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世界的猎宝船》 第1章 雾潮之上 北乌拉尔空域,海拔四百三十米,一架红色四翼扑翼机游荡於云层之间。 机头处,用歪扭的西里尔字母写著——锈钉號。 (此处有图) 一阵寒风袭来,撞在“锈钉號”侧身。 机身在气流中剧烈顛簸,副驾驶位的罗夏却坐得笔直,像是尊雕像。 他右手托著气动叉枪,红褐色短髮在风中飞舞,护目镜下的脸庞冷峻而深邃,透著股一往无前的悍气。 然而,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他的左手正死死扣住黄铜扶手,掌心满是冷汗。 身下扑翼机发出阵阵呻吟,蒸汽活塞推动著两对狭长机翼上下交错,在一连串变速扑腾后,总算是重新稳住了。 “看在万机之神的份上!罗夏,別摆著那张死人脸行不行?” 尤里·沃尔科夫坐在驾驶位,嗓门大得盖过了蒸汽阀门的嘶鸣,他一边单手板动操纵杆,一边回头吼道,“我知道把你从病床上拽下来是挺混蛋的,你脑袋上的纱布还没拆利索……但咱们没时间了!” 罗夏强忍著胃里的翻腾,透过护目镜瞪了对方一眼。 “你也知道我脑袋刚被晶角鸟开了瓢?”罗夏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因为牙齿打战而咬到舌头,“我感觉自己的伤口都要崩开了!” “再忍忍!只要在年终结算前再拿到一百工分就够了!別忘了这一年咱们是怎么拼过来的,哪次受伤不都咬著牙继续出任务吗?不能在最后关头掉链子!” 尤里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黄铜护符——那是他女友娜塔莎给他的,眼里满是不甘心,“一旦错过结算,咱们就得再当一年铁徽,我就得再等一年结婚,你要再等一年才能把妹妹从慈济院里接出来!” 罗夏沉默了,不只是因为那个“未曾谋面”的妹妹,更因为自己。 穿越过来半个月了,他还没能完全適应这个蒸汽末世。毕竟前世的他,只是个刚走出校园侍弄工具机的机械工程系毕业生。 一声巨响之后,他就成了这个同名的十九岁少年。 此刻,理智的小人告诉他,现在应该掉头返航,落地后检查这飞机的每颗螺丝,而不是拖著病体在云海里找死。 感性的小人告诉他,理性说得对。 但他不能说。 原主可是远风镇小有名气的见习猎手,以“悍不畏死”著称,他和尤里搭档两年。彼此知根知底。 如果现在表现出恐高、退缩或者过分谨慎,在这个稍有异常就会被教会的人请去喝茶的世界,绝对会引起怀疑,如果被误会是被雾潮侵蚀了神智,那下场比摔死还惨。 “这该死的人设……”罗夏在心里暗骂一声。 他只能硬著头皮把这场戏演下去。 罗夏强行压下胃里翻腾,用有些破音的豪迈语调吼道,“那就別废话,专心开你的飞机!要是坠机,娜塔莎就得嫁给別人了!” “哈!这就对了!这才是远风镇最狠的见习猎手!”尤里大笑,猛地拉升机头。 就在这时,罗夏捕捉到下方云层的一丝异动。 罗夏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地拿起望远镜看去。 几条蛇状怪物在半空绞缠成一道青灰色漩涡,它们长尾与翼肢相互盘绕,腹部肌肉如波浪般蠕动。 臥槽!风翼蛇!还是一窝?! 罗夏握著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雾生种”。 它们被称作活著的燃素矿,是能从血液中萃取燃素结晶的宝贝! 而燃素,不仅是驱动蒸汽机的顶级燃料,更是支撑天空城不坠的“蓝色黄金”! 在这个资源匱乏的高空世界,哪怕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结晶,都足以让一家人换取整个冬天的温饱。 “我靠!那是风翼蛇吗?足足五条!”尤里也看清了下方怪物,脸色先是一喜,接著一变。 他看向罗夏,犹豫地问道,“罗夏,虽然咱们著急,但这是不是太多了?要不咱们撤吧,去外围找点落单的云雀……” 罗夏心中狠狠地认同了对方,这可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狩猎,无论如何,直接猎杀成群雾生种还是太冒险了。 “咳,尤里,你说的对。真正的男人应该……” 罗夏按照原主习惯,准备说两句“虽退不怂,战略转进”的话,但“分清利弊得失”还没说出口,就被尤里打断了。 “妈的!你说得对,罗夏!真正的男人不应该说不行!” 尤里猛地一锤仪錶盘,“想要过上好日子不搏一搏怎么能行?我还想和娜塔莎住上城区呢!” 不是,等等? 罗夏眼皮一跳,我没说不行啊!你尔多隆吗?我分明要说…… “坐稳了罗夏!乌拉——!” 在罗夏绝望眼神中,尤里猛地推下节流阀,狠狠拉动升降舵。 锈钉號发出一声嚎叫,过剩蒸汽压力顺著管道涌进轮机,扑翼机猛地一颤,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朝著那群怪兽俯衝而去。 太他妈快了! 罗夏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 “尤里!你慢……” “慢了?罗夏可真有你的!那我再加把劲!”尤里兴奋地大喊,金髮在风中狂舞。 沃日尼玛! 风翼蛇显然没有见过这种会喷吐白烟的“钢铁怪鸟“,將这个闯入领空的东西视作了猎物。 嘶鸣声此起彼伏。 五条蛇状怪物骤然解开盘绕,张开布满倒刺的口腔,修长身躯直面锈钉號,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看著那几张越来越近的血盆大口,罗夏心里的恐惧反而因为肾上腺素飆升而消失了。 或者说,属於“前罗夏”的肌肉记忆接管了身体。 那是千锤百炼后的杀戮本能。 他的手不再颤抖,熟练地解开安全扣,半个身子探出机舱,放任气流如刀般刮过脸颊。 他的大脑从未如此清醒。 他下意识就已经判断出了那条领头蛇的飞行轨跡。 “两点钟方向,切入它们的盲区!”罗夏的声音不再破音,而是变得低沉且磁性。 尤里原本握著操纵杆的手因为紧张全是汗水,但听到这指令心里的慌乱竟平復下来。 比自己小三岁的罗夏都不怕,我怕个卵! “明白!抓紧了!” 尤里猛地变向,扑翼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惊险弧线,堪堪避开一道酸液喷吐。 “五十米......四十米......“ 罗夏端著气动叉枪,眯起眼睛,世界在他眼中慢了下来。 三十米。 他感受著飞机如尖刀插向蛇群,他甚至还有余裕观察尤里额角暴起的青筋。 二十米。 罗夏能闻到空气中传来的腥臭味——那是怪兽体內燃素代谢產生的腐败蛋臭味。 十米! 领头那条最大的风翼蛇翼膜完全展开,遮天蔽日般压了过来,竖瞳中倒映著罗夏冷峻的脸庞。 “就是现在!“ 罗夏扣动扳机。 砰——! 一大团蒸汽自气动枪中迸发,后坐力撞得罗夏肩膀生疼。 烟雾被风吹散,只见精钢打造的鱼叉贯穿了最先那条风翼蛇的颅骨,庞大的阻止力让对方悬停在空中。 “啊哈!中了!罗夏你太神了!”尤里兴奋怪叫。 “別废话,赶紧拉升!还有四只!” 罗夏动作行云流水,抽出夹在腋下的第二支气动枪,看都没看,凭藉本能向侧方射击。 砰——! 另一条试图包抄的风翼蛇被击中了脊骨关节,惨叫著下坠。 两具加起来超过七十磅的猎物通过绳索猛地拽了机腹一下,骤然加重的负载让原本轻盈的扑翼机猛地向下一沉,汽轮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哼哼声。 其余风翼蛇受惊四散,慌不择路地向著云层下方逃窜。 “罗夏!看那条!那条肚子鼓起来的肯定有卵!” 尤里双眼放光,指著下方大吼道,“那可是一大笔钱!咱们追上去干它一票大的?” 此时的罗夏也处於亢奋状態,他拾起第三只气动叉枪,狞笑著点了点头。 扑翼机压低机头,穿过一层湿冷云雾,紧追那群风翼蛇而去。 然而,当他们破开积云,眼前景象让两个热血上头的青年强制冷静下来。 云海下是一片雾海。 下方的陆地、山脉、走兽、飞禽,全都被无边的暗色浓雾吞没。 雾气中不时有紫色电弧跳跃,不时可见巨大的、不可名状的肢体轮廓在雾海中翻腾,隱隱传来如蛙鸣般咕咚闷响。 “雾潮”——人类的禁区。 锈钉號猛地剎车,悬停在危险边缘。 两人眼看著那几条风翼蛇钻入了雾气之中,尾翼在雾海表面划出几道涟漪,最终消失不见。 “雾潮......“尤里乾涩说著,语气中带著敬畏。 罗夏皱起眉头看向高度表。 210米?雾潮好像涨上来了? “那个……罗夏,我觉得今天咱们今天的战果已经很丰厚了,做人不能太贪心,对吧?” 罗夏也从亢奋的战斗状態中退了出来,后背被冷汗浸透。 “咳,没错。”罗夏强装镇定地收起枪,擦了擦护目镜上的雾气,“雾潮救了它们。” 扑翼机缓缓向上。 “两只!”尤里尤自兴奋,控制著沉重机身重新爬升,“罗夏,你简直是神枪手!这两条风翼蛇体內的燃素结晶,足够参加晋升考核了!” 锈钉號艰难地爬升回安全高度,远离了致命雾潮。 罗夏瘫坐在副驾驶位上,大口喘著粗气,肾上腺素消退后的酸痛感席捲全身。 他看著隨风晃荡的猎物,脸上露出放鬆笑意,感受云层遮蔽日光后的舒適。 清风徐来,带走了他身上的粘腻热汗,以及若有若无的蛋臭味。 罗夏汗毛炸立,不安感直衝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看向头顶上那片顏色过深的云层。 “尤里!俯衝!!!” 罗夏吼声还没传出喉咙,云层便炸开了。 一面硕大无朋的藏蓝圆盘破云而出。 这东西扁平高耸,没有身躯,也看不见尾翼。躯壳两侧那对短厚鰭翼每次扇动,都能掀起肉眼可见的气旋。 正如一颗巨大鱼头,在风中游荡。 “天……天帆鱼?!” 第2章 逃离鱼头 那是一座由脂肪与软骨堆砌而成的空中堡垒。 罗夏凭藉记忆也认出了这种生物。 (此处有图) 天帆鱼——大雾潮生態剧变后的產物。 它被归入【雾生界】-【浮游门】-【帆鰭纲】。 作为旧时代“大王翻车鱼”吸入过量燃素后异化的亚种,这种怪物虽体型巨大,却常被標註为“低威胁”,原因在於其贫乏的脑容量与迟缓的反应神经。 但前提是它不饿。 而现在,风翼蛇伤口散发的血腥味显然吸引到了这头重达八吨的庞然大物。 “该死!它要吃掉我们的货!”尤里看著上方头皮发麻,那头巨兽正笨拙地调整姿態,试图吞下掛在机腹下的风翼蛇。 “左满舵!別管锅炉压力了!”罗夏吼道。 尤里猛地推桿。 齿轮迸出一连串火星,锈钉號向侧翼滑翔。 虽然扑翼机的变向已经称得上及时了,但空战向来讲究高低差带来的势能变化。 而优势显然是在那飘在锈钉號上空的大傢伙一方。 天帆鱼虽然扑空,但俯衝带来的速度並没让它偏离太多,侧鰭擦到了机翼,当即蒙皮撕裂,铆钉崩飞。 天帆鱼笨拙地翻滚,大嘴一张,竟將那块金属囫圇吞下,嚼得咔吧作响,吃得津津有味。 “该死!它是饿疯了吗?连铁皮都吃!”罗夏看著这条笨鱼,目瞪口呆。 吞咽之后,天帆鱼气囊鼓胀,硕大身躯凭藉浮力迅速升空,再次占据了高点优势。紧接著,又是一轮肉弹衝击。 罗夏心中发狠,拿起最后一把气动叉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压缩蒸汽释放爆鸣,钢叉撞击在天帆鱼眼瞼上。 但毫无意外,鱼叉瞬间就被眼珠表面的透明角质层弹开。 他连忙提起绳索,二次装填。 钢叉擦著鳞片飞了出去,溅起一串火星。 “该死!我就不信了!”罗夏咆哮著,趁著飞机改平的一瞬间打出了第三发。 这一次,入肉声传来。 钢叉狠狠扎进了天帆鱼腹部,半截枪桿都没入其中!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中了!”罗夏心头一喜,下意识就要去拉绞盘。 然而喜悦仅仅持续了两秒,罗夏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没有血。 那样深的伤口,竟然没有一滴血液流出。 罗夏心头一凉,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该死的怪物表皮下大概是还有一层极厚的脂肪层! 与此同时,天帆鱼的拉力顺著缆绳传来,拽得机身一顿。 他试图回收鱼叉,但倒刺却卡在厚实脂肪里,拔也拔不出来。 “无赖!简直无赖!”罗夏咒骂一声。 打又打不过,甩又甩不掉,这东西简直就是块会飞的牛皮糖! 眼看连接鱼叉的绞盘就要被拉崩,罗夏无奈之下,只能拔出匕首割断了缆绳。 还能有什么办法? 怎么能脱离这傢伙的纠缠? 罗夏看著机腹下隨风剧烈晃荡的风翼蛇尸体,忽然醒悟过来。 把风翼蛇让给它算了,猎物虽然宝贵,但命更重要! 罗夏猛地起身,锯齿匕首扎向风翼蛇尸体,剜下一大块血肉。 “蠢傢伙!吃这个!”罗夏將肉块拋向空中。 鲜红肉块划过一道拋物线,砸在天帆鱼的鼻吻上。 然而,这头巨兽连看都没看一眼,任由那块富含燃素的美味滑落云端。 它那双浑浊眼珠仍盯著锈钉號,显然,在它那贫瘠的大脑里,这只散发著浓烈血腥味、还会喷吐热气的“大铁鸟”,才是最肥美的猎物! “罗夏!尾翼舵机卡住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它撞成零件!”尤里脸色惨白,几近崩溃。 “闭嘴!我在想办法!” 罗夏不信邪地又割了一块丟出去,结果依旧。 眼看巨口逼近,他咬紧牙关,准备进行第三次尝试。 就在他准备借力切割的瞬间,嗡—— 世界静止了。 风声、兽吼声、引擎的轰鸣声全数消散。 那具风翼蛇尸体上析出无数光点,匯聚成一本深蓝色的硬皮书册,凭空漂浮在罗夏眼前。 封面上几个方块字让罗夏既惊又喜。 《燃素探索指南》 【记录:公元1894年,12月11日,你乘坐“锈钉號”於北乌拉尔远风镇空域,成功狩猎风翼蛇*2,並尝试解剖,认知+2】 罗夏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这是我的金手指?! 穿越半个月了,他养病的时候就试著喊过“系统”、“深蓝”等等许多耳熟能详的操作,结果一无所获。 他本来都已经死心,准备老老实实继续当见习猎手,没想到这玩意的激活条件竟然是解剖猎物! 绝境逢生,罗夏顾不上吐槽这该死的延迟到帐,意念一动,书册翻开。 羊皮纸页上,线条飞速生长,竟直接跃出纸面,化作一张三维地图! 地图中心正是“锈钉號”的绿色光点,而紧隨其后的巨大鱼头显然就是那天帆鱼。 地图? 这个时候地图能有什么用? 他刚要去翻第二页,忽然眼神一凝。 在锈钉號上空一百多米,在层层云盖之上,竟然还覆盖著一层厚重的积雨云团! 那里水汽充沛,云层极浓,而且內部气流复杂。 对於体型庞大、依靠漂浮为主的天帆鱼来说,这种环境並不友好,但对於小巧灵活的“锈钉號”来说,那就是天然的烟雾弹! 真是柳暗花明! 虽然罗夏心中闪过了一连串想法,但实际上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罗夏!你发什么呆!快割啊!它要咬上来了!”尤里的咆哮声將他拉回现实。 那张深渊巨口已再度袭来,腥臭气流吹乱了罗夏头髮。 “不!不割了!”罗夏收回匕首,眼中满是坚决,“尤里!全速拉升!咱们头顶上有一层积雨云!衝进去!” 尤里百忙之中抬头瞥了一眼头顶,那里分明只有稀薄的白色碎云,在阳光下显得人畜无害,哪有什么积雨云? 难道罗夏这傢伙得到了神启?隔著这么厚的云障,还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儘管心中惊疑不定,尤里还是吼了回去:“积雨云?!那里面全是乱流,进去是找死吗?!” “听我的!混乱气流能甩掉它!那里才是生路!” 尤里咬了咬牙,看著逼近的巨口,狠狠一拉操纵杆:“妈的!拼了!万机之神在上,保佑活塞千万別炸缸!如果活下来,我一定去教堂擦三个月地板!” 锈钉號发出轰鸣,机头猛地抬起,冲向上空。 第3章 回到远风镇 在这短短百米的爬升中,血盆大口数次擦著机尾闭合,全靠尤里疯狂操作,让锈钉號在失速边缘做出几次极限机动才堪堪避开。 这段通往云层仅有百米的路途显得漫长如一个世纪。 终於,扑翼机陷入了一片混沌灰白之中。 他们衝进了积雨云。 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一米,狂风裹挟著冷汽拍打在两人身上,机身剧烈摇晃,仿佛隨时会散架。 不过,那恼人的鱼头总算消失不见了。 “甩掉了!那傢伙没跟上!”罗夏看著地图上那个红点在距离扑翼机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不由得鬆了口气。 但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尤里不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罗夏!我们要完了!” “怎么?不是甩掉它了吗?” “罗盘!罗盘失效了!”尤里指著仪錶盘上疯狂旋转的指针,苦笑道,“这里磁场紊乱,上下左右全分不清了!我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往哪飞!要是撞上浮空岛,或者一头扎进强对流里……” 即便放在二十一世纪,在积雨云中迷失方向,也等於死亡。 罗夏倒不太紧张。 《燃素探索指南》再次翻开。 全息地图上,是一座由乌云组成的巍峨山脉。它向上延伸,无边无际,直到地图边界。 而“锈钉號”,仅仅是这座山脉下刚刚探进去几十米的一粒微尘,而一路七扭八拐探明的地图,正是他们的飞行轨跡! 而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起点与终点之间取直,一路飞出去! “尤里,听我说。”罗夏闭上眼睛,装作在感知的样子,“我的直觉告诉我,生路在右边。” “直觉?!你现在他妈的跟我谈直觉?!” “我的直觉刚才救了我们一次,现在也能救第二次!”罗夏睁开眼,看著尤里,眼神篤定,“右舵十五度,俯衝一百米!” 尤里看著那张朝夕相处了两年的脸,最终咬牙选择了相信。 “苏卡不列!我跟了!从现在起这架飞机听你指挥,坠毁了我一定要在地狱里给你一锤!” 话音未落,锈钉號一头扎进混沌之中。 狂暴气流像是个顽皮孩子,不断拨弄著扑翼机,试图让它按照自己的意志飞行。 仅仅过了三秒,尤里的脸色就不太好了。 剧烈顛簸中,他的前庭感官紊乱了。 一会感觉自己正在向右倾斜,一会感觉在倒飞,但屁股下的重力感应却告诉他正在爬升。 这是每个飞行员的噩梦——空间迷向。 “左舵五度,保持推力!”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猛地將尤里从混沌意识里摁回了驾驶座上。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刚刚的状態有多惊险,他连忙按照罗夏的话,强行压制本能,踩下左舵。 呼! 一股下沉气流砸在机翼上,锈钉號被拍得横移出去。 “右满舵!压机头!” 尤里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被拍向左边还要往右飞,好在他的手比脑子更快。 飞机在失速边缘猛地一沉,堪堪避开了一道在云层中炸裂的紫雷。 “好!回正!两点钟方向,全速衝刺!” 每次机身被乱流吹得偏离,罗夏的修正指令就会在马上跟进,就像他正端著地图指挥。 “下潜三十米!” “拉起来!最大仰角!” “左滚转!快!” 锈钉號在黑暗与惨白交织的云层中划出一道道折线。 最终,一股强劲暖流托举下,锈钉號如一枚炮弹般衝破了云层。 阳光,刺破了黑暗。 金色光芒洒满了机舱,刺得两人睁不开眼。 他们衝出来了! 回首望去,那团积雨云像是道厚重城墙,將死亡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而在远方的天际线上,几个红白相间的定位气球正静静地漂浮著,那是圣约联邦设立的航標。 “讚美万机之神……”尤里瘫软在座椅上,汗水浸透了那件夹克,“我们……我们活下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汽笛声从头顶传来。 飞艇破云而出,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锈钉號,黑洞洞的炮口正对著他们。 看著那印在船底的锤头扳手交叉徽记,两人彻底鬆懈下来。 那是圣约联邦的巡逻飞艇。 (此处有图) “前方扑翼机,通报身份!”扩音器里传来声音。 几分钟后,锈钉號缓缓靠近巡逻艇。 尤里早已將先前的绝望拋到脑后,立刻眉飞色舞地吹嘘起来。 他连说带比划,声称自己用一记漂亮的“涅瓦河迴旋”晃晕了天帆鱼,又把搭档罗夏描绘成一个敢与八吨巨兽肉搏、硬生生从龙口夺回战利品的疯子。 巡逻艇上的船员们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纷纷投来敬佩目光。 “从挑战等级一级的天帆鱼嘴里逃出来了?就你们两个见习猎手?这確实值得吹嘘。”大副点了点头,有些期待地问道,“那你们的战利品一定很丰厚吧?” “那当然!各位请看——” 尤里一脸骄傲地侧过身,指向机身侧面。 眾人目光顺著他的手看去。 只见在锈钉號破破烂烂的起落架上,孤零零地掛著两截……烂肉。 那是两条只剩下上半截的风翼蛇,切口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血液正顺著机身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格外悽惨。 原本应该最值钱的毒囊、完整翼膜和大部分燃素血液,都已经进了天帆鱼的肚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 大副嘴角抽搐了一下,原本敬佩转为怜悯。 “咳……確实是……『虎口夺食』。”他伸手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属牌,递给罗夏。 “拿著这个,正好今天郡城的物资运输艇来了,军用通道清了场,你们顺道回远风镇吧。这点肉要是再被食腐鸦抢了,你们这趟就真白飞了。” 下一秒,他气急败坏地衝著云层比了个中指。 “那条该死的飞天肥肠!它就是个塞满了发霉木屑、生锈齿轮和蚁虫罐头肉的垃圾袋!我诅咒它下辈子变成锅炉里的煤渣!” 看著唾沫横飞的尤里,和巡逻艇船员们那充满了同情的目光。 罗夏默默地捂住了脸,觉得比起刚才面对天帆鱼,现在的气氛更加窒息。 第4章 萃取燃素 远风镇,像是块灰色苔蘚般匍匐在科伊瓦山顶。 从高空俯瞰,这座城镇严整、井然、规划分明。 整座城镇由圣约联邦所属建筑局统一规划,灰扑扑的混凝土方块建筑沿著等高线整齐排列,黄铜蒸汽管道像血管一样延伸,將燃素锅炉產生的热量输送到每一栋建筑內。 正值下午放工,街道上涌动著黑色细流。 那是穿著工装的工人们。他们匯聚在“配给站”门前,排成蜿蜒长蛇,等待兑换每日口粮。 山顶上,矗立著洁白的尖顶教堂和几座带有独立花园的宅邸——那是属於“银徽”以上的公民居住的上城一环区。 而沿著等高线层层下移,那些被烟尘燻黑的筒子楼,则是像罗夏和尤里这样的“铁徽”公民的蜂巢。 在圣约联邦治下,一个人的位置正如这建筑群一样,从出生起就由教会规划、拧紧,教育由教会提供,工作由教会调配,信仰与生计密不可分。 下城七环区,福音署附属第三十三机库——便是罗夏和尤里这类见习猎手被指派的“工位”。 锈钉號那对饱经风霜的扑翼终於停止了搏动,起落架砸在碎石地上,避震管发出喘息,喷出灼热白汽。 “一定是万机之神显灵了,它居然没散架!”尤里跳下驾驶舱,拍了拍机身,隨即心疼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架扑翼机此刻惨不忍睹。 左侧机翼的蒙皮被撕开了一道半米长的口子,露出了里面断裂的钢铁骨架,机腹下方的蒸汽锅炉外壳上,印著一道凹痕,如果再深十厘米,恐怕他们就回不来了。 “別在那感慨了,把那两坨肉卸下来。” 罗夏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胶皮围裙,戴上了防毒口罩和护目镜,手里提著把连著皮管的气动剥皮刀。 这是所有猎手狩猎归来后的头等大事——燃素萃取。 只有將它体內依然活跃的燃素分离出来,才称得上是“蓝色黄金”。 两条只剩上半截的风翼蛇被滑轮组吊起,倒掛在横樑上,显得格外悽惨。 原本最值钱的毒囊、翼膜以及大部分血液都没了,现在能指望的,只有这点残羹冷炙。 罗夏用脚將过滤铜盆挪到正下方,接著那滴滴答答下坠的血液。 那两对破烂翼膜,罗夏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割下来扔进了废料桶。 接著是重头戏——剥皮取脂。 罗夏熟练地操纵著剥皮刀,从胸腔断口探入,一路向上划开。 皮层翻卷,露出了颈部那层散发著幽蓝色微光的脂肪层,这是雾生种在剧毒雾潮中生存的动力源,也是这两具残尸里唯二值钱的东西。 罗夏换了把温热小刀,细致刮下蓝色脂肪,收集进锡衬木桶,每刀都极尽小心,绝不浪费一克。 “不幸中的万幸,这两条蛇的脑子还在。”尤里站在高台上,正用银勺挖取脑髓,“有这两坨,估计能换两张红券!那可是整整一磅真正的牛肉,或者三打鸡蛋!” 趁著尤里转身处理脑髓,罗夏开始处理蛇的肝臟部位。 突然,刀尖顿了下,像是磕到了什么硬物。 【记录:公元1894年,12月11日,你在解剖风翼蛇时发现风翼蛇结石,白色藏品+1】 罗夏的手停下了。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高台上的尤里——那个金髮青年正背对著他,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全神贯注地搅拌著镀银坩堝里的脑髓液。 罗夏借著身体遮挡,左手迅速探入那团血肉模糊的肝臟下方,手指一扣。 一枚约莫拇指大小的物体落入掌心。 而后顺势將那东西塞进了胶皮围裙內侧口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就像他只是擦了一下手上的血跡。 几米外,尤里对此毫无所觉,他处理完脑髓,转头看向罗夏,见对方正专注地將肝臟与周围的结缔组织分离,便凑近了些,语气热切。 “罗夏,你看,虽然锈钉號看起来挺惨,但核心轮机没坏。只要换两根连杆,再补几块蒙皮……顶多两天就能修好。” 罗夏没有接话。 “只要再干一票大的,我们的工分就够线了!到时候就能申请铜徽公民!”尤里一边清理台面,一边观察著搭档脸色,“你想想,以你的枪法加上我的飞行技术,绝对还有机会!” 罗夏將分离好的肝臟扔进石臼,重重砸了下去。 噗嗤。 十九岁少年看著石臼里逐渐变成浆液的组织,眉头微皱。 尤里看出了他的犹豫,忙不迭地帮著將肝臟也倒入镀银坩堝,撒入催化盐。 “成了铜徽,我们就能搬去上城区!不用再吃那该死的蚁虫罐头,不用再为了几块煤炭精打细算!我们每个月都有配给的新鲜蔬菜和肉!可以喝真正的茶,甚至能在节日里搞到菸草!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罗夏看著坩堝里逐渐沸腾的混合液。 液面已经开始浮现出星星点点的蓝色光斑,那是燃素正在析出的徵兆。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稳妥的方案是休息,用手头的战利品苟过这个冬天。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直接拒绝,这个衝动的搭档指不定会干出什么蠢事。 “我的头还在疼,尤里。”罗夏终於开口了,他指了指自己额头上渗血的纱布,“而且锈钉號现在也不在状態,这件事……等我回去考虑一下。” 尤里听出了话里的鬆动,眼中光芒亮了几分。 “行!只要你肯考虑就行!”尤里看了眼坩堝,萃取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只剩下最后的搅拌和静置析出,“这里剩下的活儿我来盯著,你回去休息两天,我会把锈钉號报修,顺便做个大保养。至於要不要再出去……等你伤好了我们再说。” “別用劣质铆钉,那可是咱俩的命。”罗夏嘱咐了一句。 “放心吧!我用最好的黄铜钉!”尤里咧嘴笑了,推著罗夏往外走,“快滚回去睡觉吧。” 罗夏摆了摆手,转身走出机库。 凛冽寒风夹杂著煤烟味扑面而来,让他的昏沉大脑清醒几分。 他紧了紧衣领,略显疲惫地向公寓走去,右手揣进工装裤的口袋里。 那里,他的掌心正攥著一块温热硬物。 那是刚才处理肝臟时,悄悄扣下来的一枚风翼蛇结石。 第5章 探索《指南》 这是间位於地下十一层的標准单身公寓,空气里飘著淡淡的霉菌气味。 天花板上的通风扇正发出吱呀声,这是下城区居民入睡的白噪音,一旦停下,往往意味著通风管道被某种不知名软体生物堵塞了。 罗夏从沉睡中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在黑暗中摸索著点燃了一盏煤油灯,隨后便又睡了过去。 借著微光,能看清房间陈设乏善可陈,充满了雄性生物粗糙的生活痕跡。 一张钢管加固的单人床,一个用废弃锅炉改造的简易洗漱台、一对由大號齿轮焊接的自製哑铃,以及一张橡木桌。 桌面上,摆放著一样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物品。 那是个镀银相框,虽然边缘已经氧化发黑,但玻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照片是黑白的,画面定格在鞦韆旁,身材魁梧的少年正推著一个小女孩。 女孩笑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手里还抓著半个棒棒糖。 吱呀—— 躺在床上的罗夏翻了个身,终於睁开双眼,视线中赫然就是那张照片。 没来由地,他感到一股暖流顺著四肢血管涌入心头,生出一种想要出去狩猎,多赚点工分的衝动。 他知道,这一切都来自於那个照片里的小女孩,原主的妹妹温蒂。 驱散了心头那股念头,他打了个哈欠,掀开那条不知什么材料编织的薄毯,翻身下床。 他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脊椎骨节在一连串爆鸣声中舒展开来。 这具十九岁的躯体简直是造物主的恩赐。 明明昨日做了那么久高强度搏杀,可只是睡了一觉,他就又精神百倍了。 这具身体可比上辈子的脆皮身板强太多了。 罗夏这才想起正事,右手探入枕头下方摸索,指尖触碰到了一块硬物,確认风翼蛇结石还在。 昨晚回到公寓后,那股几乎要將全身骨架拆散的疲惫感让他彻底『断了线』,没来得及多想便倒头睡死。直到此刻,他才总算能静下心,去深究这枚被他私藏的玩意儿到底能和《燃素探索指南》所谓的“藏品”有什么关係。 隨著意念微动,那本深蓝色书册再次从虚空中析出。 第一页依旧是那张三维地图,此刻一个代表他自己的绿色光点,就在远风镇那层叠的齿轮建筑与蒸汽管道之中。 隨著他心念微动,画面骤然缩小,昨天那段九死一生的飞行轨跡竟然还在! 罗夏盯著那条航道,心臟砰砰直跳。 在这片没有雷达、无线电,仅仅依靠罗盘和地图导航的世界里,这简直就是开掛。 只要飞过一次,这片天空便再无秘密! 罗夏感觉口乾舌燥,仅仅是第一页的地图功能就如此逆天,那后面的书页里又会有什么? 第二页是他的经歷。 上面只有三条,分別是昨天狩猎风蛇成功、狩猎天帆鱼失败和解剖获得结石的记录。 【检测到绿色品质藏品:风翼蛇的结石】 【是否收录?】 罗夏捏著结石心中计较。 根据他多年的狩猎经验,这种雾生种的结石通常是燃素沉淀的副產物。虽然稀罕,但也就是燃素多一些而已。 那不如先收录看看有什么作用。 他不再犹豫,试探性地將结石按向书页。 那块石头就像是沉入水面一样,毫无阻碍地没入了羊皮纸中。 “即插即用!”罗夏挑了挑眉,“这可真是方便。” 如果以后遇到了什么大件“藏品”,也能像这样直接吞入,那可太方便了,毕竟现实中可不像游戏有储物背包或戒指。 翻开第三页。 这一页绘製著六个几何徽记,分別標註著:“掌控”、“革新”、“平衡”、“进取”、“奉献”、“求知”。 (此处有图) 目前,只有代表“掌控”的那个握拳徽记是彩色的,下方標註著【认知:1】。其余五个徽记全部是灰色不可用状態。 【提示:提升掌控道途的认知,將增强生物体对燃素武器、装甲的耐受度。】 【提示:当前你只能在一条道途上行进。】 罗夏摩挲著下巴,这並不难理解。 六个徽记,对应的应该就是这个世界的“超凡职业”体系。 原主的毕生梦想就是通过考核,成为一名身穿蒸汽动力装甲的“铁卫”,铁卫身上的护甲,就是在锻造中融入了高纯度燃素的“燃素合金”,远比寻常钢铁坚硬,是只有正规空艇探险队才有资本购置的装备。 为了这个目標,原主没少锻炼,那“掌控”上的1点认知应该就是这么来的。 也好。 在这个以蒸汽工业为主的世界里,高护甲確实比玻璃大炮更有安全感。 他继续翻向第四页。 这是一棵刚刚点亮的技能树,只有最底端的两个图標在闪烁微光,等待抉择。 【破甲者】:你的攻击有1%的概率强行破开敌人护甲。 【老兵】:你对所有燃素驱动的武器操控性提升1%。 【升级需求:绿色藏品*1】 罗夏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游移了三秒。 强制破甲听起来是很强,但1%也太低了......这和相亲遇到光顾著学习的留子有什么区別? 相比之下,【老兵】提供的稳定性確实诱人。 罗夏的手指悬在【老兵】的图標上方,他感觉到只要点下去,那些关於武器使用的肌肉记忆就会刻入脑海。 但最终,隨著心念一动,那本深蓝色的书册缓缓合拢,消散在空气中。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反正还可以躺尸两天,不如等等再看,万一这两天局势有变,或者这书又刷出了什么新花样呢? 处理完这一切,强烈的飢饿感袭来,毕竟他大概也有十几个小时没进食了。 罗夏走到橱柜前开始翻找食物。 存货不多了。 一袋合成淀粉,一罐蚁虫罐头。 这罐头原本是留著每次他剧烈锻炼后补充蛋白质的,罐身上印著一只蚂蚁图案,旁边写著“高蛋白蚁虫肉酱——圣联生物科学院荣誉出品”。 据圣联科学家宣称,这罐头的原料是一种专为地下养殖优化的“巨型繁殖蚁”。 但罗夏根据回忆,严重怀疑这份官方说明。 毕竟,那深褐色的肉泥里,偶尔就会出现一根坚挺的触鬚。他有理由怀疑,这玩意儿是美洲大蠊的什么远房亲戚。 看著这点可怜家当,罗夏忍不住在心里狠狠竖了个中指。 要不是那条该死的“飞天肥肠”半路截胡吞了他大半战利品,他和尤里带回来的完整风翼蛇早就换成了一大笔工分。 有了足够的工分,他现在完全可以去下城区的黑市搞半磅真正的醃肉,何至於现在手头如此拮据,只能沦落到跟这堆疑似工业废料的东西死磕。 挥去这个倒胃口的念头,他將合成淀粉倒进搪瓷缸,冲入热水,又撕开一纸包“通用营养粉”撒了进去,搅拌成糊。 他尝了一口,那股浓烈的土腥味直衝鼻腔,口感粗糙黏腻,简直像是在嚼一团湿泥巴。 养病的时候发高烧,舌头没什么味觉,他还没发现这东西这么难吃。 为了不虐待味蕾,他犹豫片刻,还是拿起了那罐“蚁虫罐头”。 隨著马口铁盖被撬开,他一勺子下去,却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惊喜”。 罗夏將那东西挑到眼前,眉毛狂跳。 那是一颗拇指大小的老鼠头。 最离谱的是,这位“蚁虫”先生双目紧闭,神態安详,鬍鬚打著卷,嘴角带著一丝微笑。仿佛它不是被做成了罐头,而是推著餐车蒞临包间的主厨,正等著罗夏打出五星好评。 “呕——” 罗夏喉头一紧,差点把刚吃进去的淀粉糊全喷回缸子里。 第6章 圣约配给制 远风镇下城区的空气里总是悬浮著一股硫磺味,每当冬日,更是能看见肉眼可见的灰黄雾气在街道间飘荡。 寒风像是把钝刀,不知疲倦地切割著每个路人的脸。 街道两旁,那些管道被石棉层包裹,接缝处渗出的热气在接触冷空气后迅速凝结,化作冰棱垂掛当空,一排排、一串串。 路上行人大多佝僂著背,穿著加厚灰色工装,脸色呈现出长期缺乏营养的蜡黄。 当罗夏那接近一米九的魁梧身躯经过时,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在这个底层要依靠体力换取工分的世界里,强壮本身就是一种地位。 罗夏裹紧了身上大衣,这是一件由回收合成纤维与粗帆布拼凑而成的防寒服,即便有著浓重异味、质地过硬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却能让他在体感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里不至於冻僵。 凭藉记忆,他拐入了一条位於蒸汽枢纽背面的巷道。 这是远风镇的“自由交换点”,或者用更通俗的话说——黑市。 看著眼前这条在蒸汽与叫卖声中喧囂的小巷,罗夏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感嘆。 圣约联邦建立至今已有四十载,之所以能在资源紧张的末世中收容无数难民,並牢牢占据罗斯地区绝大部分高海拔山脉,靠的就是那套严苛却有效的立国之策——十四级公民制度。 这套制度根据公民等级精確分配生存配额。 例如罗夏,身为十二级见习猎手,虽然已是“铁徽公民”中的天花板,但他依然没有资格获得哪怕一张代表天然肉食的“红券”或新鲜蔬果的“绿券”。 圣约联邦依靠无数差分机计算出的发放配额虽然保证了人类种群的延续,但它终究无法满足每个个体细碎的欲望。 教会对此心知肚明,於是便有了这处默许存在的灰色血管用来充做管理余量。 眼前熟悉的招牌让罗夏停止了思索,“伊万杂货”,罗夏最常来的一家店铺。 推门而入,罗夏感到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柜檯后,老伊万正低著头,用那条布满划痕的机械义肢压著《蒸汽动力装甲维护手册》,右手拿著放大镜仔细研读。 作为尤里父亲,老伊万几乎是看著罗夏长大的。 在罗夏父母意外丧生后的那些年里,他没少在自家的杂活铺里给罗夏塞吃的,甚至罗夏家里的那对哑铃就是在这里製作的。 “圣神在上,罗夏!你休息的怎么样了?”老伊万抬起头,稀疏花白的头髮下,眼里先是惊喜,隨即又板起了脸,“尤里那臭小子说你们被天帆鱼盯上了,按理说,那种高度的空域根本不符合见习猎手的安全操作规程!你这简直是在拿命赌博,明白吗?” “那是意外。”罗夏隨口应付了句。 老伊万哼了一声,“意外?在雾潮里靠运气的人都成了怪物的排泄物!算了,今天过来有什么事?说起来,你也有阵子没去慈济院看温蒂了吧?是要给那小丫头买点零食?” 说著话,他转身翻找,“我这儿正好进了批合成水果乾,虽然糖分是工业糖精,但口感还算凑合。” 罗夏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心虚,“我准备明天过去。今天……我还有別的事要处理。” 隨后从怀里掏出了那罐“加料”的蚁虫罐头。 盖子半开,一团深褐色虫肉糜中,一颗鼠头赫然在目。 老伊万嚯地站起身,“老鼠头?!这可是真正的蛋白质,富含软骨、钙质,这可是圣联工厂那些发酵罐里长不出来的东西。小子,你中大奖了!” 在下城区,合成淀粉只负责不让人饿死,想要解馋,常驻嘉宾正是老鼠和麻雀。 “我想换一张红色配给券。”罗夏开门见山,他的目光扫过柜檯后方那些锁在铁笼里的货物,“或者半磅真正的肉。猪肉、牛肉,哪怕是有微量燃素的怪兽肉也行。” 老伊万有些惊讶,他习惯性地开始囉嗦:“红券?罗夏,按理说你应该把工分攒著换个好点的猎枪。肉什么的是那些有能耐的人才吃得起的。就说这周,红券的掛牌价是二十二工分一张,而你手里的蓝色燃料券——” 他飞快地拨动著柜檯上的机械计算器,“因为快到春天了,燃料需求下降,匯率正在下跌。至於这个鼠头,它虽然少见,但顶多抵得上三罐蚁虫罐头。” 计算器吐出一张窄窄的纸条。老伊万嘆了口气,將其推到罗夏面前,“你手里的这些东西,连半磅猪下水都买不起。听我的,换点实在的东西吧。” 罗夏看著那个数字,想说些什么,但胃部隨即传来一阵痉挛,那是他的胃在抗议。 “那你说说看我能换点什么。” 老伊万看著罗夏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心软了。 他弯下腰,从柜檯最底层的棉絮堆里摸出了两枚鸡蛋,蛋壳表面还带著些许鸡屎。 不过在罗夏眼中,它们比太阳还要耀眼。 “鼠头罐头,加上你那张蓝色燃料券,换两枚鸡蛋。”老伊万压低了声音,“如果你把蛋壳留给我,还可以免费借你锅具和两滴植物油。你知道,蛋壳磨成粉是极好的饲料添加剂,有些人家养鸡正缺这个。” 罗夏喉结滚动了一下,胃袋里那股火烧火燎的飢饿感正催促他马上摄入热量。 更何况,下城区路况崎嶇,万一在回去的路上被人碰碎了一个那可哭都没地方哭去。 “成交。” 老伊万引著罗夏来到隔间,这里是个简易厨房,铸铁平底锅就架在煤炉上。 棕色小瓶捏在右手里,用滴管极其吝嗇地吸挤出些许油脂。 一滴,两滴。 油脂落在滚烫的铁锅上,化作一层油膜,顿时香气四溢。 罗夏拿起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 咔嚓一声蛋液滑落。 蛋白在接触滚油的剎那迅速膨胀,边缘泛起焦黄气泡。 紧接著,那金红蛋黄也在中央安家落户。 “滋啦——” 这声音如同天籟。 一股浓郁焦香在狭窄的店铺內炸开。 这是蛋白质被美拉德反应激发后的味道,它粗暴地撕开了空气中原本充斥的煤烟与霉味,直钻鼻腔。 店铺外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路人纷纷驻足侧头,目光齐刷刷投向店铺深处,那矿工停下了脚步,鼻翼不住翕动,空气里响起阵阵吞咽口水声,几个身影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 第7章 煎鸡蛋拌淀粉糊 柜檯后的老伊万显然察觉了周围人群的反常,他站起身,晃了晃左手的机械义肢,那几人在这目光下訕訕地止住了动作。 罗夏端著那个缺了口的盘子,走到了店铺角落的一张小桌旁。 桌上摆著他冲泡好的一碗合成淀粉糊。 手里则是两个“太阳”,边缘焦脆,中央流心。 罗夏手腕微倾,將盘中那两枚还在滋滋作响的煎蛋连同油脂,一股脑地滑入搪瓷碗中。 金黄煎蛋覆盖了灰败淀粉,给这食物注入了灵魂。 罗夏拿起勺子插入碗底,將蛋白、流心蛋黄与淀粉糊都搅拌在一起。 一大口送入嘴里。 入口瞬间,蛋白弹牙十足,紧接著是蛋黄的稠浆液在口中爆开,淀粉糊被蛋液包裹,土腥味在油脂与山盐的咸鲜衝击下冰消雪融,只剩下带著近乎罪恶的绵密口感。 罗夏腮帮子高高鼓起,大口咀嚼。 它不再是合成淀粉。 它是饭。 纯粹的、温暖的、能让人感觉到自己还活著的饭。 如果再来一点酱油就完美了…… 罗夏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让那股暖流顺著食道滑入胃袋。这一刻,连窗外那层灰暗天空都变得顺眼几分。 他试图放慢进食速度,但咀嚼频率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 直到最后,罗夏甚至用淀粉將盘子上残留的油星都抹下来,送入口中吮吸乾净。 当他放下盘子走出隔间时,门外已经围了一圈眼冒绿光的人群。 他们眼神中充满了好奇、羡慕、嚮往,那是对更好生活的渴望。 不过没人敢於得罪罗夏,那一米九的块头让他像是一座移动堡垒,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冷风再次灌入领口,但这一次,罗夏没有缩起脖子。 胃里的满足感正在快速消退,一种更加猛烈的饥渴涌上心头。 尤里的话在他脑海中迴荡。 “成了铜徽,我们就能搬去上城区……每个月都有配给的新鲜蔬菜和肉!” 去他妈的低调! 去他妈的苟住!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如果不向上爬,连吃个煎鸡蛋都是奢侈。 这种日子,他一天也不想再过了。 罗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正在柜檯后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整理碎蛋壳的老伊万。 “伊万大叔。” “哪里能搞到大口径的燃素武器?我要那种能把天帆鱼轰成渣的重货。” 老伊万嚇得手里活计停住,眼里震惊迅速化作看孩子胡闹的恼火,没好气地瞪著他:“你怎么不直接让我给你定做一口棺材?那样更省事,还能给你打个八折。” 罗夏並没有因为这顿抢白而退缩,他扫过店铺墙壁上掛著的各种零件,试图寻找任何能造成巨大伤害的东西。 “我有办法再次锁定它的位置,伊万大叔。而且你我都清楚,天帆鱼本质上是滤食性生物,攻击欲望並不强。上次之所以狼狈,是因为『锈钉號』掛载了两条风翼蛇,机动性没发挥出来。” “而这次我们会轻装上阵。只要做足准备,即便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凭尤里的驾驶技术,全身而退不是问题。” 老伊万看著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嘆。 “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老伊万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但我这儿是杂货铺,不是军火库。那种能轰烂几丁质外壳的重型枪械是卫队和正式猎手才有的特权,我这儿没有。” 一边说著,他一边转身钻进柜檯下方。 在一阵叮噹乱响的翻找声后,扔出了一根沉甸甸的金属条。 “咣当。” 那是一根半米长的蓝灰色长方体,其尖端几乎被磨平,原本是什么样已经看不出来了。 “这是重型车床报废下来的切削刀头,高硬度燃素合金。原本是用来切削坦克装甲板的,硬度够高。” 老伊万直起腰,拍了拍手上铁锈:“这是我能给你的极限,或许能磨一把匕首或者矛头......罗夏,听老叔一句劝,这种级別的猎物根本不是你该碰的!別为了考核去招不该惹的怪物!你老老实实地去打打大雁一样能晋升,在这个该死的世道,活著领工分不比什么都强?” 罗夏伸手握住那根金属条。 沉重、粗糙。 虽然不是他期待的热武器,但这东西的分量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也算是一种备选方案。 “伊万叔,东西先放你这,你再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別的趁手武器。”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罗夏。” 老伊万突然叫住了他。 “既然出来了,就去慈济院看看吧。你已经快一个月没露面了,温蒂那丫头……她虽然嘴上不说,但上次你养伤尤里替你去的时候,看见她一直盯著大门口发呆。” 罗夏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知道了,这就去。” 离开充斥著煤烟与机油味的下城区街道,罗夏沿著蜿蜒的蒸汽管道向上攀登。 隨著海拔升高,空气中逐渐浮现出淡淡的肥皂香气。 慈济院坐落在中城四环区,是一座由红砖砌成的哥德式建筑。 黄铜锅炉房贴著建筑一侧,供暖管道像血管一样爬满墙壁,为这里提供著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东西——温度。 走进大厅,罗夏看见几十个身穿灰色制服的孩子,正於修女带领下做著祷告。 虽然他们脸颊消瘦,但至少眼神里没有那种属於下城区的饥渴。 (此处有图) “哥哥!” 一个清脆声音打破了肃穆。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惊喜地叫出了声。 身形娇小,一头酒红色长捲髮被黑色丝带扎成高高的双马尾,隨著她转头的动作在肩头轻快地跳跃。 一身慈济院的黑白修女服,虽宽大破旧,却仍显得她宛如是这铁与火的末世里一朵未被污染的红蔷薇。 这就是罗夏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的妹妹,温蒂。 小姑娘如一颗红色小炮弹般冲了过来,但在距离罗夏半米的地方又堪堪停住。 她上下打量罗夏,目光最终停留在他帽子里隱约露出的绷带上。 倏地,眼圈红了。 罗夏心中不禁一软,虽然穿越过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温蒂本人,但面对这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他也很快进入了“哥哥”的角色。 试问,谁又能忍心看著这么个小萝莉在自己面前掉眼泪? “温蒂,別担心,这是……这是运货时不小心擦伤的。”罗夏蹲下身,试图用拙劣谎言遮掩一二。 第8章 温蒂立大功 温蒂吸了吸鼻子,大眼睛里倒映出罗夏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骗人。”她声音轻轻的,让罗夏心口一紧。 “哥哥是为了晋级攒工分,去做抓那些危险的猎物了,对不对?” 罗夏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 小姑娘用力抹了把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露出一个比哭还让人心疼的笑容。 “温蒂在慈济院待了四年,早就习惯啦!” “这里有玛丽修女,有热汤,还有很多机械课可以上……温蒂过得很开心,真的。”她伸出那双白皙小手,紧紧攥住罗夏袖口,“所以,哥哥。別再为了温蒂去拼命了好不好?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如果连哥哥也……温蒂就真的没有家了。” 说到这儿,她像是怕气氛太沉重,又急忙扬起小脸,努力扮出懂事的模样。 “而且……而且哥哥以后不用隔三差五就跑来看我!我功课可忙了,玛丽修女说我有机械方面的天赋……等我学好了,以后换我养哥哥。” 罗夏看著眼前这个过於懂事的小萝莉,喉咙被堵得更紧了。 父母双亡,兄妹因为没有生存能力而被强行拆散。 她才十二岁啊…… 罗夏在心底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嘆息。 换做前世,这种遭遇的家庭只要公布到媒体上,很快就会得到无数人的援助。 但在这个雾潮瀰漫的世界里,每个人只能竭尽全力让自己活好一点。 看著温蒂那双极力想要表现出“我有用”、“我不麻烦”的大眼睛,罗夏感觉心臟被狠狠攥了一把。 她在害怕。 她害怕自己成为累赘。 她怕哥哥因为背负著她这个“包袱”,而死在那片吃人的云海里。 罗夏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借尸还魂的过客,这具身体残留的情感不过是某种残留。 可此刻,当他感受著那双温热小手,那层隔阂碎了。 “傻丫头。” 罗夏反手握住了那双小手,蹲下身,视线与温蒂齐平,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 “哥哥答应你,绝不再送死了。” 他轻轻颳了一下温蒂挺翘的鼻尖,展露了个自信微笑。 “但你也得答应哥哥一件事——把那些『养家餬口』的念头从你这小脑瓜里扔出去。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 “至於其他的事情,”罗夏指了指自己,“天塌下来,有哥顶著。”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罗夏没有再去想天帆鱼的事情。 他陪著温蒂做回了真正的孩子。他笨拙地陪她玩捉迷藏,给她讲那本画册上关於旧时代的童话故事,最后在慈济院后院鞦韆架旁,一次次將大笑著的女孩推向高空。 直到黄昏,钟声响彻远风镇,煤气路灯在雾靄中亮起光晕,罗夏才停下动作。 “我该走了,温蒂。”罗夏替她整理了一下在大笑中弄乱的双马尾。 温蒂笑容一僵,小手拽住罗夏风衣下摆,那是她惯用的撒娇攻势,眼睛里写满了祈求:“哥哥,再等一下下好不好?就一下下!求你了!” 她指著走廊尽头的学堂,“哥哥,温蒂有个宝贝一定要给你看!” 隨后抬著头,语气里满是骄傲,“那是温蒂改进的机械构件,连平时最严肃的院长大人都专门表扬了温蒂,说我是『天生的机械师』,还特意把它放在学堂最显眼的位置当范本呢!” 罗夏拗不过她,只能任由她拉著走向那间教室。 “噹噹当——!”温蒂像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张开双臂展示著,“这是温蒂的作品!” 罗夏的目光很快就被那东西吸引了。 这个约莫拳头大小的铸铁构件上布满了加固肋条,几根黄铜气管像血管般缠绕在核心部位,隱约能看到內部齿轮咬合下勾勒出的阴影。 罗夏眉头微皱,作为一个机械工程系的毕业生,他能看出这小玩意儿的构造极其复杂,隱约觉得这是什么阀门的总成,总之,绝非孩童能造出来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气动风镐的配气阀总成。”似乎是因为二人的动静,一名修女出现在门口,手里捧著一叠教案,脸上带著温和笑意。 “前阵子慈济院翻修地下室,工人们在刨除混凝土时,把一把风镐磕坏了。” 修女走到展示台前,讚许地摸了摸温蒂的脑袋:“正好当时温蒂在上一堂机械基础课,这孩子胆子大,向院长申请尝试维修。原本我们只以为孩子爱玩,没想到……” “没想到温蒂修好了还加了个小零件!”温蒂抢答道,眼睛亮晶晶的。 “是的,她改进了气流迴旋结构。”修女语气中难掩惊嘆,“之前的旧型號只能维持在600次左右,而且经常因为气阀卡死而停机。温蒂改进了活塞的排气孔位,现在能达到每分钟1200次。” 罗夏听完,最初的反应並没有修女预想中那么震惊。 作为前世机械工程系的优等生,他下意识回想起一些数据,美国巨霸的at系列风镐的衝击频率可达到2800次以上。1200次,在现代標准下只能算是个“合格的入门级工具”。 不过,他隨即反应过来。 这里不是21世纪,而是圣约联邦! 在这个在第一次工业革命道路上狂奔的世界里,一个十二岁小女孩,靠著简陋工具,竟然手搓出了一个往復频率高达20hz的精密气阀总成? 这已经不是“有天赋”能解释的了,这简直是先天机械圣女! “温蒂,”罗夏转过头,看著正一脸期待望著自己的妹妹,满心自豪地想要夸奖,“你真是个天才!这频率已经快赶上……” 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盯著那个布满加固肋条的金属疙瘩,脑海中翻云覆雨。 每分钟1200次。 也就是一秒钟20次。 如果这玩意儿下面接的不是用来刨水泥的平头钎子,而是老伊万给的那根高硬度燃素合金条磨成的……矛尖呢? 瞳孔骤然收缩。 “概率……”罗夏在心底低吼。 如果是一秒钟一次的劈砍,那叫赌命。 但如果是一秒钟20次的超高频攒刺呢? 每秒钟叠加20次判定,那所谓的“概率”,就变成了2-4秒钟触发一次的数学期望! 这他妈哪是风镐? 这是一台专为他而生的克敌法宝! 罗夏视线锁定在那块金属疙瘩上,呼吸变得粗重而灼热。 他已经看到天帆鱼那层足以弹开气动钢叉的厚重甲壳,在这件“温蒂牌”大杀器面前,被震成齏粉的画面。 现在就剩下了一个问题——风镐,在《指南》的判定里,算不算武器? 罗夏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將会是他下一步要探索的课题。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罗夏猛地弯下腰,一把將还没反应过来的温蒂抱了起来。 “哇!哥哥?” 罗夏抱著她在学堂里转了好几圈,直到把小姑娘转得晕头转向,咯咯直笑地求饶。 “温蒂,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简直是宝藏!” 罗夏停下来,在妹妹红扑扑的脸蛋上用力亲了一口。 “你这次,可是帮了哥哥大忙了!” 第9章 先天机械圣女 清晨,下城区数以万计的民用煤炉同时燃烧。 那些夹杂著硫磺颗粒的煤烟在升腾瞬间,便被近在咫尺的湿冷雾气捕获。 这些沉重废气无法消散,只能在街道间淤积、翻滚,形成了下城区每到冬季独有的一道风景——“黄鬍子”,一层上灰下黄、比人高些的粘稠雾霾。 罗夏站在福音署附属第三十三机库前,风衣下摆沾著濛濛水汽。 在他身侧,温蒂穿著一件显然大过头的棕色亚麻工装,酒红色长髮被两根细长黑色丝带扎起。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学堂以外的加工车间,眼里闪烁著好奇。 “哥哥,这就是你昨晚说的『秘密工坊』吗?”温蒂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兴奋,“我们真的要在这里,把那个气阀改造成你说的『大鱼克星』?” “当然,前提是尤里和伊万大叔能跟上你的思路。”罗夏笑了笑,推开了机库大门。 此刻,尤里正撅著屁股在“锈钉號”下面修补蒙布,嘴里正哼著那支不知名的小曲。虽然扑翼机的左翼还缠著加固用的钢索,机腹那块凹陷的装甲也还没来得及敲平,但显然他的心情不错。 听到脚步声,他探出半个身子,视线落在罗夏身后的温蒂身上,那双沾满污渍的眉毛夸张地扬了起来:“罗夏,昨晚你不是说什么来这里造『对天帆鱼特攻武器』吗?你带温蒂来做什么?” 老伊万也从另一侧走出来,在他脚边木箱里,码放著一些材料:一把二手工业风镐、一堆零件,以及那根沉甸甸的燃素合金切削刀头。 “材料我都按你交代的准备好了,”老伊万担心地看著温蒂,声音带著责备,“但罗夏,容我嘮叨两句,这儿待会儿动起工来又是火花又是重锤的,万一伤著孩子怎么办?” 罗夏像是没听见似的,將一张草图拍在工作檯上——那是他昨晚熬夜肝出来的。 虽然比不上21世纪流水线上的產品,但在可靠性和操作性上做了针对性加强。 “我要去一趟上环区的福音署,翻一翻老猎手们知道多少天帆鱼的习性弱点。在天黑之前,你们得把这玩意儿造出来。” 罗夏又指了指温蒂,“她是主设计师,你们两个负责提供体力和焊接技术。” 跟著,温蒂捏住工装裤腿两侧,微微屈膝,行了个提裙礼。一副小大人模样,憨態可掬。 尤里愣住了,他低头看向那个还没到自己腰高、正一脸认真翻看草图的小女孩。 “听著,罗夏,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尤里感觉这太荒诞了,“温蒂什么时候成机械师了?你確定要让一个……一个还在慈济院上课的孩子来指挥我们改造武器?” 罗夏走上前,一把搂住尤里肩膀,將他带到一旁避开温蒂的视线。 “嘘,小声点,伙计。”罗夏凑到尤里耳边,悄声嘀咕,“相信我,温蒂不仅是个机械师,她还是个被万机之神吻过的天才。待会儿配合她的时候,你可千万別太难受——我是说心理上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罗夏拍了拍尤里肩膀,语气中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深沉,“你要学会接受现实,尤里。普通人和天才之间是有壁垒的,待会儿多听多看,少说少问。” 说罢,转身离去,留下尤里和老伊万面面相覷。 温蒂则径直走向那台二手工业风镐,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態。 “尤里哥哥,请帮我把这颱风镐的排气阀盖取下来。” 尤里耸了耸肩,抓起管钳,打算用罗斯人最擅长的“暴力拆解法”解决战斗。 “等一下,尤里哥哥。”温蒂轻声制止,一本正经,“您是想破坏应力结构来快速拆解吗?那样会导致气室微小形变,作业时气缸会炸裂的。” 她盯著尤里的手,忽然眨眨眼,“啊……难道尤里哥哥能控制力道,刚好不伤到內部吗?那真是温蒂多嘴了,对不起呢。” 尤里老脸一红,看著温蒂那双写满了“崇拜”的大眼睛,只觉尷尬。 “咳!那什么……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尤里乾咳两声,眼神飘忽,“我刚才就是想试试这管钳的配重,顺便考考你。嗯,没错,考考你。” 他一边嘟囔,一边飞快把管钳扔回工作檯,隨后急吼吼地在工具箱里翻找起来:“三號內六角……我刚才就想拿这个来著,结果这管钳长得太像扳手了,一时手滑,手滑。” “先鬆开这个螺栓对吧?我正要这么干呢。” “是的,再逆时针旋转三十度。不过尤里哥哥,在拧动之前,请先用挑针压住里面的那个螺栓。”温蒂连说带比划,像是在教小伙伴摺纸般轻快,“动作要轻,它们很容易坏的。” 坐在一旁的老伊万已经维持一个姿势很久了。 从温蒂开口指挥尤里拆卸第一颗沉头螺栓起,挑拣零件的手就没再动过。 起初,他只是抱著“看罗夏家小丫头胡闹”的心態眯眼瞧著,可隨著温蒂一个个专有名词爆出,老伊万手里的零件就再没动过。 作为一名在钳工岗位里滚了三十多年的十二级铁徽公民,他太清楚这里的门道了。 温蒂刚才说的那个螺栓学名是压力补偿螺栓,那是为了防止高压气流反衝设计的精密件。如果不拆开外壳,寻常机械工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更別提那套只有在《通用气动设备维护手册》高级工段才会標註的拆卸顺序! “温蒂丫头,”老伊万眼神里透著一种看怪物般的震惊,“你怎么知道要先松那个?那地方……连低级银徽工匠都不一定摸得准。” 温蒂回过头,露出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咦?因为如果不鬆开它,里面的密封垫圈就会坏掉呀。难道这不是常识吗,伊万大叔?” “常识……”老伊万嘴角抽搐了一下,突然觉得这辈子的扳手都白拿了。 他意识到,相比罗夏那个一米九浑身肌肉的棕熊身板,眼前这个看似可爱纯真的小姑娘更像是怪物。 第10章 受难的父与子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对於这对父子而言,简直就是一场公开处刑。 机库內叮叮噹噹,不时夹带一句温蒂那软糯礼貌的“指导”。 儘管尤里已经拿出绣花的劲头在干活了。 但每当尤里把螺丝多拧了半圈时,温蒂总会用纯真眼神盯著尤里,问他是不是温蒂数错了。 往往这时候尤里只能在满头大汗中尷尬僵笑。 即使是工龄三十多年的老伊万,也难逃温蒂的“贴心提醒”。 一旦这位老工匠凭手感焊出的接口歪了那么一丁点,温蒂便会適时递上角尺,並一脸诚挚地提问留出的余量是有什么用意? 老头子只能红著老脸,一言不发重新钎焊。 温蒂就像一本行走的人形教科书,用最简单的话,將他们多少年来积攒的“手感”拆解一地。 就在这种近乎重塑三观的指导中,那台被彻底重构的怪异武装终於在工作檯上显出了狰狞轮廓,改装工作也隨之来到了最后环节。 改装工作隨之来到了最后环节——安装温蒂改进的核心气动总阀。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违和感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脊梁骨。他盯著那个逆向止回阀,又看了看温蒂画在图纸边角上的草图。 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尤里那近乎宕机的大脑努力运转,试图从那些落满灰尘的记忆角落里翻找证据。 他在教会学校混日子时,唯一及格的科目就是《初级蒸汽动力学》。 他依稀记得,在那本封皮都快散架的教科书第42页,有一个加粗红框的“死神警告”:严禁將止回阀逆向安装於高压主进气迴路,否则压力回涌將导致灾难性后果。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认。阀门上的箭头確实指向外面,正对著气缸方向。 天吶,温蒂也有失手的时候? 不对,应该说她就是会有失手的时候!她毕竟才十二岁! 尤里心中涌起一股窃喜,那是被天才少女压制了整整一天的自尊心,突然死灰復燃后的亢奋。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好了接下来的画面。 他以资深前辈的姿態指出错误,温蒂露出崇拜且羞愧眼神,老爹投来欣慰目光,等罗夏回来,他还能拍著对方的肩膀吹嘘——“兄弟,没我盯著,你这宝贝妹妹差点把咱们都送上天”。 他反覆確认了整整三次,確定这不是什么新型的“俄式结构”,也不是什么“天才的留白”。这就是个教科书级別的低级错误! 深吸口气,他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像个靠谱的前辈。 “等等,温蒂!” 尤里挺直了腰板,觉得自己这一刻帅呆了:“这里好像出错了。你看,《初级蒸汽动力学》教科书里写过,这种安装法会导致爆炸,不符合安全规范!” 温蒂愣了一下,似乎没有理解。 就在尤里准备详细阐述的时候,小女孩反应了过来。 “啊,尤里哥哥说的是那本入门教材吗?那是为了让刚接触蒸汽机的学徒不出现事故,才刻意写得那么死板的。” “其实,只要在阀芯处预留一个『非对称压力补偿槽』就能规避风险,並把输出频率再提升15%。” 她歪著头,眨了眨大眼睛,语气里满是疑惑:“这么明显的预留槽位……尤里哥哥刚才没看出来吗?” 尤里张著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僵硬转头,求助式看向老伊万。 可平时最爱嘮叨两句的父亲大人,此刻正把头深埋进一堆钢管里。 加大了助燃剂投放,手中焊枪喷出半米高的火花,滋滋声震耳欲聋,儼然在告诉二人自己什么都听不见,生怕被点到名字。 “哦!”温蒂突然一拍手,脸上露出了那种“我懂了”的笑容。 “尤里哥哥刚才是在考校温蒂对基础知识的掌握程度,对吧?我就知道,像尤里哥哥这样优秀的飞行员,一定早就看出了这种『动態平衡泄压』的精妙之处,只是想確认一下温蒂有没有偷懒,对不对?” 尤里感觉自己的脸皮在微微抽搐,在温蒂那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只能硬著头皮,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啊……对,没错。我就是……想看看你基本功扎不扎实。毕竟,安全生產,万机之神在上,对吧?” 他此刻万分后悔,为什么要在这个小怪物面前显摆那点可怜的知识。 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想在温蒂面前提任何关於“机械学”的单词了。 黄昏时分,罗夏带著一叠资料回到了机库。 推开大门,他刚好看到尤里將最后一枚铆钉压入孔位,见证了这件武器成型的歷史性时刻。 这柄被命名为“温蒂二型”的高频攒刺矛静躺在工作檯上。 它全长一点二米,主体由圣联第三铸造厂44式风镐改造而成,顶端那枚燃素合金刀头被简单打磨出菱形,高压气罐背负系统通过几根包铜软管连接。 罗夏走上前,手指抚过表面。 他能感受到这件武器背后蕴含的暴力美学——这是一台专门为了撕裂护甲而设计的移动式高频破碎机。 “干得漂亮。”罗夏转头看向温蒂,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他意识到,温蒂展现出的天赋或许已经超越了寻常“天才”的范畴,这既是宝藏,也是足以引来覬覦的危险。 “哥哥,温蒂厉害吗?”小姑娘仰起脸,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期待。 “你是最棒的,温蒂。”罗夏揉了揉她的脑袋,指尖穿过酒红髮丝,满是宠溺。 隨后,他单手提起那柄刚刚完工的“温蒂二型”风镐长矛,感受著坠手感,转头看向瘫在一旁的搭档。 “尤里,明天你负责把『锈钉號』再最后检查一遍。”罗夏挥舞了下手中凶器,“我得带著这玩意儿去趟郊区的废渣场练练。毕竟是新武器,我可不想到了天上才发现手生。” “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把那条大鱼带回来。” 尤里无力地摆了摆手,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躺著,去消化那些该死的“差分压力补偿”和“应力结构”。 第11章 卡BUG成功! 北乌拉尔的寒风裹挟著西伯利亚冷杉的油脂味,在远风镇下方呼啸。 罗夏扛著“温蒂二型”气动长矛,沿著蜿蜒的山路大步向下。 路过国立农场的高墙时,几头毛皮厚实的高加索牛正挤在蒸汽供暖管旁取暖,咀嚼著乾草,透过柵栏缝隙,漠然地注视著这个全副武装的人类远去。 隨著高度降低,象徵秩序的工业噪音逐渐被风声吞没。 罗夏一路行至那块半埋在悬崖边的石碑前,停下了脚步。 斑驳石面上,用刺目红漆涂写著一行警告——“海拔300米警戒线”。 跨过这里,便是人类文明的边缘。 他顺著山壁向下望去。大片发黑的原始针叶林顺著崖壁蔓延向下,了无人跡。 乾枯扭曲的枝干在寒风中摇晃,透著股蛮荒气息。 而在树林尽头,正涌动著那片灰紫色灰雾。 一片吞没文明、滋养疯狂的无尽雾潮。 罗夏找了块巨大的花岗岩,並没有急著启动温蒂二型,而是先唤出那本《燃素探索指南》。 翻到第三页,罗夏將两点数值加在了【掌控】上。 数据流跳动,归於平静。 身体並未传来什么醍醐灌顶的清凉。 接著是第四页。 【確认选择天赋:碎甲者】 【检测到绿色藏品:风翼蛇的结石】 【满足前置,天赋树节点激活】 嗡—— 耳膜鼓胀,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黑暗袭来。 无数面巨大稜镜在虚空中浮现,它们旋转、折射,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出一个罗夏。 有的罗夏身披黄金动力甲,脚踩著巨兽头颅,神情狂傲; 有的罗夏半个身体已经机械化,眼中闪烁著红色电子光,正冷漠地肢解著同类; 还有的罗夏全身长满了触手与肉瘤,正趴在地上啃食著腐烂尸体。 空气中瀰漫起一股甜腻而锈蚀的味道,令人作呕又莫名沉醉。 “来吧……” “接受这份馈赠……” 无数个声音在颅骨內迴荡,罗夏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扯,只要他伸出手,触碰那些镜子,就能获得镜中展现的力量。 那种渴望如此真实,如此强烈。 让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 大脑深处传来清凉,罗夏的意识在黑暗中构筑起一道堤坝。 他注视著那些镜中的幻象,恍惚中有些后怕。 他知道,这是刚刚增加的认知提前叫醒了他。 “我是罗夏,我不接受掌控不住的力量。” 咔嚓。 所有的稜镜在同一时间崩解,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现实世界的寒风重新灌入领口,罗夏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著。 冷汗浸透了后背,被寒风一吹,如同贴著一层冰甲。 书页字跡变换。 【认知检定通过】 【技能树激活:掌控道途】 【获得被动技能:碎甲者lv1】 【你的攻击有1%的概率强行破开敌人护甲】 【下次升级需要:绿色藏品*2】 罗夏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舒了口气,將一个特大號铁框沙漏放在稍远些不会被影响到的地方。 一切准备就绪。 他反手拧开气罐背包位於后腰的阀门。 嗤——高压气流衝击下管路一阵震颤。 他单臂提起温蒂二型,將嗡嗡作响的矛尖抵在了脚边那块花岗岩上。 这块石头常年经受风雪侵蚀,硬度堪比钢铁,就算是尤里用大锤猛砸,也只能留下几个白印。 手指扣动扳机。 高压气体通过温蒂设计的导流槽,发出尖锐啸叫。 突突突突突突——! 每分钟1200次的撞击频率,让这柄长矛化作了一团模糊残影。 罗夏双臂肌肉紧绷,以此对抗著那股连绵不断的后坐力。 最初,合金钻头只是在岩石表面钻出了火星,石屑纷飞,进度缓慢。 花岗岩的硬度在抵抗著金属入侵。 但罗夏在等。 他在等那个1%的概率。 第一秒,无事发生。 第二秒,岩石表面出现裂纹。 第三秒,【碎甲者】触发。 没有任何预兆,那坚硬的花岗岩突然传来一声爆响。 轰! 岩石结构在钻头接触的那个点上瞬间坍塌。 一块足球大小的区域直接化作了齏粉,隨著气浪喷涌而出。 长矛毫无阻碍地捅了进去,继续凿击。 成了! 罗夏鬆开扳机,看著那个异常整齐的孔洞,眼中满是狂热。 果然风镐的每次凿击都算作一次攻击! 那只要攻速够快,所谓的“概率”就是几秒钟就会触发一次的“循环”! 天帆鱼那身甲壳,將会和这块花岗岩的结局没有任何区別。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罗夏並没有这就停手。 出於刻在骨子里的谨慎,他开始尝试各种发力姿势。 半蹲抵肩、侧身突刺、甚至是模擬在摇晃甲板上的跪姿凿击……他必须確保在任何极端体位下,“温蒂二型”都能稳定输出。 然而,测试中途,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徵兆地袭来。 眼前世界开始出现重影,废渣堆上的积雪仿佛变成了蠕动的白色蛆虫,耳边再次响起了环境中的呢喃。 罗夏踉蹌著后退两步,用长矛支撑住身体,乾呕了几声。 “呕……这就是老伊万说的『燃素侵蚀』吗?” 他大口呼吸著冰冷空气,试图压下那股噁心感。 燃素武器之所以被教会严格管控,除了其巨大的破坏力外,更因为其能源核心——燃素,本质上是导致生物体变异的源头。 非超凡职业人员长时间接触燃素武器,精神会受到污染。 而刚才不间断的全力激发,已经让他的身体发出了警报。 罗夏看著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视线重新聚焦。 力量是有代价的。 这把“温蒂二型”能撕碎敌人的防御,也能在战斗中拖垮使用者的精神。 罗夏晃了晃脑袋,几步走到远处那个铁框沙漏旁。 细沙漏下了一层,“十分钟……” 罗夏心中盘算,十分钟是精神被污染的临界点。 但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你能负重长跑一小时,不代表能背尸走一个小时。 测试数据並不等於实战时间。 面对那条天帆鱼,肾上腺素、高空缺氧、机体顛簸、甚至可能出现的受伤……也许都会加速燃素的侵蚀速度。 在生死博弈里,留不出余量就是自寻死路。 那就把作战时间定在八分钟......不,还是有赌的成分。 万一到时候手抖了呢?万一风向变了呢?万一那条鱼比预想的更耐揍呢? 五分钟! 罗夏又狠狠砍了一刀。 五分钟內必须解决战斗。一旦超时,哪怕那条鱼看上去只剩一口气,我也得掉头就跑。 无论是原身的狩猎记忆也好,还是来自现代灵魂对二次生命的珍视。 他都不打算去试探悬崖的边缘在哪里。 罗夏將沙漏重新掛回腰间,提起风矛,转身向山上走去。 虽然时间被压缩了一半,但这並不意味著难度增加,只意味著准备工作需要翻倍。 罗夏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时间很紧,变量太多。” “针对这五分钟的爆发,在出发前,我至少得先制定十套作战计划。” 罗夏一边走,一边在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 “a计划是正常突袭,b计划是尤里掉链子的情况,c计划是武器故障的备选方案……嗯,还得有个j计划,万一那条鱼劈开后变成了两条怎么办?” 第12章 极限拉扯 一只灰背信天翁正舒展著两米长的双翼,乘著北乌拉尔高空的寒流滑翔。 它是这片寂静领空的孤傲巡游者。 突然,一阵低沉轰鸣打破了寧静。 那声音起初像蚊虫振翅,转瞬便越来越大,直逼信天翁而来。 大鸟受惊地猛拍翅膀,向侧下方翻滚避让,转入云层,仅剩几根灰羽在空中打著旋,恭候闯入者的光临。 下一秒,一团赤红色的钢铁撕裂云絮,笔直地向著某个方向飞行,机翼两侧的蒸汽活塞往復运动,排出的尾气在机身后形成一条长长尾跡。 那是“锈钉號”。 “罗夏,我的老伙计,虽然我不想质疑你,但根据《圣约飞行守则》第三条,在失去目视参照物的情况下盲飞超过二十分钟,等同於自杀。” 尤里一只手翻动著夹在仪錶盘旁的地图册,一边对照指南针。 “我们现在就像只没头苍蝇,就这么瞎胡飞真的能找到那条大头鱼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罗夏坐在副驾驶位,神情平静。 在尤里看不到的视界里,那本《燃素探索指南》正投射出一张三维地图。 代表“锈钉號”的光点正沿著一条航道前行。 他不用像尤里那样查找参照物,只需要以远风镇为起点,以天帆鱼遭遇点为终点,取一个直线。 “放轻鬆,我的朋友。”罗夏正了正护目镜,语气轻鬆,“相信我的直觉,这一路上的云我都认识。这种天气,那些大傢伙总喜欢躲在两朵云的夹缝里晒太阳——这是我在福音署里看到的。” “直觉?直觉值几个工分?”尤里翻了个白眼,虽然嘴上抱怨,但身体却诚实地执行著罗夏的指令,將襟翼角度微调了三度,“除开上次,上上次你说直觉的时候,你脑袋开了瓢;上上上次,我们被一群变异游隼追了三海里!” “但我们活下来了,而且赚到了钱不是吗?” “左舵十五度,保持爬升,躲个障碍物。” 尤里嘀嘀咕咕地推桿,扑翼机两对机翼切开气流,机身在剧烈的顛簸中向上攀升。 尤里下意识地转头。 只见原本浓密的云层在前方骤然稀薄,一座倒悬的石灰岩浮岛像是颗腐烂的臼齿,悬浮在他们原本航线上。 如果刚才没有变向,他们现在已经机毁人亡了。 “讚美万机之神……”尤里吞了口唾沫,握著操纵杆的手紧了紧,“你这傢伙,脑袋被开瓢后是不是装了什么万机之神的圣物?” 罗夏没有理会搭档的惊嘆,目光聚焦在全息地图的一处。 那里是预定的狩猎场。 “抵达预定空域。减速,悬停。” 锈钉號的两对机翼改变了扑动频率,阻力让机身一顿,隨后在气流中维持著平衡。 罗夏打开脚边布袋,里面堆叠著风翼蛇的残尸。 这种含有微量燃素的血肉几乎无法食用,摄入过多就会引发精神污染,通常都当作垃圾处理。 经过几天发酵,布袋內物质更是腐败异常,散发出硫磺、臭鸡蛋和烂鱼內臟的恐怖气味。 “呕——!老天,真没想到这东西能这么臭!生化武器吗?”尤里被这股味道冲得差点把早上的合成淀粉吐出来。 “这是给客人的开胃菜。”罗夏面无表情地將肉块掛在机腹下的绞盘鉤上,隨后操纵绞盘將其垂落至云层下方,“根据《北高加索狩猎手册(91版)》记载,天帆鱼的视力较差,但对燃素血肉气味极其敏感。” “这块肉散发的气味,对它有著甜食对孩童般的致命诱惑。” “希望它別嫌弃这肉有点餿。”尤里嘟囔著,控制扑翼机在一定空域內盘旋绕飞,让气味儘可能传播到更大的地方。 等待是漫长的。 寒风带走了体表温度,罗夏感觉自己手指开始变得僵硬。 这不仅仅是因为高空极寒,更源於身体深处那难以抑制的战慄。 不管他在尤里面前表现得多么从容,这毕竟只是他第二次真正意义上的狩猎。 上次死里逃生的记忆缠在心头。 罗夏只得强行压下胃里抽搐,有节奏地活动著手腕,用理智强迫肌肉放鬆,维持著表面上的镇定。 过了许久,下方云海开始翻涌。 一个阴影无声浮现。 灰蓝背脊破开云雾,宽阔扁平的身躯上布满了寄生生物和纵横交错的伤痕。 在它左侧鰭肢根部,赫然插著没入半截的气动叉枪——那是罗夏上次留下的纪念品。 “来了!就是那个傢伙!”尤里兴奋地吹了声口哨,“罗夏,你真的找到它了!” “保持距离,別让它一口吞了。”罗夏声音听不出波澜,但他的坐姿紧绷,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按计划行动,你负责当斗牛士,我来当那个刺客。” 天帆鱼显然因为嗅到了那股令它著迷的腐臭味才来的,它笨拙地摆动著鰭肢,张开那张布满倒刺的巨口,朝著悬掛在机腹下的诱饵游来。 “坐稳了!让你看看卸掉那堆破烂后的『锈钉號』有多快!” 尤里猛地推下操控杆。 为了这次狩猎,他们拆除了机舱內所有不必要的装置,甚至减少了燃煤配重,並连夜给活塞连杆做了精细保养。 此刻,“锈钉號”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惊人机动性,像是一只雨燕,在巨兽大口即將闭合前,以一个极限角度擦著它的鼻尖掠过。 气流扰动让扑翼机剧烈顛簸,罗夏不得不单手扣住副驾驶把手,整个人半悬在空中,看著那排腥臭利齿在脚下几米处咬合,心臟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天帆鱼扑了个空,木然地拍打著尾鰭,依然咬了口空气。 “再来!这招有用!”罗夏大吼道,借著怒吼宣泄著恐惧,“別给它喘息的机会!” 尤里驾驶著扑翼机在空中做著一次次惊险操作,躲过了天帆鱼数次撞击与撕咬。 每次闪避都像是与死神贴面热舞,稍有差池便是扑翼机损毁。 在这一次次生与死边缘的试探中,罗夏感觉原本因紧张而微颤的手指重新变得稳定,眼中的恐惧褪去,只剩下多年来养成的专注。 “它慢下来了。”罗夏敏锐地捕捉到了天帆鱼动作中的凝滯,扑击变得迟缓且可预判。 “它的体力在流失,就是现在!” 第13章 轰鸣的碎甲者 尤里猛地拉杆,飞机在空中画出弧线,从天帆鱼的腹部下方钻过,紧接著一个大仰角爬升,飞到了巨兽脊背上方。 两者之间距离缩短到了仅有两三米。 罗夏已经能看到天帆鱼背部皮肤上的坑洼。 罗夏解开了座椅安全扣,接著动作麻利地拿出了一根绳索,『咔噠』一声扣在了驾驶舱的结构樑上。 这根绳子是防止跳跃失败后直接坠入雾潮的一道保险。做完这一切,他才单脚踩在机舱边缘,双手把著栏杆,在风中摆动。 “听我口令!我数到『三』,你就向右侧翻滚!” 高空寒风呼啸著灌入衣领,肾上腺素让罗夏脑子有点发木,心臟狂跳如鼓。 他原本的计划是给自己留三秒心理建设时间——喊完“一、二”做铺垫,在喊出“三”的时候跳下去。 但过度紧张让他嘴瓢了。 “三……”罗夏刚喊出第一个数字,正准备接著喊“二、一”。 然而,驾驶座上的尤里听到这个“三”时,还是相当震惊的。 三?这就完了?直接动手?? 隨即尤里还有些气恼。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玩这种突然袭击?! 可电光火石之间,根本容不得尤里多想,他没有犹豫,猛地推桿。 “臥槽?!” 罗夏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动作就被离心力甩了出去。 他在空中手舞足蹈,看著急速远去的机舱,心中万马奔腾。 “这个他妈的死嘴——!” 他在空中胡乱挥舞著四肢,试图调整姿態,下方天帆鱼背脊正在急速放大。 啪嘰! 一声闷响。 罗夏砸在了天帆鱼背上。 他没有时间去感受疼痛,因为惯性已经开始让他的身体在这满是粘液的背脊上向下滑去,而下方,是空无一物的高空。 千钧一髮之际,腰间那根安全绳猛地绷直,硬生生止住了他的下坠势头。 借著这股拉力,罗夏探出手,抓住了他原本要去抓的,那半截叉枪尾巴上的绳索。 罗夏掛在鱼背上,一只手拽著鱼身上的叉枪,腰上还连著天上的飞机,整个人像是个被两头拉扯的拔河绳结。 虽然不再有滑脱风险,但身下传来的滑腻不得不让他认真审视这个立足点。 天帆鱼表皮为了保持皮肤健康,会不断分泌粘液,这让罗夏靴底的防滑钉几乎成了摆设。 “別再像香肠一样摇来晃去了!快动手!”尤里驾驭著锈钉號,一次次从天帆鱼眼前惊险掠过,竭力牵制这头巨兽的注意。 罗夏没有回应。 他正忙著执行d计划——从腰间工具包中摸索出一根带有倒刺的钢製岩钉,这种是专门为了在冻土层作业而设计的岩钉。 罗夏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吞没。他鬆开扣住叉枪的手,身体重心下压,借著短暂的平衡,將岩钉狠狠刺入脚下的灰蓝皮革。 噗嗤。 暗红色的体液顺著钉槽渗出。但这还不够。罗夏举起掛在腰侧的黄铜手锤,对著钉尾就是一记重击。沉闷的敲击声在肉体上传导。钢钉没入皮层,倒刺在肌肉纤维中张开,死死咬住了这头巨兽的筋膜。 第一枚锚点固定。 罗夏將安全绳扣了上去。有了这个支点,他的动作终於不再像个滑稽的小丑。 紧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 他像是一个在悬崖上修建栈道的工兵,围绕著天帆鱼头盖骨后方的区域,构建出了一个边长两米的三角形作业平台。六根钢钉,三条交叉锁止的钢缆,將他牢牢地“缝”在了这头怪物的背上。 “第二分钟了!老天,你到底在腰带上掛了多少斤废铁?”尤里驾驶著“锈钉號”降低了高度,看著下方那个被钢索五花大绑的人影,忍不住咋舌,“你这是要在它背上盖房子吗?” 终於,罗夏可以在天帆鱼身上站起了。 他双脚岔开,让防滑钉儘量受力,双手紧握风矛,將菱形钻头抵在了天帆鱼头顶那块略微隆起的骨板上。 阀门开启。 突突突突突突——! 那是每分钟一千二百次的凿击,是人类文明对雾生种最亲切的问候。 碎肉与骨屑飞溅。 【碎甲者】不断在触发。 罗夏看到,钻头下的血肉仿佛被埋入了微型炸药,每隔几秒便会炸出一团血雾。 气动风矛正以出乎罗夏预料的效率,向著这头巨兽的大脑掘进。 直到风矛炸开了第一片颅骨。 “呜——” 一声低浑叫声响彻云霄。 剧痛终於穿透了迟钝的神经节,钻入了这头怪兽大脑。 天帆鱼那原本呆滯的眼珠猛地翻白,身躯在空中剧烈痉挛。 它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翻滚。 离心力像一只巨手,猛力要將罗夏拽开。 就在这拉扯之中,世界骤然倾覆、旋转——原本在脚下的云海突然变成了墙壁,接著变成了头顶的天花板。 “罗夏!”尤里的惊呼声传来。 罗夏整个人悬在空中。 好在他预设的“栈道”救了他。六根钢钉咬住鱼肉,安全绳绷得笔直,將他像个摆钟一样掛在天帆鱼的肚皮底下。 风矛停止了轰鸣,但罗夏的手依然扣著扳机护圈。 “它知道我在背上,想把我甩下去!” 罗夏咬著牙,这种状態下根本无法借力作业,而且一旦安全绳断裂,他就可能坠入下方。他必须在被甩飞之前,重新翻回去。 “f计划!尤里!闪光弹!”罗夏大吼。 “什么?现在?” “左下方!扔到它眼睛下面!快!” “锈钉號”隨即压低机翼,一枚拳头大小的金属罐被投掷了出去。 那是填装了高纯度镁粉的照明弹。 金属罐在下坠至天帆鱼左眼下方十米处时引爆。 嗡—— 一道足以致盲的强光出现,那一刻,仿佛有一颗微型太阳在云层下诞生,耀眼光芒甚至將周围云絮照得通透。 天帆鱼那双巨大眼球被这股强光填满。 趋光性。 这是刻在所有雾潮生物基因里的底层代码。 在那个没有阳光的深渊里,光代表著热量,代表著食物,代表著唯一的方向。 这种原始的生物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头痛。 原本倒悬翻滚、试图甩掉背上异物的天帆鱼,动作停了下来。 庞大身躯笨拙地扭动,像是一只看见路灯的飞蛾,调整姿態,翻了回来,试图去追逐那团正在下坠的光源。 世界再次回正。 第14章 淬火 罗夏感觉身体一沉,重力重新回到了脚下,再次落回鱼背上。 他顾不上调整呼吸,趁著这头蠢兽被强光迷惑的间隙,再次举起了风矛。 “三分钟了!!”尤里声音焦急,“还来得及吗?” 罗夏没有理会,重新將钻头塞进了那个已经满是血污的孔洞。 突突突突突突——! 凿击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阻力明显增大。 钻头接触到了头骨最致密的板障层。 这里是保护大脑的最后一道壁垒,硬度堪比精钢。 视界瞬间被一片腥臊的幽蓝占据。 蓝色血液混合著被搅碎的皮肉四处喷溅,噼里啪啦地打了罗夏一身。 这层蓝色血幕之后,是更惊心动魄的景象——高速震动的合金钻头不断凿击骨板,每次撞击都伴隨著金属爆鸣。 罗夏甚至看到对撞处迸射出零星火花! 每秒钟虎口都在承受反震,那力量顺著手臂传递到胳膊、肩头、颈椎、牙床。 罗夏不得不咬紧牙关以免牙齿被震松。 与之对应,飞溅出来的骨片也越来越小。 他妈的这蠢鱼骨头怎么这么硬! 罗夏双眼赤红,看著那个只有足球粗细的深洞,心中渐渐不耐,加大力量抵住风矛。 但还不够。 仅仅是崩飞骨屑还不够。 按照这个进度,两分钟內根本无法破坏大脑。 但好在,他还有计划。 “呲——” 罗夏在这紧要关头竟然关掉了风矛。 盲目凿击头盖骨看来是不行了。 脑海中,他再度翻开了那本《北高加索狩猎手册(91版)》,將第302页天帆鱼解剖图谱与眼前景象重叠。 看来不得不启动有些风险的h计划了。 罗夏单手稳住风矛,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武装带里摸出一个玻璃瓶。 他用牙齿咬开木塞,將里面那浑浊的黄绿液体倾倒进血坑中。 滋啦—— 刺鼻白烟升腾而起,伴隨著令人不適的腐蚀声。 高浓度工业王水展现出了惊人的侵蚀力,筋膜与肌肉纤维在接触剎那便开始蜷曲、焦黑,隨即化为一滩滩翻滚著恶臭气泡的黑色黏液。 狂风都吹不散这股味道,那是硫磺、糊味与臭鸡蛋融合的极致恶臭,它顺著鼻腔直衝天灵盖,让罗夏止不住地乾呕了两下。 隨著黑色脓水渐渐消散,原本被血肉覆盖的区域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片灰白粗糙的骨质层,像是一块被强酸洗刷过的岩石。 风矛排出的气体將黑色酸液吹开,只见在头骨表面,细微纹理差异终於浮现。 一条蜿蜒的锯齿状痕跡在烟雾中逐渐清晰。 那是骨板接合缝。 天帆鱼的头身比例巨大,其庞大头骨並非一块浑然一体的整骨,而是由大量坚硬骨板拼接而成。 这种位於头骨顶部与侧面骨板交界处的缝隙,正是这具装甲巨兽最致命的弱点。 “找到了!” 罗夏眼前一亮,马上调整姿態,將“温蒂二型”向左侧平移了三寸,那枚散发著幽蓝光泽的合金钻头,抵在了那条被酸液腐蚀出的缝隙之上。 “尤里,稳住姿態!最后一次!” “收到!但照明弹对这傢伙越来越不好用了!” 罗夏双臂肌肉隆起,將全身重量压在握把上。 “给我开!” 扳机扣死。 突突突突突突——! 金属撞击声再次炸响。 这一次,声音中很快传来清脆的裂解声。 【碎甲者】特性外加连续的高频衝击,那条本就脆弱的骨缝发生了结构性疲劳。 咔嚓! 钻头下的头骨像是块被击碎的瓷盘,沿著缝崩裂开来。 大块骨片带著酸液飞溅而出,溅了罗夏一身。 失去了阻碍,长矛势如破竹,一米多长的矛身完全没入天帆鱼颅腔,直至握把抵住皮肉。 罗夏没有停手,反而將气阀推到了最大。 正在试图翻滚的巨兽突然僵直。 足足四个大气压的压缩空气顺著矛杆导气槽,注入天帆鱼封闭的颅腔內部。 天帆鱼颅骨异常坚固,表面並未出现分毫形变,但其內部脆弱的大脑组织却在这个封闭的硬质高压锅內,被气流搅成了一团浆糊。 不断升高的气压在坚不可摧的骨板內寻找著发泄通道。 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挤压声,它那双被照明弹晃得瞳孔弥散的巨大眼球被颅压猛地向外顶出。 眼球极度鼓胀,几乎要脱离眼眶,表面布满了骇人血丝,隨后迅速失去神采,变成了一片死寂灰白。 那对宽厚鰭翼也停止了扇动,无力垂落。 天帆鱼失去意识,在体內气囊的支撑下飘在天空,像是艘失去动力的飞艇,静静地悬浮在云海之上。 世界安静了。 罗夏鬆开已经发烫的扳机,拔出长矛。蓝色脑脊液混著鲜血喷涌而出,彻彻底底將他淋成了个蓝色血人。 他抹了把护目镜上的污秽,大口喘息著,肺部像是有火在烧,但嘴角却肆意张扬。 爽,真他妈的爽。 让你吃我的风翼蛇。 他抬起头,对著在上方盘旋的“锈钉號”,竖起了大拇指。 驾驶舱內,尤里看著怀表,握著操纵杆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四……四分零十秒。” 尤里吞了口唾沫,看著下方那个站在巨兽尸体上的渺小身影,声音乾涩:“罗夏,你简直是个屠夫。” 烈日当空,將北乌拉尔的云海染成了瑰丽的紫金色。 那只曾被惊扰的灰背信天翁重返高空,乘著上升气流无声滑翔。 它低头俯瞰,正好见证了一场野蛮加冕。 剪影下方,破旧的红色扑翼机正艰难爬升。蒸汽引擎嘶吼下,绷直的钢缆拖拽著大上数倍的天帆鱼尸体。 巨兽阴影在夕阳中缓缓摆动,犹如一面宣告征服的降旗。 罗夏瘫坐在副驾驶位上,扯开勒得生疼的武装带。 他浑身幽蓝,像一块泡在淬火油里,歷经万锤千击的粗钢。 虽然满是血污,却在这场生死熔炉中褪去了青涩,淬炼出了真正属於猎手的锋芒。 巨大的脱力感此刻才迟迟涌上四肢,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但听著狂风中隱约传来的血腥气,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燃素探索指南》浮现。 【记录:公元1958年,12月15日,你乘坐“锈钉號”於北乌拉尔远风镇空域,成功猎杀天帆鱼,认知+3】 这一票,赚大了。 光是这条鱼体內的燃素结晶和那个完整的浮空气囊,就足以在教会处换取至少一百工分,再加上鱼皮、鱼骨等等材料,足以覆盖这次狩猎在老伊万那里赊来的战备,並且还有剩余。 这不仅意味著他和尤里能顺利晋升铜徽公民,甚至还有富余改善一下生活环境,给温蒂置办些新衣服。 “罗夏,我们真的做到了!”尤里一边控制著飞机平衡,一边兴奋地大喊大叫,“这下咱们在远风镇可要出名了!我要把这事儿讲给娜塔莎听,她肯定会崇拜死我!” 罗夏笑了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感受著这难得的安寧。 第15章 满载而归 远风镇,下城区第7环,老伊万杂货铺。 “按理说……这绝对不合规矩。” 煤气灯下,老伊万机械地擦拭著早已鋥亮的扳手。 左臂义肢夹著的亡妻照片显示出他极度不寧的心绪。 掛钟滴答作响,天色暗了,“黄鬍子”雾气开始在巷道里瀰漫。 “一把废品凑的风镐,两个见习猎手……真以为能干掉成年天帆鱼?”老伊万盯著照片,嘆了口气,“异想天开。” 他放下扳手,拖出医药箱,熟练地清点起抗生素、止痛剂和绷带。 “按理说早该返航了。多半是连鱼影都没摸著,白瞎一箱燃素无烟煤;再不济就是受了伤逃回来……”老伊万拨弄著一瓶消毒水,“哪怕走狗屎运带回半截残尸,也得有命花那点工分啊。” 他看向窗外,满眼担忧:“蒸汽在上……保佑这俩臭小子全须全尾地滚回来挨骂吧……” 砰! 杂货铺的木门被猛地撞开,夹杂著煤烟味的寒风灌了进来。 “老伊万!”来人是个满脸煤灰的空港装卸工,跑得气喘吁吁,“快!快去空港!你家尤里……尤里他回来了!” 老伊万猛地站起身,手里扳手“哐当”一声砸在柜檯上,“他……他怎么样?罗夏呢?那小子是不是又受伤了?” “受伤?万机之神啊,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別废话了,自己去看吧,这下子你们家可要发大財了!”装卸工语无伦次地挥舞著手臂。 老伊万连大衣都顾不上披,跌跌撞撞地衝进了街道。 远风镇不过是个五万多人的边陲小镇,说到底还是熟人社会。 谁家多领了半磅合成淀粉都能传半条街,更別提这种爆炸性消息了。 等老伊万踉蹌冲向空港时,消息已经像点燃的煤气管道一样炸开了。 往日死气沉沉的街道热闹非凡,无数刚下工的铁徽们正像潮水般涌向空港降落平台去看热闹。 当老伊万气喘吁吁地衝到停机坪边缘时,眼前的画面让他的心臟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原本井然有序的降落排队航线乱了套。 天空中,那些带著小型猎物返航的扑翼机与空艇,全都自觉地退避到两侧,眾星捧月般簇拥著中央的一兽、一机与一艇。 一艘体型庞大的港务局蒸汽空艇正拋下几根精钢缆绳,港务人员踩著踏板將缆绳捆绑固定在这头庞然大物上。 喧囂如海浪般灌入老伊万的耳朵,他挤在人堆里,听著周围人断断续续的惊呼与爭论。 “……绝对错不了!我表弟在塔台,说是头成年的天帆鱼!” “圣约在上!你仔细看那皮相!”旁边一个老猎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个重型机炮的窟窿都没有,几乎完好无损!教会的正式铜徽小队也打不出这么完美的猎物啊!” “乖乖……这得换多少工分?” “到底是谁干的?是哪支精锐小队?”有人好奇地踮起脚尖,大声发问。 “等等,你们看那架破扑翼机……怎么那么眼熟?”一个眼尖的喊道,“那不是『锈钉號』吗?!” “什么?!老伊万家那个见习猎手尤里?还有那个红头髮的罗夏?这怎么可能!你在开什么玩笑!” 听著周围人的惊呼和嫉妒,老伊万张著嘴,感觉像是在做梦。 而此时高空之上,隨著精钢缆绳终於扣住天帆鱼的鰭骨,港务局空艇吹响了汽笛,扑翼机跟隨著那具长达八米的巨兽尸体一起,在夕阳余暉中缓缓下落。 嘎吱——哐当!!! 停机坪上的重型绞盘收紧卡死。 天帆鱼被拖拽至一块钢板之上,港务工人操作气动锤,將数个固定锁扣铆进钢板卡槽里,把猎物锁死。 近距离的视觉衝击更加震撼,没有大面积的爆炸焦痕,没有被重火力撕裂的残破,那股能將重型钢缆绷紧的惊人浮力就是力证——这意味著价值最高的浮空气囊保存完好! 数千名围观镇民看著巨物,喧囂声渐起。 “嘿!底下的!都轻点!別弄坏了它的鳞皮!这可是上等货色!” 尤里不知何时已经跳到了巨兽背上。 他扯下护目镜,金色头髮在风中飞扬,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挺起胸膛,居高临下地指挥著那些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的港务地勤。 “那边的,缆绳掛在它的骨板上!对,就是那里!动作麻利点!” 尤里享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大声衝著人群吹嘘起来:“你们是没看见!这畜生在天上有多凶!但那又怎样?还不是被我们『锈钉號』拿下!当然,这得归功於我的好兄弟罗夏——他是个真正的屠夫!” 隨著尤里那声极其拉风的“屠夫”,眾人目光顺著尤里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匯聚到了“锈钉號”副驾驶座上。 那里,罗夏正靠在座椅里。 他不知从哪弄来了顶渔夫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抱胸,似乎正在打盹。 但他那极具压迫感的外形根本无法低调。 一米九的高大身躯將工装背心撑得紧绷,衣服、皮肤、就连额头上的护目镜上,都淋满了天帆鱼那幽蓝色的血。 整个人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看著这个男人,人们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屠夫……” 他们脑海中开始想像,在狂风骤雨中,这个如凶兽般的男人,是如何凭藉一把近战武器,硬生生凿穿了天帆鱼那连机炮都难以轰碎的头骨。 没有人敢大声喧譁吵醒这位狠角色。 原本对这对穷小子轻视的目光,全都转化为了敬畏。 就在空港一片喧囂之时,距离平台不远处的军用停泊区。 一艘通体漆白装饰著金色齿轮徽记的武装飞艇静静地停泊在那里。 甲板上,一个魁梧如熊的男人放下了手中望远镜。 他顶著一头钢针般的灰白寸头,胡茬杂乱。暗金色重型机械左臂里,气动管路嘶嘶作响。 “有点意思。” 男人带著浓重鼻音的粗獷嗓音在寒风中响起。 “一把破烂风镐,两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竟然干掉了一头成年天帆鱼……而且,品相还这么完整。”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等著他的教会官员,咧开嘴笑了。 “本以为这趟来远风镇考察驻地,了不起就是吃顿烤鸡。没想到……”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向远处那个浑身浴血的红髮年轻人,“这穷乡僻壤的石头缝里,竟然还真藏著块金子。” 那条暗金机械臂摩挲著下巴,护甲板边缘隱约露出一角泳装女郎贴纸。 再观察观察吧。 如果这小子不是纯靠狗屎运的话……那“冬棺”倒是正缺这么个够狠的好苗子。 第16章 摸藏品 教属第三解剖室。 天帆鱼把屋子塞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刺啦刺啦”的割肉声混著熬煮油脂的“咕嚕”声,已经响了整整一上午。 “呕……不行了,我真干不动了!” 尤里鼻子塞了两个布团,脸皱得像个脱水苦瓜,“万机之神在上,这味道简直就像把一千罐腐烂的蚁虫罐头塞进锅炉里发酵了一个月!” “我说真的,罗夏,咱们就不能花点小钱外包给教会吗?非要受这精神污染?!” 旁边的老伊万倒是跟没闻见似的,悠哉地转动著坩堝上的搅拌器。 罗夏其实也被熏得翻江倒海,但他也不好说是因为要找【藏品】,只得翻了个白眼,猛按气阀,在锯子嗡鸣中挖苦搭档。 “花点小钱?那手续费够买一吨无烟煤了!你小子还没晋升就开始忘本?照你这架势,明天是不是还得花钱雇个人替你嚼饭?” 正吵著,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提著三层白铁皮保温饭盒走了进来。 满屋子恶臭熏得她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抱怨。 她头戴碎花头巾,亚麻色的麻花辫盘在脑后,透著股结实健康的美感。 她径直走到尤里跟前,掏出帕子,动作麻利地擦掉他脸颊上溅到的蓝色鱼血。 尤里顿时像见了救星,顺势凑过去委屈巴巴地嚎道:“娜塔莎!你可算来救你亲爱的男朋友了!罗夏这傢伙简直是旧时代的农奴主!这屋子臭得能熏死怪物,他居然连雇教会屠夫代工的那点工分都不肯出!” “我觉得罗夏做得对。”娜塔莎白了他一眼,手里的帕子用力按了按他的脸颊,“自己动手能省下好大一笔手续费,这笔工分够我们换多少过冬的无烟煤了?这有什么不好的?” 尤里揉了揉脸,嘟囔著还想爭辩:“可是这味道也太……” “味道怎么了?”娜塔莎打断他,双手叉腰,没好气地说道,“我天天在高地温室里翻土、沤肥,身上也沾著泥臭味。怎么,等以后结了婚搬到一起,你还要嫌弃我身上的味道吗?” “不不不,哪能啊!我最喜欢温室的味道了,真的!”尤里顿时泄了气,忙不迭地解释。 看著尤里这副吃瘪的模样,娜塔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打开带来的三层白铁皮保温饭盒,热气升腾。 里面躺著灰褐色的合成淀粉糊,表面夹杂著暗绿色的高地野菜碎叶,还特意撒了点她偷偷培育的罗勒提味。 尤里丟下刮刀,抄起勺子就把淀粉糊塞进嘴里,大口吞咽。 娜塔莎心疼地数落著他的粗鲁,递过水杯。 老伊万靠在角落旁看著这对年轻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掛著宽慰笑容。 “罗夏!別在那儿跟一堆烂肉较劲了。”尤里挥舞著勺子,含糊不清地喊道,“快过来尝尝娜塔莎的手艺!我发誓这绝对是你这辈子吃过最棒的合成淀粉糊!” 罗夏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们慢慢吃,我还不饿。我去处理一下这傢伙的脑部腺体。” 说罢转过身,不动声色地走到解剖台最內侧。 天帆鱼厚实的体型將三人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终於…… 罗夏舒了口气。 天知道他为了这一刻忍耐了多久。 早在剥离鱼皮的时候系统提示就已经告诉他发现藏品了。 但眾目睽睽,他不得不等待时机。 现在终於等到了,他赶忙启动链锯切开巨兽侧面六边形骨板。 骨板脱落,露出下方排列紧密的暗红色呼吸器官。他將小臂伸入满是黏液的鳃裂腔道,手指顶著细密的软骨刺在一堆软体组织中摸索、拉扯。 很快,他拽出了一条闪烁著微弱蓝光的半透明丝带。 【记录:公元1894年,12月16日,你在解剖天帆鱼鳃裂腔道时发现“脱落的燃素过滤鳃丝”,白色藏品+1】 罗夏眼前一亮。 他在《北高加索狩猎手册》上见过这东西的描述——这是雾生种在过滤大气中游离燃素时,用於阻挡杂质的老化角质耗材。这玩意儿大部分时候会隨著新陈代谢被巨兽直接在体內消化掉,只有极小概率会有残留。 对远风镇任何一个机械工或者黑市商人来说,这种乾瘪脱落的废料连塞进锅炉当引火柴都嫌不耐烧,纯属毫无价值的垃圾。 但別人眼里的废料,却是实打实提升天赋树所需的“藏品”! 高兴之余,罗夏反应过来——鱼的鳃裂,是一对! 既然左边有,那右边…… 他立刻转身走向另一侧,用同样的手法探入腔室深处。 黏滑的触感再次传来。 【记录:公元1894年,12月16日,你在解剖天帆鱼鳃裂腔道时发现“脱落的燃素过滤鳃丝”,白色藏品+1】 果然! 双倍的快乐! 他连忙唤出《探索指南》,將两份藏品放入其中。 原本以为还要再蹚几次浑水才能凑齐的升级需求,竟然在这一头巨兽身上填满了进度。 亲自动手解剖的目標终於达成。 见好就收,罗夏强压笑意。 他抓起一条亚麻毛巾,准备擦拭身上的蓝色体液就过去尝尝娜塔莎的手艺。 然而,就在他弯腰擦裤子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一处异动。 天帆鱼已经被摘除眼球的空洞內腔,竟然突兀地……跳动了一下。 罗夏嚇了一跳! 右手下意识地就抄起了匕首。 死透的怪物还会动? 他屏住呼吸观望了一会儿,看到天帆鱼眼底肌肉里好像確实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抽动。 咽了口唾沫,他戴上副手套,探入其中。 很快就找到了跳动的源头。 拔出的过程没有阻碍,一枚带著余温的菱形晶体很快出现在他的掌心。 【记录:公元1894年,12月16日,你在解剖天帆鱼眼球內腔时发现“虹膜星斑”,绿色藏品+1】 【雾靄瀰漫之地,即是星辰棲身之处】 罗夏眉头微皱,没看懂这句话的意思。 这是在暗示雾潮深处隱藏著什么秘密?还是说这些雾生种的起源与星空有关? 但这不耽误罗夏將“虹膜星斑”也放入《探索指南》里落袋为安。 一声响动传来,解剖室大门被再次推开。 罗夏抬眼看去,是两个“熟人”。 第17章 六十个鸡蛋 门口站著两个人。 左边那位鼻樑上架著水晶眼镜,穿著件利落的深蓝色飞行夹克,铜质纽扣被擦得鋥亮。金髮整齐地梳向脑后,整个人乾净得像是个刚从圣械庭署里走出来的书记员。 右侧则立著一座如山般的壮汉。身高近两米,甚至比罗夏还要高出一截。脖子粗壮,满脸横肉,裹在工装服下的肌肉块块隆起,沉默站立时,恍若一头全副武装的犀牛。 罗夏眯起眼睛,脑海浮现出两人的记忆。 他们是克劳斯·米勒与他的兄弟卢卡。 远风镇见习猎人圈子里最著名的“米勒兄弟”。 出身於远风镇著名的空艇猎手家族,父亲是那位已经退休的二级猎手“灰隼”米勒。 哥哥是操控水平一流的飞行员,弟弟是个重武器炮手。 这对组合在过去三年里保持著零事故率和高额的工分进帐。 事实上,凭藉著熟练老道的操作与强悍火力,这对兄弟早在去年就已经跨越了阶级壁垒,成功晋升为11级铜徽公民,是远风镇所有见习猎人仰望的绝对天花板。 “抱歉打扰了。” 哥哥克劳斯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眼镜,目光在鱼尸和满身血污的两人身上扫过,眼神中透出难得的讚赏。 “听说你们正在亲自动手解剖。这很明智。”他微微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前辈的指导意味,“未来面对更高等级的猎物时,往往不得不让燃素抗性更高的猎手亲自处理核心器官。现在把基本功练扎实是对的。不过——” 他看了眼那具巨兽骨架,语气平和了几分,“处理这种级別的大傢伙,往往需要重型设备。我想,你们可能需要一点……额外的人力协助。” 尤里愣了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下来。 平日里这帮有家族传承的傢伙可是连正眼都不瞧他们这些“野路子”一眼的。 “別误会。”克劳斯似乎看穿了尤里的想法,噙著淡淡笑容说著,“我只是想近距离確认一下,那个传闻中用风镐凿穿天帆鱼头骨的操作,是否真的能实现。现在看来……虽然粗糙,但有效。” 老伊万停下了手里的饭,看著对方,语气里带著几分防备:“米勒家的,按理说猎手之间压箱底的保命本事,可不兴这么隨便『確认』。你这眼睛一扫,我们家小子拿命换来的手艺,怕是就成你们的了。” 面对老伊万的紧张,罗夏却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压箱底的本事? 那不过是没钱买穿甲机炮被逼出来的操作罢了。 要是锈钉號上有把口径大些的步枪外加破甲弹,鬼才去玩什么近战凿头战术。 再说了,远风镇屁大点地方根本没有秘密可言,与其捂著藏著不如直接变现。想看就看吧——正好这死鱼还缺两个能扛骨头的苦力,这种送上门的牛马不用白不用。 “伊万叔,没关係的,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罗夏一边接话,一边从娜塔莎带来的餐盒里挖了满满一勺淀粉糊塞进嘴里。 他朝那鱼骸指了指,顺势提议,“你们要是真想看,那截脊椎骨就归你们处理了。我和尤里正愁饭后没力气挪动。” 尤里被罗夏这番务实態度惊得呛了一下,娜塔莎赶紧拍了拍他的背,目光有些警惕地投向这两位衣著体面的不速之客。 克劳斯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並不反感这种讲究实际的作风。 趁著罗夏三人吃饭的功夫,米勒兄弟也换好了屠宰用的服装。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紧跟著,弟弟卢卡伸出手牢牢抓住天帆鱼那根沉重的脊椎骨,隨著一声低吼,那根需要罗夏勉强搬动的骨头,就被他硬生生扛起,扛到一旁的分类推车上。 有了这两个免费劳动力加入,原本稍慢的解剖工作进度陡然加快。 一天后。 解剖工作结束。 原本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巨兽消失,堆积如山的材料分门別类地罗列在地。 最显眼的是那个悬掛在半空中的浮空囊。它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即便离开了母体,依然有著惊人浮力,需要用四根粗钢缆才能將其固定在地面上。 这是整条鱼身上最值钱的部件,是製造重型飞艇的核心材料。 旁边码放著三十多张大块鱼皮。 这些皮革坚韧且轻便,表面覆盖著细密的角质鳞片,是製作防弹背心和抗压服的顶级面料。 还有那两颗虽然有些破损、但依然值钱的眼球晶体,以及几大桶提炼出来的燃素油脂。 “发財了……这次真的发財了……” 尤里瘫坐在地上,双眼放光,“浮空囊至少值80工分,鱼皮能卖40,油脂和骨头加起来也得有70……” “罗夏!听到了吗?今年咱们两个赚了1500分!”尤里猛地跳起来,一把抱住罗夏肩膀疯狂摇晃,“我们可以申请铜徽公民了!我们能搬去中城区!那里有全天候供暖,有乾净的水,每个月定期发放鲜肉和蔬菜,还有……还有合法的燃素武器持有权!” 说到“燃素武器”四个字时,尤里的声音都变了调。 “別算了,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老伊万笑眯眯地敲了敲菸斗,指了指那堆鱼皮,“这几张成色最好的皮子我留下了。这种微量燃素材料耐腐蚀、抗高压,正好给你们俩做两套像样的飞行服。” 罗夏任由尤里摇晃著,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但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在这个该死的末世,物价称得上是奇高无比。 黑市上一张红券至少5工分,而只有拿著红券,才可以在教营商店购买5工分半打的鸡蛋。 100工分。 那就是60个鸡蛋。 一天吃两个,正好一个月! 如果每个月都能猎杀一头这种大傢伙…… 去他妈的蚁虫罐头。 罗夏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碗金黄诱人的鸡蛋拌饭。 鸡蛋自由。 这才是这个蒸汽朋克世界里最极致的浪漫。 “罗夏。” 米勒兄弟不知何时已经清理乾净了手上的血污,並肩走了过来。 “这两天我確实学到了不少。所以作为回报……我有一件內部情报想和你们分享。” 第18章 郡教区的稀罕事 罗夏没有立刻接茬,审视著这两兄弟。 “我挺好奇,你们放著好好的飞艇不开,跑来这儿踏踏实实当了两天免费苦力,没半点偷奸耍滑,你们到底在图什么?” “我做事从不亏本。”克劳斯看著罗夏,眼神篤定,“这两天的劳动,是確认你们的实力。结论是,你们两个確实有实力,不是走运捞到的猎物,值得尊重。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和你们合作狩猎。至於情报……” 他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根据我父亲的消息,北乌拉尔教区下个月会举办一场特殊考核,专门面向没有进入超凡途径之人。只要合格,就会被列入教区的『特殊人才库』,这通常意味著获取银徽身份的敲门砖。” “银徽?!”一旁的尤里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满脸通红。 罗夏却毫无波澜。在他看来,在这个蒸汽末世里,被列入什么“特殊人才库”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还是觉得实实在在地把猎物换成鸡蛋更稳妥。 克劳斯向罗夏伸出了右手:“考核竞爭想必会极其残酷。作为同乡,如果我们到时候都被选中了,我希望大家能互相帮衬一把。” 罗夏看著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心中顿时瞭然。 这傢伙算盘打得真精。 这种所谓的內部消息,估计再过几天就会在黑市传得人尽皆知。 而他克劳斯则用这个保鲜度极短的情报,提前给自己在未来的考核里买下两个人情。 还没等罗夏琢磨出推辞的藉口,激动过头的尤里就已经一把攥住克劳斯的手连声大喊“一言为定”。 逼得罗夏只能在心底暗骂一句这蠢货,无奈嘆气,伸出右手敷衍一握。 …… 远风镇第二环街道上,蒸汽教会福音署门外。 高耸的哥德式穹顶下方,驱动差分机的黄铜齿轮自顾自地嗡嗡作响。 “看在万机之神的份上,罗夏!你刚才难道瞎了吗?”尤里刚一迈出大门,就迫不及待地把那枚代表晋升的崭新铜徽別在翻毛皮夹克的领口,兴奋地用手肘直捅罗夏的肋骨。 “那个女文员她简直恨不得把自己融化了塞进你口袋里!” “我发誓,就在她把徽章递给你的时候,看到她的手指在你手心里用力挠了两下!我的老天,那可是个金髮碧眼的正宗斯拉夫尤物!” “闭上你的嘴吧,尤里,別在街上笑得像个发情的白痴。”罗夏翻了个白眼,把手贴在帆布工装裤上,使劲地来回蹭了蹭。 虽说他一米九的个子看上去很威猛,但他也才十九,在前世也才刚刚进入刑法的射程范围,大好年华绑在一个女人身上? 那可太草率了。 “我说真的,兄弟,你这个机器脑袋简直不解风情!” “省省吧。”罗夏把双手揣进兜里,抵御著北乌拉尔高地严寒,语气里透著股淡漠。 “我连每天早上吃两个白水煮蛋的自由都还没实现呢,哪有那份閒心和精力去应付女人?” 说著,他看著这个名义上比自己大上两岁,但也就是个大学生年龄的搭档,语重心长。 “女人多慕强,你再浪漫也没有足够的工分来的有用。” 尤里张了张嘴本想反驳,但咂摸了下这番话,脑海中浮现出娜塔莎在寒风中冻得发红的手,突然觉得……竟然无法反驳。 “见鬼……”他挠了挠那头金髮,像看怪物一样上下打量著罗夏,“你小子明明才十九岁,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怎么说起这些情感大道理来一套一套的?而且……该死的,听起来居然还怪有道理的。” “你说得也对,”尤里想起来自己的铜徽,语气里透著股自信,“再多的甜言蜜语,也抵不上一车无烟煤来得实在。” “不跟你扯了,我要去高地温室找娜塔莎!我今天就要亲口告诉她,我们终於能搬进有二十四小时供暖的中城区了!这就是最浪漫的事!” “去吧,代我向她问好。”罗夏敷衍地挥了挥手。 两人在分岔路口分道扬鑣。 等尤里背影消失在黄鬍子雾气中,罗夏迈开了步子。 推开慈济院接待室大门,煤气灯將修女玛莎的影子拉得很长。 “哦,是罗夏弟兄!”玛莎修女端著茶杯,看到罗夏推门进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笑容。 “您狩猎天帆鱼的事跡这两天在咱们慈济院可传开了,大家都说您是个勇士!温蒂那小丫头听到消息后逢人便夸您,骄傲得连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罗夏拉开木椅坐下,从怀里掏出铜徽,轻轻放在桌面,“玛莎修女,我顺利晋升十一级铜徽公民了,想来给温蒂办退院手续。” “这可真是太好了!恭喜您,罗夏弟兄,您和妹妹终於可以团聚了。”玛莎修女痛快点头,眼神里透著欣慰。 “温蒂那孩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您接回去之后,可一定要好好培养她在机械上的才华,千万別埋没了。” “我会的。那手续……” “至於正式的离院手续,恐怕还得委屈您等上几天。”修女放下茶杯,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无奈,“这几天,郡教区福音庭的大人们突然下来检查,整个堂区的档案都被封存核对了。谁也不知道上面到底刮的是什么风,许多日常工作都停摆了。” 郡教区福音庭的人下来检查? 罗夏心中一惊,米勒兄弟昨天还提到特殊人才选拔,现在福音庭又搞起了突击检查……记忆里,这可是多少年都没听说过一次的稀罕事。 两件事撞在一起,到底是不是巧合? 罗夏隱隱觉得恐怕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不过,倒也还轮不到他这个刚拿到铜徽的小卒子去操心。 “我明白了,手续可以慢慢走。”罗夏直截了当地问道,“不过,人我明天可不可以先带出来?我想明天得领著妹妹出去看新房子。” “哦,当然可以,这完全合乎规矩!”玛莎修女笑眯眯地答应下来,“明天一早您就可以来接她。愿蒸汽永远庇护著你们兄妹。” 第19章 敬未来 远风镇七环,地下十三层。 罗夏用力地关上公寓那扇有些变形的铁门,发出“咣当”一声,在走廊里迴荡,但也传不出去多远。 毕竟,在咳嗽声、呼嚕声、排风吱呀声等等噪声音浪之下,它连惊醒隔壁邻居睡眠都稍显吃力。 钻井工彼得拖著沉重步伐归来,那张沾满煤灰的脸上只有眼白最醒目。 “刚下晚班?”罗夏看著他手里提著的那兜合成淀粉,隨口打了声招呼。 “是啊,在矿井里足足干了八个小时,骨头都快散架了。”彼得佝僂著背,木然点头。 罗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侧过身子,为这位疲惫的邻居让出了狭窄过道。 为了儘量让地表变成耕地或农场,远风镇数万计铁徽公民不得不像穴居动物一样挤在不见天日的地下蚁巢里。 好在这种压抑不会再困扰罗夏多久了。 他正站在第6环中城区喧闹的蒸汽升降梯枢纽旁,盘算著等会儿看房前带温蒂去哪里逛一逛。刚巧,就看见尤里挥舞著一封信,从气动闸门那边挤开人群冲了过来。 “罗夏!看这个!” 这个金髮青年衝到跟前,浑身激动得发抖。 罗夏皱著眉接过信封。 不是寻常信纸,而是高克重象牙白卡纸,触感细腻有分量。 信封表面用暗金色火漆封口,上面烙印著锤头与扳手交织的圣徽——这是圣联官方发的信。 尤里喘著粗气,指了指不远处的集中信箱:“快去看看你的信箱!你应该也有一封一模一样的!” 很快,他果然找到了一封信。 拆开火漆,一段花体字映入眼帘。 【致罗夏·文德弟兄:】 【鑑於您在近期狩猎活动中的卓越表现,特邀请您参加北乌拉尔教区『特殊人才甄选考核』。请於1月12日晨,携此信至远风镇第三环內务署报到。】 【愿万机之神庇佑您的齿轮永不生锈。】 “米勒兄弟俩说得一点都没错!”尤里把信纸拍得哗哗作响,眼睛里燃烧著野心之火,“进了这个人才库,我们就算进了那些银徽大人的眼了!这可是晋升的绝佳跳板!” 罗夏心中存疑。 大陆都被淹没四十多年了,哪可能还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特殊人才? 我看是人材! 罗夏將信折好,塞进工装口袋,“我们才刚拿到铜徽,你现在就想著晋升的事是不是太早了?” 尤里急切地爭辩,“我们有这个实力!想想看,这辈子可能就只能在铜徽的位置上打转。你甘心吗?” “甘心。”罗夏毫不犹豫。 尤里被噎得够呛,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气恼地瞪著眼睛,控诉道:“你少来这套,又是在耍我!上次追工分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你他妈硬生生凿穿了一头成年天帆鱼的脑袋!这次你又装模作样,我看你到时候肯定还是会去!” 罗夏张了张嘴,本想反驳,但回想起自己数次被迫火力全开的战绩,一时竟无言以对。 …… 远风镇第四环,中城区標准住宅区。 相比下城区这里空气清爽许多,虽然头顶依然有稀薄雾气,但阳光已经能透过云层,在红砖墙面上投下斑驳影子。 “诸位教友请看,这是標准配置的铜徽级联排住宅。”一名堂区福音署房屋办公室的文员推开了一扇雕花铁门。 “根据你们近期的工分贡献和新晋铜徽的配给权限,教区福音署批覆了这套房屋的使用权。一楼是起居室和厨房,二楼有三间臥室,三楼是阁楼和露台。最重要的是,这栋房子配备了独立的燃素锅炉和室內水循环系统。” 老伊万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块大概只有十平米的草坪,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伸出机械义肢,抚摸著院墙上的红砖,小心翼翼。 “这里……能晒到太阳。”老伊万喃喃自语。 “而且有独立的卫生间。”娜塔莎补充道。她和尤里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三人兴奋地聚在前方,围著文员追问著煤水配额和维修申报的细节,对即將到来的新生活充满了期盼。 而走在队伍最后面的罗夏,压根没听进去那文员在絮叨些什么。 他的目光完全落在了身前正四处打量的温蒂身上。 小丫头今天换上了件崭新的酒红色呢绒大衣。 头上依然乖巧地扎著黑色髮带,再加上领口缝著的蕾丝花边,衬得她白瓷般的脸颊更加可爱。 她像只好奇的小猫,背著手在起居室里踩来踩去,大眼睛里闪烁著雀跃。 罗夏靠在门框上看著妹妹欢快的背影,不自觉露出了慈爱笑容。 虽说这身行头在成衣店里花了他整整十二个工分,但现在看著温蒂这副模样,他只觉得这钱花得太他妈值了。 “就这套了,劳烦直接办理分配登记吧。”尤里打断了文员的长篇大论,乾脆地拍了板。 说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罗夏,嘿嘿笑道:“呃……罗夏,这套可以吧?我看温蒂挺喜欢的。” 罗夏瞥了一眼正踮著脚尖扒拉著窗台黄铜把手的妹妹,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等文员在分配文件上盖好暗金色火漆印章,交接完黄铜钥匙离开后,尤里兴奋地搓了搓手,大声提议道:“这可是我们真正跨越阶级的大日子!必须得吃顿好的庆祝一下!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街角有一家看起来相当不错的饭店,走,今天这顿算我的!” 夜幕降临,“发条鸟”餐厅。 这是一家只对铜徽以上公民开放的教营餐厅。 这里的內部装饰別具一格,穹顶下方悬掛著一只巨大机械鸟。在气动管路驱动下,腹部发条缓慢咬合,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 每逢整点,机械鸟便会振动金属羽翼,著实有趣。 侍者恭敬地递上菜单。 尤里清了清嗓子,豪气干云地將自己身份卡用两指夹著递给侍者。 “两盘炒菜,一荤一素!要真正的天然食材,不要合成蛋白和温室边角料。天然米饭来五碗,再来四杯纯酿啤酒,给温蒂来杯甜果汁!”接著,尤里摆出一副阔佬架势说道,“刷我的卡!” 在圣联,教营餐厅是直接用身份卡里的工分消费,当然价格上,比拿著红券去教营商店换生肉要贵上几倍,所以这种奢侈的点发,並不多见。 周围食客纷纷投来惊讶目光,娜塔莎和罗夏则默契地翻了个白眼——前者是心疼钱,后者是头疼这败家爷们儿。 很快,冒著热气的饭菜端上桌。 一盘是用不知名净肉炒制的油润荤菜,一盘是翠绿欲滴的温室青菜沙拉。 罗夏盯著美食,心里则想著刚刚的帐单:这顿饭竟然吃掉了四十工分! 两菜一汤加几杯扎啤,这在前世连街边小馆子都略显寒酸的饭菜,在这个被雾潮淹没的末世,竟然已经算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奢侈了。 四十工分,相当於铁徽工人大半个月的血汗钱! 想到这里,他有些心疼地端起碗,將米饭连带著一块肉塞进嘴里。 纯天然碳水和动物蛋白的美妙滋味在舌尖爆开,直衝大脑。 美味!太美味了! 罗夏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在心底感谢尤里义父今天倾情买单! 扒下半碗饭,罗夏看著正在专心对付碗里肉块的温蒂,忽然想起了什么。 “温蒂,最近在慈济院有没有组织什么奇怪的测试?” 小女孩抬起头,嘴角还沾著点黑胡椒酱汁,眼神懵懂。 “没有呀,就是做了些简单的算术题和拼装齿轮的小游戏。修女还夸温蒂聪明呢。” “那就好。”罗夏微笑著伸手替她抹掉嘴角米粒,揉了揉她的头髮。 酒过三巡,尤里猛地站起身,高举酒杯。 “听我说!以前咱们只能在地下室闻煤灰,今天却在中城区吃上了真正的肉和米饭!这只是个开始!以后咱们要住进上城区,顿顿吃肉,让各位过上最好的日子!” “敬我们光明的未来!”尤里嘶吼著。 “敬未来。”老伊万眼角微湿,声音沙哑。 “敬未来。”娜塔莎温柔地附和。 “敬未来!”温蒂捧著果汁杯,笑得甜美。 “敬……这该死的未来。”罗夏举杯,心绪也被气氛感染。 五个杯子在半空相撞。 第20章 神圣徵召 夜风卷著薄雪掠过远风镇第四环的路面。 煤气灯拋下光晕,染得蒸汽管道喷吐出的雾气变得昏黄。 罗夏牵著妹妹的手,看著身旁呢绒大衣上那个小脑袋一晃一晃,內心总是有些不安,关於她对机械到底有多大天赋的疑问再次翻涌上来。 那把风矛只是冰山一角,还是偶然为之? 他想探探底。 “温蒂,考你一个基础问题。”罗夏开口,语气儘量显得漫不经心,“如果我想让活塞的往復速度再快一倍,除了增加进气压力,为什么不能直接把復位弹簧加粗两圈?这样回弹不就更快了吗?” 温蒂眨了眨眼睛,似乎对哥哥突然的考校感到有些迷茫。 她踩著积雪,歪著头想了想。 “那样……弹簧会『累』死的,哥哥。”女孩仰起脸,声音软糯,“而且,活塞跑得太快,气缸里的气来不及逃走,它们会像堵住的墙一样把活塞顶回去。如果不给气流留出逃走的时间,机器也许会因为这种计划外的挤压而坏掉的。” 罗夏脚步放缓。 气动阻尼效应、热力学温升、以及机械谐振,涉及到《流体力学》和《材料力学》等多种机械工程领域知识。 虽说她说的模稜两可,但罗夏清楚,这个思路是对的。 她看穿了种种繁杂表象,抓住了机械运转最核心的物理本质。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天才”的范畴。 罗夏看著妹妹那双清澈眼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遇到宝了,还真是个先天机械圣体! 如果说他们两个联合呢? 罗夏还记得不少现代工程学知识和图纸,加上妹妹这逆天的理解能力,一定能製造更多比“风矛”厉害得多的装备! 到那时,无论是自己狩猎强大怪兽,还是在黑市里悄悄流通,都能够快速变现致富,这简直就是印钞机! 他暗自下定决心,要儘快办完手续,把她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两人转过街角,慈济院的大门出现在雾气中。 台阶上站著三个人。 罗夏微微皱眉,气氛有些不对劲。 只见往日里总是端著茶杯笑呵呵的玛莎修女此刻面容紧绷。 她身边,站著两名高大修士,纯白法袍下摆绣著交织的锤头扳手徽记,只不过,在徽记下面,还有一柄平放的权杖——教务署的人! 罗夏停住脚步。 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后腰,贴住了匕首。 “晚上好,玛莎修女。”罗夏率先出声,並自然地將温蒂拉到身侧。 玛莎修女嘴唇颤抖,快步走下台阶。 “罗夏弟兄。”她声音乾涩,“他们……来自郡教区,是教务厅的神启司鐸。” 两人闻言,从台阶处走出站在煤气灯光之下。 待罗夏看清白袍人装束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左侧的神启司鐸脸上戴著防毒面具似的面罩,黄铜呼吸管直达背后。右侧那名司鐸的左半边脸颊被装甲板覆盖,眼眶里嵌著枚红宝石义眼。 (此处有图) “罗夏·文德,十一级铜徽公民。”右侧那名司鐸展开一个捲轴,“经过前日的潜能测定。你的妹妹温蒂·文德,在复杂燃素机械抗性上测定结果为优。” 罗夏眼角跳动。 “基於《钢铁福音》第四章附则。郡教区大主教下达决议:对温蒂·文德启动『神圣徵召』,並被送往郡府接受全封闭式精英培育。” 温蒂嚇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双手紧紧攥住罗夏大衣下摆。 罗夏向前跨出半步,宽阔身躯將温蒂挡在身后。 他用相对平和的语气开口:“两位大人,我是她的法定监护人,而且我已经晋升了铜徽,也申请了离院手续。这孩子胆子很小,我们能不能拒绝这个安排?” 右侧戴著义眼的司鐸並没有发怒,反而微微欠身。 “文德弟兄,请不要误解。『神圣徵召』是圣械庭降下的最高恩赐,是件天大的好事,这表明令妹的才能被万机之神所青睞。” “她將在真理厅接受最顶级的机械学识洗礼,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况且,在神圣法典面前,你也无权替她拒绝这份神圣未来。” “你高估了你的权限,见习猎人。”司鐸用戴著金属手套的手指敲击法典封面,“法典明確规定。凡天赋者,其肉体与灵魂归於万机之神。这是联邦的绝对资產。私人的监护权在此法条下自动失效。阻拦者,將被送上异端审判庭。” 罗夏咬了咬牙,並不甘心就此放弃。 他的右手已然抵在了匕首之上。 左侧那名带著防毒面具的司鐸看出了罗夏的戒备,忽然开口说话,语气更加语重心长。 “年轻的猎手,如果不顾一切地抗拒,教会將会视为叛国与异端行为予以镇压,那对你们兄妹没有任何好处。” 司鐸顿了顿,“其实,如果你不想和妹妹分开,事情並不难办。” “来之前我查阅过档案,你已经收到了北乌拉尔教区下发的『特殊人才考核』邀请函,对吧?只要你能通过这场考核,进入人才库,你不仅能去郡府重新见到令妹,还能凭此身份享受到远超现在的优渥待遇。” 罗夏微微一怔,脊背稍微放鬆了些许。 温蒂的眼泪落了下来。 “哥哥……”女孩压低声音抽泣,“温蒂不想走。温蒂想和你去住新房子。” “三年了……好不容易终於可以团聚了……” 罗夏心下一疼,彻底鬆开了匕首。 他决不能再让温蒂受伤了,至於叛国后两人想办法逃出国? 那並不是最优解。 他蹲下身,拇指极其轻柔地擦掉妹妹脸颊上的泪痕。 “別怕,温蒂。”罗夏注视著那双通红的眼睛,语气十分篤定,“两位大人说得对,在那里你能学到更多的东西,你先去。” 女孩拼命摇头,眼底满是依赖。 罗夏按住她瘦弱的肩膀,“去那里等我。” “哥哥保证,很快就去找你,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那里孤单太久。相信我!” 温蒂看著哥哥的眼睛许久。 然后强忍著泪水,懂事地点了点头。 两名司鐸对视一眼,满意地微微頷首。 他们走上前来轻轻牵过了温蒂的手。 女孩不断向后转头,最终跟隨著三人走进了慈济院深处。 罗夏独自站在雪地里,任由寒风拍打在脸上。 看著眼前代表圣约联邦的徽记,罗夏心底燃起了一团烈火。 “果然很难……”他自嘲一笑,呼出一口白气。 在这个被雾潮与钢铁统治的世界里,所谓的“独善其身”不过是一个现代灵魂的一厢情愿。 没有足够的能力与地位,哪怕躲在地下室里小心翼翼地活著,也终究只是案板上的鱼肉,隨时会被这台庞大的神权机器碾得粉碎,甚至对方还是为了你好。 之前的自己,想著只要赚够工分就能安稳度日,实在是太天真了。 罗夏伸手探入怀中,抚摸著那封信,下定了决心。 既然在这个世界无法逃避风雨,那就主动去寻找能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甚至……让自己成为那把伞。 第21章 「先锋號」空艇 新圣彼得堡此刻被煤烟与冻雨笼罩。 军用空港,纤长的系留塔像是根刺入苍穹的黑色手指,指尖挑著一个庞然大物。 “先锋號”空艇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的气囊由无数块铆接的铝镁合金装甲板拼合而成,表面涂著防腐蚀的铅灰底漆。数条输气软管像巨蟒般从塔身蔓延至舰腹,泵入高压燃素气体。 即便被锚链拴在塔座上,这台大傢伙也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姿態,俯瞰著脚下芸芸眾生。 (此处有图) “讚美万机之神!看那个龙骨结构,我没看错吧!”尤里仰著头,指著那片遮天蔽日的阴影,口水几乎要流出来。 “那是图拉兵工厂去年的最新设计,双层蜂窝状减震结构,能硬抗六级风切变。还有那个推进器……老天,那是四联装的『暴风』级燃素涡轮!只要全功率运转,它能把一座小山提起来!” 罗夏敷衍著尤里,显然並不关心这艘空艇的装载极限。 他正忙於观察身处的吊装甲板,这上面大约有两百名参赛者,每个人都穿上了教会统一发放的灰色皮质猎装,胸口绣著红色编號。 儘管服装抹去了表象,但站姿与神態依然將人群切割得涇渭分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就比如左前方那个高瘦的光头青年,他双手虎口处布满老茧,明显是常年持枪留下的痕跡。 再比如右侧有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她正漫不经心地拨弄著一只机械飞鸟,专注异常。 这群人绝非菜鸟,都是各个城镇教区残酷生存法则下筛选出的天赋者。 沉闷的汽笛声响起。 “先锋號”拔锚升空,所有见习猎手被卫兵引导著进入空艇底层的集结大厅。 黄铜煤气吊灯在舱顶摇晃,將明亮光晕均匀地洒在四处,大厅呈半圆形阶梯状排列,每个座椅上都放置著一个亚麻袋子。 罗夏拉著尤里在靠后位置落座,抄起袋子掂了掂,不足五磅。 对於一场未知空域的狩猎而言,这点重量令罗夏感到不安。 这时,大门被两侧卫兵推开,高跟皮靴踩踏木板的脚步声在大厅前端迴荡。 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人走上讲台。 她穿著酒红色修身制服,胸口別著蒸汽圣徽。 “各位见习猎手,日安。”女人的嗓音甜美温柔。 声音通过室內的环形构造放大,大厅內的窃窃私语霎时消散,“我是伊莲娜。教务厅高级书记官。很荣幸担任这场特殊人才考核的考官。” “各位坐在这里,想必十分渴望证明自身价值。”伊莲娜双手交握,面带笑容。“所以我们儘量构造了一个公平竞技的平台。” “现在,请打开你们面前的袋子。” 罗夏拉开麻绳,里面的物品简陋得让他眼皮跳动。 防毒面具、铸铁手斧、双手弩、一筒弩箭、信號枪、合成口粮、一个小册子,还有些许杂七杂八的东西。 “这就是各位的全部辅助物资了。” “现在请查看收纳袋里的《参选者须知》,给你们五分钟时间。之后,我只回答五个问题。” 罗夏迅速抽出手册。 【考核名称:胶源猎手】 【目標:在72小时內,猎杀“巨沼胶蛞蝓”获取最高积分。】 【地点: ux-7空岛。註:1.高燃素区,需佩戴过滤面具;2.该区域受“燃素温室”效应影响,常年维持在20至30度】 【猎物分级:小型(小於1米)10分;中型(1-2米)90分;大型(大於2米)150分;最终积分视体型、完整度调整】 【优胜判定:以个人最终总积分排名,排名前30將列入北乌拉尔特殊人才库,考核未通过积分可兑换等价工分】 【积分可在兑换点兑换用品,清单如下......】 罗夏看著最后一行字快速盘算起来。 所以,这是一场纯粹的狩猎竞速比赛?不许携带装备倒是挺公平,至少把那些能拿工分砸重火力的富哥们拉到了同一水平线。 还有这所谓的“巨沼胶蛞蝓”到底是什么怪物? “巨沼胶蛞蝓,”尤里凑过来,眉头皱成一团,“这玩意儿听起来真噁心。” 罗夏跟著翻开第二页。 【巨沼胶蛞蝓】 【雾生界】-【软体门】-【腹足纲】-【蛞蝓目】 【挑战等级:一级(巨型体)】 【形態特徵:软体异化种,体长一至三米不等,常年棲息於燃素浓度处於5%-8%的空岛沼泽。】 【攻击方式:常规个体依靠环形多齿口器撕咬,或喷吐腐蚀性酸液;大型个体倾向於利用自重进行碾压,或通过胶质身躯包裹猎物进行活体吞噬。】 【生理防御:表皮腺体受刺激时,会泌出高粘度『活胶』形成装甲层,对劈砍、钝击武器具有一定抗性。】 【弱点:高浓度盐分。盐类晶体会破坏蛞蝓细胞膜渗透压,使其固化並导致组织坏死,但只有射击心臟区域才能毙命。】 (此处有图) 他移开视线,翻到最后一页的地图。 密集的等高线在纸面上交织,勾勒出一片复杂生態区。 四周高,中间低,大片支离破碎的湿地与泥沼被高地分割成数段,地势落差极大。 罗夏扫了眼比例尺,眉头微皱——这岛的规模还不小,大概在15公里,单是步行横跨两端恐怕就要耗去大半天,更別提在这种泥泞环境里进行高强度的狩猎了。 还没等他想好狩猎策略,那个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间到。” 伊莲娜掐准了怀表,“第一个问题。” 克劳斯·米勒率先举手,经过授意后提问。 “关於狩猎行动,规则允许复数猎手缔结临时契约吗?我是指组建团队。” 伊莲娜微微頷首。 “考核不禁止组队。在狩猎中,优秀的战术配合与团队管理能力同样是我们考察的重要一环。至於积分归属,需要你们內部分配,教务厅不予干涉。” 得到了肯定答覆,克劳斯微微欠身落座。 会场內响起交谈声,许多人的目光开始在彼此身上游走,评估著谁是潜在盟友。 “如果多个人同时击杀,或者爭抢同一个猎物的归属,积分该怎么算?”一名眼神阴鷙的男人问道。 船舱里的温度立刻降了几分。 “你们的配给袋里都有防腐针,每支针管內的防腐剂都有標记。我们只认標记结果,谁的標记针最先刺入猎物的躯体,积分就归谁。下一个问题。” 一时间,眾人都在消化这个充满火药味的信息,相互投去的目光中充满了警惕与排斥。 而罗夏早就对这个规则有所预料,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地图上处“物资兑换点”的区域,想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 第22章 赛前准备 罗夏缓缓举起了手。 但与此同时,位於前排的一个金髮青年同样高举右臂。 伊莲娜抬手,示意金髮青年先说。 那人站了起来,在场目光不禁向他聚集。 这人身姿挺拔,波浪状金髮垂在双肩之上,罗夏依稀能看见侧脸,面容刚毅,有股子古典骑士的味道。 “伊莲娜女士您好。”青年嗓音醇厚,“手册提到『唯一弱点是盐』。但配发的带有盐液注射器的弩箭只有三十发,如果我们想猎杀大型个体或者进行持续狩猎,多余的补给从哪里来?” “前沿据点可以用积分兑换一切。不仅是盐,还有更精良的弩箭、营地物资,甚至是运输工具。”伊莲娜微笑道,“只要你足够勤快。” 伊莲娜转向罗夏,“你的问题?” “女士,兑换点提供的物资里包含大量基础工具和散装金属件。如果在岛上利用这些材料对发配武器进行个人改装,这种行为是否符合规定?获取的积分是否依然有效?” 话音刚落,会场又是一静。 许多人恍然大悟,对啊!光顾著算计狩猎路线了,我怎么没想到改装武器呢!? 而令罗夏意外的是,讲台上的伊莲娜也顿住了。 这位考官红唇微启,显然没料到会有选手提出这种偏离常规的问题。 短暂错愕后,罗夏敏锐地注意到,对方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投向了会场后方。 罗夏也跟著转过头,只见在大厅边缘,站著十几个后勤工作人员。 他们有的在整理装备,有的靠在舱壁上休息,人影交错,根本无从分辨考官究竟在看他们之中的哪一个。 大约过了两三秒,女考官似乎从那群人中接收到了信號。 她这才收回目光,神色恢復如初。 “万机之神讚许智慧与创造力。”考官重新向罗夏展露微笑,“只要不使用违禁动能系统,任何基於现有材料的工程学改造都是可以的。” 罗夏坐下,摸了摸下巴。 这个答案印证了他的某种猜想。 坐在后排的一个刀疤脸男人举起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长官,如果在猎杀时造成蛞蝓尸体大面积残缺,积分评判標准会受影响吗?” 伊莲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每一具猎物都是圣联宝贵的资產。它们体內生物质將会在兵工厂加工成高品质传动带。因此,过度损毁的尸体会根据残缺比例扣除相应积分,希望各位射击时手稳一些。好了,答疑结束。” 考官合上记录本。 “『先锋號』將在四十八小时后抵达ux-7空岛。各位可以前往底舱物资处预先阅览商品清单,以便制定合理的战术方案。愿蒸汽护佑你们。” 大厅门被推开。 人群顺著铸铁楼梯涌向底舱。 罗夏拉著尤里挤到柜檯前,此刻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生存用具。 帆布帐篷、弩箭、绳索、木料,甚至还有一些齿轮与连杆。 罗夏脑海中迅速盘算起巨沼胶蛞蝓的特性。 这玩意儿体型庞大、移动缓慢,这意味著考核真正的痛点在於击杀速度与运输效率。 配发的单发双手弩上弦太慢,狩猎中小型蛞蝓倒还显现不出来问题,但换到可能需要数发才能致命的大型蛞蝓就有些太慢了。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种国人耳熟能详的结构——“诸葛连弩”。 这种靠推拉槓桿和重力弹匣运作的连发机括结构极其简单,只要进行针对性改装,就能拥有奇快的射速。 虽然这会大幅削减射程,但面对一群慢吞吞的软体靶子,抵近射击也算不上有多大危险。 更重要的是,高射速才能契合他的【碎甲者】天赋——届时管它多厚的胶甲都会被撕烂。 想到这里,罗夏目光快速掠过货架,视线最终定格在木板和散装零件上。 棘轮、连杆、弹簧、木材......足够他把手里那把弩爆改一番了。 此时的底舱里並不安静,周围不少人已经开始拉帮结派,低声討论起狩猎策略的事情了。 “听著,伊戈尔。这空岛地图太大了,而且高分的大个头都在沼泽最深处,一来一回太折腾了。”不远处,一个大鬍子猎人正对著同伴討论,“咱们俩就守在物资兑换点外围打转,专门挑一米长的小傢伙下手。距离近,好运输,打几头就去换分,以量取胜。” 被唤作伊戈尔的光头青年摇了摇头,拍了拍手里的单发弩:“別傻了,弟兄。估计这船上有一大半人都会这么想,到时候外围恐怕人比猎物都多。我们还是得去打两三米的中型蛞蝓。就咱们两个,一个负责引诱,一个负责射击。宰掉几头先去换一把双轮板车,把运输效率提上来,越打收益才会越快。” 罗夏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著,心底不太认同。 无论是以量取胜,还是攒积分换物资滚雪球,其实都算得上是稳妥思路。 只不过,稳妥,在一个竞速比赛里,可不是什么好词。 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夏,刚刚的提问很实用。” 是米勒兄弟。 “刚才在你之前提问的那个罗兰·伊万诺夫不简单。”克劳斯盯著罗夏,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不简单?这里不都挺不简单的么?说这个干嘛?”尤里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他是新圣彼得堡第一陆军学院的优等生,靠著真本事进去的平民。据说他爷爷是参加过圣约联邦建国战爭的老兵。”克劳斯推了推眼镜,“虽然家徒四壁是个穷小子,但却是学院大力培养的第一种子【铁卫】。” “第一陆军学院的优等生?万机之神啊……”尤里咽了口唾沫,刚才的满不在乎被震惊取代,“这种天才跑来这片泥沼里跟我们这帮人拼什么命?” “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罗夏、尤里。这片空岛地形复杂,狩猎不確定性非常大。” 克劳斯顿了顿,终於拋出了此行目的,“我和卢卡准备组队衝击前十,所以我们专门出面,邀请了罗兰加入,现在已经八个人了,加上你们正好十人。” 克劳斯看著罗夏,目光诚恳,“我知道你是个好猎手,刚才的提问也证明你头脑灵活,但加入一支配置完善的队伍绝对比你们单打独斗要强。如果有兴趣,你们可以加入我们的队伍,咱们正式组队。” 第23章 已知条件 罗夏微微有些感动。 这哥俩居然能在招揽了天才后,还惦记著拉他们两个,人倒是確实不错。 但他並不意动,大队伍有大队伍的弊端,尤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 “多谢邀请,克劳斯。”罗夏摇了摇头。 然后停顿片刻,反问对方,“其实我也在构思一套战术方案,只適合四人以下的小队伍。你们两个愿意加入吗?下限低但上限很高。” 克劳斯微微皱眉。 他骨子里是一个相信计算多过於直觉的人,並且赌性不大。 “抱歉,罗夏。我已经答应了罗兰。况且,遗憾地说,我更倾向於稳定的预期收益。” 说罢,他微微頷首行礼,带著欲言又止的卢卡转身离去。 尤里看著他们的背影,用力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金色短髮。 “罗夏你在想什么啊?跟著他能吃到最大的那块肉,我们不该放弃的!” “动动脑子,尤里。”罗夏拍了拍好友肩膀,“一头大型蛞蝓一百五十分。如果是十个人分,每人十五分;如果是我们两个人杀,每人七十五分。” 罗夏看著远处簇拥著米勒兄弟和罗兰的人群。 “在这场零和博弈里,除非管理能力超强,不然人多只会互相扯后腿。而我不相信同为年轻人的他就能有那么大的威信。” 之后罗夏长臂勾住尤里肩膀,把对方的牢骚生生勒断,半推半揽带著他走向柜檯偏僻一侧。 在一个相对偏僻的窗口后,坐著个中年男人。 那是个满脸胡茬的壮汉,正大喇喇地坐在空木箱上,用满是油污的抹布漫不经心地擦拭著整条左臂的动力义肢。 隨著抹布滑过黄铜外壳,装甲板边缘隱约露出了一角泛黄的復古泳装女郎贴纸。 “哟,长官,您这义肢做工可真够带劲的。”尤里凑到柜檯前,自来熟地攀谈起来,“真巧,我老爹也是整条左臂替换成了义肢。不过他那条可比您这差远了,也就是个勉强能抡锤子干活的便宜货。” 中年壮汉停止了擦拭,灰色眼睛上下打量了尤里一番。 “整个左肩连著小臂都换成义肢的人可不常见,看来你父亲命挺硬。”大汉隨手抓起一旁的酒瓶灌了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得。 “至於我这副,自然不便宜。这可是纯正的高压气动系统,价钱足够换你这样的小子几条命了。” 罗夏压根没在意两人閒聊,他的目光一直在仓库的物资堆里游移。 渐渐地,他的眉头挑了起来。 这里的物资种类太庞杂了,就在大汉身后的角落里,居然堆叠著重型防水帆布——“標准十人制行军大帐”。 十人制行军大帐?开什么玩笑! 在这场所有人都在爭分夺秒竞速的狩猎考核里,大家恨不得把身上负重减到最低,直接睡在泥地里。 谁会去兑换这玩意?! 想到这里,他忽然愣住了。 两世为人,尤其是经歷了前世十几年应试教育的毒打,罗夏脑子里那根揣测出题人意图的天线突然动了一下…… 狩猎、运输、积分,罗夏隱隱有所感悟。 这是道考题。 而出题人,绝对不会在试卷上留下毫无意义的已知条件! 一个疯狂念头从他心底喷薄而出。 果然出题的就没一个老实人! 想通了这一层,罗夏再也没有继续看下去的兴趣。 他转头一把拉住还在跟中年男人聊得正欢的尤里,连拉带拽地拖著他往休息船舱走去。 “哎!罗夏你干嘛!我正说到老爹有秘密不告诉我呢……”尤里踉蹌了两步,满脸不情愿。 而罗夏那头乱糟糟的红褐色短髮下,嘴唇已经开始碎碎念起来。 “a计划是专门应对空岛沼泽地行进速度太慢的情况;b计划是防备那些躲在暗处不劳而获,企图抢夺猎物的杂碎;c计划是沼泽地里的毒虫水蛭太多防不胜防……嗯,绝不能毫无防备。不行,这鬼地方的变量还是太多了。万一参赛者太多,狼多肉少怎么办……” “你在嘀咕什么见鬼的计划?”尤里被他拽得有些发毛,“我们就两个人,拿把弩衝上去射就是了啊!” “当然,最至关重要的还是f计划——”罗夏突然转头,眼神幽幽地上下打量著尤里,看得后者脊背发凉。 “如果你脚底打滑,被三米长的蛞蝓一口活吞了,我该怎么在不让猎物贬值的前提下,体面地把你从消化液里挤出来……” 尤里的脸瞬间绿了:“喂!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柜檯后。 那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停下了擦拭义肢的动作,隨手拎起酒瓶猛灌了一口。 他那双眼睛饶有兴致地注视著走廊尽头正在互掐的二人。 果然没看错人,是个有意思的人。 …… “罗夏,趁著还没靠岛,我要好好跟你谈一谈……” 狭窄的双人舱內,煤气灯光隨著飞艇的顛簸而摇晃。 尤里坐在下铺的硬板床上,双手烦躁地抓著头髮,盯著坐在对面正在摆弄双手弩的罗夏。 “你那个见鬼的计划太异想天开了!考官们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这可是整个郡教区的考核!” “嘘——!”罗夏猛地直起身,一把捂住尤里的嘴,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你这白痴,小点声!想让隔壁舱的傢伙都听见我们的底牌吗?” 尤里挣脱开来,大口喘著气,但还是乖乖压低了嗓音。 罗夏重新坐下,冷哼了一声:“你懂个屁的考官。听著,法无禁止即可为,在揣测出题人方面,我的经验可比你丰富多了。” “经验?”尤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又不是不认识你!在教会学校的时候咱们两个可是同桌,文化课你倒数第一,我倒数第二!你哪来的什么见鬼的经验?万机之神在梦里教你的吗?” 罗夏嘴角一抽,前世经歷了十几年应试教育毒打的痛楚自然没法跟这小子解释。 他刚想开口狡辩,舱外突然传来一阵汽笛长鸣。 “靠岛了!快看外面!”走廊里有人大喊。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推开舱门,跟著人群挤上了底层的观景甲板。 狂风夹杂著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两人都被惊呆了。 第24章 琉璃与泥泞 隨著“先锋號”四组“暴风”级燃素涡轮发出低吼,这艘钢铁巨兽撕开云层。 视野豁然开朗。 透过舷窗,尤里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单音节。 展现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座建立在无数生物囊泡之上的奇观。 数以万计半透明囊泡被塞进一个个黑铁网格之中,它们彼此挤压、堆叠,构成了这座岛屿的地基。 就像一个被铁丝约束的、倒悬的、瑰丽的冰激凌。 阳光穿透稀薄的高空云层,照射在这些充满了轻质气体的生物组织上,折射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琉璃色泽。 “那是雾生种的浮空气囊。”那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用他那条动力义肢指了指上方,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动力庭的生物贤者们让它们在摘除后依然保持活性,只要停留在有燃素的地方,就是空岛最好的地基。” 这种宏大而残酷的工业美学,让在场的所有参与者都陷入了短暂失语。 “把怪物臟器囚禁在钢铁之中,化作承载文明的基石。”罗夏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即便是在前世网际网路洗礼下的罗夏,也觉得这幅场景確实壮观。 “果然无论何时何地,人类总是要征服自然。” 中年男人闻言,浑浊眼珠微微转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著脚下沉浮的云海,像在凝视深渊。 征服么? 人类真的征服自然了么? 隨著一阵金属摩擦声,空艇锚链被拋射而出,刺入岛屿边缘特製的泊位塔。 蒸汽泄压阀发出尖锐嘶鸣,高温蒸汽如瀑布般倾泻,將甲板笼罩在一片朦朧的湿热之中。 “所有人,带好你们的物资,立刻佩戴防毒面具,有序登陆!” 卫兵的提醒打破了寂静。 二人连忙翻找出来,然后戴上了那个有著如同苍蝇复眼般玻璃镜片的面具。 隨著呼吸阀发出“嘶——嘶——”的气流声,眼前世界被一层带著薄雾的玻璃隔绝。 液压升降台轰然落地,两百名身穿灰色猎装的参赛者如同开闸洪水,涌入了ux-7空岛前哨营地。 营地中央,人群在几名身穿外骨骼动力装甲的卫兵组织下,有序地列队站好。 隨后,一名高阶机械教士缓缓走出。 他没有使用扩音设备,但不知是不是喉部经过了某种改造,单凭嗓子便能压过周围嘈杂。 “血肉乃临时躯壳,意志乃不朽钢铁!” “赛场乃祭坛,规则乃圣典。此刻,我等当洁净杂念,润滑关节,校准感知。” “愿你们的呼吸如活塞般有序,愿你们的脉动如发条般精准!” “......”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大多数人开始默默检查装备,或者用眼神与之前谈好的临时盟友確认著接下来的行动。 “尤里,別看了。”罗夏一把拽住正双手合十祷告的搭档,手指隱蔽地指向营地东南侧的一条泥泞小径,“大部分人会选择宽阔的主路进入沼泽,那样虽然好走,但猎物根本不够分,我们走侧翼。” 尤里踉蹌了一下,刚想抱怨,目光却被另一群人吸引住了。 “老天,罗夏,你看那边。” 顺著尤里视线望去,有群人即便在列队时也异常醒目。 米勒兄弟和那个罗兰正整理著各自装备。 那一圈足足有十名壮汉,甚至有两人专门背负行囊,显得异常专业。 “真威风啊……”尤里眼中流露羡慕,“要我说就该加入……” “啪。” 罗夏一巴掌拍在尤里戴著防毒面具的后脑勺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打断对方的白日梦,又不至於造成脑震盪。 “那是仪仗队,不是猎人。”罗夏一边评价,一边开始伸展四肢热身。 尤里揉了揉脑袋,虽然还是有些眼馋,但出於对罗夏判断力的信任,他还是老实地闭上了嘴。 “——以万机之神圣名,启动此身。” “去净化那些扭曲的血肉吧!阿门。” 隨著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教士身后溢出一缕微光。 紧接著,难以名状的气浪扫过全场,在场眾人的弩机竟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微弱嗡鸣。 眾人也跟著精神一振。 一声汽笛声撕裂长空。 九点整,考核开始。 人群瞬间炸了锅,无数身影冲向营地外。 叫喊声、咒骂声、以及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让这片原本安静的空岛沸腾起来。 (此处有图,地图大概是这样,但四周的高地会更宽阔) 罗夏做了个手势,两人避开了被人群踩得稀烂的主路,钻进了旁边半人高的芦苇盪。 脚下的触感变得怪异起来。 这里的地面覆盖著一层薄土与腐殖质。 每走一步,地面都会传来一种令人不安的弹性反馈,就像是踩在某种巨兽柔软的腹部。 周围喧囂声逐渐远去,芦苇丛中各式各样的异响越来越多。 罗夏走在前面,手中的双手弩已经上弦。 他的目光不断在周围的芦苇根部扫视,寻找著那些可能存在的陷阱。 根据地图显示,这片区域是“浅层湿地”,也是巨沼胶蛞蝓最喜欢的进食场所。 “罗夏,这地方太安静了。”尤里的声音从面具里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失真,“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著我的屁股。” “放心吧你屁股安全著呢,毕竟伊万老爹不在这儿。”罗夏头也不回地说道,同时唤出《探索指南》,確认了物资兑换点相对於他们当前位置的方位。 他看著三维地图,確认了周遭地形。 这个人造空岛设计得颇为怪异,为了困住水源,空岛四周高中间低,而他们的路线是先下山再爬高。 如果猎杀到大型猎物,运输將是一个颇为头疼的难题。 当然,短途运输可以尝试利用水的浮力。 罗夏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条泛著油光的水沟上。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两人踏入一片稍微开阔的泥滩,尤里的一只脚刚刚落地。 原本平静的泥潭表面突然剧烈翻涌起来,泥浆如同开水般翻涌。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即使有防毒面具也未能完全过滤。 湿润、沉重、粘稠的声音在尤里脚边响起。 “吧唧!” 第25章 非牛顿流体 尤里僵硬地低下头,透过镜片,他看见自己右脚踩踏的那块“灰褐色岩石”正在剧烈痉挛。 泥浆炸裂。 一头约莫成年猎犬大小的软体生物从淤泥中弹起。 它没有五官,通体是泛著青黄色的半透明粘液,透过表皮能看见內部那颗正在搏动的深蓝色腺体——活像个半透明的热水袋。 隨著身体弹起,它前端的环形口器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碎白齿,拉扯著粘稠唾液,直扑尤里小腿。 “该死!是幼体!” 尤里发出一声惊呼。 这位年轻的飞行员显然缺乏地面搏杀的经验,情急之下,他在后退的同时就扣动了手中弩机。 崩—— 弓弦震颤。 短矢带著劲风撞上那团胶质,半透明表皮裹住箭头,向內凹陷。 但紧接著,就像拉满的弓弦一样,那团软肉猛地回弹,將弩箭打著旋崩飞出去,只在表皮留下一圈白印,隨后便消失在芦苇丛中。 慌忙之中罗夏都不得不感嘆,不愧是军工级別的素材。 那头巨沼胶蛞蝓显然被这个冒犯它的两脚兽激怒了。 腹部波浪状收缩,推动著身躯向尤里扑去。 “別慌!向左侧高地退!落单的很好解决!” 罗夏压下心中慌乱,向右侧躲避,寻找著更好的射界。 脑海中回想起教会手册中的提示。 【只有射击心臟区域才能毙命】 罗夏举起双手弩,照门套住那个正在蠕动的肉瘤。可这怪物不知是什么构造,体內的臟器像是在炒锅里翻滚,总是在动。 可没时间犹豫了,罗夏咬牙射出一发。 嘣——! 弓弦震颤,弩箭带著破风声钻入那团胶质。 噗!命中目標! 罗夏眼看著箭头深深扎了进去,紧接著,弩箭尾部的盐囊在怪物体內爆开。 在那半透明的皮囊下,一团惨白迅速扩散,那片胶质瞬间变得结块、僵硬。 他刚想欢呼。 但紧接著,罗夏看到盐分的扩散停止了,就在距离心臟几厘米的地方。 虽然腐蚀了大片胶质,但对於这种怪物来说並不算什么重伤。 “吱——” 也许是因为疼痛,或是察觉生命受到了威胁,幼体蛞蝓发出一声类似高压锅泄气的尖啸。 转头锁定了罗夏。 “见鬼的理论知识!”罗夏暗骂一声,转身就跑,“这东西的心臟会跑,根本瞄不准!” “那怎么办?要不然我试试直接把弩箭扎进去?”尤里手忙脚乱地重新上弦,跟著罗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处的岩石堆狂奔。 “扎?你就不怕它把你手给吃了?” 罗夏回头瞥了一眼,那东西虽然看著臃肿,但它腹部分泌的粘液大大降低了摩擦力,在泥沼中的移动速度並不慢。 噗! 一股酸液从它口器中喷射而出,落在罗夏刚刚抬起脚后跟的泥地上,冒起一阵白烟。 “分开跑!別走直线!” 两人迅速散开。 罗夏利用一块凸起岩石作为掩体,滑铲入位,重新填装了一支弩箭。 他这次不再急著反击,作为一名从业三年的见习猎手,罗夏开始凭藉自己的本能寻找弱点。 那头蛞蝓见追不上猎物,便停在了不远处的泥潭中。 它的身体开始向內紧缩。 罗夏眯起眼睛,盯著蛞蝓的动作。 它在蓄力。 为了將酸液喷射出足够远的距离,它必须在体內构建极高的液压。 就像是一台正在压缩衝程的活塞泵。 罗夏敏锐地发现,为了维持这种高压喷射的稳定性,原本在那半透明表皮下活动的臟器,在这一刻竟然静止了。 这就是射击窗口! “尤里!吸引它的注意力!”罗夏大吼。 “什么?怎么他妈的不是你吸引!”尤里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仍是很诚实地从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挥舞著手臂,“嘿!这儿呢!你这坨长了牙的鼻涕!” 蛞蝓那没有眼瞼的感光点转向了尤里,身体开始剧烈收缩。 腹部隆起,喉管扩张。 就是现在! 罗夏从岩石后方探出身来。 这一次,他没有瞄准心臟,而是预判了它收缩的节奏。 那怪物猛地向前探出身体,口器大张,体內高压积蓄到了顶点。 崩! 弩箭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黑线,在那团酸液喷吐出来之前就钻入了腹心。 噗嗤—— 那是一声畅快顺滑的声响。 弩箭准確无误地射入心臟。 紧接著是玻璃破碎的声音——箭杆尾部的盐液罐在它体內炸裂。 原本搏动的心臟迅速被白色阴影笼罩。 原本饱满的躯体猛地僵直,隨后像是一滩失去支撑的烂泥般瘫软下来。 那层胶质表皮依旧维持著原本形態,只是失去了那股浑浊,变得越发透明。 短短十几秒,那头半米多长的怪物就彻底不动了。 【记录:公元1959年,1月12日,你於ux-7空岛巨沼,成功猎杀巨沼胶蛞蝓(幼体),认知+1】 “万机之神在上……”尤里从岩石后探出头,看著那滩死肉,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死得可真噁心。” 罗夏从掩体后走出,靴子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他走到尸体旁,动作极快地从腰包摸出一支金属注射器。 噗嗤一声,针头扎入怪物体內,將半管防腐剂推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罗夏才鬆了口气,確认猎物已经处於稳定状態。 尤里走过来,嫌弃地用斧头帮忙翻动尸体。 “这东西真沉。”尤里试著提了提那团滑腻尸体,“光是这只小的,起码就有四十磅(註:俄磅等於0.4公斤,即8两,老爷们默认等於1斤便可)。咱们就这么带著它继续狩猎?” 就在这时,远处高地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隱约的欢呼声。 罗夏驀地抬眼,朝公路主干道的方位望去。 “看来走大路的那些人已经得手了。”罗夏扫了眼怀表——九点十分,距考核开始不过十分钟,“听这动静,遇上的恐怕还是个大傢伙。” “那我们得提速了!”尤里有些焦急。 罗夏自信一笑。 “按他们那种打法,我们恐怕连前百的门槛都摸不著。”他收起怀表,“忘了我们的剧本了吗?现在——只是热身时间。” 第26章 发条炮台 在满是腐殖质与积水的泥泞小径上,两个灰色人影正艰难跋涉。 在第一次猎杀巨蛞蝓后的十五分钟內,两人顺著泥沼边缘再次猎杀了一头。 此刻,他们各自背著一头猎物。 这两坨软肉每个都至少40磅,本就不是很好携带的形状,再加上如影隨形的腥臭味,可以说是一次非常独特的体验了。 “我开始怀念『锈钉號』的驾驶舱了。”尤里顛了顛肩膀上的重物,透过防毒面具发出的声音带著疲惫。 “现在想想,在天上狩猎可乾净多了,最惨不过也就是操纵失误坠机,倒也乾脆;但在这儿,你永远不知道哪块泥巴会突然对你的靴子发情,或者乾脆把你整个人吸进去拌成一份恶臭的泥浆沙拉。” 事实证明,万机之神偶尔也会极其高效地响应信徒的抱怨。 话音刚落,尤里的右脚就踩进了一个烂泥坑,强大吸力咬住了他的鞋底。 这位习惯了操纵拉杆的飞行员下意识试图强行拔出——结果发力过猛,另一只脚跟著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朝著前方的黑水坑扑去。 就在尤里的脸即將著陆时,一只大手薅住了他的皮甲后领。 罗夏粗壮的胳膊硬生生將搭档拉住了。 “谢……”尤里的话还没说完。 他扛在右肩上的那坨蛞蝓像是活过来了似的,顺势滑落。 啪—— 它接替了尤里未竟的跳水事业,砸进了正下方的泥水滩里。 污水四溅,黑色淤泥混合著酸臭水花糊满了尤里的防毒面具、金髮,甚至顺著皮甲领口滑了进去。 罗夏默默地將对方提起来,不动声色地远离了两步。 “我发誓……”尤里僵硬地直起身子,用同样糊满泥浆的手套勉强抹开护目镜,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等我回到天上,我一定要买一吨高爆炸药,把这片该死的化粪池抹平!” 罗夏胳膊发力,將搭档从泥潭里生生拽了出来。 “省省吧,真有挣那一吨炸药工分的活儿,你都不如直接去换些工业酒,绝对能让你把这破事儿忘掉。” 两人简单修整后,踩著泥泞继续向前跋涉。 一路上,环境越发恶劣,偶尔会有三五成群的小队从侧面路过。 在这场竞速赛中,每个人都在各凭本事狩猎,而有些人显然已经通过快速狩猎,用积分换来了更强力的装备,极大地提升了狩猎效率。 在路过一片开阔浅滩时,二人就亲眼目睹了一场堪称工业艺术的屠杀。 那是一台由黄铜齿轮、精钢连杆与合金髮条组拼装的杀戮机器,底座那巨大的发条盒不停滴答作响,活像个定时炸弹,泥沼里叉著八根音叉状探针,估计是用来捕捉地表震动的。 不远处,瘦弱青年正连滚带爬地狂奔,身后几头幼体蛞蝓拉扯著粘液紧追不捨。 他故意重重踩踏烂泥,將怪物引向探针的感知网。 “咔咔——” 探针共振,齿轮旋转咬合。 炮塔內部的擒纵机清脆扣响,发条释放出机械能,伴隨尖啸,精钢弩箭贯穿软体躯壳,將猎物钉在泥浆中。 而在不远处,赫然已经堆放了两头被打烂的蛞蝓尸体,防腐针的標记在胶质上格外醒目。 令人惊奇的是,那名瘦弱青年在靠近炮塔时並没有触发音叉探针,他走到炮塔旁,从腰间摸出一柄t型摇把,插进炮身侧面的方孔,开始用力转动。 隨著“咔噠、咔噠”的咬合声,原本略显疲软的机械结构重新紧绷起来。 “老天,那是见习【机械师】!”尤里隔著防毒面具发出一声惊呼,“那傢伙应该是用积分在兑换点换的散件现场拼出来的!这帮玩齿轮的傢伙真他妈有才!” 罗夏停下脚步,目光紧紧盯著那台轻轻抖动的炮塔,眼中闪过惊奇。 他本以为这世界的超凡者就像他之前那样,或提剑或扛炮。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能把自动化机械架设到战场上的职业! “走吧,別看了。这种烧钱的玩法我们现在可学不来。”罗夏强行收回目光,推了一把还在眼馋的尤里。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对接下来要进行的武器改装计划愈发迫切了。 又走了一阵子,脚下的烂泥地终於到了尽头。 地势在此突兀地向下断折,一道陡峭的下行岩坡横亘在两人面前,坡面不仅湿滑,还布满了苔蘚和藤蔓。 “呼……休息五分钟。”罗夏喘了口气,卸下肩上猎物,靠在相对乾燥的岩坡顶端边缘。 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地图,借著光线仔细核对周遭地形特徵。 “按照地图標记,翻过这道坡,咱们就正式跨入中部地带了。”罗夏指著地图上密集的等高线,“那是成年巨沼胶蛞蝓的主要活动地域,燃素浓度更高,危险程度也会翻倍。” 罗夏低下头望著湿滑难行的陡坡,又低头看了看两人脚边那两头幼体蛞蝓的尸体,不禁计较起来。 带著这两坨猎物移动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体能的大幅消耗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这会降低他们的机动性。 况且,搬下去容易,还要再爬上来,效率太低了。 罗夏眯起眼睛,得想个法子轻装前行。 他环视周遭。 挖坑掩埋费时费力,藏在灌木丛里又过於显眼,虽然说注射完防腐针其他人不会偷走,但难免有恶趣味者蓄意破坏尸体,以此来打压可能的竞爭对手。 视线穿过芦苇盪,落在旁边一处冒著气泡的深水沼泽上。 罗夏一愣,藏在这里倒是天衣无缝! 他默默走到水潭边,仔细观察片刻。 隨后在灌木丛里折下一根足有一米多长的树枝,贴著边缘將其插进水潭里。 枯木几乎没到了头才碰到底。罗夏手腕发力,又在水底来回搅动了几下,这才满意地將树枝拔出。 尤里顶著一身半乾的恶臭泥浆,疑惑地看著搭档这一连串操作。 “你又想干什么?钓鱼啊?” 做完这一切,罗夏看向尤里:“搭把手,把它们推下去。” 第27章 双人华尔兹 “推下去?!”尤里瞪大双眼,不可理喻地看著搭档,“把真金白银扔进去?这里到处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芦苇和烂泥!等我们转上一圈回来,连这个水坑都找不见!四十分的猎物就这么打水漂了?” “用你的飞行员脑子好好想想,带著它们我们根本走不远。” 罗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是活地图你忘了?锈钉號都能被我带出积雨云,这个沼泽我闭著眼睛也能找回来。” 当然,罗夏是不会解释在他闭眼的时候也能翻阅《指南》三维地图这件事的。 尤里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上前。 两人合力將其沉入沼泽,浑浊泥水泛起几圈涟漪,这笔“財富”暂存水底。 保险起见,罗夏走到岸边折断了几根芦苇。距离稍远根本无法察觉,就算有人察觉,也会將其视作其他猎手隨手掰掉的。 卸下八十磅负重后,两人宛若重获新生。 罗夏一边熟练地给手里的双手弩重新上弦,一边说著,“刚才跟幼体战斗暴露出一个问题——我们的配合併不高效。” 尤里疑惑地偏过头,“不挺顺利的吗?二十分都到手了。” “那是不到一米的幼崽。”罗夏拍了拍弩机,“如果遇到覆盖著活胶装甲的成年体呢?单发点射如果未能命中要害,面对上百磅重的碾压反扑,靠跑动拉扯拖延装填,容错率太低了。” “那你想干嘛?”尤里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对搭档所谓的“战术”感到心悸。 罗夏凑近低语了几句,尤里眼睛一亮:“这个听上去有搞头!” 兴奋过后,他斜视著身旁如直立棕熊般的搭档,眼神里带著几分狐疑,“不过我发现……自从你上次受伤之后,脑子怎么越来越灵光了?以前咱们狩猎,不都是你大吼一声『乌拉』,然后『waaaaaa』地叫我加油门莽上去的吗?现在怎么这么多弯弯绕绕的鬼点子?” “你就当万机之神给我脑壳上了点润滑油吧。”罗夏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自己粗壮的胳膊,用那低沉且极具压迫感的声音哼了一声,自然地搪塞过去,“被怪物开过一次瓢要是还不长记性,那才是蠢!” 战术敲定,罗夏带头滑下陡坡。 越深入沼泽,环境的异变愈发显著。 稀薄水汽凝结成浓重雾障,能见度已降至二十米內,空气中的硫磺气味也越来越重,这是空气中燃素浓度过高的典型特徵。 忽地,前方的芦苇盪突兀地空出一条缺口。 湿滑土地上,赫然印著一条宽达一米的灰色轨跡。 半透明粘液在烂泥上散发著微微光亮。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端起了弩机。 浓雾另一头,一头体长两米多的成年巨沼胶蛞蝓正拖曳著躯体,缓慢向前蠕动。 暗青色表皮之下,粗壮的静脉管正將浑浊体液泵向全身。 背部高高隆起的活胶腺体,正有节奏的收缩膨胀,即便在浓雾中,罗夏也能看见这颗臟器向外散发出幽深蓝光,將周遭泥泞映照得犹如冥途。 罗夏蹲伏在半人高的芦苇丛中。 他压低呼吸,目光扫过怪物那层厚重的半透明粘液。 有別於幼年体,这头两米长的成年体,活胶装甲厚度预计超过十厘米。弩箭动能会被这层装甲直接吸收,胡乱射击毫无意义。 而据罗夏观察,其弱点在於腹足边缘那一连串的呼吸气门,只有攻击这里才能让弩箭射入足够深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尤里。 两人交换眼神,尤里將弩机留给罗夏,自己猫著腰退向后方一处掩体。 罗夏则如一头潜伏的猎豹,借著芦苇掩护,向前摸索了数米,极其耐心地绕到了巨沼胶蛞蝓侧面。 对於他这种实用主义者来说,能打闷棍就绝不正面硬刚。 找准角度,罗夏端起双手弩。 透过雾气,他瞄准了对方腹足边缘其中一个隨著蠕动正一张一合的呼吸气门。 崩! 弓弦震颤。 第一发短矢扎入那处毫无防备的气门深处。 噗嗤。 盐瓶破裂,怪物表皮泛起大片硬块。 “吱——!” 痛苦让那头巨沼胶蛞蝓反应过来自己遭受到了攻击,它的触鬚转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腹足加速收缩,庞大身躯调转方向,朝著罗夏碾压过来。 占了便宜的罗夏这才站起身,反手將那把已经射空的弩机朝著后方用力拋去。 “换!” 罗夏大吼一声。 之后,他不仅没退,反而迎著怪物衝出两步,抽出第二把上了弦的弩机,將怪物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自己身上。 怪物被这只不知死活的两脚兽激怒,前端环形口器大张。 细碎白齿间拉扯著粘稠唾液,喉管深处涌动著极高液压。 噗! 一团酸液喷射而出。 罗夏早有预判。 他双腿发力,靴底在泥沼中蹬出深坑,整个人向右侧翻滚。 酸液擦过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砸中一截枯木,白烟升腾,木头迅速碳化。 罗夏翻滚起身,单膝跪地,瞄准,屏息,扣动扳机。 崩—— 短矢再次扎入怪物侧腹,像上次一样,蛞蝓体內的结块变得更大了,但这还不足以致命。 怪物被激怒,开始加速蠕动。 “尤里。”罗夏大吼。 岩石掩体后,尤里躺在地上,单脚踩住空弩前端的踏环,双手攥住弓弦咬紧牙关,拼命向上死拽。 弓臂发出咯吱咯吱的紧绷声,隨后咔噠一音效卡入掛弦鉤。 这位飞行员抹了把额头汗水,不敢耽误,赶忙將弩箭压入箭槽。 罗夏在泥沼中狂奔。 他利用错落的树桩作为踏板,不断改变行进路线。 怪物紧隨其后,自重將地面碾出一层沟壑。 眼看追不上,蛞蝓再次蓄力,腹部高高隆起。 “丟。”罗夏暴喝。 他猛地向侧后一个滑铲,身体压著芦苇滑行,將手中空弩用力拋向后方。 尤里自掩体边缘探出身子,接住飞来空弩,同时將手中弩机用力拋出。 双手弩身在空中翻滚,罗夏翻身跃起,稳稳接住。 而后顺势转身,单脚后撑。 瞄准,击发。 第28章 运气守恆定律 就这样,两人进入了某种奇妙循环。 罗夏奔跑、躲避、拋出空弩;尤里接弩、上弦、拋出满载箭矢的弩。 双手弩在两人手中交替传递,木料碰撞、弓弦震颤、怪物嘶鸣在这片沼泽中交织。 这种一人牵制一人装填的战术,硬生生將双手弩打出了单发步枪的压制力。 但在每一次扣动扳机的瞬间,罗夏脸色都更黑一点,他在心里快速计算著射出的箭矢数量,忍不住暗自咬牙。 见鬼的运气! 之所以设计这种高频射击战术,罗夏完全是为了配合自己的底牌。 他在赛前可是已经將【碎甲者】天赋硬升到了2级,概率也来到了2%,只要爆出一次,这头成年体的胶甲就会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 但在这该死的大数定律面前,他一次碎甲效果都没有触发! 没有捷径可走,在这场拉扯中,罗夏只能靠著技术慢慢耗空对方。 逐渐,怪物体內布满了大片白色硬块,行动变得越来越迟缓。 它放弃了追击,身躯痛苦地蜷缩,背部的活胶腺体迸发出最后一团蓝光。 然而,那蓄满高压的喉管只挤出一声漏气般的嘶响。 此时,这头两米长的巨沼胶蛞蝓体內,已经足足钉进了六根弩箭。 肥硕躯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喉中酸液最终还是没能喷出。体內蓝光急速黯淡,曾经充满韧性的半透明胶层也失去了活性,软化、溃散。 隨即,轰然倒伏在泥浆之中。 【记录:公元1959年1月12日,你於ux-7空岛巨沼,成功猎杀巨沼胶蛞蝓(成年体),认知+2。】 另一边,罗夏双腿一软,跌坐在泥泞里,贪婪地吞咽著浑浊的空气。 贪婪地大口呼吸著空气,高强度的牵扯与拋接让双臂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尤里从岩石后方走出,他同样脸色苍白,压榨体力拉弓上弦让他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尤里走到怪物尸体旁,踢了踢那滩烂肉。 “老天。仅仅是两米级別的成年体就这么难缠。”尤里抹去脸上汗水,“你非要去猎杀三米以上的巨型体。我们会被活活累死的!” 罗夏撑著膝盖站起身,拍打著皮甲上的污泥。 “按照我的计划。届时你只需要头疼怎么把那么多猎物搬回营地就够了。”罗夏从腰包抽出防腐注射器,“现在。干活。” ux-7空岛前哨营地。 米哈伊尔坐在木箱上,那条动力义肢隨意地搭在膝盖上。 他正看著身前少女,即便穿著与其他参赛者无异的灰色皮甲,也难掩她身上那股清冷矜持的气质。 璀璨金髮在微风中轻拂,祖母绿般的眼眸平静如水。 “凯萨琳,没必要这么拼命。”米哈伊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些许头疼,“以你现在的速度,足够在这次考核里名列前茅了,一定要注意安全。你要是出了半点差池,我可不想去找你家老爷子解释情况。” 少女並没有接话解释什么。 她只是上前一步,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张打孔卡,递到了米哈伊尔面前。 中年男人嘆了口气,拿过卡片塞进一旁的差分打孔机里。 伴隨著一阵“咔噠”的齿轮咬合声,米哈伊尔將卡片拔出递了回去:“消掉40积分,你现在还有120分。真不知道你这丫头哪来这么大的杀性。” 少女並未理会这句调侃,接过卡片正欲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营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米哈伊尔眯起眼睛,望向骚动源头。 营地门口,两个浑身沾满恶臭泥浆的灰色人影正艰难前行。 一个高大强壮的红髮青年走在前方,粗麻绳在肩膀上勒出深深印痕,麻绳后方,拖拽著一块帆布。 帆布上赫然躺著一具体长超过两米的巨沼胶蛞蝓尸骸,少年每走一步,帆布都会在泥地上留下深深辙痕。 肥硕躯体隨著拖拽微微晃动,快赶得上两头肥猪了。 金髮青年则两个肩膀各扛一只幼年体蛞蝓,额头青筋暴起,显然也不轻鬆。 周围人纷纷停下动作,投去震惊目光。 这才第一天中午,大多数人还在外围与幼体苦战,这两个傢伙却已经拖回了成年体战利品。 米哈伊尔目送著少女离去,他露出个张扬笑容。 “有点意思。” 空地上二十多个返回兑换积分的参赛者正三五成群地坐著休息。 当这两个泥人踏入营地时,原本只有些许抱怨与吹嘘的人群顿时喧闹起来。 许多人站起身,目光齐刷刷盯著两人身后的破旧帆布,炸开了锅。 这才第一天中午。 目前为止,有人靠著跑断腿往返数次,换了五条幼年体;也有两人小队合力拖回一条成年体。 但像眼前这两个连大队伍都没加的傢伙,一口气直接带回来一大两小,还从未出现过。 这难免让人疑惑。 沼泽里到处是烂泥,无论是背著两个小的去抓大的,还是拖著大的再去找小的,对体能的消耗都非常严重。 不少猎手將打量的视线投向走在前面的罗夏。 一个人硬拖著起码三百多磅的成年巨沼胶蛞蝓,这红髮小子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罗夏无视了周围那些或是嫉妒、或是好奇的视线,径直將猎物一路拖到了兑换点前,这才鬆开勒进肌肉里的麻绳,隨后活动了下酸痛的关节。 尤里跟在后面,將肩膀上扛著的两只幼体也“砰”地一声甩到了帆布上。 柜檯后,那个只有一条手臂的中年男人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这两个年轻人。 “一米九的成年体,还有两只幼体。”男人视线扫过那堆战利品,“保存完好,腺体未受损。看来你们找到了对付这些软骨头的窍门。” “运气好而已。”罗夏將那两只幼体往前踢了踢,神色平静,“多少积分?” 罗夏说著这句话,维持著那副硬汉表情,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运气真的好吗?也就勉强及格。 刚才趁著把蛞蝓抱到帆布上的功夫,他在那堆胶质里从头到尾摸了个遍。 结果忙活了半天,才从那头成年体的腹足深处抠出了一个白色藏品【未消化的矿物质团块】。 比起之前狩猎的天帆鱼,这巨沼胶蛞蝓的爆率简直低得让他想骂娘。 不过转念一想,目前猎杀的巨蛞蝓战斗强度確实比不上对方,也就相当於路边一条的风翼蛇,出货率倒对得上。 不过,距离升级【碎甲者】lv3所需的4个白色【藏品】还差三个缺口。 照这个爆率看,接下来的狩猎必须得找那些深处的巨型体了,不仅积分多,摸出藏品的概率应该也会更高。 第29章 燃素武器 米哈伊尔熟练地操作著机械计算器,伴隨著阵阵“咔噠”,黄铜键列被依次按下。 “按照规则,中型猎物是按照一点五米的平均体长来计算,”男人一边核算,一边解释,“你这头足有一米九,接近两米的巨型分水岭了,按比例体型溢价可以加三十分。不过——” 男人再次扫了眼,“身上足足钉了六根弩箭,虽说活胶腺体没受损,但生物质破坏得很厉害,完整度评级只能给到『中下等』,得扣除十五分。” “所以,这头成年体最终算八十五分。至於那两只幼体,一击毙命,毫无破损,满分十分。” 计算机停止运转,“叮”的一声脆响,男人將一张打好孔的崭新积分卡推到罗夏面前。 “总计一百零五分。”男人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罗夏一眼,“对於第一天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成绩。大多数人现在的积分还是两位数。” 尤里看著那张卡片,吹了个口哨。 “一百零五分?我的老天,我们要发財了!”尤里兴奋地搓著手,目光在货架上那些泛著微光的装备上拔不出来,“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正儿八经的燃素装备呢!长官,这些……这些都是『一级』装备吗?” 中年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停下灌伏特加的动作。 “一级?小子,你是不是对『一级』这个词有什么误解?那是给『超凡者』准备的杀人利器。就凭你们现在的燃素抗性,用一次一级装备,就会淌半个小时鼻血!” 他摇了摇头,指著货架上的器械,“这些都是『减配版』,或者说是淘汰下来的教练型號。燃素含量都在安全线以下,虽然威力打了折扣,但胜在不会让你们这些菜鸟当场暴毙。” 中年男人发觉尤里心不在焉地听著,目光正直愣愣地看著一个半成品自动炮台,便出言提醒。 “別惦记那个自动炮台了,那是『机械师』的玩具。”米哈伊尔指了指尤里,“小子,你是见习猎手吧?平日里训练积累的『燃素抗性』全是在燃素武器上。” “强行操作含燃素的精密机械装置?三分钟內就能让你头晕目眩,五分钟就会流鼻血。” 看著尤里被嚇得眼皮狂跳,中年男人戏謔地瞥了对方一眼,隨后转身从货架里拎出两件傢伙,“哐当”一声磕在了柜檯上。 “要我说,你们与其去捣鼓那些玩意儿,不如乾脆换点简单粗暴的。” 他先推过来一把长柄战锤。锤头约有常人头颅大小,由生铁锻造的质感显得沉重可靠。锤头侧面並排镶嵌著三对短促的黄铜排气管。 “这玩意儿內置了一个简易的蒸汽衝程泵。”男人一边把玩一边介绍道,“击中目標的瞬间,燃素会加热水舱,高压蒸汽会驱动活塞进行二次撞击。哪怕是头成年巨蛞蝓,这一锤下去也能把它核心震碎。缺点是每砸三下,你得等它排气降温,否则它会像个炸弹在你手里炸开。” 接著,他又拍了拍另一件装备——一面造型怪异的护盾。 这面盾牌尺寸適中,刚好能遮住躯干,表面布满了粗糙铆钉。盾牌內侧密布著液压连杆和发条弹簧,这种內精外糙的对比异常鲜明。 “看见这根拉杆了吗?”米哈伊尔拨动了一下盾牌边缘的机关,隨著“咔嚓”一声,两侧竟然向外弹出了一圈带有锯齿的合金挡板,面积扩大了一倍。 “外面进行了硫化处理,对蛞蝓的喷吐有很大抗性。內置了发条储能系统。当感知到衝击时,它能通过液压缓衝抵消掉百分之二十的撞击力,总之,是个保命神器。” 演示完毕,男人看向二人,眼神认真。 “只要你们控制著点使用频率,这玩意儿足够保著你们在这泥坑里活蹦乱跳地过上三天。” 尤里盯著这两样装备,內心某种欲望蠢蠢欲动——那是男人对终极力量的渴望。 “老罗,你看这玩意儿是挺省事的,要不……咱们换一件?我这脑袋虽然还得留著求婚,但要是能拿到优胜,冒点险也不是不行。” 罗夏在一旁听著,心里倒有些跃跃欲试。 中年男人的话印证了他对这个世界“超凡职业”的猜想——所谓的“燃素抗性”更像是一种身体对特定燃素辐射的耐受度。 而自己的【认知】应该是能够直接提升抗性。 那岂不是说,只要坚持刷怪,在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能佩戴远超其他人上限的装备? 別人六格我九格,神仙来了也趴窝!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那股诱惑。 “別想了,尤里。这玩意儿確实能让咱们杀得更快,但它解决不了我们最大的麻烦。” 他指了指仍在地上的三条猎物,“杀一头成年体只要十分钟,但把它拖回来得花一个小时。在这烂泥坑里,杀戮效率是个挑战,但运力才是真正的瓶颈。” 尤里马上回想起刚才两人像縴夫一样拖著帆布在泥里挣扎的惨状,对动力锤的热情顿时被浇灭了大半。 柜檯后,中年男人眼底掠过一抹讶异,本在倒酒的动作顿了下,险些让这瓶价值二百工分的伏特加溢出杯沿。 “按照计划,换那套方案的物资。”罗夏语气果决。 听到“那套方案”,尤里面罩下的表情微微一僵。 虽然早在飞艇里的时候罗夏就已经跟他通了气,但真到了砸下全部积分这一步,他多少还是感到有些不安。 不过,出於对这位死党的绝对信任,他並没有多嘴,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要十顶標准十人制行军大帐,加厚帆布的那种。外加五百米高强度缆绳,十个大號铁桶,一些燃素燃煤,以及一辆双轮手推车。” 柜檯后,中年男人压下刚刚的表情,饶有兴致地在罗夏身上打量了一番。 “十顶大帐、缆绳和铁桶?”男人摸了摸下巴,“小子,买这些与战斗毫不相关的玩意儿,打算干什么?” 第30章 他要做什么? 罗夏面不改色,迎著对方审视的目光反问:“考核规则里有规定不准这么买吗?” 中年男人乐了下,隨即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右手做了个“请便”的动作。 “只要积分足够,自然允许。” 很快,堆积如山的帆布和缆绳被推了出来。 尤里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將这些物资往刚买来的手推车上搬。 这一刻,营地內那些竖著耳朵的人们终於忍不住了。 “这大个子疯了吧?”角落里,一个面带雀斑十七八岁的猎手嗤笑出声,“花大把积分换一堆破帐篷?他是准备在沼泽深处搭个別墅度假吗?” “也许人家觉得拖回一头大傢伙太累,打算就地开个旅馆睡大觉呢!” 然而,几声零星的嘲讽並没有引起多少附和,能参加这种选拔的群体向来不缺聪明人。 大部分人都微微皱起眉头,狐疑地在二人和那堆物资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能无伤猎杀成年巨沼胶蛞蝓的人,绝不可能是个白痴。 这些人看著那些缆绳和帐篷,试图看穿这背后的关窍。 在这短短半天里,兑换点见证了各种或斗智或斗勇的选择。 有人兑换机械小炮,有人换取了合金装甲,甚至有个看著像少爷多过像猎手的傢伙,取走了一柄燃素手杖。在眾人眼中,这些都是能直接转化为杀伤力的装备。 但任凭他们苦思冥想,也猜不透在这分秒必爭的考场里,弄一堆行军帐篷能有什么用? 总不能真是为了睡个好觉吧? “砰!” 尤里將最后一卷缆绳砸在车斗里,扯过帆布將物资严严实实地盖住。 接著转过身,怒视著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看客。 “看什么看!没见过花样露营吗?都给我走开,少在这儿瞎琢磨!”尤里大声喝骂,打发著周围视线。 虽说他心里对这疯狂计划也直打鼓,但在外人面前,他绝对容不得別人窥视两人秘密。 趁著尤里吸引了全场注意力的空当,罗夏独自走到了兑换点內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他迅速掏出刚刚顺手兑换的一包散装齿轮零件和几块木板。 在叮叮鐺鐺的飞速组装中,他拆下双手弩的击髮结构,將木板做成供弹力臂,再配上棘轮和弹簧。 不过片刻,原本每次只能单发填装的重型弩,上方被硬生生加装了一个带有滑槽的木製箭匣,通过槓桿连动,变成了一把粗陋的“诸葛弩”。 罗夏快速拉动了几下槓桿上弦器。 “咔噠、嘣——咔噠、嘣——咔噠、嘣——” 齿轮咬合顺滑,箭矢自动落入击发槽,传动完美。 確认没有问题后,他用破布將其包裹。 回到手推车旁,两人又花掉了最后的一点零头,补足了两人份三天的净水和口粮。 看著积分卡上彻底清零的数字,一切都如罗夏计算得那般分毫不差。 就这样,在眾人发懵的目光中,罗夏和尤里推著装满“露营物资”的小车,再次消失在沼泽雾气之中。 浓雾瀰漫的沼泽深处,尤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烂泥里跋涉,双手攥著手推车把手,脖子上的青筋都憋了出来。 “我发誓,罗夏,刚才在营地我们就该换一头沼泽水牛的!”尤里满头大汗地抱怨著,靴子拔出泥潭发出的吧唧声就是想在应和他,“靠人力推这玩意儿简直是折磨!我的腰都要断了!” 罗夏也推著车,听死党抱怨,无奈解释。 “你以为我不想要个驼兽吗?但它的积分太高了!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有再狩猎出一头驼兽的积分,咱们已经推著车走到高地沼泽了。” 话音未落,前方的芦苇盪突然毫无徵兆地翻涌起来! 伴隨著熟悉的黏腻声音,三条成年巨沼胶蛞蝓不管不顾地冒了出来,就好像前方有什么致命诱惑似的。 “老天!”尤里大惊失色,嚇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他刚想丟下推车向前保护车架,却驀地发现这三头怪兽並不是衝著他们来的。 一声枪响震耳欲聋,精准打入领头那条巨蛞蝓核心位置。 顺著枪声望去,两人这才看到,在前方一片开阔地上,那三头怪兽正追逐著一辆在泥泞中横衝直撞的小型蒸汽履带车! (此处有图) 那是一辆仅有一米多长的微型单人履带车,做工极其简陋——车身连最基础的外壳装甲都欠奉,齿轮、传动、轴承、以及焊接钢架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微型燃煤锅炉正隨著活塞的往復不断喷吐出滚滚黑烟。 儘管看著像是一堆隨时会散架的残次品,但在泥沼中速度竟然不慢。 两条履带中间,夹著一个半开放式驾驶位,车头处悬掛著一把步枪,枪后,正坐著个金髮如瀑的绝美少女。 (此处有图) 嘖嘖称奇的是,这女人此刻竟是背对著行驶方向,仅靠著反光镜倒车狂飆! 少女精致面孔上仿佛结著西伯利亚坚冰,她左手操控方向盘,游刃有余地躲避著酸液喷吐;右手利落地拉动枪栓退出弹壳。 砰! 枪口喷出湛蓝火舌,一阵气浪將金髮吹得向后飘扬。 那枚弹头直接没入领头蛞蝓的体內,將其心臟轰成碎片。 上膛、瞄准、射击,一气呵成,都没用上一秒钟。 芦苇丛中,罗夏盯著那道倩影,眼角一抽。他认出了那把凶器——猎手中颇受追捧的莫辛纳甘步枪,使用7.62口径燃素子弹,优点是皮实耐造、弹药威力大,但缺点是精准度感人,后坐力更是能把新手肩膀震脱臼。 看著那头倒下的蛞蝓,罗夏忍不住暗自心惊。换作是他,自问绝对做不到在反光镜倒车、躲避酸液的顛簸环境下,还能打出如此恐怖的射击精度。 这女人的射击天赋强得可怕! 就在这般行云流水的“放风箏”下,另外两头蛞蝓根本摸不到她的衣角,最终也没能倖免。 要不是这些软体怪物的器官异常耐造,非得三枪才能击碎心臟,估计整场战斗连一分钟都用不上。 硝烟瀰漫之中,少女踩下剎车,履带车停稳。 躲在暗处芦苇丛中的尤里见状探出身子,刚想搭句话,黑洞洞的枪管便已调转方向,直指二人。 少女微微偏过头,一双祖母绿眼眸穿透薄雾,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硬生生把尤里的话都堵在了嗓子里。 对方的意思很明显——离我的猎物远点。 两人识趣地举起双手,缓缓后撤。 退回浓雾中后,罗夏与尤里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无需多言,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凝重——这场选拔远比想像中激烈,每个人都在各施所长,他们也必须得加快自己的计划了。 第31章 沼地夜话 按照教会给出的地图,罗夏和尤里不再纠结於中小蛞蝓,即便是遇到了也不再狩猎,而是直奔地图最远端的高地沼泽,那里是官方標註的两米以上巨型体的棲息地。 隨著海拔升高,高空强风將雾气吹散些许,能见度扩展到三十米外。 这里环境呈现出繁茂景象,受空气中高浓度燃素滋养,草本植物纷纷发生些许变异。 它们长到一人多高,茎秆表面覆盖著尖刺、绒毛。大片暗青色植物交织,构成隔绝视线的湿地丛林,像是堵长满倒刺的墙。 罗夏放下把手,靴子踩了踩脚下泥土。 触感绵软,带有极强粘性。 罗夏掏出发条怀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他瞥了眼身旁喘著粗气的尤里,盘算了下今天高强度的体能消耗。 “不走了,咱们搭营地吧。”接著从车斗里抽出工兵铲拋给尤里,“挖坑。深度半米,长宽两米。动作快点,天快黑了。” 接下来罗夏和搭档展现出了极其专业的野外生存素养。 要知道,在野外盲目对付一宿,等同於自杀。 两人配合默契,尤里挥舞工兵铲挖出一个半米深的浅坑,罗夏则將帆布沿著坑洞上方撑起,並用挖出的泥土將边缘压实——一个半地堡式营地率先成型。 这种向下挖掘並降低高度的结构,能最大程度减小迎风面积,不仅能有效抵御夜间强风,还能在浓雾中保持极佳的隱蔽性,锁住內部热量。 紧接著,罗夏又在坑底內部开始了第二步施工。 他將树枝横向铺设,用钢缆绑扎节点,在坑底搭建起了一个离地平台。 隨后,他在平台上铺设细树枝,最后盖上一层厚厚的乾燥蒿草。 在沼泽地带,地表的暗流渗水和无孔不入的湿气是隱形杀手,这个悬空的內部平台能將潜在的冷气隔绝,是防止夜间热量流失的绝对保障。 黄昏降临,气温骤降。 沼泽水洼里不时传来“咕嘟”声,接著一阵振翅声逼近。 “啪嗒、啪嗒”,几只手指大小的蚊虫撞在加厚帆布上,甚至几只口器轻易穿透了加厚帆布,不断试探著寻找血肉。 罗夏盯著那些“铁钉”,眼角抽了抽。 还好有先见之明提前准备了c计划,知道用什么可以驱赶沼泽蚊虫。 隨后他抽出一些铺在床垫上的刺蒿点燃。 浓烈刺鼻的青烟在狭小的半地堡帐篷里瀰漫开来。 “咳咳咳……见鬼!罗夏,你这是打算在晚饭前先把我们俩熏成腊肉吗?”尤里被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捂著鼻子嚷道。 “没办法,伙计,”罗夏面无表情,晃著手中蒿草,“谁知道被这些蚊虫叮一口,明天早上起来会不会变成乾尸,要不......你试试?” 尤里识趣地闭上了嘴。 趁著刺蒿在地堡里熏虫子,两人在外面生了堆篝火。 罗夏隨手削了几根粗树枝搭了个简易木架,將两大一小三个装了纯净水的铁桶吊在火上,並將两包合成淀粉和一罐蚁虫罐头倒进了小桶里。 不多时,一股混杂著些许焦糊与腥气的味道在湿冷空气中散开。 罗夏给两人各盛了一大坨糊糊,接著扬了扬下巴:“脱靴子。” “干嘛?” “泡脚。” 罗夏踢掉皮靴,將双脚踩进大桶中。 他还记得前世在课本里读到过,早年抗日时期,哪怕行军再苦再累,每天战士们都雷打不动的烧水泡脚,这也是造就了世界最强轻步兵传奇的重要因素之一。 伴隨一声长嘆,紧绷了一天的肌肉鬆弛下来。 尤里乖乖照做。 当热水没过脚踝那一刻,金髮青年舒服得直挺挺靠在了帆布上。 这时,黄昏已尽。 气温下降,夜风將雾气吹散,紫红天光倾泻而下,为广袤的芦苇盪披上了一层霞衣,万物都在这如梦似幻的色彩中寂静下来。 两人就这么捧著碗,喝著热汤,愜意地泡著脚。 斜躺著,两人望著眼前这壮美迷人的景色,不禁有些沉醉,竟在这片危险沼泽中,享受起难得的寧静。 尤里吃了口糊糊,蓝色眼睛里倒映著跳跃火光:“罗夏,我打听过了。只要咱们这次考核弄到特殊人才名额,你就能向教务厅打报告,申请调去新圣彼得堡。到时候,温蒂那丫头就能跟你团聚了。等我和娜塔莎安顿好,就开著『锈钉號』去看你们!” 他顿了顿,神色少见地认真起来,盯著罗夏。 “退一万步说,就算咱们这次没通过……你也別一个人死扛。咱们接著当空艇猎手,多攒点工分。温蒂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兄弟俩一起想办法,总能把她接出来。” 罗夏扒拉铁碗的手顿了下。 作为穿越者,他原本对这个蒸汽末世抱有极大的疏离感。 但这段时间和尤里出生入死,再加上记忆里老伊万和尤里这对父子掏心窝子的接济,让他的心倍感温暖。 看来原主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无论亲情还是友情,他都是个富足的人。 “谢了。”罗夏嗓音沙哑,拍了拍对方的肩,“如果积分不够我就不推辞了,其实我早就把你当亲兄弟了。” 好像是对这种气氛的不適,罗夏赶忙转换了话题。 “说真的,我真是受够这股子带著机油味的合成淀粉了。”罗夏自嘲地笑了笑,“等这次回了远风镇,我一定请你吃顿真正的美食——番茄炒蛋,然后盖在米饭上。我亲自下厨,那味道,酸甜鲜香,绝对能让你把舌头都吞下去!” 尤里听著听著,眼睛有些发酸,似乎被罗夏刚刚那番“亲兄弟”给击到软肋上了。 他急转头,抹了把脸。 “该死的,这沼泽地怎么还起风了。”尤里声音发闷。 罗夏看破不说破,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柴:“睡吧,明天的事还多著呢。我守上半夜。” 尤里也没推辞,没一会就传来了鼾声。 夜色深沉,地堡外风声呼啸。 罗夏坐在篝火旁,火光將他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有些不放心,他借著微光清点起那堆“露营物资”,每样东西的用途,都在他脑子里盘算了无数遍。 他看著物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妹妹身影。 那个穿著宽大修女服、总是蹦蹦跳跳的小女孩。 无论是为了心底那份承诺,还是为了温蒂能帮自己搞定后勤保障的那份天赋…… “温蒂……”罗夏握紧了拳头,眼神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坚毅,“我一定接你回来。” ...... “温蒂小师妹!救命啊——”安东顶著一头乱髮,哀嚎著扑向正在喝茶的温蒂。 “教授留的这套『三级燃素增压阀』图纸,我就差进气口的齿轮比算不出来了!明天交不上,教授绝对会把我塞进蒸汽锅炉里的!” 温蒂放下茶杯,小脸上满是同情,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可是安东师兄,维克多教授昨天特意叮嘱过,如果我再帮你画图纸,他就要没收你下个月的配给券了。温蒂不能让师兄饿肚子呀。” “我不怕饿!我只怕被教授的扳手敲碎天灵盖!”安东绝望地滑跪在满地废弃图纸中,像一只失去梦想的咸鱼,“完了,我伟大的机械师生涯就要在此终结了……” 看著师兄生无可恋的模样,温蒂眨了眨眼,“那……如果师兄能去教务厅打听一下,想办法让我早点见到哥哥的话,温蒂也许可以『不小心』教给你正確的计算公式哦。” “成交!”安东瞬间弹射起步,疯狂点头,“別说打听消息,就算让我去把罗夏扛过来都行!我的小姐,那该死的齿轮比到底怎么算?我求您了!” 温蒂甜甜一笑,掏出笔开始讲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