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才是仙子的修行》 第1章 扫雪少年 东洲,太一门。 这一年出奇的冷。 不过是初冬,细细绵绵的雪便落满了山腰。 白茫茫一片中,一位灰袍少年正在扫雪。 这里是青鱼峰山脚,一处不起眼的药园。 太一门是东洲有数的名门大派,共有七座主峰,青鱼峰是其中之一。 但和其他峰不同的是,青鱼峰歷来被用作安置一眾外门弟子,所有刚入门的少年少女都將在此地修行,直至凝气圆满。 每一位在青鱼峰修行的弟子,都可以从执事堂接取任务,赚取酬劳。 看管这方药园,正是顾安干了近三年的活计。 顾安是三年前拜入太一门的,修为不过凝气七层,距离圆满尚有一段距离。 將灵田里多余的雪都清扫出去,少年抹了把额头並不存在的汗,然后放下手里扫帚,双指併拢,对著身前掐了一个法诀。 小云雨诀。 不是什么高端的法术,外门弟子人人都会。 用处是给灵田浇水,施肥。 除此之外……能隨时隨地洗手算不算? 顾安无端想著,一边控制小云雨诀均匀的洒向四周。 灌溉十亩灵田对凝气七层的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但也要花去不少时间。 约莫半个时辰后,感受到体內灵力差不多耗尽,顾安停下施法,回到小院內。 和施法前相比,少年的面色变得苍白了许多,浅灰色的长袍也被汗水浸湿好大一块。 他正打算找块乾净的地坐下休息,便听见院外上空忽然传来一声清澈嘹亮的鹤鸣。 鹤未至,声已到。 顾安心念一动,连忙起身,推门迎接。 只见一只约有他半人高的纯白仙鹤徐徐落下,它单脚站立在药园之中,昂首挺胸,姿態很是优雅。 顾安的目光落在白鹤腿上,那里明显绑著一样事物。 “顾安,有你的信!” 见到少年出来,白鹤口吐人言,却是一个沉稳浑厚的男声。 虽然知道这只是一道留音术法,但顾安依旧恭敬的行过一礼,微笑道:“多谢莫师兄。” “喳!” “呵呵,也谢谢你了。” 少年露出笑容,他摸了摸白鹤修长的脖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灵谷,摊在手心。 白鹤倒也不客气,用长长的鹤嘴叼起其中一粒,微微仰头,灵谷顺势落入胃中。 瞧他们两个熟悉的模样,怕是类似的事情在之前就已经干过许多回。 顾安將剩下的灵谷放在地上。然后去取绑在白鹤腿上的信。 趁著这会,他直接把信打开,看了起来。 信中的字跡十分娟秀,淋淋洒洒,写了好多。 看著这封信,顾安眼中仿佛又倒映出了那个明媚活泼的少女。 这是他凡俗未过门的妻子寄来的信。 顾安是十年前来到这方世界的。 他原是蓝星上的人,因为一次意外,才穿越到了这方仙侠世界。 他是身穿,穿越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身体都变小了许多,约莫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恰逢那一年大雪封山,顾安本以为自己已经是死路一条,没成想绝望之际,一位猎户路过,顺手將他捡了回去。 在得知他没有亲人之后,猎户便收他为养子,从小照看到大。 猎户另有一亲生女儿,比顾安小上两岁,生得乖巧可爱,活泼善良。 两人一起生活,一起长大,这期间不知何时就暗生了情愫,不过却是没出现那些琼瑶剧里的狗血桥段,反而在一个七夕节,两人互相道明了心意,在月下私定终生。 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青梅竹马修成正果。 起初,顾安並不知晓这是一个存在神仙的世界,他只想好好读书,期待著將来能够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然后带著养父和小妹过上平凡幸福的生活。 只是这一念想,在顾安十四岁那年被打破了。 一位仙子路过江家村,她见到在院子里静心读书的少年,十分喜悦,说顾安身具灵根,有宿慧,又问顾安可愿隨她回宗门,修长生,得大道否? 毫无疑问,这对於整个江家村来说,都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村民奔走相告,养父和青梅也非常支持他,甚至鼓励他前去。 顾安感动之余,也越发想要混出些名堂,他暗暗发誓,將来一定要学有所成,回乡报答。 思绪至此,回归现实。 转念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一阵微微酸楚的滋味不禁涌上心头。 山中不知岁月长。 一晃三年而过,他却仍只是太一宗里的一位外门杂役弟子。 曾以为自己是什么修道天才,拿的是前世那些仙侠小说中的主角剧本,但现实却给了他迎头一击。 他以为的天资横溢,实际不过是刚好有了踏入修仙门槛的资格而已。 即使这三年来,他在修行上未曾有一刻懈怠,也依旧难以改变这份事实。 “喳!” 一声清亮鹤鸣,打断了少年的发呆。 顾安回过神,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灵谷,放在白鹤面前。 “你再等等,我现在就回信,马上就好。” “喳喳!” 岂料人家仙鹤也是有风骨的,当即连鸣两声,傲然扬首。 一双如红宝石般漂亮的丹凤眼斜睨过来,那意思仿佛在说:本官难道是贪你这三瓜两枣吗? 少年哭笑不得,知晓它的脾性,便伸出手,轻轻在它的脖颈上安抚。 “好好好,知道你不是那样的鹤……” 如此,白鹤方才安分下来。 顾安则回到屋內,找来纸笔,提笔开始给自己这位未过门的妻子回信。 江红英,是少女的名字。 三年忽过,曾经写字歪歪扭扭的小姑娘,字跡也慢慢变得娟秀起来,字里行间无不透露著对他的想念。 “安哥哥,城里昨天下了雪,我听你和爹爹的话,去了私塾,可是我怎么感觉那老先生每次一张嘴就是在念经,叫人睡得好香……我问了邻桌,她说她也这么觉得,哼哼,反正肯定不是我的原因!” “唉,也不知道仙人的生活是怎样的……话说,成了仙还需要如厕吗?” “爹爹今天好討厌,见我写信就说我又想你了,放屁,我才没有想,实在討厌,跟你一样討厌!” “对了,安哥哥,你上次寄来的那株灵草,爹爹前些日子托人卖掉,换了好多钱呢,所以这次就不许再寄东西来了哦!” 信很长,內容还有很多,记录了许多琐碎小事。 顾安挑了其中几样回话,例如少女觉得三个月才能寄一次信时间太久,问能不能拿她的私房钱贿赂一下负责寄信的仙鹤,让它下次跑勤快些。 例如老先生著实可恶,她不过和周公下了盘棋就被罚站了整整一节课,问顾安有没有什么神奇法宝让她可以睁著眼睛和周公下棋。 她零零碎碎问了许多,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都有。 唯独没问他们何时能够再相见。 顾安很快回完信,仔细叠好,装入信封。 他拎著信,走出小院。 灵田里的白鹤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等他绑好信,便立刻展翅飞向高空。 望著远去的白鹤,少年微微出神。 小妹不问,是不愿让他分心。 但他却不得不想。 太一门收徒,三年是一个期限。 倘若年底,也就是一个月后,他无法凝气圆满,按照规矩,便需要自行下山,另谋出路。 只是…… 果真能甘心吗? 第2章 有老婆了 “顾师兄!” 白鹤刚去不久,药园子又来新客。 顾安循著声音看去,发现在药园门口站著一道身影,同样是浅灰色长袍,袖口处绣有一道银线,这是太一门外门弟子的象徵。 来者是一位和顾安年纪相仿的少女。 姜雨寒。 在青鱼峰一眾外门弟子中,目前应该就属她和顾安关係最好。 无他,只因两人同属外门的路边一条,谁都能踩一脚,入门时间相差无几,却同样的卡在了凝气七层,都面临著马上被『优化』的风险。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顾师兄,你这茬灵谷长势可真喜人。” 灰袍少女放下兜帽,露出一张笑盈盈的鹅蛋脸,她皮肤白净,眉眼弯弯,伸著一根手指指向灵田,语气不无感慨。 她倒也没有特意恭维,只见她手指的那一片灵谷鬱鬱葱葱,灵气盎然,已然有上品之资。 等这批灵谷成熟,少说能在执事堂换取十块灵石。 顾安瞥了她一眼,说道:“想让我夸你就直说。” 种植灵谷虽然不分季节,但要下的功夫却丝毫不算少,首先必要的日常灌溉除外,要想灵谷长得好,还得学会定期除虫。 这虫子可不是那些寻常农作物上附著的虫子,而是一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蚜虫,它们深入灵谷根茎,想要將其彻底消灭,得用上五穀诀中的“庚金诀”才行。 顾安的小云雨诀练得不错,但这庚金诀却只是堪堪入门。 倒不是他不够勤快,而是天资有限,庚金诀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点。 而姜雨寒则恰恰相反,一手庚金诀使得出神入化,不仅除虫是一把好手,还能拿来砍柴剔肉,无往不利。 这茬灵谷之所以品相如此好,也是拜了姜雨寒的功劳所赐。 所以,这货为什么能沦落到跟自己一个境地? 顾安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回想起来,大抵是逃不过一个『懒』字。 印象里,別人在修行的时候,她在睡觉,別人在睡觉的时候,她还在睡觉。 要么两眼一睁就是吃…… 这修为能有精进,才是有鬼咧。 “哎呀,顾师兄你这么看著我干嘛,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少女脸微微红,嘴里说著不好意思,但动作却不含糊,一眨不眨的盯回去。 “少嘴贫。” 顾安主动移开了视线,问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他刚说完,想起什么,便又道:“是不是要我帮你布雨?” 姜雨寒也在执事堂租了个药园子,跟顾安一样的活计,这也是两人平日里来往颇多的主要缘由。 时常可以进行一下病友交流……哦不对,是种田心得交流。 姜雨寒的小云雨诀就不如庚金诀那么厉害了,或者说她压根没怎么练过,所以时不时就会让顾安过去帮忙布一次雨。 听见他问话,少女摇摇头,神色难得正经:“我是来问问顾师兄今后打算的。” 此话一出,院子里气氛明显一滯。 半晌,顾安才嘆口气,回道:“没什么打算,如果突破不了,我就回家成亲去。” “不想修仙了?” “想啊,怎么不想……” 顾安隨口应著,在门槛坐下,心思却飘远了。 “那……之前苏如师姐的提议,你不打算考虑一下?” 少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挨著他坐好,声音也轻飘飘的。 苏如,便是那个將顾安带进太一门的『仙子』。 同时也是第三峰真传弟子,气海境大圆满,据说已经半只脚迈入凝丹的门槛,前途不可限量。 顾安当初就是信了她的话,才以为自己是什么绝世天才来著。 不过苏如也没骗他,他的的確確有灵根,只是苏如到底看上了他哪个根…… 嗯,难说。 “反正我是不可能和她结为道侣的。” 面对姜雨寒的话,少年拒绝的十分乾脆。 苏如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可对於顾安来说,这无疑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他可是纯爱党! 顾安没有注意到,当他说出拒绝的话时,身旁少女的眼眸悄然亮了一下。 她偏过头,凝望著那张侧脸,看他乾净的眉眼,薄唇如线,还有那双常常带著些微疲倦却又清透的眼睛。 明明面前就摆著一条最简单的捷径,却依然愿意为了那个凡俗女子而毫不犹豫拒绝吗? 也许是听闻过太多不美好的故事,又或是同为修道中人,更能明白苏如师姐那个提议是多么的具有诱惑力……总之,不得不承认,她有些羡慕。 “行了,別想那么多,这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我是希望不大了,你倒是可以加把劲努力一下,总觉得你要是埋没了,那才是真的可惜。” “既然无事,就快些回去修行。” 顾安拍拍手,起身走向屋內。 这已经是谢客的暗示。 少女赶忙小跑两步追上他,拉住他的胳膊。 “这个给你。” 一个小瓷瓶被递在身前。 顾安低头一看,微微怔住,旋即讶道:“凝气丹?你哪来这么多?” “之前每个月在执事堂领的。” “你一粒没吃过?” “呃,偶尔会吃吃吧……” 闻言,顾安沉默良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样散漫的修行,居然都能修至凝气七层…… 原来只有我才是真废物?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略带警惕的看向少女:“我可是有老婆的!” 姜雨寒:“……” “算了,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不能要。” 自家人知自家事。 顾安深知自己的天赋有多平平无奇,除了脸长得好看些一无是处。 这些凝气丹给他,大概率也突破不到凝气圆满。 但如果让姜雨寒自己炼化,进入內门,应当是十拿九稳。 他不能耽误人家。 强行將少女推出院外,顾安关上门。 比起跟姜雨寒在这里推辞来推辞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 院外。 少女咬咬唇,看著小院,低声嘟囔道:“不识货的傢伙,这可是你自己不要的,怪不得我……” “也好,等你出了这太一门,就知道念本姑娘的好了。” 第3章 天书降世 顾安回到屋內。 一个普通的木屋,內里陈设也十分简单,仅有一张床,一个木柜,外加一块放在地上的蒲团。 据说修士在进入气海境之后,能够以冥想代替正常睡觉,但像顾安这样的外门弟子,依然需要补足睡眠。 现在是正午,按照往常惯例,这时候顾安会先睡上一刻钟。 不过今天他却没有这样做,他来到蒲团前,盘腿坐好,隨即运起入门心法。 一缕灵气隨著他的心念出现,沿著固定脉络缓缓流转,最终在识海处停下。 顾安闭上眼,沉心静气。 只见在他的识海之中,赫然出现了……一本书! 一本庞大无比,且厚重的书。 书页的边缘散发著淡淡金光,从中流露出的气息古拙而沧桑,神秘非常。 这本书是昨天忽然出现在顾安识海之中的。 他起初以为这是自己那迟到了十来年的金手指,不过又觉得可能另有蹊蹺,便没有轻举妄动。 毕竟这可是修仙世界,保不齐就冒出个什么奇诡邪异的玩意。 但一整天观察下来,顾安发现它似乎对自己並没有恶意,他若不去静心观想,这本书就宛若不存在一样,不会妨碍到他。 如此,再加上今天白鹤带来的那封信,终於让他下定了决心。 “说白了,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啊。” 少年自嘲一笑。 虽然灰溜溜地滚下山,和小妹成亲,过上平凡幸福的日子,也的確是他曾经心中所渴望的,又或者说,这个念头其实从未更改。 只是在见识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知道此世不仅存在著仙人,还有各类山鬼妖魔,他猛然意识到,安於现状而不去努力,將来一旦出现什么意外,那他就只能眼睁睁看著,什么也做不到。 他无法忍受那样的画面出现。 所以他想变强,想拥有守护家人的能力,所以这三年来,他刻苦修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念至此,神思清明。 顾安不再犹豫,运转体內那可怜的一缕灵力,向识海之中高悬的黄金书飞去。 其实在此前,他空閒时也有做过其他试探,例如大喊一声“系统,给我加点”,“深蓝,让我看看你的极限”等等,只是都没有结果。 今日选择用灵力触碰,还是头一回。 下一刻,在那缕灵力触碰到黄金书的剎那,古拙稳重的黄金书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就像久旱逢甘霖,苦苦守望的妻子也终於等来爱人的抚摸。 顾安一时看得有些怔住。 “哗!” 只见这巨大的黄金书忽然哗啦啦无风自动起来,那翻过的每一张书页,上面都密密麻麻记满了文字,直到在某一页时,黄金书才忽然停止了翻动。 顾安正要凝神细看,一道道苍老浩瀚的声音已经传入他的脑海。 “世外之人,不沾因果,不入轮迴……” “而今天道缺失,时空混沌无序,天命倾颓……” “世外之人,你可愿承天意,救天命否?” ……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 顾安盘坐在蒲团之上,缓缓睁眼。 经过刚才和这个自称为“天书”的东西一番友好沟通,他终於摸清楚了大致情况。 照它所说,出於某种不可言述的原因,此方世界天道失常,导致一些既定的命数发生了偏离,原本应该死去之人还活著,而不该死之人却死去。 而他要做的,就是扭转乾坤,拨乱反正,跨越时间长河,找到那些“天命”,並將其带回到既定的命数上。 当然,也不是让他白干,每成功拯救一个“天命”,天书都会降下丰厚奖励。 至於为什么选中了他,则正是应了那第一句话,他乃世外之人,不沾因果,不入轮迴,之所以选他,也只能是他。 顾安心中微微鬆口气,看来他之前所担心的那些最坏情况並没有发生。 总之不是坏事。 他隨即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 他话音刚落,黄金书便再次开始了翻动。 书页如流水般划过,直至某个剎那停止。 一段段本应尘封的歷史,时间长河中的一粒尘埃,缓缓浮现。 …… …… 大周王朝,歷四百七十四载,盛极一时。 这一年,新帝登基,改年號为天启,大赦天下。 这一年,西岐城里下了好大一场雪。 由於大雪,道路两旁的商铺早早打了烊,街上行人寥寥,连平日里叫卖声最响亮的人牙子今天都打起了哈欠,靠在墙根昏昏欲睡。 长街格外安静,只有雪花簌簌落下来的声音。 直到轻微的“噗嗤”一声,打破这份寂静。 这是走路时靴子踩进厚厚雪层里发出的声音。 “你好,我来买人。” 隨之而至,是一个温和男声。 本来还在打盹的牙婆陡然清醒过来,她虚眯著的老眼一睁,嘴角顺势咧开,现出黝黄的两颗大板牙。 “嘿,客官里面请!” 牙婆尖细的嗓音在寂静长街迴荡。 不过当她看清来人时,不由一愣。 “顾先生,怎么是你?” 一袭青袍,背著竹筐的年轻男子顿了顿步子,答道:“我不能来?” “嘿,瞧您说的,您这样的清贵人物,哪能亲自来这腌臢地界啊!要是缺了僕从照应,我明儿立马就安排给您送去。” “没事,来都来了,我隨便看看。” “主要怕脏了您的脚,又污了眼睛……” “我不过是懂点医术的江湖郎中,哪有你讲的那么精贵,不必客气。” 牙婆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諂笑道:“嘿嘿,就这西岐城里,谁没受过您帮助啊?那些青天大老爷们可不会管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死活,我要是怠慢了您,邻里乡亲还不得戳我脊梁骨!” 这次顾安不再言语了,只是跟在她身后默默走著。 同时也在脑海中消化著有关“顾青”这个年轻医师的记忆。 跟著牙婆一路穿行,下到地窖,一股潮湿腐臭的糜烂味道扑面而来。 顾青皱皱眉,忍住没出声。 等牙婆掌好油灯,一番番触目惊心的景象映入眼帘。 铺满乾草的地面上,混杂著各种不知名食物残渣和排泄物,一排排奴隶被用砖墙一格又一格隔开,如同牲畜般等待著买主挑选。 牙婆自是习以为常,嘴里一直念叨个不停,给顾青介绍著哪个奴隶身体健康结实,哪个脑袋机灵,哪个又听话乖巧,手脚麻利。 顾青一一扫过,目光却落在最深处的阴暗角落。 那里有一道默默蜷缩著的身影,瘦弱如柴,从一开始便一动不动,宛若死物。 “就她吧。” “誒……?!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这玩意可是个赔钱货,手脚都被废咧,您买回去做甚?” 第4章 奇怪的人 一袭青衣的年轻人无视了牙婆的苦苦劝说,自顾自走出地下室。 重见天光,顾青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身后追出来的牙婆还在念叨个不停,她倒不是什么大善人,明摆著有生意不做。 只是今天来的客人是顾青,自己若是卖了这样一个残次品给他,恐怕第二天街边的邻里乡亲就要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人。 “我意已决,你不用再劝了,多少钱?” 感受著背篓里增加的重量,顾青停住脚步发问。 见他坚持,牙婆也只好嘆口气,无奈道:“顾先生若是想要,直接带走就是,只是莫怪我丑话说在前面,这败家玩意买回去別说是伺候人了,怕是能活过今晚都够呛。” “我明白……多少钱?” “给三个铜板就是,成本价。” 牙婆倒也没骗人,这小乞丐是她前两天从街上捡回来的,隨便餵了点吃食吊著命,还真就只值两三个铜板。 顾青不再多言,从兜里掏出三文钱放在柜檯上,迈步走上长街。 一场交易就这么简单地结束。 自始至终,他背篓里的那个女孩都未发出过一丝一毫的声响,安静的仿佛早已死去。 “是已经习惯被当成货物对待了吗?” 顾安心里想著,察觉到天上还在飘雪,他在一处屋檐下停了下来,然后將竹筐放在地上。 他的动作很轻,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竹筐里原本放著一把油纸伞。现在又多出一样事物。 顾青打量著这个『事物』。 黑色到肩的长髮散落开,长期的营养缺失使这头长髮变得乾枯、毛躁,打结成团,上面还沾著不知是什么玩意的污垢,隱隱散发出一股臭味。 凌乱的头髮遮掩了女孩面容,只露出小半张苍白且毫无血色的脸。 视线往下,一身破布烂衣勉强蔽体,几处裸露在外的肌肤被紫黑色的淤青覆盖。 麻木,冰冷。 是她带给人的第一感受。 顾青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將竹篓里的那柄油纸伞取了出来,再將竹篓背好,重新上路。 撑开伞,他走过这条长街,一路向著城南去了。 作为一名江湖郎中,顾青虽然没有一间属於自己的药铺,但却有一处小小宅院。 院子坐落在城南,这里远离中央繁华的闹市,但好处是称得上清静,並且足够便宜。 撑伞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顾青抵达家门口,找出钥匙推门而入。 院子委实不大,院墙斑驳,青苔横生,唯有墙边那株老杏树看著还算威风,挺拔有力。 “到家了。” 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年轻的药师站在院中,似是自言自语。 不出意料,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看来,不只是身体受伤严重,连精神上也出现了极大的创伤。 顾青走进厅堂,把背篓放在地上。 屋外风雪依旧,屋內倒是好上许多,再加上他提前烧了炉子,不一会儿,阵阵暖意就瀰漫开来。 先去灶台烧上一锅热水,顾青这才重新回到厅堂,走到背篓面前。 他蹲下来,缓缓伸出手,掀起那头脏兮兮的长髮。 一只眼睛露了出来,睁著的,瞳孔漆黑如墨,无光无彩,莫名有些渗人。 这是左眼。 顾青继续伸手,想看清她整个面貌。 这时,他敏锐察觉到女孩瘦弱的肩头微微一颤,但却没有躲避,也没有出声阻止。 如同一直以来她带给人的感受那样,麻木至极,仿佛对外界的一切事物都不在乎了。 下一瞬,隨著手中动作,凌乱的头髮被尽数拨开,顾青终於完整的看见了女孩容顏。 那张理应白嫩细腻的脸蛋上,覆盖著一道道细小的豁口,有些已经结痂,痂口发黑泛紫,有些则还在往外渗出极淡的血丝,浮肿溃烂。 最关键是…… 顾青的目光落在女孩右半边脸,心中一跳。 她的右眼比左眼还要来得漆黑和幽深,因为那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空洞的眼眶,什么也没有。 就像是被什么人生生剜去了一般。 “抱歉。” 不知为何,顾青下意识开口,他放下手,凌乱的长髮垂落下来,替女孩遮住右眼。 那只左眼依然在看他,在听见这声抱歉后,女孩黑漆漆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大概也是在疑惑面前这个男人为何要突然道歉吧。 “我会治好你。” 顾青没有躲避女孩的眼神,他对视片刻,如此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只是在这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楚。 可惜女孩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充斥著木然。 洗澡的热水还要烧上一会儿,顾青蹲在竹篓旁,继续查看起女孩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 先是双手,再是双腿。 越是看,越是心惊。 难以想像,在这么小的年纪,她到底经受了多少的折磨与苦难。 遍布全身的细小伤口,被粗暴砍去的手指,折断的双腿…… 以及,那只被生生剜去的眼睛。 顾青陷入深深的沉默。 这不是什么意外,很明显伤害她的人是故意的,就是要留她一口气,所以才会下此毒手。 手段之残忍,无论前世今生,都是顾青生平仅见。 更诡异的是,当顾青细细观察起这些伤口,发现只要是致命伤,竟然都奇蹟般的『癒合』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癒合,闭合。 即不再流血,让她不至於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但期间所遭受的折磨与痛楚却分毫不少。 毋庸置疑的仙家手段。 一念至此,一股没来由的鬱气凝结在心头,顾青强忍住怒意,开始给女孩解衣。 “先洗个澡,我等下才好给你上药。” 他轻声解释。 手上的动作也很轻,因为女孩身上可不仅仅是那些致命伤,还有许多裂开的小口子,这些都是被硬生生冻出来的。 或许是这声解释,又或许是女孩本就不在乎,她没有任何挣扎。 少许,男人將她从竹篓里抱起。 女孩很瘦,轻飘飘的,他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宛如抱起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会有些疼……不,应该是很疼,但你得忍一下。” 听著这话,女孩终於抬眸,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他。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她想。 第5章 秋娘 以一只臂弯勾住女孩折断的小腿,一只手托住她羸弱的腰肢,顾青將她抱至厨房。 灶台旁边便是浴桶,里面已经提前备好温水,还有一些碾碎的草药漂浮在面上。 稍稍犹豫,顾青把怀里的女孩试探著、一点点放进去。 先是沾著泥垢的脚尖,再是整个下半身。 这期间,女孩任由他摆布,施为。 直到大半个身子入水后,她的肩头忽然剧烈颤慄起来,薄弱的唇瓣死死抿著,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惨白一片,眉头紧蹙,像是在忍受著什么极大的痛楚。 “这桶药浴,对你的身体有很大好处——相信我,我是一名药师。” 温柔的声音像是某种安慰剂,令人下意识想要信赖和依靠。 但他的动作却简直堪比正在行刑的恶魔,那双修长的手掌每次抚过伤口时,都会特意停留,再用指腹沾著药液轻轻揉搓。 疼。 真的好疼。 女孩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著这个“恶魔”,她咬紧了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却不知何时咬破了皮,久违的血腥味在她口腔中蔓延。 “如果实在觉得疼,可以叫出来,没必要那样强行逼迫自己。” 顾青將她的一切反应看在眼中,手上动作一顿。 女孩没有说话,她大概是不愿和顾青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交流。 不过也得益於她的坚韧,这第一次的药浴进行得十分顺利,半小时后,顾青终於清洗完她肌肤上的所有细小豁口,微微鬆了口气。 接著,他把右手从浴桶里拿出,只见手腕处有著一道明显的新鲜血痕。 被掐的。 至於始作俑者,不言而喻。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不知她哪来那么大力气,就剩三根手指了,还能把他掐成这样…… 低头一瞥,发现女孩居然也在看他,那只黑色的瞳孔就落在他右手手腕,看得出神。 两者视线交错,女孩面无表情,移开目光。 顾青起身,又舀来两瓢热水,倒进浴桶。 澡是洗完了,但她这头乱糟糟的长髮还得继续处理一下。 不过比起给小女孩洗澡,洗头髮这事顾青就自觉擅长多了。 毕竟他经常给小妹洗头,小妹是打小就坐不住的性子,每次跟著父亲进山回来,总是披头散髮,弄得一身脏兮兮的,便会缠著他,让他帮忙清洗。 想著这些,顾青手上动作轻柔许多,他捧起女孩打结的长髮,用水沾湿,再取来一柄木梳,一点一点细致地理顺。 这个过程很漫长,甚至比洗澡花费的时间还要多些。 “你有名字吗?”趁著这个间隙,顾青忽然开口。 哗啦。 灶房里只有水花被搅动时的声响。 沉默,还是沉默。 不知是没有,还是不想说。 顾青也不在意,或者说,女孩这般孤僻冷漠的性格,反而让他安心了几分。 他只需要將她治好,然后离开,仅此而已。 洗完头髮,用毛巾擦乾,轮到擦拭身体的时候,男人顿了顿,最后还是选择了亲自动手。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心里自然不会多想,更不会生出什么齷齪的念头,但那一瞬间,难免会顾虑到女孩自身的想法。 一路抱著女孩回到厢房,將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家里没有你能穿的衣服,所以你先穿我的,等明天雪要是不那么大的话,我再去给你买。” 顾青说著,在一旁衣柜里取了件自己的青色长袍。 穿衣,自然也是需要他全程帮衬。 正如那个牙婆所说,这玩意买回去別说伺候人了,纯粹是买了个小祖宗。 “我去给你煮碗粥。” 年轻男人替她穿好衣服,又这么自顾自说了句,便转身离开。 厢房很快恢復安静。 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有声。 女孩默默望著他的背影,看了好半晌,才收回目光。 她微微低头,带著几分湿意的长髮垂落下来,遮住面庞。 身下不再是生硬潮湿的土地,而是柔软的床榻,很舒服,也很温暖,散发著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样的温暖將她牢牢包围。 外面风雪呼啸,撞击著窗欞,但那似乎都已经和她无关了。 这一次,女孩漆黑的瞳孔终於流露出不同以往的情绪。 那是……些微的迷茫。 …… …… 小院来了客人。 隱约的交谈声从外面传来。 “顾先生,您是不知道,我家夫人这两天又咳得厉害,还不肯让其他大夫看病,快给我家老爷都愁死了,就等著您上门来看看呢。” “呵呵,今日……今日恐怕不行,不过我这有味方子,烦请徐管家带回去,照著抓药煎服即可。” “这……当真管用?” “若是不管用,再来找我便是。” 交谈声逐渐远去,应是去了院门送客。 不一会儿,一阵不轻不浅的脚步靠近厢房。 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股诱人的香气。 男人端著瓷碗走了进来,他见到床上睁著眼睛的女孩,微微一怔,旋即笑道:“你醒了?” “先前见你睡得沉,便没叫醒你,想著刚好切点肉重新和粥一起燉了。” “尝尝?” 他舀起一勺肉粥,吹了吹,递到女孩唇边。 见她没有反应,又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不管你想做什么,总得先填饱肚子,不是吗?” 温柔的劝说在扑鼻的肉香中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女孩低下头,抿著的唇微微张开。 “真乖。” 如同哄小孩般,那个声音非常及时的响起。 接下来,一勺接一勺。 顾青一边喂,一边说道:“如果你没有名字的话,就跟我姓吧。” “我姓顾,叫顾青,左顾右盼的顾,青出於蓝的青。” “至於你嘛……我是大雪天把你买回来的,要不就叫顾雪,你觉得怎么样?” 听著他认真思考、和自己商討的话语,女孩愈发沉默。 她心想既然是你买回来的,想叫什么自然是你说了算…… 明明这般想著,她的嘴唇却不受控制的翕动了一下。 “秋娘。” 女孩的声音有些发哑,有些冷。 她说她叫秋娘。 第6章 变態 “秋娘?” 顾青愣了一下,实话讲,他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直到女孩微不可察的点点头,他才確认刚刚是她在讲话。 毫无疑问,这应是一次极好的进展。 “姓呢?”顾青追问。 这回女孩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小口小口抿著粥。 顾青也不著急,来日方长,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之间会慢慢熟悉起来的。 约莫三五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很快见底。 最先还能克制,小口小口的吃,后面就乾脆放开了,哪怕明显被烫到,也不肯松嘴。 看来是真给孩子饿坏了。 顾青见状,只得叮嘱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餵完食,他端著空碗离开,片刻后又端著一碗浓稠的墨绿色药膏折返。 “先前只是给你做了一个简单清洗,现在才是正式上药。” 他手上端著的药膏,是由一种名叫龙血藤的草药熬製而成,具有活血化瘀,消炎止痛的功效。 虽然暂时还对女孩的残疾无能为力,但她身上那些淤青和细小伤口,他却是能帮忙解决的。 不过既然要上药,自然得先脱衣。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顾青三两下解开长袍的扣子,將女孩纤弱的肩头完全暴露出来,然后开始照著伤口涂抹药膏。 也就是这时,他才发觉女孩的肌肤其实很白,很细腻,和一开始那种脏兮兮小乞丐的形象完全不同。 她应该在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过著十分优渥的生活。 男人修长的手掌轻轻抚过每一处伤痕,每次停留、触碰,都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颤慄。 別误会,疼的。 上药並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而在今后的日子里,这样的事还会发生许多次。 她只能忍耐,直到外伤全部痊癒。 上药期间,顾青顺带检查了一番女孩的腿。 自膝盖往下,似乎都没有知觉,瓷白的肌肤下,隱隱可见一道黑色的奇异纹路,扭曲蜿蜒,顺著小腿一直延伸到膝盖。 顾青紧皱著眉,很快在心中给出诊断。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毒药,而是一种类似於诅咒的仙家手段。 想他顾青,不过是一介凡人,纵使读过几卷医书,又如何能治这样的伤呢? 思绪有些飘远,顾青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女孩小腿上停留的时间过於长了,甚至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著。 这个举动落在他人眼中,难免多出几分別的意味。 许是感受到什么,这位年轻药师抬起头,恰好和一道极其冰冷的视线相撞。 那只黑漆漆的眸子中,夹带著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冷意。 见顾青看来,女孩紧抿著的薄唇上下翕动,吐出两个字。 “噁心。” 显然,在她眼中,某人已经在不经意间暴露了本性——一个有著某些变態嗜好的衣冠禽兽罢了。 想想也是,这世界上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人,然后无缘无故的对你好,照顾你呢? 以往的悲惨境遇,流离失所,早已让她提前看清了人性。 至於她这样的辱骂,会不会因此触怒这个变態,她並不在乎。 厢房里的气氛陷入凝滯,顾青没有吭声,他没去解释什么,只是拍拍手,重新给女孩把衣服穿好,然后起身离开。 一路走到院子里,冷冽的空气携著寒风灌入口鼻,吹拂面庞。 天上的雪倒是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只留下零乱的雪花將院子染成白色。 年轻男人站在屋檐下,望著远方,心里琢磨著好像这样也挺好,產生点误会,让她知道自己不怀好意,暗暗怀恨在心…… 如此,將来自己离去之时,便不会牵涉太深。 他做事一向想的多,例如按天书的意思,他其实直接用本名也无妨,反正最后会替他抹去痕跡。 但他仍然选择了化名。 …… …… 在小院里,时间流逝。 由於行动不便,女孩只能躺在榻上,靠著听觉来感知厢房外的动静。 那个男人將她买回来是上午,经过一番折腾,加上她中间又睡了一觉,天色已经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原本停了的风雪借著夜色再次开始呼啸,不断撞击著窗欞,发出阵阵闷响。 女孩望著那扇微微颤动的窗户,有些出神。 如果在今天以前,自己应该正缩在冰冷的地窖里,等待著死亡的到来吧? 亦或者在那之前就被人丟了出去,扔在长街上自生自灭,要是第二天醒不过来,那就和其他老乞丐一样,变僵变硬,直至被巡逻的官差发现,然后抬走,在城外隨便挖个坑埋了。 她想过这些结局,不止一次。 但上天却像是偏要和她开玩笑,不仅没有死,反而被买走了…… 只是,为什么要买自己这样一个废物呢? 这个疑惑不止是牙婆想不明白,她也想不通。 不过无所谓了,早就无所谓了吧? 抱著这种想法,她木然地看著男人一步步走近,將她抱起,再放进竹篓,带回了家。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简直像做梦一样。 梦里曾出现的,一碗滚烫的粥,柔软的大床,穿上厚实的新衣裳,这一切的一切,如今全都实现了。 那代价呢? 硬要说的话,代价似乎就是让那个男人摸一下腿。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一笔无比划算的交易。 她愣愣想著,忽然意识到自从下午离开后,那个男人就再也没有踏入过这间厢房。 是被她骂了以后,恼羞成怒,后悔了吗? 果然……还是就当个荒诞离奇的梦吧。 不过,就算是梦,她也希望这个梦能够再长一些。 这样的奢想,被一阵急促且突然的脚步声打断。 一个猜想顺势在心中升起。 是终於决定好,要来把她丟掉了吗? 她这般想著,望向空荡荡的门口,直至那抹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眼中。 他的肩上落著雪,眉宇间也沾了些白霜,许是刚刚才从外面赶回来。 “南桥那里有家裁缝铺,老板娘手艺不错,我去找她给你定了件过冬的衣裳。” 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拍著浮雪,一边隨口说著。 拍完了雪,抬头见女孩定定看著自己,男人挑了挑眉,自以为猜到什么,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饿坏了吧?我这就去做饭。” 他的声音不大,一如既往,平淡而温和。 可不知怎么,女孩鼻尖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她偏过头,低下眉。 下一瞬,一行无声的泪便由著半边脸颊静静淌了下来。 第7章 沦为玩物 翌日清晨。 顾青起的很早,他洗漱完,站在院子里想了想,往最左边的房间走去。 小院共有三间屋子,一间顾青自己住,一间用来安顿昨天买回来的那个女孩,还剩一间,则堆放著各类杂物、草药,充当库房。 顾青现在去的,就是秋娘的房间。 秋娘,是那女孩的名字,虽然大概率只是一个顺口的乳名。 来到门前,轻轻推门。 晨光熹微,带著一丝冬日的暖意,洒落床畔。 女孩蜷缩著,如瀑般的黑色长髮散在枕间,一排细密且长的睫毛浅浅伏低,睡顏香甜寧静。 不出所料,这一夜秋娘睡的十分安稳。 至於顾青为什么知道……因为他在昨晚给女孩吃的饭里放了一些安神的药物。 作为一名药师,这很合理。 当然他並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单纯想让她睡个好觉,不要整日里担惊受怕。 顾青凝望著女孩安静的睡顏,看她唇角微微翘起,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不过想来总归是个好梦。 他好生看了一会儿,许是也只有这个时候,女孩才会流露出符合年龄的一面,那双眉眼不再冷冽,反而有一两分未脱的稚气。 忽然,长长的睫毛有了细微颤动。 顾青不想再被当成变態,便赶在女孩彻底醒来之前,转身离开。 只是他没注意到,其实早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女孩就已经悄然睁眼,正目送著某人离去。 “变態……” 她咬咬唇,把被褥往上提了提,盖住小脸,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 …… 早饭照例是粥,撒上些许盐巴葱花,虽谈不上什么珍饈美食,却也清淡可口。 今日小姑娘倒是不闹腾了,安安静静的喝粥,不需得顾青来劝。 刚用过早饭,接著院门便被敲响,能听见外面有人高喊著“顾先生在吗?”之类的话语。 顾青皱皱眉,用勺子颳了刮碗的边缘,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开门。 “我去看看。” 本是隨口一说,完全没想过会得到回应,然而竟听见身后传来轻轻『嗯』的一声。 顾青脚步一顿,无声笑了笑,心想终究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啊,又能有多少戒备之心。 他却不曾想,他从昨天到现在的所作所为,对於一个本就深陷绝望泥沼之中的小乞丐来说,如何能招架得住? 来到院中。 敲门的,是昨天来过一趟的徐管事。 所求也很简单,就是请他上府一敘,帮忙给夫人治病。 顾青回忆片刻,想著第一次去时,那熟妇的各种暗示,不由心道你家夫人要治风寒是假,馋我身子才是真吧。 他不好直接戳破,於是继续开了个安神的方子,打发了事。 事实上,这不是记忆里第一次发生这种事,顾青对此颇为厌倦,亏他之前还特意叮嘱,问天书能否帮他把容貌遮掩一二。 打发完徐管事后,顾青回到房间,准备给秋娘例行上药。 这是个精细活,毕竟女孩身上的伤口太多了,背后还有两道可怖的青紫长痕,触目惊心。 “你的伤势很重,眼睛和腿我暂时帮不了你,只能先將这些外伤治好,免得伤口持续发炎,届时危及性命。” 清早的庭院十分静謐,没有下雪,没有起风,只有男人平淡温和的讲述声。 秋娘紧抿著唇,没有说话。 上药时的疼痛让她无法出声,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正如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有一个廉价的玩物? 她曾在书里看到过,说这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单纯的心理变態,喜欢看他人受折磨时痛苦的表情,忍受不住时发出的呻吟,求饶。 那些在皇城里的大人物许多都有此癖好,尤其以喜好孌童幼女居多。 得益於曾经的家世,她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另一边,顾青的讲述还在继续。 “……至於你的眼睛,腿,这些我虽然治不了,但我知道有个地方能治。” 听见这话,女孩驀地抬眸,长发遮掩下,露出来的那只完好眼眸紧紧盯著顾青。 她嘴唇动了动,应该是想问点什么,但刚一开口,秀眉微蹙,便变成了低低的呻吟。 顾青上药的动作一顿,迎著女孩悲愤的目光,他嘆口气,无奈道:“我也没想到你突然就愿意说话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等上完药再说,现在,安心听我讲就行。” 说完,也不管女孩同不同意,他自顾自道:“《东华经》有记,在西岐以北,有一条汪洋大河,绵延数万里,波涛汹涌,贯穿半个东洲,名为红河。” “传说在红河的源头,屹立著一座神山,这神山之上,生有一株灵药,服用后可活死人肉白骨,哪怕断肢重生,也不在话下。” “等你伤好一些,我会带你去。”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男人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般平淡,就如同他第一次將她买回来时说的那样。 我会治好你。 如此简单的五个字,与其说承诺,更像是隨口扯下的拙劣谎言。 时间慢慢流逝,半小时后,顾青终於把药膏涂抹完毕。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女孩的声音听著有些沙哑,有些冷意——这个问题想来已经埋在她的心底许久。 “治病救人,是我本分。” 胡扯。 这世界上的病人,可怜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她? 但她没有蠢到去问这个,而是问出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那株药真像你说的那么灵验,怎么会留得到现在?” 顾青听出了她话里的隱喻,答道:“据说那地方是仙人禁区,不论多厉害的修行者,进去以后也和凡人无异。” “而且此药极为珍贵罕见,非福缘深厚者不可得。” 女孩看了他一眼,沉默下来。 倘若真有福缘之说,自己当初又怎会给家里招来那等灭顶之灾…… 她想到这,眼眸黯淡。 但顾青对此完全有不同的看法,心道我虽然福缘深不深厚不知道,但你可是堂堂身负“天命”之人,岂能不深厚? 瞧见女孩神色黯然的模样,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笑道:“不管如何,总要去试试,不是吗?” 看著那张脸上的淡淡笑容,秋娘不由有些怔住。 其实这张脸真的很好看,搭配上这样的笑容……她想著,忽然觉得有些没来由的脸热,低下头,任由长发垂落,遮住小脸。 过了好半晌,她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只是有些磕磕跘跘。 “如果你真的能治好我,等我报了仇,我,我愿意成为你的玩物。” “嗯,你能重新打起精神就……嗯?!!!” 第8章 你能有多重? 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偏离正常轨道,不过终究只是小问题,並不重要。 比起这些,顾青现在有一个更迫切的问题需要解决。 秋娘发烧了,就在上完药后的不久。 早在第一次看见女孩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之时,顾青就担心过这一点,只是一天一夜下来,看著她状態还算稳定,便渐渐放鬆了警惕,没成想最后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 所幸顾青自己就是个医师,凭著记忆,他很快配出清热退烧的方子,然后去库房取了药材,升起火炉煎药。 这期间小院又来了位客人,一位小客人。 是来送饢饼的,南桥裁缝铺的女儿,大家都唤她小环,平日里乖巧伶俐,深受街坊们的喜爱。 顾青之前给她妈妈治过病,所以这次小环是特意过来道谢的,顺带也量一下尺寸——昨天顾青在她家定了套过冬的新衣裳。 “顾先生,这些饼您就收下吧,上次多亏有你的帮忙,妈妈才能那么快好起来……” 女孩抱著比自己脸都大的饢饼,小脑袋从饼后面探出来,大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 “谢谢,不过今天怕是量不了尺寸了,只能麻烦你明天再跑一趟。” 顾青笑了笑,没再拒绝,然后把秋娘发烧的事说给小环听。 “没事没事,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小环用力的点了点头,她把饢饼放在一旁桌上,却没直接离开,而是在顾青身边蹲下来,给他递柴添火。 之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 “她是顾先生买回来的吗?” “嗯。” “那一定很漂亮吧!” “这是什么逻辑?” 顾青有些哭笑不得,端著熬好的药,起身朝房间走去。 小环跟在他后面,踮著脚尖,小心翼翼的往里张望。 小女孩就是好奇心重,顾青乾脆朝她招招手:“过来搭把手,帮我扶一下。” “好嘞!” 小环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凑到床边,帮顾青把人扶好。 同时睁著那双大眼睛,好奇的打量著眼前这个女孩。 一头乌黑的长髮,如新雪般纯净的侧顏,长又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哪怕只露著半边脸,一样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这个姐姐真好看,难怪顾先生会喜欢!” 小环不禁发出感慨。 顾青心想那你是没见过把她刚买回来时候的样子,全身脏兮兮的,活像个小叫花子,可没有半点如今的模样。 他探出手,轻轻按在秋娘的额头。 烫得惊人。 连带脸蛋也染上一抹潮红,她倒是没有烧的失去意识,只是浑身无力,昏昏沉沉。 如今听见小环的声音,睫毛颤动,勉强睁开了眼。 “来,喝药。” 顾青舀起一勺汤药,递在她嘴边。 “嗯嗯!姐姐快把药喝了,有顾先生在,你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小环在一旁加油助威,这个小女孩似乎对顾青有著迷之信心。 喝完药,临走之际,小女孩还依依不捨的趴在床边,冲秋娘眨眨眼道:“姐姐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哦,我听说,顾先生把你买回来,是准备当那什么……嗯,我想想,对了,是准备当小媳妇养著的!” “滚滚滚,你这又从哪里听说的,净胡说八道。” 顾青端著空碗,满头黑线,拎著小屁孩的衣领丟了出去。 再回头,却见女孩已经重新闭上眼,她抿著唇,大概是在装没听见,唯独那半张脸蛋红润如血。 也不知究竟是发烧还是另有缘故了。 …...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恢復往日寧静。 秋娘的高烧对於顾青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及时处理,无甚大碍。 只是女孩行动不便的问题,顾青没有太好的法子,但也总不能一直在床上躺著,容易得褥疮不说,对心理健康也不友好。 於是一碰见晴天,顾青就会搬来一张躺椅,放在院里的那株杏树下,再把秋娘抱出来,正所谓换个环境,换种心情。 平日无事的时候,顾青也会给她讲讲城里的趣闻,读一读时下流行的话本,让那张总是冷冰冰的小脸多些其他表情。 这般日渐相处之下,女孩对顾青的警惕越来越少,甚至开始变得依赖,全然没有最初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了。 有次顾青外出採药,不过是回来的晚些,也提前叮嘱了小环过来照看,但等他到家时,仍然在院中看见这样一幕。 杏树下,小环围在椅子旁边,神色慌张,急得来回打转,嘴里还不停念叨著什么。 而椅上的那个女孩则一言不发,只呆呆的望著院门口,眼神空洞,仿佛没有焦距,她的脸蛋还印著一道浅浅泪痕,显然是刚刚哭过。 这一切,直到看见顾青出现,那只空洞的眼睛才重新有了神采。 后来顾青听小环说,秋娘的哭是那种默默的、毫无声息的哭泣。 她不吵不闹,只是静静的淌著泪,但无论小环怎么安慰哄劝都没有用。 那种安静简直叫人觉得窒息。 总算,顾青回来了就好。 经歷了这件事后,顾青极少再出过远门,只安心陪著秋娘养伤。 天气好时,他时常会站在树下和秋娘閒聊,不过院里也实在没什么能聊的,左右绕不过头顶这株树。 “別看它现在落尽了叶,枝干黑黢黢的,其实来年开春,这些枝上全满了,密密匝匝,杏树开花又早,叶子还没出来,全是花。” “很好看吗?” “好看,白的……也不是全白,根上会带著些淡淡粉色,像胭脂,届时风一吹,簌簌地落。” 女孩不说话了,只仰头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树枝。 “那要等很久吧。” 男人摸了摸她的头,“也不久,过了年,立了春,再下过两场雨,就该开了。” 只是他们终究没有等来花开,甚至没等到过年。 顾青买回秋娘时是十二月初,如今经过一个月的休养,女孩身上的外伤已经尽数康復,除了行走不便,其他和常人无异。 唯独小腿上的那缕黑色纹路越发深邃,並隱隱有向上蔓延的跡象。 不能再拖了。 一月初,顾青卖掉了院子,凑足路费,背上竹筐,竹筐里装著秋娘。 他们要从西岐启程,去往三千里外的红河,去寻那一味传说中可以续命的灵药。 “重吗?” 背上传来女孩低低的问话。 “你能有多重?不过是当背著筐药,从西岐走到红河。” 年轻的药师迈开步子,轻笑出声。 第9章 西岐来人 出了西岐,沿路北上,约莫行过五六里地,可遇一条蜿蜒大江。 江名“沧澜”,取苍茫辽阔之意。 沧澜江流经西岐,在此段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港湾,风浪不起,水深背风,因此被开闢为渡口,称沧澜渡。 顾青和秋娘选择晨时出发,走到沧澜渡时,已经是日上三竿,晨雾散尽。 由於经常外出上山採药,顾青的脚力极好,按理说只是五六里,根本花不了这么长时间。 但一来他背著秋娘,算是负重前行,二来他家住城南,想北上还得先从城南走到城北,自然耽搁了些。 在渡口边止住脚步,冷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一股腥而凉的湿意。 江面空空,不见帆影。 整个沧澜渡,冷清的有些可怜。 想想也是,腊月寒霜,临近年关,前些日子又逢大雪,哪还有什么人出来跑船。 顾青皱了皱眉,蹲下来,把竹筐放在地上。 竹筐上面盖著一床薄被,他揭开一角,不出意料,和一只黑漆漆的眸子对上视线。 然后……那只眼眸眨了眨。 不得不承认,有点可爱。 这种感觉就像是养了只小猫,然后带著这只小猫出远门一样。 再看一下如今女孩的穿搭,是一整套非常合身舒適的棉衣。 棉手套,棉鞋,棉帽……一应俱全。 难怪那位老板娘的手艺能受到南桥街坊们的一致好评。 “怎么了?” “没事,我就看看。” 顾青摇摇头,无视女孩微微鼓起的脸蛋,他盖好薄被,重新背上竹筐,然后朝著渡口边的一间酒肆走去。 这是周边少有还在营业的铺子。 他打算进去问问店家,还有没有渡船。 倒也不是说非要走轮渡不可,只是能搭趟顺风船,无疑能省下不少力气和时间。 掀开布帘,酒肆里光线昏暗,没见客人,只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柜檯打盹,他左手边温著壶酒,热气细细的飘著,多半就是这里的老板了。 顾青走上前,说明来意。 老板慢悠悠瞥了这个年轻人一眼,道:“这个时候,船早都停了……你想去哪?” 顾青从怀里排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柜檯上,方才道:“想去趟青集。” 青集镇是离沧澜渡五百里开外的一处小镇,不算太远,船行三四天的光景。 中年男人看了看那几枚钱,又看了看顾青,確认这个容貌清俊、衣裳整洁的年轻人不像什么歹人,於是他顺手把钱拢进袖子,说道:“货船倒是还有一艘,明儿一早走,就是没客房,只能挤货舱对付对付,能行?” 顾青自无不可,拱手道:“多谢店家。”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顾青旋即又付了些钱,在酒肆定了间房,就此歇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在酒肆老板的带领下,他们顺利登上船,船是这一带最常见的平底货船,六七丈长,船身老旧,看著应是有些年头。 付钱时,顾青付了两个人的船钱,计半两银子。 船家接过钱,见他孤身一人,不免疑惑道:“还有个呢?” “在后面。” 顾青笑笑,指了指背上的竹篓。 “我妹妹身子骨弱,走不快,让我背著呢。” 闻言,船家点了点头,虽然心下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径直领著他去了货舱。 舱內很黑,两边堆著麻袋,不知装的什么东西,满满当当,麻袋顶上还摞著几捆毛皮,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膻。 继续往里走,是一方小小的空地,下面铺著层乾草,尽头掛著一盏油灯,这便是顾青他们这几日睡觉的地儿了。 不一会,船家又抱来一床褥子,就是不知道有多久没洗了,散著霉味。 等船家走远,顾青把秋娘从竹篓里抱出来,然后再將竹篓最底下的一柄短剑拿出,藏在怀中。 虽说从昨天到现在,不管是酒肆老板还是船家,两人的態度都十分正常,看不出有任何问题,但为了保险起见,顾青还是选择防备一手。 短剑是顾青平时用来採药的,锋利度足够,而且他也略通一些拳脚。 不是什么很厉害的功夫,但如果只是防身的话,已经足够了。 “我不想盖这个被子。” 秋娘忽然开口,女孩的声线一向偏冷,却又带著这个年纪独属的微微糯感,很好听。 “怎么,你还嫌弃上了?”顾青笑了起来,说道:“当初我把你买回来的时候,你身上的味道可比这被子臭多了。” 女孩闻言,不说话了,她用一只手,確切的说是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抓住顾青衣角,然后往他怀里靠了靠。 “行吧,不想盖就不盖。” 顾青乾脆將竹篓上那床薄被拿过来,披在女孩身上。 这里虽然黑了些,狭小了些,但相对来说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还挺暖和,不用担心风吹雨淋。 因为要登船,今天起得很早,左右又无事,女孩便依偎在顾青怀里,很快睡了过去。 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再排斥和顾青的身体接触。 事实上,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作为一个实打实的残疾人,连平日里的吃喝住行都需要顾青照顾,她就是想排斥也排斥不了。 遑论她现在对顾青的依赖,其实已经到了一种近乎病態的地步。 从前阵子顾青外出採药那件事就可见一斑。 用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女孩小巧的鼻尖,顾青望著那张恬静的睡顏,他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他原本只是想稍微拉近一下两人之间的关係,保持在普通医师和病人的程度就好。 但现在来看,似乎有些用力过猛…… …… 三天后,西岐城。 正午时分,来往行人的目光,总会不约而同落在城门口。 那里站著一个人。 西岐城里的百姓大多对这个人很熟悉,因为他叫徐世雄,是这座城池明面上的主人。 很显然,他在此等候。 所以,究竟会是什么样的身份,才能让他亲自出城相迎? 傍晚之际,一辆车驾自远方缓缓驶来,为人们解开疑惑。 久站如桩的男人也终於有了动作,他来到马车前,极为恭敬的行过一礼。 这份恭敬是必须的,毕竟这辆车驾来自皇都,毕竟车驾里坐著的人来自那座观。 “鄙人徐世雄,已经在此恭候两位仙师多时了。” 听见他的话,车厢內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尚未请教,两位仙师携圣諭到此,是为何而来?” “找一个人。” 那声音说到这,停顿片刻,似是想到什么,语气陡然一冷。 “找一个……小杂碎。” 第10章 镇北將军之女 抵达青集镇的时间,比顾青预料的要早,船行刚刚三日,船家便过来提醒,说是已经到了。 青集只是一方小镇,没有渡口能够泊船,待船靠著江边停稳,顾青深吸口气,背著竹筐轻盈一跃,稳稳落在岸边。 脚下踩著的泥土略微鬆软,冰冷却新鲜的空气灌入肺腑。 顾青一只手按在胸前,那柄短剑静静躺在那里,並没有出鞘的机会。 这无疑是件好事。 他抬眼看了看跟前,一条弯弯绕绕的土路一直延伸至不远处的柳树林,裊裊青烟正从林后升起,隱约能听见那传来的几声犬吠鸡鸣。 想必越过这片光禿禿的柳树林,就能看见镇子。 顾青想著,从怀里取出一样事物。 这是舆图,图上有他事先做好的標记,用硃砂勾勒出一道鲜明红线,途经的第一站便是青集。 从青集往北,无水路可走,沧澜江在此转向,他们要去红河,只能步行。 三千里路,偷懒省去五百里,还剩得两千五百里。 也不知要走几日? 主要腊月寒冬,加之沿路偏僻难行,少有商队来往,不然说不定还能蹭一蹭顺风车。 顾青很快收起舆图,不过却顺势把短剑拿了出来,他用刀鞘在背后的竹筐上轻轻敲打,发出“噠噠”两声,好似敲门。 於是盖在上面的那层薄被微微掀开,一只细弱的小手探出来,沿著竹筐边缘摸索两下,然后將短剑接了进去。 “得去镇上买些吃的,那些饢饼快吃完了,而且出了青集,再往后全是山路,可能要走好几天才能有一次像样的补给。” 踏进柳树林,顾青开口说道。 背后低低应了一声,表示她听见了。 秋娘不爱说话,许多时候都是这般,安静寡言。 顾青猜测,这应该和她之前的悲惨遭遇有关。 这些天来,女孩对他的態度从最开始的戒备、冷漠和疏离,慢慢变得亲近,但唯有一事,始终成谜。 那就是秋娘的身世。 顾青曾偶尔提及过一次,女孩的反应却异常敏感,她的肩头止不住颤动,眼眸低垂,脸色苍白如雪,嘴唇紧抿,即使咬出淡淡血痕也仿若不觉。 那时的她很痛苦,很害怕,让人怜惜。 后来顾青便不再问了,毕竟知不知晓秋娘的身世对他来说並不重要,他的任务一直只有一个。 找到她,然后治好她。 背起竹筐,一路无言。 约莫走了十来分钟,吵闹的人声渐渐清晰,不知不觉间,脚下鬆软的土路已经变成平整的青石。 顾青在青集镇转了会儿,採购到足够的肉乾,饢饼,他没有过多停留,沿著计划好的路线,走出小镇,继续前行。 按理说,刚赶完五百里水路,完全可以在镇上好生休息一日,第二日再出发,但顾青深知时间紧迫,不愿在这里空耗。 秋娘小腿上的那道神秘黑色纹路,如今就像一道催命符,不断催促著他们前进。 …… …… 入夜。 西岐城,城主府。 今日府內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侍女们排著长龙,端著精致昂贵的瓷盘,在宴席上进进出出。 府里的下人们瞧见这样大的阵仗,不禁暗自猜测,心说今天傍晚到来的那辆马车到底是什么身份,竟值得城主大人如此郑重。 “张仙师,恕徐某愚笨,关於您说的『找人』一事,还望多提点一二。” 宴席上,中年男人从座位中站起,面带微笑,向著主座上的一名年轻道人敬酒。 这道人身穿一袭乌黑道袍,盘著髮簪,面容冷峻,眉宇间隱隱透出一股凌厉之势。 他听见男人问话,目光淡淡扫过场间,眉头微皱。 徐世雄会意,轻拍手掌,立马便有管事的出面,將其余閒杂人等一一遣散。 原本热闹非凡的宴席,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唯独主座这边,那里另坐著一位和“张仙师”同样装束打扮的男子,体態肥胖,丰耳厚唇,正一脸笑眯眯的拉著上菜侍女的小手,不肯放她离开。 直到他的师兄,也就是张驰,冷冷瞥了他一眼后,他才慌忙酒醒三分,悻悻鬆开侍女的手。 少许,张驰缓缓说道:“徐城主身在西岐,可知前些日子,京都发生了何事?” 徐世雄闻言,心中一跳,不过脸上依旧保持著镇定,微笑道:“张仙师说笑了,徐某虽身在西岐,但如果您指的是那件事……那恐怕这整个大周境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话自然是夸张了些,但如果真是那件事,那只要在朝廷为官,就不可能没有听闻。 张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了过去。 徐世雄伸手接过,將其展开,待看清內容后,不禁眼神一凝,下意识轻声念出上面文字。 “查原镇北將军、威武侯素啸天,世受国恩,身居显爵,不思报效,反怀异心……暗通邪魔外道,纵容邪修入境,掳掠百姓……勾结邪魔,残害忠良,意图谋反,罪无可赦。著即满门抄斩,以正国法。” 这竟是一份告示! 一份盖著刑部、天师观、大理寺三印的告示! 纵使之前早有耳闻,如今亲眼见到,徐世雄那张显著沧桑的老脸上仍旧难掩震惊。 而更令他震惊的是,张驰携这份告示而来,背后所代表著的涵义。 张驰没有跟他继续卖关子,直言道:“素啸天勾结邪崇,残害百姓,已是既定事实,我此番前来,正是为了缉拿此案的最后一名逃犯。” 徐世雄神情严肃起来:“既然如此,张仙师有何吩咐,儘管开口。” “只是......徐某尚有一事不解,还请仙师解惑。” 张驰道:“说。” 徐世雄说道:“西岐离京都起码千里之遥,那逃犯是何能耐,竟能一路逃窜至此?” 张驰冷冷一笑,道:“素啸天不知从哪得来一玉符,此物能穿梭千里,要测算其行踪,实为不易,我也是奉师尊之命,才知晓这小杂碎居然躲藏在西岐。” 他旋即看了徐世雄一眼,眼眸微眯,仿佛看穿这个男人心中所想,淡淡道:“你也无需担心,这等神奇的宝物,自然只能使用一次。” “何况那小杂碎在使用玉符的过程中,被我师尊隔空剜去眼珠,废其双腿,她如今断然在这西岐城中,动弹不得!” 第11章 绝非嫌弃 城主府內。 隨著两位仙师的离开,宴席散去,一片寂静。 徐世雄站在檐下,皎洁的月光洒在这个中年男人的肩头,有几分清凉。 他面无表情,抬头见月,神情无悲无喜,不復在宴席上那般热情……或者说諂媚。 他站得很直,就像一株苍松,虽然斑驳残旧,却远没有到腐朽的地步。 威武侯死了,那个征伐一生的大將军死了。 死得突然,死得惨烈,迅速。 据说临死之前,他的两个儿子还在拼死反抗,不肯认罪伏法,最后只得由国师大人亲自出手,將其当场诛杀,大快人心。 据说那一天的侯府流了很多血,染红半条长街。 很多人都以为威武侯一脉从此断绝,远在西岐的徐世雄当然也不例外。 但现在来看,事情似乎並非如此。 “三天……” 中年男人喃喃自语,这是张驰给出的期限,倘若三天后拿不出结果,这座西岐城就要易主。 一旁站著的老管事摇摇头嘆道:“三天时间,想从城里几十万人大海捞针,谈何容易?何况还不知那个逃犯是死是活,毕竟真要按他所说,双腿折断,伤痕遍体,那就绝无活过上个月那场大雪的可能。” 徐世雄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想著另外一件事情。 身为一名將士,一生的归宿到底是什么? 是荣归故里?还是战死沙场? 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那位镇北將军。 总之,想来不应该是耻辱的、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死在自己家中。 就像很多人以为威武侯一脉早就断绝那样,也很少有人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岐城城主,十几年前曾是镇北將军旗下的一名无名小卒。 …… …… 山路崎嶇,夜风萧索。 进山后,顾青没有冒险赶夜路,他在天黑之前停了下来,找到一处废弃亭台,生起火,准备在此歇息。 他將沉甸甸的竹筐卸下,挨著墙边坐好。 从清早到现在,这一路几乎没有怎么停留,就午间吃了顿饭,到得夜幕降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子更是像灌了铅般沉重。 也得亏是他经常进山採药,久而久之,练就了一身强健体魄,脚力十分惊人,否则恐怕早已无法坚持。 “今天只能在这里凑合了,如果舆图无误的话,明日应该能到一车马店,届时可以安生休息一晚。” 顾青掀起薄被,看著竹筐里的女孩说道。 秋娘照例是低低嗯了一声,眸子低垂,睫羽不颤,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青取出今日买来的肉乾,撕成条状,递到她的嘴边,女孩轻轻张开唇,一口咬住。 她一边鼓著小脸咀嚼,一边看著他:“你也吃。” “好。” 一口肉乾,一口清水。 晚饭便这样简单对付过去。 不过既然是赶路,自然在生活质量方面无法强求,能够饱腹即可。 “早些睡吧。” 走了整整一天的路,將近四十里,即使是顾青,眉间也难掩疲倦,他揉揉眉心,靠著墙柱,紧了紧身上的厚实袍子,打算就这样坐著將就一夜。 那柄短剑被他拿出来,横放膝前。 这一截山路,如果是来年开春,应当能碰见许多同路人,但现在正值寒冬,山风凛冽,四周寂静无声,黑夜笼罩之下,竟显得有几分诡异。 “等一下。” “怎么了?” “盖被子。” 顾青看向身侧,只见在竹筐边缘探著一颗小脑袋,她又重复了一遍。 “被子拿去。” 为了减轻负担,他们除了生活必要的资源外,仅带了一床棉被,是一直以来盖在竹筐上的那床。 她让顾青拿走的被子,自然就是这床。 “不用担心我,我身子骨比你好多了。” 可惜这样的劝说並无太大作用,她仍然睁著那只漆黑的眸子看来,仿佛顾青不答应,她就不睡了。 忽然,女孩低了低眸,小声道:“一起……” 什么一起? 自然是一起盖被子。 比起互相担心,然后无意义的僵持,这的確是一个有效的解决办法。 顾青却有些犹豫。 作为一个有未婚妻的人,他理应对一切异性保持適当的距离。 但转念一想,反正不是现实,而且该看的不该看的,该碰的不该碰的,都早就发生过了,也不差这点。 权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他想著,起身把女孩从竹篓里抱出,后者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那头柔顺的长髮掠过鼻尖,痒痒的,能嗅到一抹淡淡发香。 包括秋娘的身上,许是被药浴醃入了味,总是散发著一股极淡的、清新自然的味道。 重新在墙边坐好,但这一次怀里已经多出样事物,娇小柔软,很轻,很安静,她静静靠在顾青胸前,如同一只小兽,吐息间带著些温热。 待裹好薄被,顾青看了一眼四周,像是想到什么,低头道:“莫不是你怕黑吧?” 他的声音带著些许笑意。 秋娘不想理他。 这个奇怪的男人总是这样,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自作主张,自作多情。 在那段难熬的日子里,她经歷过无数比这漫长、孤独的黑夜,又怎么会怕黑呢? 更不可能想过借这个蹩脚的理由,能靠在他怀里睡觉。 嗯,完全没有。 …… …… 翌日。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得益於这几日连著天晴,山上雪快化尽的同时,昨夜的山风也没那么难捱了。 顾青睁开眼,低眸,一张寧静的睡顏映入眼帘。 她的脸蛋微红,睫毛纤长自然平铺,呼吸匀称,细腻的肌肤在晨光映照下如玉般莹润。 一个月前花三枚钱买回来的小乞丐,不知何时已经养成了这精致如瓷娃娃般的人儿。 虽然有些不忍打搅这副画面,但顾青还是选择起身,准备把她放进竹篓。 歇息一晚,昨日的疲惫已经消去大半,可以继续赶路了。 许是察觉到他的动作,女孩也慢慢睁开了眼,她目光茫然,有些呆滯。 “不,不要……” “不要嫌弃我,我很乾净……” 忽然,她开口了,只是说出的话犹如囈语,断断续续,呢喃不清。 那仅剩的三根手指攥紧了顾青衣襟,甚至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 顾青听得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昨晚的犹豫,绝不是因为嫌弃。” “望秋娘……不要多想。” 他说完,握住女孩的手。 触感柔软微凉,似那些未化完的山雪。 第12章 三日之期已到 旭日东升,將寒意驱散。 顾青背上竹筐,再次启程。 他在心里盘算著路程,总计三千里路,水路行了五百里,剩下两千五百里,一半是偏僻难行的山路,一半是平坦的官道。 这是他根据舆图得出的结论,落在实处,肯定还会有不少出入。 但哪怕就按他一天能走四十里算,也至少要走两个月以上。 这无疑是一段十分漫长的旅途。 难怪古人总爱写信,对每一次离別也极为看重,还因此诞生了许多著名的诗篇。 “说起来,秋娘的家乡,一定离西岐很远吧?” 长路漫漫,一个人闷头赶路未免太过苦闷无趣,好在顾青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只是隨口一问,却忽然有些后知后觉,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妥当。 毕竟早先有次閒聊,在谈及秋娘的身世时,女孩牴触的表现还歷歷在目。 “我没有家。” 出乎预料,她这次的回答是如此平静,平静的有些让人不知该如何接话。 於是顾青只好沉默下来,沉默的走著路。 脚下这条山路是被人们年復一年踩出来的,窄而逼仄,两边的枯草没过了膝盖,再远些的位置,树也凋零,只能看见光禿禿的枝椏。 唯独有一株半人高的果树,突兀的吊著几粒青果子——鬼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节它还要倔强的结出果实。 但顾青恰好识得这种只在初冬结果的树,他路过时顺手摘了两颗,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一颗递给身后。 酸涩在舌尖蔓延,顾青面不改色的说道:“真甜,尝尝。” 其实他完全不用逞强,因为女孩根本没机会看见他的表情,所以只要声音表现的足够自然就好。 秋娘没接,张开嘴轻轻啃了一口他递来的青果,然后同样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 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顾青把原本属於自己的那颗果子扔掉,又啃了口她的。 “呸呸!” 下一瞬,酸涩再次占据味蕾,顾青连忙吐掉。 “你这个骗子!” 他有些痛心疾首,好好一小姑娘,怎么就跟人学坏了呢? 秋娘不搭理他,只是垂著头,躲在薄被下面,唇角微微翘起。 过了会儿,顾青似是终於从酸涩中缓过来,嘆口气道:“对了,如果治好了伤,秋娘有什么打算?有想去的地方吗?” “要去京都。” “京都啊……那可是个好地方,据说那儿的美女有十层楼那么高,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瞧瞧。” 京都当然没有十层楼那么高的美女,就算有,应该也是多,而不是高。 不过她却知道京都有十里桃花,就在那座天师观里,每年三月桃花盛开,观內游人如织,祈愿求籤,好不热闹。 如果能治好伤,修炼有成,她当然要回去。 不是求籤,是报仇。 “嗯……其实有没有家也没那么重要吧,你看我也没有家,南桥街的院子能算家吗?我感觉不算,毕竟能卖掉的东西怎么能算家呢。” “同样,你也没有,我也没有,但如果我们合在一起,也许就是大家口中所谓的家了。” “——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顾青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他的语气平静而认真。 这样的平静就像先前女孩说“我没有家”时的那种平静,平静到让人不知该如何接话。 秋娘听著,睫羽微颤,不知怎么,便也接不上话了。 ....... .......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西岐。 自那辆来自皇都的车驾进城,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日。 生活在此的百姓並不知晓那辆车驾来自皇都,更不可能知道那里面坐著的是两位凝气境仙师。 他们只知晓一件事,那就是城內戒严了。 十分突然,十分彻底。 城门紧闭,没有商队进出,没有挑担的小贩大声吆喝,曾经热闹的街道,如今空落落的只剩凛凛寒风。 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兵,长矛如林,他们挨家挨户的盘查,每一户都不放过。 但西岐城毕竟不是什么小地方,几十万人自小生活在此,安居乐业,仅仅三天时间,是无论如何也排查不完的。 何况徐世雄特意把绝大部分兵力都安排在了城外山林,那里有一座乱葬岗,昔日死去的流民皆葬在此处,现在却被一铲接一铲挖出,竟是死后也不得安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张驰下的死命令。 徐世雄本本分分的执行,而他將目標锁定在乱葬岗的决定,看似也全然挑不出任何毛病。 因为按照张驰给出的情报来看,逃犯年龄又小,双腿残疾,伤痕遍体,那她极有可能已经死了,死在上个月的那场大雪。 当然,城內的排查仍有必要,只是依然由徐世雄拍板,从城北始,自城南结束。 这一切的决策,还要从张驰刚到西岐城的那个夜晚说起。 作为一城之主,徐世雄在这里生活了足足七载,他当然了解城內的每一处构造。 所以当张驰说出有关逃犯的具体情况,他第一时间就暗中派人去了一趟城南。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年龄小,残疾,浑身是伤。 三个线索集於一身,很难令人不联想到一个月前关於城南的那道“风闻”。 风闻因人而出名。 “城南有顾氏,姿容绝世,身量修长,医术精湛,真乃陌上公子,温润如玉。” 这是近几年来,西岐城里流传最广的一句话。 而一个月前,这位陌上公子花了三文钱,在人牙子手中买回一个小乞儿。 如果仅仅是这样,自然谈不上风闻,关键便在於他买回去的这个乞儿……竟是一个残疾人! 世人不解,只好称道他品行高洁,人美心善。 这般种种,刚到西岐的张驰张仙师,自然是一概不知。 “但也终归只是多拖延了三天,並不能改变结果。” 城主府內,老管事轻轻一嘆,他看向檐下站得笔直的那个中年男人,心中犹有不解。 “老爷,我们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中年男人沉默,抬头静静地望著檐外夜空。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更別谈是否值得。 要说他当年是镇北將军的旧部——可若放在几个月前,这么讲纯属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平白令人不齿。 大概,终究还是有些心灰意冷吧。 连威武侯那样的人物,一生征战,治家如治军,严苛至极,居然也能被奸人构陷,不得善终,又遑论他人? 大周四百年风雨,似乎已经只在旦夕。 就在此时,庭外忽然响起一道冷漠的声音,打破寂静。 “徐城主,三日之期已到,逃犯一事,你可有什么头绪?” 第13章 关灯睡觉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张驰。 三日前,张驰曾说过,如果三天后徐世雄拿不出结果,这座西岐城便要易主。 如今时限已至,他没有得到任何通报,自然要过来问罪。 天师观虽然明面上不插手朝廷国事,但地位之超然,国师大人之尊贵,让他们这些观內弟子同样拥有了莫大的权力。 有时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话,堪比圣旨。 何况此次追缉逃犯一事,非同寻常,不论是师尊那里,亦或是朝廷,必然都是对他全力支持。 不是钦差,胜似钦差! “徐城主,你莫不是以为,我张某人摘不掉你这顶乌纱帽?” 青年道人一袭黑袍,自夜色中缓步走出。 他面容冷漠,紧盯著徐世雄,眼神凌厉逼人,幽幽声音中更是透著明晃晃的威胁之意。 徐世雄微不可察的皱皱眉,不过很快压下情绪,平静道:“张仙师请息怒,这三日来,徐某一直在竭力追查此案,未有半分懈怠,只是无奈时间太紧,线索太少,还请仙师明鑑。” “废物!” 青年道人尚未开口,他身旁的胖道人师弟已经忍不住骂道:“这可是我们师尊,是国师大人亲口点名要找的人,你知不知道若是办事不利,会有什么后果?!” 徐世雄闻言,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动,倘若只是普通的追拿逃犯,哪怕这个逃犯是镇北將军的小女儿,也绝不应该惊动国师才对,只怕这其中还另有隱情。 “行了。”张驰冷哼一声,朝身后摆摆手,一个人影跟著踏出夜色,此人瑟缩著脑袋,神情惶恐,颤巍巍的站在那,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如果顾青在这,定能认出这人便是最初卖给他秋娘的那个牙婆。 “诸,诸位大人,小人,小人的確卖过一个双腿残废的小乞儿,但,但確实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个女娃啊,只是小人隨手在门前捡来的……” 忽然,不等几人开口,牙婆已经扑通一声,嚇得跪倒在地,她就一市井小民,什么时候见过这阵仗,连连磕头求饶,哭的那叫一个涕泗横流。 青年道人眉头微皱,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耐烦,下一瞬,他抬手拍出一掌,掌中灵光闪烁,落在牙婆后脑门上,於是刺耳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人也应声倒地,再无声息。 一滩嫣红血泊,渐渐在脚底晕开。 “聒噪。” 张驰淡淡开口了,他虽是在说牙婆,目光却始终紧盯著徐世雄。 “敢问徐城主,现在可有线索了否?” …… …… 是夜,双榆村。 一户人家,客舍,烛火摇曳。 距离顾青和秋娘出发,已经过去整整六天。 若从青集镇进山开始算,则已过去三日。 按照顾青原本的计划,他们本不应该在这里停留,而是再往前几里,有一小镇,更適合落脚休整。 只是下午时分,顾青运气不好,在徒手攀坡时,无意惊扰到了冬眠的蝮蛇,给他左手虎口处狠狠来上一口。 剧痛和肿胀感瞬间来袭,好在顾青反应迅速,第一时间抽剑斩却蛇头,然后又敷上隨身携带的药膏,方才没有大碍。 这一世,他自小在山中长大,对各类毒蛇猛兽均有了解,加上以往经常进山採药的缘故,他的身上总会常备著应急的药膏,以防万一。 这次明知要行三千里路,就更不可能疏漏了。 “疼吗?” 刚换完药,顾青撕著乾净布条重新包扎时,便听见身旁传来低低的问话。 一旁的床上,女孩正安静躺著,她偏过头来,那只漆黑眸子倒映出摇曳的烛火,小脸忽明忽暗。 顾青包扎伤口的手顿了顿,本想很淡然的来句“不疼”,尽显高人风范,奈何他实在不擅长说假话,而且不管是在蓝星还是穿越后,他其实一直都是一个很怕疼的人。 连打针都怕的那种。 於是眉毛一挑,说道:“还行。” 这时候,便不得不佩服秋娘,犹记得第一次给女孩上药时的场景,那可比顾青今日这点小伤严重多了,她居然也能忍住一声不吭。 “你很怕疼吗?” 秋娘又问。 “一般般……话说就算怕那也是很正常的吧?正常人谁不怕疼?只有变態才会不怕。”顾青想到前世在蓝星,就有一种极为扭曲的行为艺术,被称之为性虐恋。 这句话说完,客舍里沉默下来,只剩顾青偶尔將眉毛拧在一起,然后嘴里发出的嘶嘶的声音。 这是因为他在包扎伤口时不小心用力过头,不免连著倒吸好几口凉气。 过了一会儿,女孩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们还要走多远?” “不知道,反正得走到红河去。” 不知是有意无意,顾青一直没跟她透露过红河离西岐到底有多少里,所以她只知道要去红河,却不知有多远,更別提要走多久。 “那一定还有很远。” 秋娘忽然用上陈述的语气。 她这句话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並且就此停住,不再开口。 按理说,这种话说完,后面总应该再接一两个句子,例如很远究竟是多远,例如既然还有那么远,要不我们別去了吧之类。 但他们毕竟不是去旅游,不可能说走就走,说停就停。 他们是为了去寻求那一丝虚无縹緲的活命希望,更准確的说,是她。 秋娘不害怕死亡,却背负著比死亡更深沉的东西,但凡有一线生机,她也绝不想放弃。 所以她说完后便停住了,她说不出口那些放弃的话,只能等著顾青来说。 “怎么,你害怕了,不想去了?” 顾青终於包扎好伤口,转过头看她。 “是你,你怕疼,还有那么远,你还会疼很多次。” 女孩没有跟他对视,早在他转头的前一秒,她就移开了视线,直直的看著房梁。 “你激將我?” 顾青挑眉,说道:“那这个红河,我还非去不可了。” 秋娘觉得他有些烦人。 明明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可他偏就是要这么故意曲解。 也许他一直这么烦人,从他们最开始相遇的时候就是,一句话也不说,上来就要给她治伤,给她餵药,还说会治好她。 莫名其妙,谁稀罕你治? 女孩沉默的想著,再次侧过了头,这次是朝向里边,背对著他。 无声的湿意在枕间瀰漫开。 年轻的药师站起来,伸个懒腰,然后吹灭蜡烛。 这下好了。 客舍里一片漆黑,谁也看不见谁,就算有谁偷偷掉眼泪,也不用担心难堪。 “关灯,睡觉。” 他说。 第14章 杏花开了 第二日一大早,天蒙蒙亮。 顾青从睡梦中醒来,简单梳洗完后,背上竹筐出门。 秋娘也醒了,不知何时醒的,总之应该比他还早些,顾青刚睁眼就看见她侧著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 这方客舍不大,仅余一张床榻,他们自然只能將就一下,睡在一起。 所幸女孩身子纤瘦,两人同榻也不会觉得拥挤。 离开之时,顾青在床头放了些碎银,权当房钱。 昨日下午他被蝮蛇咬伤,恰好遇一老叟扛著钓竿路过,得知情况后便热情相邀,让他们跟著回村歇上一晚。 隨后又吩咐妻儿杀鸡宰鱼,好生款待,却全然不提及索要报酬一事,当是一位十分心善的老人家。 顾青本想告別之后再走,但走出客舍,发现他们一家子都还没起床,不便打扰,自己又急著赶路,只得作罢。 深冬的清晨,雾气蒙蒙,踏上村口那条土路,年轻人背著竹筐的身影渐渐被白雾吞没。 …… 与此同时。 西岐。 连著戒严数日的城门,终於在今天有了动静,伴隨著吱呀吱呀的巨响,两道身影骑著骏马自城內疾驰而出。 凌乱的马蹄声踏破静謐,也衝散了那些围绕在城外的薄雾。 他们从雾中衝出,一路向北。 两道身影一高一胖,正是张驰和他的师弟王二虎。 “师兄,要我说,就算咱们非得亲自跑一趟,也没必要起这么早吧?” “天都还没亮透呢……” 伏在马背上,王二虎打了个老大的哈欠,脸上赘肉挤作一团,跟著一颤一颤。 张驰闻言,眉头微皱,毫不客气的呵斥道:“蠢货!” “此次任务非同小可,全观三十余名弟子尽被派来北域,我昨夜传书回稟京都,料想不出三日,北域这些观內弟子便能收到消息,届时功劳如何……呵,那可就难说了。” 张驰说到此,微微一顿。 一月半以前,威武侯勾结邪魔、意欲谋反之事败露,世人皆知侯府被举家抄斩,却不知这件事背后的真正谋划一直都只是为了那个小杂碎——威武侯的小女儿。 作为国师亲传弟子,他自然知晓几分內情。 张驰声音低沉:“据我所知,那小杂碎体质极其特殊,是万年无一的修道圣体,寻常人哪怕只是生啖其肉,都能延年益寿,功力大增,更別提我等这些修道之人……” 他並未將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果然,胖道士半眯著的双眼驀地一亮,嘴里忍不住惊呼道:“竟有如此神奇?!” “师尊当真偏心,怎光与你说,却不知会与我?”他旋即不满道。 “告诉你?呵呵,那只怕用不了第二天,整个大周都会知道了。” 张驰看著自己这位师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说道:“且不说这些好处,就凭咱师尊的性子,如果我们没將此事办妥,半道耽搁,若是被他老人家知晓,我们安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闻言,王二虎的腰杆顿时挺直了,他想到在观里时听过的那些传闻,如鱼珠般细小的眼睛里闪过恐惧之色,连忙道:“师兄说的是,师兄说的极是……” “只是师兄,那姓顾的七天前便已经离开西岐,现在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我们又该如何去找?” 青年道人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凡所过之处,必有痕跡。” 他虚眯起眼睛,望向远方,透过层层白雾,冷清的沧澜渡口在视线中遥遥可见。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即使这个可能非常不可能,非常不现实,但想著那姓顾的一路从城南行至城北,还在城中购置了诸多乾粮,这个可能不禁又变得合理起来。 这个可能源於一个传说。 传说在西岐以北,红河源头,屹立著一座万年神山,终年积雪,云雾繚绕。 神山之巔,长有一株灵药,可治世间百病,长生不死。 长生不死自然是民间谣传,但那灵药却是真有人远远见过。 张驰暗自沉吟,余光瞥见师弟坐在马背上抓耳挠腮的焦躁模样,心中闪过不屑。 白痴一个。 等找到人了就送你去见阎王,到时也省得多个人白分功劳。 …… …… 一日復一日。 从西岐至红河,山高水长,且一多半都是崎嶇的山路,车马难行,只能依靠脚力。 一路走来,顾青起初还有心情欣赏欣赏沿途风光,感慨两句风土人情,说不得兴致来了,还要隨口吟上一两句诗。 可渐渐的,隨著他们走过山林,走过草甸,走过平原丘陵,淌过小溪小河。 双腿开始酸胀麻木,精神也变得越来越疲惫,很难再有优哉游哉的心情,只有夜晚歇息时,夜深人静,方能放空一下身心。 三千里路,当真漫长。 漫长到足以消磨人的耐心,消磨人的意志。 好在再漫长的路,也终究有走完的那一天。 站在一处荒芜的土坡上,年轻的药师停下了脚步,登高望远。 山风吹起他齐肩的黑髮,那张清逸面庞被这一路的尘灰掩埋,眉宇间仿佛透著无尽的疲惫,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明亮。 一袭青衣换旧袍。 他身上的衣物看上去有些陈旧……应该说破烂更为合適。 右边衣袖如丝带,隨风飘荡,这是有次不小心被树枝刮破的,左腿上膝盖处也有个拳头大小的破洞,这是他摔了一跤磨破的。 还有很多很多,每一处残破都是他们一路走来的印记。 而今,五十七天的漫长旅途,似乎终於临近尾声。 顾青站在土坡上,极目远眺,在视线的尽头,那里仿佛极突兀的生出一道红霞。 霞光如此绚烂,如此宽幅,照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仔细望去,才发现原来是傍晚的火烧云落在了一条极为宽阔的大河里。 河水滔滔拍打石岸,捲起浪花无数,其声如惊雷,其形若红霞,气势磅礴,连绵百里而不绝。 顾青心道:“原来这就是红河。” 他身后的竹篓里,女孩探出脑袋,螓首搁在他肩上,一同欣赏著这番壮丽伟岸的景象。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院子里的杏花开了。” 顾青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是啊,他们居然走了这么久,虽然这比顾青预计的两个月其实还要快上三天。 但不管是哪个结果,都远远比秋娘想像的要久。 他们一路从深冬走到开春,走了整整五十七天,院子里的杏花自然也早就开了。 於是顾青笑了起来,应道:“嗯,那一定是极好看的风景。” 第15章 集市 红河流经数万里,浩浩荡荡,宽逾千丈。 在东洲,许多人都將其视为母亲河。 这条大河一路南下,滋润著两岸大地,养育了无数生灵,唯独在其源头,荒芜一片,寸草不生。 没人能究其缘由,就像在红河对岸一直屹立著的那座雪山一样。 万年如一日,冰雪不消。 但这里依然有一座城镇——或者说集市,红河集市。 已是开春,集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陆续有商队抵达,又陆续有商队驮著山货离去。 这些山货全都来自那座雪山,也是吸引人们前来的唯一理由,雪山中盛產各种珍稀罕见的名贵药材,商人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再將其运走,卖出高价。 甚至有些门路极广的大商,还能远销至中神州。 今天,红河集市迎来一张生面孔。 这是一个年轻人,灰尘僕僕,旧衣烂衫,身后背著一个大竹筐,乍一看,倒有些像那些长年居住在此的赶山人。 赶山人春出冬藏,靠採药为生,现在正是他们收穫的好季节。 顾青当然不是赶山人,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却和他们不谋而合。 只不过他要采的药,不是所谓的百年灵芝,十年虫草,而是那株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天心莲”。 在此之前,他要先在集市里买一些吃食,並打算在这里住上一晚,待明日精气神养足,再进山。 找到集市里的唯一一家客栈,顾青要了间客房,直上二楼。 推开门,房间不算大,不过麻雀虽小五臟俱全,至少也是比在山中过夜舒服的多。 卸下竹筐,掀开薄被。 顾青伸手,想如往常一样將秋娘抱出来。 只是在手触及到女孩身子的瞬间,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在抖。 极细微的颤抖,似是在害怕著什么。 顾青微微一怔,他把怀里的女孩抱到床上,又扯过被褥,仔细掖好。 毕竟还是初春,空气中瀰漫著凉意。 “你怎么了?”他轻声问。 如瀑的长髮散落在枕间,女孩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显得有些干哑:“如果找不到那『天心莲』怎么办?” 顾安心下瞭然,知道她这是“近乡情怯”。 他露出一抹笑容,说道:“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找到的,也一定会治好你。” “我没有福缘。” “没事,我有。” “你也没有!”女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她紧紧盯著顾青,忽而眸子一黯,撇过头低声道:“如果你有,你就不会遇见我。” 客房因为这句话,倏地安静。 顾青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也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深厌弃。 厌弃这般无用的自己。 除了成为他人的拖累,她一无是处。 顾青沉默片刻,才道:“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更应该活下去,好好的活著,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只有活著才能报仇,只有活著才能改变命运。” 他说到这,忽然笑了起来:“虽然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你也从来不愿意多说,但我想你一定背负著很多本不应该由你去背负的东西。” “不过没有关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从西岐来到这里,走了那么远的路,看过那么多风景,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轻言放弃好吗?” 他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髮,声音温和却透著一丝坚定。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一时只剩他们彼此间的呼吸。 良久,女孩看著他,终是点了点头。 顾青见状,心里鬆了一口气,暗道要是你真不想活了,那我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 他隨即在床边蹲了下来,掀起褥子,伸手握住女孩的小腿。 再把裤腿往上卷,直到露出那道诡异的黑色纹路。 这道纹路最开始只在脚踝处,如今却一直悄然向上蔓延,蔓过小腿,蔓过膝盖,直至小腹…… 漆黑暗沉的顏色,带给人一种灰暗且破败的意味。 任何见到这道纹路的人,想必都能感受到那其中蕴藏著的死气。 顾青皱皱眉,手掌顺著纹路延伸的方向一路向前,直到女孩忽然不安的扭动起身子。 “別乱动,让我看看。” 他低著头,仔细观察著那道黑色纹路,並没注意到这时候女孩的脸蛋已经通红一片,只是紧咬著唇,才未让自己发出声音。 顾青自然没那么多奇怪的想法,只是眉头越皱越深。 两个月来,这道诡异纹路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现在已然逼近心臟的位置。 等它真的触及心臟,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顾青回神,起身开门,发现是来送热水的小廝。 不过这小廝送完热水后,並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將一个纸条悄悄塞进顾青手中。 然后留下一句“楼下一位客人让我转交给你的”,方才转身离去。 顾青微愣,他打开纸条一看,不由神情凝滯。 那纸条上的字十分简单,只有短短七个字。 【有人要杀你,速离!】 什么意思? 顾青只用了极短的时间进行思考,然后便选择了相信。 因为不管写这张纸条的人是不是真心想帮自己,他这时候都应该立马做出抉择。 回身把秋娘装进竹筐,顾青来不及解释,匆匆离开客栈。 正好他也不想再耽搁,怕迟则生变,乾脆今夜就进山。 ...... 约莫十几分钟后,红河集市再次迎来两张灰尘僕僕的生面孔。 两个道士,一高一胖。 人们瞧见那象徵著无上威仪的乌黑道袍,不禁纷纷侧目,暗自咋舌。 究竟是什么风,竟然把天师观的神仙给吹到红河来了? “师兄,真叫你给说中了,我看姓顾的这次还能往哪儿逃!” 感受著周围人畏惧的眼光,再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立下大功,王二虎那张肥脸就堆满了喜色。 另一青年道人虽还能保持著高人风范,但那克制不住上翘的嘴角,也已经充分暴露他的內心。 “待我捉到那个小杂碎,必要先亲自品尝一番,也不劳我这两个月的日夜辛劳!” 他暗忖道。 其实要是把线索回稟京都,他们这会儿应该早就坐在宫里,等候著师尊赐赏了。 但那样多少有些可惜,不是吗? 青年道人眸中寒光闪动,比起回天师观领赏,他现在显然另有打算。 少顷。 两人亮出身份,显露修为,一番打听之下,很快获取到了有用的消息。 但这个消息却不由让他们的神情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是谁,在暗中坏我好事? 第16章 红雾 是谁,在暗中坏我好事? 又是谁,能未卜先知? 张驰眉头紧锁,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甚至怀疑是不是有內鬼——不过转念一想,就算有內鬼也绝不可能放跑对方,而是先他一步將其擒下,然后回京都请功才对。 忽然,一个名字渐渐浮上心头。 能赶在他们之前,並且知道那小杂碎的去向…… “徐世雄!” 张驰目光冰冷,一字一顿。 他们这两个月一路追跡索踪,餐风露宿,好不容易才在五天前探听到那姓顾的下落,这期间又不知绕了多少远路,吃尽了苦头,结果到头来难道只是大梦一场空?! “追!” 没有丝毫犹豫,青年道人一声厉喝,身形朝著集市外疾掠而去。 他一旁的王二虎虽说看著体型臃肿,十分笨重,此刻竟也是展现出极为不俗的速度,紧紧跟在其后。 那姓顾的背著竹筐,一介凡夫,必然走不太远,他们动用灵力加持,全速追赶,定能追上! …... 红河集市就坐落於红河河畔,原是没有的,只是隨著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人发现了红河对岸那座雪山的不凡,於是有人开始进山寻宝採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商人们嗅到商机,蜂拥而至,赶山的人尝到甜头,也越聚越多。 如此循环,久而久之,集市便诞生了。 顾青从集市的西面走出,失去延绵的建筑遮挡,首先迎面的便是一股极其强劲的冷风。 出了集市,放眼望去,四周一片荒芜,连株野树都极少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唯独在前方不远处,横亘著一条铁索悬桥,横跨红河两岸,巍峨险峻,叫人望而生畏。 奔腾咆哮的河水在此处撞上一道山樑,急转直下,河道从千丈收窄至百丈有余,也因此给了铁索桥架设的契机。 顾青踏上此桥。 他的黑髮在风中飞舞,衣袂鼓盪,一边行走,一边把先前在客栈发生的事说与秋娘听。 女孩听后,表现的十分沉默,她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几次动动唇,却又咽了回去。 傍晚时分,落日如血,桥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偶尔有一两个赶山人经过,也大多是面露倦色,步履匆匆,赶著回集市歇息。 百余丈距离,几分钟即可走到对岸。 不知何时,有淡淡薄雾涌了出来,將最后这一小段桥身笼罩,这雾气绵延不绝,瀰漫开来,似一眼望不到头。 且雾气並非世俗所见的白色,而是呈现出淡淡的嫣红,看上去犹如血雾一般,令人心头悸动。 赶山人將其称之为“红雾”。 这,便是传说中神山是仙人禁区的由来。 据说不论多么强大的修行者,一旦接触到红雾,都无法再动用体內灵力,一身修为沦为空壳,变得和凡人无异。 唯有离开神山,方能恢復正常。 顾青本就是凡人,自是不惧,他正要迈步下桥,走入这座传说中的庞然大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高喊。 “前方小兄弟,暂且留步!” 那声音端是急切。 顾青刚想回头,就听见同样急切的声音响在耳畔。 是秋娘的声音。 “快走!” 秋娘和身后的陌生人,要相信谁,自不必多说。 剎那,顾青双手提紧用来固定竹筐的麻绳,头也不回,径直朝著山里撒丫子狂奔。 他脚力真的很不错,不消片刻,便只给身后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半分钟后。 站在那滚滚红雾前,青年道人双目微眯,神情冷厉,变幻不定。 不过他深知没有时间容自己多想,略一犹豫,也跟著冲了进去。 张驰自然知道这红雾的鬼怪,但朝思暮想的人如今就在眼前,他又岂能甘心放弃? 何况即使无法动用灵力,他亦有一身体魄和剑法,区区一个西岐城的医师,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再说了,二对一,优势在我! …… …… 神山很大,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那些奇诡的红雾笼罩了整座山峰,除却这些雾气,入目能见的,只剩白茫茫一片的皑皑积雪。 残阳悬掛天际,余暉穿过红雾洒下,如万丈霞光。 顾青没有一直跑下去。 一直跑下去不是个办法——但最主要是他快跑不动了。 他今日傍晚才抵达红河,本已十分疲累,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在集市里休息一晚,却又因为一张纸条被迫提前动身。 虽然从结果来看,他无疑是赌对了。 但他终究不是铁做的,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人就需要休息。 与其把最后这点力气浪费在逃跑上,倒不如试著和对方拼一把。 找到一处隱蔽些的山坳,顾青把竹篓卸下来,顺势拿出竹篓里的那柄短剑。 这柄剑跟著他们走了三千里,至今尚未出鞘过,现在看来,怕是终於要派上用场。 秋娘看著他的举动,低声道:“那两个人……是天师府的人,是来抓我的。” 她的声音有些乾涩。 除了把她买回来的第一天,顾青很少听见过她如此乾涩的声音。 女孩的身子也在发抖,瘦削的肩膀不停颤动著,低垂著头,死死咬住下唇。 先前在客栈时,她也曾这样颤抖过。 但那时是因为“近乡情怯”,如今却是害怕,是那种肉眼可见的惊惶,脸色苍白,几近透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回到了三个月之前,回到那场磅礴的大雨,回到那个血染长街的雨夜。 身披乌黑长袍的道士们在禁卫军的簇拥下踏进侯府大门,或狞笑或平静或冷漠或贪婪……世间一切恶念,在那一晚全落在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身上。 雨越下越大,血越流越多。 下人们在尖叫,求饶,四处疯逃。 父亲在雨中怒吼著,如山般的身躯持刀挡在最前,他的身后便是两位哥哥,同样持刀,同样的愤怒。 再往后,是母亲,和躲在母亲怀里的她。 她嚇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到处是血……到处都是,满地都是,无论雨怎么落下,立马又有新的鲜血涌出。 那血溅在她的脸上,温热粘稠,像是街上叫卖的那些快要化掉的糖画。 她就这么看著一个又一个人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而现在,这一幕似乎又將重演。 “不,不要……” 她颤抖著,声音嘶哑,仿佛哀求。 “別担心,在这里等我。” 面前的年轻男人挤出笑容,他的眉宇间透著难掩的疲倦,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然后抱剑,决然转身。 第17章 有多清高(求追读) 神山山脚,原应是一片极其广袤的冷杉树林,它们树冠呈塔尖状,挺拔幽静,默默佇立。 只不过在神山,万年不消的冰雪將这些冷杉覆盖,落在视线里,便只剩一个又一个错落有致的雪堆。 赶山人正是通过翻掘这些雪堆,寻宝觅珍。 进山以后,顾青全力奔跑,加上有这些雪堆的遮挡,他已经把身后的追兵甩开一段距离。 不过这毕竟是短暂的,可能要不了几分钟,对方就能再循著痕跡追上来。 雪地上,残留著好些深浅不一的脚印。 这是顾青先前奔跑时留下的,他没时间处理,如今似乎倒成了一个美味的“诱饵”。 顾青躲藏在一株高大的冷杉后,闭目凝神,右手按在剑柄,耐心等待著猎物出现。 风雪呼啸,天地一色。 加之红雾遮挡视线,在这样的情况下,有时耳朵反倒比眼睛更加管用。 ——其实若將此世算上,他已经活过足足三世。 第一世在蓝星,庸庸碌碌一生,第二世为猎户之子,自小和养父上山学习打猎,精通各种机关陷阱,肉身搏杀,第三世则同样在山中长大,为一少年医师。 拋却第一世,无论怎么看,他都可以称得上是在山里长大的孩子。 如果是在红雾外面对两名修行者,就算只是世俗王朝里的下修,顾青也绝无任何胜算。 但万幸的是,这里是神山,是仙人禁区。 时间一分一秒,悄然流逝,顾青的呼吸也隨之变得悠长。 忽然,他感受到右脚似是踩著什么硬物,眉毛微挑,心中已有了主意。 …… 追寻著雪地里的脚印,一高一胖两道身影破开红雾,迈步而行。 前方那个高瘦道人眉头紧锁,神情阴沉,他盯著那些逐渐变深的脚印,眸光闪烁,似有所思。 “师兄,你,你等等我啊。” 喊声伴隨著粗重剧烈的喘息,王二虎抹一把脸上虚汗,於其后艰难追赶,肥胖的身躯在此时成了最明显的拖累。 无法动用灵力后,他再难跟上张驰步伐。 张驰闻言,停下脚步。 后者只以为是喊话起了作用,一边喘气一边骂道:“这该死的杂种,真他妈的能跑,等小爷我捉到他,挑断脚筋,丟进兽园,看他还跑不跑得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张驰瞥他一眼,淡淡道:“有空在这骂娘,不如省点子力气。” 胖道人日常遭训,訕笑两声,倒是不敢顶嘴。 旋即又听张驰说道:“脚印变深,说明他气力將尽,必然走不了多远,说不定此刻就在哪棵树后躲藏著。” “嘿,有道理!” 王二虎眼睛一亮,气態顿时囂张起来,他嘴角扯出狞笑,径直衝著周围大喊:“喂,兀那小子,別躲了,赶紧出来吧,若你乖乖將那小杂碎交给我们,也许小爷我心情好,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喊声震天,在林间迴荡,震落片片雪花。 青年道人面无表情,对他的这般行事似乎早有预料,唯独右手,已经悄然按在悬掛於腰侧的剑上。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 王二虎也没想过能这么轻易得手,只是以往囂张跋扈惯了,又仗著对方不过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自然肆无忌惮起来。 没有得到回应,他心头愈恼,张嘴便连著几声大骂。 骂得极其难听,不堪入耳,什么剥皮抽筋都算平常的,他竟还舔舔肥唇,一脸淫笑道:“听说你可是西岐城有名的美男子,洁身自好,清高孤傲,小爷今天倒要看看,能有多美,有多清高——” 唰! 忽然,他的烂话隨著一记破空声戛然而止,並转为无比尖昂的痛呼。 剧烈的疼痛自右膝袭来,胖道人身形一个趔趄,庞大身躯顿时失去平衡,在那张仍残留著痛苦和错愕的神色中,轰然朝前方倒去。 造成这一切的,居然只是一粒石子。 更准確的说,石子只是诱因,真正使其摔倒的,是他自身的重量,以及脚底下那一道半尺浅沟。 浅沟之前被雪掩埋,无人瞧见。 也就是此时,隱藏在暗处的顾青终於动了。 一跃而出,身若惊鸿。 短剑划破簌簌风雪,凛冽寒光乍现,毫不费力的刺破皮肤,直至剑身彻底没入体內。 带起一声极为悽厉短促的惨叫。 这个位置……是咽喉。 甫一出手,便是最阴狠最歹毒的杀招。 追寻一击毙命,一直是猎户们的狩猎宗旨,作为昔年江家村最出色的猎户,那个男人无疑教会了顾青许多。 如果不是后面想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顾青或许同样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猎人。 而猎人最擅伏杀。 优秀的猎人,往往能利用周遭一切能利用的东西,成功狩猎那些在体型、力量远胜於自己数倍的猎物。 失去灵力的修行者,在他眼中,又何尝不是一头猎物呢? 一对二,率先无伤击杀一人,这份战果足够令人兴奋,悸动。 但这样的悸动並没有持续太久,甚至说,转瞬即逝。 簌簌落下的风雪中,仿佛多出一抹细微的声响。 这声音很轻,“嚓”的一下,就像是长剑出鞘,剑刃与空气摩擦,清脆利落。 顾青拔出短剑,豁然转身,在极短的时间內强行扭腰。 下一刻,刚刚发生在胖道人身上的事情,竟在他身上重演。 很难说这一瞬间到底经歷了多少博弈,从胖道人的痛呼到错愕到死去,从果决狠毒的一剑到守株待兔的一剑。 总之博弈的最后,有一柄剑尖死死刺进了顾青体內,就在靠左下腹部的位置。 鲜血顺著剑身流淌,染红旧衫。 没有去说什么意味不明的废话,现在也还没到说废话的时候,只有在確认对方毫无反抗能力之时,张驰才会以居高临下的姿態,发表胜利宣言。 但光看目前形势,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无限向他倾斜。 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张驰正要抽剑,然后补上最后致命一击,忽而瞧见对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明亮清澈的眼睛,平静如湖水,静静望著他,全然没有一点死到临头的自觉。 张驰微怔。 接著一捧雪便朝他脸上扬了过来。 出於本能,张驰闭眼,旋即又睁开。 这个过程其实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秒不到,但张驰已是心生不妙,瞳孔猛缩。 又一次出於本能的,他试图去运转灵力——二十几载的修行,动用灵力战斗早已融入骨髓,纵使明知无用,但再反应过来却是已经彻底来不及了。 或许,这才是红河一直被称为仙人禁区的真正原因吧。 顾青面容平静,欺身向前,下一瞬,寒光闪烁,手中短剑抹过青年道人的脖颈,鲜血剎那迸溅。 道人那悽厉的惨叫,尚未出口便已断绝。 以伤换命,如此而已。 第18章 天心莲(周二求追读) 残阳终於落下,夜幕降临。 林间这场仓促战斗,决出了最后胜者。 但作为胜利者的顾青,此刻状態却並不好受。 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注,疼痛如刀绞般袭来,令他眼前发昏,手也微颤。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剑没有伤到內臟,不算致命,他能强忍著疼痛继续行动。 迫於条件,他只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敷上药,待血止住,便朝著事先安置秋娘的地方赶去 在雪地行过少许,顾青见到了那处山坳,只是眼前的景象却不由让他心中一紧。 竹篓不知何时被打翻在地,女孩瘦弱的身影就倒在离竹篓几步路的地方,她不知晓顾青已经回来了,正站在林下的阴影里,她只是用手臂撑著身体,一点一点,艰难的向前爬。 那是顾青最初离开时的方向。 也许在几个月前,这点距离对她来说,只需要和寻常人一样抬一抬脚。 可现在不是这样啊,单靠自己,她要走的每一步都是那般艰难,也许这常人看来的短短几步路,她要走很久很久,要走的很努力很辛苦。 风雪依旧,夜色如墨。 女孩单薄的身影颤抖著,仿佛隨时会被风卷跑,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肩上,落在她如雪一样洁白的脸颊上。 林间响著淡淡的,极细的呜咽,很快又湮灭在风中。 原来她的哭泣並不都是无声的。 只是以前她总能克制,总能忍耐,谁让她一直是一个坚强的小孩呢。 顾青缓缓走到这个坚强的小孩面前,蹲了下来。 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抱起。 这个动作他在这三个月来做过无数次,唯独这一次是如此轻柔,小心翼翼。 “不是叫你別担心,等我回来吗?” 男人的声音里其实听不出有何责怪的意思,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好这样问了。 回应他的,则是断断续续,一直重复的三个字。 “对不起……” 她靠在他的怀里,哽咽著,声音嘶哑,將对不起这三个字说了一遍又一遍。 她当然知道顾青没有怪她,就像顾青也知道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觉得自己又惹麻烦了……不,她本来就是个麻烦,一个天大的麻烦。 “好了,没事了,別哭了。” 顾青实在不太会安慰人,他略显笨拙的替女孩拭去眼泪,嘴里反覆念叨著没事了没事了——这真是十分拙劣的安慰,显得毫无诚意。 世界上哪有这么好哄的女孩子? 可渐渐的,女孩真就停止了哭泣,她紧紧靠在顾青的胸膛,用三根手指拽紧他的衣襟,仿佛一鬆手他就会溜走,那她的世界便又一无所有了。 “別哭,我带你去找药。” 顾青说完,抱著秋娘回到竹篓面前,放进去,再用薄被掖的严严实实。 雪山很冷,特別是入夜以后,愈发的冷,寒气刺骨。 这也是没有赶山人会选择在山里过夜的原因之一,加上夜里能见度低,易迷失方向,所以夜晚的神山自然静謐,安静的像是只有他们二人,再无活物。 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 当然也会说说话,只是以往负责说话的角色一般是顾青,今日却反了过来,多数是秋娘在说,他在听。 听她说那段曾经一直不想提及的过去。 只是说的比较零散,更像是解释,解释天师观的人为什么会追杀她,她又是怎么流落至西岐。 但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何天师观就这般想要抓到她,她不清楚自己身体的秘密,更不知道那位天师观的观主,也就是大周的当今国师,並不是想杀她,而是要抓她回去炼药。 她只隱约猜到了些,知晓自己在修行一途应该很有天赋。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愈发深沉。 女孩许是说累了,伏在顾青的肩头,慢慢不再言语。 回归正题,当务之急是寻药。 可说是找药,实际上怎么找,从何找,顾青一点头绪没有。 別说他,哪怕是整个红河集市的人,也不可能有多少线索。 世人只知道那株灵药名为“天心莲”,而有关它的最近记载已经是千年以前,也许天心莲早已绝跡,只是人们仍旧心存幻想,不肯承认罢了。 顾青现在就在幻想。 想像著在某颗树后,天心莲正静静生长在那里,然后被他不经意间发现。 夜风混杂著冰雪,每一次吹过,都让人禁不住打起寒颤。 顾青也觉得有些冷,有些恍惚。 他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方好生休息一下。 主要是腹部那处伤口,仍需更细致的处理,更需要时间慢慢静养。 又像无头苍蝇般走了会儿,他实是有些疲了,便隨便找了处避风的山崖,靠在崖壁,坐下来闭目小憩。 忽然,他听见耳畔传来低低的、似有些不可置信的惊呼声。 “怎么了?”顾青问。 “上,上面……” 女孩的声音微颤,难得有些结巴。 顾青顺势抬头,只见在这山崖之巔,灿烂星河之下,一株湛蓝的莲花正静静盛放在那里,隨风摇曳,好不美丽。 很难去形容看见它时的感受,它在星空下是如此显著,每一片花瓣都散发著湛蓝的璀璨光辉,安安静静盛开著,仿佛已经等了他们很久很久。 虽然没有见过那传说中的“天心莲”,但毫无疑问,这一刻无论是顾青还是秋娘,都知道这就是它。 只能是它。 於是顾青渐渐笑了起来,“你看,我就说会找到吧?” 女孩望著那株摇曳的莲花,目光闪烁,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现在天心莲虽然找到了,但他们又该如何上去呢? 光是目测,这处山崖就至少有百丈之高,且周围皆是光禿禿的石壁,宛如旱地拔葱,根本无处可攀。 简直叫人望而生畏。 顾青缓缓起身,他没说什么,只是取出短剑,割下一截衣袖,然后以那截衣袖为绳,照著右手比划了一下。 秋娘仍在怔怔望著那株莲花,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直到他开始割下竹篓的两条麻绳。 他要做什么? 女孩回过神,刚想开口询问,就见到他已经背起了自己,然后用那两条麻绳將她牢牢绑好。 第19章 咬你 两根麻绳绕过腰间,將女孩紧紧捆在顾青背上。 他一边打著最后的绳结,一边说道:“我带你爬上去。” 传说中,“天心莲”是世间一等一的奇物,被採摘后会在极短时间內枯萎凋零,必须在那之前服用。 因此顾青只能出此下策。 “你疯了吗?” 秋娘微微张著唇,难以置信的看著他。 要知道,横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什么小小陡坡,更不是寻常山丘,而是一座足足有百丈之高的断崖绝壁! 仅凭他手中的一柄短剑,就想爬上去? “我们可以先回集市,再想办法……” “我们回不去的。”顾青打断她的话,轻声道:“既然天师府有人追到了这里,就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完全暴露,留在这神山之中尚有一线生机,出去则无异於自投罗网。” 他说到这,顿了顿,又道:“况且谁也不知道这次走了,下次回来还能不能见到天心莲。” 他的声音是如此平静,冷静的可怕,不仅將两人的危险处境分析出来,还带出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 有关天心莲的传说早已流传千年,这千年来,无数赶山人进入神山,又走出神山。 如果天心莲至始自终都生长於此,那么为何无人发现过? 换句话说,见是一定有人曾见过的,不然有关天心莲的传说也不至於流传千年之久。 只是他们或许都像今日一样,望而生畏,萌生怯意,想著回去准备好了再来,结果便是后半生再也没机会见到这株天地至宝了。 有缘者见之,无畏者得之。 “可是,可是……” 秋娘听怔住了,她亦是冰雪聪慧的人儿,岂能不明白这其中道理,只是,只是……终究难以下定决心。 倘若是她自己去拼命也就罢了,可此番要去拼命的却是顾青。 她如何能捨得,如何忍心? 从顾青將她买回来的第一天起,便待她极好,百般付出不求回报——事实上她也根本没什么能够回报的,她连最基本的端茶递水都做不到,她本就是个废物,是拖累…… 从西岐到红河,三千里路,每一步都是顾青背著她走过来的,他明明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到了,难道她还要眼睁睁看著他为了一个废物而赌上自己性命吗? “別可是了,我们没有多少犹豫的时间。” “而且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先前可是以凡人之躯杀死了那两名世人口中无所不能的仙师——你总该对我多些信心吧?” 顾青微笑著把话说完,开始用那截衣袖將短剑和自己的右手缠在一起,一圈一圈,直到缠满。 他也的確没有太多时间了。 因为他始终还有一个最担心的问题没有说出,那就是秋娘的腿。 按照之前观察来看,那道散发著死气的黑色纹路最多不超过三天便能触及心臟,届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去赌。 所以即使已经十分疲累,他依然选择立即动身,尝试去攀登这座无论怎么看都绝难被征服的百丈绝壁。 “不行!” 忽的,女孩坚定出声,她靠在顾青肩头,认真说道:“从今天到现在,你一直在强撑著自己,还没有好好休息过,你太累了,必须先休息!” 少许,大概是见顾青不为所动,她咬咬牙,把心一横,竟用唇瓣轻轻將男人的耳垂含住,然后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威胁道:“你听不听我的?!” “你敢不听我的,我就咬你!” 那语气,那架势,大有顾青敢说一个不字,就狠狠咬一口给他看的意思。 顾青只觉得有些痒,威胁是全然没有。 但更多的是无奈,不过仔细一想秋娘说的其实也不无道理,与其著急这一会,不若安心休息一下,养好精神,再去攀顶也胜算更大。 於是他点点头,道了声好。 约莫一两个时辰后。 等顾青缓缓醒来,夜色愈发深沉,周围安静异常,只剩虫鸣。 转头,发现秋娘正盯著自己。 她没有睡,长发披散,遮住右半边脸庞,显露的那只眸子倒映著点点星光,倒映出顾青面庞。 “再睡会儿吧。”她很轻的说。 顾青摇头,“不必,迟则生变。” 接著他又重复了一遍睡之前的动作,先把秋娘绑在背上,再绑短剑。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打上了死结。 秋娘怔怔看著他,却是没有再“闹”了。 她能感受到他的决心,更明白他是为了自己,儘管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值得这样的对待。 下一刻,隨著轻微的“嚓”一声,短剑嵌入石缝,顾青全身肌肉紧绷,他踩住崖壁间的小凸起,手腕发力,终於开始了这一场註定漫长且艰难的攀登。 夜风萧索,冷月高悬。 庆幸的是,神山里一直肆虐的风雪在悄然间停了,为他的这场攀登稍稍减轻了些阻力。 百丈之高,换算成米数,大约是三百出头,若放在平时,以顾青的脚力,全力奔跑只需三四十秒,转瞬即过。 但现在这三百多米却是近乎垂直的高度,不是向前,是向上。 起初三十丈,顾青攀登的还算顺利,他並非那种自大妄为的性格,既然敢尝试攀顶,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 每爬几丈,就找一个能站脚的地方小歇一下,保持这种节奏,前三十丈他爬的极为稳当,连秋娘本来揪著的心都稍稍放回去一些。 只是到三十丈之后,他望著上方的崖壁,不禁沉默了许久。 因为这一段,居然是冰壁。 不知出於何种原因,这一长段的崖壁结起了厚厚的冰层,肉眼望去,很难再找到像之前一样的凸起。 这意味著他刚刚使用的方法已然行不通了。 更重要是,他的腹部传来新的疼痛,是那种伤口好不容易有结痂的跡象却又被暴力生生扯开的疼痛。 持续的发力,不断牵扯著那处剑伤,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再珍贵的药粉也无济於事。 无视伤口的撕裂,不再犹豫,男人深吸口气,一剑刺入冰层,借力而上。 第20章 太阳照常升起 这一段冰壁,坡度陡峭,能著力点极少,故而危险和难度要远胜於之前数倍。 秋娘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她只能感受到夜风愈来愈强,冰寒刺骨,身子隨著男人的动作不时摇晃、倾斜,又在某个节点强行稳住。 从她同意顾青攀顶的那一刻,两人的命运就已经牢牢绑定在了一起,如同此刻紧缚在他们腰间的那两条麻绳。 生死与共,在此时具象化。 终於,也不知过了多久,伴隨著一阵男人急促的喘息和剧烈起伏的胸膛,他们成功爬过那一段冰壁,重新找到了立足点,於绝壁半空,短暂休息。 短剑嵌入岩壁,顾青依靠著短剑,左手扣住崖缝,脚下踩著的凸起,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三角形。 唯独是冷。 好冷。 越往上爬,那样的寒冷仿佛要渗进骨头里,钻入皮下的每一处,再也不是什么棉衣能抵御的了。 手指被冻僵,握剑的右手快要失去知觉,顾青抬头,只见那株天心莲仍然静静绽放在崖顶,圣洁无暇。 “你,你受伤了……” 耳畔传来女孩痴痴的低喃。 顾青以为她在说自己左手,那里刚刚磨破了指尖,有血渗出来。 “没事。” “是你肚子……” 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了。 於是顾青低头,这才发现腹部的那处剑伤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撕裂,鲜血如泉涌,將青衫染的殷红。 他沉默了会儿,说道:“別看。” 可秋娘怎么能真的无动於衷呢,那圈殷红的血跡是如此刺眼,光是看著便能感受到隱隱幻痛。 “你受伤了,为什么之前不跟我说?” 女孩的声音颤抖著,她的神情彻底怔住,紧接著,一行清泪再也抑制不住,顺著脸颊无声淌落。 “你混蛋啊……你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呜呜……” “我不要你死……不要,呜呜……我们回去好不好,回去……” “我恨死你了……” 情绪的崩溃和失控,只在顷刻。 与之相对,男人则显得是那般平静,他淡淡道:“你现在说这些不起任何作用,你唯一能做的、且应该做的就是收敛好你的情绪,不要影响到我。” 他的平静是那种完全置身事外的平静,仿佛这具身体根本不属於他。 事实上也的確如此,正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真正死去,所以顾青才会这样肆无忌惮的、不要命的折腾自己。 他从来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也许这副场面真正降临现实,他可能早就扭头就走了。 但出於“天书”制定的规则,他没办法將此事透露给秋娘。 否则命运將再次陷入混乱之中。 穿梭过去,倒果为因。 这等禁忌之事,如何能与本就存在於“过去”的人说? 绝壁之上,渐渐恢復安静。 顾青平静的话语落在秋娘耳中,让她不得不承认,並且接受。 十二岁的她,其实比很多成年人都要懂得忍耐,懂得克制。 只是先前那一幕带给她的衝击实在太大,以至於才有了刚才的情绪崩溃和失控。 短暂休息过后,攀登继续。 从崖底到现在,他们至少已经爬过四十丈,可距离崖顶仍然还有很远。 这时,一片薄薄的雪花悄然飘落,落在顾青的右手手背。 他和秋娘皆是一怔。 又下雪了。 …… 接下来的时间,沉默成了这处绝壁上的主旋律。 男人沉默的拔出剑,又沉默的刺出,倘若遇到实在没有借力的地方,他就只能用剑去凿,凿出一个坑洼。 风里开始夹杂著雪粒,腹部的血因为低温而凝固,却又因为他的大幅动作而撕裂。 如此反覆。 肩头亦被反覆滑落的泪水浸湿,只不过这时的女孩死死咬住了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唯独泪水不受控制,无声淌下。 沉默,还是沉默。 这样的沉默叫人想要发疯。 六十丈。 八十丈。 空气中瀰漫的寒意仿佛凝结成了实质,每一次喘息都带著肉眼可见的白气,顾青的手已然被冻的麻木,指节被冻伤,发肿,皮肤呈现青紫色。 他的眉毛凝上一层白霜,嘴唇微微张著,难以合拢。 走到这一步,全凭他惊人的毅力。 以及……完全不顾后果的压榨这具身体——须知,当一个人无惧死亡时,他的潜能是无穷无尽的,哪怕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强大的意志也依然能带领他继续向前。 但,还有最后二十丈。 宛若天堑的二十丈。 沉默在继续,也代表著这段绝望而漫长的攀登仍未迎来结束。 昏沉的夜色由浓转淡,由暗转明。 倘若视线无限拉远,这处看似巍峨的山崖,也不过是神山中极不起眼的一部分。 遑论那两道渺小的身影。 倒是在这山崖顶部,星空之下,那朵散发著湛蓝辉光的天心莲神秘而典雅,莲瓣舒展,似海水般层层荡漾,十分引人瞩目。 忽然。 一只苍白且布满冻疮的手掌紧紧抓住了崖岸边缘。 好冷。 在最后意识恍惚的瞬间,顾青登上了这座悬崖。 这一刻,他离那株天心莲仅有三寸之遥。 可隨之而来的便是寒冷,无尽的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 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有灵力护体的凡人,绝不可能生存超过三分钟。 死亡,似乎已成定局。 不过七步之內必有解药,破局的关键便在於那株天心莲。 服用者,得天地之造化,成就霜骨冰肌,从此无畏世间一切严寒。 顾青不知晓这些,却不妨碍他接下来的动作。 男人哆嗦著手,迅速將腰上绑著的女孩放下,只见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唇色苍白,气息微弱,眼眸紧闭,仿若隨时都会死去。 一把粗暴的拽过天心莲,然后放在她的唇边。 剎那,朵朵莲瓣化作湛蓝流光,顺著唇角流入女孩体內。 紧接著,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一股磅礴的、浩瀚的生机自女孩身上涌现,这股生机融化了她眉间的冰霜,驱赶著那道几乎马上要蔓延至心臟的黑色纹路。 破败灰暗的气息逐渐消散,取而代之是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机,是真正的新生。 崖畔的寒风吹起女孩的长髮,將她的右边脸颊暴露出来。 更多的流光也正流向那里,它们匯聚在一起,匯聚在空洞的眼眶,最后凝成一抹冰蓝。 ——那竟是一只如冰魄般澄澈的眼眸。 晶莹剔透,美得惊心动魄,令人不敢直视,仿若有著摄人心魂的魔力。 下一刻,她睁开了这只眼睛,双目微惘,应是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真漂亮啊。” 一道无比虚弱的声音在她身边响了起来。 这声音中透著淡淡笑意,淡淡惆悵。 惆悵是因为他就要死了,他无法再看见这般美丽的眸子。 是的,女孩身上那抹破败的,灰暗的气息正在消退。 而与之相对,男人跪在她的面前,那样破败灰暗的气息却在他身上显现。 他要死了。 死於寒冷,死於流血。 这真是奇妙的一幕,看起来就像是她正在掠夺他的生机。 於是她觉得自己应该又要流泪了,可她没有,早在登顶之前她的泪水就已经流光了,就像男人腹部那处一直外溢著鲜血的伤口。 她微张著唇,大抵是有些话想说的,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男人的气息愈发微弱。 他跪在女孩面前,看著她,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笑容来。 “我还以为你会哭呢,结果没有,挺好的,你进步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很低,所以她要很努力才能听清。 但其实她一点也不想听。 “你之前问过,问我为什么要对你这般好……”他说到这,笑了一下,“其实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也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因为那都是命运的安排。” “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那种被人依赖的感觉,实在不错吧。” 他停顿著。 “——话说秋娘以后,肯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吧?” “那去了京都,可要记得替我看看有没有十层楼那么高的美女。” “当然,还有院子里那株杏树,印象里它开花真的很好看,我很喜欢……” 男人的唇细微的动著,也许他还说了些话,可实在太微弱了,听不清楚。 他终是在某一刻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黑夜已过,朝阳初现。 天边泛起一抹橘色的霞光,云层翻滚,红日东升。 年轻的药师完成了他的承诺,永眠神山。 而太阳照常升起。 第21章 太上长老 世事如梦,一觉方醒。 当意识渐渐回归,青鱼峰下,那处药园,少年缓缓睁开双眼。 他下意识伸手捂住腹部,旋即微微鬆口气。 嗯,不疼。 看来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而且这场梦正在以一种神奇的方式从他脑海中抽离。 正如常人做梦一样,梦醒后自然不会记得太多细节,只依稀记个大概。 这是为了保护他,避免分不清何为虚幻,何为现实。 同时,他识海之中,那本黄金书驀然金光大作,一道道金光化作流星,坠落於他的五臟六腑,经络丹田。 他的体內仿佛下了一场金雨。 金雨滋润万物,带来极为玄妙的感受。 顾安心知这便是天书赐予他的奖励,遂闭上眼,细细体会。 修行者以凝气为大道之基,能够引气入体,坐而自观,方称得上修士。 顾安修行三年,境界凝气七层,虽在太一门这等名门大派中显得平平无奇,但若为乡野一散修,又或者在那些小门小派,倒也能算是佼佼者了。 而这凝气之后,就是攒气,待体內积攒的灵气足够多时,方可尝试开闢气海,迈入气海境。 以往,顾安运转入门心法,行过全身百骸一个周天,能够攒下的气十分微薄,仅有头髮丝粗细。 但在刚刚那场金雨下过之后,他再去运转心法,体会已和之前截然不同。 光是汲取天地间灵气的速度,便较往日快出数倍不说……至於攒气的效率,竟同样是成倍的提升! 一来二去,他现在修行的速度,恐怕远非之前的自己能比。 再次睁开眼,少年眼中,不免多出些许不一样的神采。 他按耐住心中喜悦,起身推门。 黯淡的天光洒落院中,这一场大梦初醒,原来已经是临近天黑。 这么说…… 书中百日,人间半天? 顾安有些出神的想著,直到腹部传来阵阵飢饿感。 是了。 从中午到现在,他还未进食呢。 正待踏出院门,去执事堂换几粒辟穀丹,就见一道身影从不远处径直走来。 这是一位青衣少年。 他看起来和顾安年龄相仿,眉眼冷峻,颇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架势。 时值深冬,他只穿了一件单薄青衣,迈步在灵田间,却似乎丝毫不觉冷意。 一般会出现在青鱼峰的弟子,多数都是身著灰袍,如顾安,如上午来过一趟的姜雨寒。 而眼前这名青衣少年,明显不属於外门。 他当然也见到走出院门的顾安,不由张口喊了一声。 “去哪?” “孟知节?你怎么来了?”顾安几乎和他同时出声道。 青衣少年听见这话,当即不悦道:“没大没小的,你应当叫我孟师兄。” 顾安懒得理他,直言不讳:“滚。” 孟知节顿时气的眉毛直跳,刚刚那副冷傲模样更是整段垮掉,他凑到顾安面前,指著自己身上的青衣愤怒道:“看看,看看,你给我好生看看,这可是第三峰天璇峰的弟子服,让你叫我一声孟师兄怎么了,过分吗?过分吗?” 孟知节,三年前和顾安同一批拜入太一门的弟子,只不过他在半年前就已凝气圆满,在执事堂唱名。 如今半年过去,怕是修为又有精进。 果不其然,听著他的话,顾安顺势问道:“你开闢出气海了?” 孟知节微微一笑,负手於身后,頷首道:“不错,我已在一月前侥倖开闢气海,迈得第二境,师承天璇峰,玄度真人。” “倒是没想到,你会选择天璇峰。” 天璇峰向来以阵法闻名,而他身旁的孟知节,顾安深知其好面子的秉性,本以为他会选择天枢峰来著。 太一门是东洲最负名气的玄门正宗,天枢峰作为门內七主峰之首,自然名气最大,说出去面上也更好听。 “肤浅!” 孟知节道:“我岂是那种贪图虚名之人?诚然,天枢峰集百家之长,底蕴深厚,名头也大,但我辈学法,所谓贵精而不贵多……天枢峰虽好,但未必真就適合於我。” 顾安瞥他一眼,忽然回过神来:“是不是人家不要你?” 药园前,一时安静非常。 少许,只听得有少年沉声道:“顾安,我要跟你去半山亭签生死状。” 半山亭是门下弟子比武切磋的地方。 至於生死状,顾名思义,无需多言。 顾安没理他。 “行行,不跟你浪费时间了,我这次过来,是奉师门之命下山办事,正好路过青鱼峰,便想著来看看你。” 青衣少年神色正经起来,他拍拍顾安的肩,同时將一个小玉瓶塞到他手里。 顾安微怔,觉得这副场面莫名眼熟。 他低头一看,果然是凝气丹。 这一小瓶约莫十来粒,价值怕是不菲。 “別看我,就算你现在愿意叫我一声师兄,我能给的也就只有这点了。” 迎著他的目光,孟知节耸耸肩,双手一摊。 顾安握住那个小玉瓶,心中微暖。 心知他这哪是什么刚好路过,分明是算著三年之期快到,特意来送丹药的。 而且顾安刚经歷过一场造化,这瓶凝气丹对他来说,无异於雪中送炭。 “怎么样,被感动到了吧?要不你还是叫一声孟师兄,让我爽爽?” 可惜这刚升起的些许暖意,马上就被那贱嗖嗖的声音浇灭。 “快滚。” 顾安笑骂道。 孟知节倒也借坡下驴,就欲离去。 只是就在此时,他们头顶的天空忽然一暗,霎时狂风大作,捲起漫天雪飞。 两人齐齐一惊,抬头望向某个方位。 “那是……小雪峰?!” 孟知节瞳孔微缩,惊呼出声。 只见在天际的边缘,黑云密布,层云翻涌,周围所有的云都开始朝著那边聚集,仿佛预示著將有什么大事发生。 群峰叠嶂之间,有一座极其孤傲的雪峰,静静矗立。 为何说它孤傲? 因为它实在太高了,群峰已经足够巍峨,足够雄伟,却依旧不及它的山腰。 立於群峰,如鹤立鸡群,自然孤傲。 顾安兀自想著原来那就是传说中的小雪峰时,便听见身旁孟知节发出有些不敢確信、却又难抑激动兴奋的声音。 “莫非,莫非太上长老要在今日破境,渡劫入圣?!” 顾安一怔,心道那还挺巧,刚从天书中出来,就能碰见这等大阵仗。 第22章 下雪了 相比顾安,孟知节已经进入內门许久,自然对诸峰的了解要远胜於他。 他亦是清楚这一点,此刻也不急著走了,就在旁边给顾安一一道来。 “小雪峰在七峰之中,歷来最是神秘,据说已有数百年未曾收过弟子了,当然,也有说法是自这一峰开山以来,就从未收过徒。” “峰主素清秋乃是世间一等一的人物,传闻她五百年前初入修行,只用去一百载便修至神通境,夺得盛会魁首,后以剑入道,游歷三洲,於西州雪原剑斩三千魔,举世皆惊,世人始唤『青霜剑仙』。” “此后,便是回我太一门,四百年潜心清修,不问世事。” 孟知节的话语中,夹杂著毫不掩饰的崇拜,言下儘是钦佩之意。 如今,这样的人物就要渡劫入圣了,並且还是我太一门的太上长老,一峰之主,如何能让人不激动,不骄傲自豪? 顾安亦是听得心驰神往,暗忖我何时才能有这般成就?不过转念一想,他还是先老老实实凝气圆满吧,不然下个月就得被扫地出门了。 而另一边的孟知节,则已经兴奋的难以自持,甚至有些魔怔了。 “若是太上长老能渡劫成功,那我太一门岂不是坐拥两圣人?!” “一门双圣,什么叫宗门底蕴,这就是宗门底蕴!” 顾安默默离这个手舞足蹈、如癲如痴的青衣少年远了些。 忽然,一道中正平和的声音响彻群山,在天地间久久迴荡。 “自今日始,封山三日,任何弟子不得隨意外出。” 这是掌门玄清真人的声音。 他的出现,无疑更加验证了此刻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心中猜想。 一道道璀璨流光自六峰飞出,赶往那一处孤高的雪山。 能亲眼见证一位圣人的诞生,是何其有幸且荣耀的一件事? 最重要是,不论结果如何,圣人之劫都会引动一缕大道法则,对於修行者来说,倘若有机会参悟一二,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定能受益匪浅。 这种机会,千载难逢。 …… …… 小雪峰峰顶。 立於此,便如立於群山之巔。 自开山以来,有资格登临峰顶之人,並非寥寥,而是仅且一人而已。 因为这里太高,太险,狂烈的罡风会撕碎一切,哪怕是神通境的强者也无法倖免。 而就算凭藉强悍的肉身强行登顶,等待著的还有那仿若直至灵魂深处的严寒。 便是这样的天险禁地,竟有一道身影静静佇立著,她站在山巔,一袭白裙胜雪,青丝垂落,气质清绝出尘,如一株圣洁无瑕的雪莲。 那足以湮灭神通境修士的凛冽罡风落在她身上,却是只浅浅吹动了衣角,连覆在她双眸上的一尺白绸都未曾吹落。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终於,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周围三千里的黑云都已尽数聚集过来,形成一片浩瀚无边的云层,立於山巔的那道身影才缓缓有了动静。 她抬眸,看向苍穹。 黑云厚实如海,波涛汹涌,其间隱隱有惊雷滚动,天威浩荡,骇人无比。 雷劫,仿佛隨时都会落下。 然而终究是迟迟不见雷落,久而久之,竟能从不停翻滚的黑云中感受出一丝犹豫。 它在犹豫? 天劫居然也会犹豫? 如若此刻有人在旁,定要惊掉下巴,顛覆认知。 可惜天劫已成,周围百里无人敢入,自然也就见不到这极其荒谬的一幕了。 恐怕只有劫云中的那道身影自己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天劫在和她谈判。 更准確说,是两道意念在虚无中交锋。 真是有意思。 它在劝她放弃。 只需放弃,放弃一些微不足道的执念,方可安然无恙,合道於天地。 相比起与天同寿、一朝合道的诱惑,那点执念似乎真的很微不足道,完全不值一提。 毕竟摆在她面前的,可是整个大陆所有修行者的至高追求。 是三千年来,从未有人做到过的事情。 而她需要放弃的,不过是一段尚未踏入修行时的过往罢了。 尚且不和五百载修道岁月相比,只拿凡人一生对照,那也不过是短短三个月,何其短暂,何须介怀? “是啊,原来那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女人轻声嘆息,一柄青锋不知何时入她掌中,她平静望著那片雷劫,声音似初雪般微冷。 “我大道有缺,不必再劝。” 下一瞬,伴隨她话音落下,雷劫似是被激怒了,它咆哮著,怒吼著,一道道粗狂的雷霆霎时倾泻而下,铺天盖地。 这些雷霆饱含天地之威,撕裂苍穹,以一种毁灭万物的姿態降临世间。 白裙女子依然平静,她没有躲避,没有退却,更不是防御。 她只是朝著此方天穹,递出一剑。 五百载修道,这理应是她最强的一剑。 这一剑,斩向上天。 …… “渡劫,开始了。” 沉默的山林深处,不知是谁,忽然开口。 “能成功吗?”有人问。 “只用了五百年就成就入圣,这怕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人吧?”有人答非所问。 “渡劫才刚刚开始,一切难说。”有人纠正,旋即又道:“玄清老头,好歹是你太一门的人,不说两句?” 短暂沉默片刻,一道中正平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在想,我入圣时的动静,好像没这般……”那声音微滯,许是想遍了所有的形容词汇,最终才缓缓摇头道:“没这般难。” 千般言语,唯一个“难”字。 於是沉默的山林深处,愈发的沉默了。 …… “能成功吗?” 青鱼峰下,那方药园。 青衣少年愣愣望著天际,一道道落雷和剑光交错,哪怕相隔如此之远,那等煌煌天威依旧令人有些心悸。 “我怎么知道?” 顾安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心烦意躁,他不再去看天空,而是低头看著地面。 直至某一刻,天空像是有什么东西飘了下来。 顾安伸手接过,发现是一片雪。 好端端的,怎么下起雪来了呢?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 他盯著手里那片雪花,出神地看了许久。 雪花微凉,落在掌心,很快便融化了。 下意识的,他又伸手接过一片。 这一次,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在这片雪花中感受到一抹至精至纯的道韵。 那抹道韵只在消融的瞬间显现,转瞬即逝。 然而正是这一瞬,却引动了他原本一直停滯不前的境界,他竟然就这般突破了。 凝气八层。 顾安想到什么,驀地转身,只见孟知节也正和他一样,愣愣看著那些漫天飞雪。 想必群山之间,其余人亦是如此。 下雪了。 东洲五百年来,从未下过如此大的雪,如此温柔的雪。 一夜雪落三千里。 第23章 会成功吗? 那位太上长老,究竟有没有渡劫成功呢? 这个问题,在三日后的今天,依旧没有答案。 因为天劫还在继续,那场落了三千里的大雪也仍未停歇。 消息不脛而走,事实上如此大的动静,想瞒也瞒不住。 “青霜剑仙”將要渡劫入圣——这个惊人的消息以极短时间传遍东洲,又传至中神州,西州,最后是西州外的那片万丈雪原。 越来越多的修士驱使著法器前来,不远万里,只为一睹这场千年难遇的盛况。 太一门护宗大阵已开,任何人不得入內,任何弟子不得外出。 前来瞻仰的人自发停在青鱼峰峰外,静静等候著最终的结果,三日来只见有流光飞落,却不见有人离去。 连昔日冷清的青鱼峰山脚,顾安的药园,如今也热闹起来。 无他,只因他这里恰好是观赏青鱼峰外那些大人物的最佳地点。 能够有实力在三日內赶来,並且到青鱼峰外不被驱逐,至少也是神通境的修行大能,平日里不是在山中清修,就是一方巨头,等閒难得一见。 遑论像今天这样跟赶集似的聚在一块? 所以这些大人物在看天边劫云时,青鱼峰內的一眾太一门弟子也在看他们。 倒不是说不关心自家太上长老的渡劫情况,只是这三天来早就看了太多遍,看得脖子都酸了,自然不如看看其他东西来得有趣。 “嘖嘖,看见坐那青葫芦上的老道没?一袖青气长,一葫纳乾坤,药仙穀穀主青葫老人,据说消隱已有百年之久,今日居然也来了。” “那边……是天机阁的行游使!” “还有个骑白鹿的,应是白鹿洞的鹿溪真君。” “御剑乘空,白衣翩翩,当是长生剑宗来人!” 药园外,青衣少年连声感慨,语气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变为麻木。 唯独在看向山外的一名闭目僧侣时,他紧皱著眉头,绞尽脑汁思索半天,也未曾喊出来歷。 “那是南山寺的禿驴。” 一旁的灰袍少女忽然开口,不知为何,她的声音透著一抹冷意。 “南山寺?!” 孟知节一愣,下意识惊呼出声:“南山寺的高僧们不是一直在西州讲经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旋即反应过来,狐疑的看著灰袍少女,质问道:“不对,你一个臭外门的,居然能知道南山寺?” 姜雨寒瞥他一眼,冷笑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知道点破事就到处嚷嚷,显摆?” 孟知节勃然大怒,正要回懟,忽想起对方向来是牙尖嘴利的主,他自忖不是对手,只得拉来在身后给灵田浇水的顾安,忿忿不平道:“顾安,你快管管她,她这是和一名內门师兄说话的態度?!也就是遇到我大人有大量,不和她一般计较,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又要一言不合拉人去半山亭签生死状吗?你也就这点出息。”少女闻言嗤笑。 “行了行了,你俩在外门的时候就天天吵,现在一个去了內门,一个留在这里,还能吵起来?” 顾安无奈嘆口气,只得停止了施法,回身和他们一起看著山外。 三日雪落,山里山外一片苍茫,入目皆白。 好在灵植一向不受世俗季节限制,只要充分布雨驱虫,一年四季都可生长。 其实以顾安现在的境况,既然淋过金雨,获得一场大造化,理应全身心投入修行,爭取早日凝气圆满,至少不被赶下山去才对。 可不知为何,自从三天前那位太上长老渡劫开始,他便经常心绪不定,静不下心,索性也就不再强求。 此时打理药圃,反而有助於帮他凝神静气。 忽然,灰袍少女绕过孟知节,跑到顾安身旁,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最后目光落在少年那张脸上,她微微讶道:“顾师兄,你突破了?” 顾安点点头,“三日前雪落的时候,有所感悟。” “不错,据我所知,这场大雪可是令门內许多师兄师姐、乃至一些长老前辈们都受益匪浅。”孟知节在一旁插话道:“昨夜我天璇峰就有一名气海境圆满的师姐成功凝珠,听闻正是这场雪的缘故。” 气海汪洋,凝为一珠。 这是修行者一生修行中极为重要且凶险的一个关卡,难度较之开闢气海,至少高出数十倍,甚至是百倍。 且此过程不比凝气入气海,一旦失败,轻则修为倒退,重则气海破碎,一朝沦为废人。 许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敢迈出这一步。 因此能成功凝珠者,已经可以自立门户,称一方宗师了。 “你呢?这三日可有好好修行?” 顾安回神,望著眼前少女问道。 后者眨眨眼,拍拍胸脯,颇为得意道:“那是自然,反正月底前凝气圆满,肯定不成问题。” “如此便好。” 顾安笑起来,由衷为她开心,不论姜雨寒还是孟知节,两人都是当年和他一同拜入宗门的弟子,关係匪浅,能看到他们修为精进,自是一件好事。 “喂喂,凭什么你叫他就是顾师兄,叫我就直呼全名?” 孟知节却不开心了,当即抗议。 “你也配!” “靠,这不公平,论资歷论修为,我哪里不比他强!” “只会以己之长比人之短,枉为君子,你怎么不论长相?” “你,你以貌取人,更非君子!”青衣少年被噎得不轻,脸红耳赤,气急说道。 其实他倒也算得上相貌堂堂,风流倜儻,只是那终究得看和谁比。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姜雨寒冷冷一笑,对他的话毫不在意。 她最討厌的就是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了,满口仁义道德,却偏生尽干些齷齪事。 “別吵了,好像……要结束了。” 顾安突然开口,他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从山外移开,落在极远处的天空。 那里,黑云层叠,罡风肆虐,惊雷如瀑般倾泻,接连成幕。 如此景象,已经持续整整三日。 而现在,终於隱隱有了消退的跡象。 药园外的三名少年少女一同默然望去。 那位太上长老,世人口中称颂的“青霜剑仙”…… 会成功吗? 第24章 可后悔吗? 连顾安都能察觉到的事情,那些山里山外的大人物自然更加清楚。 这一刻,无数双目光落在了那座孤峰。 毕竟她的成功与否,將直接关係到整个东洲,或者说,决定著整个天下的格局。 未来几百年的格局。 倘若真的一门双圣,西州那群剑客,该如何自处? 那个提议,又当如何收场? …… …… 夜渐渐深了。 药园的来客一一散去,重归寂静。 院內木屋,少年盘坐於蒲团,缓缓睁眼。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灵芒,这是坐而自观的表现。 他微微蹙眉,喃喃自语:“怎么回事?为何天书没有反应?” 刚刚他自观识海,却发现那本自始至终都散发著淡淡金光的古书,居然不知何时变得黯淡了,虽说从中流露的气息依旧古拙沧桑,但终究有些不同往日。 顾安甚至在书页边缘,发现一道细微的裂痕,那道裂痕极为笔直,自边缘覆盖小半书脊,极是突兀。 ——竟似被什么人一剑劈了般。 很快,顾安摇摇头驱散这个荒唐的念头。 书在他脑子里,要被劈也应该是先劈他。 不过……如今再用灵力去触碰,確实没有反应了,看起来就像是陷入了某种沉睡。 难不成是力量用尽,需要靠沉睡补充能量? 顾安想起先前和天书的交谈。 每一次穿梭过去,都会造成巨量的损耗,所以三天前他从天书中出来,就一直等待著下一次天书开启的时机。 结果等著等著,怎么直接等到它“关机”了? 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也只能作罢。 顾安不再关注识海,转而运起体內灵力,並且这一次是自他修行以来,从未尝试过的一条路线。 灵力自丹田而出,顺著经络游走,依次过命门、灵台、玉枕、百会四穴。 这亦非入门心法的修行路线。 这是顾安成功拯救天命后,天书赐予的一种奇门神通。 名为藏星诀。 一副星图,缓缓浮现在他脑海,如刻在记忆深处,隨时可见。 起初,天书共赐下三种神通,供他挑选。 一为剑诀,二为拳法,三为遁术。 顾安选择了遁术。 他觉得在这样的大爭之世,活命才是首位,至於剑诀,他又没想过要修剑,今后若升入內门,他也只是想拜入第四峰,为一丹师。 因为丹师最富,最安全。 拳法更是无用,那是粗鄙武夫所为,想他太一门乃玄门正宗,门下弟子战斗时,皆是术法乱飞各显神威,要么扔符甩咒,谁跟你贴身肉搏? 言归正传,此藏星诀,便是一门遁术。 共分三重境界,一曰藏形,二曰藏影,三曰藏星……亦可称踏星! 修至高深处,施术者以周天二十八星宿为介,踏星而行,来去无踪。 顾安现在要修炼的,正是第一重藏形。 按照法决描述,这第一重重在隱匿自身,收敛气机,使之不显於外,常人难以觉察。 例如想要脱身时,即可悄然退至眾人身后,神不知鬼不觉的遁走。 顾安觉得很適合自己。 他很满意。 …… 不知过去多久,闭目静坐的少年缓缓睁开双眸。 他已按照脑海里那副星图运转完第一个小周天,今后要做的便是持之以恆,多加练习。 修诀非一夕之事,不必急於一时。 起身推门,发现夜愈发深沉,唯有天边一轮孤月静静高悬,泼洒清辉。 大雪是在临近傍晚时停的,也宣告著那场浩浩天劫的结束。 至於结果如何,自然就不是他这等外门弟子能够知晓的了。 他只知道傍晚时有剑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是时剑音如惊雷,光芒之盛,將湛湛青天都撕破了一道口子。 简直恐怖如斯。 不过看这架势,顾安暗自猜测,那位前辈多半是渡劫成功了。 他无端想著,心情都好上不少,加上近来又解决了自身修炼资质上的问题,遂一路迈著轻快的步伐往西去了。 药园往西几百米处,有一条清澈小溪,顾安日常洗漱,都在这里。 月色皎洁,溪水泠泠。 少年挽起衣袖,俯身掬水,一把泼在脸上。 当真是清凉。 来上一口。 他显然是心情不错,一边洗脸一边哼著小曲,低声自言自语。 “多得几月,待我开闢气海,升入內门,届时就可离山,回苍溪和小妹成婚。” “嗯,下次寄信,可问问她准备好了没……等会,这臭丫头不会要拒绝我吧?应该不会,断断不会,敢拒绝就揍她屁股。” 说著说著,少年不禁笑了。 回想起那个从小就到处嚷嚷长大后要嫁给他的小丫头,他眉眼分外柔和。 平静的溪水被搅乱,泛起圈圈涟漪。 如此刻少年的心一般。 …… …… 沿溪而上,十里之外。 这里僻静清幽,人烟鲜少。 这里是流经药园那条溪水的源头,再往上则是一道百丈飞瀑。 瀑布之下,形成一水潭,清流澄澈,潭面如明镜,映出悠悠月光。 这理应是极好的风景。 然而在潭中静静躺著的那道身影映衬下,却不免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那是一名女子。 她平躺於潭中,青丝披散,白裙尽湿,衣裙多处皆有破损,显露出片片肌肤。 那柄名为“霜泓”的三尺青锋跌落在岸边,剑身依然清冽,映出冷光。 原本覆在眼周的那尺白绸倒是不知去了何处,显露出她的全部容顏。 女子容貌清绝,双目紧闭,面色微白,唇角还残留著一缕殷红血跡。 寒潭平静,幽深。 她渐渐甦醒,睫羽颤动,睁开了眼。 这竟是一双异瞳。 左眼漆黑如墨,右眸湛蓝如莲。 难怪她平日要用白绸遮目。 虽是醒了,却没急著动作。 傍晚时,她斩出那最后一剑,已是受了极重的內伤,再撑不住天雷轰劈,身如断线的风箏,直坠而下。 最后醒来,便是在这寒潭了。 女人回忆完,怔怔望著天上明月。 入圣四境,几百载修道,一朝化为乌有。 值得吗? 可后悔吗? 她给不出答案。 正如这五百年来,她从未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过了十八万两千五百个日夜,还是只將那凡世三月…… 重复了无数遍。 第25章 算你过关 翌日清晨。 院里的灰袍少年早早起了床,开始了一天的修行。 一日之计在於晨,晨时天地间的灵气最为充沛,菁纯,自然也最適合修行。 两个时辰后,顾安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自沐浴那场金雨,已经过去四日。 他现在的修行速度,绝非四日前的自己能比,搭配上凝气丹,同样的修行时间,他能攒下来的气起码是之前的十数倍有余。 才突破不久的凝气八层,今天又隱隱有了精进。 顾安心中微动。 仔细算算,距离月底尚有二十余日,届时执事堂唱名,必能有他一份! 按太一门外门门规,三年內能够凝气圆满者,即可前往执事堂掛名,並在执事堂干些閒杂活计,待日后开闢出气海,便算正式晋升內门,择一峰而入,从此大道可期,前途无量。 因此,掛名这个过程,又被外门弟子们戏称为“唱名”。 三年一届,百余名外门弟子,最终能成功唱名者,往往不超十位数。 例如上一届,据说就只有寥寥七人。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轮到顾安这一届,人数应当要多一些……甚至顾安有种预感,这一届能唱名成功的人,恐怕要远远超过往年。 原因便是四日前那场大雪。 太上长老渡劫,他们这些小鱼小虾也跟著沾沾仙光,那夜修为有所精进者,绝不在少数。 这大概就是孟知节天天念叨的宗门底蕴吧,千年难遇的机缘被他们给碰上了。 收敛心神,顾安不再多想。 他正要继续调息入定,忽听外面传来一道极为宽朗浑厚的声音。 这声音自峰外传来,相隔甚远,却清晰入耳,想来传音之人修为定然不凡。 “白鹿洞陈玄风携上品灵器一件,特来恭贺贵宗青霜仙子登临入圣!” 这道声音刚落,又有其他声音相继传来,並且都是在诉说著同一件事。 一时间,绵绵不绝的祝贺声响彻群山。 “长生剑宗……” “药仙谷……” “……” 东洲四宗十二派,无一缺席。 药园內,灰袍少年听得暗自咂舌。 不过这也透露了一个信息,那位前辈,自家的太上长老,应是確確实实渡劫成功了。 …… …… 山中修行,日夜忽过。 转瞬已是年底。 这一日,偌大的青鱼峰涌现出许多灰袍身影,纷纷朝著山腰而去。 顾安是其中一员。 唯一不同的是,他身旁还跟著一位神情冷峻的青衣少年。 “唱名这种大事,我当然要来给你撑撑场子。”孟知节淡淡解释道。 顾安无语,懒得拆穿他,情知这傢伙多半是想趁今天这个机会,在青鱼峰好生露露脸。 走过一截清幽山道,几方古朴的建筑在崖畔显现,透过林间薄雾,远远可见。 执事堂亦有外內门之分,青鱼峰的执事堂便专司外门一切事宜,如派发每月月例,与俗世信件往来,接取门派委託等等。 当然,要论最令这些外门弟子心潮澎湃一事,自然是唱名。 每月月底,凝气圆满者可往执事堂小山坪登记掛名,通过考核后,负责此事的执事就会大声念出其姓名。 顾安和孟知节走入林间,穿云破雾,不多时便来到这些古朴建筑前。 一一看去。 最左侧为奉事殿,顾安看管药园的活计就是在此殿接取,不设酬劳,盈亏自负,此外还有餵养灵禽,清扫殿宇,山门值守等。 中间为藏经楼,时有內门师兄或长老来此传道授法,教授弟子修行,每月一次,一般是领月例那天。 顾安掌握的五穀诀,就是在这里所获。 但这些,显然都不是他们今日的目標。 视线继续往右,紧挨著崖畔边缘,是一处开阔的山坪,面积颇大,有明显人为修整过的痕跡。 坪上已经站著好些少年少女,各自聚集在一块,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在他们身前,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於一块青石碑旁负手而立,闭目凝神,黑髮隨风轻盪,他虽同样穿著灰袍,腰间却系有一道令牌,上刻执事字样。 顾安和孟知节走过去,向其行礼。 “见过莫师兄。” 青鱼峰因其特殊性,没有峰主,只设执事堂,常驻执事十来位,他们眼前这位清瘦中年男子正是其中之一,且因为资歷较老,为人公正,在一眾外门弟子中极有声望。 所以哪怕是孟知节,此刻也跟著老老实实唤了一声莫师兄。 中年男子睁眼,见是顾安,微微一怔,旋即看出他的境界,不由頷首道:“不错,你居然也凝气圆满了,看来那日大雪,你领悟不少。” 这是实话,顾安回以微笑,应了声侥倖。 一旁的孟知节顺势接过话头,隨意閒聊两句后,他们走入山坪。 和场间那些明显紧张忐忑的少年少女相比,孟知节一袭青衣,气度从容,一经出现,自是引起好一阵低声惊呼。 “这是哪位师兄?” “孟知节孟师兄啊,一月前还在执事堂当值,你糊涂啦?” “嘿嘿,换身衣服差点没认出来,果真是仪表堂堂,瀟洒出尘……” “听说孟师兄已经开闢出气海,师承天璇峰,未来前途无量啊……” 山坪诸多惊嘆,唯有后方一独自静立的少女撇了撇嘴。 心想不就是区区一气海,有什么了不起? 直到两位少年向她走来,她才有些无语的挑挑眉:“別装了,你那嘴角都快翘天上去了。” 孟知节瞥她一眼,轻咳两声道:“今日我顾兄唱名,不与你一般见识。” 言下之意,看在顾安的面子上,姑奶奶你今天就省省嘴吧…… 也许少女当真听懂了他的暗示,不再理会他,转头和顾安小声说起话。 “为什么你收了他的凝气丹,却不肯要我的?” “……他和你说了?” “你觉得他能不和我显摆?” 灰袍少年沉默一会儿,只得嘆口气,如实道:“当初想著,总不能耽误你修行。” 他本是从实相告,不想这话落在少女耳中,却是心中微微一跳。 她垂眸,倒也提不起多少怪罪的心思了。 “哼哼,好吧,算你过关。” 少女抿起唇,撇过头,轻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