒好,一口气吃了20袋。”许济沧心里琢磨著,但嘴上没停。 “豁,那还能活么?不得急性生物碱中毒?” “我去的时候,患者深昏迷,双侧瞳孔针孔样改变,对光反射微弱?血压高,心率130次/min,律齐? 口腔黏膜未见溃烂;双肺呼吸音粗,未闻及囉音;腹软,肠鸣音正常;四肢肌张力减低,腱反射减弱,双侧巴宾斯基征弱阳性?” 一连串西医查体的內容从许济沧这位老中医的嘴里说出来,相当的违和。 但许文元早都习惯了,就跟爷爷叫自己文无一样。 用爷爷的说法,西医是现代医学,而中医则是断代医学,在那几百年被毁的差不多了,的確遗憾。 “后来呢?你扎针治好了?”许文元笑著问道。 “狗屁。”许济沧抬手,猞猁马上钻到他的手心下面,许济沧一边盘著猞猁一边说道,“肯定是打120,就近送你们医院去啊。” “哈哈哈哈。”许文元合掌大笑。 “先洗胃,再用药,剩下有什么后遗症我给治治还差不多。” “医院洗胃其实不如中医洗胃。”许文元道。 许济沧横了他一眼,知道许文元说的是什么意思。 狗尾巴草去旱厕了沾发酵的粪便,顺著嗓子眼捅下去,的確比医院里的洗胃要来的快。 要是严重的,直接拿瓢灌,效果更好。 “去医院也对,洗胃后还要利尿?护肝?抑酸?能量合剂?醒脑和补钾。不过还是找你去看得早,要是晚几个小时,怕是神仙都救不回来。” “也是。” “那姑娘看著还行,就是太功利了,你小心点。” “我知道爷爷,放心。” “我放心?你跟你那死爹一样,除了好色就是好色。” “……” 许文元嘆了口气,爷爷这话说的还真是没错。 不过好色也不是什么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哪错了? 哪错了! 68 菜篮子都能搞定,咱中医那点破事没啥难得 “那姑娘什么来路?” “强生,一家跨国医疗集团,总部在申城。她是做微创设备的销售经理,这不是上赶著拍马屁么。” 许济沧也是吃过见过的主,对此没什么惊讶的,甚至都没多问。 这种事儿他见得不多,毕竟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许文元讲了一下李嫣的事儿,许济沧也只是点了点头。 爷俩浅浅淡淡的聊著,过了一个小时,许文元道,“爷爷,吃饭去吧。” “行,我去餵虎子。” “我来。” 许文元起身,打开冰箱。 冷藏里的东西不多,不像寻常的东北老人愿意在冰箱里堆无数的吃的,甚至有爷爷奶奶辈儿的肉在。 格子里有一个小碗,碗里是冰,冰面上放著一枚硬幣。 国家电网还要努力啊,许文元心里想到。 这么放是因为现在还会断电,有时候断电时间比较长,冰就化了,只要硬幣不沉在冰面下,冰箱里的肉就没问题。 如果硬幣沉了,那就意味著肉都不能要了。 化冻再冻上的肉可能会有肉毒桿菌以及其他细菌繁殖,吃后会导致各种疾病,类似的情况临床並不少见。 甚至吃到肝肾衰竭的人也不少。 许文元从冷冻层拎出一块用塑胶袋裹著的冻肉。 杨树底下那只猞猁本来趴著,听见冰箱门响,耳朵尖动了动,隨后两只前爪撑地,慢慢站起来。 虎子人立而起,琥珀色的眼睛盯著许文元的手,尾巴尖儿轻轻甩著。 摇花手,许文元见多了,但摇花尾的他只见过虎子摇过。 许文元撕开塑胶袋,把肉扔过去。 冻肉落在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猞猁低下头,先用鼻尖凑上去嗅了嗅,嗅了两下,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冻得硬邦邦的肉块。 舔完后它抬起头看了许文元一眼,又低下头,张开嘴,用侧边的牙齿咬住肉的一角,脑袋一歪,撕下一小块。 肉虽然冻得结实,但猞猁的咬合力不是开玩笑的。 它没急著咽下去,叼著那块肉走到树荫底下,两只前爪按在地上,后腿微微蹲著,慢慢地嚼。嚼的时候耳朵一动一动的,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呼嚕声,像是在说这肉还行。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照在它灰褐色的皮毛上,那一小撮黑耳尖被镀上一层淡金色。 它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低头咬了一口,这回没再抬头看许文元。 “这面的事儿你小心著点。”许济沧嘮叨著。 “是。” 许文元笑笑,並没反驳。正常来讲没事,但他知道爷爷是好意。 “我以前去过胶州半岛那面。”许济沧背手和许文元出门,回身锁门,嘴里嘮叨著,“有家医院的医生当了院长,前年据说出事了。” “哦,贪了多少?”许文元问。 “说是让还一百万就完事,人给放出来。”许济沧慢悠悠的说道,“他老婆孩子都在国外,打电话过去就直接掛断,根本不管。” 许文元对这类八卦没什么兴趣,只是对爷爷有了精神头,还能八卦感觉特別欣慰。 “后来呢,他有个小三,听到这事儿后把房子、车子都卖了,凑了一百万把钱交上去。” “这小三也算是有情有义。” “嗯,你身边姑娘多,小时候玩过家家,小女孩为了爭谁当你媳妇都能吵半天架。” “……” “长得好不好看,盘亮不亮,条顺不顺,重要却也不重要。既然好了,你就要对人家有情有义,这是应该的,別跟你那死爹一样。” “……” 许文元心里嘆了口气,爷爷缓过口气,又开始纠结许汉唐卖假药酒的事儿。 “爷爷,再过两周,你身体好点,我想找你办点事。” 许文元直接岔开话题。 “嗯?什么事儿?你还年轻,当院长还要磨炼。” “我对当院长不感兴趣,再说,我是你孙子,当院长也不要你去刷脸,得他们来请我。” 许济沧笑的褶子都开了,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我前几天和管局的俩副局吃饭,他们应下来给我约职工体检。” “嗯?” “先做ct,做完后有问题的你帮著號个脉,然后我做手术,术后再號脉。爷爷,油田职工几十万,肺部疾病的绝对不在少数。” “现在和你那时候不一样了,你那时候发现肺癌都是咯血才来检查,根本不要ct,一个胸片就能看见肺部肿瘤。” “那倒是。”许济沧犹豫了一下,“就是你上次跟我说的肺部小结节?” “对!”许文元道,“术前术后脉象有变化,我准备建个团队,你可得扶我上马,再送我一程。” 许文元手里捏著几乎两万份肺小结节术前术后脉象改变的病歷,对此几乎算是洞若观火,瞭然於胸。 让爷爷忙起来,这人吶,忙起来就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我听周见深说,胃肠镜也在开展。铁路医院石院长的儿子好像要搞胃肠镜,我跟你讲,爷爷,肠道息肉,號脉也能號出来。” “你怎么知道?” 许济沧停下脚步。 夕阳从西边斜过来,正好落在他身上。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洗得有些旧了,领口磨出一点白边,袖口也起了毛,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一粒不差。 衣服微微有些空,衬得人清瘦,却不佝僂。他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晚风吹过来,衣摆轻轻动了动。 许济沧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黑得发亮,瞳孔里倒映著天边最后一抹橘红。眼神不锐利,甚至有些散淡,可被那双眼睛看著,就觉得什么都藏不住。 雪白的鬍子被风撩起几根,又落回去。 像个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爷爷,我前段时间做了个梦。”许文元吁了口气,轻声说道,“梦到未来都是ai机器人。” “什么是ai?” “人工智慧,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说你不是喜欢看么。” “哦,它们能理解號脉?” “不是它们理解,而是你把你几十年的经验做成程序,输入进去。我记得你说过,真正的中医,想找个弟子传承下去是很难的。” “要悟性。”许济沧眯著眼睛看许文元,似乎在分辨他话里面说的是真是假。 “以后不用了,考验的是你的悟性。怎么能把这些年的经验之谈变成程序,然后输入,以后机器人就可以號脉了。” “!!!” “甚至啊,我还梦到以后得ct也都变了。” “嗯?ct变成什么样的了?”许济沧好奇,“现在的ct能看见很多从前看不见的东西。” “对,以后的ct可厉害呢。” “你这梦做的。”许济沧应该笑一下,可他却没笑,似乎没把许文元的话当做是个玩笑。 “所以我忽然对中医感兴趣,这几天恶补了一下。”许文元笑道,“谁知道呢,我记得我小时候说什么菜篮子工程,你不是说这事儿很难么。” “喏,现在也差不多办到了,最起码吃的青菜没从前那么少,水果也多了。或许以后,水果都用来餵猪。这么大的事儿都可能,咱中医那点破事,只要上心,有啥不可能的。” “再多也不能这么糟蹋啊。”许济沧有点心疼。 他是一点都不怀疑许文元说得话。 爷俩也不著急,就这么一边走一边聊,来到油田图书馆旁的一个小饭店。 尖椒干豆腐,酸菜燉血肠,俩菜,配上米饭,爷俩吃的喷香。 这面靠著龙庆小区,南面就是石油管理局大楼,领导们都住在这。 许济沧出保健任务久了,来这面更熟悉,所以直接带许文元来吃。 吃饱,许文元给爷爷倒了一杯白开水,自己也喝了几口水。 许济沧见孙子喝水,微微皱了皱眉,坐正。 那件旧中山装的扣子还繫著,规规矩矩,“我现在是饭后半个时辰才喝。你这刚撂下筷子就灌水,脾胃受得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文元手里的杯子上。 “水一下去,胃液就淡了。胃液是什么?是火。火小了,你刚吃进去那顿饭怎么消化?硬米饭,血肠,尖椒,哪样是好对付的? 都堆在胃里,沤著,胀著,半夜翻酸水,早上起来舌苔厚得刮都刮不下来。” 许文元把杯子放下,笑了笑,“偶尔一次,没事吧?” “偶尔?”许济沧眉毛动了动,“你那死爹年轻时候也这么想。后来呢?四十出头就胃溃疡,喝口凉水都疼。现在倒好,躲到南方卖药酒去了,眼不见为净。” 他伸手,把许文元面前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不是不让喝。渴了,抿一口,润润嗓子就行。別这么咕咚咕咚灌。 水进了胃,得靠阳气运化。你阳气足,年轻,觉不出来。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什么叫饮入於胃,游溢精气——那精气还没游溢呢,先让凉水给浇灭了。” 他靠回椅背,看著窗外。夕阳还剩最后一点余暉,把窗欞的影子拉得老长。 “《千金方》里怎么说的?食毕当漱口数过,令人牙齿不败口香。饱食即臥,乃生百病。没提喝水的事,但道理是一样的——刚吃饱,胃里正忙著,你別添乱。” 许文元老老实实坐著,没再碰那个杯子。 爷爷真是爹味儿十足啊。 “咚咚咚~” 有人敲玻璃。 许文元侧头看去,竟然是高露。 她的小脸涨的通红,很兴奋,好像在这里遇到许文元特別意外似的。 “认识?” “高局家的闺女,就是我跟你说自发性气胸的那个。” “哦,那你跟姑娘聊著,我自己回家。” 许济沧深深的看了许文元一眼。 “晚上要是回来,轻著点。” 69 许医生,我不会,你教我 许文元起身去买单,许济沧背著手慢慢往外走。 推开饭店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晕在街边铺开一小片,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高露站在窗边,饭店里暖黄的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落在她身上。 一半的身子被照亮——半边脸,半边肩膀,半边裙摆,都浸在那团暖光里,轮廓分明,连碎花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另一半沉在暮色里。 暗的那半边脸看不清眉眼,只有一道模糊的弧线,从额头滑到鼻尖,再从鼻尖隱没在阴影里。 裙子那半边是暗的,碎花隱去了,只剩一片沉沉的蓝。 光把她左边的发梢照成栗色,右边还是黑的。光把左边锁骨那两道弯勾出来,右边藏在影子里。 高露站在那,半边亮,半边暗。像一幅画没画完,又像故意留了一半给人猜。 出院了就是好,许文元心里想,高露整个人看起来都漂亮了很多,元气满满。 高露看见许文元出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双眼睛很亮,黑眼珠黑黝黝的,在路灯下像两汪清水,里面倒映著远处那点昏黄的灯光。 她笑著,笑得很开心,两颊泛起淡淡的粉色。 碎花裙子的领口开得不高,锁骨很细,在皮肤底下隱隱约约,像两笔淡墨勾出来的线。 风吹过来,几缕髮丝飘到脸前,她抬手撩了一下,动作很轻。手腕很细,手指纤长,在路灯下白得有点透明。 “许医生!”高露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带著点压不住的兴奋。 “你这是干嘛去?”许文元问。 “我家闭路电视有点问题,想……许医生,你会修么?” 许济沧像是不认识许文元一样,背著手往前走。 路过高露身边的时候用眼角看了眼,隨后消失在夜幕之中。 “会吧,可以试一试。” “那太好了!”高露跳脚,小碎花的裙子也跟著飞舞起来。 这一切,在1999年的9月,是那么的美好。 “你爸妈不在家?” “我自己住別的房子。”高露笑吟吟的说道,“走走走。” 见高露迫不及待的样子,许文元的心动了一下。 “自己住啊,单位给分的?” “不是双轨制了么,我爸给我买的。”高露道,隨后她凑到许文元身边,“我马上就要工作了,但我不想。许医生你看油图怎么样?” 油图是油田图书馆,就在视野之內,修建的相当气派。 “好单位,不过这里面都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官家的老婆,你能习惯么?” “唉,我不想啊。” “总得有点事儿做。” 高露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讲啊,你们医院后院的那个小花园,是……” 许文元没等高露说完,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住院部北面是食堂,靠近食堂的位置现在正在修一个小花园。 但上一世,花园11月盖好,可转过年食堂和花园就都扒了,直接盖住院二部。 盖花园花的钱,死无对证。 这和疫情要结束前,上马了一批核酸厅马上又被废弃是一个道理。 就算有人要查也查不出来问题。 不过当时听到的八卦是管局的一个大领导的小三的项目。 听高露的意思,应该和她有关係。但这种八卦,许文元不想知道。高露这孩子,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那恭喜了,小富婆。”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 “是吧。” “富婆,饿,饭饭。”许文元调笑道。 高露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清脆得很,像夏天傍晚的风铃,一串一串往外蹦,清脆悦耳。笑得弯了腰,碎花裙子跟著颤,头髮从肩膀滑下来,垂在脸侧。 的確很漂亮啊,元气满满的,那种少女的美遏制不住的往外溢。 许文元笑眯眯的看著高露。 “许医生,你这都跟谁学的啊。” 她直起腰,脸上还掛著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笑容还在脸上,但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一点。 她看著许文元,看著他那双亮亮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想起一件事——富婆,饿,饭饭。 这是……这是那种……那种男生跟女生撒娇的话吧? 他怎么跟她说这个? 他怎么…… 她眨了眨眼,睫毛动了动,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 然后高露低下头。 很快又抬起来,可就是那一下,许文元看见了——她耳朵尖有一点点緋色。 “走……走吧。”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以后想做什么?去油图工作?” “我想去做生意。”高露恢復了一些,说道,“在油图掛著唄,反正那面掛著的人多了。” “做什么生意?” “可能跟石化產品有关係。” 这也算是家学渊源了,有高局在,不管是要计划还是直接建厂搞石化,都挺方便的。 的確是富婆,许文元也不是光开玩笑。 许文元跟著高露上了楼。 两室一厅,收拾得乾乾净净。 客厅里摆著台电视,满是雪花。 电视旁边立著个铁架子,上头搁著一盆绿叶植物,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 这个年代的长辈都愿意弄这些,估计是高露她妈妈给弄的。叫什么来著?对,许文元想起来,他们管这个叫陶冶情操。 炒作君子兰的那帮人说的。 “哪屋?在电视后面还是暗线?我去看看。” 高露指了指电视柜旁边那堵墙,“那儿,闭路电视的盒儿就在底下。” 许文元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 老式的有线电视分配器,红灯亮著,信號灯没闪。 他也不懂,只会关机重启。 试试吧。 许文元伸手把电源拔了,等了几秒,又重新插上。红灯闪了两下,亮了。 电视屏幕花了一瞬,画面清晰了。 “好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高露站在旁边,端著一杯水,递过来。 “喝口水,歇会。” 许文元接过杯子,水是温的,刚好入口。他喝了一口,在沙发上坐下。 高露也在旁边坐下,隔著一个身位的距离。 她抱著个靠枕,下巴搁在靠枕上,眼睛盯著电视,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主持人在台上又唱又跳,底下的观眾鼓掌,她眼睛眨也不眨,像是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是快乐大本营。 这节目好像1997年开始有的,在周五播放。后来因为何老师的档期原因,改在周六播放。 在1999年算是国民级的节目。 许文元看著还年轻的何老师,看著还没胖的李湘,有些怀念。 只是,气氛有些微妙。倒也不是尷尬,而是曖昧。 “你平时一个人住?”许文元不想这种气氛沉淀,便问道。 “嗯,跟爸妈在一起很彆扭。”她把靠枕抱紧了一点,“离图书馆近,以后上班也近,但我不想去,可我爸要我去体验一下社会。” 电视里放完一段gg,又切回综艺。几个明星在台上做游戏,笑得前仰后合。 高露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 “许医生,你说我的病是不是不会犯了。上次把我嚇坏了,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以为我真的死了。”高露问道。 “嗯,不会了,放心。” “真的?” “真的。” 高露忽然不说话了,客厅里的沉默中泛起了更多的曖昧。 许文元早都习惯了这些,上一世五十多岁的时候,他可是跨年年前要把手机关闭,改成飞行模式,编辑好拜年信息,然后跨年第一秒打开群发消息的那种人。 至於编辑的內容,要让所有姑娘都认为这是真心实意单独跟自己说的,的確很费心思。 高露坐在那儿,抱著靠枕,眼睛盯著电视。可那眼神是散的,没在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她的手动了。 高露的手从靠枕底下抽出来,慢慢抬起来,落在自己左胸前。隔著那件碎花裙子,手指轻轻按了按,然后开始往下捋。 一下,两下,很慢。 捋到胸口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手指顺著肋骨的方向,一根,两根,三根…… 她数得很认真,嘴唇轻轻动著,像是在心里默念数字。 许文元觉得这姑娘傻的有点可爱。 数到大概六七根的时候,她停下来,手指按在那儿,然后顺著肋间隙走,来到左侧腋中线的位置。 然后高露抬起头,看著许文元。 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怕,又像是別的什么。 “许医生,”她开口,声音很轻,“那天……你就是这样数的,对吧?” 许文元看著她。 这问题还是第一次有人问自己。 高露的手还按在胸前,按在那个位置。碎花裙子底下,那一小片布料被她按出几道浅浅的褶皱。 “嗯。”他说,“第六第七肋间,闭式引流要从那儿下。高了呢,液体引不出来,容易继发胸腔积液;低了呢,气体引不出来,也容易损伤膈肌。” 高露抿了抿嘴唇,根本不想听那些医学的专业知识。 客厅里,电视机的光在动著,许文元许医生白白净净的,可真好看。 高露没把手拿开,还按在那儿。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嘴角动了动,又被她抿住。 “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了。”高露说,声音还是轻轻的,“就记得有个人,站在我旁边,手……手落在这儿……” “不对,是撕开我的衣服,然后手落在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著的位置。 然后又抬起头,看著许文元。 “是你吧。” 许文元点了点头。 高露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目光移开,又落回电视上。手还按在胸侧,没拿开。 电视里何炅在台上又笑又跳,底下的观眾鼓掌,笑声一片。她眼睛盯著屏幕,可那眼神又是散的,什么都没看进去。 过了几秒,她把那只手慢慢收回来,重新抱住了靠枕。下巴搁在靠枕上,脸埋进去一半。 “许医生,那我数的对不对?我不会,你教我啊。” 70 骗子,你不说很快的么 高露的衣褶里透著一股子奶香味,很好闻。 许文元想了想,微微侧身,“你转过来一点。” 高露低著头,上身微微转动。 裙子领口跟著动了一下,锁骨那两道弯更深了,深到放点水能养鱼。 许文元甚至有一个瞬间感觉高露又出现了三凹征,呼吸困难。 因为耳朵能听到高露的呼吸声,的確有些艰难。 艰难的许文元的强迫症都快犯了。 高露垂著眼,没敢看许文元。 她的嘴唇抿著,抿得轻轻,唇边那点粉色还没褪乾净。转过来之后,她没抬头,就那么侧著脸,灯光把她半边脸照亮。 呼吸快了半拍,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那阵奶香味又飘过来,淡淡的,软软的,混著她身上温热的体温。 她忽然抬起眼睛,看了许文元一眼。就一眼,很快又垂下去。 “喏,是这里。”许文元伸手,握住高露的小手。 瞬间,许文元有些走神。 按照现在的小说里描述,比如说少年阿什么的,比如说公交车上的白什么,这叫柔荑。 荑,是草木生出的嫩芽。 高露的手握在手里,的確很嫩啊。 许文元不愿意用吹弹可破来形容,单就一个嫩字,就能白描出来少女的美好。 再多的描述,都是累赘。 而且高露的手指很长。 许文元牵著高露的手,轻车熟路的按在胸壁正中间的凸起的骨头上。 “这里,是胸骨角,也被叫做louis角。是胸骨柄和胸骨体的连接处,向前微突成角,由软骨连接形成柄胸联合,两侧分別与第2肋软骨形成胸肋关节,交接处的稍微隆起。” “往旁边,就是第二肋。下面就是第二第三肋间。” 说著,许文元牵著高露的手微微侧了一下,来到第二肋的位置,又往下挪了挪,找到肋间隙。 许文元握著她的手,没鬆开。 要是上一世,许文元或许会不解风情,但重生回来后,要是再不懂高露的心意的话,许文元可就真白活了。 高露的手在他掌心里软软的,温温的,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许文元拇指轻轻按在她手背上,带著她往附近移了一点。 “是这儿,感觉到了么。” 高露低著头,睫毛垂著,没敢看他。 可她的手没往回缩,就那么让他握著,顺著他的力道,轻轻落在自己胸口。 指尖触到衣料的时候,她呼吸顿了一下。 隔著那层薄薄的碎花布,能感觉到底下肋骨的坚硬和旁边的柔软的一角。许文元的拇指从她手背上移开,按在她指尖上,带著她往旁边滑。 “第二肋,摸到了吗?刚刚硬的就是,往下软一点的是肋间隙。”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门诊交代病情,又仔细讲了一下。 好像,高露真的要他讲课似的。 高露点了点头,点得很轻,点的很奇怪。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轻了。 不是变淡,是变软,软得像是能用手捧起来。 电视里何炅还在说话,可那声音变得很远,飘飘忽忽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隔著一层薄薄的水。 高露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许文元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她的手就微微动一下,温度就升高一点点,在他掌心里。 白色的灯光似乎也变了,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昏黄色。 就他们俩。 高露的手还停在那儿,被许文元的按著,微微抖动。 指尖底下是第二根肋骨,细细的一条,在皮肤底下隱隱约约。 可她的注意力不在那儿——在他掌心,温热的,乾燥的,稳稳地托著她的手背。 “再往下。” 他带著她的手,一根一根往下数。 第三肋。 第四肋。 每数一根,他就停一下,让高露感受那个位置。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胸口微微起伏著,用肋骨感受著许文元的手指。 数到第六根的时候,许文元停下来。 “这儿。”他说,“第六第七肋间,然后顺著肋间隙往侧面走。” 许文元握著她的手,没鬆开,也没握的太紧,很隨意。 拇指轻轻按在她手背上,带著她的手往侧面滑。 从第六第七肋间靠近胸骨的位置开始,顺著肋骨的缝隙,一点一点往外走。 指腹隔著那层薄薄的碎花布,滑过皮肤,滑过肋骨,滑过那一小片温热的凹陷。 走到一半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底下有一道细细的边。 许文元没停,带著高露的手从那儿滑过去,继续往外。 高露的手在他掌心里,温温的,软软的,没往回缩。指缝里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轻轻的,一下一下,比刚才快了一点。 滑到腋下附近,许文元停下来。 “这儿。”他说,声音很轻,“医学上讲叫腋前线。” “正常下胸腔闭式引流应该找腋中线,但因为你之前做过两次闭式引流,我选择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 高露低著头,没说话。 她的手还停在那儿,让他握著。指尖底下是腋窝旁边的皮肤,薄薄的,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清楚。 还有……许医生的手心,很热。 高露似乎很紧张,忽然轻轻呼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那一小片被他握著的地方,仿佛也跟著起伏了一下。 他没动。 她也设动。 电视里何炅还在笑,声音越来越远,低钝遥远,像是心包填塞时候的心音。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屋里染成昏黄色。 空气软得像要化开。 过了几秒,她忽然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眼睛亮亮的,睫毛上好像沾著光。 许文元已经讲完了,但他的手还握著高露的手,停在那儿,没再动。 几秒钟后,许文元凑近,低头。 很软,很糯,很润。 许文元抬起另外一只手,指腹轻轻落在脸颊上。 那片皮肤烫烫的,像是刚被阳光晒过,又像是从里面往外透著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体温微微升高后,皮肤底下血液流动加快的那种暖。 手指从脸颊滑到耳垂,耳垂也是烫的,薄薄的,软软的,像一小片刚蒸好的糯米糕。 滑到脖颈的时候,那片皮肤更热了,腻腻的,滑滑的,指腹擦过去,能感觉到一层极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薄汗。 手还按在许文元的掌心里,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电视机的光线把脖颈那片皮肤染成淡淡的蜜色。 “还想继续学么?”许文元在高露耳边柔声问道。 “嗯,要学,你教我。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高露应了一声,比蚊子叫声大一点,但大不了多少。 许文元的手指感觉高露的脸烫得更厉害了,从脸颊烧到耳根,烧到脖子。 她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了埋,埋进去一半,露在外面的耳朵红得透透的。 另一只手被高露攥在手里,攥紧,忽然又鬆开。 “喜欢温柔一点,还是简单粗暴一点。” “啊?”高露愣了下。 可没等她说话,所有的声音就被堵了回去。 脸颊被扎了一下——痒痒的,刺刺的,像细小的针尖轻轻擦过皮肤。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 “那就情景回现吧。”过了一分钟后,许文元抬头,在发烫耳边轻声说道。 “啊~~~” 忽然,高露整个人飞了起来,不高,隨后落在沙发上,许文元在她右侧。 人没摔到,许文元的力度刚好。 啪~~~ 有什么东西飞溅出去。 和那天抢救的时候一模一样。 “儘量平臥,很快。”许文元见高露开始动,说了一样的话。 的確很快。 高露弓身,好像很痛苦的大声喊著,好像刀片落在胸壁上,切了一个口子,许文元正在用止血钳在分离皮下肌肉。 当她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电视机里的笑声忽然就远了。 不是电视声音小了,是被盖住了——结结实实地盖住,像一盆水泼进小火堆,嗤的一下,什么都没剩下。 很响, 肆无忌惮, 响亮得有点不管不顾。 响亮的带著年轻的肆意张扬。 带著点颤,又带著点压不住的、从喉咙深处往外冲的那种劲儿。 这次没用麻药,可能有点疼。 沙发弹簧跟著响了一下,吱呀一声。 然后又一下。 何炅还在电视里说什么,嘴张著,笑得前仰后合,可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全被那声音淹了,冲了,压得死死的。 窗外的路灯亮著,黄黄的。 那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又响又亮,把整个客厅都填满了,满满的,胀胀的,没有一丝缝隙。 快乐大本营结束了,gg播完。 音乐声想起,芒果台自製的电视剧《屈原》开播。 片头曲沉沉地漫进来,带著战国的风沙与钟鼎的余韵。字幕缓缓浮现——蒋愷、谭非翎、王姬。 电视里的声音远了,又被拉近。 喊声断续,每每出现,电视里的对白就淡一截;静一瞬,屈原的声音又浮上来——停止这种惨无人道的殉葬! 那声音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可声音也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声调,不管不顾地响著。 一声又尖又长的叫喊刺穿客厅,像是吃痛不住的哭泣,把屈原的慷慨冲得七零八落。 没打麻药就是疼。 电视里正演到张仪献计,那声音忽然扬起,又亮又脆,张仪说了什么,全听不见了。 画面一转,楚怀王与张仪对坐。 声音又在那儿响起来,这回是闷闷的,压著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往外挤,又像是脖子被卡住,什么声音都透不出去。 电视里的台词彻底哑了,只剩两个人的影子在屏幕上晃,嘴一张一合,演著没人听见的戏。 不知过了多久,电视里传来屈原的低吟——九死不悔……九死不悔…… 那声音低沉而悲愴,像从汨罗江底升上来。 可这时沙发上的声音也缓了下来,长长的,颤颤的,像把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终於吐乾净。 一声悠长的嘆息刚落,电视里的屈原正好念完最后一个“悔”字,时间卡得刚刚好,像是给她配的画外音。 gg又来了。 短暂的空白里,只剩下喘息,还有窗外远远的磕头机闷响,一下,一下。 然后新的剧情开始。 屈原立於江畔,衣袂翻飞,台词沉缓——举世皆浊我独清,眾人皆醉我独醒…… 话音未落,忽然又扬起一声,又尖又亮,把他的独醒二字撞得粉碎。 电视里的屈原还在江边站著,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可他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高露很开心,许文元也很开心。 年轻的生命,就该肆意张扬,狠狠的绽放。 不知过了多久,高露睁开朦朧的醉眼,“骗子,你不说很快么。” 声音, 嘶哑。 71 我想干他 “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那我怎么说的?” “你说的是。”许文元清了清嗓子,“医生,我……我……好多了。” 许文元学的极像,仿佛刚从濒死瞬间回来似的。 “……”高露想拿过裙子,但裙子在很远的地方躺著,她只好用抱枕挡在胸口。 隨后她觉得不对,往下拉了拉,也觉得不对,乾脆腿蜷起,用抱枕把脸挡起来。 许文元心满意足。 年轻,身体是真好。昨天刚运动完,今天丝毫不受影响。 “我去洗澡。”高露见许文元走了神,慌乱的去洗澡。 许文元默默地看著电视,屈原拍的一般,许文元都没什么印象。 记忆中芒果台最好的一部电视剧是大明王朝,不过收视惨澹,雪藏版权十年,然后封神。 那部剧,可以说是国產电视剧的巔峰之作。 许文元的脑海里想著乱七八糟的事儿,很快耳边就传来哗啦哗啦响的水声。 穿上衣服,许文元站在窗前看著万家灯火,心中平静。贤者时刻是真好,能想一想各种大事。 可大事跟自己有什么关係呢?还是通往贤者时刻的路是最好的,风景优美,值得一世又一世的去看。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轻轻打开,一条缝,然后慢慢推开。 高露悄咪咪的走出来。 头髮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发梢还滴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水珠顺著脖子往下淌,淌进锁骨那两道弯里,在那儿聚成一小汪,亮晶晶的,然后继续往下淌。 她裹著条白色的浴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浴巾上面露出一截肩膀,白白净净的,还掛著没擦乾的水珠。 下面露出两条腿,笔直,细长,从膝盖到脚踝,线条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 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抓著浴巾的边,抓得紧紧的,似乎有些紧张。另一只手垂著,不知道往哪儿放,下意识的微微动了两下。 “出来了,我去洗个澡。”许文元微笑,走过去,伸手,像是盘虎子一样盘了盘高露湿漉漉的头髮。 “嗯。” 周末过的很愉快。 许文元乐不思蜀,也从重生后爷爷能不能活过9月20號的焦虑中暂时解脱出来。 虽然只有不到24小时,但许文元依旧放鬆了不少。 本来许文元一直担心接到电话,让自己去做急诊手术,但手机安安静静的,很懂事,一声不吭。 周一一早,大太阳地儿。 阳光白花花的,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可那光不烫,落在身上温吞吞的,像是晒了一夜的棉被刚拿出来那种暖。风从街角吹过来,带著点凉意,从衬衫领口钻进去,在脖子那儿转一圈,很快又溜走。 路边的杨树开始变样了。 叶子还绿著,可绿得不那么纯粹了,有的边缘镶了一圈浅浅的黄,有的中间透了点黄斑,像谁拿笔蘸了淡彩,隨手点了几笔。 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熬不住的,打著旋飘下来,落在脚边。 许文元来到医院,隔壁走廊里满满的都是患者,走廊加床一眼看不到头。 妈的。 许文元心里骂了一句。 这么多患者,自己一个电话都没接到,全都是开刀做的。 李怀明这帮老主任是真压人啊,能不放手儘量不放手。 许文元还以为自己的火气被宋雨晴和高露给磨掉了,可没想到心里又是一股子火气冒起来。 別说是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就算是二三十年后,许文元也是操蛋脾气。 压住火气,许文元的眼睛眯起来,左侧眉梢微微泛红。 走进外一科,本家都是普外患者,倒没有加床。 路过办公室,眼角余光看见小宋正在叠千纸鹤。 咦? 他还挺上心的啊。 许文元心里微微安慰,换了衣服大步走出来。 “小许,小许。”冯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对著许文元招手。 “怎么了姐姐。”许文元换上一张笑脸走过去。 “我家一个远房的亲戚找到我,说是邻居被马踹了。” “哦,在对面?重不重。” “我刚去看了一眼,整个人都肿了。”冯姐道,“我给张伟地打了个电话,他说只有少量气胸,观察就行。” 许文元想了一下冯姐说的情况,微微扬眉,“姐姐,我问你一件事。” “怎么了?” 许文元没说话,只是看著冯姐。 “你想干张伟地?”冯姐机灵,对这里面的事儿也多少知道一些,马上猜出了许文元的意思。 许文元点了点头。 “干他,老娘我早都看他不顺眼。我昨天就跟他说是不是要手术,结果他说不用。” “屁的不用,他就是特么的不会!”许文元鄙夷道。 “我牵个头,不过你可別太衝动,把人打坏就没意思了。小许啊,落他面子就行。” 许文元微微一笑,“姐,以后你跟我手术?” “好!”冯姐回答的很乾脆,“但护士长那你去说。” 这个年代,尤其是东北,简单直接粗暴。 上一世许文元在申城假装了半辈子的好人,还是家这面好,顺心意啊。 “行,那些活都是小活,我来。” 许文元上下打量冯姐,她应该是不知道自己甩给她一张多大的馅饼。 也是,她一普通护士怎么可能对这些有了解。再说,现在是一切野蛮生长的开始阶段,真正要野蛮生长还要等两年后加入世贸再说。 对了,双子塔现在还在,01年9月要去看看怎么撞的,许文元又不可遏制的走了神。 许文元点点头,“走吧,你带我去。” “你別把人打坏了。”冯姐叮嘱。 “放心,我有分寸。”许文元道。 冯姐带著许文元穿过走廊,推开对面病区的门。 加床一直排到墙根,空气里混著消毒水和说不清的浊味。冯姐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最里面一张床边。 “就这个。” 床上躺著一个老汉,六十来岁,庄稼人的模样,手背上扎著针,床边掛了个点滴瓶子。 他整个人肿得变了形——脸盘涨得发亮,眼睛挤成两道缝,脖子粗了一圈,皮肤底下像灌了气,鼓囊囊的,透著不正常的白。 许文元伸手,用指腹按了按老汉的脖子。 皮肤底下传来细微的、沙沙的响动,像按在刚落的雪上,又像捏碎一小撮细盐。 捻发感,又叫握雪感,是皮下积气的主要表现方式。 老汉睁开那条缝,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嗬嗬声。 许文元没说话,拇指顺著脖子往下按,锁骨上窝也是鼓的,按下去还是那种沙沙的响。再往下,胸骨上窝也一样的。 这是气体从纵隔往上窜,把整个颈部都灌满了。 “张伟地怎么说?” “说是观察,没啥事。”冯姐压低声音,“我早上来的时候,他脸还没这么肿。” 许文元眯了眯眼。 老汉的脸確实还在肿,眼皮撑得发亮,嘴唇也有些紫。他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很浅,像是怕扯到什么。 “老人家,你是被马踹的?” “嗯,放羊的时候,马惊了,一蹄子蹬胸口上。”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应该是家属,“当时没啥事,回家睡了一宿,第二天脸就肿了。” 许文元没吭声,又按了按老汉的锁骨。沙沙的响,气体还在往外渗。 “气管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漏气,得手术。” “你瞎说什么呢。” 张伟地刚好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许文元和冯护士,他就觉得不对劲。 隨后听许文元这么一说,张伟地立马翻儿了。 这小子把手伸进自己的锅里吃饭,上次高局家的闺女就不说了,现在他还指手画脚的。 张伟地大步走过来,气势汹汹。 “张师父,你怎么判断?” “自己就能好。”张伟地道,“你別瞎说。” “张师父,你来。”许文元往前走,张伟地一愣。 这是约架么? 自己五十多,可打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可没等他想明白,衣领子已经被许文元薅住,向前猛的一甩。 张伟地差点没摔了狗啃屎。 许文元往前走了一步,张伟地踉蹌的往后一退。 他想挣开,可许文元的手跟老虎钳似的,纹丝不动。 许文元觉得有点不舒服,又一伸手,五指张开,再次直接薅住张伟地的白大褂领子。 那领子被他攥成一团,勒在张伟地脖子底下,勒出一道红印。 “你——你要干什么!” 张伟地话没说完,身子已经往前一栽。 许文元没鬆手,就这么攥著,转身就往医生办公室走。 张伟地被拽得踉踉蹌蹌,脚底下拌蒜,皮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他想站稳,可许文元走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只能跟著那根攥著脖领子的手,一路趔趄。 走廊里的人都看傻了眼,俩白大褂怎么撕打起来了。 有护士端著治疗盘,站在那儿忘了动。 有患者家属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加床上那个老汉,眼睛挤成两道缝,也努力往这边看。 许文元脚步不停。 张伟地被拽著,拼命想要挣脱。他伸手想去掰许文元的手指,可那只手焊死在衣领上似的。 许文元远远比他想像中有力量。 “许文元!你他妈——” 话刚吼了一半就卡住了。 许文元一甩手,把他往前一搡,直接搡进医生办公室的门里。张伟地踉蹌著衝进去,差点撞在办公桌上。 许文元跟著进去,回手把门摔上。 砰的一声。 72 听到了你倒是吱一声啊 “片子呢。”许文元凝眉问道。 张伟地指著许文元开喷,一边骂他一边想要往出走。 “张师父,我把你叫进办公室,是要讲道理。等你出去,丟脸可就要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想清楚。”许文元冷声说道。 张伟地一怔,犹豫了下。 “患者叫什么?”许文元继续问。 “张玉。”冯姐在门缝里偷窥,听许文元问话,便回答道。 许文元在病歷车上的片子堆里找到张玉的片子,打开阅片器,把片子咔一声插上去。 灯箱亮起来,张玉的胸片在惨白的背光里显出全貌。 许文元看了一眼片子,心里就有数了,但他没急著说话,先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张伟地。 张伟地正捂著脖子喘气,脸涨得通红,想骂又骂不出来,想走却又不敢。 “来,张师父。”许文元抬手,指著片子,“你自己看看。” 张伟地梗著脖子没动。 “別特么给你脸你不要。”许文元骂道。 说著,许文元一把抓住张伟地的头髮,把他从门边薅到阅片器前。 办公室里的医生都看傻眼了,这么粗暴么?小许平时看著文质彬彬的,怎么忽然间转了性子呢。 有人想上来劝一下,可看见许文元凌厉的目光后,都畏缩了。 “纵膈气肿,看见没?”许文元手指点在片子正中,心臟轮廓旁边那一片异常的透亮区,“这里,心臟边缘被气体勾勒出来,清清楚楚。纵膈里的气体往哪儿走?往上窜,窜到颈部。” 咚咚咚~ 许文元的手指敲在阅片器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隨后许文元的手指往上移。 “你鬆开我!”张伟地挣扎著。 他的个子也高,只比许文元矮一点,有一米八。 可架不住许文元宽肩窄腰,一身肌肉。 见张伟地不老实,许文元抄起一本病歷纸直接砸在张伟地的脸上。 “老东西,你看仔细,纵膈气肿,意味著什么?” “……” “……” 没人说话,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 “啪~~~” 病历本再次抽在张伟地的脸上,“跟你说话呢,听到了你倒是吱一声啊。” “……” “啪~~~” 许文元见张伟地不说话,又抡圆了抽了张伟地一记耳光。 抡圆,只是做个姿势,许文元其实没用力。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还是当著科里所有医生的面。 “看到了,看到了。”张伟地哀嚎。 “颈部皮下气肿。你看这软组织里的条纹状透亮影,一条一条的,像羽毛一样。这叫啥?叫气体沿筋膜间隙扩散。” 他又往下点。 张伟地沉默。 “你特么知不知道!”许文元抡圆了又抽了张伟地一下。 “知道知道,叫气体沿筋膜间隙扩散。” “左侧少量气胸,肺被压缩了不到20%,不大。但问题是——气体哪儿来的?” 许文元转过头,看著张伟地。 “肺破了?没有。肺挫伤都没有,肺纹理清晰,肺野乾净。那气体从哪儿来?” 张伟地张了张嘴。 “气管。”许文元替他答了,“支气管树有裂口,气体从气道漏出来,先进纵膈,再从纵膈往上窜,窜到脖子,窜到脸。所以这老汉脸肿得跟猪头一样,眼皮都睁不开。” 他顿了顿,又转回去看片子。 办公室里有人想拉架,可许文元拿著片子讲道理,患者他们刚刚路过也看见了,老惨了,算是心有戚戚,所以医生也都顿了一下。 “还有更直接的证据——支气管气柱截断征,看见没?” 手指点在肺门附近,主支气管的位置。 “啪~~~” “我问你话呢,聋了?” “啪~~~” “你特么知不知道什么是支气管气柱截断征?” “啪~~~” 许文元问一句抽一下,不疼,但丟脸。 “不知道,不知道。”张伟地被抽了四五下后才哀嚎著回答道。 “正常主支气管的透亮气柱应该是连续的,一直走到肺里。他这个呢?到这突然没了,像被一刀切断了。为什么?因为气体从破口漏出去了,远端气道不显影。” 许文元说完,从片子上收回目光,看著张伟地。 “就这,不做手术得被憋死。” “就这,你跟我说观察就行?” “啪~~~” 张伟地嘴唇哆嗦著,想反驳,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气管破裂,纵膈气肿进行性加重,颈部皮下气肿还在扩散。”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张伟地懟墙上,“这叫没啥事?” “你不是说我自己瞎说吗?” 啪! “你不是说让我別瞎掺和吗?” 啪! “你他妈倒是做手术啊!” 张伟地后背贴著墙,脸涨成猪肝色。 他想挣扎,可许文元那只手像铁钳子一样卡在他脖子上,动不了分毫。 每抽一下,许文元的手就往上提一点。 张伟地的脚渐渐离了地,鞋底在地板上蹭著,发出吱吱的响声。 他被拎起来了——一米八的个子,小二百斤的人,被许文元单手按在墙上,一点一点往上提。 “你是不是不会做手术,想拖一下,万一患者自己好了呢。” 啪! “你不是胸外科主任吗?” 啪! “气管破裂你不会治?” 啪! “纵膈气肿你看不懂?” 啪! “肺被压缩20%你跟我说没事?皮下气肿你看不出来?” 啪! 张伟地的脸已经被抽得发红,不是气的,是真抽的。 他想用手去挡,可胳膊被许文元另一只手压住,动不了。他想骂,可嗓子被卡著,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医生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谁也不敢动。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许文元的背影,又咽了回去。 许文元的手又往上提了一把。 张伟地的脚彻底离了地,整个人悬在墙上,像一条被钉住的壁虎。白大褂皱成一团,领口勒得他脸红脖子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问你话呢,你他妈聋啊。” 许文元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的。 泌尿外的老裴,骨科的老徐,訕訕的都不敢说话。其他小医生也躲起来,主要是许文元问的那些问题他们也不懂。 別的不说,光是一个支气管气柱截断征就难住了所有人。 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什么是支气管气柱截断征。 “艹。”许文元鬆手,张伟地栽在地上。 许文元蹲在张伟地面前,手轻轻拍著他的脸。 啪,啪,啪。 不重,但每一下都拍得清清楚楚。 侮辱性直接拉满。 “张师父,你说你这是图什么?”许文元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聊家常,“你不会做,就打个电话。我手机號你有吧?冯姐也有。打个电话,我过来看一眼,能耽误你几分钟?” 张伟地坐在地上,靠著墙,脸被抽得发红。他低著头,不敢看许文元。 “连个电话你都不打。”许文元又拍了一下,“你跟我说观察。” 啪。 “患者脸肿成那样,你观察?气道压越来越高,再观察就死球了。” 啪。 “纵膈气肿,你观察?” 啪。 “你他妈是医生还是算命先生?” 张伟地的肩膀抖了一下。 许文元把手收回来,蹲在那儿看著他。 “张师父,我就问你一句——你刚才看出来了吗?” 张伟地没说话。 “看出来那是气管破裂了吗?” 还是没说话。 “看出来纵膈气肿进行性加重了吗?” 张伟地的头低得更深了。 许文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 “你没看出来。”他说,“你他妈根本就没看出来。就算看出来,你也不会做。” 张伟地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你当胸外科负责人,气管破裂看不出来,纵膈气肿看不出来,支气管气柱截断征听都没听过。”许文元的声音还是很平,像是在陈述事实,“患者差点让你观察死,你还跟我这儿叫板。” 他站起来,低头看著张伟地。 “张师父,医生不会看病,你还有脸当这个负责人?” “患者在那躺著,脸肿的跟猪头似的,你特么连个电话都不打?自己看不懂,也不找能看懂的?患者找你看病,真他吗倒了八辈子霉。”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那几个医生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张伟地,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张伟地坐在地上,靠著墙,一动不动。 许文元冷笑,“那患者我急诊手术,给你半个小时时间把术前的所有作业文件都写完。” “我提手术单,急诊手术。你敢不当人,拦著我治病,老子我恁死你。” 许文元说著,起身,居高临下看著坐在地上的张伟地。 “跟你说话呢,你他妈倒是吱一声啊。” 咚~~~ 许文元抬脚,但没踹张伟地,而是一脚踹在他脸旁边的墙壁上。 这个动作把张伟地嚇了一跳,身子猛地打了个哆嗦。 “说话!” “好好好。”张伟地忙不迭的说道。 “这就对了么,记得把作业文件都写了。”许文元伸手摸了摸张伟地花白的头髮,“乖。” ??? 怎么跟逗狗似的。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许文元从门后的掛袋里取出长条的手术单子,撕了一张交给张伟地,“签字。” “!!!” 张伟地屈辱的抬头,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 但他还是哆哆嗦嗦的拿起笔,在空白的手术通知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一会记得去看手术。”许文元又摸了摸张伟地的头,笑著说道。 73 恶人先告状 许文元离开,只剩下满屋子大眼瞪小眼的医生,还有坐在地上的张伟地。 泌尿外科的负责任老裴见许文元走了,搓了搓手走过去,想要安慰一下张伟地。 这回丟人丟到家了,张伟地是真的吃了一个大瘪。 就怕许文元这种生瓜蛋子,不管不顾的,完全不管什么长幼尊卑。 这下倒好。 “伟地啊。” “呜呜呜呜~~” 老裴愣了一下,这是? 隨即,他看见张伟地的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动一动的,而呜呜呜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 我艹! 张伟地被许文元打哭了?! 老裴一下子愣住。 满头满身血,被送去住院,似乎都比被打哭了强啊。 张伟地怎么就哭了呢? 前者,算是个汉子,东北动手的不少,日常也能见到各种人约架。 可能被打的头破血流,谁见过被打哭的? 无数的问號,惊嘆號,省略號从老裴头顶升起。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老裴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 呜呜呜的声音很轻,张伟地也在努力遏制著,可一时之间悲从心起,他控制不止自己。 办公室里洋溢著一股子尷尬的气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伟地擦了一把眼泪,红著眼睛站起来。 他没看办公室里的医生们,而是开门大步走出去。 直到张伟地离开,办公室里才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张伟地走的很快,他知道其他人在说什么,所以更没心思去听。 妈的,许文元你欺人太甚! 张伟地横下一颗心要找许文元的麻烦。 什么手术,他早都忘到了脑后。大步来到机关楼一楼,张伟地推门进去。 “姜科长!”张伟地红著眼睛厉声说道。 “张师父,你看你。”医务科姜科长皱著眉,嘆了口气。 “许……” “周院长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许文元去告状了。” “!!!” 张伟地顿时愣住。 自己被打了,当著科室里所有医生的面被羞辱,怎么许文元这狗东西恶人先告状呢? 艹! 张伟地心中一片白茫茫,原本想要和姜科长说一下,然后看情况给许文元穿点小鞋的心思也已经飘散的无影无踪。 许文元已经来过了。 许文元告了状。 许文元他,他,他血口喷人! 张伟地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想起小时候在农村,冬天上厕所,踩著別人踩过的脚印走,结果一脚踩进雪坑里,雪灌了一裤腿,凉得他直哆嗦。 那时候他才知道,看著是路,其实底下是空的。 现在也是一样。 他以为前面有条路,能走,能告状,能出口气。 结果走到跟前才发现,许文元已经走过了,还把路踩塌了,他只能站在坑边乾瞪眼。 姜科长看著他,嘆了口气,“张师父,你先回去吧。这事儿……再说吧。周院长说,先让患者上手术,其他的事儿之后再说。” “別患者真窒息死亡,咱们可是医院,出医疗事故不好办。” 张伟地没动。 他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泪痕。白大褂皱巴巴的,领口歪著,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鸡。 “快去吧。” 姜科长见张伟地失魂落魄的样子,嘆了口气。有些物伤其类,有些兔死狐悲,但更多的想法却没有。 …… 许文元先去了一趟院长办公室,回来后拿著一张空白的术前知情同意书让患者家属签字,口述了手术的风险。 患者家属倒也配合,而且冯姐就站在一边,很顺利的签了字。 这面送患者,许文元招呼著小宋来到更衣室。 “周经理,你好啊。”许文元拿著诺基亚拨打电话。 电话那面的周晚好像还没睡醒,又或许对许文元忽然打电话过来有些惊讶,总之不是很热情。 “有个事,拜託一下。我这面有个患者,农村人,种地的,被马踢了。” “是,我想做胸腔镜,手术倒是很简单,就是费用问题很大。” “许……医生,你是想我拿钱给他看病?” 电话里,周晚的声音有些疑惑。 “不是你拿钱,是强生赞助一下。”许文元很开朗的说道。 “这……不好吧。要是困难,可以开胸啊。” 许文元一张狗脸马上落下来,冯姐看在眼里,嚇了一跳。 “周经理,你注意一下你的言辞。” “???” 周晚的疑惑几乎从电话里冒出来。 “老农民,开胸伤元气,恢復也要时间,以后很难再从事重体力劳动。”许文元的语气平淡而又带著说不出来的严厉。 “强生公司肯定有示范手术的准备,耗材么,他们直接出厂价后面加个零,这么大的利润,少一台手术怎么了?” “!!!”周晚懵住,这话是医生说的? 那位许医生,脑壳有包吧。 “你自己想办法,地区经理肯定有自己的额度。腔镜手术,油田现在就我一个人做,手术我不用订仓,不走太贵的高值耗材,其他的你出。” “……” “那行,掛了。一会你睡醒过来,把用过的耗材补一下。” 许文元说完,直接掛断电话。 “许哥,你这?”小宋听傻了,等许文元掛断电话才低声问道。 “嗐,老农民,能有几个子儿。”许文元很隨意的说道,“都没保险,不像油田职工,至少85%报销。能省就给人省点,要不然手术是做了,术后人家日子也不好过。” 小宋结语,最后只是竖起拇指,无声的赞了一下。 许文元对小宋很不满意,当年自己关门弟子要是遇到这种事儿,各种彩虹屁早都迎面而来,而且他会偷偷摸摸的出门,电话跟周晚再联繫一下,说点软话,讲清楚道理。 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呲了周晚一脸,关门弟子总要给周晚点甜头。 这叫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但小宋却太木訥,只知道点头,说自己说得对。 不过无所谓,给脸不要的话就换奥林巴斯,许文元从来不是开玩笑。 换衣服上手术。 小宋虽然不善言辞,但该做的还是抓紧时间做,去刷手、消毒、铺单子。 冯姐在和器械护士数数。 许文元一看,乐了,配台的器械护士竟然是小沈,那座肉山。 不过许文元没第一时间跟小沈閒聊,护士之间数数很重要,一打岔,忘了,就要从头来。 等他们数完,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小沈,做了手术怎么没多休息几天?” “许哥,你手术做得好,我一点都没觉得不舒服。就肚脐眼上一个口子,恢復的贼快。”小沈说道,“这不就回来了,我刚跟冯姐问了手术的大概,配合可能不好,你需要啥就说,不行上脚就踹我。” “哈。” “我抗踹,打我两遍我就学会了。” 许文元饶有兴致的看了两眼沈连春。 手术室无影灯亮起,许文元站在主刀位上,神情自若。 “trocar。” 沈连春递上穿刺器,许文元在患者的第七肋间腋后线处,做了一个仅有1cm的切口,作为观察孔。 隨著“噗”的一声轻响,镜头顺利进入胸腔。 显示器上,原本漆黑的屏幕瞬间亮起。 单腔通气,左肺已经瘪了,麻醉还行。 左肺安静地趴在一旁,鲜红的心臟隔著心包有节律地搏动著。 胸腔內有少量积血,但並不严重。 许文元的镜头微微上移,沿著纵隔一路探查,很快,就在隆突上方约2cm处,找到了罪魁祸首——一处长约3cm的气管后壁纵行破口,破裂的膜部组织边缘外翻,还带著一丝丝血跡。 “两个操作孔,第四肋间腋前线,第七肋间腋中线。”许文元一边观察,一边指挥著小宋建立操作通道。 两个操作孔建立完毕,分离钳和吸引器从套管中探入,如同两只灵巧的机械长臂。 许文元首先操控吸引器,將胸腔內的积血和血凝块清理乾净,视野瞬间变得清爽无比。 “电勾。” 许文元伸手,就在话音刚落的一瞬间,电鉤就拍在手心里。 力度不大,却相当快,相当准確。 许文元抬眼皮瞥了一眼沈连春,继续手术。 电勾的尖端在纵隔胸膜上划开一道精巧的弧线,胸膜被无血化地精准分离,暴露出其下那条关乎生死的生命通道——气管。 许文元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沿著破口上下游离,將气管与周围的食管、血管等重要组织清晰地剥离开来,为缝合创造出完美的空间。 屏幕上,气管后壁有一道裂口。 不长,大约两公分,边缘不齐整,像被什么东西撕开的。 裂口周围的组织水肿得厉害,灰白里透著暗红,每次呼吸机的送气,就有细小的气泡从裂口里挤出来,噗噗的,在纵膈里乱窜。 “就是这儿,看见了吧小宋。”许文元说。 小宋点点头。 许文元换了一把电凝鉤,开始在裂口周围游离。 动作很慢,很轻,鉤尖贴著气管壁,把那些水肿粘连的组织一点一点分离开。每一下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该凝的凝,该断的断,视野里几乎看不见血。 “4-0可吸收线。”许文元的声音依旧平静。 接下来,就是整台手术的炫技时刻——腔镜下气管缝合。 持针器在许文元手中稳如磐石,夹著细小的缝合针,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从破口的一端精准刺入。 每一针的入针点、针距、边距,都像是用教科书上的图例列印上去的一般,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不是在缝合,更像是在一件易碎的艺术品上进行著最精密的修復。 单手持针器打结,行云流水。 “看看你许哥的手术。”冯姐对许文元有著无比的信心,她站在许文元身后和沈连春说道,“张伟地连做都不敢做,可你许哥,这就要做完了,十几分钟。” “咳咳。” 张伟地尷尬的咳嗽声在身后传来。 74 英特纳雄耐尔的徽章+1 冯姐的確不是故意的,张伟地躡手躡脚上来的,她没看见。 不过手术室护士向来泼辣,这是传统,冯姐更是老护士,脸皮厚的跟《黄家駟外科学》似的,只是稍微愣了一下就看向张伟地,一点背后说人坏话的尷尬都没有。 “张师父,你看气管破了那么大一个口子,这玩意咋能长上。” 张伟地沉默,红著眼睛看电视机屏幕。 器械的尖端在狭小的空间內轻巧地绕线、收紧,一个標准的外科结便已成型,既保证了缝合的牢固,又绝不会因为过度拉扯而撕裂脆弱的气管膜部。 许文元做的很精巧,很细致。 张伟地很清楚即便是自己开胸做,也做不到这么精细。 他最担心的,是吻合口漏气或者破裂。 气管的缝合很难,打个结谁都会,只是其中的分寸难以拿捏。 缝的太密,血运不好,破口长不上。 缝的太松,一个劲儿的冒气,依旧根本长不上。 总之这台手术、这个患者相当棘手。 所以他心存侥倖,准备观察病情变化,好了那就是命好,不好的话……只能让患者去大医院。 没想到许文元就这么……就这么……张伟地愣愣的看著电视机屏幕。 第一针从裂口一端进针,穿过气管壁全层——黏膜、黏膜下层、软骨、外膜,一针到底。 出针的时候,针尖带著线头冒出来,蓝色的线在灰白的组织上格外显眼。 打结。 许文元的手很稳,持针器绕了两圈,套住线头,一拉。线结滑下去,刚好卡在组织上,不松不紧,正好对合。 第二针。 第三针。 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样,不到两毫米。每打一个结,他都要用吸引器轻轻吸一下,看看有没有漏气。 缝到第四针的时候,裂口已经闭合了大半。只剩中间一小段,还能看见气泡往外冒。 许文元没停。 第五针,第六针,第七针。 缝完最后一针,他鬆开持针器,看了一眼。那道裂口已经变成一条细细的线,被七针蓝线整整齐齐地缝在一起,像一条精致的拉链。 “麻醉,打水,正压通气,压力到30。”许文元吩咐道。 温热的无菌盐水被灌入胸腔,將缝合处完全淹没。麻醉医生隨即手动捏著呼吸球,加大气道压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屏幕上那片清澈的水域。 一秒,两秒,三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水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个气泡冒出。 张伟地一下子愣住。 许文元缝合的比较紧密,却又留了足够的血运空间。 其实在张伟地看来,许文元缝合的有点松,但没冒气,证明这就是最佳的缝合距离。 妈的,这狗东西有点技术,张伟地心里冒出来这么一个念头。 但只是念头,却没有不服气或者其他想法。 哪怕他刚被当眾羞辱过。 转头看了一眼时间,十多分钟而已,张伟地又一次的感慨时间用的真少。 该下台了……可许文元却没转身下台或者要温盐水继续冲洗。 许文元压根没看时间,也没急著收手。 钳子在胸腔里转了个方向,探到切口旁边,夹住一小块游离的脂肪。黄澄澄的,软软的,在器械尖上颤了颤,被他轻轻拽直,剪下来。 许文元隨后把那块脂肪拖到缝合好的气管破口上,铺开。 不大不小,刚好盖住那道七针的缝线。 “4-0可吸收线。” 沈连春把针递过来。 许文元接过去,在脂肪边缘缝了两针,把它固定在气管壁上。松松的,不勒,刚好贴住。 “行了。” 他放下持针器,看了一眼。那块脂肪趴在缝合线上,黄黄的,软软的,像个小补丁。 再膨肺,还是没有气泡。 冲洗,关胸。 许文元没托大,他没转身下台,而是和小宋换了个位置,手把手的教小宋怎么关,需要注意什么。 等关胸完毕,开始撤单子,冯姐这才凑到许文元身边,很不好意思,但又不得不说。 “小许啊,患者家里……你也知道,穷。” “我知道,跟那面打过招呼了,就收个手术费,最简单的,哪个钱少你收哪个,走个手续就行。” “啊?!”冯姐愣住。 许文元都想过了? “从入院到出院,应该能控制在一千块钱以里。”许文元道,“都自己人,我有分寸。” “那这腔镜?” “当然不收,强生公司赞助的。”许文元笑了笑,“挣那么多钱,何必在乎这一台手术呢。” “你跟强生的人说了?” “说了。” “他们就同意了?” “不同意,我明天就找奥林巴斯,老子还不用了呢。腔镜手术,国內有几个人能做,用点耗材都不行,惯他们臭毛病。” 冯姐愣住,这特么才是顶级大主任的做派啊。 得,以后跟著小许干。 这孩子就是看著年轻,一举一动,举手投足都满满的范儿。 有些话,就算是大医院的主任们也说不出口,哪怕是说了,更多也会变成吹牛逼的空话。 但冯姐信许文元。 下了手术,许文元去看了一眼患者,便回到办公室把数字改成14-14。 又多了一点功德值。 还有两周。 如果……不,系统肯定有用,只不过许文元是医生,天生就要怀疑一切。 半个月后,爷爷还没事儿,要怎么大规模的开展呢? 高露他爸的动作可太慢了,要不要催一下?许文元沉思著。 “小许~” 隔壁的护士长过来招呼许文元。 这个年代,一家新成立的医院,还是外一外二两个病区,大家都很亲近。 “怎么了护士长。” “手术的费用怎么这么少?”护士长问。 “嗐。”许文元一脸笑容,把护士长拉过来,双手按在她肩膀上,让她坐下。 油腻的老男人做这套动作叫做骚扰,许文元这么做绝对不算。 “姐姐誒,那老农民穷的,你看他手了么?都是老茧子,平时农活干多了磨的。再说,现在谁还能让马给踢了,肯定是拉秸秆去了,我听说南方收这玩意。一边放羊,一边拉秸秆,挣点钱是真不容易。” “小许,不是我说你,你这么上心人家也不念你个好。”护士长很享用,眼睛已经眯起来。 “话不是这么说的。”许文元笑道,“咱是医护么,不说那些高大上的,有人病倒在门口,咱能治总是要治的。你说是吧,护士长。” “用的高值耗材?我看没开大刀。” “是啊,强生那面……” “你呀,右手再用点劲儿。”护士长顺手拍了拍许文元右手,“高值耗材大几千,强生那面就肯了?人家是做生意,不知道要在你这儿拿多少好处。” “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其他都是后话。一老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我要是正常花钱,病是好了,家也垮了,还不如不治呢。” 护士长沉默。 许文元说的是实话。 “姐姐,科里的药你也帮著省著点唄。” “哎呦~~~舒服,就这么按。五分钟啊,我开始掐点。” 许文元笑眯眯的给护士长按肩膀。 “我这可是祖传的手艺,我爷爷手把手教的。” “的確舒坦。” “姐姐,你答应了哈。” “科里有备用药,给他用三天。庆大也有多的,我看用两联抗生素就够了。” “够,够,三天患者就能回家。你说国家也是,不知道老农民的医保什么时候能下来。” 许文元说著,思绪已经飘到了新农合的身上。 从前不觉得新农合怎么好,现在看,那可是真救命的玩意。 “不可能,別想了,国家哪有那么多钱。”护士长舒坦著,几分钟后起身,“你呀小许,真是热心肠。” “姐姐,你是不是心里骂我傻逼呢?”许文元笑道,“从张师父手里抢患者,还不为了挣钱,就为了做手术。” 护士长用复杂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下许文元,没说话,转身离去。 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许文元,“科里的费用我给省了,你还有什么交代的么。” “没没没。”许文元喜形於色。 是真的高兴,不是那种假笑。 “叮咚~” 许文元耳边忽然响起系统提示音,系统面板有变化,但许文元没时间看。 他客客气气的把护士长送走。 为了那个患者,自己也算是尽全力了,许文元回来坐下,这才看系统面板。 【英特纳雄耐尔的徽章+1】(可兑换功德值,兑换比例1:1) 咦? 许文元想了想,大约想懂了这里面的道理。 不过这玩意要不是急需,就不能兑换功德值,谁知道有什么大用处。 正想著,手机响起,打断了许文元的思绪。 许文元看了一眼,是家里的电话。 “爷。” “文无啊,中午回来吃饭。” “好。” 许文元也没问为什么,掛断电话。 这是有什么事儿了,许文元看了眼时间,换衣服回家。 推开院门,正午的阳光从杨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那只猞猁趴在树荫底下,看见他进来,耳朵尖动了动,没起身,尾巴尖儿轻轻甩了一下,摇花尾倒是一把好手。 爷爷躺在藤椅上。 他穿著中山装,很正式,袖口挽著,露出瘦削的手腕。藤椅旁边的小凳上搁著个紫砂茶壶,壶嘴还冒著丝丝热气。 “你把张伟地给揍了?” “嗯,揍了。” “没事,他家是铁西的,认识的也是铁西的那群人,我打了个电话,没什么事儿。”许济沧淡淡说道。 “!!!” “一个张伟地,揍一顿就揍一顿,他不忍著,还想翻天?” 75 差一步,就差一步啊! 这是一个野蛮生长的年代,治安……有,但也仅仅是有而已。 许文元还记得上一世自己第一次去羊城,出火车站的时候,看见了装甲车和荷枪实弹的警武。 当时把他嚇了一跳。 后来才知道是某次大行动,羊城已经乱的不行,要下狠手解决。 解决拖家带口的老黑,好像也是那次前后的事儿,具体许文元不记得了,没打听过,只是心里有个印象。 这个时代,个把人命的確不算事儿。 好像医大那面因为一个科室主任,俩医生大打出手,拎著菜刀一路追杀。 燕京,也有类似的例子,不过那个更惨烈,一名医生被打到脑出血。对方,也是神经外科的大佬级人物。 自己动了別人的蛋糕,別人肯定想要搞自己。 这倒是忽略了。 许文元倒是不怕,可终归有个百密一疏。 这次爷爷给自己摆平,至於以后么,许文元走去医院,心里盘算著这些事儿。 爷爷毕竟是解放前出生的,见过很多自己没见过的,许文元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天边。 手机响起,是周见深打来的。 有俩患者要手术,周见深让他们去找许文元。 这算是第一次有慢诊患者,局面已经被打开,许文元有些欣慰。 科里一群老逼登,要分化瓦解,要连拉带打才行。 许文元瞬间已经有了盘算。 “你去忙吧,正是涨手艺的时候。有什么事儿,记得多跟我商量。”许济沧挥挥手,把许文元撵走。 …… 俩患者被安排进外一科的高间。 他们相互认识,一个姓孟,一个姓吴,都是二级单位的领导之一,级別一样,副处。 说是高间,其实也就那样——比普通病房多了个独立卫生间,墙上掛了个电视,窗户大点,能看见楼后面那片刚动工的花园。 两张床,中间一个床头柜,还是有些简陋。 许文元看过患者后收入院。 第一天倒也没那么多事儿,都是空腹来的,采了血,等明天手术。 閒得无聊,而且心里有事,老吴溜达到隔壁。 “嘿,老孟,你也来了?” 老孟正靠在床头看报纸,见是老吴,把报纸一放,也笑了:“胆囊这玩意儿,还真讲究个缘分。” 老吴把东西放下,往床边一坐,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老孟摆摆手:“不让抽,护士说了。这屋子里有氧气管子,抽菸怕爆炸。” 老吴“嘖”了一声,把烟叼自己嘴里,没点。虽然不信,但他也没敢动明火。 “你咋回事?也是胆囊?” “可不是。”老孟摸了摸右上腹,“疼了小半年,一直扛著。前两天体检,b超一做,说是胆囊结石,满满一袋子。不做不行,那就挨著一刀唄。” 老吴点头:“我也是。咱俩这还真是难兄难弟。” 两人沉默了几秒。 老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捻了捻,开口了:“周院长推荐那个……微创手术,你咋想的?” 老孟看了他一眼,没急著说话。 “我打听了一下,”老吴压低声音,“说是肚子上打几个眼儿,不用开大刀。省城那面做的人也不多,咱这儿的那个小许医生,刚毕业没几年。” 老孟把报纸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周院长亲自找我谈的,”他说,“说微创好,恢復快,三天就能出院。还说那个小许,是许济沧的孙子。” 老吴愣了一下:“许济沧?那个老中医?” “嗯。周院长说,小许手术做得好,他亲眼看过。”老孟顿了顿,“不过……” 他话没说完,但老吴懂。 小许也太年轻了,虽然说话有章法,但年轻就是医生最大的缺点,患者们还是心里没底。 老吴把烟叼回去,又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本来想找李怀明。”他说,“李主任是老手了,做过多少台,心里有数。可周院长那话说的,也不好驳面子。” 老孟点点头,两人又沉默了几秒。 “你真想让许济沧的孙子给你做?”老吴问道,“要是许济沧或者许汉唐做,我巴不得的。可那个小子才二十多岁吧,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我们领导,高局家的闺女,气胸,差点没死了,就是许文元给做的。第二天我有点事儿没来了,第三天赶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出院了。” “哦?”老吴一愣。 “我没看见他家闺女,就听说微创手术好像还行,恢復的贼快。” 老吴犹豫了一下,天人交战。 最后还是说道,“我不放心,我准备去找李怀明,再给周院长打个电话。” “周院长那面子上过不去吧。”老孟道。 “过得去过不去我管不著,身体可是我自己的。你说小许要是进去一顿扒楞,给我切错了怎么办。” “这倒是……”老孟也犹豫了起来。 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才叫疼。 “明天就要手术,我先去找李主任,你说说红包包多大的合適?” “二百五百就够了,大医院那面的规矩。”老孟心不在焉的回答道。 “你跟我一起去么?”老吴问道。 老孟犹豫,一脸忐忑。 “那我先去。”老吴是麻利人,起身就走,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什么高局家的闺女能那么快出院,人都要死了,探视还没时间?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他许济沧的孙子是神仙啊,吹口气就能让人好。 老吴固执,而且行动力超强。 二十分钟后,他从李怀明的办公室出啦,一脸笑容。 刚和李主任说了一声,李主任倒是没意见,但周院长那面得自己搞定。 当著李主任的面给周院长打了个电话,周院长连不高兴都没有,他只是很隨意的说找谁做都行,但他推荐腹腔镜。 试探出来周院长的態度,老吴更是有底,他来到老孟的病房。 “老孟啊,我那面搞定了,明天李主任亲自上台。” “哦。”老孟的表情阴晴不定,好像有极重的心事。 “你想什么呢?赶紧去给李主任说一声啊,塞个红包。周院长也没强求,他直接就答应了。”老吴劝道。 “高局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老孟嘆了口气,“说是术后来看我,又跟我说小许牛逼著呢。我这,不做也不行了。” 说著说著,老孟差点没哭出来。 “我去,许济沧的面子这么大?”老吴一愣。 “我就晚了一步啊,晚了一步!”老孟捶胸顿足,看样子像是要死了似的。 老吴站在床边,看著老孟那副捶胸顿足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一时有点复杂。 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想忍住什么,可眼角那几道褶子却压不住,轻轻往上挑了一下。他赶紧把头偏了偏,假装去看窗外。 窗外有建筑队在盖花园,千把平的地面在平整。 “唉,老孟啊,”他开口,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同情,“你也別太难受。这事儿吧,谁也说不准。万一好用呢,不说了么,损伤小,术后的晚上顶多住一天就能出院。” 老孟没说话,还在那儿嘆气。 老吴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从老孟脸上滑过去,又落回窗外。 嘴角那点弧度又往上挑了一下,这回没压住。 他抬起手,在老孟肩膀上拍了拍。拍得很轻,一下,两下。 “行了,別想了。李主任那儿……你要是想去,现在去还来得及。” 老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著他。 “来得及?” “来得及。”老吴点头,“李主任人挺好的,我刚去,一说就答应了。你要是去,他肯定也收。” 老孟犹豫了一下,想要站起来,但反覆挣扎,最后还是没动。 “那我走了,你快点想,明天就手术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老孟一眼。 门关上的一剎那,老吴嘴角那点弧度终於压不住了,往上挑得高高的。 真是鬼迷心窍,许济沧的面子真大,让他孙子拿人练手。 老孟也是倒霉,早点跟自己去不就得了,何至於高局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呢。 现在傻眼了吧,不让小许做手术,得罪了高局。让的话,万一手术出岔子怎么办。 “花的心,藏在蕊中~~~”老吴心情大佳,对手术的恐惧比不过幸灾乐祸,开始低声哼歌。 这人吶,就怕对比。 很快李主任的人来接手,术前交代什么的也都签了字,就等明天手术。 第二天一早,老吴穿著病號服,被麻醉医生、巡迴护士带著去上手术。 与此同时,老孟哭丧著脸,也一起去。 路上,老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很轻鬆。但老孟却心情沉重,压抑的要命,根本没心思说话。 看见老孟不开心,老吴心情更好了一些,甚至连对手术的恐惧都淡了。 护士把他俩带进不同的术间。 老孟躺在手术台上,后背贴著冰凉的床板,凉意顺著脊椎往上爬,爬进脑子里。 无影灯白惨惨地照著,刺得他眯起眼。 灯离得那么近,像悬在脸上的一个巨大的白眼睛,盯著他,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来治病的,是来赴刑的。 那个小许医生,二十多岁,嘴上没毛,能行吗? 要是切错了怎么办?要是大出血怎么办?要是…… 他不敢往下想,可脑子不听使唤,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湿了。凉,滑,像躺在冰上。 他想喊,喊不出口。想跑,动不了。 只能躺在那儿,等著。 “別紧张,深呼吸,数十个数。”麻醉医生把面罩扣上来。 一、二、三、四…… 老孟晕死过去。 76 真的好险 “喂,喂!”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远,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花。 老孟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像是有一团浆糊。 他觉得自己睡了一觉,睡得很深,很深,深到连梦都没有。可这一觉又好像很短,短得像刚闭上眼就被人叫醒。 “患者,患者,醒醒,手术做完了。” 手术做完了? 老孟迷迷糊糊地想著,怎么可能,刚躺下,还没等害怕完呢,怎么就做完了? 眼皮终於睁开一条缝。 白惨惨的灯光刺进来,他眯著眼,看见一个戴蓝色帽子的脸正俯身看著他,是麻醉医生。 “你叫什么名字?”麻醉医生问。 老孟有点蒙,他觉得自己好睏,眼皮像是有一千斤似的。 “啪~~~” 麻醉医生的手拍在肩膀上,不疼,但老孟清醒了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麻醉医生又问了同样一个问题。 老孟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像被砂纸磨过。他动了动嘴唇,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嗬嗬。 “啪啪~~” “你叫什么名字!”麻醉医生又问。 这回声音大了一点,急促了一点,有些焦急。 老孟喃喃的说道,“孟国庆。” “行,醒了,送人!”麻醉医生顿时开心的起身,和周围的人说道。 老孟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又眨了眨眼。 手术做完了?老孟的耳朵里嗡嗡的。 那声音不大,但一直在,像夏天夜里远处的发电机,又像耳朵边上贴著一个空海螺。 嗡嗡嗡,嗡嗡嗡,盖过了麻醉医生的声音,盖过了走廊里的推车声,什么都听不清。 他想抬手摸摸耳朵,可手不听使唤。 那只手就在身边放著,他能看见,可手像不是自己的,软塌塌的,使不上劲。他又试了试,这回动了,手指头蜷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累得像搬了一袋水泥。 胸口一起一伏,很浅,很轻。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喘气——不对,喘了,只是太浅了,浅得他自己都感觉不到。 使劲吸了一口,老孟觉得肺里灌进一点空气,凉丝丝的,顺著嗓子往下走,走到胸口那儿,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身上不疼。 哪儿都不疼。 可就是不对劲,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上,又像悬在半空中,没著没落的。 他侧过头,想看看那个钟还在不在。 脖子动了动,很慢,慢得像老牛拉破车。钟还在那儿,8点52分了。 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不对啊,怎么才8点多?一定是自己还没睡醒。 他盯著那秒针看,看它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耳朵里的嗡嗡声忽然轻了一点。 从躺上手术台,到麻醉,到手术,到醒来——才半个小时? 这怎么可能? 他想起老吴昨天说的话,李主任是老手了,做过多少台,心里有数。李怀明做一台胆囊,怎么也得一两个小时吧?可自己这才…… 老孟使劲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越清醒,越觉得不对。 身上没什么感觉。 他动了动,想摸摸肚子。 手抬起来,软软的,没什么力气,但確实能动。肚子上好像盖著什么东西,隔著那层布,摸不出什么来。 不疼。一点都不疼。 “別乱动,盖被子出去睡一觉就好了。”一个人把他的手拿下来,放在身子侧面。 老孟记得来之前打听过,做过手术的人都说,术后疼得要命,得用杜冷丁,得在床上躺三天,翻身都不敢翻。 可自己不疼。 应该是麻药劲儿还没过。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老孟抬上平车,出了手术室。 “孟国庆家属!”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 是昨天来做术前交代的宋文宋医生。 老孟又醒了一点,意识也渐渐活泛了起来。小宋医生说话结结巴巴的,一点都不能让自己放心,一看就知道他是生手。 “手术做完了啊,人呢!”小宋医生还在喊。 “医生,我家老吴呢?”有人问,是老吴的爱人。 “不知道,你们找的李主任,我没去看。” 老吴还没出来? “孟国庆家属呢!”小宋医生问道。 “去买东西了。” 小宋嘆了口气,自己拉著车回病房。 上电梯,小宋抱怨道,“家属真是不靠谱啊。” “他们也没想到手术会这么快。”声音是麻醉医生的。 “快不快的不得在手术室门口等著?”小宋医生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解释,但还是嘮叨了一句。 老孟觉得一股子困劲儿上来,又睡著了。 接下来老婆孩子的声音传来,他敷衍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孟睡饱了,睁开眼睛。 这回不是一条缝,而是全都睁开。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亮晃晃的。床头柜上放著个搪瓷缸子,白底红花,缸口冒著丝丝热气。 老婆坐在另一张床上,靠著床头,歪著脑袋睡著了。 手里还攥著个苹果,削了一半,皮耷拉著,黄黄的果肉露在外面。 窗外有施工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蓝白条纹的病號服盖著,平平的,看不出什么。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他又看了一眼掛在墙上的钟,白色的圆盘,黑色的指针。 十点十分。 这~~~ 自己感觉睡了一个世纪,怎么才一个多小时。 “餵。” 老孟喊了一声,他老伴嚇了一跳。 “醒了?疼么?我去找医生打一针?” “我不是做梦?” “做梦?做什么梦?”老孟的爱人疑惑,下意识的伸手要摸老孟的头。 “我没事,胆囊切了么?我怎么一点都不疼呢。” “切了,后来我去手术室门口,许医生还给我看了一眼。” 可这一点都不疼,不像是做手术啊。 老孟的爱人说著,把手里的苹果放下,比划起来。 “那胆囊啊,就这么大一小口袋,灰扑扑的。许医生当场用剪子给剪开了,里头全是沙子——不是石头块儿,就是那种细细的、跟河滩上的淤泥似的褐色沙子,满满一袋子,倒都倒不出来。 医生说这叫泥沙样结石,再拖下去,这口袋就撑破了。” 她顿了顿,看著老孟的肚子,又看看他的脸。 “你是一点都不疼?那可真是奇了怪了。人家开刀出来,哭爹喊娘的,你倒好,睡一觉就完事儿了。” 老孟挣扎著要起来。 “你躺下。”老孟的爱人嚇了一跳。 “没事,小许医生说术后就能下地,不能多躺。躺多了,很可能会有血栓。”老孟顽固的说道。 “那也不行。” 两人爭执中,病房的门打开。 门推开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对面病房的窗户斜进来。 许文元逆著光走进来,整个人被那道光裹住。 光线从他背后漫过来,在肩膀上铺开,在头顶的髮丝上跳跃,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明亮的边。 那光是白的,乾净的,纯粹得有些晃眼。 他穿著白大褂,咧著怀,大步走进来,脸上带著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笑。 身后那团光把他衬得有些模糊,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出来,又像是正要走进什么地方去。 病房里灰旧的墙,搪瓷缸子冒著的热气,床上愣愣的老孟,都成了背景。 只有许文元是亮的。 “醒了啊。”许文元招呼道,“疼么?” “不疼,许医生,胆囊真的切了?”老孟忐忑问道。 “当然,送去做病理了。切不下来还能跟你说切掉了啊,那不是闹著玩么。”许文元笑道,“醒了就下地走走。” “许医生,別扯到刀口。”老孟的爱人不干。 “躺著,血流慢,加上麻醉和手术打击,有可能出现下肢动静脉血栓。下地慢慢的走一走,对身体好。” “不能牵扯刀口么?” “不能,放心吧。”许文元笑道,“就一针,再说又没让你出去连跑带跳,慢慢走,没事的。” 老孟瞪了他爱人一眼,被扶著下了地。 有点晕,但还好。 他爱人在一边囉嗦,老孟却很好奇,想去看看老吴。 走出病房,走廊里传来咣浪咣浪的车轮声。 一群人围在一张平车旁边,平车上的那个人正在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把盖著的被子踹到地上,一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著什么。 “別动!別动!还没醒透呢!”几个护士按住他,可那人劲儿大得很,一甩胳膊,差点把护士甩开。 是老吴。 老孟靠著墙站住,等平车路过的时候看见老吴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但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在看哪儿。 嘴里呜呜嚕嚕的,像是在喊疼,又像是在骂人,谁也听不清。 肚子上的病號服已经散落,盖著一大块白纱布,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小片,隨著他挣扎的动作,那纱布一颤一颤的。 “按住他!別让他乱动,刀口崩了!”一个医生跑过来,声音又急又冲。 老吴还在挣,身子一挺一挺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老婆站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想去按他,又不敢使劲,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老吴的老婆一抬头,看见了他。 她愣了一瞬,然后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可就是那一瞬,老孟看见了。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的那种感觉。 她低著头,手还在那儿按著老吴,可肩膀僵著,整个人都僵著。 老孟站在那儿,扶著墙,一动没动。 他看著平车上那个还在挣、还在喊、脸涨得通红的人。 昨天,那个人还坐在他床边,叼著没点的烟,说还是李主任稳当,说高局的闺女手术的事儿谁知道真的假的,说完了还翘著二郎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挑。 那时候老孟坐在床上,心里堵得要命,觉得自己晚了一步,觉得自己倒霉。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想起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后背贴著冰凉的床板,以为自己要死了。想起那个小许医生,二十多岁,嘴上没毛,他怕得要命。 可现在那个小许医生站在病房里,逆著光走进来,白大褂咧著怀,笑著问他疼不疼。 不疼。 真的一点都不疼。 77 做事太直不好,那叫煞(再加更,求追读) “老吴这是刚下来?”老孟的爱人问。 “应该是。”老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敷料,薄薄一层,而且很小,下面能摸到线结,就一个。 “啪。”爱人的手打在老孟手上,“別乱碰,碰坏了呢。” “小许说了,没什么事儿,就缝了一针。”老孟见老吴的平车推进高间,他笑著说道,“老吴真是鬼迷心窍,人家周院长建议做微创手术,他跟听不懂话似的。” “微创微创,怎么都有个微字在么。” “创伤小还不行,他非要做创伤大的,我看他是老糊涂了。” “你小点声,得了便宜还卖乖。” 老孟试探著直了直腰,真的不疼。 还是老子牛逼,选择了微创手术,要不然现在就得跟老吴似的遭那么大的罪。 他嘿嘿笑了笑,又弯了一点腰,让腹部的小切口別那么紧张,省得把切口崩开。 下午下班前,许文元带著小宋医生来查房,老孟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感染有一点,如果是非感染期的话,今天晚上就能回家了。”许文元是这么说的。 “许医生,那我?” “算今天,点三天抗生素,后天上午点完后出院回家。” 许文元说的是那么的篤定,没有一丝的含糊。 “!!!” 老孟很开心,许文元叫小宋去取换药包,老孟也看见了自己的切口。 一共就俩,每个缝了一针。 切口没有红肿,看那样子现在就拆开也不是什么大事。 至少老孟是这么想的。 等许文元走了,老孟穿著病號服来到隔壁高间。 “哎呦~~~” “哎呦~~~” “现在不能打针,那可是杜冷丁,李主任说了,间隔时间最起码是6个小时。”老吴的爱人说道。 老孟的腰直了直,一点都不疼。 他春风满面,得意洋洋走进去,但嘴角压的很低。 “老吴怎么样?”老孟假装关心,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老吴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乾裂著,起了几道白皮。 额头上全是汗,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眉毛拧成一团,眼睛半眯著,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动来动去,一看就知道疼得浑身难受。 他身上的被子被掀开,肚子那儿鼓鼓囊囊地隆起一大块——那是纱布,厚厚的,层层叠叠的,压在那儿。 “哎呦……哎呦……” 老吴的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声,声音又低又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每一次哎呦,他的身子就跟著抽一下,肩膀一耸,腿一蜷,然后又慢慢鬆开,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一下一下地挣。 “孟哥,你?不是刚下台么。”老吴的爱人心力交瘁,茫然的看著老孟。 “嘿,我不是做的腹腔镜了,三四十分钟就做完了,回来跟没事儿似的。”老孟努力压低嘴角。 他们这个年代的人就愿意相互之间攀比,现在还好,退休之后还要比有没有慢病,医保给报销多少,退休工资之类的事儿。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能碾压嘚瑟的机会,老孟怎么会错过。 “你看看,我就说要做微创,那时候老吴去找李主任,我还拦著。这事儿闹的,正经得遭几天罪。” “……” “李主任说哪天能好了么?” “说是明后天,可能就不疼了。最起码不用打针,吃点止疼药就可以。” “哦,这样啊,后天我都出院了。” “!!!” …… …… 许文元下班,站在病区门口等张伟地。 他约了张伟地去聊事儿。 打一巴掌,得给个甜枣。或者准確的讲,之所以会当著外二科所有医生的面削了张伟地的面子,就是为了这颗甜枣。 张伟地脸色铁青的走出来。 “张师父,还生气呢。”许文元乐呵呵的,“我给你道个歉,昨天是我脾气不好来著。” “道歉?!”张伟地的眼睛瞪大,声音从牙缝里逼出来。 “走吧,咱爷俩一边吃一边说。”许文元,伸手,搂住张伟地的肩膀,热情的道。 “你牛逼,我不会看病,有什么好说的。” “嗐,你看你,还生气。是不是想找人搞我?”许文元笑道,“你家是铁西的,这事儿我知道,但是吧,他们未必能搞得动我。真要是让我跑了,大家脸上可都不好看。” “!!!” “一群小地痞,手里真有东西的,王大庆,龙凤的大碴粥他们逢年过节可都来我家给我爷爷拜年。咱俩的事儿,说穿了就是医疗上的一点小过节,你好好的,我也不想闹太大。 就这么点破事,说到底还是你不会看病,不至於让所有人都知道。” 张伟地的脸又青了少许。 “喏,就怕你太激动,我这两天穿的都是回力。”许文元抬脚,露出回力鞋,“咱爷俩不说这些,今天我送你个礼物。” “???” 张伟地没说话,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我没车,坐张师父你的车。” “去哪。” “燕都,五楼的包间,我订好了,有个人给你引荐一下。” “谁?” “胸腔镜设备,咱医院可没有呢。”许文元道,“总用腹腔镜设备也不行,是强生的经理,到时候你跟她谈。” “???”张伟地什么都不知道。 “进胸腔镜设备,要高配的,高清摄像头,双极电凝,最新的超声刀,全套吻合器。都下来的话得200多万,院里面我跟周院长说,反正建住院二部,油田花钱盖,咱们还要申请三甲医院,胸腔镜设备是必须的。” 张伟地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其精彩。 “这里面有什么猫腻,张师父你比我了解,需要临床主任提申请,周院长那面好审批走流程。”许文元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顺便採购一台呼吸机,扔在病房,要不然总用手术室的也不好。至於落地能有多少,看张师父你的本事。” “……” “这里说话不方便,上车再聊。” 张伟地的心一下子活动了起来,许文元也没那面面目可憎。 在大医院的时候,主任签字买设备好像都有钱能拿。 要不然他们凭啥在一个小区里养三四个小媳妇? 还记得前些年过年的时候,主任让自己帮著送年货。 四家,每家开门的都是三十多岁的少妇,有的还带著孩子,更有一个是毛妹。 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谁不想三妻四妾? 轮到自己了?不对啊,许文元他为什么不要。 张伟地忽而兴奋、忽而狐疑,脸色变幻的像是山区的天气似的。 上了车,许文元把副驾的安全带插扣拔下来,扎好安全带。 “不用扎。”张伟地提醒了一句。 “嘿,还是扎上点好。”许文元道,“张师父,我不藏著掖著,实话实说。” 张伟地竖起耳朵,花白的鬢角似乎也蓬鬆了几分,连头髮都炸起来。 “採买设备是一笔钱,以后订仓之类的耗材,你知道的。” “有多少?” “他们家规矩多,具体我不知道,但最差也都以另外一种方式给你,比如说出国旅游,报销一些票据之类的。再不济,你要是想见现钱儿,科里面组织一次会议,当你组织学习,有讲课费,这玩意是能拿到桌面上来讲的。” 张伟地眼皮子不由自主的跳了起来。 许文元见他那没见识的样子觉得好笑,唇角上扬,“张师父,手术,我做;好处,你拿。” “啊?” 张伟地只是啊了一声,隨后所有的话都被他给憋了回去。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是这样,我解释一下。”许文元道,“做事情太直不好,直,那叫煞,为什么古代都要有墙门八字,把门外和里院隔开呢。” 张伟地的嘴角撇了撇,眼前忽然一片白光,仿佛那天许文元拿著病歷纸又抽了过来。 他嚇的躲了一下,方向盘一歪,车子打了个趔趄。 幸好现在车不多,油田的路还很宽,没什么事儿。 许文元扎著安全带,倒不在意,继续淡淡的说道,“这笔钱可能一两个月不太多,但到你退休的时候,至少有八位数。” 艹! 张伟地的手又哆嗦了一下。 这张大饼太大,差点没把张伟地给噎死。 “张师父,你小心著点。”许文元微微一笑,“不是都给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也要拿……大头。” “都说了我不拿,你这耳朵怎么还不好用了呢。” 嘎吱~~~ 张伟地一脚急剎。 “开啊。”许文元已经看见了燕都的楼。 “小许,你又拿我开玩笑是不是?” “嗐,现在说什么都扯淡。”许文元道,“一会你看见人了,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张伟地满腹狐疑。 就在这时候,旁边一台车开过去,司机破口大骂。 只是张伟地的心神有些恍惚,压根没听到。 “那你为什么不拿。” “我又不差这点。”许文元笑道,“许汉唐,年利润两三个亿的汉唐生物,找我去继承我都懒得去。” 张伟地一怔,许文元就这么称呼他爸?看样子父子之间的仇是挺深的。 “你爸在南方这么挣钱?” “是啊,打著祖传偏方的旗號卖假药酒,能不挣钱么。成本几块钱,他敢卖上千。” “!!!” “我跟你讲,干啥都不如卖假药挣钱。那钱啊,真跟流水似的,你数都数不过来。” 一切不解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你拿一半,但手术量要保证。”许文元很严肃的说道,“钱,我不拿,但我也有所求,我要手术。” “呃,小许,我多问一句,你要手术干嘛。” “张师父,你老了,还有十年左右就退休,我才26啊,过了生日,周岁才27,以后油二院的盘子不够大,我就去南方。手术,这可是手艺,我要吃一辈子的。” 张伟地沉默,他没说话,也没觉得许文元在阴阳自己是个老逼登。 只是,他的心已经蠢蠢欲动。 燕都距离油二院很近,开车几分钟就到,两人说完,下车走进燕都大厅。 “你找了几个铁西的混混来吧,都跟你说没必要。”许文元搂著张伟地的肩膀说道。 张伟地的脸色有些难看。 好像过了一关 过了一关,长出口气。 然后和编辑商量了下,4月3號上架。 谢谢大家,那就再加一更,每天四更,到上架。 还是要求一下追读,有强推~~~ 下周五上架前,估计三十多万字,算是诚意满满。emmm,写著写著,自己觉得真好看啊,容我得意一下。 好吧,那就絮叨到这里,大声喊——求追读。 78 他脸皮怎么这么厚 张伟地有些尷尬,挠了挠头。 虽然被落了面子,可许文元隨后拋来那么大一张饼。 面子不面子的重要么?那是老一辈医生对年轻医生的宽容与提携。 “吃吧,今天让强生买单,隨便吃,但別像是吃绝户那么吃就行。”许文元笑了笑,“正好今天我也吃强生。” 张伟地顺著打招呼的许文元看见十几个一身腱子肉,腰杆笔直的年轻男人坐在一桌上,脸上的肌肉开始颤抖。 “坦克旅那面的领导和我爷爷熟,总找我爷爷针灸,说要吃饭。不用他们请,今天咱吃强生这个大户。” 原来! 人家早都有预谋。 张伟地心中一沉。 论人面,自己是绝对比不过许济沧的。人家跟著王进喜来到油田,这么多年,活人无数,哪条道说不上话? 瞬间,张伟地熄灭了那点小心思。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张师父,一会进去你听强生的周经理说就行。” “小许,我能拿多少?”张伟地的心有点热,他早已经放下暴力解决问题的想法。许济沧一根手指,就能把自己捻成齏粉。 “一半一半吧,你那面收患者,还有手下的小医生。具体怎么分,我不管。但我这面有巡迴护士,器械护士,还有我组里面的小宋,都要分的。” 张伟地似乎有意见,但他还没说话,就被许文元打断。 “张师父,这里面你不出力,只出个名,钱在你手上走,由你发。” “怎么样?”许文元淡淡问道。 张伟地站住,沉默。 许文元也没打扰他。 张伟地静静的看著许文元手里拿著的那本《黄金时代》,眼前都是黄金,忽然问道,“小许,真能八位数?” “到你手里的是八位数,退休前。”许文元坚定说道。 言语坦诚,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张伟地轻轻的吁了口气,“你怎么还拿本书啊。” 因为平时要打麻將,所以张伟地特別忌讳“书”这个字。 “张师父。”许文元扬了扬手里的那本书,“这是高局问我要的。” “!!!” “呵呵,医生么,说到底是看病,病能看好,该有的都会有。但要是看不好病,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一会进屋,你和强生的经理聊,先说好了我只管做手术。” “好。”张伟地犹豫了一下,说到,“要是聊得可以,我明天有一个肺癌手术,朋友,我今晚就回去跟他说看看明天能不能改成微创手术。” 许文元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抬手搂住张伟地的肩膀,很是热情。 燕都五楼的走廊铺著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许文元和张伟地走到包间门口,服务员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开。领口开的不高不低,若隱若现。 乍一看,好像看见了些什么,但仔细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 这衣服一看就是订製的,据说这个年代的高档场所都这么搞。 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像医院那么白那么冷。 圆桌中央摆著一盆粉色的绢花,在灯光下看著跟真的似的。 窗帘半拉著,窗外是油田的夜景,磕头机借著附近的灯光一闪一闪,远远的,像萤火虫。 周晚坐在靠门的位置。 许文元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合身,收腰,裙摆到膝盖。领口繫著一条浅粉色的丝巾,系得规规矩矩。 头髮盘起来了,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净的脖颈。耳垂上戴著两粒小小的珍珠,不大,但光泽很好。 她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看见许文元进来,周晚站起来,动作很轻,裙摆都没怎么动。 “许医生,张主任。”她微微頷首,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清楚楚,“欢迎。” 许文元看了一眼桌上的茶。三杯,都冒著热气。应该是刚沏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张伟地跟在后面,眼神有点飘。他看了一眼周晚,又很快挪开,去看墙上的画,去看桌上的绢花,去看窗帘。 周晚站在那里,等他们落座。 她站在那儿,不近不远,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热情得过分,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就是一个职业经理人该有的样子——礼貌,客气,周到,有距离。 许文元坐下,把手里那本《黄金时代》往桌上一放。 周晚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落回许文元脸上。 “许医生,张主任,想喝点什么?” 她问著,人已经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里添了茶。动作很轻,很稳,茶水倒进杯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喝。”许文元直接替张伟地拿了意见,“我就是来引荐一下,具体採买设备以及耗材的事儿,二位聊。张师父开车了,就別喝酒了,省得误事;这是其次,主要是你们聊得好张师父要把明天的手术改成胸腔镜。” 周晚对许文元的强势有预料,虽然不满,但这位是典型的財神爷,也不好得罪。 还是那种事儿最少的財神爷。 自己什么都没做,甚至连想法都没有,许文元就要求购买一台设备以及各种高档配件。许文元大气,一张嘴就是最高档的,有的甚至大中华区都没有,得总部给调。 200万的设备,再加上以后的耗材…… 周晚做梦都不敢想竟然会这么顺利。 说实话,许文元要是拿著採购单砸脸上,周晚觉得自己也就跪了,想干啥就干啥吧。 可许文元长得好看,周晚认为那样的话自己算是占了大便宜。 “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医院胸外科主任。”许文元直到这时候才开始介绍。 “张伟地张主任。” 周晚去握手,热情里带著点生疏。 “这位是强生的销售经理,负责我们油田这面。” 见两人握手,许文元继续说道,“张师父可是老主任。”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大医院胸外科的骨干,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业务能力强,手术做得好,年年先进,桃李满天下。” 许文元顿了顿,看了张伟地一眼。 “本来在大医院待得好好的,房子分了,职称也解决了,再熬几年就该退休享福了。可咱们油二院新建,胸外科刚成立,缺人,缺技术,缺带队的。 周院长三顾茅庐,亲自去请。” “张师父二话不说,房子不要了,关係不要了,扎根几十年的大医院的人脉都不要了,拎著包就来了咱们油二院。 为什么?因为油田需要,因为石油工人需要,因为组织需要。这叫讲政治、顾大局、肯奉献。” 周晚嘆了口气,许文元这话说的,没点实话,但商业互吹几乎做到了极致。 “用周院长的话说,张师父这种老同志,是咱们医院的宝贵財富,是年轻医生的榜样,是胸外科的定海神针。 有他在,我们油二院的胸外科就能立得住;有他在,年轻医生就学得会;有他在,油田职工就放得心。” 他的目光在周晚和张伟地之间来回一趟。 “所以啊,周经理,你今天坐在这儿,不光是跟张主任谈业务,更是跟咱们医院胸外科的奠基人谈合作。这是缘分,也是机遇。” 说完,他往椅背上一靠,笑了笑。 周晚心里又嘆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许文元的时候,她总想嘆气。 这种伟光正的话,一般的主任、院长都说不出口。这是私下里,谁脸皮这么厚,拿饭店当做是会议室? 可许文元偏偏就能说得出来,而且还一套一套的,脸都不带红的。 这人,脸皮可真厚。 “来,你俩聊。” 许文元说著,站起身。 周晚一怔,“许医生,您?” “我晚上有约会。”许文元微微一笑,“给朋友送本书。” 约会?朋友? 张伟地的心思马上活动起来。 高露手术那天,拎著胸瓶,屁顛屁顛跟著许文元上手术的画面他原本没在意,已经快忘了。 但此时此刻想起来,心里有一丝別样的想法。 “小许,要不我送你?” “不了,朋友来接我。”许文元微笑,起身挥了挥手,“好好聊,张师父我等你好消息。对了,有信儿给我发个微……简讯。” “行,那小许你先忙。”张伟地客客气气的把许文元送出包厢。 “张师父。”周晓学著许文元称呼张伟地。 “稍等。”张伟地来到窗口,偷偷的撩起一丝窗帘,看起来像间谍似的。 周晓一怔,这是监视许医生? 对,许医生说有人来接。 她也好奇,跟在张伟地身后看过去。 燕都门口灯火通明。 门口几个探照灯似的大灯在照著,这个年代人们的审美就这样。 整个燕都被照的跟谍战片里鬼子的总部似的,放三十年后,说闹鬼都有人信。 一辆黑色的奥迪100停在正门口,车身鋥亮,在灯光下能照出人影。 车旁边站著个姑娘。 她穿著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裙子是吊带的,两根细细的带子掛在肩膀上,露出整个肩膀和锁骨。 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风一吹,轻轻飘起来。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小开衫,短款的,敞著怀,袖子挽到小臂。 风从街角吹过来,不大,刚好能撩动点什么。 裙摆被吹起来一点,贴在小腿上,又飘开,一下一下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任它吹著。 任他撩著。 发梢也被吹起来了,几缕碎发飘到脸前,黏在嘴角。 姑娘抬手撩了一下,撩完手没放下,就那么举著,像是在等风再吹过来。 风又来了一下,把她的裙摆吹得更高一点。 她笑了。 嘴角翘起来,眼睛眯著,脚尖轻轻点地,一下,一下,跟著风的节奏。 不像是在等人,像是在和风玩。 许文元从旋转门里走出来。 那姑娘看见他,嘴角一下子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没喊,也没挥手,就站在那儿笑,等著他走过去。 许文元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 她仰著头看他,说了句什么,太远,听不清。然后拉开车门,自己先坐进去。 许文元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门关上,黑色的奥迪100慢慢驶离,融进夜色里。 张伟地站在窗边,手指还勾著窗帘,嘴角直抽抽。 许文元在跟高局家闺女谈恋爱? 早说啊,早说的话我一点好处都不带拿的。 79 狗东西,完事就走! 年轻人的欢愉总是那么纯粹。 许文元每一个细胞都在进行著极致的代谢狂欢。 横纹肌纤维深处的肌钙蛋白刚刚结束与钙离子的缠绵,atp酶们终於停止了疯狂的水解。 那些高能磷酸键,每一个都曾在肌球蛋白头部迸发过7.3千卡的自由能,此刻尽数断裂,化作无数游歷的adp和无机磷酸,散落在肌浆网的犄角旮旯。 线粒体內膜上,呼吸链复合体们累得脱了相。 细胞色素氧化酶的活性中心还残留著最后一丝氧气的痕跡,但质子梯度早已溃不成军——那些曾经奋力泵出的氢离子,此刻正懒洋洋地顺著atp合酶的质子通道滑回去,漫无目的地做著布朗运动。 磷酸肌酸储备近乎归零。 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高能磷酸基团,被肌酸激酶一个个抓去给adp加冕,到头来自己也只剩下一副肌酸的空骨架,瘫在胞浆里喘气。 糖原颗粒们被磷酸化酶撕得七零八落,6-磷酸葡萄糖堆积如山,却没人有力气把它们送去糖酵解流水线。 细胞核里的转录因子早就睡著了,mrna的尾巴越缩越短。 高尔基体停止了分泌,溶酶体也懒得再降解什么。 就连平时最兢兢业业的钠钾泵,此刻也消极怠工,任由钠离子在膜內外自由散漫地交换著眼神。 这是一场细胞层面的集体倦怠。每一个细胞器都在诉说:能量代谢已接近崩溃閾值,我们尽力了。 唯有那些刚刚释放的神经肽,浓度极高,让许文元始终处於兴奋状態。 手机响起。 许文元把胳膊从高露的秀髮里抽出来。 “怎么了?”高露慵懒的问道。 懒洋洋的,像家里的虎子。但也只是像而已,虎子很凶,高露很软,许文元知道。 “科里有事。” 许文元拿著手机翻开简讯,是张伟地发来的。 一个右上肺占位性病变的患者准备明天手术,他说服了患者,术式临时改为胸腔镜下肺叶切除术。 许文元笑笑,起身穿衣服。 “许医生,你要走么?” “嗯,医院有点事。”许文元笑笑,“医院可不比你们图书馆。” “还回来么。” “不了,你好好睡,看你累的。” 高露有些不高兴,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 但等了会,许文元也没来哄她。 高露在被子里拱了拱。 被子蒙著脸,只露出半个额头,几缕碎发从被角钻出来,黏在枕头上。她闷闷地哼了一声,身子扭了扭,像只赖床的猫。 “许医生……”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软软的,带著点撒娇的尾音。 没人应。 她又扭了扭,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 “许医生?” 还是没人应。 她愣了一下,一把掀开被子。 屋里空了。 那扇门正轻轻往回关,门缝越收越窄,最后“咔噠”一声,合上了。 !!! 高露张嘴,但没说话,愣了一分钟,然后慢慢躺回去,眼睛望著天花板。 窗外有风,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的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没了。 侧过身,伸手去够床头柜。手指碰到那本书,是许文元带来的那本《黄金时代》。 她把书拿过来,翻开,隨便看了两眼。 然后合上,抱在怀里。 “还是青铜时代比较好看,黄金时代……你还没被锤爆么?”高露喃喃的说著。 “狗东西,完事就走!” …… …… 许文元也没去医院,吹著轻快的口哨直接回家。 进家门,rua了一把虎子。 虎子对他身上的味道很感兴趣,许文元和虎子玩了会,躡手躡脚的洗漱,睡觉。 单身时间太久,许文元不习惯睡觉的时候身边有人。 许文元飞快適应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 但有人不適应。 李怀明喝著酒,眼睛里带著红血丝,他有点懵。 “怀明,少喝点,明天还上班呢。”李怀明的爱人劝道。 “唉。”李怀明嘆了口气。 他的手指搓了搓,最近都没打麻將,满心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你最近怎么了。” “孩子在美国还好么?”李怀明问。 “还好,就是钱花的有点多。”李怀明的爱人开始嘮叨起来每个月要打多少钱之类的话。 要是换从前,李怀明根本不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孩子花的的確有点多,但那又算什么。自己拿了那么多说不出来源的灰钱,总得为以后想一想。 虽然自己拿的这点根本不算什么,可万一呢。 但李怀明今天的心气很不顺,他把酒杯里的酒一口闷进去。 “你怎么了?”李怀明的爱人又问道。 “院里不是要改制么,主要就是没钱了。”李怀明道,“说是宿迁那面已经开始进行调查,明年就要引入民营资本。” “你说什么呢。” “价值一个亿的东西,卖一千万,甚至卖一百万。我是外科大主任,**跟我说私有化后整个科室都是我的。” “对啊,我记得你说过。” “他妈的。”李怀明骂了一句,“本来按部就班的走,可周院长非不干,要晋级什么三级甲等医院。” “那不是会卖个好价钱么?” “你懂什么,变成三级甲等医院,省里都会盯著。看得人多了,总会不方便。”李怀明摇头,“大医院那面就卖不掉,油田最大的医院,不知道多少人盯著这块肉。” “大多数人加糖不甜,加醋贼酸。” 李怀明的爱人有些懵,今天老李说话怎么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懂。 “院长是搞医疗出身的,本来就强势……三甲医院的审核也没那么容易过,毕竟油二院什么水平大家心里都有数。” “那你担心什么。” “老许头那个孙子,就是我给李嫣介绍的对象。” 李怀明说到许文元的时候声音忽然顿了下,满心的彆扭。 “那小子啊,你不说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么。他爷爷,他爸爸的资源他一点都没继承,而且汉唐主任辞职之后,好像也没根了。” “唉。”李怀明又嘆了口气,满脸愁苦。 跟自家爱人说技术上的事情,她一点都不懂,说了也是白说。 李怀明的爱人又问了几句,见李怀明不说话,便自己忙自己的去了,留李怀明一人在发呆。 要是私有化该有多好,那个地痞子开了家肛肠医院,手术都是大医院和油二院的医生去做的,现在可有钱了,他一定不愁女儿在美国的花销。 其实手术挣不了多少钱,李怀明心里也清楚,他们盯著的都是医保的池子。 找人来住院,各种费用都走空帐,全是白花花的银子,那可都是利润啊。 这里面的猫腻多了去了,李怀明一想到不用干活就能挣钱,他的心差点没烧起来。 烈酒,窝火,的確在他心里燃烧了起来。 该死的许文元,这么快就跟周见深狼狈为奸。 可那该怎么办呢? 一定要趁他还没起势,抓住一些毛病。 团结一切能团结的人,我看张伟地就是个好人选,李怀明心里想到。 许文元太著急了,手伸的也太长,谁家的锅他都想抓把吃的。 没教养。 李怀明心里恨恨的想到。 尤其是许文元好像还把张伟地给揍了一顿…… 好,抓紧时间找张伟地吃顿饭,好好煽风点火。至於再多的,李怀明也不愿意跳出来去做。 鞍前马后的衝锋小卒子,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渐渐的,李怀明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喝了八两酒,借著酒劲儿他沉沉睡去。 梦中,李怀明梦到许文元和侄女李嫣结婚,成为自己手下的心腹大將。 在不用干活还能大把挣钱的美梦中,李怀明笑出了声。 …… 第二天一早,李怀明来到医院。 李怀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心里的想法一遍一遍的过。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深棕色的办公桌上,把桌面上的玻璃板照得发亮。 玻璃板底下压著几张照片——集体照,先进个人,还有一张他和几个老朋友的合影,都穿著白大褂,笑得挺开心。 他看著那些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抬起手,搓了搓脸。 从额头开始,往下搓,搓过眼眶,搓过两颊,搓到下巴。手指停在嘴角那儿,按了按,又往上推了推。 不能让人看出来,李怀明心里想到。他又搓了搓脸,这回用力了一点。 然后站起来,走到更衣柜,对著门后面那面小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那张脸,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比刚醒来的时候好多了。他对著镜子咧了咧嘴,嘴角往上挑了挑,又落下去。 李怀明又试了一次。 这回嘴角往上挑得高了一点,但眼睛没跟上,眼皮还是耷拉著,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看著不像笑,反而像是在哭。 李怀明盯著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手,两根手指按在嘴角两边,往上推。 推到一个合適的位置,停住。 那张脸现在是在笑了。嘴角弯著,眼睛也眯起来一点,褶子也对了。 他鬆开手,又看了一眼。笑还掛在脸上,没掉下来。 李怀明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主任,交班。”护士长笑容可掬的说道。 “嗯,交班,手术。”李怀明温和说道。 正说著,迎面张伟地带著三四个人大步走进来。 我艹! 自己还没煽风点火,张伟地就带人来找许文元麻烦了! 李怀明心中一喜,笑容真切了很多,发自內心的。 真是心想事成啊。 80 张伟地,怎么就跪了 仔细看,有张伟地手下的小医生,他甚至把院里面唯一能插单腔管的麻醉医生陈宇都叫上了。 这应该是张伟地能叫来的所有人,要揍许文元一顿。 真是想啥来啥,瞌睡的时候天上就掉枕头啊,李怀明心里甜滋滋的,快步迎了上去。 “伟地啊,这一大早的怎么不交班?”李怀明问道。 笑容真挚,言语亲切。 “我来找许医生。”张伟地很平静的说道。 “你们最近的事儿我听说了,文元还年轻,总归气盛,不知道尊重老同志。我会批评他的,你这……还是要通过组织来解决问题。” 李怀明说著场面话,但他人却向后退了半步,没有在张伟地之前走入医生办。 只一瞬间,李怀明就想了无数的事情。 比如说许文元和张伟地打起来,自己看情况一定要先去书记那告状,再跟周院长匯报一下。 具体怎么匯报是很有说法的。 毕竟许文元是周见深提起来的,虽然只是一个虚无縹緲的说法,可还不能拂了周院长的面子。 对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来讲,这或许很难。可对李怀明来讲,这一切都浸入骨髓,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护士长,今天的患者你都看了么。”李怀明脑子里一边盘算,一边假装和护士长说工作,死活都不肯先进医生办。 护士长一愣,“主任,不都是交完班后你带著看么。” “话不能这么说……”李怀明和护士长说著,努力做无实物表演,眼角却瞥向办公室。 一群人,气势汹汹,这事儿今天肯定不能善了。 李怀明老怀甚慰,张伟地还真是没深沉,自己还没攛掇他就已经上了。 见张伟地和自己打了个招呼后直接走进办公室,李怀明也不和护士长说话了,转过身认真看著。 一定要见血! 我就要看血流成河! 然而,李怀明很快愣住。 张伟地径直走到许文元桌边,弯下腰。 不是鞠躬,而是亲热的一只手搭在许文元的肩膀上,腰弯著,脸凑到许文元身边。 “小许啊,先看眼患者,然后就上了。术前要看患者,我记得你说过。” 他声音压得很低,腰也弯得很低,一米八的个子,愣是比坐著的许文元矮了半头。 可声音再低,李怀明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那声音里带著一股子热乎劲儿,软得发腻,像是大冬天捧著一碗刚出锅的热粥,生怕它凉了。 每一个字都裹著小心,又每一个字都透著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地放低,心甘情愿地討好,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身段折了又折,塞进那一声“小许”里。 李怀明听了一辈子阿諛奉承,自己也说过无数遍这种话。 但他从来没在张伟地嘴里听过,而且还是这么腻的一句话。 他疯了吧,昨天许文元把他按在墙上抽,今天他就这么諂媚?!张伟地不是这种人啊。 许文元抬头,看了一眼张伟地,嗯了一声。 张伟地就弯著腰等著,没敢直起来。 李怀明站在门口,眼珠子鼓出来,像是一条死鱼。 那个被许文元拎著脖领子懟墙上、病歷纸抽得抬不起头的张伟地——现在弯著腰,像个小学徒似的,站在那儿等许文元翻报纸。 许文元的姿態拿捏的太过了,可张伟地竟然那么配合。 他张了张嘴,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这是怎么了?张伟地就这么被打服了?! 我艹! 不可能啊,这不科学! 还是说许文元用了什么妖术,蛊惑人心? 张伟地又低声说了句什么,许文元这才放下报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怀明眼睁睁的看著张伟地直起腰,脸上带著笑,那笑是真心实意的,不是挤出来的。 这特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怀明腿有点软,伸手扶了一下。手按在护士长的肩膀上,把护士长嚇了一跳,物理意义上的向旁边跳走。 “主任,我跟嫂子可是朋友,你別。”护士长连忙说道。 因为事发突然,护士长也没想到李怀明竟然会动手动脚,所以心里话直接冒出来了,闹的李怀明极其尷尬。 但李怀明没时间去训斥护士长,而是手扶墙,稳住身体,一脸惊诧的看著办公室里面。 许文元站起来,“走,看眼患者这就上手术。陈哥给麻醉?” “嗯,小许,我麻醉。哪里做的不好,你多指点。”麻醉医生陈宇很严肃的微微躬身,幅度不大,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但李怀明却看的真切。 我艹! 我艹!! 我艹!!! 无数头羊驼在李怀明心里奔驰而过,到底是怎么了? 张伟地带著一群人来,不是来找许文元麻烦的,而是来投靠的? 不对,刚刚自己听到了什么? 张伟地有手术,竟然直接让出来,让给许文元做? 之前大家都心照不宣,把手术给锁死,饿死许文元。 可那种默契在不知不觉间就瓦解,张伟地已经跪了。 李怀明怔怔的看著,许文元在一群人簇拥下离开了办公室。 擦肩而过,李怀明在许文元的脸上没看见开心,兴奋,张扬,反而看见了一种这一切都是应该的沉稳。 看著一眾人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对面病区,李怀明心里狂骂。 万万没想到张伟地这老逼登是来投诚的! 你他妈一个外二的、等住院部盖好就能当胸外科主任的人,你跪他许文元干什么? 你跪他干什么! 昨天不是还被那小子薅著脖领子抽脸吗?抽得跟孙子似的,全医院都知道了。 今天怎么就弯著腰喊上“小许”了? 你他妈骨头呢?你他妈脊梁骨呢?李怀明胃里直翻酸水。 操,外二的这帮狗逼果然靠不住。 什么狗屁默契,什么一起卡手术饿死他,转脸就叛变命革。你跪了,你他妈跪了,你让老子怎么办? 张伟地这条老狗跪是真快,跟特么抢头香似的。 就这逼样还想当主任?等你当上主任,怕不是得管许文元叫爹。 许文元不知道李怀明在心里骂人,就算是知道也无所谓。 李怀明在许文元的眼睛里已经是期货死人了,多看他一眼都算是浪费时间。 看了一眼患者和影像资料。 手术难度不大,许文元心里有数。主要是张伟地能做的手术,自己不可能拿不下来。 送患者,许文元和张伟地一起去换衣服。 “小许,你能教我胸腔镜怎么做么。”张伟地换好了隔离服后问道。 “当然。”许文元无所谓,“正好我现在让小宋医生练习呢,有空张师父是看一眼。” “哦?怎么练?” “用长钳子叠千纸鹤。” 张伟地一脑门子问號。 “叠千纸鹤是最基础的。”许文元蹺著腿,语气淡淡的,“练的是手眼协同,空间定位。等小宋能一分钟叠一个,再让他练別的。” 张伟地一愣:“別的?还有啥?” 在张伟地看来,这已经属於变態级別的內容,不能再多了。 “多了。”许文元笑了笑,“神外用磨钻在生鸡蛋上刻字,蛋壳刻花了,里头的膜不能破。那帮人练的是手上那点轻重——颅底磨骨头,下面就是神经血管,多一分力就是一条命。” 许文元说著,顿了顿,瞥了张伟地一眼。 “还有缝鸡蛋膜的,用比头髮丝还细的线,在鸡蛋那层薄皮上练吻合。脑膜就那么厚,缝鬆了漏液,缝紧了扯破,练的就是那个分寸。” “耳鼻喉科这类科室看著不大,其实手术难度很高。”许文元继续说,“他们拿青椒练內镜,把里头的籽一颗颗取出来,不能掉。 鼻腔就那么点地儿,多一块肉都碍事,取肿瘤跟取青椒籽一个道理。” “血管吻合的,用冷冻鸡翅练,把里头那根细血管找出来,断了再接上。更狠的用活老鼠,颈动脉切了再缝,那血管比麵条还细,一针下去,漏一滴血就算输。” 张伟地听得眼睛发直。 “还有用气球练的。”许文元笑了一声,“气充满,在上面切一刀,再缝上,不能漏气。硬脑膜缝合就这么练,一漏气,脑子就泡汤。”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夹豆子,剪五角星,缝葡萄皮,缝熟麵条——只要你想练,啥都能练。叠千纸鹤算最温柔的、难度最低的了。” 张伟地咽了口唾沫。 许文元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点笑:“张师父要是感兴趣,回头让小宋教你。先从千纸鹤开始。” 张伟地一脸便秘的神情,他只是想表个態,没想到许文元竟然这么认真。 对许文元,张伟地也有些看不懂。他仔细审视许文元的神情,想看清楚到底是给自己难堪,还是说的是真的。 好像是真的。 但气球切开,那不直接就冒气了么,怎么缝? 刚聊了几句话,张伟地的脑子就已经接近宕机状態,他訕訕的闭上嘴。 许文元起身,戴上帽子,系上口罩,大步走出去。 患者已经麻醉,陈宇这回是拿出了看家本领,一点都没耽搁。 他也想看看许文元的水平。 “小许,切肺叶的话,后面是不是要延口?”陈宇问道。 “肺叶?”许文元反问,“以后不用切,直接切肿瘤就可以,肺叶能保留。但现在么,胸腔镜的设备不够,切了吧。延口没必要,挺简单的小手术。” “!!!” “!!!” “设备缺太多了,没办法。” 张伟地愣住,他赫然看见许文元的手已经搭在患者的手腕上。 81 的確是挺简单的小手术(求追读) 许文元抱著膀站在阅片器前,又一次看片子。 这是他的习惯。 再三核对患者姓名,尤其是病变部位的位置,光是左右就要重新確定三四次。 强迫症已经到了晚期,无药可救。 片子上,右肺上叶,后段,一个不到两公分的磨玻璃结节,边缘毛糙,有分叶,有胸膜牵拉。 典型的浸润性腺癌。 许文元已经看了三遍並且都进行了核对——患者姓名,李长福,男,61岁;病变位置,右上肺后段;左右,右,右,右。 “小许,你念叨什么呢。”冯姐从许文元身边路过,准备去数数,听到许文元嘴里念叨著左左右右。 “看片子啊。” “怎么觉得你念叨什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跟我儿子玩魂斗罗的时候调30个人似的呢。” “哈,没了,冯姐你赶紧和小沈数数,准备开了。”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 许文元的手机响起。 “喂,李局啊,你好。”许文元看著片子,打著电话。 电话打的心不在焉,全部注意力都在片子上。 “行,我在做手术,下了的。你也是,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啊。晚上去家里,正好让我爷爷也给號个脉。” “对对对,药不能乱吃。中医不號脉就吃药,那不是作死呢么。” 张伟地心里刚刚有些腹誹,当他听到李局那两个字的时候,一切腹誹都烟消云散。 “张师父,別愣著,去消毒。”许文元把诺基亚放进屁股兜里,眼角余光刚好看见张伟地。 张伟地一愣,但没说什么,转身去刷手消毒铺置手术单。 右上肺后段;左右,右,右,右。 许文元最后一次敲定病变位置,转身去刷手。 当许文元站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 患者左侧臥位,右胸朝上。 许文元站在患者腹侧,张伟地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的看著许文元。 “小许,我第一次跟台。” “没事,张师父,放轻鬆,手术很快的。”许文元安慰道,“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切口选在腋中线第五肋间,三公分。 胸腔打开的时候,镜头探进去,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灰色的世界。 右肺安静地趴在那儿,表面光滑,血管清晰。 只不过患者的年纪大了,肺臟没高露的肺臟那么粉嫩,上面布满了黑灰色的肺泡。 镜头推进。 屏幕上,原本该是粉嫩鬆软的肺组织,此刻是一片沉沉的灰黑。像老旧的棉絮,又像被烟燻了几十年的墙皮。 那些肺泡表面布满细密的黑灰色斑块,一块叠著一块,有些地方连成片,泛著暗哑的光泽。 像石头似的。 许文元没急著动,先看了一遍——斜裂发育得还行,叶间肺动脉隱约可见,没有粘连。 分离钳和电鉤从切口伸进去,像两条机械手臂探入胸腔。 许文元先从肺门后方入手,打开纵隔胸膜。 那层薄薄的膜被电鉤划开,边缘微微捲起,露出底下的组织。 “你慢点!”张伟地看见许文元一把划开被膜,下意识的说道。 “嗯?”许文元侧头看张伟地,“什么慢点?” 张伟地一愣。 电视机屏幕上,许文元的分离钳停在那儿,钳尖轻轻挑著那层被膜。 边缘翻卷的角度刚刚好——不深不浅,正好在胸膜下结缔组织的疏鬆层里。 再深一分,就伤到肺实质表面的淋巴网;再浅一分,被膜撕不开,视野暴露不充分。 胸膜分五层——间皮、皮下、弹性板、结缔组织、基底膜。许文元一钳子下去,走的是弹性板和结缔组织之间。 我艹! 钳子还能这么准? 张伟地沉默。 他水平虽然不高,但多少还是能看懂的。 是自己孟浪了。 他忽然想起许文元说缝熟麵条,看许文元的手劲儿,的確有可能。再有,气球也是有可能的。 许文元伸手,“吸引器。” 沈连春把吸引器拍在许文元的手心里。 许文元隨后用吸引器进行钝性分离,一点一点把肺门后方的疏鬆组织推开。 速度那个快……张伟地好几次都想喊“慢点”,但鑑於刚刚自己就闹了一次乌龙,所以他每每把话给咽了回去。 张伟地知道,显露肺门是第一步,也是最需要耐心的一步。 血管都藏在里面——肺动脉的分支,上肺静脉,还有支气管。任何一根血管损伤,都可能让这场手术变得复杂十倍。 可许文元的手术做的也太快了,换成开胸手术,自己下手去做,也不敢做的这么快。 许文元的动作在张伟地看来很快,其实他觉得很慢,很细致。 毕竟设备都是1999年的,比30年后的高端设备要差无数倍。 手感都不一样,许文元也在適应。 但只是適应,就足以让张伟地惊呼看不懂了。 分离钳的尖端像绣花针一样,在那团组织里轻轻拨动。每一次拨动,视野就清晰一点。 张伟地扶著镜子,几次被许文元校正后,张伟地也渐渐能跟著他的节奏,屏幕上的画面始终稳定。 终於,上肺静脉露出来了。 灰白色的,粗粗一根,在肺门前方斜斜地穿过去。许文元用分离钳轻轻挑起,確认周围没有粘连,然后换了切割缝合器。 这是第一枪。 切割缝合器的钉仓从切口伸进去,张开,套住那根上肺静脉。 许文元盯著屏幕,確认位置准確——钉仓必须完全越过血管,又不能太深,否则会损伤后面的肺动脉。 “咔噠。” 缝合器击发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屏幕上,那根上肺静脉被两排鈦钉整齐地切断,断面乾乾净净,一滴血都没出。 许文元沉默,把缝合器抽出来,递给器械护士,换了一把分离钳。 见许文元马上要做別的操作,张伟地终於还是没忍住,“小许,要不慢著点,看看上肺静脉会不会出血呢?” “正常来讲是不会的。”许文元说完,伸手掰了一下张伟地的手,把镜头的方向转了转。 接下来是肺动脉。 右肺上叶的肺动脉分支是最难处理的地方。 数目多变,位置隱蔽,而且周围常常有淋巴结粘连。 文献上写得清楚,单孔胸腔镜右肺上叶切除,最容易出事的就是这儿。 许文元没急著动。 他用分离钳轻轻拨开叶间裂,沿著肺动脉的走形往上找。 血管壁很薄,在屏幕上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血液在流动。 第一支分支露出来了,很细,不到五毫米,从肺动脉主干斜著伸向上叶。许文元用分离钳挑了一下,確认没有粘连,然后伸进去一个结扎锁。 “咔。” 鈦钉把血管夹死。他用电鉤在远端切断,那根小小的血管缩回去,消失在组织里。 第二支。 第三支。 每处理一支,许文元都要停下来看一眼。 不是看血管,是看患者的生命体徵——血压、心率、血氧,都在正常范围。 处理到第四支的时候,出了点状况。 那根血管藏得很深,被一堆淋巴结包裹著。许文元的分离钳伸进去,刚拨动一下,屏幕上突然渗出一小片红。 出血。 不多,但很刺眼。 张伟地的呼吸顿了一下,镜头的角度晃了晃。 “小许,慢点。”张伟地又一次提醒许文元。 看看吧,就知道手术做的快,出血了不是。 许文元没动,他盯著那片红,看了两秒。 换了吸引器,轻轻吸乾净。出血点找到了——不是血管破裂,是淋巴结被撕开的时候带出来的小渗血。 等了五秒钟,见有少量渗血,许文元確定自己的判断。 他用电鉤点了一下,止住了。 “没事。”许文元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有肺动脉分支处理完,屏幕上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支气管。灰白色的,硬硬的,和周围的组织明显不同。 这是第二枪。 切割缝合器再次伸进去,张开,套住那根支气管。 许文元確认位置——必须刚好在肺叶开口的地方,留得太长容易形成残端瘺,留得太短可能损伤中叶支气管。 “咔噠。” 支气管被切断。右肺上叶彻底脱离了。 许文元用取物袋把切下来的肺叶装好,从切口抽出来。 那一小块肺组织躺在袋子里,灰扑扑的,和正常的肺没什么两样,只有切开才能看见里面那个小小的癌灶。 “冯姐,温盐水。” “准备好了。” 已经配合过手术,冯姐也上心,所以提前就把温盐水给准备好。 和小沈兑温盐水,小沈把无菌盆递给许文元。 温盐水灌进去,淹没了整个胸腔。 麻醉医生手动膨肺,压力打到30。屏幕上的画面晃了晃,盐水里没有气泡——支气管残端缝合严密,没有漏气。 许文元又把镜头伸进去,检查了一遍创面。每一个断端,每一根血管,每一个可能渗血的地方,他都要看一眼。 都很乾净,没有手术遗漏。 “行了。” 他放下器械,刚要走,可转念之间想到张伟地不会关胸。 “张师父,我教你关胸,以后你自己来。” 张伟地还没反应过来。 之前看许文元做肺大皰切除术,的確做的很快,但也就那么回事。 把订仓放进去,代替人手的吻合,所以手术做得快。 但张伟地万万没想到肺癌切除术也能做这么快。 游离,解剖,找到血管、气管卡卡两枪就切掉了,这特么也太快了吧。 主要是自己变成慢慢男,不断提醒许文元要慢一点。 “张师父,认真点。”许文元用手里的吸引器敲了张伟地一下,隨后开始关胸。 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响,规律而平稳。 的確是挺简单的小手术,张伟地一边关胸一边恍惚著。这特么的,以前自己做类似的手术,备血都要800ml,怎么就变小手术了呢。 几分钟后,许文元转身下台。 走出手术室,迎面看见李怀明。 “李主任,手术啊。”许文元像平时一样打招呼。 “你?”李怀明一怔。 “我手术做完了啊,李主任今儿上的可够晚的。”许文元笑眯眯的擦肩而过。 李怀明怔了下,进了自己的术间看了一眼时间,8:55。 艹! 忽然,一个念头出现在李怀明的脑海里——如果,要是如果,自己比张伟地先跪呢?会不会好一些? 82 小情人给熬的梨膏,吃不得啊 许文元穿著隔离服,拿手机给李庆华打了个电话。 原来是他的咳嗽已经彻底好了,今儿来探视,那位刚好也是咳嗽,於是就想起了许文元。 这倒是不著急了,许文元先在值班室抽了根烟,等患者下来,去看了一眼术后情况。 胸瓶很乾净,水柱波动良好,只有极少量的血性液引出。 许文元和患者家属做了简单的交代后赶去高干病房。 油二院的高干病房跟开玩笑似的。 周见深也是个能人,说业务,他懂;说拍马屁,他也懂。 机关楼被周见深腾出来一半,西面变成高干病房,东面是机关。 这种不伦不类的建筑模式,看起来有点古怪,但许文元很清楚其中的意义。 周见深是个人才。 来到高干病房,许文元敲门进去。 这间是个套间。 外间摆著一组棕色皮沙发,茶几上放著果盘,苹果香蕉摆得整整齐齐。 墙上有电视,正放著什么节目,声音开得很低。窗帘半拉著,上午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条。 里间的门开著,能看见病床的一角。 一个年轻护士站在外间,正低头整理治疗盘。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了许文元一眼。 护士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马尾扎得高高的。 白大褂整整齐齐,白的耀眼,一看就知道第一次上身。 领口翻的有点低,虽然平视看不见什么,但弯腰操作的时候偶尔会走光。 底下是白色的护士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收腰,掐出细细的腰身。裙子下摆隨著她侧身的动作轻轻晃了晃,露出半截光滑的小腿,脚上是双白色的护士鞋,乾乾净净的。 她冲许文元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没说话,侧身让开路。 许文元也点了点头,往里走。只是护士好像故意没完全让开路,许文元侧身吸气收腰,这才没碰到她。 这个年代可真好啊,许文元心里想到。 就眼前这护士的穿著打扮,比三十年后要开放无数倍。无论是这个年代年轻人的穿著还是电视剧,都比以后要开放。 大宋提刑官里好像有不穿衣服的片段,就这都能在电视上播出。 未来可是想都不能想。 而且这批特护的小护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无论是身材还是顏值,都挺能打。 最主要的是年轻。 现在的护士都是中专毕业,折算成未来,都是大一新生,最多大二。 虽然水平一般,临床经验不够,可架不住年轻啊。 真有什么重病,还能留在高干病房?早都去病区住院或者去大医院了。这里,讲究的就是个赏心悦目,相当於疗养院。 心情好,病好的也快。 不过小护士的这身儿好像也没持续多久。 记忆中应该是一位老干部点滴,小护士扎针的时候腰弯的大了点,老干部瞄了一眼直接就梗了。 那之后一年之內就换了裤装。 真是,许文元虽然是医生,但依旧在心里骂了两句那个因为情绪激动导致心梗的老干部。 这么穿多好看。 许文元注意到了小护士看自己的眼神,但却根本没在意。 “小许,来了!”李庆华迎出来。 看他的脸色没有之前那么红了,眼睛里的血丝也没了,整个人看起来都温和了不少。 “李局,好些了?” “吃了你给开的药,两天就不咳嗽了。现在上下通畅,我好多年没这么舒服了。”李庆华拉著许文元的手,亲热的不行。 “老蔡,我给你介绍,这位是许济沧许老的孙子许文元。” “我跟你说,这小许,神了!”他另一只手拍著自己的肚子,“就前些日子,我那个咳嗽,咳得晚上都睡不好觉,你们都说我脸色红润,我告诉你们,那不是红光满面,那是……憋得。” 他说著,拉著许文元往里走,走到床边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跟前。 “这位是蔡厂长。” 然后他转回头,冲许文元咧嘴一笑:“小许,你猜我是怎么跟他说的?我说——老蔡,你信不信,我那个咳嗽,不是肺子的事儿,是屎憋的。” 他一边说一边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真事儿,小许一搭脉,说我肝火旺胃火盛,火气往上烤肺,往下堵肠子。这叫啥来著?粑粑乾咳, 对,粑粑乾咳, 当天小许给我走了一遍穴位,第二天一吃药,上面不咳了,下面也通了,这多少年了,头一回这么舒坦。”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拍了拍许文元的肩膀。 “老蔡,你这咳嗽也有一阵子了,让小许给你瞧瞧。” “蔡厂长。”许文元微笑,点头示意。 “许老我熟,我年轻的时候许老还给我把过脉。”蔡厂长笑呵呵的说道,“现在许老的身体怎么样?” “最近还不错,前段时间不好。”许文元拉了一把椅子在蔡厂长身边坐下,扫了一眼床头柜。 上面放著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清热止咳的梨膏。 “之前我家出了点事,我爷爷就不出诊了。最近我看著精神头好多了,以后蔡厂长有事儿隨时打电话。” 许文元没急著伸手,先是看了蔡厂长一眼。 那一眼从上到下,从脸色到唇色,从呼吸的深浅到手掌摆放的姿势,不过两秒钟,却看得蔡厂长微微一怔——这眼神,他见过,二十年前许济沧给他號脉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的。 隨后许文元简单问了问病史,閒聊似的。 “来,蔡厂长,我给你號个脉。”许文元抬起右手,三指併拢。 食指、中指、无名指,指腹轻轻落在蔡厂长的左手寸关尺上。 落下去的时候极轻,轻得像是没碰到,又像是碰了,就那么悬在那儿,隔著一层薄薄的皮肤,去感受底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屋里安静了。 李庆华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年轻护士端著治疗盘,站在门口没走,眼睛盯著许文元的手指。 许文元的眼帘微微垂下去,呼吸放得极缓极匀。 整个人沉入一种绝对的专註里,仿佛外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李庆华、蔡厂长、那个年轻护士,都变成了背景,只有他指尖底下那三根手指的距离,是整个世界。 食指轻轻压下去一点,感受寸部的浮沉。中指跟著沉下去,感受关部的搏动。无名指虚虚搭著,感受尺部的余韵。 十几秒后,许文元换了一只手。 右手换左手,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专注。这次时间短一点,但那份沉进去的感觉一点没少。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施工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远远的。 许文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动作,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然后又恢復平静。 几息之后,他鬆开手,眼帘抬起。 那双眼睛很平静,黑得发亮,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是一切都已被他看清。 他看了蔡厂长一眼,嘴角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蔡厂长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种眼神。 那时候许济沧还年轻,白头髮还没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么多,坐在这儿,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也是这么静,这么专注。 现在换了他孙子。 有故人之姿,应是故人之子。 “没事,小毛病。” “哦?怎么治?”蔡厂长问。 “梨膏別吃了,您这咳嗽是吃梨膏吃出来的。” “!!!” “小毛病。风寒束肺,脉浮紧,舌苔薄白。您这是寒咳,不是热咳。梨膏是凉性的,专治燥咳热咳,您吃了反而把寒气往里逼,越吃越咳。” 他微笑看著蔡厂长,眼角一瞥,瞥了下床头柜上那个保温饭盒。 “回头让医生开三盒通宣理肺丸,早晚各一丸,姜水送服。三天就好。” 许文元说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別吃凉的,梨也別吃。” “这么简单么?”蔡厂长怔住。 “老是咳嗽,你以为燉个梨子就能好?这是老百姓简略后的说法,其实有大问题。 有痰,遇冷加重,清稀,像泡沫,这是寒咳,温肺止咳就行。 有痰,黄色,痰粘,不易咳出,这是热咳,清热止咳就行。 咳嗽,嗓子干,这是乾咳,补津液止咳就行,梨子米油生津液才对。 咳了好长时间,以年计算,是肾虚咳,补肾止咳就行。” “还有这么多说法!”李庆华和蔡厂长同时愣住。 “嗯,药不能隨便吃,尤其是中药,得辨证论治。”许文元道,“蔡厂长你这病不大,按照我说的来。三天后不咳嗽就能出院了。” “真的假的。”蔡厂长半信半疑。 “要是不行,我带你回家,让我爷爷给你號脉。”许文元笑道,“反正在医院里,不管是大医院还是我们油二院,不都没什么好治的。” 许文元这话说的倒是,不管是哪家医院都诊断气管炎什么的,用药也大差不差。 可就是治不好。 “那行,谢谢了。”蔡厂长应了一声。 “那我送小许走。”李庆华拉著许文元离开。 许文元心中一动,等出了高干病房的门,许文元问,“李局,梨膏是小情人给熬的?” “咦?你怎么知道。”李庆华惊讶。 “嗐,看你和蔡厂长的表情就知道。”许文元搓了搓手,也有些无奈,“早知道我就绕个圈子说了,我以为是他爱人给熬的呢。” 这里面有点小说法,小心思,不是过来人极难拿捏好尺寸火候。 李庆华有些惊讶,“小许,你还不到三十,怎么就知道这么多。” 83 叫爸爸 许文元手术不多,相对於前世而言,现在几乎是休閒状態。 坐在办公室里,拿著参考消息,翘著二郎腿,许文元好几次伸手要拿茶杯都拿了个空。 还是有点不习惯。 他们手术做的可真慢,许文元百无聊赖都准备回家陪爷爷喝茶。 这几天老爷子的状態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许文元瞥了眼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好奇这玩意还能干什么。 他试了很多次,系统也没別的反应,只有刚做完的一台手术获得的功德值还在那掛著。 车马很慢的时代,许文元觉得自己的时间也跟著慢了下来。 只有黑板上的数字在变——13-15,现在还有13天,已经攒了15点功德值。 【许医生,我被同事欺负了。】 许文元收到高露发来的一条简讯。 看著简讯界面,许文元有些恍惚。 可能是早都习惯了微信的界面了吧,许文元心里想到。 这时候发一条简讯要1-2毛钱,和每个月的工资比较起来,相当昂贵。 【怎么了?按说你同事不该欺负你才对啊。】 高露很快发来简讯,和许文元倾诉著单位里的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许文元不在乎钱,高露也不在乎。 【我教你啊,上班吵架稳贏。】 许文元还是上一世聊免费微信的方式,断句都同和学生说话一样。 年轻人几乎是一句话发一次,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一发一大把內容。 当然,分手和被分手的时候满篇子绿油油的字,跟股市大跌的顏色一样的那种,不在考虑范围之內。 【什么什么,许医生你教我。】 看著简陋的诺基亚上的黑白字体,许文元笑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高露在自己身边撒娇。 【不管是谁质问你的时候,只说你,不说我。】 【啊?什么意思?】 【傻孩子,比如说同事指责你工作上哪里有问题,你绝对不能解释说——不是我的错,要是这么做的话,你就进入了自证环节。】 许文元点击,发送,开始编辑下一条信息。 【你跟她们说话,把所有的我换成你试试。举个例子,你要说这事儿不是我的错,换成你怎么就认为是我的问题呢?】 手机沉默了几分钟。 许文元也没焦虑,这种方式百试百灵,但架不住油图里的那群阔太太们骄横。 估计是高局长为了低调,所以那群人不知道高露的家世,只以为是个有点门路的大学毕业生而已,开始试探、欺负。 【许医生,我还是不会啊,你教我。】 许文元编辑信息。 【那你说,她们说你什么了。】 手机很快亮起来,高露回了一条。 【她们嫌我借书还书动作慢,我说我是新来的不熟练,她们说我耽误大家下班。】 许文元看了一眼,笑了,打字回过去。 【別说我是新来的不熟练,按照刚才的公式,你问她们:你们刚来的时候不熟练,也被人这么盯著数落吗?】 过了一会,手机又亮了。 【我说了,她们愣了一下,没接话。现在好像反应过来了,然后说我这也不懂那也不懂,让她们教。】 许文元回: 【你问她们:你们刚来的时候啥都懂?懂了还来图书馆上班?咋不去中科院啊。】 懟人么,许文元在行。 他不断的给高露发信息,高露几乎变成了他的嘴替。 又过了一会儿。 【哈哈哈哈她们不说话了,有个年纪大的脸都绿了,许医生你太厉害了。】 【那是,不过你参加工作干嘛,小富婆。】 许文元拿著手机,不断发著简讯,很快手机就欠费了。 啥啊这都是,许文元无语。 算了,缴费去吧。 他换衣服去北方市场营业厅缴费,真麻烦啊,聊一个多小时简讯就几十块钱,夸张。 走的时候许文元看了一眼世间,十点多,李怀明的手术还没下,真慢。 十几分钟后,李怀明回来。 路过医生办的时候,他假装和护士长说话,趁机偷瞄了医生办一眼,没看见许文元的身影。 吁~~~ 李怀明长吁了一口气。 但转念之间,他一下子愣住。 自己才是科室主任,为什么要怕一个连级別都没有的医生。 李怀明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许文元的位置,回到办公室,拿起座机给张伟地拨打了个电话。 他只说让张伟地来,没说更多的。 很快张伟地春风满面的走进来。 “李主任,找我什么事儿?”张伟地进来后就问道。 李怀明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让张伟地坐下,他起身把门关上。 “伟地啊,今天怎么回事?” “院里不是说要开展腔镜手术么,我有个患者刚好適合,就和患者做了做思想工作,后来决定做胸腔镜。” “你!”李怀明怔了下,他没想到张伟地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为什么? 被许文元打懵了难道? 这货脑子有病吧,还是说他一直以来都欺软怕硬。 “你……” “我什么我。”张伟地知道李怀明心里面想什么,一横眼睛。 “小许年轻,衝动……” “你就是说小许那天跟我说被马踢的患者要做手术,不应该保守唄。事实证明,小许是对的。患者的確需要手术,要是按我说的保守治疗,估计就出事儿了。”张伟地冷哼。 他语境中的那个反派,好像应该是许文元才对。 李怀明仔细想了三五遍,才確定张伟地是在说他自己。 “???” 李怀明傻了眼。 自己没睡醒?还是说世界变化太快,自己没跟上? 张伟地坐在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语气不紧不慢。 “院里面支持微创技术开展,周院长亲自定的调子,这是讲政治、顾大局的体现。 作为科室负责人,我肯定不能因为个人那点情绪,影响医院的整体工作部署。” 他顿了顿,看了李怀明一眼。 “再说,小许年轻,血气方刚,在抢救患者的时候有点过激反应,也是可以理解的。 年轻人嘛,有衝劲,有闯劲,这是好事。咱们老同志,应该多包容,多支持,多帮衬。 不能因为一点小摩擦,就揪著不放,那是心胸狭窄,不利於团结。” “咱们医院正处在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要评三甲,要上台阶,需要的就是这股子衝劲。 小许同志技术过硬,敢打敢拼,是咱们医院的宝贵財富。我作为老同志,有责任有义务把他带好、扶好、用好。个人的面子算什么?医院的利益、患者的利益,才是第一位的。” 李怀明坐在那儿,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张伟地心里在冷笑,说官话,谁不会?你李怀明是主任,明年老子也是主任,水平未必有你低。 想里挑外撅?下辈子吧。 再说人家小许给的多,你能给什么? 张伟地见李怀明不说话了,便站起来。 “李主任,咱们都是老同志了,得有老同志的觉悟。好了,没事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术前討论。” “伟地,你真被打服了?”李怀明顾不上含蓄,直接问道。 张伟地斜眸,鬢角花白的头髮……似乎长出来了两根黑髮。 李怀明觉得是自己看错了,他怎么看著比没挨揍前年轻了呢? 难不成许文元会还我漂漂拳? “李主任,我都说了,这是小许年轻,衝动。我都不记在心上,咱们老同志,就要有老同志的样子。” “……” “我不光要把我胸外科的手术给小许做,今天是我的总值班,我们外二接患者。”张伟地缓慢而坚定的说道,“今天所有急诊,只要小许说能做胸腔镜,那就一定做。” “!!!” 李怀明傻了眼,抬头纹都开了,他万万没想到张伟地竟然会支持许文元到这种程度。 “就算不能做腔镜手术,开刀我也带著他开。你在外一说了算,外二的事儿你还管不著。老於那面,我去说,就不劳烦你费心了。” 说完,张伟地转身就走,李怀明傻乎乎的看著,心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也太夸张了吧。 哪里是跪了,简直是跪下抱著许文元的腿叫爸爸。 …… 许文元出来充值,直接冲了1000块钱话费,把营业厅的小营业员看傻了都。 不过的確有財大气粗的主,甚至有给人充话费一笔充上万的。 许文元看了一眼时间,也懒得回食堂吃饭,在报刊亭买了几份报纸还有杂誌。 不能刷手机,就只能靠这些东西来打发一下时间。 其实有些事儿还是蛮有意思的,比如说《商界》这本杂誌的封面人物,现在算是商场的天之骄子,但几年后就鋃鐺入狱。 许文元仔细打听过这事儿,这人算是黑恶势力,想著洗白上岸,最后还是没成。 好像联想的两位太子之一也涉及房地產之类的东西,在这个年代,这都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儿。 许文元买了点吃的回家,和爷爷一起吃了口中午饭,饭还没吃玩就接到张伟地的电话。 “小许,收了俩急诊阑尾炎,你来手术?”张伟地开门见山,一点都不含糊。 “哦?” 许文元笑了,还得是用钱砸,否则的话张伟地下辈子都不可能给自己机会做手术。 “行啊,稍等。” 许文元放下筷子。 “你去忙,我自己收拾。”许济沧淡淡说道。 “爷爷,我等会,不著急。” “患者的事儿是大事,等什么等。你等一分钟,患者就多疼一分钟,能做手术就做,快去快去。” 隨著许济沧撵许文元走,虎子抬头看了一眼,尾巴摇动,铁链子哗啦哗啦响。 84 这患者出院,顶多花200,再多的话我不接受 许文元来到科里换衣服后赶到外二。 张伟地满脸笑容的看著许文元,“小许啊,现在有仨患者了。” 咦? 很顺利啊,许文元点了点头,“能手术么?我看看。” “都能。”张伟地道,“就看你的了。我跟周经理联繫了一下,让她再送一批耗材过来。今天我值班,別人我管不了,但以后我值班,所有急诊都你做。” 嘖~ 许文元心里嘖了一声。 逐一看患者,的確都是典型的阑尾炎,那就上手术吧。 张伟地和外二普外的主任通了个气,就做手术而已,术后把患者还给他们。 许文元知道这里面的猫腻,也没理会他们之间是如何勾兑的。太细节的事情许文元不愿意管,这是他的习惯,水至清则无鱼么。 手术有限,不赶时间,许文元没开俩台。 沈连春敦敦实实的坐在那给自己配台,下面有个泼辣的冯姐,经过几台手术后配合愈发熟练,手术室医疗小组已经初见模型。 许文元对此很满意。 尤其是不用自己写病歷了,这是让他最欣慰的。 三台手术,三点功德值,这可要比平时一个一个划拉閒散患者强多了。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要不是许文元下台的时候看见张伟地在走廊里跟患者家属大声说话的话。 “微创,你懂什么。”张伟地闷声闷气的说道,“就肚脐眼上打一个小眼,几十分钟,下来后明天就回家。” 许文元扫了一眼,见患者家属唯唯诺诺的不敢说话,眉毛轻蹙。 “去交五千块钱押金。”张伟地道,“一会有人跟你做术前交代……” 正说著,许文元走过来。 “张师父,您有空么?”许文元微微躬身,一脸尊重,声音都放得极轻。 “???”张伟地一怔。 许文元什么操蛋脾气他一清二楚。 而且这狗东西劲儿是真大,下手还有轻重,用病歷纸抽了自己十几下,愣是没看见哪有事儿。 包括卡脖子把自己懟墙上,也没留下什么痕跡。 不对,自己想什么呢?许文元为什么会这么客气的跟自己说话?手术做爽了这是? “张师父?”许文元微微抬头。 张伟地连忙跟患者家属说了一声,隨后应道,“有空,走。” 他要去办公室,但却被许文元带倒了防火通道。 防火通道里空荡荡的,许文元摸出红国宾,“张师父,来根。” 张伟地摸了一根烟,笑呵呵地说道,“今天手术做的开心吧。” “张师父,有件事我说出来肯定不好听,但还是要说。” “!!!” 果然! 张伟地就知道许文元这狗东西绝对不可能变了性子,跟自己说话还您、您的,甚至都看见他弯了腰。 一定是在患者面前给自己留面子。 “小许,太客气了,有什么事儿你说。是不是你那面要留多点?”张伟地忐忑的问道。 核心技术不在自己手里,就是憋屈啊。 “不,张师父,挣钱的事儿我不上心,都跟你说了,我家许汉唐一年几个亿,只要我愿意去卖假酒,我也能挣。而且吧,就他那点花花肠子,赶不上我一半。我就是不愿意卖假药,缺德。” “……” “挣点钱,是应该的,总不能每天就奉献奉献的吧。你年长一些,见得比我多。八十年代,只要心思活络一点,往自家搂点,现在日子过的都不错。” “啪~” 许文元自顾自的点燃红国宾,张伟地一看,许文元果然连给自己点菸的意思都没有。 像是上下级之间的交流,而许文元摆明了就是上级医生。 看在钱的面子上,忍了! 张伟地心里默默的算了一下收入,免费的牛马不用白不用,一点点小事,都是问题。 “嗯,的確是。咱油田保安大队的队长我认识,他自己就没少弄油。” “吃点喝点挣点,不犯毛病,医生也是人。”许文元道,“但是吧,我们毕竟是医生。” “???” 许文元吐了口烟。 烟从他嘴里出来,没散,而是凝成细细一条直线,直直地戳向张伟地。 白灰色的烟柱在空气里纹丝不动,像长枪,就那么直挺挺的刺了过去。 张伟地下意识地往后一闪,肩膀都缩了,整个人佝僂了一下。 然而烟柱在他面前三寸的地方停住,然后慢慢散开,一圈一圈,变成几个烟圈,飘上去,散了。 张伟地愣在那儿,看著那些烟圈在自己眼前晃了晃,渐渐飘远。 “张师父,咱们这行,说穿了就两条——一是治病,二是活命。 能报销的,尤其是油田职工,医保走帐,那没说的,用好的,用微创,让他们少遭罪。那是人家的福利,该享受就享受,採油工可不好干,这是在野外干活应得的。” 许文元顿了顿,弹了弹菸灰。 “但不能报销的呢?农村来的,自费的,家里种地的,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你让他们拿五千一万做微创,手术是做完了,回去日子怎么过?孩子学费谁出?来年种子化肥钱谁掏?” “这种人,咱就给人省著点。开刀能做就开刀,疼几天,省下几千块钱,那是实实在在的。”许文元看著张伟地,“咱们也得想想患者出了院怎么活。” “这是给油田职工的福利,也是给穷人的一条活路。其实那天,要不是老农民,我也不会那么生气。” 张伟地被许文元站在高地上呲了一脸。 他想翻脸,可一想到那么丰厚的利润,心里就犹豫了一下。 “我联繫了职工体检。”许文元马上拋出另外一张大饼,把张伟地的嘴死死的堵上。 “啊?体检?” “肺小结节,都能做手术。癌症么,要提前预防,防微杜渐。”许文元微笑,就这么看著张伟地。 又一根烟雾戳向张伟地。 但这回张伟地没躲。 那根烟雾也没散,径直戳在张伟地的脸上。 “几十万油田职工,肺小结节发病率高,以后手术都做不过来。”许文元道,“张师父,你跟院里申请的病区有多大。” “15张床位。” “不够,去找周院长,要最大的病区,35张床位的那种。” 张伟地第一个念头是——这要都是胸腔镜手术,那自己不得挣的飞起? 可第二个念头就变成许文元到底能不能做那么多手术,而且即便做了,万一他想要摘桃子怎么办。 “张师父,钱有的是,不著急。这事儿你慢慢想,別到时候患者收不进来。” “行,我再想想。” “外面那个患者,我去做,开刀,小切口。”许文元把话题拽回来,“术后给他用庆大霉素,別用果復美。” “啥?” “果復美一支80块钱,一天160。庆大霉素几毛钱,虽然副作用大了点,但能省则省。这患者出院,顶多200,再多的话我不接受。” 许文元说的斩钉截铁,根本不是跟张伟地商量,而是在通知张伟地,通知下级医生。 我不接受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似的,戳在张伟地的肺管子里,生疼。 张伟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空气忽然重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重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下来,压在肩膀上,压在胸口,压得他喘气都得收著点。 张伟地想说点什么,反驳也好,试探也好,可话到嗓子眼就被那层东西堵回去了。 许文元就站在那儿,抽著烟,看著他。 没瞪眼,没皱眉,就那么看著。 可张伟地觉得自己像被钉在那儿,动不了。 他忽然想起刚参加工作那会儿,第一次跟主任上大手术。主任往台上一站,他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那种感觉——不是怕,是知道自己该闭嘴。 现在也是这种感觉。 许文元弹了弹菸灰,语气淡淡的。 “禁食水时间够么。” “够。” “那我带患者上去做手术。” 张伟地点了点头。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点的头,为什么要点头。 直到许文元把菸头上的那点红色弹飞,把剩下的菸蒂捏在手里离开,张伟地还没缓过劲儿来。 到底谁才是上级医生? 张伟地愣了半晌,把刚刚许文元说得话又仔细品咂了好几遍,吃了吐,吐了吃,嚼的稀碎。 不管了,就算是一张大饼,最起码现在的收益是能保证的。 可惜了,那老农民看起来穷,但穷鬼的骨头里也能渣出二两油来啊。 穷鬼的油就不是油了?有两张一百块钱在这儿,你告诉我哪张高尚,那张卑鄙。 嘖嘖~~~ 怪可惜的。 张伟地嘆了口气,去跟患者家属做交代。 200块钱搞定,这话张伟地並没隱瞒,反正是许文元自己说的,要是他搞不定的话,自己就把他扔出去。 张嘴说大话也是要付出代价的,要不然许文元还真以为能隨便拿捏自己? 200块钱? 张伟地打心眼里不信。 等许文元下台,自己看一眼手术室收费就知道能不能行了。至於果復美么,自己要刷脸。许文元做不到,就別怪自己也做不到。 张伟地瞬间有了全盘打算后长吁了口气。 他看著患者的眼神有些贪婪,有些惋惜,有些无奈。 怪可惜的。 不到一个小时,患者被送下来。 张伟地第一时间拿起手术记录单。 上面的字样……每一个字张伟地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完全不知道。 局部浸润麻醉? 手术包也没打,就用了一个切开包? 看了一眼切口,一小块纱布孤零零的在那,患者也没喊疼。 患者家属手里拿著一块纱布,傻乎乎的看著。 “你这是什么?”张伟地问。 “手术的医生说,这是阑尾,问我做不做病理,说一个病理280,我说不做,他就把这东西给我,说让我花钱去外院做,还签了字按了手印。” 张伟地彻底结语。 许文元还真是特么滴水不漏啊。 85 自己擦擦 “张师父,还有患者么。”许文元看著英特纳雄耐尔徽章+2,问道。 “还有一个,禁食水时间不够。”张伟地有些懵,他的大脑已经宕机了,只是问什么回答什么。 许文元也知道自己这种做法属於费力不討好,但早已经形成了习惯,没办法。 记忆中1999年的医疗纠纷不严重,还没到那种大家相互提防的时代。 “我出去吃口饭。”许文元招呼小宋。 “许哥,你去吧,我把手术记录补一下。” 许文元拍了一张绿色的百元大钞给小宋,让他自己订饭吃,隨后慢悠悠的去北方市场。 医院订的饭乍一吃还行,吃多了就腻了。 许文元走出医院大门,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手术时间不长,最费时的是术前各种作业文件和等待患者禁食水时间。 路灯刚亮不久,昏黄的光在街边铺开一小片,把人行道上的方砖照得一块一块的。 灯杆底下蹲著只猫,见人过来,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舔爪子。 外形跟放大了的钢盔似的电话亭排了一溜,插卡就能打电话,一分钟两毛。 街上人不少。 现在的天气是东北最好的天气之一,不冷不热,晚上顶多加个外套就可以。 医院门口小卖部的老板坐在门口抽菸,烟雾慢慢往上飘,在灯光里扭成细细一条。 一辆小客停在靠近医院门诊的路边,一个半大孩子手拉著里面的把手,整个身子都探出来,大声的吼道,“新村新村,2块钱一位啊!” 这种招手停就是燕京的面的,两块钱一位,抢活抢的厉害。 而且1999年不安全,经常性有人洗劫整个小客。 许文元上下看著小客,它给许文元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著微微凉意,从衬衫领口钻进去,在后背那儿转了一圈。 路边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打了几个旋,落在脚边。 北方烧烤店里头挤满了人。 炭火味、肉香味、烟味混成一团,从门帘缝里往外钻。 划拳的声音,服务员端盘子喊让一让的声音,玻璃瓶碰在一起的脆响,全搅和在一块儿。 许文元看了一眼,没地儿了,喊小服务员给自己在外面清净的地儿加了个桌。 一张摺叠桌支在路边,塑料凳子往地上一放,离路灯不远,正好照著。 许文元坐下,点了十串羊肉,五串鸡爪子,一个烤馒头片。 老板拿笔在草纸上记下来,又钻进店里。 许文元从屁股兜里掏出那张《参考消息》,叠了两折,借著路灯的光看。 一个陌生的词汇衝击著许文元的眼球,科索沃战爭结束后…… 真特么的陌生,许文元心里想到。 他想起一件事,有一年运20往这个火药桶运了几套防空武器,已经磨刀霍霍的老欧洲们立刻清醒。 眼神像大学生一样清澈,再也不提塞尔维亚的事儿。 不久后,白俄那面告急,应该是一个合成营去演习,那之后就又没事了。 江湖谣传,北约的指挥部被强制看了3天的喜羊羊。 现在老美的势力真大啊,帝国巔峰时期,许文元津津有味的看著报纸。 等了十多分钟,老板端著盘子过来,羊肉串滋滋冒油,鸡爪子烤得焦黄。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又回去忙了。 许文元把报纸放在桌上,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味道还不错,鸡爪子也鲜嫩。 店里头炭火正旺,烟气繚绕。 许文元不远处靠窗那张桌上坐著俩姑娘,二十出头,穿著碎花裙子,外头套著薄外衣;一个扎马尾,一个披肩发,面前摆著一堆吃剩的签子和鸡骨头,两瓶宏宝莱已经见了底。 扎马尾的那个忽然往窗外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凑到披肩发耳边,说了句什么。 披肩发顺著她的目光往外看,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笑著笑著,脸有点红,赶紧用手挡住嘴。 两人又凑到一起,脑袋挨著脑袋,嘰嘰咕咕说了半天。 说著说著,扎马尾的那个推了披肩发一把,披肩发又推回去。两人推来推去,笑得肩膀直抖。 服务员端著盘子从旁边过,她们赶紧坐直,等人走了,又凑到一起。 许文元听到了笑声,但自己懒得去搭訕,回头还有手术呢。 其实也不用搭訕,只要自己看过去,笑一笑,招招手,拼个桌,或许就是一段桃花。 但许文元看都没看,自顾自的吃著烧烤,脑子里琢磨著学生写的那本《穿越宝典》。 9月份,做什么挣钱来著? 申城那面好像要拆迁,现在去那面买房子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有时间劝劝高露,她也不差钱,去那面一两年就会风生水起。燕京也是可以的,那面哪里要拆迁来著? 当个收租婆多好,有钱有閒,何必要在油图上班呢。 披肩发忽然站起来。 她打开冰箱,拎起两瓶晓雪啤酒,攥在手里,瓶身上凝著水珠,缓缓的往下滴。 这姑娘站在那儿,似乎在做心理斗爭。天人交战了不知道多久,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扎马尾的趴在窗边,脸都伸出了窗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披肩发站在北方烧烤的大门口,攥著那两瓶晓雪,半天没动。 瓶身上已经出现水珠,顺著她手指往下淌,一滴,两滴,洇湿了裙边。 她低头看著地面,似乎这种搭訕好像很陌生,应该是第一次。 但那个年轻小伙子简直太好看了,她又不想错过。 犹豫了足足有三分钟,见许文元面前的烧烤几乎快吃完了。再不去,真就没机会了。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鼓足了勇气。 扎马尾的趴在窗边,探出头,使劲冲她挥手,笑的山花烂漫。 披肩发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攥紧酒瓶,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走到许文元旁边,她站在那儿,没出声。 许文元还在看报纸。 “你好。”姑娘打招呼。 声音发颤,抖的厉害。但她努力做出社会的样子,仿佛展示著自己经常这么做,已经很熟练。 许文元觉得好笑,这姑娘应该是第一次搭訕吧,自己都快吃完了才磨磨唧唧的的走过来。 这声音从她的嗓子眼里飘出来,飘了一半就散了,抖得跟风里的蜘蛛丝似的,一颤一颤的,隨时要断。 许文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脖子根,整个人跟用苹果醋醃过了似的。 也不知道是醉了还是醉了。 许文元感觉她应该是附近的大学生,连班都没上过的那种。 “自己……自己吃饭?” 姑娘似乎好了一点,把两瓶晓雪放到桌子上。 她侧过身,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隨后想要翘起二郎腿。 可能是紧张,身子发软,胳膊支在桌子上,却忘了这是临时支起来的小桌子,质量极其有限,细细的桌子腿没撑住她的重量,一下子侧翻过去。 我去! 许文元愣住。 桌子垮了,盘子出溜下去,烤串签子哗啦啦散了一地,啃了一半的鸡爪子滚出去老远。 那两瓶晓雪啤酒跟著往下栽,瓶底磕在水泥地上,啵的一声,白沫子涌出来,淌了一滩。 那姑娘也跟著栽了下去。 半边身子著地,裙子掀起来一角,露出膝盖后面那一小片白。她两只手撑在地上,愣愣地看著那滩啤酒沫子,一动不动。 店里传来一声闷笑。 扎马尾趴在窗边,笑得直不起腰。 许文元还坐在那儿,手里拿著报纸,看著地上那一地狼藉,又看了看坐在狼藉中间的姑娘。 真是无奈啊,怎么会这样。 姑娘埋著头,根本不敢看许文元。这糗可出大了,尤其是之前的心理建设,如今都变成了尷尬。 “没摔坏吧。” 一个充满磁性,温暖和煦的声音传来。 嚶嚶嚶~~~ “起来。”许文元伸出手。 姑娘埋著头把手伸出,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量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自己擦擦。” 一张餐巾纸出现在姑娘面前。 姑娘愣住。 不知道是接好还是不接好。 路灯的灯光,其他人看热闹的目光,甚至耳边嗡嗡的低频声音变成了她世界的全部。 “老板!”许文元招呼北方烧烤的老板。 “要再加点么?” “买单。”许文元先拿起诺基亚,隨后察觉不对,又拿出钱包,找了一张五十的交给老板,“笔借我用一下。” 在参考消息上撕下来一块纸,许文元把电话號写上去。 “喏,这是我的手机號,有时间简讯联繫。”许文元把那张纸交给姑娘,“你叫什么?” “王晰。” 声音小的要不是许文元听力敏锐,直接就错过了。 “哦,王晰,很高兴认识你。”许文元接过老板的找零,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以后常联繫。” 饭吃了一半。 许文元却很开心,那姑娘可真狼狈啊,这热闹可不多见。 回去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顺便给爷爷打了个电话,老人家正在泡脚、艾灸,许文元说今天手术多,就不回了。 来到住院部门口,一台捷达王停在大门口,周晚刚从住院部里走出来。 这应该是半夜补货来著。 远远的看见许文元,周晚愣了一下,马上一溜小跑过来。 “许医生,辛苦辛苦。”周晚也没想到会遇到许文元,见他的外衣有点油渍,连忙说道,“许医生,衣服脏了,换下来我给你洗。” 许文元微微低头,看著周晚。 “你是销售,不是保姆。”许文元淡淡说道,“快去省城补货,开夜路慢一点,注意安全。” 周晚一愣,他怎么油盐不进,听不懂好赖话呢。 86 许文元放开了抡是真猛啊 周晚的脑子有些没转过来。 这和公司金牌销售说的不一样啊。 男销售要陪著去唱歌什么的,女销售要做的比较散乱,但隨叫隨到、做点杂事,这不是最基础的么。 再说,就算是普通人,自己表达善意,得到的也不应该只有这么冷漠的回应。 可就在她愣神的时候,许文元已经走进住院部,把她当成了空气。 周晚站在那儿,看著许文元的背影消失在住院部大门里。 一米八七,高高大大,走得稳稳噹噹,连头都没回。 她忽然想起这个高度——要是站在他面前,自己得仰著头才能看见他的脸。那他会低头看自己吗?低著头,眼睛里会是什么? 周晚想著想著,脸忽然热了。手抬起来,下意识地攥住领口,攥得紧紧的。 …… 有了张伟地的配合,也赶上了一个特別急的急诊班,许文元做了一晚上的手术。 许文元精力充沛,一晚不睡对他来讲根本不算事儿。 上一世忙起来饭都没时间吃,这点只算是毛毛雨。 只是电话给了那个叫做王晰的姑娘,她却没给自己发简讯。这个念头在许文元脑海里轻轻飘过,化作尘烟。 许文元下了最后一台手术,时间已经来到早晨七点半。 换了衣服,许文元没休息,而是直接来到办公楼,在周院长办公室外等著。 7点45分,周院长出现。 看见许文元呃时候,周院长明显有些意外。 “周院长,我来跟您匯报工作。”许文元微笑,脸上看不见有一丝一毫的疲惫,满满的胶原蛋白绽放著无穷无尽的精力。 “哦,进来说。”周院长推开门,谭主任一早把屋子简单打扫过,门是虚掩的。 许文元在周院长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周院长,跟您匯报一下昨晚的工作情况。” 周院长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年轻人,知道匯报工作,他竟然知道匯报工作! 这让周院长对许文元刷新了认知。 一般来讲年轻人都会闷头干活,別说是20多岁刚毕业的研究生,就算是临床那些主任们又有几个知道匯报工作的? 的確,来匯报工作会让自己很烦。 可不匯报工作,自己更特么的烦。 许文元,有点意思。 “昨晚我值急诊班,从下午六点到今早七点半,利用腹腔镜技术完成了十台急诊手术。 其中阑尾切除术九例,胆囊切除术一例。十台手术过程顺利,患者生命体徵平稳,术后均已安返病房,目前情况良好。” 周院长一怔,开展这么迅速么? 许文元顿了顿,语气平稳而篤定,而且给了周院长思考的时间。 尺度拿捏的刚刚好。 “具体来说,九例阑尾炎患者中,有三例属於化脓性阑尾炎,两例伴有局限性腹膜炎。 通过腹腔镜探查,我们不仅精准切除了病灶,同时对腹腔进行了充分冲洗,有效控制了感染扩散。术中出血量均在5ml以下,手术时间平均二十分钟。” “胆囊切除那例患者,结石嵌顿於胆囊颈部,急性发作,疼痛剧烈。 腹腔镜下见胆囊张力极高,周围组织水肿明显。我们採用急诊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完整切除胆囊,取出嵌顿结石,术区冲洗乾净,放置引流。手术用时四十分钟,出血量约10ml。” 许文元看了一眼周院长,沉默少许,继续说道。 “这十台手术,有几点值得总结。一是腹腔镜技术在急诊外科中的应用价值再次得到验证——创伤小、恢復快、住院时间短,尤其適合急诊患者。 二是团队配合已经初步形成默契,器械护士、巡迴护士、麻醉医生各司其职,流程顺畅。 三是通过实战,年轻医生的腔镜操作技能得到锻炼,为后续开展更多微创手术积累了经验。” “当然,工作中也发现一些问题。比如急诊手术室的无菌物品准备还不够充分,部分耗材需要临时调取,影响了手术衔接。 对此,我已经和手术室护士长沟通,建议建立急诊腔镜手术的常备物资清单。” “下一步,我打算继续推进急诊腔镜手术的规范化流程,爭取做到患者到、麻醉上、手术做,最大限度缩短术前等待时间,提高急诊周转效率。 同时,配合张伟地主任做好胸外科腔镜手术的开展,为医院创建三甲医院积累更多微创手术病例。” 说完,许文元安静地看著周院长,等著指示。 周院长目瞪口呆的看著许文元,像是看一个妖怪。 会口吐莲花,光说不做的,周院长见多了;只会埋头干活,不会抬头看路的,周院长也见多了。 又能说又能干的,周院长只见过几个人,还都是被生活殴打了好多年后忽然之间领悟了真諦后直接陆地神仙的那种。 可许文元他…… 这报告的水平是真高,周院长甚至怀疑把许文元放到院周会上,他能脱稿讲几个小时都不带重样的。 主要是他这个岁数,怎么会这些? “小许,患者术后都没事吧。”周院长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从他最熟悉的开始。 “周院长放心,十二位患者术后情况良好,无一例出现併发症。” “等等!”周院长拦住许文元,“不刚说是十例手术么,怎么十二个?” “有两个患者是林甸、黑鱼湖农村来的,没有医保,我没用贵一点的腹腔镜,开刀给做的。” 周院长微微沉吟。 “腹腔镜组的十位患者,术后六小时均已排气,八人已下床活动,疼痛评分均在2分以下,无需使用镇痛药物。 今晨查房,九例阑尾炎患者切口敷料乾燥,无渗血渗液,腹部体徵消失,体温血象均已恢復正常。胆囊切除的患者恢復良好,已排气。” 说完,他看著周院长,等著指示。 “別扯这些虚的,你跟我说,你想要什么。”周院长单刀直入。 省城医科大学一年能做十台腹腔镜手术么? 腹腔镜在九十年代中期就在燕京那面开展,但手术量不大,几乎只是一个科研手段。 周院长也算是病急乱投医,想要逼格高一点的手术方式来过三家评审,也恰好遇到许文元拎著牛皮纸档案袋和活鸡来自家拜访,所以就试了试。 没想到啊,让他放开抡,一晚上就做了十台手术。 周院长看许文元是越来越顺眼。 许文元微笑,“为了……” “你別跟我打官腔,关上门就咱俩,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呢。”周院长笑著斥道。 “我要人,要一条单独的线。”许文元把自己的想法掰手指头跟周院长说了一遍。 这些对周院长来讲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他刚要说话,有人敲门。 “进。” 一个男人带著个孩子推门进来。 “周哥,我来了。” 许文元看了一眼,男人满脸愁容,倒是那孩子走路都走不稳。十一二岁的年纪,表情淡漠,走路发飘。 这是怎么了? “我给精神病院的马院长打个电话,你直接去找他就行。”周院长说著,拿起手机。 精神病? 许文元看了一眼那孩子,忽然出声,“周院,要我先摸个脉呢?” 周院长一怔。 刚刚还沉浸在许文元一晚上就把油二院的微创手术提升到全国数一数二的程度的欣喜里,浑然忘了他还是许济沧的孙子。 “摸脉?” “脉沉而弦,左关尤甚,沉取有力。 沉主里,弦主郁,左关为肝——这是肝气鬱结,气机不畅。气堵在里头出不来,人就闷,就懒,就不想动。” “精神类疾病也有相应的脉,我可以先看看。” 周院长放下座机,点了点头,“那小许你看看怎么回事。” 可许文元没直接號脉。 他走到那孩子身边,蹲下来,和蔼亲切的说道,“你姓什么?” “杨。”小男孩回答的很快。 许文元微微点头,“走两步,让我看看。” 孩子往前走了几步,步子发飘,脚底下像踩著棉花,落地没根。许文元盯著他的脚后跟——足跟触地时没力,前脚掌先著地,步基比同龄孩子宽。 “坐这儿。” 他让孩子坐在椅子上,自己半蹲著,一只手托住孩子的脚踝。 “用力勾脚,往上。” 孩子的脚踝动了动,幅度不大,力量软绵绵的。许文元用手抵住脚背施加阻力——肌力约4级,对抗阻力不完全。 许文元又让孩子伸膝、屈髖,逐一检查。近端肌力比远端稍好,但仍低於正常。 “胳膊抬起来,往外推,別让我压下去。” 孩子照做。许文元压住他的前臂,感受对抗的力量——左侧比右侧弱,但都在4级左右。 最后,他托住孩子的肘关节,缓缓做屈伸运动。 一开始阻力不大,越到中间越紧,像是推一根生锈的铁管。许文元放慢速度,那股阻力一直均匀地顶著,没有折刀样的突然鬆脱。 “铅管样强直。”他鬆开手,站起身。 周院长和那个男人都看著他,没说话。 不是说號脉么?这些检查好多医院都查过,没什么特殊的啊。 孩子的父亲有些疑惑。 可隨后看见许文元的手打在孩子的手腕上,开始號脉。 我去,他真是中医? 孩子的父亲有点懵,看向周院长。 但周院长也在看许文元,没说话。 87 字儿,写的是真丑 许文元三根手指搭在孩子腕上,眼帘微垂,呼吸放得极缓。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几十秒后,许文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脉象——浮取虚大,按之无力,如按葱管;沉取则涩,往来艰涩,如轻刀刮竹。尺脉尤甚,几不可及。 他鬆开手,换了右手,又搭了一会儿。 这病有点意思。 脉象虚大而涩,按之无力,尺脉尤弱——是先天稟赋不足,髓海空虚。 铅管样强直,肌力下降,步態不稳,这是锥体外系受累。 脑海里的线索开始交织。 许文元想起上一世遇到过一例十三岁的孩子。 和眼前的孩子类似,走路发飘,反应迟钝,外院按脑瘫康復了一年,没效果。 后来查血,同型半胱氨酸高得离谱,甲基丙二酸也高。確诊是晚髮型甲基丙二酸血症合併同型半胱氨酸血症。 补充羥鈷胺和甜菜碱,三个月后走路稳了,一年后基本正常。 那个孩子当时的脉象,也是虚大而涩,尺脉尤弱,和眼前的孩子也类似。 不光如此。 许文元又想起一篇文献——1998年《中华儿科杂誌》第36卷第5期上的综述,讲的是甲基丙二酸血症的神经系统表现。 文章里说,晚髮型患者早期容易误诊为脑瘫、脊髓病甚至精神疾病,但有一个特点:神经系统症状可呈波动性。 他刚才查体时,孩子的肌张力虽然高,但並非始终如一。动得快的时候,阻力反而小一点。 符合论文里的阐述。 还有几篇sci——比如说1997年rosenblatt等在《journal of inherited metabolic disease》上发表的50例cblc型患者临床分析。 文献里明確指出晚髮型以锥体外系症状、痴呆、精神异常为主要表现。 同期刊1999年enns等人的病例报告也描述了一例进行性神经功能恶化,mri显示白质丟失、基底节异常的患儿。 脉象、体徵、文献,在脑子里撞在一起,严丝合缝。 许文元鬆开手,站起来。 然后抬起头,看了周院长一眼,又看了孩子父亲一眼。 “这孩子不是精神病,从前的诊断不对。”许文元语气篤定。 “???” “???” 周院长和孩子的父亲都愣了一下,孩子的父亲要反驳,但周院长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先听许文元的解释。 “我就不说为什么了,这病在西医叫迟发性鈷胺素c缺陷病。 简单说,身体里缺一种东西,叫鈷胺素,代谢出问题,毒素堆积在神经里,伤了脊髓和大脑。所以走路发飘,肌张力高,反应慢。不是精神病,是代谢病。” “???” “???” “送精神病院,就耽误了。得去大医院查血和尿的同型半胱氨酸、甲基丙二酸。確诊后,补充维生素b12和甜菜碱,能治好。” 能治好! 这仨字像是一声闷雷,在周院长和孩子父亲耳边响起。 许文元走到周院长办公桌前,“周院,我写下应该做什么检查和治疗方案?” 周院长看著朝气蓬勃的许文元,顿了几秒钟没说话。 这特么也太神奇了吧。 他怎么就这么肯定? 那个叫什么病来著?周院长也是多年的老医生,竟然都没听说过。 把笔和纸递给许文元,周院长看见许文元在纸上写下——主诉,病史,查体,初步诊断,迟发性鈷胺素c缺陷病,以及建议做的检查和治疗方法。 他在写门诊病志! 只是字乱糟糟的,看起来很丑,和许文元的人设完全不符。 用老百姓的话讲,许文元的字跟老张爬的似的。老张,是东北对蟑螂的叫法。 周院长想著迟发性鈷胺素c缺陷病这个疾病名,心思很快飘到了远处。 按说许文元一米八七大高个,精精神神的,应该字如其人,怎么他的字这么丑。 真是一言难尽。 几个拉丁缩写混在汉字中间,写到sig的时候,他把s写成了h,周院长赫然看见许文元他犹豫了一下,把那个sig整个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最后是治疗建议。 羥鈷胺 1mg im qod,qod刚写完,他发现q的尾巴拖得太长,和后面的o连在一起,看著像g。 许文元似乎很不满意,他又把这个拉丁文划掉,在旁边重写了一遍。 一张好好的门诊病案,变得乱七八糟的,任谁看都觉得这玩意不靠谱。 简直比实习生都不如。 周见深觉得一团铁丝放在路上被车压过去,蘸上墨汁在白纸上隨便划拉两下,那字儿都比许文元写的好看。 写完之后,许文元把那张纸推给周院长。 周院长嘆了口气,低头又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歪歪斜斜,有大有小,有的往左歪,有的往右倒。 有些字挤成一团,有些字稀稀拉拉。好几处被划掉重写,划掉的痕跡黑乎乎一团,重写的字挤在空白处,比原来的更小更乱。 周院长抬起头,看著许文元。 许文元站在那儿,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眼神篤定,语气平稳,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我就是知道的自信。 “小许,就这个?” “嗯,有些检查咱们这面做不了,去医大做吧。”许文元篤定的说道,“一般来讲这病要在罕见病门诊。” 周见深连忙抬手。 再说,再说就特么露怯了。 罕见病门诊,这玩意自己就没听说过。 “行了小许,你去忙,你说的事情我找时间去一线临床现场办公。” 许文元笑笑,转身离去。 “周哥,那个年轻医生?”患者的父亲满心的疑惑,低声问道。 周见深刚要说什么,可眼前一恍惚,许文元拎著鸡、满手鲜血的样子和刚刚正襟危坐,用著最纯粹的官腔跟自己匯报昨晚手术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 不对。 周院长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 “小谭,来我办公室。” 很快院办谭主任闪现过来。 “这孩子,你带著去省城看看,医大一那面我有同学,一会我给他打个电话。”周院长说完,把病歷纸交给谭主任,“这个,你先收好,看情况拿出来。” “好。”谭主任没问为什么,只是把周院长的话都记下来,然后照做就是。 对於周院长含含糊糊的话,谭主任秒懂。 不就是把门诊病志藏起来,然后先让医大专家看么,看完后再核对一下门诊病志上写的对不对。 这点意思都理解不上去,办公室主任早点回家抱孩子算了。 谭主任带著患者和患者家属开车来到省城。 坐火车要四五个小时,哈大高速通车后谭主任去省城办事基本都开车。 院办谭主任带著患者来到医大一院,按照周院长发来的简讯里提到的名字,赶在中午下班前找到周院长的同学。 这个年纪的医生都是医院的骨干力量。 那位专家忙了一上午,手里拿著个保温杯正在喝水。 省城最大的医院的医生出门诊很辛苦,工作时间的確连口水都喝不上。 谭主任带著患者进屋,他微微鞠躬,“赵教授,您好,我是周院长的办公室主任,您叫我小谭就行。” “哦,他跟我说了,什么患者?”赵教授喝了两口水,舒服了一点。 “这个小患者诊断抑鬱症,已经在我们油田的精神病院治了两年了,但不见好,反而状態越来越差。” “这不是今天来找周院长,刚好我们医院有个中医看了一眼,说不是抑鬱症。” “中医?”赵教授皱眉,出於礼貌才没冷哼出声,但也能看出来很不认可。 谭主任没多说什么,按照周院长的吩咐,他也没把许文元写的那份门诊病歷拿出来。 赵教授像接普通门诊患者一样,先询问病史,然后开始查体。 每一样做的都很仔细,谨慎,还看了最近几年的各种化验单。 “嗯?看著的確不像是精神障碍,你等一下。”赵教授说完,起身出去用门诊的座机拨打电话。 摇人了这是,谭主任精神一振。 赵教授说完,起身出去,用门诊的座机拨了个电话。 没过几分钟,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进来,四十出头,戴著金丝边眼镜。 他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谭主任,没说话,走到赵教授旁边,两人低声说了几句。 那名医生隨后开始查体,又散碎问了一些更加细致的病史。 可他没有诊断,只是摇摇头,出门打电话。 又过了十分钟,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身后跟著两个年轻医生,手里拿著笔记本。谭主任注意到,那两位年轻医生进门后自觉地站在一旁,很懂规矩的没坐下。 几个人围在诊室里,既往的住院病歷传来传去,低声討论著什么。 偶尔有人去给小患者做体检,检查的手法也越来越古怪,谭主任已经看不懂了。 过了一会,那个头髮花白的医生再次看完病歷,抬起头,看了赵教授一眼,说了句什么,赵教授点了点头。 赵教授又去打了个电话。 这回过了20分钟,进来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髮全白了,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 他一进门,屋里那几个医生都站了起来。 “王老。”有人喊了一声。 老头点了点头,和其他人一样询问病史。 问完后,等赵教授开始说查体的时候,他抬手阻止。 这个被人称呼为王老的医生自己查体,很显然不信任这里任何一个人。 谭主任站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屋子人,忽然有点恍惚。 从赵教授到那个金丝边眼镜,到后来的三个人,再到这个头髮全白的老头——一个比一个年纪大,一个比一个来得晚,一个比一个说话少。 “这孩子,地方医院是怎么认为不是精神类疾病的?”王老忽然疑惑的问道。 “王老,是一个中医给號脉,然后说……” 88 遥遥领先 “哼!”王老很不高兴,了哼了一声,隨后想了想,抬头看谭主任。 “你是主事的人?是谁看的病?怎么看的?” 谭主任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双手递给王老。 只不过他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这是我们医院许医生写的门诊病歷,王老您请过目。” 王老接过来,瞥了一眼后表情有点难看。 旁边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医生凑过来,也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 “中医写的?”他笑了一声,“摸个脉就能诊断神经內科的病?那我这二十年书白念了。” “就是,那个中医没说要吃什么中药?是不是什么千年古方?” “往药里面加点抗生素和激素骗骗人也就是了,但怎么都要分病的,这种他们也敢骗。” 那个头髮花白的医生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基层医院嘛,什么都敢写。反正写错了也不用担责任,就说自己摸脉摸的,谁能跟他较真?” 两个年轻医生站在后面,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字也太丑了,比我们科实习生写的还难看,连个sig都写不明白。就这水平,也敢下诊断?” 另一个年轻医生接话:“可不是嘛,迟发性鈷胺素c缺陷病——这病名我都得想半天,他一个中医从哪儿听来的?怕不是瞎猫碰死耗子,蒙的吧?”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笑声不大,但意思到了。 王老却没笑。 他低头看著那张纸,迟疑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慢慢戴上。 ??? ??? 诊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刚刚还在讥讽中医的医生们沉默,没一个人继续说什么。 医生平均智商都不低,情商有高有低,可即便情商再低,看见王老拿出老花镜要仔细看那个门诊病志,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谭主任本来被说的有点点小鬱闷,哪怕许文元跟他没什么关係,但眼看著老专家拿出花镜,戴上后一个字一个字的看那份“狗啃的”门诊病歷,他屏住呼吸。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王老低头看著那张纸,没说话。 他抬起手,食指按在纸面上,从第一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挪。 手指挪得很慢,每挪一点,就停一下,看一眼,再继续挪。 “主……诉……”他嘴里轻轻念著,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念到“步態”的时候,他停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那个“態”字写得歪歪扭扭,上面的大字头挤成一团,下面的心字底拖得老长。 他眯著眼睛看了几秒,没认出来。 “这个字,是什么?是步態的態么?” 旁边那个头髮花白的医生凑过来,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態……步態?应该是。” 王老点了点头,没说话,手指继续往下挪。 “查体……肌力4级……铅管样强直……” 念到强直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那个强字的右边写得挤成一团,虽和弓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抬起头,看了旁边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医生一眼。 “你来认认,这个字。” 金丝边眼镜凑过去,看了半天,又看了看上下文,试探著说:“强……强直?应该是强,这字儿,写的也太丑了吧。” 王老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 手指挪到诊断那一行。 “迟……发性……鈷胺素……” 鈷字他看了好几秒——金字旁写得像个车字旁,右边那个古字挤得没了形。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金丝边眼镜。 金丝边眼镜这回学乖了,没等他问,主动说:“鈷,金字旁的鈷。” 王老点了点头,又低下头。 诊断后面,还有几个字——“c缺陷病”。 那个c写得潦草,像半个圆,又像没写完。他盯著看了几秒,忽然“嗯”了一声。 然后手指继续往下挪。 检查建议,治疗建议,羥鈷胺,甜菜碱,用法用量。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 屋里安静极了,没人敢说话。 王老把纸放下,摘了眼镜,没说话。 “我就说是迟髮型鈷胺素c缺陷病,他诊断有问题,不是性,是型。”老专家说道。 “!!!” “!!!” 谭主任连连躬身,表达著歉意,好像病歷是他写的一样。 “不过你跟我说这是老中医號脉后写的病歷?是谁?许济沧么?”老专家问道。 咦?他知道许老! “王老,不是许济沧许老,是他孙子许文元。文元在你们医大研究生毕业,因为是委培的,所以回到油田。” “今天刚好巧了,他找我们周院长匯报工作,遇到了这孩子,就顺便给號了个脉。” “他说是號脉,其实还是西医。” 老专家微微蹙眉,把老花镜摘下去,缓慢的收好,装起来。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迟迟没说话。 其他人也都没说话。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王老说,“孩子收入院,做相关检查,然后给药。” “王老,您看这诊断?”谭主任小心翼翼的问道。 “是迟髮型鈷胺素c缺陷病,我见过两例类似的病例,就是老了,脑子不好用,看见小许写的病歷也就想起来了。” 谭主任连连称是,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孩子办理住院手续,谭主任开车回医院。 等回来后,他风尘僕僕的先来周见深的办公室。 “院长,那面……” “辛苦了。”周院长淡淡说道,“赵教授跟我说了,加急的化验检查已经出结果,诊断迟髮型鈷胺素c缺陷病。” 我艹,真的! “还真是。”周院长感慨了一下。 谭主任想了想,“院长,我想跟您匯报一下看病的经过。” 周见深愣了下,许文元的诊断是对的,证明这小子有点门道。 还有什么好匯报的? “你说。” 谭主任回想了一下,字斟句酌的把自己亲眼所见讲给周院长听。 没有夸张,也没有收敛,看见什么就说什么,几乎是白描。 周院长越听表情越严肃。 他还以为患者去了之后,同学看完了,直接收入院,最快速度採血化验,有了確定诊断。 可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同学没看懂,开始摇人,不断地要人,没人看懂,直到摇来诊断最牛逼的王老。 而王老最开始也含含糊糊的,最后看完许文元的门诊病案,才给了初步诊断。 医大那面能腹誹的也就是许文元的字写的不好看,至於诊断,许文元遥遥领先。 这…… 老许头这么厉害么? 他家真的是祖传老中医? 周院长本来不信,可这例子就活生生的摆在这里,不由得他不信。 “院长,小许医生的確有点说法。”谭主任轻声说道,“您说,是不是许老把號脉的真传都给小许了,我听说许老的身体越来越差,前段时间蒋总要號脉,都被拒绝了。” “怎么传?跟武侠小说里似的,手掌按在脑袋上,然后传给许文元一甲子的功力?” 周见深说完,自己都笑了。 虽然知道这不可能,太荒谬了,可一时之间却觉得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从前自己就知道许汉唐的儿子在,也没听说他有什么出彩的地方。怎么忽然间就开了窍呢? 周见深猛然又想起许文元在自己家,手上都是血的样子。 那副画面,真心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院长,那您早点下班,回家休息。” “嗯,明天一早去外科现场办公。”周见深道,“小许做出了一些成绩,那咱们就別压著,扶上马,送一程。” …… …… 许文元坐在院子里正在rua小虎。 小虎看著乖巧的很,但许文元知道这货也就是看著乖巧,其实野得很。 它之所以老老实实的在院子里趴著,是因为有长期饭票。 喏,爷爷去龙岗市场给它买肉去了。 在深山老林里,小虎为了一口肉要搏命,现在呢,只要好好趴著给rua就行。 虽然忙了一天一夜,但许文元还是不困。 他属於精力充沛的那种人,从前一周最高记录做了86台手术。 一天一夜不睡,对许文元来讲是很正常的。 许文元手里拿著诺基亚3210回復简讯。 宋雨晴在申城已经安顿下来,她那面很忙,信息比较少。 信息多的是高露,这姑娘是真閒,许文元正攛掇著她去燕京或者申城那面。 有钱有閒,去买房子以后当包租婆多好,何必窝在油田呢。 “许医生。” 正聊著,一个声音传来。 许文元抬头,见周晚站在门口。 她手里拎了几个服装袋,纸袋子上一个黑底圆形,中间是白色的pc两个字母组成的抽象图案。 这个logo极具辨识度,后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销声匿跡,但现在却是顶级奢侈品——皮尔·卡丹。 “许医生,我看您外套沾了油,来不及清洗就要赶著去做手术,刚回省城,给您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 “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顏色,就一样拿了一件。” 周晚见许文元坐在躺椅上,眼睛微微眯著,没表示拒绝,便又往前迈了一步,满脸笑容。 “您都留下,穿脏了也不用管,就放那,我定时来收走送去乾洗。” “呵。”许文元笑了笑,“滚!” 89 你听不懂话? ??? 周晚一下子愣住。 滚? 许文元他是在骂自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发出来的声音却只是抽噎。 眼泪不知不觉已经流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悄无声息地往下淌,委屈吧啦的。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著脸颊滑下去,滑到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没擦,就那么站著,让眼泪流著,流进嘴角,咸咸的。 周晚一边哭一边看著许文元。 不对啊,这和自己接触过的每一个医生都不一样。 和公司金牌销售讲的各种营销策略也不一样。 他,一点都不绅士,竟然张嘴就骂自己。 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个漂亮姑娘,他是怎么忍心骂的? 许文元还坐在躺椅上,一只手rua著那只猞猁,另一只手拿著手机,低头回简讯。 夕阳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眉毛都没动一下,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连一丝弧度都没有。 许文元就那么坐著,自己忙自己的,像是周晚根本不存在似的。 周晚站在那儿,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睫毛上掛著泪珠,颤了颤,又落下来。她咬了咬嘴唇,咬得很轻,嘴唇上留下一点白印。 自己跑了几百里,拎著东西,陪著笑脸,想好了无数种开场白——结果人家就一个字。 滚。 她笑了一下。 嘴角动了动就没了,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 好委屈啊。 活怎么这么难干,还是上学好。 许文元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了周晚一眼。 那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又落回手机上,像是看一堵墙,一棵树,一只趴在墙根的猫。 一点都没有怜香惜玉,也没有后悔,更没有想要道歉,周晚甚至觉得自己是透明的,那道目光没在自己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那几个纸袋还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坠得她胳膊发酸。周晚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那么拎著,垂在身侧。 “许医生……” 许文元没抬头,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按著,简讯一条一条发出去。 周晚看著他,看了几秒。 “跟你说的话,你听不懂?就算强生没有岗前培训,你没上过大学,但怎么都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吧。” “……” “国內文盲可不多了,但就算是文盲,我刚刚说滚,他也能听懂。” “……” 周晚彻底无语。 “都跟你说了,只要医院別断货,我需要器材、耗材的时候隨时隨地都有就可以。其他的,不需要你做。” “怎么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皮尔卡丹?呵呵。”许文元冷冷笑了一声,“不需要。” “许医……” 周晚还想著分辨一下,可下一秒,许文元凌厉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不做点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这笔钱挣的太简单,太容易,太不可控?你还是准备好了做什么。” 周晚站在那儿,眼泪还掛在脸上,听了这话,整个人愣住。 不做点什么?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就图穷匕见了么? 那些金牌销售在酒桌上讲过的段子,那些喝多了的主任拍著桌子说的——你们女销售不都这样吗,那些她一直以为自己能躲开的脏事儿,全涌了上来。 她看著许文元。 许文元坐在那儿,眼睛看著她,没什么表情。夕阳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好看是好看,可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她后背发凉。 许医生说的做点什么,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想起自己穿的是什么——白衬衫,一步裙,领口开得不算高,刚才开车过来的时候还特意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 她想起自己站在门口等他的时候,风吹过来,裙子贴著腿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刚才往前走那一步,离他好像近了一点。 许医生是那个意思吗? 周晚的手攥紧了那几个纸袋,她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这样吧,你帮我准备点东西。” “你喜欢什么牌子的。”周晚低头,轻声问道。 许医生又年轻又好看,总比那些油腻的老主任强。 “穿刺鞘,5f和6f的各备两套。导丝,泥鰍导丝和超硬导丝都要,0.035英寸的,长度150的备五根,260的备三根。” 许文元顿了一下,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导管,椎动脉导管和多功能导管各五根,肾动脉导管备三根。 球囊,直径4到8毫米的都要有,长度20、40的备著。 支架,外周血管用的,直径6到10毫米,长度20到60,每样备两个號。” “y阀,三通,压力延长管,造影剂高压注射器管路,这些一次性耗材备二十套。造影剂,非离子的,欧乃派克或者优维显,先拿两箱。” 他说完,转过头,看了周晚一眼。 周晚站在那儿,一脸懵逼。 好像,好像和自己想像的不一样。 “这些东西,是挺贵的,但你家强生有自己的业务,最开始临床推广的时候也会允许有些损耗。” 沉默。 许文元皱眉,手从虎子的头顶离开。 虎子一抬头,对著周晚呲牙,好像在威胁她。 也不知道是谁假谁的威。 “呃……” “你干嘛呢?我说的你不用记一下?”许文元疑惑的看著周晚,“你们强生的业务培训水平都这么高?还是说你真是文盲,不会写字。” “啊?” 周晚这回醒过来,是自己想歪了。 夕阳下的周医生……真好看啊。 可惜,人家没看上自己。 “许医生,许医生,您刚才说的太快了,我没记住。而且这面不是我负责……” “我们江北省还没进货吧,我建议你可以和总部提申请,试著卖。” “没dsa机器,大医院都没有。”周晚愣住。 “谁跟你说没dsa机器就做不了手术的?”许文元道,“我爷爷他们当年为了辩证脑出血和脑梗,就经常在x光透视下做造影,就是比较糙而已。” “???” 周晚甚至都不知道许文元在说什么,这已经超出了她对医疗的理解。 “可惜,太糙了,我说的是机器。很多时候发现有问题,打开一看,是脑动脉畸形。不过跟我没关係,喂,你在听我说话么?”许文元问。 “在,在。” “能拿到么?”许文元躺在躺椅上,悠閒的看著周晚,“就当你帮我一个忙。话说啊,我跟你要的一次性针灸针你没拿,是忘了还是省城没有?” 帮,个忙? 有这么帮忙的么? 一次性针灸针,周晚还真就忘了,但省城估计也没有。 瞬间,周晚冷汗都下来了。 许文元怎么不按照牌理出牌呢。 “我……” “有机会去申城、燕京看看。刚刚我要的那些东西,你別忘了,没事拿什么皮尔卡丹糊弄我,跟有什么大病似的。” 周晚仔细想了想,许文元要的东西应该是介入手术的耗材,省城在1983年就已经开展了,小20年的时间,也渐渐做的有模有样。 但那面竞爭的比较激烈,强生有优势,但优势不大。 为了站稳脚跟,最近强生好像要请本子的一名世界级的专家来做示范手术。 花费之巨大,根本不是一些耗材能弥补的。 “你怎么又走神了?你家强生就是这么培养销售人员的么?”许文元对周晚相当不满意。 周晚站在那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被夕阳一照,亮晶晶的。 听许文元训斥自己,眼泪又不爭气地涌上来,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她咬著嘴唇,咬得有点疼。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鬆了一下。 不是那种委屈散了的松,是別的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又像是被人按住了某个开关,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软了软。 她站在那儿,低著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周晚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脸上还掛著泪,眼眶还红著,可身上忽然有点热。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往下走,走到脖子,走到后背,走到腰那儿。 有点舒服。 emmm,许医生骂人都这么好听。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周晚没敢抬头看许文元。她只是站在那儿,手攥著那几个纸袋,攥得紧紧的。 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屋子里有笔和纸,你要是记不住就拿来记一下。” “哦哦。” 周晚把纸袋放到地上,进屋去拿东西。 她来打扫过卫生,对这间平房有了解,知道东西放在哪。 周晚很快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纸和笔,她很自然的在许文元面前蹲下。 裙子绷紧,裹出大腿的弧线,膝盖並著,小腿斜斜支在一边。 周晚把纸铺在膝盖上,笔尖抵著纸面,抬起头,看了许文元一眼。 可惜啊,自己这么好看的姿势,许文元一眼都不看。 “许医生,您说吧。” 许文元靠在躺椅上,看也没看周晚窈窕的身姿,仿佛那就是一团空气。 “穿刺鞘,5f和6f,各两套。” 周晚低头,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 她的后背微微弓著,衬衫绷出肩胛骨的形状,腰那儿塌下去一道弯。碎发从耳边垂下来,搭在脸颊边,她没顾上撩。 许文元说的不快,但也不慢,周晚要拼尽全力才能跟上许文元的速度。 至於什么春光乍泄之类的,周晚全都忘到了脑后。 “导丝,泥鰍导丝和超硬导丝,0.035英寸,150的备五根,260的备三根。” 她写完,抬起头,等著下一句。 夕阳从西边斜过来,把院子里的杨树影子和人影子都拉得老长。 周晚蹲在那儿,影子细细地铺在地上。 她低著头写字,影子里那团小小的轮廓也跟著低头。许文元靠在躺椅上,影子宽宽的,稳稳地压在砖地上。 风过了一下,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地上的影子晃了晃。 晃完之后,周晚的影子偏了一点。 影子里那个脑袋往许文元的影子那边歪了一点。 影子里,她仰著脸,他低著头,影子的嘴唇和影子的嘴唇,隔著几寸的距离,对著。 夕阳又沉了一点,两道影子往一起缩了缩。 周晚影子的下巴那儿,有一道浅浅的弧,刚好接上他影子的下頜线。影子的嘴唇,正好落在许文元影子嘴唇的正下方,像是仰著头,等著什么。 风又过了一下,她影子的头髮飘起来,缠进他影子的肩膀里。 周晚蹲在那儿,真的一动不动,笔尖还抵著纸面。他靠在躺椅上,眼睛看著远处,连余光都没给她。 只有地上的影子在亲热。 那只猞猁趴在旁边,眯著眼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又看了看那两个真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呼嚕,像是在笑。 许文元又说了一串,球囊,支架,y阀,三通。她一直低著头记,偶尔“嗯”一声,声音很轻。 “记完了?” 许文元说完后问道。 “嗯,记下来了。”周晚对著许文元扬了扬手里的纸。 “那把笔放回去,赶紧走吧。” 周晚真心不知道许文元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冷淡,这是天生的呢。 一定是天生的,只要是男人就不会对自己没兴趣。 但那天晚上穿著吊带裙,背靠著奥迪100的女生却把周晚自己找的藉口击碎,粉碎。 好遗憾啊。 周晚起身,影子像是从许文元影子的怀抱里钻出来似的。 这一刻,风都是甜的,只是周晚美感觉到。 把笔放回去,周晚吁了口气,这么多耗材,自己要抓紧时间。 “许医生,那我走了。”周晚鞠躬,客客气气的说完,转身离开。 “等一下。” “???”周晚停住。 “皮尔卡丹拿走。” 90 放20年前,你得因为流氓罪被枪毙 “那姑娘又来了。”许济沧拎著两斤肉回来,进院后扔给虎子。 “嗯。” “你咋又把人给骂走了呢。”许济沧问道,“好好的,失恋就失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大姑娘不遍地都是?” “爷爷,她是厂家的。”许文元起身,“有些事儿不好牵连太多。再说,你年轻时候在陆氏诊所做手术,都一根一根金条的挣,咱家也不缺这点小钱不是。” “你这一身流氓气,跟谁学的?怎么感觉你最近变了个人似的呢。”许济沧瞥了一眼许文元。 “嘿,我这是祖传的。” “滚!” “誒,我去做饭。”许文元笑呵呵的去厨房。 虽然忙了三十几个小时,但依旧精力充沛。年轻的確是好,不光能和姑娘聊多久都不累,36小时不休不眠的手术也不累。 今儿做的是爷爷最喜欢吃的东西。 “文无,温杯酒。”许济沧道。 许文元一怔,但他没问原因。 爷爷很少喝酒,首先是爷爷年轻的时候在江南行医,喝惯了黄酒,不喜欢喝凛冽的白酒。 其次是从前上班的时候经常有电话或者人直接来家接他去做急诊手术,喝酒误事。 今儿是怎么了。 许文元从柜子里取出那个锡制酒壶,壶身不大,能装二两多酒。壶嘴细长,壶盖严丝合缝,是爷爷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边角磨得发亮。 他去厨房烧了一小锅水,水开之后,把火关小,让水面不再翻滚。然后找了只搪瓷碗,比酒壶大一圈,把热水倒进去,约莫七分满。 黄酒从罈子里倒出来,琥珀色的酒液顺著壶嘴流进去,在灯光下泛著油润的光。 许文元盖上壶盖,把酒壶轻轻放进搪瓷碗里,热水没过壶身大半截。 酒壶在热水里稳稳地立著,壶口冒著丝丝热气。许文元就站在灶台边等著,偶尔伸手碰一下壶壁——温了,还没热透。 约莫过了三四分钟,壶壁开始烫手。 许文元提起酒壶,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比体温高些,烫得不厉害,约莫五十来度。 酒香已经从壶嘴里飘出来,醇醇的,暖暖的,在厨房里慢慢散开。 许文元把酒壶放在托盘上,连同两只白瓷小杯,一起端进堂屋。 许济沧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著许文元做好的菜。他看了一眼酒壶,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 许文元把酒壶放下,先给爷爷斟满,再给自己倒上。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里轻轻晃著,热气裊裊往上飘。 “爷爷,有什么喜事儿。”许文元端起酒杯,看著许济沧。 “我最近觉得身体好多了。”许济沧淡淡说道,“今儿躺著晒太阳,一时心血来潮,自己把了把脉。” “哦?”许文元神色一动。 自己没敢摸爷爷的脉。 毕竟不摸的话还能信系统是好用的,一旦摸了,结果不好的话那就真的一点念想都没了。有些东西,还没发生就当不存在,许文元也有点怕,所以下意识的当了鸵鸟。 “还不错。” “我摸摸?” “你会个屁,放心,按照脉象来讲我应该不会被许汉唐那个王八蛋给气死。”许济沧手臂微动,许文元把酒杯碰过去。 黄酒入咙,温温的,不烈。 先是有点甜,然后是那种藏了多年醇厚出来,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暖意顺著食道往下走,走到胃里,又从胃里往外散,散到四肢,散到指尖。不像是喝酒,倒像是泡了个热水澡,从里到外都鬆了下来。 “文无,那姑娘看面相还行,就是太上进了,有点凌厉。怎么?你不满意?就算是不满意也没必要对人凶么。”许济沧道。 “嗐,爷爷我跟你讲啊,只要不谈朋友,女人在我眼里就是男人。” 许济沧微微怔了下,见许文元给自己把酒倒上,笑了笑。 “文无,你陪了我一杯就別喝了。虽然没什么手术,但谁知道呢。”许济沧道。 “好。” 许文元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嘴里品咂。 “爷,我跟你讲,我和同学说这么吃像是吃海鲜,他们都不信。” 许文元面前放的是一盘菜,大葱和滷牛肉切碎和鸡蛋一起搅拌均匀,加了盐、王守义十三香与黄酒煎熟。 品咂了几口,许文元笑了,“的確像是贝类的口感和味道,而且还没有沙子。” “那是。”许济沧道,“88年,那时候咱东北有啥,屁都没有。医院的点滴瓶子都是好东西,我拿回来,你妈那时候还在,每到秋天就买一大堆好的坏的西红柿切碎放进去然后。” 就是土法真空保存,过冬的时候有点蔬菜和维生素。 许文元听到“你妈”这个词,神色微暗,但马上换了个话题。 “我小时候觉得菜篮子工程这个名字是真土啊,土的掉渣。” “光说得好听有屁用,90年,菜篮子工程由市长专项负责,干不好这辈子就没了。”许济沧品咂著那盘子稀碎的杂拌菜,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后来95年吧,开始了新一轮菜篮子工程,基地建设向区域化、规模化、设施化发展。今年说是基本已经完成,然后什么更高目標之类的。” “名字么,土是土了点,但接地气,老百姓一看就知道什么意思。说实话啊爷爷,我是没想到这玩意竟然能干成。” “事在人为。你吃啊,以前没海鲜,我就愿意吃著东西解解馋。我今天去龙岗市场,地下一层几个海鲜摊看著倒也不缺。想著买点扇贝之类的,但还是好这口。” “爷,你这是会吃。” 许济沧抬头,想看许文元拍马屁能拍出什么花样。 但许文元像没注意到似的,悠悠说道,“贝类的主要风味物质是二甲基硫醚等含硫化合物和不饱和醛酮,大葱恰好能提供二甲基硫醚,牛肉美拉德生成甲硫醇等硫杂环化合物,再上鸡蛋脂质氧化產生的醛类,和海鲜几乎类似。 这不是吃商高,是药学家。 这么多年,给那么多患者用药,没白用。” “哈哈哈。”许济沧没听懂,但看见孙子跟自己胡说八道,老怀甚慰。 “你这忽然之间就长大了,看著越来越顺眼了呢。”许济沧白眉挑了挑,眼睛里星光点点的看著许文元。 “哪有。” “最近你在科室里,挺囂张啊,把张伟地薅起来扇。” “他太气人。” 许济沧摇摇头,微笑,“不管在哪,只要想做成一件事,目的善,手段就要恶,还得带著一股子狠劲;目的恶,手段就得善,要慈眉善目。” 许文元简直太懂爷爷在说什么,只不过自己没总结过。 而且他那个年代的学生管这个叫爹味儿,许文元懒得教他们。 “张伟地那人就是个绣花枕头,他没节外生枝吧。” “我搞定了,昨天是张伟地急诊班,他把所有急诊手术都让我做。” “哦?怎么搞定的?” “利益唄,咱家又不差钱,你说是吧爷爷。”许文元笑道。 许济沧闷了一口黄酒,闭著眼睛,似乎全身舒爽,久久没说话。 院子里虎子还在吧唧吧唧吃著,铁链子偶尔哗啦哗啦响。 “许汉唐那个王八蛋在35岁之前,都没你这种视角。”许济沧最后点评了一句。 “嘿,那是。”许文元道,“爷,你呢?” “我好像也三四十岁的时候渐渐悟了道,红尘大道和咱把脉似的。” “说起来这个,前段时间我不是给高局的闺女做手术么。”许文元说到高露,想到了一些事,嘴角的笑容真切而温馨。 “我怎么觉得你笑的贼沁兮兮的,你做什么坏事了?我跟你讲,放20年前,你得因为流氓罪被枪毙。”许济沧拿起筷子点在许文元的头上。 许济沧没伸胳膊,许文元伸长脖子,用额头顶了顶筷子。 “爷,没流氓罪了,我这是男欢女爱,你情我愿很正常的。”许文元也不知道许济沧是怎么看出来的,连忙转移话题,“高局和跟他搭班子的李局帮我联繫了三厂的体检,不是整个厂,是下面的一个大队,几百號人。” “哦?你想说什么?” “你精神头也好些了,到时候他们做完检查,去医院看看ct筛查的肺小结节唄。”许文元道,“影像,號脉,术前术后都有区別。” 许济沧没再纠结什么流氓罪,他闭上眼睛,品咂了两下。 过了良久,许济沧才说道,“难啊。” 许文元简直太知道爷爷说的难是什么意思了。 “其他中医,都是扯淡。真到了某种境界,我有点迷茫,前面都是灰濛濛的。” “懂。” “你懂?”许济沧看向许文元。 “爷,你想啊——咱假设一个七十岁的老头,高血压二十年,那脉就弦,硬邦邦的,像按在绷紧的弓弦上。 动脉硬化,血管壁都僵了,沉取的时候那股子顶手的劲儿,能把別的脉象全盖住。” “再加上冠心病,心气虚,脉里头就带著涩,带著结代,三五下停一下,跳得乱七八糟。 糖尿病再来凑热闹,阴亏了,脉就细,就数,又细又快,跟头髮丝似的在手指头底下蹦躂。” “要是再有个肺结节、老慢支什么的,浮取又得带著弦滑,关脉那儿鼓鼓囊囊的,按都按不下去。” 他转过头,看著许济沧。 “这么多脉搅在一块儿,你说哪一个是癌症的脉? 哪一个是高血压的?哪一个是心臟的?手指头搭上去,满把都是信息,可满把都是干扰。 这七个瞎子摸一头象,摸到腿的说柱子,摸到肚子的说墙,摸到尾巴的说绳子——谁也说不清象到底长什么样。” 许文元摇了摇头。 “我摸过那样的脉,摸完了还是懵的。知道有问题,但问题到底出在哪儿,是这病带的还是那病带的,分不清。” 许济沧一下子愣住。 自家这孙子一夜之间忽然长大,著实令人惊喜。 可这也长得太大了吧,就这个病例以及思考,虽不中亦不远。 刚刚自己还跟他说流氓罪的事儿,是想提醒他一下,可他直接转移了话题,还扔出来自己最感兴趣的东西。 要是这样的话,你情我愿的確不算什么。 许济沧心念电闪,眯著眼睛看许文元,嘴角却有了笑容。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谁啊。” “请问许济沧许老先生在么。” 南方口音,听著像碟片里香江电影里的人说话似的。 91 来自孙子的考题 许文元起身去开门。 许济沧的目光深邃,一动不动的盯著许文元的背影。 刚刚那段话,不是行医三五十年,摸过数以万计的脉象的医者根本说不出来。 这还只是一个前提,还要有仁心,不断追求医术精进,更要脑子好用。 光喊医者仁心没用,很多人治不好病不是心肠不好,纯粹就是菜的手脚都不分瓣。 嗯,纯菜。 但许文元么,却是另外一回事。 盲人摸象,到了自己的境界,的確有这么一种感觉。 至於能不能治好病,那就要看天意了。 许济沧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想起无数的脉象,雾里看花一般,想要从中抓住什么实质,比登天还难。 算了,他一定能想懂,自己何必要干涉他男欢女爱,你情我愿,郎情妾意呢。 许济沧看得极开,不管男女,只要有本事,就没几个在私生活里省心的主。倒 按照医学来讲,这是激素大量分泌导致的必然结果。 是那本书,该给孩子看了,再怎么说三代单传,身体要紧。 “你是?”许文元的声音传来。 “我们是香江中医协会的,来请许老先生。” 对方普通话说的的確不好,听起来有点彆扭。 院门外站著三个人。 打头那位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一身深灰色的宽肩西装,垫肩厚实,把肩膀撑得方方正正。 驳领开得很低,露出里面浅粉色的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敞著两颗扣子。西装的剪裁收得紧,显得人精神。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蛤蟆镜,镜片是大大的茶色,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镜框是细金属边的,只是现在天色已晚,看起来不伦不类。 许文元甚至都觉得他看不清路,属於瞎子。 他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头髮用髮胶梳得整整齐齐,三七偏分,油光水滑的。 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皮夹克,黑色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裤脚堆在鞋面上。其中一个染著浅金色的头髮,鬢角剃得乾乾净净。 三个人往那儿一站,像是刚从哪部港產片里走出来似的。 打头那位摘了蛤蟆镜,露出一张削瘦的脸,笑眯眯地看著许文元,伸出手。 许文元伸手和他握了握。手指搭上对方脉门的一瞬,许文元神色微微一动。 “里面请。”许文元把人让进来。 “咪!”一个年轻人看见虎子,轻佻的喊到。 虎子猛然起身,铁链子哗啦响了一下。 蛤蟆镜嚇了一跳。 见有铁链子拴著,他神色稍微缓和了少许。 但下一秒,虎子一晃头,栓的严严实实的铁链子就掉了。 就这么水灵灵的掉了,蛤蟆镜甚至都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没看见是怎么掉的。 那铁链子,就是个装饰么? 虎子的身子猛然下伏,四肢绷得像四根拉满的弓弦,肩胛骨高高耸起,把皮毛撑出两道锋利的稜线。 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呼嚕声,不是家猫那种慵懒的咕嚕,而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带著金属颤音的警告。 它张开嘴,露出上下四颗尖利的犬齿,在暮色里泛著森然的白光。上唇向后扯著,扯到极致,露出粉红色的牙床,整张脸皱成一团凶悍的疙瘩。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缝,瞳孔缩成两个锐利的黑点,死死钉在那个喊“咪”的年轻人身上。 虎子的耳朵压平了,紧贴在脑后,耳尖那两撮黑毛像两根竖起的刺。尾巴不再甩动,僵直地指向身后,尾尖微微颤抖。 它的后腿开始缓缓往后挪,爪子抠进泥土里,每挪一寸,地上的砖缝就多一道白印。 整个身体压得越来越低,低到快贴住地面,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隨时会弹出去。 空气瞬间凝固。 那个年轻人脸上的轻佻僵在那儿,嘴唇还半张著,却发不出第二个音。 铁链散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虎子,別闹。”许文元摆了摆手,走过去又把铁链子套上。 套的严严实实的,要不是刚刚亲眼目睹这只大猫一甩头就把铁链子挣脱,谁都不信这玩意就是个摆设。 “虎子是猞猁,可不是什么咪。平时也温和,可能是感受到你们身上有敌意,不是什么好人。”许文元解释了一句。 这话说的太过於直白,反而让人觉得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有什么深意。 “我们……” “来请人,就要有请人的態度,可能你们心里也看不起我们,所以举手抬足之间的敌意连猞猁都能感觉到。”许文元笑了笑,似乎不在意。 他走在前面,三个人躲在许文元身旁,努力离猞猁远一点。 那玩意身上的凶悍气质肉眼可见,尤其是刚刚露出尖牙利齿的时候,没人怀疑它扑上来就是一个肠穿肚破。 “爷,香江中医协会来人了。”许文元带著他们进屋。 “哦?”许济沧端坐,看了一眼来人。 “可能是香江那面经济要不行了,开始弄中药港,又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人镇场子,所以来请你。”许文元解释道,“香江的人就那逼样,把自己当大英帝国呢,自己都不臊得慌。” 蛤蟆镜脸色大变。 自己进屋还没说话,这个年轻人怎么什么都知道?可他的话也太难听了。 “爷,你给他號个脉,刚好咱爷俩刚说的事儿能有著落。”许文元道。 许济沧上下打量蛤蟆镜,“大晚上的,你戴个太阳镜,为什么?” “为了装逼。”许文元道。 蛤蟆镜虽然不知道装逼是什么意思,但根据语境能判断出来,已经开始慍怒。 “我要是你就不会说什么。”许文元坐下,看著蛤蟆镜,“已经生病了,能给你治病的人就在这,最起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吧。” “別说骂你几句,就算是踩在地上拿瓢灌你屎汤子,你也得喝进去。” “生病?装神弄鬼。”蛤蟆镜鄙夷道。 “你伸手,让我爷爷给你號个脉。本来你们也不信,號个脉,是真是假一目了然。”许文元笑道。 许济沧没笑,很严肃。 刚和许文元说的话题证明自家这个孙子一夜长大,可他的境界到底是和自己差不多,还是只是空口白牙胡说八道? 后者的可能性有点大。 但许文元直接借题发挥,给自己出了一道题。 这要是答不对,这张老脸往哪放。 “来,年轻人,坐下。”许济沧淡淡说道。 蛤蟆镜摘掉镜子,他的眼圈有点黑,用老百姓的话讲叫肾虚。 “香江那面是要建中药谷么?”许济沧问道。 “嗯,的確是,我们已经寻访了在世的几十位名医。许老,您是殿堂级的中医,所以我们登门拜访。”蛤蟆镜还是给足了许济沧面子。 “伸手,我给你號个脉。”许济沧道。 许济沧抬起右手。 蛤蟆镜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露出手腕寸关尺的位置。 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併拢,悬在蛤蟆镜腕前。没有立刻落下,就那么悬著,像老中医开方前先沉吟的那口气。 屋里忽然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杨树叶子偶尔响一下,静得能听见虎子趴在地上舔爪子的沙沙声。 然后许济沧的手指落下。 落下去的时候力量极轻,轻得像是没碰到,只是贴著。 三根手指並排搭在寸关尺上,不压,就那么放著。食指微微翘起一点,中指压得略深,无名指虚虚搭著。 许济沧眼帘垂下去。 他的呼吸放慢了,慢得几乎看不出胸膛起伏。 这次许济沧很认真,相当认真,他有所感。 这些年的困惑,已经被人摸到了门径,而那个人却是自家的孙子。 虽然不是很理解,但心血来潮做不得假。 瞬间,许济沧整个人沉进去,沉进那个只有指尖和脉搏的世界里。 那几个香江来的人,院子里的猞猁,站在旁边的许文元——都远了,淡了,像隔著一层雾。 只有手指底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动,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繫。 几息之后,他的食指轻轻压下去一点。 又几息,中指跟著沉下去。无名指始终没动,就那么虚虚搭著,像是在放哨。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像风吹过水麵,皱了一下,又平了。 然后许济沧鬆开手。 眼帘抬起,目光从蛤蟆镜脸上滑过,落在自己手指上。那双手还悬在那儿,指腹上那层淡黄色的薄茧,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他没说话,而是抬头看向许文元。 “文无,他是肺癌?” 蛤蟆镜的脸色大变,这人简直就是在诅咒自己! “是。”许文元笑了笑,“爷,你说是左还是右?” “右肺中叶。” “不愧是国手。”许文元称讚的真心实意。 “不。”许济沧没有轻鬆,反而表情严肃,“文无啊,要没有之前的对话,我拿不准。既然你要考我,那就是有问题。这属於自由心证,我从中推导,在脉象中抽丝剥茧,找到一丝端倪。” “但要是我坐诊,肯定摸不出来。即便有所怀疑,也不会如此篤定。” “不急。”许文元道,“我带他去做个ct,片子出来后就知道了。” “你们!” “餵。”许文元看向已经处於要暴走边缘的蛤蟆镜,“都跟你说多少遍了,我要是你就不会生气。” “如果ct证明右肺中叶真的有肺小结节,那么就证明我爷爷號脉是准的。” “如果什么都没有,你们大可以啐一口,说声老骗子然后转身就走。” “大家都节省时间,你生什么气?” 许文元一番话把蛤蟆镜说得哑口无言。 自己事先没打招呼就赶过来,门贴也没准备,的確有点不太礼貌,而且也存著看一眼就走的心思。 但谁能想到这爷俩竟然在自己进屋后就说自己有肺癌。 肺癌! 一想到这事儿,蛤蟆镜的心就开始忐忑。 毕竟眼前坐著的这位算是泰斗级的中医大师,人家在上个世纪四几年的时候就已经在杏林中有著赫赫大名。 “那……” “去查个ct。”许文元起身,“爷,我带他去做检查。你慢慢喝,等我回来。” 92 谁知道他这么不抗骂 蛤蟆镜觉得有点尷尬,跟许文元离开后,看了一眼虎子,麻溜的一溜小跑跟上许文元。 “我叫……” “你叫什么无所谓,一会掛號的时候跟掛號窗口说。” “!!!” “你们香江也太没礼貌了,这是拜访杏林老前辈的做法么?什么都不准备,俩肩膀抗个脑袋就来了?”许文元半边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丝冷笑。 “我们只是……” “你们要做什么无所谓,我们许家不参与。”许文元斩钉截铁的说道,“既然万里奔波来了,虽然没礼貌,跟英国蛮人似的,一个操行,但我们总不能没礼貌。”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黄毛愤怒。 “不是么?爱尔兰裔的美国总统去唐寧街过夜,英国女王睡过的床他母亲都不肯睡,这得多大仇。”许文元笑道,“咱都不往远了说,埃及的木乃伊都被吃光了,也不知道你们上赶著舔,是喜欢几百上千年乾尸的那股味儿还是喜欢什么。” 三人一下子懵住,这个年轻人也太损了,为什么? “不懂就回去看看书,什么都不懂还要弄中药谷,最后又变成炒地皮。” “我们是……” “你们是个屁。”许文元再次打断蛤蟆镜的话,“赶紧做检查去吧,都死到临头还嘴硬。” 许文元尖酸刻薄,对这仨人一点情面都不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贸然登门拜访,本身就存了轻蔑的心思。主要的人物不见踪影,就派了这仨小黄毛来? 扯淡,就没这么办事的。 別人可能一听香江就觉得那面高大上,许文元可不惯著。 对那面,许文元早都祛了魅。 来到医院,掛號,在急诊科开了单子。 许文元带著蛤蟆镜来到ct室。 他们不愿意招惹许文元,许文元也没过多的嘲讽。 俩小弟在门口,交头接耳的说著什么。 许文元大概听到了一些,就是说自己装神弄鬼之类的话。 但许文元也懒得搭理,只是站在技师身后看著电脑上出来的图像。 虽然飞利浦的ct是世界顶级的,这个年代几乎最好的机器,但许文元看来还是太慢。 图像是一帧一帧出的,很难想像要是换做高清三维重建会是什么样。 估计这机器一天都吐不出来一份。 但也没多久,影像就出来了,许文元自己操作,视角放在右肺中叶上。 那里有一个小结节,要不是油二院的ct机足够好,根本看不见。 也就5mm左右。 把片子列印出来,许文元交给蛤蟆镜。 “是医生么?”许文元问。 蛤蟆镜怔了下,摇头。 “这里,有个小点,现在也就5毫米左右,考虑是原位癌。”许文元道,“估计你也不信我,不会在我这面做手术。那就拿片子回去,找港大玛丽医院的专家看片子。” 蛤蟆镜接过片子,对著灯光看了半天。 片子上灰白一片,肋骨一根一根的,肺叶的轮廓模模糊糊,里面全是些细小的纹理和斑点。他眯著眼,凑近了看,又拿远了看,看了足足半分钟。 “哪呢?” 许文元伸手,指尖点在片子右肺中叶的位置。 蛤蟆镜盯著那个点,看了几秒。 那儿確实有个白点,比米粒还小,混在一堆差不多的白点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根本不知道气管横断面与肺小结节的区別,看了几眼一头露水,抬起头看了许文元一眼。 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怀疑,有不屑,还有一点你是不是在逗我的意思。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扯出一个礼貌却又满满鄙夷的笑,把片子递给身后那个染黄毛的年轻人。 黄毛接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他看看片子,看看蛤蟆镜,又看看许文元,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原位癌?”蛤蟆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质疑。 他顿了顿,把那副蛤蟆镜又戴上了,推了推镜框。 “许医生,我们港岛那边,见得多。这种片子,没有专科医生看,谁敢下诊断?” 他的普通话还是那个调子,每个字都在嘴里打个转,可语气已经变了——客气里带著疏离,疏离里藏著不以为然。 “嗯,该说的都说了,你要是不想死,就抓紧时间回去做手术。”许文元说著,转身就走,重新进了操作室。 他进门的时候挥了挥手,示意再见。 蛤蟆镜站在原地,看著许文元消失在操作室门口,门“砰”的一声关上。 黄毛凑过来,把手里的片子晃了晃,嗤笑一声。 “乜嘢原位癌?就呢粒芝麻大的白点?佢当自己係边个?係华佗再世定係边个?” 另一个年轻人也笑了,接过片子对著灯光又看了看,摇头晃脑。 “这种机器,我们港岛早就有啦。他们內地的医生,见都没见过几次,看个片子就敢下诊断?还原位癌?笑死人。” 蛤蟆镜没说话,但嘴角往下撇著,把那副蛤蟆镜又往上推了推。 “我同你讲,这种乡下地方,有点好设备就以为自己上天了。”黄毛把片子往蛤蟆镜手里一塞,“阿头,咱们费这么大劲跑来,就为了请个老头?依我看,隨便找个藉口回去交差算了。” 蛤蟆镜接过片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操作室那扇紧闭的门。 虽然心里面很是看不起这群乡巴佬,但还是有一种淡淡的忧心已经生根,发芽。 他想起刚才许文元说的那几句话——右肺中叶,5毫米,原位癌。 又想起许济沧號脉时那个眼神,还有那个年轻人握手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他站在那儿,想著想著忽然有点走神。 “阿头?”黄毛喊了一声。 蛤蟆镜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片子卷了卷,死死的握在手里。 “走。”他说。 “去哪?” “回酒店,打电话订机票。” “啊?”黄毛愣住,“阿头,你唔係真係信佢呀?今晚就回?” 蛤蟆镜没理他,大步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操作室的方向。 那扇门还关著。 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黄毛和另一个年轻人面面相覷,赶紧跟上去。 “阿头,你急乜嘢?明天再走唔得咩?” 蛤蟆镜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闷闷的。 “你知唔知许济沧係边个?当年唐由之亲口讲过,中医外科,北许南唐。” 蛤蟆镜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闷闷的。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是真嘅呢?” …… 许文元又列印了一份ct片子,装在片袋中回到家。 “出来了?”许济沧伸手。 许文元把片子交给爷爷,伸手摸了摸锡壶。 酒尚温。 “的確,这里看著是有问题,像是原位癌。”许济沧看了一眼后找到了那个5mm的肺小结节。 “爷,厉害!”许文元赞道。 许济沧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家孙子,他把片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爷,是什么脉。” “浮取微,中取涩,沉取有物。”许济沧没睁眼,只是轻声说道。 “浮取微,是气虚,肺朝百脉而主治节,气虚则百脉不朝。”他顿了顿,“中取涩,是血瘀,瘀血阻络,脉道不畅。沉取有物——” 许济沧睁开眼,看著许文元。 “像一颗小豆子,很小,要不是我確定有事,或许会忽略过去。在指下滚动,但又推不动。涩中带滑,滑中带滯。” 许文元微笑,老爷子的確牛逼。 自己只是提了个头,他就心领神会,自由心证。 许济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吟了半晌。 “那就是冲搏。占位性病变的脉象,金氏脉学里叫冲搏——脉动之中,另有一搏,如石投水,如珠走盘。 良性的痰核、炎性假瘤,脉是滑的,滑而流利,能推得动。恶性的是涩中带滑,滑中带涩,像那颗小豆子嵌在肉里,推不动,滚不开。” 说到这里,许济沧举起片子又看了一眼。 “5毫米,原位癌,还没突破基底膜。所以脉象不显,只在沉取时略略有物。要是突破了,成微浸润,那脉就要变了——涩得更厉害,滑得更明显,还会带上弦。” 许文元点点头:“那为什么不是良性?” 许济沧笑了笑。 自家孙子的確有意思,顺著思路把自己往一条路上带。 不过他说的的確有道理就是。 “良性的东西,脉是死的。痰是滑,炎是数,增生是弦,都是整段脉一起变。 恶性的是活的——那段脉管里,跳著跳著,忽然多出一小截不一样的搏动,像走路走著走著,脚底下踩到一颗石子。那就是冲搏。” 他放下酒杯,看著窗外的夜色。 “右肺中叶,外侧段。脉诊上,右寸內侧应肺之上部,外侧应肺之下部。中叶居肺之前下,应在右寸关之间,脉管前壁。那一点冲搏,就在那儿。” 许文元听著,忽然笑了。 “爷,您这是把解剖和脉诊对上了。” “肺朝百脉,百脉皆朝於肺。肺上有什么,脉上就有什么。只是看你会不会摸罢了。” 说著,许济沧看向许文元,双目炯炯有神,已经和许文元刚重生的时候那副面容枯槁的样子完全不同。 “文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就是骂他一句。谁知道啊,他竟然这么不抗骂,还真有病。” “你!”许济沧微怒。 自家这个孙子,越看越不正经,真应该把他给严打了。 93 爷俩第一次交心 “我说是真的爷爷。”许文元见老爷子生气了,连忙岔开话题,“等三厂三矿那面来体检,到时候你给我把把关。” “哦?”许济沧又怎么会真生气。 孙子一夜长大,整个人面相都变了。 从以前的眉眼间总带著点青涩的愣劲儿,像刚出师的徒弟,看什么都新鲜,做什么都毛躁。 就算是不毛躁的时候也有些木訥。 可现在他坐在那儿,背靠著椅背,手里端著酒杯,目光落在窗外,不紧不慢地说著话——那神態,像是在手术台前站了几十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过,没什么能让他慌的。 五官还是那副五官。 可那股子劲儿不一样了。 从前是往外冲的,现在是往里收的。 从前眼睛亮,亮得扎眼;现在也亮,但亮得沉,沉得像深井里的水,看不见底。 而且,孩子很流氓。唉,就那点事,怎么就想不开呢。 许济沧有点担心,万一国家再打严怎么办,好色也不是大毛病,唉。 但他也知道,自己劝许文元没用,这孩子主意正著呢。 “行,到时候我给你把把关。”许济沧心头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一句话。 “术前的脉象是一样,术后是另外一样。”许文元继续说道。 “哦?” “爷,你刚才说的那七个瞎子摸象——摸不清楚,是因为没有眼睛。现在有了。” 许济沧抬起眼皮,看了看许文元。 “ct就是眼睛。”许文元说,“一个七十岁的老头,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脉象乱成一锅粥。你摸完了,知道有问题,但问题到底出在哪儿,是心臟还是肺?摸不准。” “可要是先给他做个ct,看见右肺中叶有个5毫米的磨玻璃结节。 然后再摸脉——好,你再看那堆乱脉里,右寸关之间,脉管前壁那个位置,是不是多了一小截不一样的搏动?是不是涩中带滑,滑中带涩,像颗小豆子嵌在那儿?” 许济沧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就是结节的脉。”许文元继续说,“ct把位置告诉你了,你就知道该往哪儿摸,该摸什么。 剩下的那些高血压的弦、冠心病的涩、糖尿病的细,都是背景音。你要听的,是背景音里那个不协调的杂音。” “等做完手术,结节切下来,送病理,確认是原位癌。然后再摸脉——右寸关之间那个小豆子还在不在?不在了。那些杂乱的背景音还在,但那个不协调的杂音没了。” 他顿了顿,看著许济沧。 自己说的很散乱,但爷爷能听懂。 甚至这番话像是醍醐灌顶,和武侠小说里传功类似。 只不过武侠小说都是白鬍子老头把功力传给晚辈,这回却是晚辈把几十年的功力回馈给了白鬍子老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许文元看著许济沧的白鬍子,唇角上扬。 “爷,是不是这就对上了。 ct定位,病理定性,脉象定量。 三个东西一对照,你就知道——哦,原来原位癌的脉是这个样子的。原来5毫米的结节,脉象是这种感觉。原来右肺中叶的病灶,脉应在这个位置。” “一个两个这么对,没什么。十个二十个呢?一百个呢?慢慢就把规律摸出来了。以后再来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脉象再乱,你也能从那堆背景音里,把结节的杂音给摘出来。” 许文元端起酒杯,空的,假假的抿了一口。 “这就不是盲人摸象了。这是拿著地图,照著坐標,一点一点把象的样子画出来。” 许济沧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虎子舔爪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许济沧沉默了很久。 天彻底黑透了,只有远处磕头机附近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过了將近五分钟,许济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文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些,“你知道为什么咱们中医,几千年了,脉这东西还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吗?” 许文元没说话,等著爷爷说。 许济沧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暗里。 “从明末开始,医书就一茬一茬地毁。李时珍的稿本,烧了多少?没人知道。 吴有性的《温疫论》,崇禎壬午年原版,早就没了,现在能看到的都是康熙年间的重刻本。 重刻本,嘿,胡编乱造。 嘉庆御医汪必昌,呕心沥血写了一辈子,最后那本《聊復集·怪症汇纂》藏著540个秘方,愣是不敢刊印,只能以孤本传世。 怕什么?怕掉脑袋。” 他转过头,看著许文元。 “一代一代的好东西,就这么没了。不是没人写,是写了没人敢传,传了也未必能留下来。 剩下那些,要么是简化的入门书,要么是东抄西凑的汇编。真正的心法、真正的脉理,都在那堆灰里了。” 许济沧深深的嘆了口气,声音沉了下去。 “刚才说的瞎子摸象——摸了一辈子,摸不著全貌。为什么?因为真正画象的那张图,早就在战火里、在清满的忌讳里,烧得乾乾净净。” 许文元看著许文元。 许济沧端起酒杯,把那口凉酒一饮而尽。 “可老天爷有眼。”他说,“这些年,挖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了。马王堆,老官山,张家山——汉墓里的竹简,一捆一捆地往外冒。 920支,2万多字,写著敝昔曰。敝昔是谁?扁鹊。失传两千多年的东西,就这么从土里又钻出来了。”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 “这些书,埋在地底下两千年,水泡著,泥糊著,愣是没烂。为什么?老天爷留著呢。等著有一天,有人能把它挖出来,把它看懂,把它传下去。” 他看著许文元,眼睛里有光。 “不过扁鹊也就是扁鹊,我们不能神化。他那时候可没这么好的设备。” “你刚才说的那个法子——ct定位,病理定性,脉象定量。一点一点把象的样子画出来。” “现在,是时候了。” “嗯。”许文元见许济沧精气神十足,也很宽慰。 系统延寿,自己还给爷爷的精神上打了强心针,双管齐下,应该没问题。 “那你这面先恢復著,爷,我手术很快的。” “有多快?” “你以前做胸科手术,三五个小时一台。我现在,算上麻醉,不到一小时。要是俩手术台、仨手术台连轴转,我一天能做二十台胸科手术。” “到时候你精神头跟不上可不行。” 许济沧微微頷首,他见过许文元做阑尾切除术,丝毫不怀疑许文元做胸科手术会这么快。 世界在变,技术在变,中医又怎么能不变? 抱著老古董,自以为是的那群人就是为了骗钱,就像是……自家的那个王八蛋,许汉唐。 “爷,心血来潮是好事,但太多就不好了。”许文元见许济沧面色潮红,便笑眯眯的说道,“吃饱了么?”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许文元,嘴角动了动。 “吃饱了?你问我吃饱了没,我先问问你——你知道这顿饭,好在哪儿,不好在哪儿吗?” 许文元愣了一下,笑了:“爷,您这是考我呢?” “考你?”许济沧拿起筷子,点了点那盘大葱炒牛肉鸡蛋,“大葱,辛温,发散,通阳。牛肉,甘温,补脾胃,益气血。鸡蛋,平,滋阴润燥。这三个搁一块儿,温而不燥,补而不腻,正好是秋天吃的。” 他又点了点那碟酱牛肉。 “酱牛肉,咸,咸入肾。秋天燥气当令,燥伤肺,肺主皮毛,肾主水。吃点咸的,引水入肾,肾水上济,肺就不那么燥。” 许文元点点头,等著下文。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黄酒,看了一眼,又放在桌上。 “还有这酒。黄酒温,但那是温的时候。凉了再喝,伤胃。” “饱了就是饱了,再喝就过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晚饭这个东西,讲究的是七分饱,三分寒。饱了,胃气下行,人才睡得踏实。吃撑了,胃气上逆,翻来覆去睡不著,第二天舌苔厚得刮都刮不下来。”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著许文元。 “你今天忙了一天一夜,回来就做饭,饭做好了就陪我说话。你吃了多少?” 许文元笑眯眯的看著爷爷。 爹味儿是重了点,吃个饭还有这么多说法,但自己喜欢。 “年轻人,血气旺,饿一顿两顿没事。但也不能老这么著。明天记得多吃点。” 许济沧说完,站起身,背著手往院子里走。 许文元刚要收拾桌子,诺基亚忽然响起来。 医生的强迫症,手机是声音和震动一起开的,嚇了许文元一跳。 接起电话。 “喂,你好。”许文元道。 电话那面沉默,像是骗诈电话。 “嗯?”许文元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来电显示上提示是0459的区號,座机,应该是插卡的电话或者是家里的电话。 “餵?”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很轻,但很沉。 不是那种平静的呼吸,是努力的压著什么的——像是刚从水里冒出来,大口喘气,又怕被人听见,拼命忍著。 每一次呼吸的尾音都带著一点颤,一点抖,一点想藏又藏不住的呜咽。 女声。 许文元等了几秒。 那边还是不说话,只有呼吸,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沉。 “餵?”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放轻了些。 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像是要说话,又咽了回去。 “王晰?”许文元忽然灵机一动,问道。 “嘟嘟嘟~~~” 盲音传来,电话已经被掛断。 94 还是帮他选一种舒服的死法吧 许文元给来电標记上【王晰座机?】的字样,然后开始收拾桌子。 一夜无话。 许文元睡的很香,他知道爷爷的心结没打开,但自己给他看了一眼未来。 身为一名老中医,还不是那种故步自封的老中医,爷爷的念想现在坐实了。 人么,活的就是个念想。 哪怕心结没打开,但那种死念却淡了一些,许文元要的就是这个。 第二天一早,许文元还没睡醒,院子里就传来乱糟糟的声音。 “家里的体温计都在么,谁知道回去看一眼。”许济沧的声音传进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 许文元起来,扒窗户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几个大人抱著孩子,看那意思爷爷刚给孩子號完脉。 做了一夜手术,十几点功德值给爷爷加上去,看起来是精神了很多。 號脉其实还是耗心血,之前爷爷了无生趣,街坊邻里甚至连管理局新来的那位负责改制的蒋总找爷爷號脉都被拒绝。 许文元知道爷爷是真没心思號脉,也没那个力气。 现在看,他神气完足的样子很是让人欣慰。 不过体温计是什么梗?水银中毒么? “许爷,许爷,家里的体温计都在。”一女人很快跑回来,许文元衣服都没穿上。 “这样啊,你们最近去求符纸了?”许济沧问。 “啊,对!孩子他姑从南方回来带的符纸,说是驱邪,这不是最近孩子不舒服么。” “瞎弄。”许济沧斥道,“这么小的孩子,喝什么符水。那道士也是,哪有用足量硃砂写符的。” “???” “???” 患者家属都愣住。 “没什么事儿,符水以后別喝了。”许济沧道,“先观察,现在催吐也晚了,要是下午还头晕起不来,就去大医院用二巰丙醇做驱汞治疗。” “来,我给孩子扎两针。” 许济沧带孩子进屋,酒精消毒,针灸针上燃烧起蓝色的火焰。 许文元也没去学,想来不过是水沟、十宣之类的醒脑开窍的穴位。 刷牙洗漱,许文元眼角余光看了一眼,果然是这样。 只不过爷爷针法精湛,行完针后孩子已经醒了,精神虽然萎靡,但看著还行,並无大碍。 “记得,符水別乱喝。”许济沧最后叮嘱。 患者家属连连道谢,离去。 “爷爷,我老师在课堂上八卦,说有人喝符水能喝好,十里八乡都去找他求。后来有人看见,是用的兽用抗生素和激素的水泡过,然后晒乾当做符纸。” “一般都用安乃近,去痛片,兽用抗生素有点过分,跟你那死爹一样,挣钱不要命。”许济沧斥道。 许文元心里嘆了口气,本来还想著拉爷爷一起八卦一下,听爷爷讲讲南方喝符水导致硃砂中毒的各种段子,没想到自己一开口他就开始生气。 自己那死爹啊~~~ 还真是一言难尽。 “爷,我去医院了啊。”许文元洗漱完,早饭也没吃,直接出门。 爷爷在后面叮嘱了什么,许文元也没听清楚。 …… …… 李怀明站在x光机后面,看著屏幕上的影像,心一点点沉下去。 患者已经咽下了第三口钡剂,但那团白色的液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食管最上端——环咽肌水平,大约相当於第六颈椎的位置停住了。 並没有完全被堵死,是每次咽下,都只有一丝细线般的钡流挤过去,然后在狭窄下方呈喷射状散开。 “再咽一口。”技师在旁边说道。 李怀明没吭声,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又一口钡剂下去,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梗阻。 这次他看清楚了——那一段食管管腔呈漏斗状狭窄,边缘虽然还算光整,但管壁已经僵住了,完全没有正常的蠕动波通过。狭窄上方的那一小段食管,已经开始有轻度扩张。 “颈段食管。”李怀明心里默念了一句。 这个位置的肿瘤最麻烦——太靠上,离环咽肌太近,手术难度极大,吻合口基本会漏。 还记得很多年前他还是小医生的时候,接诊了一个类似的患者,颈部吻合,术后换药,一天三遍,脓汁每次都把三五层纱布打透。 病房臭的跟旱厕有一比,整个病区里都弥散著那种恶臭味道。 辛苦点倒没什么,普外科掏大粪的手术也不少。 主要是患者是一点点消耗,渐渐熬死,整个过程特別惨。这种手术、这种患者,李怀明从来都不接。 “怀明。”老支书一脸憔悴,“你看怎么样?” “老书记啊,没好办法,治不了。”李怀明嘆了口气,“我顶多能给胃打个眼,外面留根管子,以后的食物都从管子打进去,保证人不是饿死的。” “那是治病么。”老支书惊讶的瞪圆了眼睛。 李怀明嘆了口气,又看了一遍片子。 狭窄段大约3厘米,黏膜完全破坏,正常的皱襞消失得一乾二净,只剩下那种癌肿特有的僵硬和不规则。 边缘虽然还算光整,但那不是好事——那是缩窄型食管癌的典型表现,肿瘤在管壁內环形浸润生长,把食管箍死了。 “行了。”李怀明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留下来手术吧,我给下个管子。老书记我跟你讲啊,手术做了比不做还惨。” 一路上,李怀明给老支书讲解做手术的过程,什么胸部、腹部俩大口子,合起来得小一米,主要是颈部吻合,脖子那都不缝合,术后吻合口肯定漏。 时间久了,颈部的血管神经也都烂了,人死的悽惨无比。 老支书听的脸都黑了。 说话中,上了电梯,迎面看见许文元。 “李主任,早啊。” 李怀明面对许文元阳光灿烂的打招呼,他像是吃了苍蝇一样噁心。 明明都真刀真枪的对上了,自己处於下风,可许文元就像是不知道似的,每次只要自己不撩拨他,他都这么笑呵呵的和自己说话。 “小许啊,上班来了。” “嗯。” “前天晚上做了一宿手术,累不累啊。”李怀明假装关心,“虽然年轻,也要小心身体。” “李主任,你手里的是上消化道造影?这食管癌可够高的,手术能做么。”许文元没回答李怀明的话,而是看著他手里的片子问道。 虽然没对著灯光看,可上面的影像痕跡许文元早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一点点反光就能猜出大概。 “嗯。”李怀明更加气闷。 许文元这狗东西,眼睛是真好使。 忽然,李怀明心思一动,但瞬间给压了下去。 术后患者太惨了,能活过来的不到20%,以李怀明的经验来讲。 那些还只是高位食管癌,不是这种食管顶端的。 算了,这也不是胸腔镜能做的,坑许文元一道没什么意义。而且患者跟凌迟似的,何必呢。 乡里乡亲的,还是帮他选一个舒服的死法吧。 “李主任,咱普外也做食管?”许文元问。 “胸外做食管癌不跟胃吻合?” 李怀明没坏心思的时候也懒得敷衍,没好气的懟了许文元一句。 许文元没生气,只是微笑。 这句话,患者家属听不懂,许文元不要太懂。 食管癌根治术是把肿瘤切掉,淋巴结清扫乾净,胃提起来和食管吻合。 应该是胸外科的手术,但毕竟涉及到普外科的胃。 普外做其实倒也没什么,尤其是现在这种大家都不规范的时候。 比如心臟介入手术,分明是胸外科的活,结果变成循环科在做,胸外科的医生跟狗一样在循环导管室外面等著,一旦出事马上开胸。 要不然心胸的医生都快绝种了。 许文元当然不会理会李怀明的暴躁,他只是淡淡说道,“我爷爷有好办法。” “???” “???” 李怀明和老支书同时怔了一下。 他爷爷? 老支书看了一眼李怀明。 “许济沧。” “我去,老神医?!”老支书的眼睛瞬间亮了。 艹! 李怀明心里大骂。 许文元不知道跟谁学的,装神弄鬼的。许济沧能靠中药、针灸把这病治好? 要是能,李怀明肯当眾把肿瘤给吃掉! 再说,许济沧许老多严谨的个人,他儿子说祖传偏方,卖壮阳药酒,就被他撵出家门。 嘖嘖,一年几个亿的利润。 李怀明看了许文元一眼,这狗东西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叮咚~ 电梯的声音打断了李怀明的想法。 “李主任,我真能做,我爷爷教的。死亡率小於5%,比你们做賁门癌的死亡率还低。” 噗嗤~~~ 李怀明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会不会说话? 他到底会不会说话? 什么叫比你们做賁门癌的死亡率还低! 艹! “老人家,您是屯子里的老支书吧。”许文元一边往出走,一边和老支书说,“这病真能治,不用胃造瘺留个管子,术后存活五年的概率高於60%。” “想做,找我。”许文元大步离开,他抬手做了一个再见的挥手手势。 李怀明看著许文元的背影,眼睛发酸。 如果眼神能幻化成型,许文元现在已经被千刀万剐。 “怀明啊,这病真能治?”老支书拉住李怀明,低声问道,“要不,就试一试?” 95 啥?你要我联繫竞品公司? 李怀明劝了一个小时,但老支书也听说过许济沧,还说当年他下乡义诊,每个屯子都跑过,老寒腿的保养秘方还是许济沧给的。 越听越烦,李怀明最后乾脆不劝了,他给张伟地打了个电话,顺便把许文元也叫进来。 “小许,患者就交给你了。”李怀明很温和,很友善,像是长辈在谆谆善诱,像是李嫣和许文元还没分手。 “好,李主任你放心,手术难度不大,那我让小宋写病歷,我要联繫点事儿。” 许文元答应的很乾脆,以至於李怀明甚至怀疑许济沧真有什么祖传的偏方能治病。 李怀明看著许文元大步走出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丝笑。 祖传秘方? 他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祖传秘方——什么千年古方,什么宫廷御用,什么传男不传女。 打开一看,仔细分析一下里面的成分,不是激素就是抗生素,要么就是安乃近兑水。 都特么是骗钱的玩意儿。 许文元刚才说什么来著? 手术难度不大。 呵。 食管最上端的癌,环咽肌水平,离喉那么近,胃提上去还有什么血运。 没血运,吻合口怎么长。 吻合口漏了,看他许文元怎么办。 他爷爷留下来的那点香火,就这么一点点的没了。老支书信得是许济沧,不是他许文元。 李怀明靠在椅背上,再次谨慎的想了一遍。 什么祖传不祖传,全是骗子。 真要是有祖传秘方能治食管癌,许汉唐还用得著跑到南方卖药酒?直接在油田开个抗癌诊所,一年不就发了? 他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偏方能治癌?他咋不上天呢。 正想著,张伟地推门进来。 …… …… “周经理,在哪呢?在油田还是省城?”许文元来到办公室,拿出手机给周晚打电话。 “我刚要有,有什么事儿么许医生?皮尔卡丹能退,我这不是要回省城把衣服给退了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许文元听周晚话语里带著怨妇的抱怨劲儿,觉得好玩,哈哈大笑。 “周经理,来一趟。” “你不是让我滚么。” 许文元脸上的笑意马上消失,他拿著手机,身体纹丝没动,可却有一股子凌厉迸发出来。 “周经理,我没心思和你打情骂俏,爱来就来,我在办公室,不管你在哪,给你20分钟时间。” “不来,就他妈给我滚。” 许文元把手机掛断。 厂家一个销售,靠自己吃饭,还真开始打情骂俏?她以为她是谁。 许文元把手机放下,拿起参考消息。 可没几分钟,张伟地气冲冲的进来。 “小许,那个高位食管癌你要接?”张伟地问。 “张师父。”许文元看著张伟地,“是,我现在很忙,不想说別的,你去写病歷。” “!!!” 张伟地愣住。 这是拿自己当小医生? 怎么觉得许文元哪里不对劲呢。 这人翻脸比翻书还要快,张伟地心里面开始画魂,不由自主的对许文元有些畏惧的心理。 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温和一些,拉了一把椅子在许文元身边坐下,看了一眼《参考消息》。 “小许啊,那个位置太高,食管得几乎全切。低位賁门癌吻合口还有20%漏的可能,位置每高1cm,死亡率就提升……” “张师父,那是你们做。我做,成功率在95%以上。嗯,这是谦虚的说法。医生不让说百分之百,你懂吧。” 我懂?我懂个屁! 张伟地心里大骂。 “是真的,张师父,你信我。”许文元懒得跟张伟地絮叨,“吻合器,一根3000-4000,可以提高吻合口癒合的概率,大幅度降低吻合口瘺的可能。” “啊!”张伟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前天晚上小许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呲自己,说什么没钱看病的就省著点。 换成吻合器,他不也干? 不对啊,张伟地马上缓过神,“小许,那……” 他的手指搓了搓。 “哦,我不管,你负责分配。不过我说张师父,你和你的医疗组管好患者就行,还有医疗组內的秩序,诊断手术这些是我负责,你少说两句,咱们的合作还能长久一些。” “好咧。”张伟地马上站起来,满脸堆笑,“我这就让他们写病歷。” 许文元抖了抖手里的《参考消息》,“张师父,没事的话我忙了。” 又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周晚站在门口,大口喘著气。 她穿著一件宽大的白色长t恤,棉布的,洗得有点旧了,领口松松垮垮,一边的肩膀那儿露出一截细细的肩带。 t恤的下摆很长,快到膝盖了,却被一条牛仔短裤胡乱束在里面——说是束著,其实只是塞进去一半,另一半皱巴巴地堆在腰侧,鼓鼓囊囊的一团。 那条短裤是浅蓝色的,裤脚磨得发白,露出两条笔直的腿。腿很白,白得晃眼,膝盖那儿有淡淡的红,大概是跑过来的时候磕了一下。 周晚光著脚,脚上套著一双帆布鞋,白色的,没穿袜子,脚踝那儿沾了点灰。 鞋带系得乱七八糟,有一根还耷拉在外面,拖在地上,头髮乱成一团。 髮丝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有几缕被汗打湿了,黏在额头、嘴角。她抬手撩了一下,撩完手没放下,就那么举著,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t恤的领口因为跑动歪到了一边,露出半个肩膀,但周晚似乎完全没意识到。 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胸口的起伏还没平復,一下一下的,把那件宽大的t恤撑起又落下。 周晚看了许文元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喘气声。 “来,坐,跟你说件事。” 许文元把《参考消息》放下,很平淡的说道。 被训斥后的周晚明显乖巧了很多,她没有再和许文元“打情骂俏”,而是来到许文元身边。 周晚很小心的站著。 许文元闻到周晚身上有股刚睡醒的味道——枕头上的棉布晒过太阳的余温,混著一点点年轻女性体温烘出来的暖。 汗把那些味道蒸起来,淡淡的,不冲,像夏天的傍晚推开一扇很久没开的门,扑面而来的是木头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懒洋洋的气息。 还有一丝很轻的香皂味,藏在那些味道底下,若有若无。 这件t恤应该是周晚的家居服。 很狼狈,因为自己给的时间不够。 “有件事,麻烦周经理抓紧时间帮我办。”许文元闻到了一切,却不为所动,冷淡的说道。 这话说的很清淡,字面意义上理解是求人办事,但语气却强硬的像是一块死面馒头,扔出去能把狗砸个跟头。 周晚还在大喘气,看样子是一路跑上楼的。 许文元等了一下,等周晚把气喘匀。许文元一向讲道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许医生,您请讲。”周晚有些惶恐的说道。 “ussc,美国外科公司,你帮我联繫他们的销售。” “???” 周晚一下子愣住。 ussc是对手家公司,许医生这是想跳反?还是对自己刚刚的起床气表达不满? 竟然让自己一个强生公司的销售去联繫ussc公司的销售。 这事儿也太操蛋了吧。 而且不管是美国本土还是欧洲,亦或是大中华区,ussc都被强生追著打,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在江北省,ussc连个落脚点都没有,不像强生,已经开始试图打造销售网络。 周晚心念电闪,努力咧出一丝笑,“许医生,您玩笑了。” “我要做一台高位食管癌根治术,你们强生的吻合器不行,要用ussc公司的三排高低钉技术做的吻合器。” “???” 周晚傻了眼,啥是三排高低钉? 她倒是知道自家的吻合器,上面下面一拧,切口就吻合好了,普外最常用,用在肠管吻合上。 三排?高低?钉子? 那是什么? 可许文元说的专业,周晚也不敢反驳。 “我知道用竞品公司的东西不好,但手术需要么。”许文元道,“去做,有你的好处。” “呃……” “技术上的事儿,你不懂,你帮我联繫就行。”许文元很了解他们內部的一些事儿,“而且你一强生的销售,出面也不好,用私人关係。” 你还知道不好?周晚想要恶狠狠的瞪许文元一眼。 但那一眼却变成似水柔情,像拋了个媚眼,她自己都没觉察到。 “把我电话给对方,美国外科现在应该很难,他们要是专业一点就会抓住这个机会。” “许医生,你这……” “我从来不让人白干活。”许文元又拿起《参考消息》,抖了一下,报纸哗啦哗啦响了下。 “这事儿,是我欠你一个人情。我说周经理,你別总想著端茶倒水,去我家拖地买菜。” “他老人家让妇女站起来,你也算是高级知识分子,那就干点高级知识分子应该干的事情。而不是到我家当保姆,跌份儿。 虽然说工作不分高低贵贱,但你分明能做更有意义的事儿。” “!!!” 周晚打了个哆嗦。 “我要用你的人脉,你抓紧,最多12小时,我要接到美国外科销售人员的电话,要懂行的,別我说什么他都听不懂。” 好强势,周晚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 这不比那些油腻的老男人好多了么? 96 tri-staple三排高低钉这么麻烦啊,那我还是用蘑菇头吧 “老师,您帮帮忙。” 燕京,协和,胸外科诊室。 “我们可以全程出资,也可以给患者一定的费用。” “呵呵。”协和的专家笑了笑,“小张啊,我不瞒你说,这手术太难,死亡率极高。我不是不帮忙,好用我肯定用。但临床一期试验,国內的法规没有明確允许。” “那……”张兴旺哀求著。 “真不是不帮你,你们ussc在梅奥做就得了啊,何必来我们这面呢。” 张兴旺很苦恼,这事儿是总部压下来的。 美国外科也就是名字响亮,科研所里的人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高位食管癌多少见,一年多了,在美国才13例临床手术,失败率还很高。 现在把压力加到国內。 听说tyco在商量收购美国外科,到时候自己怎么办? 张兴旺压力很大,特別大。 这工作说起来好听,是在跨国公司,还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美国公司,名字更好听——美国外科。 但实际操作起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强生、美敦力、波士顿科技等等公司几乎是贴身肉搏,微创等高利润的手术术式所用到的耗材全部近战,从本土杀到欧洲,从欧洲杀到大中华区。 杀的血流成河,以至於美国外科都快崩了。 就算是救命,也不能拿那么罕见的一个疾病的手术耗材救命。 可张兴旺没时间想这些,不管美国外科被不被收购,如果在国內找不到一例临床试验性手术,自己就得被一脚踢走。 都熬不到被tyco收购的那一天。 手机响起。 “餵。”张兴旺走出门诊走廊,转角处他蹲下,背靠著墙,脑海里想著要是失业了会不会回家放羊。 “张哥,我是周晚。” “周晚,你好。”张兴旺的嘴一歪,差点没哭出来。 当年什么都不懂啊,美国外科就名字好听,自己还以为是什么好公司呢。 周晚入职的强生多好。 但很多事儿错过就错过了,没有回头的路可以走。 “我有个医生朋友,要做手术。” “哦。”张兴旺没精打采的。 “你们公司有什么三排钉……不对,叫高低……高低什么来著?” 嗯?张兴旺一怔。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tri-staple三排高低钉!” “啊,好像是。”周晚吁了口气。 许文元许医生是真强势啊,要自己必须给他找到一个专业技术人员,別一问三不知的。 三排高低钉这东西一听就是试验室產品,至少强生都没有,自己也没听说过。 但自己运气就是好,就认识这么一个人,他还了解这东西。 “张哥,我那个医生朋友想做手术用三排高低钉。” “什么!”张兴旺眼睛瞪得圆滚滚的,“不对,周晚,你在哪呢。美国?还是欧洲?” 张兴旺拿起手机放在眼前,是国內的號,还是0451的区號。 江北省? “我在江北省,这面微创手术刚开始,就我一个人,忙的要命。” 周晚说起这事儿,有些微微的骄傲。 “话说你懂三排高低钉么。” “是tri-staple三排高低钉,我们美国外科的產品,不过还在临床一期,但特別好用,適用於……” “等等等,张哥,你別跟我说这个,我听不懂。”周晚连忙打住,“我给你个电话號,你跟我医生朋友联繫。” “什么医生,他要做手术么。” “你这……咱俩是竞品公司,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帮著联繫。” “哦哦哦,好!那辛苦了周晚,成不成我都去江北省请你吃饭。” “你记一下电话號,1390459****。” 掛断电话,周晚长出了一口气。 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吹得身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九月的东北已经有了秋意,但周晚她站在那儿,並没有躲避那种秋意带来的冷。 脑子里那句“不来就他妈给我滚”还在转。 那个声音——乾脆、利落、不容商量,连个尾音都不拖。 她忽然觉得身上有点热。 不是秋日暖阳晒的,是那句话从里面慢慢往外渗的那种。从胸口开始,那种感觉在往下走。 周晚脑子里在想刚才许文元看她的那个眼神——像是看一件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想起他掛电话时那个“嘟嘟嘟”的忙音。想起自己跑过来的这一路,鞋带都顾不上系。 被吼了一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这儿跟个傻子似的。 可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那种踏实很奇怪——像是被骂完了,被赶完了,被吼完了,反而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不像之前,拎著皮尔卡丹站在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现在知道了。 人家说滚就滚,说来就来,说闭嘴就闭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站在风里,想著这些,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別的什么。 说不清。只知道身上那点热还在,风怎么吹都吹不散。 …… “患者刚收入院,我需要tri-staple三排高低钉。你那有就好,带过来,手续什么的都好办。” 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而又篤定的声音,说的张兴旺心里发毛。 tri-staple三排高低钉,他是怎么知道的? 自己放下电话就打过去,对面也直接就接起来,应该不是周晚说走嘴了。 “许医生,实在抱歉,tri-staple三排高低钉还在临床一期。” “国內的法规还不严格,没那么多事儿。有的医生做手术没把握,说法规没有,没法做;我有把握,没有法规就不算违法,你说呢?” 我艹! 协和的专家因为法规不严格,就不想做;而这位却因为法规不严格而想做。 张兴旺简直太懂这里面的意思了。 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了个枕头过来。 “许医生,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tri-staple三排高低钉的使用方式。” “我会用,不用你囉嗦,电话费挺贵的。” “……”张兴旺无语,沉默了半秒钟,“许医生,是我们公司总部流程比较严格,毕竟是跨国大公司。” 张兴旺说到跨国大公司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了底气似的。 “马上就被收购了,別扯什么跨不跨国的。你们什么情况,你不比我还了解?难道说现在tyco都没和你们谈收购么?不应该啊。” “!!!” 张兴旺傻了眼。 对方怎么什么都知道。 “抓紧,你们能拖,患者拖不了。你们要是这么多事儿,我就用强生的蘑菇头了,虽然手术术后吻合口瘺的概率高了那么一点,但我手术做的耐心细致些,总归没问题。” “等等!”张兴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许医生,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美国总部试验室的专家要全程指导。您放心,绝对不会耽误时间,我这就联繫,有消息后马上跟您说。” 一长串话,张兴旺是一口气说出来的,他生怕电话对面那个年轻的医生直接掛断。 开什么玩笑,敢做这么难的手术的人不好找。 好不容易有一个人送上门,自己能错过么。 自家的东西好不好,张兴旺认为是极好的,但国內的医生不会用。別说是国內的医生,梅奥做的那三台手术听说失败率也很高。 “我不需要……算了,那你们多久能行?患者可熬不了多久,这个部位的肿瘤生长时间极快。” “一周到两周,有很多设备要拉过来。许医生,那可是和美国实时交流的硬体设备,要动用100个工程师。” “三天,不行我就用强生的蘑菇头。手术也不是不能做,张老师,我就是问一嘴。毕竟手术成功率能提升几个百分点总是好的,要是拖延那么久的话,肿瘤继续生长,还不如用蘑菇头。” “等等,许医生!” 张兴旺完全不知道这位许医生满满的自信从何而来,可他知道这是保住自己工作的唯一机会。 “不等了,我就是想帮你们用tri-staple三排高低钉,没想到还要安装实时设备,那玩意现在延迟得3秒以上吧。” “啊?”张兴旺的大脑一片空白。 实时,那可是美国的世界顶级专家实时指导手术,这不才是最关键的么? 这位许医生的关注点也奇怪,延迟3秒怎么了?在家上网打开个网页都不止3秒吧。 “抓紧时间吧,3天应该够,但有点紧。你们看,行不行1个小时內给我个消息。” 许文元说著,听到手机传来有电话打进来的声音。 怎么操作诺基亚3210,有些细节许文元还是搞不清楚,还是正经事要紧。 把该说的话都跟美国外科的销售说完,许文元掛断电话,看见了两个未接来电——王晰座机。 emmmm。 许文元打回去,接电话的是一个大娘。 原来这是附近师范大学外面的食杂店的电话。 哦,是师范大学的女大?看王晰的面相应该不是老师。 许文元有点点小遗憾,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美国外科那面在忙,但许文元不知道。 这家公司连许文元都很陌生,因为按照时间线来讲,2000年就会被收购。 收购后,tri-staple三排高低钉的技术被雪藏,2012年收购公司再次被美敦力收购,这项技术才进入临床。 许文元倒也不是非用tri-staple三排高低钉。 只是这次用了爷爷的名头,祖传的么,许文元不想打破这个神话。 也是出於一种特殊的心理。 哪怕许文元有把握,但谁敢说百分之百?哪怕只加上零点几个百分点,折腾一下也是要的。 张伟地那面收患者已经要许文元看一眼,对此许文元表示很满意。 下午,许文元去和周院长匯报工作,回来后一边看报纸一边等著下班。 下班前,许文元刚要放下报纸回家,听到敲门声。 “请问许文元许医生在么。” 抬头,许文元看见一个穿著ol套装的女性。 她看起来和油二院的环境格格不入。 97 机密文件被泄露(求月票) “我就是,您是。”许文元把报纸放下。 “您好,我是美国外科驻燕京办事处的王鑫童,您叫我小王就行。”ol丽人走过来,落落大方的伸出手。 许文元起身,很客气的和她握了握手。 美国外科的確很重视这件事,上午联繫的,他们的人下午4点就赶到油二院。 这是1999年,虽然太平国际机场已经有了,燕京飞省城的飞机要一个半小时,可前前后后都算上,再加上打车来油田。 时间是真紧。 也能看出他们的诚意。 “王总,坐。”许文元道。 王鑫童的穿著要比周晚正式,像这个年代刻板印象中的都市丽人形象。 “许医生,那咱们开门见山。” “嗯,开门见山的好,节省时间。王总的名字好,鑫童,有钱的小孩。” “玩笑了,我是改的名字,燕京一个算命的师傅说这个名字和我八字比较和。”王鑫童说完,便风风火火的拿出一堆资料。 许文元瞥了一眼就知道是tri-staple三排高低钉的简略说明。 还不是那种雷射列印的漂亮gg,而是几张复印纸。 “许医生,您先看看我们美国外科的tri-staple三排高低钉设备。”王鑫童道,“不过这项技术刚申请了专利,但还在保密期,说明书不能给您留下。” “我这面带了dvd光碟,有讲解怎么使用的。” “手术的时候,我们会开启远程实时同步,由梅奥诊所的史密斯医生全程指导。” 说到这里,王鑫童的脸上似乎都泛起一层异样的神采。 许文元心中鄙夷,牛逼啥啊,梅奥诊所又不是你家开的。再说,梅奥的水平,也就那么回事。 “梅奥诊所,您知道么,它是……” “知道。”许文元打断了王鑫童的话,“世界最好的医院,最起码现在是。” “其实我不需要手术指导,tri-staple三排高低钉我会用。” “许医生,咱不能开玩笑。” 许文元撕下来一页病歷纸,铺在桌上,拿起一管钢笔。 钢笔这玩意很难用,许文元重生小半个月了,还没习惯。 许文元没急著说话,笔尖落在纸上,手腕一动,一个钉仓的横截面就出来了——线条乾净利落,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比著画的,但比尺子画的更有味道。 那是只有手绘才能出来的、带著力道的线条。 王鑫童看傻了眼,难道这位许医生要给自己讲钉仓怎么用? 来的路上,她反覆背诵tri-staple三排高低钉的使用方式,要展现出自己的专业。 而油二院的基层医生不断点头,还会提问。甚至一些简单的问题怎么回答王鑫童都设想好了,要是太难的,还要联繫美国。 自己还携带了一部能打跨洋电话的手机,到时候一定要让基层医院的医生感受到一点点震撼。 然而。 眼前这一幕王鑫童从来没想过。 好像……好像被震撼的反而是自己。 “两排钉,蘑菇头。”许文元在纸上画了两排小点,又在每个点旁边標註了高度,“钉腿一样长,不管组织薄厚,压下去都是一样的力道。” 寥寥几笔,王鑫童已经能看出来那是强生的蘑菇头吻合器。 这素描,厉害啊,专业功底! 许文元的笔尖不停,把强生的蘑菇头吻合器画好后他又扯了一张纸。 这回画得慢一点,但每一笔都精准得让人移不开眼。 先是钉仓的整体轮廓,然后是三排钉的位置——最外面那排画得长一些,中间那排中等,最里面那排短一截。 画完之后,他用斜线標註了高度差,又画了组织的三层结构:外膜、肌层、黏膜。 “你们这个tri-staple——三排钉,阶梯式钉仓面。” 许文元点著那三排长短不一的线条,“看见没有?最外面这排,钉腿最长,咬合组织外层,厚组织也能穿透。中间这排中等,稳定中层。最里面这排最短,钉合黏膜层,不影响血运。” 隨后他又画了一个放大的剖面图,用箭头標註压迫的方向。 这…… 王鑫童愕然看著病歷纸上的素描,这比自己带来的文件还要专业一点。 “两排钉是一刀切,压力都一样。你们这个是渐变式压迫——从外到內,压力逐渐减轻。好处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王鑫童,又低下头,在图纸上画了几道血流的示意线。 “组织被夹住的时候,外面的血运不受影响,里面的黏膜不会被压烂。术后癒合的时候,血供好的地方长得快,吻合口漏的概率就低。” 说著,许文元的笔尖点在那三排长短不一的钉腿上,又点了点旁边的两排钉示意图。 “蘑菇头两排钉,是切完了再缝,钉是死的。你们这个是压的同时就钉合,钉仓面贴合组织厚度自动调节。 吻合口漏——食管癌最怕的就是这个。 位置越高,胃提上去血运越差,两排钉的蘑菇头根本扛不住。 你们这个三排钉,外排高钉保障机械强度,內排低钉保护血供,再加上钉仓面的阶梯设计,压迫均匀,吻合口漏的发生率能降到3%左右。” 许文元把那张画满线条和箭头的图纸往前一推,推到王鑫童面前。 “是这个意思吧,王总。”许文元问。 王鑫童的脸很小,腿也挺长,九头身就要脸小,国泰民安脸要是九头身的话就很夸张了。 看样子她的年纪也不大,应该是研究生毕业,或者是本科毕业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两三年。 成熟都是强装出来的。 许文元一眼看透眼前的这个ol丽人。 王鑫童愕然看著素描,就这么几笔,看著精致的像印刷品。 纸上的图清晰得像是印刷出来的——钉仓的轮廓、钉腿的长短、组织的分层、血流的走向,每一处都標註得明明白白。 那些线条仿佛不是画出来的,是直接从复印机里拓下来的一样。 王鑫童盯著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她手里那沓复印的“绝密”资料……一直以来都跟宝贝似的。 可现在王鑫童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些资料,又看了看许文元画的那张图——那些抽象的文字说明,在这张透视图面前,忽然显得又笨又重。 “许医生,您……用过?”王鑫童难以置信的问道。 许文元笑了笑,把钢笔的笔帽拧上,没回答王鑫童这个愚蠢至极的问题。 “许医生?” “没用过,就是隨便一猜。”许文元敷衍的一点都不用心,跟逗小孩似的,“王经理,你们的诚意我能看见,现在我也给了诚意。” 王鑫童有点懵。 现在她满心满眼都是许文元画的草图。 这项技术…… “王经理?”许文元招呼王鑫童。 “啊?啊!”王鑫童连忙把思绪抽回来,“许医生,您讲。” “患者需要,虽然是慢诊手术,但也最好別耽搁时间。肿瘤生长有著不可预测性,现在是一个样,真要是等你们做好教学手术的准备,一两周后,我无法接受。” 许文元的话语开始强硬,他拿起病歷纸,看了一眼上面自己画的tri-staple三排高低钉,还是很满意的。 重生回来,很多东西都没丟。 因为经常和患者讲解病情、手术,再加上有那么一点点天赋,许文元的素描水平著实不低。 “你是?美国外科什么级別的经理?”许文元见王鑫童还是一脸懵,眼睛一直盯著自己手里的素麵,渐渐的没了耐心。 九头身的確是很美好的,但要是一直这么白痴一样盯著素描,不说正经事,许文元可不愿意在这儿耽误时间。 好色是好色,但哪还没个九头身呢。 “王经理,你那面要是有困难,就请吧。”许文元见王鑫童还处於懵逼状態,不耐烦的把病歷纸撕碎,扔到纸篓里,隨后拿起《环球时报》抖了抖。 哗啦哗啦。 “啊!”王鑫童连忙把脑海里的各种疑问都刪除。 的確太占內存了,倒不是她脑子不够用,这个年代的研究生都是天之骄子,大学刚扩招,还没到研究生呢。 只不过层次越高,看见这份草图就越是颤慄。 这特么哪是素描,简直是公司的绝密文件被盗。 “许医生,对不起,对不起。”王鑫童连连道歉,“您刚刚……” 许文元还是耐著性子重复了一遍。 “手术,我没任何问题,不需要梅奥的专家。”许文元道。 王鑫童实在无法理解许文元的脑迴路,两人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梅奥,那可是梅奥! 刷个脸也行啊,再有个师徒的名义,以后不管是去美国留学还是別的什么,甚至要是被梅奥的外科医生一眼看中…… 这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国內医生的手巧,基数大,天才还是有的,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王鑫童再一次宕机。 许文元这回真的不高兴了,他淡淡说道,“王经理,那就没得谈了,请回吧。” “许医生,您等等!”王鑫童整个人都处於弱静电反应中,头髮隱约炸开,“您真的拒绝?” “当然,我要做的是手术,没事儿听梅奥诊所的外科医生磨嘰什么。” “!!!”王鑫童心念电闪,估计后咬牙说道,“总部那面要求是网络指导手术,要修改这个规则,还得开会。您知道的,美国那面极其重视规则。” 得,又特么一个慕强到了极致,被人洗脑洗的乾净的人。 许文元有时候真挺没办法接受这个年代的。 但现在阿美莉卡挟冷战之余威,风头正盛,处於大撒幣的年代,倒也难免。 而且吧,不管男女,顏值就是正义。 但凡王鑫童顏值差一点,许文元就要撵人了,而不是给她找个理由。 “我儘量催,听张兴旺说3天可以,我一定在3天內解决直播问题。” 这话还真是满满的解决问题的態度。 “行,那三天,我手术单提三天后,你们不行我就用强生的蘑菇头。” 98 学以致用 手机响起。 诺基亚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打断了王经理的思路,把她嚇了一跳。 “喂,露啊,怎么了?”许文元接起电话。 高露一般都给自己发简讯,这回有什么急事怎么就打电话呢。 “许医生,她们欺负我。”高露开始囉嗦起来。 那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哪怕说一辈子都说不完,这本来就是生活的本色。 油田图书馆那面都是一些太太,主要的还不在这儿。 要是正牌的太太、少奶奶之类的也无所谓,她们肯定能打听出来高露是谁。 正牌的都掛个职,拿空餉,根本不会来上班。来上班的,很多都是她们拿一部分工资花钱雇的人。 许文元微笑,假装认真的听高露在倾诉,脑海里的思绪却飞到了天边。 什么时候重点打击这件事的呢? 好像是2015、2016年。 上一世自己在申城,医院的科教处是重灾区,因为某个副院长执意要让一人回来,那人回来后抓著她就开始实名举报。 最后闹的满地鸡毛。 但在1999年大家似乎都默认这件事,別说是各位太太、少奶奶,油田招工的时候把油田子弟召回来,但暂时没什么正经工作,他们也花钱雇保洁帮自己扫大街。 “许医生,哼~~~”高露很生气,极少见的娇哼。 这,奶凶奶凶的,许文元心中大乐。 “早就跟你说別干了。”许文元道,“但咱肯定不能受那窝囊气,就算是不干,也得骂回去。” “可我不会骂人。” “我教你,教你一个骂人公式。” 王鑫童一愣,还有骂人的公式? 怎么跟做题似的。 “主语+隨便一个亲戚+身体器官就可以了。例如:你往那一坐比你大姨化脓的甲沟炎都膈应人,学会了吗?” 电话里沉默了,高露正在拼命的消化许文元给的信息。 许文元对面的王鑫童也沉默了,这不就是农村老家那些没文化的农村妇女骂人的方式么? 自己以前只觉得他们骂人骂的脏,可被许文元这么一解构,豁然开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主语+隨便一个亲戚+身体器官。” 那些话她听过无数遍,从来只觉得粗鄙、低俗,从来没想过里面还有什么门道。可许文元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那些脏话像是被拆开了,露出了骨头——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她又想起刚才许文元讲三排高低钉的时候。 许医生应该也是这么拆的。 两排钉的蘑菇头,三排钉的阶梯,钉腿的长短,压迫的方向,血运的走向。 那些她背了无数遍的技术参数,那些她一直觉得艰深晦涩的原理,被他在病歷纸上画了几笔,忽然就清清楚楚。 一个是骂人的话,一个是吻合器。 一个粗鄙不堪,一个精密复杂。 可在许文元这儿,都是一样的——拿过来,拆开,露出里面的骨头,然后指著那些骨头说:看见没,就这么回事。 这就是传说中的解构么。 王鑫童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年轻医生好像有点嚇人。 “行,我大概学会了。”高露轻声的说道,“许医生,我去试试。” “不著急,你多攒几个公式,像高考做题一样,骂完之后別给人动手的时间。晚上有空么?” “啊?有。” “约饭啊,我感觉我们的友情都淡了。” “……” 掛断电话,许文元的脸上洋溢著青春的笑容。 王鑫童站起身,“许医生,那咱们说好了,我这就去联繫。” “呵呵,我不是很看好,但还是会给你三天时间。” 王鑫童没解释,她雷厉风行的拿出手机,直接拨打电话。 “三天。”她的话没有任何主语,只有一个期限,“把所有设备都运到江北省!” 噠噠。 王鑫童一边低声吼著,一边往出走。 许文元注意到这个有钱的小孩小腿线条很规整,看样子应该有健身。 “你他妈办事能不能比你三舅的痔疮利索点?三天,所有设备,都给我拉到江北省,少一根导丝我让你大姨的脚气传染你全家!” 许文元心中大乐,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高露就是个奶凶的小傢伙,这位王经理明显经过职场的摔打,第一时间学会了,而且学而致用,用的似乎还不错。 外面,王鑫童顿了一下,那边好像在解释什么。 “什么?梅奥的史密斯医生?他的意见是你二大爷的骨刺——有它没它都碍事。 这边医生说了会做,你聋了?照著清单给我装车,今晚发不走我让你丈母娘的口臭熏死你!” 好像有点小问题,不过无所谓,许文元会心一笑。 有钱的小孩么,的確有点意思,难怪人有钱,骂人的公式都一学就会,许文元觉得自己看好她。 掛了电话,王鑫童站在走廊里,喘了口气,嘴角往上翘了翘。 许文元那个公式,真他妈好用。 她又拿起手机,拨了第二个號,这次语气软了点,但话还是那个味儿。 一边安排著各种事儿,一边往出走。 王鑫童雷厉风行,眼睛里不揉半粒沙子。 既然相信了许文元,那就投资这个人。至於许文元能不能做得下来,哪有时间仔细想。 等自己想明白,黄瓜菜都凉了。 …… 许文元在王鑫童的身上看到了效率和强势,还有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个年代的国家何尝不是。 重仓猛干,浮盈加仓,槓桿拉满,一切都为了经济发展,甚至连军队都只保留个架构。 所幸的是最后成了。 和高露约了晚上吃饭,许文元心安理得的看报纸。 每一个铅字里都带著深深的时代烙印,许文元看得有趣。尤其是和未来若干年后的事实对照,更觉得有意思。 下班,许文元没让高露来接自己,而是步行来到华府。 高露坐在大厅靠窗的位置,见许文元来了,她开心的招手。 “许医生,你都不知道单位的人有多討厌。” “必然的。”许文元笑道,“其实你应该去南方看看。” “真的么?”高露上下打量许文元,目光有些复杂。 “是真的,话说啊,你爸爸给你安排相亲了没有。” 高露的目光更是复杂,深深的嘆了口气。 “你这样。”许文元想了想,“我知道你爸还想著往上走半步一步,其实那样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儿。但咱们先不说这个,你找你爸把你工作调去燕京。” “为什么?” “大城市,发展比较多。抓紧时间,然后我去那面帮你挑房子。” “???” 高露怔了一下。 许文元开始胡说八道起来,真正的原因肯定不能和高露说,主要是说了她也不会相信。 如果是外地人,想在1999年的燕京通过正规的房產交易机构买一套有正式房產证的商品房是行不通的,因为需要燕京户口这张入场券。 可石油管理局在改制,现在高露去燕京,也算是石油系统,总部在燕京,可以直接就有燕京户口。 这对高局来讲只是小事一桩。 没有户口也可以操作,许文元也听过类似的例子,在居委会大妈做中介担保的前提下买要拆迁的房子。 然而这种在面对拆迁给出巨额补偿的时候,就要考验人性了。 没必要。 “你……许医生,你让你爷爷去我家说一声唄。”高露小声的说道。 许文元笑了笑,“別闹,燕京多好。” “???” “我没开玩笑,你信我么。” 高露看著许文元的眼睛,眼神迷茫而复杂。 “人生就几十年,我不想结婚。”许文元很乾脆的说道,“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呢,跟我爸也差不多,以后多操心。” “唉。”高露嘆了口气。 “行了,就这样,我做决定。你跟你爸说去新成立的中石油,先把关係办过去,然后咱俩在20號后国庆前去燕京。” “旅游?”高露单纯的思维被带跑偏。 “去转转也行,主要是买房子。”许文元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爷爷不是有老朋友在燕京么,说那面要拆迁。” “商品房?好贵的吧。” 许文元看了一眼上来的菜,笑道,“小富婆,你还嫌贵?” 高露咬著嘴唇,仔细看许文元,好像要在许文元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来。 “怕什么,怕友谊淡了么。” “!!!” 高露心里恶狠狠的確定了许文元这个狗东西送给自己的那本书到底是什么意思。 “嘟嘴不是直接噘嘴。” “啊?”高露脑迴路没跟上,愣了一下。 “在嘴里含一口气,让腮帮子鼓起来,再轻微噘嘴。这么更好看,更萌。” 高露不知道什么是萌,但顾名思义,隱约知道许文元在说什么。 许文元说著,先表现了直接噘嘴的样子,隨后嘴里含一口气,给高露展现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咦?看起来的確不一样啊。”高露怔怔的看著。 “你有时候表达不高兴,喜欢歪嘴。歪嘴也不是直接歪,你看啊。” 许文元吸了口气,歪左边的时候左腮就鼓起来,歪右边的时候右腮就鼓起来。 “哈哈哈哈。”高露觉得有趣,“还有么,还有么。” “先吃饭,吃完饭教你。” 虽然被许文元打岔,略有缓解,但高露还是有些心事。 一顿饭吃的也快,许文元简单给高露讲了讲要买西草厂街的房子,高露也没听懂。 吃完饭,高露去买单。 说是买单,其实是画圈掛帐,帐都掛在高局的名下。 吃软饭还是很香的,许文元也没拉扯爭抢。 高露画了圈,两人上车。 “你有时候办错事喜欢吐舌头,是吧。”许文元道。 “是啊。” “不要直接吐,要先笑。”许文元做了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舌头在嘴角微微吐出来,这么更可爱。” 高露见许文元展示,的確是这样。她学著许文元,先微笑,隱约发出一个“啊”的声音,舌头斜著吐出去。 忽然,一团温暖笼罩。 “你,属狗的,轻点咬我舌头!”高露小拳头砸在许文元身上。 99 你给我房卡干什么,是邀请我么 呜呜呜~~~ 高露的话都变成了呜咽。 正在这时候,许文元的手机响起。 真扫兴啊,许文元拿起手机接通,微微恼怒。 “许医生,您在哪?我想跟您匯报一下进度。”王鑫童的声音传来。 “我在忙,三个小时后给我打电话。” “谁呀。”高露问道。 “我要给一个低保户做食管癌手术,手术很难,需要一样特殊器械。联繫了美国外科的销售……” 许文元很简略的介绍了一下。 “你好忙。” “嗯,还有更忙的。”许文元握著高露的手,看著窗外的灯光,想起很多,语气也变得縹緲了起来。 “刚刚你做错事了,竟然接电话,好扫兴。”高露嗔怪。 许文元哈哈一笑,微笑,舌头歪著吐出来,高露要亲上去,但觉得不好意思,一把把许文元推开。 “哈哈哈,你吐舌头好丑。” “回家。”许文元看了一眼时间。 …… 三个小时后。 许文元神清气爽的下楼,回到医院。 不过他没上楼,在小卖店买了一盒早已经绝跡的石林,手腕一抖,一根烟跳出来。 点燃,许文元很隨意的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没多久,王鑫童一身ol装风风火火的出现。 “许医生,您好。”王鑫童一点都不磨嘰,马上开始匯报工作。 “我已经预约了国际通信卫星链路。 卫星申请的国际通信卫星 intelsat 7/8系列,靠近太平洋轨道。 地面站选用燕京卫星地球站和美国东岸卫星地面站。” 许文元一怔,这是啥? 什么玩意还要这么麻烦。 但转念一想,小宋打游戏都玩本地的,现在还是电话线拨號上网,普通家庭只有 56k猫。 美国外科那面想要看手术,或者指导手术,延迟不能太高,所以必须要用卫星地球站。 老美真有钱啊,这还只是一家要破產被收购的公司,隨便展示一下就让自己心惊。 艹! 还是要贏,不过幸好贏了。 许文元心中感慨。 “你等下,你们能搞定这么多?”许文元问。 王鑫童见他没了下午那种囂张跋扈的样子,面露惊愕,心中也是有点得意。 “许医生,我们是跨国公司,美国外科。和卫生部关係良好,打过招呼,也是为了提升国內医生的医疗水平。” 许文元右手夹著烟,手腕轻轻一抖。 那根烟打著旋飞出去,菸头的红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像是有人用金笔在黑暗里画了一道。 弧线最高点的时候,红光顿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往迴旋。 许文元抬起手,两根手指一张,烟又落回指间。 菸灰一点没掉。 王鑫童怔了一下,她有点看不起许文元这种卖弄,就跟地痞流氓一样。 她马上收敛心神,开始继续说道。 “ 2.4米口径拋物面接收天线,也就是咱们平时说的卫星锅也已经在运输的途中,一起来的还有高频头lnb,卫星数据机,銣原子时钟同步器,这是为了保证信號稳定的。” 嗯? 现在就有銣原子时钟同步器了么? 真是隔行如隔山,许文元记得这玩意珍贵的很,技术对国內保密,好像科研人员弄了好久才研究出来。 北斗导航用得著这玩意。 “地面设备我们准备了ddn专线,手术室设备……” 王鑫童很专业的快速讲述。 许文元默默的抽著烟,足足十分钟,王鑫童才把该说的都说完。 “这也太麻烦了。”许文元笑了笑。 “也是为了患者的安全,您毕竟是第一次用tri-staple三排高低钉。医生的职责是救死扶伤,我们美国外科也一样,在能保证患者安全的前提下……” 许文元嘆了口气,没想到这个年代竟然有人能呲自己满头满脸。 王鑫童咬准了救死扶伤,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肆意妄为。 许文元也没办法,那就这样唄。 倒是这个九头身办事比周晚有章法多了,要是换她在周晚的位置上,一次性针灸针估计早都到手了。 “行啊,你们忙著,不耽误手术就行,我回家了。” 王鑫童见许文元要走,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许医生,这个您拿著。” 她的手从包里抽出来,动作极快,掌心贴著一张卡,往许文元手里一塞。 许文元低头看了一眼,没接,手往回缩,“不用。” 王鑫童的手跟著往前一探,没塞进他手里,直接往他牛仔裤口袋那儿去。 指尖先碰到口袋边缘,往里一探,卡顺著指腹滑进去一半。 见许文元是真的不想要,王鑫童乾脆把手往里按了按,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 掌心压在他腿侧,隔著那层薄薄的牛仔布。 嗯,还有那张卡。 刚抽完烟的手指还是凉的,可王鑫童的掌心是热的。那股热意隔著布料渗进来,贴著他的大腿,像是要把那块牛仔布熨热了似的。 许文元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还在他口袋里,卡已经塞进去了,她没急著抽回来。 这像话么! 许文元嘆了口气,一动没动。 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凉的。可腿上那一小块地方是热的。 王鑫童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但她面不改色,抽出手转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往台阶下跑。 跑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冲他挥了挥手,“许医生,再见。” “你回来。”许文元摸出卡看了一眼。 王鑫童跟没听见似的。 “你给我房卡,是邀请我么。” 一个身影在王鑫童身后传来,带著戏謔与调侃。 ??? 王鑫童一怔,回头,看见许文元手里拿著自己的房卡。 淦啊,自己著急,拿错了卡。 “是商厦的购物卡吧,我不需要,我三天后要做手术,別耽误事就可以。至於美国外科那面要做什么工作,跟我没关係。 耗材,以后我也会用强生的,你们美国外科先过了被收购这一关再说。” 许文元伸手,把卡放在垃圾桶上,转身离开。 王鑫童走回垃圾桶前,低头看著那张卡。 她伸手捏起来。 卡面上还有一点余温——不是夜风的凉,是別的什么。 她攥著那张卡看著许文元离去的身影,站在原地没动。 不应该啊,这张卡的手感、材质和商厦购物卡完全不一样,自己怎么会给错呢。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 …… 许文元大步离开,好在王鑫童並没纠缠。 商厦是油田下属一个二级单位——农工商下面的產业,这里的特点就是东西卖的极贵,而且凭藉购物发票能全额退款。 真难得,王经理刚来就知道这面的潜规则。 这人也是干练,而且用心。可话又说回来了,她真是拿错了么? 许文元懒得去想这些事儿。 现在王鑫童唯一要做的事情是让自己顺利手术,其他的,许文元不想碰。 跟有毛病似的,许文元心里腹誹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那只伸到自己裤兜里的手还是王鑫童说的那一连串设备。 无所谓,许文元回到家,打开门,大猫发出呼嚕的一声。 “我回来了虎子。”许文元打了个招呼。 虎子就是不会说话,许文元认为它什么都懂。 爷爷已经休息了,屋子里给许文元留了一盏灯。许文元躡手躡脚的走进去,刚要换衣服,手机响起。 艹! 许文元马上掛断,声音似乎还在黑暗中迴荡。 快速出门,许文元看了一眼手机,王晰座机四个字有点刺眼。 这么晚,她给自己打电话干嘛。 手机没继续响,许文元试探著把电话打回去。 “你好,是王晰么。”许文元问。 “我……我……” 电话那面结结巴巴的,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许文元觉得好笑。 “我……” “好好说话,別紧张。”许文元笑道,“你大几了?” “大四,啊,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给我打电话,座机號我回拨过。”许文元道,“这么晚,还没睡啊。” “我……呜呜呜。” 电话那面哭泣的声音传过来,把许文元闹一愣。 这时候,不该是忐忑和甜蜜交织在一起么,怎么还哭上了? 高兴的? 也不应该啊,不至於情绪失控到这种程度。 许文元谨慎了少许,情绪不稳定的女生还是別接触的好。 但许文元阅人无数,一搭眼就能看出个七七八八,那天见的一面给他的认知还不错,不应该情绪不稳定到这种程度。 “有什么就说,別哭。”许文元已经做好了把王晰拉黑的准备。 “我知道不应该,但我朋友遇到难事了,我……想问你借200块钱。” ??? 许文元一怔,但想到王晰的披肩发,犹豫了一下没掛断电话。 “我朋友最近喜欢上买彩票,她还借了钱,现在別人逼著她还钱。” “行,你等我。” 许文元心中一动,决定去看一眼。 这事儿透著一股子蹊蹺,许文元想到一件事,所以决定去瞄一下。 夜虽然还没深,但车却很难打。 该买台车了,许文元心里想到。不过现在的国產车还在起步阶段,买台夏利?还是別的什么? 真要是买虎头奔的话,会不会太招摇?也不知道蝴蝶奔出没出。 许文元脑海里全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唯一没想的就是王晰。 说实话,许文元已经记不清楚那姑娘长什么样了。 每天这么忙,哪有心思去记一个跟自己搭訕的姑娘。 足足等了十几分钟,许文元才遇到一台空的计程车。 来到师范学院门口的小食杂店,许文元一眼就看到俩姑娘在路边。 她们在抽噎著,头顶像是在冒黑气似的。 100 问你个隱私问题——湿了么 “王晰,好久不见。”许文元像是老友一样打招呼。 月光从杨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王晰站著,眼泪往下淌,用手使劲擦了一下。旁边那个女生蹲著,抱著膝盖,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风过了一下,杨树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落下来,落在她们肩上、头髮上。 没人动,好像傻了似的。 大学生就这样,几百块钱就是天大的事儿。 许文元还记得有一阵子做小贷的疯了,几千块钱翻几个月就变成十几万,然后不等学生还钱就把照片发在各种群里。 那阵子社死跳楼的女生可是不少。 许文元乱糟糟的想著,王晰低头看了一眼蹲著的那个,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嗐,你这是。”许文元走过去。 王晰眼巴巴的看著许文元。 眼泪还掛在脸上,她虽然用手背使劲擦了一下,但却没擦乾净,视线还是模糊的。 可那个人站在那儿,她就认出来了,是那天烧烤摊旁边坐著的那个人。 这几天做梦都能梦到的那个。 月光从杨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格一格的。 他穿一件长袖的t恤,袖口挽著,露出手腕。月光在他肩膀上铺开一小片,又顺著肩膀滑下去,像水一样。 许文元就那么站在那儿,看著自己,笑容在夜色里是那么的亲切。 王晰愣了一下。眼泪还掛在睫毛上,眨了眨,掉下来一滴。她忘了擦,就那么怔怔的看著许文元。 月光照在许文元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子暖意,像有一盏灯在他身后亮著。 许文元笑了一下。 可就是那一下,简简单单的笑容却让王晰觉得脸上那点凉的眼泪忽然没那么凉了。 “怎么回事。”许文元走过去,从口袋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三百块钱,“快装好,別被人看见。” 王晰来不及感谢,第一时间把钱装起来。 这年月的治安可没以后那么好,別的不说,自行车都丟,根本找不回来。 上几道锁都不好用,上的太多,有时候会只剩一个车軲轆。 “谢谢。”王晰低著头,小声感谢。 “没事,是她?那天你俩一起吃饭的那位?”许文元看了一眼蹲在地上一直哭的女生问道。 “嗯,她最近迷上买彩票……” “最近?”许文元打断了王晰的话。 “之前没有,上学期还挺正常的。”王晰回答道。 许文元的声音真好听啊,乾净而清澈,像是山泉水,王晰的声音有点颤抖,头都不敢抬。 “哦,是这样吧。”许文元走到蹲在地上的女生面前,柔声问道。 许文元很小心,声音不高,带著一股子让人沉醉的温柔。 主要是他好看,顏值不够这么说话叫骚扰,叫见光死。 “呜呜呜~~~” 那个女生蹲在地上就是哭。 其实赌狗不值得心疼,许文元连管都不会管的,多看一眼就算她贏。 只是许文元心里一直在想,或许是什么病。 “你们俩跟我来。”许文元也没靠太近,清清淡淡的说道。 “啊?许……许……” “叫哥吧。”许文元见王晰脸都红了,笑了笑,“接下来我有点难听的话想说。” “我知道这么做不对。”王晰马上替朋友辩解,“以后我看著她,欠你的钱我们也会早点换上。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王晰一边说一边鞠躬,看著很真诚,带著这个年代的淳朴。 “我每个月还……” “哦,钱是一回事。”许文元淡淡说道,“我问个私密的问题,可以么。” 他看著蹲在地上的女生,没看王晰。 王晰怔了一下。 蹲著的女生一直在哭,好像没听到。 许文元也不著急,静静的看著。 隨后他看著王晰蹲下去。 牛仔裤绷紧了,裹著大腿和小腿,腰那儿塌下去一道弯。 月光落在她背上,把那件白t恤照得发亮,能看见底下细细的带子,横著两道。 许文元笑了,眼睛弯的和月牙似的。 王晰伸出手,搂住那个女生的肩膀。 那个女生还蹲著,脑袋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王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那女生的脑袋就靠在她肩膀上,埋进她脖子里。 王晰侧过头,嘴唇贴著她耳朵,轻轻说了句什么。月光把她半边脸照亮,睫毛的影落在脸颊上。 那女生抖了一下,没抬头。 王晰又说了两句,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俩女生在说悄悄话,许文元站的略远,没听清他们说什么。 “许哥。”她站起来,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她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控制不住,买的时候心跳得特別快,不买就浑身难受,跟……跟……” 蹲著的那个女生还在抖。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缩成一团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 “我要问几个,或者是一个问题。”许文元说的很清淡,很正派,看起来就像是个要帮人的热心大哥哥。 至少在王晰的眼中是这么看的。 “许哥,你说。” 许文元看著师范学院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觉得有些棘手。现在也没什么咖啡厅之类的僻静地方……有些话问起来很难。 对了! 许文元灵机一动。 “她叫什么?”许文元问。 “么希琳。” “哦?这么少见的姓,北河那面的吧。” “是啊是啊,你怎么知道。”王晰开心了起来,眼睛看著许文元,一直都在放光。 “走吧,后面就是四医院,咱们去那面说。” ??? 俩姑娘都愣住。 “我有个问题要问,我是四医院的医生。”许文元开启了胡说八道模式。 要去的是公共场合,俩姑娘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四医院就在师范学院后面,要是走近路,翻堵墙也就过去了。 但许文元带著她们走的大路,有路灯,许文元一路注意那些“社会閒散”人员。 这时候的治安不太好,要是就自己,许文元不怕,这不还带著俩姑娘么。 来到四医院,许文元感慨了一句,这里可真破啊。 站在急诊科的大厅,许文元心里也拖了底,在王晰看来,许文元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么希琳,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把我当医生就行。”许文元轻声说道。 么希琳低著头,王晰见她没说话,有些奇怪,用手肘碰了碰她。 但么希琳还是没动,就低著头,马尾甩在一边。 见她这般样子,许文元心里大概猜到了一些。 “那我问……” 许文元刚开口,么希琳身子往后缩了半步。 她没抬头,但往侧后退那一下,正好退到王晰身侧,肩膀挨著肩膀,后背贴著王晰的胳膊。 王晰愣了一下,侧头看她。 么希琳还是没抬头,可整个人往王晰那边又靠了靠,肩膀挤进王晰怀里,半边身子藏在她身后。 “嗐。”许文元笑了,“我问一句,你不说话我就回家了。” “你的胸罩,现在,是不是已经湿了。” !!! !!! 王晰的脸腾地红了。 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窜,窜过下巴,窜过两颊,一直窜到耳朵尖。 她瞪大眼睛看著许文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 王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么希琳身前。胸口起伏著,那件白t恤跟著动的。只是有点小,动起来没有让人惊心动魄的感觉。 许文元站在那儿,看著她,没动。 月光从急诊科的玻璃门透进来,落在他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王晰瞪著他,瞪了好几秒。 可瞪到一半,她忽然愣了一下。 怎么看许文元也不像是坏人啊,他怎么能问这么流氓的问题呢。 回想了一下,刚才那句话,胸罩湿了……联繫起一些生活细节,王晰好像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么希琳。 么希琳还缩在她身后,低著头。 月光照不到她,只照出半个模糊的轮廓。可就是那半个轮廓,王晰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哭的那种抖,是別的什么。 王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她转回头,看著许文元。眼眶还红著,脸上的红还没褪乾净,可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更复杂的情绪。 “看这样子,我应该是猜对了。”许文元却很轻鬆,“泌r素升高,虽然不是哺r期,但有r汁分泌,而且会导致的经月不调。” “这病油田现在应该看不了,是假期去省城看得吧。” “之前就诊的医生给你开的甲磺酸溴隱亭,是吧。” 王晰站在那儿,嘴微微张著。 月光从玻璃门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还红著,红得发烫,可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嘴唇是淡粉色的,润润的,被月光照得有点透。上下唇之间留著一道细细的缝,能看见里面白白的牙齿,还有一点点舌尖,就那么悬在那儿,忘了收回去。 像只小狗。 许文元想到教高露怎么吐舌头卖萌。 emmmm。 还是先办正事。 “没事。”许文元很温和的解释道,“你忽然愿意买彩票,是因为你吃了甲磺酸溴隱亭导致的。” “啊?” “不可能吧。” “我们大脑中有一个奖励系统,负责在做出有利於生存的行为,比如说进食的时候释放多巴胺,让我们感到愉悦,从而激励我们重复这些行为。 而db这类活动,本身就能强烈激活这个系统。 甲磺酸溴隱亭的作用是模擬多巴胺,持续刺激多巴胺受体。 问题在於,这种持续的药物性刺激可能在极少数敏感人群中过度激活奖励通路,导致他们对冒险和即刻奖励產生难以控制的病態渴求。 这就像把大脑的油门一直踩著,使得对db的衝动失去了应有的控制。” ??? !!! 俩姑娘听的愣住了,好有道理啊。 她们没有一丝怀疑。 许文元心里嘆了口气,大学生可真好骗,幸好遇到的是自己。 “多巴胺受体激动剂会显著减弱眶额叶皮层对奖励预测误差的敏感性。 简单来说,就是大脑无法准確判断一个行为,比如db带来的结果到底有多好或有多坏。 当贏钱时,產生的愉悦感可能被不成比例地放大;而当输钱时,本应產生的失落和警示信號却被大大削弱了。” “所以呢,你吃了药之后愿意买彩票,而且还自己控制不住你自己。” “现在,我已经把原因都讲清楚了,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了么。” 许文元问道。 么希琳抬起头,茫然的看著许文元。 她的脸有点尖,现在还没流行把下頜骨削薄的医美手术,应该是天生的锥子脸。 “是。”么希琳挤出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哦,那就很麻烦了。”许文元嘆了口气,“你家是北河的,还好办一点。去天坛吧。” “天坛?” “燕京天坛医院,我考虑是泌r素瘤导致的分泌r汁和经月不调。要是吃甲磺酸溴隱亭用处都不大的话,得手术治疗。” “虽然是良性的,但总归很麻烦,必须要早点做手术。” 许文元说完,看著王晰,“那就这样,我先走了。对了,要我送你们回去么?” 王晰茫然的看著许文元。 “许哥,真的假的啊。”王晰下意识问道。 “真的,要做核磁,要有牛逼的神经外科医生才行,所以要去燕京。至於学业,先不著急,把病治好再说。” 许文元笑笑,“既然带你们来了,就送你们回去,別有什么危险。” “我们可以翻墙回去。” “一起吧。” 许文元也不多解释什么,王晰也有点懵,怎么从买彩票就变成要去燕京做手术了呢。 可眼前这位大哥哥几乎是未卜先知,自己差点误会了,应该不会错。 她茫然的拉著么希琳的手,在前面带路。 医院和学校之间隔著一道矮墙。 墙是红砖砌的,一人来高,年头久了,墙头的水泥抹面裂了几道缝,砖缝里长出一丛丛枯黄的野草。 墙这边是医院的后院,堆著些破烂、木板子,月光照上去,灰扑扑的。 墙那边就是师范学院的操场,能看见远处的宿舍楼亮著几盏灯。 王晰走到墙根底下,回头看了许文元一眼。月光把她半边脸照亮,每看许文元一次,她的脸都红一分。 “许哥,我们先过去。” 王晰说著,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往前一衝,双手扒住墙头,脚在砖缝里一蹬。 牛仔裤绷紧了,裹著大腿,勒出一道细细的线,小腿蹬直的时候,能看见脚踝那儿细细的骨头。白花花的,反射著月光,好像是一块上好的玉雕琢出来的似的。 她翻上去,骑在墙头,两条腿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亮边——从肩膀滑到腰,被牛仔裤裹得紧紧的。 许文元甚至担心牛仔裤被这个动作撑裂开。 么希琳站在墙根底下,仰著头看她。 月光落在那张尖尖的小脸上,眼睛亮亮的,睫毛上好像还掛著刚才的泪。王晰骑在墙头,弯下腰,伸出手。 “上来。” 么希琳抓住她的手,脚尖踮起来,够墙上的砖缝。 她今天穿著条牛仔短裙,裙摆刚到膝盖上面。抬腿的时候,裙子往上缩了缩,露出膝盖后面那一小片白。月光照上去,白得有点晃眼。 王晰在墙上拽了她一把。么希琳身子往上一耸,裙子又往上缩了一点。 她翻上去,骑在墙头,挨著王晰。 许文元心中大乐,算是一点小福利吧。 两人並排骑在墙上,喘著气。月光把她们俩的影子投在墙这边,两道细细长长的影,挨在一起。 王晰侧过头,看了许文元一眼,嘴角翘了翘。然后她一翻身,跳了下去,么希琳也跟著跳下去。 “那你们回去吧。”许文元没打算翻墙,在墙这面说道,“记得,千万別大意,抓紧时间去和老师请假。休学一年也无所谓,治病要紧。” 王晰愣住。 她还以为许文元也要过来,甚至做好了等许文元跳下来扶他一把的准备。 可,这就没了? “对了,么希琳,你家庭条件怎么样?”许文元问。 “还……还行。” “哦,那我就不管了。”许文元转身,挥挥手,“做核磁,先確诊,然后给我打电话说到底是什么情况。” 看著许文元高大的背影融在月色里,俩姑娘都沉默了下去。 许文元心里想的却是颅內的良性肿瘤,这病在20年后能从鼻腔进,几乎无损伤。 但现在么,要开颅,就算是去天坛也有一定的风险。 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要开颅,许文元也没多惋惜。 毕竟见的太多了,人生么,只要不死就是擦伤。 许文元心底潜意识让自己不要去共情,给诊断指条明路也就够了,再多的自己管不了。 这世界太大,自己的確管不了那么多。 …… “领导,您讲。”周院长坐在床边,身穿睡衣,被从睡梦中叫醒。 但他没有起床气,只有严肃和认真,一脸拘谨。 “哦哦,好,我们这面一定全力配合。” 那面又问了点情况,周院长也不知道,只能含含糊糊的说一些自己知道的。 掛断电话后,周院长的爱人问,“怎么了?谁啊。” “省里,说是美国外科要在我们医院拉光纤,做跨洋手术指导。” “啊?!”周院长的爱人一愣。 这可够高大上的。 家里可还用著拨號上网呢,光纤,ddn专线什么的都是传说中的事儿。 “许文元这个狗东西,平时跟我匯报工作那么勤,现在这么大的事儿,屁都不放一个。” 周院长恨恨的说道。 …… …… 註:本来3000字的章节写了100章,但刪掉了一章,我还是很严谨的。emmmm,要上架了,多更点,具体原因上架感言的时候再说。能看到这里,爱你们哦。 101 淦3!(5000字章,求月票) 周见深拨通了许文元的电话。 “小许,你和美国外科搞那么大的事情,怎么没跟我匯报一下。” 许文元微微怔了下,他从周院长的声音里听出了不高兴。 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王鑫童王经理真的联繫到了周院长?她有这么大的能量? “周院长。”许文元心念电闪,嘴上却一点都没停顿,“您方便么?我这面有点特殊情况,想跟您当面匯报。” “你先简单说说,明天一早去我办公室匯报。” 许文元微微皱眉,周院长这是不高兴了。 “是这样,周院长。有个高位食管癌的患者……” 许文元一五一十的把情况做了简明扼要的说明。 “从前,您在大医院的时候,做食管手术都要手工吻合,吻合口瘺的概率挺高的。” “现在大型医院都用强生的蘑菇头吻合器,四角再吊几针,可能您也听说过。” “但这个患者的肿瘤位置太高,普通的吻合器肯定不行,我就想到有在燕京的师兄说美国外科在研製一种tri-staple三排高低钉的高值耗材。” 周院长静静的听著,听许文元讲述。 直到后来他才听明白是怎么个意思。 “小许,你这,有美国专家指导手术是好事。”周院长定了调子,“院里面肯定全力配合,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去找姜科长和谭主任。” “好,谢谢周院。” “下次,要是还有类似的事情,第一时间跟我匯报。” “誒,好好。” “首先,这是我院普外科在食管癌治疗领域的一次重要突破。 高位食管癌手术难度大、风险高,以往我们只能望而却步,患者要么转诊省城,要么选择保守治疗。现在有了新的技术路径,意味著我院的服务能力又往前迈了一步。” 听电话里周院长像是开会作报告似的,开始长篇大论,许文元苦笑。 他直接找地儿坐下,把手机免提打开,摸出硬盒的石林点燃。 虽然没听周院长说什么,但许文元还是不断的附和,每一次附和都恰到好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心有灵犀呢。 “其次,这次与美国外科公司的合作,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国际先进医疗技术的引进,不能只停留在买设备、看说明书层面。 像这样有美国专家全程指导的实战教学,对我们年轻医生的培养、对整个团队技术水平的提升,都是实实在在的帮助。” “再者……” “最后……” “是是是,周院长您说得对。”许文元不断敷衍著。 “当然,这次也有教训。这么大的动作,涉及新技术引进、涉外合作、多部门协调,事前没有向院里报告,程序上確实存在疏漏。 技术创新要鼓励,但规矩意识不能丟。该走的程序要走,该匯报的及时匯报,这样才能把好事办好、办稳妥。” “是是是,明天一早我就去您那匯报。”许文元道,“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大张旗鼓的要扯ddn专线,还说要有卫星锅,还要协同两颗卫星。” 周院长的眼皮子猛地剧烈跳动,而电话这面,许文元的眼皮子也跳了几下。 这个年代的老美是真有钱啊,財大气粗,难怪河殤一代跪的那么踏实,这可都是实打实的钱。 最主要的是,美国外科都要倒闭了,人家花钱也不含糊。 许文元嘆了口气,敷衍了两句后掛断电话。 一家经营不善,资金炼断裂的医疗器械公司在垂死之际都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许文元的心神被摇动。 这也太夸张了一些吧。 行,到要看看王鑫童能折腾出来什么么蛾子。 …… “哗啦哗啦~~~” 值班室里麻將声一直都没断。 李怀明得有一周多没打麻將,这几天消停了一下,手又痒痒,拉人在值班室里码长城。 彻夜未眠,值班室里都蓝了,一个窗户换气根本不够用。 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李怀明搂了个宝,这才心满意足的一推麻將牌。 “今天几台手术?”李怀明问。 “主任,三台。”孙博站起身,想要把门打开用穿堂风吹吹屋子里的烟气。 孙博站起来,伸手去推窗户,想放放屋里的烟气。手刚碰到窗框,他愣住了。 住院部后面的空场上,停著好几台大车。 不是平时拉货的那种卡车,是那种带封闭厢体的、军绿色的、写著英文的大傢伙。 车旁边围了一圈人,穿著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胸口印著 ussc的標。 空场中央,几个人正从车上往下卸东西。 一个圆形的大傢伙被吊车慢慢放下来,直径少说有两米,银白色的,在清晨的阳光里反著光——是个大锅。 大锅旁边堆著一排机柜,黑色的,半人高,正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指示灯。 有人正往机柜后面插线,五顏六色的线从机柜里拖出来,在地上铺了一片。 更远一点,有人架起了几台推车,推车上放著黑乎乎的机器,带屏幕的那种,屏幕还没亮。 孙博的手还搭在窗框上,眼巴巴的看著,满脸惊讶。 “老孙,看什么呢?”李怀明在身后问。 孙博没回头,就那么站著,盯著窗外那些他从没见过的东西。大锅、机柜、满地的线,还有那些穿著工装、跑来跑去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 “李主任,”他说,声音有点飘,“你过来看看。” “院里面又搞什么?后面的花园都没建好呢,建好了就要扒,怎么还搞来这么多设备。”李怀明皱眉,斥了一句。 但他也没什么兴致去看人施工。 趁著上手术前眯一会,养点精神好上手术。 “咚咚咚~” 有人敲门,但没等说话那人就推门进来。 “李主任,周院长来了。” “!!!” 李怀明一怔,马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大步走出去。 虽然院里面没人不知道他愿意打麻將,可还是不要让周院长看见满屋子的狼藉。 “周院。”李怀明打起精神。 “许文元来了么。”周见深问。 许文元,又特么是许文元! 李怀明心里一堵,觉得有点噁心。 怎么最近绕不过去了呢。 “周院长,许文元还没来。”李怀明没敢里挑外撅,只是有什么说什么。 周见深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微微不悦。 “周院长,许文元又怎么了。” “美国外科准备安装传输设备,人都到了,许文元这小子怎么一点都不上心呢。” 啥? 嘎! 李怀明一下子愣住。 美国外科? 一听就是高大上的名字,美国外科这四个字甚至在李怀明的心里面金光灿灿的,神圣不可侵犯。 美国外科怎么就和许文元联繫上了呢。 “周院长,您说美国外科?” “嗯。”周见深走到护士站的窗户前,看著后院修了一半的小广场和正在卸货的车,说道,“有个高位食管癌的患者,小许找到了美国外科,说是要用他们家的吻合器。” “!!!” “叫什么三排钉,美国外科对此非常重视,甚至不远万里运来各种设备,还要连接两个卫星。” 说著说著,周院长的语气也微微变化,有些骄傲,有些自豪。 跟盘腿坐在炕头吹牛逼喝酒的老头没什么区別。 但这话听在李怀明耳朵里,就变了味道。 高位食管癌,肯定是自己老家的那个患者,许文元接过去了准备做手术。 可他怎么就和美国外科联繫上了。 难不成是老许的关係? 可能,很可能。 李怀明心里很乱,一团乱麻,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羡慕嫉妒恨,种种都有。 “小许不错啊,能和美国外科取得联繫,你知道这套设备要做什么么?”周院长看著外面正在卸货的车问道。 “院长,要做什么?”李怀明没让话掉地上。 “是梅奥的顶级医生要做实时手术指导,梅奥诊所,那可是梅奥诊所!”周院长兴奋的说话声音都变了调。 那可是梅奥! 世界第一! 自家油二院要是能和梅奥诊所取得联繫,不不不不,不说有联繫,单就这一次事儿,就能在院史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草绳扔在路边都没人要,要是捆大闸蟹,能跟大闸蟹卖一样的价。 就是个借势么。 “这件事,对咱们医院来说,有多重意义。”周见深看著外面那口大锅,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 “第一,这是国际合作的开端。梅奥诊所,世界顶级的医疗机构,能跟咱们油二院建立联繫,哪怕只是一次手术指导,也是零的突破。这说明什么? 说明咱们的技术能力、发展潜力,已经开始进入国际视野。” 淦! 怎么可能! 李怀明腹誹。 “第二,这是人才培养的新路径。 小许年轻,有衝劲,敢闯敢试,这次能爭取到这样的机会,靠的是他主动对接、主动作为。 等手术做完,美国那边的专家对他有了认可,下一步送出去学习、交流,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咱们医院需要这样能走出去、能带回来的年轻骨干。” 淦2! 李怀明彻底愣住。 “第三,这是技术提升的契机。高位食管癌手术,以前咱们做不了,患者只能往外转。 现在有了国际专家的指导,有了最先进的吻合器械,小许要是能把这台手术拿下来,咱们普外科的技术水平就能上一个台阶。一台手术,带动的是一整个团队。” 周院长转过身,看著李怀明。 “李主任,你是科室主任,要有个格局。小许这样的年轻人,不是来抢你饭碗的,是来给你增光的。 他要学,你就让他学;他要闯,你就支持他闯。 等他学成了、练出来了,回来反哺科室,到时候受益的是谁?是咱们普外科,是咱们医院,是油田的职工。” “传帮带,不是说把年轻人压著、按著,等他们熬成老同志再放手。 真正的传帮带,是给他们搭台子、铺路子,让他们儘快成长起来。小许这一批年轻人成长起来了,你老李的脸上也有光,这叫团队建设,这叫后继有人。” 李怀明耳朵嗡嗡直响。 淦3! 周院长是什么意思他一清二楚,只不过没想到许文元竟然借著老家的一个患者联繫上了美国外科。 患者的手术能不能做、人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许文元取得了和美国外科之间的联繫。 虽然李怀明甚至都不知道美国外科是做什么的。 怎么自己全力压制,许文元反而悠閒自得的就把局面翻过来了呢? 甚至感觉他都没发力。 李怀明很迷茫,眼前都是金星。 加上一夜没睡,他身体有点虚,空落落的。 “李主任。” “李主任?” 周见深回头看了一眼李怀明,见他脸色白的嚇人,眼圈发青,跟鬼似的。 “你配合好小许的这次手术。” 谭主任拽了李怀明一下,和周院长笑笑,示意自己跟他说清楚。 周见深也没多纠缠,转身走出病区。 在门口和许文元走了个面对面。 “周院长,早啊。” 见许文元像平常一样和自己打招呼,周院长哭笑不得。 “小许啊,你和美国外科有什么联繫。”周院长问。 “没什么联繫,我就想用他们的吻合器,剩下的都是他们自作主张弄的。”许文元耸肩,摊手。 周院长一下子愣住。 这话说得,真狂啊。 好像是美国外科上赶著巴结许文元一样。 闪念之间,周院长笑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借势。小许这么小的年纪,对这里面的歪门邪道拿捏的真准。 估计是许汉唐那面联繫的美国外科,许济沧都没这本事。 小许不知道用了多少资源,然后假装一切都不存在,站在自己面前装逼说大话,好像是美国外科故意巴结他似的。 只不过这个牛皮有点大,许文元罩不住啊。 周院长“善解人意”的笑了笑,“小许,手术哪天做?” “后天一早。” “行啊,到时候我来看,术前晚上你和谭主任说一声,別我忙的忘了。” 说完,周院长就走了。 许文元看周见深的表情,大概能猜出来一些端倪。 他来的时候也看见了大锅什么的,这时候的东西简直太糙了,延迟高到令人髮指,还要做手术指导,扯淡。 不过许文元要的也不多,只要给自己耗材就可以。 其他的,王鑫童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现在的老美是真有钱啊,正是全球大撒幣的时代,建立起了无数的ngo组织,以及无数颗慕强的心。 趴在前苏联尸体上吃的五饱六饱,可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但人家就这么水灵灵的花了,直到几十年后,现在的影响还在。 许文元有些感慨,上一世自己没那么深的感受,但重走一遍来时路,诸般滋味都在心头。 交班,查房,许文元抽空给妇科的產妇把骨水泥取出来。 剩下的治疗都是小治疗,对许文元来讲不值一提。 这几天张伟地没再值班,许文元也没手术,李怀明卡的很死。 不过许文元也不著急,现有的功德值要证明有用,如果爷爷能活过9月20號,接下来李怀明真要再碍事的话,就別怪自己心狠手辣。 又一天下午,下班前,许文元正在看《读者》。 以前叫《读者文摘》,因为小清新风格,在国內很受欢迎。后来因为美国那面的《读者文摘》告侵权,所以改名叫《读者》。 里面的文章倒是不错,清新雋永,只要不看那些味道很重的文章就可以。 “许医生。” 高跟鞋的咔噠声和问候声传来。 是王鑫童,那个有钱的小孩。 许文元笑笑,这名字起的著实有点意思。 “王经理,辛苦了。”许文元笑道。 “手术我们定在明天凌晨。”王鑫童半商量半通知的和许文元说道。 许文元知道应该是梅奥那面的时间,在下班后,外科医生干点私活。 无所谓,只要自己能做手术就行。 “这是相关的资料,您过一眼。”王鑫童拿出来一沓子的资料交给许文元。 “手术室的音频设备,我们准备了手术麦克风,是颈掛式强指向麦克风。 有回声抑制器,因为跨国卫星延迟 2~3秒,必须用这个防啸叫。 功放和壁掛式音箱已经安装完毕,美国梅奥诊所的声音直接从手术室音箱播出。” 许文元哭笑不得,他知道王鑫童是在显摆,但看见王鑫童脸上泛起的一层光彩,许文元也有些恍惚。 这是这个年代人们的一个特徵。 记得一个up主是长安人,他回忆柯林顿来访,在长安万人空巷,那可是妥妥的世界老大的风采。 “手术室外有大型投影系统,三枪式 crt投影仪,150寸电动投影幕。 多路监视器墙,主画面:手术实时直播;小画面:美国专家端画面。 视频分配器、延长器,把一路信號分给十几台监视器,我们做到同步传输。” “ussc总部端设备有视频会议主机,picturetel顶级机型,医学影像工作站,可冻结、標註、测量、画线。 同声传译系统,包括英文→中文;中文→英文。” 王鑫童如数家珍的介绍著,许文元看著她的脸,看著泛起的那股子发自心底的光,很是骄傲。 “许医生,您觉得还有什么需要么?资料里是手术的过程,麻烦您先熟悉一下。 虽然我们手术现场远程指导只有3秒左右的延迟,但您这面要是跟不上节奏的话,会导致手术出现意想不到的意外。” 呵呵。 “王经理,延迟3秒,那美国海军陆战队准备的达文西机器人是不是就派不上用场了?” “啥?”有钱的小孩一下子愣住。 102 王经理,你以后有事来找我,我肯定帮忙 许文元没装逼,他就是不懂,所以隨便问了一句。 达文西手术机器人据说是90年代美军为前线准备的,要是真有伤员,在前线战地医院连接机器,后方的大牛医生通过远程信號传输做手术。 这套东西的完全体在几十年后才真正的落地,当然是在中国。 美国只能在手术室里用达文西机器人,而那时候的中国做到了远程手术,延迟很低,甚至觉察不到。 可是吧,人家提出的这个理念的確够先进,够牛逼,许文元是很服气的。 但问题来了,网络传输信號的速度不够,比如说眼前,延迟有3秒的时间,这对外科手术来讲很致命,不知道美军是怎么解决的。 所以许文元很真诚的问了一句。 王鑫童愣住。 看许文元一脸谦虚严谨的表情,王鑫童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美军,达文西?这都是什么? 见王鑫童不懂,许文元也笑了笑,“没事,就当我没问。王经理,手术明天一早几点?” “七点整,请许医生您六点接患者,麻醉,铺单子,七点准时手术。” “行啊,辛苦你了。”许文元笑了笑。 “对了,我还给患者申请了一期临床手术试验的试验费用。”王鑫童道。 许文元顿时严肃了起来。 王鑫童这人挺地道啊,看起来也更顺眼了一些。 患者家里没钱,术后康復之类的都要钱,有钱肯定是好的。她要是不说,这笔钱偷偷留下,手续之类的也不难做。 一农村人,还是比较好糊弄的,而且这面没人知道这笔费用。 但王鑫童没有,她直接把这事儿说出来。 “王经理,谢谢。”许文元真心道谢,“多少钱?” “正常是三万美金,但……总部那面只给了一万美金。” “一万美刀也行,多谢。”许文元认认真真的站起来,伸手。 王鑫童愣了一下。 她坐在那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半天没动。许文元的手伸过来,悬在她面前,等著。 自己拿错了卡,给他送钱他都不要,而且是不屑一顾的那种,此时此刻却为了一农村患者感谢自己? 许医生这人脑子有病吧。 王鑫童看著伸到眼前的那只手——修长,乾净,指腹隱约有一层淡淡的薄茧。 刚才还翘著二郎腿、一脸吊儿郎当跟她讲什么美军达文西的许医生,这会儿站得笔直,眼睛里那点玩世不恭全没了,只剩下认真的感谢。 不是装出来的认真。 是那种……王鑫童说不清的感觉。 许文元的手还伸著,没缩回去。 王鑫童忽然有点慌。 她和眼前这位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却见过许文元太多样子了——抽菸的,翻报纸的,坐在椅子上懒得抬眼皮的,张嘴就威胁自己三天要是搞不定就换强生的蘑菇头的。 那些时候,她都觉得这人就该这样,狂,傲,不讲理,浑身是刺。 可现在许文元他就站在那儿,认认真真地道谢,认认真真地伸手,等著跟她握手。 王鑫童恍惚了几秒钟,连忙起身,伸出手和许文元握在一起。 他的手好暖,温暖乾燥。 “王经理,我替患者谢谢你。”许文元认真而诚恳的说道,“我给你提个建议吧。” “许医生您讲。” “美国外科要被收购了,以后你们这套人马会被打压。有机会,要是还能遇到,你儘管来找我。只要我能帮的,一定不含糊。” ??? 王鑫童根本不知道许文元在说什么。 他有病吧。 美国外科的確现金流紧张了点,但那都是天边的事儿。这种规模的跨国大企业,哪有说倒闭就倒闭的道理。 再说,就算是被收购,自己凭藉自己的业务能力也能有立足之地。 美国和国內不一样,国內讲人情世故,半身不遂的人来了,上酒桌都得敬酒。 美国不是。 但王鑫童能感受到许文元的真诚,她没嘲讽许文元,而是客客气气的说道,“好,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到时候麻烦许医生您费心。” 看著王鑫童离开,许文元亲自去手术室看了一圈。 最里面的术间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改造完毕,许文元看了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在许文元的心里,老美只会做金融,实业什么的一点效率都没有。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1999年,这时候正是帝国最鼎盛的年代,最富有活力的年代。 看著满屋子的高端设备,许文元很是感慨。 难怪很多人跪的都生根发芽了,老美在这个年代是真特么的强! 牛逼! 许文元其实不在意数据实时传输,他只是好奇。 这也算是充满了年代感的一些东西。 “小许,听说明天梅奥的医生要指导你手术?”冯姐拉住许文元,满眼都是星星,“我家是个儿子,要是女儿,一定跟你定娃娃亲。” 这都啥啊,许文元无奈,“姐姐,你家孩子才五六岁吧。” “那咋了,你就不能等十几年?十八就结婚,大学都不上。” “……” “小许啊,我听说是梅奥诊所的医生看上你了,要你去那面工作?我开始都不知道梅奥诊所,还以为是屯子里开的一个诊所呢。” 旁边麻醉医生也跟著八卦。 “没影的事儿,我就是给个高位食管癌的患者做手术,厂家联繫的梅奥诊所,说是要指导我。” 在许文元看来极其荒谬的一句话,其他人却认为理所应当。 “小许,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 “小许,可不能骄傲啊。” “小许,手术好好做,你心理压力別太大。” 许文元落荒而逃。 自己指导他们还差不多,甚至自己不不屑於指导,手下有学生呢。 不过话说回来,老美那面的药学的確牛逼。 因为他们真用人做试验,什么孕妇儿童,1-3岁,还有得了爱滋病的儿童,胎儿,也不知道他们在哪淘弄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患者。 这要是在国內,早都炸锅了,可老美的药品说明书里描写的极其详细。 但手术这种需要动手的事儿,许文元真心觉得他们很差。 算了,许文元刚要腹誹,想起王鑫童。 也是王经理一番好意,虽然推迟了几天手术,但能给患者爭取来一万美刀的费用。 以后化疗、家里用度也就够了。 许文元对王鑫童的印象大佳,就算是她多事,许文元也不想过多腹誹。 接了几个简讯。 宋雨晴告诉许文元奖金下来了,她已经买了股票。 许文元也不知道真假,反正告诉她了,也强调了,真要是没买的话后悔的也是宋雨晴。 高露打了个电话,说自己的关係已经办去燕京,今晚的48次列车去燕京。 许文元就不去送了,有高局在呢,许文元觉得尷尬。 自己把人家的白菜拱了,就別去显摆了。万一高局逼婚,这事儿就比较操蛋。 画面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高露每次说到送站的事儿,许文元都把话题岔开,让高露去西草厂街那面,让她告诉她爸要在西草厂街买个房子。 至於一起去这种事儿,许文元早都忘得一乾二净。 这事儿一定要快,《重生宝典》里写了十一之前西草厂街那面忽然拆迁,很急。 具体里面有什么猫腻,许文元不知道,但总归要给高露留下一笔巨额財富才是。 这是友情的见证。 李怀明手术结束,他早都听人说里面的手术室在两天之內就改造完毕。 本来想等没人的时候去看一眼,但术前那面都是人,术后也都是人。 李怀明硬著头皮走过去。 李怀明站在手术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脚步就钉在那儿了。 术间变了。 他做了二十多年手术,闭著眼都能画出这间屋子的样子——无影灯,手术台,麻醉机,几个器械台,墙上里抠出来几个柜子,没了。 可眼前这个,李怀明做梦都画不出来。 无影灯还是那个无影灯,手术台还是那个手术台。 但手术台旁边,多了一排黑色的机柜,半人高,正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指示灯。 红的绿的黄的,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他不认识的机器在呼吸。 机柜上面摞著一台监视器,不是平时看腔镜的那种小屏幕,是那种老大的、带旋钮的、像是从什么控制室里拆下来的东西。 屏幕黑著,但能看见上面贴著个標籤,白底红字,写著“live”和一行英文。 墙边立著一台三枪投影仪,灰白色的,比印表机还大一圈,三个镜头並排,黑洞洞的对著他。 投影仪旁边是一排推车,推车上放著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机器,有的带屏幕,有的带按键,有的后面拖著一把线。 那些线从机器里钻出来,在地上铺了一片,五顏六色的,像一堆僵死的蛇。 墙角支著一个架子,架子上掛著个麦克风,不是普通的那种,是那种长长的、枪管一样的东西,黑漆漆的,枪口衝著手术台的方向。 李怀明站在门口,嘴微微张著。 那根线,从机柜后面拖出来,盘在地上,又钻进另一台机器。 那根线有多粗?比他小手指还粗。裹著灰色的橡胶皮,接头是金属的,拧得紧紧的,闪著冷光。 那台监视器,屏幕少说有二……五十寸?比家里新买的长虹大彩电看著还要大,大多了。 那排机柜,正面那些指示灯,红的绿的黄的,一闪一闪。他不知道那些灯是干什么用的,可他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几百万。 几百万,还特么是美金。 就为了许文元做一台手术。 这些东西是从美国运来的么? 应该不是,没那么快。或许这些高科技的东西是为了燕京、申城的专家准备的,可没想到它们有这么一天会被运到江北省来。 淦啊! 李怀明心里的妒忌几乎已经凝聚成实质。 这谁不会! 换自己来也行啊! 不就是在梅奥诊所的专家指导下做台手术么! 许文元投机取巧,可自己也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方式。 李怀明实在看不下去了,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会投机取巧呢!他恨恨的又看了一眼来自美国的尖端设备,毅然决然的转身往外走。 刚迈出两步,右耳里忽然嗡的一声。 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声音,是里面——在耳朵最深处,贴著鼓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开始响了。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口钟,又像夏天傍晚蚊子在耳边转,闷闷的,一浪一浪的。 艹! 李怀明心想不好,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的血压又上来了。 脑子里那根血管,不知道是哪一根,被血顶著,一突一突地跳。 每跳一下,耳膜后面那个小东西就跟著嗡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像有人用根细针在耳膜上轻轻地刮,又像耳朵里堵了一团棉花,怎么掏都掏不出来。 李怀明马上扶著墙,站稳了身体。 血还在往上涌。 李怀明能感觉到那股劲儿——从心臟挤出来,顺著脖子往上走,走到后脑勺,走到太阳穴,走到耳根后面那个软软的地方。 那根给耳朵供血的小动脉正被血撑得一跳一跳的。 跳得太快了,快到血来不及流过去,只能在那儿堵著,顶著,撑得血管壁发酸。 耳膜在那股酸劲儿里开始发抖。 他抬起手,按住右边的耳朵,用力按了按。没用。那声音还在,从耳朵深处往外钻,钻过他的手指,钻进走廊里,钻得到处都是。 额头上开始冒汗。凉的,从髮际线往下淌,淌到眉毛上,掛在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汗珠子掉下来一滴,砸在手背上。 李怀明马上把许文元、自家女儿、李嫣都从脑海里抹去,努力把血压先降下来再说。 可別真脑出血晕死在手术室里。 十几秒后,李怀明觉得好一些了,他试探著要走出术间。 至於那些尖端设备,他是一眼都不敢再看。 就在这时,李怀明的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从他旁边挤过去,进了术间。 是曾经在广场上看见的、穿深蓝色工装的,胸口印著ussc的工程师。 他披了一件手术室的无菌服,戴著帽子和口罩,但李怀明还是能认出来这人。 是个白人。 李怀明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 那人走到机柜前,伸手按了几个键,指示灯闪了闪,屏幕上亮起一道光。 李怀明站在门口,看著那道光照在那人脸上。那人侧过脸,冲里面喊了一句什么,英文的,他没听懂。 完全不敢看,李怀明怕自己血压再高就会脑出血或者心梗。 只是心里面的妒忌之火遏制不住,熊熊燃烧。 许文元那个狗东西,以前一定在藏著掖著,他要是早早的展示出来这么强横的力量,自己怎么可能坐视女儿把侄女给弄去美国。 唉。 可惜一切都晚了。 许文元看见自己连站都不愿意站,连最基本的掩饰都不想掩饰,这已经是刻骨的仇恨。 妈的,他一定把李嫣的事儿加在自己身上。 踉蹌著回到更衣室,李怀明舌下含服了一片降压药这才觉得好一些。 坐在椅子上,李怀明觉得这个世界好虚无。 “李主任,下手术了。”张伟地的声音瓮声瓮气的传来。 淦! 张伟地大步流星的走进来,一看就带著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架势。 “嗯。”李怀明不想听他显摆,呆呆的坐著。 “还是李主任仗义,可惜咱们之前也不知道啊。”张伟地哈哈大笑著说道,“看看人家美国的工程师,真专业啊。” “看看人家的设备,那可是全世界最顶级的设备。” “我听小许说,老美的海军陆战队在前线受伤,前方都没有医生,在野战医院里,就用这些设备,还要再加个什么机器人,远程操控就把抢救给完成了。” 张伟地倒也不是单纯的想显摆,许文元隨便说点什么在他听来就像是天书一样。 那种惊讶是心灵受到巨大的打击所带来的,无法遏制,张伟地也没想著遏制。 “李主任,你没去看一眼?” “没。”李怀明闭上眼睛,他能看见漫天的金星在飞舞。 而许文元就站在金星中间,对自己比划了一个骂人的手势。 “好几百万呢那些设备,还是美金。你说这美国是先进,咱们管局给咱们买设备都没这么豪阔,人家就为了一台手术,把机器从燕京连夜运来。” 你可闭嘴吧。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李怀明在心里差点没把张伟地的祖坟给撅了。 好在张伟地著急去看设备,他不知道看了多少次,还是急吼吼的。 出了手术室,李怀明儘量去想一些美好的事务,比如说蓝天、白云,青草,让自己的思绪平稳,让血压也一起平稳。 唉,可惜了。 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响起。 李怀明接通电话,里面传来了女儿的声音。 “爸,我钱不够了,你给我匯点过来。” 嗡~~~ 耳鸣声再次响起。 103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许文元静静的看著报纸,这几天的参考消息什么的没一个被落下。 至於手术,许文元也没什么好想的,已经在骨子里面,说闭著眼睛都能做,也不算是很夸张。 下班回家做饭,许文元陪著爷爷聊了会天,说明天要做的手术之类的。 爷俩聊的很开心,许文元给爷爷讲了吻合器的使用方法。 老爷子毕竟做了一辈子的手术,加上许文元上一世也教了半辈子的学生,两人一拍即合,相谈甚欢。 许济沧甚至提出了一些自己的观点,术前术后行针,可以促进吻合口癒合。 但许文元没让爷爷去医院看自己手术。 毕竟明天的手术人肯定巨多,別磕了碰了的。一切,都等9月20號以后再说。 第二天一早,许文元起床。 “抓紧去洗漱。”许济沧早已经起来。 他站在厨房里,“给你煎了荷包蛋,喝点粥。” “爷爷,我去早……”许文元刚要说什么,就被爷爷的眼神给懟了回去。 好吧,吃。 荷包蛋煎的刚好,正是许文元最喜欢的那种。 “做手术要慢,单纯求快,求小切口,除了吹牛逼之外没什么益处。” “是,爷爷,你放心。”许文元听著爷爷的絮叨,一点都没觉得烦。 吃饱喝足,许文元在六点整便赶到医院。 周院长、孙书记以及其他人早都在更衣室里聚成一团。 更衣室的窗户都开著,可依旧气闷无比。 “小许啊。”周院长见许文元进来,没埋怨他如何如何,而是搂住许文元的肩膀,“手术好好做,术后有採访。” “哦。”许文元心里有些无奈,但知道这些都是必须的。 “別想那么多,按照美国专家教的做。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你別装懂,一定要耐心询问。手术,不是快就可以的。” “务必要保证成功。” “我知道周院长,孙书记,请放心。”许文元道。 “还有啊,你昨天失眠了么?精神头足么?” “睡得挺好,放心。”许文元有些疑惑,但转过头看见张伟地有些萎靡,心中好笑。 张伟地估计是辗转反侧了一晚上都没睡著觉。 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时候,他心里面肯定会忐忑,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 周院长和孙书记一路絮叨,许文元乾脆不说话了。许济沧絮叨两句那叫温馨,周院长可不一样。 来到手术室,麻醉科徐主任正在给患者做麻醉。 小沈已经刷完手换了衣服上台,正在跟冯姐一起数数。 这都是许文元自己要的,这个节骨眼上,也没人来添堵。 “徐主任,麻烦了。”许文元客客气气的和徐主任打招呼。 “你看你说的。”徐主任的口罩动了动,“你去刷手吧,麻醉完事了。” 许文元一看,估计是摆体位不用自己,便去刷手,准备手术。 无影灯的灯光下,许文元已经站在主刀位上了。 小沈先把消完毒的灯把递过来,许文元安装上,隨后小沈剪了个无菌手套,许文元固定在无影灯的灯把上。 灯把是许文元特殊要消毒的,哪怕是无菌的,许文元也加了一层保护。 许文元自己调节无影灯的灯光,找到合適的光线。 还得有自己人在手术台上,换其他护士,许文元用起来肯定没沈连春这么顺手。 沈连春的小胖手几乎都不分瓣,但他手指却异常的灵活。 许文元对沈连春笑了笑,示意手术开始。 至於站在助手位置上的张伟地,许文元像是没看见似的。 许文元左手按在患者背上,指腹沿著预定的切口又走了一遍——从肩胛骨內侧缘开始,绕过肩胛下角,向前下延伸,一直走到腋中线。 那条线他闭著眼都能摸出来,但还是要摸一遍。这是习惯。 伸手。 器械护士把刀拍在他手里。 许文元没急著下刀,先在切口两端点了两个標记,然后用刀背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道,確定位置。 然后刀锋落下。 皮肤翻开一道细细的白线,血渗出来,细细一线。 腔镜设备里被拆分出来的电凝跟上,嗤的一声,血止住了。 皮下脂肪露出来,黄澄澄的,在无影灯下泛著油润的光。刀锋继续往下走,筋膜、肌肉、肋间肌,一层一层,每一层都清清楚楚,每一刀都利利索索。 肋骨撑开器放进去的时候,许文元缓慢拧动——撑开器把肋骨慢慢撑开,胸腔打开。 肺缩在一边,暗红色的,隨著呼吸机一下一下地动。纵隔露出来,那根灰白色的食管藏在后面,被肿瘤撑得鼓鼓囊囊的。 许文元没急著动。他站在那儿,目光从胸顶扫到食管裂孔,把那一片的解剖结构又看了一遍。 又一次伸手。 小沈把吸引器拍在许文元的手心里。 这孩子还是有悟性,跟了没几台,自己要什么他都知道,许文元心中平静,吸引器伸进去,把胸腔里那点渗液吸乾净。 然后许文元换了剪刀。 剪刀从纵隔胸膜上剪开一道口子,顺著食管往上走。 那层薄薄的膜被剪开的时候,边缘翻捲起来,露出下面的组织——灰白色的,水肿得一碰就渗水。 许文元没管那些渗液,继续往上剪,一直剪到胸顶。 很快就把食管暴露出来。 “小许,你慢点。”张伟地提醒。 许文元低著头,头没动,而是抬眼看了张伟地一眼。 张伟地瞬间清醒。 自己多什么嘴! “小许啊,张主任说得对,你慢著点,不著急。”周院长站在许文元身后提醒道。 “周院长,美国的专家教我怎么用吻合器,外面的这些,他们不管的。要是七点直播手术,那时候还用不到三排钉的话,不太好看。”许文元解释了一句。 哦,原来是这样。 周院长想了些,好像是这个道理。 不过小许的手术做的也太熟练了吧,虽然不断叮嘱他慢一点,可许文元眨眼之间就游离完了食管,看样子马上就要游离肿瘤了。 肿瘤在食管上段,大约4公分长,灰白色的,硬邦邦的,把食管撑得变了形。 它贴在气管膜部,粘得不紧,能分开。 许文元的钳子伸进去,轻轻拨了拨,那层粘连就鬆开了。没有出血,甚至连渗血都没有。 好像有点难,周院长的心提起来一点。 虽然说和梅奥诊所的“合作”是这次的噱头,但他毕竟是医生出身,不是传统的“官”,患者能活肯定是好的。 到患者出院的时候,拿著锦旗,和自己、许文元照个相,以后这都是油二院的宝贵资料。 周院长一愣神的功夫,许文元已经继续往下游离。 从胸顶到食管裂孔,那一段食管被他从周围的组织里一点一点剥出来。 剪刀贴著食管壁走,该剪的剪,该分的分,该凝的凝。每一下都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下都轻得恰到好处。 速度是真快,而且不光是快,算是又快又稳。 至少还没见有小血管呲血。 周院长凝神,踮起脚尖看术区。 “周院,给您个脚凳。”谭主任一早就准备好了脚凳,周院长的脚尖刚垫起来,脚凳就落在身边。 周院长站上去,这回站得高看得清,他的眼皮子蹦蹦直跳。 哪有许文元这么做手术的! 奇静脉弓横在那儿,许文元看了一眼,剪刀伸过去,把那层包著它的筋膜剪开。 然后钳子夹住,结扎,剪断。 一气呵成。 这特么也太快了吧,换张伟地……张伟地肯定做不下来这种级別的手术。换大医院的老宫主任,光是奇静脉弓这一段,至少要20分钟。 对老宫主任的水平,周院长是有准確评估的。 可什么难度不难度的,这对许文元来讲似乎根本不存在,见到就那么伸进去,没等自己提醒他小心点,人家就游离完了。 周院长疑惑。 说许文元胸腔镜、腹腔镜做得好,还可以说他接触的早,在省城读研究生的时候就做过,有先发优势。 可大开胸呢? 要不是知道是许文元主刀,周院长还以为是许济沧站在术者的位置上。 不,就算是许济沧做,也不可能做的这么游刃有余。 要淋巴结清扫了,周院长没说话,只是屏住呼吸看著。 这个地方是比较难的。 双侧喉返神经,迷走神经,气管旁,隆突下——每一根神经都细得像缝线,每一根血管都藏在最要命的地方。 稍有不慎,就是声带麻痹、就是大出血、就是下不了台。 这回该不会那么游刃有余了吧,周院长心里想到。 但许文元的钳子没躲。 钳尖挑开气管旁那层薄薄的筋膜,那根灰白色的喉返神经就露出来了,细得几乎看不见。 许文元的剪刀贴著它走,把旁边的淋巴结一颗一颗剥下来。 每剥一颗,他就换一个角度,让那根神经和钳子尖、周围重要的组织始终在视野里。 我艹! 这也太熟练了。 周院长甚至觉得把许文元的眼睛蒙上,他都能摸著淋巴结做清扫。 局部解剖这么熟么? 隆突下的淋巴结最难弄。 这些淋巴结藏在气管分叉的地方,被一堆组织和血管包著。 许文元剪了一条纱布,让张伟地拉住气管。 看了两眼,许文元就让张伟地送劲儿,然后换了电凝鉤。 “小许,慢著点。”周院长提醒。 可他的话刚说完,许文元手里的鉤尖在那个地方轻轻点了几下,那些包著淋巴结的组织就分开了。 淋巴结露出来,被许文元用钳子夹住,轻轻一拉,隨后放到病理盘中。 整个过程,没出一滴血。 张伟地站在旁边,看著那一颗颗被剥下来的淋巴结被装进標本袋里,看著那个被清扫得乾乾净净的纵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做了二十多年手术,从来没见过这种清扫法。 不是切,是摘。像摘果子一样,一颗一颗摘下来,不伤著旁边的枝枝叶叶。 这得对解剖结构熟成什么样。 “小许,你上学的时候没少解剖吧。”张伟地问道。 许文元没说话,等待张伟地的是一片静默。 好尷尬。 张伟地把脚从拖鞋里拿出来,放在冰凉的地板上,大脚趾抠著地板。 许文元把最后一颗淋巴结装进標本袋,习惯性身体往后退了退。 然后他伸手,换了另一把钳子,开始准备下一步。 “大拉鉤,准备开腹。”张伟地马上说道。 “开什么腹。”许文元斥道,“一个刀口还不够,要俩啊。” “???” “???” 食管癌根治术,不管是高位还是低位,都要俩口子。 一个在胸腔,一个在腹部,几乎都是通天口,越大越好,术野要清晰。 张伟地做了这么多年手术,食管癌根治术都是这么做的。 许文元怎么脾气这么操蛋,抓住个机会就说自己两句呢。 算了,张伟地安慰自己,毕竟拿人手软。小许也不拿钱,说两句就说两句,能死是咋地。 许文元放下手里的钳子,换了一把长的。 他没急著动,先把手伸进胸腔,隔著那层薄薄的膈肌摸了摸——胃在下面,粉粉的,软软的,位置正好。然后他拿起电刀,在膈肌中央腱部选了个位置。 “小许啊,你这术野够么。” 周院长问。 “周院长,是这样。”许文元一边做手术,一边解释,“一会美国专家要指导怎么用吻合器,看见咱们开俩口多笑话。” “你知道那面怎么做?” “在学校的时候看过录像,你……” 许文元想说你读研的时候没看过?对,你不是研究生。 但毕竟是周院长,还是要留几分薄面,便忍住没说。 电刀落下去,膈肌被切开一道小口。 许文元把手指伸进去,探了探,然后顺著那个口子往前切。 电刀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刀都切在腱部最薄的地方,避开那些细小的血管。 切到食管裂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裂孔周围的几根小动脉一一凝住,並用4號线结扎,然后继续往前切。 膈肌被打开。 胃从那个口子里露出来,粉红色的,带著温热的体温,在无影灯下泛著润润的光。 大网膜盖在上面,黄澄澄的一层油。 许文元伸手,“大拉鉤。” 到这里,小沈就跟不上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抓紧把大拉鉤交给许文元。 许文元眯了一下眼睛,示意没事,不耽误手术。 把拉鉤伸进腹腔,鉤住胃壁,轻轻往上一提。 胃被拉起来,胃大弯露出来,那排血管弓清清楚楚地排在下面——胃网膜右血管,一根一根的,暗红色的,像一排细细的缆绳。 然后他开始游离。 剪刀贴著胃大弯走,从幽门那边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走。每剪开一小段,他就用电凝点一下,把那些细小的血管凝住。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卡得刚刚好——剪刀下去的时候,刚好在血管弓的外侧;电凝点上去的时候,刚好在出血之前。 胃大弯被游离出来,整整齐齐的,那排血管弓完好无损地掛在下面,一根都没伤著。 我去,手术还能这么做! 周院长和张伟地都沉默了。 这么做的优点是有的,损伤小。 但缺点无数,需要术者眼疾手快,而且胃被拉出来,基础解剖结构已经变了,和开腹直视下完全不一样。 不对局部解剖结构有著充分的了解的人压根想都不敢想。 周院长微微皱眉,他已经没有术野了,不知道许文元在干什么。除非站到麻醉医生的位置,撅著屁股找角度看。 他不想这么做。 小许的手术做的是真好啊,周院长心里感慨著。 许文元换了个位置,开始游离胃小弯。 小弯那边麻烦一点。 胃右血管也在那儿,得留著。 还有那些淋巴结,得清掉。许文元的钳子伸进去,先找到胃右动脉,用一根引流条把它套住,轻轻牵开。 然后他开始清那些淋巴结。 忽然,许文元的钳子“啪”的一声砸在张伟地的手腕上。 “张师父,要不您乾脆再使点劲,把动脉直接薅断了唄。” “!!!” 周院长颧骨肌肉抽搐了一下,带的口罩都跟著动。 小许有些过分了,怎么训斥胸外科主任……虽然张伟地只是负责人,但很快他就会变成胸外科副主任,小许怎么不尊重老同志呢。 “誒,好,我轻著点。”张伟地乖巧、顺从的声音传来。 “???” 周院长一怔。 “小许,我看不见里面,没这么做过,有什么你提醒我。”张伟地笑呵呵的说道。 周院长彻底陷入沉默。 张伟地不是装的,自己甚至能在他的言语中听出来一丝丝的爽快感。 就像是师父刚放手的小医生,在老师父的监督下做阑尾炎或是疝气手术,师父训斥几句,小医生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有一种发自心底的愉悦。 那是成长的开心。 可张伟地呢?周院长抬头,仔细看张伟地。 而张伟地却专心的拉著纱布条,心无旁騖。 怪了。 这货的脾气没这么好啊。 哪里不对劲。 賁门旁的,胃左动脉旁的淋巴结被许文元一颗一颗剥下来。 每剥一颗,他就看一眼那颗淋巴结的样子——大小,质地,顏色,在心里记一笔。 剥完了,装进標本袋,接著剥下一颗。 胃左动脉被许文元从一堆组织里剥出来,灰白色的,比筷子还细一点。许文元用钳子夹住它,先试了试血流——夹住,鬆开,看那一段有没有充盈。確认了,然后结扎,两道,剪断。 整个过程,没出一滴血。 许文元把胃左动脉处理完,刚要身体向后仰,离远了看一眼,可他马上顿住。 自己26,不是62,没有老花眼,能看得清。 胃已经彻底游离了。 大弯侧那排血管弓完好无损,小弯侧被清得乾乾净净,胃左动脉的断端结扎得整整齐齐。整个胃掛在腹腔里,粉粉的,软软的,隨时可以往上提。 “王经理,那面要七点整么?”许文元问。 王鑫童站在不碍事的角落里,早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都被定住了似的。 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104 手术指导变成了手术讲解(上) 在设定好的剧本中,提前一小时油二院的医生开始麻醉,消毒,铺置无菌单。 然后开胸,找好解剖结构。 就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都很紧,王鑫童甚至盘算了很多次,都觉得时间肯定不够。 她不会做手术,但看过很多相关的录像带。毕竟是卖耗材的,总不能不专业不是。 况且王鑫童很聪明,手术那点东西对她来讲不难。当然,只是看而已,她也不上手。 哪怕是世界顶级的术者的手术,最多也就清扫完淋巴结,剩下的等梅奥那面的史密斯医生下班,连线后指导手术。 可是! 许文元就这么直接开始做,甚至打开膈肌,把胃的解剖都做完了。 看那意思,要不是因为还要有梅奥诊所的医生指导手术,他直接就把手术给做完了。 怎么会这样? 王鑫童脑子有点乱。 “王经理?”许文元问道。 “哦哦哦,是七点。”王鑫童茫然的回答道。 许文元也没强求,自顾自的把手术给做了,他把开胸器给拧开,撤掉,隨后在患者的胸部切口位置盖上一块大纱布。 “行啊,等等吧。”许文元回头瞥了一眼门楣上的表,还有十分钟。 “张师父,你顺著劲儿轻点拉就可以,不用太使劲。”许文元开始跟张伟地閒聊,讲解自己的手术思路。 手术室里,除了许文元的声音以及偶尔张伟地的附和外,鸦雀无声。 怪了,他手术怎么做的这么快?是不是缺了什么步骤? 王鑫童的心里在琢磨。 身边不远处李怀明的脸色却极其难看。 美国外科的经理王鑫童是外行出身,虽然了解手术步骤,但自己没做过,看得似懂非懂。 可李怀明不一样,他是真的做过类似的手术,而且还不止十台八台。 且不说肿瘤位置的高低,就算是食管癌里最简单的賁门癌…… 李怀明很清楚自己做不到许文元这么简单干净。 看起来许文元似乎做的飞快,可在李怀明的眼睛里却根本不是这样。 许文元甚至在悠著速度做,只不过他对解剖结构太熟了,哪怕故意每个步骤都慢了点,整体速度也飞快。 最主要的是! 手术全程几乎没有出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开胸的时候,皮下躲不开的几个动静脉被许文元用腔镜里的电烧设备给凝住,肌肉层的血管也提前结扎,凝住。 要是血管稍微粗大一点,许文元会结扎后再凝。 毫无瑕疵,整个手术做的规规矩矩。可他怎么知道那里有小血管的? 李怀明根本想不懂。 怪事。 他倒是做啊,要是自己年轻时候有这水平,一定想著在梅奥诊所的世界顶级外科医生面前显摆一下。 同步视频接通,自己这面手术已经做完,瀟洒的扔下一句——我水平足够,不用指导。 帅! 李怀明已经开始幻想如果是自己站在术者位置、还有这么高的水平的话,那该有多好。 种种爽段子在李怀明的脑海里乱飞,停都停不下来。 这画面一出来,李怀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动了,爽的要命。 脑子深处,那个叫腹侧被盖区的小地方,一小撮神经元进入兴奋状態。 它们释放出多巴胺,顺著神经纤维往前跑,跑到伏隔核,跑到前额叶皮层。那些多巴胺分子撞在受体上,撞出一个一个的快感火花。 实时画面里,美国的专家……那可是美国的,是梅奥诊所的! 李怀明身体里的多巴胺又多了一些。 多巴胺產生的火花从脑子深处往外蔓延,沿著神经通路往下走,走到下丘脑。 下丘脑里那些专门生產內啡肽的细胞被激活了,开始往血液里释放让李怀明兴奋无比的激素。 內啡肽顺著血管流下去,流到脊髓,流到全身。 它找到那些阿片受体,贴上去,把那些细小的疼痛信號一个一个按住,按住,不让它们往上走。 李怀明忽然觉得身上轻了。刚才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整个人飘飘欲仙。 美国的、世界顶级的外科专家瞠目结舌,在实时信號里竖起拇指,称讚自己手术做的牛逼。 他们会怎么说?o,my god! 对! 李怀明脑海里已经有了具体的画面。 隨著画面出现,血液发生变化。 脑垂体被下丘脑的信號催著,往李怀明的血管里挤进去一小股β-內啡肽。 这东西比普通內啡肽劲儿还大,它跟著血流往上走,走到大脑皮层,走到边缘系统。所到之处,那些神经细胞都懒洋洋的,软绵绵的,像泡在温水里。 李怀明的嘴角动了动。他自己都没察觉,那个弧度往上翘了一点点。 自己要不要谦虚几句? 听女儿说,美国人都很直接,不像国內这么虚偽。 自己云淡风轻的说一句——手术不难。然后淡淡然的和史密斯医生交流,那位顶级外科医生和自己在实时通话中一见如故。 想到能和世界顶级的外科医生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身后还有院长、书记以及一系列同事在,李怀明更加兴奋。 肾上腺也开始忙了起来。 髓质里那些嗜铬细胞被交感神经一刺激,开始往血里释放去甲肾上腺素。 一小股一小股的,不多,但足够让李怀明的心跳稍微快一点,让他的血压稍微高一点。 那些去甲肾上腺素跟著血流跑到心臟,跑到血管,跑到全身。心臟跳得更稳了,血管壁绷得更紧了,整个身体都处在一个刚刚好的兴奋状態。 不是那种紧张的发抖,李怀明在激素的刺激下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但又很舒服的状態。 血清素也来凑热闹。 中缝核那些神经元慢悠悠地释放著,让那些多巴胺和內啡肽產生的快感变得稳定,变得持久。不是一闪而过的爽,是那种可以慢慢品、慢慢咂摸的、绵长的舒服。 李怀明站在那儿,看著许文元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 他不羡慕了,或者是忘记了羡慕,把自己代入了进去。 李怀明在自己的幻想里,已经比许文元牛逼一百倍。 那些激素还在血里流著,多巴胺、內啡肽、去甲肾上腺素、血清素,它们在他身体里转著圈,把他从里到外熨得服服帖帖。 血管壁鬆弛了,心跳稳了,呼吸匀了。刚才那股快要爆掉的血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降下来了。 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好爽啊,李怀明没意识到,但身体已经给了他一个明確的反馈。 甚至史密斯医生纳头就拜,在手术完成后,主动提出要给自己女儿写推荐信。 李怀明的鼻子忽然一酸,开心的要哭。 手术室里忽然响起一声电流的嘶鸣,打断了李怀明的幻想。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墙角那排黑色的机柜,指示灯从稳定的红色开始闪烁。 监视器屏幕亮了,先是满屏的雪花点,密密麻麻的,像下著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那些雪花点翻滚著,跳跃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手术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开始调试机器。 那个穿深蓝色工装、披著无菌服的白人工程师站在机柜前,手按在旋钮上,一点一点地转。 雪花点开始变化,从满屏的混乱慢慢聚拢,聚成一道道横著的光柵。光柵一闪一闪的,把整个屏幕切成一条一条的明暗。 “信號锁定。”工程师说了一句,英文的,声音很轻。 三枪投影仪也亮了。 那三个並排的镜头里射出三道细细的光柱,红绿蓝,在空气中交匯,打在墙上那块100寸的电动投影幕上。雪花点也被放大了,铺满了整面墙,闪得人眼花繚乱。 墙上的监视器里,那些横著的光柵开始稳定。 明暗交替的频率慢下来,慢下来,最后定格成一片灰白色的背景。背景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模糊的,看不清楚。 “视频解码器同步。”另一个工程师盯著机柜上的仪表,报出一串数字,“h.261协议,384kbps,延迟2.8秒。” 机架上的銣原子时钟同步器亮起绿灯,一下一下地闪,闪得规律极了,像心跳。 墙上的投影幕忽然一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画面出现了。 我艹,真先进啊,李怀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不愧是老美,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的就展示出来自己做梦都梦不到的画面。 这可是实时、同步传输数据,把远在地球另外一边的顶级外科医生的画面投射过来。 放在某种语境下,这就是降临啊! 李怀明浑身颤抖,身体里的激素水平迅速飆升。 他没注意到,整个手术室里的所有人几乎都在颤抖。 自己打电话的时候信號都不怎么好,说几句话都老费事了。可你看看老美的科技,不光可以无障碍传输语音,还能展示图像。 虽然不懂里面的门道,但所有人都清楚这有多难。 屏幕里,先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像隔著一层磨砂玻璃。 那团东西在动,在扭,渐渐有了轮廓——是一个人的上半身。背景是灰白色的,大概是美国的某间会议室。 画面还在跳,一行白字从屏幕上滚过,是字幕叠加器自动加上去的:live 1999.09.12 china-us surgical consultation. 那几个英文字母在画面左上角闪著,白色的,清清楚楚。 然后画面稳了。 一个白人坐在屏幕那头。 图像不是特別清晰,但也能理解,闭路电视那种东西怎么能和实时的东西相比呢。 李怀明忽然觉得前列腺一紧,要不是分了下神,差点没直接在激素的刺激下尿出来。 画面里的白人大概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髮胶把那几根不服帖的也压了下去。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陷进去,一双灰蓝色的眼睛被深眼窝罩著,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是梅奥诊所的顶级外科医生! 他没穿白服,而是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繫著领带,领带结打得规规矩矩。 在他身后的墙上掛著一块白板,白板上写著一串英文,还有几个数字,大概是手术的编號。 旁边是一排书架,书脊五顏六色的,码得整整齐齐。 指导手术的外科医生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什么文件上抬起来,看了一眼镜头。就一眼,很快,然后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錶盘很大,金色的,反著光。 应该是劳力士吧,李怀明心里想到。港片里看见过,那些大哥小弟跑路的时候,要把劳力士卖掉。 几十万一块的手錶就戴在手腕上,人家根本没拿这玩意当奢侈品,而是一个工具。 李怀明慕了,口水差点没流出来。 画面里的外科医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声音从墙上的音箱里传出来,隔了2.8秒,闷闷的,带著点电流的沙沙声。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why hasn’t the surgery started? we』ve been waiting for an hour. this is a waste of everyone’s time.” 手术室里安静极了。那声音在空气里飘著,飘到每个人耳朵里。 (手术怎么还没开始?我们等了一个小时了,这是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音箱里还带著回音,嗡嗡的,像隔著一层水。 虽然手术室里的人学歷在这个年代都算是高的,属於高级知识分子,但面对断断续续传过来的英语,没人听得懂。 许文元抬起头,看了屏幕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看一堵墙,一棵树,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东西。 许文元没有在场其他人的那种情绪,他对此表现的很平淡,特別平淡。 然后许文元看著实时传输画面里的医生说道,“you’re late.” 他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手术室里所有人愣了一下。 “the dissection is done. esophagus, stomach, lymph nodes. all done.” (解剖已完成。食管、胃和淋巴结均已处理完毕。) 他顿了顿,口罩牵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i』ve been waiting for you, bro.” 说完,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开始用开胸器打开胸腔,招呼工程师把镜头对准术区。 手术室里很安静,静得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屏幕那头,那个白人怔了一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又抬起头看著镜头。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what did you say?”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这回不是傲慢了,是那种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lets fire that damn tri-staple in and get this done.” (让我们把那该死的tri-staple三排高低钉装好,把事情搞定) 许文元伸手。 沈连春把剪刀递过来,轻轻拍在许文元的手心里。 不过许文元没急著动,先看了一眼屏幕——史密斯医生还在那儿坐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著画面,像是正在看解剖结构。 许文元看了一眼胸腔深处,肿瘤在那儿,灰白色的,硬邦邦的,把食管撑得变了形。 他盯著那个位置看了两秒,像是在脑子里又把路走了一遍。然后他伸出手。 “proximal margin, 3 centimeters above the tumor. right at the thoracic inlet.” “damn tumor, its just too high.” (“近端切缘,肿瘤上方三厘米。正好在胸廓入口处。” “该死的肿瘤,位置太高了。”) 屏幕那头,史密斯医生盯著画面,嘴微微张著。他没说话,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许文元的剪刀伸进去,“咔嚓”一声,食管被剪断了。那根灰白色的管子断成两截,上端缩回去一点,下端还连著肿瘤。 断端整整齐齐,没有毛茬,没有撕扯,像用裁纸刀裁出来的一样。 许文元用钳子夹住肿瘤那一端,轻轻提起来,把视野清出来。 “荷包。” 器械护士把荷包缝合的针线递过来,针是3/8弧的,线是2-0的prolene,蓝色的,在无影灯下泛著光。 许文元接过去,开始缝荷包。 画面还在跳,2.8秒的延迟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两个手术室隔在时间的两端。 屏幕里,史密斯医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闷闷的,带著电流的沙沙声。 “first stitch from the adventitia, through the muscle layer, exiting at the submucosa. second stitch right next to it, same depth, same angle. third, fourth—four stitches total, spaced evenly, less than two millimeters apart. a perfect circle.” (第一针从外膜进,穿过肌层,从黏膜下出。第二针紧挨著第一针,同样的深度,同样的角度。第三针,第四针——一共四针,针距均匀,不到两毫米。一个规整的圆圈。) 他的声音刚落地,许文元的动作也停了。 那个荷包缝完,就在史密斯医生话音刚落的一瞬间。 一切都很完美,仿佛史密斯医生没有在教学,教授许文元怎么做手术,而只是一个讲解,在讲述许文元手术做的精美。 他还生怕別人看不懂,讲的很细致。 手术指导变成了手术讲解。 四针,整整齐齐,每一针都扎在该扎的地方,每一针的深度都一样,每一针的距离都一样。 那个荷包形成的圆圈完美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不松不紧,刚刚好。 许文元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 “done.” 许文元剪断线头,把针丟进弯盘里。 屏幕那头,史密斯医生还保持著说话的姿势——嘴微微张著,话已经说完了,但还没闭上。他盯著画面,盯著那个已经缝完的荷包,盯了足足三秒。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看顏值有点懵。 画面还在跳,2.8秒的延迟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两个手术室隔在时间的两端。 105 手术指导变成了手术讲解(下) 屏幕里,史密斯医生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闷闷的,依旧带著电流的沙沙声。 “take the 26mm anvil. silver, round, pointed tip on one end, grooved on the other. insert it into the esophageal stump, tip in, groove out, right in the center of that purse-string circle.” (把那根26毫米的抵钉座拿起来。银白色的,圆圆的,一头尖,一头有凹槽。 把它塞进食管断端,头朝里,凹槽朝外,正好卡在那个荷包缝的圆圈中间。) 当史密斯医生的声音刚落,许文元的手已经收回来,刚刚这段话变成了一个完美的讲解。 王鑫童英语好,她听懂了。 现在王鑫童確定了一件事——许文元会用三排钉。 视野中,抵钉座稳稳地坐在食管断端,银白色的头露在外面,在无影灯下泛著冷光。 那个荷包缝的蓝色圆圈死死地箍在凹槽里,不松不紧,刚刚好。 许文元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 “done.” 他嘴角动了动,隔著口罩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perfect timing, man. we make a good team.” (时间卡得刚刚好,哥们儿,咱俩配合挺默契。) 屏幕那头,史密斯医生愣了一秒。然后他摇著头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 “yeah... we do.”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还是闷闷的,带著点电流的沙沙声,好像心包填塞的心音,低钝而遥远。 史密斯医生盯著画面,盯著那个已经塞好的抵钉座,又盯著许文元的眼睛——隔著2.8秒的延迟,隔著半个地球,但那目光还是对上了。 “have you used this damn stapler before?” (你以前用过这该死的吻合器吗?) 史密斯医生的疑惑和王鑫童的疑惑一样。 许文元没回答,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器械,又抬起头,对著镜头眨了眨眼。 史密斯医生又笑了。 “never seen anyone seat an anvil that fast.” (从没见过有人塞抵钉座这么快。) 许文元把手里的器械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lets finish this.” (我们把它做完吧) 许文元伸手,器械护士把那把三排钉的管型吻合器递过来。 银白色的机身,紫色的钉仓,在无影灯下泛著冷光。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確认型號,確认钉仓,確认一切正常。 然后许文元把机身探进管状胃顶端那个戳孔里,一直往前送。 屏幕那头,史密斯医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著2.8秒的延迟。 “advance the stapler into the gastric conduit. feel for the anvil. when you hear the click, youre home.” (把吻合器推进管状胃。找抵钉座。听到咔噠一声,就到位了。) 许文元的动作没停。 机身穿过管状胃,一直往前,一直往前,直到抵钉座的头卡进那个凹槽里。 就在史密斯医生话音刚落的时候,咔噠声传来。 那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许文元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只是让那个画面停在镜头上——机身和抵钉座已经对上了,严丝合缝。 史密斯医生盯著画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动没动。 就像是许文元刚刚说的那样——perfect timing, man. we make a good team. 史密斯医生最开始有些厌恶,这人简直太隨意、太没有边界感了,称呼自己哥们?他配么? 可是美国外科给的太多,史密斯医生也没挑剔,只是想抓紧时间完成这该死的手术指导。 然而。 对面的那名医生跟自己配合的极度默契,史密斯医生感觉自己的每一句话对方都听到了,而且用最快的时间完成。 那根灰白色的食管残端被慢慢拉下来一点点,粉红色的管状胃被慢慢提上去。 两个断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轻轻贴在一起。 不松不紧,一切都刚刚好。 “now close the gap. turn the knob clockwise. you want the esophagus and the gastric conduit to just meet—no tension, no gap. think of it like a handshake: firm, but not crushing.” (现在对拢。顺时针旋转旋钮。让食管和胃管刚好接触——不能有张力,不能有缝隙。就像握手:有力,但不能用力过猛。) 许文元的手指早就在2.8秒前搭在旋钮上,开始转。 一切都刚刚好。 一圈,两圈,三圈。 话音落,许文元已经旋转完毕。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 史密斯医生的声音又传过来,这回带著点笑意。 “yeah, just like that. perfect.” (对,就这样。完美。) “check the tension. not too loose, not too tight. you want the tissue just touching.” (检查张力。不能太松,不能太紧。让组织刚好贴在一起。) 许文元没动。他等著那2.8秒的延迟过去,等著那句话从音箱里传出来。等那句话说完,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 “its perfect.” 然后许文元按下击发。 咔噠。 那声音比刚才响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三排钉同时钉下去——最外面那排最长,咬住外层组织;中间那排中等,稳住中层;最里面那排最短,钉合黏膜层。每一颗钉都咬得刚刚好,不深不浅,不松不紧。 屏幕那头,史密斯医生的嘴唇动了动。 “now back it out. counterclockwise. slow. youll feel it separate—thats the stapler letting go of the anvil. keep going until its all the way out.” (现在退出来。逆时针。慢点。你会感觉到它分开——那是吻合器在鬆开抵钉座。继续转,直到完全退出。) 与此同时,几乎同步,许文元的手指搭在旋钮上,开始往迴旋。 一圈,两圈,三圈。 机身从吻合口里慢慢退出来,抵钉座还留在食管里,那个银白色的头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圆圆的凹槽。 当史密斯医生的话说完,许文元已经把吻合器从管状胃里抽出来,放在弯盘里。 咔噠。 那一声很轻。 许文元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 “done.” 屏幕那头,史密斯医生盯著画面,盯著那个已经退出来的吻合器,盯著那个留在食管里的抵钉座,盯著那个刚刚完成的吻合口。 “smooth.”他最后只说出这一个词。 (真顺。) 屏幕那头,史密斯医生往后靠了靠,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还没拆封的三明治,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you know, bro,i packed a lunch for this. figured wed be here till dawn. last three consults like this? seven hours, eight hours, one time ten. surgeon kept asking,is this right? should i cut here? drove me crazy.” (你知道吗,兄弟,我带了晚饭来的。以为得干到天亮。 之前三次这种远程指导?七个小时,八个小时,有一次十个钟头。术者不停地问,“这样对吗?该切这儿吗?”快把我逼疯了。) 史密斯医生顿了顿,盯著画面里那个已经做完了的吻合口,又看了一眼许文元。 “and you? ten minutes. you did the whole thing in ten minutes. i didnt even get to open my sandwich.” (你呢?十分钟。你十分钟全乾完了。我三明治还没打开呢。) 史密斯医生又摇了摇头,这回笑得更明显了,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 “ie work with us? we got better coffee.” (我做这行三十年了,从没遇到过这么顺的远程指导。你確定不想来我们这儿干?我们咖啡好喝多了。) 许文元笑了笑,用带著伦敦腔的英语聊了起来。 “toss that sandwich. go find a chinese student, get yourself a raw baguette dough, steam it for two minutes. throw some egg and spicy gluten in there, dip it in the soup. trust me, bro, youll thank me later.” (把你的三明治扔掉,买个法棍生胚,找中国留学生,上锅蒸两分钟,然后夹著鸡蛋、辣条什么的,相信我兄弟,你会感谢我的。) 屏幕里的史密斯医生怔了一下,隨后哈哈大笑。 他看起来很愉快。 手术顺利,配合手术指导的人有趣,谁又能不开心呢。 不过法棍他懂,蒸是什么意思?有时间要找个中国留学生问问,史密斯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恍惚中,史密斯医生觉得眼前这个医生值得相信。 毕竟,技术亲近技术,而不像董事会的那群垃圾,只知道钱。 许文元一边和史密斯医生閒聊,一边接过器械护士递过来的两个切下来的组织环进行检查。 圆圆的,完整的,边缘整整齐齐,三排钉的痕跡清清楚楚。 许文元接过来,对著无影灯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对著镜头晃了晃。 “two donuts.no leaks.” 屏幕那头,史密斯医生盯著那两个组织环,卡顿了一下。 许文元嘆了口气。 1999年,这种算是天顶星科技,但许文元做惯了ping值在10以下的远程手术,眼前这种对许文元是个折磨。 “thats... thats perfect.” 许文元嘆完气后几秒钟,史密斯医生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这回不是傲慢,也不是茫然,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屏幕那头,史密斯医生的嘴唇动了动,几秒的延迟后,声音在手术室里迴荡。 “now the test. fill the chest with warm saline—copletely. then have the anesthesiologist inflate the lung to 30. watch the water. if you see bubbles, you got a leak. if you dont...” (现在测试。用温盐水灌满胸腔——完全淹没吻合口。然后让麻醉师把肺充气到30。盯著水面。如果有气泡,就是漏了。如果没有……) 史密斯医生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看起来极其愉悦,心情好极了。 “...youre done.” (……你就做完了。) 许文元已经拿起吸引器,往胸腔里灌温盐水。 水漫过吻合口,漫过那排刚刚钉好的三排钉,漫过周围的组织。水面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到把整个吻合口都淹在下面。 他放下吸引器,抬起头,看了一眼麻醉师。 “充气,30。” 麻醉师捏著呼吸球囊,加压。 患者的肺慢慢鼓起来,鼓起来,一直鼓到30。 许文元盯著水面。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气泡。什么都没有。 屏幕那头,史密斯医生的声音传过来,这回带著点笑。 “no bubbles, huh? told you. youre done.” (没气泡,对吧?说了,你做完了。) “where the hell did ussc find you? a magician? a goddamn surgeon magician from china?” (美国外科从哪儿把你翻出来的?魔术师?一个他妈的中国外科魔术师?) 史密斯医生摇著头,一边笑一边骂,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瞪得老大。 “ive been doing consults with europeans for twenty years. twenty years! those bastards operate like theyre using their feet. slow, clumsy, asking stupid questions every five minutes.is this the right plane? should i cut here? jesus christ.” (我跟欧洲人做远程指导二十年了,二十年!那些混蛋做手术跟用脚做的似的。又慢又笨,五分钟问一个蠢问题。“这是正確的层面吗?该切这儿吗?”我的天。) “this? this was supposed to be my dinner. i was ready for a six-hour marathon. and you? ten minutes. you made me look like im retired.” (这个?这是我准备的晚饭。我都准备好熬六个小时了。你呢?十分钟。你让我看起来像要退休了。) 他又笑了,这回笑得肩膀都在抖。 史密斯医生的动作有点剧烈,看起来整个屏幕都在跟著他的肩膀一起抖。 “im gonna call ussc tomorrow and tell them: whatever youre paying this guy, double it. and those old european surgeons ive been working with? im gonna tell them to shove these tri-staples up their asses. maybe thatll teach them how to operate.” (我明天就给美国外科打电话,告诉他们:你们给这哥们儿多少钱,翻倍。还有那些我一直合作的老欧洲外科医生?我让他们把三排钉塞进屁股里。没准那样能教会他们怎么做手术。)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画面里那个正在关闭的胸腔。 “seriously, man. you ever think about moving to the states? we got better food than steamed bread.” (说真的,哥们儿。想过搬到美国来吗?我们吃的比馒头强。) “see you.”许文元抬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王经理,切断信號吧。” 王鑫童怔怔的看著许文元的背影,下意识的和美国外科的工程师交流,切断信號。 这和自己想像中完全不一样啊。 许文元和史密斯医生就像是老友一般在交流,他的英文怎么说的这么好! 这可不是国內哑巴英语能做到的。 要是不知道实际情况的话,自己肯定还以为是两个美国顶级术者在一边做手术一边閒聊。 对了! 史密斯医生最后说什么了? 他好像邀请许文元许医生去梅奥诊所。 我的天! 虽然只是一句客气的话,但要是顺杆往上爬,加深和史密斯医生之间的关係,这也不是不可能。 是自己听错了吧,一定是的。 李怀明一脸懵。 手术做的好坏,他已经看不懂了,李怀明就没见过用吻合器做食管癌根治术,他那个年代都是手工吻合。 虽然手术看不懂,对话也听不懂,可画面里史密斯医生的口吻、动作、表情却说明了一切。 许文元怎么会这么牛逼! 不可能啊。 “许医生,史密斯医生最后说的什么?”王鑫童问道。 李怀明也竖起耳朵仔细听。 “他说我们配合的很好,他很开心,问我能不能搬去美国,跟他一起吃死难吃的三明治。” “这不扯淡么,美国那面有什么好吃的,唐人街的饭菜都是改良过的,哪有家里的饭菜香。” 许文元一边完成最后的手术步骤,一边閒聊著。 “!!!” “!!!” “!!!” 王鑫童瞠目,口罩都鼓了起来,像是要一口气把胸中浊气都给吐出去。 史密斯医生竟然邀请许文元去梅奥诊所?我的天,这竟然是真的,不是自己听错了。 这怎么可能! 李怀明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 王鑫童那句问话,他听见了。 许文元的回答,他也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拿著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耳膜上。 搬去美国。 梅奥诊所。 邀请。 这几个词在李怀明脑子里转著,转得他眼前发花。 每一个词都是那么的简单,可合在一起李怀明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或许知道,只是他不愿意那么想。 身体里那些激素还在,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感觉了。 腹侧被盖区那些神经元还在释放多巴胺,但那些多巴胺撞在受体上,撞出的不再是快感火花,而是別的什么——酸,涩,苦,像嚼了一把生青椒,汁水溅得到处都是,辣得嗓子眼发紧。 下丘脑还在往血里挤內啡肽,可那些內啡肽找到阿片受体的时候,贴上去的不是舒服,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上不来,又下不去。 去甲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流著,但已经不是那种刚刚好的兴奋状態。 它让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血管壁绷得紧紧的,绷得发酸,血压在血管里顶著,顶著,顶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血清素也没了刚才那种绵长的舒服。 中缝核那些神经元还在释放,但那些血清素跑到大脑皮层,跑到边缘系统,带来的不是稳定和持久,而是一种钝钝的、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李怀明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墙上。墙是凉的,隔著那层薄薄的隔离服,凉意往脊椎里钻。 仿佛被抽走了脊椎一样,李怀明缓缓坐下。 手术室里没人注意到李怀明。 他缓缓坐到地上,想起刚才自己的幻想——站在主刀位上,无影灯照著,梅奥的专家在屏幕那头称讚。 想起那些爽得他飘飘欲仙的画面,那些让他血压都降下来的白日梦。 现在那些画面全活了。 不是在他脑子里,而是在许文元身上。 许文元站在那儿,刚刚做完一台他根本做不下来的手术,刚刚被梅奥诊所的顶级专家亲口邀请,然后隨口说了句“死难吃的三明治”,熟悉的像是他俩在一起做了十几年的手术。 李怀明看著许文元的背影——一米八七,肩膀宽宽的,腰背挺得直直的,站在无影灯下,被那圈白光罩著,像一尊刚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的神。 他想起许文元刚才跟史密斯医生说话的样子——英文流利得像是母语,语气隨意得像是老友,开玩笑,手术,挥手再见。 那些他李怀明连做梦都梦不到的场景,在许文元那儿就是日常。 血压又上去了。 那股劲儿从心臟挤出来,顺著脖子往上涌,涌到后脑勺,涌到太阳穴,涌到耳根后面那个软软的地方。 那根给耳朵供血的小动脉被血撑得一跳一跳的,跳得太快了,快到血来不及流过去,只能在那儿堵著,顶著。 身体里那些激素还在流,但已经彻底乱了。 多巴胺、內啡肽、去甲肾上腺素、血清素——它们在他血管里横衝直撞,撞得他浑身发冷,又撞得他浑身发热。冷一阵,热一阵,冷一阵,热一阵,像发疟疾。 许文元,他凭什么! 李怀明的身体颤抖著,缓缓坐在地上。 只是,没人关注他。 上架感言——来自阅文集团年龄最大的日更过万的作者 读者大人们, 展信悦。 明天上架。 简单说一下这本书,最后再求订阅。 重生文我写过一本,回到2002。那本书构思大纲的时候,就面对著这样一个问题——都重生了为什么还要当医生。 emm,这的確是灵魂拷问。 我年轻时候每年工作5000小时,基本就是核动力驴,这个比喻不算很夸张。 和拿著对赌协议每天没几个小时睡眠时间的那些创业者们比,也没少做什么。 很辛苦,所以2002最底层的逻辑没搞通,也就这么写了。 医生么,有强迫症,一直念念不忘。 加上一直想写一本中医文,就想到了功德值这个点,於是就有了我在医院攒功德的大概思路。 构思大纲的时候,想到我年轻时候读过的《黄金时代》。 只是一个偶然的念头想到的,应该是敦一敦伟大的友谊。可想到后,便愈发不敢再读一遍。 依稀记得王小波写: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 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 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大概如此,只能记得这么多,有没有错误也不敢保证,不敢回头看。 读书的那一年,我也刚好二十一岁,我也觉得我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都锤不了我。 可现在,我都不敢回头再看一遍《黄金时代》。 这本书动笔,是大年初一,因为去年是我本命年。 不是说存稿的事儿,只是提一嘴,糟老头子似乎真的从一个玩笑变成了事实。 不过呢,毕竟是核动力驴,即便年近半百,依旧是核动力。这本书要日更万字,一直到完本。 《重生宝典》是我自己总结的,我可不敢是许文元的模板,能当上许老板的一个学生就很好了。 我写书代入进去很慢,但这本书在50多章后就代入进去了,写的很开心,写的很肆意。 许文元的人物性格来自某位大佬——如果我们一直相爱,我会在60岁的时候去跟你求婚。 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深深的记住这句话,而且三代中医的理念也是这位大佬提起的。 所以就有了重生1999,我在医院攒功德这本书。 能让许文元不碰的,除了爱情,就是群眾的一针一线。 三代中医,从建国前到1999年,许济沧,许汉唐,许文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后来写到许济沧和许文元在风雪中,在屯子里给留守老人扎完针灸,迈著一步三摇的步伐从走出来的时候,我写的的確很开心。 回到上架这件事。 上架前更新了36万字,诚意满满。 其中呢,有一部分是因为求追读,另外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以后要教鞠秀学英文~~~算是水了千把字,上架前先还,到时候別说我水字数哈。 无可救药的想到了外关透內关,想到了在盐碱地里、月光下晃悠的捷达。 emmm,想了想,还有好多要说的,但就这样吧,不说了,多写点比什么都强。 上架前三天,每天两万字更新,之后每天一万字保底,盟主加更一万字,分两天更。 白银盟加更十万字,黄金……一百万。 emmm。 到时候要是不爽约,诸位读者大人们竖个拇指,赞一句——果然不愧是核动力驴。 话说也差不多了,我现在的抬头可以加上阅文集团年龄最大的作者,或者再加一句——日更过万的年龄最大的作者。 还有一件事,我每年4月要去青城山充电,这本书上架赶上出门前。 大约十几天吧,也不会很久,中间要是有新的加更,等四月底回来一起加。 初步定每个月月初、月中、月底还要有加更求票。 再次感谢一下给我章推的作者大大们。 猪心虾仁《以神通之名》 睡醒了会饿《东京医途》 捕梦者《我在美国拼高达》 介安艺《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纵伐《魅力点满,继承游戏资產》 胖胖的小橘《我的学习群里全是真大佬》 就囉嗦这些。 阅文集团日更过万的年龄最大的作者在这里深深鞠躬,老腰咯吱咯吱响,轻声嘟囔著: 求订阅 求月票 那明天中午十二点见,前面更的太多,也没注意卡上架的点,各位大人们来订阅哈。 最后,再鞠个躬,大声喊: 求订阅! 求月票!! 阅文集团日更过万的年龄最大的作者 真熊初墨 2026年4月2日 第108章 欠你一个人情,我记得 第108章 欠你一个人情,我记得 把胃送回去,缝合膈肌,冲洗胸腔。 剩下的手术步骤就简单多了,许文元也不著急,顺理成章的一步一步的做下去。 只是今天的手术室让许文元有些不习惯。 正常来讲,手术顺利结束,总会有人站出来讲几个黄段子放鬆一下紧绷的神经。 许文元不擅长讲这种,他只擅长做。 不过许文元也没过多纠结,反正手术做的还算是顺利,等缝合完之后,就有功德值可以拿。 一想到术后还要配合院里面做宣传,许文元就有些头疼。 “张师父。”许文元一边缝合,一边低声说道。 “啊?”张伟地打了个寒颤,他以为自己哪有错了,被嚇了一跳。 “周院长说市里面有个採访,电视台的,一会你去啊。”许文元和张伟地商量。 “我?”张伟地愣住。 “我年轻,狗肉上不了台面。”许文元戏謔道。 “. ” 张伟地哑然。 “张师父,做手术呢,別愣神。”许文元一钳子砸在张伟地的手背上。 吃痛,可张伟地忽然觉得踏实了一些。 这才是许文元么,什么狗肉上不了台面这类的话也就是许文元能自我调侃。 张伟地马上聚精会神的配合许文元的动作,跟上之后,他说道,“小许,你要是实在不想的话,我去也行。但话不好说啊,又不是我做的手术。” 许文元一边缝合,一边慢悠悠地开口。 “张师父,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不是你做的手术? 谁做的手术重要么? 这台手术能顺利完成,首先应该归功於院委党、院领导班子的高度重视和正確领导。 周院长亲自部署,孙书记亲自关心,医务科、护理部、器械科全力配合是院里搭建了这个平台,我们才有机会施展。” 许文元顿了顿,缝完一针,又接著说。 手术室里鸦雀无声。 张伟地抬头看了一眼许文元,见他面不改色,心里顿时凛然。 这种话许文元跟背诵课文似的,而且说的情真意切,这小子不是普通人啊。 “至於美国外科,那也是周院长高瞻远瞩,积极引进国际先进技术,主动对接,才有了今天的合作。 人家愿意来,愿意支持,是衝著咱们油二院这块牌子来的,是衝著院领导的诚意来的,不是我许文元和你张伟地有多大本事。 院里不搭台,谁来唱戏?萝卜坑在那儿,谁来种都是萝卜。” 张伟地愣住了,手里的拉鉤差点掉下来。 眼角余光,已经能看到周院长浑身隱约散发著乳白色的光芒。 许文元没看他,继续缝。 “所以啊,张师父,你要是去接受採访,就这么说:在院委党的正確领导下,在院领导班子的大力推动下,咱们医院积极引进国际先进医疗技术,搭建了高水平的国际合作平台。 在这个平台上,我们普外科团队在周院长、孙书记的关心指导下,在相关科室的全力配合下,完成了一台高位食管癌根治术。” “这是院领导的功劳,是集体的功劳,是平台的优势。至於你呢? 你就是个干活的,刚好赶上这个机会,在平台上做了点分內之事,微不足道,不值一提。换谁来,只要组织信任,平台在那,都能干好。” 许文元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把针丟进弯盘里。 “做的那些操作,那是应该的,本职工作而已。 咱们医院能有今天这个局面,靠的是院领导的远见卓识,靠的是全体职工的团结奋斗。 你个人的那点进步,都是组织培养的结果,都是院里搭建平台的结果。没有组织,没有平台,你什么都不是。” 许文元转身,一把撕掉手术服扔到地上。 “听懂了吗,张师父?萝卜是萝卜,坑是坑,关键是坑好,谁来种都一样。” 周院长愣愣的看著许文元。 他逃避院里的任务,不去应付採访,按说自己应该生气。 可听了许文元刚刚的那段话,周见深心里面乐开了一朵花。 虽然没表现出来,可的確是心花怒放。 年轻人,有觉悟。 “周院长,你教的?”孙书记诧异的看著许文元,凑到周见深耳边低声问道o “没,我哪能教他这些。”周见深哭笑不得,“孙书记,估计这都是家学渊源,祖传的。” 说起祖传,周见深想起许文元说这都是祖传的场景,一时之间哭笑不得。 “小伙子有觉悟,懂事。”孙书记在周院长耳边低声道。 虽然许文元做的事儿让自己的规划越来越远,但现在是院长负责制,孙书记也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 大概率是不行的,管理局那面正在改制,准备上市,很多工作都被冻结。 可许文元他是真懂事啊。 在体制內再往上爬半步,或许也有点搞头,孙书记心里想著。 “嗯,孙书记你看要不有空咱俩碰个头?我去找你?” “行,文宣工作一定要做好。不能只顾著低头拉磨,不抬头看路。” 两人窃窃私语,几句话就把一些事儿给定了下来。 “周院长,孙书记,手术做完了。”许文元已经走到两人面前。 今天有点奇怪。 功德值+1是给了的,可系统似乎正在计算著什么,一片混沌。 许文元也没去理会,而是先“匯报工作”。 “手术做的好。”周院长笑道,“再接再厉,要不然跟大医院的领导班子吃饭,我都没什么好说的。” “就是。”孙书记接过话头,“现在,我和小周往那一坐,你们家谁跟梅奥诊所一起联手做过手术?一句话,大医院谁敢说个不字?” “他们最好的医生也就去参观学习,心胸的小马去的早稻田,现在也该回来了。但学习是学习,咱们是交流,你说是吧小许。” “过奖了。”许文元笑道,“但咱关上门谦虚点,出去的时候高调点也是应该的。毕竟这都是院长书记搭的台,幸好戏没唱砸。” 周院长和孙书记越看许文元越顺眼。 “最后史密斯医生邀请我去梅奥,那段可以单独剪辑出来,別有我的画面就可以。”许文元建议道,“咱们油二院在两位领导的带领下,隨便一个医生都能得到梅奥诊所的认可。” “他们大医院,有这本事?” “再给他们十年也不行。现在大医院连个標准的sci论文都没发过,甚至连sci是什么都不知道。” 两位领导被许文元说的心花怒放。 哪怕孙书记也不知道sci是什么。 油二院是大医院分出来的,来的人不是小就是老,老的基本都和孙博一样,是大医院不要的。 像李怀明这类技术骨干,是周院长跟管局死磨硬泡给要来的,数量也不多。 没想到啊,鸡窝里竟然飞出来许文元这么一只金凤凰。 “就这么办,小许啊,你真不参加电视台的採访?”周见深问。 “採访的时间有限制,我觉得还是院长书记多露面,分享一下搭建平台的经验。这才是可复製的,也是两位深刻理解————” 许文元怔了一下,代表是2000年提出的,现在是什么来著? 不过最近看得参考消息起到了作用。 “三讲教育持续推进————” 许文元像是院长在做报告一样,滔滔不绝的说著。 这下可好,把许文元说的记下来,都不用修改就能在电视台播。 周见深用复杂的目光看著许文元。 “您二位看行么?”许文元最后说道。 “既然你不愿意拋头露面,那就这样吧。不过院里面要给的表扬还是不能少,这一点我和见深院长聊完后再说。”孙书记对许文元极其满意。 许文元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走出术间。 “周院长,您在燕京有熟悉的神经外科专家么。”许文元问。 “有,天坛我有师兄在。” “有个朋友,有点小毛病,估计得做手术。”许文元道,“不过她不知道找不找我。” “行啊,要找到你的话你隨时联繫我。要干部高间么?” “不用不用,能省点是最好的。” “行啊,那隨时联繫。”周见深对许文元很满意,这点破事自然顺口就应了下来。 “患者,术后吻合口瘺的概率?”周见深问。 “几乎没有,美国外科的tri—staple三排高低钉还是有点说法,挺好用的。”许文元道。 “真是————这手术,一般医院都不敢接。” “周院长,患者是下面村屯的。” “行啊,你去跟姜科长联繫,走院里面的科研,全都给患者免费,虚擬帐。”周见深开心,马上会意,大手一挥把事儿解决。 反正是油田管理局的產业,管局也是国家的產业,患者是国家的主人————之一。 肉烂在锅里,说不上占不占便宜。 这对周见深来讲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倒是油田报社、闭路电视台和市里面的电视台採访要重视,把医院提一个层次。 “那二位领导忙著。”许文元来到更衣室,微微躬身。 他表现的比手术前谦虚谨慎多了,一点年少张狂的劲儿都没有。 “你干嘛去?” “美国外科公司的经理还在,用了人家的设备,人家还要给患者拿点费用。” “费用?” “这算是高新技术,试验型手术,有费用的。” 周院长沉吟,看了孙书记一眼。 “临床的事儿,你定,我这面没说法。”孙书记心情大佳,直接开了口子。 “患者家里要是真困难的话,免医疗费用,也可以给点。 3 “行啊,我看看情况,到时候再和领导匯报。”许文元也心中大乐。 回头走出更衣室,耳朵听到两位在里面聊著手术,许文元也没多理睬,一眼就看见换了隔离服的王鑫童。 这名字是真好啊,有钱的小孩,许文元心里想到一个很无稽的事情。 “王经理,这面。”许文元招了招手。 王鑫童一溜小跑过来,趿拉著拖鞋,脚步轻快。 深绿色的隔离服扎在裤子里,腰间繫著带子,勒出一道细细深深的弧线。 那件隔离服有点宽大,但被带子一收,反而显出底下的线条一肩膀平平的,腰细细的,往下散开,又收进裤腰里。 裤子是那种宽鬆的,不合身但依旧能看出腿很长。 王鑫童跑到许文元跟前,站住,微微喘著气。 胸口一起一伏,那件隔离服跟著在动。 脸上的口罩摘了半边,露出半张脸—一皮肤白净,鼻尖有点汗,亮晶晶的。 嘴唇抿著,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还没喘匀那口气。 王鑫童比许文元矮一头,站在那儿,得仰著脸看他。 “许医生。”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一米八七的视角不一样,许文元低头看了一眼。 隔离服的领口开得有点大,从他站著的高度看下去,能看见一道浅浅的沟。 黑色的蕾丝边从里面露出来一小截,贴著那片白净的皮肤,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许文元扫了一眼,隨后目光上移,又落回王鑫童脸上。 王鑫童还仰著头看他,没察觉到走光。她的睫毛动了动,眨了眨眼,鼻尖上那点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辛苦了。”许文元说,声音平平的。 王鑫童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她抬手摸了一下,凉的,没发烧。 “许医生辛苦,您手术做的可真好。” “不说这个。”许文元摆了摆手,“那套直播的设备。” “直播设备?” “实时通讯的设备,能留下来么。”许文元问。 王鑫童一怔,几百万美金的设备,许文元就想留下来? 见王鑫童为难,许文元微笑,“不行就算了,我就是隨便一问。或许以后还有配合,你们来回拆卸安装比较麻烦。” 怎么可能! 王鑫童心里讥笑,这位还真把史密斯医生的话当了真,人家就是有绅士风度,最后邀请了一下。 想到这儿,王鑫童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似乎错过了什么,但她仔细琢磨了一下,却没意识到到底是什么事儿。 “这次多谢了。”许文元很客气的说道,“王经理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就行。” “那我们美国外科的耗材————” “哦,我用强生的。” 淦啊。 嘴上说有什么困难去找他,可一眨眼就拒绝。 男人,呵呵。 “许医生,这次我们美国外科出了很大的力,这么多设备运来————” 王鑫童还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可她不知道的是,许文元那操蛋的脾气绝对不是几句话能说通的。 “王经理,这事儿就这样。”许文元懒得跟王鑫童辩经,直接打断,“既然你————这样吧,我跟你说两件事。” “许医生,您讲。” “第一呢,这次我欠你人情,我认。但耗材,我和强生的周晚比较熟,还是要用强生的。” “她给多少,我们可以————” “和给多少没关係,你想多了。”许文元狗脸一变,微微蹙眉,“你听我说完。这里最主要的是,我想要稳定的耗材供给,既然有了强生,我也懒得折腾。” “第二呢————” 许文元说著,眼睛眯成一条好看的弧线。 笑从眼角漾开,淡淡的,像傍晚的风扫过水麵,还没等人看清,就没了。可就是那一下,王鑫童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一剎那。 天,都亮了。 花,都开了。 “你不是医生出身,很少来手术室吧。” “我是吉大考古的研究生。” 许文元一怔,竖起拇指,“吉大,北大,考古双雄,厉害。” “我看你在手术室里的站位很標准,不碍事,应该有培训。” “嗯。”王鑫童点了点头。 “但是吧,隔离服一般都比较宽大,很少有合身的。领口开的大,所以护士一般都用曲別针把领口別上。”许文元笑道,“事业线很好,非常好,祝王总鹏程万里。” 说完,许文元哈哈大笑,转身去了更衣室。 “欠你一个人情,我记得。” 王鑫童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 宽大,敞著,低头就能看见深深的事业线和隔离服被撑起来的弧线。 做销售这几年,类似的事儿见得多了。 有的主任假装不经意瞟一眼,有的盯著看半关,有的借著说话往跟前凑。她早就学会了怎么躲,怎么挡,怎么不著痕跡地侧身。 可许文元不一样。 王鑫童知道许文元看见了,她故意的。 可许文元这个狗东西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大大方方说出来,说完转身就走。 像是告诉她:我知道,但我没兴趣。 王鑫童抬手揪住衣领,攥了一下,又鬆开。 “胆小鬼。”她对著那扇关上的门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我又不能吃了你。 “许哥,收发室打电话,说有你的邮件。” 回到病区,小宋和许文元说道。 “哦?”许文元想了一下,应该是宋雨晴在申城给自己买到了一次性针灸针在上一世物流极度发达的时候的视角来看,这速度有点慢。 —— —— 可在现在看,似乎有点太快。 许文元也没著急,等患者下来,去看了一眼术后患者。 王鑫童也在,换了职业装,正在和老支书说著什么。 应该是那一万美元的试验费,许文元给了王鑫童一个笑脸。 虽然许文元脾气操蛋,但那得分什么事儿,对谁。 患者术后状態平稳,给了75mg杜冷丁,已经睡了。 许文元换衣服,去收发室取邮件。 宋雨晴竟然用的ems! 第109章 绝症,时日无多 第109章 绝症,时日无多 许文元拿到包裹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记不清ems的收费標准,但肯定很贵就是。 看了一眼一次性针灸针,许文元没什么想法,拿著回家。 出了医院,许文元给宋雨晴拨打电话。 “雨晴啊,ems收到了,很快。”许文元很认真的说道。 “收到了就好啊。”宋雨晴开开心心的说道,“亿安科技,我买了,这次的所有奖金,我都买了亿安科技。” “那就好。” “挣了,我分你一半。”宋雨晴的声音忽然縹緲,“可要是赔了呢?” “???“ 许文元顿了下,隨后笑的山花烂漫。 “你说,要是赔了,怎么都行。” “赔了,你当我男朋友。” “行啊。”许文元笑道,“其实我脾气操蛋,当朋友,偶尔敦一敦伟大的友谊是极好的,但当男朋友就不行子。” “切,我就要!” “行,那就等00年6月,要是赔了,就按你说的办。”许文元一边走一边说“对了,你有申城的户口么。” “正在办,得几个月。”宋雨晴有些疑惑,怎么许文元还看中户口呢。 “年前,一定要办好。”许文元斩钉截铁的说道,“然后你去普陀,顺义村二期,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不过不著急,我再想想。” “啊?怎么了?” “亿安科技挣钱后,你都取出来,去那面买房子。” “哥啊,你知道那是申城的郊区么?申城人都认为那不是本地。” “你先问著,要是亿安科技挣钱了,不还有我一半呢么。” 许文元和宋雨晴说完正事,开始说情话。 宋雨晴这种刚刚步入社会的小姑娘怎么扛得住许文元这种老流氓的手段。 很快就动了情。 许文元也就是说一说,毕竟敦过伟大的友谊,以后还要敦,给宋雨晴一场富贵也应该。 来到家门口,许文元道別,掛断电话。 “你这药是假的。”隔著门,许文元就听到爷爷的声音传来。 “许老,我尊重您,但您別胡说好不好。” 许文元停住脚步,额角小时候的外伤处泛红,隱隱狰狞。 “小范,我是许济沧,当年是我定的鹿茸评选条件,你骗得了別人骗不了我。” “鹿茸,古书里写的是雄鹿未骨化的密生茸毛的幼角。可以理解为鹿的青春期嫩角。” “而鹿角骨片呢,是雄鹿已骨化的角或锯茸后脱落的角基。简单讲,就是成年后完全长成的硬骨。” “鹿茸的形状多为圆形或椭圆形,外围有明显的红棕色或棕色外皮,质地致密。 切面因部位不同而有差异,顶部呈蜜脂色、半透明如蜡样;中上部有致密的蜂窝状细孔。” “鹿角骨片形状多为圆形、椭圆形或不规则形。 外围无外皮,周边呈灰白色或白色,是纯粹的骨质。切面中间有蜂窝状小孔,但孔较大,且外围与中间顏色一致,无深色环。” “至於药性,也完全不一样。” 许文元已经走进来,一招手,虎子带著铁链子哗啦哗啦的直接蹦到许文元的肩膀上。 “文无,这是老友的孙女。” “范家的,我知道,当年你的小学徒么。故人之孙,呵。” 许文元已经带著浓厚的敌意,根本不加隱瞒。 许济沧靠在躺椅上,悠閒的晒著太阳。 正午的阳光把那层灰败的气色冲淡了,透出些红润来。他眯著眼,嘴角带著笑,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等什么。 一个女人坐在靠墙的木椅上。 她穿著件月白色的旗袍,真丝的,软软地贴在身上。 领口立著,不高,刚好遮住锁骨,却把脖子衬得又细又长。 盘扣从领口一路斜下来,顺著胸前的弧线,收进腰里。腰那儿掐得刚刚好,勒出一道细细的弯,再往下散开,盖住大腿。 旗袍的开衩不高,坐著的时候只露出膝盖下面一小截小腿。 那截小腿白得发亮,光光的,脚上是一双细跟的白色皮鞋,鞋尖上缀著朵小小的蝴蝶结。 她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並著,微微斜向一边,姿势標准的很。 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著杯茶,没喝,就那么端著。 头髮披著,乌黑的,从肩膀垂下来搭在胸前,几缕髮丝落在旗袍的领口上,贴著那片月白色的绸子。 她听见动静,抬起眼睛,看了许文元一眼。 “许文元许哥,是吧。”女人见许文元回来,起身,伸手。 许文元没搭理她。 “文无。”许济沧低声道。 许文元马上换上一副笑脸,走到那女人面前,伸出手。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递过来,只递过来一点点—一就三根手指的指尖,虚虚的,像是等著许文元象徵性地碰一下就收回去。 可许文元的手迎上去,没碰那三根指尖,直接一把握住她整个手。 握得很实,虎口卡住她虎口,掌心贴著她掌心,严丝合缝。拇指从她手背上压过去,刚好按在那一小片皮肤上。 女人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愣的工夫,许文元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不疼,但那股力道清清楚楚:挣不脱。 “许文元。”许文元自我介绍。 “范佳轩。我比你小,叫我佳轩就行。”范佳轩笑了笑。 “范佳轩。”许文元叫了一声,脸上带著笑,眼睛弯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范佳轩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那几根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蜷了一下,像是还没从那一握里缓过来。 正午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旗袍照得有点透。 那层真丝底下,能看见腰侧有一道浅浅的弧,侧面还有肩胛骨撑起的轮廓。 虎子趴在许文元肩膀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嚕。 “找我爷爷號脉了么。”许文元问道。 这个问题相当突兀。 范佳轩一怔,许济沧也忽然睁开眼睛,“文无,你刚刚摸了脉?” “嗯,时日无多,绝症。” 范佳轩愣在那儿,脸上的血色褪下去一层。 他是在骂人,什么人啊。 绝症? 范佳轩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凭什么?刚见面就咒我? “什么脉象?” “爷爷,我考考你。”许文元拉了一个小凳坐下,“这可不是很常见。” 许济沧抬起手,招了招。动作简单,两根手指轻轻一勾,像在招呼一只不听话的猫。 范佳轩站在那儿,没动。 许济沧也不急,就那么看著她,手还悬在半空,静静的等著。 阳光从杨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格一格的。 范佳轩紧紧的抿著嘴唇。 她看了一眼许文元—那小子正坐在小凳上,翘著二郎腿,眼睛弯弯的,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又看了一眼许济沧,老人的手还悬在那儿並没放下来。 真有事儿? 不可能,一定是他们串通好的。 可许济沧的名声像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沉沉压在范佳轩的心头。 微一犹豫,范佳轩还是走过去,在许济沧身边蹲下,把手腕搭在他膝头。 那截手腕很白,细细的,腕骨突出来一点,阳光照上去,能看见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许济沧没急著搭上去。 他先看了一眼那只手,从上到下,从手腕到指尖。看完了,又看了一眼范佳轩的脸。那一眼很慢,从额头滑到下巴,像是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了。 然后许济沧才抬起右手。 三根手指一食指、中指、无名指,並排落下。 落下去的时候极轻,轻得像是没碰到,又像是碰了。 就那么贴著那层薄薄的皮肤,等著,等著那一下一下的跳动自己找上来。 隨后,许济沧眼帘垂下去。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雪白的眉毛照得透亮。 他的呼吸放慢了,慢得几乎看不出胸膛起伏。 整个人沉进一种绝对的专註里,沉得院子里的一切都远了—一杨树叶子哗啦啦的响声,虎子趴在墙根的打呼声,许文元翘著二郎腿的小凳吱呀声,渐渐地都远了。 只有指尖底下那三根手指的距离,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繫。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许济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极轻,像风吹过水麵,只皱了一下,便又平了。 然后他换了一只手。 右手换左手,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专注。 又是十几秒。 许济沧鬆开手。 他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看著头顶的杨树叶子。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品什么。 范佳轩蹲在那儿,看著他,一动不敢动。 “许老。” “奇怪。”许济沧过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 范佳轩的心猛然一沉。 许济沧这个名字,她从小就听说,虽然没见过,但却像是陪了她无数年的长辈。 许文元可能是诅咒自己,一时口舌之快,但许济沧不可能做这种事儿。 他的表情凝重,像是在琢磨什么想不懂的事儿。 许文元也没说话,只是笑眯眯的看著爷爷。 虎子在许文元耳边打著呼嚕,满是敌意的看著范佳轩。 足足过了一分钟,许济沧才淡淡说道。 许济沧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著大杨树的树叶间的光斑。 “怪了。”他又说了一遍。 范佳轩蹲在那儿,手还搭在自己膝头,那截白手腕上好像还留著刚才那三根手指的温度。 她张了张嘴,想催却又不敢。 许济沧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隔著层什么在看。 “脉象乍疏乍数,”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念一本很旧的书,“如解索,如雀啄。疏的时候三五不调,数的时候七八至一息。沉取却又有根,不是將脱的那种散。涩中带滑,滑中带涩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拱著,又拱不出来。” 许济沧说到这里顿了顿,一脸的不解。 “这脉,我见过一些。 比如说几十年前,在协和会诊的时候见过一次。那人是个医生,三十出头,一起参加会诊,知道我是许济沧,找我来號个脉,看看是不是肾虚。 他也是这脉,也是这气色,看著好好的,能吃能睡,就是浑身不对劲儿。” 许济沧抬起眼睛,沉浸在回忆之中,看著头顶的杨树叶子发呆。 “后来呢?”范佳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后来啊,协和查了半年,也没查出个所以然。会诊后我也回油田了,但我记得这事儿,再去看病的时候我还问了一句,说是一年半的时候就忽然死了。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那道雪白的眉毛照得透亮。 范佳轩蹲在那儿,一动没动。 死了? 忽然死了? 范佳轩一颗心咚咚咚的跳著,什么啊就忽然死了。 难不成许文元一语定生死? “爷爷,你没想过?”许文元问。 “想过,涉及生死,我怎么会不想。”许济沧嘆了口气,“这病古怪,一般人摸脉可能都摸不出来。但我就算是摸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刚刚,你见她有什么古怪么。”许文元也不著急,只是和爷爷先聊著,把一脸忐忑不安的范佳轩扔到一边。 “不对么?卖假药肯定是不对,我就说卖假药伤天和,你那死爹也活不了多久!” 许济沧忽然骂了一句。 “爷爷,爷爷,咱说病情,你別说许汉唐。”许文元连忙道,“她刚刚跟我握手,只伸了几根手指。” “女孩握手,含蓄矜持,不是应该的么。”许济沧犹豫著。 “呵呵,她可不是,太含蓄了,像是要遮掩什么。”许文元道,“所以我就直接握过去。” “摸到什么了?” 臭流氓! 范佳轩心里怒骂,就是想占便宜,还胡诌八扯什么病。 “她的手掌是典型的牛肚掌。” “???”许济沧起身,凝视许文元。 许文元也没多,吊儿郎当的坐在那,直视爷爷的目光。 “是书上说的牛肚掌?” “是。”许文元道,“以双侧手掌为主,可累及足底;手指掌面、大鱼际、 小鱼际最明显。 一般呈淡黄色、蜡黄色、淡白色,不是色素沉著,与周围皮肤界限清晰。 摸起来天鹅绒样、绒毛样、粗糙增厚,摸上去像翻过来的牛肚,感觉有点硬、厚、不光滑。 原有皮纹显著加深、增粗、隆起,形成密集、深沟、高的网格、皱褶,像牛胃內壁的绒毛。 表面看无明显鳞屑、无破溃、无瘙痒、疼痛;后期可乾燥、皸裂、疼痛。” “你伸手。”许济沧道。 许文元每说一个字,范佳轩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只是握了个手,他就知道这么多? 关键是许文元说的都对! 许济沧伸手捏住范佳轩的手指,仔细看她的手。 还真是! “爷爷,你號脉感觉是肺经有问题还是胃肠有问题。”许文元问。 “哦?怎么讲。” “牛肚掌一般常见於早期肺癌,极少数是胃肠道的肿瘤。”许文元解释道,“別的地儿没见过。” 没见过。 许济沧的眼睛眯起来,白眉轻轻飞舞,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许文元,便又落下仔细看范佳轩的手,看手掌里烙著的命运。 范佳轩瑟瑟发抖。 是真的发抖,不是形容。 范佳轩蹲在那儿,忽然抖了一下,从手开始。 那截搭在许济沧膝头的手腕,先是手指轻轻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然后整只手开始抖,细细的,微微的,像风吹过水麵泛起的第一道涟漪。 抖从手腕往上爬,爬到小臂。 那截白净的小臂上,能看见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在阳光里轻轻颤著。 肌肉绷紧了,又鬆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窜。 很快抖动就爬到胳膊肘,爬到上臂,爬到肩膀,整个胳膊都不受控制的在抖。 没多久便传到后背。 范佳轩蹲著的姿势让旗袍绷紧了,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臀,那层月白色的真丝被撑出一道道细细的褶皱。 后背的曲线在抖,肩胛骨在抖,腰侧那道浅浅的弧也在抖。 抖顺著腰往下走。 旗袍裹著她的臀部,蹲著的姿势让那个弧度格外分明—圆圆的,鼓鼓的,被真丝紧紧贴著,隨著每一次颤抖轻轻晃动。 那层月白色的绸子在阳光下一明一暗,像水波,又像呼吸。 大腿被旗袍盖著,看不见,但那层绸子底下有什么在动,一下一下的动著。 小腿露在外面,白得发亮,那一截光光的皮肤上能看见肌肉绷紧又鬆开。 那双白色皮鞋的鞋尖,缀著的小小蝴蝶结,一颤一颤的,像是要飞起来。 上牙磕在下牙上,噠噠噠,噠噠噠。那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都几月了,穿这么少,看你冻的那逼样。”许文元坐在小凳上,翘著二郎腿,看著笑话。 “————”范佳轩想要反唇相讥,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上下牙碰在一起,噠噠噠的。 “你別怕。”许济沧安慰道,“文无既然看出来了,就会有办法。是吧,文无。” 许济沧抬眸看许文元。 “有。”许文元篤定说道,“爷爷,你还没说是什么。 “胃肠。”许济沧给了一个毫不含糊的答案。 > 第110章 咱俩认识,我给你做肠镜不好 第110章 咱俩认识,我给你做肠镜不好 ”哈哈哈。”许文元大笑,“爷爷,我可確定不了是胃肠还是肺臟。” 他起身,走到范佳轩身边拍了下她的肩膀。 “你別抖,再抖衣服就撑开了。”许文元道。 “. ” “就你穿这身,放八十年代就是靡靡之音,得被严打。” “文无,好好看病。” “哦。”许文元笑道,“你起来,我摸个脉。” 范佳轩有些茫然,她下意识的觉得许文元说的“摸”有点流氓。 可许济沧的表情告诉她,自己危在旦夕。 范佳轩努力遏制住心里的不安,缓缓站起来。 旗袍的下摆从膝盖滑下去,又贴上。 那层月白色的真丝裹著她,从胸口一路绷到腿根,把该收的地方都收了进去腰那儿细细一道弯,臀那儿圆圆的,鼓鼓的,隨著她站直的动作用力晃了一下。 只是许文元多一眼都没看,把她当空气。 范佳轩站在那儿,整个人在微微颤抖。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旗袍照得有点透。那层绸子底下,腰侧那道弧更深了,从肋骨一直滑进胯上。 “这胆子。”许文元讥誚道,“有本事卖假药,坑人性命,到自己就知道怕了?” 许济沧没说话。 “这次治好了,以后別买假药了。坑蒙拐骗不是正道,现在遍地黄金,干点啥不挣钱?就知道卖假药,什么玩意。” 说著,许文元的手指搭在范佳轩的寸关尺上。 一剎那,范佳轩感觉许文元整个人变了。 不是许济沧那种沉进去的专注,是另一种—像刀归鞘,像剑入匣,所有的锋芒忽然收了回去,收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把稳稳的、不动的手。 他站在那儿,一米八七的个子往那儿一杵,阳光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铺在地上。可他站在那儿,那影子像是比他还稳。 似乎阳光也没他更亮。 刚才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没了,脸上的笑也没了。 就剩下一双眼睛,黑得发亮,盯著自己那三根手指,盯著手指底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周围的杨树叶子、虎子的呼嚕、范佳轩的颤抖,都跟他没关係。 只有那三根手指和下面的脉象存在於天地之间。 这气势,和刚刚许济沧一模一样。 范佳轩站在那儿,忽然忘了抖。 她看著许文元,看著他那张脸—刚才还讥誚著说她卖假药,现在那表情没了,换上了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认真,而是比认真更深的那种。 只是————他真好看啊。 变身之前有一股子浪子的感觉,变身后,那种专业范把眉宇衬托的出了尘,浑不似人间人物。 宛如天上謫仙。 “是肠。”许文元道,“爷爷,你说得对。” 许济沧深深的看著许文元。 “我带她先去做个肺部ct,然后做胃肠镜,要是有小息肉就切下来做病理。 估计是小息肉导致的。” “是么?”许济沧的声音縹緲。 “看看唄。” “你不確定是肠道么,为什么还做肺。”范佳轩问。 “你是医生我是医生?”许文元没好气的把范佳轩的话给懟了回去。” “卖假药的时候一套一套的,鹿茸鹿角分得清吗?分不清也敢往柜檯里摆。 轮到自己看病了,倒是知道问东问西了?” 范佳轩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许文元把手插进裤兜里。 “ct先做,胃肠镜后做。万一肺里有事呢?万一肠里没事肺里有事呢?你猜你那假药能不能把肿瘤也给忽悠没了?” “临床经验都是积累出来的,谁能保证百分之百?对了,你们家学了点皮毛,就敢对患者说肯定是什么病。 毛病。 会个屁啊,草菅人命这种事儿你们会做,我许家不做。” 范佳轩站在那儿,手指攥紧了旗袍的下摆。 “还愣著干什么?等著我给你写个保证书?保证查完没事?那你卖药的时候给人写过保证书吗?” 范佳轩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旗袍贴著她的身子,胸口那片微微起伏著,真丝底下能看见一道细细的弧线在颤,幅度比刚刚更大。 她咬著下唇,咬得有点用力,唇色从淡粉变成发白。 “文无,带她去做检查吧。”许济沧打断了许文元的话。 “好。”许文元拿起快递交给许济沧,“爷爷,这是我找人在申城买的一次性针灸针。” “一次性?”许济沧微微皱眉。 许文元知道这是老一辈子人的习惯,一次性多浪费。 但是吧,分怎么看。 未来几十年是工业大发展的年代,在二三十年后可能这一包一次性针灸针都不用花钱买,人家就顺手寄过来一些gg就回本了。 他也没解释,嘿嘿笑了笑,“那我带范佳轩去做检查。” 许济沧微微頷首,手指微动,似乎还在把脉。 出了门,许文元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跟著我去。” “你可以胡说八道,但许老爷子不会。”范佳轩这时候也正常了些,最起码身体没那么抖了,她低声说道,“许文元,我真是癌症?我才25啊。” “嗯,正因为年轻,所以我爷爷要號脉两次,生怕错了。”许文元回头看范佳轩,“你们卖假鹿茸,还真往里面加鹿角粉?” “!!!”范佳轩怒视许文元。 可这种程度的挑衅对许文元来讲根本不存在似的,完全无视。 “用吃不坏的东西代替就得了,不就是挣点亏心钱么。俗话说得好,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遗骸。以后你们家富贵满堂,这是必然的。” “何必假惺惺的还往里面加点鹿角呢,那玩意药性和鹿茸不一样,你们该不会真以为这么做良心就安了吧。 好心办坏事,就怕你们这些又蠢又坏的人灵机一动。 怎么著,放点鹿角粉就证明你们良心没完全坏?还是说你们家就特么没一个正经人,连鹿角和鹿茸的药性都不知道。” 范佳轩沉默。 这位许老的孙子一张利嘴,张嘴闭嘴就是自家卖假药———— 即便想要反驳,范佳轩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更何况刚刚许老给把了脉,说自己命不久矣。 范佳轩心乱如麻,也就任凭许文元讥讽。 “这都快入秋了,你还穿这么薄的旗袍,不冷?我看你刚才都打哆嗦了。” “你!”范佳轩想骂,可一想到自己命不久矣,一下子就泄了气。 “你可不算是患者。”许文元笑道,“ct在油二院做,胃肠镜你去大医院做吧,咱俩认识,我给你做肠镜不方便。” “!!!” 范佳轩无语。 他还知道不方便! 刚刚那一瞬,也不知道这小子的脑子里想了多少齷齪的念头。 范佳轩又羞又怕,跟许文元来到油二院开了ct,许文元陪著去做。 肺部ct没事,许文元亲自阅片。 “去大医院做胃肠镜吧,记得跟医生说要做病理。”许文元很篤定的说道。 “你真的这么確定?” 许文元懒得搭理一卖假药的,转身离开。 过了饭点,许文元拿起手机想了想。 这时候没有外卖,也不是完全没有,医院附近有很多饭店,主营就是医院的患者、患者家属以及医护人员。 打电话也能送,但许文元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北方市场吃烧烤。 烤串店中午的生意一般,没几桌人,许文元特意坐到了上次王晰坐的位置。 顺著这里的视角看过去,许文元似乎看见那天的自己一边看报纸一边吃烧烤的样子。 也不知道么希琳怎么样了,许文元也没多事,毕竟不熟么。 有些事儿要看命,如果命好的话,她自己去掛號都能掛到一个好医生。 要是命不好,就算是找那位出手,可能最后结局也不是很好。 许文元当医生的时间长了,也渐渐的习惯了。 手机一直沉默,没有简讯,也没有电话。 一边看著新买的报纸,一边吃串,吃完后回去上班。 时间不多了,许文元看著黑板上的字跡有些忐忑。 是真的忐忑,但许文元又无能为力。 哪怕真的知道有用,可没到变成事实的那天也做不得数。 一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许文元一边看报,一边拿著一次性针灸针练气,手机忽然响起。 是家里的座机。 “爷。” “文无啊,范佳轩来找我,说在大医院做检查,在结肠脾曲的位置肠镜过不去,疼的要命,大医院的小隋没敢使劲。” 许文元皱了皱眉,疼的话做无痛的不就行了么?怎么还有这么多事儿。 他想了几秒钟,隨后恍然大悟。 无痛胃肠镜是1998年在协和最先试验性开展,到了21世纪初,才渐渐的全面铺开。 別说是现在,十年后大医院已经改名叫油田总医院,那时候好像做无痛胃肠镜还死了一个患者。 有死亡病例,整个油田把这项技术暂停,又过了十年才渐渐解冻、开展。 “哦。” “你那面我记得是铁路医院石院长的儿子在。” “爷爷,我能做。”许文元道。 “哦?什么时候学的?”许济沧似乎並没有太过於惊讶。 “读研的时候,你让她来吧。 1 掛断电话后,许文元觉得有些头疼,现在是真不严谨啊,做胃肠镜之前都不查梅毒爱滋之类的么。 如果正常做检查的话,应该没这么快,至少要明天才能做。 真是,1999年的医院是真糙啊。 不过现在各种传染病也少,许文元找了个藉口。有些事儿不是许文元自己能解决的,还是要看大环境。 但是呢,爷爷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许文元知道老爷子是故意把范佳轩往自己这面推。 算她运气好。 许文元起身,直奔医务科走去。 姜科长的办公室在收发室后面,阴暗,潮湿。 这个年代医务科的重要性————约等於没有,和以后截然不同。 应该是隨著医患纠纷愈演愈烈,医务科、医务处的重要性也隨之上升。 敲开门,许文元走进去。 姜科长正在看报纸,他也没想到许文元会来,惊讶的看著许文元,连个招呼都没打。 “姜科长,我来跟您匯报一下工作。” “啥?”姜科长愣住,隨后哈哈一笑,“小许啊,你有什么事儿就说,老哥我能办的不多,但只要我能帮一把,就绝对不会推辞。” “嗐,的確是有事儿,但还是要跟您匯报一下工作。”许文元面不改色,先是很认真的和姜科长说了一下临床的事儿。 他也没打官腔,这位姜科长是退伍兵出身,糙得很。 “我现在就是手术太少了,您看我一直都没什么手术做。” 许文元简单的讲了一下自己面对的环境,最后抱怨了一句。 “你看你说的,昨天做的那么大一台手术!”姜科长道。 “就是一台手术而已,咱们当医生的,总归是要治病救人的。”许文元道,“姜科长,我有个朋友,在大医院那面做肠镜没做了。” “他们不给做?还是要排队?” “是肠镜到结肠脾曲。”许文元拿手比划了一下,告诉姜科长位置,“喏,就是这里,有个直角弯,过不去,疼的厉害。” “那————” “我能做。”许文元搓手,笑著看姜科长。 “没事,一会我带你去胃肠镜室。那面也没啥患者,你要能做就你自己做。” 许文元起身,道谢。 “你这就太客气了,不过小许,我看你上台后对张师父不太客气了,总觉得你变了个人似的呢。” “手术,高度紧张,所以脾气就差了点。我平时,很尊重张师父的。” 姜科长看著许文元,直接起身。 “走,小许,我带你去胃肠镜室。” “需要什么手续么?”许文元问道。 “手续?老子就是手续。” 哪怕是许文元,也微微一怔。 这话说得———— 也是,现在各科的执业证都没严格执行,自己又说是朋友。 许文元忽然有点忐忑了起来。 “小许,你手术做得好,胃肠镜那点东西还能搞不定?”姜科长拍著许文元的肩膀,很是亲昵。 许文元挑眉。 事儿是这么个事儿,但这也太糙了。算了,入乡隨俗唄,还能怎么办。 很快,许文元的手机响起。 “餵?范佳轩么,你在哪。”许文元径直问道。 “门——门——门——”范佳轩连一个完整的词儿都说不清楚。 “门诊?” 电话那面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以许文元的听力也只能勉强听到一个“嗯”。 许文元和姜科长说了一声,自己去接患者,隨后两人分开。 在门诊大门口,许文元看见了范佳轩。 范佳轩今天没穿旗袍,而是穿了一件天蓝色的吊带裙,外面套了一件淡红色的外衣。 裙子下摆到膝盖,九月的风一吹,轻轻飘荡,许文元觉得有点冷。 “范佳轩!”许文元招手。 范佳轩站在门诊大门口,站著没动。 她抬起头,看了许文元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那双白色皮鞋的鞋尖並在一起,上面缀著的蝴蝶结轻轻颤著。 那条天蓝色的吊带裙被她捏出一个褶,细细的,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膝盖。风一吹,裙摆飘起来,那个褶也跟著晃。 “在大医院,胃镜做了么?”许文元直接进入正题。 “做了。” “没事?” “嗯。” “没吃饭吧。”许文元公事公办。 虽然看不上范佳轩,但现在她的身份是患者,而且许文元要用这个病例吊起爷爷的兴致。 “没————” “行啊,跟我走吧。” “等一下。”范佳轩抬头,眼底含著泪,“许文元,你给我做?” “是啊,整个油田,会肠镜的医生不多,我的水平是顶级的。” ” ,“爱做不做,一卖假药的,我还不想伺候呢。”许文元鄙夷道。 范佳轩犹豫了少许,哭丧著脸点了点头。 “许哥————” “別,我当不起。”许文元冷笑,“我跟你讲,这是卖假药的报应。” “我是唯物主义————” “你可別闹了,钻钱眼里去了,你也配跟我说这些。”许文元一点好气都不给范佳轩。 虽然他还不知道范佳轩去找爷爷干什么,但估计就是坐堂、出诊、卖药那些老套路,用爷爷的一张老脸去挣钱。 什么东西! 治病是治病,用话懟范佳轩两句总是少不了。 范佳轩也不说话,只是跟在许文元的身后。 许文元把范佳轩带到急诊,开了单子让她去交钱。 要是其他人,许文元也不愿意这么麻烦。但一卖假药的,有什么好客气的。 都弄好,许文元来到胃肠镜室。 姜科长看见范佳轩的一瞬间,眼睛直勾勾的,许文元感觉他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姜科长,麻烦了。” “这是你女朋友?我听说李主任家的侄女刚跟你分手。”姜科长咽了口口水,努力恢復正人君子的模样。 “不是,是家里的一位故交。”许文元淡淡说道,“女患者,不方便,给我配个护士就行。” “是是是。”姜科长把眼神从范佳轩的身上拔出来,去联繫护士。 这时候油二院的腔镜室还很简陋,连换衣服的地儿都没有,更別提其他的了。 有的,只是最简陋的一些设备。 护士在准备东西,许文元客客气气的道了谢。范佳轩坐在诊床上,看起来有些迷茫,估计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回去后,別卖假药了。这世界上挣钱的方式有的是,干点啥不挣钱。”许文元还是劝了一句。 倒不是他怜香惜玉,对於许文元来讲,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怜香惜玉这个词在他心里根本不存在。 能少死几个人也是好的。 “我没卖假药————我是来问许老怎么鑑別真假鹿茸的。我家————呜呜呜许文元一皱眉,懒得听。 “躺床上,侧身,把裤子脱了。” 第111章 是牙籤做的么,怎么不疼(求订阅) 第111章 是牙籤做的么,怎么不疼(求订阅) “呜呜呜” ~ 范佳轩不知道为什么,坐在那哭著。 许文元猛然想起这里不是前一世申城顶级医院,鈦夹应该没有。 “麻烦问下,咱们有鈦夹么?”许文元问。 “没啊。”护士回答道。 #! 许文元也没理正在哭的范佳轩,出门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周晚,在哪?”许文元问。 “啊?许医生,我在医院对面的楼,到————“” “肠镜的鈦夹有么?鈦夹钳子呢。 97 “有。” “跑著给我送,要5个,带鈦夹钳子。剩下的,给你退回去。” “可鈦夹没进医院呢。” “我跟周院长申请走临采。” 许文元说完,掛断电话。 “我去取个材料,你先坐著等我。”许文元和范佳轩交代了一下后也没听她说什么,转身就走。 来到门口,等了3分钟,周晚一溜小跑的赶到。 她还穿著一身家居服,光著脚,穿著运动鞋。 “在外面等我,一会我做完手术一起去器械科。” “啊?你没提申请?”周晚惊讶。 “忽然就碰到了一个患者,先用著。”许文元拿著强生的鈦夹和鈦夹钳子走了进去。 真头疼啊,採买这些事儿现在虽然管得松,但建立词条————不对,还没有电脑系统呢,收费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许文元隱约记得这时候的护士都用盐水什么的去药局换一大堆的药,只要总帐能对上就行。 好吧,粗獷一点有粗獷的好处,最起码方便。 姜科长正在跟石主任聊天,石主任看著很年轻,记忆中应该不是主任,而是他爸爸安排下大学毕业后来到油二院,准备从零开始负责胃肠镜。 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不管是石主任还是姜科长对此都习以为常,根本没注意许文元取的是什么东西。 回到腔镜室,许文元见护士正在和范佳轩聊著,而范佳轩的情绪已经平稳多了。 “害怕,我安慰了几句,没事。”护士和许文元说道。 许文元点了点头,“躺下吧。” 眼角余光瞥见护士正在戴著手套收拾东西,是范佳轩的內裤之类的。 范佳轩沉默,侧身躺下,背对著许文元。 “吊带往上,身体蜷起来,双手抱膝。”许文元一边准备器械,一边和范佳轩说道。 她这回没犹豫,两条腿蜷起来,膝盖顶著胸口。 那条天蓝色的吊带裙褪到腰上,堆成一团,露出整个后背和下面那一小片白色。背很白,肩胛骨突出来,隨著呼吸轻轻动著。 许文元收回目光,拿起肠镜,低头看了一眼镜头。 他挤了些石蜡油在纱布上,把镜身前端均匀地抹了一遍,又抹了一遍,直到整段镜身在灯光下泛著润润的光。 “许医生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石蜡油別抹了,够了够了。”护士笑道。 “多抹点不疼。”许文元道,“放鬆。” 手指探明位置后,许文元把镜身摩擦了两下,把石蜡油涂抹上,隨后手腕微微用力把镜身抵进去。 范佳轩身子僵了一下,没吭声。 其实也不疼,她就是紧张。 而且有些羞,就像许文元说的那样—咱俩认识,给你做肠镜不好。 可没办法,许文元把话说的那么满。 镜身一点点往里走。 范佳轩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的盆底肌群都紧张了起来,绷得邦邦硬。 在范佳轩的角度能看见许文元的脸,但许文元没看她,手里操作著肠镜,眼睛紧紧盯著屏幕。 虽然口罩和帽子遮挡了大半张脸,可依旧能看出帅气。 加上身体里的古怪感觉,范佳轩有些恍惚。 许文元的眼睛盯著屏幕,那上面是一片暗红色的、湿漉漉的世界。肠壁上的血管清晰可见,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河流。 许文元执镜,镜头走得不快,但很稳。每到一处弯,就停一下,让镜身顺著肠道的走向自己滑进去。 “吸气。” 范佳轩吸了一口气,镜身又往前走了几公分,顺利的绕过了一个弯。 乙状结肠那段弯多,他一点一点地过,每过一个弯,屏幕上的画面就变一个角度。 范佳轩没出声,但肩膀绷著,相当紧张。 过了这段,视野开阔了些。许文元继续往前推,降结肠、脾曲镜身到了脾曲,停住了。 屏幕上,肠道在这里拐了一个陡弯,角度几乎成直角。 许文元盯著那个弯看了两秒,没急著动。 盯著那个弯看了两秒,许文元没急著动。他把镜身往回退了退,左手按在范佳轩的膝盖上。 “来,跟著我的劲儿走,你別用力。” 他的手在她膝盖上轻轻带了一下。 范佳轩怔了一下,顺著许文元的力度走? 那个姿势? 他不会是趁机耍流氓吧。 范佳轩不知不觉用了力,抵抗者许文元的力量。 可许文元应该没用多大的力气,范佳轩就觉得自己顺著那点力道,从左侧臥位慢慢翻成侧仰臥位。 那条天蓝色的吊带裙跟著身子转了半圈,裙摆堆在腰侧,有点累赘。 许文元眼睛紧紧盯著屏幕,他的右手没停,操作著肠镜;左手鬆开膝盖,按在范佳轩右下腹脐下偏左的位置,指尖陷进去,往上、往內,轻轻推了一把。 “吸气。” 范佳轩吸了一口气。 许文元左手按著那个点没松,右手旋著镜身,往前一送。 镜头顺利通过结肠脾区。 许文元继续往前推,镜头过了横结肠,肝曲,然后往下—升结肠。 查了一遍,许文元敏锐的发现了两个肠息肉。 他把镜身慢慢往回退。 退到升结肠中段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突起。圆圆的,粉白色,表面光滑,像一颗米粒嵌在肠壁上。 许文元停住,盯著那个小东西看了两秒。 “夹子。” “哪个?”护士问道。 “我刚带来的,你把包装打开给我就行。” 护士把一把长长的钳子递过来,钳头是金属的,两片,可以开合。钳头上装著一个小小的鈦夹,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著光。 许文元把钳子伸进去,顺著肠镜的通道往前送。 屏幕上的画面里,钳子尖慢慢探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伸到那个息肉旁边。 他盯著屏幕,盯著那个息肉,盯著那个钳子尖。 钳子尖张开,对准,精准的夹下去。 咔噠。 一声极轻的响,鈦夹钳死在息肉根部。 银白色的,两个小耳朵露在外面,紧紧夹著那一小片组织。 许文元鬆开钳子,退出来。又换了一个新夹子,同样的操作,夹在第二个息肉上。 两枚鈦夹,一前一后,死死地钳著那两个小东西。 钳夹下来的息肉极小,非常小,肉眼看应该没问题。 但许文元临床经验已经丰富到了溢出的程度,牛肚掌+脉象改变+肠息肉。 这玩意不是原位癌才见了鬼。 丰富的临床经验,不是吹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行了。”许文元把肠镜撤出来。 范佳轩躺在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心神不寧,可却注意到许文元的目光一直都盯著屏幕,看也没看自己一眼。 自己在他眼中仿佛是垃圾一样。 许文元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里。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水流哗哗的。 “两个息肉,都钳了。送病理,一周后出结果。”许文元道,“穿好衣服,自己把病理標本送去病理科。你要是著急就催一下,或许能快点。” 范佳轩慢慢坐起来,接过护士递来的內裤穿上,站起后把裙子拉下来。 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范佳轩很快就忘记了许文元一眼都不看自己的事儿,想起来自己在大医院的时候肠镜过一个位置,左上腹疼的要命。 医生尝试著懟了两下,可却根本过不去,然后一个老医生来说別硬懟,再把肠子给懟漏了。 可许文元呢,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转换体位,摆了一个极其羞耻的姿势。 那一瞬间,范佳轩还以为许文元这个臭流氓在占自己便宜,把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个遍。 可没等自己发作,隨后许文元的手掌在肚子上按了两下就过去了。 这人,挺厉害的。 只是那个姿势是必须得么? 应该是吧,范佳轩心里想到。 可老许家的人脾气都怪,放著钱不挣————也不是,据说许文元的父亲许汉唐就是去卖假酒。 装什么装! 还我许家不挣这种钱,许汉唐是谁? 范佳轩看著许文元的背影心里想著无数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下意识的把裙子又往下拉了拉,紧了紧上身的外套。 不疼。 范佳轩有点恍惚。 一早在大医院做的那次疼得她浑身是汗,那个弯怎么都过不去,医生说再使劲肠子就漏了。 可刚才许文元从进入再到做完,自己根本没什么感觉。 中间有点不舒服,可许文元就按了一下,让自己翻了个身,就过去了。 整个过程她什么都没感觉到,现在能记住的只有那个极其羞耻的姿势。 大医院的医生怎么说的?有点难受,你忍一下。 可许文元呢? 他用牙籤做的么? 仔细感受,不是疼,也不是胀。 是另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待过,现在走了,留下一个形状。 那个形状还在,空空的,还没合上。 范佳轩刚要去问许文元接下里怎么办,可眼睁睁的看著许文元洗完手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范佳轩,是吧。”护士八卦的凑过来,“你是小许的女朋友?” “???“ 范佳轩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回以沉默。 “小许最近可能是太忙了,昨天还跟美国那面有合作,我听说院长书记都去了。” “外科医生都这样,忙起来连家都没时间回,最忙的时候就在手术室里打地铺睡十几分钟缓缓神。” “他脾气可好呢,你也好看,我看你俩挺般配。” 范佳轩的心,更乱了,许文元的侧脸和身体里有什么在动的感觉混在一起。 许文元和石主任、姜科长客气了几句,有说有笑,氛围感拉满。 笑声中关係被迅速拉进,仿佛马上就要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似的。 客气了几分钟,许文元告辞,毕竟周晚还在外面等著呢。 出门就看见周晚一身家居服站在角落里等自己。 “周晚,来。”许文元把剩下的鈦夹交给周晚。 “许医生,您这简直太厉害了。”周晚半真半假的说道。 “厉害?”许文元瞥了一眼周晚。 “是啊,鈦夹,现在在省城都还没人用,我这是样品,您竟然知道。”周晚认真了起来。 她渐渐的了解许文元一点点,可也就一点点,这狗东西翻脸比翻书还要快。 谁家主任拿销售不当小碎催? 可他倒好,不是主任,自己给他提级別,当主任一样伺候,但他却说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话。 “院里的流程,你熟悉么。” “熟悉,我想好了,您时间宝贵,手续这类问题都我跑。”周晚马上把想好的事情都说出来。 一边说,她一边瞄著许文元,察言观色。 果然,许文元的神情缓和了许多,带著点放鬆。 “许医生,您去忙,我这就跑手续,很快。” “很快?” “我们毕竟是强生,上面有人打过电话要关照一下。”周晚笑道。 “那,辛苦了。” 哟呵,还知道老娘辛苦,周晚见许文元走了,抓紧时间去办理手续,心中却在腹誹。 不过她还是先回家换了家居服。 房子是刚租的,就在医院对面,很近。 原来许医生喜欢这口,周晚对著镜子画了个淡妆,心里想到。 事儿的確是少,比那些猥琐油腻的老主任好伺候多了,而且他用的耗材量是真大啊,一晚上用量几乎赶上申城一周的用量。 这对开展微创是一个好消息。 周晚觉得心情很愉悦,不知道是不是许文元说辛苦了的原因。总之她连跑带顛的去办理手续,申请签字之类的。 “小许啊。”李怀明正趴在护士站閒聊,见许文元进来,他笑呵呵的迎上去。 “食管癌的患者我看了,你手术做的真是这个。” 李怀明竖起拇指,满脸红光。 “呵呵。”许文元笑了笑。 “今天查房,生命体徵平稳得很,体温36.8,心率八十出头,胸腔引流清亮,一天不到一百毫升。 血象也正常,白细胞九千。 这个时间点,最怕的就是吻合口瘺—他这表现,瘺的可能性极低。再观察两天,要是没发热、没胸闷气促,引流不浑浊,基本就稳了。” 许文元不知道李怀明要放什么屁,只是微笑。 “你写过论文么。”李怀明问。 “没有。”许文元摇头,心中顿悟,这条老狗是要抢自己的论文一作,“李主任,你要发什么期刊。” “嗐,我哪会写,我有点时间都打麻將了。你要是不写的话,我就试一试?你看行么”” 。 “行,你写唄,我也没准备写。” “那太好了!”李怀明开心了起来,“现在院里面给报销版面费,不写也白不写。” 报销,还版面费? 这词可太陌生了,许文元怔了一下。 真是好时候啊,往后的话,一篇中华***的版面费水涨船高,最高的时候要一两万。 而sci更是五万十万起。 甚至有玩笑,说拿五篇sci的共同一作当彩礼或者是嫁妆。 要是cns这种顶刊,一篇也就够娶妻嫁人的了。 “那你忙著,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李怀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心情大佳。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李怀明终於笑了出来。 最近两周,许文元异军突起,李怀明愁的不行。 压,肯定是压不住,就许文元那手术水平,李怀明甚至客观的认为自己都没完全看懂他手术內容。 而且,这完全不是许文元的极限。 不过最近走运,昨天接到省里的一个同学的电话,他打电话諮询美国外科的事儿。 美国外科这次试验手术弄的满城风雨,连省城都知道了,据说还要上省台的新闻。 李怀明虽然嫉妒,但也没办法。可收穫还是有,说完正事后,同学说以后晋职称之类的都要文章了,国家加大了对科研的投入。 只不过科研和文章有什么关係,李怀明搞不懂。 他只关注细节,从不关注宏大敘事。 既然是这样,那自己多写文章,依旧能压许文元一头。 或许吧,谁知道呢。 不过看许文元那种不屑一顾的姿態,李怀明心里就有些宽慰。 等通知到基层医院,自己再压一压,或许能噁心一下许文元。 不知不觉中,李怀明对许文元的想法已经从不让他做手术变成了噁心一下他就可以。 哪怕只拖延一年也是好的。 许文元在看报纸,根本没去琢磨李怀明的心思。 下班前,周晚穿著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走进来。 她的脸上洋溢著笑容,一看就知道开心。 “许医生,我都搞定了。” “嗯,不错。”许文元看著报纸,头都没抬。 这狗东西的脾气真操蛋啊,周晚心里想到。用人脸朝前,还知道跟自己说一句辛苦了;不用的时候脸朝后,竟然理都不理自己。 但谁让他能做手术,能用耗材呢。 “许医生,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隨时电话联繫。” “等一下。”许文元把报纸放下,“你来。” “???”周晚一怔。 太阳从西面出来了? “坐。”许文元道。 周晚一头露水。 “是这样,今天你来的很快,给你个奖励。” 奖励? 我! 周晚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难道————她眼睛里已经泛起水雾,朦朧,隱约。 “你家强生的鈦夹,还在临床试验阶段吧。”许文元问,“tts,几期了?” “二期。”周晚愣住。 “我也才想起来,你这儿怎么有?” “大区经理跟我说,试著推广一下,要是有胃肠镜的医生肯合作,做临床试验是最好的。” “你试了么?” “试了,但不行,我总觉得他们都找不到小息肉。太大的话,鈦夹也不好用。这玩意,用处还是太局限了。而且试验用的东西,手续很多,他们都不专业,催一下就烦。” 周晚很被动,很茫然,许文元问一句她回答一句。 许文元笑了笑,强生的鈦夹是2006年才在欧美上市的,自己当时光想著卖假药来著,也没琢磨別的,习惯成自然,以为鈦夹是很常见的耗材,就给周晚打了电话。 坐下来仔细回忆,许文元才知道自己的运气好,范佳轩的运气似乎也不错。 “我要写篇文章,投稿柳叶刀,带上你家强生鈦夹怎么样?” “!!!” 周晚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 第112章 许文元在身后举起了鞭子 第112章 许文元在身后举起了鞭子 柳叶刀? 柳叶刀! 许医生知道柳叶刀是什么么? 別开玩笑了,和美国外科合作一次,真以为自己是国际知名的医生? 周晚暂时只想到这里。 而她心里面的腹誹更多,简直懒得吐槽。 其实再多的,周晚也不知道,就知道全国销冠在开年会的时候提到过,帮助他最大的客户发表了一篇柳叶刀的sci文章。 销冠去年年会喝多了,满嘴酒气地说:知道我为啥是销冠吗?我帮那个客户发了一篇柳叶刀。 那傻逼主任,以前见了我爱答不理,现在逢人就介绍一这是我兄弟,帮我发了柳叶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唾沫星子喷了周晚一脸。 周晚当时没在意,觉得离自己太远。可是没想到,许文元竟然提到了这儿。 柳叶刀,那是人发的东西吗? 可现在———— 许文元见周晚一脸茫然,笑了笑,拿过病歷纸,打开抽屉取出一管英雄钢笔。 “程序呢,我简单说一下。” “???”周晚愣住,程序都知道? “全文英文是肯定的,《柳叶刀》只收英文。 按《lancet author guidelines》排版:什么双倍行距、times new roman、页码、 页眉之类的你也不用管。 结构式摘要、参考文献vancouver格式、图表单独成页、清晰、標註图號表號这些细节呢,由我负责。” 周晚听懵了,这么复杂么? 那一长串英文是什么意思来著,周晚完全不知道。 或许写下来她能读个大概,可许文元像是日常聊天一样就这么说了,周晚根本听不懂0 “必备附件:coveringletter,也就是投稿信,包括文题、作者、通讯作者、无一稿多投、適合《柳叶刀》的理由。 接下来你注意里,是你要弄的。” “!!!“ “单位推荐信,需要医院盖章:证明真实性、无署名爭议、伦理合规。 伦理审查证明、知情同意书复印件。 伦理这种,我们油二院暂时没有,你想办法。” 淦啊! 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儿,又是让自己去干活,周晚心里哀嚎。 可一想到许文元张嘴就让自己滚蛋的那种霸气样子,周晚觉得腿软嘴也软,全身都酸酸的,连个拒绝都说不出来。 “软盘或者光碟,存word文档。现在主流是3.5英寸软盘,具体我不懂,你看著弄。 彩图需另附高质量照片,这个的確有点难,再说,这面可以作假。” “作假?”周晚隱约听到咔噠一声,那是自己的心碎的声音。 这事儿就算是能做,可也不能说啊。 许医生,大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呢么。 “要是我自己投稿呢,《lancet》杂誌版权页:地址:thelancet,125 buckingham palace road, london sw1w osh, uk. 电话好像是+44(0)2074244943,他们伦敦编辑部。 邮箱是 “” 周晚懵逼了,这么熟悉的么? “材料需要纸质稿3-5份+软盘/光碟+所有附件。走ems,1周左右到伦敦,可追踪。 邮寄备註要有信封註明:manuscriptsubmission、通讯作者姓名、单位、电话、传真。 內附回邮信封+国际邮票。” “我这儿找个国际邮票都难,所以有些事儿要你去做。” 周晚的脑瓜子都要炸了。 “许医生,您稍等,我记不住。”周晚实话实说。 许文元笑笑,开始用钢笔在纸上写下周晚要做的事儿。 人是真好看:可他的字儿,是真难看啊,周晚感慨了一下。 都说见字如面,人如其字,许医生长得那么好看,怎么钢笔字还这么差呢。 都不是一般的差,写的跟文盲似的。 把一团铁丝扔地上,让车压过去,再沾上钢笔水放到纸上,估计也就这意思。 “这都不是最主要的,我就是嫌慢。”许文元道,“3—6个月,跟有毛病似的。你家强生和《柳叶刀》编辑部有联繫,咱们走內部关係。” “许医生,欧美社会都规矩透明。”周晚辩解了一句。 “透明个屁啊,他们內部近亲繁殖,都快变异了。”许文元斥道,“豌豆公主看过吧。” 周晚点了点头,但却不知道许文元提豌豆公主干什么。 “好几层褥子,还能感觉到豌豆,这是啥?” “是娇嫩啊。” 许文元抬头,鄙夷的看了周晚一眼。 一些字就心烦意乱啊,好想有个樱桃红轴键盘打字。 噼里啪啦的声音才是工作,用英雄钢笔写字,跟老年生活陶冶情操似的。 “那是病,近亲结婚导致的遗传病。他们判断是不是一个圈子的,要看对方有没有病。 和咱们国內不一样,他们认为有病就是好的。你说吧,这种人怎么跟他们沟通? 总之欧美人脑子都有问题,他们就是一个纯粹的人情社会。” 周晚想反驳,但病历本已经被许文元推过来。 “我说,你写。” 周晚乖巧的闭上嘴。 她可不想平白挨许文元的骂。 虽然每次被骂,回家抱著被子想想,心里都痒痒的,很开心。 “嘛呢,写啊。”许文元斥道。 “哦哦哦。” 半个小时后,许文元把周晚要做的事儿都说清楚。 周晚看著一页纸满满当当的,面露愁色。 “你直接找你们大中华区的经理,就说鈦夹你已经找到了合適的医生开始做临床了,效果非常好。” “尤其是这个病例还是副肿瘤综合徵导致的牛肚掌,判断是肠道息肉导致的,下镜子看见了,用强生的鈦夹钳夹,效果好。” “记住了么?” 周晚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行,那你去忙吧。”许文元拿起手机,“露啊,我这面下班了。” 高露要走了,许文元今晚请她吃饭,还要叮嘱一些事情。 周晚嘆了口气,许医生谈情说爱————也不知道他女朋友长什么样。 离开医院后,周晚拿著那页纸,看了很多遍,渐渐理出来思绪。 应该是借著一个个案报导,宣传强生的鈦夹。 而要是个人弄《柳叶刀》的文章,失败的概率很高,所以许医生很“鸡贼”的要通过强生来搞关係。 他这思维,还真是纯粹的东北思维,到哪都是搞关係,周晚心中不屑。 別说是国外,现在南方都不这样。 搞关係,他怎么想的呢。 周晚虽然不屑,可却依旧回头就开始整理许文元说的各项內容。 足足俩小时,周晚才忙完。 她做了一会心理建设,站在出租屋的窗边,攥著那张纸,看了三遍。 都快能背下来了,可一颗心跳的却极快,咚咚咚的。 不管了,周晚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拿起手机,按下一串號码。 嘟—嘟— “喂,强生医疗,哪位?” 周晚清了清嗓子:“张助理您好,我是江北省业务代表周晚,有件事想向您匯报”” “周晚?”对面顿了一下,“江北那个新开发的?” “对,是我。我这边有个临床病例,用咱们的鈦夹处理了两个肠息肉,患者是罕见的牛肚掌,怀疑副肿瘤综合徵。我想— ” “你想什么?”对面打断她,语气淡了下来,“周代表,咱们鈦夹在国內才刚铺开,省城大医院还没批量用。你那边一个病例,想报什么?” 周晚咬了咬嘴唇:“我想报《柳叶刀》的个案报导。许医生说,可以走公司內部渠道“” 。 “《柳叶刀》?”对面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周晚听出来了那种居高临下的、 见多了不自量力的笑。 “周代表,你入职培训听过吗?《柳叶刀》一年收稿多少?录用率多少?咱们公司跟那边有联繫,那是给院士、给顶级三甲主任准备的。 你那边,一个基层医院,竟然想发顶刊?” 对方笑声里带著一种轻蔑,认为周晚不自量力的轻蔑。 周晚听出来了,可她身后是许文元,相对而言,还是许文元更让周晚感到畏惧。 挺了挺胸,衣服都被拉起来少许。 “我知道。”周晚打断她,攥著那张纸的手有点出汗,“但许医生说,这个病例很典型,牛肚掌加肠道息肉,符合副肿瘤综合徵的诊断路径。而且他操作全程录了像,资料齐全,適合宣传我们的鈦夹。” “许医生?你们那儿的主任?” “不是主任,是外科医生。”周晚顿了一下,“他今年二十六。” 对面沉默了。 周晚努力挺胸,看著窗外,静静的等著。 三秒。 五秒。 十秒。 “周晚,你昏了头吧。”对面说道,“一个小医生,做了一台手术,就要发表顶刊? 就算是用了我们的鈦夹,那也不行。” “你知道顶刊需要什么么?” “什么都不懂,再说鈦夹————”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人拿起了另一部电话。 “鈦夹?什么鈦夹?”一个声音传来。 周晚攥著手机,手心全是汗。” ,这是?周晚觉得声音有点熟悉,但她一个小人物,可不敢確定。 “是江北省的周晚么?我刚听说,鈦夹,怎么回事。”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浑厚,带著点南方口音。 周晚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林景峰。” 周晚脑子里嗡的一声。 果然是他! 强生大中华区总经理。 销冠嘴里那个一年开八次会都见不到真人的林景峰。 “林总,您好。”周晚想掛断电话。 但她没有,身后的许文元似乎举起了鞭子———— 周晚还是觉得哪怕是强生大中华区的老总,好像也没许医生那么可怕。 “说说,怎么回事。” 周晚的心又哆嗦了一下,对面毕竟是位高权重的大中华区经理。 啪~ 鞭子似乎抽在后背上。 虽然是幻觉,可周晚依旧觉得有点疼,就像那天许文元说“滚”的时候一样。 然后周晚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嘴角动了动就没了。 那个狗东西,张嘴就让她滚,见了面就骂,骂完了让她跑腿,跑完了继续骂。 可她刚才在医院,听他讲那些她根本听不懂的东西,听他像安排自家保姆一样安排她去跑手续、去弄软盘、去搞国际邮票。 她心里那块地方,痒痒的。 像有一根羽毛,在里边轻轻地扫。扫一下,她腿就软一下。扫一下,就软一下。 她怕许文元。 怕他哪天不高兴了,又让自己滚,还说不用强生,要用奥林巴斯。 可周晚好像又有点————盼著。 盼著他有什么事找她。 跑腿也行,挨骂也行,只要许医生找自己就行。 这种感觉很复杂。 她攥著那张纸,又看了一眼窗外,开始匯报情况。 幸好背的熟练,周晚没走脑子,单凭肌肉记忆就把事情说的七七八八。 “那个病例,你发我邮箱。现在,马上。”林景峰的声音快得像赶火车,“牛肚掌,副肿瘤综合徵,肠道息肉,鈦夹钳夹你那个许医生,他知道《柳叶刀》投稿要什么材料?” ??? 周晚愣了一下。 怎么林总这么重视? 周晚张了张嘴:“许医生还没写,他写了一张纸,让我照著准备。包括投稿信、单位推荐信、伦理证明什么的。” “他连这些都知道?” 电话对面的声音很惊讶,仿佛见了鬼。 “他还说————”周晚看了一眼那张纸,“邮寄地址是伦敦白金汉宫路125號,电话+44 207424 4943,邮箱。 需要三到五份纸质稿加软盘,走ems,信封上註明manuscriptsubmission。 “7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晚也不知道林经理在想什么,或者是自己哪里说错了,惹对方生了气。 她只觉得腿有点软,要是许医生能骂自己几句,该有多好。 很久。 然后林景峰笑了一声。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另一种像是捡到宝的那种笑。 “周晚,你那边那个许医生,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林景峰重复了一遍,“《柳叶刀》投稿流程门儿清,还会操作鈦夹,病例挑得这么刁————” 说著,他顿了一下。 “你给我盯死了。他要什么给什么,权限不够打我电话。催,使劲催,催他抓紧把文章写出来。” “写文章只是第一步,我还要找专家把中文变成英文,《柳叶刀》投稿是有自己模式的。” 周晚攥著手机,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了。对面那栋楼里,有几户人家亮著灯。许文元应该正跟那个叫“露”的姑娘吃饭吧,哪有时间写文章。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副样子—坐在那儿,拿著英雄钢笔,字写得跟文盲似的,嘴里却蹦出一串又一串她听都没听过的英文单词。 伦敦。 白金汉宫路。 兰开斯特。 她当时觉得许文元在装逼。 可现在— “周晚?听见没?” “听见了,林总。”周晚的声音有点抖,“我这就联繫许医生,明天下午跟您匯报进度。” 掛断电话后,周晚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全都是冷汗。 可能是刚刚太紧张,体內激素分泌过多导致的。 咕嚕~~~ 冷静下来后,周晚的肚子发出声音。 还没吃饭呢,周晚嘆了口气,別自己做了,出去对付一口吧。 而许医生怎么办?想到许文元,周晚又觉得腿有点软。 这时候给他打电话,怕是会惹许医生不高兴吧。 但他跟那个小狐狸精约会,自己有正事儿找他,似乎也应该。 周晚忽然觉得有点兴奋! 对,先吃饭,等晚点给他打电话。自己有正事,是许医生交代给自己的正事,打个电话怎么了? 不是他亲口说的有什么事儿隨时联繫么。 会不会骂自己? 那根羽毛又在刷啊刷的。 先吃饭,饿了。 周晚也没换衣服,牛仔裤,白色长袖t恤,穿了鞋就这么出门。 “许医生,你是不是就想著友谊?还什么敦一敦伟大的友谊。” 一个轻快的声音传来,在楼道里,不是很大声,像是窃窃私语,但周晚听的一清二楚。 嗯?敦一敦伟大的友谊?王二风流史? 这书周晚在哈师大上学的时候看过,她觉得王小波是相当有趣的人。而且自己见过许文元拿这本书送给———— 等等! 许医生? “有友谊就很好了,我们是朋友。跟你说的事情你要记住,西草厂街那面,你要是不会弄就让你爸给你找个燕京本地人。有多少钱就买多少房子,要抓紧时间。 果然,是许文元的声音。 他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暖柔和,与同自己说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周晚愣住。 咚咚咚~ 许文元和一个姑娘走上来,果然是他! 那个姑娘一米七多些,身材窈窕,紧紧的抱著许文元的胳膊,像是粘在一起了似的。 周晚愣住,可下意识的站直,挺胸,立正,可心中已经泛起一丝悔意。 怎么没化妆呢。 “咦?周经理?你怎么在这儿?”许文元没有半丝尷尬,只是惊讶的看著周晚。 “许医生,我在四楼租的房子。” “哦,我住三楼,单位分的。”许文元笑了笑,“不过很少来。” 说完,他带著高露上楼,仿佛周晚只是个陌生的邻居。 路过的时候,高露侧头好奇的看了一眼周晚。 四目相对,电流里啪啦的响著。 “许医生,稍等。” “怎么了?”许文元根本没感觉到她们俩相互看了一眼,一瞬间做了不知道多少交流”我刚跟大中华区的经理联繫过,我们林经理需要您的论文,很急,特別急。” “哦,有眼光啊。”许文元笑了笑,“难怪强生的业务在国內开展的这么顺利,还是有人才。” “??“ 淦啊,他是在夸自己么? 臭不要脸! 註:周晚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徵,提早说清楚,大家不用猜。 > 第113章 真是畜生啊 第113章 真是畜生啊 “哦,明天给你。”许文元已经走过拐角,说话很隨意。 明天? 扯淡! 那今晚要不要给许文元打电话,打断他的好事呢? 周晚全盘计划都被突然出现的许文元打乱。 她很茫然的去北方市场吃了口麵条,又很茫然的回来。 许文元身边的那个姑娘可真好看啊,而且许文元说话的声音很温柔。 买房子? 周晚忽然想到许文元提到了这件事。 ??? 她犹豫了一下,隨后訕笑。 整个燕京的进京指標总数大约在5000至6000人。 强生作为知名外企,在燕京有分公司,註册性质、规模等符合政策,拥有指標。 但数量极少,竞爭非常激烈。 自己一路过关斩將,莫名其妙的落了燕京户口。当时还以为能留在燕京,可没想到被分回江北省。 房子倒是能买,自己也攒了点————不对,想什么呢,怎么许医生说一句话自己就当圣旨一样对待。 周晚愣了下神,自己的状態不对啊。 切,看明天他要是不给自己文章的。 周晚心里恶狠狠的想著。 自己要怎么做呢?她也就是这么一想,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做。 周晚上了楼,掏出钥匙,刚插进锁孔,猛然听到三楼传来一声响。 她搬过来住之后,楼下一直都没人,万没想到那竟然是许医生的家。 声音很轻,隔著楼板,闷闷的。 周晚愣了一下,停下动作,竖起耳朵。 但声音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等了足足一分钟,都没听到声儿,便拧开门进去。 脱鞋,开灯,周晚把包扔在沙发上,坐下来,盯著那台十八寸的长虹电视,但她却没打开,而是不知不觉把耳朵竖起来。 又一声。 这回听清了。 是女人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闷在楼板里,嗡嗡的,听不清是笑还是尖叫。 可恶! 真可恶! 周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户的窗户亮著灯,窗帘应该是拉著的,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转身想把电视打开,把声音调到最大。 可犹豫了一下,周晚没敢。 许文元一张狗脸,说变就变。自己要是打断了他的好事,说不定会有什么变故。 而且最近自己在公司的地位直线上升,已经成为除了申城之外卖耗材最多的人。 什么半夜给许文元打电话,“匯报”论文的事儿也就是想一想,周晚可不敢。 她坐在沙发上,盯著黑漆漆的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声音还在。 隔著楼板,隔著她自己呼砰的心跳,那声音还是一下一下地飘进来。闷闷的,软软的,像有人在耳边吹气。 那姑娘的声音可真好听,像唱歌,周晚心里想到。 她站起来,又走到窗边,这回把窗户也关上了。声音小了点,但还是能听见。 好烦,可恶! 然后周晚走回去,把自己扔进被子里。 被子蒙过头,裹得紧紧的。黑暗里,心跳声咚咚的,震得耳膜发胀。 可那声音还在。 悠扬婉转,像是在唱山歌。 唱啊唱的,嗓子都哑了也还在唱,能听出愉悦和开心。 自己都吃完饭回来了,怎么还没结束,周晚恨恨的想到。 还说什么明天要给自己论文,净扯淡。 闷在被子外头,闷在楼板底下,闷在她的耳朵里。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 没用。 那声音像长了脚,钻进她耳朵里,钻进她脑子里,钻进她身体里。 周晚努力蜷在被子里,咬著嘴唇。 她闭上眼睛,那声音还在响。可不知怎么的,听著听著,那声音变了。 有时候周晚感觉自己能听到许文元的声音。 不是骂她的时候的那种,而是刚才在楼下跟那个姑娘说话的那种一很轻,很柔,像哄小孩。 周晚想起许文元的样子。 白大褂敞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截手腕。 手腕不粗,但筋络分明,握笔的时候很用力,青筋会微微凸起来。他转过身的时候,白大褂被风带起来一点,肩膀那儿撑得满满的。 一米八七。 自己得仰著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仰头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下巴——乾乾净净的,有一点青色的胡茬印子。然后是喉结,说话的时候会动,一下一下的。 他穿t恤的时候更好看。 那天在她家门口,他靠在躺椅上,t恤贴著身子,从肩膀到腰那条线,宽宽的,收进去,宽宽的,收进去,像山脊。 呀,自己在想什么! 周晚翻了个身,把被子又裹紧了一点,把自己裹成了粽子。 楼下那声音还在响,可她好像没那么烦了。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一许文元低头看自己的样子,他转身走开的背影,他站在无影灯下被光罩著的样子。 那件t恤,那条线,那只手。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於消失了,周晚一直没睡著,总是在走神。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 外科医生都精力充沛么?周晚心里想到。 这也太能折腾了,不过都这个点了,想来许医生刚刚也就是隨口一说,根本不会把论文交给自己。 唉,红顏祸水啊,周晚心里有些愤怒。 正事要紧! 刚刚许医生说的是哪来著,好像是西草厂街。 有时间去看看,周晚不知不觉中拿定了主意。 就算是不准那又怎么样,自己在燕京总得有个地儿住才行。现在强生工资不低,自己攒了一年多,正经有点积蓄了。 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儿,利润里自己还能剋扣一部分。 emmm,这事儿许医生不管,张伟地眼皮子浅,周晚这几天已经挣了很多。 胡思乱想中,周晚沉沉睡去。 睡梦中,那声音偶尔还会传来,只不过梦里面周晚好像是听到的,也好像是自己唱出来的。 咚咚咚~~~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周晚打了个哈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晚,起了么?”许文元的声音传进来。 啥? 许医生敲门? 周晚一下子慌了神。 “在!”她下意识的喊了一声。 “开门。” 周晚没想到拒绝,而是慌乱中套上家居服,趿拉著拖鞋,连跑带顛的去开门。 她甚至都没时间去想自己头没梳脸没洗。 打开门,许文元像是会发光一样站在门口,神气完足。 “你怎么起这么晚还没起。”许文元微微皱眉。 “???”周晚愣了。 我不是听你们唱了一晚上的歌,床板在伴奏,然后睡不著觉闹的么。 可许文元怎么这么精神?和平时自己见他没什么两样。 “喏,这个给你。”许文元交给周晚几张纸。 纸上写的密密麻麻的全都是英文。 “这是?” “论文啊。” 周晚扫了一眼,標题是—acanthosispalmaris(tripepalms)andlung adenocarcinoma。 虽然她英文做不到无障碍交流,可阅读没问题。 “许医生,这是肺腺癌。” “嗯,牛肚掌本身主要是肺腺癌的副肿瘤综合徵之一,胃肠道肿瘤的发病机率低。论文给你了,你抓紧时间传真。” “!!!“ “照片我今天去机器上看,还要有患者的知情同意和其他文件,你等我电话,弄完后一起给你。” 许文元乾净利索,说完就走,一眼都没多看。 周晚站在门口,看著许文元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几张纸还攥在手里,密密麻麻的英文,標题第一行—acanthosispalmaris。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著空荡荡的楼梯。 门关上了。 周晚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头髮乱成一团,有几缕黏在脸上;家居服皱巴巴的,扣子系歪了一颗。 低头看,光著脚,趿拉著鞋,脚趾头还沾著点地板灰。 周晚忽然想起刚才开门那一瞬间,许文元站在门口,神气完足,脸上乾乾净净的,连个黑眼圈都没有。 再看看自己这张脸一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眼角肯定糊著眼屎,眼皮肿著,昨晚失眠熬出来的那层油还掛在脸上。 她哀嚎了一声,一头扎进被子里。 被子蒙住头,周晚在里面闷闷地喊:“啊啊啊啊啊”” 喊了两声,又停住,把被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 英文,密密麻麻的,是论文。 他真写了。 畜生啊,真是畜生! 就不累么? 许文元凌晨一点才————才那什么完,早上七点就站在门口,给她送论文。 周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哀嚎了一声。这回声音闷在枕头里,嗡嗡的。 “眼屎。”她闷闷地说,“我让他看见眼屎了————” 枕头里又传来一声哀嚎。 不过哀嚎也只是哀嚎,事情该做还要做。 周晚起来洗漱,顶著疲惫,换了一身衣服找地儿去发传真。 申城,强生公司大中华区总部。 林景峰靠在椅背上,手里攥著电话,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 电话那头,约翰·霍普金斯的外科教授,也是《柳叶刀》的评审之一,刚刚答应帮他看一篇稿子。 鈦夹,是强生的重点项目。 公司的高层以及科研团队对此非常看好,一切都基於对未来的判断。 而且不需要判断,强生属於后发者,美敦力的鈦夹已经上市了,卖的特別好。 这项目很重要,林景峰清楚。最近运气也是不错,瞌睡的时候就有人送枕头。 那个江北省的小医生碰巧做了一台肠镜,还用了鈦夹,似乎又是个罕见病。 的確可以发表一篇个案报导。 但林景峰很清楚国內医生不习惯发表论文,对此没几个人重视。 江北省的那个小医生弄了一篇文章出来,还和鈦夹有关係,一定要发表论文! 一定! 不过呢,江北省的那个小医生肯定什么都不懂,国际顶级期刊的论文格式与行文同国內完全不一样。 所以林景峰通过私人关係找了《柳叶刀》的评委帮著翻译並编辑成顶刊论文的行文。 不过那位专家虽然同意了,但话里话外带的意思也仅仅就能帮著弄一篇。 而且虽然说是同意,可那边语气很淡,一直在说最近忙,不一定有时间,发过去看情况。 林景峰懂。 人家那是给面子,真看不看,还两说著。 还是先找申城的专家翻译一下,然后在给《柳叶刀》的编辑看吧。 那小医生的运气可真好啊,很大机会可以发表一篇论文,有强生在背后支持。 普通医生冒懵写一辈子都不可能发表一篇论文。 林景峰放下电话,揉了揉眉心。 每年不知道多少主任托人找关係,想往《柳叶刀》上发东西。 中文稿写得洋洋洒洒,翻译过去格式全乱,参考文献乱七八糟,伦理声明没有,知情同意缺页。 发过去,人家看一眼就扔进垃圾箱。 最后全是他来擦屁股,找翻译,找人改格式,找人补材料,一折腾就是三五个月。 就算是做了这么多,文章发出去,还不一定能过。 这次这个,叫什么许文元的,油田的医生,二十六岁。估计也是和周晚的关係不错,听周晚说的,这才弄了一篇论文。 鈦夹,鈦夹———— 要不是看在2期临床的鈦夹面子上,谁有空搭理一个江北省小医生。 林景峰可以肯定的是,稿子送过来,必然是中文的,格式肯定不对,参考文献肯定乱成一锅粥。 又得折腾。 林景峰嘆了口气,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 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几张纸,“林总,江北那边的传真到了。” “放这儿吧。对了,华山的柳教授联繫一下,找他的销售,请他帮修改一篇文章。” “好,我这就联繫。” 林景峰伸手接过来,低头一看,猛地愣住了。 標题—acanthosis palmaris(tripe palms)and lung adenocarcinoma 字体timesnewroman,双倍行距,页眉页脚规规矩矩,页码清清楚楚。 往下翻,摘要:背景、方法、发现、解读,標准的imrad结构,字数压得刚刚好,300 字以內,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再往后,引言,病例描述,討论,参考文献—每一部分都卡在《柳叶刀》的格式上,连参考文献都是vancouverstyle,方括號標號,排列整整齐齐。 翻到最后一页,通讯作者信息,地址电话传真邮箱,一行不差。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投稿信、单位推荐信、伦理证明、知情同意书复印件、软盘、回邮信封、国际邮票——全列出来了。 林景峰把这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竟然是真的。 咦? 格式怎么这么標准? 不可能是周晚帮著做的,她入职的是燕京公司,入职后就去江北省开荒了,没接触过国內顶级的专家。 別说是周晚,就算是国內顶级的外科专家也还搞不明白顶刊的格式。 林景峰没说话,只是认真的看著那篇论文。 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诧异。 这是江北省一名小医生写的? 这特么是《柳叶刀》的编辑写的论文吧。 格式之类的没有一点偏差,工整的像是从《柳叶刀》上copy下来的一样。 十几分钟后,林景峰看得眼睛发酸,抬起头,看著窗外。 申城的天空灰濛濛的。 他確定了,这不是中文稿,是全英文的。 格式一字不差。参考文献排列得像列印出来的一样。连《柳叶刀》要求附什么附件都知道。 林景峰靠在椅背上,百思不得其解。然后他拿起电话,按了一串號码。 听筒里传来拨號音,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周晚?”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那个许医生,论文是他自己写的?” 电话那头,周晚愣了一下。 “是啊,他昨天跟我说要发表一篇有关於鈦夹的文章,然后我请示了您,就跟他说了一声。我连夜联繫,今天一早他就给我了。” 林景峰没等她说完,打断了周晚的话,严肃的问道:“翻译呢?谁帮他翻译的?” “没有翻译,他直接写的英文。”周晚顿了顿,“他英文好像挺好的,前段时间不是帮美国外科做了一台试验手术么,说是在手术教学中跟梅奥的史密斯医生聊天全程英文,特別顺。” “史密斯医生还邀请他去梅奥诊所。” 周晚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像蚊子似的。 这都是江湖传闻,做不得数。 梅奥诊所的史密斯医生邀请许文元去世界第一的医院?这件事本身听起来就不像是真的。 林景峰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论文,又看了一眼窗外。约翰·霍普金斯那个教授,这会儿应该还在等他的邮件。 林景峰把论文放下,对著电话说:“行,我知道了。” 周晚刚要掛断电话,林景峰忽然又说到,“这篇论文我要带去美国,最近的一班飞机。” “???” “那位许,是姓许吧。” “是。” “许医生,你一定要留住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林景峰说著,声音已经不知不觉严厉了起来,隱隱带著点刀剑的锋芒。 “啊?”周晚措手不及。 “要是让美国外科挖走,你也捲铺盖走人。” “!!!” “江北省还没经理,就你一个人,我会和董事会提申请,给你升职。” 大棒甜枣一起给,彻底把周晚给弄懵了。 她还清楚的记得许文元曾经说过,自己是江北省的大区经理。 这么快么? 自己干什么了? 好像什么都没干,就租了个房子,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眼前,把他需要的东西带过去就可以。 其他的————听了一晚上墙根算不算? 周晚想不懂。 可林总经理说让自己不惜一切代价,自己倒是想,问题是许文元许医生他不想啊。 在他看来自己应该就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碎催。 等掛断电话后周晚自习琢磨林总的话,猛然之间,一种浓重的危机感縈绕周晚全身。 > 第114章 板著脸的许医生才最帅 第114章 板著脸的许医生才最帅 要是,如果说,许文元许医生他以后投了美国外科怎么办? 美国外科,她脑子里反覆转著这四个字,转得太阳穴发紧。 林总刚才的声音还在耳边转。 那个声音她听过的次数不多,但周晚有印象。 开会的时候,讲话的时候,林总经理的声音永远是稳的、慢的、拿腔拿调的。 可刚才那声音变了,变得又急又硬,像刀片刮玻璃。 而且措辞严厉。 “要是让美国外科挖走,你也捲铺盖走人。” 周晚慢慢放下电话,站在那儿没动。 窗外有人在说话,楼下有车经过,远处有抽油机在响。那些声音都在,可她听不见了0 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重,很闷,像有人在她胸口里敲鼓。那鼓越敲越快,越敲越急,敲得她呼吸都乱了。 她抬起手,按在胸口上。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咚。 心臟跳了一下,轻轻的,像有人从里面往外顶了一下。手掌被顶起来一点点,又落回去。 咚。 又一下。 比刚才重一点,手掌又被顶起来,又落回去。那团柔软跟著颤了颤,从掌心底下漾开,漾到指缝里。 她的手没动,就那么按著。 周晚很慌,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没人教她该怎么办。 有的,只是林总经理的甜枣和大棒,升职加薪or捲铺盖捲走人。 再有就是许文元说的—没事別出现在我眼前。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那团柔软在她掌心里跳著,跳得她手心发麻,跳得她手指微微蜷起来。 不行,要去找许文元,一定要去找他。 否则的话,周晚都担心自己活不过今天。 要去医院,一定去,现在就去。周晚很著急,但她鬼使神差的先回家,然后开始化妆。 怎么都不能比昨晚那姑娘差,周晚心底有个幽灵在晃荡著。 “一万一斤的鹿茸,被你用五十块钱一斤的鹿角骨片代替,你还有理了?”许文元冷著脸,坐在椅子上,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正在呲范佳轩。 范佳轩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以为我爷爷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別说我爷爷,我都门儿清著呢。” 范佳轩微微抬头。 可她刚看见许文元,就觉得后面一凉,好像是冰凉的肠镜管子又在做检查似的。 该死啊! 真该死啊!! 范佳轩心中恼怒。 “你家的川贝,多钱一斤?”许文元问。 “1200。”范佳轩从牙缝里逼出一个数字。 “嘿,1200,好意思卖。”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1200一斤的川贝,是不是用东北小贝代替的?” “!!!”范佳轩的脸色一凝。 这位说是门清儿,果然没说谎。 “正品松贝底部平、微凹入,平放能端正坐稳,称为观音坐莲,东北小贝做一下也能弄出来类似的样子。” “正品川贝中,松贝质量最佳,其特徵是怀中抱月,这也不是多难做的事儿。” “就怕你家连东北小贝都不捨得,用山慈姑、光慈姑、一轮贝母、xj贝母来代替。” “你怎么知道!”范佳轩惊愕,抬头猛然看向许文元。 “要打假,总得知道怎么假冒。”许文元冷笑,“这种破玩意,粗製滥造,还想让用我爷爷的名头?做梦去吧。” “————”范佳轩又被那种莫名的感觉笼罩。 不知道为什么。 按说不应该,范佳轩甚至可以肯定自己哪怕现在遇到大医院的那名肠镜医生,自己也不会有任何心理不適。 可许文元不一样。 这狗东西就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看,见面就冷著脸,说话邦邦硬,扔出去能把狗砸个跟头。 自己从小到哪,从来都是男生围著自己转,哪有许文元这样的。 “想瞎了你这颗心吧。” ,” “茯苓也有卖吧,是不是用木薯粉加上胶黏剂製作的吧。这类假货由於添加了淀粉,不但没有真茯苓的药效,还容易发霉產生毒素,吃了要命。” “你真知道?”范佳轩实在受不了了,她虽然没抬头,但却低声反驳。 “正品茯苓质地坚实而脆,用指甲用力刮表面,不会掉粉,也没有划痕。假货质地偏硬但鬆散,用指甲轻轻一刮,就能刮下白色的细粉。” “正品茯苓放嘴里嚼,先是味淡,然后会明显地感觉到粘牙,这是菌丝的特性,假货嚼起来可能有淡淡的甜味或酸味,完全不粘牙,放在嘴里一会儿就散开了。” “其他的还用说么?”许文元冷冷的看著范佳轩。 居高临下,大义凛然。 啊啊啊啊啊~~ 范佳轩受不了了,许文元装什么装,仗著许济沧的江湖名號,就这么指责自己? 谁还不作假? 她想问,你爸在南方做什么呢。 范佳轩猛地抬起头。 可刚好太阳从乌云里钻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许文元身上。 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背对著光,整个人被镶上一层亮边一肩膀的轮廓,头髮的边缘,耳朵尖,都亮得发白。 范佳轩被光晃得眯起眼,一时间看不清许文元的脸。 那张脸藏在阴影里,眉眼鼻唇都模糊了,只剩一个轮廓。 可那个轮廓清清楚楚的,端端正正的,像用刀刻出来的一样。许文元就那么坐著,一动没动,阳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范佳轩整个人罩在里面。 光太刺眼了,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低下头,可低不下去。那道光像把她钉在那儿了,钉得死死的,动不了。 范佳轩努力眨了眨眼。 睫毛上有什么东西在颤,不知道是光还是別的什么。 许文元就坐在那儿,隔著那层晃眼的光,看著她。也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著。 仿佛———— 昨天给自己做肠镜前。 许文元的目光里带著几分愤怒,但更多的却是怜悯。 范佳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著,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 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一团。 “不过鑑別手法也与时俱进,现在一般都用碘伏。” “啊?“ 范佳轩一怔。 许文元说望闻问切,视触叩听鑑別真偽,她还能理解,可许文元竟然说用碘伏?! “真茯苓滴上碘伏,顏色基本不变,或只是碘伏本身的淡黄色;假货的接触面会迅速变成蓝紫色或蓝黑色。” “很简单的。” “你家的藏红花是用玉米须子做的吧。” “你家的虫草是蛹虫草吧,人工培育的,也没什么虫子。” “许哥,什么是蛹虫草?”小宋听的目瞪口呆,他表示很不理解,忍了半天,终於没忍住。 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也就我许哥能劈头盖脸一顿训吧。 漂亮姑娘做点假药,那不是————也不是什么大错。 “就像种庄稼要准备肥沃的土壤一样,培育蛹虫草首先需要配製营养丰富的土壤。 这个土壤通常由大米、小麦等穀物作为基础,再加入葡萄糖、蛋白腖、蚕蛹粉、磷酸二氢钾、维生素b族等营养液。” “啥?自己在家,用大米就能培育出虫草?” “当然。”许文元淡淡说道,“保持17—23c的恆温、黑暗的环境,让菌丝迅速生长,长满整个培养基表面。 当菌丝长满后,需要增加散射光、並保持较高的空气湿度,不低於65%,诱导培养基表面长出橘黄色的子实体,也就是我们看到的草。” 小宋瞠目结舌。 范佳轩同样如坠深渊,许文元每一句话都说在关键点上。 许文元冷哼一声,“这破玩意,你们敢卖上万一斤,钱还真是好挣呢。可治病呢,就跟你们没关係了是不是。” 范佳轩感觉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怎么老许家对造假有著这么深的研究? “咚咚咚~~~”周晚出现在门口,门开著,但周晚还是很客气的敲了敲门。 “周经理来了,进来坐,稍等我一下。”许文元冷著脸说道。 咦? 就是这样! 周晚的眼睛一亮。 昨晚许医生跟他女友一起的时候太温柔了,以至於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狗东西就要板著脸才最帅,周晚深深的看了一眼,要把许文元最帅的样子烙在记忆里。 “骗么,自古以来就是个行当。古代卖米酒,要往里面加砒霜,浊酒遇砒霜,快速沉淀后变得透亮,自带强烈的灼烧感。长期饮用,砷中毒。” “宋代的蜂蜜,都是用白糖熬製,加少量真蜂蜜调香,再混入矾土与糖水。做出来的蜂蜜色泽透亮,拉丝绵长,一看就是上品。 可这玩意,吃多了铝中毒。” 周晚一愣,这是说什么呢? 仔细打量被许文元当狗一样骂的女人————岁数跟自己差不多,而且很好看。 看来许医生也不是只骂自己一个人。 范佳轩穿著香奈儿1999年春夏系列的粗花呢外套,米白色的,织著细细的金线,领口翻开来,露出底下那件同品牌的真丝吊带。 吊带是浅杏色的,软软地贴在身上,领口开得不低,但刚好能看见锁骨下面那一道浅浅的弧。 裙子是配套的直筒裙,高腰设计,把腰收得细细的,臀线裹得圆圆的,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大腿。 她侧身坐著,两条腿並著,微微斜向一边。 脚上是一双香奈儿的细跟踝带鞋,米白色的,带子细细地绕在脚踝上,脚背弓起一道好看的弧。 耳朵上那对山茶花耳夹,金属的,花瓣中间嵌著一颗珍珠,隨著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那件粗花呢泛著柔和的光,金线一闪一闪的。 范佳轩低著头,睫毛垂著,看不清表情,隱约能看见一脸的委屈。 周晚看了她好几秒。 好看。 真好看。 许医生真牛逼,这种女生自己都想好好哄著,可他却把人骂成了狗。 “你人模狗样的,戴了个香奈儿。”许文元继续说道,他是一点都不想放过每一个骂范佳轩的机会。 不是骂,而是讥讽。 “看著像土財主。” “???” “???” “???”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 这里面的人都算是有点小钱,也知道奢侈品。香奈儿,那可是顶级的奢侈品。 许文元这是骂什么呢。 土財主? “香奈儿的珍珠,其实是塑料,你知道么?戴著个塑料到处晃悠,好意思?” “啥?”范佳轩愣住。 “香奈儿本人最开始做假珍珠的初衷是让所有的女生都能戴。可是呢,后来就被坏了心眼子的商人给变成了奢侈品。 你们家跟这些奸商一个德行。” “!!!” “!!!“ “你戴的手炼是iv的吧。”许文元又问。 “啊?嗯。” “黄铜做的。”许文元冷冷说道,“卖假药的人戴假货,也应该。” “呜呜呜~~~” 范佳轩终於承受不住许文元的冷嘲热讽,呜鸣的哭了起来。 “憋回去!”许文元厉声斥道。 范佳轩的哭声戛然而止,肩膀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把字签了,回家哭去。” ??? 周晚傻了眼。 签字? 哪有医生和患者这么说话的,先当头骂一顿,然后才让签字么。 “呜呜呜,签哪。” “这个。”许文元拍出一张纸,“我给你取的息肉,要写一篇文章,让看过文章的人都能按照这个方式去看病。需要你的允许,签这里。” 许文元的手指点在纸上,咚咚作响。 范佳轩也没看,刷刷的签了字,掩面而走。 周晚看傻了眼,还有这么对待患者家属的么?签字之前要先骂一顿? 如果说是这样的话,那可太变態了。但变態暂且不说,患者家属还签字了,好像欠了许医生几万块钱似的。 一身香奈儿,年轻漂亮的姑娘到哪不被人宠著?怎么许医生偏偏就不假顏色呢。 最主要的是,还要让人签字,可许文元竟然先骂一顿然后再说正事。 “周经理,怎么了。”许文元微笑,看著周晚。 周晚面对许文元的笑容,感觉浑身不舒服。 好像有蚂蚁在后背爬,酸酸痒痒的。 “许医生,我家大中华区的总经理问,论文是您写的么。” “是。”许文元道,“时间有限,略有点潦草。” 说著,许文元用怪异的目光看向周晚。 周晚隱约清楚许文元的意思—你不知道么? 一想到自己听了一晚上的墙根,化妆的时候眼眶都打了厚厚的一层粉才勉强遮掩住青黑色,周晚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昨晚的歌声似乎又出现在耳边。 “周经理,你想什么呢。” 周晚一怔,歌声消失,所有幻觉都消失。 许文元的声音里已经带著些许的不高兴,她能听得出来。周晚马上冷静下来,“可能是我们总经理觉得您的英文水平太高了。” “哦。”许文元摇摇头,“周经理,不是这样,你要进步的话就需要知道更多行业內幕。” “???“ 周晚的一颗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 进步? 是像影视圈一样,自己晚上下楼敲门,许医生给自己补课么。 “是论文的格式与书写规范符合他们的认知,就这样吧。”许文元解释道,“国际顶刊的行文和国內不一样,哪怕文章再怎么好,对未来有建设性的指导意义,只要行文规范不同,国外的专家都会很傲慢的把文章扔到垃圾桶里。” 呃,是这个意思。 “不说这个,扫兴。”许文元道,“周经理,你家总经理许给你什么好处了。” “???“ 周晚像是看鬼一样看著许文元,双侧瞳孔猛然缩小,呈针尖样。 仿佛许文元的那个问题里带著阿片类药物,又像是含有敌敌畏。 周晚的副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引起瞳孔括约肌痉挛。 “没有么?那你家强生也不是很有眼光啊。” “没没没!”周晚见许文元理解错了,马上说道,“林总经理说,让我不惜一切代价把您留在强生,然后会很快给董事会提建议,让我担任江北省的总经理。” “哦,这样就对了,我就说么。”许文元笑了笑,“担心了?不用担心,主要是你家强生的东西好用。” 这人怎么跟《傀儡师左近》的橘左近一样,还会读心术呢,周晚默默的看著许文元。 “那先恭喜了周经理。”许文元道,“没事的话就去忙吧,这份签字单多复印几份,別有什么紕漏。油二院没有伦理委员会,具体操作,你来吧,我懒得去。” “好。” 许文元又交代了一些发表顶刊必须得手续,周晚领命而走。 离开了住院部,周晚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回忆刚刚的事儿,大约明白了一些什么。 人家许医生不需要保姆,太廉价。 他需要的是能帮他摆平所有杂毛事件的人,比如说顶刊需要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自己之前的確想多了。 周晚忽然嘆了口气。 上大学的时候,女寢开臥谈会,兴致高的时候比小h网都要h。 那时候自己就描述了心仪的男友的样子,如今回忆起来,好像和许医生一样。 也是,那么帅气的一个人,又高又帅,谁又不喜欢呢。 只可惜啊,他有女朋友了,也很好看。 估计他的女友管他管的很严吧,所以许医生对其他人连个笑脸都没有。 周晚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几天后。 手术室里,李怀明的汗下来了,隔离服、手术衣全都湿透,双侧瞳孔散大,已经不聚焦了。 一台简单的阑尾炎,竟然做了俩点都没找到阑尾! 焯啊! > 第115章 你不嫌丟人,我嫌(求订阅) 第115章 你不嫌丟人,我嫌(求订阅) “擦汗。”李怀明把头伸向侧后方。 平时泼辣的巡迴护士现在也不说话了,用无菌纱布给李怀明擦乾无菌帽下的汗。 手术室是恆温的,可李怀明的汗却像是拧开了水龙头,根本停不下来的往出涌。 “稍等下,李主任。” 李怀明把头往后面伸了伸,脖子梗著,一动不动。 器械护士夹了一条上纱布递出来,巡迴护士接过,对摺两下,折成半掌宽的长条。 她绕过李怀明身后,把纱布条从他额头上绕过去,在后脑勺那儿交叉,又绕回来,在后面打了个结。 纱布条是乾的,白生生的,往额头上一贴,很快就洇湿了一小片。 李怀明的汗还在往外冒,从髮际线渗出来,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淌进纱布里。 那白布条一点一点变深,从额头开始,慢慢洇到眉梢,洇到鬢角。 护士叉拿子=条,照原样缠上去,把第=条盖往。 这回好些了。 李怀明又寻找阑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回他捋了一遍肠子,可依旧没搜索到阑尾的踪影。 怪了,明明是下腹部转移性疼痛,怎么就找不到阑尾了呢,李怀明遍寻不到理由。 哪怕是术前的诊断是错的,但阑尾也应该有啊。 李怀明见过异位阑尾,比如说肝下、胆囊区的阑尾被诊断成胆囊炎之类的。 可现在呢? 阑尾竟然没了。 李怀明侧头看了一眼时间。 手术已经做了快两个半小时,接下来怎么办?关上出去? 术后患者要是再疼,自己怎么解释? 李怀明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孙博站在对面,屁都不敢放一个。他只是低著头看术区,生怕和李怀明眼神对视,被李怀明抽骂一顿。 “术前的b超单子呢,我看一眼。”李怀明回头对巡迴护士说。 孙博的一颗心掉到了脚后跟。 这是手术不顺,李主任开始找茬。 患者是他的朋友,术前全程都是李主任查体,给治疗方案,也没说要做b超。 “李主任,没有。”巡迴护士看了一眼病歷后说道,“是不是没带上来,我给病区打个电话?” 李怀明回过头,目光死死的盯著孙博。 虽然没抬头,可孙博感知到了李怀明愤怒,手里的拉鉤差点掉了。 “孙老师,你干什么吃的?” 李怀明的声音不高,压著的,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那股劲儿,比吼还嚇人。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一那声音底下压著一座火山,隨时要喷。 不,那座火山在手术开始后10分钟就配酿,现在已经开始喷发了。 孙博低著头,不敢看他。 “术前b超呢?我问你,术前的b超呢?”李怀明又问了一句,这回声音往上挑了挑,像是一把锋利斜挑的匕首。 孙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问你话呢,说话!”李怀明把手里的钳子往器械台上一扔,噹啷一声,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刺耳。 孙博的肩膀抖了一下,头又低了一些。 “李主任,术前您说————”他开口,声音飘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说什么了?”李怀明打断他,盯著他的眼睛,“我说不用做b超了?我说凭经验就够了?我说出了事你负责?” 孙博的嘴张著,又闭上。 李怀明看著他,看了两秒。那目光像刀子,从孙博脸上刮过去,颳得他脸上发白。 他们的声音都不大,因为患者不是全麻。 孙博甚至认为要不是患者在睡觉,李主任不想他醒过来听到什么,现在钳子已经砸在自己头上了。 “都特么什么人,阑尾炎术前血尿常规,光平片,b超都是必须的。” “难怪在大医院的时候没人待见你,多大岁数了,这点东西都搞不明白?” “傻逼。” 李怀明已经开骂。 麻醉医生坐在患者头部前面,也低下身子假装记录,看都不敢看李怀明巡迴护士躲去墙角,器械护士用纱布擦拭著器械,把上面的血污擦掉。 器械鋥光瓦亮,能照出人影。 “孙博,你特么给我把阑尾找出来————” 李怀明想要转身下台,把事情甩给孙博。 孙博也意识到了这点,这口黑锅自己可不能接。 “主任,等下。”孙博抬头看著李怀明。 “嗯?” “小许经验丰富,还有祖传的绝技,或许扎两针就能扎好呢。”孙博病急乱投医。 ??? 李怀明怔了一下,他早都习惯了自己做手术,自己扛事儿。 刚刚就是心情不好嚇唬一下孙博,他准备下去抽根烟冷静一下,然后刷手再上来。 可是! 孙博说的好像是对的。 “主任————” “闭嘴,別逼逼。”李怀明斥道,隨后在脑海里把所有事情都捋了一遍,已经有了主意。 “巡迴,给许文元打电话,让他上来做手术,別说太多。” 巡迴护士鬆了口气,有办法就行,可別李怀明一走,把患者晾在这儿。 很快,许文元走进来。 “小许,来了。”李怀明忽然变得阳光开朗了起来,“有台手术刚开腹,你来做,让孙老师给你当助手。” “他们都说你腹腔镜手术做得好,我说你开腹手术也一样好,甚至比腹腔镜还要好。” 许文元看了一眼李怀明,又走到他身后,在李怀明的肩膀上看了一眼术区。 “李主任,你该不会是手术拿不下来了吧。”许文元问道。 他很懂规矩,连续硬膜外麻醉下,说话声音很小,几乎是在和李怀明耳语。 “哪有————” “一个阑尾炎,开那么大的口子,估计你延了三五次。头顶上扎著纱布,已经急冒汗了吧。” 许文元又来到麻醉医生身边看了一眼手术单上的时间。 李怀明心中暗骂,许文元这狗东西真是一点都忽悠不动。 虽然很多事儿都是明面上的,可他这分辨的也太快了一些。 本来等著许文元狂风暴雨一般的奚落,可是並没有,许文元瞥了一眼麻醉单后,转身去刷手。 李怀明短暂的鬆了口气。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盘旋。 很快许文元回来,手消穿衣服,站到了术者的位置。 不过许文元没直接做手术,而是看了一眼门楣上的表。 “记录,上午10:22分,许文元应邀台上会诊。” “!!!“ “!!! ” 麻醉医生看了一眼李怀明,见他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就在麻醉单上写下时间o 台上会诊的严格规矩只存在於病历书写规范中,麻醉医生也不是很懂,但他还是按照许文元说的办。 “匯报病史。”许文元淡淡说道。 孙博有些麻爪,但还是开始说患者的情况。 许文元听著孙博磕磕巴巴的匯报,手已经探进腹腔。 他没有像李怀明那样在回盲部反覆翻找,而是直接摸向盲肠后壁。 手指顺著结肠带往下滑,滑到盲肠末端,停住了。 许文元伸手,调整拉鉤,又往內侧换了个角度,深了一点。 孙博连忙把拉鉤往里送了送。 “没事,孙师父你继续说。”许文元道。 孙博忘了刚说到哪,又想问许文元自己该怎么办,可许文元压根没搭理他,他犹豫了一下,过了三秒钟继续磕磕巴巴的匯报病史。 小许骂人是真尖酸刻薄,孙博不想给许文元任何机会,所以匯报的很详细,有点慢。 术野被拉开一些,露出盲肠后侧的一小片区域。许文元盯著那儿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指收回来。 “刀。”许文元伸手。 器械护士连忙打开新的刀片,安装在刀柄上。 许文元接过去,没有急著下刀,而是先用手指又摸了一遍—一从盲肠外侧摸到后壁,从上往下,一寸一寸地摸。 他的动作很轻柔,李怀明感觉许文元摸肠管的力度像是在號脉。 有那么一个瞬间,李怀明自己都恍了,觉得许文元不是在做手术,而真的是在號脉。 没几秒,许文元似乎摸到了什么,刀落下去。 李怀明的眼睛都真了,许文元这么勇么? 肠子,那是肠子,不是阑尾! 一边听孙博“匯报”病史,一边就直接切肠子了? 他是想把右下腹的结肠都切掉还是怎么地? 很快,李怀明就知道自己错了。 许文元的刀尖在盲肠后壁浆膜层上划开一道两公分长的口子,不深不浅,刚刚好切开浆膜。 他用手指轻轻一拨,露出底下顏色略深的肌层—一那里鼓起来一小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著。 孙博还在磕磕巴巴地匯报病史,许文元已经自己在器械台上拿起剪刀。 剪刀顺著那小块隆起的边缘剪开肌层。 剪开一点后许文元用钝剪刀在做钝性分离,李怀明的眼睛都直了,他很清楚这种钝性分离意味著什么。 术者自信、牛逼到了一定程度才会这么做。 稍微弱一点的术者都不敢,只能老老实实一层一层仔细分离。 一边游离,一边辨认组织结构,別哪下稍微用力就把组织结构撑破,导致大出血。 不过这个念头並没出现多久,李怀明就看见那层肌肉被完全分开,露出底下一个灰粉色的东西。 阑尾的末端竟然藏在盲肠壁的夹层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 焯啊! 怎么会这样!! 许文元把剪刀放下,换了分离钳。 钳子顺著那个小尖探进去,轻轻拨开周围的组织。 那层薄薄的纤维膜被一点一点剥离下来,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阑尾组织。每剥离一段,钳子就夹住那层膜,轻轻提起来。 孙博还在说著既往病史,声音飘得跟蚊子似的,磕磕绊绊。 他的角度看不见许文元的操作,视线受阻,只是干於巴巴的说著患者的情况。 许文元继续剥离,阑尾的轮廓渐渐露出来。 不是正常的蚯蚓状,而是扁扁的,贴在盲肠壁上,被一层薄薄的肌纤维包著,从阑尾根部一直剥离到尖端。 整条阑尾被从那层纤维膜里完整地掏出来,大约八公分长,顏色暗红,尖端略微膨大。 许文元在阑尾根部靠近盲肠壁的位置切了个小口,钳子从切口探进去,夹住根部,提起来。 隨后游离阑尾动静脉。 李怀明看得目瞪口呆。 这种异常组织结构要是换自己上去————別换了,刚刚自己就摸了几个小时的肠子。 倒是摸到了肠壁里有东西,但自己觉得那应该是肠道內的粪便,也没在意。 可许文元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异常组织结构,肯定是变异的,但许文元举重若轻,就像是做一台普通的阑尾切除术一样,丝毫不见难度。 结扎线套进去,打结。 一道。 两道。 剪断。 阑尾被切下来,带著钳子被扔到病理盆中。 当的一声,把孙博嚇了一跳。 孙博已经懵了,自己病史没说完,怎么阑尾就切下来了? 许文元做什么了到底。 低头看了一眼,许文元发现盲肠后壁那个两公分的切口,边缘整齐,没有出血。 底下那个被剥离出来的腔,乾乾净净的。 他拿起针线,开始缝。 第一针从浆膜进,穿过肌层,从对侧出。 打结,剪断。 第二针紧挨著第一针,同样的深度,同样的角度。 三针,四针—那个两公分的口子被缝得整整齐齐,针距均匀,对合严密。 缝完最后一针,他剪断线,把针丟进弯盘里。 “叮咚~” 功德值+1。 许文元一怔,心里开心,看样子救台和自己做手术不一样,现在系统就判定自己手术成功,功德值都发放了。 “李主任,阑尾切下来了,你冲洗关腹吧。”许文元直接转身,一把脱下无菌手套。 “啪。” 声音很脆,像什么东西断了,又像什么东西收尾。手套从手上剥下来,里朝外翻成一团,被他隨手扔进垃圾桶里。 另一只,同样一拽。又是“啪”的一声。 两只手套在医疗废弃物桶里,白生生的,皱成一团。 刺啦~~~ 无菌服被撕开,许文元顺手扔到地上。 “10:31分,许文元台上会诊结束,诊断为腔內阑尾,已切除。” 说完,许文元转身离开。 淦! 真帅! 麻醉医生看得眼睛里直冒星星。 这特么才是老专家的风采,可却出现在不到三十岁的许文元的身上。 只是李怀明在这儿,麻醉医生不敢说而已。 换別人,各种彩虹屁早都上去了。 “哦,对了。”许文元要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忽然停在门口。 “李主任,下次有下不来台的手术,抓紧打电话。” “!!!“ “一台阑尾切除,磨磨唧唧做仨点,你不嫌丟人,我还嫌丟人呢。 “!!!“ “!!!“ 李怀明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该来的总是会来。 就说许文元脾气操蛋,这次上台不说话,原来是准备下手术再喷自己。 淦! “噗嗤~”巡迴护士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 许文元换衣服下台,身心愉悦。 距离9月20號越来越近,但许文元不是很紧张。 爷爷的身体看著越来越好,应该问题不大。 而且医院这面,自己已经打开了一条通道,想要更多的手术,只需要一点点的技术性手段。 难度不大。 出了更衣室,许文元一步三摇的回到病区。 周晚站在病区门口,似乎在等自己。 “周经理,嘛呢。”许文元问。 “许医生,我来跟您请个假。”周晚的姿態很低,“院里面说医学伦理组的內容可以照搬省里,具体发个传真回来就行。” “我要去趟省城,弄好了直接去燕京对接。” 许文元挥挥手,示意无所谓,只要弄好了就行,自己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周晚见许文元走了后,长吁了一口气。 许文元给自己的压力是真大,对了,许文元和他女朋友说的是什么来著,好像是西草厂街。 周晚这次不是必须要去燕京,不过她內心深处始终有个声音在吶喊一听许文元的! 西草厂街么? 去看看。 许医生说让他女朋友买房子,他肯定不会骗他女朋友才是。 周晚已经拿定了主意。 许文元回到办公室,一边拿著一次性针灸针把玩,一边看报纸。 什么时候能安装个ddn专线呢?许文元总觉得现在的网速慢的跟蜗牛一样,难受。 今天周五,周六周日一过就是20號,周一。 许文元心里面盘算著。 周一要请假,在家陪爷爷。 无论顺利与否,这种关键节点都要在家。 半个小时后,李怀明的身影出现在医生办公室门前。 许文元手指一抖,针灸针扎在报纸上。 “李主任!”许文元喊道。 李怀明的身体忽然停住,夸张到了极点,好像是故意演出来的。 他打了个趔超,差点没摔倒。 “李主任,我周一有事,请个假。”许文元道。 李怀明像木偶一样,身体没动,脖子在扭动角度。 许文元都怕哪下不对劲李怀明把脖子给扭断了,这条老狗竟然还会这套。 “小许,周一么?” “是啊,有什么必要的安排?”许文元问。 “没,你去忙你的。”李怀明全身僵硬,就连脸上咧出来的笑容也僵硬到了骨子里面,看起来特別的不顺眼。 呵呵,算你识相,许文元心里想到。 > 第116章 庄周梦蝶 第116章 庄周梦蝶 下班回家,许文元和许济沧像往日一般吃饭,閒聊。 周末两天波澜不惊。 许文元帮著爷爷把旧书搬出来,晒晒太阳。 上一世极少看这些书,如今搬出来,许文元別有一番感觉。 但许文元也觉得有点古怪,不是因为別的,是因为爷爷说话之类的总像是在交代后事。 可许济沧也不是很坚决,仿佛就是隨口一说。 遇事则乱,许文元乾脆不去想那么多。 周一一早,等许文元起来的时候,许济沧招呼他吃饭。 “爷,你怎么出去买的早餐。” “花卉那家路边摊我吃的时间太久了,最近说是要有城管管理市容,不让开了,就买了一份。”许济沧坐在桌旁,淡淡的说道,“吃吧,吃完了去上班。” “我今天请假了。” 许济沧筷子停在半空,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了许文元一眼。 那一眼很短,睫毛动了动就收回去了。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夹菜。 “文无啊,你不去上班就不去,正好我有事儿要问你。” 许文元一怔,果然! “爷,啥事?”许文元假做不知道,一边喝著豆腐脑一边问。 “食不言,寢不语。”许济沧道,“既然不上班,那吃完饭,你烧壶茶,咱爷俩聊会。” 许文元略有点忐忑,吃完早饭后收拾乾净,烧水泡茶。 一壶普洱,枣红色的茶汤看起来很显眼,很漂亮。 已经入秋了,东北的九月底还是有点凉。 院子里大杨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了。 不是全黄,是绿里透著黄,黄里还掺著绿。 有的叶子边缘镶了一圈焦黄的边,像被火燎过;有的叶面上洒著大大小小的黄斑,一片一片的,像生了锈。 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叶子哗啦啦响,比夏天的时候脆,乾乾的,带著点沙哑。 几片叶子已经落了,躺在院子里,黄的,半黄的,卷著边,风一吹就动一动,贴著地面沙沙地走。 “爷,在屋里喝还是去院子里。” “屋子里吧。”许济沧看著忙碌的许文元,淡淡说道,“文无,我跟你说件事。” “爷,你说。” “最近我总觉得奇怪。哪里怪呢?我也说不上来。”许济沧开门见山,直接说道。 许文元笑了笑。 “是这样,一个月前吧,我给自己號脉,脉象已经山穷水尽,估计只有一个月的寿数。”许济沧淡然说道。 他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別人家的事儿。 “你也知道,是让许汉唐给气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忽然变了。” 许济沧深深的看了一眼许文元,“好像就是那天心血来潮,给我自己號了个脉。” “现在怎么样?”许文元没接话,却也没让话落地上。 “没事了,虽然还是有点小问题,但一个月————我之前算了下,应该到今天阳寿就尽了。” !!! 许文元垂眸,倒茶。 没想到爷爷真的算到了自己寿终正寢的那天。 “本来呢,我想今天洗个澡,自己把寿衣换上,省得到时候你麻烦。但现在看,应该是不用了。” “身体就结实著呢,爷,你想多了。”许文元把茶杯放到许济沧面前。 “文无,咱爷俩说点正经的,我觉得你变了,也说不清哪天开始就变了。” “呵呵。” “你个狗东西,说谎的时候我能看出来。”许济沧看著许文元,悠悠说道。 “爷爷,我先问你个事儿。” “你说。” “最近,你有念想了么。 许济沧没说话。 沉吟良久。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那双眼睛看著杯子里剩下的半盏茶,看著茶汤里倒映的那一小片天光。白眉垂著,一动不动,只有杯口的热气在往上飘,在他脸前散了。 过了很久,许济沧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著许文元。 那双眼睛还是古井无波的,可井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一颗石子投进去,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然后很快平復下去,什么都看不出来。 “有。”许济沧篤定的说道,“你明里暗里跟我说了那么多,怎么会没变化。” 许文元笑著嘆了口气。 自家老爷子的確是年老成精,很多事他不说,不意味著他不知道。 就像是自己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范家的那丫头怎么样?”许济沧问。 许文元拿起手机,拨打了电话。 “范佳轩,病理出来了么。”许文元直接问道。 “刚出————刚出来。”范佳轩结结巴巴的说道。 “原位癌,切缘未见肿瘤浸润?”许文元直接说出结果。 “啊?你怎么知道?” “拿著报告单来我家。”许文元说著,掛断了电话。 “爷,范家那丫头是肠癌,不过她运气好,碰到了咱爷俩。牛肚掌,是副肿瘤综合徵,一般都是肺部小结节,发病於胃肠道的很少见。” “嗯。”许济沧深深的看著许文元。 “咱爷俩先喝茶,等看完后我再跟你说。” 二十多分钟后,范佳轩拿著病理报告敲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耐克的运动服,手里拿著一张报告单,有些茫然。 看了一眼后,许济沧点了点头,“手伸过来。” 范佳轩把手腕搭在桌上。 许济沧抬起右手,三根手指落下去。 这次很快,不像是上次,左右手分別號脉,各用了几分钟的事件。 许济沧的手指落下去,停了不到十秒,抬起来。然后换左手,同样不到十秒,便抬起来。 他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没事了。”他说。 “许老,我没事了?病理上说是癌。” “原位癌,就是刚长出来的。”许济沧解释道,“如果留几个月,一定会出大问题。我说的暴毙,就是如此,肿瘤转移,癌晚。” 范佳轩的脸色苍白,怔怔的看著许济沧。 许济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轻放下。 “《灵枢·水胀》曰:寒气客於肠外,与卫气相搏,气不得荣,因有所系,癖而內著,恶气乃起,癮肉乃生。” 说著,许济沧顿了顿,看了下范佳轩。 “你这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脾胃为后天之本,运化失司,湿浊內生;湿聚成痰,痰阻气机,血行不畅,痰瘀互结,日久蕴而成毒。 那毒伏於肠膜之下,尚未张扬,只是脉象里乍疏乍数、如解索如雀啄,手上有牛肚之纹——这都是浊毒內伏、尚未发作的徵兆。” 许济沧伸手,轻轻点了一下范佳轩手里的病理报告。 “西医叫原位癌,中医看,是恶气刚起,还没成形。文无把它切了,就是把那个恶气连根拔了。这叫治未病一病未成而治之,事半功倍。” 他收回目光,看著窗外的杨树叶子。 “《素问》云:邪之所凑,其气必虚。你脾胃本虚,才给了这东西生长的机会。 现在邪去了,剩下的就是养正气。正气存內,邪不可干。以后少吃生冷,少动怒,少卖那些假药耗神—自然不会再长。” “没事就回去吧,跟小范说,我不会去你家坐诊,別费心神了。” “那就,请吧。”许文元起身,开始撑人。 “许————许————” 范佳轩站起来,腿动了动。 她看著许文元,脚往后退了半步。 就那么半步,很小,可退的时候膝盖並了一下,大腿贴在一起,绷紧了那么一瞬。 然后范佳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马上站直,低著头,往外走。 许文元也没送她,直接关了院门。 “谢谢。”范佳轩的声音在门外传来。 “你是病人,我要给点脸。现在你病好了,就別给自己找不自在了。”许文元冷声说道。 门外安静。 许文元回到屋子里。 “爷,是这样,我刚写了一篇论文。” “那玩意有啥用。”许济沧不认可。 许文元也没多解释,只是把自己记忆中类似的论文的內容都综合在一起,讲给许济沧听。 很多事情根本不难,许文元对此浸淫了半生时间,可以说顺手拈来,不用思考。 爷爷已经预感到或者说是猜到了什么,许文元也就不再藏私,滔滔不绝的说著。 许济沧听的津津有味,时不时的补充自己这些年遇到过的一些患者。 有时扼腕嘆息,有时凝神发呆。 要是早点知道,那该有多好。 光是一个牛肚掌,许文元就讲到中午。 脉象在术前术后改变以及猜测肿瘤位置,他都说的很详细。 许济沧临床经验也极其丰富,思路一直都能跟得上,还有一些旁徵博引,让许文元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相见恨晚,这种感觉的確很古怪。 从小跟著爷爷一起长大,重生后竟然会相见恨晚。 许文元讲完牛肚掌,去准备午饭。 吃过饭后,哄著爷爷去睡了个午觉。许文元也没睡,他精力充沛,在院子里和虎子说说话。 半个小时的午觉起来,许济沧的精神头足了一些。 “说完牛肚掌了,你这临床经验真是丰富啊。”许济沧饶有兴致的看著许文元,“哪来的?” “爷,我跟你说我梦到的,你信么?” “信,有什么不信的。牛逼的人,都是天授,是老天爷教的。像我这种笨人,琢磨了一辈子都琢磨不清楚。 都说我是中医大师,可我站在门外,就这么看啊看得,雾里看花。” “我也是雾里看花,不过我梦到一个小朋友,他————” “你先等一下。”许济沧抬手,许文元停住。 “你梦到咱们有航母了么?” “啊?”许文元没想到爷爷竟然把话题转到这上面来。 “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有。”许文元道,“16號舰,17號舰,以此往下排的。” “十六,是甲午海战沉了十五艘大船,然后按顺序排的么?” “不知道,说什么的都有。” 许济沧点了点头,“那飞机呢?” “也很厉害了,厉害到————能横扫所有帝国主义飞机的主战机型在咱这儿都是气氛组,拉烟用的。” “真的假的?” “爷,你能接受?” “当然能,解放前就有个人写了一本书,说是梦到百年后的申城是什么样。 还有几十年,我看够呛。” “嗐,他梦到的是一部分,而且太保守了,真正的申城比他梦中的还要繁华。” 许文元也不知道许济沧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但无所谓。 每个重生的人都讳莫如深,但许文元对自己爷爷並没这个忌讳。 “我梦到我遇到了几个小朋友,他们搞出来的ai实际应用。” “等等!”许济沧打断,“ai是什么?” “1997年5月,升级后的深蓝以3.5比2.5的总比分战胜了卡斯帕罗夫。 这是计算机首次在六局制的標准西洋棋比赛中击败人类世界冠军,被认为是人工智慧发展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不过两年前的深蓝又进步了,可还是没法和我梦到的比。” “哦?仔细说说。” “在不久后,大概三年后吧,所有医院都开始用电脑办公。” “没有手写处方了么?”许济沧问。 “除了毒麻药还要手写,其他都不用了。”许文元道,“再到后来,毒麻药的处方也列印出来,是红色的。甚至连签名都是电子签名,不用手写。” “哦,难怪你的字那么难看,这个梦做了很久?怎么写字都忘了?”许济沧悠悠问道。 “————”许文元大汗。 “爷爷,说正事呢,別你一打岔我把梦里的东西给忘了。 “你说。” “医院用电脑,几百亿份病歷都有保存。虽然里面不靠谱的比较多,但还是有客观影像存在的。等人工智慧成熟了,这些资料放进去跑了一遍,然后就————” 许文元给爷爷介绍起了医院里看病的ai机器人,机器狗,还有道观里算命的方寸山。 许济沧听的津津有味。 “我梦里去的时候比较晚了,那时候我的头髮都白了,距离退休都没几年。 但精神头还好,也存了一肚子的脉象不知道该怎么传下去。” “后来我去工大,有机器人和人工智慧帮我把玄之又玄的脉象变成数据,那之后,所有的机器人都会號脉,水平么————跟你差不多。” 许济沧並没为此生气,而是捻须哈哈笑著。 “不过吧,爷,我总觉得方向不对。” “怎么不对?”许济沧问。 “號脉只是皮毛,比如说范家的那丫头,牛肚掌,病起於微末,就治好了,这才是正道。可不是所有的病都在早期有表徵,能判断得出来。” 许济沧捻须沉吟,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杨树影子上。 “號脉,摸的是脉、是气。可气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为什么范家那丫头肠子里长了东西,手上先有牛肚纹?这不是巧合,是经络在说话。”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灵枢·经脉》开篇就说:经脉者,所以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 十二条正经,三百六十五个穴位,你以为只是古人在身上画的线?不是。那是气血走的道,是臟腑通的桥。”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手。 “肺经从中焦起,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范家那丫头病在结肠脾曲——那是大肠经所过。 大肠与肺相表里,肺朝百脉,外合皮毛。 她手上那层绒,不是皮的事,是肺气不宣,浊毒从经络里泛到外面来了。这叫有诸內者,必形诸外。” “现在有人用hrp示踪法,往穴位里打辣根过氧化物酶,能顺著神经往上跑,跑到脊髓,跑到脑子里。 还有人发现,82%的穴位下面,都有神经血管束穿过筋膜。德国人也在做这个。这说明什么?说明古人说的经络,不是凭空编的,是有根的东西。” 许文元嘆了口气,“梦里,我研究过,不过不得门而入。 “哦?” “光有根不够。 神经是神经,血管是血管,经络是活的一它会变,会堵,会通,会在病来之前先给你递个信儿。 刚才说的牛肚掌,脉象乍疏乍数,那都是信儿。问题是,多少人看见信儿了,不知道往哪儿找。” 许济沧看著许文元,眼睛里有光。 “你那个梦里的东西,能把脉象变成数据,那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得把经络也变成数据—一气走多快,穴堵多大,经在哪拐弯,络在哪分叉。 把经络画出来,把气血算出来,那时候再看病,就不是雾里看花了。” “爷爷,难哦。在那个梦里,我算是半路出家,三十多岁才对中医感兴趣。 后来我做肺小结节以及肺癌的手术,术前术后脉象的改变也都记下来了。” “但是吧,人都会老的。你会老,我也会老。” 许济沧看著血气方刚,风华正茂的孙子说著“老”,心里有些莫名诧异。 “復旦大学那边,有人在研究经络的形態学位置,说是以结缔组织为基础,连带其中的血管神经丛。 还有人说,经络可能在人体的间隙维系统里。 这些都对,可都不全。经络不是死的,是活的。解剖刀剖不出来,ct照不出来,但气能摸出来。” “那你怎么想?” “不知道,很朦朧,很模糊,这不跟你商量么。爷,你这么多年有什么心得?” “也都很琐碎,不过我可以说出来,你参考一下。” “不是我参考,是咱俩一起研究。” 许文元看著爷爷,这画面多少次梦到过,现在竟然成真。 或许是因为今天说了太多的梦,一时之间,许文元也不知道是梦是真,如庄周梦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