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再世求道》 第1章 贵迟 李家那个老来子是个哑巴。 黎涇村没人不知道这事。 李根水是村里唯一雇有管家的人。 他爹手里攒下的底子,到他这儿没败,反倒又多添了十几亩水田。 年轻时他也荒唐过几年,正经娶了一房妻,后来又纳了两房妾。大妻生下嫡长子李木田和一个老来子。 两个妾室,孙氏生了两个儿子三个闺女,陈氏生了一个小闺女。 四儿两女,两嫡两庶,这便是李根水这辈子攒下的家当。 嫡长子十三岁那年,碰上古黎道徵兵,一去十年,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后来岁数上来,心收了,家业也稳了,他安安分分当他的大户。 唯独这个老来子,像是老天爷给他添的一道堵。 一出生就剋死了老娘。 养到三岁,那孩子嘴里没蹦出过半个字。 李根水心里发了慌,揣上银钱抱他去了安黎县。县城里要价最高的郎中捏开孩子的嘴看了看,又摸了摸喉骨,最后给了句吉利话: 贵人语迟。 李根水信了这四个字。从那天起,孩子有了新名字: 李贵迟。 …… 四岁那年,这名字没给李家带来什么改观,李根水反倒病了。 起初只是咳,后来人越来越没精神,下不来床。贵迟学会了自个儿穿衣,自个儿扒饭。 他不哭不闹,见著人就咧著嘴傻笑。村里孩子不跟他玩,他便日头升起来往河边走,日头落下去才回来。日子久了,村里人的好奇心也磨没了。再没人叫他的名字,都唤作: 小傻子。 …… 五岁那年他往河边跑得更勤了。 没人管他。李根水咳得越来越厉害,没力气管。后娘孙氏忙著照看自己生的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顾不上他。陈氏也有自己的小闺女要带,顾不上他。 …… 六岁这年冬天,孙氏提分家了。 腊月天,外头冷得滴水成冰,堂屋里烧著炭盆,炭火噼啪响。 孙氏把菜布齐了,站在桌边说话。 “当家的,木山今年二了。他大哥走了二十多年……他一个成了家的,虽说分出去了,心里总还记掛著这边。可木禾也大了,还挤在一个院里,终究不是个事。” 李木禾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抬头。他是孙氏的第二个儿子,今年十七,还没成家。 李根水没接话。 他看著那碟醃鱼,半天没动。 贵迟坐在最末那张矮凳上,把脸埋在碗里,手上的筷子一下一下往嘴里扒饭。 分家这事李根水原本是有打算的。 把两个庶子分出去,他自己守著老来子过活。嫡就是嫡,庶就是庶,分了也就分了,他不亏欠谁。 可那是从前。 如今他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著。 贵迟又是个傻的,不会说话,不会来事,见人就傻笑。 他要是哪天没了,这孩子落到后娘手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孙氏生的那个闺女嫁出去了,两个儿子木山和木禾都在跟前。木山分出去了,木禾还住著。陈氏那边只有一个八岁岁的小闺女,掀不起风浪。 唯独贵迟。 他的老来子。 一个傻子。 “当家的?” 李根水回过神来。 “……木田有信了吗?” 立在旁边的一个中年僕从上前一步。 这人是他早年收留的逃荒人,没家没口,在李家干了十几年,从长工熬成了管家。老实本分,知道感恩,这些年任劳任怨,从不多嘴一句。 “老爷,前几日托去县里的人又打听了一回。二十多年前古黎道徵兵那会儿,杨將军拉走了几千人。大少爷的名字在册子上。后来战乱频仍,再没別的信儿。” 李根水又咳了好一阵,看向最末那张矮凳上的孩子。 贵迟还在扒饭,脸埋在碗里,看不见表情。 “周贵。” 周贵愣了一瞬。李根水从来只叫他叫阿贵,没这么叫过。 “你跟我来。” 李根水坐在床沿上,周贵垂手站在门边等著。 “你今年多大了?” “回老爷,四十六了。” “娶过媳妇没有?” “没。早年间逃荒,没那个心思。后来在老爷这儿落了脚,想著攒几年钱再说。攒著攒著,也就忘了。” 李根水点点头,又咳了一阵。 “贵迟那孩子,你平日里见得著。” 周贵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点头称是。 “他是个傻的,你知道。” “……郎中说,少爷语迟。” 这句话让李根水沉默了很久。外间隱隱传来孙氏收拾碗筷的声音,碗碟磕碰,叮叮噹噹。 “我把他过继给你。” 周贵愣住了。 “老爷……” “你是个老实的,没家没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跟著你,好歹有条活路。跟著我……” 李根水没往下说。 周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是主家的嫡子,就算是个傻子,也轮不到他一个下人接。 “你不用推。” 李根水摆摆手: “往后他跟你过,这家业也分他一份,饿不死你们。” 周贵站在门边,半天没动。 “……是。” 等周贵出来时,把贵迟从矮凳上拎起来,领著他往后院走。 贵迟跟著他,咧著嘴傻笑。一个傻子,不会问去哪。 周贵也没说。 后院挨著李家院墙有间矮房,门口堆著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周贵推开那扇木门,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立著两口缸。桌上摆著个豁了口的茶碗。 “娃儿往后,你跟我住。” 贵迟看著他,继续笑。 周贵从缸里舀了瓢水,把桌上那豁口茶碗添满。 “娃儿,能听懂就点点头。” 贵迟没点头,还是咧著嘴笑。 周贵也没再说,把那碗水往他面前推了推。 窗外头李家的堂屋还亮著灯,有人说话的声音隱隱约约传过来。 贵迟坐在床沿上,咧著嘴,一直笑。 …… ps:老萌新一枚,大號在本站写过百万字的完结精品,剧情方面放心跟! 这两年迷上了《玄鉴仙族》,意犹未尽,手痒难耐,索性开了个小號自己来写…… 不怕大家笑话,跟著评论区一路看过来,也算摸到些门道。写得不好还请多包涵,诸位道友若得閒,欢迎蒞临品鑑指教…… 今天正好初七,给大家拜个晚年……新年快乐,诸事顺心 第2章 夜笑 这一天,贵迟从李家嫡子成了家生子。 他傻笑了半宿。 这一笑,李根水最后那点念想,彻底断了。 …… 是夜。 周贵的鼾声闷闷的,像老牛喘气。 贵迟面朝土墙,嘴角还掛著笑,那笑和白天的不一样。白天的笑是给人看的,这会儿的笑,是自己的。 他一个傻子,跟著管家过活,往后还能有什么指望? 黎涇村的人都这么想,李家人也这么想。 贵迟不这么想。 这具六岁的壳子里,装著个不该来这儿的人。 怎么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记得前世赶上灵气復甦的大潮,官方来人测灵根,他稀里糊涂被测出来,又稀里糊涂成了炼气修士。 后来凭著几分运气几分狠劲,一路修到筑基,还混成了组织里小有名气的炼器师。 最让他难忘的,是一次秘境探险得来的血炼秘法。 那法门霸道得不讲道理,不管是寻常法器还是筑基修士当宝贝的灵器,只要沾上他的血,顷刻间就能易主。 后来组织从上古秘境里挖出那块金丹法宝残片,旁人束手无策,他只用了三天,便將其炼化入体,如臂使指。 可惜好景不长。 北陆联邦的金丹真人突袭基地,漫天火光里,他灰飞烟灭。 再睁眼,就成了书中人。 这个世界他翻过,草草翻的,叫《玄鉴仙族》。 开头看得细些,后来的情节只是走马观花。但他记得,这是一个吃人的世界,主角李家的发跡史是一代一代是用血写成的。 从李木田提刀归乡开始。 一把刀,从村头杀到村尾,把勾结外贼的管家和不可一世的元家,杀了个乾乾净净。 那便是他血缘上的大哥,还没见过面。 至於他自己? 在书里,不过是浩荡族史开篇的一行註脚,连个正经名字都没留下。 他大致记得那句话,不长,就数十个字: “李木田十三离家,二十八载方归。归前一年,其父病逝,其嫡幼弟遭管家周氏勾结元家毒杀。” 那嫡幼弟,大抵就是他了。 管家,就是这个睡在炕沿外侧、鼾声如雷的中年男人。 夜风起了。 贵迟没睡。他侧臥著,面朝斑驳的土墙,呼吸放得极轻极缓。身后的鼾声依旧平稳,周贵睡得很沉,宽厚的脊背像堵墙,堵死了所有退路。 贵迟缓缓翻过身。 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见那张脸。 周贵仰面躺著,嘴巴微张,后脑勺正对著他。 贵迟就这么直勾勾的看著。 他在想: 是周贵的后脑勺头盖骨硬,还是河滩上捡来的石头硬? 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他生生掐灭了。 太幼稚。 这具身体太年幼了。 別说石头,就是给他一把刀,能不能捅进去还是两说。 况且一击不成,便是万劫不復。 成了,也是万劫不復…… 他重新闭上眼,把杀意藏回去。 好在自己这些年装傻,阴差阳错成了周贵的继子,也算是改了点命。 他透过墙缝,看著外头的明月。 眉心突然有些发凉。 贵迟愣住了。 那感觉他太熟悉了。 前世经歷过灵气復甦,又修到筑基,再明白不过这是什么。 是灵气。 虽然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他可以確定,这就是灵气。 他试著引那缕凉意往眉心深处走。 前世修行靠的是灵根吸纳天地灵气,这个世界靠的是灵窍。 贵迟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为灵气。 是为另一件事,他有灵窍,且窍在眉心。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放到这个世界的说法,叫紫府之资。原著中,李家第一位女真人,便是窍在眉心。单论自身修行天赋这一项,后来的魏王也差了一筹。 这岂不是说他…… 贵迟只高兴了一瞬。 他浑身都冷了下来。 这个世界是吃人的,尤其是爱吃天才。 那些高高在上的紫府修士,有几个不是踩著別人的尸骨往上爬?踩著兄弟姐妹,踩著亲朋好友,踩著一切能踩的。 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天才,在这个时间段,要是让青池宗知道了……想想未来的小侄子李尺涇就知道了。 他强行把念头压了下去。 这世界的紫府修士,神通比他前世的金丹高修还要诡譎。 有些事,心里过一遍都不行,隔著千山万水,隔著层层阵法,那边可能就听见了。 不能想。 不该想。 那些也太远了,他开始细细思索起眼前的事宜。 李根水还能撑几年…… 书里写的是李木田离家二十八载方归,如今已经二十多年没有消息。 还有一点是,李根水和他是在李木田归家前就死了。 如今蝴蝶已经煽动翅膀,周贵还会不会与元家勾结,会不会对他下手,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想要在这世上活下来,他就得修行。 他试著运转前世的功法。 《南明涅槃经》,火行功法,直指元婴。他修了几十年,闭著眼都能走完一个小周天。 灵气动了。 从眉心渗进来,沿著经脉往下走。 走得极慢,像蚂蚁爬。 爬到他气海的位置,已经只剩下一丝。 他估算了一下。 以这个速度,要想踏入这练气一层,至少要十年。 十年。 那时候他十六岁,李木田早就回来了。 元家那场祸事,早过去了。 太慢了。 他睁开眼,望著墙缝外的月光,开始盘算。 黎涇村附近,能让人踏入仙途的机缘,拢共五处。 第一处,就是这眉尺河里藏著龟仙的镜子。 大致推算,李木田归家,再结婚生子,等三子李项平出生,到摸出镜子,差不多也是二十年后了。他找了三年,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翻,什么也没找著。可能是时候没到。 二十年……他等得了那么久吗? 不一定。 第二处,芦苇盪边小沙洲上记载著《太阴吐纳养轮经》的玉简。 书中李木田二子李通崖通过老乌龟的指点发现的,藏在望月湖南岸的一片芦苇丛中,有座乱石嶙峋的沙洲。那片芦苇盪他没见过,只知道沿著古黎道走,往北……再往东…… 第三处,大黎山边缘的红狐狸。 那狐狸后来跟李通崖交好,不吃人,有灵性。要是能求它给一道粗浅的修行法门……他摇了摇头。大黎山边缘听起来不远,后山翻过去就是。可那是后山,村里的猎人走都要数个时辰的山路。他还是个半大小孩,腿这么短,翻不过去。 就算翻过去了,那狐狸在哪儿?怎么找? 第四处,李木田带回来的山越战法。 他大哥几年后回来,带回来的不一定是修仙法门。即便是,也只是下位的粗浅法门,修到头撑死了练气。鸡肋。更何况他一个傻子,怎么开口跟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哥要功法? 开了口,会不会被当成异类直接结果了? 第五处,眉尺峰上的洞府。那地方近,就在村子边上,翻过两座小矮坡就到了。书上说洞府里有灵气,但有阵法守护,找不到,进不去。 他把这五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镜子,找了三年无果。如今確定了自己有修行天赋,暂时也不必在上面死磕。 战法,鸡肋。 狐狸,翻不过山。 洞府,进不去。 只剩那玉简。 那是目前最適合他养道基的。如果找不到,未来十年便只能接著当他的小傻子,直到哪一日练气成功…… …… 第3章 得苇 清晨。 贵迟醒得比周贵还早。 他坐在床沿上,看周贵披衣起身。这人穿衣的动作和他码柴火一样,有条不紊,一件一件来,不急不慢。系好腰带,推门出去,外头的天还灰著。 周贵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没说话。 贵迟咧开嘴,冲他笑。 周贵没再看他,走了。 贵迟从炕上爬下来,走到门口。外头天刚蒙蒙亮,李家院子那头已经有人声,锅碗磕碰的动静隱隱约约传过来。他站在门槛上,望著东边。 望月湖在东边。 他迈出门槛。 “去哪儿?” 周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贵迟回头,依旧咧著嘴。 周贵看了他一会儿。这傻娃儿每天往河边跑,跑了一年了。还能去哪儿? “去吧。” 贵迟转身,往河边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周贵还站在那儿,弯著腰,在码柴火。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今天的日头不错。河面反著光,亮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贵迟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实话,这傻子装了快一年,有时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装傻这事,装久了,就成了真的。 见人就笑,笑成习惯了,脸上那点肉都不知道怎么放下来。不笑的时候,腮帮子酸。 可他必须笑。 笑给周贵看,笑给李根水看,笑给孙氏看,笑给村里每一个人看。笑成一个没有威胁的傻子,一个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的傻子。 …… 开春的时候,贵迟七岁了。 他还是每天往眉尺河跑。孩子去河边危险……这话村里大人常讲,讲了一年又一年,讲得舌头都起茧了,也没见谁真管过他。 李家的大人不管他。 他现在是家生子,又是个傻的,管他做什么。 周贵倒是想管。可他一天到晚在院子里忙,一转身,人就没了。这傻娃儿身体又长了些,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转眼就能窜出二里地去。 这天早上贵迟起得格外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从炕上爬下来了。周贵还在睡,鼾声闷闷的,像老牛喘气。 他踮著脚摸到门口,把那扇嘎吱响的木门一点一点推开,侧身挤出去,再一点一点掩上。 外头的露水重,草叶子湿漉漉的,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没往河边走。 他往北走。 芦苇盪的位置,他估了快大半个月了。书上写的是望月湖南岸,沿著古黎道走,往北……再往东。他没见过那片芦苇盪,只能估个大概方向。 先往北,总要先到了古黎道。 天越来越亮。 他穿过村子,穿过田埂,走上一条土路。这条路他没走过,路边的田也不认识。有几个早起下地的庄稼人看见他,远远地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没管,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土路变成了一条更宽的道。道上有人赶著牛车经过,车上堆著柴火,赶车的老汉看了他一眼,没停。 这里便是古黎道了。书上写过,沿著古黎道往北,能到安黎县城。 他继续往北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日头升到头顶了。他的腿开始发软,肚子也饿。他早上没吃东西,周贵还没醒他就溜出来了。 他挨著饿,继续走。 芦苇盪应该不远了。书上说,望月湖在古黎道边上,走不了多久就能看见。 他走了又走。 脚底起了泡,泡破了,疼得钻心。 他还是没看见芦苇盪。 天开始暗下来。他站在路边,望著前头。路还是路,田还是田,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往回走。 走到半夜,他才摸回周贵那间矮房。门从里头閂上了。他蹲在门口,靠著墙,缩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周贵开门出来,看见他蹲在门口,愣了一下。 贵迟抬起头,咧开嘴,冲他笑。 周贵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进屋去了。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著碗粥。 贵迟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周贵蹲在他旁边,抽旱菸。 “跑哪儿去了?” 贵迟没吭声,还是笑。 …… 又过了几日。 贵迟照旧往河边跑。天刚蒙蒙亮就出门,日头落尽了才回来。周贵不管他,也管不住他,索性由他去。 这天傍晚,贵迟沿著村口那条土路往回走。 腿酸,脚疼,草鞋底磨得快要透了。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低著头看自己的脚。 远远的,听见牛车的吱呀声。 他抬起头。一头老牛慢悠悠地走过来,车上堆得满满当当,是芦苇杆子,青黄交杂。 赶车的是个老汉,黎涇村的人,贵迟认得,姓陈,住在村东头,家里养著一头牛,专给人拉脚。 陈老头也看见他了。 “哟,李家那小傻子。” 他把牛喝住,从车上跳下来: “天都黑了,咋还一个人在外头晃?周贵呢?” 贵迟咧著嘴,冲他傻笑。 陈老头摇了摇头。这孩子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七岁了还不会说话,见人就笑,笑了一年又一年,把亲爹笑没了指望,过继给了管家。 “上来吧。” 陈老头把他抱上车,放到芦苇杆子上: “送你回去。” 贵迟坐在车上,四周都是芦苇杆子。 干透的苇杆有股子草木香气,有些好闻…… 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天边的昏红一点一点暗下去。陈老头不说话,他自然也不会说话。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陈老头把牛车赶到李家后院边上,周贵那间矮房门口。 周贵正在院子里码柴火,听见车声,直起腰来。 “陈大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这孩子……” “半道上捡的。” 陈老头从车上跳下来: “天黑了还在外头晃,我给捎回来了。” 周贵点了点头,伸手去抱贵迟。 贵迟没动。 他坐在芦苇杆子上,两只手攥著那几根苇杆,攥得紧紧的。 周贵愣了一下。 “这孩子……” 陈老头也看出来了……这孩子是想要这芦苇杆。 贵迟咧著嘴,把苇杆往怀里又搂了搂。 周贵看著他。这孩子从来只往河边跑,今天怎么想起捞芦苇了?那东西晒乾了能编蓆子,能扎扫帚,能引火……可一个小傻子知道这些? “想要这个?” 周贵指了指芦苇杆。 贵迟咿咿呀呀,把苇杆搂得更紧了。 周贵沉默了一会儿。 陈老头在旁边笑起来: “阿贵,这孩子……” “明儿。” 周贵说: “明儿我带你去割。割一大捆回来,给你铺床。” 贵迟还是傻笑,但手里慢慢鬆开了。 陈老头看得乐了,从车上把那几根苇杆抽出来,递到贵迟手里。 “拿著吧。” 他笑著说: “阿贵,这娃儿不傻,知道要东西了。” 周贵也笑著点头,接过贵迟,把他放到地上。 贵迟站在那儿,手里攥著那几根苇杆,仰著脸,咧著嘴笑。 周贵看著他那张傻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贵人语迟。” 他说。 陈老头愣了一下,又笑了。 “那好好带著!” …… 第4章 不傻 第二日,贵迟醒得比周贵还早。 天还没亮透,屋里灰濛濛的,灶膛里那点火星早灭了。他躺在炕上,听著身边周贵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沉得很。 他没动。 等到周贵的呼吸变了调,像是要醒的样子,他才慢慢坐起来。 周贵睁开眼,就看见那孩子坐在炕沿上,手里攥著昨天那几根芦苇杆,冲他咿咿呀呀地叫。 周贵愣了一下。这孩子往常醒了就自己爬下去,坐在门槛上等天亮,从来不吵不闹。今儿是怎么了? 贵迟把芦苇杆往他跟前递,嘴里还是咿咿呀呀,另一只手指著门外,又指著炕,比划了好几下。 周贵看懂了。他想起陈老头昨晚那句话……这娃儿不傻。 “惦记著芦苇杆?” 贵迟咧著嘴,使劲点头似地晃脑袋。 周贵坐起来,披上袄子,看著这孩子。往常这孩子傻笑归傻笑,从来不会指东西,不会要东西。今儿这是头一回。 他心里动了一下。 要是照往常,他这会儿该去前院,把这事儿告诉李根水。好歹是李家的嫡子,就算过继了,能知道要东西,也是件好事。 但他没动。 李根水的病这些日子愈发重了,抓药的次数越来越勤。昨儿个郎中还说了,这症候拖不了太久,让有个准备。 这孩子现在是他的香火子。 他周贵活到四十六岁,没娶过媳妇,没个后,这辈子就这么过来的。现在有了个继子,还是个傻的。他认了。傻就傻吧,好歹是个孩子,往后他干不动了,这孩子也能给他递碗水。 可这孩子要是能好起来…… 周贵把那念头掐了。不敢想。 他套上袄子,蹲下来,把那几根芦苇杆理了理。 “今儿要去县里抓药。” 他说: “回来顺道去河边,割一大捆,给你铺床。” 贵迟看著他,傻笑。 周贵站起身,从缸里舀了瓢水,倒进豁口的茶碗里,推到他面前。 “先喝水。” 天刚蒙蒙亮,周贵就把牛车套好了。还是那头老黄牛,慢,但稳当。他从李家后院牵出来的时候,李木禾刚从茅房出来,看见他,问了句: “周叔,去县里?” “嗯,给老爷抓药。” 李木禾看了一眼车上坐著的贵迟,没说话,回屋去了。 周贵赶著车,沿著村口那条土路往外走。贵迟坐在车上,缩在几捆麻袋中间。早上冷,周贵把自己的围脖又给他裹上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牛车慢悠悠地走著,两边的田往后退。地里的麦苗刚冒头,青青的一片。 贵迟眯著眼看。 这条路他走过。三岁那年,眼前人也是这样抱著他,坐著牛车,去安黎县找郎中。那时候他趴在周贵肩上,看土路在身后一截一截退远。 贵迟把眼睛眯得更紧了些,不让风吹进去。 牛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拐上了古黎道。道比村里的土路宽,也平整些,但牛车走不快,一晃一晃的。晃得久了,人就开始犯困。 贵迟没睡。他在记周围的地形。 车又走了一阵,远远的能看见城墙了。 安黎县的城墙是土夯的,不高,有些地方塌过,又补上了。城门口有兵丁守著,查进出的人。周贵把牛车赶到边上,一个兵丁过来瞅了一眼,看是乡下人拉货的,摆摆手放行了。 进了城,街上的热闹一下就涌过来。挑担子的,摆摊的,牵驴的,抱著孩子挤来挤去的妇人。周贵把牛车停在外头,牵著贵迟往里走。 贵迟跟著他,眼睛四处看。这是他第二次来县城。三岁那次,他趴在周贵肩上,看见的只是街边的铺子和来来往往的腿。这次他能看全了。 药铺还是那家,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药味很重。 周贵把牛车停好,牵著贵迟的手,进了药铺。 柜檯后头站著个老掌柜,戴著顶旧毡帽,正在那儿用戥子称药。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周管事来了。” 他把戥子放下,往周贵身后瞅了瞅: “这……李家那个小的?” 周贵点点头。 老掌柜绕出柜檯,蹲下来,看著贵迟。贵迟咧著嘴,冲他笑。 “还是不会说话?” 周贵没接话。 老掌柜直起腰,嘆了口气: “当年你带他来抓安神药那会儿,我还说这孩子眉眼周正,將来能有出息。可惜了。” 他转身回到柜檯后头,从架子上取下几包药,递给周贵。 “还是那个方子,抓了三副。钱记在帐上了。” 周贵接过药,犹豫了一下。 “这孩子……” 他说: “昨儿个知道要东西了。” 老掌柜愣了一下,又看向贵迟。贵迟还是那副傻笑的模样。 老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说: “贵人语迟。兴许是时候还没到。” 周贵点点头。 “借您吉言。” 周贵牵著贵迟出了药铺。 巷子里人来人往,周贵低头看了看这孩子,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饿不饿?” 贵迟仰著脸,咧著嘴,还是那副傻笑模样。 但周贵注意到,他的眼睛往街边瞟了一下。 那边有个卖馒头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刚出锅的白面馒头,码得整整齐齐。 周贵领著他过去,从怀里摸出两文钱,买了两个。他把一个塞到贵迟手里,一个自己拿著。 两人就蹲在墙根底下吃。 周贵吃得快,三两口就没了。 他把手上的渣子拍乾净,站起身,等著贵迟。 贵迟把那馒头啃了一半,突然停下来。他看了看手里的半个馒头,又看了看周贵。 周贵没说话,就看著他。 贵迟把馒头往前递。 周贵愣了一下。 “给我?” 贵迟咧著嘴,那半个馒头还举著。 周贵蹲下来,接过那半个馒头。馒头还温热,上面有贵迟咬过的牙印。 他看著贵迟那张傻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我家娃儿不傻。” 贵迟还是笑。 周贵把那半个馒头揣进怀里,站起身,把手伸给他。 “走,咱们去割芦苇。等天热了,咱爷俩睡芦苇席。” 两人走到城门口,周贵去解牛车。 刚解开韁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贵?” 周贵回过头。 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男人站在几步开外,四十来岁,麵皮白净,下巴上留著短须,手里拄著根手杖。身后跟著个中年汉子,挑著一担东西,像是刚从集上回来。 贵迟认得这个人。 元家老爷,元茂。黎涇村最大的地主,田產比李根水还多两倍。他爹那辈就开始置地,传到元茂手里,村里小一半的田都姓元了。这人平日不怎么在村里露面,住县里的时间多,偶尔回来一趟,前呼后拥的,派头大得很。今儿倒是只带了个人。 周贵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元老爷。” 元茂走过来,在他那牛车前头停下,上下打量了两眼。 “来抓药?” “是。”周贵点头,“老爷身子不好,来抓几副。” 元茂往他身后看了看,看见了缩在车上的贵迟。 “这是……李家那个傻的?” 周贵心中不喜,面上不显,点头称是。 元茂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看了看。贵迟咧著嘴,冲他傻笑。风吹得他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笑得口水都出来了。 元茂收回目光,没再看他。 “跟了我吧。” 他对周贵说: “前头有个茶摊,坐一坐。” …… 第5章 元家 茶摊就在城门口,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撑著个布棚子,能挡太阳挡不了风。 这个时节没什么人,就他们一桌。 元茂要了壶茶,周贵坐在他对面,腰杆挺得直,坐姿规矩。贵迟蹲在几步开外,拿根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元茂给周贵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李老爷这病,多久了?” “两年多。” 周贵没碰那杯茶。 “两年多……” 元茂点了点头: “这病我打听过,他这个症候,拖不了太久。” 周贵没接话。 元茂又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的。 “周贵,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六了。” “四十六了,还没个婆娘。” 元茂笑了笑: “这些年只顾著给李家干活,就没想过自个儿的事?” 周贵低著头,看著桌上那杯茶。 “想过。” 他將对李根水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攒几年钱再说。攒著攒著,也就忘了。” 元茂又笑了笑,往贵迟那边看了一眼。那孩子蹲在地上,拿草棍划地,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哼什么。 “李老爷要是没了,这家怎么分,你想过没有?” 周贵没说话。 “两个庶子,一个嫡子。” 元茂把“嫡子”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又往贵迟那边抬了抬下巴: “嫡子又是个傻的。你说,那两个庶子能让他安安稳稳分那一份家產?” 周贵抬起头。 “元老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是李老爷的人,这些年忠心耿耿,我们都知道。” 元茂端起茶杯: “可等李老爷一走,你算谁的?李家老二分出去单过好几年了,老三还住著。中间隔著一个嫡子。到时候怎么分,谁说了算?” 元茂放下杯子,看著他。 “你一个下人,夹在中间,听谁的?” 周贵低著头,看著桌上那杯茶,半天没动。 “我也不让你为难。” 元茂换了个口气,放缓了些: “你是个实诚人,在我这儿,我不会亏待你。” 周贵抬起头。 “元老爷,李老爷他……” “我知道。” 元茂摆摆手打断他: “李老爷对你有恩,你念著他的好。我又不是让你杀人放火。”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人总有走的那一天。等他走了,两个庶子闹起来,你从中搅和一下就行。我自有法子把地收了。” 说完元茂站起身,整了整长衫,也不给周贵说话的空閒,低头看了周贵一眼。 “听说你识得几个字,那正好。到时候地收过来,你来给我当管家,比在李家强。回头再给你找个寡妇,成个家,后半辈子也算有个著落。”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往桌上一丟。 “茶钱我付了。” 说完,他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那个中年汉子挑著担子,跟在后头。 周贵坐在那儿,没动。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贵迟蹲在几步开外,还在拿草棍划地,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风从城门口吹过来,冷颼颼的。 周贵坐了许久,才站起身。 他说: “娃儿,莫要多想……该是你的,周叔会帮你守著。” …… 古黎道上,牛车晃晃悠悠地走著。 贵迟缩在车上,手里还攥著那几根芦苇杆。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风倒是比上午大了些。 走了一段,周贵把牛喝住。 牛车拐下古黎道,顺著一条更窄的土路往南走。贵迟睁大了眼睛,努力將四周的地形记著。这条路坑坑洼洼的,车走起来一顛一顛,贵迟在车上晃来晃去。 路两边渐渐荒了,田少了,杂草多了。又走了一阵,杂草里开始冒出芦苇,一丛一丛的,稀稀落落。再往前走,芦苇越来越多,密起来了。 贵迟坐直了身子。 风变大了,带著一股潮气,是他在这六年里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芦苇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拍。 牛车慢下来。 周贵指了指前面。 “到了。” 贵迟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水。一大片水,望不到边的水。 这便是望月湖了。 湖边长满了芦苇。枯黄的老秆子还没倒,东一丛西一丛地立著,中间有新绿的嫩芽从根上钻出来,黄绿相间,密密麻麻。风一吹,整片芦苇盪哗哗响,一波一波的,像浪。 贵迟盯著那片芦苇,眼睛发直。 他找了三年镜子。三年,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翻,翻遍了眉尺河那段浅滩,什么也没找著。那么玉简能够找到吗?望月湖这么大,芦苇盪这么密,那座沙洲在哪儿? 周贵已经把牛车赶到一片浅滩边上,停下来,跳下车。 “娃儿坐好,別乱跑。” 他绕到车后,从车上抽了把镰刀,往芦苇盪里走。 贵迟没动,坐在车上,眼睛还在那片芦苇盪里扫。书上写的是东边,南岸,芦苇丛中。他往东边看。芦苇太密了,什么也看不见。 周贵转身,拨开芦苇,往里走。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那些黄绿交杂的秆子里,只剩下镰刀砍芦苇的声音,咔嚓咔嚓的。 周贵割得很快。镰刀挥下去,咔嚓一声,一丛芦苇齐根断了。他弯腰捞起来,往身后一扔,咔嚓又是一丛。那片芦苇盪被他割得东缺一块西缺一块,渐渐稀疏了。 贵迟坐在牛车上,眼睛到处看。看东边,看西边,看芦苇盪深处,看天边那片红彤彤的云。 太阳又落下去一些。光变了顏色,从白亮亮的变成昏黄的,又从昏黄的变成红彤彤的。湖面上那些碎银子不见了,变成碎金子,一闪一闪的。 周贵还在砍。他越走越远,镰刀咔嚓咔嚓的声音越来越远,他身后那片被砍过的地方,芦苇稀疏了,能望见水了。 贵迟把眼睛眯起来,看著周贵砍芦苇的身影。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斜斜的,把湖面染成一片红。 忽然,贵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周贵的身后十几丈的位置,是一座沙洲。 乱石堆成的,有的石头大,有的石头小,堆成一小堆。半截泡在水里,水波一盪一盪的,打在石头上。 贵迟死死盯著那座沙洲。 手心里的芦苇杆被他攥得嘎吱响。 是这里。 一定是这里。 他记得书上的描写。 李通崖后来找到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望月湖南岸,芦苇丛中,乱石嶙峋的沙洲。 …… 第6章 水牛 “娃儿看什么呢?” 贵迟坐在牛车上,眼睛一直盯著那座沙洲。 周贵割完芦苇回来,见他还在看,顺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水湾,乱石,没什么稀奇。 “这样的沙洲,这湖边多的是。” 周贵把镰刀扔上车: “水大的时候淹掉一半,水退了又露出来。没人上去,没用的地方。” 贵迟没动。 周贵也不再说,赶著牛车往回走。 芦苇秆子在车后头拖了一路,簌簌地响。 …… 夜里,贵迟没睡著。 矮屋里的呼嚕声闷闷的,像老牛喘气。 他面朝土墙,眼睛睁著,脑子里一遍一遍过著白天看见的那座沙洲。 书上写的就是那里。 望月湖南岸,芦苇丛中,乱石嶙峋。 他估算了距离。从村子往湖边,那条土路他白天记得很清楚,就算夜里摸黑走,他这小短腿一个晚上也能走个来回。难的是那十几丈水面。 最稳妥当然是大人划船带他去。但人也好船也好,哪一样都不用想。 贵迟面朝土墙,脑子里一样一样地过著东西: 扎竹筏?浮木?脚盆? 都不行。 搬运这些东西他这点力气根本不够,还不能做得太显眼。 周贵的呼嚕声还在响,闷闷的,像老牛喘气。 贵迟忽然愣了一下。 牛。 李家有两头牛。一头老黄牛拉车,一头大水牛耕地。水牛精贵,比老黄牛值钱多了,但温顺,不认生。他在河边蹲了几年,水牛也常在河边放,早就混了个脸熟。 要是能骑著牛过水…… 他摸了摸眉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 接下来半个月,贵迟天天往河边跑。 但不是去翻石头。 他去找那头水牛。 水牛每天上午都被牵到河边放,拴在一棵老柳树下,周围一圈青草,够它吃到晌午。贵迟就蹲在离它不远的地方,坐著。 头两天,水牛没理他。 三四天,他已经能蹲在水牛旁边了。水牛的尾巴一甩一甩的,赶苍蝇,偶尔甩到他身上,他也不躲。 第七天,水牛吃饱了,趴在地上睡觉。 贵迟抱著老牛的脑袋,把额头抵在水牛额头上…… 前世他是炼器师,往来的道友里有二阶豢兽师,分享过一些粗浅的法子。 最简单的就是把自身灵气送进兽体內,能增加好感,让畜生听话些。 这半个月攒下的灵气不多,但水牛温顺,通人性,也许能行…… 將窍穴里的灵气悄悄送进牛脑中。 很慢。他不敢一次送太多,怕水牛受惊。 他嘴里轻声念叨著,牛啊牛啊你要是听得懂我说话,就眨眨眼睛。牛听不懂他说话,却学著他把眼睛眨了又眨。 贵迟知道这是成了。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贵迟每天都跟牛待在一块儿。牛吃草他就在旁边看著,牛吃饱了趴著地上睡觉,他也躺在牛肚子上闭目修炼。傍晚都是趴在水牛背上回来的。 村里放羊的田老头,赶著几只羊从河边过,看见贵迟趴在水牛旁边,愣了一下,回去就跟人说了。 “李家那个小傻子,天天蹲河边,守著那头大水牛,也不知道干啥。” 后来去河边洗衣裳的妇人看见了。 “可不是么,一蹲就是一上午,牛在哪儿他在哪儿,跟养熟了似的。” 再后来,这话传到孙氏耳朵里。 傍晚吃饭时,当著李根水的面说: “这小傻子,成了家生子,倒知道给主家放牛。也算没白吃我这几年做的饭。往后啊这牛就给他放好了,阿贵也省下一桩事儿。” 周贵跟著笑了两声。 倒是李根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脸憋得通红,到底没说出话。 当晚周贵就架著老黄牛去了安黎县请郎中,要赶在天黑前进城。 临走前他跟贵迟交代,要是赶不上,他得在城门口守一夜,一早才能进城。 让这贵迟一个人在家,別怕,安心睡觉。 …… 深夜,周贵没回来。 贵迟慢慢坐起来,下了炕,摸到李家院门口。 门是木头的,推开时会响。他推得很慢,一点一点。门轴吱了一声,他停住,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他猫著腰贴著墙根往里走,走到李根水那屋的窗根底下。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孙氏的声音: “贵迟那孩子过继给了周贵,往后也算有个著落。周贵这些年对咱们李家也算尽心,等老爷……就放他出去单过,那间矮房就给他俩住著,也算咱们李家对得起他。” 没有李根水的声音,因该是昏睡了过去。 只听孙氏声音接著想起: “陈氏妹妹,你也別担心。咱们毕竟都是一家人,往后木禾也大了,等老爷……,家里也用不著什么管家,周贵跟那傻子去外头住,院子里的活你多帮著收拾。苗儿还小,有她两个哥哥在,养大她不成问题。” 陈氏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贵迟听见她怀里的小闺女哼哼了两声,像是醒了。 李木禾的声音插进来,闷闷的: “娘,分家的事……等爹好起来再说吧。” 一句一句…… 他蹲在窗根底下听了一会儿,等里头没有再说话,便猫著腰摸到厨房那边。 厨房门虚掩著。 他推开门,借著月光往墙上看。 两个葫芦掛在那儿,一大一小,肚大口小,塞著木塞。 他踮起脚把两个葫芦摘下来,用麻绳串了,掛在脖子上。葫芦垂到胸口,沉甸甸的。 他摸出厨房,往牛棚走。 水牛臥在棚里,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认出是他。 想要起身…… “嘘!別动!” 贵迟將牛棚木头一个一个取了下来,没有第一时间取解那根拴牛的麻绳,而是先將牛脖子上的铃鐺儿轻手摘下。 这才把麻绳套在牛脖子上,轻轻拉了拉。 水牛跟著他走了两步。 他又拉了拉。 水牛跟著他,一步一步,出了牛棚。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 贵迟牵著牛,贴著墙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一点一点推开,一人一牛钻出去。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ps:新书求追读…… 第7章 死哪 贵迟牵著牛,往后山那条土路走。 等拐上了古黎道,贵迟拍了拍它的脖子。 水牛前腿一屈,蹲了下来。他爬上去,骑在牛背上。水牛站起来,迈开步子,往古黎道上走。 …… 水牛走得很稳。 十来里地,它走了大半个时辰。 贵迟趴在牛背上,听著蹄子踩在土路上的声音,篤篤,篤篤。 两个葫芦用麻绳串了,绑在腰上,一晃一晃的,硌著肚子。 到了。 贵迟从牛背上直起身,拍了拍牛头。 水牛听话地往芦苇盪里走。 芦苇很密,秆子戳在脸上,划得生疼。 他趴下来,把脸埋进牛毛里,任它驮著他往里走。走了几十步,水忽然漫上来,没过牛腿,没过牛肚子,没过他垂著的小腿。 凉。 水牛下了水。 这畜生水性极好,大半截身子泡在水里,脑袋高高昂著,踩著水往那座沙洲的方向游。贵迟趴在它背上,紧紧抓著牛角,两个葫芦绑在腰上,浮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十几丈的水面,水牛游了小半炷香的功夫。 沙洲到了。 贵迟从牛背上滑下来,脚踩在沙洲上,石头上长满青苔,滑腻腻的。 他稳住身子,开始找。 月光很白,照得沙洲上每一块石头都泛著光。 亮的,暗的,大的,小的,他一块一块翻过去,翻过来,什么也没有。 书上写的是这里。 芦苇盪,沙洲,乱石堆。 一模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可玉简呢? 他又找了一遍。 没有。 沙洲不大,方圆不过几丈,石头就那么些。他把能翻的全翻了,能摸的全摸了,什么都没有。 贵迟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 快亮了。 再不回去,天亮了就藏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又找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难道……李通崖在望月湖上得了机缘要等到是十几年后才出现? 还是说现在玉简是不是还没从水里衝上来? 还是说,根本就不是这座沙洲? 他站在沙洲上,看著月光下灰濛濛的芦苇盪,心里空落落的。 水牛身子泡在水里一半,在等著他。 他爬上去,拍了拍牛头。水牛掉头,往岸边游。 刚游出十几丈,夜空突然亮了。 不是月光那种蒙蒙的亮,是整个天都亮了,亮得刺眼。贵迟下意识闭眼,耳朵里听见一声闷响,像打雷,又不像,闷在很深的地方,震得五臟六腑都跟著颤。 湖水沸腾了。 水牛惊了,猛地往前躥,贵迟抓不住,从牛背上滑下来,一头栽进水里。腰上绑著的葫芦浮起来,把他托住,他扑腾著冒出头,呛了几口水,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天上悬著一个人。 半个身子。下半截没了,只有腰以上还飘在那儿。白袍,长发,看不清脸。他就那样悬著,周围的光从他身上漫出来,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贵迟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金丹?不对。 他前世见过金丹修士动手,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势,强到连筑基修士根本生不起別的念头,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这个人没有那种威压,但也不是筑基。 筑基修士不可能有这种异象。 他忽然反应过来。不是金丹,是紫府。 这个世道的修行体系和他前世不一样。 大体的主流修行多了,胎息、紫府…… 紫府,就是紫府。 这世道最爱吃人的那一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想,不抬头,什么都不做。 他不想…… 但天上那半道人影却是发现他了。 “咦。” 声音刚落,那半个人就出现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丈,飘在水面上。贵迟这回看清了……三十来岁的脸,苍白,没血色,嘴角掛著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人盯著他的眉心看。 “窍在眉心……窍在眉心……” 那人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响,在水面上盪开。 “紫府之资,紫府之资啊!” 笑完了,他又不笑了,脸上的光暗淡下去。 “命也,苦也。” 他喃喃苦笑道: “一身机缘,白白给你这小娃娃做了嫁衣。” “也好。” “总比让青池魔门得了去。” 青池魔门? 前世读那本书时,他知道青迟门后来改叫青池宗,知道他们吃人炼丹,而这里便是属於清池辖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能想。什么都別想 “娃儿记住。” 那人抬起手,指著他的眉心: “青池乃是魔门,是吃人的魔门。记住,要躲起来,五十年內莫让他们找到你,不然里面的魔头会吃了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根手指落在他眉心上。 凉。 不是额头凉,是从眉心往里钻,一路钻到脑子最深处…… 那人缩回手,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块玉简,双指大小。 一块赤令,上头烧著火焰,亮得刺眼。 他看看两样东西,犹豫了一下,把玉简塞进贵迟怀里。 “这个你拿著。” 贵迟没动,也没说话。 那人看著他,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很轻,像终於想通了什么事。 “不言不问,不慌不乱,好好好……” “我也不问你是谁,也不必记我的名字。多大的恩还多大的果……青池与我有仇,用不著你屠他满门。你若成练气,替我杀他一练气。成仙基,杀他一筑基。若真有那一日能登紫府,杀他一紫府。如此,因果两清。” 贵迟听著这话,心中有一万句……想问,但一句也问不出口。他只是看著那人手里那枚令牌。 但脸上没动。他只是看著那人手里那枚令牌。 那人道: 那人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手里的令牌。 “这並火令,我倒想一併给了你。但给了你,我连寻个地方好死的时间都没有了。” 说完,他把那块赤红令牌往天上一拋。 令牌悬在半空,火焰一下子烧起来,烧成一大片,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还不快跑?” 这话不是对贵迟说的,是对那令牌说的。 话音未落,那令牌嗖的一下钻进虚空里,没了。 火焰跟著消失,天又暗下来,只剩月光,照在湖面上,一片白。 贵迟张了张嘴。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开口与人说话: “前辈这是要死了吗?死哪?” “死去东海……” 那人笑了,抬起手,朝他一挥。 眼前一花,水浪扑面。 等他再睁开眼,已经不在那片水里了。他趴在岸边,离芦苇盪老远,水牛站在旁边,甩著尾巴,低头啃草。 衣服是乾的。葫芦还绑在腰上。 他低头看自己怀里。玉简还在,青灰色的,硌著胸口。 抬头看天。月亮还掛著,跟刚才一模一样。 如果没有手里这块玉简,刚才那些事,倒真好像只是一个梦。 “牛啊,咱们回去。” …… 第8章 东海 贵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哦。水牛自己认得路。 贵迟抬头,矮屋就在前面。那间周贵住的小屋,门窗紧闭,黑漆漆的,和周贵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贵还没回来。 他滑下牛背,把牛拴回棚里,把葫芦放回厨房,摸回炕上。躺下了下来…… 他心中不停地念叨著那四个字。 死去东海……死去东海…… 总觉著书中应该提过此人,却一时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 他得了机缘。有他心心念念的玉简,脑中有紫府真人传下的功法。 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他就是开心不起来。 不是只是因为害怕。 如果在前世,他早就磕头谢恩了。但那是在前世。这个世道不一样。 这个世道,胎息不如鸡,练气如猪玀,筑基才勉强能给人当条狗。 这话说的不是他们不强。 是餐桌上吃肉的那些人,就是这么想的。 那餐桌上的人,突然给不如鸡的东西丟一块肥美的大骨头,他们是怎么想的? 不是他將人心想得这般黑暗。 是书中已经写明了,这就是这样一个世道。 他还记得书里有个阵道天才。那人重活一世,以为自己得了天大的机缘,一边隱藏自己,一边到处攀附,再顺道去捡些骨头吃。最后成了紫府,以为自己可以上桌吃肉了,才知道那些他以为是重活一世带来的经验才捡到的骨头,通通是別人丟下来的饵。 吃下去的那一刻,道途就被锁死了。 吃得越多,锁得越死。 而那阵法师不知道的是,连他那所谓的“重活一世”,不过是某个更高位格的存在把一段推演好的未来送进他脑子里。 他不是真的重生。他是被安排的。 贵迟趴在牛背上时想起来的。 那人叫……刘长迭。 自己和他是一回事吗? 他使劲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不一样。 他知道那面镜子。 他知道为了李项平会在十三岁那年从河里捞出那面青灰色的鉴子。他知道那鉴子里的有东西,更知道那东西位格高的嚇人,按照原本轨跡,他未来的侄子李通崖会在那鉴子的指引下捡到一块玉简。李家也会靠那面鉴子里的东西从一个农户变成仙族。 而他现在怀里揣著的,就是原书中李通崖在沙洲上捡到录有《太阴吐纳养轮经》的玉简。 这东西是真的。 沙洲是真的。 那半截紫府把玉简塞给他,也是真的。 他不是被安排的。他只是来得早,来得刚好,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主观上造成的。这是巧合。 对。就是这样。 他努力让自己这么想。 他知道端木奎,知道迟尉,知道元修。他知道这几个人求金会死,化成什么金性,被阴司的人收走。他还知道上元真人会证就六九,还知道落霞山,青松,知道三玄…… 他知道这么多,如果他是棋子,那落子的人,岂不是高到没边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刘长迭的故事,那半截紫府的脸,轮番在他眼前晃。 刘长迭最后是什么下场来著? 那紫府是谁? 死去东海…… “东海?” 他猛然想到什么,呢喃出声。 哐当…… 门响了。 “啊!” 贵迟从炕上弹起来,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一声惊叫出声,旋即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这一下,比那半截紫府当面的那一刻,还要恐惧。 “娃儿!娃儿!是我!” 周贵的声音。 贵迟愣在那里,抖著,半天没反应过来。 天已经亮了。 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周贵那张疲惫的脸上。他站在门口,手里提著药包,身上还带著夜里的寒气。 一见贵迟那模样,周贵愣了一下,赶忙走过来,把药包往桌上一放,蹲下来,两只粗糙的手握住贵迟的肩膀。 “娃儿別怕,是我,是我。周叔回来了。” 贵迟看著他,抖著,慢慢停下来。 周贵见他这样,只当是孩子第一次一个人睡,嚇著了。 他嘆了口气,把贵迟搂过来,拍拍他的背。 “不怕不怕,天亮了。周叔去请郎中,熬了一宿。那城门半夜不开,叔在城门口蹲了大半夜,冻得够呛。你一个人在家,是不是也怕了?” 贵迟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周贵把他放回炕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娃儿,再睡会儿。叔一会儿还得等郎中来给老爷看病,看完送他回去。你先睡,睡醒了叔给你带包子回来。” …… 隨著门被轻轻关上,贵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最近想得有些太多。 兴许是装傻装久了,装出毛病来了。疑心病,被害妄想,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套。一个紫府临终前说的几句话,他能翻来覆去琢磨出一部戏来。 人是群居的,总要与人说话。 可他偏偏不能说话。六年了,昨晚之前,他一个字都没说过。那些想说的话,那些想问的事,全憋在肚子里,烂在心里。憋久了,脑子就开始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跟自己打架。 前世网上总有人说喜欢独处。 但哪一种都不是真正的独处。那些宅在家里的人,手里有手机,眼前有屏幕,无时无刻不在和这个世界接触。他们不和人坐在一起说话,但有简讯,有视频,有论坛。那不是独处,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热闹。 真正不压抑自己的独处是什么? 他知道。是修行。 前世他筑基之后,认识的那些道友,一个个闷声不响的,平日里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见人就不见人。修行越久,越觉得时间不够用。闭关几十年,出来办完事又回去闭关。没有利益往来的话,恨不得枯坐死在山里。 那不是冷淡,是没空搭理你。 和他现在这种状態不一样。他这个是憋出来的,是逼著自己不说话,逼出来的毛病。等他能开口了,等他能堂堂正正做人了,这毛病自然就好了。到时候他想说话就说话,想不说话就不说话。那是自在,不是压抑。 快了。 贵迟闭上眼睛,將玉简贴在眉心…… …… 第9章 功法 贵迟將玉简贴在眉心。 凉的。 他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阅读玉简需要神识。 前世修行,想要拥有神识,需要突破练气中期。 这个世道修行则是要到胎息六轮中的第五轮玉京轮才能诞生灵识。 他把注意力往眉心收,灵识,他有。 虽然那点灵识弱得可怜,不足以探查周边,连完全內视都做不到,但阅读这枚玉简却是够用了。 许是窍在眉心的缘故。许是前世筑基修士的灵魂穿越时带了点什么过来。总之灵窍长开后,他还没开始修行,就有了这点灵识。 那半截紫府说他是紫府之资,兴许也有这个原因。 贵迟深吸一口气,把玉简重新贴在眉心。 灵识探进去。 玉简里的內容浮上来。开头是几行古篆,他认得。 《太阴吐纳养轮经》。 下面是小字,密密麻麻的,从眉心往他脑子里涌。 胎息六轮,玄景、承明、周行、青元、玉京、灵初。 修成六轮,方可入练气。 玄景轮在下丹田气海穴。引月华入体,凝八十一缕月华之气,聚而成轮。玄景成,则入胎息之门,寿一百二十载,身轻、力大、耳聪、目明。 承明轮仍在气海穴,以玄景为基,吐纳温养,自然而生。无须关窍,只须日月打磨。 周行轮在巨闕庭,藏气之府。轮成则法力流转不息,周行全身。附之於目则目可视千里,附之於足则足可神行。 青元轮在气海与巨闕之间,凝实法力,化气为元。这一步是水磨工夫,急不得。 玉京轮在昇阳府,藏神之府。轮成则灵识生,可內视己身,外察秋毫。炼丹、炼器、布阵、用储物袋,皆从此始。 灵初轮仍在昇阳府,玉京之上,最后一轮。轮成则胎息圆满,只待一口天地灵气,便可入练气。 贵迟逐字逐句读下来,和自己书中写的大差不少。 往下翻,功法后头还附了几门小术。 金光术。攻杀护道之术,掐诀施法可凝聚一道金芒,锋利异常。可附於刀剑,亦可甩出击掷。 净衣术。拂尘去垢,水火不侵,行路之人最实用的小术。 避水法。入水不溺,可於水下行走三个时辰。 驱邪术。破瘴癘,驱蛇虫,解山野阴晦之气。 心络术。感知他人心绪,虽不能读心,却能辨善恶真偽。斗法无用,处世却有大用。 贵迟一条条看过去,心里越来越平静。 这功法是真的。那么自己前世应当也是真的。如果不是,那更好……就当自己是某一维度外的狗作者塑造出来的。像他这种傻子开局,一般来说也不会是配角。 他把玉简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经末还有一行小字,方才没注意。此经修成者法力清灵,善隱匿,善遁逃,善避灾厄。然阴极则阳衰…… 修完太阴胎息,练气倒是不影响转修別的功法,但唯独对至刚至阳一道有碍。 他前世修的是火行功法。 直指元婴大道的《南明涅槃经》,火行里的上品。如果修了太阴胎息,再想转修火行,只怕事倍功半。 贵迟把玉简攥在手里,好长时间没动。 他试过《南明涅槃经》。 能修。但慢得嚇人。 那功法与这个世道的修行法截然不同,不讲什么果位感应、金性机缘,就是最粗暴的那种。 吸收灵气,炼化灵气,再吸收,再炼化。前世他能修到筑基,是赶上了灵气復甦的大潮。那时候天地间的灵气浓得隨便吸一口,都抵得上如今打坐三天。 现在想起来,那几十年修得真叫一个酣畅淋漓。 可那是前世。如今他算了笔帐。 望月湖这地方,原本就是绝灵之地,这几年才稍稍有点復甦的跡象,但也仅仅是“有点”而已。按《南明涅槃经》的练气法,想在这火属贫瘠的地方突破筑基,他算了算,得四百年。四百年不吃不喝不斗法,天天坐著吸,兴许能成。 问题是,他没四百年。 凡人寿元不过百年。就算修到练气中期,撑死了一百五。四百年,那是三辈子的事。 除非他能寻到一处灵气真正充足的地方,浓得能滴出水来的那种。可他上哪儿寻去?这世道,灵气浓的地方,那是上桌吃肉的人才能想的。 这也是他暂时放弃那部功法,准备入乡隨俗从胎息练起的原因之一。 但话说回来,《南明涅槃经》的珍贵,在这个证金几乎必死的世道里,一度被他视为最大的底牌。 功法上附带的,夺舍、涅槃,等诸多神通暂且不论,只说元婴寿两千…… 这世上只要有灵气,他就不怕功法无用。 他怕的是被发现。 他暗自摇头,压下心里的烦躁。 他脑中其实还有那半截紫府给他留下的东西,但刘长迭的下场摆在那里……吃別人丟下来的骨头,吃到最后发现骨头里有毒。 …… 再三思索…… 贵迟他用那点灵识往里一探…… 一部修行法被他知晓。 功法没有署名,也没有品级。只说修成的仙基,换作: 【云掩月】。 明火云藏太阴之旨。习者当知: 世人藏物,必择幽处。藏珠於渊,恐人探之;藏玉於山,恐人掘之。然渊可涸,山可平,纵藏於九地之下,亦有大力者负之而去,藏者犹在梦中,不知物已易主。 故真藏者,不藏於幽,而藏於明;不藏於无人之处,而藏於眾目之下。 譬如明月在天,人人见之,然若以火云为幕,使月华化入晚霞,则世人终日仰望,只见赤霞千里,不识月在其间。纵有大力者欲负月而去,伸手所及,不过云尔…… “日日见之而不识,夜半负之而不得。” 贵迟心中呢喃。 这话不难理解。取火云之象,掩太阴之质,使观者见云而不见月,知灼而不察寒。 简单来说就一个字“藏”。 …… ps:这一章主要是铺设定。 按我平时写书的习惯,设定得藏在剧情里,放在对话中,用十几章、几百章的故事慢慢去讲……而不是像这样写得跟说明书似的。 但这毕竟是同人,追著看的大多都读过原著。说实话,论起对玄鉴的熟悉,我可能还不如在原著书评区和贴吧里潜水的大真人。所以这章乾脆写得直白了点,为了故事的完整性,把底子打清楚,后面好省些笔墨。 主角好歹是个天才嘛,胎息篇那点事儿,两三年几笔也就翻过去了。 往后就不一个小境界一个小境界地抠了。不水文,也不糊弄。多在人、在事、在因果上做些铺垫。 作者先叠个甲。 一人计短。万一哪段写偏了,设定写岔了,还请教我。 诸位道友、真人、参紫大真人、五法大真人…… 评论区畅所欲言,知识有价,採纳有偿。 …… 第10章 修行 他继续往下读。 《太阴吐纳养轮经》只到胎息为止,灵初轮便是终点。 可脑子里这份,是从练气到紫府神通的完整法门。 两条路都是太阴,关键是能藏住。 说不动心是假的。 但这份功法有个门槛。胎息巔峰之后,需要两道天地灵气才能炼气。一道是火中煞气,品级越高越好。 火中煞气?这也太巧了。 前世他是炼器师,火中煞气这东西他太熟了。 那是火脉深处才能採到的气,性烈暴躁,炼器时常用它来淬火。这世道火中煞气也不罕见,多花些灵石总能弄到。 但巧的不是这个……他细数过黎涇村周围可能让他踏入修行的机缘,眉尺山上藏著的那处洞府里,正好就有一份火煞之气。 真有这么巧? 还是…… 他压下心里的疑心。 想再多也没用,先把另一道气弄清楚。 另一道叫朔晦蟾气。 这气采的不是寻常天地灵机,是带著一丝太阴那种。 他凝神往下读。 每月朔日,月隱於日,天地间阴气最盛之时,会有一缕的从太虚中渗下来。 那便是朔晦蟾气。 採擷的法子写得明白: 每月朔日,子时,面朝月亮隱没的方向,用特定的法诀收取。 一次一缕,一缕便是一滴。三百六十五滴,炼成一份。 他默默算了算。一月一缕,一年十二缕。三百六十五滴,就是三百六十五缕。三百六十五除以十二——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 他算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可这不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一年十二个朔日,月隱於日,天地间阴气最盛,本该有一蟾气从太虚渗下。但那缕蟾气能不能落到面前,能不能採到,取决於太多东西。 天象之扰,地气之浊,时节之变,太虚之隔。 真正能采的,差不多是白露之后到清明之前,秋冬到初春,太阴最重的那几个月。 阴气盛,月华纯,蟾气才能成形。 春夏两季,难。 如果一年能采七个月,三百六十五缕就是五十二年。 一年能采八个月,就是四十五年。 取个中,四十九年。 这样一算,正好对上那半截紫府说的“躲著五十年別让青池发现”。 那人说的五十年,是给他採气用的? 他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他大致记得书里那个李家剑仙,他未来的最小的侄子,好像是二十七八岁成的练气巔峰,然后筑基,筑基后过了五六年,被吃了。 加上距离李木田归来,和他出生的时间。 这样一算,又是差不多五十年。 这么多巧合放在一起,那也就不再是巧合了。 那半截紫府…… 还有他手中有器灵的火令,难道那就是六丁並火令? 再算上手中这枚《太阴吐纳养轮经》,以及最后那句死去东海…… 贵迟把玉简放下。 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就解开了。 他闭上眼,不再多想。 窗外有牛车响动,是周贵准备送郎中回去。 周贵是不得閒的。他还有时间再睡一会儿。对了,醒了应该还有包子吃。 …… 中午周贵回来时,手里攥著个油纸包。 他把纸包往炕沿上一放,解开繫著的麻绳,里头是两个白面馒头。 “吃吧。” 贵迟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甜的,发麵的那股子甜,混著麦子的香气。他低著头吃,没说话。周贵坐在旁边,也拿了一个,大口大口地嚼。 照旧,贵迟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递给了周贵。 “娃儿,一会儿把牛牵河边去。叔得睡一觉,昨夜熬狠了。” 贵迟接过绳子,出了门。 水牛已经在栏里等著了,尾巴一甩一甩的,见他进来,低低地叫了一声。 贵迟给牛鼻子套上绳,把牛从栏里牵出来。 李家人进进出出,看见他也懒得搭理。 傻还是那个傻的,却是能和畜生玩到一块儿,村里的老人都说,傻儿心智纯,通灵…… 他牵著牛,沿著那条土路往后山走。 绕过村口,绕过那几棵老槐树,走到河边一处水湾停下来。这边水浅,草很高,能没过大半个人。他把牛绳往牛背上一扔,自己往草丛里一坐。 半大个孩子,从外头看,什么都看不见。 大水牛在一旁下趴下来,甩著尾巴,嘴里慢慢嚼著,眼睛半睁半闭。 贵迟看著那头牛,心里踏实了一点。 他不想在屋里修。 因为周贵隨时可能进来。 他也不想到处乱跑,这世道没有什么地方是真正安全的。 但如果有这头牛在身边,便是真遇上什么人要害他,那么牛儿会告诉他在牛角上跳舞是何滋味。 如果可能,他真想直接睡在牛栏里。 那地方臭是臭了点,但踏实。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四周无人。他盘膝坐好。 前世他练了几十年的《南明涅槃经》,那功法他闭著眼睛都能修。行走坐臥,什么时候都可以。但这套功法不一样,这套是陌生的,需要一板一眼地从头学起。 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又把那篇胎息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玄景轮,下丹田,气海穴。 八十一缕月华之气,聚而成轮。 他把玉简收起来,闭上眼。 “月华者,太阴之精,面向月轮,存思太阴之象,引气从眉心窍入……”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大中午的,太阳正烈,月亮自然是没有的。 但月华这东西,不是非得夜里才能修。 月亮悬在天上,只是被日光盖住了,看不见而已。 那缕太阴之精,白天也是有的,只是淡些,薄些,引起来费劲些。 贵迟闭上眼,按著法诀开始运功。 眉心那股凉意动了。 很慢,像一滴水从高处往下渗,半天才动一点。他耐著性子,等著那缕月华一点一点从眉心渗进去,顺著那些他早已烂熟於心的经脉走向,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丹田。 然后凝练。 这个过程他太熟了。 前世几十年,凝练灵气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 虽然月华的性子比火行灵气阴柔得多,但凝练的法子是相通的。 时间慢慢过去。太阳从头顶往西偏,芦苇的影子从东边拉到西边。水牛嚼完了草,趴在那儿睡著了,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 贵迟一直没动。 他按著法诀,让眉心那股凉意慢慢往下走。从眉心到胸口,从胸口到丹田,一步一步,不敢快,也不敢停。 这是月华,不是他前世修惯的火行灵气,急不得。 他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个多时辰,才走完一回。按这速度,一天六个时辰,最多能走三回。 八十一回才是一缕。 八十一天,才能凝出一缕月华之气。 他算了算,八十一缕,需要六千五百多个循环。一天三回,就是两千多天。六年。 六年才能成玄景轮。 这才是正常的。 书里那个小侄子李尺涇没有灵窍,全凭符种加持,按说只有常人的七八成修行速度。 可他数月就成了玄景,兴许更短,记得不太清了。那种速度是吃太阴月华吃出来的,比不了。 他呢? 他窍在眉心,有前世几十年的底子。 可这是在白天,在烈日底下修太阴,自然是事倍功半。 …… 第11章 夏至 他闭上眼,继续。 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红。 他往四周看了看,芦苇盪静静的,没有人。 水牛还趴在那儿,睡著了,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 他正准备开始下一个循环,忽然停了。 脚步声。从远处那条土路传过来,很轻,但他听到了。 贵迟把手里的玉简塞回怀里,往草丛里一倒,蜷起身子,闭上眼。呼吸放平,像是睡著了一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周贵的声音。 “娃儿?” 贵迟没动。 草被拨开的声音。周贵蹲下来,看了他一眼。 “天黑了,回家。” 贵迟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眨了眨,像是刚睡醒。 周贵伸手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 “一下午都在这儿?” 贵迟看著他笑。 那种傻乎乎的笑,嘴角咧开,眼睛眯起来,什么心思都藏得乾乾净净。 周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头趴著的水牛,没再问。伸手去接牛绳,拽了一下,牛没动。又拽了一下,还是没动。那畜生趴在那儿,眼皮都不抬一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周贵愣了一下,扭头看贵迟。 贵迟走过去,拍了拍牛脑袋。 水牛这才慢吞吞站起来,甩了甩尾巴。 周贵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他把牛绳往贵迟手里一塞,弯下腰,两只手抄起贵迟的腋下,把他抱起来,往牛背上一放。 “走吧。” 水牛这才迈开步子,驮著贵迟,慢慢往回走。 周贵跟在旁边,走了几步,忽然说: “你不像李家的娃儿。” 贵迟低头看他。 周贵又说: “也不是我的娃儿。” 贵迟没动。 周贵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牛脖子: “你是牛娃子。” …… 那天之后,村里人开始叫他牛娃子。 小傻子小傻子叫著確实难听。小孩子叫也就罢了,大人老这么叫,容易得罪人。如今有了新名字,便没人再叫那个了。牛娃子,牛娃子,慢慢地就在黎涇村叫开了。 …… 两月一晃就过去了。 地里的麦子黄了,到了农忙的时候。 在黎涇村,没有比这更大的事。男女老少,能动的都得下地。水牛更是一天到晚被人使唤,耕完李家的地,还要被租出去耕別家的地。可那畜生倔得很,除了贵迟,没人牵得动它。 起初村里人不信。有人来借牛,拽著牛绳往外拉,牛纹丝不动。那人尷尬地站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把贵迟叫来,拍了拍牛脑袋,那畜生才慢吞吞站起来,跟著走了。 一来二去,倒让贵迟跟著沾了光。 水牛只听他的,他在哪儿牛就在哪儿。 李家人和周贵也放心,便让他晚上放两个时辰的牛。起初还跟了几天,后来发现根本不用跟。牛在一旁吃草,吃累了就趴著,贵迟就靠在牛肚子上。那头牛在,没人敢拐走贵迟。贵迟在,也没人能偷走水牛。 牛娃子这名字,就这么彻底叫开了。 …… 这一夜,月亮很亮。 贵迟靠在牛肚子上,等著那头水牛慢慢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树梢哗哗地响。 月光洒下来,白晃晃的,照得河面一片银白。 他闭上眼,开始循环修行。 眉心那股凉意动了。这回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引月华,像从一堆沙子里往外挑米,费劲得很。夜里不一样,月华太足了,那缕太阴之精几乎是自己往他眉心钻。他只是轻轻一引,那股凉意就顺著经脉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丹田,然后凝住。 快。太快了。 比白天快了十倍不止。 他耐著性子,一遍一遍地运功。眉心那股凉意一直在动,像一条小溪,不停地流。 他能感觉到,每完成一个循环,就有一缕新的月华之气落进气海里,静静地浮著,凉凉的。 两个时辰过去。 他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月光底下泛著淡淡的白色,飘了一下就散了。他低头算了算。 他数著。一回,两回,三回。四回。五回。六回。 眉心那点凉意越来越清晰,像是一道月牙儿。 他闭著眼,灵识下,那些月华之气在气海里浮著,一丝一丝的,泛著淡淡的银光。 两个时辰过去。 他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月光底下散开,没有一丝痕跡。 三十六。 他在心里说。 两月下来,他已经攒了三十六缕。 按这速度,再有几个月,玄景轮就该成了。 他靠在牛肚子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这身体天赋比他想的还要好一些。这还是每晚只能修两个时辰的结果。如果让他放开修,一修一整夜…… 他没往下想。 不急。日子还长。 …… 夏至。 天热起来了。 地里的活没那么紧了,水牛也不用天天往外跑。 白天贵迟还是牵著它去河边,一待就是一天。 李根水的病似乎好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天气暖和了,还是那些药起了作用,他拄著拐能自个儿在村里溜达了。有时候他会走到河边,远远地站著,看贵迟放牛。 李根水站一会儿,看一会儿,然后就拄著拐慢慢往回走。 走得累了,就停下来歇歇,再走。 这一天傍晚他走得近了点,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贵迟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隔著几十丈远,谁都没动。过了一会儿,李根水转过身,拄著拐走了。 贵迟等他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他摸了摸水牛的脑袋,把额头贴在牛头上。牛皮的粗糲感蹭著他的脸,温热的,带著青草的气味。 牛儿啊,牛儿。 他在心里说。 我要成玄景轮了。要是有人靠近,要是有人打扰我,你可要疯起来…… 牛眨了眨眼,瞪大了牛眼,没有再吃草,就这么在守著。 …… 第12章 十六 天热了,人心也跟著躁动起来。 见李根水一回来,孙氏把针线筐往旁边一推,话头就这么撂了出来。 “当家的,我听说你还要给牛娃子分地?” 李根水看著屋子里的一家人,咳了一声,没急著接话。他知道孙氏憋这话不是一天两天了。 自从贵迟过继给周贵,孙氏说话就越来越不藏著掖著。 以前好歹还叫一声老小,如今一口一个“牛娃子”,跟外人叫得一样顺口。 也是,老大走了二十多年,年年托周贵去打听,年年没消息。 都说征走的兵,十个人里活下来一个都算命大。没人会想到他还活著。老来子是个傻的,如今又过继给了家里的管家……说得好听是管家,其实就是长工。 在孙氏眼里,这家早就没有嫡庶之分了。 李根水慢慢开口: “家里一共十八亩地。” 他顿了顿,没看孙氏,看向坐在下头的两个儿子。 “木山木禾一人六亩。阿贵跟了我这么多年,没要过什么工钱,给他两亩。” 李木山和李木禾对视了一眼。 老大李木山二十出头,已经分出去单过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爹的话他还是听的。老二李木禾十七岁,还没成家,地里的事懂得不多,爹说啥就是啥。 兄弟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根水又看向坐在角落的陈氏。她抱著小闺女苗苗,低著头,没说话。 “再分两亩给你们三娘和妹妹。” 这话是看著两个儿子说的。孙氏却插了进来。 “妹妹和苗苗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家?” 她嗓门倒是不大,但话赶得紧: “木山木禾都喜欢这个妹妹,分出去了,將来嫁人,没个娘家人,被欺负了都没处说理去。” 李根水没理她,只看著陈氏。 陈氏低著头,没说话。她性子不爭,没儿子也没那个心气。孙氏早跟她提过这事,她知道。 孙氏又问: “还有两亩地,怎么分?” 李根水没接她的话,还是看著两个儿子。 李木山迟疑了一下,说: “给小弟吧。” 李木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父亲,点了点头。 他看不上那个小傻子,但兄长都说话了,爹也在跟前,自己一个人也种不了那么多地。 李根水脸上有了点欣慰的意思。 两个儿子虽然各怀心思,到底还知道让一让。 孙氏却是急了。 她这两个儿子没挨过饿,不知道地就是庄户人的命。十八亩地,刨去给陈氏母女的,刨去给周贵那两亩,剩给木山木禾的只有十四亩。再刨去给那小傻子的两亩,就只剩十二亩了。兄弟二人各种就只有六亩。往后木山木禾要是再生了娃,六亩地够干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忍了一下,没忍住,声音大了起来。 “牛娃子都已经过继给周贵了,他又是个傻子,周贵这一下就四亩地了?他一个长工……” 李根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孙氏的声音收了收,但话没停。 “要我说,另外那二亩地也不必给周贵了。我听说了,周边几个村子又遭了大旱,多少人连饭都吃不上,多少人想给咱家干活都没机会。牛娃子给咱家放牛,咱也不饿著他。这家也不必分,田让木山木禾种,能种多少种多少。剩下的让周贵种著,收六成租子。”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当家的心善,念著旧,可元家都是收七成租子的。” 李根水半响没说话。 他心里堵得慌。 妇人不知长短,这家在他手里没分清楚,等两个儿子再知事一些,各自再生了儿子,倒是一个生的多,一个生的少,就更分不清了。 到时候兄弟俩心里存了疙瘩,再有人从中挑拨,就是祸事。 可他能说什么? 他这副身子,能熬过今年冬天都是老天爷开眼。 往后的事,他管不了了。 …… 窗外,周贵站在那里。 他刚从地里回来,扛著锄头,本想绕到后院放傢伙。经过窗根底下时,里头的话一句一句飘出来,他站住了。 天已经开始黑了,看不清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把里头的话一字不落听完了。 然后他轻轻把锄头靠在墙角,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很轻,连院门都忘了关…… …… 周贵回到屋里,在炕沿上坐下来。 屋子里空落落的。那张炕,那个灶,墙上掛著串干辣椒,都是他这十几年看惯的东西。可今晚上坐在这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他才想起来,是少了个人。贵迟今晚上放牛去了,还没回来。 他靠墙坐著,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住在挨著大黎山的一个村子里,家里和现在的李家一样有十几亩地,在村里也算殷实。爹娘都在,上面有个哥哥,哥哥娶了嫂嫂,下面还有个妹妹。 那一年他十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別亮,他看得入神。忽然天边一道白光划过,落下来一个人。是个仙子,穿著白色的衣裳,从他头顶上飞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他头髮都飘起来。 他爹把他按在地上,一家人趴在那儿抖成一团。 等那人飞远了,他爹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指著那十几亩地说: “好好种地,不敢多想,过几年爹给你说个媳妇……” 他爹说,他这么大的时候,他爷爷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可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那道白光,那阵风,那张看不清的脸。 那天夜里,他偷了家里的银钱,跑了。 他要去安黎县城,打听仙人的消息。 后来在县城里遇著个人,说是见过仙人,知道怎么寻仙。那人带他去了个地方,说仙人在那儿,让他把银钱拿出来做贡品。他拿出来,那人就再没回来。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骗。 后来的事他不太愿意想。十几年的跌跌撞撞,从安黎到谷烟,从谷烟到吴地,被骗过,被打过,饿过肚子,睡过野地。见过几个自称仙人的,无非是些会两手把戏的骗子。后来渐渐明白了,他这种人,一辈子也碰不上仙人。 再后来他回来了。 村子没了。 满地的焦痕,墙是黑的,梁是塌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在废墟里坐了一天一夜,才从逃难的人嘴里听说,他走的那一夜,有仙人在山里除妖,没打过,跑了。那妖下山来,把村子毁了。 他跪在废墟前面,想哭哭不出来。 也不知道是该骂,还是该庆幸。 后来跟著流民一路走,走到了黎涇村。 李根水收留了他,给他口饭吃,给他个地方住。那年他三十出头,在李家一干就是十几年。看著李木山出生,看著李木禾落地,看著李家那些孩子一个一个长大…… 他看著这些孩子,慢慢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今晚上站在窗外,听著屋里那些人说话,他心里忽然就不是滋味了。 他听出来了,孙氏是在防著他。 那两亩地的事,兄弟俩点了头,可孙氏没点头。 她说的话他也听明白了……他是长工,就该有长工的样。给不给工钱,收多少租子,都是主家说了算。他没资格要。 可他也答应过牛娃子,要帮他守著…… …… 第13章 没错 他想起元茂那天在茶摊说的话。 “李老爷对你有恩……可人总有走的那一天。等他走了……” 周贵在屋里坐著,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等李老爷走了,他怎么办?牛娃子吃什么? 那个傻孩子跟了他半年,虽然从没出过声,可他知道这孩子认他。 周贵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黑透了。他心里忽然有些慌,说不清为什么。 他想到贵迟还在眉尺河放牛。 他抓起靠在墙角的柴刀,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空著手出了门。 脚步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河边不远,走快些半炷香的功夫。周贵走得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土路上。月光很亮,照得路白晃晃的,可两边的庄稼地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绕过村口,绕过那棵老槐树,往河边那处水湾走。 可走到那儿,没人。 周贵愣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静静的,月光照得一片白。没有贵迟,也没有牛。 他往前走,拨开茂密的草枝,往里找。 叶子割在脸上,生疼。他顾不上了。 “牛娃子……” 没人应。 他又走了一段,还是没找到。 周贵心里越来越慌。这孩子晚上从来都不走远,除了这片水湾,还能去哪儿? 他沿著河边走,一边走一边喊。嗓子都快喊哑了。 走到第三个弯的时候,他终於看见了。 那头大水牛趴在不远处,月光底下黑乎乎的一团。旁边草丛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盘膝坐著,一动不动。 周贵鬆了口气。 忽然,那头牛站起来了。 它低著头,鼻孔里喷著粗气。月光照在它身上,那双眼睛发著幽幽的光。 周贵愣了一下,正要往前走。 那头牛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周贵没在意,又往前迈了一步。 水牛猛地衝过来。 它低著头,两只角朝前,像一座山一样撞上来。周贵只来得及看见那双发光的眼睛越来越近,然后胸口就传来一声闷响。 整个人往后飞了一丈多远,落在地上,又滚了几圈,后背撞在一棵老柳树上,这才停下来。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嘴,想喊贵迟的小名,却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牛……娃子……” 贵迟一动不动。 他盘膝坐在那儿,眉心有一点淡淡的光,在月光底下几乎看不出来。他听见了周贵的声音,听见了那头牛撞过去的动静,听见了周贵落地的闷响。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能动。 月华正在气海里匯聚,八十一缕月华之气像八十一条银色的小鱼,在那片小小的气海穴中你追我赶,衔尾而游。 口诀在心里一遍遍过著。 ……入顶泥丸宫合成一处,下重楼十二环,生气裊裊,自舌下之窍而升。 这时候任何一点分心,都可能让那八十一条银鱼散掉。前功尽弃。 他只能继续。 周贵躺在地上,望著头顶的月亮。胸口疼得已经麻木了,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有一股甜腥味往上涌。他看见那头牛又慢慢走过来,站在不远处,低著头看他,鼻子里喷著粗气。 那头牛没再动,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盯著他。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那头牛忽然转过头,往贵迟那边看了看。然后它慢慢走回去,在贵迟身边趴下来。 周贵慢慢明白了。那水牛不是在发疯,是在护犊子。 月光很亮。 他躺在地上,斜斜地看过去,看见贵迟坐在那儿,闭著眼,眉心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盯久了,就看出来了。 周贵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在院子里看见的那一幕。 那一眼撇见那个仙子眉心好像也是这般光灿灿的。 就那一眼,他寻了十几年。 寻到最后,家破人亡,临了他在自己的傻儿子身上寻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笑。 可一用力,胸口就疼得像要裂开。 他就那么躺著,望著那边,望著那孩子眉心那一点淡淡的光。 那光慢慢变亮了。从一点变成一弯,像一瓣月牙,贴在他额头上,映得那张小脸白蒙蒙的。 不止过了多久贵迟终於睁开眼了。 他站起身,往这边走过来。那头牛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周贵躺在地上,看著他走近。月光照在那孩子脸上,照得眉心里那片月牙亮亮的。 “周叔。” 贵迟开口了。 周贵听见了。那声音轻轻的,和村里的傻娃儿一点都不像。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一张嘴,血就涌出来。 “……贵人语迟……娃儿会说话……不傻……” 他嘴里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每蹦一个字,就咳出一口血来。 贵迟蹲下来,把手按在他胸口上。一股凉意从那里透进去,很轻很淡。 周贵觉得胸口没那么疼了。可低头一看,血还在往外淌,止不住。那头牛站在旁边,也低著头看他。 “周叔。” 贵迟又叫了一声。 “过去这个时间,你都不来寻我的。今日为何?” 周贵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血又涌上来。他努力了好几下,终於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娃儿……是仙人……” 贵迟没说话。那丝灵气在周贵体內又转了一圈,退出来。他日日挨著水牛修行,五个月下来,水牛身上已经有了几缕妖气。 只这一撞,周贵的胸骨碎了,肺腑烂了,血在胸腔里积著,把那些碎了的骨头渣子泡著。 他才初入胎息。那点灵气什么都做不了。 贵迟把手收回来,看著周贵。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灰白灰白的,眼睛半睁著,望著他。 “周叔,您还有什么心愿?” 周贵听见这句话,他忽然想起那个被烧掉的村子,那些焦黑的墙,塌了的房,满地的碎瓦。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夜里,有仙子和妖打架。仙子打不过,跑了。妖追去了那个村子。 那个村子毁了。 他应该怪那仙人。可仙子长什么样,他又如何讲的清楚。 他嘴唇动了动,血又从嘴角涌出来。最后一点力气用尽,也只能吐出三个字。 “大鸟……火……” 贵迟点了点头。 周贵看著他,嘴角还有一点血沫子,但已经不再动了。眼睛还睁著,望著月亮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明亮。 贵迟蹲在那里,伸手抚过他的眼睛。眼瞼合上了。 那头牛趴在旁边,甩了甩尾巴,低低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认错。 贵迟转过头,看著它。 “牛儿做的没错。” …… ps:明天上试水推荐,心里有点虚,也有点盼。 诸位大真人若是路过,还请不吝赐教。良药苦口,只要不搞人身攻击,合理的批评我都虚心接著,回头悄悄滴改,光明正大滴改。 要是觉得故事还凑合,评论区留个爪,鼓励一下。 下修在此拜谢了。 第14章 说话 贵迟在原地站了很久。 眉心那轮月牙早已淡去,像是从未出现过。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六岁孩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他低头看著地上的周贵。 那张脸灰白灰白的,眼睛已经合上了,嘴角还掛著一点没擦乾净的血沫子。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照得那些皱纹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半年前,这个人从李家手里接过他,说“往后你跟我住”。 半年来,这个人每次进城都会给他买馒头,带他去河边,夜里打呼嚕像老牛喘气。 更是黎涇村从来没喊过他小傻子人。 贵迟忽然抬起手,並指。 一簇白晃晃的火苗从他指尖冒出来,小小的,颤颤巍巍的,在月光底下几乎看不出顏色。 玄景轮一成,便算是入了修行之门。身轻、力大、耳聪、目明。可这点法力,连个完整的小火球术都撑不起来。这簇火苗,用的是前世几十年玩火的底子,硬挤出来的。 他看著那簇火苗,又看了看地上的周贵。 前世那个管家毒死了“李贵迟”。 这一世,周贵拿他当儿子养了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每天两顿吃食,几声“娃儿”。 火苗在他指尖一跳一跳的,像活物。 他忽然把手一握。 火苗灭了。 他走到水牛身边,拍了拍它的脑袋。水牛乖乖地蹲下来。贵迟抱起周贵,很轻。这个中年汉子,干了一辈子活,身上没有几两肉。他把他放在牛背上,扶著,然后牵著牛,沿著河边的路往后山走。 他绕开了村子。从后山绕过去,进了李家后院。 矮屋的门还开著,应是周贵著急忘了关。 他把周贵抱下来,放在炕上。周贵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贵迟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去了灶台。 点火,烧水。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灭的。他把锅里的水烧热,端过来,开始给周贵擦身子。 先擦嘴角的血。一点一点擦,擦得很仔细。然后解开衣襟,擦胸口。那里有一大片青紫,肋骨断了,陷下去一块。他擦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把人弄疼了。 他其实不需要这么麻烦。 洁净术他也会,前世手拿把掐的小术法。可他没用。也许是觉得该亲手做点什么,也许是怕术法留下痕跡,被有心人看出来。 他就那样一下一下地擦,把周贵身上的血污都擦乾净了。 擦完了,他看著周贵,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家徒四壁。 周贵连一身乾净些的衣服都没有。 …… 李家院子里,李根水一个人坐著。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他就坐在那把老椅子上,望著院外的方向,望著眉尺河的方向。 木田啊木田,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身体是好些了,能下地走动了。可他心里清楚,冬天还是一道坎。活到他这个岁数,死不怕。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两个嫡亲儿子。一个在外面,不知死活。一个过继给了人家,是个傻的。 他嘆了口气。 门被推开了。 是贵迟。 李根水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贵迟?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的语气很温和,带著关切。 屋里,孙氏听到这动静撇了撇嘴,对陈氏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过继出去的傻儿子,倒还当个宝似的。” 陈氏低著头,没说话。小闺女苗苗蹲在一边,手里拿著针线,听见孙氏的话,抬起头来。 “小弟不傻。” 她说,声音小小的,却很认真。 “小弟只是看著傻,其实不傻。” 孙氏白了她一眼,没搭理她。 院门口,贵迟就这么站著,低著眼帘也不进来。 李根水发现了异样,这孩子没对他笑,还有…… “牛呢?” 李根水轻声询问著。 听到这话,贵迟抬其眼帘看了他一眼,隨后转身便离开。 就这一眼。 李根水浑身一震。 那眼神。那不是傻子的眼神,甚至不是孩子的眼神。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又好像什么都看得明白。那种静,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二十年前,古黎道徵兵那会儿,那个杨將军站在台上往下看,就是这种眼神。 不怒自威。 李根水的手开始抖。 他不该信。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种眼神?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真的…… 他扶著椅子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外走,跟在贵迟身后。 贵迟进了矮屋,他也跟著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 周贵赤条条躺在炕上,一动不动,脸色灰白。 李根水眼前一黑,往后倒去。 一只有力的小手扶住了他。 李根水错愕地转过头,对上贵迟仰头看他的那双眼睛。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惊人。 “鬼……鬼……贵迟……” 他哆嗦著,话都说不利索。 “你是鬼……还是贵……” 贵迟忽然觉著有点好笑。可他今天实在没心情笑。 “我是贵迟。” 他说,口齿清晰。 “贵人语迟的贵迟。” 李根水愣住了。 他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他甚至忘了旁边还躺著个死人,就那么愣愣地看著贵迟。看著这个他喊了六年傻儿子的孩子,突然开口说话。 “孩子……你……你会说话……” 贵迟点了点头。 “爹。” 这一声“爹”,喊得李根水浑身一震。 这一声爹,把李根水喊得浑身一抖。他愣愣地看著贵迟,眼眶忽然红了。眼泪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来,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那么抖著,抖著,最后变成哽咽。 “我儿……我儿不傻……贵人语迟……我儿是贵人……不是傻子……” 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像是癔症了一样。 念叨了好久,才慢慢平復下来。然后他终於注意到炕上的周贵。 “这……啊贵他……” “周叔被牛撞了。” 贵迟说: “我给他擦了身子。爹,你有乾净的衣服给他穿吗?” 李根水看著炕上的周贵,又看看贵迟,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有……有……” 他转身要走。 “我叫你二娘拿过来。” 贵迟摇了摇头。 …… ps:下午六点还有一章。这一章……嗯,精彩马上,不能错过o(n_n)o哈哈~ 说点感谢的话,昨天先是收到一狠心道友、明日老哥、小公子的月票,半夜又收到zelo大真人的打赏……说实话有点受宠若惊……毕竟这才两万多点字儿,又是新號。 至於断更、太监这些事,诸位可以放心。我是全职,各平台写书加起来也有五年了,这点节操还是有的。 现在的起点规则改了,四轮pk制度。贏了上,输了下。好风凭藉力,送我上三江吧。 今天一號,已经上了试水推荐。在这儿也求一求月票、追读、点评。 鸡的果位暂且不想,余位必证。 唯有如此,才不辜负这份信任。 第15章 子贵 “不用叫別人。” 李根水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这孩子不傻,这么些年不说话,肯定是不愿意让旁人知道。 他点点头,扶著墙出去了。 矮屋里只剩下贵迟一个人。 隔壁的动静他听得清楚。木禾睡著了,陈氏不说话,孙氏嘴里却没停过。 …… 李根水很快回来了。怀里抱著一套崭新的老人衣,叠得整整齐齐。这原本是他给自己准备的,但如今孩子因为阿贵死了肯跟他说话了,他就是自己不穿,也得把这身衣裳给阿贵穿上。 他进屋看了一眼贵迟,又看了一眼炕上的周贵,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贵迟接过衣裳,开始给周贵穿。 李根水站在旁边看著。 那孩子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把周贵弄疼了。他忽然觉得眼睛发酸,转过身去,没再看。 贵迟一边给周贵穿衣,一边开口。 “知道我为什么装傻吗?” 李根水回过头,看著他。 “嫡弱而庶强,您又是个嫡庶分明的性子。” 贵迟低著头,手上动作不停: “这种情形最容易出事。庶子能力强,不甘心屈居嫡子之下。嫡子身份尊贵,也不愿意放手,互相倾轧。” 他把周贵的胳膊轻轻放进袖子里。 “严重的话,兄弟反目,自相残杀。您年纪大了,两个兄长都已成人,二娘又是个要强的。说到底,是能力和身份的衝突。” 李根水听著这些话,心里翻起惊涛骇浪。这些道理他懂,可这话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他怎么也想不通。 他不知道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能懂这些。 更不知道这孩子那小小的身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贵迟把周贵的衣襟理好,抬起头,看著他。 “爹,你知道仙人吗?” …… 第二日,整个黎涇村都喧闹了起来。 最先传开的依旧是村口洗衣裳的几个妇人。 “听说了吗?李家那个长工,周贵,昨夜跑了!” “跑了?不能吧,那人在李家干了十几年了……” “怎么不能,孙氏在院子里骂了一早上,说养了十几年的白眼狼,临走还拐走一头牛。” 另一个妇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还听说,李老爷一早知道这事,遭不住,嘴都歪了。” “歪了?” “可不是嘛,半边脸不会动,如今那模样就跟他那哑巴傻儿子差不多。 “那傻儿子呢?也跟著跑了?” “那不废话,他是人家继子,不跟著跑跟著谁?” 有老太太在旁边听著,嘖嘖摇头: “造孽哦,那孩子虽然傻,好歹也是李家的种。这下好了,跟著个长工跑出去,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什么李家的种,过继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 一个中年汉子扛著锄头路过,插了一嘴: “要我说,那周贵也是想不开,李家对他不薄,跑什么跑?” “你知道什么!” 先前那妇人白了他一眼: “我听说,昨儿个白天,孙氏还在院子里骂人家是长工,话可难听著呢。人家听了能不走?” “那也不至於半夜跑啊……” “不半夜跑,等天亮让人抓回来?” 眾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 消息传到柳家,柳家婆娘一拍大腿: “哎呀,我就说那周贵不是什么老实人!你们还记得不,开春他在县城茶摊跟元家的人说话,我男人亲眼看见的!” “元家?哪个元家?” “还能是哪个,元茂元老爷唄!那元家是什么人家?村里的地一小半姓元!他周贵一个长工,跟那种人说话,能有什么好事?” 眾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於是到了下午,流言又换了个版本。 “听说了吗?那周贵早就跟元家勾搭上了,这次跑,八成是投奔元家去了!” “那牛呢?牛也带走了?” “废话,那是投名状!把李家的牛牵去孝敬元老爷,好换个差事!” “那傻儿子呢?” “顺带的唄。” 有人提出疑问: “可李老爷对周贵不薄啊,十几年的恩情,他就这么走了?” 那被问的人冷笑一声: “恩情?李老爷是快死的人了,他一死,那周贵一个长工,在那家能待得住?孙氏那嘴,能饶得了他?早走早好,人之常情。” 眾人听了,都默默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於是到了傍晚,流言已经彻底定了型: 周贵忘恩负义,勾结元家,半夜拐牛逃跑,李老爷气得嘴歪眼斜,那傻儿子也跟著跑了,李家算是倒了血霉。 没有人知道,村外那条土路上,从昨夜到现在,根本没有新牛蹄子印往外走。 也没有人往眉尺山的方向去看一眼。 …… 眉尺山。 林子很密,太阳照不进来,到处都是潮湿的腐叶味。 贵迟扛著一卷草蓆,一步一步往上走。 六岁的身体,扛著个成年男人,本该吃力得很。但踏进胎息之后,身轻力大,这一路走来,那草蓆扛在肩上,並不比背一袋粮食重多少。 水牛跟在后头,背上驮著两个麻袋。一袋麵粉,一袋米。锅碗瓢盆掛在两边,叮叮噹噹地响。柴刀锄头插在麻绳里,一晃一晃的。 贵迟走得不快,是山路难走。荆棘密布,乱石横生,得绕过那些地方。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坡地,地势高,背靠山壁,面朝东南。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这里。几棵老松歪歪扭扭地长著,地上铺满了松针。 贵迟把草蓆放下,拿起锄头。 胎息一层的力气,挖起坑来比他想得快。一口气挖下去,不用歇,那坑很快就有了形状。水牛趴在一旁,甩著尾巴看他挖。 小半个时辰,坑已经齐他头顶深了。 他停下来,把周贵从草蓆里抱出来,放进坑里。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周贵脸上,照得那张脸白白的。贵迟蹲在坑边,看著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开始填土。 一捧一捧的土落下去,落在周贵身上,落在他脸上,把他盖住。 填完了。他把土拍实,在坟前立了块木板。板上用柴刀刻了几个字。 “先考周贵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 “子贵迟立” …… 第16章 两年 元家的宅子在黎涇村东头,占地十来亩,青砖黛瓦,是村里独一份的体面。 此刻堂屋里点著灯,元茂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只青瓷茶盏,不喝,就那么捏著。茶凉了,他也不觉。 “徐三。” 他忽然开口。 站在门边的中年汉子抬起头,往前走了两步,垂手立著。 “老爷。” “你来元家多少年了?” 徐三愣了一下,老老实实答道: “回老爷,三十一年了。” “三十一年……” 元茂把茶盏搁在桌上,往后靠了靠。 “那年你是从哪儿来的?” 徐三的腰弯得更低了些。 “老爷忘了?那年大旱,挨著大黎山那几个村子颗粒无收。草根都挖光了,树皮都剥净了。我爹娘……就剩我一个,逃到黎涇村来,是老爷赏了口饭吃,才活下来。” 元茂点点头,没说话。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那会儿你多大?” “回老爷,十二。” “十二……” 元茂笑了笑。 “一晃眼,三十一年了。” 徐三垂著头,不知该怎么接话。 元茂端起茶盏,这回喝了一口,又放下。 “李家的事,你听说了?” 徐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敢显,只点了点头。 “听说了。李老爷被孙氏赶到下人住的那间矮屋里去了。没人管他,一天送两回吃的,吊著命。” “那间矮屋,你知道在哪儿吧?” 徐三心里那股咯噔又来了。他抬起头,对上元茂的目光,又赶紧低下。 “知……知道。” “那就好。” 元茂又端起茶盏,这回没喝,就那么端著。 “你去一趟。” 徐三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 “老爷……您的意思是……” 元茂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不凶,也不狠,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著。可徐三被那目光一看,腿都软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逃荒,饿得眼冒金星,爬到元家门口,是这个人让人给他端了一碗粥。那碗粥稠得很,是小米熬的,上面还浮著一层油皮。他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喝,这人就站在台阶上看著他。 那目光,和现在一样。 平平淡淡。 “老爷……” 徐三的声音有些抖。 “李老爷他……他本来就不行了。郎中都说了,熬不过那年冬天。可这都熬过来两个冬天了,谁知道他还能熬多久……” 他说著说著,脑子忽然清醒了些。 “老爷您想,那孙氏天天就给他两顿稀的,连个热乎的都捨不得。这天一天比一天冷,那矮屋四处漏风,没火没炭的,他能熬几天?再等几个月就行的事,何必……何必……” 他没把那个词说出来。 元茂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倒会替我省事。” 徐三低著头,不敢接话。 元茂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几个月……” 他喃喃说了一句,没回头。 “那就再等几个月。” …… 秋去冬来,冬去春又来。 李根水躺在那张矮炕上,望著窗外的月亮。 这间屋子原是周贵住的,后来住进了他的小儿子。再后来,小儿子走了,周贵死了,他便搬了进来。炕还是那张炕,墙还是那堵墙,连墙角那口豁了口的缸都还在。 只是没了人。 他侧过头,看著那张空著的炕沿。 贵迟那孩子就喜欢坐那儿,咧著嘴傻笑,一坐就是半天。 李根水的嘴歪著。 那天夜里之后,就歪了。 村里人都说他是被周贵气的,气得嘴歪眼斜。 他不解释,也解释不了。 就这么歪著,快两年了。 可此刻,月光底下,他那张歪著的脸上却带著笑。 笑得和从前那孩子一样。 傻傻的。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著一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每想一遍,那笑意就浓一分。 快两百年了。 他们李家在这黎涇村扎根快两百年,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连个秀才都没出过。 如今,出了个仙人。 他的小儿子是仙人。 那孩子那夜走之前,眉心皎洁,仰著脸看他。 “爹,你养了我六年小,我还你六年老。” 六年。 李根水在心里默念著这个数。 他能再活四年。贵迟是仙人,说话自然是作数的。仙人不说假话,他已经多熬过来一个冬天了。 这么想著,他又笑了。 笑著笑著,他又把笑意收了收。 贵迟还说了另一件事。 仙人的事,不能想,不能说。想了说了,会有麻烦,大麻烦。 他不懂什么仙人不仙人,但他懂这个。 他那小儿子谨慎,为了活命,小小人儿装傻装了六年。他这个当爹的,临了临了,不能给儿子添麻烦。 所以他也装傻。 从那天夜里起,他就开始装傻。见了人就歪著嘴傻笑,问什么都摇头。孙氏骂他,他笑。木山木禾来看他,他也笑。村里人来打听,他还是笑。 笑著笑著,倒也习惯了。 可他怕说梦话。 那些夜里,他总梦见贵迟,梦见那孩子开口叫他“爹”,梦见那孩子眉心里那弯月牙儿。他怕哪一晚睡著了,把这些都喊出来。 所以他搬了出来。 搬到这间矮屋里,一个人住。 倒也清净。 孙氏乐得如此。当家做主的日子,她等了十几年,终於等到了。每天让苗苗给他送两顿饭,一碗稀的,一个杂麵饃,够他饿不死。他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挺好。 他望著窗外的月亮,算著日子。 今儿是十五,月亮圆得很。贵迟上个月来,也是十五。上上个月也是。 每月十五,月亮最圆的那夜,他的小儿子会来看他…… …… 山里的日子,不数著过。 他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盘著腿,慢慢把那口气收住。 气海里的月华之气,又多了几缕。 他算了算,从那年夏夜入山到现在,他也已经九岁。 玄景轮早就稳固,如今在承明轮上打磨。这轮不用刻意去修,只须日日吐纳,水磨功夫,时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他估摸著,再有两三月,就该进周行轮了。 这速度,他满意。 没有丹药,没有福地,没有人指点,全靠自己摸索,还能赶得上小侄子用镜子修行的速度。紫府之资,果然不是白叫的。 他站起身。 水牛趴在旁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低低地叫了一声。这畜生跟他进山两年,皮毛油光水滑,体格也大了一圈,比在村里时还壮实。 贵迟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脑袋。 “牛儿,咱们下山去。” …… ps:往后新书期间,更新固定为早六点、晚六点各一章,诸位道友不必久等。 感谢的话不多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第17章 恩重 …… 这两年来,他把这眉尺山走了个遍。 当初选这个地方,一是离村子近,方便夜里下山看李根水,二是那处洞府,就在这山上。 说到洞府,其实早就该找到的。就在他平日打坐那块大青石不远,一处斜壁上。 他找了大半年才发觉那地方的异样……草木长势不对,有几株老藤绕著一个看不见的弧线生长,像是被什么挡住了。 有阵法。 前世他是筑基炼器师,阵法一道虽不算精深,却也认得门路。 这阵法布置得粗浅,手法稚嫩,大约是隨手布下的。可粗浅归粗浅,以他现在的修为,破不了。 他试过几次,摸清了路数。 想要无声无息地破开,得等到胎息第五层。 玉京轮成,生灵识,可外放,才能以神识探阵,寻其枢机,徐徐解之。 他窍在眉心,未修行便有微弱的灵识,可那点灵识只能內视,外放出去便散了。 强行破阵倒简单些。 《太阴吐纳养轮经》养出来的月华法力,清灵阴柔,不善攻坚。但他前世还有別的手段。等到了胎息第三层,周行轮成,法力流转不息,周行全身,他就能调动那一口灵气,施展前世的小火球术。 以火破阵,以力破巧。 估摸著,也就这两三月的事。 他不急。 有些事急不得。就像这山里的树,一年一年慢慢长,才有后来的参天。 修行也是,急一步,错一步。 况且这两年的收穫,也不止这一处洞府。 在入山口山坳里,他发现了几株火油柏。 这东西不是灵植,绝灵之地也能长,却是低阶炼器师最爱。 油脂丰厚,耐烧,火势稳,烧起来只比寻常地火差一些。不过油烟大,对控火要求精细的炼丹师来说不好用。 前世他初学炼器时,用的就是这玩意儿。 他站在那几株火油柏前,看了好一会儿。 炼器。 这老本行,可不能丟。 哪怕现在只是个胎息二层的小修士,哪怕这山里什么都没有,他还是忍不住想这些。 手艺人就是这样,见著能用的料,心里就开始盘算。 等进了洞府,有了安稳的地方,等修为再高些,就可以著手一二。 书中,都说李家如何如何。 可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哪有什么李家?就他一个山野散修,还是个见不得人的。 想要靠家族,靠后辈,还早著呢! …… 李家后山,一道人影鬼鬼祟祟。 这人便是徐三,天生胆小。 幼时有一日,隔壁村子烟火冲天,他爹让他上山砍柴避避,他高高兴兴去了,在山里疯玩了一日,日头偏西才往家走。 后来的事他不愿细想,只记得在山里躲了十天,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露水。再后来才听说,挨著大黎山的几个村子遭了大旱,村民们饿疯了。 他家独门独户,离村子远,便遭了那场大难。 一路逃到黎涇村,被元茂收留,才算捡回一条命。 可命是捡回来了,债却还没还完。 前年,周贵带著李家那个傻子跑了,元老爷的盘算落了空。后来听说李根水被赶出正屋,一个人睡在院外那间矮屋里,元老爷的心思便活泛起来。 挟恩图报。徐三懂这个理。 可懂归懂,债归债。 当初元老爷让他去药店里打听李根水的消息。 郎中说李根水过不了那个冬。徐三便用这话含糊应著,拖著。 可如今,两个冬天都过去了。 今晚元老爷又提起这事,徐三不知该怎么拒了。 他只蹲在墙根,望著那间矮屋,心里头反反覆覆就一句话: 李老爷,您怎就还不走呢? ……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 他趴在墙缝往里瞅,李根水面朝门口躺著。 他胆子小,一时不知如何下手,在墙根彳亍了小半个时辰,腿都蹲麻了,才壮著胆子去推门。 土炕上。 李根水其实听见了动静。 上了岁数的人觉浅,一丁点动静都能惊著。起初以为是贵迟,可等了等,不见人进来,那脚步声又轻又碎,不像是自家孩子。他心里便明白……这是遭贼来了。 可他想不通,这贼不偷隔壁带院子的李家,来这矮屋干嘛? 他这身子骨虽说被小儿子用那仙法什么的调理过,可毕竟是老迈之人,撑不起什么场面。耳听著那脚步声到了门口,门板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他急中生智,故意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果然管用。外头没了动静。 徐山想到自己还有元老爷的债要还,强自提了一口气。正准备一把將门推开。 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进又不进,退又不退,扭扭捏捏,是为何故?” 徐三惊得一哆嗦,猛地回头。 皎洁月光底下,皎洁月光底下,一头大水牛慢悠悠地踱过来,牛背上端坐著个半大少年。那少年抬起手,指间燃著一缕森白色的火焰,冷幽幽地跳动著,比月光还渗人。 徐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嗓子眼里那声惊叫硬生生咽了回去。两条腿一软,整个人往后一仰,扑通一声栽进了屋里。 屋里。 李根水听见动静,撑著身子坐起来,借著从门口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地上那张煞白煞白的脸。 “徐三?” 他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声音沉下去: “是元茂让你来的?” 徐三瘫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他只瞪著眼睛,死死盯著门口那个慢悠悠走进来的少年……那指间的森白火焰,把整间矮屋照得忽明忽暗。 小傻子不是跟著周贵跑了吗? 这是徐三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那个被全村人叫著傻子的娃子,此刻骑著牛回来,手里端著妖火,眼神清亮得嚇人。 还有李老爷…… 父子俩,哪一个像是傻子? 徐三忽然想笑。 他徐三才是傻子。元老爷是傻子。黎涇村所有人,都是傻子。 他死死捂著嘴,想著元老爷的恩情。 那少年根本不问,只抬了抬手,指尖一点,森白色的火苗便飘了过来,將他整个人裹住。 不疼。 这是徐三最后感到的意外。那火看著渗人,落在身上却像温水漫过,一点儿不疼。他只是觉得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 恍惚间闪过了他这一生,欠了元茂一碗饭,还了一条命。 可那碗饭,他还清了。真正压著他的,从来不是那碗饭…… 是那村里的烟火。 是空气里焦糊的味道。 是他逃出来了,父母,哥哥嫂嫂没有。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人这一辈子,能还清的债,都不算重。 还不清的,才叫恩。 …… ps;求求求月票,求追读,求收藏,求评论,求推荐…… 第18章 活著 …… 一眨眼的工夫,一个大活人就没了。 那簇白火落下去,徐三连哼都没哼一声,只剩地上浅浅一摊灰。 贵迟从门口走进来时带起一阵风,那摊灰便散了,混进屋角的泥土里,再分不清哪是土,哪是灰。 李根水靠著墙,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著那摊灰,又看看贵迟,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么儿……你杀人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贵迟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李根水扶著墙,慢慢坐到炕沿上。手还在抖,他把手压在膝盖底下,压住了,可腿又开始抖。 贵迟没解释。 他只是看著地上那摊灰,在想另一件事。 这人应该就是书里那个徐老头,活了八十岁那个。 他慢慢理清了这段因果。 徐三是元家的下人,在元家干了半辈子。后来李木田提刀回来,元家的人杀光了,下人驱散了。李木田没难为那些人,还给地种。可偏偏漏了一个孩子,是元家的余孽,混在下人里逃了出去。 二十多年后,那孩子扮成难民回来。 徐三认出了他。那是他伺候过的少爷,他没说。 然后那孩子一刀捅死了李长湖。 后来徐三杀了他曾经的少爷。替李长湖报了仇。然后他在李长湖墓旁搭了间草棚,一守就是二十年。 村里人路过,都说这老汉仁义。 可这里头的仁义,又怎么说得清。 他认出了仇人却没开口,李长湖才死的。他是元家的下人,到头来自己杀了元家曾经的少爷…… 贵迟收回目光。 “不该杀吗?” 贵迟问。 李根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该吗? 那徐三手里拿著绳子,是要杀他。要不是贵迟来得巧,他现在已经是死了。 而且……徐三都看见了。 可那是杀人啊,就那么一把火烧没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该?那是杀人。说不该?孩子是为了救他。 他正想著,贵迟忽然开口: “前年周叔带我去县里给你抓药,元茂找过周叔,身后跟著的隨从,就是他。” 李根水眉头皱起来,阿贵没提过这事儿。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月亮还掛在树梢上,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贵迟看著他,却不想老爷子说出这么一番话出来。 “有你在,元家总不能害了我家性命去。” 他慢慢说著,像是在理自己的心思。 “元茂那人我知道。他家不是黎涇村本地人,他爷爷那辈才搬来的。那时候村里地少人多,他爷爷就放贷,青黄不接的时候借粮给人家,秋后还不上,就拿地抵。一年两年三年,慢慢攒起来的。” 贵迟听著,想起前世那些兼併土地的手段。放贷,以粮换地,一本万利。 “后来他爹那一辈,又赶上几年灾荒,村里卖地的人多,他家就越发大了。传到元茂手里,村里一小半的地都姓元了。” 李根水说著,忽然笑了笑。 “其实他家手段不算狠。周边那些村子,有的是直接抢的,有的是勾结官府硬夺的。他家好歹借出去的粮,確实给,还不上才收地。” 贵迟点了点头,没评价。 李根水看著他,又说: “你两个哥哥,木山木禾,你知道的。” 贵迟当然知道。木山老实,分出去单过几年,过自己的小日子。木禾隨他娘,心思多些,但也不敢太过分。 “木山老实,守成可以,爭不行。木禾心思多,但要真跟元家斗,他还不够看。” 李根水说著,嘆了口气。 “我想著,就让元家来图谋吧。正好磨磨他们俩。” 他看向贵迟。 “要是他们能守住,那是他们的本事。守不住,只要你能保他们一条命,就行。” 贵迟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爷子,您这心操得远。” 李根水也笑了,歪著嘴,笑得有些难看。 “一辈子就这点家业,李家几辈子了,就这点家业能不操心吗?” 贵迟沉默了一会儿,笑著说: “其实他们也用不著我来管。” 李根水愣了一下。 “大哥应该快回来了。” 李根水浑身一震。 他猛地坐起来,那半身不遂的毛病好像一下子好了,直愣愣地盯著贵迟,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 “么儿……你……你说什么?” 贵迟伸手扶住他,把一丝灵气送进去。李根水这才觉得身子一软,靠在他肩上,可眼睛还死死盯著他。 “木田……木田还活著?” “活著。” “他……他会回来?” “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一两年,肯定回来。” 贵迟的声音很平静,可李根水听在耳朵里,却像是打雷一样。 他张著嘴,眼泪就下来了。 二十八年了。 他以为那孩子早就死在哪场仗里了。他年年托阿贵去打听,年年没消息。又怕打听回来的是个死讯。 可如今,小儿子告诉他,老大还活著,要回来了。 “好……好……” 他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字,说著说著,又哭又笑。 他还有四年。一两年,等得到。 李根水使劲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等得到……等得到……” …… 贵迟从矮屋里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窗纸上映著昏黄的光,一动不动,里头的人大约还没睡。二十八年的念想忽然有了著落,换谁也睡不著。 他转身骑上牛背。 水牛慢悠悠地走著,蹄子踩在土路上,篤篤,篤篤。 他算了算日子……李木田离家第二十八年了。 元茂那边已经动了心思,徐三今夜虽然死了,但难保不会有下一个。周行轮还得两三个月才能成,眉尺山的洞府一时半会儿打不开,在哪修行都是修行。不如就待在黎涇后山,离李家近些,万一老爷子那边有个风吹草动,他也来得及。 重活一世,他对亲情本没有太多念想。可生养一场,於情於理,总该把这一世的父子情分全了。 原以为老爷子会让他把元家除了。 没想到那番话说出来,竟是替元家开脱的意思……怕他多造杀孽,又或是真想让木山木禾经些磨难。 自己都这样了,还替儿子们操著心。 刚进山,他忽然想起这山中还有一道机缘。 …… ps;新简介擬好了,在书评区,诸位道友帮我掌掌眼。觉著还行,我就准备改了。 差点儿忘了,今日元宵佳节,也祝大家月圆人圆,诸事顺遂,汤圆甜甜,好事连连…… 第19章 果子 黎涇村的人,祖祖辈辈都守著眉尺河和望月湖过日子。 种田之外,便是捕鱼。河里捞的,湖里打的,够吃还能换钱。至於后山……有鱼有肉,谁肯去那深山里同野兽搏命? 於是族辈相传,也不过是靠著山脚那几片林子,砍些檵木和六月雪回来烧饭。这些矮木长得快,又好采捡,犯不著往深处走。 只有建屋子的时候,才组织村民一起上山伐几棵大木。 所以黎涇后山上的小路,早就被荆棘封了。 贵迟拍了拍水牛的脑袋,渡了一道灵气进去。 “牛儿,你是吃草叶的,这大好机缘就靠你了。” 水牛眨了眨眼,低下头,大鼻子在地上拱了拱,又抬起头往四周闻了闻。贵迟从它背上滑下来,由著它在前面开路。这畜生跟他两年多,日日受月华滋养,虽说还没成妖,但皮毛厚实,力气也大,走在前头把荆棘踏平,倒省了他不少事。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得林子里亮堂堂的。水牛慢悠悠地走著,东闻闻西嗅嗅,走一阵停一阵吃一阵。贵迟跟在后面,也不急,由著它带路。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水牛忽然停下来,抬起头,往一处矮坡上望。 贵迟顺著它的目光看过去…… 坡上长著一棵大榕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了一大片天。榕须垂下来,一根根扎进土里,又长成新的树干。 贵迟站住了。 他记得书里写过,这地方好像有条长虫。李家后来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打杀了。 他並指竖起,指尖上冒出一簇森白的火焰,小小的,颤颤巍巍的。这是小火球术的简化版,前世他玩了几十年的东西,不用念咒,不用掐诀,念头一动就能放出去。 这手段最初是用来点菸的,后来突破筑基侯后,什么菸癮酒癮都淡了去这一小手段就多用来烧垃圾。 可等了有一会,什么动静都没有。 榕树上只有两窝鸟,嘰嘰喳喳地叫著,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贵迟收了火,绕到榕树后面。 然后他看见了。 一株半人高的小树,碧绿碧绿的,长在榕树背后的阴影里。树上掛著六枚果子,青的多,红的少……只有一枚红透了,红得发亮,像一盏小灯笼掛在绿叶间。 他凑近了些,那股灵韵就扑面而来。 是灵植。 贵迟伸出手,把那枚红透的果子摘下来,托在掌心里。果子不大,比拇指肚大一圈,皮薄薄的,能看见里头隱隱的光。 书里那孩子吃的,应该就是这个。 叫什么名字,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孩子吃了一颗,修行开头很快,后来却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断了道途。也不知道是那孩子天赋实在差,还是这果子生吃有什么妨碍。 他正想著,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一看,水牛抬著大脑袋,正盯著他手里的果子,眼睛亮亮的。 贵迟愣了一下,笑了。 他把果子递到水牛嘴边。 “想吃?” 水牛眨了眨眼。 他看了看果子,又看了看水牛。 这畜生跟他两年多,陪他进山,陪他修行,夜里给他放哨,下山给他开路。这果子就算有什么妨碍,他其实也捨不得拿水牛试,毕竟这牛就是一寻常牛儿。 但他又想了想,没成练气前,自己这一身法力也不能暴露,这果子留著也是无用,那就给它。 他把果子递到水牛嘴边。 水牛伸出舌头,把那枚红果子卷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 然后它眨了眨眼,趴下来了,就趴在榕树底下,眼睛半睁半闭。 贵迟愣了愣,蹲下来看了看。水牛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比平时沉了些,像是要睡著的样子。他伸手摸了摸,能感觉到它皮下的血肉在微微发热。 这是要突破了。 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也罢,你守著我突破,现在轮到我守著你了。 得守著。 贵迟想了想,转身下山。 他回去拿了一把柴刀,路过矮屋的时候,他往窗纸上看了一眼……老爷子还在睡觉,昨晚大概一夜没合眼。他没进去,只是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 回到榕树底下,水牛已经睡著了,鼾声闷闷的,像从前周贵打呼嚕那样。 贵迟抬头看了看这棵大榕树。 树干粗,枝干也粗,离地两三丈的地方有个树杈,正好能搭个台子。他看了看手里的柴刀,又看了看那棵树,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兴头来。 前世还未修行时,住的就是高楼大厦,从没自己动过手。 这一世倒好,连个成了修士遮风挡雨的地方都得自己搭。 榕树好爬,那些垂下来的气根一根根粗得很,踩著就能上去。 爬到那个树杈的地方,他踩了踩,稳得很。两根枝干交叉著,中间能铺写原木,边上再围一圈,就是个像样的树屋。 他从树上下来,开始砍树枝。 山里的杂木多的是,不费力,一刀一棵。他把砍下来的树枝拖到榕树底下,挑直的留著,弯的当柴火。然后一根根往上递,在树杈上一根根铺平,用树藤捆紧。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 贵迟一直没停。 饿了就啃两个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水。他如今胎息二层,力气比寻常大人还大些,干起活来不累。 只是有些琐碎……要估量尺寸,要绑绳子,要调平,要留门。 他一直忙到天黑,月亮升起来,才把底板铺好。 一夜修行…… 第二天一早,他接著干。四面围上树枝,留个口当门。顶上盖一层树皮,再压一层树叶,防雨。里头铺一层乾草,软软的,躺上去比石头舒服。 他一边干,一边想著往后的事。 胎息境界不能暴露在人前,是水磨功夫。等练气之后,修了云掩月,以火煞之气掩盖月华异样,就可以去湖中洲的坊市了。到时候,这几枚灵果便是他的第一桶金。 第三天上午,树屋建好了。 他从树上跳下来,退后几步,仰头看著那棵树。树屋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了,门朝南,能晒太阳,能看月亮。 从外面不靠近根本很难看出来,上面建立了个树屋 他正看著,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水牛站起来了。 它站在那里,甩了甩尾巴,抬起头看著他。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又好像不太一样了……亮了些,深了些,像是能看懂东西了。 变化最大的是一对角,弯弯的,像两轮月牙。 贵迟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成了?” 水牛低低地叫了一声。 贵迟咧嘴笑了。 “那往后,就要换你一声道友了。” 水牛拿脑袋顶了顶他,不愿意似的。 贵迟只好说: “好好好,还叫你牛儿。” …… ps;风雨前,稍作铺垫,写一点日常…… 第20章 三人 安黎县东市的街角有家酒楼,不高,两层,掛著块旧匾,写著“安平居”三个字。 二楼靠窗的桌边坐著三个人。 桌上摆著几碟小菜,一壶酒。酒已经下去大半,菜却没动几筷子。 李木田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抱孩子的妇人,牵驴的老汉……他已经二十八年没看过这些了。 二十八年,十三岁离家,四十一岁回来,半辈子都在军营里。 田守水坐在他对面,低著头,盯著碗里的酒,不说话。 任平生坐在靠楼梯的位置,一只袖子空荡荡的,垂在身侧。他喝酒喝得最凶,一碗接一碗,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喝的酒都补上。 “二位兄弟。” 任平生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酒呛的,又像是別的原因。 李木田转过头来看他。田守水也抬起头。 “不必再劝。” 任平生把酒碗往桌上一搁,朝楼梯方向喊了一声: “小二,再上酒。” 楼下应了一声,噔噔噔跑上来个半大小子,手里端著个黑釉酒壶,往桌上添满了,又噔噔噔跑下去。 任平生等那脚步声远了,才又开口。 “少时好赌,把祖上那几亩田输了个乾净。爹娘气得没了半条命……后来输光了,没得赌了,我就在街上混,村里人见了我就躲,亲戚也不认我。我活成那样,还有什么脸面?” 李木田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若非当年那道招兵令,所幸招走了这条烂命,要不招走,我怕是连这半条命都不剩。” 这话说得,像唱词似的,又像说书先生嘴里蹦出来的句子。可任平生从来不会这些。他只是喝多了,把心里的话往外倒,倒著倒著,就倒出这种调调来了。 周围的酒客,也都转头看了过来。 任平生也不在意,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咽下去,长长地呼了口气。 “诸位,你们可知道我们这些年看见了什么?” “妖祸横行,山越入境。” “杨將军发了徵兵令。万万人应了征,八方来,营中聚。少数为了建功,多数为了求生。”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酒意,也带著恣意。 “只听有人高声庆,论生在乱世的有幸……可那些个村民百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话音落下,酒桌上一片安静。 那些年纪大些的酒客,不少人都红了眼睛。古黎道徵兵那年的事,他们都还记得。大黎山下周村镇遭难那年的事,他们也还记得。 官道上逃难的百姓一拨一拨的,走到半路就死一半。那些村子,今日还在,明日就没了。山越人把一村人的头皮揭下来,晾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妖物从山里衝出来,一口火就能烧数村,连带著周边也要受旱。 有人抹著眼睛问: “好汉,你们打贏了没有?” 田守水的眼眶也红了。他低下头,拿袖子擦了一下,闷声道: “杨將军与我等兄弟同吃同睡,哪能不贏。” “贏了好,贏了好……” 有人开始问: “你们有没有见过我兄长?他叫柳二狗,古黎道征的兵,走了就没回来。” 又有人问: “我爹叫田大柱,你们认得不?” 问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声音嘈杂。 三人不知如何回答,也不耐烦应付这些。任平生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高声道: “李兄弟,田兄弟,再饮一碗!” “小二,结帐!” 店小二跑上来,赔著笑说: “掌柜的说三位的酒钱免了,三位好汉为咱们拼过命,这顿酒算掌柜的请。” 任平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李木田,又看了看田守水。 李木田没说话,站起身,朝那些酒客拱了拱手,转身下楼。 田守水跟在后头。 任平生走在最后,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酒客还望著他们,有人抹泪,有人念叨著什么。 他转过头,下楼去了。 三人出了酒楼,站在街角的十字路口。 太阳已经偏西,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卖糖葫芦的收摊了,挑担子的也不见了,只剩几个小贩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 任平生望著大黎山的方向,那边云雾繚绕,看不真切。 “我那个村,早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去年我托人打听过,说是山越人过境的时候,一把火烧了个乾净。人?一个没剩。”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著李木田,又看看田守水。 “二位兄弟,你们让我回去,我回哪儿去?我乡中已成无人之境,叫我回去作甚?”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李木田手里。布包不大,沉甸甸的。 “这是杨將军赏的餉钱。你们回去乡里,一定要多买些田地。买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就站得稳。” 李木田看著那布包,眼睛红了。 “任兄弟……” 他的声音有些哽: “这是血肉换的餉钱。你……你留著自己用。” 任平生摇摇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好歹也立过大功,我的去处杨將军早有安排。用不著这些了。” 他退后一步,单臂朝两人拱了。 “临別之际,二位兄弟,莫留,莫哭。” 风吹过来,把他那条空袖子吹得飘起来。 “且让老兄弟我……求一个问心无愧。”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李木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 田守水站在他旁边,抹了一把脸。 “木田哥,咱们……咱们怎么办?” 李木田低头看著手里的布包,好一会儿没说话。 “先买头牛。” 他抬起头,声音稳了下来。 “既然要回村买水田,先买一头牛是对的。再买些家什,买些种子,买些布……二十八年没回去,总不能空著手。” …… 元茂最近正春风得意,时常往酒楼来,今日正好也在,坐在角落那桌。 巧了。 黎涇李根水的大儿子,十三岁徵兵,走了二十八年……这事儿他打听过。 …… 第21章 归村 这几个月他过得舒坦。 李家那边的事,他没亲自沾手,只是让人在木禾跟前漏了几句。 说木山私下跟人打听,想典块地周转。 又让人在木山耳边提了提。 说木禾正攛掇著孙氏,想把家產拢到一处,不分了。 两句话的事,兄弟俩就有了疙瘩。 前几日木山来找他借牛耕地。他客客气气借了,连谢礼都没要。转头就让人在木禾面前“无意”提起:你哥借了元家的牛,许是地不够种,另寻出路了。 听人说木禾那小子脸色,他想想就觉得舒坦。 当初孙氏说好分家,后来又变了卦,只让兄弟俩能种多少收多少,剩下的收租子。 这话本是他让人递到孙氏耳朵里的。 田地拢著不分,才有得爭。爭起来了,才有得收。 再等些时日,等这两兄弟隔阂再深些,他自有手段让李家的地一块一块送上门来。 前一会儿楼梯口上来三个人。 他瞟了一眼,没在意。三个粗汉,穿著旧军袄,一看就是刚回来的老兵。这种人他见得多了,身上那点餉钱还不够买两亩薄田的。 后来那独臂的说什么“妖祸横行”、“山越入境”,说什么“万万人应了征”、“只听有人高声庆”他听著觉著有些意思,便多看了几眼。 再后来,那独臂的忽然高声说: “那些个村民百姓,真叫天天不应……” 元茂眉头皱了一下。 这话他不爱听。 什么叫天天不应? 那些泥腿子,老老实实种地交租,天经地义。要不是有大户放粮放贷,早饿死一半了。 但这些他也就是听个乐,独独那独臂最后的喊了一声,让他心中没由来的发毛。 古黎道那年徵兵,黎涇村去的,不就是一个姓李的,一个姓田的? …… 古黎道。 牛车慢悠悠地走著,车轮碾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响。 陈老头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甩著。 李木田坐在他旁边,田守水坐在后头,一袋粮食挪开的地方。 “你家的事……” 陈老头嘆了口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起来话长。” 他甩了一鞭子,那头老黄牛快走了几步,又慢下来。 “你走那年,你啊爹还不到四十出头,身子骨硬朗得很。” 李木田没说话,听著。 “后来你爹纳了孙氏,又收了陈氏。孙氏生了两个儿子两个闺女,陈氏生了个小闺女。再后来你母亲又生了一个,叫贵迟。” 陈老头顿了顿。 “那孩子……是个不会说话的。” 李木田的眉头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你阿爹病了,病得下不来床。孙氏提分家,你阿爹把贵迟过继给了管家周贵。再后来……” 陈老头又嘆了口气。 “再后来,周贵带著贵迟,连人带牛,跑了。” 李木田转过头看他。 “跑了?” “跑了。” 陈老头点点头: “你阿爹也因为这事,气得糊涂了……” 李木田的手按在膝上,没说话。 陈老头说完,看了李木田一眼。 “你那小弟……如今应该也快十岁了。跟著周贵跑了,也不知过的如何了。” 李木田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爹还活著吗?” “活著。” 陈老头说: “就是那模样……唉,你自己回去看吧。” 李木田按在膝上的手鬆了松。 田守水在后头早就急了,探著身子问: “陈伯,我们家呢?我家还有人吗?” 陈老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田守水就看懂了。 他慢慢缩回去,坐在那袋粮食旁边,低著头,不说话了。 牛车继续往前走,吱呀吱呀地响。 李木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守水,有我在。” 田守水抬起头看他。 “等回了村,咱们先帮你盖栋房子。置几亩田,再討门亲,踏实过日子。” 田守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那点餉钱,任兄弟那份也在我这儿,够你办这些事了。” 李木田的声音很平: “咱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一天就是赚一天。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对得起任兄弟那份心意。” 田守水点点头,拿袖子抹了一下脸。 牛车继续往前走。路边的田一块一块往后挪,有的种著麦子,有的荒著。远处的村子炊烟裊裊,鸡鸣狗吠,和二十八年前一样。 李木田望著那些田,望著那个越来越近的村子,没有说话。 黎涇村到了。 牛车从村口进去,碾过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的庄稼人停下来,直起腰,朝这边看。洗衣裳的妇人抬起头,手里的棒槌悬在半空。几个孩子追著牛车跑,一边跑一边喊: “陈爷爷回来啦!陈爷爷回来啦!” 有人问: “陈老头,车上那是谁?” 陈老头就笑著说: “这是李家那个大儿子,古黎道徵兵走的那个,回来了!” 那人愣了一下,又看看车上的人,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那个是田家的,梨川口田家,也是一道去的。” 有人“哦”了一声,有人点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李木田坐在车上,看著那些脸,一张都不认识。二十八年前他走的时候,这些人还是孩子,或者还没出生。 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穿过村子,往李家方向去。 陈二牛刚从地里回来,扛著锄头,走到村口就看见那辆牛车。 他起初没在意,后来听见有人说“李家那个大儿子”,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扔下锄头就往李家跑。 跑了几步,又想起来锄头还扔在地上,回头捡起来,又跑。 他是梨川口人。 那年梨川口平地大旱,不是不下雨,是地底下往外冒白烟,庄稼一夜之间全枯了。村里人四散而逃,他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迷迷糊糊逃到黎涇村,饿得快死了,是李根水给了他一口吃的,又租了一亩地给他活命。 后来他年长了些,又多租了一亩水田,建了土房。前几年娶了李根水的庶出女儿,风风光光地在村子里扎下了根。 他是李家的女婿,是李根水的佃户,是李根水救回来的那条命。 李根水心心念念那个大儿子,如今人回来了。 他跑到李家院门口,忽然站住了。 喘了几口气,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敢进去,只朝里头喊了两声: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喊完,他转头朝靠著院墙那间矮屋跑。 那间矮屋里住著李根水。 他得亲口告诉老丈人这个信儿。还得看看那屋里干不乾净,有没有什么腌臢东西,要是有他的感觉清扫一遍……他刚才可是看见了,牛车上那两个人,一人抱著一个长条包裹,裹得严严实实的。 李木田是去当兵匪打仗的…… 想到李木田提刀回来,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 第22章 相见 “老爷子,大少爷……大少爷回来了。” 李根水躺在炕上,歪著头看他。 那一瞬间,他的手抬了起来,像是要往外赶,又像是要往里拉。抬到半空,僵住了。 然后他放下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已经直了,嘴角歪著,口水顺著流下来。 外头的脚步声已经近了。 李木田站在门口,看著炕上那个人。 屋里光线暗,他眯著眼睛適应了一会儿。先看见那床薄被,补丁摞补丁。再看见那个人,头髮全白了,脸歪著,嘴斜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走过去,在炕边蹲下来。 “阿爹。” 这一声“阿爹”,二十八年没叫过了。 李根水看著他,眼珠子转了转,嘴里呜呜咽咽的,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那模样比陈伯说的“糊涂了”还要严重。 李木田伸手去擦。那只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和伤疤。他擦得很轻,一下一下的。 “阿爹,我回来了。” 李根水还是呜呜咽咽的,眼睛却往旁边躲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李木田的手顿住了。 他在军营里待了二十八年,见过太多人。很多人为了逃避战场衝杀,都会装出各种病症,有些甚至自残身躯。他知道这些人在躲什么的时候,眼睛会往哪儿看。他知道装出来的傻和真傻,眼神不一样。 可他没问。只是把手收回来,在炕沿上坐下。 “阿爹。” 他顿了顿: “家里的事情陈伯大致都跟我说了。” 李根水的手抖了一下,强忍住没开口说话。老泪就那么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到嘴边,淌到枕头上。嘴里还呜呜咽咽的,可那眼泪瞒不了人。 李木田看著那眼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在军营里想过无数次这个场面。想过他爹会骂他,打他,怨他二十八年不回来。想过他爹会抱著他哭,哭得撕心裂肺。想过他爹可能已经不在了,他只能对著一个坟头说话。 可他没想过这个。 他爹躺在这儿,装傻,流眼泪,不敢看他。 这几十年的阅歷告诉他——他爹有秘密。 他没问。只是又伸出手,把他爹脸上的眼泪擦掉。 “阿爹,我回来了,不走了。” 他站起来,忽然一抖布包裹。 门口那些看热闹的村民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却没人捨得走。田守水愣了一下,也不犹豫,把刀拔了出来。 他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门口。 “诸位乡亲,今日李某刚回家,还有家事要处理。就不招待诸位了。” 那些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人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地里的活刚收工,正閒著呢。这热闹不看白不看。 李木田没再管他们,提著刀往李家院子走去。 田守水跟在后面。 院门关著。 李木田抬起脚,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 孙氏站在院子里。 陈二牛在门口喊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可她故意不出去。这两年当家做主的感觉,让她险些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妾室。她只想著李根水这个大儿子是回来爭田產的…… 门被踹开的时候,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她没退。她有两个儿子,怕什么? 木山站在人群前头,脸色紧张。他是孙氏长子,分出去单过几年了,老实本分,从不惹事。听说大哥回来,他赶过来看看,没想到撞上这场面。 木禾站在孙氏身边,脸色也不好看,眼神闪闪烁烁的。他隨他娘,心思多,嘴也利索,这些年没少在背后嘀咕大哥的不是。 孙氏看了看他们两个,心里稳了稳。 她有儿子。有两个。 这李木田再凶,还能当著两个兄弟的面,把她这个二娘怎么样? 李木田站在门口,看著他们。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把刀,被残阳映得发红。 “大……大哥。” 木山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抖: “你回来了。” 李木田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木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孙氏一看这情形,心头的火就上来了。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压到她头上。 少时家里穷,左右邻居都看不起。可偏她生得好看……在这大黎山下的村子里,好看未必是好事。 这些村民娶妻看的是能干,他们不懂什么“家贫妻美乃是大不幸”,但都知道好看的媳妇不好养,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 她爹娘听了黎涇村李根水的名头,知道他是个花心的,家里大妇只生了一个儿子,还被征了兵去,就起了心思…… 她嫁过来,给李根水做了小。 李根水压了她十几年,好不容易熬到他病倒,她当家做主了。如今他大儿子回来,提著刀站在这儿,就想把她压下去? “哟!” 她开口了,声音尖尖的: “这不是大少爷吗?二十八年不回家,一回家就踹门?你这是当兵当出威风来了?” 李木田的目光转向她。 那目光不凶,也不狠,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著。 可孙氏被那目光一看,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退了一步,又挺直了腰板。 她有两个儿子,就站在身后。 她怕什么? “你看我做什么?” 她的嗓门更大了: “我说错了?你爹病成那样,你回过一次家吗?你娘死的时候,你在哪儿?如今自己年级也大了,倒想起来回来了。回来做什么?分家產?” 她越说,越觉著自个有理,这么多乡亲都看著呢,反倒往前逼了一步: “我告诉你,这家里的田產,是木山木禾这些年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你二十八年不在家,一粒米没往家里拿过,一根草没往家里割过,如今倒想回来分上一份?你凭什么?” 人群里有些骚动,但碍著那两把明晃晃的刀,没人敢吭声。 田守水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往前站了一步: “你胡说什么?木田哥是去打山越的!打了二十八年仗,死了多少回你知道吗?你……” 孙氏冷笑一声,打断他: “打山越?打山越就能二十八年不回家?安黎县那些军头,逢年过节还知道回来看看呢!” 她上下打量了田守水一眼,嘴角一撇: “你就是田老二家的吧?你爹娘呢?你家里人呢?” 田守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孙氏看他这样,更来劲了: “怎么?我说错了?你有家吗?家里有人吗?自己没家了,就跟著回来蹭別人家的田產?我告诉你,这是李家的东西,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她说的没错,他家里死绝了,他確实没家了。 他的手攥著刀柄…… 李木田抬起手,止住了他。 “老田。” “你与她多说作甚……” …… ps:跟道友们诉个苦……第十七章因为吃绝户剧情被封了。反覆修改不过,最后只能刪剧情合併到第十八章。折腾一圈,属实搞心態,数据也跟著凉了。 目前仙侠新书榜第42,求诸位真人真君出手相助,多留评论多追读,帮我把热度拉回来!拜谢! 第23章 杀人 李木田的话音还未落,眾人便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没人看清那一刀是怎么出去的。 只看见孙氏还站著,嘴还张著,然后她的声音就断了。 是断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插著一把刀。 刀身没进去大半,只剩刀柄在外头。血顺著刀柄流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裳,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黄土上。 院子里外,一下就安静了。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眾人反应过来时,孙氏已经扑通一声倒下去。 她倒在黄土里,眼睛睁得很大。她张了张嘴,想说快跑……对木山说,对木禾说……可她说不出来。 她还想再看他们一眼,可眼前已经黑了。 血往上涌,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淌到脖子上。 她这辈子,骂过那么多人,有过许多小算计,可她坏吗? 她没做过什么恶事,那么为什么李木田要杀她…… 那些围在门口的村民愣了一息,然后轰的一下炸开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杀人了!” “杀人了!” 有人腿软得跑不动,连滚带爬往外跑。有人跑了几步摔在地上,爬起来接著跑。哭喊声,惊叫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没人敢回头看。 陈二牛站在院门口,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他想留下,可那地上躺著的人让他不敢看。他就那么站著,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李木山第一个扑过去。 他跪在孙氏身边,抱起她的头,手捂著她的胸口,想把那血止住。可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止不住。他浑身发抖,嘴里呜呜咽咽的,不知在说什么。 “娘……娘……” 李木禾站在那里,看著地上那个人。 她眼睛还睁著。那双眼睛直直地望著天,望著他。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娘骂完他,又偷偷给他塞吃的。他娘说,你哥老实,这家业往后多半要靠你,你可不能学他那样没出息。他娘说,娘爭这些,都是为了你们。 他娘躺在那儿,眼睛还睁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衝出去的。只听见喉咙里发出一声喊,整个人就往李木田身上撞。 李木田一脚踹在他胸口。 他飞出去一丈多远,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李木田提著刀,走过来,低头看著他。 “我阿爹,是你赶到矮屋去的?” 那声音不凶,也不狠,可就是听得人心里一紧。 李木禾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抬起头,看著李木田手里的刀,看著刀上还没干透的血,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李木山抱著孙氏,忽然抬起头,梗著脖子喊: “他自己要去的!那屋子是周贵住的,他非要搬进去,谁能拦得住?再说了,我们又没饿著他!一天两顿饭送著,还想怎样?你还想怎样?” 他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都劈了: “我娘她……她说话是不好听,可……可她这些年,確实操持著这个家!家里家外,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她在管?你二十八年不回来,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 李木田看著他,没说话。 他知道。 他知道这个家是什么样子。他知道阿爹被赶到矮屋里,一个人住了两年。他知道孙氏当家,把庶子分出去,把嫡子过继给管家。他知道这些事,都是从陈伯嘴里听来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老实汉子说的有没有道理。 也许有道理。也许孙氏真的操持了这个家,真的没饿著阿爹,真的没做太出格的事。 可那又怎样? 哪有庶子住院子、妾室当家的道理? 哪有当家人还在世、后娘把妾室嫡子过的道理? 哪有……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人。 哪有人敢当著的面,骂他兄弟是孤魂野鬼、家里死绝了的道理? 他二十八年没回来,可老田跟著他二十八年。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是他带回来的。他骂老田,就是骂他。 李木田站在那里,看著木禾,看著木山,看著地上那个人。 他在想一件事…… 斩草除根。 这四个字是在军营里学的。 打完仗,打扫战场,看见那些躺著的、跪著的、求饶的,杨將军就会说这四个字。 斩草除根。 因为你不杀他们,他们將来会杀你。因为你放过一个,二十年后就多几个仇人…… …… 后院的门虚掩著。 陈氏躲在门后,死死捂住苗苗的嘴巴。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可捂得死紧,不敢松。 苗苗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泪,却不敢哭出声。 陈氏拉著苗苗,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出了后门,是一条小道,通往后山。陈氏蹲下来,两手捧著苗苗的脸,看著她的眼睛。 “苗苗,听娘说。” 苗苗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往后山跑,跑得远远的,找个地方躲起来。娘不来找你,你就不许回来。” 苗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氏一把捂住她的嘴。 “不许说话,跑。” 她把苗苗往前推了一把,自己也转身就走。 至於后山里女儿吃什么,有没有野兽,会不会迷路……她已经顾不上想了。 陈氏绕了一圈,往矮屋那边跑。 她这是她唯一能想到唯的一条活路。 她跑到矮屋门口,刚要敲门,手却顿住了。 屋里头有动静。 不是李根水的动静。是另一种声音,像是有人在挣扎,又像是有人在喘气。 她推开门。 李根水躺在炕上,脸憋得通红,身子在抖。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那半边能动的手抬起来,指著门外,又指著自己的嘴,抖得厉害。 陈氏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孙氏在堂屋里说话,说李根水那病拖不了多久,说他活不过那年冬天。可李根水活过来了,又活了两年。她以为他运气好,命硬。 可现在她看著李根水这张脸,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虽然嘴歪,虽然半身不遂,可他从没这样过……脸憋成这样,手抖成这样,想说说不出来。 陈氏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老爷……” 李根水看著她,眼泪巴巴流下来。 他刚才还在想,让大儿子去处理那些事,自己躺著装傻就行。反正小儿子是仙人,闹成什么样也不打紧。他还想,正好看看这个大儿子有没有本事,能不能当家。 可那一声“杀人了”传进来的时候,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知道祸事了。 他想出去看看,想看看孙氏怎么样了,想看看大儿子有没有事,想…… 可他著急下这么也起不来。 他挣了几下,挣不动。再挣,还是挣不动。他忽然发现,那装了两年的半身不遂,这回好像是真的了。 他张著嘴,想喊贵迟的名字。 可他喊不出来,只能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 …… 第24章 害怕 …… 苗苗嚇坏了,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一开始她还能听见村里的声音,后来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沙沙。 天要黑了。 她从来没来过山里这么远的地方。 村里的小孩都说后山有野兽,有狼,有野猪,还有吃人的长虫。大人不准他们上山。她平时只在山脚下捡过柴火,从没往深处走过。 可今儿个她顾不上了。 娘说的,娘不来找她,她就不许回去。 李家院子里那档子事把她嚇破了胆。她不敢回头,只能往深处走,走一步是一步。 二娘那样厉害的人,骂起人来院子外都听得见,就这么没了。 她越想越怕,不敢停,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歇口气,喘匀了再走。 走著走著,她忽然看见前面有一条小路。 说是路,其实就是草少一些、好走一些的地方。那些藤蔓和荆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挤过去的,东倒西歪,露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道。 苗苗眼睛亮了。 她不知道什么叫经验,什么叫猎户。她只知道这条路好走些,不用在荆棘丛里钻来钻去,不用被刺划得生疼。 她顺著那条路往前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走了一阵,她发觉不对劲。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密得把最后一点天光都遮住了。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潮潮的,腥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附近待过很久。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林子,沙沙响的树叶。 她又往前走。 走了几步,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有人在看她。那种感觉就像在院子中,被那个叫李木田的人看著一般。说不上来的感觉,后脖子凉凉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她猛地回头。 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开始跑。 跑了几步,脚下被什么一绊,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她顾不上疼,爬起来接著跑。 可她跑不动了。腿软得不像自己的,每跑一步都像要跪下去。 身后传来声音。 淅淅索索,淅淅索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游。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靠近。那声音不快,也不慢,就那么跟著她,不远不近。 她不敢回头。 她只能跑,拼命跑。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甚至能闻到一股腥味,越来越浓,浓得她想吐。 她的眼泪糊了一脸,看不清路,脚下深一脚浅一脚。 她想喊娘,可她不敢。她娘说的,不许出声,不许出声…… 那声音已经到了身后。 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朝她探过来,她也要死了吗? 苗苗愣在那里,不敢动。她闭著眼睛,浑身发抖,等了好久好久。 什么也没发生。 她慢慢睁开眼睛,慢慢回过头。 月亮还没升起来,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她只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在地上,很长,很粗,像是……是一条大虫?另一个站在旁边,很大,很壮,像是一头牛。 牛上面还坐著一个半大少年…… 是小弟…… …… 李家院子 李根水被李木田抱回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东厢房原就是李根水住的,后来孙氏一个人住了两年,如今孙氏没了,这屋子便空了出来。李木田把他爹放在炕上,又找了床乾净的被褥铺上。陈氏站在一边,手足无措,脸色白得嚇人。 李木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早从陈伯口中知道这是陈氏。他五十多才收的,如今二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陈氏立在炕边,看著李根水。李根水躺在那,脸还红著,身子还抖著,张著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些听不真切的声。 陈氏不晓得该做啥,就那么立著。 过了许久,李根水忽然抬起那只能动的手,指著她,她才附耳过去: “苗……苗……去哪了?” 陈氏一愣。 她这才从那阵后怕里稍稍回过神来。 “老爷,苗苗躲去后山了,还等著妾身去寻……” 苗苗。是她让苗苗往后山跑的。 她让苗苗跑得远远的,娘不寻就不许回来。可如今……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陈氏低头一看,是李根水。那只乾瘦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攥得她生疼。 李根水听见后山,反倒鬆了口气,看著她,艰难地摇了摇头。 “没……没事……” …… 院子里,三摊血跡还在地上。 李木田坐在石凳上,田守水坐在旁边,陈二牛站在一边,两条腿还在抖。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那三摊血跡在月光下黑红黑红的,还没干透。 陈二牛不敢往那边看。他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两条腿抖得停不下来。 李木田看了他一眼。 “二牛。” 陈二牛浑身一抖,差点跪下。 “大……大少爷……” “你娶的是二妹?” 陈二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孙氏生的女儿。他点点头,声音抖得厉害: “是……是。前几年成的亲。二小姐她……她人好,能吃苦,我……我……” 他说著说著,忽然觉得不对。大少爷问这个做什么?是不是要算帐?是不是觉得二小姐是孙氏生的…… 他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李木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我不过是问问,你慌什么?” 陈二牛站住了,可两条腿还在抖。 “大少爷,二小姐她……她和那两个哥哥不亲的。真的不亲。孙氏眼里只有儿子,这些年……这些年也没少给她们脸色看。二小姐她……她心里有数的。” 李木田点点头。 “我不是怕二妹。她一个妇人,能有什么?” 陈二牛愣住了,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李木田看著他,顿了顿。 “我是怕以后。我老了,你家孩子大了,这些话会传到他耳朵里。” …… 第25章 不安 …… 陈二牛一听,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少爷放心!往后孩子我自己带,自己带!不让她沾手!二谣她也不会乱教的,她不会的,她胆子小,她不敢……” 李木田摆摆手。 “起来吧。” 陈二牛爬起来,站著,腿还在抖。 李木田又问: “你现在租的是我家的地?” 陈二牛点头: “是,两亩。” “往后这二亩地,就给二妹了。” 陈二牛愣住了。他张著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大少爷……您……您是说……” “我说,那两亩地,往后就是她的。” 李木田看著他: “回去告诉她,让她別有什么怨气,有怨气也不要跟孩子讲。” 陈二牛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扑通一声又跪下去,磕头磕得砰砰响。 “大少爷,我……我给您磕头!我……我保证,往后好好种地,好好对二谣,孩子长大了也让他记著李家的恩,我……” 李木田又摆摆手。 “起来,別磕了。” 陈二牛爬起来,站著,这回腿不抖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多是李木田问,陈二牛答。问村中有多少户,谁家地多,谁家人多,谁家跟谁家有亲。陈二牛一一答了。 问到后来,田守水忽然开口: “木田哥,你问这些,是准备去元家买地?” 李木田没说话。 月亮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陈二牛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听陈伯说,我还有个胞弟,叫贵迟,七岁那年被管家周贵拐跑了。又听说这事情和元家有关。你这些年一直在村里,可听说过什么?” 陈二牛的后背一下就凉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可李木田那双眼睛看著他,让他不敢说不知道。 “是……是听说过的。” “说。” “村里人都传,那周贵跑之前,有人看见他带著小少爷,和元家老爷在安黎县吃茶……就在城门口的茶摊上……”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李木田的脸沉了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李木田忽然一拍石桌。 砰的一声,陈二牛嚇得一哆嗦。 “老田。” 田守水站起来。 “在。” “这田,还买甚?” 田守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磨刀。” …… 元茂今天回来得晚。 他去安黎县办了些事,又喝了两杯酒,出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牛车慢悠悠地走,等他进了黎涇村,天已经黑透。 一进村,他就觉得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村里该有炊烟,该有狗叫,该有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静,静得瘮人。 他正纳闷,就看见前面有几个人影,缩在墙角,鬼鬼祟祟地往李家那边张望。 元茂喝住牛车,喊了一声: “那边怎么了?” 那几个人影嚇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他,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 “元老爷,您可回来了!李家出大事了!” 元茂心里一跳。 “什么事?” “李木田……李根水那个大儿子,今天回来了。一回来就把孙氏杀了!” 元茂的手一抖,韁绳差点掉地上。 “杀了?” “杀了!当著木山木禾的面,一刀就捅了!那孙氏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元茂的脸白了。 他想起白天在酒楼里看见的那个男人……脸膛黑红,话不多,腰板挺得笔直。他当时只想著这人是个老兵,穷得叮噹响,没往心里去。 可这人一回来就杀人。杀的还是自己后娘。 旁边另一个人插嘴: “不止呢!听说还把木山木禾也杀了!” “都杀了?” “都杀了!一个没留!” 元茂的脑袋嗡的一下。 他坐在牛车上,半天没动。夜风吹过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李根水这大儿子,也太狠了些。 他忽然有些庆幸……好在自己做事向来乾净,没留下什么把柄。那周贵已经跑了,死无对证。就算有人传閒话,说他和周贵在茶摊上说过话,那又能怎样?他又没真让周贵干什么。 只可惜了李家那十几亩好水田。 …… 村东头,元家。 元茂坐在堂屋里,手里捏著那只青瓷茶盏,茶早就凉了,他没发觉。 脑子里总想著白天在酒楼里看见的那个男人……脸膛黑红,话不多,腰板挺得笔直。 李家那个大儿子,回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那李木田再凶,也不过是个刚回来的老兵,手里能有几个钱?能翻出什么浪来?他家如今在黎涇村有,田產、人脉、关係,哪一样不比那姓李的强? 可他心里就是静不下来。 “元锦。” 他喊了一声。 后屋传来动静,不一会儿,一个半大少年走进来。十四五岁年纪,眉眼清秀,是他最小的儿子。 “爹。” 元茂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你今天收拾收拾,连夜去安黎县,那守城兵头认得我……” 元锦愣住了。 “爹,怎么了?” 元茂摆摆手,示意他別问。 “我今天在县里见了一位韩先生,有些才华。原本想过些日子再带你去,备些束脩,正经拜个师。如今……你今晚就去。” 他看著儿子,顿了顿,又道: “咱们元家能有今天这个地位,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元锦愣了一下,不明白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因为我少时给人当过书童。” 元茂的声音很平: “跟著那位老爷读了几年书,才懂了些东西。什么叫土地兼併,什么叫穀贱伤农,什么叫借粮收地……那些泥腿子不懂,他们只知道春种秋收,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复杂。 “你当那些地是怎么来的?是人家心甘情愿卖的?是,是心甘情愿……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不卖就得饿死。咱们借粮给他,救他一命,他秋后还不上,拿地抵债,天经地义。” 元锦听著,没说话。 元茂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嘆了口气。 “你听不明白。去吧,往后跟著韩先生读书,慢慢就明白了。” 元锦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元茂摆了摆手,想了一会,站起身,走到墙角。他推开柜子,在墙角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著一个布袋子,不大,灰扑扑的,看著有些年头了。 他把布袋子拿过来,递给元锦。 元锦接过来,愣了愣。 “爹,这是什么?” 元茂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他看著那个布袋子,眼神有些复杂。 “这东西水火不侵,我试过。应当是仙人之物,祖上传下来的。我一直不敢拿出去给人看,也不敢打听。” 他拍了拍儿子的手。 “你好好守著。往后,也只管一代一代传下去。” 元锦捧著那个布袋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 ps:有道友觉得剧情进展偏慢,这里解释几句: 对於一个完整的故事而言,目前的节奏其实並不算缓。也不是写不快,也不是刻意水群像。 根本原因就一条: 每天两章,写不完一个小阶段。若是一天四更五更,节奏自然就起来了。 下修勤恳。有过连续两月日万的经歷,实力请放心。之所以压著步子,是为了新书期多在榜上待几天。 昨天追读132人。定个加更规则,每满100条评论(表情包也行),加更一章!拜託诸位真人真君多多发言,咱们一起往上冲! 在此也感谢,投餵月票和礼物的真君们,你们的心意我都收到了。 …… 第26章 元茂 听到动静。 元锦跑到门外一看,腿软了。 远处火光跳动,人影乱窜,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杀猪,又不太像。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场面。 他转身跑回屋,脸白得像纸: “爹……爹!杀人了!那李木田提著刀杀进来了!他……他见人就砍!门口的老王头……一刀就没了!” 元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骂李木田?喊救命?跑? 跑不掉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事,也算计过太多人。这些年他站在高处往下看,看那些泥腿子为了几亩地爭来爭去,看他们求他借粮、求他宽限、求他再给一次机会。他以为那就是本事,那就是活法。 可李木田那种人,不会给他机会。 他忽然站起来,一把抓住元锦的胳膊。 “跟我来。” 元锦被他拽进里屋,踉踉蹌蹌。元茂推开墙角那口柜子,柜子后面是一块地板。他蹲下去,指甲抠进缝里,把地板撬起来……底下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这是他藏金银的地方。挖了三年,瞒著所有人,连他婆娘都不知道。 “进去。” 元锦愣住了。 “爹……” “进去。” 元茂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出来。” 元锦看著他,眼泪下来了。 “爹,你……” “进去!” 元茂一把把他推进去。洞口不大,元锦缩成一团才塞进去。元茂盖上地板,把柜子推回原位,喘著气站了一会儿。 外头的喊杀声又近了。 他听见有人在惨叫,有人在求饶,有人在喊快跑。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转身,走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院门已经被踹开,门板歪在一边,月光底下站著一个人。 李木田。 手里提著刀,刀上还有没干透的黑红。 身后还跟著几个人。除了田守水,陈二牛,还有几个村里的汉子。 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平时见了他大气不敢喘的那种。可今天他们手里都拿著傢伙,眼睛红红的,跟在他身后。 元茂看著那些人,忽然想笑。 这些人,平时租他的地,借他的粮,见了他点头哈腰。如今跟著一个刚回来的老兵匪,就敢闯他的门。 他没笑出来。 李木田在他面前站定。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照出那双眼。那眼睛很平,没什么表情。可元茂看著那双眼,心里就一阵阵发寒。 “元茂。” 李木田开口了: “你们元家,在黎涇村多少年了?” 元茂没说话。 “我打听过。” 李木田看著他,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 “你是外来户。那年头村里地少人多,乡亲们心善,让你们家住了进来。”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谁都记得的旧事。 “后来你就开始放贷。青黄不接的时候,谁家揭不开锅了,你就借粮给他们。秋后还不上,就拿地抵。一年两年,三年五年,那些地就这么一块一块姓了元。” 元茂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木田往前迈了一步。 “可你们发你们的家,我不拦著。但你千不该万不该……” 他的声音沉下去: “不该把手伸到我李家来。” 元茂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周贵带著我小弟跑前,有人看见他和你在安黎县茶摊上说话。” 李木田看著他。 “你让他干的什么,你自己知道。” 元茂张了张嘴。他想说那是两年前的事,想说他只是想搅和分家,想让周贵帮他收几亩地,没想杀人放火,那傻子跑了他也没追,那事早就过去了…… 可他说不出来。 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 李木田不是来讲道理的。 元茂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李木田。” 他的声音在抖: “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杀孙氏的时候,想过她是你们李家人吗?你杀木山木禾的时候,想过他们是你的兄弟吗?” 李木田没说话。 “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什么我兼併土地,说我害你阿爹……” 元茂的声音大起来,像是要把心里的恐惧都吼出去: “你不过是想立威!你二十八年没回来,村里人谁认得你?你不杀几个人,不立个威,往后怎么在村里立足?你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头算的什么,还要我继续说?” 李木田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提刀扑了上去…… “你说的对,確实不该与你多话?” 元茂的腿在抖。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可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跟他说的话,有钱不算本事,有势才算。你攒再多田,买再多地,真要遇上不讲理的,一把刀就能要了你的命。 他当时不懂。他觉得自己读过书,有钱,有人,有势,哪轮的到他爹教,谁还能把他怎么样? 现在他懂了…… 李木田一脸鲜血,转过头,看著身后那几个汉子。 “元家在村里的地,你们都知道在哪儿吧?” 那几个汉子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从现在起,那些地,按人头数分。” …… 月亮已经西斜。 苗苗坐在牛背上,紧紧抓著贵迟的衣裳。那头牛走得不快,蹄子踩在土路上,没什么声音。她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又往村子的方向看,也黑漆漆的,只有几点灯火,忽明忽暗。 “小弟。” 她小声问: “咱们不回家吗?” “不回。” “那咱们去哪儿?” “去村口守著。” 苗苗不吱声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今晚的事情太多了,多得她脑子装不下。 二娘死了,两个哥哥也死了,娘把她推出后门,让她跑,让她躲。她躲在山上,差点被那条大长虫吃了,然后小弟就骑著牛来了。 …… 小弟会说话了。 她想起阿爹从前总念叨的那四个字,贵人语迟。村里人都当笑话听,说阿爹想瞎了心。可如今应验了,小弟真的会说话了。 可她没有心思高兴。 今晚死了太多人。 牛走到村口,在老槐树底下停下。贵迟跳下来,把她也抱下,让她靠著树干坐好。 “都在这儿等著。” …… ps:感谢诸位真人真君的鼓励,下午两章,先更为敬…… 第27章 元锦 这一夜,黎涇村的狗都没睡安稳。 从傍晚开始,先是李家的方向传来动静,后来是元家那边,再后来就什么都分不清了。 狗叫声、喊声、哭声,混成一片,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没人敢出门。 短短几个时辰,李家院子、元家大宅。 村里过得最好的两家接连遭了难。 村里人关紧门窗,躲在炕上发抖,等著天亮。 贵迟望著那个方向,忽然摇了摇头。 他在山中修行两年,想著只要保住李根水的命,让李木田回来见上一面,就算全了这场父子缘分。元家那边,他也没打算动……老爷子说了,留著磨炼两个庶子。他想著顺其自然,等著李木田生子,等李项平那孩子长大,等著那面镜子从河里被捞出来。 可他没想到,李木田回来第一夜,就把一切都掀翻了。 孙氏、木山、木禾、元家满门…… 贵迟望向村口那条路,月已经彻底落下。 他这位大兄,当真是梟雄。二十八载军旅,提刀归乡,一夜之间血洗两门。该杀的杀了,不该杀的也杀了,把威立起来,把话说出去,往后谁还敢在李家门前大声说话? 可惜了。 不踏入修行,终不过须臾。 …… 元锦从地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底下躲了多久。只记得外头的声音从喧譁到沉寂,从沉寂到彻底安静。他听见那些人翻箱倒柜,听见他们爭抢东西,听见他们笑著、骂著、互相推搡著,把他家搬了个空。 他都听见了。 天边还没亮,正是黎明前最黑的那会儿。 院子里满地狼藉。柜子倒了,箱子翻了,衣裳棉絮都被搬空了,他听那些泥腿子的口气,等天亮了,连砖瓦都要拆了回去。 听见他们喊李木田大哥,听见他们表忠心,听见他们笑…… 他咬牙切齿。 他看著地上……黑红,黏糊糊的…… 此仇不共戴天 他顺著那些脚印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看见门槛边躺著个人。他低下头,认出那是他爹。 元茂的眼睛还睁著,望著天。 元锦的牙咬得咯吱响。他没哭,没喊,只是蹲下去,伸手把他爹的眼睛合上。那眼皮凉了,硬了,合不上。他试了几次,都合不上。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手里拿著一柄匕首……是他从地洞里摸到的。是他爹藏的,上面还镶嵌著宝石。 他悄悄摸出院子,绕过那些还没散的碎瓦,绕过后巷,一路往村口跑。 回过头,朝著元家的方向跪下。 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地上,抵著冰凉凉的土,他把声音压进嗓子里: “爹。娘。大哥。二哥。你们等著。元锦不死,元家不灭。李木田,你等著。” 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要走。 然后他愣住了。 身后站著个人。 半大小子,瘦瘦的,站在几步开外,正对著他咧嘴笑。 天太黑,看不清脸,可那笑容他认得……咧著嘴,傻傻的,黎涇村除了那个傻子,还有谁会这么笑? 李家那个小傻子。 那个跟著管家跑了的。 元锦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这人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听见了多少? 然后他不想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和他手里那柄匕首一样冷。 他不跑了。 他要割下这傻子的脑袋,扔到李家门口去。李木田不是要立威吗?他也立一个。让那挨千刀的看看,元家还有人活著,让他晚上不敢睡觉。 他摸出腰间的匕首,往前迈了一步。 “小傻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要怪我。是你自找的。你要是不跟著周贵跑了,李木田那个挨千刀的也没理由找我家麻烦。你要是老老实实在家待著,他也不会拿这说事。”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一会儿我就送你回去。你回了家,要怪就怪你大哥,知道吗?你盯著他,死死盯著他,等我来……” 他说著说著,忽然觉得不对。 那傻子不笑了。 那张脸上还是咧著嘴的弧度,可眼睛里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就那样看著他,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这些年。就你一口一个小傻子叫得最欢。叫起来从不背著人。” 元锦手里的匕首差点掉地上。 他张著嘴,盯著那张脸,盯著那张嘴……刚才那张嘴动了,说话了,说的是人话。 “你……你会说话?” 贵迟没回答。 元锦愣了一瞬,然后忽然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冷。 “好。好。李家全是妖怪。杀人不眨眼的妖怪,装傻充愣的妖怪。好。” 他把匕首攥紧,往前冲。 “死吧!” 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他没看清是怎么飞的。只记得眼前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往后仰,后背撞在树上,疼得他眼冒金星。手里的匕首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那傻子还站在原地,手放下来,拍了拍袖子。 “李木田做事疏忽。” …… 天已经亮起一线鱼肚白。 苗苗缩在老槐树底下,抱著膝盖,望著村子的方向。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贵迟回来了。 他走过来,把她举起来,放到牛背上。然后自己翻身上来,拍了拍牛头。水牛慢悠悠地站起来,往山里走。 苗苗攥著他的衣裳,犹豫了很久。 “小弟。” 她小声问: “你回去吗?” 贵迟没说话。 苗苗想了想,又问了一遍: “你回去吗?” “不回。” 贵迟说。 苗苗低下头,看著牛背上的毛。娘说过不来找她,她就不能回去。可她想去看看娘,想知道娘有没有事,想知道娘还活著没有。 她抬起头,看著贵迟的侧脸。这张脸她以前见过无数次,在院子里,在矮屋门口,总是咧著嘴傻笑。可如今这张脸上没有笑,只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小弟。” 她又问: “周管家呢?” “死了。” 苗苗愣住了。 死了。 她忽然有些心疼。不是心疼周贵,是心疼小弟。小弟跟著他过了半年,然后一个人在山里待了两年。 她想了想,小声说: “那我也不回去了。三姐陪著你。” …… 第28章 不孝 黎涇后山。 贵迟把苗苗送进树屋,让她躺下。她蜷在那堆乾草上,眼睛还睁著,望著他。一晚上又怕又累,眼皮直打架,却怎么都睡不著。贵迟伸手按在她额头上,一丝灵气渡进去,温温的,她的眼皮才慢慢沉下去,呼吸渐渐匀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袋。 元锦倒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灰扑扑的,著不起眼,他却是一眼就认出这是修士用的储物袋。 布袋没设禁制。眉心贴上去,一点灵气渡入,灵识勾连,开了。 三尺见方的空间,东西不多,挤挤挨挨堆著。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借著月光看。 先是一本手抄册子。封面几个字:《芦花渡气功》。 眼睛亮了。 从引灵气到六层圆满,一步不缺。他修著《太阴吐纳养轮经》,那功法见不得光,有些场合得遮掩一二。高修的眼睛瞒不过,但应付一下胎息练气,或者將来在李家面前露两手,有这本功法兜底就方便多了。 再有就是,《太阴吐纳养轮经》太高,很多关窍要靠前世经验摸索。有一本中正平和的普通功法对照著看,很多地方就能豁然开朗。 总之白来的怎么样都好。 可惜练气篇只有三层。 翻到后面,每页末尾都有一行小字,笔跡和正文不一样,是后来加上去的: “胎息六年方成。比我小两岁的六弟只用了四年。许是我蠢。但好歹是修成了。记一笔,留著。” 没有怨。只有一点点不甘,和更多的认命。 再往后翻,是手札。字跡从工整到潦草,记了二十多页。 “芦花渡莫愁,练气三层,今年四十有七。筑基没指望了。记些杂事,权当留个念想。” “今日跟二姐去湖中洲坊市。一枚下品灵石买了三株青灵草。贵了。下次不去那家。” “叔父又喝多了,念叨当年芦花渡莫家有七八个人,如今只剩四个。也不知道他念叨的是哪一年。” “听说清池宗又有人筑基了。嘖。” “湖南岸那片断崖下边,好像有股火气。想下去看看,又怕。记一笔,日后再说。” “六弟上月突破练气四层了。我大概是真没那个命。” “今日去江边烧了几张纸。算算日子,爹娘走了二十年了。” 最后几页,字跡抖得厉害: “完了。被那畜生盯上了。跑不掉了。若有缘人得我此物,袋中杂物自取。只求將我手札烧於江畔,让我这点残魂顺水流去。” 贵迟把册子合上,放回袋里。 这是一个小家族的传承。人没了,东西还在。 他继续往外掏。 一柄青鱼梭。形似织布梭子,青黑色,巴掌长。中间的龙骨断了,但能修。將来寻些材料补一补,虽不能飞,在望月湖上用倒是正好。 一柄分水刺。长七寸,两刃,可握持近战,也可注入灵力后脱手刺敌。芦花渡莫家標配,威力一般,胜在皮实耐用。灵力烙印已散,重新炼化就能用。 两张灵光符。注入灵力可发亮,持续一盏茶。照明用的,斗法时也能晃一下对手眼睛。用处不大,先收著。 他期待的丹药一颗也没有。只有两个空玉瓶。 灵石倒是有十二枚,这不错。 剩下的零零碎碎:拇指大的火铜矿一块,乾枯的青芦草三株,几个灵贝壳,一张坊市手绘地图,一小袋凡人银钱,半截木梳,还有一块木牌,正面刻著“芦花”,背面刻著“莫愁”。 东西不算多,来得却很及时。 尤其是这个储物袋。往后进山,不用让水牛背一堆零碎。打来的猎物,採到的山货,都能往里装。方便许多。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去,袋子揣进怀里。 想著昨夜那条大长虫,正好…… …… 山上无岁月,山下日子过得也不算慢。 一晃眼就是三年。 黎涇村变了样子。 李木田回来的第一夜,杀了孙氏母子三人,杀了元家满门。第二夜,带著田守水和那晚跟去的几个汉子,把元家的地丈量了一遍。第三天,村里所有人都知道了。 元家的地,按人头分。 不是按家里有多少口人,是按那晚提著元家…… 后来有人眼红,不服,去找李木田理论。不用李木田说话,田守水把刀往桌上一拍,那人就跪下了。 再后来就没人不服了。 再再后来,村里大姓柳家把女儿嫁了过来。柳家老太爷亲自提的亲,说木田这孩子有担当。 李木田给田守水分了田,娶了媳妇。那晚跟著他去元家的几个汉子都分了地,认他做了大哥。他自己只留了二十亩,其余都散了出去。 凶名在外,善名也在外。 这一日是李家的大喜事。柳氏生了,是个儿子。 院子里摆了酒,来的都是那晚跟著去的兄弟。田守水、陈二牛,还有几个面熟的庄稼汉。酒一碗一碗地喝,话一句一句地说。 有人问: “大哥,娃儿取啥名?” 李木田端著酒碗,没说话。他望著院子外头,望著远处的望月湖。 “长湖。” 他说: “李长湖。” 眾人愣了一下,然后纷纷说好。湖是好湖,望月湖,养活了黎涇村几辈子人。长湖,这名字好。 …… 酒喝到半夜,人散了。 李木田没回自己屋。他推开门,进了东厢房。 李根水躺在炕上,睁著眼,望著他。三年了,那脸还是歪的,那身子还是半边能动半边不能动,那眼睛越来越浑浊。 李木田走到炕边,扑通一声跪下。 “阿爹。” 李根水看著他,没动。 “儿来求您原谅。” 李木田的声音很低。喝了酒,但没醉。 “那年回来,儿杀了人。杀了孙氏,杀了木山木禾,杀了元家满门。儿不后悔。该杀的,儿杀了。” 他抬起头,望著李根水。 “儿在军营里二十八年,见的都是杀人。不杀人,就被杀。杀惯了,回来第一夜,没忍住。儿想著,把威立起来,往后村里就没人敢欺负咱家。儿想著,把元家灭了,给小弟出口气……虽说小弟找不著了,但这事总得有个说法。” 他的声音低下去。 “儿现在有了娃。可方才在想,往后长湖也学儿这般,自己做了主,儿有些怕了。儿想教他读书,教他种地,教他做人。儿不想让他学杀人。” 他抬起头。 “儿说这些,是怕知道您心里头怨,强撑著不肯闭眼。儿不孝。” 李根水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三年来,他第一次没装。他看著这个大儿子,看著这个跪在地上的军汉,看著这个杀人如麻的屠夫,看著这个刚得了儿子的父亲。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抬起那只能动的手,指了指李木田,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声音: “来。” 李木田愣住了。 李根水又动了动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背。 “来……背我,进山……” …… ps:明天pk开启,真人真君们,此番需借诸位一臂之力!渡我这一劫,下修他日必以万字加更,回报诸位渡劫之恩! 第29章 青元 李木田不明白。 老爷子为什么让他背著来后山。 山路难走,荆棘颳得腿生疼,月亮掛在头顶,白晃晃地照著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枝。 他背著个人,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绊倒。 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老爷子恨极了他。 恨他杀了孙氏,恨他杀了木山木禾,恨他一回来就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如今人要走了,让他背著进山,找个地方埋了,好气一气他这个儿子。 这么想著,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何尝没有恨? 十三岁被征走,在军营里活了二十八年,刀口舔血,死人堆里爬进爬出。他娘死的时候他在哪儿?回来一看,家里让妾室庶子占了,亲爹被赶到下人屋里,亲弟弟跟管家跑了,死活不知。 他恨不恨? 可到了现在,不想计较这些了。 他只想著,老爷子最后这点日子,能走得舒心些。 林子越来越密。树挤挤挨挨,月光漏不下来,脚下黑得看不清路。李木田停下来,喘了口气。 “阿爹,不能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根水伏在他背上,脸歪著,看不清表情。 “这几年猎户都不敢进山。说是山里头有牛妖,眼睛大得像铜铃,角像月牙,凶的狠。” 李根水的手动了动,指著前头。 “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李木田站著没动。 “阿爹。” 他的声音沉下来: “您怨我,我知道。可您也要清楚——您现在就我一个儿子了。当真还要我往里走?” 李根水忽然咯咯笑起来。 那笑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在这黑漆漆的林子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你……怕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憋: “放下……你回去……不怨你。” 李木田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好。您要真狠得下心,让长湖一生下来就没了阿爹,那我听您的。” 他又往前走。 “走。” 李根水还是这一个字。 灌木越来越密。那些被踩踏过的痕跡越来越明显。 不是人踩的,是大傢伙踩的。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背著人走了这么久,出了汗,酒醒了几分。 他想起刚出生的长湖,想起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想起柳氏躺在床上望著他的眼神。 脚下慢了。 阿爹,別怪我。 他心里这么说著,正准备找个平整的地方把人放下来…… 灌木丛忽然到头了。 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照下来,照出一棵大榕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下搭著一栋木屋,树上还有个小树屋,用粗壮的树干做架子,结实得很。 外边围著一圈齐腰高的木墙,做了个院门,门口掛著两个灯笼,里头点著灯,昏黄黄的。 院里几垄菜地,种著青菜,还有一棵碧绿的果树,掛著青涩的果子。 李木田怔住了。 这种粗大的木头房子,这种齐整的围栏……不是寻常人能摆弄的。他在杨將军手下打山越的时候,见过那些深山里隱居的人,也是这般模样。 可那些人,都不是寻常人。 他正想著,背后传来动静。 李木田惊得差点把李根水扔出去……他方才一路走来,根本没听见有人跟著。 猛地回头。 月光底下,一头大水牛站在几步开外。不对,不是水牛,是牛妖……那对角弯弯的,像两轮月牙,比寻常水牛大了一圈不止。 牛背上骑著个少女,十四五岁年纪,穿著细布衣裳,是安黎县才能买到的那种丝布。手里提著个大灯笼,身上挎著个篮子。 “阿爹。” 李木田愣住了。 这声“阿爹”不是叫他,是叫他背上的老爷子。 他忽然想起陈氏……她还有个小女儿,叫苗苗,那年跑进后山再也没回来。都以为早被野兽吃了。 可这女娃不仅活著,还骑著牛妖,穿著好衣裳,在这深山里过得比村里人还自在。 他试探著开口: “你是……三妹?苗苗?” 苗苗没搭理他。 她轻轻拍了拍牛背,那头牛妖蹲下来,让她滑下牛背。她推开那扇木柵栏门,站在门口,等著他进去。 李木田背著李根水,走进去。 屋里陈设俱全。桌子、凳子、柜子,全是实木雕的,虽不精细,但结实得很。墙上掛著乾菜,灶台边堆著柴火,角落里铺著乾草,是睡觉的地方。李木田把李根水放在一张矮榻上,让他靠著墙坐好。 苗苗站在门口,看著他们。 “阿爹进山干嘛?” 李根水没说话。他只是笑,歪著嘴笑,笑得傻傻的。 那笑她见过。小时候小弟就是这么笑的……见人就笑,傻傻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后来她知道了,那不是傻,是藏著事。 阿爹也在藏。 明天又是十五。 小弟很早以前说过,阿爹养他六年,他还阿爹六年。她不知道这六年怎么算,问小弟,小弟说阿爹明天就要死了。 她有些伤心。 又不大伤心。 阿爹病了那么久,活著也是受罪。小弟每个月下山给他调理,吊著命,可吊到今天,也该到头了。 她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阿爹为什么非要今夜进山。 小弟是仙人。 阿爹怕他还了这段恩情,就不再和山下有来往。 …… 贵迟睁开眼的时候,月亮正掛在树梢。 他盘膝坐在树屋门口,慢慢把那口气收住。气海里,那些月华之气已经不再是丝丝缕缕的模样,而是凝成了一团,沉沉地浮在那儿,像一汪水。 胎息第四层。 青元轮,成了。 从周行到青元,这一步水磨功夫,他磨了近三年。这期间里日夜吐纳修行,把那团气从虚磨到实,从散磨到凝。如今总算成了……化气为元,生生不息。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掌心摊开,一缕灵气凝出来,比三年前凝实得多。 三年前他计划著,等周行轮成就强行破开眉尺山洞府的阵法。那时候他想,胎息三层,配合自己的小火球术,以火破阵,以力破巧,应该够了。 可隨著修行深入,他渐渐觉出不对。 尤其是三年前得了那个储物袋,他就察觉到一丝异样……他的灵识…… …… ps:请真君们多多留言,给我点压力!评论不够,这样每二十张打赏月票,加更一章……?(?w?)? 第30章 错了 他想过原因。 也许是前世筑基修士的神识缘故,又或穿越时带了什么过来。 总之,他的灵识,和別人不一样。 所以他改了主意。 眉尺山洞府的阵法,不急著破了。等胎息五层玉京轮成,灵识可外察秋毫,再去试试。到那时,他这灵识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样,以阵法一试便知。 …… 贵迟站在树屋门口,看著院子里的动静。 水牛趴在院子中央,半眯著眼,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可那双眼睛时不时往李木田那边瞟一下,瞟一眼,又眯上,再瞟一眼。 李木田站在院门口,一动不敢动。 这个杀了二十八年人的军汉,手里攥过不知道多少条命,此刻被一头牛盯著,愣是站在原地,连手指头都不敢多动一下。 最后又將目光落在那棵碧绿的果树上。 六枚果子,第一颗给了牛儿。第二颗去年熟透,他又给了牛儿。等了一年,不见第三颗熟,又等一年,还是不见。结合前世那点零星的记忆,他大概明白了……这果树最多结六枚果,摘下一颗,才能长新的。五年熟一颗。 五年。 牛儿吃了两颗,如今愈发通灵。 每日巡山,把这一片山头守得严严实实。他时间多花在修炼上,除了盖这房子时费了些力气,后来就没怎么动过手。巡山是牛儿,采山菌是牛儿,摘野果也是牛儿……它还知道带著苗苗姐一起去,做成吃的討好他。 贵迟想到这里,嘴角又弯了一下。 三年下来,有她在山里,日子似乎没那么清苦了。 只可惜。 苗苗姐没有灵窍。 如果有,哪怕资质一般,修行初期有人帮衬,也是好的。 他收回目光,一步从两丈多高的树屋上走下来。 就像下个寻常的台阶。 李木田一直望著院中,正好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大了一瞬。 他见过世面,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和常人不一样。杨將军身边就有这样的人,能高来高去,那是仙人。 眼前这个半大少年,十二三岁年纪,眉眼和自己少年时有七八分像……又或者没那么像,离家二十八年,自己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了。 但他知道这是谁。 老爷子那三年装傻,把嘴闭得死死的,一个字都不往外漏。 可他猜出来了。 能让老爷子大半夜让他背进山,能让这深山里冒出这么个地方,能让一头牛妖守门…… 这是他弟弟。 亲弟弟。 仙人弟弟。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又不知道该怎么喊。叫小弟?人家是仙人。叫……叫什么? 贵迟走到他面前,站定。 李木田看著那张脸,忽然不那么怕了。 这是是他李家的种,是他爹生的。就算成了仙人,那也是他弟弟。 “迟弟。”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但稳住了。 “你的事,我都知道。” 贵迟没说话。 李木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尷尬,有点討好,还有一点点別的什么。也许是怕?他也不知道。 “小时候不会说话,阿爹说你是贵人语迟。村里人笑话他,说他痴心妄想。如今……” 他顿了顿。 “如今可不是应验了。贵人语迟,贵不可言。” 这话说的尷尬。 贵迟忽然笑了。 他这大哥,杀伐果断,有城府,有气度,更难得的是……放得下脸面。 他一直在想,自己往后是做个散修,还是外投他派。 见了李木田这模样,他心里有了答案。 更重要的是李家人,藏得住事。 这一点,从李根水身上,从苗苗身上,都能看出来。 老爷子就不用说了,装哑装傻那两三年,硬是一个字没漏。 苗苗也是。他每月十五带她下山看李根水,让她偷偷去看一眼陈氏,她从不多嘴。 方才李木田背著老爷子进山,少说有大半个时辰,她除了跟老爷子说些山里的趣事,半个字没提他的名字。 还有书中……李家的人,好像都藏得住事。 “见过大哥。” 贵迟开口了。 “坐。” 贵迟指了指院中的木凳。 李木田刚坐下,苗苗没多一会儿就端了一壶茶过来。 那茶叶是山里采的野茶,她见贵迟弄过一遍,就记下了,自己骑著牛去採回来,炒过晒过,装在木罐子里。这会儿拿出来待客,倒也像模像样。 李木田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他一个军汉,哪喝的出来是坏,却端著碗细细品,仿佛这是仙人喝过的茶,沾了仙气。 他看著苗苗,看著那头趴著的牛,看著这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院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贵…贵迟。” 他放下茶碗: “为什么不回家修行?” 贵迟看著他,不假思索: “偶得机缘,家里又无甚根基。太过张扬,反而不美。” 李木田懂了。 难怪老爷子要装傻。难怪苗苗三年来从不下山。这山里才是该待的地方。 他点点头。 “你放心。这事到我这儿,就烂在肚子里。” 贵迟摇了摇头。 “也不用这般谨慎。” “半月前我下山去了一趟家里。见嫂子已经……” 李木田眼睛一亮,忙接过话头: “生了!已经生了!是个小子,叫长湖……望月湖的湖。” 贵迟点点头。 “孩子六岁,可去眉尺山寻我。” 李木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作了个揖。 “迟弟,我……我替长湖谢你。” 贵迟摆摆手。 “不必谢我。这是老爷子的意思。” 李木田的笑容顿住了。 老爷子的意思。 不是为了原谅他。 是为了长湖。 也是。他杀了木山木禾,那是老爷子的儿子。就算不是嫡出,那也是儿子。老爷子心里能没疙瘩?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贵迟端起茶碗没再说话…… 李木田看著他,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李根水榻边。 李根水躺在那里,眼睛望著他。那双眼睛浑浊了…… 李木田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阿爹。” 他伏在地上,没起来。 “儿做差了,儿做的差了。” …… 第31章 不敢 李根水看著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看著那个杀了大半辈子人、心心念念二十八年的儿子,看著他跪在自己面前,像小时候犯了错那样。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那些年喝酒的日子,南村的,北村的,一群狐朋狗友,天天混在一处。有人笑他没出息,他不理。有人跟著他走,他得意。那时候年轻,觉著日子还长,什么都不急。 想起年轻时他爹骂他,说他不爭气,说李家传到你这辈算是完了。 他那时候不服,心里憋著一口气,想著早晚让你看看。 他想起第一次见田氏。她生得好看,他多看了两眼,就娶了。后来见孙氏好看,就纳了妾。再后来见陈氏年轻无依靠,又收进了房。 他爹骂他花心,可老爷子懂什么。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李家要在这黎涇村站稳,要人多,要枝繁叶茂。 黎涇村有四大姓,叶、田、柳、李。 元家那么富,为什么不是大姓?因为他家人口少。 他李根水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可也將他阿爹的几亩水田,拾掇成了十几亩。 可水田再多,也要自家人多才守得住。 他想过,等他老了,几个儿子都成了家,再都生了孙子,李家在村里说话也有分量。再过几代,说不定就將这李姓的排名往前靠一靠。 他用力抬起那只能动的手…… 小时候,这孩子犯错,他也是这般抬起手……那时候手有劲,一巴掌能把他打哭。如今没劲了,扇不动了,只能放著。 他张了张嘴,呜呜咽咽的,眼睛看向贵迟,最终没说什么原不原谅的话。 只留下一句: “要多给李家生娃……” …… 贵迟亲自送了李根水下山。 棺材是李根水自己早早准备好了的。 天亮时,李家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 敲锣打鼓,整整七日。 小半个村子都掛了白,李家摆的流水席,从村头排到村尾。来吃席的人都说李家大郎孝顺,老父走了,风光大葬。可转过脸去,啐一口在地上,说的话就不那么好听了…… “杀了兄弟二娘,独占家业,还装什么孝子。” “元家那么多钱粮,全落他手里了,这点白事钱算什么。” “听说陈氏那丫头找到了,在山里藏著,这不,也回来送终了。” 说什么的都有。 可没人敢大声说。 那几日,李木田守在灵前,谁来都点头,谁走都作揖。 白事的花销,抵得上整个村子几年的收入。钱是贵迟给的……从元锦身上摸来的银钱,加上储物袋里那些凡人能用的东西,一股脑交到李木田手里。 李木田没问,贵迟也没说。 …… 又是三年。 贵迟十五岁。 苗苗十七了,穿著细布衣裳,头髮挽起来,像个大姑娘。 清明这日,两人下山祭拜。坟在李家祖坟边上,新立的碑,刻著“先考李公根水之墓”。贵迟站著看了一会儿,苗苗蹲下烧纸,嘴里念叨著什么。 烧完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 两人往回走,走到山脚下,苗苗爬上牛背,等著贵迟也上来。 贵迟没动,笑著喊了她一声。 “苗苗姐。” 苗苗愣了一下。 “三年孝过了。不回去了。” 苗苗不说话了。她坐在牛背上,看著贵迟。 “小弟。” 她的声音低下去: “你还是要赶我走。” 贵迟抬头看著她,语气放得轻,放得慢: “姐,你已经十七了。” 他顿了顿。 “山中无岁月。我一次闭关就十几天,往后还会更久。你在山里,一个人……” “我有牛儿。” 苗苗打断他。 贵迟没接话。 苗苗的眼睛红了。她低著头,看著牛背上那对角,弯弯的,像两轮月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哽: “小弟,没有灵窍……当真不能修行吗?” 贵迟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答案。 书里前面写的清楚,符种能让凡人入道。书后面也写过,有些特殊手段,能让没有灵窍的人踏入修行。可那些东西,他现在没有。几年后,十几年后,如果那面镜子真的从河里被捞出来……他也不敢给苗苗用。 有些事,他连想都不敢多想。 李木田四个儿子,三个修士。这在书里埋了多少隱患?若不是各方博弈,杨家兜底,李家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即便如此,也在有心人心里种了多少怀疑的种子。 有些事,他不敢想。有些路,他不敢走。 他只能摇头。 苗苗看著他,没再问了。 她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她知道贵迟对她好,知道这六年是她在护著自己,也知道自己为什么离不开他……不是別的,是那年李家院子里的血,把她嚇著了。小弟是仙人,只有在小弟身边,她才觉得安全。 六年在山里,两个人,一头牛。贵迟修炼,她做饭。贵迟採药,她跟著。贵迟不说话,她就自己说。她不觉著这日子孤单。 贵迟看著她,忽然有些不忍。 他想了想,开口说: “苗苗姐,这牛儿你牵著,若实在不习惯在山下住著,就回后山。树屋留著,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苗苗抬起头。 贵迟已经转身,准备往山里走。 “小弟。” 他停住。 “长湖……通崖以后能跟著你修仙吗?” 贵迟回过头,看著苗苗。她坐在牛背上,眼睛红红的,望著他。 他想了想,说: “不知道。孩童六左右岁便能测出是否有灵窍,但灵窍子,普通人中千中无一。” 他顿了顿。 “这几日我將黎涇村老老少少都探查过一遍。除我之外,只有两人身具灵窍。” “是哪二人?” 贵迟看著她,忽然明白了她的决定。 “一人小些十一岁,柳家,柳万山。” “一人大些,二十五了,叶家,叶继宗。” …… ps:这一章补昨天欠的月票加更。 顺便谢过几位真君,帮我四处宣传。感谢的话不多说,都在酒里: 喝完这一杯,还有三杯……咳咳,说顺嘴了。 重来。 更完这一章,还有三章。?(?w?)? 第32章 神识 与苗苗道別,贵迟径直往对岸行去。 眉尺山与黎涇山相邻,山势本就一体,严格来说是座山的两个峰头。 早年间两峰有个俗名,叫奶头山……只因远远望去,两座山头圆鼓鼓的…… 几百年前官府划界,眉尺山归了涇阳村管,黎涇山归了黎涇村管。两村人各管各的,慢慢就把这两峰当成了两座山。只有老人们喝酒时打諢时聊到过这么一两句。 河水从两山之间流过,斩断东西,东流入望月湖。 不多时便到了眉尺河边,正要提气踏水,忽然想起一事。 他在腰间一抹,那道发黄的《芦花渡气功》手抄册子便出现在手中。 他抬手一抖,册子化作火光。 片焦黑的纸屑飘入河水中,顺水流去,打著旋儿,往望月湖的方向飘。 念叨著“我大概是真没那个命”练气三层的修士。他的手札里写,若有缘人得他遗物,只求將手札烧於江畔,让他这点残魂顺水流去。 贵迟应了那修士的遗愿,只觉浑身轻鬆。 苗苗站在山边,望著他当即踏水而去的身影,很久没动。 …… 眉尺峰。 这山名是真有些来头。 相传古时候有仙人路过此地,丟下一柄玉尺,化作山峰,故称眉尺。 黎涇村的人不信这个……什么仙人丟尺,哪有奶头山叫得顺口。 贵迟站在一道斜坡前。 这地方他来过无数次。第一次找到这里时,草木绕著看不见的弧线生长,他走到三丈外便迈不动步。后来他把这事放下,一放就是八年。 可却是从未想过要放弃过这个机缘。 如今他站在同样的位置,面前空无一物,只有一片寻常的山壁,长著寻常的藤蔓,落著寻常的枯叶。 但他知道,阵法就在那里。 《太阴吐纳养轮经》中写得很明白:玉京轮在昇阳府,藏神之府。轮成则灵识生,可內视己身,外察秋毫。炼丹、炼器、布阵、用储物袋,皆从此始。 他如今十五岁,胎息五层,玉京轮已成。 按经上所敘,胎息五层修士的灵识,范围约丈余。 可他闭目凝神,灵识探出去……三丈不止,五丈不止,十丈之內,风吹草动,尽在心底。 他心念微动,那道无形的灵识朝著面前的阵法探去。 原本他以为,灵识触到阵法,会像手触到墙,遇到阻隔,然后绕著走,一点一点摸清这道粗浅隱匿阵法的脉络。这是破解阵法的正路,也是阵法一道最粗浅的手段。 可他的灵识探过去…… 没有阻隔,没有墙壁。他的灵识像是穿过了空气,穿过了水,直接“看”到了山壁里头。 他看见了那道斜壁的背面。看见了洞口。看见了洞內开阔的大堂,石桌石凳…… 他甚至能“看见”这隱匿阵法带起的空间涟漪。 贵迟睁开眼。 满眼都是希冀。 灵识无形有质,遇到阵法必受阻。能这样无视阻隔的,只有一种东西……神识探幽。 他想起眉心窍穴初开那年,还未修行便有了感知。那时候他只当是紫府之资的异象,没往深处想。后来修行日久,愈发觉得不对劲……胎息五层才有的灵识,他刚入胎息就有了。 丈余的范围,他三丈不止。 他翻过《芦花渡气功》手册上所有修行杂记,没有一种解释说得通。 只有一个可能。 那是前世突破筑基才诞生的神识,跟著魂魄穿了过来。之前太过微弱,无法外放……他自己也不能確定,神识这东西在这方世界太过特殊,贸然往那方面想,怕自己是想多了。 等熟悉了两套胎息修行法,才愈发觉著不对。 等他突破玉京轮,神识能够外放,便有了九成九的把握,毕竟神识这东西他太熟悉了。 方才用这阵法一试之下,已经彻底安心来。 至於他这神识和那镜中器灵的神识是不是一个体量,说不清楚。那器灵的神识能巡梭百里,能设节点於虚空,能在李家嫡系將死时瞬间唤醒自身……那是他前世做不到的。 单单神识探幽,这一点,往后能做的事,便多了。 探查他人修为直接探查便是,除非对方也有他这样的神识,不然绝不可能察觉他在“看”。 当然,还需谨慎。最稳妥的,是先找个胎息五层的修士试一下。 至於眼前这道隱匿阵法…… 他压下心绪,往左边挪了三步。 又往前迈了一步。 再往左一步。 人已消失在原地。 …… 贵迟收敛神识,人已出现在一条洞道中。 洞道不宽,可容两人並行。 空气还算清新,不似封闭多年的模样,想来那阵法虽隱匿,却未阻断气流。 只是光线昏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借著神识探路,一步一步往里走。 越往深处,灵气越浓。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走到后来,竟如薄雾一般,丝丝缕缕扑面而来。 贵迟深吸一口,只觉得浑身舒泰,眉心窍中那团神识都活跃了几分。他在后山修行八年,从未感受过这等浓度的灵气……那绝灵之地,果然名不虚传。 洞道尽头,豁然开朗。 是一个开阔的洞厅,方圆十来丈,四壁皆是开凿过的青石,平整光滑,显然不是天然形成。 顶上悬著几颗夜明珠,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光芒已黯淡,却恰好能照清洞中事物。 贵迟站在洞口,一时竟有些怔住。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修了八年《太阴吐纳养轮经》,吸的都是月华,是天地间游离的那点稀薄之气,何曾有过这般待遇? 此刻站在这里,甚至不用刻意吐纳,灵气便自行往毛孔里钻。 他强压下就地打坐的衝动,目光扫过整个洞厅。 地面刻著几道淡金色的阵纹,纹路繁复,隱隱有光泽流转。 那是聚灵阵……难怪此处灵气如此浓郁。 阵纹正中是一个小口,约有碗口大,正噗噗地往外冒著灵气,像一口不会干涸的泉眼。 灵眼。 贵迟心中一跳。他前世见过这东西,虽只是最低的一阶中品,可也是体制內才有的配置。 一个散修的洞府里能有一口灵眼,已经是难得的机缘了。 当然他也不认为这是一散修洞府。 灵眼边上放著一个蒲团,已经破旧不堪,边角都烂了。四周立著几个青色石架,空空荡荡,积满了灰尘……原主人走得匆忙,什么都没留下。 贵迟没有在石架前停留。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落在洞壁上的三道石门上。 …… ps:两章一起发了,道友们看完记得投资,免费的,放心投。至於连续三十天不断更这个成就,不过是一个全职写手最基本的素养,必拿! 第33章 规划 …… 神识早已探过。 第一间,里面摆著几个石架,应是储物之用,空无一物。 第二间,地面刻著阵纹,中央有个凹槽,能感知到那阵盘依旧完好无损,静静躺在凹槽里。 书中李家人是暴力破阵,阵盘碎成齏粉。 他多等了三年,以神识穿阵而入,倒是把这阵盘留了下来。 他收回目光,径直走向第三间石门。 门没关,虚掩著。 他推门进去,里头是一间石室,不大,仅容一人起居。 正中放著一张石榻,榻上的垫子早已烂得不成样子,只剩些破布残片。墙角堆著些杂物,都已腐朽。 贵迟的目光落在石榻上。 他走过去,在榻上寻出两样东西。 一个细长的青玉瓶,通体莹润,隱约能看见里头封著一缕红光。 那红光在瓶中游走,像一条被困住的活物。 一张材质特殊的白布,不知是什么织成,歷经百年竟未腐朽。 上头写了几行小字,墨跡清晰如新。 贵迟先拿起青玉瓶。 稍一感应,那缕红光便传来炽烈的气息……火煞。 他心中一定。 这便是他此行最大的目的,胎息晋练气所需的那份火煞之气。 那半截紫府传他的“云掩月”仙基法门,要求两道天地灵气筑基……一道是朔晦蟾气,一道是火中煞气。 这火煞之气,便在这洞府里。 可他这一感应,却愣住了。 这火煞的气息…… 不是寻常火煞。 他前世是组织里的炼器师,经手过不知多少高阶材料,对这气息再熟悉不过……这是地火煞气的一种,只有三阶以上的地火矿脉深处才能诞生。 一条矿脉,几十年才能凝出一缕,珍贵程度远非寻常火煞可比。 他捧著青玉瓶,竟有些恍惚。 原书中,李家人將这份火气当做寻常之物,几十灵石就在坊市卖了。 那修士后来如何,他没细看,只记得那买家是不会亏的。 如今想来,何止是不亏,简直是捡了天大的漏。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將青玉瓶小心收好,拿起那张白布。 布上字跡工整,是一封信。 “迟尉顿首:那人已至望月湖,宗內已派人前往围堵,还请道友速速出手,阁下所需烈火朝阳诀已送至,此事了结后灵玉火晶必亲手奉上洞府。” “那人实力强横,千万警惕,切莫留手,若是猝不及防遇了那人,还请飞往我青池宗方向,速速通知我等。” 贵迟將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前世读《玄鉴仙族》,他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一个紫府修士住过的洞府,要么空空荡荡,要么留下机缘,至少也该有部功法传承。可书中李家找到这里时,只发现一瓶火煞之气,和一段没头没尾的话。 如今他大致懂了一点。 为什么会有这道火煞之气了。 那迟尉用《烈火朝阳诀》和灵玉火晶做酬劳,请这洞府主人出手,而这瓶火煞之气……不对,是玉晶火煞……只是定金。 玉晶火煞,只有灵玉火晶矿中才能诞生。 那迟尉拿出这东西,是为了证明自己真有灵玉火晶,请人放心出手。 后来呢? 后来那人出手了没有?那强敌是谁?迟尉最后有没有把灵玉火晶送来? 他不知道。这些事离他太远,百年前的博弈,紫府修士的算计,书中写没写明白,他不记得,但这些目前也不是他一个胎息五层的小修士,现在该多想的事。 他眼下要想的,是练气的事。 那道“云掩月”的法门,他已经琢磨了八年。以火云掩太阴,使观者见云而不见月……立意是极好的,可门槛也高。 需要两道天地灵气筑基,一道火中煞气,一道朔晦蟾气。 火煞已经有了,就在怀里揣著。 三阶地精火煞,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剩下的,是朔晦蟾气。 那东西他采了八年,每月朔日子时,面朝月亮隱没的方向,用法诀收取一缕。几年下来,攒了不到三十缕。按这速度,要凑够三百六十五缕,还得四五十年。 五十年。他等得起。修行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可他不想等。 因为那法门里写的,是“用朔晦蟾气筑基”。可朔晦蟾气是什么?是每月朔日从太虚中渗下来的一缕太阴之气,稀薄,微弱,聊胜於无。 而他修的是什么?是《太阴吐纳养轮经》,是太阴一道最正经的功法。他每日吐纳的,是月华之气。 什么少阴、厥阴,皆从太阴。 如果有一份正经的太阴之精……太阴月华,何必再去采那点朔晦蟾气? 这个念头,他想了很久。 可如今手里握著这瓶玉晶火煞,他忽然想通了…… 既然要走太阴这条道,那乾脆一步到位,直接用最好的好了? 藏的住就藏,藏不住…… 那位半截紫府,怕是也没想到,他有可能能直接用太阴月华练气吧! 他想苟全性命於这书中异世,想躲著那些吃人的大人物,想安安稳稳修到筑基。 可大道三千,修道之人何止万万千,如何离得一个“爭”字? 不是爭强斗狠,是爭自己的路。 爭机缘,爭时间,爭那一线可能。 三十求镜不得,便以蟾气练气。 …… 他在心里定下这个步调。 两年之入轮初,把青元法力打磨圆融,转化为灵气,然后重修法术。 前世修行,修为境界是根本,术法只是手段。 可这一世修的紫府金丹道不一样……筑基之前,术法修得好,能增仙基光辉。 同样的境界,仙基光辉多寡,斗法时便是天壤之別。 他前世是炼器师,玩火的行家。收罗了不少的火行术法……只等法力够了,便能重新捡起来。 洞府灵气充沛,两年,够了。 三十岁之前,若能寻得那面镜子,太阴月华唾手可得,筑基之日可期。 若寻不得,便老老实实采蟾气,无非再多等十几年。 可如果只靠自己,十五年也采不够三百六十五缕。 所以他需要人。 李家要扶持起来。至少要出一个修士,两个更好。届时在黎涇村,在周边几个村子,把那些身具灵窍的孩子寻出来,让他们採擷蟾气。 一个人采,五十年。十个人采,五年。 …… ps;真实承诺,第四更,下午六点,求求求求ヾ(?°?°?)?? 第34章 荒唐 是夜。 李木田正陪著柳氏耕耘。床帐半掩,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著那晃动的影子。 三年前柳氏生了长子长湖,两年后又生了次子通崖。他今年四十七了,不算年轻,却比许多年轻小伙时还勤快。这里头的原因,他自己清楚。 不全是孝顺。 阿爹临死前摸著他的头,那只手没力气了,原是想打他的,最后只能放著。 阿爹没原谅他,他知道。 阿爹说的那句“多给李家生娃”,他也知道是什么意思……李家要人多,要枝繁叶茂,要在这黎涇村站稳。 他杀了两个兄弟,他就要多生娃给李家还债。 可他不光是为了阿爹。 他有一个仙人弟弟。 那弟弟住在山里,不见外人,却许了孩子六岁可去寻他。他想著,多生几个,总有一个能占著贵迟的光,也成了仙人。通崖才满一岁,他便急著要第三个。名字都想好了,叫项平。 正忙著,院子里忽然一阵鸡飞鸭叫。 哐哐哐…… 牛栏那边也是好大动静, 李木田心里一凛,匆匆披了衣裳,按住要起身的柳氏。 “別出来。” 他从后门探出头去。 月色底下,一头大水牛站在院门口。那角弯弯的,像两轮月牙,月光照在上头,泛著幽幽的光。牛背上骑著个人,是苗苗。 李木田的心落了回去,又提起来。 苗苗三年没下山了。上次见是阿爹停灵那几日,她在村里露了面,穿得比谁都体面,惹得村里人议论纷纷。之后又不见了,这回怎么…… 他收敛心神,挤出笑来。 “三妹来了?迟弟呢?” 苗苗没看他。她望著院里那间亮著灯的屋子,那是陈氏的住处。 “我来见我娘。” 她顿了顿: “一会儿也有事找你说。” 声音很冷。 李木田愣了一下。过去苗苗虽不待见他,却也没有这般冷淡。他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忙道: “三娘屋里灯还没熄,应当是在做针线活。” 苗苗从牛背上滑下来,拍了拍牛脖子。那牛便站著不动,只甩了甩尾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往陈氏屋里走。 …… 门一推开,陈氏正坐在灯下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还没看清是谁,那人就扑了过来。 “娘……” 苗苗抱著她,眼泪就下来了。 陈氏慌得把鞋底扔了,搂著她,拍她的背。 “苗苗?苗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苗苗不说话,只是哭。眼泪糊了一脸,打湿了陈氏的肩头。 陈氏心疼得不行。苗苗十一岁那年跑进后山,她以为再也见不著了。后来阿爹停灵,苗苗忽然回来,穿得体体面面,村里人都说她去了安黎县,进了大户人家做丫鬟。她信了,也放心了。 可如今女儿回来,一进门就哭。 “苗苗,你说话呀,到底怎么了?” 苗苗伏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 “他不要我了……娘,他不要我了……” 陈氏的心揪起来。 她不知道这个“他”是谁,但女儿哭成这样,她只能抱著,哄著,像小时候那样拍她的背。 门外,李木田站在暗处,听见那哭声,整个人都傻了。 他脑子里闪过许多荒唐的念头……莫不是贵迟做了什么……不对,贵迟不是那样的人。莫不是苗苗在山里出了什么事?莫不是…… 他狠狠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屋里哭声渐渐小了。 李木田不敢走,也不敢刻意去听,只站在那儿,望著那扇透光的窗户。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苗苗的声音,很小,像是凑在陈氏耳边说的。 “娘,我要怎么才能生小孩?” 陈氏刚缓过来,被这一句又惊得愣住。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心里头乱成一团……莫不是苗苗也如她当年一般,找了个老头? 现在是因为生不出孩子,才被连夜赶了回来? 她们母女,怎么都这么命苦? 她想起苗苗十一岁就离了家,那些事没人教她,什么都不懂。 她拉著苗苗的手,声音抖著: “苗苗,你跟娘说,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苗苗摇头。 “没有。” “那你……” “娘,你就告诉我,怎么才能生小孩。” 陈氏看著她,看著女儿那双红红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 大半个时辰后,苗苗从屋里出来。 李木田还站在后院门口等著。见她出来,下意识挺了挺腰。 苗苗看了他一眼。 “进来。” 李木田跟著进了屋。陈氏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见他进来,低著头不说话。 苗苗开门见山。 “帮我找个男子。” 李木田张了张嘴,愣在那儿。 他看看苗苗,又看看陈氏。陈氏的脸刷地红了,低著头,耳根子都烧起来。 胡闹。 他心里那股火腾地窜上来。他让著苗苗,是看在贵迟的面子上。可这事儿由著她胡来,他死去阿爹的脸往哪搁?他和贵迟的脸往哪搁?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压著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怒意。 哞—— 院子里传来一声牛叫。 李木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闭上嘴,深吸一口气。那牛叫声还在耳边迴荡,把他的火气一点点浇下去。他看了看苗苗那张脸,又想了想她方才那句话,忽然觉出些不对来。 “……帮你找个男子?” 他试探著问,语气已经软了。 苗苗点头。 李木田看著她,心里头的怒意消了,换上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想起贵迟那张脸,想起那仙人弟弟的做派,比起杨將军帐下那些仙人的模样还要胜七分……哪有他想的那般禽兽。 应是他想岔了。 贵迟见苗苗大了,將她赶下山来。十七岁,確实该找个良人了。 “三妹。” 他又问了一遍,这回声音稳: “是你自己要找,还是……” “是我。” 苗苗答得乾脆。 李木田沉默了。他看著这个三妹,想起她三年前那个晚上跑进后山,想起她这些年在山里陪著贵迟,想起她方才哭著说“他不要我了”。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三妹,你看上哪个了?” 苗苗不假思索: “叶继宗,或者柳万山。” 陈氏在旁边听得一愣。这两人她都听过……叶继宗是叶家的人,二十五了,已经娶了亲。柳万山才十一岁,是柳家的孩子。 她拉了拉苗苗的袖子。 “柳万山还太小。叶继宗……已经娶亲了。” “那就叶继宗。” …… 第35章 六岁 李木田站在那儿,看著苗苗,看著陈氏,看著这母女俩。 他心里头乱得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叫什么事儿…… …… 几天后。 叶家村东头有间捡漏的小院,土墙歪斜,院门也关不严实。 叶继宗就住这儿。 爹娘去得早,二十五了,娶了妻,日子过得紧巴,租著元家……不对,如今是李家的地,一年到头也落不下几个钱。 门栓被人从外头拨开,吱呀一声,月光漏进来一道白。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看清来人,脖子上便贴上一片冰凉。 是刀。 “別出声。” 那声音低低的,他却听得真真切切……李木田。 叶继宗的腿开始抖。李家那个杀神,三年前一刀一个,杀了孙氏母子三人,杀了元家满门。他惹上什么事了? “李……李大哥……” “有一桩好事找你。” 李木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把刀收了,往后退了一步。 “穿上衣裳,跟我走。” 叶继宗不敢问,哆哆嗦嗦套上外衣,跟著出了门。 …… 李家后院有间厢房,黑著灯,门窗紧闭。 叶继宗一路求饶,从叶家村求到李家院子,嘴皮子都磨破了。 “李大哥,小的没得罪过您……小的租子按时交了……求您饶命……” 李木田不搭理他,就那么提著刀,一步一步往前走。 到了厢房门口,李木田终於停下。 他回过头,月光底下那张脸看不出表情,只一双眼睛盯著叶继宗,盯得他腿肚子转筋。 “便宜你了。” 李木田咬著牙,一字一顿。 “给我小心点。” 说完,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叶继宗整个人往前扑,跌进那间漆黑的屋子。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接著是插门栓的声音。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动。 黑暗中,一只凉凉手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袖子…… ……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叶继宗从李家后门溜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 推开自家院门,他婆娘已经坐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动静,抬起头,那眼神惶惶不安,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叶继宗心里虚,面上却不显,只摆了摆手。 “没事,帮人干了点活。” …… 日子一天天过。 起初只是偶尔,后来便勤了。叶继宗每回出门,他婆娘都坐在炕上,眼睛望著门口,望著望著就出神。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叶继宗登时火了,把碗往桌上一摔,骂她疑神疑鬼,骂她不知好歹,骂得她缩在墙角不敢抬头。 骂完了,他坐在那儿喘粗气,心里头憋屈得要命。 可他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晚上的那些个……他得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 …… 一年后,李家再次传出喜讯。 柳氏又生了,这回是双胎,两个儿子。李木田大摆宴席,流水席从院门口摆到巷子外,来吃席的人比老大、老二出生时的人还多。 席面上有人问起名字,李木田端著酒碗,说一个叫项平,一个叫承福。 眾人纷纷道喜,说李家这是要兴旺了。 也有人注意到,那个三年前跑进后山、后来又出现在停灵那几日的李家三小姐,如今又回来了。她常出现在李家院子里,帮著柳氏带娃儿,眼神冰冷,生人勿近。 村里人私下议论,说那苗苗怕是没嫁出去,又回娘家了。 也有人说,她身上穿得那么好,指定是在安黎县傍上大户了,如今是回来显摆的。 李家人一概不理。 …… 这天傍晚,李木田从地里回来,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了。 苗苗抱著一个男孩,靠在一头大水牛边上,正拿草叶子逗他玩。那牛角弯弯的,像两轮月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半眯著,由著那孩子揪它的耳朵。 苗苗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念叨,又像在哄: “承福,承福……你可一定要有灵窍。等你六岁,娘就带你去见小叔。到时候娘就能接著给小弟做饭了……” 李木田站在那儿,把这话听了个真切。 他愣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只將“灵窍”二字,记在心里了。 …… 很快又是两年。 柳氏又生了。 这回是个儿子,取名李尺涇。连著几天,李木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躺在那儿望著房梁,眼睛瞪得比白天还大。 柳氏被他折腾得没法睡,忍不住埋怨: “你这人怎么回事?一把年纪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给你李家生了这么多,还不消停?” 李木田没吭声。 柳氏翻了个身,拿背对著他: “不就是又生了个儿子,瞧把你高兴的。都当爹多少回了,还至於睡不著?” 李木田还是没吭声。 柳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困意上来,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李木田脸上。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睡著的柳氏,又看了看炕里头那几个挤成一团的孩子。 妇人不知长短。 得了儿子,他当然高兴。可真正让他睡不著的,不是这个。 再过半个时辰,长湖就六岁了。 …… 等柳氏彻底睡下,李木田轻手轻脚起了身。 炕里头,几个孩子挤在一处,睡得横七竖八。他伸手把长湖捞起来,那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刚要出声,被他捂住了嘴。 “嘘。” 长湖眨了眨眼,不吭声了。 李木田给他套上外衣,抱著出了屋。 夜风凉丝丝的,月亮掛在西边,已经有些偏了。长湖趴在他肩上,小手攥著他的衣领,小声问: “爹,去哪儿?” 李木田没答,只拍了拍他的背。 院子外头,月光底下,一头大水牛静静地站著。牛背上骑著个人,是苗苗。她穿著一身青布衣裳,头髮挽起来,比两年前沉稳了许多。常年在山里过著清净日子,倒让她有了几分出尘之气。 见他们出来,苗苗从牛背上滑下。 长湖看著她,有些认生,往李木田怀里缩了缩。 李木田把他放下来: “长湖,叫三姑。” “三姑。” 声音软软糯糯的。 苗苗蹲下来,看著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手凉凉的,长湖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走吧。” 她站起来,往山那边望了望。 李木田把长湖抱起来,放到牛背上。苗苗跟著翻身上去,坐在他后面,两只手扶著。 “三妹。” 李木田站在牛边,仰著头看她。 “劳烦你了。” 苗苗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水牛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往前走。李木田跟了几步,停下来,望著那一人一牛慢慢走远。 走出几步,苗苗忽然回过头,往李家院子里望了一眼。 那间屋里还黑著,承福正睡得香。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牛脖子,水牛走得更稳了。 她其实想带承福一起去。 想让他也见见小弟,可她知道贵迟的意思……没有仙缘,儘量就別让他们知道仙人的事。 知道了,就会想。想了,就放不下。 如她一般…… …… ps;三章剧情刪减成了一章o(╥﹏╥)o,求个收藏、推荐、月票…… 第36章 阴阳 眉尺山,洞府中。 贵迟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缓缓往两边分开。 掌心之间,一点白森森的火光跳动著,被他拉长、拉直,成了一柄三尺白焰长剑。剑身凝而不散,火光吞吐,照得洞壁忽明忽暗。 他手指一掐,剑光一分二,二分四,四道剑影悬在身前,微微颤动。 再一掐,剑影散去,化作点点火星,消失在空气中。 贵迟睁开眼,心中暗自点头。 术剑一道,他倒是有些天赋。 这剑法名为“白虹映日”,是前世一位至交好友所创。 那吕姓道友,散修出身,没有组织,却是天火灵根,传说中的纯阳之体。他初识此人时,对方修的不过是练气修士,修的还是最寻常不过的火属功法,资质虽佳,却无明师指点。 他看中这人天赋,將《南明涅槃经》的练气筑基篇拿出来,当作一场投资。 后来的事,出乎他意料。 那吕道友不仅不靠筑基丹,强行筑基,更是硬是凭著那他给的筑基功法自创路径,成就金丹大道,道號“纯阳”。 將成名剑法“白虹映日”毫无保留地传给他,当作回报。 更后来,吕纯阳炼製金丹本命法宝,请他去观礼。 他站在那炉火前,看著老友坦荡的笑容,心里头羞愧了好一阵……自己当初拿出功法,不过是投资,是等著收利息。可人家从头到尾,拿他当真正的道友。 他想通了。 想著等吕纯阳哪天举办结丹大典时,他要把全篇《南明涅槃经》当作贺礼,补上这份亏欠。 可惜没等到那一天。 金丹大战的余波卷过来,他灰飞烟灭,再睁眼,已是这方世界。 如今想来,以吕兄的天赋,在那修行大势中,应当要衝击元婴了吧。他那样的人,本就该走在最前头。 至於报仇……大约也会替他这个老友报的。 贵迟收起这些感慨,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其实《南明涅槃经》中,比这术剑高明得多的神通,他手里还有三道。 一道名“朱雀神光”,经中描敘,金丹修士使出来,能伤元婴。 一道名“金乌赶日”,以天地灵火为引,身化火鸟,似二日当空,焚天煮海,只做等閒。 最后一道“凤凰涅槃”,最是玄妙……能重塑先天根基,避死延生,涅槃重生。 这三道神通,除了凤凰涅槃筑基后可勉强一试,其余两道最少需要金丹修为。他不知等他到了紫府时,能不能施展得出。 经中是这么写的,前两道他从没试过。 凤凰涅槃,他在金丹余波中著急用过一回。 也不知道穿越之后,这具身体天赋这般好,是不是与前世死之前那次涅槃有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想著,洞府內的灵气微微一盪。 外面有人。 他神识探出,十余丈外,苗苗骑著牛儿,正停在山坡前。怀里抱著个孩子,是长湖。 贵迟站在阵法內,望著那方向。 山下的那些事,他都知道。苗苗的心思,他也知道。可有些事,他只能看著,什么也做不了。 他嘆了口气,神识传音出去: “苗苗姐。” 山风停了。 苗苗坐在牛背上,身子微微一僵。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轻轻的,就在耳边。 “长湖是个好孩子。没有灵窍,便在山下安享尘世富贵吧。” 苗苗低下头,看著怀里的长湖。 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与仙人无缘,趴在那儿东张西望,小手攥著牛毛,一脸新奇。山风吹过来,他眯了眯眼,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苗苗看著他,忽然有些羡慕。 小弟是对的。 一辈子求而不得,远比一辈子不知道,要苦得多。 …… 她抬起头,望著面前那片山壁。她知道小弟就在那后面,可看不见,摸不著,只能对著空气说话。 她把长湖搂紧了些,轻轻拍了拍牛脖子。 水牛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走出去很远,她才回过头,又望了一眼。 …… 贵迟站在阵法內,看著那道身影慢慢远去。 两世为人,加起来快百岁了。苗苗姐十一岁跟著他,在山里陪了他六年,他是当女儿一样看的。 她那些心思,他都懂。 执念太深,少与人交流,做出那样的荒唐事。偏又懂事的让人心疼——明明想带承福来,却一个人也不说;明明想留下来,却只抱著长湖骑牛转身就走。 贵迟嘆了口气。 他也有责任…… …… 他收回目光。 若是寻常,他也会见上一面,说会话,去黎涇后山待上几天。可方才,想到好友吕纯阳,忽有感悟。 那位老友当年突破金丹后,他大著胆子问过一句,没有金丹功法,如何凝结金丹。 他清楚的记得,吕纯阳是这么说的: “我修的不仅是南明涅槃火。也是我自己。” 如今想来,那话里藏著的,是吕纯阳凝结金丹大道的钥匙。 《南明涅槃经》的火,是暴烈的、焚尽的、不存一物的火。朱雀神光能伤元婴,金乌赶日能焚天煮海……这火走的是“灭”的路子,灭尽万物,唯我独存。 可吕纯阳又说他修的是自己。 他自己,先天纯阳? 他是怎么做到的? 贵迟闭上眼,回想当年那些论道时的只言片语。吕纯阳曾引用古诀说: “阴中之阳曰火,阳中之阴曰水。火则离也,水则坎也。” 又说: “离得阳以兆形,坎得阴以成体。” 前世灵气復甦不过几十年,据他所知,所有人都在修行与自己灵根有关的属性。 吕纯阳是他知道唯一个走出五行、悟道纯阳的人。 当时他只佩服好友天资运道,如今想来,方觉其中深意。 “乌三足,阳数也;兔四足,阴数也。日中有乌,月中有兔,日月交光,方生万物。” 日中有乌,月中有兔。 贵迟忽然明白了。 他如今的困境,是太阴与火行相衝。 少阴、厥阴皆从太阴……太阴是阴之极,火行是阳之表。 阴之极与阳之表相衝,可阴之极与阳之本是相生的。 阴极生阳。 …… ps:关於主角的修行设定,有必要和诸位真人真君交代几句: 这不是临时拍脑袋想出来的,是我参考原著二创设定,结合自己另一本书的框架改过来的。至於主角修的究竟是什么道,暂且容我卖个关子,不剧透。 这套设定虽不能完全贴合玄鉴原本,但配合主角的一点上一世修行“外掛”,自圆其说是没问题的。 若是不带自己的东西,不铺设定,纯按原著走,那便只能跟在剧情后面亦步亦趋,挖一挖原著一笔带过的人物,或者弥补一些遗憾……这样的同人,我以一个八年老扑街的经验打包票: 五十万字之后,除了水日常、胡言乱语,再就是等原著名场面时出来露个脸,就真没什么可写的了。写得好的,也不过如此。 以上仅是我个人的一点愚见,设定这块求真君们多给意见……你们知道的,我很听劝!(`へ′*)ノ ……… 今日暂更至此,容我细思诸君之论。明日四更,以谢盛情(?▽?) 第37章 灵窍 《悟真篇》云: “月出西南坤位,言药隨太阴而生。” 月生於坤,感日之阳而后有光。太阴本身,便是承载阳的最佳器皿。 他越想越觉著可能。 这句话放在这世上也是可行的,不然怎么会有那盈昃…… 他抬手以纯粹的太阴法力,在身前虚空中画了一个圆圈。 如皎皎明月。 然后掐动法诀,打掉洞府中的数颗夜明珠。整个洞府瞬间陷入一片漆黑,那一轮原本散发皎洁月光的太阴法力,也隱入了黑暗。 太阴善於藏。 它本没有色调,是阳是光给了它顏色。 吕纯阳的感悟,给了他一条路……以太阴为基,把火行功法的“灭”性剥离,只取它的“生”性,炼成纯阳。 这条路不需要放弃太阴,反而要用足太阴。 阴养到极处,阳自会生。 这不是取巧,是阴阳大道。 正如古诀所言: “黑中有白,体变纯乾。” 只要能找出阴极中的那一点阳的苗头,再以《南明涅槃经》的火点燃,届时晦月还明,何须再拿火云做表、掩藏太阴? 只是,万物负阴而抱阳。 说起来、听起来简单,可真要找到其中的平衡点…… 上下左右,无往今来,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前世他只知道好友吕纯阳,这一世也在记得个盈昃…… 而贵迟已经沉溺其中。 这一找,便是春去秋来,春去秋又来…… …… 黎涇后山。 李木田沿著那条走了好些回年的小路往山里走,走著走著,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有动静。 他停下来,回头望。林子里空空的,只有鸟虫禪鸣声。 没人。 他又往前走几步,那动静又跟上来。再回头,还是空无一人。 李木田皱著眉,往两边灌木丛里扫了一眼。 灌木丛中,两个小脑袋挤在一处,正拼命往下缩。一个捂著嘴,一个闭著眼,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正是他三子李项平,和四子李承福。 李项平捂著嘴,眼睛滴溜溜转,竖著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李承福趴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出,却忍不住偷偷拨开一片叶子往外看。 “別动。” 李项平压低声音。 “我没动。” 李承福小声说。 “你动了。” “我就动了一点点。” 李项平拿手肘顶他一下,李承福憋著,又赶紧捂住嘴。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两个小脑袋从灌木丛里冒出来,猫著腰,继续跟。 李承福趴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出,可实在憋不住,凑到他耳边小声问: “三哥,爹去哪儿啊?” “不知道。” “那咱们跟著干嘛?” 李项平没答话,只盯著前头。这些天他可瞧出不对劲了……爹老往后山跑,不带刀,不带弓箭,回来也不见扛柴火。今儿个正好在后院玩,见爹出门,他拉著承福就跟上了。 “走。” 两个小的猫著腰,就这么偷偷跟著…… …… 李木田熟门熟路,走到那棵大榕树跟前。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木墙齐腰,门上掛著两个旧灯笼。那头大水牛趴在院门口,甩著尾巴,见了他,只撩了撩眼皮,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李木田確实不能不理,恭恭敬敬作了揖。这可是他们李家的肉食父母,三妹每次回里家,这牛爷背上可都是驮著大只的猛兽。 李木田有理了理衣裳,这才抬手敲门。 …… 两个小的气喘吁吁追到林子边上,趴在一丛灌木后头,探出脑袋。 李承福眼睛一亮。 “是牛儿!是姑姑的牛儿!” 他蹭地就要往外冲,被李项平一把拽住。 “小声点!” 李承福缩回来,可眼睛还盯著那头牛,亮晶晶的。他打小就跟这牛儿亲近,姑姑每次下山,他都缠著玩儿,那牛儿也由著他揪耳朵、拽尾巴,从来不恼。 这会儿见著,哪里还忍得住。 “牛儿……牛儿……” 他压著嗓子喊,可那声音比不压还大。李项平捂著脸,不想认他。 李承福喊了两声,见那牛儿不理他,乾脆爬起来,猫著腰跑过去。跑到跟前,一把抱住那大脑袋,把脸往牛皮上蹭。 “牛儿,我可想你了。” 水牛甩了甩尾巴,由著他蹭。 李项平趴在灌木丛后头,冲他比划了半天,见他不理,只好自己悄悄摸到院墙根下,蹲著,竖起耳朵听。 …… 屋里,李木田坐在木凳上,苗苗坐在他对面。 “三年了。” 李木田嘆了口气。 “上次长湖回去,我好几宿没睡著。没仙缘就没仙缘吧,那是他的命。我生这么多,可我这心里头……”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你说我那事儿,荒唐不荒唐?” 苗苗没说话,她性子愈发淡漠,李木田也知道。自顾自往下说: “我生这么多,图什么?不就是图一个能有仙缘的?” “三妹,我在杨將军帐下待了二十八年,见过仙人。那才叫活一辈子。咱们凡人,七老八十,两眼一闭,什么都没了。” “我十三岁离家,三十一年后回来,才知道自己亲弟弟就是仙人。你说我这命,是不是造化弄人?” 苗苗低著头,还是不接话。 李木田继续说: “为了家里再出一个仙人,我这快六十的人了,晚上还……还……” 他摆了摆手,说不下去了。 “九年,五个儿子,两个闺女。柳氏去年一胎生了俩,差点没挺过来。柳家人来了一大群,堵著门骂我老不羞,把柳氏接回去了。说我癮这么大,让我学阿爹,再纳两房妾……” 他说著,自嘲地笑了笑。 “村里人背后怎么说我?说李木田这点隨了他那花心的阿爹。三妹,你说我这一把年纪,图什么?” 苗苗抬起头,看著他,终於说话了、 “你可以学阿爹。” 李木田愣住了。 他看著苗苗,他这上妹可从不会说什么玩笑话,忽然想到什么。 “三妹,你……你是说你嫂子没有灵…窍?” 这俩个字还是从他这三妹口中听来的。 苗苗点头。 李木田的呼吸粗了,急道: “那叶继宗,和那柳万山,是有灵窍的?” 苗苗又点头。 李木田坐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苦笑著摇头: “三妹,你瞒得我好苦。我这都一把年纪了,你才说。” 他顿了顿,又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当务之急是……” 他看著苗苗,声音低下来。 “三妹,你与小弟亲近。通崖都快八岁了,项平和承福也快六岁。你给句实话……能不能联繫上小弟?” 苗苗摇头,闭著眼。 眼角有泪流下来。 李木田看著那眼泪,张了张嘴,又闭上。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一声长嘆。 …… ps;发现没什么热度,是不是书名取差了 ̄へ ̄ 第38章 晦明 院子里,李承福抱著牛脑袋,絮絮叨叨说著话。 “牛儿,你怎么不来找我玩儿?姑姑也不来。三奶奶说姑姑在山里享福,不用干活,可好了。你享福不?你吃得好不好?” 水牛甩了甩尾巴,眼睛半眯著。 院墙根下,李项平蹲在那儿,耳朵贴在墙上,可里头说话声低,听不大清。 只听到了阿爹和三姑说什么仙人……灵窍。 …… 大水牛趴在那儿,耳朵却竖著。 屋里那些话,它都听见了。 它成妖有些年头了。那贵人赶著他寻到的灵果,自己一颗灵果没吃,全餵了它。三颗果子下肚,它虽还不能开口说话,可人的话,都听得懂。 李木田来来回回那些心思,它听得真真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想找贵人测仙缘。 可它老牛早就测过了。 李木田那大儿子长湖、二儿子通崖,它都用他的气试过……没反应,没有灵窍。老三项平,年纪还差点,可它也试过,是丁点反应也无。 倒是这会儿抱著它脖子这个小傢伙…… 它微微侧过头,用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看著李承福。 这孩子抱著它脖子,脸贴得近近的,还在絮叨。可它用气探过去时,能感觉到这孩子周下腹围的气息微微动了动……很微弱,应当是有的灵窍的。 它抬起头,望著山那边的方向。贵人去了那六年了,一次也没出来过。它想去见,想去告诉他……你家又出了个有灵窍的,是苗苗的孩子,你快教他修行吧。 可它又不想去。 因为第四颗果子就要熟了。 那果子掛在枝头,一天天变红。 它能感觉到,只要再吃一颗,它就能更强,能活更久,也更加通人性。 …… 眉尺山洞府,一片漆黑。 是贵迟打掉那几颗夜明珠之后,一天,一年,三年。这洞中不曾亮过一丝光。 黑得像一口深井。 黑得像一座坟塋。 然后…… 黑暗中亮起一点白。 那光极淡,极弱,像將灭未灭的烛火,在无边黑暗里颤颤巍巍。可它没有灭。 它一点点变大,一点点变亮…… 照出一个清瘦的年轻人脸,两颊凹陷,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裳早已看不出顏色,像一具坐化多年的乾尸。 光芒从他身上漫出来,从他眉心窍里漫出来,像月从云后露出,像夜尽时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贵迟睁开眼。 那光骤然大盛。 整个洞府被照得明晃晃的,石壁、石桌、石凳、乾涸的泉眼,一切都浸在这片白光里…… 他站起来。 一千一百天的枯坐,三年的摸索,在阴阳交界的刀锋上行走。 他差点死了…… 他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闷在喉咙里,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洞府中迴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叠成一片。 “吕道友……” “吕纯阳。” 他的嘴巴在笑,可眼眶红了。 “我成了。” “我成了。” “我成了。” 他喃喃著,一遍又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真说给前世那个让他愧疚的人听。 七年装傻,七年躲藏,七年闭关……二十一年了。他从一个不敢说话的傻子,终於走出了自己的道。 他站起身,周身光芒如潮水般涌动。 “人间虎豹窥人骨……” 他抬起手,那光芒在他掌心凝成一轮清凉白火。 “我自埋光二十秋。” 晦跡不求人识我,一朝星斗尽还明。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著洞顶那片看不见的,望向那洞外那轮轮真正的明月。 “晦跡不求人识我……” 声音在洞中迴荡,一声高过一声。 “一朝星斗……” 他忽然笑了,笑的豪迈…… “尽还明。” …… 望月湖。 夜深了,湖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天上掛著一轮半月,弯弯的,清冷冷的,洒下满湖银辉。 可若是有人此刻站在湖边,仔细去看,会看出些不对来。 天上的月是半月。弯的那一边,缺的那一边,明明白白。 可湖中的倒影…… 那倒影渐渐变了。 它慢慢圆起来,慢慢亮起来…… 湖中的月,圆了,月不在缺,好似不是月,当唤作日影。 …… 一阵风从湖面掠过,吹皱了那一轮日影。 涟漪散开,又聚拢。散开,再聚拢,便只剩残月映秋…… …… 大黎山深处。 山势在此处忽然凹陷,露出一道隱秘的裂隙。月光从裂隙中倾泻而下,照进一处半露天的洞窟。 洞窟不大,却清幽。 顶上豁开一道口子,正对著天。月光从那口子漏进来,落在洞中一汪潭水上。 潭水清澈见底,映著天上的半月,波光粼粼。水汽氤氳,漫著一股淡淡的暖意……竟是口灵泉。 潭边有一块光滑的青石,石上搭著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水中有人。 一个女人。 她靠坐在潭边的浅水处,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截藕臂。湿漉漉的长髮散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轻轻晃动,墨一般黑,绸一般亮。 水汽蒸腾,繚绕在她周身,朦朦朧朧,看不清面容,只隱约能见那轮廓美得惊心。 她闭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睫毛很长,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水珠顺著肩头滑落,无声无息。 整座洞窟里只有极轻的水声,和她的呼吸声。 静得像一幅画。 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极亮,在月光下幽幽地泛著光,却没有任何动作。她只是望著潭水,望著水中那轮月的倒影。 水波微微晃动。 看了很久。水波渐渐平復,那轮月的倒影也恢復了原样,清清冷冷,缺了一边。 什么都没发生。 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又靠回潭边,闭上眼睛。 水汽依旧氤氳,月光依旧清冷,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 望月湖南岸,大黎山边缘。 山势渐缓,林木渐疏。再往外走十几里,就是人烟。 一处山崖下,有棵大榕树。 这榕树与別处不同。寻常榕树四季常青,叶子墨绿,可这棵树的叶子是白的……风一吹,纷纷扬扬的白叶飘落下来,洒了一地斑驳。 树下蜷著一只大狐狸。 比寻常狐狸大一圈,皮毛赤红,在满地白叶中格外扎眼。它缩成一团,尾巴盖住口鼻,睡得很沉,嘴角还掛著一点涎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肚子忽然咕嚕一声。 狐狸的耳朵抖了抖。 没醒。 又咕嚕一声。 这回它醒了。睁开眼,迷迷瞪瞪地四下张望,嘴里发出几声吱吱呀呀的抱怨。 “吱吱……呀呀呀……” 我明明吃饱了才睡的呀? 它趴起来,抖了抖皮毛,赤红的毛髮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暗光。肚子又叫了一声。 算了,饿了就寻吃的。 它晃了晃脑袋,迈开步子,走的方向有些怪……竟不是往林子深处,而是往大黎山外走去…… …… ps;中午、下午还有两章…… 求助: 集思广益,求个大气些的书名,求诸位仙君帮忙参谋参谋,要那种一看眼睛就移不开的。(*^▽^*) 第39章 危险 夜已经深了。 月亮掛在西边,清冷冷的,照著满山斑驳的白叶。 李木田从屋里出来,脸色沉得能滴下水。 他刚迈出院门,就看见李承福还抱著水牛的脖子絮絮叨叨,而墙角那边,李项平正猫著腰,听见动静就要往灌木丛里钻。 “站住。” 李项平身子一僵,慢慢直起腰,回过头来。 那张小脸上堆著笑,可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木田几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人拎起来。 另一只手抬起来,巴掌悬在半空,正要落下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地面震了一下。 李木田回过头,只见那头趴了半天的水牛,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那动作太突然,太猛,李承福抱著它的脖子,整个人被带得一歪,差点摔倒。 他踉蹌两步站稳,眨巴著眼,不明白牛儿怎么了。 水牛的头高高昂起,朝著山下的方向,鼻子猛地喷出两道白气。四蹄踏地,身子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苗苗从院里跑出来,一把搂住李承福,上下看了看,確认他没事,这才抬起头。 她看著水牛,不明白怎么回事。 她跟这牛儿待的时间最久。比贵迟还久。 牛儿什么性子,她最清楚。 寻常它趴在那儿,天塌下来都懒得动。 可这会儿…… “牛儿?” 她轻声问: “怎么了?” 水牛没有看她。 它站在那里,四蹄绷得紧紧的,牛头朝著一个方向,一动不动。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嚇人。鼻子里喷著白气,一下比一下粗。 苗苗顺著它的目光望过去。 那边是林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水牛忽然甩了甩头,使劲摇了摇,又拿角往苗苗身上顶了顶。那力道不重,却是赶人的意思。 苗苗的脸色变了。 “牛儿……” 水牛又叫了一声。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它又顶了顶苗苗,顶得更用力了些。 快跑。 李木田把李项平往地上一放,抬起头,眯著眼睛往林子里望。 他在军中待了三十一年,见过太多东西。山越人偷袭前,林子里的鸟会忽然不叫。厉害的妖能加驾风,出没前,风会忽然停下来。 现在,风停了。 “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往山下跑,现在就跑。” 苗苗抱著李承福站起来,李项平也跑过来,攥著她的衣角。两个孩子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只看见爹的脸色可怕得嚇人。 “走!” 李木田一把抱起两个孩子,一手一个,往山下推了一把。他自己却没动,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苗苗拉著两个孩子,跑出几步,又回头。 “大哥……” 这是苗苗第一次喊李木田大哥。 “走!” 李木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那是妖,我们帮不上忙!別拖累它!” 苗苗咬咬牙,拉著两个孩子继续跑。 身后,水牛又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里全是警告,全是敌意。 跑了几步,苗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结结巴巴的,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你们不用跑……我……我不吃人……” 苗苗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回过头。 月光底下,一只赤红色的狐狸站在林边。那皮毛鲜亮得像一团火,正舔著爪子,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在夜色里幽幽发光。 李木田从院子里衝出来,手里攥著一把柴刀。 他站在苗苗和孩子前面,把那把刀举起来,刀尖对著那只狐狸。 他举著刀,学著当年杨將军帐下那些仙人说话的口气,硬著头皮开口: “人妖有別!此处乃人族地界,畜……你还不速速退去!” 那狐狸歪了歪头,盯著他手里的柴刀,觉得很有趣。 “规……规矩?” 它舔了舔爪子,张开嘴,露出一口尖牙。 那嘴咧著,像是在笑。 “我……我怎么没听说有这规矩?再说……这里也不是你们人族的地盘。” 它又往前迈了一步。 水牛的双眼已经红了。 它挡在苗苗和孩子前面,四蹄踏地,牛鼻子里喷著粗气。它感觉得到,这只狐狸比它强,强得多。 按照它的理解至少是吃了五颗果子的妖。 那狐狸撇过眼来,看了它一眼,咧著大嘴笑了。 “我……我不吃人。” 它说,目光在水牛身上转了一圈: “你这牛儿……倒……倒合我胃口。” 话音未落,它张口一吐。 一串赤红的狐火从它嘴里喷出,在夜色里划出一道亮弧,朝著水牛飞去。 水牛双目瞬间血红。 它本性温顺,可一旦疯起来,管你是谁,先撞了再说。 牛鼻子里喷出白青色的妖气,那对弯月般的牛角上,月华凝聚。它低下头,四蹄发力,迎著那团狐火撞了上去。 轰…… 狐火在牛头上炸开,瞬间烧著了皮毛,血肉模糊。 可水牛没有停,它那双红著的眼睛里只有那道红色妖影。 它撞过去了。 那狐狸吱吱怪叫一声,躲开了。 水牛转过身,又撞。 苗苗眼眶里全是泪。可她没停,她拉著两个孩子,拼命往山下跑。 李木田踉踉蹌蹌跟上来。 苗苗鬆开两个孩子的手,忽然蹲下来,把项平和承福一左一右揽进怀里。两个孩子被她脸上的神色嚇住了,乖乖地窝著,不敢动。 “项平,承福,听姑姑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一会儿……一会儿跟著你们的爹跑,使劲跑,不要回头,听见没有?” 李项平抬起头,望著她。 月光底下,三姑的脸白得嚇人,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是有火在烧。 “三姑你呢?” 苗苗没回答。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著站在几步外的李木田。 “大哥。” 这是她第二次叫李木田大哥。第一次是方才在院子里,第二次是现在。 “小弟要是回来……” 她顿了顿: “若是承福没仙缘,你要好好待他。” 李木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 苗苗推了他一把。 李木田抱起两个孩子,转身往山下跑。跑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月光底下,苗苗已经转过身,往山上跑去。 瘦瘦的,小小的,没有一点小妇人家的胆怯。 …… ps:这次新书pk面对的都是大神,求追读,求月票,求收藏……死中求活…… 下午六点还有一章…… 第40章 危机 山上,水牛还在衝撞。 它浑身是血,是火,可那双眼睛还是红的。 周围的灌木和大树被它撞倒了一片,那只红狐狸左躲右闪,吱吱怪叫,却一点伤都没有。 狐狸在躲,可它的眼睛一直盯著水牛。 它没有再吐狐火。 一是那对牛角古怪,上面那层月华妖气让它有些忌惮。二是它也不过练气三层,还要留些力气,等著这蠢牛自己倒下。 这蠢牛力气虽大,可撑不了多久。 等它没力气了,还不是隨隨便便的事? 它平时不吃这些野兽肉食,可今天不知怎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见著这头牛,更饿了。 那牛又撞了几下,忽然停下来。 四蹄一软,倒在地上。 狐狸从树上跳下来,踩著满地斑驳的月光,慢慢走过去。 “牛儿牛儿你莫怪……你本是……本是盘中的一道菜……今天肚子咕咕叫……不吃你一顿……不痛快……” 它舔了舔爪子,嘴里嘟囔著不知道哪听来的童谣: 它探出利爪,朝著水牛的喉咙抓去。 嗖…… 一块石头从黑暗中飞来,砸在它后背上。 狐狸收回爪子,转过头来。 月光底下,苗苗站在那里,手里攥著另一块石头。她的头髮散了,脸上全是汗,可那双眼睛直直地盯著它,一点不怕。 “我说了。” 狐狸的声音还是结结巴巴的,可那语气已经变了。 月光照在它脸上,那张毛茸茸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幽幽发光。 “我不吃人。可你……你不能冒犯我。” 它转过身,爪子上那致命的一击骤然迴转,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朝著苗苗撕去。 可它 它那探出去的利爪,在半空中生生顿住。 也好在顿得够快……一道白虹自月空落下,擦著它的爪子斩进泥土里,把三根爪尖齐齐削断,切口整整齐齐。 红狐狸嚇得往后一蹦三尺高,嘴里吱吱呀呀叫起来: “剑剑剑光!虹虹霞……剑剑剑术!是北方山上下下来的……道道道友!” 它抬头往那棵大榕树上看去。 树梢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两颊乾瘦,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月光照在他脸上,衬得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红狐狸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看著……不像好人吶。 它也不结巴了,忙不迭作揖: “道友道友,误会误会!我没吃过人,真的没吃过!这牛儿……这牛儿咱们分了,你一半我一半,怎么样?” 回答它的又是一道白虹。 红狐狸怪叫一声,张嘴吐出一连串狐火。 赤红的火焰连成一片,撞上那道白虹,轰然炸开。白虹剑光从中射出,擦著他头顶毛髮而过,嚇的它踉蹌退了两步,堪堪站稳。 “道友!” 它急了,声音又结巴起来: “我上头有妖將的!你……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也跑不掉!” 来人正是贵迟。 他站在榕树枝头,望著底下那只上躥下跳的红狐狸,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三年了。 他这一朝顿悟,在洞府里坐了整整三年。三年不吃不喝,若不是那口灵眼吊著,《南明涅槃经》又是前世修了几十年的功法,凭著本能便能自行走周天。 他怕是真要成为穿越者中,第一个顿悟顿到饿死的修士。 那可真就是滑两世之大稽了。 重活一世,功法有了,天赋有了,机缘也有了。 结果闭关三年,饿死在洞府里。往后李家修士提起他,都得嘆一句: 叔祖是个天才,可惜饿死了。 晦气。 好在最后时刻,他终於从那阴极中找到了那一点阳,成功点燃,做到了晦尽还明。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三年忘我的顿悟,竟让他的修为一路窜到了练气六层,距离练气后期只差一步。 前世他突破到练气六层,用了整整七年,还是在吃过不少丹药的情况下。 当然,这个练气六层,跟这方世界的紫金练气六层,究竟谁强谁弱,还不好说。 他神识扫过底下那只狐狸。 练气三层。 他暗暗盘算: 自己练气三层,若是只用寻常的火焰,跟它比起来如何? 那狐狸还在底下求饶,一会儿说要分牛,一会儿又搬出妖將嚇人。贵迟懒得听它囉嗦,指尖一弹,一道白灿灿的小火苗飞了出去。 红狐狸怪叫一声: “苦苦矣!” 张嘴又是一口狐火。 两团火焰撞在一起,同时消散。 神识下,贵迟看得分明……他的小火苗,弱了一丝。 他修的是《南明涅槃经》,元婴级別的顶尖功法。这火是从太阴中生生生出的阳火,虽然不是正经术法,却也是他前世玩了几十年的老本行。 如此多的优势堆在一起,竟还是弱了一丝。 看来在不使用法术的情况下,他这元婴法的练气在攻伐方面,確实不如这方世界的紫金道练气法。 那这天地之气,还是得采。 他现在已经走通了一道,考虑的自然不仅仅是练气强弱的事。 用元婴法筑基,他自信也能做到。 可想跳过紫府,直接凝结金丹…… 想都不要想。 这不是前世那个灵气復甦、遍地秘境洞天机缘的修行大世。 这是上修监察天地的吃人世道。 书中李家为了一件紫府灵物,在暗中有那么多人的帮衬,还费了天大的代价才到手。 而凝结金丹需要的灵物、丹药、灵气……在这方世界,筑基修士根本不敢想。 只有成了紫府,才敢考虑一二。 这紫府金丹道,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底下那狐狸还在叫唤: “道友,这牛儿我不要了,让我离开吧!” 贵迟收回思绪,看著它。 “伤了我的牛儿,不留下点什么就想走?” 红狐狸一听有门,忙不迭地点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道友道友別动手!想要什么你儘管说!儘管说!” “你这狐火不错。” 贵迟道: “给我一份赤狐火气,这事就揭过了。” 红狐狸愣了愣,然后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 “你还是杀了我吧。” 贵迟抬手,手中白虹一闪。那狐狸一个翻身蹦起来,连连作揖,嘴里开始倒苦水: “道友饶命!饶命!不是我不给,实在是……实在是……” …… ps:首先感谢zelo道友的大力支持,也谢过诸位真人的月票鼓励。 明天四更,状態好的话,日万……遭不住,睡了,玛卡巴卡。 另外,採纳了书友151122220328734道友题写的书名: 《玄鉴:再世求道》 第41章 去吧 狐狸苦著脸,掰著爪子算起来: “我活了三百多年,前六十年懵懵懂懂,六十多岁才修出第五轮,有了些记忆。后来两百七十七岁那年,好不容易在肚子里凝聚出一口灵气,突破了练气,这才算有了如人般的神智。又独自修炼了七八十年,才堪堪练气三层……” 它喘了口气,眼泪都快下来了: “道友你是不知道,现在就算我想凝,也得再花六十来年!你这样还不如杀了我得了!” 见贵迟又要抬手,它赶紧换了个说法: “六十年啊道友!以你的天资,六十年怕是早就筑基了,就是要给后辈用也不差我这一口。” 它说著,忽然瞥见院中那棵大榕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道友你看!我家也有一棵白榕树!这是缘分!咱们是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 贵迟的手顿了顿。 白榕树。 他想起来了。书中那只与李通崖深交的狐狸,家里確实有一棵白榕树。 李通崖重伤垂死时,它满山跑了五年,寻来一株疗伤灵草。可惜赶到时,人已经没了。它一只狐狸坐在岸边哭,说李通崖你死了,我还有一百多年可活,往后没有你,我可怎么过。 倒是个意气的。 他面色缓了缓。 “你这狐狸倒是厉害,练气三层就能开口说话不说,这客套话也是一套一套的。任你说破了天,將我牛儿打成这般模样,就想两句好听糊弄过去?” 红狐狸连连摇头,许是第一次真正与人交流,这人话说的也是越来越顺: “不重不重!你的牛伤得不重!它皮毛厚实,看著嚇人,其实都是累的!累的!” 它指著水牛,又指著贵迟,嘴里吱吱呀呀: “倒是它这身太阴法力,才是真祸事!道友不如自己早些吃了!哪日真要让它体內凝结出一口太阴之气,成了道,那才是真麻烦!” “哦?” 贵迟的目光落在那狐狸身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那你倒说说,我在这山中十几年,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日跑了来,是何缘由?” 那狐狸原以为这骷髏鬼要问它吃牛的事儿,心里头已经备好了七八套说辞,什么青池魔头,炼成妖丹……只等著他问,然后说出来嚇他一嚇,却没想到问的是这个。 它愣了愣,老老实实把肚子饿的事儿讲了一遍。 “我我我也不知怎的,明明吃饱了睡的,醒来就饿得慌,饿得心慌,饿得……饿得就想找吃的。顺著味儿就过来了,真没想惹事……” 贵迟听著,双目微微一凝。 他想到什么,却没再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原来如此。那咱们还是说说,你大伤我牛儿的事吧。” 那狐狸心里叫苦,这骷髏鬼怎么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它想了半响,一咬牙: “我观道友剑术了得,却还……却还无一把趁手的法剑?” 贵迟没说话,只是看著它。 那狐狸见有戏,赶紧往下说: “前些年,有一只火鸟在山下吃了人,惹得祖奶奶不快,隨手就將它打出去了。那会儿我刚好在场,祖奶奶隨手赏了我一根火鸟毛……” 贵迟的眼睛微微一亮。 能让它口中“祖奶奶”出手赶的妖物,不是紫府,也至少是筑基后期。 一根那样的火羽,虽不能直接炼成法剑,可若在炼製时掺进去,威能至少添三成。 “若如此。” 他开口: “这事便过去了。” 那狐狸长舒一口气,却又忍不住好奇起来: “我观道友剑术了得,是北方山上下来的?” 贵迟看了它一眼,才道: “我就是这黎涇山下的,得了些机缘。至於是不是你说的那北方山上,我便不知道了。” 那狐狸也是聪明,听他这么一说,便不敢再打听。 它拱了拱爪子: “我常年居於白榕树下,他们都叫我白榕狐。敢问道友姓名?” 贵迟点点头,也拱了拱手: “贵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院子有些破烂,我还需收拾收拾。等道友送来火羽,再与道友畅聊。” 语气淡淡的,不冷不热,既没有拒它千里,也没有太过客气。 那狐狸连连应是,一溜烟跑入深山去了。 …… 等它走远,苗苗从树后扑了过来。 她一把抱住贵迟,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看著那张凹下去的脸,看著那双深深的眼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弟……你怎么……怎么成这般模样了?” 贵迟看著她,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在那张瘦削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饿的。” “苗苗姐,这山里还有吃的没有?我饿了。” 苗苗一愣,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笑,忙不迭地点头: “有有有!灶上还温著粥,我晚上熬的,我这就去热!还有山菌,还有醃菜,还有……” 她絮絮叨叨说著,转身就往灶房跑。 贵迟看著她跑远的背影,鬆了一口气。 然后他蹲下来,看著趴在地上的水牛。 那牛浑身是伤,皮毛烧得一块一块的,趴在那儿喘著粗气。可那双眼睛还望著他,湿漉漉的,里头有委屈,有討好,还有一点点怕。 “起来吧。” 水牛挣扎著站起来,四条腿还在抖。 贵迟引著它进了院子,走到那棵果树跟前。树上掛著第四颗果子,还没熟透,青多红少。 他伸手摘下,递到水牛嘴边。 水牛愣住了。 “牛儿。” 贵迟的声音很轻: “那狐狸说得没错,你本就是人间的一道菜。” 水牛的眼泪落下来,四条腿一软,匍匐在地上。 贵迟摆了摆手。 “我不吃你。” 他顿了顿。 “你护持了我数年,跟在我身边,也多活了这么多年。因果两清。” 水牛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可你方才寧死不退。也是个知恩义的。” 贵迟看著它: “我便再给你一桩造化。” 他伸出手,一指点在水牛眉心。 一道法诀,缓缓渡入它的意识之中。 正是《太阴月华养轮经》。 “那夜里,你驮著我游湖才有了这机缘,原也该有你一份。” 他收回手,站起身。 “往后,你便自去吧。”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道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又说了一句: “若是得了道,自个机灵些。若是被抓了,问起你来,也不必硬撑著,尽可將那夜的事说了去。” 说完,他转身往灶房走去。 身后,水牛伏了很久很久…… …… ps;追读三百了,老规矩,留言加更ヾ(?°?°?)?? 第42章 分开 李木田抱著两个小的,一路跑下山。 跑到院门口,他把孩子放下,扶著膝盖喘了几口气。回头望,后山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心头的不安,像一只手攥著,越攥越紧。 他听说过几十年前那场祸事。火鸟下山,一口火就烧了几个村子。 不行。 他转身进了院子,叫了陈氏从屋里叫出来,又把几个孩子拢到一块。 长湖最大,站在前头,小的那几个还揉著眼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长湖。” 李木田蹲下来,按住大儿子的肩膀: “你现在就去你田叔家,叫他来,就说有急事。” 长湖点点头,转身就跑。 李木田又进屋,从柜子里翻出几件衣裳,塞给陈氏。 “小娘,收拾一下,要出远门。” 陈氏愣了愣,没问,低头开始收拾,她向来是不多话的。 不多时,长湖带著田守水跑进来。田守水衣裳披了一半,手里还攥著腰带,一进门就问: “木田哥,怎么了?” “后山来了妖。” 李木田声音压得很低: “火狐狸,会喷火,能说话的妖。” 田守水的脸色变了。 他们都是有见识的,知道能说话的妖代表了什么。 李木田没再多说,从炕上把那对最小的龙凤胎抱起来,塞到田守水怀里。 “老田,你听我说。” 田守水抱著孩子,看著他。 “你带著我小娘,带著这两个小的,现在就去黎安县。去找任平安。” 田守水的眼睛瞪大了。 “杨將军那边,任兄弟最熟。你把妖的事告诉他,让他想办法传到杨將军耳朵里。我们当年与杨將军同吃同睡,如今还没过去多少年,他不会生分。” 他顿了顿。 “若是联繫不上,也不打紧。三天后,我不来寻你们,就別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小的,一个叫离黎和画眉,还没记事,这会儿躺在田守水怀里,睡得正香。 “帮我將这两个孩子带大。” 田守水看著他,没说话。只一拱手,转身就走。 陈氏已经收拾好了,抱著包袱站在门口。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她向来如此。 然后她跟著田守水,上了牛车。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远,消失在夜色里。 李木田回过头,看著剩下的几个孩子。长湖、通崖、项平、承福,还有更小只的尺涇和越月,挤在一处,眼巴巴地望著他。 “长湖。” “阿爹。” “你跟你三姑去过眉尺山,还记得路吗?” 长湖点点头。 “那好。” 李木田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 “你现在就带著弟弟妹妹们去,找到你三姑带你在山上停过的那块青石那儿等著,不要动。” 长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比他少两声岁的通崖已经转身招呼弟弟妹妹们了。 就这样一个一个牵著手,往后山走去。 最小的叫越月,是个小女娃被长湖背在背上。 院子里空荡荡的。 李木田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他从房樑上摸出一个木盒。 那盒子放了好些年,落满了灰。 他打开,里头躺著一道木简、一张符籙、几块碎银,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琉璃玩意儿。 他把那张符籙拿出来。 暗淡无光,像寻常的纸。 是仙人画的,能挡一次灾,已经用过一回了,他也不捨得丟,就一直宝贝似的收著。 他把符籙贴在胸口,塞进衣裳里。 其他的东西,看也不看,任它们散在桌上。 他提著刀,出了门。 往外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眉尺山的方向。 他四十二岁成亲,九年生下六儿二女。 他李木田这辈子,值了。 那些孩子里,只要还有一个活著,也绝不会比他差了去。 苗苗要死了,他这做大哥的可不能独活。 …… 山上,院子里。 苗苗坐在灶房门口,看著贵迟吃饭。 他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很久没吃东西,不敢吃太快。那张脸瘦得脱了相,两颊凹进去,眼窝深陷,活脱脱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 可苗苗看著,却像是回到了六年前。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从山外回来,坐在那儿吃东西,她就在旁边看著。 “小弟。” 她轻声开口。 贵迟抬起头,嘴里还嚼著东西,看著她。 “这三年,你去哪儿了?” 贵迟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顿了顿。 “闭关。” “闭关?” “就是修行。” 他指了指自己这张脸: “修著修著,忘了吃饭。” 苗苗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我给你送吃的去……” “修行的时候不能打扰。” 贵迟摆摆手,又夹了一筷子菜: “刚一出关,就见著这边有火光,就赶来了。”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往院门的方向望去。 苗苗还没反应过来,院门就被推开了。 李木田提著刀,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把刀上,寒光闪闪。 苗苗一愣,然后忽然想起什么。 “大哥。” 她站起来: “孩子呢?孩子们都好?” 李木田看著她,又看看屋里那个正在吃东西的人,回过神来。 “都好。” 他收了刀,走进院子。 “我让老田带著离黎和画眉去黎安县了,去寻杨將军。万一那妖下山,也好有个照应。” 贵迟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面上不显,只笑了笑: “倒是我疏忽了。这两个孩子是?” “去年生的,一对,还不记事。” 李木田在石凳上坐下,把刀靠在旁边: “取的是这黎涇山和眉尺山的名。一个叫离黎,一个叫画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怕那妖下山,家里真出了变故。都说人走茶凉。这两个小的不记事儿,送去投靠人家,人家心里踏实些。” 贵迟点点头,又问: “那长湖他们呢?” “我让长湖带著他们去眉尺山了,在三妹说的那块青石那儿等著。” 贵迟把碗放下。 他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笑了笑: “如今这般样子,也不便见孩子。山里没事了,赶紧去把他们接回来吧。” 李木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提著刀又出了门。 贵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杨家。 先有大黎山狐狸出山,接著是李木田送子杨家。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未免太巧了些。 …… 第43章 八个 夜色沉沉。 几个小小的身影从村中穿过。 长湖走在最前头,背上背著三岁的越月。小女娃趴在他肩上,睡得正香,脸侧著,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滴在长湖的衣领上。长湖也不擦,只是时不时往上托一托,怕她滑下去。 通崖跟在后头,七岁了,走路稳稳噹噹。他一手牵著四岁的尺涇,一手时不时往后看一眼。 再后头是项平和承福手拉著手。两个都五岁半了,一个走得飞快,东张西望,眼睛滴溜溜转,一个慢吞吞的,被牵著走还差点绊一跤。 “项平,你走慢点。” 承福小声说。 “是你走得太慢。” “你看我,走得多快。” 承福不吭声了。 六个孩子,一串儿,在月光底下慢慢地走。 …… 刚走到村口,迎面撞上一个黑影。 “谁?” 那黑影喊了一声,提著灯笼走过来。灯光一晃,照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陈老头。 陈老头眯著眼,把几个孩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六个。 心里头直犯嘀咕: 李木田那老不羞,还真是能生。这一串儿,再算上那一对儿,六个。 难怪柳家人上门把柳氏接走……要是再让他胡闹下去,那柳氏还有命在? 他蹲下来,看著长湖: “长湖,这大半夜的,你们这是去哪儿?” 长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通崖往前站了一步,笑得甜甜的: “阿公,大哥带我们去玩呢。” “胡闹!” 陈老头眼睛瞪起来: “这大半夜的,玩什么玩?你爹呢?李木田那老小子就让你们这么跑出来?” 他站起来,伸手就要拽长湖。 “走走走,跟阿公回去,这大半夜的,出了事怎么办?” 通崖赶紧拉住他的袖子: “阿公阿公,不是的……是我爹让我们出来的。” 陈老头的手顿住了。 “木田?” 通崖点点头,压低声音说: “后山来了妖物,我爹让我们跑远点躲躲。阿公,您別拦著我们了,您也赶紧跑吧。” 陈老头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活了一把年纪,几十年前那场火鸟下山的祸事,是亲眼见过的。那漫天的火光,那烧成灰的村子,那哭爹喊娘的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祸事……祸事……” 他喃喃了两句,忽然爬起来,抓住通崖的肩膀: “快跑!你们快跑!往山里跑,跑得远远的!” 几个孩子被他嚇了一跳,愣愣地站著。 陈老头鬆开手,转身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起来!都起来!后山来妖了!后山来妖了!” 灯笼扔在地上,火苗晃了晃,灭了。 夜色重新笼罩下来。 长湖回过神来,招呼弟弟妹妹们: “走吧。” 几个孩子又往前走,走进山里,走进那片黑黢黢的林子里。 …… 走了一会儿,项平忽然压低声音: “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通崖看了他一眼。 “我今天和承福跟著阿爹去后山了。” 项平神秘兮兮地说: “我躲在墙角,听见阿爹和三姑说话。” 尺涇抬起头,好奇地看著他。 “说什么了?” 通崖问。 项平眼睛亮晶晶的: “咱们家还有个小叔!是仙人!就住在这山里!” 几个小的愣了愣,往黑漆漆的山林里望了望。 “真的假的?” 通崖有些不信。 “真的!阿爹亲口说的!” 项平拍著胸脯: “三姑也知道,她还……她还……” 他说著说著,忽然卡住了。他听见的东西太多太乱,什么灵窍,什么长湖没有,什么六岁去见……他听不大懂,也记不全。 “还什么?” 通崖追问。 项平挠挠头: “反正……反正咱们有个仙人小叔!就住在这山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阿爹生这么多儿子,就是想有一个能跟小叔学仙法!” 承福眨巴眨巴眼,小声问: “仙人……长什么样啊?” 项平一下子来了精神: “我猜啊,肯定白鬍子老爷爷,骑著鸟飞来飞去的那种!” 通崖想了想,摇摇头: “不对。要是白鬍子,那得多老了?咱们小叔是阿爹的弟弟,比阿爹小。” 项平愣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他又想了想: “那……那肯定是那种穿著白衣服的,站在云上,嗖……飞来飞去!” 他说著,还张开胳膊比划了一下,差点摔倒。 承福被他逗笑了,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项平站稳了,又凑过来: “你们说,仙人小叔会教咱们仙法吗?” 通崖没说话。 长湖也没说话。 项平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想学!学会了就能飞!嗖……飞到天上去!想看哪儿看哪儿!” 他转头戳了戳承福: “承福,你想不想学?” 承福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 “我不知道。” “也是,我听说了那什么灵窍子很少的,你这么笨肯定没有。” 项平看著他这傻傻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 通崖走在前面,嘴角也弯了弯。 长湖背著越月,一步一步往上走。那女娃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几个小小的身影上。 项平还在嘀嘀咕咕: “等我见了仙人小叔,我就求他教我飞。到时候我带你们飞,嗖……从这山头飞到那山头,再从那山头飞回来……” …… 黎涇村口。 一条大道往北,通向古黎道,一座小桥往东,跨过眉尺河,通向眉尺山。 李木田站在路口,忽然停住了。 他提著刀,站在那儿,望著两条路,竟不知该往哪条走。 贵迟从山上下来时,苗苗跟在身后。水牛伤了,他不敢留她一个人在山上,她也掛念著那些孩子。两人沿著山路下来,走到村口,便看见这一幕。 黎涇村已经乱了。 有人背著包袱往村外跑,有人牵著牛赶著羊,哭喊声、叫骂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几个年纪大的村民看见李木田提著刀站在路口,有些怕,远远地绕开。 有个胆大的,隔著几步喊: “木田啊,山里真出了妖物?” 李木田点了点头。 村民再不迟疑,转身就往外跑,跑得比谁都快。 贵迟站在暗处,看著这一幕,没有露面。 他只是看著李木田。 看他会选哪条路。 往北,是古黎道。 往东,是眉尺山。 …… ps:今天出门一趟,回来晚了,先睡觉,欠一章……凌晨写好补上,抱歉久等! 第44章 坊市 李木田不是犹豫的人。 他这辈子,从十三岁被征走,到如今五十一岁,做了三十八年的决定,从不拖泥带水。杀人时刀快,想问题脑瓜子快,连生孩子都比別人快。 这样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站在路口发呆。 他应该去追田守水。 牛车慢,以李木田的脚力,追上去不难。 可他没去。 他站在那儿,望著眉尺山的方向。 贵迟方才说过他如今这般样子,不方便见孩子。 这话是说给李木田听的。 李木田当时该是听懂了。 他听懂了自己还不想暴露,所以不会去帮他接孩子。 那谁去? 只能他自己去。 至於眉尺山,承福在山上。无论他话里有什么意思,无论李木田做什么选择,苗苗都会去。她不会放著承福不管。 苗苗站在贵迟身边,望著村口那个提著刀的人,忽然轻声问: “大哥怎么还不去追五黎和画眉?” 贵迟摇了摇头,他不能说李木田被勾了。 更不能和苗苗解释,这些话说出来,那就是没事找事了。 贵迟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笑著说了句: “承福有福气。” 苗苗愣住了。 “等他六岁。灵窍再长开些,便可带著他来山上,隨我修行。” 苗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小弟……” 她张了张嘴,却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贵迟点头。 他走到路边,一旁立著个路碑,许是久远的缘故,路碑上的字跡早已看不见,他並指为剑,在上面刻了起来。 石屑纷飞,一道道痕跡深浅交错。 苗苗抹了把眼泪,凑过来看。 石屑簌簌落下,一道道剑痕深浅有致,勾勒出几个持剑的小人,姿態各异,招式连贯。 一套基础剑法,尽在其中。 贵迟刻完,三姐: “等天亮了,让大哥把这块石头挖回去,埋在院子里,或是立在屋后,都行。不必怕人发现。” 他顿了顿,又道: “这是最基础的剑法图形。孩子们看了,让他们照著练就是。” 苗苗低头看著那块石头,上头剑痕深深浅浅,刻著几个持剑的小人。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小弟,你不亲自教他们?” 贵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要外出一趟。” 苗苗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问出声: “回来吗?” 贵迟看著她那双眼睛,那里头有害怕,有担忧,还有一点別的什么。他语气缓了缓: “去买些东西。买完就回来。” 苗苗的眼睛还望著他,不敢眨。 “那五黎和画眉呢?” 她问: “大哥那一对孩子……” 贵迟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苗苗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 …… 如今他的法力,已从太阴彻底转为阳火。旁人看来,这便是离火一道。 上面那双眼睛,怕是已经开始留意望月湖了。 再怎么躲,也是躲不过的。 那青池老魔修的是淥水,只嗜清淡……像书中那於羽楔,像他那侄儿李尺涇,大好的太阴月华筑就的仙基,清清淡淡,最合口味。 自己如今於老魔而言,已是辛辣之物,想来不会再盯著他一个小小练气。 只是可怜了那头好牛儿。 …… 天色刚亮,波光粼粼的望月湖便出现在眼前。 贵迟站在岸边,望著这片阔別十余年的水域。晨风拂过湖面,带著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七岁那年隨周贵来过一次,骑著牛儿来过一回,后来进山修行,再没踏足此处。 如今回来,已是练气六层。 他尚不能驾风飞行,也不想施展御风决浪费法力,只能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 此刻正好迎著日出。 湖面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他神识探出去,瞬间就明白了。 他抬手,一块一块小石子,从地上浮起,隨著他的动作,朝著湖中飞射出去。 石子飞出数丈,猛然下坠,像是撞上了什么。 半空中骤然亮起一道道银光,纵横交错,一闪即逝。 果然有阵法。 他等了片刻,湖面中央渐渐升起一片淡淡的银光。 那光越来越亮,慢慢凝成一艘大船的模样。 船身木质,古朴宽大,掛著披满淡白羽毛的帆。 船还未近,便听得一声轻喝: “前面的道友,可是欲上望月湖坊市?怎地来得如此早?” 贵迟拱了拱手,语气带著歉意: “正是。我等第一次来,不懂规矩,只想著早些,怕误了时辰。” “哈哈哈哈,道友客气了。” 那人笑了一声,架著大船向岸边靠来。船身渐渐近了,贵迟神识扫过……不过胎息四层。 “道友可是接我前去坊市?” “正是。” 那人哈哈一笑,待看清贵迟模样,却愣了愣。眼前这人瘦得脱了相,两颊凹进去,眼窝深陷,看著似鬼。可一眼看去,竟然看不透,至少是胎息巔峰的修士。 他收了笑,谨慎地打量了几眼,开口道: “一斤灵稻,或等价灵物。” 贵迟也不犹豫,从怀中摸出一枚灵贝,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神色鬆了松,恭恭敬敬地侧身让开: “道友,请上船来。” 贵迟点了点头,踏上船板。船舱內別有洞天,茶桌茶具一应俱全,古香古色,装潢颇为华贵。 他刚坐下,那老汉便跟进来,在一旁站著,陪笑道: “道友这次是赶得巧了,正遇上坊市一年一次的交易会。周边的家族方才入了场,不然老朽可不敢这个时辰来接道友。”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今日日子特殊,可別打什么坏主意。 贵迟只当听不懂,饶有兴致地问起坊市的事。 老汉见他问得诚恳,便细细道来: “以往售卖的物品大抵相近,坊市中大多以灵稻標价。平日里卖的东西散得很,法术都是一道一道拆开来卖的,不像那些家族修士拿出来的完整法门。只有周边各大家族入了场,才会拿出些正经东西。道友若是想买些什么,今日最是方便。” “原来如此。” 贵迟点点头,又攀谈了几句。 正说著,大船猛然一震,隱隱有喧囂声从窗外传来。他转头望去…… 望月湖坊市到了。 …… ps:先道个歉。 前面几章李木田那几个孩子写得確实有点多,人名也绕……別说你们看著晕,我写著写著都快拿手指头数了。 至於为什么这么写,两个原因: 一是伏笔(具体埋的什么先不剧透,嘿嘿)。 二是李木田知道自己弟弟是仙人,心里有底,自然想多生几个。再说了,原著里四个孩子三个有灵窍——这个概率未免太夸张了些。多生几个,既能稀释一下嫌疑,也说得过去。 等后面立了字辈,就简单明了。 总之,若有混乱之处,还请诸位真人、仙君多多包涵。 第45章 摆摊 拜別老汉,下了船。 那修仙坊市建在湖心洲上,面积不大,约莫半个村子大小。 几条小街纵横交错,街边掛著白色小灯,光芒柔和,將整座坊市照得通明。 此刻天色刚亮,人流还不算多,三三两两的修士在摊位前走动,大多只是看,还没到真正热闹的时候。 贵迟沿著街道往里走,目光扫过那些摊位。 卖符籙的,卖草药的,卖零散材料的,品类倒是齐全,只是成色都一般。他在一个身披道袍的老道摊位前停下,扫了一眼,神识探过……练气五层。 那老道正低头整理东西,察觉有人,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道友来得早。” 老道笑了笑: “可是头一回来?” 贵迟点点头,蹲下来看著摊上的东西,隨口问: “这摆摊,可有讲究?” “讲究倒不多。” 老道指了指街口的方向: “一会儿有坊市管理的过来收租,一块灵石,可以摆三天。道友来得早,赶紧占个好位置,等会儿人多了,好地方就没了。” 贵迟顺著他的手指望了一眼,又看了看老道身边空著的那块地。 “那就在这儿叨扰道友了。” 他说著,在老道身侧蹲下,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 一柄分水刺,寒光隱隱,得到后,一直没用过。 一卷《芦花渡气功》的手抄本,胎息篇全本,是他自己抄录的副本。 两张灵光符。 三株乾枯的青芦草,几个灵贝壳,还有一张蟒蛇皮……是从后山那条大长虫身上剥的,收拾乾净了,一直收著。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学著老道的样子,在身后那块青石上坐下。 老道瞥了一眼,目光在那捲功法上顿了顿,又移开。 “道友是哪家仙门的弟子?” 他隨口问。 贵迟摇头: “南岸散修。” “南岸那边,散修可不多。这些年也就几家小家族,还都是种灵稻过活的。” 贵迟笑了笑,这次没接话。 老道见他不想多说,也不再问,低头整理自己的摊子。 只是过了一会儿,又像是隨口提起似的: “老朽在这坊市摆了十多年摊,南岸的修士,大多认得。道友面生,可是刚搬来的?” 贵迟看了他一眼。 老道摆了摆手,笑道: “老朽多嘴了,道友莫怪。这坊市里,打听来歷是忌讳。” 贵迟点了点头,两人便不再说话,各自守著摊子。 …… 日头渐渐升高,坊市里的人多了起来。 先是一些散修模样的,背著包袱,在摊位前走走停停。 后来有了三五成群的,穿著相似的服色,像是哪个家族的子弟结伴而来。 街上的说话声渐渐嘈杂,討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贵迟的摊子前,开始有人驻足。 最先被看中的是那柄分水刺。旁边的老道头也不抬,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那楚姓铺子里,同等的法器开价四十枚灵石。” 那汉子瞪了老道一眼,又看看贵迟,见这年轻人一脸懵懂,便笑道: “道友头回来吧?这分水刺虽是下品,但胜在皮实耐用,我给你个实诚价……二十五块灵石。” 贵迟心里有了数,摇了摇头。 汉子脸一黑,看了看老道,又看看贵迟,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三十,不能再多。” 贵迟想了想给出一个价: “三十五。” 汉子愣了愣,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三十二,我要了。” 他掏出灵石数了数,递过来,拿起分水刺就走。 贵迟把灵石收好,心里暗暗记下……下品法器,这样的法器作价三十到五十之间。 接下来是那捲功法。 一个年轻修士蹲下来翻看半晌,抬起头问价。贵迟这回没吭声,只是看向老道。 老道瞥了一眼那捲功法,慢悠悠道: “二品胎息全本,散修手里少见。也少有人会拿出来卖,上回交易会上有人卖过,六十。” 年轻修士脸一垮,嘟囔道: “那是交易会……” 老道不理他。 贵迟想了想,开口道: “五十。” 年轻修士咬了咬牙,只说让他等一会儿,便匆匆跑开了。 贵迟好奇地问老道: “道友,功法卖得这般贵?那……” 老道摆摆手: “其实便宜了。没人会捨得將自家功法往外卖,再说,道友也只能卖这一回。卖得次数多了……”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贵迟明白了。这是在限制功法流传。 过了一会儿,那年轻修士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一个练气四层的老者,和两个胎息五层的修士。显然这几人是一个家族的。 老者走上前,拱手道: “道友,可能翻阅一篇?” 贵迟点头。 老者翻看片刻,还想还价,贵迟只是摇头。最终以一百灵石成交。 后面那些青芦草和灵贝壳,零零碎碎,总共卖了两块灵石。那张蟒蛇皮,製作低阶法衣的材料,被一个女修买走。只有那两张灵光符,品相差些,贵迟又不愿贱卖,便没出手。 一上午的功夫,摊子上的东西卖得七七八八。 贵迟心下盘算:分水刺三十二,功法五十,杂七杂八加起来,拢共一百零四块灵石。交了一块灵石的摊位费,加上储物袋里原本的十二块,如今手里共有一百一十五块灵石。 这些,便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家当了。 应当够买自己需要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看老道,拱了拱手,拿出五块灵石放在他摊上: “多谢道友指点。” 老道摆摆手: “你自己气运好。头回来就能赶上交易会,好东西不愁卖。” 贵迟笑了笑,站起身,把灵石收好。 “道友一起逛逛?” 老道摇头: “我这些杂货不好卖,得多守一会儿。你去吧。” …… 贵迟背对著老道,神识却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这才沿著街往里头走。 人越来越多,两旁的摊位也越摆越密。卖丹药的,卖符籙的,卖灵草的,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混成一片。他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停下来问问价。 路过一个卖矿石的摊子,他停住了。 摊上堆著大大小小的石头,黑的、红的、青的,什么顏色都有。 摊主是个黑脸汉子,练气二层,正靠在一边打盹。 贵迟蹲下来,一块一块地看。他的神识悄悄探出去,扫过那些矿石。 大多只是普通精铁、铜矿。但也有几块可以作为练器辅料的矿石。 他挑了一块青黑色的,质地致密,入手极沉,神识探进去,竟有微微的凉意。 “这个怎么卖?” 黑脸汉子睁开眼,看了贵迟一眼,忙客气道: “都一样,一块两个灵石,三块算道友五个。” 贵迟没有还价,又挑了两块暗红色的矿石,掏出五块灵石递过去。 他把矿石收进储物袋,继续往前走。 …… 街角有一家铺子,门脸不大,掛著块新匾,写著“楚记法器铺”。 贵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有伙计將他迎进去。 …… ps:剩下两章,下午四点、晚上八点各一更。看完求留个爪印,求留言~(?▽?) 第46章 法器 贵迟被引进门。 铺子不大,三面靠墙立著木架,架上摆著各式法器。 刀剑斧鉞,铃鐺印鑑,还有几面小盾,零零总总二十来件。他目光扫过去……多是下品,少数几件气息沉凝些,大约就是中品了。 伙计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胎息三层,满脸堆笑: “前辈要看点什么?” 贵迟没急著答,目光在那几件成色稍好的法器上停了停。 “法剑。介绍一下。” 伙计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笑著取下取下一柄青黑色的长剑,双手捧著递过来: “这是胎息级的法剑,以玄铁为主料,掺了少许铜精,锋锐耐用。前辈若是胎息期用,足够了。” 贵迟接过来看了看。 剑身打磨得还算细致,灵力流转也算通畅,但用料普通,炼製的火候也差了些。 他递迴去。 伙计愣了愣,又指著柜檯上的一柄: “前辈若是觉得那柄不合心意,这柄是练气级的,我家掌柜最近刚炼成。用的是深潭玄铁,掺了一丝寒铁砂,剑气催动时可带三分寒意,扰人心神。”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贵迟。 这位前辈的修为他看不透……说胎息巔峰吧,气息沉凝得有些过分。 说练气吧,又不像那些趾高气扬的修士。莫非是囊中羞涩,不好意思开口? 贵迟没解释,只是问: “还有没有更好的?” 伙计愣住了。 “更……更好的?” 贵迟点头。 伙计挠挠头,訕笑道: “前辈稍等,我去问问掌柜。” 他转身进了后堂。 贵迟负手站在铺子里,目光又扫过那些法器。 这坊市中的法器,似乎没有前世那些繁琐的品级。 下品、中品、上品、极品。 用料好的、炼製精的,便归入练气级,差一些的,便是胎息级。 他前世在组织里,炼器师中也是排得上號的。 院士级別的大佬给好友炼製本命法宝时,他曾受邀观看过一会,那场面、那手法,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虽然修为低,但眼力还在。 给他材料,上品法器极品也能给炼出来。 灵器受实力所限,確实难了些,但若藉助些外力,也不是不能尝试。 他今日进来,一是摸摸市场行情,二是看看能不能买到合適的材料,三来…… 后堂传来脚步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壮硕男子走出来,满脸胡茬,眼睛有神,直直地盯著贵迟。他模样粗獷,声音倒挺柔和: “道友要定製法器?” 贵迟点头。 男子走到架子前,隨手拿起一柄剑: “定製法器,自然比这些要好些。用料可以挑,炼製可以细,若是道友出得起价,还能掺一丝筑基级別的灵物进去。威能能再添几分。” 贵迟一听,心里便有数了。 这就是上品法器的路数。 他这次来,就是想买些合用的材料。等那白榕狐把筑基火羽送来,便为自己炼製一柄上品法剑。眼前这人练气三层,这个修为就能炼製这种级別的法器,不简单。 “你真能炼製?” 男子犹豫了一下: “七成把握。最低也能保证出一件练气级的法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道友若是信得过,我可以只收材料钱,就当练手了。” 贵迟看著他,忽然问: “你铺子里可有这些材料?离火真火一道的都行。” 楚明炼愣了愣: “道友这是……” “我也是一名炼器师。” 贵迟坦然道: “我也是一名炼器师。炼製你方才说的那种法器,我有十成把握。” 楚明炼不信,刚想开口问贵迟是不是来消遣他的…… 贵迟抬起手。 一道明晃晃的火焰从他掌心窜出,赤中透白,光芒刺目。那火焰在他指尖跳跃,忽而化作一条火蛇,蜿蜒游走;忽而拉成一条火链,首尾相衔,绕著手腕转了三圈。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男子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是炼器师,自然看得出这手控火术的份量。那火焰的纯度,那变换的隨心所欲,那灵力的精微操控……他炼了十几年的器,也没见过几个能有这本事。 他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 等那道火焰在贵迟掌心化作一团光球,又轻轻一握,消散无形,他才回过神来。 他后退半步,拱手深深一揖: “在下楚明炼,方才多有怠慢。” 他侧身让开,伸手往內堂一引: “道友,里面请。” …… 黎涇村,李家。 李木田带著孩子们从后山回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把几个小的从牛车上抱下来,数了数: 长湖、通崖、项平、承福、尺涇、越月,一个不少。 又往屋里看了一眼,柳氏今早被柳家人拖著逃难去了,陈氏、老田带著五黎和画眉去了黎安县。 他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苗苗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碗水,递给他。 “大哥。” 李木田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碗,才问: “迟弟呢?” “走了。” 苗苗说: “他说有事要外出一趟。临走前……” “小弟在村口石碑上刻了东西,说是仙法,让孩子们照著练。” 李木田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他把碗往苗苗手里一塞,转身就往院外走。 “大哥!” 苗苗喊住他。 李木田回过头。 “五黎和画眉……” 苗苗看著他: “还没接回来呢。” 李木田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院门口,望著村口的方向,又望了望通往古黎道的那条路。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红布。 “我听人说,仙术不能隨意示人。” 他把红布叠好,放在车上: “老田在那边,孩子不会有事。先把仙法运回来,这才是当紧的。” 他往村口方向望了望。 村里那些人家,昨夜被狐妖的事嚇得够呛,天不亮就拖家带口往安黎县跑了。这会儿整个村子空了,正好没人看见。 苗苗点了点头,转身进屋放下碗,又叮嘱几个小的不要出门,便跟著李木田往村口走去。 几个小的挤在门口,项平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转。 苗苗瞪了他一眼,他才缩回去。 …… 村口的石碑立在老槐树下,普普通通的一块青石,早年是黎涇村与涇阳村分界用的。 此刻石面上多了些痕跡……深浅不一的剑痕,勾勒出几个持剑的小人,姿態各异,招式连贯。行云流水一般,像是隨手而为,又像是精心雕琢。 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密密麻麻的。 李木田蹲下来,伸出手,在那剑痕上轻轻摸过。 石屑早就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光滑的刻痕,像是天生就长在上面的。 他的拳头用力握了握。 “我们家……” 他的声音有些哑。 “有仙术传承了。” …… ps:感谢诸位道友、真君一路追读,帮忙查漏补缺,还有月票和打赏,留言支持…… 下修在此拜谢! 第47章 留步 黎安县,还是那个酒楼。 田守水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怀里抱著离黎,身旁坐著陈氏。陈氏抱著画眉,低著头,一直没说话。两个孩子睡得很沉,不哭不闹。 田守水望著楼梯口,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 楼梯口响起脚步声。 田守水抬起头,整个人愣住了。 来人是个独臂汉子,空荡荡的左袖掖在腰间,走起路来大步流星。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二十八年前,他们仨一起参的军。二十八年里,他们仨一起从死人堆里爬进爬出。十一年前,他们仨在酒楼里喝的最后一顿酒。 他看著那张脸……没有白头髮,没有皱纹,和那年分別时一模一样。 他自己和木田这十几年,头髮都白了半边。 他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就明白了。 任平安在他对面坐下,咧嘴笑了: “老田,看啥呢?不认得了?” 田守水看著他,半天才憋出一句: “任兄弟……你……” 任平安摆摆手,没让他说完。 田守水不问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年那么多人都死了,唯独他和木田,还有眼前这位任兄弟活了下来。 那一次遇到妖物,任兄弟说三人分开跑。他和木田往两边跑,任兄弟往另一边跑,却故意跑的慢…… 任兄弟最后回来时丟了一条手臂,提著那妖物的脑袋。 和他们只说运气好,运气好。 如今想来,哪是什么运气。 他和木田这些年一直有种感觉,任兄弟和他们不一样。这人做事洒脱,说话带韵,活得像个说书先生嘴里的侠客。 如今看,哪是侠客。 是仙人。 田守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开口道: “任兄弟,我们村里后山来了妖物。” 田守水压低声音: “是只会说话的火狐狸,木田哥让我带著这两个小的来寻你,找杨將军。” 任平安听了,忽然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李心眼子多。”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无事。他那个人,生了那么多个孩子,才送来两个,必有依仗。” 他放下茶碗,看著田守水: “倒是老田你,怎么就还没生娃儿?” 田守水愣了一下,苦笑道: “生了个闺女,跟她娘在一处。” 任平安眼睛微微一眯: “老田,你这是失魂了。要跑,也不带上自己的婆娘闺女。” 田守水低下头,没说话。 任平安望著窗外,目光有些远。 他心里嘆了口气…… 杨將军啊杨將军,你突然让我来这黎安县候著,就是在等这两个孩子? 他收回目光,忽然高声道: “小二,上酒!” 楼下应了一声。 任平安转过头,看著田守水,看著那两个孩子,眼里有光闪过。 “二十八年同袍情,十一载阳关路。所幸,酒水如故。” 他举起碗,一饮而尽。 “老田,无事,喝酒……” …… 望月湖,湖中洲南岸。 一叶小舟泊在岸边,隨波轻晃。 船头盘膝坐著一老道,五心朝天,双手间捧著一枚通体雪白的玉佩。那玉佩隱隱泛著白光。 老道盯著那光,眼中满是激动。 “老道在这望月湖上守了快十几年了。” 他喃喃自语: “总算是寻到了一点苗头。” 越是想,他越是激动。 他想起几百年前那仙府传人,一人一剑,杀得三宗七门抬不起头。那等威风,那等煞气,他只在师傅的讲述里听过,却每每听得热血沸腾。 师傅临终前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敢忘。 那时他才二十岁,跪在师傅榻前,看著那张枯槁的脸。师傅把玉佩塞进他手里,喘著气,断断续续地说: “几百年前的仙府传人之乱……我这一脉也曾参与其中。这玉佩……便得自那人。” “那凶人练成了神通法体,血肉筋骨皆为天材地宝……三宗七门將他撕得四分五裂。我等散修无缘分肉,只好用器具去装那些飞溅出的血液……你祖师在一片血雨中拾到这玉佩,也因此受了重伤,归来便坐化了。” “我与你师叔研究了一百三十多年……多少得了些线索。这玉佩中应藏著仙府传承,只是差了另一样宝物……你……大可外出寻一寻……” 他那时似懂非懂,只把玉佩贴身收好。 后来几十年,他走遍山南海北,寻访各处遗蹟,却一无所获。 直到白天那小子出现在他身边时,玉佩亮了。 第一次进坊市,就碰到老道我。老道嘴角勾起一抹笑。简直是天助我也。看来机缘合该入我手啊。 一介散修,这般年纪便修成练气中期,定然是大机缘在身。没错,没错。 只是那小子……怎么还没出来? 老道抬起头,望著湖坊市。 日头升了又落,落了又升。 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月过去了。 老道的眉头越皱越紧。那小子不会是贪图坊市灵气,住在里面了吧? 一个月前他是越想越激动,如今却是越想越气。 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他提点那小子法器、功法的价钱作甚? 原想著横竖那些灵石,迟早是他的。 “年轻人不知灵石难挣。” 他恨恨地骂了一句: “为了贪那一点灵气,全花在那上面了!” 又一个月。 老道有些慌了。 那小子气息比他浑厚,应当是练气六层。他不惧,这么多年下来,他手里的手段岂是那傻小子能比的?可若是那小子在坊市中闭关,突破了练气后期…… 他不敢往下想。 如此惶惶恐恐,又过了一个月。 太阳西斜,暮色四合。老道站起身,收起玉佩,准备撑船离开。 这天,他终於不愿再等。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道友,请留步……” …… ps:跟诸位真人匯报个好消息—— 第一轮pk,贏了! 感谢各位道友一路追读、投票、打赏,还有那些默默帮忙查漏补缺的评论。这轮能贏,全靠诸位仙君厚爱。 下修在此谢过! 第二轮pk马上来,还得拜託诸位继续关照。 ——好风凭藉力,送我上三江。 第48章 玉佩 “……道友,请留步。” 老道听到身后这一声,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 岸边一个年轻人正御风而来,气色红润,面带笑容。那笑容说不出的和蔼可亲,像是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又像是邻家后辈来串门。 老道活了一百多岁,见惯了修士之间的戒备与试探,这般笑容反倒让他心里发毛。 但他毕竟活了这把年纪,面上不显,也挤出一个笑来: “道友这三月在坊市中,可还舒坦?” 贵迟落到船头,拱了拱手: “劳道友掛念。在楚家铺子里炼了三个月的器,倒是过得充实。” 老道一愣。 “炼器?” 贵迟点点头,笑著说: “那姓楚的,炼器水平还不如我。” 老道眼睛微微一眯,来了兴趣: “哦?道友还是炼器大师?” 贵迟下巴微抬,也不谦虚,点了点头: “这次借他的铺子,炼成了个好宝贝。” 老道心里一动,脸上笑容更盛: “那可要恭喜道友了。不知……可能让老道开开眼?” 贵迟笑得更灿烂了: “当然可以。没有道友那日提点,材料费都不够。” 他伸手在腰间一抹,取出一柄长剑。 那剑长约三尺,剑身白赤相间,寒光流转,剑刃锋芒逼人。老道目光落在剑上,心头一跳……这气息,上好的定製法器。 他接过剑,仔细端详。 剑身正中,两面各空了一线,从剑格直通剑尖,像是故意没填满的。 老道压下心头的杀意,故作好奇地问: “道友,这法剑怎么还学凡人,留一道血槽?” 贵迟笑著解释道: “道友看岔了。这不是血槽,是我特意留的。等以后再寻到一点合適的筑基级灵物掺进去,这法剑威能,还能再加三分。” 他说著,自然地接过剑,指著剑身细细道来: “道友你看,这剑身是以白乌矿石提炼的精矿所铸,费了我三十灵石的材料。剑柄用的是金方玉,倒是不贵,八块灵石足矣。” 他一边说,一边將剑调了个方向,剑尖对著老道。 “最费灵石的是这剑尖……掺了一丝筑基灵物白赤金,就这一点,花了在下六十灵石。道友请看,这锋刃如何?” 老道的目光落在剑尖上。 他嘴上应著,心里却转著別的念头……如此炼器天赋,若不是这玉佩亮了,老道还真想与你结交一番。 “道友?道友在想什么?看清楚了。” 老道回过神来,正要细看…… 瞳孔中,那道剑尖上的白赤之光骤然放大。 …… 贵迟看著被一剑钉穿眉心的老道,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老道瞪著眼,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能说出话来。船身晃了晃,他仰面倒下,砸进芦苇丛里。 贵迟抬手一招,一枚玉佩从老道怀中飞出,落入掌心。 他又在老道腰间一抹,解下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储物袋。顺手收入怀中。 再探向袖口,摸出一沓符籙,叠得整整齐齐,一共十二张。 他看了看那些符籙,轻轻点头。 组合符籙。这老道也是手艺人。三月前在坊市里只卖些杂货,想来就是存著心思,要阴他一手。 可惜了。 神识之下,无可遁形。 他端详起那枚玉佩。 通体雪白,隱隱泛光,握在手里有种温热的感觉。他试著探入一丝神识……那玉佩微微一颤,像是活了过来。他能隱约感知到……某种若有若无的联繫。 他心中一动。 这东西,竟有那镜子的几分功效,可以察觉周边的碎片。 他把玉佩收好,又抬手一招。 那柄法剑飞回手中,剑身上的血跡已经干了。他屈指一弹,血跡化作飞灰散去。 然后他取出青鱼梭。 三个月前刚来时,这梭子是坏的。他用十块灵石的材料修好,如今正好用上。 灵力注入,青鱼梭骤然变大,悬浮在水面上。 贵迟踏上去,回头看了一眼。 老道的尸体沉入湖底,芦苇丛恢復了平静。 他算了一笔帐。 来的时候,身上十二枚灵石,一柄下品法器。 如今离去,身上依旧是十二枚灵石……只是那柄下品法器,换成了上品。 不过,这是除开老道身上得来的资粮。 这把法剑的材料用九十八灵石。楚明炼分文不挣,还贴了些炭火钱,只求观摩他炼製一次上品法器。若按市价,这一百灵石的材料至少值一百二。若算上楚明炼的铺租、炉火损耗,一百四十灵石也打不住。 当然,楚明炼不亏。 能观摩一次他这等手法的炼器,往后炼製同类法器,能少走多少弯路,省下多少材料,不是几十块灵石能衡量的。 青鱼梭划破水面,身后,湖中洲的轮廓渐渐远了。 …… 黎涇村。 村民,在狐妖那事过去两三天后,便陆陆续续回来了。 外头再好也不如自家炕头热乎,再说安黎县住一天要花一天的钱,谁家耗得起? 回来一看,村里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於是閒话就起来了。 “我早就说了,哪来的什么妖物?李木田那人,你们还不晓得?” 孙婆子蹲在河边洗衣裳,手里的棒槌砸得啪啪响,嘴里也不閒著: “养不起那么多娃儿,就编出个妖物来嚇人。这不,两个小的都送出去了……造孽哟。” 旁边几个妇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可不是嘛,才多大点儿?这当爹的也捨得。” “捨得什么呀,养不起了唄。他李木田九年生了八个,自己年纪也大了,田都是租出去的,拿什么养?” “那也不该往外送啊……咱们村再穷,也没见谁家把孩子往外送的。” “你懂什么,人家送的是安黎县,听说託了关係,找了个什么將军。” “我看啊,那妖物的事,八成也是他编的。故意嚇唬人,好让咱们都跑出去……” 她没说完,旁边的人已经接上了: “你是说他趁咱们不在,进家里翻东西?” “那可说不准。反正我家回来,灶房少了半罐子盐。” “我家的鸡少了一只!” …… ps:昨天调整作息,更新晚了些……低头认个错,抱歉抱歉! 今天活力满满,码字,码字……留言、月票、追读,加更!求求求(*?▽?*) 第49章 回家 蹲在河边洗衣裳几个妇人越说越来劲,话也越来越难听。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男人蹲著抽旱菸。 听那边妇人吵吵,只当笑话听,可笑著笑著,有人就笑不出来了。 “那些婆娘,就知道嚼舌根。” 一个中年汉子吐了口烟: “李家要是缺那半罐子盐,李木田那把刀是摆设?” 另一个人点头附和: “那天夜里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木田是提著刀从山上下来的。你们谁有这胆?” 没人吭声。 那人顿了顿,又说: “你们就没发现,李家这几天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天天关著院门。李木田和田守水轮著在门口守著,跟里头藏著金山银山似的。” 有人笑了一声。金山银山? 他家要有金山银山,还把孩子往外送? 可笑著笑著,就不笑了。村东头元家那老宅,昨儿个有人搬进去了。一个姓韩的先生,斯斯文文的,说是李木田从安黎县请来的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 李家那几个小崽子,要读书认字了。 那汉子抽了口烟,眯著眼往李家方向望了望。没有金山银山,谁家请得起教书先生?就算请得起,谁家会让几个泥腿子娃娃读书? “难道是真的?” “谁知道呢……” 这时,不知是谁先抬起头,往土路的尽头望了一眼。 一个人影正慢慢走过来。 起初看不太清,只隱约能瞧见是个人。可那人越走越近,老槐树下的几个汉子就不自觉地站了起来。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只是那人走近的时候,腿就不听使唤了。 那年轻人一身青布长衫,乾乾净净的,不沾半点尘土。走得也不快,可几步就到了跟前。 他脚步顿了顿,咧嘴笑了笑。 “叶六叔。” 声音轻轻的,被叫到的那个汉子愣了愣,盯著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那眉眼,那笑容…… 可那个人,不是跟著周贵跑了,还是个哑巴才是,不敢多想,客客气气的问: “这位公子,你……你是……探亲,还是?” 那人笑了笑。 “我回家。” 说完,一步迈出。 人已在十丈开外。 又一步。 只余一个背影。 再一步,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老槐树下,一片安静。那几个汉子站著,菸灰落在手背上,烫著了也没觉著。没人说话,也没人敢说话。只是站著,望著那个方向,半晌回不过神来。 河边的棒槌声还在邦邦响。 那几个妇人压根没注意到村口发生了什么。她们蹲在青石板上,一边捶衣裳,一边扯著嗓子聊天,棒槌敲得邦邦响,水花溅得四处都是。 “哎,你们说李家是不是都有这送孩子的毛病?” “怎么说?” “那李根水,把小儿子送给长工。李木田又把最小的往外送。这算什么?祖传的?” 一个胖些的妇人笑出声来。 “送光了才好。说起那小傻子,我那会儿刚嫁过来,生了孩子没奶吃,李根水还舔著脸来找我,想让我帮他奶孩子,你们说晦气不晦气?” 她笑得更大声了。 然后…… 啪…… 她整个人从青石板上翻了下去,一头栽进河里。 河边的妇人们愣住了,棒槌掉进水里都没发现。 叶六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岸边,喘著粗气。他刚才那一巴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胖妇人从河里爬起来,半边脸肿得老高,血从嘴角往下淌。她捂著脸,懵了。 叶六叔指著她,手指都在抖。 “你再敢说一句李家的事,我撕了你的嘴!” 其他几个汉子从村口跑过来,脸色发白,看也不看河里那个,只顾著往家跑。天老爷,保佑自家婆娘嘴巴严一些,可別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胖妇人站在河里,水没到膝盖,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她张著嘴,想骂回去。 又是一巴掌。 这一回她真不敢说话了。 她男人那眼神,好像她再敢说一句,就要打死她。 …… 李家院子门口,田守水躺在摇椅上,眯著眼晒太阳。 他心里头转著些有的没的。自家那婆娘不爭气,就生了个闺女。往后怎么办? 两个生死兄弟,一个家里得了仙法,一个是仙人。木田哥家要是再出个仙人,那还得了? 木田哥倒是允了芸儿跟著练仙法,可他也清楚,芸儿將来必定是李家的人。 那自己田家呢? 要不……再討一个? 正胡思乱想著,余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他转过头。 门口站著一个人。 青布长衫,面如冠玉,负手而立。衣袂在风里轻轻飘著,周身像是笼著一层淡淡的光,明明站在那儿,却像是站在画里,站在雾里,站在够不著的地方。 田守水一个激灵翻身而起,刀已出鞘,厉声喝道: “什么人!” …… 里头听见动静。 吱呀一声,院门从里面打开,李木田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人,愣了一瞬。然后那脸上绽开笑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一旁的田守水都给忘了,转身朝里头大喊: “小崽子们,都出来!你们小叔回来了!” …… 晚上,李家堂屋里点了灯。 那张老榆木桌子被抬到正中,上面摆满了碗筷。几个孩子围著桌子站著,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最中间那口大碗。 碗里盛著白米饭,粒粒分明,在油灯下泛著莹润的光。那不是寻常的米——比平日里吃的糙米白得多,颗颗饱满,像是会发光。 项平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承福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扒著桌沿,眼睛都看直了。尺涇还小,被长湖抱著,也伸著脖子往桌上瞅,小嘴张著,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 “小叔,这是啥米?” 项平忍不住问: “怎这么白,这么香?” 贵迟坐在上首,面上带笑。 他今日从村口走过,不过片刻功夫,整个黎涇村就翻了天。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 第50章 青穗 他就是要这个结果。 既然决定要扶持李家,就不能再躲躲藏藏。 与其做一个人人可欺的散修,不如堂堂正正站到台前……这世道,攀附是门学问,让人攀附更是门学问。 …… 晚饭吃完。 李木田没让贵迟走。他怕这个弟弟又一消失就是三年,於是打发几个孩子去院子里练剑,说是练给贵迟看看。他自己搬了桌子出来,又搬了椅子,苗苗不用他说,已经泡好了茶。 贵迟坐在那儿,端著茶碗,看著院子里那几个小的。 长湖最大,站在那里像个小大人,手里拿著一截木剑,比划得最认真。可李木田早跟他说过,这个老大没缘分,他也不强求,只让他带著弟弟们练。 通崖一板一眼,动作比划得规规矩矩,比项平和承福强些。项平活泼,东张西望,练两下就要戳一下承福。承福老实,被戳了也不吭声,只是练自己的。 最小的尺涇,四岁多,站在那儿还没木剑高。他力气小,许多动作做不到位,可一招一式连贯下来,竟有些行云流水的意思。 贵迟看著,心里有了数。 李木田看在眼里,凑到贵迟身边,压低声音: “迟弟,这几个……有仙缘?” 贵迟早已知晓答案,摇了摇头: “承福有仙缘。” 李木田眼睛一亮,又暗下去……只一个。 “尺涇呢?” 他指著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这剑法……” “还小,暂时看不出来。” 贵迟说得含糊,心里却清楚,也是没有灵窍的,只是……这般剑道天赋,不修行实在可惜。 故而没有把话说死。 …… 李木田双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沉默了好一会儿。 忽然凑到贵迟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迟弟,村里……可还有女子有灵窍的?” 贵迟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两世为人,自詡养气功夫不差,这一下却实在没绷住。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看著李木田那张认真的脸,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大哥,你认真的?” 李木田嘆了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十三岁就见了仙人。在杨將军帐下,那些仙人什么做派,我见得多了。寻常兵士在他们面前,不如狗……我是运气好,被杨將军选作亲兵,才算有了个人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个孩子身上。 “咱李家这一辈子,就能出迟弟你一个已经是祖坟冒青烟。可既然有这个机会,能多一个是一个。多一个,往后李家就稳一分。” 贵迟听著,心里却转著別的念头。 杨天衙。 他记得书中提过,那人为了炼製一件特殊兵器,需要战场上借势炼兵。可若只是如此,为何不直接招揽有灵窍的修士,练成一支仙兵?却要和李木田这样的普通人同吃同睡? 难道……那杨天衙知道李家日后会崛起,提前下注。 不管杨氏打的什么算盘,眼下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他看著李木田那双眼睛,那眼神坚决得像是要去赴死。 他神识扫过对方身体……亏损得厉害,这把年纪还那般折腾,也是难为他了。 贵迟咳了一声。 “大哥,好好养著身子。时间还长,等长湖长大些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说不定尺涇有这个天赋,现在还小,也是可能有的。” 李木田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 院门那边,柳氏端著一碟点心走出来。 贵迟又轻轻咳了一声。 李木田立刻坐直了,端起茶碗,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 院子里,尺涇练完了一套剑法,收剑站在那里,小脸红扑扑的。 贵迟看著,真心觉得不错。 他想送这孩子点什么。 神识探进老道的储物袋,里头东西不少。 二十五枚灵石,几瓶胎息境的疗伤丹药,玉瓶封得仔细,上头写著“玉芽丹”……胎息期用的。 最值钱的是一堆符籙,贵迟看著都庆幸自己动手快……但凡让这老道多用出一张,他就少一张。当然,这是建立在绝对实力的前提下。 还有一把灰白色的长剑,品相比那分水刺还差些。 这老道穷得可以,吃的还是胎息境的丹药,原以为他是个符师,结果符笔都没有,多是买的。平日就靠东奔西走倒卖杂货、用灵稻穗编些蒲团卖,这老道也是清苦。 他神识扫过那一捆灵稻穗,锁定了一根相对粗壮的青穗。 那青穗出现在手中。 他抬手一削,去头去尾,刚好一臂长,青翠笔挺。 “尺涇。” 尺涇抬起头,看著这个仙人小叔。 贵迟把那根青穗递给他: “木剑对你来说还笨重。这两年,就用这个练。” 尺涇接过那根青穗,愣了愣,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旁边的项平眼巴巴地看著,承福也望著。 “稻穗杆太轻,你们用这个,练不出效果。” 贵迟笑著解释了一句,把剩下的灵米都取出来,递给苗苗: “往后每天在饭里放一点,对你们身体有好处。” 他又看向李木田: “大哥,让孩子们读书是对的。往后都要读,村里其他人想读,也不必拦著。过些时日我会来讲法,再收几名杂役弟子。不必担忧,也不用多想。我自有计较。” 说完,他抬手一招。 一柄白赤长剑从袖中飞出,落於脚下。 他踏上去,瞬间化作一道长虹,拖著尾焰,越过黎涇村,直射眉尺山。 院子里,几个孩子仰著头,望著那道光芒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 …… 虹光消失在夜色里,院子里几个孩子还仰著头,半天回不过神。 尺涇最先低下头。 他捧著那根青穗杆,翻来覆去地看,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芒。 项平凑过去,伸手就要抢。 李木田一把將他提溜回来,照著屁股就是一巴掌。 “那是你小叔给你弟弟的。” 项平捂著屁股,委屈巴巴地缩到一边。 李木田又看向承福,语气缓了缓: “往后不许欺负你承福哥。” 承福愣了下,点点头。 李木田蹲下来,看著尺涇: “好好练剑,別辜负你小叔的心意。” 尺涇使劲点头。 一通训完,李木田起身招呼孩子们回屋。 八岁的通崖走在最后。 他向来话少,方才却一直没閒著……他在看。 看父亲看承福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种他不熟悉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客气,不像看儿子,倒有点像看小叔时的样子。 看父亲看尺涇的眼神,是期待。 看父亲看他和项平、长湖的眼神……什么也没有,只是看了一眼。 通崖低下头,踩著月光往前走。 他想起那天在眉尺山上,项平神秘兮兮说的话。 什么灵窍,什么小叔是仙人,什么阿爹生这么多儿子就是想有一个能跟小叔学仙法。 莫非…… 承福有。 尺涇可能也有。 他和项平、长湖……没有? 他没问,只是安安静静跟在后面。 如果贵迟此刻还在,大约会多看这孩子两眼。 然后嘆一句: 娃儿心思深沉,势弱而早慧……人生大不幸也。 …… ps:跟诸位匯报一下……明天第二轮pk开始了! 这一轮十二本书同台,阵容堪称豪华: 一本白金,两本大神,四本v5……下修夹在中间,瑟瑟发抖。 啥也不多说了,只求各位道友一件事: 追读!一定要追读! 现在追读是400,规矩照旧……满一百条评论,加更一章。 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日万走起! 拜託诸位,真人、真君,还有金性妖邪了!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