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爷1986,抄底苏联工业》 第1章 重回1986 一切都和三十年前的记忆里一样,標准的四人宿舍里,摆著三张用不锈钢管制成的单人床,床下横七竖八的躺著一堆乱七八糟的臭鞋烂袜,混合著饭菜的味道,熏的人完全睁不开眼睛。 刷成白墙绿底的卫生墙上,中国女排笑的格外灿烂。属於陈约的钢架床前,摆著一张陈旧的书桌,因为岁月的关係,上面带著一层包浆,桌上的撕页日历上,日期停在了1986年5月3日这一天。 “我重生了,回到了刚来哈汽轧钢厂实习的那一年。” 低头看著身上带有“哈汽轧钢厂建厂三十年纪念”字样的跨栏背心,陈约笑的有些无奈。 作为坐拥几十个小目標的商业巨头,陈约觉得这一生就如同走在结了冰的深渊上,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会掉下去,万劫不復。 可老天爷,却似乎还是觉得他这辈子过的太顺,亦或者,是为了满足他这些年来的不甘与遗憾,一脚把他重新踢回了那不堪回首的岁月。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陈约的人生,简直就是孟亚圣这段至理名言的完美復刻。 当年,父母在他三岁时,双双死在了哈汽轧钢厂发生的锅炉爆炸事故里面。 为了不给收养自己的二叔添麻烦,中考时考了市状元的他,毅然放弃了市一中的邀请,报考了哈汽下属的中专,只为毕业后,能够接父母当年的班,看看他们奉献生命的地方。 八零年代,是一个一切都中规中矩,按部就班的时代,陈约从中专毕业那一天开始,就已经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实习毕业后,他会给学校提交一份模板早在几十年前就已固定的实习报告,接过自家父母的班,在哈汽轧钢厂干一份在车间挥洒汗水的工作。 这份岗位上,他至少要工作三十年,然后领取一份厂里为之提供的退休金。 在这三十年的时间里,他会在工会主席或者妇联主席的安排下,娶一位同样在本厂工作的女工,再和她生一个孩子。 接下来的时光里,他们一起工作,下班,做饭,吃饭,给自己的孩子辅导功课,生活的轨跡,就像是一条在家和工厂之间两点一线重复的线段,平静到看不出哪怕一点的变化。 或许很多后世的年轻人,都会喜欢,甚至於羡慕这种生活的平稳。 可是,对於天生就一身反骨的陈约而言,虽想看看父母奋斗的地方,可这所谓平稳的生活,比直接要了他的老命还要难受。 正是因为骨子里带著那份叛逆,陈约才会在90年代,毅然跟著黄大將那句“我不下岗谁下岗”口號的引导下,隨著刘欢老师那句“从头再来”,没有任何犹豫的投身在了时代的洪流中。 一个人最大的幸运,就是在正確的时间,做正確的事,任凭时代的激流把自己送上风口,然后在风中做自由落体运动。 在很多人的眼里,那是一个伟大的时代,无数后世人羡慕的绝大多数商界大佬,都借了这个时代的东风。 只是,他们看不到的,却是无数人在这个时代所付出的艰辛。 陈约的创业之路,一开始走的格外艰难,在南方倒过衣服,干过工地,为了省下一点住宿的钱,几乎睡遍了南方所有知名城市的火车站地板。 就在他走投无路时,遇到了一生的贵人,带著他开始搞海外贸易,逐渐让腰包鼓了起来。 从那时候开始,陈约学了很多东西,凭藉著优秀的语言和学习天赋,学会了十几种语言,各种工业技术,也都如数家珍。 更为重要的一点,在他富了之后,不可避免的会遇到绑架之类的事,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危险,陈约不止花大价钱请了保鏢,学会了一身搏击和射击的本事。 回忆过往,陈约唏嘘不已。 一个人的人生,从来都不是完美的,哪怕在旁人眼里,陈约的一生,已经超越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普通人。 每一个醉酒后的夜晚,陈约都在復盘自己的人生,如果自己没有做错选择,自己似乎可以过的更好。 只是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如今老天爷开眼,让陈约再来一次,他非但没有不快,心里反而升起一种无法言喻的兴奋。 毕竟,现在的他,可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多年来积攒的经验和学习的知识,每一项拿到当年,都是堪称核弹般的王炸。 回忆过往,如果说九十年代是华夏腾飞的起始,那么八十年代就是它自我审视,奠定改革开放的年代。 经歷了数十年的计划经济出现了一丝缝隙,让许多嗅觉灵敏之人眼睛一亮,扑扇著翅膀试图起飞。 八零年代期间,大量民资企业崛起,这些乡镇企业厂长或农民企业家,看上去土不拉几的,穿什么西服都不合身,在许多人眼里是那么的可笑。可他们胆大而又鲁莽,给民资企业带来了活力。 后世余华写的作品描述:这些人犹若被人踩了又踩,被车辆碾压过的野草,仍然生机勃勃的生长起来。 就是这些野草般野蛮生长的民营企业家们,让华夏经济进入高速增长阶段。 除了乡镇企业家嗅到了財富的味道外,还有一些胆大包天的倒爷,趁著毛熊国內物资匱乏时,提著满口袋的塞满牛仔裤和电子表,兑换第一桶金; 这年头,bj有句话叫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待开张,当年bj满街人都在倒买倒卖,都说自己有七大姑八大姨亲戚在政府部门,管什么物资的,手里有什么批件,一个批件倒十几次,都是很正常的现象。 这是一个认知差巨大的年代,有人还在用粮票计算生活,有人已用美金和以物易物谈判合同,赚取海量金钱和资源,他们仿佛存在於不同的时空。 八零年代是黄金时代的前夜,充斥著大量的混乱和机遇。 国家在八零年代活动了一下四肢,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了下一场狂奔。 重生归来,自己或许能做些什么,把握这场机遇。 陈约激动的站起身来,去了外面的洗漱间,洗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回到房间后,陈约擦了一把发梢滴落的水滴,拿起抽屉里裂纹的镜子,仔细端详自己。 十八岁的他,穿著黄旧的跨栏背心,头髮漆黑浓密,鼻樑高挺,乾净,眸子里明亮透彻,洋溢著年轻人的朝气。 “1986年,我来了!” 盯著镜子里的自己,陈约小声嘀咕,话语里充满了兴奋。 “陈约……” 叫喊声响起,陈约下意识转头,发现一位梳著双马尾,穿著蓝黑涤卡工作服的女青年端著饭盒,正站在宿舍门口。 “梁燕。” 看著那张略显瘦削的瓜子脸,一个已经尘封多年的名字,倏然间被他喊了出来。 作为他当年的初恋,这个女人伤他之深,几乎让他对所有女人都陷入了失望之中。 用后世人的话说,这个女人,就是典型的渣女和捞女,若是能让她回到封建时代,他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把她拉去浸猪笼,一百遍都是对她最大的宽容。 “阿约,我打了你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快趁热吃吧。” 梁燕笑道,走过来將铝饭盒递到陈约面前。 陈约並没有去接梁燕递给他的铝饭盒,因为他知道,梁燕是那种算尽一切的女人,收了她任何好处,她能让你千倍百倍的还回来。 “陈约,你今天怎么了?” 眼见陈约一反常態的没理会自己,梁燕的俏脸上明显闪过一抹诧异。 “梁燕,咱们分手吧。” 陈约声音斩钉截铁,里面没有哪怕半点犹豫。 “我可没有绿帽癖,和別人共同分享同一个女人。” “我记得你昨天藉口去市里买东西,是去见了董建国吧!” 第2章 昔日的事故 这该死的渣女,一边和自己谈恋爱,一边又脚踩两只船,和某位正在上高中的同学纠缠不清。 作为时间管理大师,梁燕將他瞒的厉害,直到骗他把自己中专升大专的名额拱手相让,拿走他多年积蓄,才公开和那位已考上大学的情郎双宿双飞。 前世的他被蒙在鼓里,直到被这渣女背叛后,他的精神也隨之彻底崩溃,足足三个月的时光,他都把自己灌的酩酊大醉。 唯有如此,他才能够让自己那碎裂到七零八落的心,得到片刻的安逸。 回首往事,陈约觉得自己当年真是幼稚到了极点,这样的渣女,就该毫不留情的远离,给她任何一点情感的倾注,都是多余的。 多年来的商海沉浮,让陈约变得杀伐果断,既已知道结果,就要第一时间止损。 “陈约,你知道我和建国只是普通朋友,別那么小气。” 梁燕故作镇定的解释,可眸子里闪过一抹慌乱。 “梁燕,我一个臭高炉花子,可配不上你这个未来大学生!” 陈约把数月后梁燕將要对自己说的话,一字一句的还给了现在的她,声音里明显带著几分大仇得报后的畅快。 “陈约,我错了,咱们別分手行不行?” 梁燕慌乱的囁嚅著,俏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 从后世的角度看,梁燕这种女人,眼里从来没有任何道德,只有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对她们而言,女人的美貌是最有价值的商品和捞取利益最好的工具,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她们完全不介意东食西宿,更丝毫不担心被人戳脊梁骨,甚至以此为荣。 在她们的眼里,不管是他陈约,还是正在上高中的董建国,都是她的饭票,唯一的区別,只是时间的长短不同。 梁燕之所以不愿意和陈约分手,並不是和他有多深的感情,只是因为现在的董建国,还没有兑现自己的价值,她还要陈约的工资继续供养自己,现在就和他分手,无疑是相当不理智的。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那是一个学歷极度稀缺的年代,別说本科生,就是一个大专生,甚至像陈约那样的中专生,毕业后都有可能到一个国企去当领导。 董建国是未来的大专生,她梁燕又怎么会放过? “陈约,你听我解释……”梁燕著急,还想上前去拉陈约的手。 以往,都是她稍微哄一下,陈约就会喜笑顏开,既往不咎。 “梁燕,但凡你还要点脸的话,就別再纠缠我了,听没听过一句话,好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 “你走吧!” 陈约一把將她的手甩开,冷著脸指著门外。 眼见陈约態度强硬,毫无迴旋余地,梁燕脸色数变,气急败坏的朝著他嚷道。 “陈约,像你这种中专出来的烂货,一辈子註定是臭高炉花子!你就算求我,我也不会回来。” 砰! 摔门声响起,梁燕怒气冲冲的离开宿舍。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这句话还真应景啊!”陈约微微颤抖的房门,心里默默念叨后世某小说里的台词。 “下面播报新闻联播和报纸摘要……” 时间不早了,陈约迅速穿好工作服,准备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车间里看看。 太久了,许多记忆都模糊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一个稚嫩清脆声音在门外喊道:“哥哥,开门,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红线? 陈约拉开门,看到一个用红头绳捆著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脸蛋圆嘟嘟,穿著改成的不合体的衣服,手举著搪瓷盅,笑眯眯的看著他。 “这是我妈妈做的包子,白菜瘦肉馅的,特別好吃!” 陈约睁大眼睛,这丫头是他工友的洪志军的女儿,今年才五岁。 这个时代的国营工厂的工人端的还是铁饭碗,因为工作稳定,由此在厂里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熟人社会,彼此间关係亲密。 洪志军夫妇是父亲陈振国的徒弟,每每家里做了好吃的,总会让小红线给他送一些。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冷酷无情的,陈约记得清楚,洪志军夫妻好像在这个月死在了一场大型的安全事故。 而小红线,也被他们远方的亲戚收养,彻底离开了这个让她心碎的城市。 功成名就后的他也曾找过红线,这个小丫头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在他的世界出现过。 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让悲剧再度重演。 胡思乱想下,陈约伸手接过温热的搪瓷盅,打开盖子,发现这里塞满了热气腾腾的包子。 “红线,你吃过早饭没有?” “吃过了……” 小姑娘垫起小短腿,黑葡萄般明亮大眼睛,紧盯著搪瓷盅里热气腾腾白生生的包子,悄悄吞著口水。 “口水都快砸脚面上了,还骗我!”陈约笑了笑,拿起两个包子塞了过去。 “嘻嘻,谢谢哥哥。” 小馋猫开心的接过包子,坐在旁边板凳上,大口咬了起来。 陈约拿起热气腾腾的包子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白菜肉馅包子,皮薄馅多,满嘴都是油。 看著红线大快朵颐的模样,陈约思考该如何避免那场事故。 那场惨烈的事故好像是车间轧钢机主传出了问题,导致火红的钢板脱线和主传动设备碎裂,加热炉爆炸,让车间里数百工人死伤惨重。 自己言微人轻,要想救人,只能想办法。 哈汽轧钢厂的轧钢设备,是毛熊五十年代援助的,距今都快二十多年了,早已过了保修期,主传等各种关键设备和部件,磨损的相当厉害,金属疲劳现象严重,轧钢厂每年都要花大把时间检修,却收效甚微。 陈约记得清楚,一个月后,厂里的翻译刘老就会退休,这几天厂里就会通过公开考试选拔新翻译。 如果能拿下俄语翻译的职位,就能见到厂领导们,有机会藉机提醒。 “滋滋~俄语技术翻译考核报名会在今天结束,还请想要报名的同志到厂劳动人事科……” 带著电流的厂区广播声响起,迴荡厂区。 陈约闻言眼睛一亮,三下五除二將剩余包子塞进嘴里,將搪瓷盅递过去:“红线,我先去上班,中午你在厂门口小卖部等我,我请你喝北冰洋。” “真的吗?谢谢哥哥!”小红线惊喜的瞪大眼睛。 “小丫头,我还能骗你,走了!”陈约笑著用手指,勾了勾她那翘挺的小鼻子,快步下楼。 “哥哥,再见!” “拜拜!” 不多时,陈约气喘吁吁地赶到二楼劳动人事科门口,敲了敲门对里面喊道:“你好,同志,我是来报名的。” 第3章 能者居之 哈汽轧钢厂领导办公的地方,是一座苏式三层砖混结构的小楼。 厂长办公室內,厚重的一头沉桌上,堆满了厚叠图纸和报表。 桌子后面,坐著一位身穿列寧服,戴前进帽,带著上位威严的五十多岁老头,手指轻敲桌子:“李科长,这通知贴上去十多天了,怎么才两个人报名?” “我记得今年厂里来实习的学生不是很多吗?” 这戴前进帽的老头叫靳卫东,是哈汽轧钢厂厂长,最近厂里翻译刘老老眼昏花,病痛缠身,厂里研究决定,寻找一位会俄语看懂图纸的年轻人接替他的职位。 厂里大部分都是苏系支援的设备,保存了许多俄语技术图纸,翻译人员除了要懂俄语外,还需要对技术精通,要求特別高。 招募人才的通知贴上去一周了,报名的人稀稀拉拉,靳卫东只能將劳动人事科科长李奇,叫来询问情况。 “靳厂长,来厂里实习的学生,大部分是技术学院的中专生,实习大学生仅有四个。我们运气好,报名的两人都是俄语翻译系的……”劳动人事科科长李奇笑著解释道。 “李科长,招人的事,我要强调几点……”靳卫东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习惯性打著官腔开口。 “什么,才两个人?现在学俄语的年轻人怎么越来越少?”可惜桌对面坐著的一位穿著蓝黑色工作服,头髮花白,翻著简歷的老师傅直接打断了靳卫东的话。 老师傅叫王建军,八级工,手艺精湛,脾气火爆,说话直来直去,对工厂里各类机械设备极其熟悉,还懂一些俄语,看的懂俄语图纸。 靳卫东皱著眉头瞟了一眼王建军,显然有些不高兴,可又无可奈何。 这老头不止资格老,技术水平也是硬的出奇,不管厂里任何设备出了问题,他都出手就能解决,罪不起。 “咳咳,王师傅,你觉得这两人如何?”靳卫东咳嗽两声,看著王建军。 “学歷倒是不错,就是手上的活计,还要好好的磨练一番才行。” 王建军拿著简歷,语气里带著些许不满,这年头的大学生,眼高手低,学歷越来越高,论干活还不如普通工人。 “王师傅啊,看懂和翻译图纸,才是这些大学生的本职工作啊!”靳卫东放下茶盅,声音拖长。 “厂长,我要多嘴一句,这就是咱们比不上老大哥的地方,当年过来的专家觉悟一个比一个高,不会像那群小兔崽子,就想著在办公室里呆著享受,不想怎么把活干好。” 王建军越说越气愤,隨手將简歷拍在桌子上。 “话说回来,老大哥造的机械设备就是好,特別耐造,这都几十年了,轧出来的钢板依旧平平整整,公差小到能塞进一根头髮丝!这才叫工业!这才叫真傢伙!再看看国產的破铜烂铁,都是些什么玩意。” 说到这里,王建军別过头,嫌弃的向地上吐了口唾沫。 靳卫东和李奇对视一眼,相视苦笑。 前段时间运来的锅炉检修零件,维修工人装了半天,发现尺寸问题装不上去,只能拖回去返工,真丟脸丟大了。 “老大哥工业不是吹的,二三十多年过去了,不知道发展的多么好,我要能过去看看就好了。” “我可听说了,老大哥那边的工人能顿顿吃牛肉,还有免费的房子住。”说到这里,这老头眼睛亮的犹若一位虔诚的信徒。 又来! 靳卫东对这位老同志话语颇为无奈,不知道怎么接话。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吸引了眾人注意力,一个小职员急匆匆的拿著报名单子站在门口。 “小王,有什么事情吗?”李奇转头询问。 “科长,又有一位同志报名,这是简歷……”小王赶紧递过来一张简歷,李奇拿起扫了一眼后,愣了愣。 “李科长,拿来我看看……” 李奇將简歷递过来,靳卫东还没来得及看,就听到王建军咳嗽两声,兴致勃勃的继续道:“我给你们说,北边老大哥……” “王师傅,別急,你先看这份简歷!”为了避免老头继续嘮叨,靳卫东最快速度將简歷塞了过去。 王师傅接过简歷,看了一眼,眉头紧张。 简歷上的青年人叫陈约,中专还没毕业,在厂里还是个实习生,就这么一个小傢伙,居然也想要报考厂翻译的职位? 他到底知不知道,学懂俄语到底多难? 刚建国时,北方很多的城市,將俄语纳入必要的学习科目。 “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难不成以为能矇混过关吧?”王建军瀏览两遍简歷后,不满的喊道。 和另外报名俄语翻译专业的两名大学生比,王建军並不认为这小子能够通过考核。 “不管怎么说,这小子有足够的胆量报名,试试也无妨!” “李科长,这次报名就截止吧!” “等会你把他们三人带到楼下办公室里待著,等会还请王师傅辛苦监考一下。”靳卫东不想听王建军的长篇大论,果断给他派发任务。 “好……”王建军没有意见,叩了叩烟杆站起身来。 另外一边,陈约报名后,就被人带到隔壁会议室里等候。 片刻后,陈约就看到办公室小刘带著两个比他年纪稍大的年轻人进来,说道:“你们在这坐一会儿,稍后我们会安排考核。” 小刘一走,两个年轻人目光,不约而同的集中在陈约身上。 “我叫王大勇,他叫刘成济,我们都是俄语翻译系大学实习生,请问这位同志是哪个大学什么专业的?”为首戴著眼镜,乾瘦的年轻人自我介绍后,笑眯眯的看著陈约。 “陈约,中专生。” “中专生?难不成你以前学过专业的俄语翻译课?”王大勇愣了愣,收起笑容,与刘成济对视一眼,能看到彼此眼眸里一闪而逝的讥讽。 陈约瞟了两人一眼,明白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很乾脆道:“没有,我自学的!” “自学?” “兄弟,你自学还敢过来参加厂里的翻译考核?疯了吧!” “你知道俄语的格变和变位吗?到时候把“要货”说成“抢货”,那可就麻烦了!” “我可听说这次监考的是厂里脾气火爆的王师傅,考核成绩太差,会被他指著鼻子骂,骂的狗血淋头的。” “陈约兄弟,听我一句劝,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 “就是,毕竟这碗饭不是普通人能端的……” 听到他们看似劝解,实则讽刺的话语,陈约淡然一笑。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实力了!” “能者居之,这翻译还非我莫属!” “哟!好大口气!” 这年头的大专生极其稀缺,心气特別足,都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被一个中专生踩在脚下。 王大勇和刘成济早將这翻译位置看做囊中之物,怎么能让他人染指? “陈兄弟那么自信,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不如来打个赌?” “怎么赌?” 陈约眉头一挑,看著两人淡然道。 “如果你能被选上去,我们一人给你五十块钱,如果你被淘汰……”王大勇双臂抱胸,皮笑肉不笑的看著陈约。 “你围著厂里跑三圈,大喊我是废物,如何?”刘成济接下话茬,一个中专生自不量力,居然想和大专生抢饭碗,做梦! 陈约眼睛一亮,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一百块钱已经是巨款了。 正好他口袋里没钱了,有人送钱,何乐而不为? “一言既出!”陈约看了一眼得意的两人,抬起手掌。 “駟马难追!”王大勇和刘成济对视一笑,默契的抬起手掌和陈约拍了一下。 话音刚落,办公室外面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 第4章 一山还比一山高 三人下意识寻找位置坐好,就看到劳动人事科李科长和一位叼著烟杆,背著手的老者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大家好,我是劳动人事科科长李奇,这位是厂里八级工王建军师傅,相信大家都认识……” “考试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对话,第二部分是笔试。” “对话由王师傅对你们考核,对话考核完毕后,你们会领到笔和绘图工具,进行笔试考核。” “好了,谁第一个来考核对话?”李奇望著三人开口。 陈约刚想开口,就看到王大勇举手道:“李科长,我先来吧!” “可以!” 此刻,王大勇挺起胸膛的站起来,就听到王建军说了一句弹舌俄语,犹豫片刻回答起来。 考核过程中,陈约发现这位王师傅的俄语並不標准,有点中式俄语的感觉,不过还能听清。 王大勇和刘成济考核过后,得到了王建军的夸奖:“你们都是翻译系大专生,口语方面没有任何问题,尚可过关!” “谢谢王师傅!”王大勇和刘成济鬆了口气,得意的瞟了陈约一眼。 “陈约,该你了!一个中专生来考核翻译,我很佩服你的胆量……” “告诫你一句,年轻人把本职工作做好,才是最重要的。”王建军脸色颇为不善,看著眼前这清秀的年轻人。 对王建军来说,一位技术学校的中专生就应该努力专研技术,而不是胡搞瞎搞想当什么翻译。 若非靳厂长开口,他绝不会让一位中专生来参加考试。 “多谢王师傅的告诫,我也想说一句,天才能力並非普通人无法想像的。”陈约微笑,傲然开口。 前世多年外贸经商经验,走遍全世界各地,让他拥有自傲的资格! “天才?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天才!”王建军被陈约狂傲的话语,气笑了。 “噗嗤!”王大勇赶紧捂著嘴巴,强忍笑意。 “这年头阿猫阿狗都说自己是天才……”刘成济低声嘀咕了一句。 “咳咳!考核开始!”李科长捏著拳头,堵住嘴咳嗽两声,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tыгehnn?(你是天才?)”王建军思索片刻,开口说了一句俄语。 “Дa,rгehnn.(是的,我是。)”陈约没有丝毫犹豫,开口回答。 “Выmoжeteпohrtьэtycxemy?(你能看懂这张图纸吗)” “rmoгy!(我能!)” 在眾目睽睽之下,两人用流利的弹舌俄语聊了起来,速度极快,让旁听的两位大专生脸色微变,有些反应不过来。 王建军俄语水平有限,聊了几句后,拿起一张满是俄文的黄旧图纸递过来,指著图上的缩略俄语继续询问:“陈约,你来详细解释一下这张图纸。” 在毛熊时代的工业技术图纸上,工业技术行话与日常用语存在显著差异,为求简洁,图纸和技术文件中充斥著缩写,这些缩写很多是行业通用的,外行人极难理解。 比如?c6.?表示?c6opka?(装配图),?дet.?表示?дetaль?(零件图)其中每个数字和字母都代表精確的规格、公差和材质標准,这对非专业人员如同天书。 这些题目对他来说,並非难事。 陈约指著图纸上的缩写单词,一一解释什么意思。 王建军还等著陈约出错,准备严厉教训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让他以后能踏实的做本职工作。 隨著两人继续交流,王建军发现这小子对俄语图纸特別熟悉,自己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和那些老毛子工程师交流的情景。 “r3akohчnл,ectьeщeвoпpocы?(我说完了,还有什么问题吗?)”陈约发现王建军不说话,继续询问。 “het!(没有!)”不知道为什么,王建军说这话时,多了一丝心虚,主要是他会的俄语並不多。 “陈约,我承认你语言方面很优秀……”王建军虽很不愿意承认,可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正確评价这场考试。 这小子真的很优秀! 优秀? 李奇抽了口冷气,目瞪口呆的看著王师傅,要知道他脾气火爆,性格倔强,眼界极高。 这么多年以来,王建军指著鼻子骂过不少人,包括某些领导,可还没有夸过一个人优秀! 王大勇和刘成济听到王师傅评价时,脸色难看起来,要知道他们考核完时,王师傅只评价尚可,到了陈约这里,怎么就变成优秀了! 当然,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陈约俄语特別流利,远胜自己许多倍! 被一位中专生超过自己的专业,太丟脸了! 两人暗暗下定决心,接下来的考核一定要拿出自己的本事,將这小子彻底踩在脚下。 王建军目光复杂的看著陈约,感慨这小子语言能力真强。 不过,王建军准备打击陈约的傲气,思索片刻后:“作为厂里的翻译,不仅要精通俄语,还要会手工作图,笔试部分,你们各自画一副手工作图出来。” 手工作图? 王大勇和刘成济脸色难看,他们本身是翻译专业,对画图了解並不多。 来厂里实习才一个多月,知道厂里能手工作图的人都是高级技术人员,凤毛麟角。 “怎么样,你们有问题吗?”王建军环视眾人,淡淡询问道。 “没……”王大勇和刘成济勉强笑著摇头。 “小子,你呢?”王建军转头,看著陈约。 “没问题!” “好好,我拭目以待。”王建军冷笑道,眼前这小子或许语言能力厉害,可太过骄傲了。 手工作图都是高级技术人员才能精確计算画出来的,没有丰富的作图经验,普通人没办法办到。 王建军就想让陈约知道,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 “好了,开始吧!”王建军挥了挥手,李奇拿了三套白纸和画图工具递了过来。 王大勇和刘成济拿起纸张后,迫不及待的忙碌起来。陈约拿著白纸,並没有动手,而是思索起来。 手工绘製图纸,在那个没有cad电脑作图的年代,就是少数技术大能的操作,不仅涉及画图,还需要精確计算数据,极其复杂麻烦。 当然,这是他的长项! 想要阻止那场严重的事故,或许能从这张图纸下手。 陈约瞟了一眼桌上的绘图板、丁字尺、三角板、圆规等工具,拿起铅笔开始画著线条。 就在三位考生专心画图时,厂长靳卫东慢条斯理的背著手,来到考场外面,正在喝茶的李奇看到他后,放下搪瓷杯快步走了出去。 “李科长,里面考核的咋样?”靳卫东瞟了一下办公室,低声询问。 “厂长,新来的中专生陈约俄语很厉害!”李奇低声,將刚才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什么,王师傅都夸他优秀?”靳卫东转头,紧盯著那满脸认真的陈约,不敢相信这位脾气火爆的老头,会给这小子那么高的评价。 “对啊!王师傅在考他们手工作图呢?” “手工作图?让实习生手工作图?”靳卫东沉默片刻,醒悟道王建军大概率是抹不开面子,想利用作图来打击陈约。 年轻人年轻气盛,確实需要打击一番! 靳卫东询问清楚过后,颇感兴趣的坐在旁边监考。 此刻,王建军黑著脸站在王大勇身边,紧盯著他绘画的图纸,数据出现好几处错误。 如果是车间里,王建军保证將小子骂的狗血淋头。 没眼看了! 王建军摇了摇头,转头瞟了一眼旁边刘成济的图纸,这小子画的图线条流畅,数据错误有一处,实习生能达到这水平也不错了。 这年头的小子太稚嫩,能力不行啊! 王建军感慨一番,走到陈约身后,看了一眼他画的图纸时,愣住了。 图纸上画的分明是轧钢机主传动的一部分,线条流畅,数据清晰,让他傻眼的是,陈约写数据都是快速填上去,根本不计算。 对轧机主传动数据了如指掌的王建军来说,这小子隨意填写的数据,居然全对! 这小子不过是中专文凭,来轧钢厂实习不到一个月,看了几次图纸就记住了主传的全部数据? 妖孽啊! 就在王建军目光复杂的盯著陈约作画时,意外发现他在机械设备上多画了一些线条,还在计算数据…… 咦,这画的是滚轮? “陈约,你为什么要在这机械设备上添加多余的东西?”王建军拍了拍陈约的桌子,皱著眉头质问道。 多余东西? 眾人愣了愣,下意识都望过来。 第5章 这是什么妖孽 靳卫东错愕,快步走过来,好奇看著王建军道:“王师傅,怎么了?” “怎么了?靳厂长,你看看他画的什么?” “陈约啊,陈约,你太狂妄了吧!” “老大哥的设备如此精密,你一个中专生,怎么能胡编乱画吗?”王建军指著陈约鼻子怒吼,脸色极其难看。 陈约诧异的看了一眼情绪激动,快要到暴走边缘的暴躁老头,又看了看自己画的图,恍然大悟。 五零年代,对於从百年战乱和积贫积弱中走出的新中国来说,毛熊的156项工业支援犹若雪中送炭,那一代的建设者亲身经歷过毛熊专家手把手的教导,在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和情感。 在西方国家对社会主义国家实施巴统条约,管制范围涵盖军品、原子能及两用物项的时期,一些人会本能寻找朋友或者敌人,曾经帮助我们的毛熊,就成为对比西方的情感工具。 这位老大哥並非看起来那么美好,拥有许多复杂性和阴暗面(如大国沙文主义、对华不平等待遇、边境衝突等),可许多人依然愿意筛取和接受符合自己情感的正面信息,排斥或忽视与之不同的信息和观点。 王师傅是典型的这一类人,特別的经歷让他们对毛熊有著天然的好感,在这个工业底子极差的时代,毛熊工业也成为他们仰视和崇拜的对象。 说实话,毛熊机械设备虽然本体坚固,可维护不便、能耗高、產出效率低,经济性极差。一旦定型投產,除非有政治命令,否则极少改进,產品型號可以生產二三十年不变,更別想什么產品更新叠代。 精密用在毛熊生產的机械上,就是对这两个字的侮辱! 感受到办公室气氛紧张,在旁边的王大勇和刘成济选择假装忙碌画图,侧身,耳朵竖的老高。 靳卫东拿起图纸看了一眼,发现主传动设备上多了一些线条,显然陈约想在上面增加零件。 “陈约,你在胡乱画的什么?”靳卫东手指点著桌面,皱著眉头询问陈约。 “靳厂长,车间里的轧钢机设备运转效率低下,我在主传动设备设计增加一组滚轮,能大大提升效率。”面对眾人注视和询问,陈约缓缓说出想法。 “陈约,好大的口气!” “我记得你才进车间一个月,你懂什么?还想在主传动上增加滚轮?胡扯!” “厂长同志,这小子好高騖远,不堪大用,我建议取消他的考核资格。”王师傅暴怒的指著陈约,就差破口大骂了。 毛熊设备怎么可能老旧,运转效率低下? 在王建军眼里,老大哥的工业机械就是最完美,最棒的设备。 “靳厂长,这些轧钢设备设计寿命最多二十年,如今三十年过去了,磨损和老化会导致机械效率低下,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王师傅,请你別自欺欺人!”陈约冷笑,毫不留情的懟这固执的老头。 “自欺欺人,你小子还敢和我顶嘴,真是翻了天了!” “滚,你给我滚出去!”王建军脸色涨红,出离愤怒的拍打桌子,要不是碍著靳卫东在这里,恐怕要上演全武行了。 看到王建军如此失態,靳厂长却感到莫名的愉悦,这老头在厂里是技术权威,说一不二,经常宣扬毛熊多么好,厂里许多人都颇有微词。 往年,王建军因为这件事情受到许多批评,收敛许多。 最近几年,两国关係缓和不少,这老头胆子又大了许多,说话也没有以前的顾忌。 这小子敢懟这老顽固,有胆量! 靳卫东决定帮这小子一把,至少让他继续画完图纸。 “靳厂长,请让我把这些画完再做决定,如果这些零件没有任何用处,我甘愿受到任何处罚。”陈约无视王建军暴怒,认真的看著靳卫东。 “老王,別生气,让他先画完再说。”靳卫东拉著气急败坏的王师傅,好言劝解道。 “厂长,你……” “好好,我倒要看看你有多么能干!” 王建军气鼓鼓的回到上首,拿出烟杆吧嗒吧嗒的抽起闷烟起来,时不时瞪陈约几眼。 “谢谢靳厂长!”陈约道谢后,拿起笔和工具,继续认真忙碌起来。 旁边王大勇和刘成济对视一眼,眸子里多了一丝嘲讽,这小子真是作死,好好画图不就行了,非要特立独行! 得罪了王师傅,以后能有好果子吃! 陈约鬆了口气,从前世得知靳厂长还是挺欣赏有才华的年轻人,大概率才有机会进言,避免那场惨烈的事故! 一个多小时內,陈约全神贯注的画著和计算著滚轮数据,只能计算出大概模型,毕竟一套主传图纸,多到以吨来计算。 “我画完了!” 陈约深呼吸一口气,活动了肩膀,將画好的几张图纸递了过去。 靳卫东抢先几步走过来,接过图纸一看,不由眼睛一亮! 陈约手工机械图画的极好,没有几十年的手工图经验和天赋,是没办法做到这个程度的。 这小子的手工图能力,恐怕不在王师傅之下。 “给我看看!”靳卫东还没有看清楚,王建军快步走过来,一把抢过图纸看起来。 这图纸线条清晰明了,数据和標號专业,若不知道陈约才进厂实习一个多月,还以为是在车间待了三十年的老技术人员。 增加的滚轮零件,好像真能增加效率! 天才? 王建军火气减少许多,目光复杂的紧盯著陈约,犹豫后道:“小子,讲讲画的什么……” 陈约知道这老头是看懂了,没有怠慢,指著图纸详细將新增加的滚轮尺寸,安装位置等都讲了一遍。 陈约讲的通俗易懂,別说靳厂长等人了,就连王大勇和刘成济两人都明白这一组滚轮的作用。 王大勇和刘成济看向陈约的目光,变成了敬畏和钦佩。 这是什么妖孽! 俄语方面能吊打他们这些翻译系大专生,製图方面堪比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太恐怖了! 能將设备画出来是本事,能讲的如此通俗易懂,是更大的本事! 王建军性格虽然火爆,对人才也是很看重,有能力的人,才有资格骄傲。 这小子也太气人了,怎么能说毛熊机械不好呢? 可王建军前面骂陈约太凶,一时半会又拉不下脸面,乾脆黑著脸不说话。 “陈约,你的想法也很不错啊!” “这套滚轮真能安装上主传动设备吗?”靳卫东指著图纸,颇感兴趣的问道。 成了! “厂长,我进车间时间尚短,仅凭图纸设计的滚轮,是否能安装上去,还需要进轧钢车间实地看看才行。” “王师傅,三十年都过去了,老大哥的机械设备肯定会叠代,更加先进!” “我年轻不懂事,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陈约也是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这番下台阶的话让老头的脸色瞬间好看多了。 “年轻人有本事,气盛没有什么,以后注意就行了!” “老大哥的机械肯定会改进的,我给你说,想当年我们和老大哥的专家一起……” 眼看王建军又要喋喋不休的说那些年的事情,靳卫东果断打断:“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去轧钢车间里看看……” “你们也跟著一起去!” 靳卫东走到门口,转头看了一眼低著头的王大勇和刘成济,这也是教育年轻人的好机会! 既然厂长都发话了,眾人迅速收拾东西,跟著出门。 第6章 金属疲劳 哈汽轧钢厂车间里,热浪滚滚,扭曲著空气。 轰隆隆!轰隆隆! 刺耳的金属摩擦和变形声,剪切机落料的巨响,震耳欲聋。 通红炙热的红钢犹若火龙从轧钢机下通过,钢花如瀑布般飞溅,眾多工人挥汗如雨的忙碌著。 陈约跟隨眾人,走进轧钢厂生產车间时,嗅到迎面扑来的还有浓重的机油味,冷却水蒸发的铁腥味、以及高温灼烧空气的焦糊味。 即使东北寒冷的冬季,轧钢车间的温度也常常超过40度! 夏天更热! 刚进车间不到一刻钟,陈约感觉犹若进入炉子,工作服都被打湿了。 “陈约,前面是轧机设备……”靳厂长凑到陈约耳边,大声喊道。 这里噪音太大,对话必须靠吼。 陈约望过去,数人高巨大的设备躺在车间之中,半人高粗大的主动轴承旋转,提供著强大的动力。 火红的钢胚加热后,顺著辊杆进入轧钢设备之中,在强大的压力下变成想要的材料形状。 或许是看到有人过来,一位穿著骯脏工作服,浑身汗水的中年男人快步小跑过来,对著靳厂长大声吼了几声。 靳厂长打了个手势,指了指轧钢设备喊了几句,那中年男人对眾人点点头,又跑去忙碌了。 “他是轧钢车间主任刘横,除了维修外,轧钢生產是一刻不能停的。” “走吧,我们顺著安全通道过去观察一下。”靳厂长大声吼道,指著前面的安全通道。 眾人顶著热浪滚滚快步前进,来到了轧机旁边。 这里条件环境恶劣,普通人在这里待一会儿都受不了,更別说这些操作轧机的人员了。 王建军转头瞟了一眼眾人,发现两位大学生捂著耳朵,满脸痛苦,反倒是陈约面色如常。 光凭这一点,王建军对陈约的评价高了许多,这小子不错。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们別乱摸,跟著走!”王建军吼了一嗓子,带头顺著机器之间的通道走了进去。 涂著绿漆的安全通道,仅仅是机器之间留的一米到两米空间,有些地方用铁丝网隔开,便於维修和清理人员进出。 走进安全通道,陈约感觉浑身细胞都在高频振动,特別难受! 轰隆隆! 轰鸣环绕,让人心臟狂跳,脚掌都抖麻了。 很快,眾人登上主传动设备旁的铁架子上,站在这里能看到那巨大的轴承飞快的旋转,一股呼啸风声和压力扑面,让人望而生畏。 这台散发著浓烈机油气味,轰隆作响的老旧设备,让陈约瞬间感觉一种针刺般的危险。 若不是还有事情要做,他都准备逃离这里了。 “陈约,你看看这里……”靳卫东指著主传动大声喊道,如果陈约设计的零件能提升效率,那今年的计划任务会很快完成。 超额完成任务,对厂子和他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 或许退休之前,位置还能再提升一下,那就更好了! 陈约心思並没有放在靳卫东的介绍上,而是放在主传动设备声音上。 一般来说,车间噪音太过嘈杂了,根本听不清楚异常的声音。 前世陈约与一位重大安全事故倖存下来的工人,讲述过事故发生情况,得知当机械严重金属疲劳,要断裂前几个小时,机械会发生异响,比如明显的“哐当”声或尖锐的摩擦尖啸。 除此之外,整个机架的震动让人无法忽视,放在设备上的工具可能会跳起来。 看到巨大机械设备运行颇为平稳,陈约皱著眉头。 “厂长,我们能去看看图纸吗?有些事情我想问问刘主任……”陈约思索片刻,转头对靳卫东大声喊道。 “好,我们走吧!”靳卫东挥了挥手大喊道,转身离开。 眾人都忍受不了这里的噪音和振动,跟著快步离开安全通道。 刚离开安全通道,陈约突然听到噪音中响起一声突兀的哐当声,猛地回头,死死盯著这巨大的主传动设备。 一股不详预感从心里升起! “小子你怎么了,快点走吧!”王建军走了几步,回头发现陈约紧盯著主传动设备,一动不动。 此刻,王建军喊了一声,惊讶发现原本镇静自若的陈约,脸色惨白。 “陈小子,你怎么了?”王建军快步走过去,拉扯他的胳膊。 “王师傅,你听!”陈约指著主传动设备,大声喊道。 王建军侧耳倾听,恰好此刻,主传动设备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哐当声,在这个嘈杂的环境中,尤为刺耳! “这……”王建军盯著快速转动的主传动,心里泛起强烈不安。 “王师傅,我们去那边谈……”陈约大声吼了一声,指著远处后勤室。 王建军点点头,同陈约快走两步,跟著靳厂长等人走进后勤室,一股浓烈汗味扑面而来,一些汗流浹背的工人坐在里面休息喝水。 看到靳厂长等人过来,工人们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哐当!” 后勤室厚重的房门关闭,巨大的噪音被隔绝了大部分,终於能正常说话了。 “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你们继续休息,我们去办公室里谈!”靳卫东笑著挥了挥手,招呼工人们后,背著手前往后勤室隔壁的办公室里。 陈约环视四周,在眾多工人之中並未发现了小红线的父母,大概率还没有上班。 难不成他们是下一批班组,该死! “咦,这几个小子不是实习生吗?怎么跟著厂长后面?” “不知道啊!” 就在外面人七嘴八舌议论时,陈约等人走进办公室,关上房门。 “你们咋了?”靳卫东察觉到陈约和王建军皱著眉头,有些不对劲。 “靳厂长,王师傅,诸位知道金属疲劳吗?”犹豫片刻,陈约开口询问道。 “陈约,你有话就直说!”靳卫东皱著眉头询问。 金属疲劳是指材料、零构件在循环应力或循环应变作用下,在一处或几处逐渐產生局部永久性累积损伤,经一定循环次数后產生裂纹或突然发生完全断裂的过程。 这套轧机主传动设备是五零年代毛熊支援的,已超过了二十年的使用寿命,长期高强度负荷造成金属疲劳,若持续使用,会造成巨大的安全事故。 那几声突如其来的响声,就是预兆! “靳厂长,我怀疑主传动设备金属疲劳严重,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安全事故!” “什么?” 靳卫东大吃一惊,发现陈约表情凝重,並未开玩笑,转头看了一眼王建军,发现他低头抽著烟,並没有第一时间出言反驳。 不对劲! “王师傅,您看这?” 王建军抬头看了眾人一眼,深吸了一口烟,吐了出来后:“厂长,我……我確实听到了设备里发出不同寻常的响声。” 老头经验丰富,是厂里的技术权威,说出这话是表明设备是真出问题。 一时间,在场眾人抽了口冷气。 “厂长,这套轧钢设备设计寿命是二十年,如今运行三十多年,需要更换一些重要零件,比如那根主传动轴承。” “长时间高强度的转动,会让轴承出现严重的金属疲劳,產生细微的裂缝和损伤……” “如果不停机,恐怕会酿成严重的安全事故!” 陈约回想起那场惨烈的事故,忍不住闭上眼睛。 前世事故发生后,他跑到现场去看过一眼,轧钢设备扭曲破碎冒著浓烟,厂房被巨大力量衝击成废墟,车间里的人更是无一倖免。 死伤家属们特別激动,差点把工厂砸了。 还好上面反应及时,市官员等人下来,迅速平息了工人们的愤怒。 “王师傅,陈约,要不问问车间刘主任,万一……万一听错了呢?”靳卫东犹豫片刻,依然心怀侥倖。 没办法,这年头工厂里的人安全意识单薄,追求的是完成计划任务! 如果完不成任务,会很麻烦! “好吧!”王建军瞟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陈约,点头答应。 拥有十多年车间机械经验的技术人员才能听出金属疲劳的情况,陈约这小子还真是天才。 主传动轴承严重的金属疲劳意味著什么,王建军最清楚。 不知何时,陈约的表现已经征服了眾人。 “王大勇是吧,去把车间主任刘横叫进来……” “是!” 王大勇快步跑出去后,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王师傅,陈约,你有没有其他办法?”沉默一会儿后,靳卫东抬头不甘心的询问道。 “厂长,再没有发生事故之前,全线停机吧!”陈约开口劝解。 哐当! 办公室大门被猛然推开,那浑身汗水的男人气势汹汹衝进来,把安全帽子一摔,怒吼道:“全线停机?凭什么停机,我不同意!” 第7章 定时炸弹 陈约定睛一看,闯进来的壮汉正是车间主任刘横。 此刻的刘横横眉怒视,指著陈约咆哮道:“小子,你一个中专实习生看过几本书,凭什么说全线停机?这轧机比我工龄都长,要出事早出事了!” “这个月的指標完不成,全车间工人的奖金、今年的先进生產者评选全得泡汤!你就是在破坏生產,担得起这政治责任吗?” “你们就知道死读书,实际生產靠的是经验!” “生產上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再敢动摇军心,你这辈子都別想转正!” 靳卫东知道刘横脾气火爆,想不到这么火爆,主传动设备问题还没確定,这傢伙就跑进来大吵大闹。 此刻,外面休息工人们听到刘横的吼声,齐齐围过来,焦急的看著靳厂长。 “厂长,不能停机啊!如果我们没办法完成任务指標,不仅奖金没有了,修房的指標也没有了!” “对啊,我们一家七口挤在十多平米的平房里,还等著分房呢!” “我母亲眼睛不好,需要钱买药……” “厂长,求求你了……” 看著眾多工人焦急的面孔,靳卫东双手轻压,笑著安慰道:“轧机设备是什么情况还没有確定,停不停机,我们还要研究考虑。” “放心,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大家安心上班,我们討论一下。” 將眾多工人劝走后,靳卫东关上门,转头严肃道:“刘横,事情还没有告清楚,你闹什么闹?” 靳卫东一发火,刘横嚇得缩了缩脖子,委屈道:“厂长,真的不能停机!” “停不停机是你来决定吗?设备出现问题,该维修就得维修,该停机就必须停机!” “刘横,你最近听到轧机发出什么奇怪的响声吗?” “没,没有啊!”刘横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王师傅,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靳卫东瞪了他一眼,转头看著王师傅。 王建军吧嗒吧嗒抽著烟,沉默许久,叩了叩烟杆,站起来道:“陈约,你知道如何检测金属疲劳吗?” “知道,利用听音棒来听,也可以用手来感受设备振动变化,还有检查润滑油是否出现增多的金属磨屑……”陈约沉默片刻,缓缓回答。 “回答的很好,走吧,我们去看看!”王建军满意的夸奖了陈约一句,背著手向外走去。 眾人紧跟其后离开了办公室,再次回到嘈杂炙热的车间之中。 刘横找来听音棒递给陈约,陈约接过一看,这听音棒就是一根普通的铁棍,人头听漏和专业设备捡漏,是相互交叉补充的,到了后世依然在用。 “你来听!” “好!” 陈约拿起听音棒,一头伸过去靠在设备上,另外一头靠在耳边,能听到沙沙的摩擦声。 陈约听了一会儿,面色凝重的將听音棒交给王师傅,王建军贴近铁棍一听,脸色跟著凝重起来。 紧接著,陈约拿起一只扳手放在主传动设备上,静静盯著。 眾人围过来,惊讶发现那扳手在不停抖动…… “润滑油呢?”王建军放下听音棒后,对刘横喊道。 “稍等!” 片刻,刘横提来了一桶润滑油过来,王建军提著润滑油来到亮堂的地方,那铁勺舀了一些润滑油看了看。 润滑油有闪亮颗粒,还有些发黑。 王建军放下手里的铁勺,脸色凝重许多,站起来背著手回到办公室。 陈约鬆了口气,有了王建军这技术大佬背书,这场事故大概率可以避免了。 回到办公室里,眾人目光都在王建军身上。 “王师傅,怎么样了?你说句话啊!”靳卫东心里涌起强烈不安,著急催促道。 “厂长,轧机主传动设备金属疲劳严重,我建议全线停机,进行大检修!”王建军犹豫片刻,缓缓开口。 “什么?停机,王师傅,不能停机啊!任务都还没有完成呢!”刘横前进一步,著急道。 “不能停机?刘横,你只想到完成任务,你想过工人们的安全吗?” “万一轧机出现问题,那怎么办?”王建军拍著桌面,怒吼道。 “那……那不是没出现问题吗?”刘横退后一步,委屈的嘀咕。 此刻,陈约站在人群之中,冷眼看著这一切。 八零年代的工厂的生產指標是政治任务,车间生產任务完不成指標,意味著许多人要被追责,还直接影响车间评先进、车间主任的个人升迁。 除此之外,这年头工厂管理鬆散,许多时候都是为达生產目標,不择手段,比如如拼设备、忽视安全。 工厂眾人明知会出现安全事故,依然心怀侥倖。 一瞬间,陈约体会到一种强烈的无力感,还好后世的华夏工业隨著安全制度加强,给他了莫大的信心。 “大家听我说,这套主传动设备是我亲手安装上的。” “我听它转动了二十多年,对它特別熟悉……” “靳厂长,我能確定这轧机设备具有重大安全隱患,需要停机维修……”王建军斩钉截铁的看著靳卫东。 “厂长,不能停机啊!”刘横著急的看著靳卫东。 此刻,靳厂长依然在犹豫,还怀著一丝侥倖,想要劝说王师傅开完这个月再来停机检修。 陈约敏锐的发现靳厂长的想法,开口道:“厂长,主传动设备老化严重,犹若一颗定时炸弹,隨时都会爆发!” “如果真的出现事故,恐怕这车间里的人都活不了!” “嘶!”眾人闻言,齐齐都抽了口冷气。 “陈约,你小子不要危言耸听!”刘横指著陈约愤怒吼道,可声音和气势降了许多。 “厂长,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必须打电话提前告知上级,否则……”陈约表情严肃的看著靳卫东。 靳卫东咬牙跺脚,最终下了决心:“刘横,去通知各单位,全线停机检修!” “好……好!” 靳卫东下达命令后,转头对陈约道:“陈约,恭喜你通过考核了,今天先办理证件,你抽空去找刘老翻译进行交接学习!” “谢谢!”陈约鬆了口气,一切顺利! “你们也彆气馁,这段时间多学多看……”靳卫东想到什么,转头看著王大勇和刘成济。 “是!”两人对视一眼,兴奋起来。 目送陈约等人离开后,靳卫东看王建军欲言又止,招呼他去办公室里等著。 眾人一走,刘横快步上前,连忙拦住靳卫东,低声道:“厂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轧轻薄规格的钢板,今天晚上就能完成。” “您放心,我们每小时测一次振动和温度,润滑油里加抗磨剂,一有异常,一分钟內紧急停机!” 靳卫东没说话,拍了拍刘横的肩膀,背著手走了。 刘横目送靳卫东的背影,露出洁白的牙齿。 靳卫东回到办公室坐下,拿起胸口口袋的钢笔,龙飞凤舞在笔记本写道:“1986年5月3日,从主观上讲,我们对设备的安全运行是充满信心的。可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有其內在规律,我们不能因为过去的平稳,就產生鬆懈麻痹思想。当然,上级发布的计划任务重大,应该放在最优先级別。” 第8章 真是心急 办公楼外,陈约捏著一叠大团结和粮票,目送王大勇和刘成济两人身影远去。 这两傢伙守诺,说到做到。 新工作搞定和一大笔钱入手,手里宽裕许多! 轰隆隆! 工厂轰鸣声传来,陈约回头看著那红砖的厂房,眉头紧皱。 当年的国企,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存在。 一方面,它的体制极度僵化,只能够按照计划来做事,完全失去了现代企业的职能,在经济学上完全是站不住脚的存在。 另外一方面,这种大而全的模式,却又为无数工人提供了工作。 那种从出生到死亡的福利,更是让很多人都把企业真正当成了家,毕竟,他们的一切,都和企业有著不可分割的关係。 隨著车间停机检修,那震耳欲聋的轰鸣逐渐安静下来…… 陈约莫名鬆了口气,成功了! 一刻钟后,陈约心情愉快地走到哈汽轧钢厂大门口,发现对面的小卖部前,小板凳上坐著一位萌萌噠的小姑娘,双手捧著圆乎乎的脸蛋看著这边。 “红线!”陈约笑著打了一声招呼,快步走过去。 “哥哥,我在这里……”小红线惊喜的跳起来,小碎步上来,双臂搂住陈约的小腿。 “走,我带你买北冰洋汽水……”陈约笑著將小红线搂起来,来到小卖部柜檯前。 深色木质玻璃柜檯,玻璃擦得透亮,边角有胶布修补痕跡,柜檯內放著一些迎春,葡萄,大前门等香菸,隔壁放著一些哈尔滨啤酒,玉泉大曲和散装白酒。 靠墙壁是三层的木头货架,最上面放著成堆的的確良布匹,铝製饭盒,铁皮暖水瓶和搪瓷盅,中层放著各类罐头和糕点,下面放著肥皂,胶鞋和洗衣粉等物品。 门口墙壁小黑板上,字跡清晰的写著:“今日到货,肥皂,胶鞋和黄桃罐头。” 每次下班,小卖部门口人头涌涌,许多工人都会在这里顺手购买一些货物。 “刘爷爷,我要两瓶北冰洋……”小红线兴奋的挥舞小短手。 “刘叔,我们在这里喝!” “好咧,来拿著……”这位穿著泛黄背心的微胖老头,笑眯眯的接过钱,拿出两瓶北冰洋放在柜檯上,用开瓶器开了瓶盖,递了过来。 刘大壮以前是哈汽轧钢厂工人,是陈约父母以前的工友,在十五年前那场严重车间事故后,他的脚瘸了,被厂里安排在这里卖货。 可陈约知道,刘叔能在厂里小卖部站稳脚跟,据说在南方有一位倒货的表哥,这位表哥神通广大,你找他搞什么货,只要给的起钱,他都能搞到。 “谢谢!” 一大一小拿著北冰洋汽水,坐在厂门口的板凳上,咕咚咕咚的灌了一大口。 “红线,你爸爸今天什么时候上班?”陈约打了个气嗝,转头看著小口喝著汽水的小姑娘。 “不知道呢!哥哥你要去我家玩吗?”小红线舔了舔嘴唇,好奇的看著陈约。 “对,我刚通过了翻译考核,买些菜去你家里庆祝一下。” “哥哥,有肉肉吗?” “锅包肉怎么样?” “好!”红线开心的点点头,每次陈约过来,都有肉吃。 这些年为了防备毛熊,国家大力援助东北,实现东北工业化,物產极其丰富。 普通工人食堂就能吃白面馒头到饱,更別说后世能吃几十个荤菜的十二块钱的自助了,就连九十年代大下岗时期,没有办法保障的年代,东北都有美味的炸鸡架。 直到毛熊崩溃了,东北不用发展重工业与其对抗,才逐渐没落的。 两人喝完汽水退了瓶子,陈约隨著蹦跳的小红线来到路口,又叮嘱一番后,回到自己的宿舍。 经过上午检查后,陈约发现轧机的问题,要比他想的严峻很多。 轧机的主传动,已经严重老化,连接电机和轧机的主传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金属疲劳! 这是一种相当危险的情况,若是再继续让轧机工作,势必会导致严重的事故。 想到可能的后果,陈约的面色更冷。 上一世,厂里的热轧车间发生了事故,造成几百人失去了生命,红线的父母也在其中。 既已发现了真正的问题,陈约拼尽全力,也要阻止这惨剧的发生。 这种主轴本质上是一种硬度超高的轴承,中国的冶金和机械製造水平现在还不行,別说轴承本身,就连生產这种轴承的原料高强轴承钢都没办法。 这就是后世网际网路上常说的卡脖子,工业是一个相当严密的领域,一件不起眼的机械设备或者零部件,都有可能影响整个工业系统的运行。 这也是陈约最佩服华夏民族的地方,靠著自力更生、艰苦创业,硬生生在70年內建成了世界上规模最大、供应链条最长、涉及领域最广的世界级工业体系。 等到陈约上一世去世时,西方能够卡华夏脖子的机械和设备,已经集中在光刻机等非常少数的高精端领域方面。 后世的辉煌,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 或许,自己该去一趟毛熊那边了! 毕竟,这种轧机是从毛熊那边原装进口的,要想更换,自然还是要从那边想办法。 先去食堂看看,陈约换了身衣服,快步向食堂走去。 …… 三楼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繚绕,靳卫东和王建军面对面坐著,脸色凝重。 “靳厂长,轧机主传动设备金属疲劳,急需维修和更换,国內恐怕找不到合適轴承零件……”王建军眉头紧锁,缓缓开口。 “王师傅,你有办法吗?”靳卫东脸色颇有些难看,国內工业什么情况,大家心知肚明,没办法造出同样规格和强度的主传动设备。 如果长时间停机,损失巨大,头上的乌纱帽就戴不稳了。 “我的意见是去毛熊国看看,看能否购买原厂原装的整套设备。”王建军吧嗒吧嗒的抽了几口,抬头严肃的看著靳卫东。 “毛熊国?” 靳卫东脸色凝重起来,打著官腔道:“王师傅,你先回去休息,过几天开会我们再研究研究,討论討论。” “厂长,时间不等人,如果车间彻底停工检修,不仅任务完成不了,厂里那么多工人工资都发不起!”王建军著急道。 “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靳卫东胸有成竹道。 王建军无奈点头,起身告辞。 办公室里,靳卫东背著手思索一会儿后,拿起桌面上漆黑的电话,摇了起来。 “你好,请帮我接市机械部……” 靳卫东拿著电话,忐忑不安地等待了一会儿,一个苍老熟悉的声音响起:“喂,我是姚承望。” “老领导,我是靳卫东,有件事情想向您匯报一下……” 不多时,靳卫东用最简洁的语言,將车间里主传动金属疲劳的情况说了一遍。 “小靳啊,別慌,你组织技术骨干停机抢修,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先拆下来,我让总厂机修厂这两天派最好的师傅过来支援。” “太好了,多谢老领导!”靳卫东鬆了口气,抱著电话感激道。 “主传动如果要更换的话,你有没有建议?” “国內的机械零件恐怕不合適,我建议从毛熊国採购原装设备……” “毛熊国?”对面沉默一会儿,缓缓开口。 “最近几年,我们和毛熊国关係解冻不少,去那边购买零件没办法走外贸部,这边我会在下次开会时提出来,討论一下这件事情。” “好,多谢老领导支持!” 掛断电话后,靳卫东哼著小调,怀里抱著冒著热气的搪瓷盅,悠閒地站在窗口欣赏著工厂的风景。 咦,车间又传来机器轰鸣声? 刘横这人,还真是心急! 第9章 跑钢了 中午,陈约提著两瓶酒和一些菜,来到隔壁那栋老式单元房。 当年毛熊援建时,这种叫赫鲁雪夫楼的楼房能在短时间內,为大量新增產业工人提供住所。 楼房大部分是5-6层的预製板楼,外观方正朴实,通常有30-50平方米的两室一厨无厅。每层有2-4个独立单元,像老洪这样工龄较长、已生育子女的骨干工人能分到这种房子。 楼房隔音效果极差,通常收音机里的评书、孩子的哭闹、夫妻的拌嘴、公共水龙头的水声,都清晰可闻。 陈约刚走上楼道,意外看到一位年轻工人快步走过来,大声在下面喊道:“老洪,赵班长喊你下午去上……” 那工人突然看到陈约站在不远处,下意识捂住嘴巴。 “陈青,咋啦?” “没啥,没啥,我还有事……”说著,陈青害怕的瞟了一眼陈约,转头就跑。 陈约目送他飞快离开,眉头紧皱,怎么感觉这小子鬼鬼祟祟的。 陈约没多想,提著东西上楼后,透过堆满物品和煤炭的楼道,看到小红线蹲在自来水管旁洗著菜。 “红线!”陈约笑著打招呼。 “爸爸妈妈,陈哥哥来了!”小红线转头看著陈约,欣喜地对屋里喊了一声。 听到闺女清脆的喊声,一位高大汉子满脸笑容的走了出来,笑著招呼道:“陈约,快来!” 看到头髮微白的洪志军,陈约感慨不已,在那场惨烈事故后,失踪的名单中就有洪志军夫妻,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那之后,小红线眼睛都哭肿了,嗓子都喊哑了,可惜再也看不到爸爸妈妈了! “小陈来了,快进来坐。”在围裙上擦手的王翠花,热情地出来招呼。 “红线说你通过俄语翻译考核了?” “对,我运气好通过厂里翻译考核,明天去刘老那里报到学习。” “洪哥,嫂子,我提了两瓶酒和一些菜过来,庆祝一下。”陈约笑著將酒菜递给了王翠花。 “哈哈,你小子有出息了!想当年我师傅……” “哎哟!你踩我干什么?” 洪志军想要说什么,却被王翠花狠狠瞪了一眼,又踩了一脚,惨叫连连。 “那么大的人了,说什么话呢?” “没事,没事!”陈约笑著摆了摆手。 “来来,快坐,等会我们好好喝一杯……”洪志军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打哈哈。 “我要吃锅包肉!” “別急,等会再吃……” “哥哥,你看我妈妈……”小红线嘟著小嘴,鼓著两腮,气呼呼的扑进陈约的怀里。 陈约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塞过去,小姑娘捏著糖果,才开心起来。 “红线,等会吃饭了,少吃点糖!” “知道了妈妈!” 陈约和洪志军聊了一会儿,菜都摆上桌子,陈约给小红线夹了一大块锅包肉后,端起酒杯劝酒。 “干!”洪志军喝了两杯后,脸颊都红了起来。 陈约意外发现自己酒量大涨,这半瓶白酒下肚,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在眾人吃饭时,楼下的王婶走过来借酱油,好奇的问道:“咦,志军,我家老周都去上班了,你咋没去?” “上班?今天厂里宣布停机维修吗?是谁喊上班的?”王翠花递过酱油瓶,满脸不解。 “两小时前,陈青过来叫的……哎呀,不给你们说了,菜还在锅里……”王婶突然闻到焦糊的气味,拿著酱油瓶急匆匆的走了。 陈约想起陈青说的那些话,猛地站起来,快步来到窗口看了一眼。 令他震惊的是,工厂方向居然冒著黑烟,显然还在生產。 一种不好的感觉从心底升起,让他四肢冰冷。 难不成刘横为了完成任务,私自开机? 完全有可能! 陈约艰难吞了吞口水,想到某些事情,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兄弟,咋啦?”洪志军和王翠花发现陈约不对劲,好奇地问道。 “洪哥,嫂子,有件事情要给你们说一下……”陈约转头,表情严肃的將早上在车间里发现的事情说了一遍。 “什么,主传动设备金属疲劳?靳厂长下令停机检修……” “对,陈青过来叫你,大概率是叫你上班。” “或许害怕我告状,才跑了!” “陈约,你是说刘主任违反命令,私自开机?”洪志军和王翠花对视一眼,震惊看著陈约。 “確实有这可能,洪哥,嫂子,这件事情关係重大,如果主传动设备出现问题,会……会出人命的!” “那……那怎么办?”两人听到出人命,顿时慌了。 “你们在家里待著,我去找靳厂长问个清楚……”陈约拿起衣服,快步出门。 走了两步,洪志军追了上来道:“陈约,我和你一起去!” “好!” “哥哥,我也要去!” “嫂子,你在家里带著红线,不管谁叫你去上班,你都別去,看著红线待在家里!”陈约转头瞟了一眼,门口的王翠花和跑出来的小红线,大声喊道。 王翠花知道事情严重性,搂著小红线,担忧道:“行,今天我哪里也不去!” “好!”陈约快步出门,洪志军紧隨其后。 …… 与此同时,轧机车间里依然热浪滚滚,轰隆声不停,灯火通明。 “咦,老赵,你们班怎么才这几个人?”后勤室里,巡视车间的刘横盯著赵班长,皱著眉头问道。 为了加紧生產,刘横在车间里巡视各设备的情况,可惜他经验不足,並没有发现主传动设备发出的异响越来越频繁。 “主任,我去喊老洪时,看到陈约那小子了……”陈青连忙解释一番。 刘横私自开机,为了避免被人知道,叮嘱眾人遇到王师傅和陈约等人,都避开。 陈青看到陈约时,才有那种反应。 “那算了,都快点干活!” “好!” 刘横脸色不善地叮嘱完毕后,向轧机旁的水泥平台控制台走了过去。 刘横一走,眾多工人们都前往各自岗位上忙碌。隨著机器设备轰鸣声响起,火花溅射四周,透过热浪扭曲的空气,能看到许多工人忙碌的身影。 忙碌一会儿后,陈青感觉肚子痛,捂著肚子对班长赵华说:“班长,肚子痛,去上个厕所。” “懒牛懒马屎尿多,快去快回,別被刘主任发现,否则有你好受的。” “放心吧,我马上回来。” 说著,陈青捂著肚子,撒腿就跑。 轰鸣炙热的车间之中,小房间操作员赵强操作工作檯,隔著厚厚玻璃,紧盯著轧机里的红钢飞快的掠过,被强大压力压成1050的钢板。 “赵强,怎么样,轧机有什么异常情况?”刘横关上房门,走进来后问道。 控制房间里隔音效果差不多能达到80分贝,能让人正常交流。 “主任,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钢老跑偏,调好了这个,下一个又不行。” “主电机的电流表指针摆动比平时大得多,轧起来一顿一顿的。” 如果陈约和王建军在这里,肯定知道,当主传动系统因疲劳而出现间隙或微小变形时,最先破坏的就是轧机轧制的稳定性。 “什么?”刘横脸色微变,犹豫起来。 作为主任,他还是有些见识,之前王师傅等人提醒过轧机有问题,要停下来大修,可他心存侥倖,想著儘快完成任务。 眾所周知,这时候最容易出事。 “没事,轧制完这批薄钢板,我们就停机检修……”刘横吞了吞口水,强压心里莫名恐惧后,开口。 “好!” 赵强点点头,发现一条炙热的红钢顺著辊轮过来,加大了压下操作,试图强行咬入,可这额外的衝击载荷,犹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咔嚓! 伴隨一声巨大的、像炮击或炸雷般的金属断裂巨响,控制室內两人惊恐的看著那粗大的主传动轴扭曲变形,拱起,飞了! 红钢被堵住的瞬间,迅速堆积並塞住了加热炉的出口! 隨著主传动碎成两段,恐怖的力量让红钢从辊道上窜出来,像一条失控的火龙在车间地面乱窜,车间里顿时设备轰鸣、惨叫声四起。 “跑……跑钢啦!” 刘横惊恐的扑向控制台,拍下紧急停车按钮。 此刻,加热炉內压力过大,轰然炸开! 瞬间,剧烈的爆炸声淹没了车间里眾多人影,响彻整个厂区。 第10章 惨烈的现场 陈约和洪志军小跑来到靳厂长家楼前,还没有来得及上楼,厂房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地面和楼房抖动。 片刻过后,橘红色的耀目光芒让两人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 “那是……什么?” “放炮?” 陈约身体僵直,眼睛死死盯著远处腾起的那团漆黑的烟云,大脑一片混乱。 “小陈,这是咋回事?”洪志军看到后,惊恐地问道。 哐当! 陈约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抬头一看,发现有人的房门被撞开,一个熟悉胖乎乎的身影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 “死头子,你饭都不吃了,要去哪里?”厂长老婆周桂兰大声喊道。 “厂里都出大事了,还吃个屁!” “特么的头髮长,见识短,以后都没得吃了!” 靳卫东骂骂咧咧,连滚带爬的衝下来,就看到陈约和洪志军站在楼下。 “厂长,车间出事了!”陈约指著远处烟云,著急喊道。 “你们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走……”靳卫东快步跑过去,著急推著自行车向前冲了几步,抬脚骑上去,拼命的狂蹬。 陈约和洪志军对视一眼,跟在后面狂奔。 一路上,靳卫东耗尽吃奶的力气,都快把链条蹬出火花,来到厂门口,抬头四周腾起烟雾,喘著粗气对著门口保卫科的人喊道:“小张,快给消防队和各科室人打电话,都叫过来,快!” “好好!”慌乱的小张转头回到房屋里打电话。 就在靳卫东和门卫小张说话时,陈约和洪志军也气喘吁吁地抵达,身后还跟著十多个满头大汗的工人。 “哎呀,我师傅还在里面……” “我老爹还在上班,怎么办,怎么办?” “炸了!全完了!” “快快,跟我过去看看……”靳卫东焦急地骑著自行车,冲向车间方向,眾人紧隨其后。 半路上,眾人看到一个浑身血跡男人向这边狂奔过来,神情慌乱。 咦,这不是车间工人陈青吗? “陈青,你怎么在这里?还有其他人逃出来吗?”靳卫东丟掉自行车,快步抓著他肩膀,焦急地询问道。 陈青额头被什么砸伤流著血,等看清楚是靳厂长等人,擦著眼泪哭喊道:“厂长,呜呜呜,车间突然爆炸了,厂房都倒塌了,全是火……” “我刚才上厕所,逃过一劫!” 嘶! 围过来的眾人听到这话,齐齐抽了口冷气,脸色变得铁青。 “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们停机检修吗?”靳卫东气急败坏的喊道。 “呜呜,是刘主任,他让我们重新开机,想把任务做完……”陈青继续哭喊道。 “刘横!”靳卫东咆哮一声,转身向前衝去。 眾人狂奔到车间百米外时,看到眼前的一幕,都愣在原地。 陈旧的红砖车间厂房成片的倒塌,隨处是碎片和翻滚的浓烟,隨著风势,滚滚的黑烟柱子往上卷,散发著难闻和烧焦的味道! 房屋和电线上,掛著断臂残肢…… 几位年轻工人哪见过这样惨烈的场面,脸色惨白,弯腰疯狂呕吐起来。 靳卫东跌跌撞撞地衝到现场边缘,看著浓烟和废墟,腿一软,坐在地上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这下全完了……” 在这一刻,靳卫东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既然局面已经无法收拾,那他不如去死。 华夏的官场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一个干部如果死在了抢险或者救灾的工作里,那他不管以前犯过多大的错误,也会一笔勾销。 人群之中,洪志军看著灾难现场的惨状,嚇得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如果不是陈约叫住他们夫妻,那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怎么会这样?”陈约脸色惨白,盯著熊熊燃烧的火焰和浓浓黑烟,退后一步喃喃道。 自己想办法提醒厂里,明明能避免这场灾难! 这灾难依然发生了! 一股莫名的怒气从心臟爆发,陈约满腔怒火对著天空大喊一声,抓起脚边一个变形的安全帽,狠狠地砸向远处。 片刻,他浑身脱力地跪倒在地,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眼睛通红! “救人,救人啊!” “厂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几个老工人反应过来,擦著眼泪喊道。 “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我去救人,我去把他们救回来!”靳卫东回过神来,站起来就向熊熊烈火中埋头狂冲。 陈约反应及时,跨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著急喊道:“靳厂长,你要干什么?那边危险!” “你们別拉著我……我是工厂的罪人!我对不起全厂职工和家属!” “我去救人,我去救人!” “我要把他们救回来,救回来!” 陈约发现靳厂长双眼通红,疯狂挣扎,自己用尽全身力气,居然拉不住他。 靳卫东或许虚偽,官僚一些,此刻,能看出他是真的想死。 “洪哥,跟我一起抓住他!”陈约转头,大声吼道。 洪志军清醒后上前,和陈约合力將疯魔般的靳厂长拉了回来。 “你们干什么,让我去救人!”靳卫东疯狂挣扎著,红著眼怒视两人。 “靳厂长,这里还需要你主持大局,救治伤员,抚恤家属!” “车间毁了,设备也没有了,我们积极想办法补救才能对得起那么多死去的工友,你不能出事啊!” 被陈约摇晃几下,靳卫东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冷静下来后,眼睛缓缓明亮起来。 “我明白了,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你们放开我吧!” 陈约和洪志军对视一眼,鬆了口气,放开他的胳膊。 脚步声响起,几个跑的快的厂里领导都过来了,看到眼前惨烈的一幕,一些嚇得脸色惨白,一些拼命呕吐。 “李奇,你去办公室打电话给市里领导,匯报这里的情况。老张,你带人在附近看看有没有伤员,小心一点!” “好!”几个人点点头,转头招呼眾人去忙碌了。 “陈约,你带几个人去拦住老弱家属,避免再造成人员伤亡,如果消防车来了,让他们赶紧进来救火。”靳卫东舔了舔乾涸的嘴唇,继续下达命令。 此刻,靳卫东想清楚一件事情,可以將所有罪责都推到刘横身上,死人不会说话,那他也不用死。 “好!” 陈约招呼洪志军等人,抵达厂门口组织工人们救火,等了十多分钟,几辆消防车拉著警笛抵达,开始灭火! 眾多工人更是组织成一长列队伍,提著水桶等物,运水帮忙灭火。 眾多焦急的工人家属都站在远远的,看著火焰燃烧和浓烟翻滚。 这时候,陈约听到耳边声音响起,转头一看,几个壮汉將头上缠著绷带的陈青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询问著。 “陈青,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出现事故,你快说话啊!” “靳厂长让我们停机检修主传动设备,可刘主任依然让我们开机,做完那些任务……” “我去上厕所,回来车间就炸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陈青被眾人围在中间,脸色惨白的叫喊起来,嚇得眾人都后退一步。 紧接著,陈青精神崩溃,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好了,大家不要逼迫他……”陈约拦住眾人,赶紧让人將哭泣的陈青送到旁边屋子里待著。 “上午的时候,靳厂长,王师傅和陈兄弟过来,说主传动设备有问题,要求停机检修……” “刘主任,呸,刘横狗日的还让我们別停机,继续將那批薄钢板加工完毕!” “如果那时停机检修,怎么可能出事?” “对对,都是刘横这杀千刀的错!” “妈的,早就说这破机器动静不对!非要往死里开!这是拿咱们的命填任务啊!” “草,这日子没法干了,得找工会反应情况!” “对对,写材料,往上捅!” “写个屁的材料,我哥,恐怕都没有了,呜呜呜呜,老子要把这几把厂砸了!”一个穿著工作服的大汉红著眼站起来,拿起石头砸向旁边的玻璃。 “砸砸!”围观群眾愤怒地吼了起来,开始打砸厂里的东西。 “刘老四,冷静,你们都別激动!”一位姓赵的车间主任赶紧过去劝解。 “赵庭伟,你有什么资格让我们別激动?你把我哥还给我,我给你磕头都行……”刘老四眼睛通红,粗壮的手臂抓住赵庭伟的衣领吼道。 “把我爸还给我……” 陈约看到几个愤怒的工人上前拉扯赵庭伟,挥舞拳头,情绪激动! 任由这些人发展下去,恐怕要出事。 “兄弟们,姐妹们,叔叔阿姨们,你们能不能听我说一句话!” 就在无数人气愤难耐的时候,陈约大步来到眾人面前,举起双手,高声喊道。 瞬间,眾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第11章 您要替我们做主 此刻,所有人都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瞪著陈约,都想看著这个年轻后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各位叔叔阿姨,大婶大叔,我知道出了这种事,大家心里难过,担忧,因为现在里面的就是咱们的亲人!” 陈约语气沉痛,情之所至,忍不住哽咽出声。 现场的很多女人,也都跟著他低声啜泣了起来。 陈约擦了擦眼泪,继续道:“现在还不是哭泣的时候,火场的救援还没有结束,任何在火场里的人,只要尸体没抬出来,都还有获救的希望!” 陈约的话使得很多人眼前发亮,虽然他们也知道,如此严重的事故下,人的生还机率本就不大,可是与生俱来的自我安慰感,却让眾人心里始终怀著一份侥倖。 “消防队员那边还在紧锣密鼓的救人,人手肯定是不够的,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组织救援队,儘可能的把人救出来。” 陈约一边说,一边擼起袖子。 “想要去救咱们亲人的,跟我走!” 陈约说完,头也不回的朝著厂房走了过去。 “我也跟你一起去。” 洪志军大声喊道,擼起袖子,头也不回的跟在陈约身后。 “我们也去!” 有了两人的带动,其他的工友也都纷纷跟了上去,赵庭伟此刻被嚇得双腿发软,咬著牙站起来,跌跌撞撞的跟著人群。 一个小时后,陈约忙的汗流浹背,口乾舌燥地下来喝水,意外发现几辆伏尔加轿车停在厂门口,一行人急匆匆地下车,快步走了过来。 四周的家属和工人好奇望过去,就听到有人喊道:“诸位工友,这两位是我们哈市的王市长和张书记……” “王市长,张书记,你们要为我们做主啊!” 四周的工人和家属们,都不约而同地围了过来,抽泣声响起。 张书记和王市长对视一眼,张书记看著眾多围过来的人群,神情哀伤的站在花坛上大声喊道:“哈汽轧钢厂的工友们,市里已经知道这场事故,我们表示沉痛的哀悼!” “你们放心,我们会积极组织人手救灾,全力救治伤员,查明事故原因,给大家一个交代!” “谢谢张书记!”工人们激动喊道。 张书记话音刚落,在一线指挥的靳卫东等人听到市里来人了,赶紧过来。 “崔林,你带几个人留在这里指挥救灾,其余的人都到会议室里开会,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书记看到浑身被熏得漆黑、低头不语的靳卫东,冷哼著交代一句后,背著手向会议室走去,靳卫东等人都垂头丧气的跟在后面。 一位带著黑框眼镜,穿著中山装的乾瘦中年男人留下来,招呼眾人,快步前往第一线指挥救灾。 “赵主任,他是谁啊?”陈约拉著赶过来的赵庭伟,指著那乾瘦中年人悄悄询问道。 “他啊,是市机械局崔林科长……陈约,刚才多谢你了!”赵庭伟低声解释后,感激道。 “赵主任,不必如此客气!”陈约谦虚一句,突然想到什么,猛然望向指挥现场的那道瘦高身影,还记得前世,靳厂长被抓后,崔林就是哈汽轧钢厂新厂长。 “哎呀,王师傅来了!” “陈约,他们早上不是停机检修了吗?” “怎么,怎么会这样?” 王建军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看著远处冲天的火焰和黑烟,声音都在颤抖! 若不是陈约眼疾手快扶著,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师傅差点坐在地上。 “王师傅,事情是这样的……”陈约嘆了口气,简单地说了一遍。 “这……这真是造孽啊!”王建军老泪纵横地捶打地面,痛苦无比。 眾人心里悲伤,扶起王建军,再次投身到抢险救灾之中。 …… 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奋战,眾人齐心协力將现场的明火扑灭了,可浓烟滚滚,特別呛人! 此刻,陈约红著眼,用袖子擦了擦落下来的菸灰,看到许多工人都在搬运废墟瓦砾,忙碌著救人。 运气好的工人被救了出来,受了一些轻伤,都送到市医院治疗! 废墟里的那台巨大的轧机被熏得漆黑,轴承都被断成数段,散落在四处,许多机械设备被火烧得漆黑,还滴著水。 眾多家属们赶了过来,围在尸体旁边嚎啕大哭,气氛压抑,沉重,让人难受。 这些工人都是家里的顶樑柱,这些人家缺了顶樑柱,以后该怎么活? “我爸呢?你们谁看到我爸了?” “周婶,你看到我爸了吗?” 一声急切带著彷徨的声音传来,陈约转头,就看到人群里钻出来一位大辫子,穿著蓝色衣服,身材窈窕的年轻姑娘。 此刻,她双眼通红,疯狂拉著周围人询问,犹若疯魔,可眾人或面露悲伤,低头不语,或不停地摇头。 “周月,我们没找到……” “没找到?没找到什么意思?”少女慌乱起来,脸色惨白。 “周月,你爸工作的加温炉炸了!唉……”赵挺伟擦了擦眼泪,哽咽一句,说不下去了。 “呜呜呜!”周月软倒在地,哭泣不已。 几位大婶嘆了口气,过去拉著失魂落魄的周月安慰。 “唉,周家姑娘也是一个苦命人,三岁时,母亲因病去了,周强带著她从南方来到这里,又娶了孙桂花,生了一个弟弟。” “那孙桂花脾气暴躁,好吃懒做,什么好东西都给自己孩子吃,这姑娘又不是本地人,性格柔软,被欺负……” “周强出事了,我都没有看到孙桂花过来……” “唉,造孽啊!”几个大妈围在一起,嘆了口气。 “洪哥,我出去吸一口新鲜空气……”陈约扛不住现场沉重的气氛,拍了拍洪志军的肩膀,转身就走。 陈约来到人群外,找了个角落蹲下来,点燃一支烟,抽了起来。 烟进入肺里,火辣辣的。 抽一支烟后,陈约沉重的心情,平復了少许! “让让,让让!” 叫喊声响起,眾人转头一看,发现一些工人用担架抬著白布覆盖的尸体走了过来,红著眼的家属们跟隨后面,哭声震天。 周月双手拉扯衣角,低著头孤独地跟在后面。 或许感受到了陈约的目光,她抬起头,那张精致,纯真的鹅蛋脸在陈约眼前缓缓滑过,掛著晶莹剔透的泪水,发红的眸子里都是彷徨和不安,梨花带雨,让人不可避免的產生怜惜! 两人目光对视,周月低下头,抽泣著加快了步伐! 送葬队伍离开后,陈约感觉浓烈的疲惫涌了上来,找洪志军打了个招呼,回到宿舍冲了个澡,一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陈约被隱约传来的哭声吵醒,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来到窗户口望出去,沉默了。 厂区大院里家家披麻戴孝,哭声连绵不绝! 这场严重的事故,造成数百个家庭破碎,悽厉的哭泣声让陈约心里沉重,憋闷。 算了,还是找点什么事情做! 陈约翻身起床,穿好衣服和鞋袜,挥舞拳脚,在房间里练了一会儿散打,感觉舒服许多。 陈约看著修长的手臂和腹肌,感慨年轻就是好,身形更加敏捷,拳脚更加有力! 擦了擦汗水,陈约洗漱后,来到食堂里买了十多个馒头,边走边吃。 平时这点上班的人都络绎不绝,此刻道路上空荡荡的,仅有几个人低头快步走著。 陈约心情鬱闷,准备去访问老翻译刘鹏友,寻找一些厂里的机械资料看看,找点事情做。 陈约虽对许多机械设备了解颇多,可哈汽轧钢厂的设备太老了,做一些了解更好。 路上,车间方向依旧飘荡著淡淡青烟,一些解放卡车拖著残瓦断砖,掠过身旁向远处驶去。 不多时,陈约抵达刘鹏友家门口,看到房门大开,发现一位穿著蓝黑工作服的老头坐在门口椅子上,闭著眼睛假寐。 “刘老,您好!”陈约快步走了过去,低声打招呼。 呼嚕! 鼾声响起,停了一会儿,老头猛地清醒过来,茫然地看著陈约,询问道:“年轻人,你来找谁?” “刘老,我叫陈约,我昨天通过了翻译考试考核,这是我的证件!” “你说什么?大声点!”刘老侧著耳朵,大声喊道。 陈约无奈,凑近后大声说了一遍,將证件递了过去。 刘老拿起证件看了看,艰难地站起身来笑道:“陈约,你跟我去书房,我考你一下。” 陈约跟隨刘老进入书房,发现书房里放著一张宽大的写字檯,上面堆满各种资料、字典、稿纸和钢笔水瓶。 靠近写字檯旁的木头柜子上放著铁皮饼乾盒和一台体积庞大的收音机,上面用白布覆盖著遮挡灰尘。 卫生墙四周放著三个四层书架,这里塞满技术手册,图纸和资料,书香气息特別浓郁! “坐吧!” “年纪大了,耳朵听不怎么清楚了,腿脚也不利索了,翻译工作只能让你们年轻人来做了。” “陈约,你把这份文件翻译给我听听!”刘老目光在桌上巡视片刻,拿起一张文件递了过去。 第12章 杀人诛心 陈约接过文件一看,这是一篇俄文工业术语的稿件,介绍的是工厂里轧机的工艺流程。 “好!”陈约生怕刘老耳朵听不见,放慢语调,凑近大声念了出来。 等陈约念完,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了。 “能清晰地翻译出这篇文章,小伙子你真的是天赋异稟,我终於能安心退休了!” “对了,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谁是你的老师?”刘老讚许地竖起大拇指,又继续关心地询问道。 “我是中专实习,俄语是自己自学的。” “什么?中专,自学俄语?没有老师?”刘老瞪大浑浊的眼睛,吃惊地看著陈约。 “对!”陈约点头。 “年纪轻轻,自学都能学的那么好,看来你语言天赋极佳!” “可惜我年纪太大,没精力教导你,这里书架里的书籍你可以隨意借阅,如果你没事的话,多来我这里坐坐。”刘老端详这年轻人一会儿,感慨良久,转头指著书架。 “谢谢刘老!”陈约躬身感激道。 “我有些困了……你有空就找书自己看,不用管我……”说著,刘老背著手,回到门口的椅子里,又打起瞌睡。 看书能让人忘却一切,再加上这里离工人宿舍区远,听不到那些沉重的哭泣声,陈约找了个位置,静下心来翻看起资料。 接下来时间,陈约大清早锻炼身手后,啃著馒头来刘老这里翻阅资料,天黑了才回宿舍睡觉。 …… 数日后,陈约带著一些疑惑,准备去厂资料室里查询资料,刚走到厂门口,就听到远处隱约有吵闹声传来。 “陈哥!” 听到有人喊自己,陈约转头发现王大勇和刘成济站在厂门口打招呼,满脸恭敬。 车间发生事故后,两人帮忙之余,对陈约也是由衷的钦佩。 王师傅都没有看出来的问题,被陈约看出来了。 事故现场,两人还过来打了招呼,可惜陈约心情悲伤沉重,没空搭理。 “你们来了,不是说今天开全厂大会吗?”陈约挥了挥手,走近诧异询问道。 “不开会了,厂里已经贴全厂通告,好几个领导受到了处分!” “靳厂长职位被撤了,还留在厂里……”刘成济低声道。 “什么?”陈约微微吃惊,前世靳厂长被抓了起来,被判了好几年,这一世在自己干预下,逃过了这一劫。 “怎么厂里有人吵架吗?”陈约不想討论这个话题,指著远处吵闹声好奇道。 “是孙桂花来了,对了,她就是周月后妈……” “这泼妇不知道从那里听说厂里要让周月顶周师傅的岗位,大清早就跑过来闹事。”王大勇瞟了一眼,冷哼道。 “孙桂花儿子周小刚,天天和一群小混混瞎混,屁都不懂,这种人怎么能进厂?”刘成济满脸鄙视。 “走,我们过去看看!”陈约脑海里闪过那张精致清纯的脸颊,招呼两人加快脚步。 “好!” 王大勇和刘成济兴奋地点点头,谁都爱看八卦。 等他们快步抵达厂办公楼外,发现这里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工人和家属。 “妈,你跟我回家好不好?”周月清脆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 “跟你回家?难不成让我眼睁睁地看著工作落在你脑袋上?”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猛然拔高。 陈约带著两人挤进人群,就看到一个乾瘦、长相刻薄的中年妇女指著周月的鼻子大吼大叫,还推了她一把。 周月站不稳脚跟,跌坐在地上擦著眼泪。 “陈哥,她就是孙桂花,泼辣的很……”王大勇指著那女人,低声说道。 这时,孙桂花挤了几滴眼泪,对著办公楼,拍打著自己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老周你死得冤啊!你这一走,就有人要让我们孤儿寡母活不下去啊!” “各位工友们给评评理!老周是为了厂事故死的,厂里是不是要把他唯一的根也给掐断啊?” 看到厂办公楼里没有动静,孙桂花指著周月,声音尖锐:“她一个外姓人,早晚要嫁出去,是別人家的人!她把岗位占了,就是把我们老周家的东西,白白便宜了外姓!” “我没有……”周月辩解道,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心如刀割! 父亲刚刚去世,孙桂花就迫不及待地说出这些话。 “领导!你们可不能偏心啊!咱们厂几千双眼睛都看著呢!让闺女顶岗不让儿子,这在老祖宗那里都没这个理!你们这么干,全厂有儿子的工友都得寒心!” “崔厂长,赵主任,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我躺在这儿不走了!让我死在这儿,正好下去找老周,告诉他,厂里是怎么逼死我们娘俩的!” 听到孙桂花利落地躺在地上,一些工人皱著眉头议论纷纷,另一些工人满脸鄙视,指指点点。 “这家属区里,这孙桂花出了名的泼辣,在院落里哪家没有和她吵过架……” “周小刚这几天都没有回家,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周月还跟著老周学了一些钳工技术,周小刚啥都不会,还想进厂,做梦!” “呸,真的不要脸!” “我觉得她说得对,儿子顶岗是最好的。” “老王,你没有被她骂够?” 作为旁观者,陈约一眼就知道孙桂花想要引导群眾舆论,为儿子顶岗做准备,可惜平时宿敌太多,许多人对其嗤之以鼻。 所谓的顶岗,通常是父母从国有或集体企业退休、退职或死亡后,其符合条件的子女可以进入该父母原单位工作,顶替其编制和岗位。 哐当! 赵庭伟打开二楼办公室门,快步下楼过来,皱著眉头问道:“孙桂花,你说的事情,领导们会开会研究,你先回去,后续我们挨家挨户的聊聊。” “领导啊!老周是为厂子死的啊!现在娃他爹没了,厂里连他爹的饭碗都不给他端吗?这要让死人心寒啊!” “我就等厂里给我们孤寡母子一条活路!大家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个丫头,她以后是別人家的人,凭什么来抢她弟弟的活命饭?她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孙桂花挤了几滴眼泪,拍著大腿,指著周月犹如泼妇叫喊。 “孙桂花,你……你起来再说……”赵庭伟显然没有对付泼妇的经验,手脚无措地喊著。 四周的围观群眾们听到孙桂花的话,忍不住议论纷纷。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这位置是该给周小刚……” “唉,老周也是命苦啊!” “儿子继承家业,確实该优待……” 孙桂花听到这些话,嘴角微翘,露出一丝得意神色。 陈约瞟了一眼坐在旁边梨花带雨的周月,又厌恶地瞟了一眼同为捞女,还满脸得意的孙桂花,挤出人群开口:“诸位,请听我一言!” 看到眾人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陈约不慌不忙开口:“各位叔叔阿姨,这位孙大婶说得声泪俱下,理由充分,那我们不妨把这里面的理,掰开看看。” “小子,你想干什么?”孙桂花站起来,警惕的看著陈约。 周月泪眼婆娑的抬头,发现眼前这位长相清秀的年轻人,颇为眼熟。 陈约转头看著孙桂花,质问道:“这位大婶,那我问你,周月身上流的是不是周叔的血?她是不是周叔的亲骨肉?你这是要替周叔,不认他的亲生闺女吗?” 还没有等孙桂花反应过来,陈约提高声音:“那我再问你,周叔疼儿子是父爱,疼女儿就不是父爱了吗?” “就凭你简单几句,就能抹掉周叔对女儿十几年的抚养和感情。你是真心替周叔著想,还是只想给你儿子抢夺利益?” 抢夺利益,这话杀人诛心! 一时之间,许多人看孙桂花的眼神都变了,少了一些同情,多了一些鄙视和厌恶。 “你一个实习生,毛都没有长齐就来教训我?一看就是没人教没人养的玩意儿,你替这死丫头出头,是不是跟她有一腿?两个没爹教的货色,合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大家看看啊,这世道,姦夫淫妇要霸占家產啦!” 孙桂花感受眾人不同的目光,跳起来拍著大腿,口无遮拦的用最恶毒的语言污衊陈约。 没人教没人养? 陈约突然想起模糊的父母脸蛋,隨著日常天久,他们已经模糊了! 一时间,陈约捏紧拳头,眸子里流露出浓烈的悲伤。 周月还想说什么,却发现陈约浑身颤抖,浑身笼罩悲伤,不由心中一颤,话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围观眾人大怒,一片譁然! “孙桂花,你满嘴喷粪,真是粗鄙!” “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女儿,你对得起老周吗?” “泼妇,泼妇!” 眾人议论纷纷时,没发现楼上办公室门开了,崔林等人脸色难看的走了出来,显然是听到孙桂花刚才的话了。 “让开!”这时,人群分开。 脸色阴沉的洪志军愤怒地推开前面的人,几步衝到孙桂花面前,指著她的鼻子怒吼道:“孙桂花,给你能耐完了是吧?信不信我一个大耳刮子,让你找不著北!” 孙桂花嚇了一跳,还想说什么,却被洪志军极度愤怒扭曲的面孔嚇得缩了缩脖子,说不出话来。 “诸位工友,你们可还记得十五年前那场事故?”洪志军环视眾人,眼睛通红地大声询问。 第13章 英雄所见略同 围观工友们都愣了愣,不明白洪志军为什么要提十五年前的事故。 “志军,你说这个干嘛?”一些老工人皱著眉头问道。 “陈约他爹,陈振国,十五年前,车间锅炉爆炸时將三个徒弟推了出来,他娘刘秀琴听到消息衝过去,一块掉下来的钢樑……俩人,都没留住。” “他们的坟就在厂后山的陵园里,碑是厂党委立的!” “孙桂花,你再敢胡说一句,老子今天就撕了你的嘴!” 洪志军捏著拳头,青筋暴涨,怒目圆睁盯著孙桂花,咆哮的声音在眾人耳朵里迴荡。 什么? 围观眾人看向陈约的目光,从之前的看热闹,变成了深深的震撼,敬意与无以復加的心疼。 几位大婶看了一眼面露痛苦的陈约,偷偷用衣袖抹著眼泪。 “陈约,你是陈振国的儿子?”赵庭伟震惊地看著陈约,声音颤抖地问道。 陈约抬头,眼睛通红地点点头。 崔林等厂领导对视一眼,望向陈约目光都柔和许多。 “好孩子,我们不会让你受委屈的。”眾多工人纷纷走过去,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谢叔叔伯伯婶婶们的关爱,谢谢!”陈约擦了擦眼角泪痕,感动道。 “那……那又怎么样?我给你们说,谁都別想夺走我家小刚的工作……”孙桂花缩了缩脖子,可还不服气,低声嘀咕道。 “你!”洪志军气地想上前揍人,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是陈约。 “洪哥,我来吧!”陈约对著洪志军摇了摇头,转头盯著孙桂花。 “周叔走了,留下了一个破碎的家,家是什么?是有饭分著吃,有难一起扛,能寄託心灵的地方!” 听到陈约这话,许多围观工人们都认可地点点头,崔林等领导闻言,都眼睛一亮。 “周叔泉下有知,是愿意看到自己家四分五裂,还是愿意看到姐弟俩都有著落,家不要散?” “而她,把厂里当成了撒泼打滚、抢家產的地方,爭的自己儿子的前途,对女儿赶尽杀绝,这吃相,太难看了!” 孙桂花大怒,还没有来得及指著陈约鼻子骂,就发现周围群眾都情绪激动的围过来,指著自己叫骂。 “周月难道就不是老周的女儿?你这么做,就是赶尽杀绝,太狠了!” “都是周家孩子,这么闹,老周能闭眼吗?工作可以商量,但做人不能太绝。” “你这是欺负人家没爹的闺女,厂里会主持公道!” “太自私了,眼里只有自己生的!” “滚回去,別在这儿现眼了!” “再不走,信不信老子用大耳瓜子抽你!” 孙桂花还想反驳,却抵不住眾人一人一句话,在眾人怒骂和鄙视的目光中,只能灰溜溜地挤开人群,骂骂咧咧的走了。 “咳咳,诸位工友,顶岗的事情我们会儘快商量,请大家別急!” 崔林乾咳两声,吸引眾人注意力后大声宣布。 “我们自然相信崔厂长……” “好了,大家都去忙吧!” 围观的吃瓜眾人见没有稀奇可以看了,和陈约打了个招呼,缓缓散去。 洪志军鬆了口气,拉著陈约道:“这几天都没有看到你,你嫂子还等著你过来吃饭。” “好,等会我查完资料就去!” “那行!” “陈同志,真的太感谢你了!”洪志军说完,陈约就看到周月眼睛红彤彤的走过来,满脸感激。 “周同志,你放心吧,厂领导们会认真考虑你工作的。”陈约安慰眼前这个可怜的南方姑娘。 周月还想多说几句感谢的话,就听到远处响起叫喊声。 “陈约,崔厂长让你过去开会!”赵庭伟大声喊道。 “好,我这就来,周同志,再见!” “洪哥,等会我去找你们。”陈约对两人道。 “再见!”两人点点头,目送陈约快步消失在办公楼里。 陈约隨著赵庭伟一起,来到二楼会议室门口,赵庭伟快走一步,上前敲门。 “请进!” 赵庭伟打开门,拍了拍陈约肩膀,示意他进门。 陈约走进烟雾繚绕的会议室里,发现崔厂长,靳卫东和王建军三人坐在里面,都笑著看著自己。 陈约发现短短几天,三人都憔悴许多,眸子里带著深深的疲惫。 “陈约,这位是新来的崔厂长……”靳卫东笑著站起来,介绍一番。 陈约认真打量这位崔厂长,崔林大约四十多岁,身材瘦高,带著黑框眼镜,坐著时背部挺直,精明能干! 与此同时,崔林也在打量陈约,一位十八岁,模样清秀,洋溢著青春活力的年轻人,偏偏身上带著一丝与眾不同的稳重。 崔林这几天对陈约做了了解,加上刚才的事情,对陈约好感大增,这才是轧钢厂的好子弟。 “崔厂长,你好!” “小陈同志,你好!” 两人握了握手后,崔林招呼他坐下后,开口道:“今天叫你过来开会,是討论討论如何儘快恢復生產……” “王师傅,你说说现在厂里设备的情况。” “好的,厂长!” 王建军叩了叩烟杆,满脸凝重:“我们技术组这几天调查过了事故原因,是主传轴承金属疲劳碎裂,导致红钢堵塞加热炉,加热炉爆炸!” “这场事故造成大量人员伤亡,我也有很大的责任。” 王建军眸子里带著愧疚和自责,仿佛老了几岁。 事故中死掉的都是相处多年的人,王建军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们的家人。 “王师傅,不必太过自责!”崔林开口安慰。 “谢谢厂长关心!” “我们对车间设备进行一一检查,发现轧机和加热炉等设备彻底废掉,无法维修,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相对应的原装设备,早日恢復生產。” 等王建军说完后,崔林接口继续道:“陈约,我看你最近几天都在阅读资料,不知有什么建议?” 建议? 陈约瞟了一眼眾人,沉默片刻:“崔厂长,如果要想匹配原有的设备,我確有一些想法。” “这几天我在刘老的家里和厂里资料室,查阅了大量的毛熊国设备资料,这种1050轧机主传和加热炉等设备,只有莫斯科城郊的几家机械设备厂製造。” “如今两国关係缓解许多,我们可以申请去一趟毛熊国,採购这些设备。”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靳同志,你现在担任购销科科长,你来说吧!”崔林转头看著靳卫东。 事故发生后,市委领导们认真地调查了事情经过,发现靳卫东提前下令停机检修,而刘横私自开机,导致了事故。 靳卫东作为厂长,仍需承担责任,因此被撤销厂长职务,降级担任购销科科长。 失踪的刘横,成为这场事故的主要负责人。 “好的,厂长!” “陈约,你的想法和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们也准备向上申请,前往毛熊国採购设备。” “你俄语不错,还精通机械方面的知识,你准备一下,月底跟著我们一起去完成这项任务。” 陈约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诸位领导,我完全听从厂里的安排。”陈约站起来表態。 “好好,我相信你们能完成任务!”崔林笑道。 那场惨烈的事故发生以来,市机械局就任命他为哈汽轧钢厂临时厂长,让轧钢厂在一年或者更快时间里恢復生產。 厂里经过数次会议討论,得出了一个最快恢復生產的方案,並贴出通告,就是前往毛熊国购买同样的轧机设备。 两国关係缓和,却並没有签订贸易协议,这场购买轧机设备的事情,只能由哈市机械局牵头联繫上级,哈汽轧钢厂出人前往。 陈约是实习生,原本没有资格前往毛熊国。 可事故中,陈约表现出了强大的语言能力和对机械设备的精通,再加上陈约父母在十五年前事故中牺牲,根正苗红,崔林决定让他也跟著过去。 “陈约,提前发现主传设备金属疲劳,这里也有你一份功劳。” “厂里一致通过,给予你提前转正!”崔林笑道。 啪啪啪! 靳卫东和王建军露出笑容,鼓起掌来。 “谢谢!”陈约眼睛一亮,站起来鞠躬,恰如其分的露出年轻人的激动和羞涩。 第14章 保证完成任务 在八十年代的国营企业,一个中专实习生转正成为正式工,绝非增加一些工资那么简单,意味著一只脚踏入了国家干部序列,端上了铁饭碗。 这年头,工厂干部编制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名额极为稀缺。 实习生想要留在工厂里,取决於各种考试。 首先,实习生必须在岗位上做到独立操作,解决一般性技术问题;其次,还需要指导师傅和车间主任给出优秀的评语,最后,还要看运气,毕竟工厂里有关係的人很多。 像陈约这种技术扎实,熟练翻译俄语的实习生,早晚都能脱颖而出,获得提前转正的资格,成为令人羡慕的少数人。 “诸位,我们来聊聊前往毛熊国的人员名单和准备工作。”崔林收拢笑容,拿起文件宣读起来。 陈约听了一会儿,得知前往毛熊国的人仅有三个人,他,王建军和靳卫东。 “你们这次去毛熊国购买设备,过去后先谈谈,看看他们需要什么?” 1985年戈地图上台后,两国关係正常化,贸易迎来爆发式增长,都是以政府协定贸易为主,贸易额、商品种类由两国年度贸易议定书规定,由指定的国营外贸公司执行。 两国贸易以货易货,都以瑞士法郎计价记帐,年底进行平帐,用中国的消费品换苏联的原材料和装备。 直到80年代末,隨著政策逐渐鬆动,以东北为基地的倒爷们开始活跃,用皮夹克、旅游鞋等直接换取老毛子们的手錶、望远镜、呢子大衣等,形成了火爆的边境民间贸易。 “靳卫东同志,考虑到你熟悉厂里工作,希望你要做好领导和政工工作,將功赎罪,完成採购任务!”崔林看著靳卫东,认真地叮嘱道。 “崔厂长,我保证完成任务!”靳卫东猛地站起来,表情严肃。 这次之所以能脱身,除了刘横帮他担主要责任外,还有姚老的担保,他才能担任如此重要的任务。 靳卫东虽官僚,可深知这次採购的重要性,只有完成任务,才能在退休前获得一个名声。 “王师傅,陈约,技术和翻译方面就靠你们了!”崔林满意点头,转头看著王建军和陈约。 “您放心,我这把老骨头拼了,一定会谈好机械设备的。”王建军激动地麵皮发红,终於能去梦想中的毛熊国一趟了。 “崔厂长,我也会努力的。”陈约话语里都是认真。 “好好,厂里能不能按时恢復生產,就靠你们了!” “你们准备一下前往毛熊的东西,政审过后,大约在月底,你们就可以出发前往莫斯科!”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四人会议开了半个多小时,就结束了! 陈约离开了会议室后,边走边思考事情。 陈约清晰记得前世事故发生后,哈汽轧钢厂里派人去了一趟毛熊国,买了一套一模一样的轧钢设备回来安装,恢復生產。 可购买回来的设备並不是全新的,吃了大亏。 想到这里,陈约嘆了口气。 抗美援朝之后,这位北方邻居给予华夏156项重点工业项目,涉及能源、机械、化工等领域,並派遣专家提供技术指导。 从某种意义来讲,华夏工业是从毛熊工业孵化出来的。 作为冷战的主角,毛熊完全没有宣传的那么正义,始终都在搞大国沙文主义,靠著技术霸权,疯狂拿捏眾多阵营小兄弟。可它完全想不到短短几十年后,华夏就成为了世界工厂,不管军工还是民用都遥遥领先。 这批设备没有来得及更新,主要是因为两国交恶。 交恶的原因,要从蒙古征服沙俄开始讲起,毛熊从古到今都是一个对领土极度贪婪的国家,生存的主要手段就是开疆扩土,而不是发展经济。 开疆拓土的逻辑始终贯穿中世纪的莫斯科公国,当年的毛熊和现在的俄罗斯,某种意义来说,是整个俄罗斯民族的发展史。 毛熊是活在20世纪的蒙古,俄国的国策是以战养国,到后面的以战促战,他们领土扩张没有完成时,永远在进行时。 毛熊从来没有平等对待盟友,对华夏自然也不例外。这期间,华夏坚持走符合自身实际的道路,拒绝照抄照搬,双方闹翻。 在1960年,毛熊撕毁两国之间的专家合同,1390名在华专家被相继撤回,导致华夏工业化进程中止。 二十多年后,两国关係才缓和了一些,这才有去莫斯科购买原厂设备零件的选项。 这场莫斯科之旅,恐怕没有想像中的顺利! 想太多了,陈约摸了摸鼻子,还是想想买点什么东西。 酒,冻疮膏或者罐头等轻工业產品,都能在毛熊国卖个好价钱。 就在陈约边走边思索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惊恐的叫喊声:“谁来帮我一把!梯子要倒了!” 陈约转头望去,发现小卖部刘大壮站在即將倾斜的梯子上,抓著房檐,著急地大喊。 许多人还沉浸在悲痛中,更多工人和家属们都在废墟里清理残垣断壁,厂门口的人极少,没人帮忙。 陈约快步衝过去,扶住梯子:“刘叔,我来帮你扶梯子!” “小陈,谢谢你啊,稍等一下,让我下来!” 在陈约的帮忙下,刘大壮一瘸一拐的走下梯子,一屁股坐在柜檯前的台阶上,心有余悸的喘著粗气。 “刘叔,这是咋啦?你怎么会在梯子上?” 陈约知道刘大壮的腿有问题,想不到他还有胆量上梯。 “我媳妇说房顶有点漏,想要修一下。” “这几天找不到人,我想著自己上去修理。” “可我刚爬上去,她突然想起家里还燉著菜,没等我下来,就跑回去了。” “陈约,我给你说,女人都是母老虎,最好晚点结婚或者別结婚……”刘大壮警惕地瞟了一眼家属区方向,低声道。 “放心吧,几年內我都没有结婚的打算……” 看到刘大壮心有余悸的模样,陈约笑了,女人只会减慢自己拔刀的速度! 既然重生了,不做一番大事业,怎么对得起自己呢? 结婚,就要慎重考虑了! “来来,我请你喝汽水……”刘大壮撑著墙角,努力站起来,走到柜檯后面,拿起两瓶北冰洋,撬开瓶盖,递了一瓶过来。 “谢谢刘叔!”陈约笑著接过汽水,咕咚灌了一大口,任由甜甜的桔子味道和密集气泡在嘴里翻腾,突然心中一动。 “刘叔,我记得上次你说过,只要给得起钱,这里什么都能买到?” “那当然,不过仅限熟人!” “我南方有一个大表哥,什么货都能拿到,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便宜。”刘大壮咧开大嘴,满脸骄傲。 “西服有吗?” “西服?”刘大壮一口气喝完汽水,擦了擦嘴角水渍,在柜檯旁边角落里翻找一阵,拿出一本杂誌,笑眯眯地递过来。 “翻开看看,是不是这种?” 第15章 任重而道远 陈约接过杂誌一看,眼睛一亮,这居然是一本大眾电影杂誌。 封面正是丛珊的照片,质朴温婉的她,浑身透露著一种端庄大方的成熟美。这位牧马人电影的女主角,在80年代红遍大江南北的老牌女星,成为这年代无数影迷心中的梦中情人。 重活一世,陈约看遍了眾多美女,也不得不承认丛珊是真的漂亮,符合那个年代清纯、质朴的美感。 “这本杂誌是我好不容易买到的,我给你说,娶媳妇就要娶这种贴心的女人,不像我家母老虎,凶的很,还打人!” 陈约眉头一挑,小心翼翼询问:“刘叔,难不成前几天你脸上的巴掌印是……” “咳咳,別胡说,来来,你看看是不是这件衣服?”刘大壮尷尬地乾咳两声后,抢过杂誌翻了起来,指著杂誌上某页询问。 陈约一看,杂誌上帅气的男人穿著笔挺的毛呢西服,这男人颇为面熟,可惜记不清楚名字了。 “对对,就是这种款式的。” “你小子眼光还真好,这种款式的西服特別贵,要这个数……”刘大壮伸出大拇指和么指,其余弯曲,笑著比划了一下。 “六百?” “对,你能等三个月的话,三百块,我可以给你搞一件从樱花国的西服……” “等半年?樱花国?那算了……”陈约抽了口冷气,连连摇头。 还记得前世八九年代,某些不良商人为了追求高利润,把樱花国下葬穿的西服剥下来,洗乾净卖到华夏来。 老毛子那边的老外也是看人下菜,穿的体面,更有利於谈判。 “你急著要的话,我给你支个招……” “我前段时间进了一批毛涤混纺料子,卖给市里苏老头的裁缝铺,你去问问,或许苏老头会帮你做一身,价格会便宜许多!”刘大壮看到陈约皱眉,又想了一个办法。 “刘叔,真是太感谢了!” “小事情!对了,我多嘴一句,你们要去毛熊国买设备吗?”刘大壮想起什么,揽著他肩膀神秘兮兮的问道。 陈约瞟了刘大壮一眼,这老头真是信息灵通啊! “嗯!” “那你去开一张介绍信过去,苏老头性格古板,思想封建,没有正当理由,他大概率不会帮你做衣服……” “谢谢!”陈约由衷感谢。 这年头要做別样款式的衣服,只能找苏老裁缝裁剪,陈约准备开个介绍信过去,说明是出国公干。 两人聊了一会儿,刘大壮看到自己体格高大的媳妇回来了,嚇的连忙將杂誌收起来。 “陈约,你可別乱说,否则这本书就没有了!” 刘大壮看到媳妇走近,低声告诫道。 “放心吧!过两天,你记得借我用用。” “行!” “陈约来了!”两人话音刚落,王婶子走进来,看到陈约眼睛一亮,笑著想要说什么。 “陈约,你不是还有公务要做吗?还不快去!” 刘大壮深怕陈约说漏嘴,一瘸一拐的推著他离开小卖部。 “刘叔,婶子,我还有事,先走了!”陈约笑著打了声招呼,快步离开这里。 “你急啥,我还想给小陈介绍一个媳妇呢!”王婶子看著陈约快步离开,对刘大壮颇有埋怨。 “人家是高材生,俄语翻译,你快省省吧!”刘大壮翻了翻白眼。 “你这什么话,我怎么那么倒霉,嫁给了你……”王婶子脸色一变,拍著大腿,嚎了起来。 看到刘大壮不理睬,王婶子大怒,拿起扫把,劈头盖脸的揍了过去。 另外一边,陈约来到洪志军那栋楼下,发现家属区都安静许多,隨著遇难工人妥善安葬和厂里的补贴,许多人虽伤心,可还是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之中。 “哥哥,你来了!” “我等你好久了,快点跟我回家吃肉肉……”在楼下坐在小板凳上等候的红线小姑娘,看到陈约走过来,开心的飞跑过去。 看到小红线那圆嘟嘟、满是笑容的脸颊,陈约心情莫名愉快起来。 虽然没有阻止事故发生,可好歹洪哥两口子没事,小红线有父母照顾,不会顛沛流离了! “好啊,慢点!”陈约牵著小姑娘嫩嫩的小手,一起上楼。 “哥哥,这几天王婶在哭,我问爸爸怎么了,爸爸说周伯伯去很远的地方了,那他还会回来吗?”上楼后,小红线突然转头询问道。 陈约心中一痛,感觉又被沉重的记忆咬了一口! “唉,周伯伯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不会回来了!”陈约犹豫片刻,勉强笑著解释。 “周伯伯以前还说给我买鸡蛋糕,怎么就不回来了!”小红线撅著小嘴,有些不开心。 “没事,我过几天给你买!” “谢谢哥哥,哥哥最好了!” 小姑娘就是好哄,又开心起来。 看到小红线开心蹦跳拉著自己向前走,陈约深呼吸一口气,眸子变得坚毅起来。 八零年代频发的工业事故,並非仅是人祸,而是这一段歷史阶段下,落后的工业体系导致的必然代价。 全国的工业设备落后,许多机械设备追溯到三十年前毛熊援建,更多是仿苏產品,设计粗放、安全冗余低,许多设备出现问题,依然鲁莽运行。 计划经济之下,安全让位於產量,规章让位於经验。 工人与管理者普遍存在侥倖心理,將事故归为运气不好,大量工人未经充分培训,安全防护装备简陋,面对危险流程缺乏有效保护。 要想提升华夏工业安全水平,除非实现工业整体升级。 任重而道远! 人活一辈子,总要有些目標和价值。 为了故去的父母和眾多一线危险作业的工人,陈约望向北方灰濛濛的天空,目光坚定! “爸爸妈妈,哥哥来了!”小红线拉著陈约抵达房屋门口,发现洪志军和王翠花笑著迎了过来。 …… 家属大院之中,落荒而逃的孙桂花回到家里,刚喝了一口水,就听到几位大婶站在门口指指点点,说的特別难听。 要是以前,孙桂花绝对会气势汹汹地衝出去,和她们对骂,大战一场! 今天,孙桂花面对眾多工人的数落,知道犯了眾怒,不敢再出头了! 周小刚,不知道又跑到哪里鬼混去了! 没有儿子的支持,孙桂花感觉自己战斗力都降低了许多。 那小兔崽子,绝对和死丫头有一腿,否则怎么可能出来帮忙说话。 一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动作被识破,孙桂花脸色铁青,望向家里的鸡毛掸子。 死丫头,等你回来,老娘非打死你不可! 可惜孙桂花在屋子里坐到晚上,也没有看到周月回来。 气急败坏的孙桂花一问,才知道周月被厂里安排到了单身宿舍,不回家了。 “死丫头,你给我等著……”孙桂花思索一番后,露出恶毒的笑容。 第二天天还未亮,孙桂花包裹了头巾,遮住脸面,提著一些礼物,急匆匆地来到另一边的家属大院,车间张主任张明的家里。 “桂花嫂,快请坐!”张明看到提著礼物的孙桂花,瞬间变得热情许多。 大家都知道昨天孙桂花在办公楼前大闹,结果鎩羽而归! 孙桂花到来,必然有所求! “张主任,您能不能帮帮忙……就是我儿子工作的事情?”孙桂花將礼物放在桌上,看著张明。 “桂花嫂,你昨天去厂区闹了一阵,领导们很不开心,恐怕很难……”张明转身坐下,拿起搪瓷盅喝水,慢条斯理的打著官腔。 “我知道有难度……请您帮忙想想办法……” “办法不好想啊!” 孙桂花心中暗骂,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后心疼地將钞票递了过去。 张明瞟了一眼那大团结的厚度,嘴角微翘,將搪瓷盅放在桌上,用书本將钱遮挡住道:“我在厂里还算有些威望的,我会將这件事情在会上提出来……” “不过,我不保证成功!” “主任,求你想想办法,我们老周家就这一根独苗……” “难办啊!”张明装模作样的嘆了口气。 孙桂花咬了咬牙,心疼地脸色变形,又掏出一个布包,將家底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咳咳,桂花嫂,我和老周都是多年的同事,该帮忙还是要帮忙的,你放心,我会全力以赴!” “你回去等消息吧!”张明看到大团结的厚度,露出满意的笑容。 一份轧钢厂的工作价格就是一千多块左右,孙桂花算是掏空家底了。 “多谢张主任,多谢张主任!”孙桂花连连道谢,留恋的瞟了一眼桌上钞票,低著头离开。 目送孙桂花离开后,张明笑眯眯地拿起那些钞票,数了数塞进口袋里。 脚步声响起,儿子张晨走出来,好奇地问道:“爹,昨天孙桂花在办公楼前大闹,厂里还能同意將顶岗资格给周小刚吗?” “怎么不能,让周月自己放弃不就得了!” “放弃,怎么放弃?”张晨愣住了。 “自然是自愿放弃,你过两天就知道了……” “我张明虽然贪,可收多少钱就办多少事!”张明拿起搪瓷盅,喝了一口茶得意道。 第16章 抓个正著 第二天大清早,张明背著手,来到大片车间废墟处,废墟上四周插满飘荡的红旗,墙壁上还贴了许多標语,许多人热火朝天的清理废墟。 为了恢復生產,哈汽轧钢厂僱佣了许多家属为临时工,一起帮忙清理废墟,搬运设备和重建车间厂房。 张明站在场外环视一圈,就看到一个穿著蓝黑色工作服的窈窕身影在废墟里忙碌,时不时擦了擦额头汗水,还用手指將额前散落的青丝,勾勒到耳朵上去。 看到那张精致的脸蛋,张明莫名呼吸急促。 一个邪恶的念头涌起,让他改变主意! 张明趁著附近没有人注意这边,快步走过去喊道:“周月!” “张主任!” 看到张明叫喊声,周月连忙放下手里的砖头,擦了擦额头汗水,站起来打招呼。 “周月,等会中午你早点吃饭,到我办公室来,谈谈你顶岗的事情。” “嘴严一点,这件事情別和別人说!” “好……好!” 周月目送张明背影消失,忐忑不安地答应下来。 中午,许多工人去吃饭又或者回家了,周月去食堂打了几个馒头,吃完后忐忑不安地来到张明的办公室。 “周月,你来的正好,跟我到后面仓库搬点文件。” “好!” 周月和张明顺著办公楼旁边的巷道,来到后面仓库里,这里极少有人过来。 “周月,你把门关上,我们聊几句。” 张明快步走过去,想要拉扯她的胳膊。 周月嚇了一跳,后退两步避过,结结巴巴道:“主任,我来关门!” 张明微微一笑,目光在她精致的脸蛋,白皙修长脖子上掠过,大胆而又贪婪,仿佛这女孩已经是他囊中之物。 周月关好门后,顶著张明贪婪的目光,低著头,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口。 “周月,顶岗的报告,我已提交上去了,我作为车间主任的意见,新来崔厂长还是要参考几分的。” “我媳妇前年得病去了,如今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你是懂事的人,如果常来办公室帮我整理整理资料,匯报匯报思想,你顶岗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向你保证,你的工作不仅没有问题,以后在车间也没人敢欺负你。” “当然,你也別瞎想,更別乱说。这种事没人会信。大家只会说,是你为了顶岗,主动的……” 周月脸色惨白,巨大的羞辱感袭来,身体僵硬,手指紧紧捏著拳头,微微颤抖。 看到周月的反应,张明嘴角微翘,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走过去,手轻轻的放在她的肩膀上:“周月,你听我说……” 周月犹如被毒蝎蛰了一样,猛地后退,想要逃离,却发现张明抢先一步拦在了门口。 “主任,你要干什么,別过来……救命!”周月一溜烟退到另外墙壁角落,嚇得大声喊叫。 “哈哈哈!” “周月,这时段仓库没人,別怕!”张明兴奋地搓著手,一步步走了过去。 …… 办公室三楼资料室,陈约刚刚看完一批毛熊国设备资料,心中有底了。 “小陈,你来的正好,帮我翻译一下文件。”隔壁办公室崔林推门出来,看到陈约站在阳台上,连忙招呼道。 这小子能力突出,大局观极强,还特別爱学习,很不错。 “行!”陈约走过来,接过文件翻看了一下,发现这些都是毛熊国轧钢设备资料。 陈约还想著回办公室再说,隱约听到后面仓库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听错了? “小陈,怎么了?”看到陈约站著不动,崔林好奇问道。 “厂长,我听到后面仓库有人叫救命!”陈约迟疑片刻,指著办公楼后面。 “好像真的有,走,我们过去看看!”崔林侧耳凝神,脸色微变,招呼陈约一起下去。 两人顺著办公楼旁边的小巷子来到后面仓库,仓库里传来尖叫声。 “张明,你给我滚开……”陈约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脑海里不由自主出现周月梨花带雨的那张精致的脸颊。 “周月,你要敢跑的话,我就把顶岗资格给你弟弟……” “你就答应我吧!哈哈哈!”流里流气的声音兴奋声音传来。 “狗日的张明……”崔林瞬间明白什么情况,脸色铁青。 “厂长,我来开门!”陈约大步狂奔几步,借著衝劲一脚踹开房门,发现张明张开手臂,站在仓库中。 周月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胸前,眸子里满是绝望! 张明听到房门巨响,嚇了一跳,转头发现是陈约,指著门口吼道:“陈约,你给我少管閒事,滚出去。” “滚出去?” 陈约冷笑,箭步衝过去,脚一抬,对著张明肚子就是一脚,紧接著扑过去,骑在他胸口上,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乱揍。 崔林紧跟著走进来,看了一眼梨花带雨的周月和哀嚎的张明,脸色铁青。 “周月,你没事吧?” “呜呜呜,厂长……”周月小跑到崔林背后,眼泪不停地流淌。 “放心吧,有我呢!” “陈约,让他起来说话!”崔林安抚受惊的周月,转头喊道。 陈约快速站起身来,伸手抓住张明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 周月感激地看了一眼陈约,这都是他第二次帮自己了。 “张明,你他妈还是人吗?!你这个车间主任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你还有脸站在这儿?!”崔林胸膛起伏,指著张明劈头盖脸的骂道。 “厂长,你听我说,是她勾引我的!”张明捂著红肿疼痛的脸颊,著急的恶人先告状。 “张明,你给我闭嘴……今天这事儿,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 “周月,你来说。”崔林转头看著周月,声音放轻了许多。 “周通知,你放心,崔厂长会为你做主……”陈约来到周月旁边,温言安慰道。 “嗯!我不怕。”周月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鼓起勇气將张明之前的话,都说了一遍。 “混帐东西,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崔林指著张明的鼻子,怒吼道。 张明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厂长,您大人大量饶了我吧!” “张明,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关进监狱都不为过!”陈约双臂抱胸,在旁边冷笑道。 听到关进监狱,张明浑身上下抖得更凶了。 “周月,你父亲是为了厂子才牺牲的,我们决定你来顶岗……”崔林想了想,转头看著周月。 这份工作,也算是安慰这位可怜的姑娘。 “谢谢厂长!”周月捂著嘴巴,喜极而泣。 “张明,我们查到你这十多年里贪污受贿,原想等一段时间来收拾你,想不到你会主动跳出来!” “陈约,你带周月离开这里,顺便带保卫科的人过来……” “对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今天的事情。”崔林冷声道。 这年头的厂区就是一个小社会,厂里发生的一切,都没办法瞒过其他人。 通常上午发生的事情,下午各种谣言都传得满天飞! 崔林说这话,就是要消除隱患! 將张明抓捕的同时,避免周月的名声受损…… “厂长,是孙桂花拿钱让我做的,都是她的错。”张明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哭喊著將事情说了一遍。 孙桂花? 周月脸色惨白,想不到后妈为了让弟弟获得顶岗资格,居然这样做。 伤悲情绪涌上,周月咬紧嘴唇,晶莹剔透的眼泪,顺著脸颊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 “陈约,你带周月去洗脸后回去干活,不要引起別人注意,这事不会传出去。” “谢谢厂长!” 目送陈约带著周月离开后,崔林点燃一支烟,缓缓开口道:“张明,你继续交代吧!” “厂长,你就饶了我吧!” “张明,这事没完……”崔林紧盯著张明,决定清理这个蛀虫。 “厂长……”张明跪在地上哭喊著,看到崔林面无表情的看著自己,顿时明白什么。 绝望夹杂恐惧在张明心里升起,张明绝望了。 突然,张明发现仓库窗台上有一块尖锐的碎玻璃,一个大胆的想法不可控制的在心底里升起,浑身颤抖起来。 另外一边,陈约带著周月离开仓库后,让她在办公室清洗了脸,整理衣服。 “陈同志,谢谢你!”周月擦了擦眼睛,感激地看著陈约,这个清秀的男生说话声音特別温柔。 “不用谢!” “周同志,你先回去上工吧,如果有人问起为什么眼睛红了,你就说想父亲了。”陈约叮嘱道。 “好!”周月想起父亲,强忍著掉泪的衝动,咬著嘴唇点点头。 陈约將周月送走后,转头就看到两位佩戴红底黄字袖章的保卫科干事,从远处走了过来。 陈约刚想招呼他们,突然听到崔林叫喊声从后面传来,转头一看。 张明跌跌撞撞的狂奔出来,崔林气急败坏的在背后追赶。 “你们快拦住他!” 两位保卫科干事对视一眼,迈开大长腿,速度极快地冲了过来。 “让开,否则老子弄死你们……”张明见两位保卫科干事拦在面前,眼睛通红,表情扭曲地捏著尖锐玻璃,威胁著。 刚才,张明捡到这块碎玻璃,捅刺崔林无果,仓惶的逃了出来。 “小心!”陈约大声提醒喊道。 第17章 未来规划 “张明,你別抵抗了,否则罪加一等。”崔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喊道。 “妈的,我不甘心!” “那么多人都贪污,你怎么不去查?偏偏找我麻烦……”张明恶狠狠地转头,手臂伸直,用尖锐玻璃对著崔林。 与此同时,陈约抓住张明转头的机会,冲了上来,一脚踹在他的背部。 惨叫声响起! 张明向前踉蹌了几步,差点倒在地上,等他站稳脚跟时,恶狠狠地向陈约冲了过来。 “小陈,小心!”崔林著急喊道。 还没等陈约躲避,一位年轻干事抓住机会从侧面冲了过来,迴旋,右脚像鞭子一样弹出,踢在他持刀手臂的肘关节外侧。 “啊!” 张明的惨叫和玻璃落地的脆响同时响起,整条右臂诡异地耷拉下来。 那位保卫科干事顺势上前,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张明左肩,向下一压,右膝已顶住他的后腰,將他压在地上,整套动作不到一秒,透著军队里才有的利落狠劲。 另外一位年纪大的保卫科干事鬆了口气,一脚踢开玻璃,拿出手銬將张明拷了起来。 80年代的工厂保卫科干事们,不仅处理厂內纠纷,还承担著协助公安机关查破刑事案件、查处治安案件等职能。在一些老保卫干事的回忆中,这年头的保卫科不仅有手銬,甚至还配有“五四式”手枪、衝锋鎗等武器,以及独立的武器库等等。 崔林见危机解除,不由鬆了口气,走过来说道:“老周,你把人带下去审问。” “好的,厂长。”老周点点头,押著张明站起来。 “陈兄弟,身手不错,以前练过?”年轻干事回过头,咧开嘴,露出整齐牙齿,对陈约笑著竖起大拇指。 “王小柱?”陈约打量眼前的高大身影,愣了愣,小心翼翼的喊道。 眼前这年轻保卫科干事,身高一米八几,身材魁梧,肩宽背圆,站的笔直,浑身散发著铁血军人才有的气息。 “你……认识我吗?”王小柱诧异的看著陈约,心想这位风头大盛的年轻翻译怎么会认识自己。 保卫科的消息颇为灵通,王小柱自然知道这位新入职的陈翻译,在厂里颇有名气。 不管是带著人去救灾,还是替周月发声,都让人不得不竖起大拇指。 “王小柱,你还愣著干什么?” “陈兄弟,我还有事先走了,以后聊!”王小柱行了个军礼,转身押著人离开。 目送这熟悉高大背影离开,陈约嘴角微翘! 怎么会不认识呢? 前世,两人因为抓一个来厂里偷铁废料的小偷认识,一来二往就熟悉了,经常在一起喝酒聊天,关係极好。 后来,陈约被梁燕甩了后,王小柱还想给他介绍一个妹妹当女朋友,被他拒绝了。 陈约还记得,王小柱在哈汽轧钢厂担任了半年保卫干事后,又调到啤酒厂当保卫科长,最后调到燕京去了,也失去了联繫。 等忙完这些事情,陈约准备找他喝酒,重新认识一下。 “陈约,你也辛苦了,休息几天准备政审吧!”崔林目送张明被押走,走过来拍著陈约肩膀。 “谢谢厂长关心!” 第二天,陈约打著哈欠醒了过来,日常练了一套散打后,精神抖擞的看著透过窗户的太阳光。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陈约转头看著房门皱著眉头,难不成是梁燕那女人来了? 自己转正的消息如果被她得知,保不齐又来纠缠…… “谁啊!” “我是周月!我做了一些饺子,给你尝尝……”周月清脆声音响起。 “月姐?”陈约懵逼了一秒钟,快步来到门口打开房门,就看到穿著工作服的周月拿著一个铝製饭盒,俏生生的站在门口。 “陈约,你好……”周月看到穿著跨栏背心的陈约,眼睛都直了。 陈约身材健硕,胳膊上的肌肉匀称,运动过后全是汗水,她下意识別开目光,脸蛋都微微发烫。 陈约经验何其老道,一眼就看出这姑娘对他好感颇多。 突然听到脚步声,陈约转头一看,发现一个熟悉身影走了过来。 梁燕? 这捞女,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显然是捞女听到自己转正的消息,又来找他,再续前缘,陈约眼睛一转,大声喊道:“周月,感谢你的饺子,请进来坐吧!” 过来找陈约复合的梁燕,看到门口的俏丽的周月,眼睛都瞪大了。 周月,这位轧钢厂数一数二的厂花,怎么会来找陈约。 梁燕脸色难看起来,快步走过来,企图想看看怎么回事。 “周同志,麻烦陪我演戏……外面是我前女友……”陈约拉著颇为害羞的周月,低声解释一番。 “什么?” “好,我明白了!”周月愣了愣,想不到陈约还有这样的前女友,聪明的她连忙点头。 “陈约,你屋子里也太脏了,我来帮你收拾一下……”周月低声说了一句后,又大声喊道。 “谢谢,你做的饺子真好吃!”陈约坐下来打开饭盒,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味道很好! 梁燕躲在门口,偷听偷看了一会儿,內心一股怒气升起,直衝脑袋。 “陈约!”梁燕叉腰站在门口,愤怒地喊道。 周月转身,好奇地看著那满脸铁青的女人,那是陈约的前女友啊! 可惜…… “陈约,你什么时候又勾搭上一个?”梁燕咬牙指著周月。 “梁燕,我们都分手了,我和谁在一起,管你什么事?”陈约皱著眉头,这捞女的控制欲还真的强啊! 感受到陈约態度极其强硬,梁燕很想破口大骂,可为了继续捞好处,她强忍著內心不爽,转化態度,温言软语起来。 “陈约,我知道错了!” “我们重新和好吧?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陈约看著梁燕低眉垂目,摇尾乞求的模样,颇感好笑,这女人还真厚脸皮啊! 看到谁有本事,就想贴谁! “不好意思,不需要!”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请你马上离开!”陈约面无表情地指著门外。 “陈约,我知道你们是假的……” “假的?” 陈约眉头一挑,站起来来到周月面前,低声道:“周同志,抱歉!” 下一刻,他伸手搂住周月纤细的腰肢,將懵逼的周月搂在怀里:“梁燕,你觉得是假的?” 周月感受到陈约的手臂的力度,男性气息扑面而来,整个人都懵了。 “好好,你有种!” “陈约,你这臭炉花子,给我等著,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后悔……”梁燕愤怒地吼叫一声,转身气冲冲地离开。 陈约听著梁燕急促的脚步声远去,鬆了口气,终於断了这捞女的念想。 “不好意思,周同志!”陈约看到脸蛋红扑扑,娇羞的周月,嚇得连忙放手。 果然腰肢的纤细,才能衬托丰满的外弧线,尽显女人的魅力! “没……没事的。” “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红彤彤脸蛋的周月,低著头跑了。 陈约鬆了口气,大概率周月以后也不会来找他了。 一箭双鵰,完美! 咦,饭盒还在这里呢,算了,下次遇到再还给她。 饺子挺好吃的! 陈约也没有浪费,夹起饭盒里的饺子,美滋滋的又吃了起来。 另外一边,周月低头离开筒子楼,双手摸了摸滚烫的脸蛋,有些失神。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和一个男孩子有亲密的动作。 对这位富有正义感,特別优秀的男子,刚才被他搂在怀里,心里没有半点抗拒。 人家不仅是中专文凭,还是厂里的翻译,红人! 周月心情暗淡下来,又想起昨天下午的事情,有人告诉她,保卫科干事去了一趟家里,將孙桂花也抓了起来审问。 她那同父异母的弟弟,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 唉!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周月带著复杂心情,离开了这里。 另外一边,陈约吃完饺子,关上房门,拿起纸笔坐在桌子前,思索起来。 这辈子,要如何开拓属於自己的贸易人脉和路线呢? 前世他走遍为了做外贸,走遍许多国家,发现这些老外对待华夏人都透著无法掩饰的傲慢,鄙视。 要想改变这些,必须要国家强大,华夏人在国外才有底气! 振兴工业,是国家兴盛的重要因素之一! 陈约思索良久,拿起钢笔在洁白的纸张上写著。 “要去毛熊国的话,必须带一批货物,用来扩充人脉,戈地图上台就发布禁酒令,二锅头对老毛子们吸引力极大,可以准备二锅头,罐头或者小巧的冻伤药等等。” “要注意结识倒爷或者在毛熊国寻找贸易对象,这年头的倒爷,大概率都是有背景的官倒或者有势力的人。” “一旦与毛熊国的人展开联繫,要想办法准备大量的货物,这年头两国交易都是以货易货,前期可以想办法入主一家企业,主持该企业工作或者成为购销科科长,將双轨制度运用好,能赚更多钱。” “许多贸易大部分是见不得光,还需要得到上面的支持。” 写到这里时,陈约停下手里动作,望向女排海报思索著。 前世陈约在大毛待过一段时间,得到了一个消息,在著名的广场协议前,毛熊偷偷从樱花国进口了一批东芝工具机,这批工具机精细,並不符合毛熊粗糙作风,许多工具机都被封存在仓库之中,等待拆掉或者售卖。 前有巴黎统筹委员会,后有瓦森纳科技封锁体系,华夏对这些工具机特別眼馋,也没办法购买。 如果他想办法將这些樱花国工具机运回国內,上面大概率会对他要做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能获得上面的认可和掩护,再从毛熊国运回来一批工业机械,去大学里招募学生和教授,在家乡开办工厂,让家乡人能早些富裕。” 八零年代发达的村庄,大岳庄和华西村都是依靠工业富裕起来的。 陈约的家乡在大连柏嵐子村,这里虽基础建设薄弱,颇为贫穷,可交通便利,口岸极好! 等家乡建立起產业链配套企业,就有源源不断的货物供应毛熊国,换取更多的设备和企业。 隨著时间的推移,正好能浑水摸鱼。 对了,这辈子在自己的干预和布局下,虎口夺食! 一鯨落,万物生! 这场泼天的富贵和机遇,我要定了! 第18章 做西服 陈约写完后,又看了几遍纸上的字跡,明確好未来目標后,用火柴点燃纸张,烧得乾乾净净。 接下来,陈约决定先去市区把西装定下来,他先去了一趟刘大壮家,借了那本大眾电影杂誌,又来到洪志军家借自行车。 “陈约,你知道张明的事情吗?”洪志军笑著將自行车推出来,颇为八卦地问道。 坏事传千里! 保卫科的人將张明带走了,许多好事之人打听过后,才知道张明贪污受贿,还拿著匕首威胁崔厂长。 这件事情经过一夜发酵,传的沸沸扬扬。 “张明贪污受贿,畏罪逃跑,跑出来还敢对保卫科干事动手,揍他一顿都算便宜他了,我昨天也在现场……” 陈约低声將事情说了一遍,自然隱去了周月的事。 “嘶,原来是这样……对了,昨天下午保卫科的人来家属区,把孙桂花抓走了,你知道不?” “有些人说孙桂花拿钱贿赂张明,让周小刚去顶岗?” “这泼妇还真是厉害!” “唉,要是老周在天之灵知晓此事,不知道会怎么想……”王翠花抚摸小红线的脑袋,感慨道。 “陈约,要不是你救了我们……”洪志军后怕,感激的看著陈约。 “洪哥,我们谁跟谁啊,再说就伤感情了!” “那啥,我先去市里办事,红线,等会我给你带鸡蛋糕和锅包肉回来……”陈约打断洪志军的话,招呼一声后,踢开自行车支架,推车向外走去。 “陈约,你路上小心一点!” “哥哥再见!” “再见!” 挥手告別一家三口后,陈约推著车快跑两步,踩著踏板,扬腿上车,骑车离开了哈汽厂区。 叮铃铃! 按著车铃的陈约,骑著二八大槓,饶有兴趣地看著八零年代的道路。 哈汽厂区处在哈市区郊外,抵达市区还要骑一个小时,沿途都是压实的砂石路或老旧柏油路,布满车辙。路两侧是望不到头的,红砖砌成的围墙,墙上刷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等標语。 路上,骑著自行车穿著蓝黑色工作服的工人们,匯聚成车海,向市区涌去。 陈约隨著车流前进,道路变窄,柏油路变成碎石子路,开始顛簸,四周都是田地,慢慢车流变得混杂,道路上出现了拖著蔬菜的驴车、喷著黑烟的解放牌卡车,驴叫声,车辆喇叭声嘈杂入耳。 快要抵达市区时,前方豁然开朗,两旁的俄式的老建筑与方盒子新楼混杂,颇有年代感。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悠扬的邓丽君歌声,让陈约精神一振,好久没有听到这首歌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在八零年代,邓丽君的歌是家喻户晓的。 陈约隨音乐哼著歌,骑车来到刘大壮给的裁缝铺地址,抬脚下车,推著自行车走了过去。 裁缝铺子里光线柔和,角落里放著一面大镜子,一个盖著布料的假模特,店铺左边的案板上堆著一些布料和图纸,背后的三层木头架子上,放著大量各种顏色的布料。 一位头髮花白,戴著眼镜的老师傅戴著套袖,耳朵上別著粉笔,拿著剪刀,正在裁剪衣服。 看到陈约走过来,老师傅扶著老花眼镜,微微抬头,又低头继续忙碌。 陈约看老师傅没理会他,也没有催促,好奇地打量这上了年头的裁缝铺。 这年头,许多人的衣服都是去裁缝铺里,找经验丰富的裁缝师傅裁剪而成。 “小伙子,你要做衣服吗?” 不多时,老师傅放下裁剪好的布料,扶著眼镜看著陈约。 “苏老,您能做这种款式的衣服吗?”陈约从怀里掏出大眾电影杂誌,翻到有西服的一页,笑著递了过去。 苏老接过杂誌,对著外面的阳光,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將杂誌递过去摇头道:“做不了,小伙子,这些歪门邪道的款式,可要不得啊!” 陈约笑了笑,將厂里开好的介绍信和工作证递过去:“苏老,我是哈汽轧钢厂的翻译,我们最近要出国公干,缝製这个款式的服装,是想穿的体面一点,不给国家丟脸。” 苏老疑惑地看了陈约一眼,接过介绍信和工作证认真看了看,讚许道:“小伙子,你早说啊!出国公干,那是为国爭光。” “杂誌给我,我再看看那款式是什么样子……” 苏老重新拿起杂誌看了好一会儿,皱著眉头。 “款式我能製作,可铺子里现有的布料,恐怕做不出这杂誌上那么笔挺……” “等等,前几天我进了一批毛涤混纺料子,我去看看。” 苏老放下杂誌,来到架子旁翻找一会,抱著一大卷的布料走出来,放在陈约面前。 “小伙子,你看看这料子如何?” 陈约伸手指捻了捻料子,感觉颇为坚挺,满意笑道:“这毛涤混纺料子不错!就用这个吧!我需要两套……” “小伙子,眼光不错,来,我量量你的身高……” 说著,苏老拿起软尺,让陈约站在一旁,开始量尺寸。 前世穿了太多西装,陈约还在细节方面,说了自己的要求。 “小伙子,你还懂裁衣服?”苏老拿著软尺,好奇问道。 “略懂!” 量完尺寸后,苏老拿来粉笔在布料上画了一会儿,计算后抬头:“这料子20元一公尺,一套要2.5公尺,加上50元手工费,100块。” “两套的话,就是200块,小伙子,你先缴纳60块订金怎么样?” “苏老,多久能做好?我月底就要用……” “月底?” “每套加十块,我保证你月底就能拿到衣服。” “好!”陈约爽快地付了60块订金后,又和苏老聊了一会儿要求,约定5天后过来试毛样,放心离开。 办完事情后,陈约默默计算了一下口袋里的存款。 加上以前存的钱,口袋里还有一百多块,付两套西服的钱够了,可买货的钱没有著落。 实在不行,卖掉一套西服? 相比港台的西服款式,他改造出来的西服款式更加笔挺好看,能卖更多的钱,等有了钱,再想办法购买一些货物去毛熊国倒卖,看看那边的情况。 前世,他是90年末期才开始去国外做外贸生意,对毛熊国情况並不是很清楚。 离开裁缝铺后,陈约並未急著回去,推著自行车,顺著街道向市区里的百货大楼走去,沿途发现人群中夹杂著一些老毛子面孔,操著华夏口音的人,从身边走过。 如今东北有三种毛子,第一种是老毛子,就是说俄语的白种毛熊人。第二种是小毛子,华夏边境说中文的白种人,哈尔滨匯聚了俄国的贵族文化,是远东的中心,毕竟整个远东才三百万人口,哈尔滨就有上千万人口。 第三种是假毛子,就是生活在苏联的黄种人。 在六零年代到八零年代,这种假毛子最畜生,经常为了钱做间谍,过边境刺探情报。 这种人如何辨认呢? 民兵发现这些人鬼鬼祟祟的,抓住后,拉著挨村询问,基本能辨认出来。 当然,这些人下场是极惨的。 陈约来到百货大楼,挤进人群之中,买了一大包的鸡蛋糕,又去其他柜檯溜达了一圈,询问了二锅头等酒类价格。 八零年代,一瓶绿瓶56度二锅头,如果有酒票,价格是1.07元/瓶,没有酒票,就会更贵。 陈约口袋里酒票並不多,去一趟毛熊国的话,要多带一些货才行。 陈约准备回去找刘大壮想想办法,看他那里能不能购买一些酒票。 在百货大楼转了一圈后,陈约发现都快中午了,肚子有些饿,在街上转了一圈后,发现一家民营饭店,门楣用红色油漆写著富强大骨棒。 街边的房屋墙壁刷白,门口掛一个黑板,用粉笔写著今日供应:锅包肉,熘肉段。 陈约嗅到飘来的饭菜香味,快步走过去。 饭店是开放性灶台,一位穿著围裙的中年胖男人忙碌炒菜,铁勺和铁锅的碰撞,锅底猛火呼啸,锅气蔓延,香味扑鼻。 店里水泥地坑洼不平,墙面刷半人高的卫生墙,白色墙面被油烟燻黄一些,还有油点。 不大的店铺中坐著十多个食客,吃饭聊天,嘈杂有生活气息。 “这位兄弟,几位?” 陈约刚进门,就看到一位胖乎乎的老板娘放下手里的盘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笑著询问。 “一位,酱大骨棒,老汤干豆腐,炒一份锅包肉打包带走。”陈约从挎包里將饭盒递过去。 这富强大骨棒是哈尔滨老字號,主打具有代表性的哈尔滨家常菜。 “稍等,这边坐……” 老板娘笑著指著窗前的位置,还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和板凳,转身去吩咐胖男人炒菜了。 陈约坐下来后,望向街道上过往行人和对面建筑物,眸子里都是怀旧。 第19章 准备物资 70年代末,数千万知青返城,国企为了社会稳定,吸收大量年轻人入厂,以降低就业压力。 这年头返乡人口太多,造成治安混乱,发展个体经济成为不需要国家投资的就业渠道。国家开始从允许到鼓励城镇个体经济发展,1981年《关於广开门路,搞活经济,解决城镇就业问题的若干决定》明確个体户是社会主义劳动者。 与国营企业相比,民资有著体制上的宽鬆性,同时土地成本和劳动力成本的低廉让他们具备更强的竞爭力——客观地说,这些民资活跃了一方经济,还提供了大量的就业机会。 从此刻开始,华夏民资正式登上歷史舞台。 即便有双规制,高昂的成本也挡不住民资崛起。 但凡这年头人大胆一点,都有概率成为未来的大企业家。 这是风口浪尖的年代,八零年代开厂,九零年代改革开放,简直就是老天赏饭吃,就看你能否接住。 “饭菜来了……” 洪亮的声音响起,老板娘利落的端著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酱大骨棒和老汤干豆腐走了过来,还端来几个大馒头。 相比態度极差的国营饭店,这饭店的服务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生意自然极好! “谢谢!”陈约道了一声谢,望向桌子,酱骨头盛在一个厚重的粗瓷盆里,热气腾腾,肉香扑鼻。干豆腐切得细细的,浸在深色的老汤里。 陈约拿起酱骨头咬了一口,这种用东北大酱炒制过后,骨棒肉质软烂脱骨,骨髓软糯,入口即化,极其美味! 老汤干豆腐是用浓缩后加了许多香料的老汤,深层渗透进干豆腐之中,让干豆腐口感软糯,不失弹性,咸香美味,加了干辣椒,特別开胃。 陈约早就饿了,胃口大开,风捲云残,將面前的饭菜一扫而空。 吃饱喝足,陈约满意的付了饭钱,接过打包后的饭盒,翻身跨上二八大槓,骑著车回家。 骑行了十多分钟,陈约惊讶地发现天空阴云密布,便加快蹬车。 不多时,细雨绵绵! 等陈约喘著气,看到哈汽轧钢厂外长长的红砖围墙时,头髮和上半身都淋湿了! 突然,陈约发现远处一位熟悉的小身影打著大伞,孤单地站在进厂路旁,伸长脖子望向这边。 “红线!”陈约看清楚对方后,提高声音喊道。 “哥哥,你回来了!” 红线看到陈约骑车过来,开心的打著伞,迈著小短腿跑了过去。 “红线,都下雨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干嘛?”陈约剎车跨腿,优雅落地后,发现红线胳膊里夹著一把大伞。 “哥哥,给!” “我想哥哥没有带雨伞,就在这里等著你了。”红线伸出小短手,努力將一把大黑伞递给陈约。 陈约错愕的接过带著体温的雨伞,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温暖了一下,揉著她的脑袋开心道:“谢谢!” “红线,你站在后座上,搂著我的脖子,给我打伞,好不好!” “好!” 陈约先上车后,双臂用力將开心的小姑娘抱到后座站著,让她搂著自己的脖子,然后努力蹬著自行车向前行驶。 “哥哥,你去市区里买了什么好吃的。” “你猜猜!” “那口袋里的是鸡蛋糕吗?饭盒里是什么?” “牛皮纸口袋里包著鸡蛋糕,饭盒里还有你最喜欢吃的锅包肉……” “太好了!谢谢哥哥!”小姑娘兴奋喊道。 “红线,你胳膊勒得太紧,喘不过气了……” “小心,雨伞要掉了!” 歪扭的自行车,两人嬉笑的叫声响了一路。 …… 数天后,二楼会议室里,两个穿著中山服的男人將面前的笔记本都收起来,笑著站起来,和陈约握手。 “陈约同志,我们的问题问完了,感谢你的配合!” “没什么,都是我该做的。” 两人交代几句后,转身离开办公室。 目送两位中山装男人离开,陈约鬆了口气。 这年头出国挺麻烦的,还需要政审,还好他本身没有什么问题,等待政审结果时,可以做其他的事情了。 陈约收拾完桌上东西,站起来,发现靳卫东慢条斯理的走进来,身后跟著抽著旱菸的王建军。 “小陈,王师傅,我们开个小会!”靳卫东进来后,顺手关掉办公室房门。 “好!”陈约和王建军都坐下来,看著靳卫东。 “这段时间我找了一些关係,了解到一些关於毛熊国的消息,正好我们月底就要过去,现在给你们说说。” 听到是毛熊国的事情,陈约和王建军都打起精神,认真地看著靳卫东。 当然,王建军是真认真听,陈约是装的。 毕竟,一个没有去过国外的年轻人,不可能什么都懂,否则会引起怀疑。 感受到两人的认真,靳卫东嘴角微翘,神態里多了一丝满意。得知自己会领队去毛熊国后,他就动用关係打听了一些情况。 朋友之中,有一位去过毛熊国的办事人员与他相熟,打听了一些消息。 “我们这次去毛熊国,要准备许多东西,我建议你们各自购买一些生活用品,比如毛巾,罐头等物资,带到那边去卖,能赚一大笔钱。” “什么?从我们这边带货去莫斯科卖掉,你有没有搞错?” 王建军错愕地放下烟杆,掏了掏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师傅,我那朋友不会说错的……”靳卫东也是道听途说,没有底气。 “毛熊国那边人民日子那么富余,东西肯定又好又便宜!” “我觉得我们什么都不用带,別那么麻烦!” “等过去后,我们说不定可以在那边採购一些好东西,带回来……” “团长,再说携带那么多东西,懒得拿。”王建军抢了几句后,不耐烦得摆了摆手。 “这些话是我朋友说的,我只是给你们提个醒……” “哼,几十年前援助我们的老大哥,怎么可能缺物资,天大的笑话!” 看到王建军情绪激动地拍著桌子,靳卫东皱著眉头想要反驳,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陈约:“小陈,你来劝劝?” “我?” 静静吃瓜的陈约指著自己的鼻子,想不到靳卫东会询问自己,不过也没办法。 “王师傅,你別激动,这是团长的朋友说的事情,大概率是老毛子们对我国特產颇为新奇。” “比如他们喜欢喝酒,再加上刚颁布了禁酒令,我们带一批二锅头过去,就算送礼也是好的,没有人会拒绝。”陈约笑著开口。 老毛子地处高纬度地带,寒冷无比,再加上平时劳作辛苦,嗜酒成为毛熊国的社会矛盾之一。 每年因为喝酒,导致被冻死的人特別多,喝酒误工造成的经济损失多达数百亿卢布。 85年戈地图上台后,为了彰显自己积极推进改革措施,颁布了禁酒令,嗜酒如命的老毛子们极其不满,禁酒令也会在后期,演化成为严重的社会矛盾。 “禁酒令?对对,我也看过这方面的报导……” “小陈说的对,我们此行目的是儘快购买设备回来安装调试,带一些酒过去,能增进人情关係,提高办事效率。”靳卫东讚许的看著陈约,点头。 王建军愣了愣,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抽著旱菸,没有再反驳。 “购买货物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寻找一些……” “下面,我们来说说沿途的一些注意事项。”看到王建军不再说话,靳卫东仿佛打贏了胜仗,又讲解起来。 陈约装作认真的听著,还拿出笔记本记录笔记。 靳卫东滔滔不绝,说了许多事情,比如沿途会有抢劫的人,任何时候都要有人盯著自己的行李等等。 还好现在是六月,眾人不用准备厚厚的棉衣等物,毕竟毛熊国那边永远是阴沉沉的,冬天还极其寒冷。 一个小时后,靳卫东讲完事情,笑道:“厂里这几天都给你们放假,要儘快准备物资和行李!” “月底时,我们会动身过去,知道了吗?” “知道了!” “散会!” 开完会后,陈约也懒得回去,转头向洪志军借了自行车,急匆匆抵达市区的裁缝铺。 这么多天过去了,西服应该做好了吧。 “小伙子,你来了,过来试试衣服……”苏老瞟了一眼进铺子的陈约,招呼一声后,指著旁边假人上的西服。 第20章 西服和皮鞋 陈约欣喜地走过去,打量了一下假人身上的衬衣和西服,捻搓一下材质,默默感慨,苏老手艺是真心不错啊! “小伙子,你去布帘后面换上,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 “另外一套西服,还要等两天才能做好……”苏老扶著眼镜,指著角落里掛著蓝色布帘的地方。 “好!”陈约取下衣服,掀开布帘走进去,將衣服脱了下来,穿上了西服,打好领带。 挺贴身的! 陈约快步走出来,发现店铺里多了一对男女正在和苏老说什么。 陈约没有理会,活动四肢,来到竖立在角落里的大镜子前。 陈约侧身,整理领带,手插裤兜,嘴角微翘。 镜子里的年轻人头髮浓密,模样清秀,身材高大,穿上衬衣和得体的外套后,浑身散发著一种干练、优雅的气场,气质极佳。 突然想到什么,陈约低头一看,嘴角抽搐,脚上还穿著一双绿色的解放胶鞋。 “哇,这位小兄弟,你这衣服穿起来也太好看了……”和老师傅聊天的高壮女人不经意望过来,惊喜地叫出声来,快步来到陈约身边,不停打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明秀,你在干什么啊!小兄弟,不好意思!”紧跟过来的中年男人拉了拉那女人胳膊,满脸歉意。 “阳州,你一个科长,好歹要穿点好的!” “我看小兄弟身上的衣服,就特別適合你!” “你们身材高矮都相当,小兄弟,你看这衣服……呜呜呜!” “小兄弟,抱歉,抱歉!” 还没等那大大咧咧的高壮女人把话说完,那男人捂住女人的嘴巴,硬生生地將她拖了出去。 隱约爭吵声响起,两人在街对面激烈地交谈著什么。 与此同时,苏老围著陈约转了一圈后,感慨道:“小兄弟,你挥舞手臂,下蹲一下,看看会不会紧绷……” “苏老,您手艺真棒,这件衣服很贴身。” “主要是小兄弟身材高大,形象也不错,就是这鞋子恐怕不搭……” “我给你写个字条,你拿到城东的皮鞋店找老孙头,我记得他以前做过几双皮鞋。” “不过,老孙头的鞋子要价不便宜!”苏老用看艺术品般的目光打量陈约,露出笑容,目光下移,盯著他的解放胶鞋,皱著眉头。 “谢谢苏老,钱不是问题。”陈约大喜过望。 聊了一会儿后,陈约將西服都脱下来,摺叠好包裹起来,等要穿的时候,让人用熨斗熨烫一下就行了。 陈约付了这套西服的款项,约定过几天再来拿另外一件,这才骑著二八大槓,向城东的皮鞋店骑去。 不多时,陈约骑车转弯,突然听到后面传来熟悉的女人声音:“前面的小兄弟,小兄弟,停一下……” 陈约回头一瞟,乐了! 那穿蓝黑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骑著二八大槓,后座的女人歪斜身子,著急地对著自己挥手。 陈约一捏自行车剎车,左脚垫地,停了下来。 嘎吱! 剎车声响起,那辆二八大槓停在他身边。 “小兄弟,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中年男人笑呵呵招呼道。 陈约看到两人满脸笑容模样,心中一动:“两位想要这套西服?” “小兄弟,不瞒你说,我们再过两月要结婚了,我就想给他买件不错的衣服。” “今天看到你穿那款式的衣服,太好看了。” “小兄弟,能不能打个商量……”女人跳下车,期待地询问陈约。 陈约明白什么,笑道:“这样啊,你们可以找苏老替你们裁剪一套啊!” “唉,苏老没有足够的料子,他说你是有特別需要才做的,小兄弟,你在哪里上班?”女人嗓门颇大,性格大咧直爽,让人颇有好感。 “凤英,你在说什么,不好意思,小兄弟……”男人拉了拉女人一下,满脸无奈。 大家都还不认识,直接打听人家在哪里上班,太不礼貌了。 “没事,我叫陈约,是哈汽轧钢厂的翻译,最近要出国,才出具证明让苏老帮忙做西服的……”陈约敏锐发现这两人绝非普通人。 两人打听了这套西服价格,还愿意过来询问,应该是家里不差钱。 一百块的西服,是普通工人两月的收入,就算结婚,他们也会寻找便宜的替代品。 “我叫张阳州,她叫刘凤英。”张阳州笑著介绍两人。 “陈兄弟,你看……”刘凤英紧盯著那套打包好的西服,搓著手,满眼期待。 “我在这里恭喜两位新婚快乐,白头偕老,这套西服就让给你们了。” “这套西服我花了一百一十块,你们觉得如何?”陈约思索片刻,看著两人。 除了结善缘外,陈约需要更多的钱来购买鞋子和货物。 “那太好了!我们要了,你快掏钱!”刘凤英感激地看了陈约一眼,连忙让张阳州掏钱。 要知道他们在苏老那里询问过,这套西服价格,眼前这小兄弟是成本价卖给自己,没有赚一分钱。 眼前陈约如此爽快,让她心里的好感多了一分。 “不急,我们先找个地方让张哥穿穿试试,看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这衣服还要搭配皮鞋,我正好要去购买皮鞋,你们不如和我同去?”陈约笑著邀约道。 “对对,普通鞋子確实不搭这衣服,我们一起过去。” 三人一起骑车上路,边向前走边聊天。 聊了一会儿,陈约才知道张阳州是哈市食品厂的购销科科长,刘凤英是哈市物资局调拨员,两人从小就是同一学校的同桌,青梅竹马。 这不,两人年纪到了,两家人正商量操办结婚事项,准备国庆节结婚。 两人来苏老这里做结婚衣服,恰好看到陈约试衣服,刘凤英一眼就相中了。 物资局调拨员? 陈约眼睛一亮,要想利用双轨制度赚钱,刘凤英是关键人物啊! 这运气,绝了! 三人来到苏老介绍的鞋店前,抬腿下车。 这鞋店门面老旧,门楣上掛著简单的牌子,白底红字写著定做皮鞋等gg词,旁边一张sh市皮革公司的產品宣传画,画著穿皮鞋的时髦男女。 进门左手边是一个边缘贴著胶布的玻璃柜檯,柜檯里放著几副鞋带、金属鞋扣、后跟钉等小配件。 柜檯旁有一把老式木质扶手椅,专供顾客坐著量脚,墙上掛著一把木尺和一条皮尺和一张发黄老旧的鞋號尺码对照表。 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坐在里面的小板凳上,穿著深蓝色围裙,戴著袖套,耳朵上夹著一支铅笔,拿著锤子,有节奏地敲打著鞋底。 陈约架好二八大槓后走进店铺,迎面扑来的是浓烈的皮革味、橡胶味和胶水味混合味道,很难闻。 “三位要订做鞋子吗?”看到有顾客上门,老师傅站起身迎了过来。 “你好,孙师傅,我们是苏老介绍过来的……”陈约拿出苏老写的纸条递过来,说明了自己过来的目的。 “这样啊!” “稍等一下,你们看这些鞋子符不符合尺码……”孙师傅瞟了一眼纸条,招呼眾人等候,转身进屋拿鞋子。 不多时,孙师傅拿了一个红木箱子出来,打开后,能看到里面放著几双皮鞋。 陈约眼睛一亮,这些皮鞋和后世某些名牌款式都相当接近了。 “小伙子,你试试这一双!”孙师傅瞟了一眼陈约的脚,递了一双黑色皮鞋过来。 陈约笑著递过来,脱掉鞋子试了一下,刚好合適,挺舒服的。 “孙师傅,这双鞋子多少钱?” “这鞋子,你给三十块吧?” “好!” 除了鞋子,陈约还买了一些鞋油和刷子,都包裹起来。 张阳州也没有閒著,也挑了一双皮鞋,付了钱。 购买好鞋子后,刘凤英偷偷地给张阳州使了个眼色,他瞬间明白,转头热情地邀约:“陈兄弟,这都快中午了,不如到我家里吃个饭?” “恭敬不如从命了!”陈约笑道,也想看能不能从食品厂购买一些二锅头或者罐头,答应下来。 一行人骑车十多分钟,抵达了哈市食品厂家属区里,进入筒子楼中。 屋子里,刘凤英数了十一张大团结递给陈约,拿著西服满脸兴奋看著张阳州道:“阳州,你去试试衣服和鞋子?” “行!”张阳州笑著点头,去房间里换了衣服和鞋子。 等他出来后,眾人眼睛一亮。 第21章 前往火车站 张阳州国字脸,浓眉大眼,五官立体,身材比陈约魁梧少许,穿上西服还有些不適应,可整体感觉更加厚实,成熟。 “好看,真的好看!”刘凤英惊喜的走过去,摸了又摸,捏了又捏,弄得张阳州脸蛋微红,颇为不好意思。 “张哥的头髮还差点意思,刘姐有剪刀和梳子吗?”陈约转头望向刘凤英,发现张阳州头髮乱糟糟的,修理一下会更好。 前世,陈约在国外做外贸时,都是对著镜子自己修剪鬚髮。 经常修剪,眼光还是有的。 “有!陈兄弟,你会剃头?” “会一点!” 刘凤英虽疑惑,还是找来了剪刀和梳子,陈约招呼张阳州坐下,拿著剪刀和梳子咔嚓剪了几下后:“好了,刘姐来看看!” 刘凤英打量一番后,惊讶发现眼前的男人,变得更加帅气和顺眼了。 张阳州照了照镜子,惊讶地用手理了理头髮道:“哎呀,確实更顺眼了!” “多谢你,陈兄弟。” “没事,没事!” 眾人笑著寒暄片刻,张阳州得意了一会儿,依依不捨的脱掉西服,摺叠好放回去,等结婚时再穿。 送佛送到西,陈约还画了一张九十年代结婚的头花样式,让刘凤英拿去找人製作,绝对能搭配礼服。 “陈兄弟,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啊!”刘凤英开心地拿著图纸,感激地看著陈约。 “张哥刘姐你们结婚是大事,我也是帮点小忙!”陈约笑著摆了摆手。 “什么小忙,这是我们的大事!” “作为姐,我也不会亏待你,来来,拿著这些钱……”刘凤英从口袋里拿了几张大团结,热情地想要塞进陈约的口袋。 “刘姐,不必这样……”陈约连忙將钱推回去,可架不住两人劝说,特別是刘凤英这张嘴,利落的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既然张哥刘姐要送我东西,我要出国,想带一些酒过去,可我没有太多酒票……”陈约看到拒绝不了,只能说起酒的事情。 “二锅头?老张,你带陈兄弟去仓库里拿一些样品,知道了吗?”刘凤英转头严肃的看著张阳州,將样品两个字说的特別重。 “行,稍后陈兄弟,你跟著我去仓库一趟。”张阳州秒懂,犹豫片刻点点头。 “张哥刘姐,真太感谢了!” “我也不白拿你们的礼物,等我从毛熊国回来后,给你们带些那边的礼物。”陈约笑道。 人情往来,就是这样。 后续的以物易物,或许还要麻烦两人帮忙。 两人眼睛一亮,婚礼上如果有毛熊国的东西,肯定特別有面子! 接下来的饭局,眾人相谈甚欢。 临走时,张阳州带著陈约去了一趟哈市食品厂的仓库,找来一个背篼捆在二八大槓后座,塞了数箱二锅头进去。 陈约道谢后,骑著二八大槓回到了宿舍里,將包装拆开,数了数二锅头数量,感慨不已。 这次买卖做的不错,这数十瓶二锅头足够了。 除此之外,陈约还去百货商店和刘大壮採购了五十盒冻疮膏塞进口袋里,这种冻疮膏是白色的小铁盒,扁扁的,一盒七毛钱。 物资准备完毕了,接下来就是等待月底了! 数日后,陈约得到通知,隨著王建军和靳卫东走进厂长办公室,崔林看到三人后,笑著拿了一些证件和车票递了过来。 “恭喜你们政审通过,明天你们先搭乘火车抵达满洲里,然后再出国。” “原本我还准备给你们办欢送会,可厂里情况,你们也清楚。” 三人都点头理解,厂里出了大事,气氛沉重又悲观,不適合大操大办。 “明天一早,你们先把行李都放到麵包车里,来一趟厂门口,我们送送你们。”崔林笑眯眯的看著眾人,大操大办不行,送行总可以。 “好!”三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天还未亮,陈约洗漱完毕后,提著两大包鼓囊囊的蛇皮口袋出门,走廊静悄悄的,隱约还能听到鼾声。 三人前往毛熊国的事情,厂里只有少部分人知道,毕竟是第一次去毛熊国,成败与否都不清楚。 陈约提著包裹来到楼梯口,意外发现周月抱著一个口袋,急匆匆的走了上来。 “周同志,你怎么在这里?”陈约诧异道。 “陈同志,我知道你要出国,提前做了一些吃的给你带过来,路上吃。”周月略微慌乱的捋了捋耳边髮丝,將包裹递了过来。 陈约还想拒绝,可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早饭还没有吃呢! “多谢,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陈约没有拒绝,放下手里蛇皮口袋,笑著接过温热的包裹。 看到陈约接受了自己的东西,周月捋了捋耳边散落青丝,露出甜美笑容。 当看到陈约不知道怎么拿口袋时,周月犹豫片刻看著陈约:“那个,要不我帮你拿口袋?” “可以,不过蛇皮口袋很……” 陈约还没把“重”字说出口,发现周月上前抓起蛇皮口袋,转身就走。 陈约拍了拍额头,这年头女生不像后世那些女生,娇滴滴的,胳膊上都有力气。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宿舍,顺著道路走了一会儿,意外发现远处的麵包车,车边还站著靳卫东和王建军两人,还有几个送行的家属。 “麵包车就在前方,还是我自己提过去吧!”为了避免大家误会,陈约笑道。 “好,那你路上小心!”周月心里多了一丝失落,勉强笑著將蛇皮口袋递过来。 “谢谢!” 陈约提著两个蛇皮口袋,刚准备离开,突然想起什么,又反身回来。 “周同志,这年头知识才是力量!” “你多学一些知识,以后日子会好过许多……”陈约诚恳地看著周月。 “谢谢,我知道了。”周月眼睛一亮,微笑著点头。 “再见!” “再见!” 周月望著那高大的背影迅速远去,捏著拳头,明亮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坚定和期待。 陈约提著蛇皮口袋,大步来到麵包车前,看到靳卫东背著手迎过来,瞟了一眼后面,调侃道:“小陈,刚才那是你女朋友?” 隔得太远,靳卫东並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 “团长,您別说笑了,我还不打算交女朋友呢!”陈约摆手。 重活一世,他怎么能被儿女私情牵绊住事业。 “小陈,你年纪不小了,过些日子,婶子帮你介绍一位大专生,如何?”靳卫东的老婆周桂兰凑过来,笑眯眯的看著陈约。 眼前这年轻人长得帅气,还特別能干,以后前途无量。 可惜亲戚家里几个適龄姑娘,都是初中文凭,配不上。 “多谢婶子……” 陈约笑著还没有说完,就听到靳卫东皱眉道:“妇道人家,管那么宽干啥?” “靳卫东,你给我过来……”周桂兰大怒,伸手捏住靳卫东的耳朵,拉扯到麵包车另外一边去了。 眾人对视一眼,假装看不见,寻找其他话题。 靳卫东是工厂里出了名的惧內,大家都知道。 “小陈,你这口袋里装了多少东西,那么重?”王建军提著自己的蛇皮口袋到麵包车上,颇为吃惊。 “王师傅,我带了一些二锅头和冻疮膏……”陈约笑著解释。 “带那么多东西干嘛?带几瓶二锅头得了!”王建军皱著眉头。 陈约还没有来得及解释,就听到靳卫东咳嗽声响起:“王师傅,小陈,你们快点把东西塞进去,崔厂长他们来了。” 眾人看到崔林带著一些干部走了过来,赶紧將行李塞进麵包车。 看到王师傅快步离开,靳卫东拉著陈约落后几步,低声道:“小陈,还是你小子听话,这些货赚个几倍利润不成问题。” 陈约呵呵一笑,没有说话。 这些货物用来打通外贸渠道,结交人情关係才能获得更多利益,这年头利用双轨制度赚钱,比单纯卖货强多了。 重生一世,要搞就搞大的。 片刻后,眾人与崔林等人匯合。 眾人寒暄恭喜几句后,崔林咳嗽两声,看著靳卫东道:“靳团长,你们这次的任务很艰巨,我们等著你们的好消息。” “是!”靳卫东挺起胸膛,表情严肃。 “如果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第一时间打电报或写信回来,轧钢厂永远是你们的后盾,知道了吗?” “知道了!”看著崔林严肃认真的表情,三人大声回答。 “看,给你们送行的人来了,你们过去打个招呼,就赶快启程吧!”崔林笑著指著远处,三人转头一看,能看到一些闻讯赶来的工人,向这边聚集。 “哥哥!” 小姑娘兴奋地迈著小短腿,狂奔过来,陈约连忙向前走了几步,將扑过来的小红线搂在怀里。 “红线一直念叨你,大清早就催著我们起来了。”洪志军和王翠花跟在后面,笑眯眯的解释。 “哥哥,我们过来送你了。”小姑娘搂著陈约的脖子,依依不捨。 “谢谢!” “等我回来,给你带国外的糖果。”陈约笑道。 “拉勾,一言为定!”小红线小脸露出笑容,伸出白嫩的手指。 过来送行的工人们都围了过来,对三人纷纷祝福后,拥著一起来到麵包车旁。 “各位领导,各位工友,请等待我们的好消息。”靳卫东环视一圈眾人的面容后,大声说道。 “好!”围观眾人都鼓起掌来。 三人鱼贯登上了麵包车,关上车门,在送別的祝福声中,麵包车缓缓驶离工厂。 终於出发了! 陈约坐在自己位置上,闭目养神,靳卫东和王建军在位置上聊天,说的自然是毛熊国的事情。 “还记得当年毛熊专家耶维奇,说莫斯科的大雪能积累到几尺深,温度极低……”王建军兴奋道。 “那边能有哈尔滨的温度低?”靳卫东询问。 “差不多吧!那边人冬天都穿皮衣皮草,特別暖和,不像我们穿棉衣……” “这么多年过去了,毛熊国肯定大变样了,人人有饭吃,家家都开车。” “当年,耶维奇同志说过,他们会很快进入共產主义时代。” 听到这些,陈约嫌弃地瘪了瘪嘴。 毛熊国为了维持军事强权,大量资源都向军重工业倾斜,导致军事科技日新月异,可民重工业和轻工业,没有得到任何投资,许多都是传统手工业。 八零年开始,国际油价持续降低,国內需要花大量外匯购买粮食,就连莫斯科和列寧格勒城市里许多工人都要花长时间排队,才能购买到食物。 高纬度的寒冬,气温能下降到零下几十度,在城市边缘人民会是什么样子呢? 陈约带著一份好奇,看看这年头的毛熊国的情况。 不多时,麵包车停下来。 陈约从车窗一看,哈尔滨火车站到了。 第22章 意外相遇 哈站是1899年修建的,当年是中东铁路的枢纽。 1986年的哈站,站前有广场和东北解放纪念塔,旁边是大楼耸立,保留著更多俄式建筑的味道,墙面是淡黄或浅灰色的,窗户又高又窄,带著拱顶。 哈站正前方是两个巨大的黄色方形柱子,每个柱子顶端是四面国徽,柱子中间横樑上有几个红色铁皮大字,哈尔滨站。 出站口挤满了刚下车的旅客,眾人肩膀扛的,手里拎著都是蛇皮袋、帆布包、旅行袋,乱糟糟的一片。 广场几辆红白相间的老式麵包车停著,一些男女举著纸牌,上面写著招待所,应该是某个招待所过来拉人。 “大家跟紧一点,我们去车站……”靳卫东拉开车门,提著两包蛇皮口袋行李下车。 “好!”眾人提著行李,紧隨其后。 “小王,麻烦你先去买票,我们在候车室等你。”靳卫东转头对司机小王喊道。 “好嘞!”小王转身跑进人群。 “我们也走吧!”靳卫东招呼一声,提起行李带著两人向车站走去。 快走进火车站时,陈约突然被一个站在不远处的中年男人吸引,此人大概五十多岁,脸色蜡黄,留著鲁迅浓郁的鬍鬚,西装革履,腋下夹著一个鼓囊囊的黑色皮包,好像在等人。 倒爷? 一瞬间,陈约脑海里冒出两个字。 倒爷是追求高利润,从事跨地域、跨体制倒卖以赚取利润的人或团体。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些倒爷並非传统商人,而是靠著倒,跑,闯,赚钱的冒险家。 他们冒著极大风险,往返於各地之间,赚著丰厚的利润! 同时,陈约发现那中年男人身后出现了一位东张西望,偷偷摸摸的乾瘦年轻人,贴近其身后,手一翻,金属光芒一闪而逝。 看到那年轻人手摸向中年男人腋下的皮包,陈约眉头微皱。 藉机认识一下那位倒爷,或许没有坏处! “刘叔,久等了,咦,你小子要干什么?” 陈约转头热情地对中年男人打招呼,又仿佛发现了什么,指著那个划包的年轻人喊道。 刘叔? 中年男人打量陈约,发现並不认识,隨著陈约喊叫,他转头就看到一位乾瘦年轻人神色慌乱的转身就走,低头一看,皮包多了一道被刀片划破的痕跡。 “大憨,快抓住那小偷!” 中年男人脸色大变,指著逃跑的小偷,对著大步走过来的壮汉喊道。 叫大憨的壮汉身高接近两米,迈开大步,须臾间追上小偷,一脚將其踹倒在地,伸出大手,將他犹若鸡仔般提了起来。 “救命!快来救我!”小偷挥舞四肢,惊恐大叫。 人群中几个男人还想衝出来救人,被大憨锐利目光扫了一下,嚇得都缩了回去,一些看热闹的群眾,都探头探脑的围拢过来。 陈约看到这虎背熊腰的壮汉,眼睛一亮。 大憨大概三十多岁,板寸,浓眉大眼,比自己高一个头,肩厚腰圆,犹若一座山,极有压迫感。 陈约目光下移,瞳孔微缩,大憨拳头关节和食指上还有老茧,不仅会打拳,可能还会用枪。 “小兄弟,多谢你的提醒,咳咳!”中年男人打量了陈约一眼,咳嗽著道谢。 “路见不平而已!”陈约笑了笑。 “小陈,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点过来……” “我先走了,后会有期!”陈约听到远处靳卫东的喊声,对中年男人笑著点头后,提著口袋追了过去。 “后会有期!” “黑爷,他咋办?”大憨闷声闷气的指著小偷。 “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小偷跪在地上,哭泣著磕头。 “都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大憨,让他滚蛋,我们去买票吧,咳咳!”黑爷咳嗽两声,转身向火车站走去。 “好的,黑爷!”大憨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分开过来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快步向售票大厅走去。 此刻,三人走进火车站大厅,一股夹杂著汗味、菸草味和煤烟味的难闻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大厅里都是蓝、灰、绿的海洋,大部分旅客扛著帆布旅行袋、人造革皮箱又或者编织袋,人群中传来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嗡说话声,还有婴儿啼哭声和叫骂声,整个大厅都乱成一锅粥了。 “走,我们去候车室找一个位置。”靳卫东瞟了一眼排队买票的小王,对两人喊道。 眾人提著行李,跟著人群向前走,来到隔壁巨大的欧式楼房。 楼房大门口写著第一候车室,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一楼是通勤候车室,二楼满洲里,加格达奇,佳木斯,吉林等方向。 眾人提著行李,跟著人群走进去,发现候车室里的旅客们或坐或臥,有人打盹,有人发呆,有人打牌,有人专注地翻看杂誌,静静等待著火车到来。 远处有一块巨大的黑板,用粉笔写著密密麻麻的列车到发信息,有专人用长杆子更新,旁边墙上贴著宣传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大型宣传画,极具时代感。 “t453列车到站,请乘客们检票上车……” 突然,洪亮的站內广播声迴荡,大批乘客纷纷站起来,拖家带口的涌向检票口。 候车室的人群犹如海浪,一群人刚离开,另一群人就涌进来填满了空位。 “那边有位置,我们去那边……”陈约看到不远处绿色长凳空閒了,快跑几步用行李占住位置,坐了下来。 “小陈,你眯一会儿。”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要留一个人盯著行李,白天我们来盯,晚上只能辛苦小陈了。”王建军开口道。 “没问题!”陈约点头,靠在长凳上闭目养神。 不多时,司机小王將买的火车票送了过来,告辞离开了。 “下午三点的火车,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能抵达满洲里了。” “等到了满洲里,我们在旅店里休息一晚上,將资料提交上去,看能不能早日通过海关……”靳卫东的声音响起。 陈约闭目养神,並未说话。 前世陈约做外贸时,听一些前辈说过八零九零年代毛熊海关的情况,在计划经济崩溃,物资极端匱乏下,一些海关人员利用权力,將海关转化为个人或者小集体牟利的机构。 倒爷和海关人员都有一种默契,只要塞一些有价值的物资过去,那边会很容易让你通过。 86年或许还会遮遮掩掩,等到90年代初期,演都不演了。 快到中午时,三人拿出自带的饭盒,凑在一起吃午饭。 陈约打开周月送的背包寻找一番,发现除了一些洗漱用品,还有几个用毛巾细心包裹的饭盒,温热的。 打开饭盒,靳卫东和王建军凑过来一看,眼睛一亮。 “地三鲜,锅包肉,炒豆芽,蒸饺……” “小陈,你对象手艺不错啊!”靳卫东拿起筷子,凑过来调侃道。 陈约將饭盒都打开,放在长凳上,无奈道:“团长,我以前帮过人家,人家来还礼。” “我还年轻,不打算太早找对象。” 话虽如此,陈约脑海里闪过那张清纯的脸颊,和窈窕的身材。 算了,女人只会减慢自己拔剑的速度。 敬而远之,更好! “年轻人,遇到不错的就先谈著,好歹有人给你做饭,或者整理一下家务……”靳卫东夹了一个蒸饺,边吃边笑道。 “別到时候错过后悔……咦,这锅包肉味道不错。”王建军满意讚嘆。 “以后再说吧!”陈约不想反驳,拿著馒头和菜吃了起来。 下午三点过,二楼候车室大厅之中响起广播声:“t394列车到站,请乘客们上车。” “t394列车到了,走走,快点!”打盹的靳卫东猛然惊醒,提著行李,向进站口快步走去。 陈约和王建军提著行李,紧隨其后。 三人跑得够快,提著行李衝到队伍前面,快速检票进站。 进去后,陈约回头瞟了一眼进站口,密密麻麻的人堵在那里,缓慢检票进站。 呜呜! 响亮的汽笛声响起,一列长长的绿皮火车冒著蒸汽,缓缓停靠在站台上。 “我们在9號车厢,就在前面……”抵达站台后,靳卫东拿著票看了一眼,指著远处列车车厢。 那年头,上火车是一门技术活,有人先把行李从车窗扔进去,自己爬窗上车。有姑娘站在车窗下,急得直跺脚,里面的男人探出身子,一把將她拽进去。 眾人等人来的早,提著行李快步登上火车,发现车厢里早已坐了许多乘客,行李架都塞满了。 三人迅速找到自己的座位,將行李塞进座位下面,一屁股坐下来,鬆了口气。 隨著上车的乘客越来越多,车厢里嘈杂不堪,拥挤起来。 不多时,让陈约吃惊的是,那个鬍鬚浓密的中年男人和壮汉大憨拿著行李走了过来,在对面坐下。 “哈哈,小兄弟,还真有缘分啊!想不到我们还能同乘一辆火车。”黑爷看到满脸惊讶的陈约后,摸著鬍鬚笑了。 “小陈,你们认识?”靳卫东瞟了一眼黑爷,好奇望向陈约。 王建军看著黑爷的穿著打扮,眉头紧皱,这年头穿著奇怪衣服的人,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人。 “若非这位小兄弟帮忙,我这包,恐怕就被小偷用刀片划破了。” “兄弟,谢谢!” “认识一下,免贵姓刘,一些兄弟抬举,都叫我黑爷!”黑爷拱手笑道。 “你好,我叫陈约……”陈约报上自己的名字,还介绍了一下身边的靳卫东和王建军。 “有缘认识的皆兄弟,大憨,把吃的都拿出来……” 大憨从蛇皮口袋里掏出几个饭盒放在小桌子上打开,里面装的都是煮花生,滷鸡蛋,滷肉等食物,香味诱人。 “来来,大家都尝尝。”黑爷笑著招呼道。 除了王建军闭目养神,无动於衷外,靳卫东和陈约拿起筷子,吃了一些东西。 黑爷对王建军的无视,並没有任何不满,笑著和两人说话。 呜呜呜! 不多时,尖锐的火车鸣笛声响起,陈约瞟了一眼窗外,景色纷纷倒退。 第23章 夜晚袭击 哈尔滨到满洲里的车程大概在950公里,一天一夜,绿皮列车驶出哈尔滨平原后,会穿越大兴安岭西麓的森林和草原,景色壮丽,人烟稀少。 六月气温回升,窗户打开,凉风徐徐,很舒服! 三人天南海北的聊了几个小时,熟悉了许多,陈约才了解到,黑爷带著兄弟大憨去哈尔滨办事,这次是回满洲里探亲。 当然,这话大概率不是真的。 礼尚往来! 靳卫东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还夸奖陈约是厂里翻译,精通俄语和技术。 “陈兄弟,你还精通俄语?”黑爷惊讶地看著陈约,这小子看著脸嫩,还是一名工厂翻译,这年头能能当人工厂翻译的都不是普通人。 “那当然,小陈是我们厂里的宝……”靳卫东得意地拍了拍陈约肩膀。 陈约抓了抓脑袋,靦腆地笑了,犹若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厉害!”黑爷笑著竖起大拇指。 眾人萍水相逢,不能问太深! 聊了几句后,黑爷迅速將话题扯向沿途的风景人情上面。 “花生,瓜子,啤酒!麻烦把脚收一收!”闹哄哄的车厢里,列车员推著货物小车,边喊边走过。 陈约听到这熟悉叫卖声音,眸子里充满回忆!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嘈杂的火车上安静许多,许多乘客都闭著眼睛睡觉,唯独大憨和陈约相对而坐,警惕地看著四周。 “前面到站扎兰屯,还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听到广播里的声音,黑爷活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瞟了一眼紧闭的窗户,又转头望向陈约。 “陈兄弟,你还没有休息?” “晚上我守夜……”陈约活动脖子,笑道。 “这年头路上不太平,你们坐火车的话,別把火车窗户打开,提防被抢,火车上小偷小摸的人也多,也要注意……” 听到黑爷的话,陈约点头认可。 八零年代,火车上人员复杂混乱,乘警也少,晚上要是敢睡觉,那些小偷小摸的人就敢过来摸包。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团伙会抢劫,反正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鸣笛声响起,火车喘著粗气,在扎兰屯站台缓缓停了下来,许多乘客都清醒过来,车厢里再次变得闹哄哄。 不多时,一些乘客下车,另外有人上车。 “黑爷,那边来人了。”不多时,大憨突然望向车厢对面,低声说了一句。 陈约转头一看,发现四个拿著行李,穿著蓝黑色工作服的年轻人上车,边走,边打量著四周的行李和乘客。 “陈兄弟,你看他们的腰间……”黑爷压低声音传来。 陈约仔细一看,眸子微缩,为首的年轻人腰间隆起,显然揣了什么东西。 “他们想干什么?” “大概率是想等乘客睡著了,后半夜打劫……” “放心吧,有大憨在这里,没事的,咳咳!”黑爷淡淡开口,给人一种感觉,就像小孩子抢同伴棒棒糖一样。 大憨听到夸奖,咧嘴,憨憨一笑。 “那我就放心了!”陈约笑道。 前世在国外做贸易,各种糟心的事情遇到许多,大部分用钱就能摆平,对这些都习以为常。 黑爷暗中观察陈约,发现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与眾不同的沉稳。 这年头的小伙子们都血气方刚,谈起打架要么害怕,要么兴奋无比,眼前这小子颇为沉稳,不错。 “让让,让让!”为首的长头髮乾瘦年轻人走过来,瞟了一眼黑爷和大憨,愣了愣,继续向前走去。 几个年轻人站在远处车厢连接处,不知道说什么。 陈约望过去,发现那长发年轻人从怀里拿出一张小纸片,和其他人討论著什么,偶尔还指了指这边。 他们想干什么呢?陈约眉头微皱。 哐当,哐当! 火车铁轮撞击铁轨的声音,清晰有节奏,犹如催眠曲。 夜深了,车厢里更加安静了,偶尔响起响亮的鼾声和梦话,靳卫东和王建军年纪比较大,都靠在座位上睡著了。 此刻,陈约看似闭著眼睛,实则眯眼盯著四周的情况。 时间流逝,当陈约有些昏昏欲睡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细细说话声,回头一看,发现那三个男人出现在车厢另外一头,低声说著什么。 不对劲? “你们……控制住大个子,剩下的交给我……” “旁边的人……” “没事……他们就嚇得不敢动弹了。”陈约感觉耳朵灵敏,隱约能听到一些话语。 陈约望向坐在对面的大憨,发现他闭著眼睛,並没有任何反应,睡著了吗? 三个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站在大憨的身边,一人刚掏出匕首,惊讶发现手腕被铁钳夹住,动弹不得。 三人大吃一惊,惊恐发现闭目的大憨怒目圆睁,怒吼道:“你们想干什么?” “快快,控制住他!”那掏匕首的年轻人惊呼道。 两人猛地扑过去,想要抓住大憨的手臂。 悽厉惨叫声和骨折声响起,大憨抓住为首年轻人手臂猛的一折,將他推了出去,恰好撞向两人。 三人撞在一起,將四周的人都弄醒了。 看到这里打架,其他人嚇得闭著眼睛,都不敢发声…… “你们在干什么呢?给我弄死他!”长发乾瘦年轻人捂著手臂大怒,还没来得及挣扎著爬起来,就看到沙包大的拳头,呼啸懟了过来。 悽厉惨叫声响起,那长发年轻人鼻血长流,惨叫向后倒去。 两人速度极快的爬起来,抱住大憨的双臂,企图控制住他。 大憨愤怒吼了一声,站起来,粗壮的胳膊扬起,將两人像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靳卫东被惊醒,看著这一幕,抽了口冷气。 此刻,坐在位置上的陈约颇为疑惑,刚才上来的不是四个人吗? 突然,陈约余光看到一位满脸凶狠的年轻人猫著腰靠过来,抽出一把匕首,冲向看戏的黑爷。 “给我去死!” 大憨转头看到这一幕,大吃一惊,想要救援已来不及了! 黑爷大吃一惊,下意识想要躲避,可对面的人速度太快…… 千钧一髮之际! 陈约也顾不得暴露身手了,单手按住座位,犹若弹簧般弹起,一脚踢向那小子的手腕。 咔嚓! 骨折和惨叫声响起,那人手腕被巨大的衝击力打偏,捂著手腕退后几步,匕首也掉落在地上。 陈约衝过去,手刀对著他脖子猛砍,那小子眼睛翻白,直接晕过去了。 危险解除! 大憨鬆了口气,怒目圆睁大吼著挥舞胳膊,將吊在胳膊上的两人轻鬆地丟了出去。 那长发青年见状不对,转身就跑,被陈约伸脚绊倒在地,大憨愤怒地走过来,两拳头將长发青年打得满脸是血,晕死过去。 “啊啊啊!杀人了!” 被鲜血溅到脸上的女人大声尖叫,车厢里的乘客被吵醒了,纷纷站起来围观。 被丟飞的两人还想跑,被大憨追上,猿臂舒展,抓著衣领又拖了回来,两个大耳光扇过去,鼻血长流,都老实了。 大憨犹如大山般的体格,强大的武力震撼了眾人,车厢里眾人窃窃私语,都不敢大声说话。 “他们是上来抢劫的,谁有空去喊一下乘警。”看到战斗结束,陈约望向拥挤人群大声喊道。 “我去!”一个中年男人站起身来,转身往其他车厢跑去。 “呼,还好没事……” 刚才那场面太刺激了,靳卫东艰难的吞了吞口水,转头一看,发现王建军还在睡觉。 这老头还睡的真沉啊! “陈兄弟,要不是你出手救我,我这条命算搭在这里了。”黑爷望向陈约的眸子里都是感激。 此刻,黑爷心臟砰砰狂跳,若非陈约在危机关头踢飞匕首,说不定他就…… 这些人显然是衝著他来的,到底是谁? “黑爷,那他们怎么办?”大憨指著地上惨不忍睹的四人,闷声闷气询问。 “大憨,把他们都绑起来交给乘警……”黑爷沉默片刻,开口道。 第24章 跟著我干 陈约和大憨拿著绳索,將四人都捆起来。 “小陈,你这身手不错啊!”等靳卫东回过神来,看著忙碌完毕的陈约。 “我二伯当过兵,閒暇时训练过我,害怕我一个人在外面被欺负。”陈约拍了拍手上灰尘,笑著解释。 前世,陈约去国外遇到过枪击和抢劫,好不容易活著回来,花高价请了一名经验老道的搏击高手来教授自己枪法和搏击。 隨后去国外某小国做外贸时,被人持刀打劫,他眼疾手快,打掉匕首,放倒匪首,嚇的其他匪徒撒腿就跑。 看到四散奔逃的匪徒,陈约才发现自己好挺厉害的! “原来如此!”靳卫东恍然大悟。 黑爷深深地看了一眼陈约,陈约骗得过不懂行的靳卫东,却骗不过他,这小子下手果断狠辣,乾脆利落,格斗经验丰富。 “咦,你们怎么都醒了?要到站了吗?”王建军终於被眾人说话声吵醒,睡眼朦朧的看著四周。 “我们刚才遇到抢劫的了……”靳卫东压低声音兴奋道。 “什么?抢劫?”王建军嚇得打了个激灵,睡意全无。 “你看那边地上……”靳卫东指著地面捆绑数人,低声解释刚才发生了什么。 王建军看著满身血跡,被捆在地上的人,抽了口冷气。 与此同时,一个洪亮急切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大家让让,抢劫的人在什么地方?” 陈约转头望过去,发现几个戴著藏蓝色大檐帽,白色衬衫的乘警,挤开人群走过来。 “乘警来了,我来应付他们吧!”靳卫东笑著站起来。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乘警们快步跑过来,发现地上四人手被捆著,鲜血淋漓,都晕了过去。 “乘警同志,这里是我们的介绍信,我们是哈汽轧钢厂的人……”靳卫东从怀里掏出一张介绍信递过来,又详细地將事情说了一遍。 乘警看到靳卫东说话慢条斯理,浑身带著自信和官气,又仔细看了看介绍信,连忙道:“同志,我们会將这些人抓起来,你们谁过来录一下口供?” “我去吧!”陈约站起来。 “行,跟我们过来吧!”乘警让人抓起四人,又將匕首捡了起来,押送离开。 来到乘警处,陈约將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为了避免麻烦,陈约只说他们过来抢劫,挨了一顿打。 审问过程中,陈约暗地里將四人的名字等情况记在脑海里。 一个小时后,陈约回到座位,得到了英雄式的迎接。 “哈哈,我们的大英雄回来了,来来,快坐!” 八零年代,这些事情不过是一个插曲,足以拉近两边人的关係,可王建军性格执拗固执,不想搭理黑爷等人,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 黑爷笑了笑,並没有在意。 “这次还要感谢陈兄弟出手相助,来,看看喜欢什么隨便拿?” 黑爷將鼓囊囊的蛇皮口袋拉出来,从里面掏出一些东西出来,摆放在桌子上。 陈约也没客气,拿起来面上的杂誌,看了一眼,抽了口冷气,杂誌封面是穿著半露胸衣,身材火辣的金髮性感女郎,大写著一些英文单词,最上面写著play b。 显然,这本杂誌是pb粗糙的盗版。 这杂誌里的內容,在八零年代的华夏是惊世骇俗了! 陈约听前辈们说过,老毛子特別喜欢这种杂誌,能在毛熊国换许多好东西。 坐在旁边的靳卫东瞟了一眼杂誌封面,眼睛都瞪直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怎么?喜欢就拿去。” “不感兴趣!”陈约摇了摇头,前世看惯了各种美女,对这种粗製滥造的玩意並不感兴趣。 靳卫东张了张嘴巴,可碍於面子和身份,並没有说什么。 黑爷认真打量陈约,发现他將杂誌丟在旁边,再也没有瞧一眼,是真不感兴趣。 陈约翻找片刻,突然发现一枚漂亮的金属打火机,眼睛一亮,抓起来把玩。 这煤油打火机是大名鼎鼎的zippo打火机,这年头价格极高,大概在两百块左右。 “陈兄弟,喜欢打火机?” “嗯,可它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认识这玩意?” “以前看有人用过,好像是zippo……” “哈哈,既然你认识,那你拿著,否则就不给我面子。”黑爷摆了摆手,笑了。 除了打火机外,陈约对其他东西都不感兴趣,黑爷只能將东西都收起来,暗暗下定决心,等去了满洲里,好好招待眾人。 靳卫东看著黑爷將东西塞进口袋,满眼遗憾。 “大憨,陪我去上个厕所,咳咳!”不多时,黑爷咳嗽几声,招呼大憨跟著。 目送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后,靳卫东凑过来,好奇道:“这打火机挺好看的,很贵吗?” “不便宜……”陈约直接塞给靳卫东。 “这打火机真好!”靳卫东把玩一番,满脸羡慕。 “团长,您既然喜欢,那就送给您……”陈约笑道。 “算了,这是人家给你的,你还是收著吧!”靳卫东把玩片刻,依依不捨地递还回来。 靳卫东虽然眼馋,可这打火机太贵,他怕被人抓把柄。 “小陈,你少和这些南蛮子来往,这些人投机倒把,早晚被抓进去枪毙!”这时,王建军睁开眼睛,鄙视地看了一眼黑爷的背影,低声道。 陈约愣了愣,笑著点头答应。 八零年代,北方人辛苦劳作搞工业,赚的是血汗钱;南方人天南地北跑生意,赚的是投机倒把的钱。 从某种意义来讲,是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对抗,难怪王建军对黑爷没有任何好感。 “王师傅,出门在外靠朋友,前段时间,报纸不是刊登新闻,允许私人做生意……”靳卫东摇头反对。 “哼,反正少接触!”王建军辩论不过,冷哼一声,又缩著脖子,继续睡觉。 不多时,四周安静下来,只听到火车有节奏的碰撞声。 快凌晨了,打了个哈欠清醒过来的黑爷,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陈约,喊道:“陈兄弟,走,我们去抽一支?” “这……” “放心吧,大憨在这里盯著呢!” “好吧!” 陈约揉了揉脸站起来,跟隨黑爷来到火车连接处,这里没有什么人。 两人凑在一起,低头点燃烟,吞云吐雾! “黑爷,这是那些人的信息……”陈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黑爷接过纸张瞟了一眼,望向陈约的目光,多了一些讚赏。 今天的事情是意外?还是有预谋? 国境线那么长,华夏这边的实力大的倒爷就那么几个…… 有了这些资料,或许能查到一些什么。 “谢谢你了,陈兄弟!” “你聪明能干,要不要跟著我混……”烟雾繚绕中,黑爷吐了一口烟,眯著眼睛看著陈约。 “黑爷,要我跟你一起做倒爷吗?”陈约抬头,认真的看著黑爷。 “小伙子,你眼光真槓赛来!”黑爷笑著用方言道。 “您也是山东人?” “大连的……” “我也是大连的……”陈约笑著用家乡话,两人聊了几句,发现都是同一县城的人,关係又亲切一些。 “对了,你怎么认出我是倒爷的?” “这年头,一身西装革履的人极少,再加上你们往满洲里跑,我猜出来的……” 八零年代,东北许多人都是工人,穿著都是以蓝、黑为主的工作服,好一点的中山装,则是领导级別的人才穿的。 黑爷穿的西装革履,隨身跟著大憨,出手豪气,无疑是一位拥有强大实力和背景的倒爷。 “哈哈,你小子眼光不错,怎么样,有兴趣跟著我干嘛?” “別的不敢多说,你懂俄语,跟著我去莫斯科倒卖货物,我保你一年赚几万块。”黑爷微微抬起下巴,颇为骄傲和自信的看著陈约。 国营大厂的工人,就算再有能力,一个月也就几十、上百块,一年也就一千多块钱。 几万块,足以让许多人趋之若鶩,彻底疯狂! 眼前陈约不仅聪明,性格沉稳,身手还好,最重要还精通俄语,前途无量! 令黑爷意外的是,陈约並没有他想像中的兴奋和激动。 第25章 抵达满洲里 如果上辈子听到那么好的待遇,陈约立马跟著黑爷走了,干一年就有数万元的收入,在八零年代想都不敢想。 黑爷豪爽大方,可以交朋友,只是陈约的志向,却要比他高得多。 在那个经济已经在酝酿著起飞,处处都是危机,却又处处都是商机的年代,倒爷无疑是这个年代最让人羡慕的职业。 他们西服革履,衣冠楚楚,又或引领时尚,胳膊下夹著小皮包,头髮光亮得可以照到脚面。 而在外面,他们个个挥金似土,谈的都是上百万的大生意,手指缝里哪怕露出一点,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 可惜他们为了挣钱,通常会冒极大的风险。 虽然伟人第一次南巡讲话,已经发布了很多年,可整个社会的思想,並没有完全转变过来,大部分人都觉得他们是在投机倒把。 而倒爷彼此之间,也並不和谐! 毕竟,夺人钱財如杀人父母,在巨大经济利益的驱动下,这些人之间,彼此互使绊子,打架斗殴都是家常便饭,就算是打死人,也是时有发生的。 黑爷遭遇袭击,大概率是这些原因。 陈约並没有太多兴趣和他们一起混的原因,作为重活一世的人,他深切知道这些私倒们会面临什么危险。 “半个月前,我们哈汽轧钢厂出了车间事故,工人死伤惨重,设备厂房都变成废墟……” “十五年前,我父母也死在事故之中。” “我必须完成去莫斯科购买机械设备的任务,不仅能告慰我父母在天之灵,也能让眾多工友们都安稳地过日子。” “所以,很抱歉!”陈约找了个理由,看著黑爷。 黑爷愣了愣,陈约的理由充分,让他无法继续劝。 当然,这並没有让黑爷灰心丧气,反而眼睛一亮。 能抵御诱惑,坚持初心的人,前途无量! “没事,没事,你的事情很重要……” “陈兄弟,我很欣赏你,我的邀请永远有效,你想通了就来找我。”黑爷笑著掏出笔记本,写了一个地址,撕扯后交给陈约。 “谢谢黑爷!” 陈约露出年轻人该有的感动,郑重地將那张纸摺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还按了按。 黑爷见状心情大好,看陈约的目光更加欣赏了。 抽完烟后,两人又回到了座位上。 第二天早上,靳卫东和王建军都清醒过来,让守了一夜,疲惫不堪的陈约去睡觉。 不知道睡了多久,陈约迷迷糊糊地听到广播声响起:“乘客们,本次列车已经到达旅程的终点站,满洲里火车站,请带上行李下车!” “小陈,你醒了,正好火车马上进站了。”靳卫东拍著陈约肩膀。 “这就到了?”陈约揉了揉发酸乾涩的眼睛,转头瞟了一眼火车窗外,发现窗外景色缓缓减速,一个写著满洲里的站牌掠过视野。 “哈哈,终於到满洲里了!” “相遇是缘分,我明天派人过来接你们,请大家吃饭,请不要拒绝。”黑爷豪爽地拱手。 “谢谢,我们一定到。”靳卫东站起来,笑著拱手。 閒聊两句后,黑爷带著扛著行李的大憨,提前一步离开了火车。 “道不同不相为谋!团长,干嘛非要和他们搅和?”目送两人背影离开,王建军皱著眉头看著靳卫东,话语里有些严厉。 “王师傅,出门在外靠朋友……” “我们也是第一次出国,谁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事情,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子。” “別说了,我们快点走吧!”靳卫东笑著拍了拍王建军的肩膀,提起行李挤进人群。 搞技术的人,就是死搬硬套! 出门在外,万般难,又不是在厂里,日子太过安逸了。 王建军脸色微变,想要反驳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小陈,你別理他,多跟我学著点!”下火车后,瞟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王建军,靳卫东低声对陈约道。 “好!”陈约点头。 踏上满洲里的站台,陈约环视四周,发现刚下车的旅客拎著大包小包,蛇皮袋、帆布包、边走边张望。 一排排红砖房,哪怕已经五月底,屋顶那厚厚的积雪才缓缓的融化,在这个地域纬度,十月又会下大雪。 和那个时代其他车站不同,这座车站处在满洲里市区边缘,铁路线从这里伸向远方,往北几十公里就是毛熊的后贝加尔斯克。 这车站是当年沙俄毛子盖的,这种俄罗斯混搭风格,让它在满洲里灰濛濛的天际线里格外醒目,和城內低矮的建筑物形成鲜明对比。 广场中央立著一座纪念碑,顶端是一颗红星,碑身上刻著俄文和中文——纪念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纪念碑周围停满了车,人头涌涌。 远处车站建筑正中央有一座方形的钟楼,四面都有圆形的大钟,钟面泛黄,罗马数字,指针是黑色的。 几辆黑色的伏尔加,车头的银色小鹿擦得鋥亮;后面是白色的拉达和深蓝色的莫斯科人,有的前保险槓用铁丝绑著,有的车门上喷著出租字样。 “花生,瓜子,沟帮子烧鸡……”叫卖声响起,平添了一些热闹。 广场不大,但乱,而且永远热闹。 陈约提著沉重行李,走出站台,发现天空是灰濛濛的。 “嘖嘖,这里的毛子比哈尔滨多了许多啊!你看前面两个……咳咳!”靳卫东话说了一半,乾咳起来。 陈约下意识望过去,发现不远处两名毛妹穿著衬衫和布吉拉长裙,面容娇俏,身材窈窕,一双大长腿笔直。 看惯了国內女人俭朴的打扮,这种清凉的穿著打扮给眾人带来了强烈的视觉衝击! “团长,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王建军並不知道两人在看什么,大声询问道。 “咳咳,我们先去满洲里外事宾馆住宿,上交资料审核,第二天去联检大厅办理手续……” “我找熟人打听过,要想过关的话,恐怕还要等几天,走吧!” “好!” 眾人刚提著行李来到路边上,就看到一群人围了过来, “你们要去那里?拉达,便宜!”人群中,一位穿著白衬衫的人,指著街道旁的计程车喊道。 “换钱吗?你们换钱吗?”一位穿著皮夹克的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一些倒爷都需要將软妹幣按照匯率换成美元,毕竟在满洲里和毛熊国內的某些商店,只能用美元来结算。 这次他们离开前,厂里帮他们换了美元和卢布,供他们在路上开销。 “要住宿吗?便宜,还要特別服务……”一位拿著牌子的胖大妈奋力挤进人群,靠近后才低声道。 听到这话,陈约连连摆手。 眾人七嘴八舌围过来,靳卫东一把拉著计程车司机胳膊,喊道:“兄弟,我们去外事宾馆。” “这边走,大家都让让,让让!”计程车司机大喜,帮忙提著行李,边走边大声喊道。 看到司机领著三人走向计程车,其他人一窝蜂散去,围向另外的旅客。 眾人將行李塞进后面车厢后,坐上白色拉达汽车,这车的大灯是方形的,前脸平直,这车皮实耐造,配件便宜,坏了隨便找个路边摊都能修。 车辆开动后,副驾驶位置上的陈约透过车窗,发现街道两旁建筑物都以俄式和日式老建筑为主,电桿处处,电线犹若蜘蛛网。 街上行人不多,大部分是穿著蓝灰工装的市民,经常能看到毛子面孔。 滴滴! 陈约听到汽车喇叭声,回头一看,发现两辆伏尔加轿车一前一后路过,盪起大量灰尘。 “兄弟,你看到那些伏尔加轿车了吗?这车专门拉外宾和领导,可惜油耗大!” “如果说坐出租,我建议可以坐拉达和莫斯科人,便宜!”司机目送伏尔加轿车远去,眸子里都是羡慕。 “拉达车確实不错!”陈约点头笑道。 拉达车是80年代中期,通过易货贸易等方式大量进口的车型之一。 在东北地区广泛用作计程车、私家车乃至婚车,大约售价在3万左右,后面涨到8万块,是这年代万元户或倒爷等先富群体优先选择的车,不过在陈约看来,太方,太丑了。 这司机特別会聊天,妙语连珠,讲了几个h笑话,引的大家哈哈大笑后,趁机道:“诸位,你们去外事旅店,是准备出国吧?” “对!出国公干!”靳卫东点点头。 “这年头出国公干的都是人上人,真羡慕你们啊!”司机言语里都是羡慕。 这话中听,就连固执执拗的王建军,都忍不住嘴角微翘。 “我们做司机这一行的,信息最灵通,恕我直言,这段时间出了点事情,恐怕你们要在满洲里等等了……”司机话题一转,让眾人脸色微变。 “这位兄弟贵姓,为什么要说这话?”靳卫东皱著眉头询问。 “免贵姓肖,你们叫我老肖就行了,唉,这些事情挺复杂,不知道从何说起。” “咦,你们看那边,整条街都是娱乐场所,舞厅,录像厅,撞球室,漂亮姑娘特別多,你们有空可以过来玩玩。” 老肖油滑的很,说到关键地方,就开始左右言它。 靳卫东也是官场老油子,明白老肖要什么,掏出一张大团结塞过去笑道:“老肖兄弟,来,拿著买杯茶喝!” 老肖回头看了一眼,笑嘻嘻的將钞票拿过来,塞进口袋里:“哈哈,这位老哥敞亮!” “我给你们说,事情是这样的……” 第26章 还真是混乱 听到老肖声音將事情敘述一遍后,眾人恍然大悟。 半个月前,老毛子海关查获有人使用假身份张明,第一时间將人抓了起来,还將同车次的旅客都被赶了回去,重新办理出关资料。 联检大厅之中,堆积了大量出关人员资料,许多旅客没办法,只能滯留在满洲里等著。 “诸位老哥,你们如果有关係的话,可以走走关係,否则真的会逗留很长时间。” “这……” 三人对视一眼,均感觉不妙。 “如果你们实在没有办法,可以来找我,不过我帮忙的话,恐怕收费要贵一些!”老肖握住方向盘,露出笑脸。 听到这话,陈约恍然大悟。 八零年代,东北地区重工业发达,人人都有工作。 当然,有些具有远见和胆量的人不甘心平庸,拿著死工资过日子,隨著大量拉达等车辆出现,他们当起了计程车司机。 这些计程车司机常年在外面跑动,消息比普通人灵通许多,他们偶尔也帮忙运货售卖,大部分时间担任掮客的工作。 比如在现代,你去一个陌生城市里办事或者旅游,询问计程车司机,都能获得最佳的答案。 老肖显然是一名优秀的掮客,拥有自己的人脉。 嘎吱! “诸位老哥,满洲里饭店到了。” “如果你们有什么事情或者需要,打这个电话或者来这个地址找我,我会竭诚为你们服务。”老肖写了一张纸条,递给靳卫东。 “谢谢!” 靳卫东等人提著行李下车,目送白色拉达汽车尘土飞扬,迅速远去。 “团长,这该怎么办啊?”王建军忧虑的看著靳卫东。 “我们先入住,休息一下,等明天去提交资料,看看情况再说。”靳卫东思索片刻,看著两人。 “好!” 三人提著行李来到满洲里饭店大门口,这座饭店充满了俄式风格,黄绿色外墙,高大庄重,还带著沙俄时代的遗风。 满洲里饭店有五层楼,是这个年代满洲里最高的建筑物。前世陈约来这里住过,听闻这饭店前身是1904年沙俄將军尼基金开办的尼基金旅馆,1984年转让给国营饮食服务公司,正式更名为满洲里饭店。 满洲里饭店周围有友谊商店、外贸公司、海关大楼等等建筑物,门口还停著几辆黑色伏尔加轿车,还有保卫站岗。 许多来满洲里公干出国的人们,都会在这里住下,等待证件批覆。 三人走进饭店后,发现大堂挑高极高,水晶吊灯,地面铺著拼花大理石,门口还有尼基金的雕塑。 “哇,好漂亮!”王建军犹若进城的乡巴佬,张大嘴巴,四处张望,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靳卫东也差不多,可他见识广,自制力高,没有表现的太过明显。 陈约则淡然许多,经歷太多,这里並不算什么。 眾人办完手续后,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来到房间住下。 经过短暂的惊艷后,过关的烦心事在眾人脑海里升起。 王建军点燃旱菸,眉头紧锁,坐在窗前夯次夯次地抽著。 靳卫东拿出笔记本写了几个字,又关上,站起来,背著手烦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感受到房间里的沉闷和焦虑,陈约无奈开口:“靳团长,王师傅,都快下午六点了,要不我们出去找点吃的……” “为什么要出去找吃的?”王建军茫然的看著陈约。 “满洲里饭店消费太贵了,出去吃还节约一点。”靳卫东回过神来,也是精打细算的人。 “行!” “我记得满洲里有几家饭店不错,还有野味,比如什么飞龙汤,红烧狍子,清蒸哈士蟆等等。”陈约吞著口水。 翻开以前老东北菜谱,像打开一部刑法教材。 熊掌、飞龙、虎骨酒……这些曾让老饕垂涎的山珍美味,未来將成为刑法禁区。 靳卫东和王建军眼睛一亮,以前偶然也吃过一些野味,一些是为了招待领导,另外是偶尔遇到的。 既然出来了,自然也要去尝尝。 “走,我们去看看。” “行!” 三人意志统一,锁好房门后离开了饭店,顺著道路走了几百米,就看到一家饭店。 这家饭店叫为民小吃店,店名是用红色油漆直接写在墙上的,门口掛著纱帘,浓郁的饭菜香味传来,可能到了饭点,食客颇多。 “走走,我们进去问问。”靳卫东走进饭店,就看到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迎了过来。 “你们好,请问要吃点什么?” “我们这里什么都有,白斩鸡、猪舌头、青瓜、三鲜皮卷、葱油大虾、葱油仔鱼、清蒸黄鱔、手撕包菜……”胖妇女笑著报了一长串的菜名, “有野味吗?”靳卫东眼睛一亮,兴奋询问道。 “有,昨天送来了一些狍子肉,价格恐怕有些贵,不过小鸡燉蘑菇是现成的,你们看怎么样?”胖妇女笑著问道。 “小鸡燉蘑菇,焦馏狍子肉,地三鲜,馒头。” “请你们坐在这里稍等,我去安排……”胖妇女记录下来,就准备转身离开。 “老板,那里有厕所?”陈约感觉肚子不舒服,连忙將胖妇女叫住。 “小兄弟,你出门右转五十米有个小胡同,小胡同往里再走百米,就有一个公共厕所……”胖妇女指示方向。 “靳团长,王师傅,我先去方便一下!” “好,你快去快回!” 陈约离开饭店后,出门右转来到一个小巷子,这小巷子颇深,路边是长满杂草的臭水沟。 走了百米,陈约看到老旧厕所,捂著鼻子刚蹲下,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撒尿声! “二哥,那小妞来了没?” “还没看到,听他们说等会她会落单,我们把她拦住抓住埋掉就行了。” “这趟任务有这个数……” “那太好了,哥几个又可以逍遥快活几天了。” 突然,外面响起几声黄雀叫声,两人没有说话,快步离开。 陈约偷偷望了一下外面,感慨不已,这年头还真是混乱啊! 等他解决完肚子里的烦恼,离开厕所,听到远处有人嬉皮笑脸的喊道:“大哥,小妞,好漂亮啊!” “你们要干什么?”一个清脆好听的声音响起。 “干什么?今天本想劫个財,没想到小妞你那么漂亮,我想劫个色!” “大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嘿嘿,小妞,我管你是谁!” 陈约心里好奇升起,侧身偷偷看了一眼巷道远处,发现两个强壮的大汉將一位穿著墨绿衬衫,身材窈窕的漂亮女人堵在角落里。 让陈约意外的是,即便是身处险境,那女人目光冷冽,没有任何害怕的情绪。 “小妞,只要你今天伺候好我们,我们就放过你!”那高个子大汉兴奋搓著手。 “你们確定要这样做?”女人红唇微张,目光冰冷询问。 不知道为什么,给陈约的感觉就是,这女人仿佛更加强势。 “咋的,老子给你个脸了!”矮个子大汉愤然抬手,给了那女人一巴掌。 女人退后两步,髮丝散乱,更添一丝风情。 可她捂著脸蛋,抬头望向三人,眸子更冷了! “老二,老三,別整天就想著裤襠那点东西,和她废话那么多干嘛,把她用麻袋套起来!”洪亮声音响起,一个手臂上有纹身的高壮的男人快步跑了过来,呵斥两人。 “大哥,这娘们那么漂亮,要不……” “还不快点,別逼我揍你们。”高壮男人挥舞粗大的拳头,嚇得两人打消主意。 “好好!” “你们是谁派来的?黑爷,还是张大山?” “我们才不认识什么叫黑爷还是白爷,你们快点……” 黑爷? 这件事情还涉及到了黑爷,陈约思索片刻,决定把人救了再说。 为了避免惹麻烦,陈约扯了一条手帕蒙住口鼻,偷偷探头瞟了一眼,快步冲了出去。 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壮男人下意识转头,发现一个模糊的身影旋风般地冲了过来,鞭腿模糊,瞬间出现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