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从厂二代开始》 第1章 厂二代 1986年的夏天,16岁的周行舟正在大学教室里睡觉。 老师还在课堂上讲课,在黑板上画著机械图。 教室內安静又闷热。 从一个多小时前,天空就变得阴沉。 周行舟恍惚中似乎看到了什么。 周行舟想起了不知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但肯定是小时候坐在汽车里,看著穿过黑夜杨树林的风,在朦朧中晃动。 安静,特別的安静。 “周周,快醒醒!” 突兀的声音,让教室里的眾人看向窗户那边。 正拿著粉笔书写课程的王师傅停下笔,那威严不好说话的老脸看向窗外。 在窗外的地方,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正在扒著窗户,小声地对著正在睡觉的周行舟提醒。 教室里的眾人迅速看过去,那留著两个大辫子的农村姑娘很快低下了头,躲了起来。 “周周,外面有人找你。” 周行舟的同桌轻轻推了他,这位看起来二十岁的大姑娘打扮的非常时髦,身上是三种顏色拼接的格子衬衫,露出大片的胳膊和脖颈。 头髮明显也精心打理过,长得漂亮又成熟,给人一种南方女秘书的感觉。 在农业大省中原省这里,这么潮流的女学生並不多见。 整个白云市主城区和近郊就二十万人,只有八万城里人,其余都是种地的乡下人。 而在白云市附近的一大圈,有五百多万种地的农村人。 周行舟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看附近。 “怎么了?” 冷鈺婷指了指外面,“有个大姑娘找你。” 周行舟听到后看向窗外,看到一个慢慢露头上来的农村大姑娘。 姑娘的脸红润得像是苹果,额头和脖子上还带著不少的汗水,散发著运动过后的青春活力气息。 眼睛明亮,黑白分明,嘴角自然上扬,带著兴奋、窘迫又不好意思的神情。 在和周行舟对视的时候,这个大姑娘微笑露出整齐的牙齿,脸颊更红了,但是尷尬窘迫的笑容也极具感染力,让人不忍心责怪她。 “魏红玉,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情吗?” 周行舟很自然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转动铁把手,將玻璃窗户打开透透气。 夏季的清风吹了进来,吹散了教室里的沉闷迂腐气息。 教课的老师转过头,继续写著东西。 魏红玉踮著脚趴在窗户这里,小声说:“你先上课吧,我在外面等你。” 本来是想要提醒周行舟別睡觉了,好好上学,可他完全不当回事。 周行舟看著魏红玉脸上的汗渍,好奇说:“你怎么过来的?从小河村到这里三十多里路,你一个人过来的?” 魏红玉迅速点头:“我早上偷跑出来的,我找你有事情,你先上课,我在外面等你。” 周行舟看著她有些乾裂的嘴角,感觉她一天没喝水了。 “进来喝水吧,这节课是自习课。” 正说话间,棉纺一厂职工大学的下课铃响了起来。 周行舟笑著说:“下课了,进来喝口水,你从右边大门进来。” “好!”魏红玉听到下课后,就迅速从踩著的木头上下去,消失在了窗户边。 老师也停下了手中的粉笔,罕见地没有拖堂。 “下课。” “老师辛苦了!”十多个男女学生站起来,向这位工厂老师傅礼貌鞠躬。 等老师走出去不久,周行舟旁边的女大学生用手碰了碰周行舟。 “那姑娘是谁啊?你去乡下认识的吧?肯定是来找你借钱的。” 周行舟没理会她,走去教室外面等人。 魏红玉紧张地走过来,自从进入这个大学楼里后,就闻到了一种奇怪的气味。 那是学校的气味,是小学只上了三年不到的魏红玉,感觉特別神圣的气味。 楼道里掛著好几个外国人的画像,写著她都能认识的大字。 【热爱企业、扎根一线】 【服从指挥,服从分配】 【爱厂如家,纺织报国】 【团结就是力量!!】 “周周!”魏红玉看到了认识的人,高兴过去打招呼。 周行舟带著她进入教室,教室里的角落里有一个水缸,周行舟拿起水瓢递给她。 “喝口水吧,吃饭了没?” 周行舟的老家是白云市麦谷县周谷乡,因为每年会回老家一阵子,就和周谷乡下面的小河村姑娘魏红玉认识了,两人还是小学同学。 魏红玉拿起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很快用胳膊擦了擦嘴,露出傻笑。 “还没吃,我路上见到桃树摘了几个桃吃,你这里的井水真甜!” 旁边的男生女生都笑了起来,看这个村姑的表情里充斥著城里人的傲气。 冷鈺婷走了过来,温和地说:“你找周周到底是什么事情啊?不会是过来借钱的吧?” 魏红玉的表情顿时僵硬住了,身体像是火烧一样。 周行舟询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事情?” 魏红玉抬起头,看著周行舟委屈地点头,珍珠般的眼泪直接就落在了滚烫的脸颊上。 “我妹前天放牛贪玩,打牛的屁股把牛赶进了河里淹死了,俺爹娘把她打吐血了,还要把她卖去戏班当学徒。” “俺们家里的东西都卖了也不够一头牛的,俺妈要把我嫁人收彩礼,我来找你……借……借点…” 旁边站著的男同学王建民说:“一头牛多少钱?” 张超然回答说:“几百块吧,反正顶一个工人一年工资了。” 听到旁边人的对话,魏红玉更加无地自容,低著头不敢再看別人。 “去我家说吧,我爷爷家里用的是拖拉机耕地,正好有一头空著的牛,到时候借你们家用用。” 周行舟朝著外面走,“明天正好没课,我陪你回去一趟,別哭了。” “恩!”魏红玉擦了擦眼泪,跟著周行舟往外走,“谢谢!” 冷鈺婷不放心,立刻跟上去说:“周周,咱们不是说好了,明天去游泳池游泳的吗?” 周行舟头也不回地回答:“不去了。” 冷鈺婷著急地跟在旁边劝说。 “你不去了,游泳池不给我们放水,上礼拜就是这样,说我们不帮忙打扫就不给我们用了,让我们自己出电费。” 魏红玉的眼泪已经干了,好奇说:“为啥周周不去,就不给放水?” 冷鈺婷厌烦地看著这个胸大又漂亮的农村姑娘。 “他爸是厂长!我们纺织厂六千职工,好几万家属都听他爸管!” 冷鈺婷又一脸警惕地告诫说:“你別癩蛤蟆做梦想吃天鹅肉,你一个农村姑娘別说嫁给厂长儿子,就算是嫁给城里工人都別想,我们纺织厂年轻漂亮的女工五六千人,那都是普通工人,我和周周我们是干部,毕业了直接在厂里当干部!” 魏红玉尚不能理解纺织厂厂长的权力。 但是她最羡慕的纺织厂女工,在这里竟然有六千多个? “周周,你不是说你爷爷是乡长,爸爸是工人吗?” 魏红玉迅速询问,两人认识了十几年了,竟然不知道他爸是做什么的。 “谁和你们两个一样,整天有点事情就不停炫耀。” 周行舟懒得解释,总不能说自己还是一个穿越者吧。 这辈子並不是重生,而是穿越到了一个平行时空。 周行舟没有系统界面,但是从小到大发现自己可以稍微影响到和自己有血缘关係的亲属。 想吃饭了,妈妈就能感觉到。 想尿尿时,附近的家人也能感觉到,就会產生一种“我觉得”的感觉,然后下意识地去做。 在周行舟的影响下,父母和爷爷奶奶、哥哥们十六年前就都开始学习了。 他不会去做特別逆天的事情,比如让他们在七十年代去京城买房,这肯定是没效果的。 但是慢慢施加各种软磨硬泡的效果,比如学习修理农机,为了孩子戒菸戒酒锻炼身体,帮助陷入困难的人,避免各种骗局和麻烦。 周行舟还有三个哥哥,都考上了清北。 作为风雨同舟四兄弟里的老四,周行舟已经很努力了,所以没有和三个哥哥一起去外面上大学,而是在老家这里继承家业人脉。 十六年来,周家从乡下镇长到市里纺织厂干部,再到前几年一些犯了错误的领导干部下去,周行舟的父亲顺利当上了纺织厂厂长。 爷爷是农民,父亲是转业干部,大舅因为写了一本经济相关的书被提拔为干部,小舅去了南方当公务员。 叔叔伯伯家的孩子们也全都考上了大学走出了乡村,如今分散天南地北。 到了周行舟这一代,周家已经算是崛起了。 就算是最差的周行舟,也从小学习成绩优异,跳级了几次,如果不是按照父母的要求进入职工大学未来当接班人,如今肯定也在清北的课堂里学习数学物理。 第2章 一头牛 魏红玉跟著周行舟进入家属院。 这里是纺织厂今年刚修建的家属楼,而周行舟的父亲是棉纺厂的厂长,自然得到了属於厂长规格的大房子。 市棉纺厂属於棉纺织联合企业,拥有从纺纱到织布的完整流程。 拥有庞大的职工人数,以及臃肿的后勤保障系统。 这个厂除了纺织女工和家属楼,还包括了託儿所、初中、高中、医院、疗养所、养猪场、菜地鱼塘、浴室、招待所、液化气站、锅炉房、电影院、保卫科、舞厅等建筑。 工厂有自己组建的宣传队,附近还有家属楼和一大群为这些人服务的人,独占东郊一大片地区。 棉纺厂与酒厂烟厂化肥厂並称市里四大厂。 一棉,二烟,三酒,四化。 每个名称,都代表著一条地標路。 每个工厂也都有各自的福利,分配这些的就是厂长和相关干部。 工厂会给职工父母和孩子提供福利,包括丧葬费和医疗费,照顾职工家属的同时也一定会照顾领导家属,这是大家都默认的事情。 就连周行舟和女同学的泳衣,以及各个女工给孩子做的尿布,都是拿纺织厂的边角料甚至是好布自己做的。 人人都在薅羊毛,並且她们的爹妈也都是工厂职工,属於顶岗上班,人人都想当接班人。 接班人接的是父母的岗位,一辈子也到头了,还有一种上升通道就是上学。 有些少年人是先接班父母进入工厂当工人,约16-18岁,等工作一两年后,再由车间推荐带薪上职工大学。 职工大学不是隨便一个工人都可以上的,必须要符合工厂的利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职工大学属於少部分人的上升通道,只在干部子女和少数一线工人幸运儿之间进行,工人想要为子女寻求这样的一个上升通道,不光自己要优秀,儿子女儿也要够优秀,还要请客送礼花钱,消耗掉全家积累的人情面子。 有个大学文凭很重要,毕业后回厂身份从“工人”转为“干部”,以工代干。 工厂社会並不美好,也不平等。 厂长的儿子可以和任何漂亮姑娘谈恋爱,工人的儿子和会计的女儿谈恋爱,会挨打的。 不光自己家长教训,同学也会教训,老师会批评,周围人都会像是泥潭一样,让他明白什么是规矩。 每天放学回家,下班回家,走不同的路回去不同的家属楼。 哪里来的,回去哪里。 有的工人两家挤在一个屋子里搞隔板房,有的人则是一家独占两百五十平米的大房子,有风扇彩电洗衣机。 儘管很多地方很不好,但是对一点机会都没有的临时工,以及大量没去过县城的农村人来说,这种铁饭碗的含金量极高。 魏红玉拘谨地坐在周行舟家里的大客厅沙发上,这里的沙发套都是白色的花纹布,比她身上的最好看的蓝布衣服都要漂亮。 在前方的玻璃桌子上放著不少东西,有本子和笔,有小人玩具书籍,还有遥控器和打火机。 “周周,谢谢你。”魏红玉红著脸,小声说:“以后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我什么都肯做。” 周行舟走去冰箱,拿了一瓶可乐出来。 “没事,先休息休息,我等下让司机送我们去乡下,你妹妹没事吧?我记得是叫魏橙心。” 周行舟坐下后用沙发上隨意丟弃的的开口器打开玻璃瓶盖,喝了一口冰镇可乐。 魏红玉听到可以坐车回去,又看著这个宽敞明亮乾净,比自己家破土屋子好一千倍一万倍的大房子,心中暗暗发誓,啥都敢做! “恩,犯错的不是老二,是老四白杨。” 白羊还是柏杨?还是白养了? 周行舟好奇说:“除了魏白羊,另外两个妹妹叫什么?” 魏红玉看著周行舟手里的饮料瓶,低著头回答。 “老二魏橙心,老三魏蓝瑛,老四魏白杨,现在不让生了,再生罚款。” 周行舟耐心听著,大致明白了前因后果。 老四魏白杨把几家合伙养的耕牛赶到了河里,淹死了。 那头牛是三四年前分家时分到的小牛,如今正是能干重活的时候。 在这个只能种地的年代,一头牛是一个家庭最核心、最昂贵的生產资料和財產,其地位不亚於一把火把自家房子烧了。 丟了牛,意味著这个家庭失去了最重要的劳动力,春耕秋种会变得极其困难,家庭经济可能瞬间垮掉。 更要命的是这头牛还是合养的,不光是魏家自己的事情,还要赔给別人钱。 一头牛价值相当於一个普通农村家庭好几年的纯收入,而没有牛就没有办法犁地,几户人家都要为过几天收麦后种红薯玉米的事情发愁,短时间內根本无法犁地种秋粮。 这个时期还需要缴纳农业税和各种税收,不种地也要交钱,收成不好是自己的事情,到时候被村干部催收,下场不会好。 要种地就必须要有牛,不然七口人十多亩地根本种不过来,別人家也要种地。 寧借媳妇不借牛。 牛是重要资產,但是放牛这种事情肯定不需要丈夫和妻子去做,都是给干不了重活但是又必须要为家庭做贡献的小孩子去做。 千年来都是如此。 倒霉事情年年都有,小孩子手欠多动也很正常。 遇到了就是遇到了,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先吃点东西,我回去和我爷爷说一声就行了,先把牛借给你们家用用,再把那死牛卖肉还钱,稍微还债,剩下的慢慢来吧。” 周行舟还是决定帮助,自家並不差钱,爷爷也早就打算把不怎么需要的牛卖了。 魏红玉小声说:“牛已经卖了,牛肉换了钱分给了人家,没有肉了。” 周行舟笑著说:“那就省事了,別担心,现在只要解决耕地的事情,別耽误大家种地就行,不是大事情。” “我送你回家,这样你爸妈就不会说你了。” 魏红玉眼泪冒了出来,伸手擦著流不完的眼泪,手手背很快就湿了。 “谢谢你……谢谢你,周周!” 魏红玉不知道如何感谢,在最无助的时候想到了这个小时候一起玩的玩伴,虽然这五六年已经不怎么见面了,没想到他还是那么可靠。 周行舟安慰说:“別哭了,没事情,来,我请你喝可乐,咱们吃点东西,你饿了吧?” 魏红玉確实是饿了,也渴了。 尤其是看到周行舟在那里喝著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嘴巴就感觉乾乾的。 看到大姑娘不哭了后,周行舟递过去玻璃瓶,自己从盘子里拿出一颗荔枝剥开。 魏红玉接过还凉著的玻璃瓶子,在嘴巴对著玻璃瓶嘴稍微喝了一口可乐后,进入嘴巴里的甜爽感觉,让魏红玉那迟钝的嘴巴和味蕾,瞬间被激活了! 只是稍微喝了一口,魏红玉就幸福地眯起眼睛。 “这是什么啊?真好喝!”魏红玉激动地看著周行舟,又盯上了周行舟吃的白嫩荔枝。 周行舟笑道:“是可乐,你喝吧,这东西第一口最好喝,我已经喝过了,剩下的都给你。” 魏红玉看著还剩一小半的可乐,“我喝好了,给你喝。” 周行舟听到后又笑了。 “你自己赶快喝完吧,喝完吃点荔枝垫垫肚子。” 周行舟站起来。 “我去和司机打个招呼,等下我们坐厂里的原料车去乡下。” 魏红玉迅速点头,又看著自己脏兮兮的手,又看著这个放水果的茶几,以及客厅里的电视机和收音机,还有冰箱和风扇,还有看起来很高档的玻璃柜子。 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乡下丫头的魏红玉,低头看著自己那双破了洞的脏布鞋,拘谨地坐在乾净柔软的沙发上,又忍不住伸手拿了一个荔枝,小心地品尝。 “周周家太好了,我家要是能这样就好了。” 荔枝很甜,白白嫩嫩,像是水晶球。 盘子里的水果可以在桌子上放著,不像是自家,就算是有半个馒头落在桌子上,也会被遇到的人迅速塞进嘴巴里。 水果和糖果就更加防不住了,就算是知道要挨打,也管不住那张嘴的。 魏红玉非常的羡慕,但也很清楚,自家和周周家里差太多了。 丟了一头牛之后,不光是妹妹的家庭地位下降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自己和另外两个妹妹也会遭受毒打和辱骂。 打她们的父母,也会因为弄死了一头牛的事情在村子里也会抬不起头来,被村里人孤立嘲笑。 但是对周行舟来说,一头牛不算什么。 纺织厂六千人少吃一顿肉,帐上多一笔钱,就能省出一头牛。 第3章 乡下 夏日午后三四点钟的时候,魏红玉坐在棉纺厂的运料车斗里,看著两边过去的矮房子和金黄色的麦田。 魏红玉一手抓著一边的车侧板,一边坐在麻袋上保持平衡。 农村的道路崎嶇不平,车子一路开过去,到处都是乾燥的尘土。 周行舟此时反而坐在了车厢副驾驶那里,不必忍受外面的风吹日晒。 魏红玉很开心的坐在车后面,这是魏红玉第一次坐车。 乡里去城里的客车每天也有一趟,可是要钱不说,听说还特別拥挤。 这一次不用钱就坐上了大汽车,还是纺织厂运货车。 一个人坐在都是麻袋和绳子的车斗里,双腿可以隨便的伸直,还可以躺下睡觉。 魏红玉也不管土路的顛簸,在舒服的躺下,一手抓著车栏杆保持平衡后,就像是一条鱼一样,在顛簸的海浪里慢慢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停了下来。 “魏红玉,到了,你怎么睡著了?” 周行舟趴在车栏上,对著安静躺在那里闭著眼睛的大姑娘笑著打趣。 魏红玉直挺挺的坐起来,不好意思的说:“没有睡,就是躺一会儿,这就到了吗?” 周行舟鬆开手,看向外面的土路和田埂。 “里面路太差了进不去,我们到这里就行了,下来吧,司机师傅还要去给我爷爷送货。” “好。” 魏红玉蹲起身,双手抓著车栏准备下去。 周行舟看著她,见她倒退著把脚放下来够车軲轆,就笑著说:“再往下一些。” “恩!”魏红玉下意识地往下,不过双腿突然一软,一下子掉了下来。 就在魏红玉以为自己要摔断腿的时候,就发现后背被人抱住了。 魏红玉抬起头,对上了周行舟那微笑的眼神。 “小心些,早知道我抱你下来了,我力气可不小。” 魏红玉被周行舟抱著,害羞的低著头用下巴够著胸口,小声说:“你放我下去。” “好!”周行舟抱著魏红玉发软的身子,把她从倾斜著靠著,搬到远离车子的地方扶好。 “自己走吧,我们先去你家和你爸妈说一声,你妹妹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周行舟询问了魏家那几个妹妹,从魏红玉的描述中,能感觉那三个妹妹都很惨。 魏红玉也迅速站好了身子,燥热的芳心也逐渐脚踏实地了一些。 “没事,白杨被戏班的人接走了,橙心和蓝瑛都在家里干活。” 周行舟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你家在哪?” 魏红玉走在前面,指著前面说:“在村子里面。” 周谷镇下面有不少三四千人的大村,大村里还有不少小村子,小河村就是小村。 白云市是平原农业大区,村庄分布密集。 十里八村形容这里,会显得非常准確。 小河村三百多人,平均每人不到两亩地,总耕地面积六百多亩。 六百亩约等於一个500*800米的长方形范围。 耕作半径从村中心到最远地块的距离约250~400米,对於依靠步行和畜力的传统农业来说,是非常理想和高效的距离。 除了耕地之外,区域面积还包括各种河道,再加上宅基地面积等等,村子最大长度不会超过千米。 麦场就是村中心,过几天就是收麦的时候了,这几天村子里的人都在忙著做准备。 也因为如此,魏家没有对几个还要干活的女孩子打的太狠。 戏班子虽然是卖艺的,但也有田地要干活,所以提前买走了魏红玉的妹妹魏白杨下地干活。 当魏红玉出现在村子里后,附近在门口缝补鞋子的女人见状就立刻大喊: “大妮儿!嫩妈到处找你,你百事不成,上哪玩去了?” 魏红玉非常窘迫,正要说话便捷的时候,周行舟直接说:“她去找我了,我是周乡长的孙子周行舟。” 周行舟面对这些农村妇女,已经早就有了应对经验。 “我爷爷知道她们家弄死了一头牛,为了不耽误生產,等种地的时候先用我家的牛耕地,种完地了还回来就行。” “我和她先去我爷爷那里看牛,你让魏家的人过去和我爷爷说话。” 周行舟说完,就牵著魏红玉的手,带著这个失踪一天不知道如何应对父母的女孩子往外走。 魏红玉不知道身后人怎么看的自己,此时脸红耳赤的跟著周行舟往外走,感觉风和耳朵都是热的,也感觉前面这个男人手上力气很大。 附近黄泥土屋里的男人女人露出头来,看著走出去的一男一女。 王大娘迅速起身,忙喊道:“老魏家闺女和乡长家孙子好上了!乡长借牛给他们家用!老张老马,你们家有牛用了!” 在王大娘的大嗓门下,村口几十人很快就知道了魏家山鸡攀上金凤凰的事情。 周行舟此时和魏红玉走在村外大路上,这里通往乡里和县里,算是公路了。 这个时代和地区,公路国道边的房子和土地的价值认知与几十年后完全不同。 乡村马路边的房子在这一时期不被看作是黄金地段,反而被视为较差的选择,没有人会爭这里的地,都是爭村子里的地。 大家都是用脑袋做选择,觉得这里差是因为和当前环境对比,存在很大劣势。 噪音与灰尘巨大,现在的公路都是土路,经常过各种大卡车和火车,这些司机群体可不是好说话之辈,撞死人就跑,反正没监控。 对於需要安静居住环境和乾净庭院晾晒粮食、衣物的农民来说,这是非常糟糕的体验。 家畜也容易被撞死,在没有监控的时代,撞了牛和小孩就逃跑的大货车到处都是,直接油门踩死。 再加上商品经济才刚刚萌芽,农村地区的主要任务还是种地,產品也都由国家收购,没有做生意的想法和本钱。 政策上也不允许,很容易被抓去蹲大牢。 修路致富的观念也还未兴起,农民的本职工作就是种地。 既然种地,那就肯定是靠近农田河流的地方最好,路边不光是车辆危险,还容易遇到流窜作案的坏人。 村里人喜欢聚集在一起居住,主动远离马路一段距离躲避外面的危险,这样就算是有人进入村子里作案也能迅速得到邻居们的救援。 再有就是修建公路时,政府取土垫高路基,导致路边的耕地土层被破坏,肥力下降,排水系统受影响,反而比不上村子內部方正肥沃的田地。 路边的池塘和河沟大部分都是修路的时候挖的,还是村民们自己挖的,所以大家都清楚路边比村子里更容易被淹。 越靠近地头和村子中心的地方,越好。 没有人会抢占外围地区的烂地,路边的田地属於三等田,差田,收成不如村子里的好田。 大部分年轻人和老人都不愿意住在路边,这几年经常有人被抓走枪毙,村里人都倾向聚集居住,而不是为了隱私远离中心,去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边远地区。 这个年代哪户人家要是左右都是空地,肯定是人品不好。 风水也不好。 这种孤零零的屋子更容易坏,更容易招惹坏人。 公路边的土地升值,只要要在等五年。 工人群体在二十几年后看,確实是会失业。 但现在是1986年,总不能因为十几年后的困难,就觉得现在的工人不好吧? 现在这个阶段,大部分人经商都是死路一条。 农村地区谁家要是挣了钱之后,一堆人都在盯著,黑的白的都会过来。 农村地区大家斗住泥巴屋子茅草房子的时候,谁家用上了砖头,那就肯定会被贼光顾。 这些问题对周家就不是问题,周行舟进入乡政府大院。 魏红玉一起跟著进来,好奇的四处观望。 作为乡里村民之一,魏红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到乡镇府大院,也第一次知道乡政府在什么位置。 第4章 乡里 两人来到乡政府大门前,两边墙壁上半面和下半面的顏色明显不一样,一深一浅,像是只刷了半截子灰的墙。 两扇对开的军绿色大铁门正虚掩著,铁门看起来有些斑驳了,但门轴似乎刚上过油,亮鋥鋥的。 麦收前的日头已经很毒了,晒得魏红玉脖子疼。 可门里那一片水泥地院子,却透著一股子阴沁的凉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周行舟此时已经推开门,很自然地走进这个魏红玉不敢进去的地方。 吱呀一声,铁门拖得老长的涩响,开始变得灵活了起来。 魏红玉快步跟上,在进入的时候感觉明显阴凉了不少。 院子是长方形的,水泥地坪扫得乾乾净净,缝隙里连根草芽都没有,两边是清爽的绿树,认不出是什么。 门口正对面是一排红砖平房,屋顶铺著灰瓦,墙上刷著白灰,下半截则涂了和院墙一样的灰浆。 房檐下,掛著一块刷了白漆的木牌子,上面是醒目的红字:为人民服务。 牌子下,一左一右摆著两个半人高的青灰色陶缸,缸沿磨得光滑,里面大概种著点啥,叶子绿油油的。 平房的门窗都漆成深绿色,玻璃擦得亮堂堂的,能照见人影。 在经过一个草木遮掩的中间花坛后,魏红玉隨著周行舟来到了一排瓦房前面。 瓦房有十多米长,像是一间又一间的教室,里面出来的不是学生,是老师领导校长。 门口堆著些杂物,好几辆二八式的永久牌自行车靠墙停著,车把上掛著毛巾,车座上放著晾晒的鞋子。 屋子里似乎是有声音,有说话声。 魏红玉心里发怵,想要安静地离开这里,可很快就发现周行舟已经走进去了。 整个大院静得很,只有不知哪间屋里传来“咯噠、咯噠”,有节奏的打字机声音。 魏红玉快步跟上,进入了这个和她没关係的地方。 很快魏红玉经过了一个有人的房间,好奇之下往里瞅了瞅。 门帘是掀开的,能看到里面靠墙摆著两张对起来的暗红色办公桌,桌面上压著玻璃板,玻璃板下衬著些表格和一张日历。 一个戴著眼镜、梳著齐耳短髮的女人正伏在一架黑色的、像个小箱子似的机器后面。 她的手指灵巧地按著上面一个个圆圆的键钮,那“咯噠、咯噠”的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女人很快感觉到什么,看向门口,並且皱起了眉头。 “你谁啊?” 女人刚开口问,魏红玉就快步追上了周行舟,右手拉住了他的过膝裤鬆紧带。 周行舟顿时像是被拉住鼻环的老牛一样停住了,回头看著她,“拽我裤子干什么?” 魏红玉迅速鬆手,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后面路过的那个房间。 这个时候那个女人也走了出来,本来皱著的眉头在看到周行舟后迅速舒展开了。 “周周啊,你怎么回来了?你爷爷去开会了。” 周行舟看到女人后回答说:“张姐,我爷爷去哪里开会了?” 张姐一手挡著有些刺眼的太阳,一边露出微笑。 “去县里开会了,这不快收麦了吗?上头要布置工作。” 张姐是乡政府四十多人里的文员,负责打字和计生妇幼工作。 周行舟这才想起来最近这阵子工作比较忙,於是说:“那我回家一趟,等下还要回去,你和我爷爷说一声,我把家里的牛借给小河村魏家养一阵子,自行车我也骑走。” 张姐听到后,笑著说:“好,我和周乡长说一声,你这就要走啊?” “嗯,再见。”周行舟说完就朝著外面走去,没有去乡长办公室。 魏红玉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说再见,可是和这个张姐也不认识,於是就不好意思地低著头又跟著周行舟往外走。 两人往外面走了一会儿,就见周行舟把一个自行车顺手从墙角推了出来。 “上车,我先带你回家。” 周行舟先骑上车子,身后的魏红玉和周行舟一起玩过,主动帮忙推动自行车。 等车子往前走出大院后,魏红玉才快步在水泥路上跑起来追上去慢悠悠的自行车,侧身坐在了后座上。 周行舟一边骑车,一边笑著说:“抱紧了。” “好!”魏红玉开心地伸手抱著这个好男人。 两人不算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但是除了小学同桌过三年外,平时也经常一起玩。 只是每次都是一群人一起,並不是单独。 周行舟长得好看,朋友多。 十里八村的大人可能不认识他,但是年轻姑娘,尤其是漂亮姑娘和女青年女知青倒是都认识的。 周行舟从小就喜欢四处溜达,不局限於十里八村,和县里镇里市里很多人都有关係。 等走出乡政府大院后,就遇到了过来办事的村人。 “周周啊,你回来干啥?” 一个老伯主动和周行舟打招呼。 周行舟笑著说:“回来看看桑麻地的情况,回头收麦的时候我还得回来一趟,我爸我哥都不在,我不回来谁回来?” 老伯笑著说:“说的是,这女娃谁家的?” 周行舟回答说:“小学同学,她家里出了点事情弄丟了牛,不帮就过不下去了。” “丟了牛可是大事情!”老伯很快反应过来了,“哦,是小河村的啊,前天闹到乡里来了,几个人找我们,说是让魏家的赔钱坐牢,你爷爷让魏家的写了个欠条,卖肉还了钱。” 周行舟骑著车不想停留,“我去找我奶奶问问。” “好,小心点,回头去俺家吃饭,王芳这阵子都在家。”老伯在周行舟后面大声喊著。 魏红玉低著头不敢抬头,等过了十几秒钟后,小声说:“王芳是谁啊?” “初中经常找我玩,给我送饭的,我上高中后就不联繫了。” 周行舟解释了一句,他们乡里几万人,魏红玉的人际关係主要集中在小河村几百人,还有学校附近几个村的人,自然不认识乡里人王芳。 因为从小学习好,除了跳级之外,同桌也换得比较快。 魏红玉不再多问,今天在职工大学里就看到周行舟身边有了別的漂亮女人。 好男人当然不会缺女人。 “你为啥帮我啊?”魏红玉想不通,周行舟为什么帮自己。 周行舟没说什么,总不能说自己看她长得漂亮胸大又可怜,再加上在家里上课无聊就出来逛逛吧。 周行舟笑著说:“那你为啥找我呢?大夏天的,走路跑了几十里地,鞋子都走破,一心找我,我都不知道我不帮你的话,你怎么再走回来。” 魏红玉心中一盪,此时才考虑这个问题。 “我当时脑子一空,心里想的就是你。”魏红玉一边回想著,一边小声说:“我就知道你在棉纺厂上大学,知道了我就知道要去那里找你。” “路上我问了好多人,路上人都知道市里在哪,市里人又都知道棉纺厂在哪,到了棉纺厂別人又都知道你在哪,就好像是老天爷在帮我一样。”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肯定找对人了!” 第5章 宝贝孙子 乡里附近挺荒凉的,今天也不是赶集的时候。 这个时期不允许倒卖物资,只允许少部分农產品在集市上出售。 牲畜也只能卖少量的鸡鸭,卖別的会有麻烦。 大部分人对治安混乱的印象是城里,实际上是乡下,城里反而没那么危险。 这个年代城里人並不多,百分之八十都是乡下人,各种人命案件的主要发生地点是乡下地区。 穷和混乱,大部分时候都是直接相关的,越穷的地方,不可能越民风淳朴。 类似大规模水资源纠纷和道路资源纠纷,都是在乡下地区。 单独住在马路边上,半夜亮几次蜡烛后,运气好是遇到贼光顾,运气差就是睡觉的时候被人破门而入,发生什么都不意外。 所以这个时期农村人都不喜欢住路边,在村內宅基地和马路边宅基地二选一的情况下,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会选村內宅基地。 周行舟一家也不敢选路边宅基地,本来家里就有点钱,再单独住在马路边上纯粹是找死。 哪怕是这片地方十年后会升值,二十年后能涨到几十万,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小命要紧,当然是住在村里,住在左邻右舍都是自己人,出了事情一个村能迅速出动的集体社会里。 不光是村子里的街头路,就连镇子里的街上和镇子外的马路上也有大片空地。 商品经济没有起来之前,自然不会重视镇子外面的空地,再加上路边一些地方是公共晾晒粮食的地方,占了会被骂,甚至是捣乱。 周行舟已经让自己家里人努力过了,所以对农村土地升值的事情不在意。 对耕地同样不在意。 以后耕地肯定会被国家收走,而且一家人现在几乎都在吃国家饭,根本没必要留著耕地。 有爷爷奶奶的十几亩地就够了,不需要费尽心思地兼併土地。 往后十几年里,农村人最想摆脱的就是土地。 土地代表税收,不是赚钱,而是赔钱。 在农业税取消之前,农业地区的农民撂荒逃跑,土地都是白送给別人种。 等几十年后,土地宅基地都会被徵收,成为县里人。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但总归是好的。 现在的一头牛若是换成十年后,兴许魏红玉的一年工资就赚回来了。 “奶。”周行舟骑车回家,看到院子门没有关就直接进来了,对著堂屋喊著。 “奶!我回来了!” 周行舟从自行车上下来,魏红玉也跟著下来,又打量著这个一百多平米的大院子,里面种著两棵柿子树,院子里还有压井和菜地。 左边只有两棵柿子树,树后面是一个搭设的大棚子,棚子里停著一辆拖拉机。 右边是三间房,有灶屋柴房牛棚,还有一个收拾乾净的住人屋子。 正面三间房,房子是青砖瓦房。 魏红玉自家的土房子里找不出一块砖头,此时看著这个好房子,又和棉纺厂那些红楼房子做了比较。 “周周回来了吗?”一个老太太摇著蒲扇从屋子里出来。 老太太身上穿著大白汗衫,身前松松垮垮,肚子也胖乎乎的,看起来六十多岁。 和普通老太太比起来,周老太要更乾净一些,不过头髮同样稀疏,此时没有包头就露出了本来样子,其余大部分时候出门都是用毛巾包著头。 自从几个儿子孙子出息之后,周老太就不用乾重活了。 尤其是这几年包產到户,下地干活的时候就是稍微在院子里帮忙晒麦,其余时候都是拖拉机耕地,年轻人帮忙收麦。 周行舟对著老太太喊道:“奶,家里的牛我借给魏红玉家里先养著,她家的牛掉水里淹死了,收了麦之后需要牛种地,就让他们家帮我们先养著吧。” 周老太用蒲扇扇著风,打量了站在周行舟旁边的大妮儿,又皱著眉头看著周行舟。 “谁家的吽?” “西头小河村魏家的,他家闺女前个儿出来放牛,把牛赶河里了。” “怎么能把吽赶去河里?” “谁知道。” 魏红玉很尷尬地站在一边,她倒是清楚当时的事情。 当时小妹手里拿著树枝蹦蹦跳跳的走著,就是看那头牛走得慢吞吞的,就对著它的屁股打了一下,结果……结果它就跑河里了。 真的死给你看! 当时魏红玉和妹妹的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像是傻了一样。 挨打的不光是动手的小妹,魏红玉也被打了好几巴掌。 儘管最后丟牛的最大过错都在小妹头上,但魏红玉和另外两个当时不在场的妹妹都不好过。 平原地区,牛的重要性非常突出,失去一头牛的后果立竿见影。 拥有耕牛是家庭劳动力强、家境殷实的象徵。 失去牛,意味著这户家庭將从中等户瞬间滑落为困难户,在村里的地位和话语权也会降低。 人拉犁会成为现实,这不仅是身体的折磨,更是尊严上的打击。 別人家用牛耕地,自家却要男劳力和女人一起拉著绳子当畜生,这种尊严和地位的落差极为明显。 再有就是这头牛还不是一户人家的,是四户人养一头牛,关係到十几人或者二十多人的生计。 谁家把牛弄死了,就会被其余家愤恨。 因为弄死牛的印象,其余人更加不会借牛过来。 也不会借钱,就连粮食都不肯多借,因为都清楚这家是一个无底洞,帮不了。 周家不光是有耕牛,还有拖拉机。 大队分家的时候,因为老周家懂开拖拉机和维修技术,所以拖拉机自然分给了老周家。 其余人別说拖拉机了,连油都买不到,根本没办法搞到票,自然不会挣这个。 除了拖拉机,还有牛和耕具,以及当时四兄弟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八口人的八亩地。 分到的耕地少不是因为村子里耕地少,是因为拿了拖拉机和牛,拿的再多就不好说了。 分大队现金的时候,別的家庭分到的是现金,周家分到的是借条。 別人没本事凭著借条找政府要到钱,但是周家可以从公家要到钱,所以其余人也无话可说。 包產到户的时候分得不光是土地房屋和牲畜,还有现金和债务。 包括村里人欠別的大队和公家的钱,以及別的大队欠这边的钱。 债务无法抵消,都是单独算。 拖拉机的价值远大於牛,但是这个时候卖废铁可是要被抓的,倒卖集体资產的罪名被人套下来,不死也脱层皮。 周家是分家的受益者,別人就算是知道借条能找人要更多钱,知道拖拉机价值更高,但没有本事的人拿到了也兑现不了。 落袋为安,大部分人爭抢的都是牛和现金,而不是拖拉机和借条欠条。 在几年前的分家过程中,周家站在一起的老少爷们才是主力,老太太则是坐在一边看著。 如今老太太依旧是坐在一边看著,显得很孤独。 周老太不想借牛,可是又不敢和孙子对著干。 老人家都疼孙子,因为很清楚打儿子和亏待儿子女儿,该孝顺还是要孝顺,不然会被人说。 但是孙子没这个心理负担,你不疼孙子,孙子就不理你,还是当天就不理的那种。 你可以代替儿子儿媳疼孙子,但是绝对不能代替儿子儿媳打骂孙子,不然会被赶出家门。 你小时候不给孙子吃的,不对他好,他长大绝对会把你当外人,会记一辈子,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儿子是自己的,隨便管教。 孙子不是。 孙子也会影响儿子儿媳的態度。 周老太的三个大孙子都去外地了,儿子孙子户口也都迁出,今后也肯定在外地成家立业。 儿子儿媳又很少回家。 一个户口本就老两口还是农民。 唯一在家的孙子还经常去他姥姥那里吃喝玩乐。 纵使她此时千般不乐意,可还是没办法阻拦周行舟把牛从牲口屋里迁出来。 “等你爷回来了,让他帮你,这吽不听话,你小心点,別站后面,也別站前面。” 周老太不想当恶人,只能盼著周老头赶紧回来说说这个孙子。 牛的事情还是小事情,周老太太也清楚家里的经济情况,知道有了拖拉机根本不需要牛。 此时周老太最大的不满还是周行舟和乡下姑娘这么亲近,作为棉纺厂的未来干部,自家宝贝孙子將来肯定要和省里的大官闺女生娃娃,怎么能和这种乡下姑娘这么好! “你別管了!睡你的觉去吧!!” 周行舟听著烦,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周老太不敢再说了,嘴巴一撅想要发火,又吸了口气忍了下去,继续扇著扇子扇风降温。 “你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饭去。” “不吃,我等下就回去,你自己吃吧!” 和大部分农村老太太一样,周老太还是疼孙子的。 作为一个二十年代出生,完整经歷各种天灾人祸的农村女性,她肯定比魏家人更清楚一头耕牛的重要性。 但是她就那么看著一头对普通家庭重要无比,丟了一头吽就要寻死觅活的重资產,被败家孙子牵走借人了。 不敢在孙子面前有半句怨言,只能等老头子回来嘮叨几句。 第6章 好大孙 周行舟牵著牛在前面走,魏红玉推著自行车在后面。 她会骑自行车,和村里姑娘们一起玩的时候试著骑过。 两人一起朝著村子外面走,魏红玉发现门口这片地方的路都比自家村头好走不少。 “周周,你家几个自行车啊?” 周行舟正牵著牛,因为这头牛认识周行舟的关係,並没有抗拒,很乖巧的跟在后面。 “好几辆,我三个哥哥以前上学的时候都有,我爸妈也各有一个,爷爷家里一个新的一个旧的。” 周行舟补充说:“我等下骑著这车回家。” 借一头牛就好了,自行车肯定不能借,不然自己就回不去了。 魏红玉根本没想那么多,开心地说:“你家真有钱,俺们村有个人去年结婚借了好多钱才买一辆自行车,外面都说自行车是三转一响,城里人都要有自行车才肯结婚,村里人出去办事也要自行车。” 周行舟听到后,隨口说:“城里早就不是三转一响了。” “原来是手錶自行车缝纫机,再加上收音机。” “现在是冰箱彩电洗衣机。” “你说的那个三转一响是十年前的,现在城里人別说买自行车了,每家每户丟的自行车都不止一辆。” 魏红玉迅速推著车靠近了几步,好奇问:“那你家丟过自行车没?” “丟过啊。”周行舟回答说:“我爷爷的车子都停在大院里,我爸妈都是单位上班,就我哥和同学出去玩,丟过两辆车,连车带锁一起没了。” 魏红玉感觉很心疼。 “一辆车一两百呢,我家没有自行车,要是有了我可不敢放在外面。” 两人聊著聊著就走到了外头土路上,走在明显高出两边河沟好几米的省道边缘位置。 路上都是土,还有被车子压出来的土坑。 两边修路的时候把附近的土都给挖了当排水沟,所以附近有很多水沟,里面都是两米多高的芦苇,以及大量青蛙蛤蟆之类的玩意儿。 夜里的时候这里可热闹了。 “周周!你这是干啥啊?” 一个从外面驾著马车回来的老汉看到周行舟,停下车笑著打招呼。 周行舟回答说:“魏家姑娘家里的牛没了,我家的牛正好閒著,就先让她家帮忙养著用下,没有牛干不了活。” 王多平听到后立刻说:“是小河村的魏家吧?” “嗯,我先去了,等下还要回去市里。”周行舟牵著牛继续走,不怎么想说话。 “好,有空去俺家吃饭。” 王多平笑著打招呼,等周行舟和魏红玉走后,也驾著马车走了。 双方走出去几十米后,魏红玉询问:“那是谁啊?” “河头村的村组长。” 周行舟的记性还可以,能记清楚周谷乡下面许多村组长的名字。 魏红玉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我们那边的村组长是谁,別的都不认识。” 周行舟笑道:“今年或者明年,周谷乡就要变成周谷镇了。” “我们乡现在已经有了麵粉厂、砖窑厂、农机厂、屠宰场、水泥厂,这几年建了的集市也还不错。” 周家凭藉人数优势,建立了一个不易被查处和举报的交易市场。 大家在这里可以交易农贸物资。 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別的乡可不敢这么搞。 前几年农民出售自家的鸡蛋,出售自家的枣和柿子,都要承担巨大的风险。 允许农民有限的交易部分物资,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周家属於及时把握住了时代的风潮。 从今年开始农村集市进入繁荣期,成为商品流通的主渠道。 不仅交易农副產品,日用品、服装、小五金等工业品也大量进入。 今年开始,各种个体工商户会大量涌现,赶集成为完全正常的经济活动。 但是稍微提前一年,周乡长就要承担被拿下的风险! 周谷镇的繁荣和周家人没有直接关係,更多的还是时代的浪潮。 周家人只是在浪潮过来的时候,带著大家顺应潮流前进。 凭藉交通要道和各种资源,以及家里一群大学生的关係,周家大伯將来肯定会当第二代镇长。 两人说著聊著,就进入了小河村的地界。 小河村就和名字一样,附近有一条小河。 这年头每个村子都有水沟水渠和河流经过,不然没办法种庄稼。 白云市是平原地区,也是黄河泛滥的地区,数百里都是平坦的农业宝地。 这里河网密布,村前村后,甚至是门前屋后基本都能看到河沟。 大部分都是自己挖出来的水沟。 平原地区没有山,也没有石头,没有森林。 砖头和泥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在方圆百里都是平川的情况下,就只能挖地取土。 泥土不管是直接用来盖茅草屋、土房子,还是拿去烧砖头,总会在地上留下坑。 所以水沟密布,不论是走在路边还是走在村子里,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 说是大平原,实际上这个年代具体到一个村和一条路,几乎看不到平地,到处都是坑! 不管是哪个村镇乡,只要是人居住的地方,总能挖出各种鱼塘水沟出来。 本地的土烧砖头,外地的原料製作水泥,不过如今农村地区穷的叮噹响,大部分还是供应附近的市区和县城。 小河村的人都在村头敘话,在看到周行舟和魏红玉回来后,迅速起身打招呼。 “大妮儿,嫩爸恁妈去乡里找你了。” 周行舟並不是孤僻乖戾的人,只是不想和这群大妈说话。 懂得都懂,那种无意义的废话真的很烦人。 而且关係好了,会给自己爷爷和爸妈带来麻烦。 指不定听说魏红玉找自己后,其余稍微说过话的大妈大婶也提著鸡蛋篮子去市里走亲戚。 这种事情很正常,工厂不少人为了分房子和工作岗位调整等事情,堵著厂长和厂长儿子来软的硬的,送礼不收就骂人耍横的人也不少。 魏红玉看周行舟根本不停直接往前走,就推著自行车点头说:“我知道了。” 一群七大姑八大姨很快在后面絮絮叨叨了起来,看著乡长孙子和穷人家的大闺女。 周行舟在小河村认识的不光是魏红玉,走了一分多钟就有姑娘从后面追了上来。 “周周,你咋来了?” 周行舟回过头,发现是经常和魏红玉一起出现的王盼儿。 王盼儿,也就是姓王的爸妈盼望儿子的意思。 王盼儿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 大姐,王卞儿,就是姓王的爸妈希望女儿变成儿子的意思。 二姐,王念儿,就是姓王的爸妈想念儿子的意思。 小弟,王耀祖,十三岁,小学上到四年级就不上了,目前在家里干农活。 王盼儿也是一个热情淳朴的农村姑娘,和魏红玉一样留著两条到屁股的大辫子。 因为营养不良的关係个头不高,胸也不大。 魏红玉的胸大是因为她是大姐吃得多,下面三个都是妹妹,没有一个弟弟就不会挨饿那么狠! 再加上经常干活运动的关係,发育速度比一般不干活的姑娘快很多。 “魏红玉家里出了事情啊。”周行舟隨意解释了一句,又好奇说:“你最近在干什么?” 王盼儿不好意思地说:“在家干活儿,过几天就要收麦了,这几天洗衣服做饭打草捡柴火,你啥时候有空,咱们去河里摸鱼去!” 周行舟在老家的时候很喜欢和女生一起玩,也会通过自己的渠道给不少姑娘一些零花钱。 虽然不多,但是几分几毛钱就能缓解学习压力,不用硬著头皮找家里人要钱买作业本和铅笔。 因为乐善好施,学习成绩好,长得也帅,周行舟从小和各个学校的女生关係都不错。 “最近很忙,等过阵子吧。”周行舟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空。 王盼儿开心地跟在周行舟身边,並肩往前走,脸上带著兴奋的微笑,“那你现在还在市里念大学?” “恩。”周行舟应了一声,“明年就毕业了。” 王盼儿好奇地问:“怎么那么快啊?大学不是要四年吗?” 周行舟解释说:“职工大学就是为工厂企业培养工人的地方,两三年就可以毕业直接上班,所以不需要那么久。” “那你以后就是工人了啊!”王盼儿羡慕的看著周行舟,“听说纺织厂特別难进,只要城里人。” “恩。”周行舟承认这一点。 王盼儿仰著头,带著微笑和羡慕,“真好啊。” 周行舟说不出话来。 纺织厂的员工名额有限,光是內部员工的子女都安排不过来,哪里会允许农村人过去抢饭碗。 就算是周行舟的父亲是厂长,也没办法把一个农村户口的女生安排到纺织厂当女工。 厂里几千人都盯著呢,大家允许默认周行舟享受各种便利,也默许领导过的比员工好,这都是內部问题。 但要是把其余工人费尽心思都只能让一个儿子女儿接班的工作岗位,轻鬆的给一个农村女人,那一群人都要闹了。 工厂的男工女工都是城市户口,绝对不允许一个农村户口抢饭吃,还是抢他们儿子女儿的铁饭碗。 不过当临时工还可以,只能做一些別人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和正式工有著明显的待遇区別。 这个世界是不是平等,周行舟说了不算,但是王盼儿小学都没有毕业,长得也不算多漂亮,家里也没有工人父母,也没有关係没钱。 周行舟嘆了口气,又微笑说:“等过几年就好了,你今年才十六岁,等你二十岁的时候,肯定过的比现在好,等你二十七八岁的时候,说不定就瞧不上纺织厂的工作了。” 王盼儿听到后,也笑著说:“我现在才十六啊,等二十七八岁还要十二年!到时候都结婚生小孩了。” 说到生孩子的事情,旁边魏红玉主动说:“盼儿,你家里给你说什么时候相亲了吗?” 魏红玉没有和王盼儿说周行舟爸爸是厂长的事情。 又而且主动提起盼儿將来相亲的事情。 大姑娘,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王盼儿不知道自己好闺蜜的想法,此时一脸的无奈和迷茫。 那是十六岁该有的迷惘。 “没有,我大姐今年刚嫁人,我家里收了六百块钱,又买了茶瓶被子啥的,具体花了多少钱我不知道,反正我姐夫家里挺穷的,我妈说他就会傻笑不会说话,我姐看起来也不高兴。” 身边没有人嫁的幸福,可结婚的事情对她们来说並不遥远,身边的人总会时刻提醒她们该嫁人了。 王盼儿不想说自己的事情,转头对著周行舟露出微笑。 “周周,你有对象没?” 周行舟还未说话,旁边魏红玉就快速说:“他还能少得了女朋友吗?我去找他的时候,就被他女朋友骂了,说我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周行舟无奈的笑了笑,说不出话来。 王盼儿来了兴趣,“他女朋友长啥样儿?漂亮吗?” 魏红玉开始比划。 “个子比我高,得有一米七五吧,和周周差不多高,身上穿的可洋气了,就和电视里的城里人一样,头髮都是那种松松的捲髮。” “身上的衣服漂亮得很,我要是在纺织厂上班,我也穿的那么漂亮!” 魏红玉的语气里,藏著掩饰不住的羡慕。 周行舟看她们说的那么可怜,就想做点什么。 “等收完麦子卖完公粮你们是不是就閒了?” 魏红玉连忙说:“还要种玉米呢,种红薯,收麦要二十多天,收完就种,种完还要忙著施肥除草,锄禾日当午,忙完那段时间就行了。” 锄禾日当午说的就是夏天除草的那段时间。 王盼儿补充说:“六月六就閒了,肯定有戏台子唱戏,魏白杨就是卖给了隔壁市唱戏的把头。” 六月六是农历,在本地区有女子回娘家和吃炒麵的传统。 二月二,四月四,五月五,六月六,七月七,九月九。 三月三也有逛庙会的说法,本地区的有钱人会请来戏班子唱戏热闹一下,当天也会赶集形成类似庙会的庆典。 中原地区存在一种堪比崑曲小调儿一样的民间小调,虽然苏鲁豫皖交界处的人都喜欢听,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被称作皖省民间小调儿。 在没有监管的时代,戏台上各种下三路话题,尤其是姐夫小姨子之类的话题百无禁忌,更有甚者脱裤子脱衣服都属正常。 大家就喜欢这种调儿,观眾们也非常宽容:儘管唱!什荤唱甚!! 一般晚上的节目,更是攒劲。 这个年代各种意义上的狂野奔放,一点也不保守。 而从七十年代末开始,文化经济蓬勃发展,出现了走穴这个旧时代词语。 穴头和把头就是走穴的组织者,而走穴是旧时梨园戏班子跑码头时候的一个称谓。 这些旧日江湖艺人的行话被当时的文艺界拿来形容个体演出行为,其中含有贬义的成分。 把头指把持地方或行业的行帮头目,通过承包工程、剋扣工资等手段剥削工人,形成“把头制”管理模式。 而戏班子的主力一般是男女两个人,穴头把头分別指男女两个组织者。 周行舟果断说:“先把你妹妹救回来,让你爸妈把人叫回来,收了多少钱就退多少钱,若是那边不同意把人叫回来,我让我爷爷和他们说。” 只要知道对方是戏班子,是组织就好办了。 这种组织还要混饭吃,尤其是去各地乡村挣钱,一般不会得罪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周老头再怎么说也是乡长,魏家的姑娘也是周谷镇的人,敢不放人的话,就直接去他们乡里要人! 在外地可能会老乡坑老乡,但是没听说跑別人村子里坑完人还能全身而退的。 士农工商,金葛兰荣。 金是算命,葛是赌博,兰是骗子,荣是偷窃。 戏子的实际地位比妓女都低,尤其是需要到处找地方混饭吃的戏班子,根本不会分辨对错,只求最快最稳妥的平事办法,让戏班子能继续正常活动,大家都有饭吃。 魏红玉想到了被卖给戏班子当学徒的妹妹,伤心的说:“我不知道是哪个戏班子。” 周行舟微笑说:“我来帮你问问,这事情各个村组长肯定知道,戏班子一般都是在人多的地方搭台子唱戏,借用的场地都要和当地人打招呼,我们家请过几次戏班子,我等下帮你问问就行了。” 魏红玉迅速点头,“恩!” 周行舟笑道:“这事情我看也不能指望你爹娘了,你们把牛牵回去,你爹妈卖人的时候肯定有村子里的人当见证,我去找我认识的几个村干部问问。” 魏红玉再次点头,“谢谢你!” 魏红玉不知道如何报答周行舟,只能记住他热情的微笑。 “那我先走,你们照顾好牛,等耕种完了我再过来牵回去。” 周行舟打了个招呼,为了避免时间一长找不到人,立刻去村里找人。 让魏家父母去找戏班子的人,对方肯定不愿意把人交回来。 但是周行舟不一样,周家这十多年乐善好施帮了不少人。 爷爷是乡长,姥爷是隔壁乡里的中学校长,叔叔伯伯等一大家子十几二十个大学生,正经的书香门第。 不需要找魏红玉的父母,周行舟直接骑车到了小河村的村组长家问了几句,就知道了戏班子的位置。 “张叔,你让魏家的父母把孩子要回来,收了多少钱就还回去多少。” 周行舟不想耽误时间,还要回家吃饭,再说那戏班子是隔壁乡的,距离太远了。 张志双露出为难的表情,“这又不是卖小孩,人家戏班子好心收个学徒,学点本事將来也能赚钱,再说老魏家的事情你不懂,他几个女儿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拿去卖的。” 这话让周行舟有些没法回答。 严格来说不算人口买卖,戏班子需要学徒训练,为的既不是自己当女儿养,也不是卖给別人,而是学习本事赚钱。 这种苦一般人吃不下去,对个人素质要求很高,也很容易把人练废。 就像是送去学武的小孩一样,属於学点本事。 对没有出路的农村人来说,这確实是一条出路。 周行舟眼睛眯起来,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我爷爷的农机厂缺学徒,別的道理我不和你讲,你能把魏家小妹带回来,我就能让你儿子去农机厂当学徒,將来也有机会学开车。” “你要是感觉我说错了,那就吃你的红薯片吧。” 周行舟瞅了张志双一家吃的红薯片豆子汤,黄面饃,蒸红薯,推著自行车就要走。 张志双迅速一手拉住周行舟的车座,强有力的单手像是铁箍一样让周行舟寸步难行。 周行舟回头看向张志双,看著的是一双凝重紧张又努力想要露出笑容的尷尬老脸。 “你说的是真的吗?真能让俺儿去学修车?” 旁边的老婆子和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也都站起来,紧张的看著这个少年人。 周行舟隨意道:“一个人肯定没问题,能不能学好就看他自己的努力了,你先帮我把事情办了。” “这件事情怎么说都是你们村组的事情,你这个当组长的明天不把事情办了,这事情就別说了,反正乡里有的是人,一百多个村组长,谁家没几个儿子啊。” “撒手,別耽误我回家。” 周行舟呵斥了一句。 张志双迅速鬆开了手,立刻保证说:“我去把老魏家的闺女接回来,涛涛,拿著电把,帅帅去恁二爹家借个车子。” 周行舟骑著车走了,现在已经是傍晚,再不回去就晚了。 “周周,骑慢点,我今天肯定把事情办了!”张志双送周行舟出门,高声喊著。 等送完人后,四五十岁的张志双对著儿子们说:“別吃了,跟我去把人要回来,去老魏家把老魏喊上,几个人一起去。” 张妈鬆了口气,又不放心的说:“那周周说了算吗?他爷爷十好几个孙儿,咋他说啥就是啥?” 张志双不想废话,“你懂个屁,別看老周几个儿,十几个孙,最疼的就是那个孙儿!” 其余人都信了。 不管怎么说,帮忙办点事情对他们家都没有损失。 而让一个儿子去当学徒学习修车开车,就是改变人生的重大机遇。 这种好事情,在这个年代是要请人吃饭,要花钱,要磕头找关係的。 此时周行舟骑车回家,不光是带走了爷爷的自行车,借走了爷爷家的牛,还给爷爷惹了不少麻烦。 但是给孙子擦屁股,是爷爷该做的事情啊。 就算小周把老周的乡长镇长职位搞没了,老周也只能安慰自己提前退休,不用整天那么忙了,而不是责怪好大孙,和好大孙断绝爷孙关係。 第7章 白杨 夜里十一点钟,魏家张家十多口人一起来到了练庄练家。 当张志双把事情和练元贞说清楚之后,练元贞立刻就衡量出了结果。 放人,並且是客客气气、乾乾净净地放人,是练元贞唯一且必须的选择。 不论自愿还是契约,不论是几个当事人的口供还是手印画押。 在对方国企厂长父亲和乡长爷爷这个组合下,都和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哪怕只是乡长爷爷,他都不能说个不字。 更何况还有一个手下五六千职工,有保卫科和退伍士兵,有枪有炮有汽车的国企大厂厂长。 练元贞的戏班子面对这种庞然大物,如同螻蚁面对大树。 练元贞非常清楚自己这种交易上不得台面,经不起那种庞然大物睁眼审视。 对方只需一个电话、一张条子,就能让他的戏班在本地乃至周边地区无法立足,甚至直接去蹲铁牢。 严重点的,被枪毙都有可能。 那个女孩留不住,也绝对不能留。 那孙子一旦较真,错的一定是自己这边,到时候手下十几个人都要遭殃。 “这件事情都是误会,人你们带走吧,钱我也不要了。” “请替我和周少爷道个歉,这都是误会,我们戏班子每年都去周谷乡唱戏,等过阵子我一定登门道歉。” 练元贞双手作揖,向魏铁柱和张志双赔礼道歉。 张志双也鬆了口气,实际上他路上也想明白了。 周行舟一旦较真,一旦不著急回家而是把事情和他爷爷一说,倒霉的肯定是张志双这个小组长。 一个买卖人口的帽子扣下来,就別想好过了。 魏铁柱看著张志双,他年纪比张志双大,但此时明显以张志双为主。 张志双哪能看不出来魏铁柱想要黑下这钱。 “该多少钱就多少钱,给人家师傅还回去,人家师傅是给周家面子,不是给你面子,这次周周都说让你把钱还回去,你別得寸进尺,借了人家的牛还要再占便宜。” 张志双倒不是真那么正直,只是现在自己儿子也要依仗著周家人混口饭吃,不想这个节骨眼因为钱的事情惹麻烦。 练元贞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芳霞,去把魏家小孩交出来,回家吧。” 十五六岁的练芳霞点了点头,进入后院去叫人。 此时跟过来的不光是张家父子兄弟和魏家夫妻,还有魏红玉。 屋子里的除了练家夫妇儿子女儿外,也有村组长和邻居。 毕竟十多个外人大半夜亮著手电进村,这年头治安又不好,村组长既然当了村组长就不能当缩头乌龟,这个时候必须出来解决问题。 练家庄的村组长也鬆了口气,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是最好的结果。 村民们儘管护短,但这件事情若是魏家人自己过来討回女儿也就算了,他们多少会帮自己人。 但若是牵扯到周家那种人物,村民们就肯定是站在公道这里,让练元贞低头。 强龙不压地头蛇,有些人对更高级別的权力缺乏认知,对附近一些有名望的乡人反而很忌惮。 大部分人,甚至是意识不到周行舟厂长父亲和乡长爷爷的权力影响力,只是从周家十多年来出了十几个大学生这事儿,就下意识地避免得罪他们。 周谷乡是这几年最先富裕起来的地方,而周家的名声非常不错,尤其是一个家族十几个大学生的產出,在如今这个一个乡都出不了一个大学生的落后地区,属於人上人的天花板档次。 哪怕是四十年后,这种农业低洼地区出了一个大学生都要办升学宴庆祝的,更何况这个时期! 为了一个戏班子得罪这种知识分子家族,纯纯是脑子有病。 没多久练芳霞出来了,身后还跟著一个瘦弱的小姑娘。 魏红玉看到那小姑娘,激动地喊道:“白杨!我来接你回家了!” 在看到姐姐后,魏白杨终於忍不住哭了,快速跑到了姐姐身边抱著姐姐呜哇呜哇的哭了起来。 “啊啊呜呜呜……呜呜……”魏白杨张著嘴巴哭得非常惨,这几天没少挨打,没少吃苦。 魏铁柱听著女儿的哭声,又摸著口袋里的钱,最后还是板著脸说:“哭啥哭?弄死了牛,你还有脸哭了?!” 看到父亲这么说,魏红玉抱住妹妹说:“別哭了,没事了,我找了周周救了你,周周把他家的牛借给了咱,还让张诚爸过来一起把你要回去。” “要不是天晚了他还要回去上课,周周就过来把你接回去了。” 在姐姐的安抚下,天天挨打的魏白杨擦著湿乎乎的眼睛,不过还是一阵的抽搐,显然是这几天的日子苦的要死,难过到了极点。 和魏红玉差不多年纪的练芳霞好奇问:“我听说周家好几个孙子孙女都考上了大学,这个周周还没上大学吗?” “他在棉纺厂上大学。”魏红玉隨口解释了一句。 练芳霞听到后露出羡慕的表情,“那他以后肯定是棉纺厂的干部,我听说他三个哥也上了大学,上的什么大学?” 戏班老板练元贞说:“他三个哥哥都有出息得很,在市里上高中考上了清北,一家兄弟四个有三个上了清北。” 魏红玉和魏家张家的人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们看起来並不知道这个事情。 周家人没有宣传,也没有请他们吃饭办理升学宴,只是在市里单独举办了一场周家人和市里学生老师领导们参加的宴会。 毕竟一家三个清北,功劳肯定是父母和家庭教育,和学校还有乡里没啥关係。 周家只有周行舟在老家时间长,其余都是从小在县里市里省里。 三个哥哥从小就爱学习,自然不会和乡里没出息的孩子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抓鸟,隔三岔五就回乡下乱跑,把时间浪费在玩耍上。 这导致乡里人对周行舟的三个哥哥缺乏了解,而周家也更倾向於去大城市发展,而不是留守小村庄。 练芳霞这一刻没有任何羡慕,因为已经不是一个档次的人了。 魏铁柱本来还觉得自家女儿和周家乡长的儿子有机会走到一起,但此时也清楚那是做梦。 回去的路上,因为天太黑了,骑车容易掉沟里,所以一群人就都走著回去。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留守家里的两个妹妹一听到动静就从屋子里出来,等看到妹妹后快步过来迎接。 “白杨!” “白杨,咱家又有牛了!” 魏白杨听到后,迅速说:“我看看!” 四个姑娘一起去柴房里,在充满粪便臭气和草料气味的房间里不光有一头臥著的老黄牛,还有一个用半米高木架子搭的靠窗木床。 在看到家里又有一头牛后,魏白杨忍不住又哭了。 三姐妹连忙安慰。 “別哭了,睡觉吧,我白天跑了几十里路,晚上又去接你,你和我在这里先睡著。” 魏红玉真的很累了,此时困得厉害。 魏蓝瑛说:“你们睡吧,好好休息,明天就要收麦干活了。” 魏铁柱和妻子没有说什么,回屋把钱藏好。 “蓝瑛!做饭!” “好!” 魏蓝瑛和姐姐魏橙心很快早起干活,承担起了家庭的重任。 魏红玉和魏白杨都是又累又饿又困,又想吃饭又想睡觉,但是又累得无法起身,只能躺在床上舒缓脚步和各方面的压力。 这一天也不知道怎么过去的,也忘记到底吃饭没吃烦了,反正醒来的时候肚子饿饿的。 但是看到屋子里正在吃草的牛,魏白杨就踏实了。 第8章 不会接班的厂二代 周行舟的父亲周敬业回来了。 刚回来第一天,周敬业就召集了厂里职工开会。 周敬业今年四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不光是技术员出身,也是上过战场的退伍兵转业,因为立过功,工资补贴比同级领导都高。 在棉纺厂也很有威望,市里各种事情都有他参与。 因为各种原因,大部分国企工厂都是服从管理优先,倾向於安置部队转业人员到集体企业担任干部。 “喂喂喂,同志们,我说两件事情,都是和大家息息相关的大事情。” 周敬业坐在长桌子这里,身前放著话筒和播音设备,电线连接了附近的播音室。 播音室属於重要的宣传设施,每个工厂都会建立,从工人和工人家属里找几个声音好听的就可以了。 学校工厂都有这类设施,棉纺厂不止一个播音室,也不止一个播音员。 五千人纺织厂,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社会,厂长的讲话往往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大事。 地点是在厂里的露天广场,台上摆著一张铺白布的条桌和搪瓷茶杯,声音通过音质粗糙的大喇叭传出。 五千人没有都过来,台下数千多名职工按车间、班组黑压压坐成方阵,周围是“蓝海洋”和“灰蚂蚁”的工装。 女工们的白围裙、白帽子格外显眼,各种洋裙子和喇叭裤只有下班的时候才会穿,上班的时候大家都穿工服。 因为职业原因,纺织厂的女工短头髮的比较多。 厂长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口袋里別著钢笔,他讲话没有稿子,一直都在看著下面的人说话。 空气中混杂著机油和棉絮的味道。 因为人太多了,很多人不得不站在更远的地方。 角落里,穿著洗得发白军装的转业干部站得笔直。 哺乳期的女工一边和旁边同事说话,一边给孩子餵奶。 厂广播站的年轻干事举著海鸥相机拍照。 周行舟就是负责这个事情,他的照相机是工厂买来搞宣传的,不是拿来拍女人私房照的。 “第一个事情,我们厂今年签订了经营承包责任制度,也可以说是厂长承包责任制度。” “最简单的说法,就是包死基数,確保上交,超收多留,歉收自补。” “也就是以后赚多了,我们就有更多的钱搞福利,可以建设员工宿舍,可以分房子,可以建设图书馆和子弟学校,可以发奖金。” “这个事情已经说定了,改不了,以后全国都会这样。” “再来说说第二个事情,和老员工有关係,这两年报纸上一直都在提倡取消子女接班制度,具体的我不清楚。” “我的意思是能干的就继续干,好好干,但是有些年纪大的老员工吃不了苦,干不动了的话,就趁著还没那个之前,问问儿子女儿的意思。” “具体不明白的地方,让你们组长师傅过来问我,其余人回去车间干活,三十五岁以下的不用在意,好好干。” 周行舟收起来照相机,和其余人一起去车棚推自行车回学校。 身边的男女都是中层和关係户为主的厂二代。 两个班八十人,包括棉纺厂子弟和十几个自费关係户。 市里的厂办大学也会接下面县里棉纺厂的部分干部子女,属於体制內部的人情关係流通。 有资格办大学的不多,各种局子反而没本事把自家孩子文凭问题解决了,所以会花钱有关係借用棉纺厂的渠道,涉及各个部门的领导子女。 周行舟是这里关係最硬的,不光是因为他爸是厂长还因为他四个哥哥都凭本事考入了京城大学。 和周围这群学习上的废物比起来,周家才是名门大户,耕读世家。 周行舟实际上学习成绩也非常好。 家里对外的说法是他学习成绩和三个哥哥不差多少,就是最后一个儿子也出去后,老家就没人了。 周家肯定要有一个儿子留在市里,整合周家的各种资源。 在周行舟身边跟著一个穿著鲜艷红裙的女生,比周行舟大三四岁。 棉纺厂中高层差不多五十人,但是因为部分有关係的人出去读大学深造,再加上很多年轻领导的孩子都刚5~10岁,根本不需要入学考虑接班的问题。 所以除了周行舟这个厂长儿子,其余高层子女都没有和中下层子女抢教育名额。 福利不会消失,领导不用,中层不用,下层自然就要笑纳了。 这几年不少值班长和工段长之类的小头目,还有各种技术员和老师傅的孩子就有了名额。 “周周,明年不让子女接班了,以后厂里怎么招人?” 冷鈺婷开口询问,她不需要顶替父亲的岗位,因为大学是包分配的。 她们未来毕业就会顺利入职,和那些顶替父母岗位一换一的人不一样。 职工大学提供的是新岗位,每个招生名额就代表一个干部岗位。 “可能举行考试招聘,也可能由国家分配毕业生过来。” 周行舟隨口解释,他知道距离纺织厂落寞还有至少十几年的时间。 现在是1986年,十年后自己都快三十岁了,而且干部又不会失业下岗! 再说就算是下岗了,也就一两年的事情,之后经济好了也不用担心这点事情。 冷鈺婷点了点头,笑著说:“反正不关咱们的事情,外面再乱也影响不到咱们,不能替岗的工人,咱们是干部!” 这大姑娘长得漂亮,被很多人暗恋。 不过最漂亮的花朵,肯定会在强者身边盛开。 附近的男生女生都带著轻鬆的微笑,跟在周行舟和冷鈺婷身侧。 不论是他们,还是他们的爹妈,再或者是其余工人,都认为將来他们就是棉纺厂的接班人。 毕竟从小接受的教育,差不多就是这些。 周行舟反而不一定能接班,因为他爸爸前途无量,很有可能升官去省里。 周行舟也不可能直接当厂长,总要熬资歷。 其余人的子女没有別的选择,只有棉纺厂一个机会,未来一眼看得到头,没有梯子跳出这个井。 所以冷鈺婷的父母决不允许她和工人谈恋爱,她和厂长儿子的关係不仅影响她的未来,也影响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的未来。 如果她和一个乡下男人谈恋爱,那对她爹妈来说无异於是天塌了,不会再认这个女儿。 冷鈺婷不是独生女,但是她自从跟在周行舟身边后,不论是衣食住行还是在学校工厂里享受的各种便利,都远胜从前。 吃饭可以去小食堂,喝的饮料可以是冰箱里拿出来的冷饮,可以去工厂招待所开房间住,可以一起乘坐班车出去玩。 不光是冷鈺婷,其余跟班的男生女生也都是被家里教育,不断告诫他们要和厂长的儿子好好玩,听周家少爷的话。 几乎可以说是从小就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有著严格的等级制度。 周行舟没有回去学校,学校老师没本事教他如何当个好厂长,如何一步步成为棉纺厂厂长。 “我回家了,你们回去上课吧。” “好,替我向叔叔问好!” 冷鈺婷很想要確认恋爱关係,可周行舟没那个打算。 这个时期外面虽然会抓流氓,但基本是对农村地区閒散人员和到处流窜的犯罪团伙进行打击。 城市里也会抓一些,但不会进有保卫科和巡逻队保护的棉纺社区。 这里人人有工作,也全都是本地人。 棉纺厂的事情,棉纺厂自己会管。 再说棉纺厂保卫科为数不多的外地人,可都是退伍兵安置,保卫科里枪炮武器齐全,本身也是协助市里县里打击罪犯的重要支援。 举报厂长儿子谈恋爱次数过多,只谈恋爱不结婚,那首先要和保卫科的人去说了。 棉纺厂有棉纺厂的秩序,法律是为了秩序存在,而不是为了引发混乱。 法治和人情,讲人情能平稳大眾情绪製造安全感幸福感,讲法治是为了减少犯罪。 棉纺厂是人情社会,但完成上级的生產和盈利任务是核心基础要求。 对上级要守法,对下要讲究人情,维持数万人的情绪稳定,哪怕被下面员工骂了也要忍著,没办法轻易开除任何一个员工。 厂长和职工都在一个团队里,儘管上下级和待遇確实是有区別,但是可以接受,双方互相妥协,也都愿意维持目前的好日子。 周敬业完成了上级任务,签订的承包制没有引起职工的反对。 这不容易,很多地方的工人都不愿意承担风险,也不愿意陪厂长一起承担责任,任何对自己不利的改进都视为不忠诚。 此时大部分人都在忙著和周敬业询问接班的事情。 世袭接班制度的取消,对所有人都是麻烦事,而周敬业提前给一部分犹豫不决的老员工做了提醒。 “你们放心,工厂是大家的家,你们是工厂的员工,任何时候都会优先考虑你们的儿子女儿。” 周敬业做了保证,“不管政策怎么变,总归是要人干活的,信得过的自己人肯定比外人用得踏实。” 数百个工人把办公室挤得水泄不通,在听到周敬业的保证后,眾人这才踏实。 “听厂长的,厂长说的肯定对!” “就是,散了吧,別挤了,妈的热死了!” 周敬业站起来说:“互相传达一下,以后工作积极一些,制度是往好了的改,以后工作越努力,效益越好,咱们工厂的福利就越好。” “把门槛设置高一些是因为好处多了,等哪天隨便一个农民都能进咱们厂子当工人的时候,那保准是快倒闭了。” 一眾难缠的老师傅们这才放心,开始准备提前退休把岗位传给儿子女儿,趁著关门前赶紧把接班人扶上来。 直到快中午的时候,周敬业才有空閒回家坐坐。 “周周呢?” “跑去乡下了,这两天总是往乡下跑,婷婷说他和农村姑娘搞在了一起。” 周妈一边看著电视,一边吃著瓜子,对小儿子不上学的事情不以为意。 周敬业坐下后也看著电视,隨意说:“年轻时候都这样,注意安全就行了。” 夫妇二人都觉得亏欠了最听话的小儿子,让他放弃出去大城市的机会,留在寒酸狭小的小破厂里陪著经常加班很少回家的父母。 如果只有一个儿子,夫妇二人反倒是希望他出去闯荡。 但是去京北的已经三个了,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 夫妇二人都更希望从小最听话的小儿子在家里维持这个家,而不是去刷新什么无所谓的名誉。 周行舟学不学都一样,將来入职之后有的是机会慢慢学。 而且学到了也不一定能用到,夫妇二人都没把小小的市级棉纺厂当回事。 比起棉纺厂,出国、金融、捲菸厂、电厂、油厂、铁路等部门明显更吃香。 这些都只是保底,两人都希望棉纺厂只是一个跳板,將来要儿子从政。 周家的人际网需要下一代人保底,正因为四个儿子都有出息,周敬业才能被市里省里看重。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家人拥有未来,和周敬业搞好关係也是和周家下一代搞好关係,不用担心投资的人情用不到。 有些人看似是比周敬业位置更高,但是下一代没出息,大家都是表面恭敬,人走茶凉。 都是当官的,不能炫耀钱,权力也有监督不能乱用,那么最主要的话题自然是子女的教育。 周敬业夫妻和睦在整个官僚系统里已经很难得了,大部分人家里都是鸡飞狗跳。 更可贵的还是能教育出四个成绩优异的儿子,这就是家风好,办事稳重,能协调好家庭和工作。 所以四十多岁的周敬业凭藉综合素质胜出,成为这个时代提拔出来的年轻干部。 周敬业看著电视,想著事情。 “我今年如今四十二岁,这次签了五年的承包合同,等九一年后不管是往上还是往下,基本也就是止步市里省里了,下一代就看咱们儿子的了。” 周敬业的话让妻子也將心思从电视上转移到了未来的事情上。 “我觉得四个孩子里,老大老二老三都不听话,和我们一点都不亲,將来还是让周周从政吧,他最听话,也机灵。” 周敬业点了点头,他一早就是这么想的。 之所以选择职工大学,就是希望他从本地开始,这样各方面都能照顾上,起步就比在外面更快更安全。 周敬业打算把今后所有的资源都给小儿子,其余三个儿子反正自己就可以在京城找到出路。 然而周行舟根本不会从政。 他肯定要生很多孩子! 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