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考科举,你把大明带歪了》 第1章 朽木不可雕也! 李彦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正在考试。 睁眼看著面前的考卷,他知道,这不是梦。 见鬼! 这是真的在考试! 一剎那,无数的信息涌入脑海。 嘉靖三十七年。 绍兴府山阴县。 县试。 最后一场——连覆。 逼仄的號舍,散发著墨香和陈腐的混合气味,还有入口不断灌入的凉风。 李彦打了个哆嗦。 穿越了! 低头看向试卷。 姓名一栏,赫然写著两个字—— 李彦。 一模一样。 还没理清头绪,一道身影已经笼罩在头顶。 李彦抬头。 一名身著官服的中年人,正立於號舍前,面色铁青。 本县县令,叶可成。 “离交卷不足一个时辰,竟敢安睡?” 一声冷厉的呵斥,让他瞬间惊醒。 “朽木不可雕也!” 话音落下,试卷被人猛地往外一抽! 李彦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死死地按住了试卷。 “学生……未曾睡觉。” 他面色尷尬,硬著头皮开口: “是在腹稿!只需半个时辰,必成文章!” 號舍外传来了几声微不可闻的轻笑。 谁不知道这李彦?连续五年都没考过县试的“奇才”! 腹稿?怕是梦稿吧! 县令叶可成动作一顿,看著眼前的李彦,怒极反笑。 “好,本官就站在这里,看你半个时辰,能写出什么花样?” 李彦闻言,目光扫向考题:《论足民食以实仓廩》。 原主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不是八股,是策论。 给学生讲了十几年公考,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轮到自己在考场上做题。 而且还是…… 明代的考场! 知县叶可成见他久未动笔,又是一声冷笑。 想糊弄县令这个县试主考官,后果可不止是本场落第这么简单。 往后几年,甚至连再考的资格,都未必能保住。 李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瞬间,前世无数的公考经验在脑海中闪过。 他提起笔,却没有落到考卷上,而是一旁的稿纸。 “足民食,实仓廩”。 看著这六个字,叶可成眉头一皱,不知道李彦搞什么名堂。 李彦飞快的蘸了蘸墨,在题目后引出三条线。 分別写下:生產、分配、风控。 隨后再次在六字后,又细分出几条线。 最后在线后面写下“损耗、成本、平准……”等一个个整齐的小字。 叶可成眼角一跳。 他还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这样的方式拆解考题。 一刻钟,李彦便已经將思维导图做好。 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剩下的,就是用辞藻將骨架串联起来,写成文章了。 李彦对粮食这个命题熟得很。 前世在区机关工作时,作为单位的第一把笔桿子,不知操刀过多少类似的文件。 既有他自己原创的,也有上级部门下发、需要逐条解读落实的。 可惜后来没抵住六位数月薪的诱惑,被挖去做了机构的骨干讲师。 听以前的机关同事说,他那份《区產业调整与规划报告》后来成了省样板,还报给了央媒。 若是当初不辞职,或许如今也能混上个一官半职。 李彦嘆了一口气。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自古如此。 他重新蘸饱了墨,毫无滯涩的写下了第一行文字。 “民食者,国之命脉,政之本也。” 县令叶可成眉头一皱。 忙活了半天,上来就是一句套话? 李彦却无暇关注他的表情。 应试写作,首要的就是开头点题,这是最稳妥的。 不要想著標新立异,那太难了,风险太大。 开头点题就是在告诉考官,文章就是围绕著考题来写的。 这是在保下限,免得开篇就被挑剔一些的考官筛选掉。 “今观东南,沃野千里而仓廩不实,非天不佑,实人事有未至焉。” 叶可成看到第二句话,摇了摇头。 还在点题,简直点麻了。 他耐著性子往下看去,原本轻蔑的目光,渐渐凝固了。 “其弊有三:” “仓储朽蠹,监守自盗,一也。” “豪右兼併,本末倒置,二也。” “商贾囤积,米价虚高,三也!” 嘶!—— 叶可成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胆子! 这三条,条条带血,句句诛心! 第一条骂的是官吏贪腐,第二条骂的是豪强圈地,第三条骂的是奸商乱政。 若是在乡试、会试,这般言论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妄议国政”的帽子。 轻则黜落,重则下狱。 但是…… 叶可成心中巨震。 这也正是他这个刚赴任的县令,正在头疼的顽疾! 如今县內缺粮,抗倭局势又到了紧要关头,前线不住的催要。 全绍兴府上下,都在为筹粮的事发愁。 所以他才有感而发,隨手出了一道关於粮食的考题。 李彦却没想这么多。 点题之后,如果还是四平八稳的写,这样的文章,或许能中,但绝对得不了高分。 文似看山不喜平。 所以这个时候,就要拋出足够震撼考官的观点。 在允许的范围內,越震撼越好。 这样才能给考官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是博高分的关键。 也是优等生和普通生最大的差別。 思路既定,他几乎下笔如流。 “故学生以为,救时三策,首在『划红线』以固本:” “凡膏腴之地,稻作之区,必保其七……” “清丈土地,税赋均平……计亩征银……” “违者田產没官,主吏同罪!” 这行字落下,叶可成僵住了。 划定耕地红线? 重新清丈土地? 均田赋? 这是变法! 这是又一个王安石! 李彦感觉自己的职业病有些犯了,忍不住想要炫技。 忙提醒自己往回收一收。 叶可成藏在宽袖中的手腕,却有些微不可见的颤抖。 这三点积弊,於当今朝廷而言,几乎是无解的死局。 办法並非没有,只是各方利益牵扯,几乎无法有效施行。 许多问题,远非他一个知县所能左右。 “唉!” 叶可成嘆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这篇文章写的极为老道。 其中几段,甚至比他那位年俸百两纹银的师爷,还要来得稳妥。 方才巡视中,也见了几篇好文章。 虽直指现实问题,但不过是纸上谈兵、隔靴搔痒。 这个李彦的这篇却大为不同,短短数百字,直指大明百年积弊,鞭辟入里。 此人连考六年,竟然能写出如此雄文! 作为一县父母,他虽刚上任,对县內的读书人,也都做过一番了解。 这个李彦在山阴县是出了名的,连考五年没一次通过县试。 弱冠之年,连个童生的资格都没混上。 这一次更离谱。 竟然在光天化日,他亲自监考的眼皮子底下睡大觉。 真是奇葩。 却没想到,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 难道是之前藏拙? 亦或是文章锋芒太露,不被上一任县令所喜? 第2章 我要做案首 李彦渐渐进入状態,下笔简直有如神助。 “次在『立新规』以清仓:” “设簿册,行轮换,岁末榜示於衙,许里老共核,使硕鼠无所遁形……” 乍暖还寒的季节,叶可成却感觉自己后背上已经密布冷汗。 让百姓核查官仓,这是要把官吏的皮都扒下来! “末在『导活水』以通商:” “发『平准引』,许商贾运粮百石入缺粮处者,减其半税……” 洋洋洒洒几百字,一气呵成。 李彦写完,仔细检查了一遍。 確认没有低级失误。 又仔细的吹乾墨跡,这才起身將考卷恭敬奉上。 叶可成却仍在恍惚之中。 “县尊……” 李彦见对方迟迟未动,不得不小声提醒。 叶可成深吸了一口气,才一把扯过考卷,风风火火地走了。 这就算交卷了? 李彦有些不明所以,又挨了半个时辰,才听到考试结束的锣鼓声。 刚走出考场,就见到一个满身綾罗绸缎的小胖子小跑过来。 “李明远!” 李彦又往前走了几步。 “李明远!” 李彦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他的字就叫明远。 不过他依然未停,继续往前走。 “李彦!” 小胖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直接展开双臂,拦在了李彦面前。 这个十六七岁的小胖子叫钱丰。 前身的记忆告诉他,这小子拦住自己,一准没憋好屁。 “李明远,我听说方才在县学,你被新来的知县点名了。” 小胖子钱丰一脸的幸灾乐祸。 果然,李彦就知道,这傢伙又是来找优越感的。 整个山阴县都知道,连考五年、一次都未通过县试的考生,只此一份。 考不过县试者大有人在,绍兴府的学子竞爭也確实激烈。 不过连考五年还不过,说明真没这份读书的天赋。 有门路的,早就冒籍去了別的府县。 没门路的,考了三四年,也该认清现实。 只有李彦,既无门路,又头铁,如今已是第六年。 真可谓是“前度刘郎今又来”。 自古以来,老童生、老秀才有不少,还从来没听说过“老白身”的。 难怪小胖子钱丰揶揄他。 至於为什么不揶揄別人? 因为他也是已经连考三年,算上今年,已经是第四年。 李彦之外,当之无愧的倒数第二。 “听说连卷子都被当场没收了?” “嘖嘖,李兄啊,看来今年这榜单还没出,你就已经提前预定『孙山』之外了?” 钱丰脸上的兴奋之情怎么也遮不住,就差拍手叫好了。 说罢,又嘆了口气:“唉,我也是一言难尽……” “若是今年再考不中,只能回家继承那万贯家產了。” 什么凡尔赛发言? “多谢关心,”李彦翻了个白眼,“今年不同,我已预定案首之位。” “噗!” 小胖子没忍住,嗤笑出声。 “你说你要做案首?” 李彦的声音倒是不大,这小胖子却是声如洪钟。 话音刚落,就引得考场外的同场考生纷纷侧目。 倒数第一从考场出来,宣布要考清华? 小胖子属实有点崩不住:“年年不同年年同,岁岁赶考岁岁考。” “李兄莫非得了癔症?” 这些年,从考场出来的考生,当场发疯的可是不少。 李彦无意和他纠缠:“明天放榜看结果就知道了。” 钱丰看著李彦远去的背影有些惋惜。 好好的一个倒数第一,疯了。 “幸好我今年做了两手准备,若是再留在山阴县,怕是也得落得如此下场。” 李彦刚进家门,就听到里面女子的尖声斥问。 “年年把银子扔水里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他父於我有恩,又是临终託付……”一个男声嘆息道。 “这么多年,白吃白住,天大的恩情也该还完了,哪有养著个閒人的道理?” 李彦推开屋门,扫了一眼,桌上还有些剩余的咸菜稀粥。 赵氏见到他,语气更加尖利:“考完试就知道回来吃閒饭,去码头扛包,顺遂时一日也能挣个四五十文。” 林中嘆了口气:“贤侄啊,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我托人在城南染坊找了个捣衣工的活计,你明天去上工吧。” “读书这事,终究看天分,认命吧。” 李彦端起冰凉的稀粥,挑开上面一层薄薄的粥皮,喝了一口。 “伯父,这工我不做。” 赵氏闻言,立马跳了起来:“你童生都没考上,连个帐房都没得做,还挑三拣四?” 林中语气缓和道:“贤侄,並非我们薄情……” “当年你父临终之前,也只说將你养大,如今已经是弱冠之年。” 李彦夹了一块咸菜送入口中,又一口吐了出来。 齁咸,咸到发苦。 这咸菜怕是根本没洗过。 赵氏见他这般做派,更是火不打一处来:“市井人家,一文钱都是掰两半花,我们这些年没让你露宿街头,已经是仁义了。” 李彦三两口喝完碗中的稀粥,抹了一把嘴。 “伯父,家里那书店,当年我父亲占了七成股,铺面在府学前街那般好的地段,便是作价二百五十两,也只怕有人抢著要。” 林中闻言,脸上略有些愧色。 赵氏却是脸色难看:“你父亲可是立了字据,把铺子转给我们。” 李彦却没有答话,继续说道。 “我这几年,吃穿用度,每年五两足够了,六年下来,也不过三十两。” “况且不考试时,每日还在书店帮閒,工钱也没算过。” 赵氏越听越不对味,这是想问自己夫妇要钱? “李彦!”赵氏的语调再次尖锐起来。 “你什么意思?我们管你吃管你喝,你生病了,我们还去抓药,合著养出一个白眼狼?” 林中也觉得李彦有些不识抬举。 当年李父去世,一个外乡人,无亲属依靠,妻子又早亡。 怕自己死后儿子无人照料,便拜託他们夫妻。 没想到这李彦平日里看著木訥,心里的帐却算的比谁都清楚。 李彦没理会,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不过你们说的对,这样下去终归不是办法。” 李彦放下碗,面色平静地扫过二人。 “明日起,我李彦便离开林家,自谋生路。” 第3章 钱兄,缘分吶! 入夜,山阴县县衙依旧点著灯火。 知县叶可成眉头紧蹙。 面前正摊放著白日的县试考卷。 他神色复杂,有震惊、狂喜,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清丈田亩、抑制兼併、清理蠹虫…… 一条条对策,无不精准命中当下的时局。 这些对策若能施行,何愁粮荒不解? 何愁倭寇不平? 可是…… 连他一个小小知县,都明白的道理。 朝中那些尚书、阁老难道不懂? 连一个白身都能提出的改良对策。 满朝公卿难道无人能想到? 实在是各方利益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大明朝从上到下,早已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烛火渐渐暗淡,叶可成起身剪去一段灯芯,屋里又重新亮堂了不少。 “罢了……” 叶可成嘆息了一声,將考卷重新合上。 李彦此时正躺在床上。 屋內一片漆黑。 林中夫妇向来抠门,入夜之后不许点灯。 想要晚上看会书,都得从日用里扣出来。 他的前身又是个懦弱的性子,向来逆来顺受,待遇和下人无异。 李彦考完回来的路上,就將自己的处境仔细思索了一遍。 留在林家,只会被继续压榨。 科举…… 虽然难,但凭藉他前世丰富的应试经验和技巧,未尝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只是离开林家,该如何立足? 实在走投无路,也只好先找一份工做著,再做打算。 迷迷糊糊的,他已经进入梦乡。 再醒来时,外面已经传来清脆的公鸡打鸣。 李彦穿戴整齐,收拾完,便直接出了门。 路边的早点摊煞是热闹。 热气腾腾的“粢饭”,摊主手脚麻利地从木桶里挖出一团莹润的糯米饭。 摊平,撒上盐、几段油条,再熟练地一卷,一个扎实的饭糰便递到了码头苦力手里。 那苦力接过,一口就咬去小半,腮帮子鼓动著,脸上儘是满足。 两文钱一个,暖胃又顶饱,是体力劳动者最实在的选择。 旁边是“豆腐花”挑子,嫩白的豆花在热锅里微微颤动。 麵摊的香气更加浓郁,浙式细面浇上一勺用猪油、酱油和葱花调成的“沃头”,便是一碗最基础的“阳春麵”。 还有各式蒸糕、灯盏糕、油炸檜…… 李彦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肚子也不爭气的叫了两声。 刚要拔腿离开,却见一个穿著体面绸衣的小胖子,摇摇晃晃的在麵摊坐下。 “一碗鱔丝面,两个荷包蛋。” 李彦眼睛一亮。 这小胖子……富哥。 真是及时雨啊! “钱兄!” 钱丰刚招呼书童擦桌,转头就看到李彦一屁股坐在了自己旁边。 “李明远?”钱丰有些意外,“吃了?” “还没。” “一同?” “恭敬不如从命。” “额……”钱丰没想到向来木訥的李彦竟然如此痛快,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钱兄不必客气,”李彦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你一样就行了。” 不一会儿,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鱔丝面就端上了桌,香味扑鼻。 “李兄这是要去看昨日的县试放榜?” 李彦“嗯”了一声,挑起一大筷麵条,吹了两口,吸溜进嘴。 真香。 钱丰闻言顿时兴奋了起来。 “李兄昨日言之凿凿,要做案首,不少人可是都听到了。” 李彦又“嗯”了一声,继续吃麵。 连续六年未通过县试,钱丰心里有著抑制不住的、那种见证记录被打破的兴奋。 “不知考完之后,李兄有何打算?” 钱丰已经在畅想李彦第六次不中的场面了,嘴角都有些压不住。 李彦咬了一大口荷包蛋,还是糖心的。 吞下之后,才含糊地说了句:“且看吧。” 钱丰摇了摇头:“我观李兄一表人才,绝非池中之物,万万不可灰心吶。” 否则在下可就惨了,钱丰心里暗暗地加了一句。 李彦“嗯”了一声,端起碗,呼嚕呼嚕的把汤一饮而尽。 “多谢了,钱兄,我先去,给你们占个位置。” 说罢,抹了一把嘴,拔腿就走了。 “多好的人吶。”钱丰转头对书童说了一句,这才低下头专心吃麵。 隨即,感觉有些不对:“他结帐了吗?” 书童有些懵:“好像……没有……” “这一碗鱔丝面价值三十文吶!” 摊上传来一声哀嚎。 李彦捧著浑圆的肚子,踱步来到了县衙。 虽然离放榜还有些时间,照壁前却已是摩肩接踵。 外围,还有一些贩卖吃食、茶水的小贩,吆喝著叫卖。 无数书生翘首以盼,神情或紧张、或期待。 李彦挤了半天,才找到一处没有遮挡的角落。 不少人见到李彦,都露出一丝哂笑。 昨日他在考场上睡觉,被新来的县令点名的事早已经传开。 也不知这傢伙是不是已经发了癔症,发疯了,竟在场外口出狂言,说要做案首。 这更是成了考生们口口相传的笑话。 连续五年没过县试,现在却要做案首。 梦里倒是有这番好事! 钱丰吃完,摇摇晃晃地走到人群前,朝里招呼了一声。 李彦旁边一人立刻回头举起了手:“少爷,这里。” “果然是富哥,还有负责排队的书童。”李彦心中腹誹。 钱丰挤过人群,来到书童所占的位置,侧脸看到李彦,也是一惊。 “缘分吶。”李彦给了他一个微笑。 “方才……”钱丰刚要提鱔丝面的事,突然见到前面的人群往后退了退。 “放榜了,放榜了……”人群中有人说道。 钱丰忙咽下说了半截的话,伸长了脖子向前看去。 只见两名衙役抬著浆糊桶,缓缓走来。 一名书吏手捧一卷大红纸,在眾人翘首以盼中,將团案“啪”地贴上了照壁。 钱丰一眼向榜尾看去:“刘乃青、周之良、王永……” 一行看完,依旧没有自己的名字,心里“咯噔”一声。 转念一想,好像也没有李彦的名字,顿时觉得轻鬆了不少。 “只要李彦也没中,我就不算最惨……”钱丰碎碎念道。 突然,人群像是炸开了一样,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讶声。 钱丰有些纳闷,並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继续往前看了两行,依旧不见自己的名字,心中已是被失望占满。 “少爷,看……”书童扯了扯他的衣袖。 钱丰闻言,瞬间精神了不少。 难道说我今年考中了? “少爷,案首……” 书童著急地朝榜首指去。 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高掛於最上方的位置。 “李彦!” 第4章 怎么会有如此荒诞之事? 县衙內。 知县叶可成將李彦的那份考卷放下,卷首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师爷在旁边捻著鬍鬚思索道:“东翁为何决意要將这份考卷列为案首?” “文风老辣,言之有物,如何做不得案首?”叶可成看了他一眼道。 “答得確实好……只是……”师爷有些犹豫。 清丈田亩、抑制兼併、清理蠹虫…… 若是这份考卷內容传出去,无异於向全县……不,是全绍兴府的豪强宣战。 “放心,这份考卷……”叶可成嘆息了一声,“不会有旁人再看到。” “东翁心中所思,我又岂能不知,只怕万一,不仅对你……对这名后生……也不是什么好事……” 叶可成点点头:“我明白……” 师爷依旧是有些担忧:“可是……” 叶可成有些不耐烦了。 “读圣贤书,到最后……难道连真话都不能说?难道连实事都做不得?” “时局如此,我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无法左右……” “在我山阴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这案首,非他莫属!” …… 照壁前,无数考生如遭雷击,呆立不动。 钱丰同样张大了嘴巴,能塞下两个荷包蛋。 他揉了揉眼睛。 那个名字依然高悬榜首,纹丝不动。 案首——李彦。 “这……这不可能!” 人群中终於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声音。 “那李彦昨日明明在考场睡觉,连卷子都差点被收走,怎么可能得案首?” “对!我就在旁边!知县大人当时可是骂他『朽木不可雕』的!” 人群瞬间像炸了锅。 难道是走后门? 不对! 他穷得平日连一文钱都没有,哪来的后门? 钱丰呆呆地站在原地。 昨日考场外,李彦的那番话犹在耳边。 “今年不同,我已预定案首之位。” “肃静!” 就在这时,衙门大开。 一名身著青色官服的书吏大步走出,手里拿著一张告示。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书吏目光扫过眾人,冷声道: “县尊有令:” “案首李彦,言之有物,不尚空谈,故录为第一!” 按照惯例,县试案首要在放榜后拜见知县,行簪花之礼。 李彦被书吏领进衙內,穿过迴廊,进了二堂。 一身靛蓝直裰常服的叶可成,正端坐在公案后。 墙上一副对联。 “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 “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 李彦忙上前见礼:“学生李彦,拜见县尊。” “连考六年,一鸣惊人。”叶可成凝视了他片刻,方才说道。 “幸得县尊抬爱。” 叶可成点点头,心道倒是稳重。 “有一件事,必须要提醒你。” “学生洗耳恭听!”李彦躬身再拜道。 “你这份考卷的內容……”叶可成顿了顿,“不可外传。” 李彦停顿了一下,答道:“学生谨记。” “国政……不是你一个小小的书生可以妄议,倘若外传出去,必有祸端。” “学生明白,全赖县尊包容。” “两月之后,便是府试,好好准备,考场上,切莫再谈时弊。” “学生记住了。” 叶可成见李彦恭敬,满意地点点头。 此时的县案首,虽然不像后来能直接晋级生员。 但是一般来说,只要文章不出格。 到府试、院试,几乎也是一路畅通无阻。 这就像种下一颗幼苗,日后万一能成为一颗参天大树呢? 叶可成又嘱咐了几句好好备考,便放了他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李彦走出衙门,榜下依旧人山人海。 “明远兄!” 小胖子钱丰早就翘首以盼。 见李彦出来,忙跑上前打招呼。 “钱兄。” 李彦刚蹭了他一顿饭,不好意思继续装没看见,遂停下脚步。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侧目看过来。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案首出来了。” “就是他,连考五年没过,今年得了案首。” “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钱丰面色諂媚:“明远兄,不知县尊大人有何交代?” “嘱咐我好好备考。”李彦答道。 “哦……那个……”钱丰搓了搓手。 “钱兄有话不妨直说。”李彦看了他一眼。 被许多人围观,钱丰也有些不好意思。 “山阴县都知道你……科举之路甚艰……” 李彦“嗯”了一声,並不以为意。 “不知有何秘诀,竟能一跃成为案首,可否传授小弟一二?” 钱丰话音刚落,榜下几乎所有人都扭头过来。 他们也想知道,李彦究竟走了什么运,竟然力压全县学子。 李彦扫了围观的眾人一眼,看向钱丰:“此事荒诞至极,你真想知道?” “想。” 钱丰半秒钟都没犹豫地说道。 人群此时也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只等著李彦透露自己的考试秘诀。 “考前……”李彦缓缓说道。 眾人都是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半个字。 “我梦见一老者……” 託梦? 眾人,包括钱丰,都是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竟然有如此离奇之事。 “传授我三卷经书。” 嘶!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真有如此荒诞之事? “醒来后……”李彦继续说道,“脑海中便多了许多经义內容。” “真的吗?” 钱丰將信將疑的看了李彦一眼。 眾人也是有些不敢相信,目光中满是怀疑。 “那老者是什么人?哪位神仙?”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问道。 “老者並未透露姓名。”李彦瞥了那人一眼。 “那老人是何相貌?” 人群中继续追问。 “只记得鬚髮皆花白。” 李彦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相貌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额头隆起如山。” “轰!” 学子们瞬间炸开了。 “孔圣人!” 不知谁脱口而出喊道。 “尼山峙立之相!正是圣人的样貌!” “孔子託梦给他?”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质问声:“你胡说,圣人怎会託梦与你。” 一个连考五年都不中的傢伙。 李彦冷笑了一声:“是你们询问长相,在下可没说是孔圣人。” 说罢,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再待下去,怕是会露馅。 李彦这番话,质疑者有之,將信將疑者有之,深信不疑者也有之。 钱丰就是属於后者。 他对李彦可太了解了,哪次考完不揶揄他。 若不是圣人託梦,焉能让他考中案首。 怪不得昨日从考场出来言之凿凿。 原来有恃无恐。 难怪! 第5章 你怎么不去抢? “帐房?” 柜檯后抬起一张五十余岁、留著山羊鬍的精明面孔,看向李彦。 “相公贵庚?可曾在哪家商號做过?师从哪位老先生?” “晚生虚度二十,尚未在商號歷练。”李彦答道。 “然通读《九章算术》,算盘也算熟练。” 掌柜的摇摇头:“帐房一事,非同小可。” “须能分辨各色货物成色、市价波动、银钱成色……” 他隨即指了指自己花白的鬍子:“老夫十五岁进店学徒,打杂三年,识货三年,帮帐三年,三十岁方才摸到边。” “你这般年纪……”掌柜摇了摇头,“做不来。” 李彦沉默,知道对方说的在理。 这种商业的经验壁垒,非一日可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不过……”掌柜话锋一转,又扫视了一遍李彦。 “瞧相公是个读书人,字想必是好的,眼下店里倒缺一个柜檯写票的伙计,管两餐,住后头通铺,月钱六钱银子。” “每日开具货单、登记流水,閒暇时帮著搬挪些轻巧货物。” 每月六钱银子,包吃住。 离李彦的心理预期很接近了。 不过他並未立刻应下,拱手道:“多谢掌柜美意提点,晚生受教。” “只是……此事尚需斟酌,晚生可否考量一两日,再回话?” 掌柜点点头:“自然可以,相公若有意,隨时可来寻老夫,姓陈。” “多谢陈掌柜。” 李彦走出货行,这已经是他面试的第五家商铺,待遇参差不齐。 但他一个白身,想要找到纯粹的非体力工作,还是不容易。 说不得也只能先將就两个月。 等通过府试,正式晋级童生,到时候工作就好找了。 山阴县是附郭县,本就是绍兴府城的一部分。 李彦走出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河道横亘在此,这便是绍兴城的命脉——府河。 属於浙东运河的支脉。 河旁边,便是“上大路”,这是绍兴府最繁华的商业街。 街道旁,密密麻麻的招牌幌子几乎遮住了天空。 路过一家名为“兰香馆”的饭馆,饭菜和酒香只往鼻子里钻。 李彦肚子又不爭气地叫了。 年轻的身体哪都好,就是饿得快,这才晌午,就已经是飢肠轆轆。 正嘆息间,忽见对面走过来一位踉踉蹌蹌的小胖子。 李彦顿觉眼前一亮。 “钱兄!缘分吶!” 钱丰愕然地抬头,发现竟然是李彦。 他此时无比地狼狈。 身上的绸衣沾满了灰尘和麻絮,髮髻也散了。 “钱兄这是?” “跌的。”钱丰羞愧地低下了头。 “少爷……”早上占位的书童气喘吁吁的跑来。 “老爷说了,再不回去就打断你的腿……” “噗嗤!” 李彦没忍住,嗤笑出声。 这傢伙,下手够狠的。 也不知是单打,还是男女混合双打。 钱丰狠狠瞪了那书童一眼。 “老爷说了,你要是再离家出走,休想在帐上再支走一文钱。” 钱丰有些恼羞成怒:“我钱丰就算是饿死,死外面,从府河跳下去,也绝不回去!” 书童被钱丰突然的发狂嚇了一跳,囁嚅道:“老爷说的……不干我事……” “告诉老……我爹,我不回去!”钱丰咬牙道。 书童见钱丰执意不归,別无他法。 只好又飞快地奔跑回去报信了。 钱丰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世间最惨的事有三:落榜,挨揍,被熟人撞见。 尤其撞见他的,还是这个一直被他揶揄、今日却高居案首的李彦。 钱丰真有了想死的心。 李彦却仿佛没看见他的窘迫,问道:“钱兄可用过午饭了?” “额………”钱丰正要硬气地说“吃过了”,肚子却在这时不爭气地“咕嚕”一声。 “一同?”李彦指了指旁边的“兰香馆”。 “走!” 两人进了饭馆,钱丰十分熟稔地找了个靠窗的雅座坐下。 “一只醉鸡、一份乾菜燜肉、一盘清炒虾仁、一碗雪菜豆瓣汤,两碗米饭。” 钱丰菜单都不看,隨口点了几样菜。 伙计应声记下,刚要转身吩咐后厨准备,却听钱丰又开口道。 “再切一盘酱鸭,要腿肉!” 不一会儿,各式菜餚齐备。 两人饿死鬼投胎一般,风捲残云,吃了个罄尽。 钱丰用牙籤剔著牙缝里的鸭肉,面对李彦,仍是有些尷尬。 “多谢钱兄款待!” 李彦吃完,起身告辞。 “李兄且留步!” 李彦听到身后的呼喊,不由加快了几分脚步。 这桌下来,得要近百文,快赶上寻常人家几日的花销了。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李兄!” 钱丰见李彦吃完就走,急了,浑圆的身躯竟然爆发出了极致的速度。 两步赶了上去,一把扯住李彦的胳膊。 李彦没想到他光天化日,竟然如此不顾斯文。 “钱兄,千里搭长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何必……” “李兄……”钱丰死死抱住李彦的胳膊,哭嚎道,“救我!” 这一声狼嚎,將屋顶的积灰都震落了几分下来。 兰香居內的客人纷纷向两人侧目。 钱丰此时也感觉出有些丟人,低声道:“饭钱先放一边,有个事你必须得帮我。” 说罢,扯著李彦的胳膊出了门。 走了一步,又回头喊道:“记我爹帐上。” 两人来到府河边。 “李兄,实不相瞒,家里……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说罢,便擼起袖子,向李彦展示他胳膊上的淤痕。 “嘶!” 李彦倒吸一口凉气:“何人竟对钱兄下如此毒手?” “我爹!”钱丰已经是泪眼婆娑。 “哦!”李彦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知令尊所为何事,竟然如此大动干戈?” “唉……”钱丰嘆息了一声,“还不是这次县试,又没中。” “天道酬勤,”李彦安慰道,“钱兄……可千万不能灰心吶!” “我就不是这块料……”钱丰垂头丧气地说。 “往年我揶揄你,也只是寻求些安慰。” “谁知连你都……还是案首……” 李彦拍了拍他的肩膀:“令尊也是望子成龙。” “李兄有所不知,”钱丰哭丧著脸,“我爹给我冒籍去了淳安,二十日后,还得再考一次……” “可我不想……县试……太难了……” 李彦想到这次的最后一场考题,点了点头。 小胖子说到这,眼睛忽地亮了起来:“李兄你连考五年,一朝成为案首,那圣人传书……” “打住!” “啊?” “五十两,保你过!” “五十两?”钱丰闻言跳了起来。 “你怎么不去抢!” 第6章 我有没有多收你一文钱? “五十两只是定金。”李彦瞥了他一眼。 “待你考中,须再付五十两。” “什么?”钱丰没想到,天底下还有比他爹更奸的奸商。 “你家的塾师一年束脩几何?” “三十两。”钱丰答道。 这已经是绍兴府最好的西席。 再贵的,就不是钱能请到的了。 “你跟著学了几年?” “算上之前几个先生……十年。”钱丰丧气地低下头。 “十年就是三百两,那你现在过了县试了吗?” “没……没有。” “一百两,不过包退。” “真包过?” 钱丰虽之前对李彦圣人託梦一事深信不疑,但毕竟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事到临头还是有些犹豫起来。 “不信算了。”李彦拔腿就走。 “李兄且慢。”钱丰有些慌了,忙再次拉住他。 “只是……” “可以先试听。” “试听?” “就是先指点你半个时辰,若是觉得有效果,再交费。”李彦解释道。 “这倒是可以。” 反正横竖也不吃亏。 钱丰带李彦来到自家一处绸缎铺,和掌柜打了招呼,要了文房四宝。 两人隨后来到后堂。 “此处没有书籍,我让伙计去取?”钱丰问。 “不用。”李彦大手一挥,“研墨。” “我研墨?” “你见过先生给学生研墨的吗?” “额……”钱丰无奈,只好亲自动手。 “从哪开始讲?经义?” 李彦摇摇头:“现在讲经义来不及了,直接教你写一篇策论。” 前世机构公开课招生,他是当之无愧的头牌讲师。 转化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搞定一个小胖子,手到擒来。 “写什么题目?” 李彦毫不迟疑:“就县试那篇《论足民食以实仓廩》。” “要是拿你那篇应付我,我可不会付钱的。”钱丰质疑道。 “放心。” 李彦铺开纸,直接在中央画了一个圆圈。 “这……”钱丰有些摸不著头脑。 “仓廩。” 李彦笔尖在圈內一点,隨即拉出三条线,在末端又画了三个小圈。 分別写上“入”、“存”、“出”。 简单直白的画面,钱丰立刻秒懂,眼睛亮了起来。 接著又看到李彦在“入”字圈旁,写下“田赋、漕粮、採购”。 “存”字旁,写下“防霉、防鼠、防蠹”。 “出”字旁,写下“军需、賑济、平糶”…… 不一会儿,一副清晰的官仓运作图,跃然纸上。 钱丰看得目瞪口呆。 读了十年书,何曾见过將“仓廩”剖析得如此筋骨分明? “看懂了?” 钱丰小鸡啄米般的不住点头。 “策论,不在辞藻,在於筋骨。” “此文的关键在於『流转』二字。” “无论题目如何变化,你只需扣住『粮食从何而来、如何存储、去往何处』这三问。” “文章便有了骨架。” 钱丰的眼睛已经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比如县试这道题,当直指『入』之弊……” 李彦突然抬头:“我问你,如何增加库存?” 小胖子看著“入”字圈旁边的“田赋、漕粮、採购”六个字,思索了一下。 “稽查田亩?” “孺子可教!”李彦讚赏道,“还有呢?” “疏浚漕运?” “对嘍,继续。” “招商引粮,平抑物价?” “聪明!” 李彦打了个响指,把笔递给他:“写!攥成一段话。” 原来如此! 钱丰闻言顿时来了信心。 片刻之后,一段百十来字、翔实有据的文字跃然纸上。 李彦仔细读了一遍,圈出几个不合用的词,改完,递给他。 “读一遍。” “一曰稽田赋,当严核鱼鳞图册……” “二曰疏漕运,宜疏浚河道……” “三曰招商贾,可发諭帖,许各地粮商……” 钱丰读完,激动得浑身都有些颤抖。 这是我写的? 我竟然能写出这样有理有据的文章? 十年来,钱丰头一次感觉写文章没有那么难。 不,不是难。 是如此简单! 我悟了! 李彦看著钱丰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 其实这傢伙並不笨,商贾之家出身,甚至还有点小聪明。 遇到考试,只是没法將书本上的知识和现实经验有机结合。 所以一看到考题就抓瞎。 一旦有了合適的方法,帮他將脑子里的东西系统的梳理出来。 写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不成问题。 就算不出彩,也绝对能看。 接著,李彦又引导他,將“存”和“出”列出具体的条目。 不到一个时辰,一篇言之有物、语言流畅的文章便已成形。 钱丰呆呆地看著这篇自己亲自写就的文章,眼眶竟然都有些湿润了。 要是我早点学会,何至於连考了四年? 何至於吃这么多竹笋炒肉? 想到父亲多年来的棍棒教育。 钱丰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李彦的胳膊,嚎啕大哭。 痛!太痛了呀! 李彦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没骗你吧?” 钱丰擦了擦眼泪,退后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先生,我要跟你学。” 李彦將他搀起:“如果没有疑问,现在就可以交费了。” “一百两不多吧,我有没有多收你一文钱?” “有!” 李彦有些惊讶,这都不满意? 你还想要飞啊? “早上先生吃了我一碗鱔丝面,作价三十文。” “嗯?” “中午兰香居那一顿,醉鸡一只二十二文。” “乾菜燜肉十五文。” “清炒虾仁二十五文。” “酱鸭腿十八文。” “先生狼吞虎咽,食量颇佳,比我还多吃了些,我吃点亏,咱俩五五分帐。” “菜餚算你四十文。” “还有雪菜豆瓣汤一碗五文,米饭一碗一文,共计七十六文。” 李彦震惊的目瞪口呆:“你小子什么时候算的?” 真他娘是个天才! “刚算好的。”钱丰隨口答道。 然后继续掰著手指头,语速飞快的说道: “一百两减去七十六文,如今市面银贵,一两足色纹银能换七百二三十文。” “按七百二十文算!想必先生也不会在意这点钱。” “一百两就是七万两千文!” “七万两千文,减去七十六文,还剩七万一千九百二十四文!” “折成银子,约合九十九两八钱九分七厘!” 第7章 爹? “什么?” 钱府內,传出一声暴喝。 “这败家子从帐上支走了五十两纹银?” 钱有德瞪大了眼睛,险些將手里的紫砂壶磕碎。 赶忙一把抱住,烫得齜牙咧嘴。 绸缎庄掌柜额头上沁著汗珠,胸口不断上下起伏。 这一路小跑,差点把肺管子喘炸开。 “少爷……丰哥他只说是有人命关天的大事……” “我不给……他当时就说要撞死在柜檯上……” “砰!” 钱有德一掌狠狠的拍在黄花梨木桌上,震得茶壶都险些跳起来。 “五十两纹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孽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钱有德忙招呼下人,去寻钱丰。 刚收拾停当,准备出门。 一个五十多岁,头戴方巾,身著靛蓝直裰,梳著一缕山羊鬍的老者迎面撞了进来。 “周先生?” 钱有德一愣,强压下火气,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您今日怎的得暇过来?” 这位正是他花了每年三十两雪花银,特意请来教导钱丰的西席。 周文望,周老夫子。 老夫子二十岁不到就考中了秀才,后来乡试屡试不第。 就此绝了科举的心思,在绍兴府內以课蒙为业。 他学问扎实,为人严正,是绍兴城里颇有名气的严师。 钱有德当初能请动他,可是费了不少周折。 周老夫子却並不接话,揖了一礼,隨即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布小包。 “东家,老朽此来,是向您请辞。” “这是本年剩余的束脩,分文未动,如数奉还。” “令郎天资卓越,老朽才疏学浅,实难胜任,恳请东家另请高明吧。” 钱有德脸色僵硬:“这……这是怎么说的?” “令郎连考四年,县试都未曾通过,老朽实在无能为力。” 钱有德忙换上一副笑容:“周先生,小儿顽劣,您千万海涵。” 他压低了声音:“您也知道,我已经给他打点好了关係,就算这次在山阴没考中,二十日之后,还得去淳安……” “紧要关头,要是没有您,他更……” 钱有德说著,膝盖一弯,就要下拜。 周老夫子见状,连忙扶住:“东家何必如此?” 他嘆了一口气:“唉!罢了,老夫半生清名,怕是要毁在令郎手上。” …… 钱丰此时正好奇地打量著李彦的住处。 “李兄……先生,你平日就住这柴房?” 李彦没搭话,將收拾好的包袱一把塞到他手上。 两人出了门,正好撞见赵氏和林中夫妇进了院门。 “贤侄真要搬走?”林中还以为昨日李彦说的是气话。 李彦点点头:“这些年,多谢伯父、伯母照料。” “还要劳烦伯父,去一趟衙门,將小侄的户帖办个交割。” 林中正要应下,赵氏却一把扯住他的后襟。 “户帖可以给你,”赵氏上前一步,“可帐得算清楚。” 李彦瞥了她一眼,静待下文。 “当年你爹说好了將书店转给我们,你可不能反悔。” 李彦不愿和她多做纠缠:“好。” “还有……”赵氏见李彦答应的乾脆,眼珠一转。 “我们白养你这么多年,如今你说走就走,我们养个儿子,现在也能去做工了。” 钱丰听了半天,大致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骂道:“泼妇,先生他已经考中县试案首,將来必然中举。” 林中夫妇愣了一下,没想到李彦竟然真过了县试。 赵氏隨即反应过来:“我们家林钧早就是秀才,再过两年就是举人。” “杭州城里那些举人老爷,也都是认识他的。” “考过县试有什么了不起?就算过了府试,比秀才也差得远了。” 钱丰闻言不由有些尷尬,说不出话来。 李彦冷笑了一声:“你想要多少钱?直说吧。” “五……不,十两银子。” 一个壮劳力,刨去开销,一年下来,怎么也能攒下二两银子。 十两银子,在赵氏看来,算是提前预支了他未来五年的收入。 “一两。”李彦眼皮都没抬,还价道。 “什么?”赵氏跳脚起来,“少於十两,別想拿到户帖。” “好。”李彦转过身,却並没有回头,“伯母可想好了,一两银子,足够打点衙门了。” “到时候小侄自会將户帖取回。” “你……”赵氏不由气结,不过她也知道李彦说的是实情。 到时候,连一两银子可能也拿不到了。 “行,一两就一两。” 双方隨即签了契书,又找里长出具了结状。 等从衙门里出来,已经是黄昏。 李彦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把自己的身份办妥。 “李兄……先生为何要与那刁妇纠缠?” 钱丰看来,反正都是花一样的钱,还不如直接去衙门,贿赂书吏来得方便。 李彦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这样做当然是为了以后不落下口实。 將来科举之路,必然满布荆棘。 要是被人发现户帖来歷不正,或者赵氏满世界嚷嚷他忘恩负义。 到时候即便有理,也很难说清。 “先生今晚住哪?” 两人走在大街上,钱丰往肩上提了提包袱,问道。 “客栈。” “正好。”钱丰大喜,“老头子现在肯定在发火,我也得避避风头。” 他指著不远处一座气派的三层楼阁。 “那家『悦来居』是绍兴府顶好的客栈。” “他家的上房,宽敞明亮,被褥都是苏绣的……” 李彦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悦来居门口灯笼高掛,气派非凡。 隨即眉头一皱:“敢问阁下带了多少银子?” “可以记我爹……”钱丰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不行,我是离家出走,这样就被老头子发现了。” 李彦目光扫过街面,很快看到斜对面有一家客栈。 招牌略显陈旧,灯笼上写著“贡院西街·高升老店”,几个大字。 “去那家。” “高升老店?”钱丰小跑著跟上,一脸嫌弃。 “一听就是穷秀才扎堆的地方……” 高升老店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 “两间上房。”钱丰习惯性地开口。 李彦打断他:“掌柜的,要一间安静、宽敞的士子房,需有两张书案,灯火要足。” 掌柜会意一笑:“相公是明白人!本店最好的士子房在后院小楼,绝对清净。” “一夜八十文,包热水、灯火、笔墨。” 李彦眉头一皱,这客栈一月下来,就得三两多。 再加上吃饭等日常开销,怕是五两都打不住。 就算两月后过了府试,距离明年院试还得一年。 眼下必须精打细算,还是得儘快找处房子租住。 两人安放好行李,都已是飢肠轆轆。 钱丰本欲出去下馆子,被李彦拉住,就在客栈內要了些简单的饭菜。 一碟蒸咸鱼、一碟清炒菘菜、一大碗飘著几片冬瓜的清汤,还有两大海碗堆得尖尖的糙米饭。 钱丰虽是嫌弃,却也吃了个乾净。 正待回房,忽听得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转头一看,一张梦魘里时常出现的脸疾步走了进来。 钱丰不由哆嗦了一下:“爹!” “孽子!” 第8章 敢问阁下何德何能? 钱丰见老爹来者不善,大叫一声,往后院跑去。 钱有德不知从哪抄起一只笤帚,飞快地撵上。 “败家子!” “我让你跑!” “五十两纹银!” 边骂边追,引得店內一阵鬨笑。 客店掌柜也笑著摇头。 这番父教子的场面,只要不给店里带来损失,他也乐得看戏。 等李彦赶到后院,钱丰已飞快地跑回房间。 此时正用自己圆润的身躯死死地抵住门,不让父亲进去。 钱有德使劲推了推,纹丝不动。 气喘吁吁道:“败……家子,开门。” “我不!”钱丰已经打定主意,这门打死也不能开。 开了怕是真会被打死。 “孽子!五十两纹银!” “你当钱是大风颳来的?” “老子当年在码头扛包,一年才挣几个钱?”钱有德在门外骂道。 “爹!咱家三大绸缎庄,五间当铺,八间南北货行,每天净利就有五十多两!”钱丰大声回道。 “还有码头仓栈的抽成、城外桑园茶山的出產、城里十几处房產的租金!” “一天就能净赚七八十两雪花银!” “放屁!”钱有德骂道,“从府衙到街面,哪里不得打点,一天最多六十两。” “这些又没在帐本上。”钱丰不服气地回道。 “咳咳……” 老夫子周文望有点听不下去了,轻咳两声。 这对父子实在太奇葩。 眾目睽睽,竟然还在算帐。 钱有德忙丟掉手里的扫把,向老夫子挤出一个討好的笑容:“小儿顽劣,让周先生见笑了。” 说完,又转头看向屋內:“银子呢?你用这许多钱作甚?” “我刚拜了一位先生,这次县试必中。” “胡说,”钱有德怒道,“周先生这样的西席都只要三十两。” “真的!就在门外,李先生。” 钱有德目光从李彦身上扫过,转头道:“在哪?” “李明远……先生,你给我爹解释。”钱丰一听急了。 钱有德瞪大了眼珠子,又四下扫了一眼:“莫不是消遣老子?” “钱员外。”李彦见状,上前一步。 钱有德愣了一下,他刚才情绪激动,並没有在意李彦。 还以为是钱丰遇见的同窗。 有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却见李彦拱手道:“令郎所拜之师,不才正是在下。” “什么?” 钱有德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著李彦。 一旁的周老夫子也是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他。 钱有德仍是难以相信:“敢问相公贵庚?” “今年正好及冠。” “有何功名?” “白身。” 钱有德怀疑自己白天下手太重,把儿子脑子打坏了。 “五十两,你就找了个连功名都没有的黄口小子?”钱有德把门拍得震天响。 “不是,爹你误会了。”钱丰忙解释道。 钱有德闻言,冷静了一些。 这才对嘛,肯定是弄错了。 世上怎会有如此荒诞之事! 却听钱丰又说道:“考中之后,还得再给先生五十两,共计一百两!” “你……”钱有德只感觉急怒攻心,眼珠子都冒出火来。 “东家稍安勿躁。” 周老夫子感觉事情有些蹊蹺,拉住钱有德。 “这位李先生,敢问阁下何德何能,敢收我这弟子一百两束脩?” “若是行撞骗之事,现在就去衙门,治你个行骗之罪。” 李彦微微一笑:“这就要问令弟子了。” 钱丰闻言,在门內喊道:“李先生不骗人,下午不到一个时辰,就令我写了一篇策论文章。” 怕父亲和老师不信,他又解释道:“对了,他可是今年的县试案首。” “他之前可是连考了五年都没过县试的,这次一鸣惊人。” “什么?”钱有德立马跳了起来。 “他就是你往年说的那个『不第白身』李彦?” 他严重怀疑自己儿子已经傻了:“儿啊,你莫不是考试考痴了?” “一个连考五年都没过县试的学生,他的话你也能信?” 你一个倒数第二,竟然向倒数第一拜师! 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钱丰本来想强调李彦这次的一飞冲天。 却没想到,老爹的关注点,全在李彦之前的考不中上。 “不信你看!”钱丰没办法,从门缝里塞出一物。 钱有德接过,展开一看,正是钱丰白日所作的那篇文章。 他看了一遍,分辨不出好坏,忙递给一旁的周文望。 老夫子接过,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怎样?”钱有德著急地问。 “此文辞甚畅达,言之有物……”周文望说道。 “只是……恐非令郎亲笔所作。” 钱丰是个啥水平,他教了这几年能没数吗? 怕不是被这个李彦,用別处得来的文章骗了。 “先生……周先生。”钱丰闻言急了,在门內叫喊。 “真是我亲笔所写。” “你们不信,这个题目,我现在再写一篇。” 钱有德闻言一愣:“丰儿,真是你亲笔写的?” “千真万確,我现在就可以再写一篇不一样的。” “不是你今天刚背的?” 钱有德刚说完,立马否定了这个可能。 自己的儿子还不了解吗? 让他背个书,跟轰著犟驴拉磨似的。 不抽一鞭,永远不走。 怎么可能在一下午,就將两篇数百字的文章,背得滚瓜烂熟? “好,你现在开门,写给我看!” 钱丰打开门,见到父亲,仍是有些惧怕,垂著头不敢说话。 李彦走到他身边,拍了拍肩膀:“就按照下午学的写,换几条对策就行。” 钱丰想到下午下笔如有神的场景,重新昂起了头,挺直了腰杆。 他走到学案前,研磨、提笔、下笔。 钱有德和周文望一左一右,夹在两边,伸头观看。 李彦在另一边学案前坐下,静静等待。 钱丰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 钱有德刚要出声催促,却见那笔尖动了。 字虽算不上顶尖,但却甚是工整、稳健。 周文望捻著鬍鬚,呼吸都漏了一拍。 钱丰以往写文章,哪次不是磨蹭半天? 没想到这一次却是略加思索,便已落笔。 一行字写完,钱丰蘸了蘸墨,又略微思索了一下,继续落笔。 钱有德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何时见过儿子下笔如此顺畅? 一旁的周文望也是半张著嘴,捻须的手已经顿住了。 钱丰写的虽不快,偶尔还停顿思索片刻,但整体过程,算是十分流畅。 而且看这边想边写的样子,哪似提前背好的? 不知不觉,文章已过半。 钱丰越写越顺,笔尖在纸上传出细微的沙沙声,如春蚕食桑。 钱有德看著那整齐字行,眼神里透著一种不敢置信的恍惚。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周文望,却见这位素来严正的老夫子,眼神里满是惊疑。 灯火晃动,將几个人影投在窗上。 钱丰最后一个字落下,搁下笔,伸展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胳膊。 一抬头,才发现父亲和周老夫子的眼睛都已经瞪得溜圆。 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四只闪著光的琉璃珠。 “写……写完了。” 钱丰小声说道。 第9章 周老夫子的世界观崩塌了 钱有德一把扯过纸张,通读了一遍,又递给另一边的周文望。 周文望接过,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读了几遍。 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幻,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最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怎样?” 钱有德看完文章,已有几分相信。 知子莫若父,钱丰平日里最討厌的就是作文。 枯坐半天,憋不出十个字,是常有的事。 哪见过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就写好一篇文章的时候。 周文望沉吟道:“此文虽言辞直白,倒也合用。” 及格了!!! 钱有德不敢置信地看著儿子,嘴巴长得老大。 苍天有眼! 我儿终於开窍了! 这一刻,钱有德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想哭的衝动。 要不是已经到了晚上,真想去钱家祖坟前烧点纸钱,告慰祖宗。 明天就去! 周文望却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李彦,面色不善。 “你就是今天传的沸沸扬扬的,被圣人託梦考中的案首李彦?” 李彦摇了摇头:“都是谣传,做不得真。” 没想到早上放榜隨口编的瞎话,晚上就全绍兴都知道了。 周文望闻言,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料想是那些学子们胡说八道。 不过目光中,还是有些五味杂陈。 钱丰跟他学了这么久,写篇文章煞是费劲。 却不知这个李彦有什么本事,竟然能在短短半日內让这个榆木脑袋开窍。 钱有德大喜过后,半晌终於冷静下来:“李……先生看著年轻,却是个有本事的,这五十两花得值。” 末了,钱有德看了一眼周文望。 思索道,虽不知这李彦有什么法子让儿子开了窍。 但这位看著还是太年少,不像个先生。 他终归心里还是没底。 咳嗽了一声,说道:“就劳烦二位一同,为小儿把关。” 周文望眼皮一抬,说道:“东家不必忧心,令郎进步如此神速,老朽甚是欣慰。” 说罢,扫了李彦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做塾师这一行,最重名声。 自己教不好的学生,要是跑到別人那出了成绩,岂不是砸了招牌? 他倒想看看,这李彦究竟有什么名堂。 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让钱丰脱胎换骨。 次日。 老夫子周文望起了个大早,来到了钱家。 钱丰用完早饭,见李彦还没到,磨蹭半天,才进了堂內。 “今天將《论语集注》再背一遍。” 周文望布置完任务,便拿起一本《近思录》,自顾自地看著。 如今正是二月天,窗外的鸟雀正在安巢,嘰嘰喳喳的吵闹个不停。 “学之为言效也。” “……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 钱丰双手捧书,摇头晃脑的读著。 心思却完全不在书上,不时看向门外,却依旧不见李彦的身影。 老夫子周文望也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迴廊尽头。 直到日头老高,才见李彦踱著步子,慢悠悠进来。 “李兄……先生!”钱丰见到李彦,煞是兴奋。 周文望却眉头紧皱,看了一眼日头,暗自摇头。 “久等了。”李彦从怀中取出一沓纸张,放在钱丰面前。 钱丰扫了一眼,只见纸上被墨线分成了三块。 三块区域分別顶格写著:破题,承题,起讲。 每一块,都画著一行行的空格。 钱丰凑近一看:“这是?” “填空。”李彦隨口道。 周文望手里的书依旧拿著,却久未翻页。 余光不断瞥向二人,显然对李彦的教学內容非常好奇。 却又自矜身份,不愿意屈驾过去。 李彦指著第一格:“破题,就是把题目翻译成一句人话……白话。” 说著,提起笔在第一格写下了题目“学而时习之”。 这是一道標准的八股小题。 后世大部分听说的那些冷僻的、两句以上拼接的截搭题,一般到乡试时才会出现。 钱丰看著破题格子里那句“____以____为____”,有点似懂非懂。 “这句话是谁说的?”李彦问。 “圣人。”钱丰答道。 “做何事?” “时习?”钱丰有些迟疑。 “没错!”李彦点点头,“圣人此时心情如何?” “乐乎。” “很好!连起来呢?” “圣人……以时习……为乐乎?” 不对,得把“乎”去掉。 说完,又重复了一遍:“圣人以时习为乐!” “孺子可教!”李彦拍手笑道。 这就破题了? 钱丰有些不敢置信,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李彦鼓励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仿写个句子,有什么难的。 一旁的周文望早就瞪大了眼睛。 这算什么破题? 不揣摩圣贤本心? 不涵泳经文义理? 竟如庖丁解牛一般,將圣人之言拆解成“何人、何事、何心”的三段! 如此教法。 周老夫子感觉自己的半生所学都崩塌了。 手里的《近思录》也“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周老夫子终於按捺不住,气得手都在抖。 “八股文章,乃是代圣人立言!” “你这般……这般將圣贤之言拆解,与瓦匠盖房、厨子配菜何异?” “这是在褻瀆圣贤!” 钱丰嚇得缩了缩脖子,求救地看向李彦。 李彦停下笔,转过头,看向周夫子。 “周先生觉得,读书的目的是什么?” 周文望昂首道:“自然是明理、修身、齐家、平天下!” “那是圣人的目的。”李彦摇了摇头,指了指钱丰,“他想要的是考中县试。” “你……” 周文望气得鬍子乱颤:“急功近利!斯文扫地!” “咳咳……” 钱有德已在门外偷听了片刻,同样震惊於李彦教法的简单粗暴。 但是他有效果啊! 钱有德早年是读过些书的,眼看著儿子在他的步步引导下,成功破题。 心里的疑虑也渐渐打消。 如今见双方爭吵起来,忙进来调和。 “周先生,”钱有德拱手道,“修身、齐家,自然是没错的。” “不过李先生说的也在理,当务之急,还是让丰哥儿先考中。” “好好好。” 周文望气抖冷。 “那老夫就拭目以待。” 撂下这句话,就气呼呼的一拂衣袖,扭过了头,不再理会。 他倒要看看,这般忤逆圣贤的法子,到时候能教出个什么! “接下来是承题……”李彦坦然自若,继续往下讲。 钱有德见事情平息,鬆了一口气。 他才不管什么斯文不斯文,有效果就行。 第10章 你拜了他为师? 有了李彦准备的几十套模板,钱丰感觉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 不到一天,就掌握了这套模板的用法。 “应试写作,最重格式。” 李彦指著模板那句“盖题目所言者,____也。其要在____而已”。 “比如『民生』这类,你不用管自己懂没懂,只需要填上『国本』、『政先』这类大词,便是好答案。” 周文望听著,手又忍不住抖了抖。 钱丰试探著练习:“盖题目所言者,国本也。其要在重教化而已。” “没错,这句话虽然平常,但考官绝对挑不出错。” 民生要重视教育吗? 当然需要! 县试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说正確的废话是关键。 钱有德中间又来看过几次。 看到儿子竟然一整天都伏在案前,专心致志。 深感安慰。 另一边的周文望却感觉越发荒谬。 他教了半辈子书,带了无数学生。 却从未想过,原来读书考试…… 竟然可以像木匠做活一样,先打好框架,再往里塞料。 听著那些套句,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可看著钱丰从一个榆木疙瘩脑袋,小半天就掌握了这破题、承题的方法。 又开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纠结。 难道自己这几十年的苦读都错了? 不,涵养圣人之言,怎会有错? 是他们错了,不该如此褻瀆圣人之言! 可为何这法子却偏偏有效? 整整一天,周文望都是一言不发。 接下来的十来天,钱丰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 背模板、关键词,做练习…… 虽然枯燥,却能感受到自己面对以往那些苦恼的考题,渐渐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如今,拿到一篇题目,他的脑海中便会自动跳出一个模板。 剩下就是想出合適的词。 “原来八股竟如此简单。”时间长了,钱丰不由感到有些膨胀。 这一日,是钱丰出发赶考的日子。 钱有德特意包下了一条“满江红”客船。 眾人来到码头,钱有德虽牵掛儿子,家里这些铺子却一日都离不了他。 只好千叮嚀万嘱咐,又让两个书童好好照顾,这才离开。 这船满载八人,一行人算上船夫,也仅有五人,算是宽敞。 船夫刚划船离岸丈许,忽见一人兀地从码头上跳了过来。 “嘭!”那人双脚稳稳地落下。 震得船身直晃。 等船稳了些,眾人才看清来者。 是个身形魁梧、肤色略黑、眼神发亮的书生,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 这人满头大汗,背著书箱,腰间还挎著一把连鞘长剑。 “诸位兄台,在下著急赶路去淳安,能否匀个位置?” 这人抱拳拱手道。 你都跳上来了,还问我们有没有位置? 船夫哭笑不得,刚要说话,却听身后钱丰“咦”了一声。 “刘璟……刘兄?” 刘璟看了一眼钱丰,觉得有些眼熟:“你是钱……?” “钱丰。”小胖子挺胸道,“去年稽山文射雅集,正是我父所资助。” “哦!”刘璟立马想起来了,“你那次射箭,连著脱靶了四回。” 钱丰闻言,脸色腾的红了,像个熟透的螃蟹:“在下……不善射箭,比不得刘兄技压全场……” 刘璟哈哈一笑,面露得意之色:“雕虫小技,唯手熟尔。” “刘兄这是?”钱丰看了他一眼,“莫非也是去淳安赶考?” “正是。”刘璟闻言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还不是我爹,非要……唉!” 钱丰闻言,心有戚戚:“俺也一样!” “同去!同去!”刘璟单手搭在他肩上。 低声道:“我爹他身份……低调。” 钱丰立刻露出一个秒懂的表情:“明白,明白。” 刘璟扫了一眼船上其他人,目光落在李彦身上:“这位仁兄也是一起去淳安赶考?” “非也!”钱丰摇头,脸色有些扭捏,“这位是……是陪同在下一起前往的……西席。” “嗯?”刘璟有些震惊李彦的年轻。 “在下山阴李彦。”李彦礼貌性地拱了拱手。 “原来是李兄……” 刘璟说著,突然瞪大了眼睛:“你是李彦?” “正是。” “县试连考五年不中的李彦?” “不错。” “噗!” 刘璟没忍住,笑出了声,转头看著钱丰:“你……拜了他为师?哈哈……” 钱丰还没褪色的脸再次红润起来,像个煮熟的猪肝:“李兄……不是……李先生他已考中案首。” “哈哈哈。” 刘璟笑得船都跟著一起颤抖起来:“你跟他学……哈哈……” 笑了半晌,才停住:“在下……实在……是没忍住……哈哈……” 钱丰脸色尷尬:“李先生被圣人传经,小弟跟著学了几日,颇有些成就。” “噗!”刘璟再次没绷住。 钱丰一脸的鬱闷,不想和他再討论这个话题:“刘兄怎地连个书童都没带?” “哈哈……哦……”刘璟回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码头,“那廝聒噪,被我甩在后面了。” 话音刚落,却见码头上跑来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四处张望。 待在河面船堆里找到刘璟的身影,急的直跳脚:“少爷!” 刘璟没有理会,却是饶有兴趣地看著李彦:“不知圣人传了李兄几卷梦稿?” 语气中,明显带著戏謔。 这个李彦在绍兴府也是出了名的,连考了五年没过县试。 如今不知走了甚么狗屎运,竟让他得个案首。 还扯起了“圣人託梦”的幌子,如今看来,怕是把这小胖子骗了。 一时之间,他有些兴致勃勃起来,想要亲手戳穿这个骗子的真面目。 李彦却依旧神色平静:“不过都是些谣传,做不得真。” 刘璟却没有想到他如此坦然,准备好的质问却憋在了嗓子里,说不出来。 船只出了西郭门,在水上行了半日。 二月初,冬小麦已返青,蚕豆绽开了紫白色的花,河岸柳树也冒出泛黄的嫩芽。 抵达钱清镇,已是正午。 船家煮了一锅鱼汤,又加了些早上採买的豆腐、新鲜菜蔬,再加上蒸好的腊肉,便是一顿简单的午餐。 又行了半日,船到萧山码头时,已是日暮时分。 船家就在船上休息,几人上岸去寻客栈夜宿。 李彦上了岸,只见码头边的空地上,搭著几十个歪歪斜斜的窝棚。 几个衣衫襤褸的妇人蹲在棚前,守著铁锅,锅里飘出一股涩涩的野菜味。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光脚蹲在泥地里,呆呆地看著来往的船。 李彦目光在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后有些艰难地移开。 船夫栓好缆绳,嘆了口气:“余姚那边又闹倭寇了,逃出来的。” “这边人还少,城西关帝庙那边,怕是得有几百人。” 刘璟攥紧了手中的连鞘长剑,咬牙道:“倭寇……这帮畜生!若让我碰上,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李彦看了一眼他乾净的绸衣,摇了摇头。 眾人正要继续往前走,忽见树下窝棚里响起一声悽厉的女声:“救命!放开我!” 第11章 路见不平一声吼! 眾人同时顿住脚步,刘璟下意识地按住剑柄。 一个衣衫破烂的女孩从树后踉蹌衝出。 后面紧跟著一个面色不善的男人,一把扯住她的破烂的衣衫。 “跑?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我不去!娘!我不去……” 女孩死命挣扎,声音已经嘶哑。 “腾!” 一道身影从李彦身边冲了上去,一脚踹在那人腰间,正是刘璟。 “嘭!” 那人横著飞出去半丈,摔在泥地里打了个滚。 “光天化日,竟敢强抢民女!”刘璟一声暴喝。 “你……” 那人爬起来,待看清刘璟穿著绸衣、挎著剑,声音顿时矮了半截。 “你们是什么人?” “我……我是花了钱的!她爹娘刚答应的!” 窝棚里钻出一个缩头缩脑的妇人,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朝这边张望。 她身后站著一个佝僂著腰的男人,低著头,不敢看人。 女孩瘫坐在地上,脸上掛著泪痕,衣襟被扯破半边,露出半个肩头。 “我……”刘璟闻言,有些傻了眼。 本以为路见不平,没想到竟然是撞了乌龙。 这年头,卖儿卖女的事时有发生,他在父亲的嘆息声中也听说了不少。 “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出手伤人,我要去官府!”人贩子捂著腰直哼哼。 刘璟闻言,气势上顿时矮了下去。 李彦眉头一皱,没想到这傢伙是个惹祸精,刚上岸,就闹出事来。 他上前一步,对人贩子道:“我问你,可签订契书?” “这……”人贩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马上就签了。” 李彦鬆了一口气,隨即冷笑一声:“未签订契书,那她就还不是你的人,这还不是强抢民女?” 刘璟闻言眼前一亮:“对呀!没签契书就是强抢民女!” “这……”人贩子傻了,没想到还能钻这空子。 忙看向窝棚下的那对夫妻。 “几位相公確实误会了……”那女孩父亲畏畏缩缩的走上来。 “小人確实有意卖女,正要交割,小女不愿,才……” 语气中,满是无奈与嘆息。 那女孩母亲闻言,眼泪也淌了下来,不住的用衣袖去擦。 “看看!”人贩子闻言来了精神,“人家自己爹娘都愿意,咸吃萝卜淡操心!” “你……”刘璟闻言一阵气结,伸手要去掏荷包。 “多少钱?我给了!” “慢著。”李彦见状,按住他的手腕。 刘璟皱眉:“李兄,这……” 李彦扫视一圈周围的难民,低声道:“他们进不了萧山县,这钱他们保不住!” “信不信今晚他们就会被抢了!” 刘璟神色一滯,知道李彦说的是实情。 流民没有路引,不得进城住店。 李彦转头看向船家,摸出一小块碎银:“劳烦取一些粗粮,给他们夫妇。” 船家闻言一愣,接过银子。 那对夫妇见状,也愣住了,一直没有说话。 那人贩子见状,眼珠子骨碌一转,对那夫妇说道:“就这点?够吃几天?吃完了呢?还不是得卖!” “是……”女孩父亲犹豫了一下。 “多谢相公好意,家里都被倭寇祸害了,我们一路从余姚逃来,实在是没法子了,才將女儿卖了三两三……” 说著,两行浊泪顺著枯瘦的脸颊淌了下来。 人贩子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瞥了三人一眼。 又从怀中掏出契书:“大爷我也是发善心,才买的这闺女。” “慢著!” 钱丰突然开口道:“你刚才说这女孩卖了三两三?” 那女孩的父母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钱丰上下打量著那人贩子,冷哼一声:“你倒会捡便宜。” 人贩子一愣:“你什么意思?” 钱丰不看他,转头对妇人道:“你可知杭州府的丫鬟市价?” 说罢,不待他们回答,继续道:“十四五岁识得几个字的,进门就是五两。” “若是在绍兴府外找家织坊做工,包吃住不说,一年也能攒下二两。”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女孩:“她这般年纪,若是卖身为奴,至少值六两。” “若是愿意签长契进织坊,东家还要预付三年工钱,就是九两。” 人贩子闻言脸色变了。 那对夫妇浑浊的眼里,也是充满了难以置信。 看向女儿的目光中,满是懊悔和心痛。 钱丰转向他,笑眯眯地问:“你刚才说多少?三两三?” “你……你胡说什么?”人贩子急了,声音有些尖锐。 “她一个乡下丫头,大字不识一个,谁要她?” “不认识字可以学啊。”钱丰白了他一眼。 “我家的织坊,去年收了八个乡下丫头,如今个个都能认帐本。” “你这是仗著他们不懂行情,欺压灾民!” 人贩子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彦看了一眼钱丰,暗自点头。 这傢伙明显比刘璟成熟不少,不愧是商贾出身。 他从船家手中接过粮袋,掂了掂,递给那对夫妇:“省著点吃,够你们吃到杭州府或绍兴了。” 那夫妇闻言,眼泪直流,拉著女儿向三人拜谢。 人贩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三人装扮,知道不是好惹的,灰溜溜的走了。 三人进了萧山县,沿途又见了不少逃难的灾民。 刘璟握著剑,一路沉默。 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懊悔,本以为是行侠仗义,却没想到还得別人给他解围。 李彦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兄仗义出手,已是侠骨仁心。” 这少年虽衝动,但心肠是热的,只是尚缺一些歷练而已。 钱丰也开口道:“听我爹说,倭寇连年骚扰,粮价这几年都涨上了天,不少灾民也是缺粮才流离失所。” 李彦嘆息了一声,他虽在原主的记忆中了解了不少惨剧。 可亲眼看到这些挣扎求生的流民,还是给了他足够的震撼。 三人找了一间乾净的客店住下。 刘璟毕竟是少年心性,次日一早,便又恢復了活力。 连吃了三碗餛飩,才拍了拍溜圆的肚皮,拉著二人返回码头。 路过昨日的窝棚,那家人升起了炊烟。 三人远远的看了一眼,登船继续赶路。 钱丰坐稳后,从书箱中取出李彦准备的模板,摇头晃脑的背了起来。 刘璟看他的表情甚是滑稽,又听他背的什么“盖题目所言者,国本也”之流。 不由得轻笑了一声:“你翻来覆去就『国本』『政先』那几个词,就这能考中?” 第12章 考场上记住一句话 李彦没有理会他,对钱丰道:“继续,《民之飢》破题三式。” 钱丰瞥了刘璟一眼,挺起了腰杆: “一曰,归因於天,落脚於德。” “例:天灾示警,咎在君德之未修,故降饥饉以儆之。” “此式稳妥,引……” 刘璟一开始觉得好笑,渐渐便有些无聊。 听著钱丰抑扬顿挫的背诵声,抽出佩剑,拿了一块白布慢慢擦拭。 李彦检查完背诵,开始隨机出题考查他的应变。 “现有一题,曰『徙木立信』,用三段论解之。” 刘璟闻言竖起了耳朵。 这道题不是八股,是策论,这是最考验考场灵活应变的一类题型。 “是!”钱丰毫不迟疑,略一思索,开口道,“此题之要,在信与法。” “可立三论:” “一论信为政本。” “二论法为信表。” “三论古今同然。” “破题可曰:信者,国之纲也;法者,信之符也。” 刘璟擦剑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了。 他练过这道题,父亲教他时,提供了两个思路。 一赞商鞅变法之果断,二论诚信之重要。 但两榜进士出身的父亲,却从未像钱丰这般,瞬间搭建了三条清晰骨架。 破题只一句,便扣死了“信”与“法”的关係,乾净利落。 李彦点点头,答得马马虎虎,还算凑合。 看了一眼听得入迷的刘璟,又问道:“第二题:河防策。” 钱丰慢慢进入了状態:“河防之要,在防、疏、用三策……” “论盐铁。” “盐铁之论,其弊在专、贪、困……” 李彦的题目越出越快,涉及经义、时务、史论。 钱丰有时略作思索,有时脱口而出。 李彦不时点拨几句,钱丰顿觉豁然开朗。 刘璟擦完了剑,百无聊赖,抱臂望著两岸的景色,眼神却不时地瞟向二人。 到晌午时分,两人终於停止。 李彦看向钱丰,满意道:“表现尚可。” 钱丰有些得意地抬起了胸口,看了刘璟一眼:“刘兄,你觉得如何?” 刘璟冷哼了一声:“你这法子,真是匠气十足。” 话虽如此,可亲眼看到这个连破题都勉强的傢伙。 居然靠著这些所谓的“模板”,就这么……硬生生地给搭出了骨架。 还是给了他不小的震撼。 他的学业成绩向来一般,从小就不喜读书。 要不是父亲逼迫,早就做了个游侠,闯荡江湖去了。 即便如此,两榜进士的父亲每日督促,也远不是钱丰这种商贾之家所请的塾师可比。 这个李彦,竟然能想出这种法子! 难道真有圣人託梦? 不对,圣人就算真託梦,又怎会传授如此取巧的捷径? 刘璟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迷糊了。 船只行了两日,过了临浦镇,进入富春江,到了桐庐县城。 次日一早驶离桐庐,一路沿富春江逆流而上,经过严州府城。 抵达淳安时,已经是第五日的黄昏。 码头上灯火闪烁,道路两旁的人家已经升起了裊裊炊烟。 此时天气仍有些轻寒,几人步行入城,寻了个客栈安身。 再过三日,便是淳安县试的日子。 一路上,李彦又督促著钱丰將答题模板背诵了好多遍。 確保万无一失,才算安心。 一旁的刘璟看在眼里,仍是一脸不屑。 脑海中,那些“破题三式”、“承题三段”、“弊利分论”…… 却在不断的反覆碰撞。 晚上一闭上眼,满是李彦的话。 什么“先立主干,再添枝叶”之流。 不断在耳畔迴荡。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人赶往县衙报名。 拐过街角,三人脚步同时一顿。 只见县衙前的空地上,黑压压挤满了人。 队伍从大门一直排到照壁,又顺著街边拐了个弯,看不见头。 “这……”钱丰瞪大了眼,“怎么会这么多人?” 刘璟也皱起了眉头,踮起脚尖,看了一眼:“怕是不下数百人。” 人群里夹杂著各种口音。 绍兴官话、杭州软语、甚至还有几句徽州土话。 一个穿直裰的书生正在擦汗:“从半夜排到现在,还没到门口……” 旁边一人接话道:“你绍兴府来的吧?我前天就到了,听说今年交了银子就能落籍,这不,全来了。” “嘘!小声点!”旁边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 李彦没说话,目光扫过人群。 队伍缓慢蠕动,不时有差役出来维持秩序。 钱丰咽了口唾沫:“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刘璟也是一脸的无奈:“慢慢等吧。” 几人刚站到队尾,前面一个瘦高个回头打量他们几眼。 笑道:“几位也是来『借籍』的?何处来?” 钱丰和刘璟都是尷尬的一笑。 那瘦高考生却自顾自的说道:“我杭州府的,听人说淳安这边鬆快,就过来了。” “三十两银子,比杭州那边便宜一半呢!” 刘璟闻言惊讶道:“便宜一半?那岂不是谁都能来?” “谁说不是!”那考生压低了声音。 “那何知县要卸任了,临走之前捞一把。” “岂有此理!科场重地,竟成买卖集市!”刘璟愤愤不平道。 钱丰忙一把捂住他的嘴。 “唉!”那考生嘆了口气。 “这何知县肯定也不是傻子,这么多人,肯定不能超额录取,今年这考题,怕是……” 排到晌午,才终於进了县衙。 书吏头也不抬,取出三张纸:“亲供、互结、廩保,都带齐了?” 两人忙不迭掏出一叠文书,书吏翻了翻,盖上印,给了考牌。 出了县衙前街,几人回头一看,队伍依然见不到头。 钱丰想起那瘦高考生的话,心里有些不安,求助的看向李彦。 李彦也没想到,小小的淳安县竟然涌入了这么多考生。 伸手拍了拍钱丰的后背:“冒籍的考生,水平大多和你之前相似。” “考场上记住一句话。” “什么?”钱丰和刘璟同时停住脚步看他。 “你不会的,他们也不会。” 接下来便是等待考试。 县试、府试,都是童生试的一环。 严格来说,刘璟不算冒籍,算是借籍。 他只在老家永州府祁阳县考过一次,没中。 隨父亲来绍兴府后,去年因为骑马跌伤了腿,没有参加。 今年,父亲便让他借籍到了淳安。 第一场是正场,也是县试最关键的一场。 近半的考生都在这一场折戟。 第13章 脑瓜子嗡嗡的 钱丰已经是久经考场,第一场的四书题也简单。 他甚至没感觉吃力,套用李彦给的模板,轻鬆写完。 第二道的试帖诗对他来说有些难度,不过周老夫子早就带他练过不少。 看到题目,鬆了一口气。 这题前两年就练过,押韵也熟。 反正试帖诗只要能押对韵,不跑题、不犯忌讳,就算及格。 刘璟在四书题上卡了一会儿,到试帖诗时,反而写的很顺。 脑子里立刻冒出了好几个典故。 他暗自有点庆幸,这些年的苦没白挨,到底还是有点用。 次日发榜,两人都在列。 排名虽都不高,却同时鬆了一口气。 第三日,第二场初覆。 钱丰进场时已没那么紧张,四书题一道、经题一道,外加试帖诗一首。 他依照这几天所练的,拆题、立架、填充,虽不敢说写得多好,但顺顺噹噹答完了。 刘璟坐在號舍里,盯著经题发了会儿呆。 这道题他读过,可真要落笔,又觉得哪儿都不对。 脑子里忽然冒出前几日船上的场景。 钱丰背的那些“破题三式”…… 他咬了咬牙,试著把题目拆开,竟真的顺了下去。 交卷时,又看了眼文章,有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写的。 第四日,第三场再覆。 这一场考论、策各一道,外加试帖诗。 策论的题目是“问倭患方殷,何以足食足兵”。 钱丰看到题,眼睛一亮。 前几日遇到倭患流民,李彦晚上在客栈刚带他练过类似的! 他提笔刷刷刷写下三论: 一论足食在屯田,二论足兵在乡勇,三论二者皆在得人。 刘璟拿到策论题,又卡住了。 李彦客栈教学的时候,他已在隔壁安睡。 足食足兵……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正焦躁时,忽然想起船上那句“遇到不会的题,先拆矛盾”。 他猛地抓住笔,在草稿上写下“食”与“兵”。 这不就是最大的矛盾吗? 粮养民,民充兵,兵护粮…… 思路,竟如解连环般,一环一环地鬆开了! 出了考场,李彦感觉刘璟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好像做贼被抓住般心虚。 第五日,第四场连覆。 这是最后一场,也是知县亲自出题、亲自阅卷的一场。 能走到这里的,都是有望录取的。 最终名次,全看这一场发挥。 钱丰进场前看了李彦一眼。 李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刘璟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一头钻进了县学大门。 考试正式开始。 书吏站在大堂前,拉长了调子高声宣读: “最后一场——” “催科不扰,催科中抚字;抚字不废,抚字中催科。” 刘璟將考题写在草稿纸上。 看著这道题…… 他感觉脑瓜子嗡嗡作响。 催科是收税。 抚字是安抚百姓。 这分明是互相矛盾的苛求! 父亲教的那些文章,要么只谈催科要严,要么只谈抚字要宽。 怎么做到又严又宽? 刘璟额头上渗出了一头细密的汗珠。 “嘶!” 考场內同时响起了无数的吸气声。 这是什么题? 催科怎么做到不扰? 不扰怎么催科? 还要安抚? 我安你奶奶个腿呀! 无数考生心里咒骂出题的何知县。 出这种题,是要造天打五雷轰的! 此时此刻,亲临考场的淳安知县何其高正捻著鬍鬚自鸣得意。 他任满三年,马上就要卸任了。 淳安是个穷县,没什么油水。 临走之际,也只能另闢蹊径。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至於后续这么多冒籍考生怎么解决,就交给后来人吧。 新官不理旧帐,这歷来是官场上的规矩。 听说接任他的是个从福建调过来的教諭,正好对口。 不过他也没想到,消息一放出去,附近府县的考生蜂拥而至。 最后一场的考题,必须考究。 催科嘛,必须要催。 不催税银从哪来。 百姓,自然也是要安抚的。 这道考题,就是要写出解决这两难的思路。 就像这次县试,人太多,自然是要提高题目难度。 这不就两难自解了嘛! 可不是本知县不通情理,是你们自己写不出来。 那自然是无法录取了。 钱丰已经盯著考题思索了一刻钟,心乱如麻。 催科要不扰,抚字要不废。 既要又要,简直矛盾。 这怎么写? 旁边的號舍传来一声声嘆息,甚至有隱隱的啜泣声。 “你不会的,別人也不会。”他突然想起了李彦的话。 遇到难题怎么做? “遇到不会的题,先拆。” 李彦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不管其他,只要『理』顺了,就是文章。” 他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笔在稿纸的题目旁画出了三条线。 “一论催科为国课之源,不可偏废。” 催科是为了朝廷,不催,边防没钱、俸禄没著落。 “二论抚字为民生之本,不可或缺。” 抚字是养民力,民力不养,明年谁来交税? “三论以抚字之心行催科之实。” 把安抚百姓的心放进催科的事里。 催的时候,想想百姓拿不拿得出。 催完之后,问问百姓还有没有活路。 钱丰感觉自己的思路已经理清了。 写完,又看了一眼自己写的三条,摇头苦笑。 果然是正確的废话。 但是谁都挑不出毛病! 理清思路,钱丰开始下笔。 另一边,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刘璟仍未动笔。 他想起了年幼时父亲曾经的嘆息。 “做官难,难在两头都得顾。” 催科太急,就会產生民变。 安抚太宽,国库就会空虚。 一阵脚步声传来,是知县何其高。 他在刘璟的號板前停住,见考卷仍是一片空白,暗自摇了摇头。 慢悠悠的踱步往別处去了。 刘璟看到他的影子慢慢离开,脑子里驀地冒出一句话。 “凡世间之矛盾,看似对立,实则统一。” 那是经过桐庐时,李彦在船上对钱丰说的。 他当时闻言立刻出言反讽:“既是对立,如何又能统一?” 李彦瞟了他一眼,指著他脚下的影子。 “阴阳相剋,却又相生。” “没有阳光,哪来的阴影?”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 他终於抬起了手腕,提笔蘸墨。 “催科者,取诸民而养民也;抚字者,养民力以裕国用也。” “二者相济,若阴阳之互生。” 收税的目的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反过来,百姓安抚好了,富足了,能收更多税! 这就是既矛盾,又统一! 第14章 卖他个面子 申时末,考试结束的锣鼓声响起。 县学大门缓缓打开,斜阳將门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开始有考生从大门缓缓走出,脚步踉蹌。 李彦抬头看了一眼,两个陪考的书童站在他旁边,焦急地向里张望。 人群越来越多,几乎把门口挤满,不时传出几声崩溃的哭声。 等了许久,才见到钱丰从门里跨出来。 李彦將手里的书合上,问道:“怎么样?” “写完了。”钱丰老老实实地答道。 李彦听完考题,微微蹙眉。 果然就和人们猜测的一样,这次的考题確实难。 转而又舒展开来,笑道:“写完就行,能过。” 钱丰点点头,他在门外,已经听到了不少考生抱怨这次的考题。 许多人甚至到临交卷前半个时辰,才无奈开始动笔,瞎写一通。 自己能按照李彦给的框架写完,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话虽如此,没出结果前,心里还是忐忑。 几人正聊著,突然见到刘璟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一张黑脸此时竟有些发白,脚步也虚浮。 明显用脑过度。 李彦和钱丰同时投去询问的目光。 刘璟没说话,只是深深地向李彦看去,眼神复杂。 他从没想过,这个之前被他嘲笑的傢伙,竟然在关键时刻,帮自己度过了难关。 钱丰见他目不转睛地盯著李彦,有些摸不著头脑。 良久,刘璟才把眼神移开,早没了往日的开朗,只剩沉默。 眾人挤在人群中,慢慢走回客栈。 这一夜,註定漫长。 考场门口的人渐渐散了。 知县何其高站在县学二堂的廊下,看著最后几个垂头丧气的考生,脸上掛著满意的微笑。 师爷凑过来,低声道:“东翁,这一场……怕是不少人要落榜。” 何其高“嗯”了一声,没有搭话。 师爷又试探道:“那报上来的那些……” “急什么?”何其高瞥了他一眼,“卷子还没看呢。” 他回望了一眼考场,慢慢踱步回后堂喝茶去了。 几人回到客栈,钱丰和刘璟,面对一桌饭菜,却都是沉默。 新安江鱖鱼虽还没到最肥的时候,但也已经被早早地端上了桌。 鲜亮的酱汁,搭配上红润的火腿,再加上冬笋片,煞是诱人。 李彦没管这俩货,自顾自地端起雪亮的米饭。 挑了一块最肥美的鱼腹肉,放入嘴中,入口即化。 鲜美的鱼肉几乎在舌头上扎下了根。 “咕咕咕!” 见李彦吃的爽滑,两人顿时食指大动。 立即將考场上的事拋诸脑后,大快朵颐起来。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先享用美食才是正理。 淳安县衙,灯火通明。 知县何其高剔著牙缝里的牛肉丝,嘬了一口牙花子。 师爷正在一旁飞速地翻看著考卷。 “这一份字数不够,黜落!” “这一份试卷有污,黜落!” “这一份字跡歪斜,黜落!” “这一份『厚』字竟不避讳!黜落!” 师爷飞快地替何其高筛选著试卷。 县试不同於大考,一般不誊录考卷。 首先要做的,就是將明显不合格的试卷淘汰。 饶是如此,小山一般高的考卷,初筛完,夜色已深。 等到再把不知所云、偏离题意的卷子挑完,已是深夜。 师爷用浸过水的凉毛巾擦了一把手脸,这才將剩余的试卷交给何其高过目。 何其高看的速度慢了许多,將看完的考卷分为两份,一左一右。 左边高高一摞是不合意的,右边矮矮一叠是尚可一看的。 烛影渐深,何其高打了个哈欠,將手头的考卷放下。 又拿起一份新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通读完,点头道:“此文言辞虽空洞了些,骨架却是漂亮,可留。” 师爷看了一眼卷头的名字,心中一动。 这钱员外额外给的五十两纹银算是落袋了。 何其高继续往下看,时而蹙眉,时而面露微笑。 不多时,又翻到一份,“咦”了一声。 师爷忙侧头去看,见到內容,放心下来。 这篇文章他方才审阅时也惊讶了半晌,可谓是立意深刻,鹤立鸡群。 “难得!”何其高忍不住讚赏道。 “此文言辞风雅,更妙的是將催科与抚字写得通透,颇见功夫。” 又瞟了一眼姓名,暗自点头:“巡场时,我还道他写不出。” “原来是一直思索深意,不愧为知府家的公子。” 何其高单独把试卷放在一处,呷了一口浓茶。 等全部阅完,外面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 院墙外,隱隱传来几声鸡鸣。 “哈!”何其高张嘴了个大大的哈欠,从椅子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不成了,上了年纪,熬不了夜。” “东翁为了全县考生,不辞劳累,辛苦一夜,早点歇息吧。”师爷忙说道。 何其高点点头:“去叫值夜的书吏来,把名字誊抄上。” 师爷忙躬身称“是”,刚要转身,又问道:“那这次的案首?” “就那份。”何其高指了指案首。 “知府家的公子,正好卖他个面子。” 师爷躬身点头:“只是此人毕竟是借籍……” “无妨!”何其高大手一挥,“科举考试,乃是为国抡才!” “这篇文章,列为案首,谁也挑不出错!” “是!” 等何其高离开,师爷立即找来了书吏,开始一一对照排好的名次誊录图案。 誊录完,又仔细检查了两遍无误,外面已经是天光大亮。 县衙外等待发榜的考生议论,以及叫卖吃食的吆喝声响了起来。 李彦三人不等天亮就已经起床,赶到县衙时,却仍是晚了。 县衙照壁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堆了一大群人,全是等待结果的考生和家长。 围的密不透风,根本挤不进去。 三人见此情景,也不著急了。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到。 找了个卖油沸粿的小贩,买了三份刚出锅的,用荷叶托著,站在人群里边等边吃。 钱丰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嘴。 “发榜了!” 人群传来一阵骚动。 钱丰立刻感觉手里的油沸粿不香了,丟给书童便往前挤。 刘璟一看,也坐不住了,同样往前挤去。 一时之间,照壁前一片混乱。 “慢点挤,著什么急,早晚能看到!”前面的一个书生扶住头上方巾说道。 “那你倒是把位置让出来啊!”后面有人揶揄。 “哎!我的鞋掉了!” “我的衣服,別扯,刚做的!” 看著混乱的场面,李彦摇了摇头,继续享用美食。 外脆里软,萝卜丝拌著香葱,確实不错。 第15章 李彦先生何在 钱丰的衣襟不知被谁拽了一把,已经歪倒了一边。 他已经顾不上这些,在两个书童的合力下,费了半天劲,终於挤到了案前。 “快找,有没有我的名字!” 两个书童歪著身子,探出颈子,使劲瞪大了眼睛向前张望。 他习惯性地从后排开始找。 最后一行,没有! 再往前! 倒数第二行,没有! 两个书童额头上都是汗,顾不得擦,眼神快速扫过一列列姓名。 钱丰已经看到了榜单中间,仍是没有。 他的心也隨著慢慢沉了下去。 又没中? 眼神渐渐慢了下来,目光中已经有些黯淡和掩饰不住的失落。 难道又是白费的一年? 就在他的心渐渐沉到谷底时,旁边的书童突然惊呼了一声。 “少爷,快看!” “第三行!” 钱丰猛地抬起头,向书童所指的方向看去。 大大的“钱丰”两个字,赫然在列。 是我吗? 钱丰有些不敢相信。 会不会是重名? “少爷中了!”另一个书童也在人群中跳了起来。 “会不会是弄错了?” 钱丰自言自语道,他仍是不敢相信,连考了四年没过县试,今夕能一朝登上榜单。 “旁边小字写著,绍兴府山阴县,不会有错!”书童神色激动地说道。 “是我!是我!”钱丰立时红了眼眶。 “我终於中了!” 多年来积攒了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化为了一声呜咽。 两个书童也在替他欢呼。 “少爷终於中了!” “终於中了!” 听到钱丰这声哽咽,周围不少考生也跟著掩面哭泣起来。 有的是喜极而泣,更多的是伤心落魄。 “先生……”钱丰转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寻找人群外的李彦。 李彦站在人群外,此时还没有得知结果。 “先生!”钱丰突然使出一股蛮力,拼命地挤开人群,向李彦奔去。 还没等李彦反应过来,钱丰就一把將他紧紧抱住。 “我中了!先生,我中了!” 豆大的泪珠,不断地滴落在李彦的肩上。 “好好好!”李彦闻言,脸上同样掛著笑容,“苦心人天不负!” 他虽然表面淡然,但是在这个世界,毕竟是第一次教学。 所给的內容,能不能通过科举的考验,心里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钱丰並不笨,也不算懒惰,突击集训的这些日子,甚至可以称得上勤奋。 但在读书一道,却始终未开窍。 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立下的承诺,总算兑现,李彦也感到如释重负。 他拍了拍钱丰的后背,笑道:“那五十两银子,別忘了回去让你爹儘快结清。” 钱丰闻言,破涕为笑,这才鬆开他。 半天,一颗砰砰乱跳的心终于归於平復。 这下,总算能对老爹交代了。 “对了!”钱丰忽然转头看向榜下,“还有刘璟!” 几人闻言,都是向人群看去,却只见到人影熙熙攘攘,根本找寻不到刘璟的踪跡。 榜下,此刻的刘璟正呆呆地佇立著,犹如一座泥塑。 完全失去了魂魄。 人群仍是拥挤,几人寻了半天,仍不见他,不由得心头焦急起来。 “不会是没考中,寻了短见吧。”钱丰喃喃自语。 李彦皱著眉头,暗道不应该。 在船上时,他提问钱丰,刘璟偶尔抢话。 他的水平要比钱丰强不少,再加上昨日考完后的表现,不像是考不中的。 不过科考嘛,意外是经常的。 考不中,才是常態。 几人焦躁间,忽见衙门口大开。 一个书吏走了出来,人群立时便安静了下来。 “案首刘璟何在?”书吏眼神扫过人群,冷冷地问道。 刘璟闻言,这才从震惊中渐渐回过神来,看向那书吏。 他整理了一下被挤乱的衣衫,上前一步,拱手道:“学生刘璟在此!” 原来他就是案首! 所有人都是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案首的风采。 钱丰在外面,听到那书吏的话,瞬间张大了嘴巴。 正在怀疑是否重名,却听到刘璟的声音隨后响起。 他竟然考中了案首! 这傢伙! 那书吏见到刘璟,忽然换了一副表情,笑容有些諂媚道:“刘公子,恭喜高中案首。” “何知县已经在衙內等候,请你去见他。” 他虽然不知道这刘璟是什么来头,但是师爷特地嘱咐一定要恭敬。 想来是来头极大的。 “多谢!”刘璟又施了一礼。 人群中此时已经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的议论。 “这案首看著倒是高大,就是黑了些。” “唉!也不知是走了甚么运!” “看著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武夫。” 刘璟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刚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所有人都有些疑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劳驾稍等片刻!”刘璟忽然对书吏说道。 那书吏闻言,也是有些惊愕。 不过他得了吩咐,自然是不会刁难。 “无妨,刘公子是落了什么东西?”书吏问道。 刘璟摇了摇头,向人群之后看去:“李彦……李先生何在?” 人群顺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后看去。 那书吏也好奇的將目光投向他所看的方向。 钱丰终於合上了嘴巴,转头看向李彦:“先生……他喊你。” 李彦点点头,还没等开口。 就听钱丰在旁边招手喊道:“在这呢!” 刘璟闻言,向二人的方向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出了一条路。 李彦看到刘璟向自己走来,大致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开口道:“先见县尊吧,一会儿再说。” 刘璟点点头,没有说话。 隨后,深吸了一口气。 却是双手交叠,高高举过头顶,深深的向下揖了下去。 “哗!” 人群一片譁然。 “这李彦是谁?案首竟然向他行如此大礼?” “莫不是家中长辈?” “胡说什么,两人姓都不同。” “李彦?莫不是山阴案首李彦?”有绍兴的学子突然开口道。 “圣人託梦那个?” “不错,正是他!”有同样冒籍来的山阴考生確认道。 “他们有什么瓜葛?” 在场的考生纷纷猜测二人的关係,却始终捉摸不透。 刘璟行完礼,没再说话,转身又穿过人群,隨那书吏进衙去了。 那书吏虽也惊讶,却也不好多问。 只有钱丰,像是隱隱猜到了什么,狐疑地看向刘璟。 隨后,又转向李彦:“先生,他可没交钱啊!” 第16章 运气的事……能算不如么? 县衙內。 知县何其高身后掛著一副对联。 “两袖清风归去日。” “一身正气在人间。” 他抬眼看了看刘璟,暗自点头。 虽黑了些,但身材高大,五官端正,也算是一表人才。 “本官公务繁忙,前几日报名,没得閒见你。”何其高说道。 “不敢劳县尊牵掛。” “你年齿几何?” “十六。”刘璟言简意賅地答道。 何其高一阵惊讶,看起来倒是像十八九的年纪,没想到如此年轻。 他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令尊在绍兴就任,为避嫌,才让你来淳安借考。” “没想到一举夺魁,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全赖县尊抬爱。”刘璟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日后你高中,父子二人一门两进士,也是士林一段佳话。”何其高笑著捋了捋鬍鬚。 又说了几句没营养的话,叮嘱了一番好好备考府试,这才放他离开。 人情嘛,点到为止即可,看破不说破。 让这少年知道自己一直在关注他,也不枉费了一番心思。 刘璟从屋內出来,脸上嫌恶地表情一闪即逝。 等他出了衙门,榜下人群依然未散去。 “案首出来了!” 不知谁惊呼了一声。 眾人的目光立即齐刷刷地看来,刘璟方才情绪大起大落,到如今才总算缓过神来。 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被这么多人关注,脸色有些发红,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李彦和钱丰此时正被一些考生围著,大多是绍兴府的,也有別的府县。 钱丰得意地昂著头:“我连考了四年,今年跟著李先生学,才考中。” 许多绍兴学子本来对圣人託梦一事,深感怀疑。 如今见钱丰言之凿凿,不由信了几分。 李彦看著钱丰吹嘘,並未阻止。 科举之路,未必能一下走通,说不得还得收徒赚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这流量……啊,不。 这人望,现在不就是最好的宣扬时机吗? 钱丰正聊得火热,忽然见到刘璟向自己二人走来,忙伸手打了个招呼。 又转头对周围考生说道:“看到没,这刘璟,不过是跟著偷师了几日,就得了案首……” “不对呀!”一个考生看著他。 “他偷学了几日就考了案首,你学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如他?” “我……”钱丰愣住了。 稍后,才磕磕巴巴道:“运气……运气的事……能算不如么?” 刘璟走过来,狠狠的瞪了钱丰一眼。 不理会这些围拢的考生,拉著二人走出了人群。 一路回去,刘璟仍是有些尷尬。 前几日在船上还对这“匠气”的法子不屑一顾,没想到竟然靠著偷师,考中了案首。 冷静下来一想,还不如不得这个劳什子案首。 可他越不愿意想这件事,这钱丰就像个惹人厌的蚊子一般,一路说个不停。 “我拜师可是花了百两纹银,让你得了便宜。” “要不你也乾脆拜李先生为师得了?给我做师弟。” “到时候咱们师徒三人一起进京赶考,先生中状元,你中榜眼,我吃点亏,得个探花……” 烦死了! 刘璟恨不能把这廝的嘴用浆糊糊上。 好在尷尬没持续太久。 眾人赶回客栈,匆匆用了午饭,便赶往了城西码头。 一个多月后就是府试,还需抓紧时间回去备考。 船只当晚在严州府停宿了一夜,次日继续赶路。 第三日晌午,已到桐庐县外的码头,却是停住不走了。 “怎么回事?” 钱丰在船舱里探出头,询问道。 船夫摇摇头:“码头上有差役,拦住不让走了。” 几人看去,只见码头上已经堵了十几条船。 船夫们聚在码头上议论纷纷。 眾人上了码头,上前询问。 “听说下游三十里发现倭寇踪跡,官府封航了,什么时候放行不知道。”一个船夫无奈地说道。 “倭寇?” 几人闻言都有些震惊。 “他们竟敢深入內陆?”钱丰咋舌道。 刘璟按著剑,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去年倭寇就进过严州府,烧了好些个村子。” 李彦目光扫过,只见码头边挤满了人。 逃难的百姓、焦急的商贾、懒洋洋的差役、还有几个蹲在树下晒太阳的閒汉。 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太阳西斜,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骂声也越来越大。 有人嚷著要退船钱,有人求差役放行。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在哭,说是要赶回家给老人送药。 一个差役看了她一眼:“我可没强拦你。” 说完指著码头上的船:“你问问,这些船夫,哪个敢带你走?” 两个书童买回了几碗薺菜餛飩、春笋烧卖,眾人蹲坐在船上慢慢吃著。 “咱们不会遇到倭寇吧?”钱丰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隨口说道。 刘璟冷哼了一声,放下筷子,抱起剑:“真遇到就好了,让他们有来无去。” 李彦摇了摇头。 目光扫过拥挤的人群,低下头吹了一口烧麦,送入口中。 还没等咽下,码头栈桥头上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李彦猛地回过头,看到人群中突然出现了几把雪亮细长的倭刀。 “倭寇!”一声惊慌尖叫。 人群立即沸腾了起来,拼命往栈桥这边拥挤。 刘璟“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钱丰脸色惨白,没想到话音刚落,竟然一语成讖。 两个坐在码头边的差役,成为了首先被袭击的对象。 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倒在了岸边。 隨后是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同样倒在了血泊中。 怀中的孩子摔倒在人群中,生死未知。 一个渔夫从舱里抽出一把尖利的鱼叉,跳上岸,挺身向最近的倭寇刺去。 他身手矫健,一看便是习过武。 可还没等刺到倭寇,一把倭刀就从后面捅穿了他的胸口。 身后的倭寇一脚將他踹到水里,啐了一口唾沫。 鲜血登时染红了水面。 刘璟见状,已经是目眥欲裂,拔出长剑,就要上前。 “慢著!”李彦从身后死死地抱住他。 “你上去,一样是个死!” “放开我!” 刘璟挣扎道:“这帮畜生,我跟他们拼了!” 钱丰浑身颤抖的拉著他:“你疯了,你死了,你爹娘怎么办?” 李彦扫了一眼船上的物件,抄起一把长篙,塞给钱丰:“拿著!” “所有人,不想死就听我的!”他回头对几人吼道。 第17章 那是什么阵法? 这一声大吼,刘璟下意识的停住了动作。 转头看向李彦。 栈桥那头,几个倭寇已经在驱赶著人群,飞快的往这边掩杀。 栈桥上的人群纷纷慌了神,慌不择路的向两边跳。 有的落在船上,有的扑通一声,落在水里。 李彦顾不得多说,顺手抄起两块压舱的旧木板,两个书童一人手里塞了一块。 一个倭寇跳上了一条船,一刀便將乘客砍翻在船头。 李彦来不及细看,捡起船上的鱼叉,丟给那船夫,自己抄起了另一根长篙。 “船上站不稳!上去!”李彦的命令中,透露著不容置疑的语气。 说完,率先跳上了栈桥。 刘璟没有任何犹豫,也接著跳了上去。 钱丰一咬牙,抱著长篙也选择跟上。 两个书童对视了一眼,只能硬著头皮一块上。 倭寇越来越近。 刘璟死死的握住长剑,钱丰手里的长篙在发抖。 “你们……”那船夫看著手里的鱼叉,欲哭无泪。 李彦看渔夫也无奈的跟上,飞快的说道:“两个书童,一左一右拿木板护住。” 说完,將两个书童推到最前方。 倭寇距离已不到十丈,跑在最前面那个满脸的血,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李彦又拽了一把钱丰:“別的不用管,用你手里的傢伙往他们头上招呼。” 钱丰脸色僵硬的点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刘璟和那船夫:“我们抵住倭寇的长刀,你俩找准时机刺,听明白了吗?” 刘璟呼吸粗重,点了点头。 倭寇越来越近,栈桥上除了他们几人,已无其他人。 李彦这才看清,踏上栈桥的倭寇有四人。 倭寇齐刷刷的向几人看来,明显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这四人个头虽矮小,却浑身是血,透露著凶悍的气息。 手中的倭刀也已被染红,眼神中满是疯狂。 看到几人的阵型,中间一个突然咧嘴一笑,像是要吃人的野兽。 笑完,就双手握刀,嚎叫著冲了过来。 他速度飞快,跑到半途,高高的跳將起来,挥刀向几人劈去。 “举板!”李彦对书童大吼道。 两个书童眼睛一闭,用力的把手里的木板往头上顶去。 “鐺”的一声,木屑乱飞。 震得左边那书童一阵踉蹌。 一根长篙从板后出现,狠狠的戳了出去,正是李彦。 “咔!” 这一篙正中面门,那倭寇鼻血横流,脚步立时乱了。 刘璟早已蓄势待发,瞅准时机,一步上前,长剑直接刺入倭寇肋下。 “噗!”鲜血立时便涌了出来。 “啊!”倭寇惨叫一声,抽搐著倒在栈桥上。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眾人还没来得及庆幸,两边的倭寇稍后便赶到了。 同样嚎叫著举刀劈砍过来。 “咔!” 左侧的倭寇力大,书童匆忙间举板格挡,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木板脱手飞出。 倭寇狞笑著要补刀。 眼看自己的书童就要命丧当场,钱丰脑子里此时已是一片空白。 只剩下李彦那句往头上招呼。 “啊!” 这胖少年大叫一声,抱著长篙横著扫过来,正中倭寇左脸! “砰!”一声沉闷的重响。 倭寇的半边脸立时便肿胀了起来。 钱丰突然爆发的这一下蛮力,竟然直接將倭寇抽的往后踉蹌了几步。 那倭寇退到栈桥边上,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李彦见状,又是一戳。 倭寇扑通一声,仰面栽倒到了水中。 “嘭!” 水花四溅,倭寇瞬时没了踪影,也不知是死是活。 另一边,右侧的倭寇一刀竖劈在木板上,竟然卡住了。 书童死死的向上顶住,倭寇咬牙使劲下压。 “噗呲!”倭刀砍在书童肩头,书童立时惨叫起来。 鲜血染红了整个肩膀。 船夫见状,一闭眼,將手里长长的鱼叉向前一刺。 “噗!”倭寇大腿立刻出现了两个血洞。 船夫还没来得及高兴,那倭寇反手一刀,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船夫惨叫一声,鱼叉差点脱手。 刘璟见状,挥剑斜砍,正中倭寇脖子。 倭寇一声惨叫,捂著喉咙慢慢软倒在地,鲜血不断地从他指缝里窜出。 栈桥不宽,最多能容三人並排,等第四个倭寇衝上来,才发现不对劲。 三个同伴,两个重伤倒地,一个掉入水中情况不明。 知道这几人不是好相与的,手指头放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隨即跳上旁边一艘客船,便去解那缆绳。 刘璟看了,要提剑去追,被几人死死的拉住。 顷刻,便有三个倭寇肩扛著几个沉重的袋子,腰上挎著倭刀飞快的赶来。 几人见到同伴的尸体都是一愣,嘰里咕嚕的向船上的倭寇说了两声,纷纷跳上了船。 临走之前,还恶狠狠的瞪了几人一眼。 看著那几个倭寇渐行渐远的身影,钱丰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船夫也是双腿战慄,捂著受伤的手臂,直不起腰来。 刘璟面色惨白,呼吸急促。 受伤的书童倒在栈桥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另一个书童见满地的血,双眼一翻,竟然直接晕倒了过去。 李彦嘴唇发乾,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扫过码头,只见遍地狼藉和哀嚎。 身体摇晃了几下,方才站稳。 “救人!”他毫不犹豫的冲向了一个最近的落水老人。 刘璟闻言,下意识的想要跟上。 刚一动,脑子里却全是倭寇鲜血奔涌的画面。 五臟六腑一阵翻动,“噗”的一声,扶著长剑,吐了出来。 待李彦將那老人拉上岸,顾不得停歇,立即奔向前面一个在水中挣扎的妇人。 好在如今是初春,富春江水流並不湍急,江左之人大多也都会水。 见倭寇逃离,不少落水者已经自行爬上码头栈桥。 许多人见到李彦的举动,也纷纷开始自发救助落水者。 栈桥上响起了各种呼喊声。 不知已经拉上了多少只手,李彦感觉胳膊已经酸到发胀。 拉拽一个有些胖大的中年商贾时,突然脚下一滑。 眼看就要落水,胳膊却被人拉住了。 这才稳住重心,李彦下意识的转头瞥了一眼。 只见刘璟脸色苍白如纸,向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两人合力將那商贾拉上岸。 李彦再也支持不住,一屁股坐在桥上,胸口不住的上下起伏。 亏得他这副身体之前做惯了体力活,要是上辈子挺著微胀的啤酒肚,早就累垮了。 他目光扫过栈桥,钱丰不知什么时候也投入到了救人的行动中。 此时正撅著屁股拼命的將一只乌篷船往岸边拉,船上站了三四个浑身湿漉漉的人。 码头上也已经站满了人,有救人者,有被救者,也有被救后再次投入到救人行动者。 “你那是什么阵法?”刘璟喘著气问。 李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鸳鸯阵。” 第18章 你学过兵法? “鸳鸯阵?” 刘璟愣了一下,他也读过一些兵书,但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李彦只知道鸳鸯阵是戚家军对付倭寇的利器。 至於何时发明,却也从未探究过。 见到刘璟发愣,又搜寻了一下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发现也並没有相关的信息。 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码头上的人影都被拉长。 船夫拿出隨船的伤药,齜牙咧嘴的往手臂上抹著。 晕倒的书童不知何时已经醒来,边擦泪边给另一个书童敷药。 好在伤口不深,没有见骨,应该无大碍。 水路是赶不成了,今晚只能进桐庐城,先给书童治伤,再找间客店住下。 明日,再做打算。 “劳驾,借过。”几人向栈桥另一边赶去。 挡路的那人回过头,看到几人,一愣。 是那个被李彦和刘璟合力拉上岸的中年商贾。 商贾认出二人,隨即竟然双腿一弯,跪了下来:“几位相公大恩,小人没齿难忘。” 附近的民眾纷纷侧头看来。 “是他们?” “我瞧见了!就这几位,拿著竹篙木板,杀了三个倭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蹲在船后的年轻人站起来,指著李彦几人。 “我躲在船舱里,看得真切,那倭寇被这位相公一篙戳在脸上……” 话音未落,码头上、船上、岸上,几乎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几人。 钱丰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刘璟也是神色激动,握了握手中的长剑。 两个书童不哭了,眨了眨眼。 船夫放下缆绳,直起了身子。 “多谢几位相公!” “大恩大德!” 人群中响起了纷乱的道谢声。 第一个被李彦救上岸的老人挤上前,颤颤巍巍的拜倒:“老汉多谢相公救命之恩。” “扑通!” 老人身后,一个中年汉子也跪倒在地:“要不是几位相公赶跑倭寇,我等说不得要死於非命。” “请受小人一拜!” 说完,重重地磕到栈桥木板上。 那汉子说完,身后又有几人纷纷下拜:“多谢相公救命之恩!” 到最后,码头上、岸边,黑压压的竟然跪倒了一大片。 “这……”钱丰吞咽了一口唾沫,看向李彦。 刘璟也下意识地向李彦投去询问的目光。 李彦沉默了一下,上前一步,扶起那老人。 “老人家,请起。” 李彦一开口,码头上登时安静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思考了一下措辞,说道: “倭寇残暴,在下也是背水一战,不敢承受各位如此大礼。” 话音刚落,远远的响起一声惊呼:“是李彦!” “他是我们山阴县这一届的案首!” 那人兴奋地向几人打招呼:“咱们前几日还在淳安县衙前交谈过。” 李彦看不真切那人的面容,只是觉得有些脸熟。 正要说话,忽听得码头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让开!都让开!” 一队官兵分开人群,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把总。 那把总气喘吁吁,明显是跑著来的。 身后跟著十几个散乱的兵丁,手里握著刀枪。 码头上的人见状纷纷避让。 “几位?”把总看到码头上的场景,愣住了。 “是这几位相公赶跑了倭寇。”旁边有人解释道。 “什么?”把总怀疑自己听错了。 “还杀了三个呢。”有人补充道。 把总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倭寇凶悍,就算是正规军队遇到,也往往溃不成军。 就凭这几个书生能杀倭寇? “尸体还在那摆著呢!” 把总闻言,忙挤过栈桥去看。 只见栈桥上,两具尸体横躺著。 脸上血肉模糊,鼻子整个塌了下去,是被李彦戳中脸的那个。 第二具歪倒在栈桥边上,脖子上有一道淌血的剑痕。 两把倭刀散落在旁,上面印著一些铭文。 是真倭! “还有一个落水了,应该能捞上来。”有人插嘴道。 “就这三人?”把总回头问道。 “还有四个抢了码头货站,划船逃走了。” 七个倭寇! 老天!这几个书生是什么来头! 竟然真敢和倭寇拼命! 还杀了三人! 他反覆查看了几遍,確认无疑,是真的倭寇。 把总看向李彦几人的眼神完全变了。 拱手道:“几位相公好胆色!” “三颗首级,按例当赏!” “每颗赏银十两,共三十两。” 说罢,转头让手下记下。 就在此时,又跑来一个慌慌张张的人影,身后跟著几名衙差。 那人身著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约莫五十岁上下。 跑的官帽都歪了,一手扶著,一手提著袍角,一阵小跑。 正是本县县丞。 县丞听完把总的敘述,也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著几人,忙上前询问。 李彦言简意賅的將事情陈述了一遍,那县丞不住点头,眼神中露出讚赏之色。 问完话,咳了一声:“先记下,回头报府衙。” “几位且在桐庐歇息一夜,待我稟报了县尊,再做安排。” 县丞说完,忙著带人清理现场,救助伤员去了。 夕阳已经完全坠落,几人走在路上,心潮仍未完全平定。 “这几个倭寇,竟然把偌大的码头搅得天翻地覆,死伤无数。”刘璟嘆息了一声。 “普通百姓遇到倭寇,只会慌乱,他们正是藉此逃走。”钱丰说道。 “要不是先生,还有我们……”钱丰昂起了头,“那倭寇焉能落荒而逃。” “別说普通人,就算军队,没有有效组织,也只是一盘散沙。”李彦道。 “有效组织?”刘璟咂摸著这个词,陷入思索。 隨即,看向李彦:“你学过兵法?” 李彦摇摇头:“没学过,只在书本上见过。” 但那是这个时代没有的屠龙术。 刘璟明显对军事的话题很感兴趣,拉著李彦不断询问。 夜幕已完全降临,桐庐县衙一片灯火通明。 知县李绍贤正佇立在堂內,听取县丞的匯报。 “落水的倭寇尸体捞上来了……” “此次倭寇来的突然,损失颇大,码头货站財物被一扫而空……” 知县李绍贤眉头紧皱,不时点头。 “死者十六人,七人死於倭寇刀下,九人溺水身亡……” “伤者数十人,重伤五人,怕是回天无力……” 县丞匯报完,嘆息一声:“多亏那几个绍兴来的学生,不止赶跑了倭寇,又带头救人。” “要不然……不定有多大伤亡。” 县丞脸上带著几分庆幸,又抬头道:“方才查验他们的考牌,那李彦和刘璟,竟然都是案首!” “那钱丰,也刚考过了县试。” “哦?”李绍贤闻言一愣。 第19章 早睡早起身体好 李彦几人在客栈用完晚饭,早已是疲惫不堪。 他要回房休息,刘璟却仍是兴致勃勃的跟了上来,询问一些军事上的问题。 “刘兄早日回房安歇吧。”李彦无奈的回头说道。 “没事,我不累。”刘璟毫不在意的说道。 你不累,我累啊! 李彦哭笑不得,这傢伙属於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见刘璟跟著进了李彦房间,钱丰眼珠一转,也跟了上来。 “你来干啥?”刘璟纳闷的问他。 “我怎么不能来?”钱丰挺起胸膛,顺手带上房门。 “我可是先生的正式弟子,你连束脩都没交!” 这俩活宝! 李彦无奈地在桌前坐下。 “我……”刘璟说不出话来,脸憋得通红。 “不就是束脩吗?多少?” “一百两!”钱丰向他伸手道。 “怎么这么多?”刘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我是县试包过的,”钱丰拍了拍胸口,“你要是不选这条,算你便宜点,六十两。” 说完得意地看向李彦:“先生,你说是吧?” 这小子还真有点用。 李彦讚赏地看了他一眼:“孺子可教!” “你们俩?”刘璟傻眼了,“学问……怎么能像买卖一样討价还价,简直斯文扫地!” “此言差矣!”李彦道,“知识付费,天经地义。” “就是,”钱丰补刀,“没有银子,吃啥喝啥?上次从人贩子手中救的那女孩,还是先生掏的银子。” 刘璟无奈,但是想到方才李彦说的那些“火器、火炮、后勤物资、铁甲战舰”之类的名词,心里就和猫爪子挠一样。 一咬牙,道:“先欠著,回绍兴给。” “那就先行拜师礼吧。”钱丰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刘璟倒是乾脆,下了决心,毫无做作。 双手奉茶,隨后行了拜师大礼。 李彦端茶喝了一口:“既然正式拜师,那就得听我的教诲。” 刘璟点点头:“那是自然,一切都听先生的。” “好!”李彦笑眯眯的点了点头,“现在回房睡觉,早睡早起,身体好。” “啊?”刘璟目瞪口呆。 次日一早,衙门便来了人,领著一行人来到县衙。 眾人进了堂內,只见案后坐著个四十岁许的中年男子。 个头不高,面目黧黑,身著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 见完礼,李绍贤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后生可畏,”李绍贤称讚了一句,“可惜……不是我桐庐考生。” “县尊谬讚,学生昨日也是被逼无奈反击,实在惭愧。”李彦拱手答道。 “不居功,很好。”李绍贤点点头。 “你们杀倭有功,按例当赏,往常需要报送府衙,等批下银子,才能拿到奖赏。” “不过……”他目光在刘璟身上停留了片刻。 “本县念在你们要赶回绍兴,因此先从县库银拨了与你们,以免耽误接下来的府试。” 李彦闻言,心中一动。 官场上走流程是谁也挑不出毛病的。 这位李知县竟然为自己三人破例,虽在职权范围內,但明显反常。 看来自己新收的这弟子来头不小。 “多谢县尊厚爱。”三人拱手感谢。 “另外,”李绍贤隨即看向一旁的书吏,“昨日被救助的百姓还有本县乡绅,为表感谢,合计捐了二百二十两纹银,酬谢三位。” 三人都是愣了一下,没想到除了赏银,还有意外之財。 “感谢桐庐父老厚爱,”李彦略一思索,“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说。”李绍贤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学生虽家境贫寒,这份馈赠却也受之有愧,”李彦看了钱丰和刘璟一眼,“能否即將学生这份,赠与昨日码头上的贫困死难者?” “哦?”李绍贤坐直了身体,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学生並非为邀名,”李彦道,“可以以官府名义捐赠……学生只是……可怜那些无辜的死伤百姓。” “县尊!”刘璟拱手道,“学生也愿意捐。” 你们…… 钱丰懵了一下,你们好歹商量一下啊,我可怎么办? 见二人態度坚决,钱丰也只好硬著头皮站出来:“学生也愿意,不留名。” 语气决绝,好像损失了几十两银子一样。 “好好好!”李绍贤从长案后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几人身前。 一时之间,他竟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贪財、不图名,文能提笔,武能杀倭!” “当真是少年英杰!”李绍贤语速加快了许多,拍手叫好。 “这件事,本县亲自写具状,上报给府衙。” 从县衙出来,钱丰被夸得脚步都有些轻浮。 那可是一县之尊,自己竟然得到这么高的评价! 李彦停住脚步:“方才在衙內,来不及问你二人的意见,若是你俩不同意捐银,我补上。” “区区几十两银子,何足道哉!”刘璟说道。 “就是!”钱丰毫不示弱说道。 “不过是我家老头子一天的纯利!” 李彦闻言点点头:“那回头学费该交交,別耽搁了。” “额……”刘璟实在不习惯他思维跳脱得这么快,被噎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水路是不敢走了,万一再遇到倭寇,还不知有没有昨日这般好的运气。 眾人只好雇了辆车,改走陆路。 从桐庐到绍兴,陆路二百余里,不耽搁的话,三天也能赶到。 三人加上两个书童,还有船夫,午间被桐庐本地乡绅邀请,吃了一顿答谢宴。 又耽搁了一日,第三天,才又重新出发。 官府奖励的三十两杀倭的银子,在李彦的建议下,也分別给了两个书童和船夫。 船夫千恩万谢,和几人洒泪告別。 行了一日,到富阳,停宿了一夜。 第二日傍晚,抵达萧山。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便继续出发。 走了一个多时辰,却仍未见出太阳。 厚厚的乌云遮蔽了天空,不一会儿,便吹起风来。 雨点噼里啪啦的也接著掉了下来。 马夫在风雨中艰难地驱赶著马匹,回头道:“风雨太大,走不成了,前方二里多,有个急递铺,暂且避一避。” 眾人无奈只能点头。 短短二里路,竟然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眾人忙走进铺內避雨。 李彦脚刚踩到干地,就听屋檐下“咦”了一声。 “李彦!” 有人突然叫了声他的名字。 第20章 家父是钱塘县主簿 李彦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著月白直裰、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林钧! 林中夫妇的儿子。 林钧身边,还有个年纪相仿的书生,闻言诧异的看向李彦。 两人身后,还跟著一个书童。 钱丰和刘璟收起手中的伞,也同时一愣。 “林兄,这位是?”林钧旁那个年轻书生隨口问道 他身著绸衫、腰系玉色丝絛,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哦,”林钧转头,露出一个笑容,“是我以前的伴读书童。” 刘璟闻言,皱起了眉头,目光冰冷的注视著二人。 钱丰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怎么不在书坊帮忙,跑这里来了?”林钧的话语中,习惯性的带著呵斥。 “放屁!”钱丰闻言暴跳起来,“你就是那泼妇的儿子,果然一家人!” 李彦拉了拉钱丰的胳膊,转头说道:“我已经离开林家自立,今后再无瓜葛。” “哦?”林钧此次出去游学,刚从杭州府回来,闻言愣了一下。 隨即轻笑一声:“你考了五年,这次也落榜了吧。” “早劝你收了这份心思,偏偏不听。” “鵪鶉么,也想飞上枝头做凤凰?” 李彦皱眉,放开钱丰,转过身,上前一步。 那双刚见过倭寇鲜血的眼睛冷冷的盯著林钧。 林钧下意识的后退了小半步。 “再说一次。” “我与林家,已无瓜葛,今后如何,也与阁下无关。” 李彦说完,转身走到另一侧,坐下整理弄湿的衣角。 林钧脸色变了几变,没想到这个窝囊的傢伙,今天竟然敢用这种语气同自己说话。 刘璟面色不善的打量著二人,隨即抱著剑在李彦身边坐下。 钱丰也白了二人一眼,冷哼一声,坐到了李彦另一边。 两个书童穿过雨幕进来,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忙站到三人旁边。 “哦,”先前开口问的那书生转头看向林钧,“林兄,你这书童气焰倒是不小。” 林钧冷哼了一声,徐徐道:“孙兄不必激我,此等白身,也配我动怒么?” 那姓孙的书生哈哈一笑:“林兄果然气量非凡。” 说罢,不再理会,与两人聊起一路的风物见闻。 “这次去杭州,倒是赶上学道的岁试。”林钧斜了一眼李彦道。 “府学里的几位朋友都在备考,每日切磋文章,倒是受益匪浅。” 参加学道岁试,主要有两类人。 一是考上秀才的生员,把考生分为六个等级,决定升降奖惩。 若岁试落在三等以下,要被革去廩米。 二是准备考秀才的童生,获得生员资格。 林钧所指的,自然是第一种。 话语中的优越感,再明显不过。 那孙姓书生似笑非笑,配合道:“岁试关乎廩米,確实马虎不得。” “林兄这次游学回来,明年科考定能更上一层。” “哪里哪里?”林钧语气里明显带著几分得意。 “不过是多见了几位名师,多读了几本时文。” “说起来,这次在杭州拜会了万松书院的陈山长。” “他点评了我一篇八股,说『破题尚有可取之处,承题还需打磨』” “到底是大家,一句话就点中要害。” 孙姓书生故作惊嘆道:“万松书院的陈山长?那可是浙江名儒!林兄竟能得他指点?” “机缘巧合罢了。”林钧得意的笑道。 “陈山长还说,今年秋闈,浙江的举额可能增加,让我们这些秀才好好准备。” 这一顿夹枪夹棒的对话,听得钱丰、刘璟二人火冒三丈。 “得个破秀才,鼻子歪到天上去!”刘璟愤愤的说道。 林钧闻言,冷笑一声:“有的人连秀才都不是,自然不必操心这些。” “你……” 两人想要起身,被李彦拉住:“恶犬向你吠叫?你也学狗吗?” “额……”钱丰愣了一下。 有道理! 林钧闻言脸色发白:“岂有此理,口出恶言,简直没有家教!” 李彦笑道:“我的家教都是在林家学的。” “你……”林钧闻言气结,被噎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双方各自扭过身子,不再理会对方。 这场风雨,竟然一直到午后才停。 前方泥泞难走,眾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到前方的萧山县城过夜。 来的时候,是走的水路,从西兴门入城。 回去,却是陆路,从另一边的北干门进去。 刚进了城,淅淅沥沥的小雨又下了起来。 几人加快了脚步,想赶紧寻一间客店住下。 走进一家客店,却被告知已经客满。 “倭寇来了,许多行人都改走的陆路,又赶上风雨,小店已经客满了。”那掌柜抱歉的说道。 冒著风雨,一路过来,又找了几家,竟然都满人了。 眼看夜幕已至,几人无奈,只好继续往前寻找。 终於到了一家“同福栈”,还有空房。 “几位来的巧,”那掌柜说道,“小店就剩了最后三间单房,两间通铺,再晚一些,说不得又没了。” 正要查验路引交钱办入住。 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脚步。 林钧推门进来,见到几人,又是一愣。 那掌柜抬眼一看林钧一行人,拱手道:“几位相公住店去別处寻吧,这几位刚把五间房定了。” 林钧眉头一皱:“我们几乎走遍了萧山,哪里还有空房?” 说完,上下打量李彦,道:“你们六人住五间房?匀出几间给我们。” 语气中,却分明带著命令的口吻。 钱丰闻言大怒,把银子拍在柜檯上:“小爷有钱,爱住几间住几间,轮得到你这廝聒噪?” 刘璟也是面色不善的看著他。 李彦看向林钧,盯了一会儿,转身对掌柜道:“让给他们一间通铺吧。” “你!”林钧闻言,一阵恼怒,“我们如何住得通铺?” “要饭的还嫌餿?”钱丰冷哼了一声,“爱住不住。” 那姓孙的书生见状,走到柜檯前:“家父是钱塘县主簿,劳烦匀三间单房给我们。” 那掌柜闻言,一阵为难。 这是要以权压人,强抢房间了。 “芝麻大的官,也敢作威作福?”刘璟不屑道。 “你们也没交钱,”孙姓书生瞥了柜檯上的银子一眼,“怎么能算先来?” 这明显就是强词夺理了。 “何事爭吵?”门帘后,突然传来一声询问。 第21章 难道真去住桥洞? 话音刚落,门帘被掀开,走出一个略有些胖大的中年人。 “东家……”掌柜下意识地转头,投去询问的目光。 那中年人目光扫过眾人,待看到李彦一行,顿时愣住了。 “恩公!” 李彦三人也是有些惊讶,这是前日在桐庐码头拉上来的那个商贾。 没想到竟是这家店的店主。 中年人叫了一声,忙上前施礼,脸上带著热络的神情。 “前日在桐庐,来不及多做感谢,没想到今日竟遇到了!” 说罢,转头看那掌柜:“这几位就是前日在桐庐码头杀倭寇的相公,快安排房间!” 林钧闻言急了:“我们一块到的,怎地先给他?” 那中年商贾向他拱了拱手:“在下方才在后堂听得清楚,是李相公几人先到的。” “二来……”他目光转向李彦几人,满是感激。 “几位相公对我有救命之恩,更是在桐庐码头杀跑倭寇,活命无数的大英雄,於情於理,都该先给他们。” “杀倭寇?” “活命无数?” 林钧愣住了。 “家父可是……”孙姓秀才闻言也急了,忙出言。 那中年商贾直接打断了他:“钱塘主簿,管不到我萧山地界上。” “你……”两人闻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无言以对。 钱丰哈哈一笑:“舍你们一间房,不想住可以去桥洞过一夜。” 那掌柜闻言,没再理会这俩人,领著李彦三人安排房间去了。 那中年商贾也摇了摇头,掀开门帘回了堂內。 客栈前厅,两人大眼瞪小眼。 柜檯后的伙计低著头,肩膀耸动了一下。 大堂里零星几个避雨的客人,此刻也纷纷收回了目光。 店內一时之间充满了尷尬又快活的空气。 良久,林钧才脸色难看的看向那孙姓书生:“怎么样?住不住?” 孙姓书生也是面色僵硬:“不住?难道真去桥洞?” 入夜,两人一书童挤在一张铺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那李彦到底是什么来头?”孙姓书生突然问道。 “哪有什么来头?”林钧侧枕著胳膊,语气中满是不屑,“他爹当年从广东来,说是北上投靠亲友。” “结果路上生病,盘缠用光了,便在绍兴扎了根,和我父亲一起合伙开了书店。” “后来他爹娘死了,还是我家收留他。” “如此说来,家世倒是平常。”孙姓书生沉默了一会儿。 “和他一起那俩学生,看起来倒像是有些来头。” “不过是些土老財罢了。” “方才那店主说他们杀了倭寇?” 林钧沉默了半晌:“许是瞎猫撞见死耗子,遇见一两个溃逃的假倭。” “应该是吧!”孙姓书生有些不確定,隨即嘆了口气。 林钧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正好碰到那孙姓书生胸膛。 只觉毛茸茸一片,十分腻人。 “孙兄怎地没穿內衣?” “在家睡,习惯了。” 林钧把被窝默默挪远了些。 什么条件,还玩裸睡! 次日,两人为免尷尬,一早便动身,重新出发。 毕竟是春季,这场罕见的雨早已过去,露出湛蓝的天。 因道路泥泞,出城走了一日,只抵达钱清镇。 两人又停宿了一夜,次日道路好走了许多。 一上午,便赶完了40里的路,晌午时分,已能看到绍兴府城墙。 道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上一次来绍兴,还是三年前隨家父来拜会一位故交。”孙姓书生感慨道。 林钧已经一扫头几日的阴霾:“到了绍兴,不可不尝尝沈永和的酒,还有兰亭。” “那你可得好好尽地主之谊。” “一定一定。” 两人说著,马车已抵达西郭门。 却见门口好不热闹,进城出城的人流挤成一团。 挑担的菜贩侧著身子往门洞里钻,担子两头的竹筐里,能看到各式菜蔬。 几个妇人挎著竹篮,正在接受检查。 “我家就住府学后头,三天两头进出,还查什么路引?”一个妇人抱怨道。 后头跟著的几个脚夫低声暗骂,耽误了时辰,东家要扣工钱。 “这两天不成,”那兵丁態度倒算和气,“倭寇前两日又闹了几次,好几个地方被抢了,死了不少人。” “府尊有令,这几日盘查得严。” “可不是,听说倭寇前几日刚抢了桐庐码头货栈,死了好些个人。”有人说道。 “天杀的倭寇!”不知谁骂了一声。 “幸亏是咱们绍兴府的三个学生,文武双全,杀了十来个倭寇呢。” “哪是十来个,听说杀了三十多,三个书生,一个使剑,一个使双鐧,另一个使狼牙棒,带刺的……” “杀的倭寇血流成河啊!” “最后呢?”旁边有人好奇地问。 “倭寇嚇跑了唄。” “这几个相公真厉害,怕不是刘关张转世。” 人群在沸沸扬扬的议论中,缓缓前行。 见前方水泄不通,林钧二人的马车也只好老老实实地,来到队尾排队。 正百无聊赖间,忽然见到后面又来了一辆马车,十分眼熟。 李彦这两天坐车,身上的骨头都快顛散了,见堵在了门口,跳下车活动筋骨。 一抬头,正好迎上林钧惊异的目光。 钱丰也跟著跳了下来,看到林钧,翻了个白眼。 刘璟握著剑,也下了车,瞥了一眼林钧。 真是冤家路窄! 那孙姓书生也从车上跳了下来,看到身后的几人,顿时一愣。 几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似要发出火花。 却又同时移开,冷哼一声。 “真是像苍蝇般,阴魂不散。”林钧转头对孙姓书生说道。 “对对对,我们是苍蝇,”钱丰道,“苍蝇最喜叮粪球。” 林钧脸色通红,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愤然的转过头。 排了大半个时辰,终於轮到他们。 那守门的兵丁看到两人的路引和生员印照,立刻恭敬了起来。 “原来是两位秀才相公,小人失礼!” 说完,双手將两人的物品奉上。 林钧回头,轻蔑地看了几人一眼,脚步轻快地进了门洞。 李彦几人將自己的身份凭证交与那兵丁,那兵丁查看了一眼,登时瞪大了眼睛。 “几位且慢!”那兵丁忙拦住几人。 “怎么,有问题?”钱丰疑惑地问。 林钧二人闻言,也顿住了脚步,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第22章 刘关张转世!(加更求月票!) 那兵丁闻言,忽然放下手中的凭证,抱拳施了一礼。 “府尊前日便给城门司下了令,让留意。” “说等三个杀倭的相公回绍兴,先去见他。” “什么?” 后方等待的人流,闻言都瞪大了眼。 “这三位就是在桐庐码头杀了几十倭寇的相公?” “没错。”那兵丁转头回了一句,“几位稍等。” 说罢,向城门楼跑去。 “我的天,三位相公看著可真年轻。” “英雄出少年。” 人流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如煮沸的汤锅。 “不是说刘关张转世吗?” “你看那胖的,脸红不红?像不像关羽?” 钱丰闻言,又是自豪,又是不好意思,手心都是汗。 “还真是,脸更红了。” “中间那书生,白面带笑,和刘备神似!” 李彦哭笑不得。 “最像的就是那黑脸的,简直和张飞一模一样!” 刘璟无比鬱闷,我哪里像张飞了? 比他英俊多了好吗? 林钧和那孙姓书生脸色都僵住了,看著人群渐渐將三人围拢在中间,不断的夸讚。 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有个挑著酒叫卖的老汉取了一大坛酒,塞到钱丰手上:“老儿自家酿的米酒,给几位相公润嗓。” 另一个卖鸡蛋的老嫗见了,拿了一篮鸡蛋,递给李彦:“几个鸡蛋,不值甚么钱,给几位相公补补身子。” 一个挑菜的小贩,从远处跑来,取了一些萝卜、菘菜之类,硬塞给刘璟:“乡下的菜蔬,几位尝尝鲜。” “这几条鱼刚打的,相公收下吧!” “自家醃的酱菜,早上吃粥可以搭配著。” …… 一时之间,人群纷纷涌来,递上各种礼品。 钱丰捧著大酒罈,嘴唇微微颤动。 刘璟怀抱著两颗大菘菜,腋下夹著两根萝卜,能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不住在跳。 李彦一时之间,也是百感交集。 他放下手中的竹篮,咳嗽一声,对人群抱拳道:“感谢各位父老抬爱,大家太过誉了,在下实不敢当!” “三位相公杀了这么多倭寇,真给咱绍兴府长了脸!怎么当不得?” “对对对!三位相公能杀得倭寇,一点东西算什么!” “相公们能收下东西,是小人的荣幸。” 李彦还要说话,却见那兵丁飞快地跑回来,身后还跟著一个门吏。 那兵丁再次抱拳道:“小人公务在身,走不开,几位隨吴司吏去府衙吧。” “多谢!”李彦几人拜別那兵丁,又转头对汹涌的人群拱手。 “各位父老,府尊召唤,不敢耽搁,大家的心意,在下收下了。” 这些东西確实不值什么钱,但是情义却无价。 不收,反而不美。 人群听到李彦说收下,又是一阵欢呼。 三人將一大堆东西放上车,昂首阔步地进了城门。 林钧和那孙姓书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门洞里。 身后的人群不住地传来欢送声。 “几位相公慢走!” “回头务必赏光,去我『越香居』吃饭,饭钱全免。” 也不知哪个有生意头脑的,趁机还打起了gg。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淳安码头。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缓缓靠岸。 船头立著个中年人,身著半旧的青色布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打著补丁。 他头上戴著顶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船夫把缆绳往桩套紧,回头道:“老爷,到了。”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颧骨微高,眼窝深陷,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抬眼看了看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又看了看远处若隱若现的县城轮廓,没说话。 船舱里钻出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著粗布短褐,肩上扛著个旧木箱,是隨身的老僕海安。 另一个二十出头,也是布衣草鞋,手里提著个包袱,是书童海吉。 船夫接过船资,掂了掂,暗道抠门。 海瑞把斗笠递给海安,整了整衣襟,迈步上岸。 三人穿过码头上的人群,停住脚步。 “老爷,要不要先去县衙?”海安问。 “不急。” 他扫了一眼码头边的茶摊。 茶摊旁边蹲著几个閒汉,正围著个卖鱼的討价还价。 又看了一眼各色装扮的百姓,这才抬脚往县城方向走去。 海安和海吉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走了不远,赶上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 货郎转头看了三人一眼,隨口招呼道:“老哥,进城啊?今日县衙可热闹了,新知县要到了,听说仪仗都摆出来了。” 海瑞“嗯”了一声,继续迈步向前。 等离那货郎远了,海吉忍不住低声问:“老爷,咱们不等等?好歹是您到任的日子……” 海瑞头也不回:“等什么?等他们摆香案、放鞭炮、磕头迎接?” 海吉不敢再问。 快到城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锣鼓声。 回头一看,通往码头的道路上不知何时聚了一大群人。 几个穿皂衣的差役正在维持秩序,一顶蓝布轿子正往码头那边抬。 海安犹豫道:“老爷,要不要……” “走。”海瑞已经进了城门。 门洞里,守门的兵丁正懒洋洋地靠在墙上。 见他们一行过来,伸手拦住:“路引呢?” 海瑞从怀里掏出文书,递过去。 那兵丁接过,瞟了一眼,登时瞪大了眼睛。 文书的封皮上,赫然盖著吏部的大印。 “这……这是……” 海瑞已经收回文书,迈步往里走。 兵丁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怎么了?” 那兵丁看著海瑞的背影,喃喃道:“新知县……已经到了。” 老兵抬头去看,一行人早已消失在了人群中。 绍兴府衙內。 钱丰低垂著头,目光却不时瞥过另一边的刘璟,脸色怪异。 刘璟却是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李彦拱手,將在桐庐码头的事仔细复述了一遍。 如何遭遇倭寇,如何应变,如何杀倭,如何救人…… 端坐在堂上的知府刘锡不时点头。 等匯报完,刘锡沉吟了片刻,嘉许道:“你们三人,以白身之躯,抗倭杀贼,护佑百姓,实属难得。” “本府已上报按察使司,为你们请功。” “另外,”刘锡顿了顿,“你们杀倭有功,本府做主,从府库拨银五十两,以资嘉奖。” 三人同时行礼:“多谢府尊!” 刘锡点点头,目光在刘璟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 “本府公务繁忙,就不留你们用饭了。” “既已都通过了县试,府试在即,好好备考。” 他目光落在李彦身上:“如果文章不行,本府到时也不会手下留情。” “是。”李彦忙躬身回应。 “赶了半天路,早些回家安歇!” “回家”两字,明显咬得很重。 刘璟心头哆嗦了一下,不敢抬头看。 从府衙出来,还没等三人说话,忽听得街巷传来一阵轰天的锣鼓声。 第23章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街角,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这边涌来。 前面两人敲锣,后面跟著四支嗩吶,吹的是《得胜令》。 街边的行人小贩见状,纷纷停下脚步。 不知道是哪家子有喜事。 后面,一队穿著整齐新衣的伙计。 为首一人,高举著“恭喜钱府少爷讳字丰高中县试”的牌子。 另一人,手里是“恭贺杀倭英雄荣归故里”。 钱有德跟在后面,手里捧著一朵红绸扎的大红花。 钱丰见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场面,比人家考中举人还热闹。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中了状元。 简直就是社死。 “儿啊,”钱有德见到钱丰,神色激动,“你果真考中了。” 说罢,就要把大红花给钱丰脖子上套。 钱丰扭了一下脖子,绕开:“爹,別这样。” “你个败家子!老子搞这么大排场,你还不愿意了!” 钱有德一把薅住他的衣襟,另一手直接把大红花给他戴在胸前。 做完,退后一步,仔细端详了片刻,点点头:“这才像样。” 钱丰回头,求助的看向李彦和刘璟。 两人努力憋笑,脸色通红,差点绷不住。 钱有德看完儿子,向李彦拱手施礼:“李先生当真是名师出高徒,我这榆木疙瘩脑袋的儿子,总算是开窍了。” 李彦忙还礼道:“钱员外客气了,丰哥儿自己也爭气。” “家里已经备好了谢师宴,都等著了。” 钱有德看了一眼刘璟:“这位公子是和小儿一起杀倭的吧,也一起去!” 刘璟却向几人告辞道:“离家许久,家里都惦记著,咱们改日再聚。” 钱有德挽留了几次,见挽留不住,只好作罢。 一行人吹吹打打,从府衙前街,一直穿过上大路,到钱府时,已经过了晌午。 钱丰行尸走肉般被人围观,感觉自己已经社死。 到了钱府门口,停住。 正要进门,忽然见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远远的过来。 马车停住,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这人身著绸衫,腰系玉带,神態矜持。 身后两名隨从,手里提著两个不大的礼盒。 钱有德眼睛一亮,忙迎上前:“七哥,你怎么亲自来了。” 钱有礼见状微微一笑:“族里有事找你,不想正好遇到这偌大的喜事。” 偌大两个字,加重了语气,明显是在戏謔。 钱丰眉头一蹙,一脸的不悦。 钱有德却似乎置若罔闻:“哪里哪里,七哥里面请。” 钱有礼抬头看了一眼钱府的门楣,笑道:“有德啊,你这宅子,比上次来又气派多了。” 进了府內,天井已经摆了十几桌。 有钱有德关係不错的同行、朋友,也有自家店铺的掌柜、管事。 眾人起座道贺,钱有德拱手还礼。 首桌,周老夫子见到弟子,又看了一眼李彦,眼神复杂。 李彦礼貌性地朝他拱了拱手,在旁边坐下。 钱有礼落了座,眼角一瞥:“有德啊,到底是在外面久了,族里的规矩,都忘了。” “这席面……是怎么安排的?” 钱有德愣了一下,见他目光落在李彦身上,忙赔笑道:“李先生看著是年轻,小儿却已经拜了他为师,这次县试……” 还没说完,却见钱有礼皱起了眉头,出言打断:“简直是胡闹!” “绍兴府乃是秀才之乡,钱家也是书香门第……惹人笑话。” 钱丰闻言,再也按捺不住,“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正要说话,却被李彦一把拉住:“坐下!” 钱丰重新坐回,鼻子喷出一大口气,把头歪到一边,不去看那廝的嘴脸。 钱有德脸色有些尷尬,对李彦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隨即,转过头,对钱有礼道:“七哥喜欢清净,去里面坐吧。” 说罢,对下人道:“堂內再安排一桌,酒菜要精致!” 下人闻言,忙小跑著奔向后厨。 钱有礼笑著摇摇头:“你啊……唉……何必如此麻烦。” 说著,抬起屁股,晃著向堂內走去。 待走远了,钱丰收回目光,骂了一句:“呸!又来摆谱!” 周文望咳嗽一声。 钱丰一个机灵,忙给老夫子倒酒。 周文望仔细询问了他这次县试的考题,写作过程。 “那试帖诗有些难,幸好先生之前带我练过……” 周文望端著酒杯,抿了一口,不住点头。 自己教的,还是有用,也不枉费了一番功夫。 “最后一场拆题,多亏了李先生。” 钱丰眉飞色舞,將自己如何卡住,又如何拆解的过程说了一遍。 周文望愣了片刻,这道催科与抚字的题,便是他去写,也未必能在一时半会儿想到思路。 没想到靠著这生搬硬套的法子,竟然写了出来,还真考中了。 不知不觉,几杯酒下肚,脸色红晕起来。 他端起酒杯,看著摇晃的酒液,沉默了片刻。 对李彦道:“歪门邪道,终归不是正途……” 李彦举杯,摇了摇头:“周夫子以为,科举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国选才,光大社稷。” “治理国家,需要的是钱粮、水利、土木、器械……” “这八股文,”李彦转头看他,“真能选出治国之才吗?” “这……”周文望只感觉一阵恍惚。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刘府,却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刘璟不安地看向厨房方向。 那里不住地传来了锅碗碰撞的声音。 他早已飢饿难耐,肚子里咕咕作响。 听到厨房动静,迅速地伸手抓住桌上的点心,塞入口中。 又端起茶壶,咕咚咕咚的灌进嘴里,艰难地吞咽下去。 刚放下茶壶,却见一个明眉皓目,身著藕荷色绣花褙子、头戴玉兰花簪的少女,正歪头看他。 “刘璟!”刘芷冷哼了一声,“不是叫你等著吗?又偷吃!” 说完,將一盘热气腾腾的菜重重搁在桌上。 “姐!”刘璟眼皮直跳,颤声道,“这是什么?” “八宝葫芦鸭!”刘芷擦拭著脸上的汗,神色中带著几分自得。 “听说你回来,我就赶紧去准备了,快尝尝!” 刘璟冷汗已经下来了:“上次和杭州府同知公子议婚,你送的那桂花糕,差点要了一个朝廷六品大员的命!” 刘芷不满的白了他一眼:“那是他们家没福气,娶我这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大家闺秀。” “少废话!” “快吃!” 第24章 爹还没用过饭吧?(第三更求月票)) 刘璟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眼前这份八宝葫芦鸭蒸得油亮金黄,酱汁勾得也恰到好处,色泽十分诱人。 旁边还点缀著几朵萝卜雕成的小花,刀工精细,摆盘讲究。 但是! 刘璟心头警钟大作,暗暗提醒自己。 不要被这外表骗了啊,刘璟! 前面无数次的教训,已经证明,姐姐手里做出来的菜,越是精致好看,杀伤力便越强。 上次那份桂花糕,同样如此! 为了让桂花糕好看,她竟然丧心病狂的用了硃砂! 仔细研磨成粉后,调成红色的酱汁。 用笔在每块上面精心绘製了梅花图案,盒中还配了几片绿叶,简直比画还好看。 那可怜的同知一家食用后,差点把全家都送走。 幸好那同知公子年轻体壮,只拉了三天。 同知夫人吃的少些,略有些头晕目眩。 最惨的就是那同知老爷,上吐下泻,差点脱肛。 父亲责问,她竟然可怜兮兮地说,硃砂能安神解毒,她也是好心。 刘璟拿筷子的手不住地发抖。 终於,在刘芷无限催促的眼神中,夹起了一块。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他决绝地將鸭肉放入了口中。 刘芷看到他终於动嘴,眼睛睁大,一动不动地盯著,满是期待。 甜! 甜得齁人! 这根本就不是酱,这是糖汁! 刘璟却面色如常,在姐姐的无数黑歷史中,这味道已经算上乘。 他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总算没有什么性命之忧,只是味道怪异了些。 “嗯,这次真不错!”刘璟努力地將鸭肉吞下,竖了个大拇指。 刘芷明亮的双眸顿时笑成了一道缝。 “尝尝其他的食材。” “不必了吧,其实我也不是很饿。” “哎呀,人家一番心意,你怎地不会领情?”笑容立马消失,眼神充满杀气。 “好好好!”刘璟浑身一激灵,夹起一颗糯米球,送入口中。 “咔嚓!”刘璟感觉自己像是咬碎了什么。 隨即“噗”的一声吐了出来。 “怎么是生莲子?还没去芯!”刘璟仿佛带上了痛苦面具。 “八宝鸭,自然是要用莲子的。”刘芷理直气壮道。 “做熟了顏色不好看,去了芯就不完整了。” “你知不知道莲心是苦的?” “是吗?以前吃的时候,没在意过。” “……” “再尝尝別的。” 刘璟亡魂大冒,迅速转移话题:“姐,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 “什么?”刘芷诧异地看著他,暂时忘了品菜的事。 “我刚拜了一位西席,”刘璟仔细地斟酌字句道,“就是束脩贵了点。” “多少钱?” “六十两!” 刘芷歪著头,明亮的双眸不住地在他身上扫过:“哪家的夫子这么贵?” 语气中,明显是不信。 “真的,”刘璟急忙解释,“我这次去淳安考试,多亏了他……” 便將一路的遭遇说与她听。 末了,怕她不信,说道:“爹今日还接见了我们,夸讚了。” “哼!”刘芷白了他一眼,“六十两!简直是黑心!” “不过……让你得了案首,倒是也值得。” “好吧,改日我也去拜访一下。” “不用了吧?”刘璟一脸的为难。 “长姐如母,”刘芷昂首道,“亲弟弟的事怎能不上心?” “到时我带些亲自做的糕点果子,也算是一份心意。” 刘璟嘴唇颤动,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爹回来了!”刘芷面露喜色,提著裙摆,高兴地去迎。 刘锡看到一双儿女,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笑罢,脸色又重新拉了下来:“刘璟!” 刘璟浑身一激灵:“爹!” 一番暴风骤雨般的训斥过后,总算雨过天晴。 刘锡端起茶壶,想要润一润乾燥的咽喉,却发现是空的。 刘芷提著个茶壶正好从外面进来,给父亲斟茶:“爹,慢点喝,小心有些烫。” 刘锡端起茶杯,吹了吹,饮了一口,点点头:“看看你姐!再看看你,一天到晚只会惹祸!” “若不是那李彦沉稳……你的小命就没了!” 刘璟委屈地垂下头,心道我可没给別人下过毒。 “弟弟性子衝动了些,可也护卫了一方百姓。”刘芷笑道。 “爹你还没用过饭吧,正好我刚做了八宝葫芦鸭……” “噗!”刘锡一口將茶水吐出,脸色为难道,“確实有些烫。” “什么……八宝葫芦鸭?我刚在府衙用过饭了。” “还有些公事没处理完,你们姐弟俩先敘著。” 说完,风风火火的去了前厅。 夕阳在山,人影散乱。 钱府的宴会到了尾声。 周老夫子明显有些喝高,醉眼惺忪:“你这法子,便能教出治国之才么?” 李彦也是有些酒意上涌,正要回话。 忽然看到钱有德扶著钱有礼从堂內摇摇晃晃的出来。 “有德……嗝……”钱有礼打了个饱嗝,“这回不止是绍兴,附近几个府县也都是如此。” “大势如此……钱家……嗝……也只是跟风……” 钱有德忙点头称是。 “马上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嗝……你要和族里一条心……” “只是……”钱有德面露难色,扫视了一眼周围,低声道,“官府……” “哼!”钱有礼摇了摇头,“粮食……是我们自家的……官府……哼哼!” 李彦看著眼前的酒杯,陷入思索。 好不容易將钱有礼扶上马车,钱有德总算鬆了一口气。 待把满堂客人送走,已是夜幕初上。 另一边的刘府,刘璟却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无他,唯腹中飢饿尔! 刘璟瞥了一眼姐姐的闺房,窗內灯火还亮著,勾勒出她在灯下翻书的倩影。 一咬牙,拼了! 他弯著腰,压低了身子,悄无声息,犹如一只猫。 到窗下时,更是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一步步挪了过去。 总算摸到厨房,漆黑一片。 刘璟鬆了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 “吱!”传出一声微弱的转动声。 刘璟下意识的看向窗户,人影还在,应该是没听到。 又悄悄的合上房门,刚转过身。 却看到一个黑影正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刘璟汗毛登时便立了起来! 第25章 不能再耽搁了! “嘘!”那黑影上前一步,一把捂住他的嘴,“噤声!” 刘璟眼中的恐惧渐渐化为疑惑:“爹?” 等適应了黑暗,才看清刘锡手中,正拿著一个啃了大半的冷馒头。 “你这是……”刘璟低声道,“不是说在府衙吃过了吗?” “咳……”刘锡差点被乾冷的馒头呛到,“又饿了。” “哦!”刘璟狐疑地扫视了他一眼。 “给!”刘锡顺手从架上的竹篮中取出一个馒头,塞到他手上。 父子二人蹲在灶台边,狼吞虎咽。 吃完,才感觉气氛有些微妙。 “你姐……”刘锡看了一眼刘芷的闺房方向,“为你娘守孝,耽搁了婚事,如今已是十八,还是需儘快为她议婚。” 刘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不能再耽搁了。” “就是苦了未来姐夫!” “唉!”刘锡嘆了口气,“都是命。” 说罢,想起了什么:“过些日子是周同知母亲大寿,女眷多,说不定能碰上什么姻缘。” …… 钱有德甚是豪气,不止给李彦结清了剩下的五十两,还多给了十两,作为贄谢。 又纳了六十两,算是下一次府试的学费。 两个学生的学费,加上府衙奖励,手里有了二百四十多两的存款。 二百四十两! 对普通人家而言,是一笔巨款。 但对於现在的李彦,只能说勉强够用。 这个时代,读书人花销忒大。 此次去淳安,人吃马嚼,客店住宿,笔墨纸砚…… 短短十余日,开销竟然高达六两多。 日后同窗往来,拜会师长,採买文集…… 都是花钱处。 过惯了现代生活,洗衣做饭有各种家电辅助,没觉得什么。 可这一回到古代,真不习惯自己手搓衣服。 还需要有僕役书童…… 细算下来,这些银子,勉强够维持两年的体面生活。 若是再有意外,三病两灾,少不得寻医问药,那花费更就不好说了。 他现在没有宅第,只能住客栈。 还是需要儘快早日找间宽敞的宅子。 下定了决心,李彦次日一早,便带著钱丰,找了牙人,寻房去了。 牙人听了李彦的需求,点点头:“相公的要求小人记得了,要宽敞一些的,尤其是书房。” “这样的房子价钱不便宜,小人手里恰好有一套,在府学前街。” 李彦闻言,心中一动。 “这套宅子原是一位陆秀才的,家中前些年给他在府学旁置办的,就为了读书清净。” “如今他考中了生员,急著去杭州书院读书,房子便空了出来。” “这房子位置好,离府学近,走路一炷香便能到,屋內摆设也讲究,当初花了大价钱。” “只是有一件。”那牙人有些为难地说。 “陆老爷心疼屋里这些桌椅摆设,只卖不租。” “这房子掛了有些时日,降了几回价,现在正合算。” “要价多少?”钱丰问。 “要价一百七十两,若是真心谈,还能再降些。” 李彦点点头:“书房怎么样?” “陆秀才是个读书种子,那陆老爷心疼儿子,特意让人把两间房打通,宽敞又明亮,推开窗便是府学前街。” “先去看看。”李彦道。 两人隨那牙人,来到府学前街。 只见街道两旁挤满了书铺、文具店、茶肆。 路上来来往往多是读书人打扮。 有的夹著书匆匆而行,有的三五成群,站在铺子前议论文章。 偶尔能听到临街的窗里,传出琅琅书声。 几人穿过人流,在一处小巷前停住。 李彦回看了一眼,身后,赫然矗立著“林家书店”四个大字。 刚拐进去,走了几步,牙人在第一户门前停住。 “这套便是。”牙人道。 只见推开院门,是个小巧的院子。 小院青砖铺地,打扫得乾乾净净。 墙角种著一丛竹子,颇有几分雅致。 院子中央摆著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李彦见状,点点头。 又推门进了书房,眼前一亮。 书房確实宽敞,靠墙立著整排书架,上好的杉木打造。 窗前一张大书案,是整块的楠木,案面光洁,文房四宝俱全。 案边有个小几,摆著一盆青翠的兰草。 看了一圈,李彦感觉甚是满意。 只是若是买了这套房,手里的银子,便剩不下多少了。 他推开那书房窗户,林家书店的招牌正在对面。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李彦合上窗,向钱丰点点头。 钱丰见状,说道:“如今府学前街的房子,大的三进院子要三百多两,小一点的也要近二百两。” 他压低了声音,在李彦耳边低语道:“光那套书架和书案,外头买就得二三十两。” 李彦略一思索:“这价钱倒是合適。” 转身看向那牙人:“你问那户主,能否再便宜些。” 最终,卖主又让了五两,以一百六十五两的价格成交。 双方在牙人的见证下,当场签了契约,付了定金。 三日后,又在衙门领了红契。 至此,这套院子便归了李彦。 当日下午,便搬了进来。 算上刘璟的学费,如今手里还剩七十多两。 节俭一点,够花一段时间,不过手头仍不算宽裕。 僕役就先不考虑了,洗衣做饭等家务,可以暂寻个短工婆子。 同样为银子发愁的,还有林钧。 这钱塘主簿之子孙文楷真把他当富家子了。 几日间,山阴酒楼、兰亭游船…… 加上给孙文楷买的那方歙砚。 手里的银子已是所剩无几。 他藉口有事,让孙文楷先在街上逛著,转身来到自家书店。 “钧儿来了,”母亲赵氏正在招呼一个年轻的书生,见到他,满脸笑容。 回头对那书生道:“相公想寻一些流行的话本小说,本店应有尽有,慢慢挑选。” 转身走到儿子面前:“你今日怎么没陪那同窗?” 林钧岔开话题,指著案上一本书。 对那书生道:“这本《三言奇观》不错,讲的是市井奇人异事,有冤狱平反,有才子佳人,最是解闷。” 赵氏也道:“我儿子林钧,去年刚考中的秀才,他说的准没错。” 那书生闻言眼前一亮,忙捧起翻阅,不住点头,显然对林钧的推荐很满意。 不久,便付了钱离开。 林钧这才对母亲道:“娘,我手里银子使光了,再给我一些。” 赵氏闻言一脸的不满:“上个月你说去杭州府,才给了三十两,怎么用的这么快。” 林钧扶著她的肩膀坐下:“我这次杭州可没白去,文章还得了松山书院的陈山长讚许。” “这次结交的那孙文楷,他父亲可是钱塘县主簿,回去引荐我参加文会。” “杭州的文会,那都是府学廩生、名士子弟,致仕乡宦。” “隨便结交一个,日后科场都有照应。” “等我中举做官,这点银子算什么?” 赵氏白了他一眼,从柜后摸出一个小包袱,解开层层包裹,取出几锭。 “省著点花,娘还想著,攒著给你在杭州置办处小院,以后去杭州,也不用挤客店。” “听说对面那院子刚卖了,书房甚是宽敞,適合读书……那样的就挺好。” 絮絮叨叨,说了半晌,才递给他。 “知道了。” 林钧隨口应付了一句,取了银子,喜不自胜。 一出门,招呼了孙文楷。 转头,便看到李彦从对面巷子里走出来,脸色登时变了。 第26章 我可太了解你了!(求月票)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钧一阵惊愕,莫不是贼心不死,还想要回书店那七成股? 他这几日回到家,已经听父母说起了李彦考中案首、离开林家的事。 心里暗骂小人得志。 “你来此作甚?”林钧紧走了几步,在他面前站住。 李彦根本不想搭理他,转身看向街尾方向。 “你……”林钧见遭到无视,不由气结。 “別以为撞运得个案首有什么了不起。” “案首,”孙文楷跟了上来,展开一把刚买的湘妃竹摺扇,扇了两下,“也是有不少被黜落的。” “就算过了府试,离秀才也远著。”林钧得意地道。 李彦翻了个白眼,仍是不理。 这俩货,纯属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林钧见他根本不搭理自己,想到往日自己隨口一句,便能让他跑断腿。 如今却遭到对方羞辱一般的无视,更加生气。 又要说些什么,却看到一辆马车驶了过来,在身边缓缓停下。 车辆虽不算华丽,但那马却甚是健壮,一看就是好驹。 刘璟从马车上跳下来,见到李彦,打了个招呼。 转头看到林钧二人,眉头一皱。 怎么到哪都能撞见这俩? 真是走背字! “你俩在这干啥?”刘璟冷哼一声,问道。 “街道又不是你家管?”林钧同样哼了一声,“干你何事?” 李彦刚要开口,驱赶这俩烦人的苍蝇。 却见马车上,又缓缓下来一个盈盈款款的女子。 她身著一身月白色暗花缎褙子,下头繫著条松绿色马面裙,十分亮眼。 如今社会风气渐渐开放,许多女子都有了出门的习惯。 行人早已见怪不怪。 待看清刘芷相貌,却还是被惊艷到了。 只见她明眉皓目、肌肤胜雪,身量高挑,亭亭玉立。 几个路过的书生见了,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忙收回目光。 林钧也是惊愕万分,脸色隨即更难看了几分。 也不知这李彦是巴结到了哪家的贵小姐。 简直是癩蛤蟆接近了天鹅肉。 那孙文鍇扇子停在半空,眼神也直了。 他在杭州,也未曾见到如此貌美的女子。 刘芷提著个食盒,扫视了几人一眼,眼睛亮了起来。 看向弟弟:“都是你朋友?” 刘璟摇摇头,指著林钧二人:“这俩不是!” “哦!”刘芷有些失望地將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 “这位就是李先生。”刘璟介绍道。 “这位是舍姐。” 刘芷將目光投向李彦,虽然弟弟先前说过李彦年轻。 但第一次见到,还是有些惊讶。 心里忍不住怀疑,这样年轻的西席,究竟靠不靠谱。 两人见了礼,李彦没再搭理林钧二人,把这对姐弟引到院內。 看著李彦走在前面,推开院门。 林钧和孙文鍇对视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林钧隨即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极为精彩起来。 对面那间书房宽敞的宅子…… 刚卖了! 他耳边迴响著母亲方才絮叨的话。 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这李彦刚离开林家,身无分文,怎么可能买下这价值不菲的宅子? 他仍是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 李彦绝不可能短短时间便买下这宅子,一定是別人买下的。 对…… 一定是这样。 孙文鍇见一行人进了院子,默然道:“你这书童,不简单。” 李彦进了院子,隨后介绍了几句宅子的布置。 说著,便引二人进了书房。 刘芷看到书房,明亮的双眸里顿时充满了光彩:“这书房不错!李先生是个有品位的。” “说来惭愧,都是先前的主人布置的。”李彦微笑道。 刘芷將食盒放在桌上:“舍弟虽早拜了先生为师,我这个做姐姐的却是第一次拜见,隨便做了两样吃食,给先生带来。” 刘璟闻言,喉头耸动了一下,向李彦挤了挤眼。 “太客气了。”李彦忙著施礼道谢,却没看到。 隨即见那食盒打开。 上层整整齐齐码著六块定胜糕,糕体雪白,上头用红曲米印著“魁元”二字,字跡端秀。 周边还缀著细碎的桂花,十分诱人。 下层分作两格。 一格,是六朵洁白如玉的荷花酥。 另一格,是六朵翠色慾滴的荷花酥。 白绿相间,煞是好看。 “好手艺!”李彦忍不住讚嘆。 色泽鲜亮,形状也精致的不像样子。 这哪是糕点,简直就是艺术品! 没想到刘璟这黑脸,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心灵手巧的姐姐。 刘璟却急得汗都出来了,不住地向他使眼色。 李彦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你今天怎么了?” “真的吗?”刘芷却没注意到弟弟的表情。 听到李彦夸讚,双眸笑若朗星。 “先生尝尝。” “嗯。” 李彦伸手,正要去拿,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吆喝。 “先生!”钱丰在外面扯著嗓子喊道,“我爹听说你乔迁新居,特意让我带了些东西。” 李彦手悬在半空,抱歉道:“稍等。” 说罢,转身出了门。 刘璟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钱丰来的可太是时候了。 来晚了,说不定见不到李先生最后一面了。 待他走远,说道:“姐,先把糕点收了吧,等李先生上完课,让他『慢慢』品尝。” 刘芷闻言,一脸的不满:“我费了一番心思做的,自然是要看李先生亲口吃下去才行。” “你確定这次没下毒?” “別人不晓得,你还不了解吗?”刘芷冷哼一声。 “桂花糕那次,只是意外。” 我可太了解你了! 刘璟正要说什么,却见钱丰抱著两坛绍兴老酒,已经晃晃噹噹的走了进来。 身后两个书童,各自怀抱著一匹布帛。 钱丰见了刘璟,打了个招呼,又看到刘璟身边的刘芷,愣了一下。 心道这姑娘真是俊美。 几人见了礼,钱丰瞥见桌上的糕点,眼睛一亮。 “这样漂亮的荷花酥,还是头一回见,比松鹤楼的点心师傅做的都好。” 刘芷听了,嘴角露出得意的笑:“既然喜欢,和李先生都尝尝。” 刘璟脸色立即变了。 你个小胖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钱丰闻言,毫不犹豫,抓起一块白色的荷花酥,塞到嘴里。 嚼了两下,脸色渐渐僵住。 第27章 我能说两句吗 这味道…… 钱丰感觉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掉了。 想吐,当著人家的面,实在是不礼貌。 想咽,完全是难以下咽。 卡在了那里。 刘璟以手扶额,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李彦看著二人神色,渐渐感觉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李先生怎么不吃?” 盛情难却,李彦实在不好推辞。 拿了一块定胜糕,咬了下去,登时瞪大了眼睛。 就像啃到了一块石头,冷硬,根本咬不动。 上一次吃到这种口感,还是刚上学时,走路绊倒,磕断了两颗牙。 “窝……有东系……落在了切上。” 钱丰含著那荷花酥,含糊地说道。 也不等回话,飞速地跑出了门外。 只听“哇”的一声,院內传来一声呕吐的声音。 几人忙侧头去看。 李彦终於明白哪里不对了,忙將手里的定胜糕藏到衣袖中。 转头对两人道:“我去看看!” 说罢,不等回答,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你那荷花酥放了什么?”刘璟颤声问道。 “这白色的荷花酥,馅料是用茯苓调的。”刘芷神色中有些自得。 “茯苓健脾,读书人最是需要。” 那玩意又苦又涩,还有一股土腥味! 刘璟一脸的震惊:“绿色的呢?” “这绿色的更费心思,我用菠菜汁和的莲蓉,为了顏色翠绿,还加了一点点碱水固色。” 刘芷一脸的得意洋洋。 碱水!!! “那定胜糕呢?” “定胜糕是我照著《宋氏养生部》的方子做的,用的生栗子做馅。” “生栗子做馅?” “这样才好定型,不散。”刘芷理所当然地说道。 “……” 待两人回来,都是面色紧绷。 尤其是钱丰,脸色发白,脚步虚浮。 看向刘芷的眼神中,满是恐惧。 犹如耗子见了猫。 “怎么样?”刘芷眨著大眼睛,追问道。 “什么?”钱丰下意识地问。 “味道啊。” 两人同时打了个冷颤:“挺好……挺好……” “咳……”李彦咳嗽一声,暗暗把袖里的定胜糕藏好。 “府试在即,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糕点回头在下『一定』细细品尝。” “现在上课。” 钱丰闻言,如蒙大赦,一步挪到桌前,老老实实地坐下。 双手平放,一动也不敢动。 刘璟也迅速归位,生怕姐姐的目標转移到自己身上。 刘芷有些失望,嘆了口气,看了一眼桌上的糕点。 那绿色的荷花酥还没品尝呢。 见三人一副认真的神情,不好再打扰,在角落里坐下。 “今天要做的,是考官画像分析?”李彦鬆了一口气,隨即扳直了身子,开口道。 “画像分析?” 两人都是一愣,同时抬头看他。 “《孙子》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伟人也说过,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这是……首要的问题。 刘璟闻言,坐直了身子。 没想到这一课竟然还能跟兵法联繫到一起。 “不知道考官的喜好,就如同上战场不勘察敌情。” “上了考场,便如同无头苍蝇,只会负多胜少。” 角落里的刘芷闻言,眼睛也亮了起来。 这李先生有些意思,竟然把科考比作打仗。 三人仔细品味著这句话,都是点头。 刘璟像是想起了什么:“听说乡试、会试,有人贩卖考官的文集,销量不菲。” “对,这便是为了揣摩考官的喜好。”李彦道。 “不过买文集的人,大多也是瞎猜,没有系统梳理,也是白搭。” “分析考官,不止要看文风。” “他的施政方案、公文格式、遣词造句……” “都需要研究。” 李彦说著,將手头的两摞薄薄的纸放到两人面前。 “你俩要去严州府考,这是严州知府韩叔阳的一些资料。” “时间紧迫,市面上只找到这些,將就用。” 两人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都是李彦乔迁之后,这几日收集的一些信息。 韩叔阳此人颇有些政绩,是嘉靖二十六年的三甲进士。 初任金华府浦江知县,官声不错。 后来还在户部任过职,去年刚调任的严州知府。 上任之后,平定矿乱、平反冤狱、兴修水利。 贏得了严州上下的一片好评。 只是可惜,这是一个实干型的官员,公开的文章並不多。 李彦只在官府邸报上,找到有限的几篇公文。 文章上,可供分析的內容有限。 “所以,”李彦继续说道,“韩叔阳的第一个特点便清晰了——实干。” 钱丰和刘璟闻言,都在纸上写下了这两个字。 “实干的官员也有很多,每人侧重的点都不同。” “韩叔阳明显看重律法、民生……” 李彦滔滔不绝,將韩叔阳的施政特点一一剖析。 钱丰和刘璟偶尔插一两句,作为补充。 角落里的刘芷眨著眼睛,也渐渐跟著听入了迷。 等分析完,钱丰和刘璟回看所写的內容,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这页纸不大,但却將一个知府的偏好几乎一网打尽。 尤其是钱丰,虽然过了县试,但多年失败下来,对於府试仍是没有任何信心。 有了这页纸,一下子感觉有了底气。 “接下来是这几篇公文,我们逐句解读。” 李彦拿起一篇文章,念道:“……据申经理祠祀並印刷文集等项,具见周悉,足垂永久……” 这是韩叔阳在浦江任上为宋濂,也就是《送东阳马生序》的作者修祠堂时,向上级匯报的一篇公文。 因宋濂被誉为明初第一文臣,影响颇大。 这件事在他任上算是件大事。 读完,李彦端起茶杯,喝了两口。 隨即放下,问道:“你们听完,有何感受?” “细致!”钱丰说道,“祠祭產田地的数量、租谷银两、祭祀用品的具体清单都一一列出,不厌其烦。” 李彦点点头,又看向刘璟。 “务实。”刘璟补充道。 李彦点点头,这也是他读完这篇文章,最大的两个感受。 “还有吗?” 二人都是摇了摇头。 “你们可能没有注意,”李彦补充道,“文章后半部分,对田地的分级,明显是受《大学》和理学的影响。” 李彦將文章中的內容一一指给二人,二人听完都是点头。 “这篇文章,我能看出来的,也就这么多了。” 李彦將文章放下,去翻下一篇。 “李先生,我能说两句见解么?” 角落里,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第28章 又一个凡尔赛 三人闻言,同时侧头向她看去。 刘芷面对三人的目光,眨了眨眼。 李彦愣了一下:“自然可以。” “方才李先生说,这篇文章受《大学》和理学影响,想必是不错的。”刘芷缓缓开口道。 “不过文中列出的『猪二口,羊二只』、『枣栗』、『青菹韭菜』等,完全是按照《仪礼》和《礼记·祭义》中的祭祀礼仪来配置的。” 三人闻言登时瞪大了眼睛。 李彦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刘璟姐姐竟然对《礼记》这么熟。 “继续说。” “『著落本祠门子经收明白,送县贮库』和用余银『以备荒年欠租,抵补祭物之数,及修理本祠之费』,这明显是受《孟子》的影响。” “还有吗?”李彦惊喜的追问道。 “文中无论对田亩、租谷、还是折银,都极为精確,像是《周礼》的风格。” 钱丰和刘璟都已是合不拢嘴。 “我也只能看出这么多了。”刘芷有些抱歉的说道。 只能…… 又一个凡尔赛! 李彦汗顏:“姑娘对经书的了解,远胜於我。” 正常人学《礼记》,都是只理解大义,记诵名篇。 谁会把那些繁复的古代祭祀用品清单、数量都记住? 真是逆了天了! 关键是,这仅是一篇短短几百字的枯燥公文! 这简直是一台人型ai分析仪。 被李彦夸讚,刘芷有些不好意思,双颊也飞上了两朵红云。 钱丰和刘璟对视了一眼,飞速的把刘芷方才的分析记录在纸上。 “下一篇……” 李彦开始带著两人分析下一篇文章。 待三人的意见匯总完,同时看向角落中的刘芷。 李彦道:“姑娘再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刘芷微微歪头,想了想,开口。 “这篇公文提到『编立保甲,稽查奸宄』,用的是《周礼》的乡治之法。” “后面说『积穀备荒,春借秋还』,与《孟子》一脉相承。” “最后那几句『慎选粮长,毋使侵渔』,是《大学衍义》里『择人而任之,则政无不举』的意思。” 三人再次对视了一眼,暗道变態。 然后,飞速的在纸上写下结果。 “第三篇……” 这次等三人分析完,不等李彦询问,刘芷便主动开口道。 “这篇讲丈量田亩,文中『履亩而税』四字,出自《公羊传》。” “那句『务使粮归实田,役隨丁產』,是《大学衍义补》里『赋役必验民之丁產』的化用。” …… 太阳高掛,一上午悄然过去。 两人已经写了满满当当三页纸。 李彦翻看了一下二人的笔记,没想到竟然从薄薄几篇文章得到这么多有用的信息。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刘芷。 多亏了这台人型ai分析仪。 “得到这些內容,府试足够用了。”李彦道。 “接下来,便是针对考官的喜好,调整考试策略……” 刘芷对这些失去了兴致,同几人告了辞。 “最近爹爹公务繁忙,都瘦了不少,我早些回去,为他准备些饭菜。” “准备饭菜……” 三人听到这四个字,同时打了个哆嗦。 待她走远,钱丰一把扯过刘璟的衣衫:“你是不是故意带她来害我们?” 想到那荷花酥的滋味,他这辈子再看到荷花酥,都会有阴影了。 刘璟忙解释:“真不是,我姐她……其他都好……” “就是对厨艺……有些执念……” 李彦將袖中的定胜糕取出,鬆了一口气。 钱丰闻言哼了一声:“不过你姐读书也確实厉害,这么冷僻的句子,她都能记住出处。” “她房里堆满了书,每日都翻看,除了厨艺,最喜的便是读书了。” “我姐从小记忆就好,不过她一个女子,考不了科举。” “分析文章,我也是头一次见她这样。” …… 师徒三人在紧张的备考中,不乏笑闹。 待钱丰下课回到家,已经是下午。 刚踏进家门,便看到钱有德正从门里出来,正要上马车。 见到儿子,忙迎过来。 问了钱丰两句学业,满意的点点头。 从儿子的语气中,他能感受到他日益增长的信心。 嘱咐道:“有信心是好事,別飘!” “爹你要去哪?”钱丰问道。 “族里一些事,唤我过去。” 钱丰闻言撇了撇嘴:“肯定又是要咱家出钱,这么多年,花了多少银子了都,要是省下来,都能多开两间染坊。” 钱有德瞪了他一眼:“一笔写不出两个钱字,况且咱家虽有些家財,怎能和主宗比,人家进士举人都一箩筐。” “染坊能换来进士吗?” 说完,让儿子进门,自己上车走了。 马车出了西郭门,直奔府城西南的官道。 走了一个多时辰,在钱家祠堂门前停下。 钱有德看了一眼匾额上的“钱氏祠堂”四个大字,据说是当年状元公的手笔。 门口立著个后生,见他来,懒洋洋的打了个招呼:“有德叔来了,族老们都在里面等著呢。” 钱有德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议事厅正中摆著张长案,案上摊著几本帐册。 两侧坐著十来个人,都是族里有头脸的人物。 上首坐的是大房的老族长钱松龄,鬚髮皆白,手里拄著一根手杖。 旁边是二房的钱松年,比兄长年轻些,眼神精明,管著族里的田產帐目。 往下是钱有礼,以及几个管事的族亲。 “有德来了,坐。”钱松龄看到他,打了个招呼。 钱有德忙和族老见礼,在末座坐下。 “方才说到哪儿了?”钱松龄问。 钱松年接话:“说到去年祭田的收成,受了灾,比往年少了三成,祠祭的银子怕是要紧一紧。” “祠祭是大事,”钱有礼目光瞥了钱有德一眼,“依我看,各家再凑一凑就是了。” 钱有德忙说道:“大家凑一凑,缺多少,我来补。” 钱松年点点头:“各家凑了有一百三十两,今年和往年不同,是三年一次的大祭。” “要修缮祠堂、添置祭器,还得请戏班唱三天大戏,还差著二百两。” 钱有德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多。 忙又奉上一个笑容:“没事,这二百两我都补上。” 钱松龄满意的点点头:“还得是有德,这些年可为族里出了不少银子。” “都是应该的。”钱有德忙说道。 “还有一件事,“钱松龄目光扫过眾人,“小辈们都退下吧,有德留著。” “是。” 小辈们闻言,纷纷起身,走了出去。 钱有德心道果然,还是为那件事。 第29章 望子成龙 钱有德听完几个族老的陈述,沉吟道:“今年倭寇闹得厉害,去年又遭了灾……” “若是再涨价……怕是会饿死人……” 钱松龄老眼低垂:“便是你那些粮都低价卖了,便饿不死了吗?” 钱有德沉默不语。 “官府的粮都拿去抗倭了,如今市面上粮价都在涨,行情如此。”钱松龄抬起眼皮看著他。 “钱家,也不过是粮多一些的百姓。” “可是……”钱有德仍有些犹豫。 “咚!”钱松龄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族里没钱,怎么供这么多人读书?” “你当年爹娘死的早,要是没有族里接济,早饿死了!” “没有族学,谁教你读书算帐!” 钱有德见他发火,忙站起身,肥胖的身子,弯了下去:“是我糊涂。” 钱松龄见状,言辞这才缓和下来:“你知道就好。” “外面的人饿死,是官府的事。” “只要族里不饿死人,便都和钱家无关。” “钱家,存续了几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钱有德沉默了许久,说道:“还有一件事,若族里能同意,后面的事都听您老的。” 钱松龄闻言,浑浊的眼眸中迸发出一丝惊讶:“说。” “我儿……钱丰刚过了县试,要是再考过府试,便是童生。”钱有德说道。 “当年我读书时,族里便说,读书有出息的,族里给找先生。” “我那时不爭气,连县试都没考过。” “我儿不同,如今学业蒸蒸日上,若是这次考中了童生,想让族里找个有名望的先生。” 钱松龄闻言皱起了眉头。 以钱有德的財力,绍兴城的名师,没有请不来的。 现在这紧要关头,提出这么个条件。 想来对先生的要求不会低。 “你想让钱丰拜到谁门下?”钱松龄问。 “绪山先生。” 话音刚落,留下来的几个族老都是面面相覷。 “绪山先生也是钱氏旁支出身,就在绍兴讲学,我想让钱丰入他门下,掛名也行。”钱有德忙解释道。 “就是想让他科场路上,多得些帮衬。” 还没等钱松龄说话,旁边的钱松年便著急地开了口:“你可知道,就算是族里的普通秀才,想跟著绪山先生学,也是不够格的。” “我知道。” “你家钱丰连童生都没考中,便想拜入绪山先生门下?” 钱有德没再说话,撩起袍角,双膝跪地,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没有起身。 钱松龄沉默了片刻:“好,若是钱丰真能过府试,我去和绪山先生说。” “真的!”钱有德大喜过望,忙抬起头。 钱松龄点点头。 等钱有德恭敬退下,出了祠堂门。 钱松年才皱著眉头看向钱松龄:“一个小小的童生,恐怕绪山先生不会答应。” 钱松龄嘆了口气:“望子成龙,有德的心是好的。” “可钱丰……真能考过府试么?” 钱松年愣了一下:“倒也是……” “听族学的先生说过……钱丰……枯坐半天也写不出一篇文章。” “这次县试也是冒籍去淳安考中的,八成是使了银子。” 另一边,赵氏这几天终於发现了对面宅子的不对劲。 她竟然连著好几回看到李彦进出那宅子。 一开始,以为是认错了。 后来见得次数多了,知道没有认错。 找里长打听,才知道新宅子的主人,正是李彦! 她原以为李彦离了林家,八成是找地方做工去了。 却没想到,还不到一个月,李彦竟然置办下这么好的宅子。 便是林家住的,也远远不如。 林中看她多次失神,皱了下眉头:“我方才说的,你听明白了吗?” “哦……”赵氏回过神,“方才想些事情,你继续说。” 林中无奈地嘆息了一声:“最近粮食一天一个价,街上好多铺子本来的生意都不做了,都在收粮,都说今年粮价要涨到天上去。” “我想的是將家里的银子全换成粮食,多囤些。” “囤这些粮食作甚?”赵氏立刻质疑道,“吃不了,怕是会坏了。” “妇道人家!”林中冷哼了一声,“你懂什么?” “等粮价涨上去,再卖了,不比每日辛苦在店里赚这几个钱轻鬆?” “我不管!”赵氏语气尖锐了起来,“家里的银子还要给儿子留著,跟著你屯粮,万一赔了,儿子怎么办?” “你要有钱,自己去囤。” “你……”林中气得一甩衣袖,“妇人之见!妇人之见!” 赵氏坚决不让步,林中也无可奈何。 愤怒地走出书店,正好看到对面宅子里走出一个仗剑的黑脸少年。 刘璟结束了今天的课业,上了自家马车。 不多时,便回到了家门口。 门口站了几个挺拔的兵丁,精神矍鑠,不由有些好奇。 父亲虽然整天忙於公务,但那是在府衙。 极少会把衙门里的事带回家,更不要说见客了。 刚进了家门,便看到管家的老僕迎了上来:“少爷,老爷说等你回来,直接去前厅会客。” 刘璟有些不明所以,还是乖乖跟著老僕进了前厅。 只见父亲端坐在主位,旁边坐著个三十出头的男子。 身著一袭青色戎服,腰间悬著一柄雁翎刀。 面容方正,眉眼间透著英武之气。 脸上却带著几分和善的笑意。 刘锡见儿子回来,对那人说道:“戚將军,这便是犬子。” 说罢,对刘璟道:“还不来拜见戚將军。” 戚继光? 刘璟对这位从山东调来的参將早有耳闻,都说他治军有一套,和倭寇作战,打了不少胜仗。 忙躬身行礼:“学生刘璟,拜见戚將军。” 戚继光忙起身还礼:“刘公子太客气了,在下愧不敢当,快请坐。” 刘璟闻言,却没敢坐,老老实实的站到了父亲身边。 “说来惭愧。”刘锡语气中带著些许自豪。 “犬子便是前些日子,在桐庐码头杀倭的三个书生之一。” 说罢,又对戚继光道:“戚將军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 戚继光点头,对刘锡道:“请恕末將冒昧了。” “此次来绍兴公干,一是为了检查民壮。” “二来,”他看向刘璟,“便是为了你们三个书生在桐庐码头,竟然用阵法,杀了三个倭寇的事。” 第30章 为人小气刘公子 刘璟闻言,精神一振,有些兴奋起来。 他本就对军事有兴致,最近这段时间,忙於准备府试。 李彦已经很久没和他聊过军事的话题了。 每次开口,李彦就瞪他一眼:等你考过了府试,再来谈。 却没想到,自己的一行人的事跡,竟然被一位货真价实的抗倭將领注意。 便將当时的情况,眉飞色舞的说与戚继光听。 说道关键处,戚继光每每打断,询问细节。 刘璟稍作回忆,隨即补充上。 听完刘璟的描述,戚继光沉吟了片刻,说道:“如此说来,你们遭遇倭寇时,便是这李彦先站了出来?” 刘璟点点头:“李先……李彦居功至伟,若是当时没有他,我们根本无法有效组织。” “有效组织?”戚继光咂摸著这个词,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说这阵法叫鸳鸯阵?” “没错!”刘璟点头,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戚將军稍等,我还画了幅图。” 说罢,匆忙向二人行了个礼,风风火火的向后堂去了。 经过厨房,却看到姐姐的身影正在忙碌。 刘璟不由打了个哆嗦。 脚步瞬间加快了几分,回到房,取了图,顷刻间便又回到了前厅。 “戚將军请看,”刘璟將图奉上,“李彦说,当时我们杀倭使的是简化版。” “真正的鸳鸯阵,还需长短配合、不同兵种搭配,方能发挥出威力。” 戚继光向那图看去,只见图上依次排列了十来个士卒,手中的武器却都不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长短相济、梯次分明。 戚继光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倭寇擅使倭刀跳战,真倭多为倭国落魄武士,个人武勇,悍不畏死。” “李彦说,这套阵法,便是克制倭刀、跳战的关键。” 戚继光的眼神中的光彩越来越亮。 这套阵法,长兵器御敌,短兵近身,盾牌防御,端的是层次分明。 联想到多次和倭寇作战的经歷,戚继光越想,便越觉得阵法妙不可言。 难怪! 难怪三个书生,加上两个书童一个船夫,六个人,面对四个真倭不落下风。 不! 岂止是不落下风,是己方只轻伤二人,却杀了三名货真价实的真倭! 如今天下承平日久,武备鬆弛。 官军又疏於训练,懒滑刁馋者居多。 往往是数百上千官军,面对远少於自己的倭寇,被打的溃不成军。 更有甚者,几十倭寇追著上千官军掩杀。 三个书生,六个人,面对四个真倭,取得这样的战果。 这简直是奇蹟! 戚继光不由思考得入了迷。 也不知什么时候,桌上多了一盘点心。 戚继光顺手拿起一块,便要送入口中。 隨即,方觉有些不妥。 又顺手放下,向二人投去了抱歉的笑容。 父子二人看到点心送上来的那一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见又放了回去,同时鬆了一口气。 刘璟暗暗擦汗,幸亏没吃。 说不得,这抗倭颇有战绩的將领,要被坑害了。 戚继光抬头,见刘璟面色奇怪,不由有些纳闷。 不过他向来谨言慎行,只当是没看见。 对刘璟道:“刘公子,这图在下能否带走。” “当然可以!”刘璟兴奋地说道。 戚继光点点头,起身向二人施礼告辞道:“叨扰许久,甚是抱歉。” “戚將军在府中用过晚饭再走不迟。”刘锡挽留道。 “多谢府尊好意,”戚继光再施礼道,“军务繁忙,请恕末將失礼。” 说罢,又对刘璟道:“继光日后有閒,再来拜访刘公子,还有你那同窗。” 父子二人一路將戚继光送出门外,又行了一遍礼,方才看他翻身上马,带著亲兵离开了。 “將军面露微笑,”戚继光身旁一个亲兵问道,“怎地这么高兴?” “此行收穫颇大。”戚继光笑道。 隨即脸色有些古怪:“就是看那刘公子却有些小气,吃他盘点心,都面露不舍之色。” 刘锡父子回到府中,看著那盘点心,都是心有余悸。 “咳……”刘锡咳嗽了一声,“还有一事,事关和你一起杀倭的那钱丰。” 刘璟闻言,愣了一下:“钱丰怎么了?” “他冒籍的事,被新到的淳安知县海瑞查出来了。” “什么!”刘璟有些震惊。 隨即,不由开始为钱丰担心起来。 如果真被取消了府试资格,岂不是一年的苦功白费? “那怎么办?”刘璟有些焦急的问。 “这个海知县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刘锡嘆息道,“不过……” 他话锋一转:“却也並非不近人情。” “他亲自查阅了考卷,確有才学者,他建议各府保留府试资格。” “钱丰……”刘锡停顿了一下,“被他认定文章尚可。” “那……”刘璟愣了一下,“绍兴岂不是凭空多了许多府试名额。” “唉!——”刘锡长嘆了一声。 幸好刘璟是走的避嫌流程,合情合法,海瑞並未刁难。 他的学籍仍保留在严州府。 这次绍兴去的其他学子,却都被海瑞退了回来。 想必其他府县也都是如此。 “还能怎么办?”刘锡有些无奈的说道。 “难道本官要做恶人,將这些被淳安退回的考生都清退么?” “这个海瑞……一上任便出了这么大个难题。” 刘锡摇著头,背手去了书房。 钱府很快接到了官府通知,父子二人听说考籍被退回,都不由慌乱起来。 “快去找李先生。” 钱有德和钱丰挤到马车里,一路上,感到坐立难安。 府试眼下已经不足二十日了。 钱丰针对严州知府韩叔阳的偏好,已经做了不少准备。 谁知半途,竟然出现了这么个意外。 李彦正准备歇息,听到敲门声。 开门一看,见父子二人站在夜色里,有些意外。 待听完事情经过,眉头一皱,隨即舒展开来,笑道:“无妨。” “咱们这段日子,也不止是研究考官,文章的侧重稍作调整即可。” 父子二人见他语气平静,安心不少。 “那就好,”钱有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真怕这一变动,府试又没戏了。” 待送走了二人,李彦眉头隨即又皱了起来。 他故作轻鬆,也是为了让钱丰安心备考。 绍兴文风鼎盛,考试难度本来就是地狱级。 钱丰从严州回到绍兴,府试难度一下子提高了一大截。 而且多了这些被退回的考生,这次的府试竞爭,必然要比往年更激烈不少。 第31章 刘知府我们家熟得很 次日一早,等钱丰和刘璟再过来,李彦便决定带他们出去。 “去哪里?”钱丰好奇地问。 “自然是去收集那刘知府的文章,”李彦道,“还有公文。” 他看了刘璟一眼:“你们家也是官宦人家,回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 他之前为自己准备府试,也收集了一些相关的信息。 对这刘知府的行事风格,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总体来说,偏向实干、颇有些作为。 只是对於要通关这地狱难度的钱丰而言,这点资料,就远远不够了。 必须要把他的偏好儘可能弄得更清晰些。 两人闻言,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精彩。 却听李彦又说道:“这刘知府是个谨言慎行的,能找到的只有些公文,一篇私人的文稿都没见过。”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道如何答话。 其实也不是刘璟想故意隱瞒家世,他家教甚严,父亲万万不许他胡作非为。 所以一开始,便没对李彦提起自己就是知府公子这事。 等后来时间长了,尤其是拜师之后,又觉得一直瞒著,心里有些惭愧。 后来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结果到了现在,李彦仍不知道他是知府家的公子。 李彦对他的身份也有所猜测,只是绍兴府里,姓刘的官员有不少。 再加上致仕还乡的,也就没多想。 事到如今,刘璟只好硬著头皮道:“其实……那刘知府……” “嗯?”李彦见他吞吞吐吐,不由有些疑惑。 钱丰也看向他。 这是终於要坦白了吗? “我们家……熟得很……”刘璟却是话锋一转。 钱丰瞪大了眼睛。 刘璟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说,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们不会有什么关係吧?” “哪有?”刘璟慌乱地否认道。 “家父和他……有旧……或许能找到……那刘知府……几篇文章。” “那个……”刘璟说完,有些尷尬,“你们等著,我回去找一找。” 说罢,转身便要出门。 刚走了两步,却听身后钱丰又叫他。 “要是找到合用的,先找你那姐姐看一遍。” 刘璟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且看吧。” 说罢,出院门上了车。 待回到家,父亲已经去了府衙。 刘璟见左右无人,又四下张望了一番。 做贼一般,偷偷溜了进去。 “刘璟!” 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喊,让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刘璟下意识地转过头,却见到姐姐刘芷站在书架旁,手里捧著一本书,正抬头看他。 清澈的目光中,满是惊讶。 “姐!”刘璟鬆了一口气。 向外张望了两眼,忙把书房门合上。 “你来此作甚?”刘芷疑惑地看著他。 刘璟见到刘芷,反而有些高兴:“姐,你常来爹书房找书,知道他最喜欢看什么书吗?” “那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刘芷指了指文案上的一本书说道,“爹平时最喜欢。” “不是……”刘璟扫了那本《三国演义》一眼。 低声道:“要那种和考试有关的。” 刘芷皱起了眉头:“你问这作甚?” 她这个弟弟虽然读书有些天分,却从不肯用功。 更不要说主动找书了。 刘璟也不隱瞒,便把钱丰遭遇退籍的事说了一遍。 “我们可是一起在桐庐杀过倭寇的交情。”刘璟挺胸道。 “不帮他,岂不是太不讲义气。” 刘芷闻言,脸色缓和了一些。 钱丰她那日见过,对自己的荷花酥评价颇高。 又是弟弟的朋友,不帮確实不合情理。 “你呀!”刘芷白了他一眼,“跟爹爹读了这么多年书,竟然不知道他的喜好。” 刘璟挠头道:“那你知道么。” “不知道。” “那你还说我。” “那能一样吗?”刘芷理直气壮道,“我是个女子,又不考科举,关心这么多作甚。” “……” 刘芷歪头想了一下,说道:“爹平日看书多,经史子集,无一不通,確实不太好说。” “那这……”刘璟有些傻了眼,“隨便找一些文章吧。” 转头看到桌上厚厚的一沓纸稿,要去翻看。 “慢著!”刘芷拦住他,“这都是府衙的公文,不能轻动。” “咱们找一些和考试无关的,旧一些的,既帮了你朋友,也不逾矩。” 刘璟立刻点头:“好!” 刘芷从架子上抽出几本册子,翻找了一会儿,递给刘璟一本。 “这是爹歷年的策论稿。” 又抽出一本公文汇编:“这是府衙的案卷抄本,爹带回来批註过的。” 翻找了一会儿,刘芷的手指突然在一张泛黄的纸页上停住了。 “怎么了?”刘璟见她久久未动,转头看她。 刘芷拿著那页纸,神色中有著掩饰不住的黯然。 刘璟接过一看,这是他父亲前些年写的私稿。 “壬寅秋,归葬老母於祖塋。” “雨连绵三日,泥泞没踝。” “扶柩行二十里,竟日方至。” “忽忆幼时母挑灯缝衣,父授书课读,恍如昨日。” “而今黄土相隔,永无见期。” “泣血稽顙,聊记数语。” …… 是祖母过世时,父亲的悼文。 看到一半,刘璟感觉心头髮堵,一阵鼻酸,问道:“咱们已经几年没回过乡,为祖父母扫墓了?” “三年了……”刘芷嘆息了一声。 …… “母性节俭,一衣补三载,食不重味。” “然每遇乞者,必分食与之。” “父授书,严甚。每错一字,輒罚抄十遍。” “今日儿能立身朝堂,皆父所赐。” …… 想不到平时顶天立地的父亲,竟然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刻。 当时两人已经懂事,却只觉得他的肩膀宽厚,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撑住。 良久…… 二人才渐渐从忧伤中走出来。 刘芷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將那张泛黄的私稿小心翼翼地夹回原处。 平復了情绪,这才重新拿起那摞文稿说道:“赶紧办正事要紧。” 说完,从中选了几篇。 边翻边轻声说道:“这篇策论,开篇化用了《管子·牧民》的『仓廩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刘璟闻言,提笔蘸墨,飞快地记下来。 刘芷又翻过一篇:“这是户部任上的奏疏底稿,中间那段论『胥吏之弊』……用的是《韩非子·五蠹》的理路。” “这篇公文批註里引了《论语·子路》的『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爹圈了好几处。” 不多时,刘璟便写了好几页。 他满意地看著纸上的成果,点点头:“这些应当差不多。” 两人又將书都归於原位,擦去桌上溅落的墨点。 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刘璟与姐姐告了別,刚上了马车,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方才抄错的一张底稿,忘记了最后收没收。” 他有些忐忑起来,不过转念又一想。 最后清理桌案的时候,並没看到那废稿。 应该是姐姐收起来了。 第32章 儒之力,三段 刘璟回到李彦处,却发现钱丰正捧著一沓稿纸,看得入了迷。 脸上的神色时而紧张,时而微笑,时而又紧蹙。 刘璟不由有些好奇。 靠近一看,只见纸上赫然写著四个大字——《儒破苍穹》。 “儒之力,三段。” 刘璟有些不明所以:“这是……” 钱丰转过头,看到他,隨即又一头扎进手中的稿子:“先生写的话本。” “先生还写话本?”刘璟瞪大了眼睛。 “我怎么不能写话本?”李彦从外面进来,从架上取了毛巾,擦乾手。 备考也不能老是紧绷著神经,李彦便把自己写了几天的《斗破苍穹》儒林版,拿了出来。 一来给钱丰消遣放鬆,二来也让两个弟子给提些意见。 钱丰终於读完第一页,递给刘璟。 刘璟接过,慢慢看去。 写的是一个儒林的世界,通过读书便能增长法力。 主角叫肖彦,原本是个天才,却因故儒力停滯不前,遭到他人耻笑,甚至被未婚妻退婚。 故事挺俗套的。 刘璟暗暗评价了一句,眼神却始终没挪开。 一口气下来,一直读到最后一行。 “慕容小姐,看在慕容知府的面上,肖彦奉劝你几句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穷!” 看到这五个字,刘璟只感觉一阵热血沸腾。 不舍的放下稿子,仍是有些意犹未尽。 “没了?”刘璟下意识地问。 “没了。”李彦道,“现在备考府试,哪有这么多空閒写稿,够用就行了。” 钱丰也感觉不够过癮,追问道:“先生,这肖彦后来怎么样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两人闻言,都是翻了个白眼。 刘璟道:“你们这些写书的,净会弔人家胃口。” “你懂什么,不断在关键处,读者怎会追读?”李彦理所当然地说。 “追读?”两人眼中充满了好奇。 “难道先生打算卖给酒楼茶肆,给说书先生?” “最近置办了这套宅子,手头紧,我准备出一本《考场秘闻》,每月三期,卖给街上的学生。” “考场秘闻?” “就是写一些考场见闻、考官軼事、八股点评,顺带连载小说增加销量。” 这种事,金庸当年也做过,李彦也是照葫芦画瓢。 两人闻言,来了兴致。 “这故事好看,只要第一期能打响,后面绝对不愁销量。”钱丰兴奋道。 “嗯,”李彦点点头,“所以我准备在府试前赶著印出来,府试的时候,就在考场外售卖。” “好主意。”钱丰搓了搓手。 “咱们绍兴府,每年参加县试的就有数千人。” “童生少说三四百人,秀才也有二三百,加上府学、书院的学生,少说七八百人。” 刘璟插话道:“还有不考试,但识得字的。” “对,”钱丰点头,“光是追《儒破苍穹》的,就少不了。” “先生第一期可以先印五百份试试水。” “纸张、印刷、装订……每份成本差不多是十五六文。”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刘璟有些惊讶地看著他。 “我家以前就有个书坊。”钱丰隨口答道,接著又往下说。 “市面上那些时文选本,薄的也要三五十文。” “先生这《考场秘闻》既有考场內外的新鲜事,又有八股点评,还连载小说,卖四十文都不多。” 刘璟点点头,他也是买过不少时文的,上次还花了整整二两银子。 “四十文一份,五百份就是二十千文,折银二十七两左右。” “成本十五文一份,五百份是七千五百文,折银十两。” “先生目前自己写,没有笔润,纯利就是十七两!” 刘璟震惊地看著他:“你……怎么算的这么快!” “这不很正常吗?”钱丰纳闷地看了他一眼。 隨即,脸上有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一个月出三期,就是五十多两!” “如果在书店售卖,扣除两成的分成,也有四十多两。” “一年下来,至少四百八十两!” “先生,这生意合算!” 李彦满意地点点头,他的前身就常年在林家书店帮閒。 钱丰和他算的,大差不差。 “第一期我准备只卖一文。”李彦道。 “一文?”两人都有些吃惊。 “自然是为了打开销量。”李彦道。 “那为何不免费?” 刘璟有些不明白。 “引流,最忌的就是免费,多少得让用户……读者付出些成本。”李彦道。 “而且,不能直接说卖一文,一定要说清楚原价多少,第一期是打折。” “这样,客户心里便有了价格锚点。” “价格锚点?”钱丰咂摸著这个词,隨即眼睛亮了起来,“先生说的在理。” “后续么,预售和现售並行。” “现买的,五十文。” “预付的,打八折,四十文。” 刘璟听得目瞪口呆:“那不都得抢著先付钱?”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李彦道。 “这样一来,”钱丰思索道,“不仅提前收回了成本,而且预售打折的读者还得感谢咱。” “真是一举两得。” “没错。”李彦给了他一个讚赏的眼神。 还有一个关键点,对《儒破苍穹》感兴趣的读者,一定是迫不及待要看下一期的。 就算是书商想盗版,翻印总得些时日。 到那时,下一期也差不多该出了。 他们抢不走最核心的读者群。 这也是李彦选择连载,而不是直接写完再卖书的原因。 当然,如果日后《儒破苍穹》连载完。 可以出一个完整版,一鱼双吃。 刘璟看著这两人,心道果真是师徒。 奸商的嘴脸,简直一模一样。 隨即,便將回府的成果递给李彦。 李彦接过,翻看了一会儿,道:“这知府老爷,確实是个好官。” 刘璟闻言,不由得挺直了腰杆。 “他的文章,多重『民生』『吏治』『水利』……” “『抗倭』最近的公文也提了不少。” “此次府试的重点,应该会落在这些词上。”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埋头备考。 李彦带著二人一遍遍拆题、练习,只求有备无患。 一晃,又是十余日过去。 明日便是刘璟出发,去严州府赶考的日子。 第33章 用心良苦 今天是刘璟考前的最后一次课。 起床吃了早饭,看到府中上下都在忙碌,姐姐刘芷也在梳洗打扮,不由有些好奇。 “今日是周同知母亲的七十大寿,要设宴庆贺。” “爹爹本想推辞,我想著他最近公务繁忙,难得有放鬆的时候,便攛掇他去。” “爹爹说有不少女眷在场,让我也同去。” 刘璟眼珠一转,想起了上次和父亲在厨房的对话。 唉,没办法。 毒翻同知老爷一家的事件,杀伤力太强了。 最近都没人上门说媒。 父亲故意想让姐姐和那些女眷接触,真是用心良苦。 心中不禁窃笑。 “那挺好。”刘璟嘿嘿一笑,带书童出了门。 到了府学前街,却发现李彦和钱丰以及两个书童,正在往车上收拾一些蓆子、食盒、雨伞之类的东西。 李彦见他来,让他也一起帮忙。 刘璟也不多问,挽起袖子就干。 这些日子在李彦这,早就习惯他思维的跳脱。 “今天最后一课,去沈园上。”李彦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道。 “沈园?”刘璟將一个书箱搬上车,愣了半晌。 三人这段时间为备考府试,几乎足不出户。 临行之前,李彦有意让二人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调整好状態考试。 便特意在刘璟临行之前,安排去沈园游逛。 三月底,江南已入暮春。 天气和暖,不冷不热,正是游园最好的时节。 沈园坐落在绍兴城南,距府学前街不过二三里。 三人带著书童,不多时,便到了。 如今正是游人最多的时候。 园门外停了不少车辆,车夫们三三两两聚在树下歇息。 入园的卵石小径上,游人络绎不绝。 三五个穿长衫的书生並肩而行,手里摇著摺扇,边走边议论即將到来的府试。 池塘边的垂丝海棠下,几个妇人正带著丫鬟赏花。 曲桥边,一个老者拄著拐杖慢慢走,身后跟著个提食盒的童子。 草地上,几个孩子追逐著一只纸鳶,跑得满头是汗。 双桂堂那边,也不知是哪家在摆宴会。 宾客进进出出,煞是热闹。 春风迎面吹来,暖人心扉。 水榭这边人少一点,几人来到东侧休憩。 钱丰趴在栏杆上:“看,鱼!” 几人忙侧头看去,只见池中一条红色的锦鲤跃出水面,惊起一圈涟漪。 三人吃了些带来的点心,歇息了有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又游逛了小半日,忽然见到孤鹤轩前,围了好大一拨人。 有士子正高声念著那首《釵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鮫綃透。” “桃花落,閒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陆游原诗是题在墙上,经过数百年风雨,早已消逝。 如今是刻了一方石壁,嵌在墙里,供游人观赏。 旁边不远处的题壁上,歪歪斜斜的写了不少游春、有感的诗词。 两个书生正在往墙上挥毫,记下自己的大作。 石壁前,眾人都在感慨当年陆游和唐婉的旧事。 孙文楷手摇纸扇,对林钧道:“陆放翁这一辈子,便毁在儿女情长。” “后来写那些诗,什么『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若是將心思都放在仕途,何至於『僵臥孤村』。” 林钧笑道:“孙兄说的是,一个女子,有什么好惋惜的。” 旁边有人反驳道:“唐婉又无过错,何至於休妻?” 孙文楷摇摇头:“兄台此言差矣,母命不可违,这是天理。” “对,”林钧点点头,“他为了个女人,让母亲伤心,算什么孝子?” 那人闻言,语气上矮了半分:“这件事……终归……有些不合人情。” “唐婉临终前,只留下『世情恶,欢情薄』这两句,便香消玉殞。” 另一名书生摇摇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那唐氏不能生育,陆家绝后,这罪过谁担得起?” “就是。” 围观人群中,大多附和。 少部分质疑的,见自己观点和眾人不合,也渐渐不再出声。 李彦摇了摇头,隨即嘆了口气。 清官难断家务事。 个中是非,后人又怎么能分得清。 只是可惜了唐婉,二十多岁,便因此事香消玉殞。 古往今来,真正同情这女子的,又有几人? 孙文鍇道:“况且陆游后来不是又娶了王氏,生了几个儿子?这才是正道。” 钱丰挠了挠头,不知道自己如果被母亲逼著休妻,到时候该怎么做。 想这么多作甚,他摇摇头。 反正现在离娶妻还早。 刘璟却是有些乏味,懒洋洋的听著人群议论。 “先生呢?”钱丰忽然发现,李彦不知何时不见了。 刘璟转过头,四处张望,被挤在人群中,哪能分清谁是谁。 孙文鍇和林钧走出人群,正撞见李彦。 “阴魂不散!”两人对视了一眼。 李彦看了两人一眼,去哪都能遇见这俩货,也感觉有些倒胃口。 收起笔,转身走了。 “跳樑小丑,也学人家题诗!”林钧冷哼了一声,走到题壁前。 孙文鍇也是面露嘲讽,朗声道:“我倒看看,这李彦能有什么大作?” 话音刚落,人群中有人转头问道:“是那个连考五年,最后得了山阴案首的李彦吗?” “正是!”林钧回答道。 人群中闻言,有几人兴致盎然地围拢了过来。 “世情薄,人情恶。” 孙文鍇凑近看了一眼,嗤笑出声。 “还用了唐婉的原话。” 有几个书生靠了过来,同时去看。 只见那行字刚题完,墨跡还未乾。 “雨送黄昏花易落。”孙文鍇读到第三句,眼神有些诧异。 “这句……倒还凑合。” “晓风乾,泪痕残。”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孙文鍇的诵读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难难难!” 林钧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孙文鍇也是面色尷尬。 这词……貌似……有些水准。 身后有个书生等的不耐烦,接替他读道:“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 “嘶!” 一片吸气声响起。 林钧这才惊觉,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围拢了不少人,都去看那首词。 有人忍不住出声询问:“这真是那李彦作的?” 林钧面色难看,不知如何回答。 却听旁边一书生道:“没错,他写时,我就在不远处。” “快读!”人群后方有人挤不进来,催促道。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朗读声仍在,人群却是一片静默。 “瞒、瞒、瞒。” …… 二人找到李彦时,他正躺在一块草地上,懒洋洋的晒著太阳。 钱丰吞咽了一口唾沫:“先生,你那词,在场的士子们都说好。” 刘璟有些兴奋:“没想到先生除了分析八股文章,还会写词。” 李彦叼著根狗尾草,歪头看了两人一眼:“那是唐婉的原作。” “明白,明白,”钱丰点头道,“是先生代唐婉写的。” “你们都没背过这词吗?” 两人对视一眼:“先生大作,我们这就回去背。” 说的什么玩意,驴唇不对马嘴。 李彦吐出嘴里的狗尾草:“今日游的差不多了,回去吧。” 第34章 笑容渐渐消失 双桂堂中,刘芷却感到有些索然无味。 她虽为知府之女,眾星捧月。 在场的这些女眷,却都在议论些女工、衣裳料子、哪家铺子的胭脂水粉好、谁家添了子嗣…… 竟然没一个对厨艺感兴趣。 正无聊间,忽然见到那沈园园主走进了隔壁男宾的厅內。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著石青色道袍,留著三缕长须。 那园主脸上带著兴奋,到主位前见礼道:“老寿星和府尊以及诸位大人来的巧。” “方才有位山阴学子,题了首词,哀感顽艷,园子里都传遍了。” 刘锡闻言,放下酒杯,抬头笑道:“哦?什么词能让你孔翁如此夸讚?” 那周同知也道:“念来听听。” 那园主取出抄词的纸张,轻咳一声,朗声诵读。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是代言体? 眾人都是一愣。 所谓代言体,便是代人立言。 古来能者不少,多是男子代女子写闺怨。 最难是贴近人物,方能情真意切。 这一句,开头直接引唐婉病终前的原话,本是平常。 但“雨送黄昏花易落”一句,堪称神来之笔,瞬间將人拽入唐婉当时的处境。 真是妙不可言。 园主继续读,几位原本端著酒杯、面带微笑的士绅,笑容已渐渐敛去。 “晓风乾,泪痕残。”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眾人都听得入迷,仿佛置身於数百年前。 一个被拋弃后,无处诉说,只能独自垂泪到天明的女子形象,仿佛近在眼前。 “难、难、难。” 上闕读完,原本热闹的厅中,只剩下眾人轻微的呼吸声。 “难”字三叠,如泣如诉。 当真是把唐氏当时的心境、处境写得淋漓尽致。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 厅內不知是谁,传来一声轻嘆。 遥想唐氏和陆游分別之后,相思成病,不由让人惻然。 隔壁女宾厅中,已经隱隱传来极轻微的、帕子擦拭眼角的悉索声。 “角声寒,夜阑珊。” 听到此处,一位年约三旬的官员夫人,眼圈已然红了。 低声道:“夜夜难眠,这心里该有多苦。” 在座女宾无不点头。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咽泪……装欢……”另一位年长的誥命夫人声音带著哽咽。 自己年轻时嫁入高门,受了多少委屈心酸,白日里却只能强顏欢笑,维持体面。 这四字,简直写尽了世间女子无人言说的淒凉光景。 “瞒、瞒、瞒。” 最后三字,一字一顿,仿佛一声长嘆般,戛然而止。 余音在花厅中迴荡,一时竟无人说话。 满座女眷,无论年轻年长,身份高低,竟有大半悄然垂泪,或以帕掩面,或低头不语。 刘芷怔怔地坐著,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隔壁男宾厅,良久的沉默后,终於有人开口。 是致仕在家的前翰林院编修陈老。 他捋著白须,缓缓开口道:“老夫当年读《釵头凤》,时常嘆息。” “唐氏临终前,也只留下『世情薄,人情恶』两句。” “今日得见此作,便觉那红酥手、黄藤酒之后,就该有这样一首词来应和。” 另一位中年官员点头道:“此词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一句,把唐婉离开陆家后的淒凉,写得入木三分。” 刘锡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抄录的词稿。 忽有一人问道:“题词之人,是何人?” “在场学子都说是山阴的案首。” 刘锡闻言,诧异的抬起了头。 “叫李彦。” 隔壁的刘芷也瞪大了眼睛:“竟是李先生。” 一位士绅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是在桐庐码头杀倭的书生?” “正是,”周同知看了一眼旁边的刘锡,“府库里的赏银是我亲自拨的。” “这山阴案首李彦,便是那杀倭的三个书生其一。” “嘶!”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案首本就难得,还能提笔写词、持剑杀倭?” “先是考场夺魁,再是杀倭立功,如今又题出这等词作。” “这李彦,真是我绍兴府近年来少见的人物了。” 另一边的女宾们,也渐渐开始將话题转移到词作者身上。 “这样的男子,是个真体贴女子的。” “是啊。” “也不知相貌如何,婚配了没有。” 嘰嘰喳喳,难免走向了八卦。 刘芷却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李彦此时已经回到了府学前街。 对面,林钧和孙文楷见到他,目光都有些躲闪。 “孙兄,真不多留两日了?” 林钧见李彦等人进院,鬆了一口气,转头对孙文楷说道。 “离家一月,家中都惦记著。”孙文楷和他告辞道。 隨后,招呼书童上了车。 再留下去,怕是会被你这『书童』挤兑死。 看著马车渐行渐远,林钧擦了一把汗。 总算走了,这银子太不禁花。 转身进了店內,父亲林中正坐在柜后,低头翻看帐本。 见他进来,冷哼了一声:“整天只知道游逛,你那朋友走了?” 林钧低头,不敢抗辩:“走了。” “你看看人家李彦,短短月余,便置办了这么大一座宅子。” 林中知道对面的宅子是李彦买下后,心头震惊之余,还有无奈。 自己这个儿子,娇生惯养,却只会花钱。 “他分明是故意买在对面。”林钧不忿道。 “咱家这么多年,何时亏待了他?” 林中嘆息了一声:“当年我染风寒,是他父背著走了七里路,寻的郎中。” “临终前,又把铺子都给了咱家。” 林钧闻言,有些心虚:“就算是有些亏待,毕竟照顾了他这么久。” “唉……” 日薄西山时分,刘锡父女才回到家。 刘锡见刘璟正在带书童整理明日出发时带的行囊,暗自点头。 这些日子,儿子明显成熟了不少。 说是拜了个新先生,每日早出晚归,勤学不輟。 性子也沉稳了不少。 改日,有时间,还是得去见见那先生。 刘锡踱步来到书房,在圈椅上坐下。 取出方才沈园的那首词,又细细看了起来。 ……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情真意切、淒婉动人。 当真不错,是个有才学的。 又想起他当日在府衙时的对答,思虑周全,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府试…… 若是文章真有才学,便又是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刘锡脸上带著笑,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册子,想要將那词收起。 “啪!” 刚翻开,一张纸笺从册中掉了出来。 刘锡弯腰拾起,明显是新墨。 再看那纸上的內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