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果还因,我被迫挽天倾》 第1章 拔刀术 大元王朝。 青海府,白水县。 西风顺著古道吹过,两侧荒草低伏,晚秋的日光渐渐垂落,旷野空寂中透著几分萧瑟。 车队沿著破败土路,碾过两条印子,往县城方向赶。 马车轮子是旧木攒的,裹了一层铁皮,碾在碎石上咯吱作响。 驾车的是个老头。 背有些驼,裹著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手里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甩著。 老马也是瘦马,皮毛暗淡,只有那双眼珠子偶尔转动时,透著股子活气。 左右各有一队汉子持刀著甲,面色警备。 马车轧过碎石,车厢猛地一顛。 周青的脑袋磕在车板上,“嘶“了一声,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饿! 绞著疼的饿,像胃里攥了一把乾草,每一下顛簸都往嗓子眼顶。 车帘缝隙透进来一线日光,晃得他眯起眼。 晚秋了。 周青撑著车厢壁坐正身子,脑袋还有点发懵。 两拨记忆像两条河,刚匯到一处,水还浑著,时不时翻上来一个不属於自己的画面。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周青,白水县周家旁支,今年二十。 周家算不上什么豪门世家,但在白水县也能排得上號。 族內有几间铺面,兼做押鏢走货、採药搜山的买卖,养活著大大小小几十口人。 原身打小不爭气,文不成武不就,族里看不过去,硬塞了个差事,叫他跟队押鏢,出去歷练。 结果头一回上路,山道上窜出几头饿狼,原身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大病一场。 “也不像穿越......倒像是宿慧觉醒。” “惶惶一场大梦,点醒前尘往事!” 周青揉了揉太阳穴,想来和穿越也差不多了。 前世的记忆零零碎碎拼起来,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跟著老爹干治安员,抓过小偷,调解过邻里纠纷,最大的案子是隔壁村偷牛。 搁现代,就一基层打工人。 搁这儿……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骨节细,皮肉薄,一看就没干过重活,倒像是个小白脸。 可自己虽是周家少爷,却是个没落旁支,家里也无富贵,总不能长久供养著他。 需得谋个生计,养活自身。 一朝穿越,能做些什么呢? 搞搞发明?他连初中物理都还给老师了。 抄诗词?倒是背过几首,但真要跟这个世界的读书人聊上两句,多半三两个回合就得露馅。 欺世盗名的帽子一扣,在这种宗族社会里,怕是人人喊打。 吱嘎—— 车轮声慢下来,最后停了。 外头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接著是人搬东西、劈柴的动静。 生火做饭了。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张黝黑的老脸探进来。 老人叫周福,周家的老僕,跟了原身的母亲二十多年,这趟押鏢专门被派来照看他。 一只粗糙的大手递过来水囊和两张干饼,后面还跟著一条粗布毛巾。 “少爷,吃些东西吧。” 周青顿了顿,点头道谢,將思索放下。 先吃饭吧! 接过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著皮囊的膻味,顺著喉咙砸进空荡荡的胃里,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饼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块塞嘴里,使劲嚼,腮帮子都酸了,总算嚼出一点粮食的甜味。 好歹算是吃的。 老人没走,站在车辕边上,手里攥著个东西,欲言又止。 周青啃著饼抬头看他。 老人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一本薄册子,封皮泛黄,边角都磨毛了。 《拔刀术》。 “夫人再三交代过。” 周福的声音低而沉,尊尊教诲模样看著亲切。 “这趟出来,为的是歷练少爷心性,学些手艺,寻份差事,往后好在外头站住脚。” 老人顿了顿。 “少爷在车厢歇息,左右也是閒著,老奴把家里的武功翻了一遍,挑了这门出来。不难不累,適合少爷翻看修习。” 周青咽下嘴里的饼,眨了眨眼,看著这册子。 周福又道:“这山上虽说没有妖魔,但野狼野猪也不是好相与的,少爷若能练出门道,好歹有些自保的力气。” 说完,老人放下册子,微微躬身放下车帘,脚步声远去。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周青捏著那本薄册子,翻开。 內容简单,约莫一百来字,竖排繁体。 所谓拔刀术,没有什么繁琐的招式套路。 就一招。 拔刀! 收敛时,刀藏於鞘,锋芒內敛。 爆发时,一拔一斩,求的是那一瞬的凌厉。 册子后面附了练法。 武功熟练程度,从低到高,分作入门,小成,大成,圆满。 初上手时,对著木桩反覆拔刀,练上千百次,直到动作刻进骨头里,方算是入了门。 而后控制力道,对移动的靶子施展,如此一两年功夫,便可臻至小成境界。 再厉害些,要修成大成功夫,便难了许多,经年累月下来,得练上三四年打底。 至於圆满...... 周青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 “倘能把握那股灵光,將精气神集中一点,登峰造极,便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功成圆满!” 册子上说,练到圆满的人极少,但凡能到这一步,便算是真正踏入了武道门槛。 他合上册子,靠在车厢壁上,摩挲手指,回忆琐碎记忆片段。 这方世界,跟前世不同,世可以修行的世界。 以武入道,练武有成的人,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倘若得道,修得真武,开宗立派,称得一句宗师,便是移山填海也並非虚言。 伟力加於自身! 然,武道之路,难如登天。 入门第一步,即是外炼皮、肉、筋、骨四关。 皮若牛皮,肉如铁石,筋似弓弦,骨比精钢。 练透这四关,才算真正在武道上登堂入室,可惜关关难过,重重阻隔。 此间路上,难倒不知多少风流人物,英雄好汉! 自古便是穷文富武,穷苦人家闯出门路,著实比朱门玉户难上太多。 武功典籍,补身灵材,丹丸秘药,通玄宝地...... 若要武道有成,当真是样样不能少。 便说法財侣地第一样,武功法门。 寻常人家,只能学些庄稼把式,算不得真功。 便是拔刀术这等基础武功,不花上三五两银子,请教个练武多年的老师傅,拜入门下,是决计没有可能传授的。 若非周家有个四五十年积累,加之周青占个少爷名头,岂能轻易得传这武功法门? 第2章 弹指间,功成圆满 周青整理著脑中琢磨出来的思绪,將册子又翻了一遍。 拔刀术不复杂,甚至称得上简陋。 可越是简单的东西,越吃功夫。 一招拔刀,从入门到圆满,没个七八年苦修,想都別想。 七八年……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细瘦,一点力道都攒不出来。 这身子骨,別说练刀,路上跑两步都喘。 白水县虽是小地方,可本地人对武道高低,心里门清。 能完成一炼的,皮膜扎实,拳头打在身上跟打牛皮似的,走到哪儿都能寻个好差事,吃穿不愁。 整趟鏢队里头,完成一炼的武夫,就周福一个。 老头子练了七八年,熬过来的。 可人上了年纪,气血一衰,比不得壮年武夫了。 至於二炼——肉如铁石! 等閒七八个壮汉围上去,攥紧拳头,打在人家皮肉上面软塌塌,不痛不痒。 那是真正的好手。 周家內部,能到这一步的也没几號人。 周青合上册子,手指搭在泛黄的封皮上,脑子里把这些事过了一圈,忽然瞳孔一缩。 眼前忽地闪过一道光。 一尾黑白交缠的阴阳鱼,在视野正中旋了半圈,稳稳定住。 紧接著,丝丝缕缕的黑色小字浮了出来,悬在眼前三寸的位置,清清楚楚。 【借果还因,天道昭昭。】 黑色小字继续演化,仿佛蕴含某种道韵,浑然天成。 【所观之法:拔刀术】 【借果还因:可借未来之果,即刻圆满,借取后需偿还一道因果。】 【欲承此法,须承此重。】 【偿还因果:护持周福完成押鏢,回到白水县城,性命无虞。】 【是否借取?】 周青愣住了。 整个人僵在车厢里,嘴巴微张。 他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又看。 字跡没有消散,安安静静掛在那里,像是刻上去的。 阴阳鱼缓缓转动,黑白两色的纹路乾乾净净,没有半点杂质。 “这东西……”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前世的记忆翻上来一个画面—— 老爹拉著他去普陀寺,求了块佛玉,巴掌大,青灰色,正面刻的就是这么一条阴阳鱼。 “跟著过来了?” 周青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预支武功:拔刀术圆满。 偿还因果:护著周福平安回到白水县。 他把这三行字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贷款……提前把武功给我,事后还债?” 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册子封面,篤篤篤,三下。 “这买卖……” 周青眯了眯眼。 不亏。 何止不亏,简直是白捡。 道理摆在明面上—— 这趟押鏢,总共十来號人,真正厉害人物就周福一个。 老头完成过一炼,就算年纪大了气血衰退,那也是队伍里的主心骨。 剩下的汉子,庄稼把式,充个人头壮壮声势罢了。 周福要是出了事,整个车队就散了架。 到时候,自己这副小身板,跑都跑不掉。 一损俱损。 保周福,就是保自己。 反过来说,要是当真碰上连周福都扛不住的危险,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干等著死。 可若提前拿到圆满级的拔刀术—— 至少有一线生机。 周青面色果决,心念一动。 那枚阴阳鱼骤然旋转加速,黑白两色搅成一团,化作一道光流,没入眉心。 周青浑身一震。 一股不属於自己的记忆,好似开闸洪水,猛地灌了进来。 眼前的车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练武场。 黄土夯实的地面,中间立著一根手臂粗的木桩,桩面上满是刀痕,深深浅浅,层层叠叠。 一个年轻人站在木桩前。 也叫周青。 身形和自己一模一样,穿著粗布短衫,腰间掛了一把单柄朴刀,刀鞘是老旧的榆木,磨得发亮。 拔刀, 收刀。 拔刀, 收刀。 动作机械、枯燥,一遍又一遍。 刀锋划过空气,带起一声低哑的嗡鸣,砍在木桩上,木屑飞溅。 一百次。 五百次。 五千次。 日头从东边爬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月亮升起来,再落下去。 周青从不停歇。 手掌磨破了,血渗进刀柄的缠绳里,干了,又渗,反反覆覆,直到掌心结出第一层薄茧。 薄茧一层压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硬,到后来像裹了一层老树皮。 那双眼睛也在变。 最初是浑浊的、枯黄的,跟生了场大病似的,无神得很。 十天。 一个月。 三个月。 浑浊褪去,瞳仁渐渐聚拢,变得锐利,像猎鹰盯著猎物。 木桩上的刀痕越来越深,越来越齐整。 最初是东一道西一道,深浅不一,到后来,每一刀落下去,深度、角度、间距,分毫不差。 场景变了。 木桩没了,换成了活物。 野兔、山鸡、獐子。 周青立在林间空地上,刀在鞘中,一动不动。 野兔躥出草丛的剎那—— 拔刀! 刀光一闪。 兔子跑出去两步,栽倒在地,脖颈处一条细线般的血痕,皮肉翻开,切口平整。 獐子比兔子难对付,跑得快,方向刁钻。 可那一刀出去,乾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獐子奔出三步,前腿一软,扑倒在落叶堆里。 日復一日。 猎物换了一批又一批。 数百个昼夜过去,周青站在一片灌木丛前,收刀入鞘,气息平稳。 灌木丛对面,趴著一头灰色野狼。 成年的公狼,肩高过膝,皮毛蓬乱,一双黄绿色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面前的人。 狼爪刨了两下地面,后腿蓄力,猛地扑了出来。 周青没有退,没有躲。 甚至没有动。 只是—— 呼吸收紧。 全身的气力、精神、意志,在一个瞬间拧成一股绳,灌入右臂,灌入手掌,灌入刀柄。 福至心灵。 他把握住了那冥冥中的一丝灵光。 “就是这一刀。” 拔刀。 刀光一闪,快到周青根本看不清轨跡。 只有一声极轻的“嗤“。 灰狼扑到半空,身子忽地一僵,四条腿还保持著扑击的姿势,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狼眉心正中,一个针尖大小的血点,渗出一缕血丝,顺著鼻樑淌下来。 刀口平整,边缘光滑。 周青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两下,右手缓缓將刀推回鞘中。 咔。 刀入鞘的声音,乾脆利落。 功成圆满! ...... 记忆到此断开。 画面像打碎的镜子,一片一片往回收,碎成光点,沉入脑海深处。 周青回过神来。 车厢还是那个车厢,干饼还攥在手里,外头劈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原本白嫩光滑。 此刻,一层厚实的刀茧覆在掌心和指根,粗糙、坚硬,用力按下去,像按在一块老牛皮上。 周青翻了翻手掌,又握了握拳。 指节扣紧的瞬间,掌心的茧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从怀里摸出铜镜。 铜镜不大,巴掌见方,铜面磨得不算光亮,照出来的脸模模糊糊。 可那双眼睛—— 锐利,有神,鋥亮剔透。 不再是原身那种无神发虚的样子。 瞳仁收束,眼角微微上挑,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安安静静搁在那里,不动声色,可只要拔出来,就能见血。 第3章 狼袭 周青盯著镜中的自己看了几息,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数百个日夜的记忆,刻在身体里了。 每一次拔刀的发力轨跡,每一次收刀的呼吸节奏,每一个关节应当转动的角度—— 记忆犹新! 好似自己真是抽刀磨礪,虔心习练,方才臻至此境似的。 周青把铜镜收回怀里,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阴阳鱼不知何时消散了,那三行字也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胸口一股极淡的温热感。 因果已结! 双手虽无兵刃,却让周青有一种充沛的力量感,舒服极了。 他喃喃自语道:“我成了......” 周青放下铜镜,车帘外响起脚步声。 “少爷,您吃完了没,毛巾和水囊给我就成。” 掀帘进来的是个年轻汉子,二十出头,今年才进周家做事,叫赵三河。 三河弯腰探进车厢,正好撞上周青的视线。 一愣。 那双眼睛跟他印象里的完全不一样。 锐利有神,鋥亮剔透! 赵三河脊背一紧,下意识矮了半截身子。 真见了鬼了,这眼睛凶得,竟像是山间盘踞的雄鹰恶狼。 尤其嚇人! “小心些。” 周青把水囊和毛巾递过去,关心道。 赵三河接过东西,低著头退出车厢,脚步都快了几分。 回到篝火前,几个汉子正围坐著啃干饼,声音压得低,七嘴八舌。 “……虽说是旁支,家底还有些银子,可惜了。” 一个络腮鬍子的汉子嚼著饼,含含糊糊道:“周青少爷打小就是个惫懒性子,啥也不会,啥也不学。这点家底,迟早败乾净。”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接话:“到时候怕是要去主家討差事干。咱们跟著,日子也不好过。” “別这么说。”年纪稍大的汉子皱了皱眉,“夫人待咱们不薄,平日里吃穿用度,哪样亏过?少爷年轻,兴许往后能开窍。” 没人接这话。 头回趟鏢,从马上摔下来,大病一场,缩在车厢里不出来。 这表现,实在没法让人指望。 赵三河在旁边听著,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的感觉太荒唐。 便闷头把水囊掛上肩,起身道:“我去河边打水。” “小心些。”有人隨口叮嘱。 赵三河摆摆手,笑了笑。 “这地段能有什么事?” 河滩离营地不远,走百来步就到。 水流不急,哗啦啦淌著,映著天边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 赵三河蹲下身,把水囊按进水里,凉意顺著手指爬上来。 灌了半囊,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刺啦! 磨牙声,还不是一只。 是好几只。 赵三河手上一僵,慢慢偏过头。 右边斜坡上,十来个灰扑扑的影子趴在乱石间。 狼。 一头,两头……他数到第五头的时候,手开始抖了。 皮脏毛乱,肋骨根根分明,饿狠了的样子,可那一双双眼珠子,亮得瘮人。 赵三河水囊都没拔,转身就跑。 ...... 周福吃了粗饼,细嚼慢咽,眸光思索。 “老骨头不中用了,嚼块饼都费劲,这年纪早该卸下担子歇息。” “夫人拿我当自家人看,平日里俸禄不缺我,时常照顾。” “偏偏少爷成天惹祸,没个本事在身,只怕还要连累夫人。” “若是周青少爷肯吃苦练手武功,我这颗心也算放下一大半。” 周福握紧拳头,指骨发出两声闷响:“凭著一炼武夫的底子,街头那些寻常蟊贼绝不敢近身。” “可老奴已年过六旬,这具破败身躯还能替周青少爷挡几把刀?” 他嘆了口气,不再多想,转悠两步,来到篝火前。 “三河呢?” “去打水了。” 周福皱眉。 “一个人?” “这一带安全得很,周叔。先前五房山那伙狼,今早就甩掉了,追不上来的——” 话音没落。 一声狼嚎,从河滩方向撕裂暮色,尖锐刺耳。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周福脸色沉下来,碗往地上一搁,拔刀在手。 “五房山那群畜生,跟上来了。” 他扫了一眼眾人,沉声道:“留两个人护著少爷,其余的,跟我走!” 周青听到狼嚎的时候,已经掀开了车帘。 车厢左侧站著个佩刀护卫,腰板绷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 “怎么回事?” 护卫低声道:“先前五房山碰上的野狼群,跟咱们干过一波,没想到撵上来了,周叔带人去处理,应该没啥大事。” 又一声狼嚎,比刚才更近。 周青跳下马车。 “刀借我。” 护卫一愣,连忙拦:“少爷,您別去!那是野狼,不是闹著玩的,万一伤著——” “刀借我一用。” 周青转过头,直直看著他。 护卫对上那双眼睛,喉咙里的话全堵住了。 冷,利,篤定。 恍惚间,手腕一轻,刀已经不在鞘里了。 周青攥住刀柄,掌心的厚茧严丝合缝地咬住缠绳。 刀不重,三斤出头,单手持握正好。 刀身窄长,开了血槽,是护卫用的制式朴刀。 趁手! 他循著嚎叫声大步过去,脚下又快又稳,两个留守护卫在后面追得直喘。 “少爷——少爷您慢点!” 周青没理。 拐过一片矮坡,眼前豁然开朗。 河滩边上,十来头灰狼扑咬撕扯,和周家护卫绞在一起。 周福一个人扛著三头,老人步伐沉稳,朴刀横劈竖斩,逼得三头狼进退不得。 可也仅仅是牵制,脱不开身。 剩下十来个护卫对付八头狼,场面混乱,已经有人掛了彩,胳膊上、腿上血淋淋的口子。 周青的视线往上抬。 斜坡顶上,三个影子一动不动。 居中那头,体型比其余野狼大了一圈,肩背厚实,皮毛虽脏却油亮。头顶一撮白毛,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两侧各蹲著一头护卫狼,三角站位,冷冷俯视著整个战场。 追上来的两个护卫气喘吁吁,一抬头瞧见坡上那三头,脸色刷地白了。 “少爷,上头那是头狼!厉害得很!” “十头狼的群里才出一头,专管指挥调度,打起来也不含糊,你小心著点儿” 周青没说话。 他盯著那头狼,那头狼也在盯著他。 头狼的视线从战场上扫过,落在周青身上,又扫了一遍他身上的衣裳。 绸面,织纹,和其他两脚兽不一样。 而且被保护著。 头狼舔了舔嘴唇。 它吃过这种两脚兽,实力弱,地位高。 一旦咬死这种货色,其余的两脚兽就会发出悲哀的嚎叫,浑身瘫软,再无斗志。 下一瞬,头狼动了。 四条腿蹬开碎石,身形如箭射出,速度快得骇人。 它三两步绕过混战的人群,直奔周青。 转眼间,距离便拉近到五步之內。 第4章 一刀斩头狼 “少爷——!” 周福远远瞧见,瞳孔猛缩,拼命想脱身,可三头狼死死缠住,根本抽不开。 两个护卫咬牙迎上去,可头狼身后还跟著两头护卫狼,一左一右包抄过来,三打二,瞬间把护卫逼得手忙脚乱。 一个护卫肩膀挨了一爪,闷哼著踉蹌后退,挡在周青身前,刀横在胸口,满脸死志。 头狼四爪落地,慢了下来。 它不急。 猎物就在眼前,弱得不值一提。 黄绿色的竖瞳里映著那个衣著华贵的两脚兽,它想起自己死去的幼崽,唇角翻起,露出一排沾血的利齿。 一个也不留。 后腿蓄力,猛然纵起! 利爪伸开,裹著腥风,直扑周青面门。 周青咬紧牙齿,捏进刀柄,猛地吸了口气。 呼吸收束,全身气力拧成一股,灌入右臂,灌入掌心,灌入刀柄。 数百个日夜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甦醒。 拔刀。 唰—— 银色的光一闪,细得像一根线。 刀尖精准地捅入头狼的喉咙。 周青左臂探出,五指扣住狼脖子,往地上猛砸。 砰! 头狼砸在碎石地面上,四肢痉挛。 周青抽刀,反手再捅,刀刃没入喉管,刀尖从后颈透出。 鲜血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 狼血腥热。 他踩住狼头,把刀拔出来。 刀刃上的血顺著血槽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 周围安静了一瞬。 两头护卫狼僵在原地,黄绿色的眼珠子里头,光泽黯淡下来,萌生退意。 周青站在那里,血糊了半张脸,一只脚踩著狼头,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 呼吸平稳,心跳平稳。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第一次杀东西,手不抖,心不慌,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那些记忆里练过的千百次拔刀,每一次的呼吸、发力、角度,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变成了本能。 周福劈翻一头狼,终於脱出身来,拎著刀衝过来,待瞧见周青这一刀的风情,满脸惊骇。 老人的嘴张著,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周青擦了把脸上的血,抬头看著剩下的两头护卫狼。 两头狼夹著尾巴,转身钻进了灌木丛。 没了头狼,剩下的野狼顿时散了阵形,被护卫们逼退砍翻,嗷嗷叫著往山里窜。 战斗草草结束,虽是都掛了彩,却是没一人重伤。 周青低头看著脚下的头狼尸体。 那撮白毛沾了血,耷拉在脑袋上,再没有半分威风。 “原来我这么厉害。” 周福张了张嘴。 他看著周青,这张脸明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从小看到大,哪颗痣在哪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这一刻,他认不出来了。 半张脸糊著狼血,一只脚踩著头狼的脑袋,手里朴刀还在往下淌血珠子。 眼神平静,呼吸平稳,杀了一头狼跟踩死一只蚂蚱似的。 周青开口道: “周叔,这儿血腥味重,山里飞禽嗅著腥气会凑过来,到时候更麻烦。” 周福愣著没动。 周青蹲下身,拍了拍头狼的脊背,皮毛厚实,油光水滑。 “把头狼的皮剥了,骨头和牙也留著,到了县城能换几个钱。”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四周。 “今天加紧赶路,天黑之前离开这一段。” 周福喉结动了动,终於点了头。 “都听少爷的。” 声音有些哑。 周青把刀递还给身边的护卫,转身往马车走。 护卫接过刀,低头瞧了一眼刀刃——乾乾净净一条血槽,捅进去拔出来,利落得不像头一回杀东西的人。 他抬起头,看著周青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不远处,几个汉子蹲在地上处理伤口,余光全钉在周青身上。 赵三河扶著一个胳膊掛彩的护卫,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先前还在篝火边嚼舌根的络腮鬍子,手里的布条缠了三圈都没缠对地方,眼珠子直勾勾跟著那道背影移动。 没人吭声。 只有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卫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刀法……绝了!” 两个护卫掏出短刀,蹲在头狼尸体旁边剥皮。 骨头拆了,牙齿撬下来,用粗布包好,塞进货车底下。 前后不到一炷香,车队重新上路。 马车碾过碎石路,车厢摇摇晃晃。 周青坐在车厢里,后背靠著车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两条腿发软,胳膊也抬不动,手指还在微微打颤。 方才那一刀下去,全身的气力像被拧乾的抹布,一丝不剩。 杀头狼的时候不觉得,肾上腺素顶著,浑身都是劲儿。 一坐下来,劲头泄了,才知道这具身子骨有多虚。 周青闭著眼,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一口气。 拔刀术的技巧刻在身体里,动作、角度、发力,样样到位。 可这副骨架子撑不住。 一刀就干了个底朝天。 要是头狼没死,还得再来第二刀,他怕是连刀都举不起来。 歇了一阵,呼吸匀了些,周青掀开车帘,朝前喊了一声。 “周叔。” 赶车的周福回过头,手里的鞭子顿了一下。 老人撩开帘子,弯腰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很。 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 周青笑了笑。 “周叔把我从小看到大,怎么现在拿这种眼神瞧我?” 周福乾巴巴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少爷这拔刀术……” 老人斟酌著措辞,声音压得很低。 “老奴瞧少爷方才出手,拔刀斩狼,一气呵成,招式精纯老辣。可少爷从前……” 他顿了一下,措辞更小心了。 “从前看著,不像是练过武的人。” “这拔刀术的册子,少爷今日才翻开,前后不过一个时辰,怎么挥得出这种刀?” 周青心里咯噔一下,心里暗暗琢磨,怎么编个说辞哄骗过去。 周福的表情忽然变了。 眉头一挑,像是想通了什么。 “莫非……是老爷以前传过少爷?” 周青嘴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 周福已经自己点上头了。 “是了,老爷当年便是以刀法闻名,一手朴刀使得出神入化,少爷是老爷亲生骨肉,暗中传授几手刀法,天经地义。” 老人越说越篤定,表情都舒展开了。 “怪不得少爷一上手就这般利索,原来是有根底的。” 周青愣了一瞬,隨即心头大松。 得,不用自己编了。 周福替他圆得严丝合缝。 “可有一桩事,老奴想不通。” 老人眯起眼。 “既然少爷早有刀法在身,为何先前从不练武?旁人问起来,也说自己不会功夫?” 第5章 抵达县城 周青脑子飞转,刚组织好一套说辞—— “我晓得了。” 周福摆了摆手,打断他。 老人压低嗓门,语气郑重起来。 “定是夫人有交代,叫少爷藏拙,不可轻易示人,此事老奴不该多问。” 周青嘴巴又合上了。 “少爷放心。”周福正色道,“今日之事,老奴一定让下面的人管住嘴。少爷身怀武功这件事,绝不会传到外头去。咱们周家在白水县不算大族,树大招风的道理,老奴懂的。” 周青彻底怔住了。 他本来还担心漏洞百出,没想到周福一个人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全给补上了。 周青顺水推舟,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周叔明白就好。” 啥也没承认,啥也没否认。 周福瞭然一笑,老脸上满是欣慰。 周青鬆了口气,趁著话题打开,顺嘴问了一句。 “周叔,我方才拔刀的时候,皮膜有些麻痒,气血也不太顺畅,发滯发涩。你看这是什么毛病?” 周福听了,表情一变。 “皮膜麻痒?气血滯涩?” 他上下打量了周青几眼,伸手捏了捏周青的手腕。 “老奴还以为少爷已经是一炼武夫,没成想……竟不曾入门?” 周青没说话。 周福摇了摇头,解释道:“这般症状,说白了就是气血底子太薄,少爷方才那一刀,威力是够了,可身体扛不住,过度施展之后,皮膜和经络都吃不消。” 他从腰间褡褳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躺著几颗黑漆漆的药丸,拇指盖大小,表面粗糙。 “黑血丸。” 周福拈起一颗递过来。 “猪类妖魔的血调製而成,药铺里能买著,皮炼阶段服用此物,能缓慢积蓄气血,充盈皮膜。不算什么好药,胜在温和,不伤根基。” 周青接过来,药丸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凑近一闻,一股浓烈的腥膻味直衝脑门。 “少爷刀法精纯,可见是下过大功夫的。” 周福沉吟了一下。 “只是练刀归练刀,气血归气血。少爷怕是痴迷练刀,把身体底子给落下了,技艺上去了,气血没跟上。” 老人嘆了口气。 “回了白水县,得跟夫人说一声,买些滋补的药材,好好养一养。光有刀法没有体魄,上不了阵的。” “知道了,周叔。” 周福点点头,放下帘子,回前面赶车去了。 鞭子甩了一声脆响,老马加快了脚步。 车厢里安静下来。 周青把那颗黑血丸丟进嘴里,咬破。 苦。 又腥又苦,像嚼了一块生猪肝。 他皱著眉头硬咽下去,一股温热从胃里升起来,慢慢往四肢百骸渗透。 皮膜下面的那股麻痒,一点一点消退了。 气血也不再滯涩,像堵住的溪流重新淌开,虽然水量不大,但好歹顺畅了。 周青靠在车壁上,感受著药力在体內游走,脑子里琢磨著一件事。 借果还因,借来的是拔刀术圆满的熟练度。 可气血呢? 没变。 该多虚还是多虚,该多弱还是多弱。 一刀下去精气耗尽,连站都站不稳。 气血累计,身体素质这块儿,却是借不到,需得自己慢慢练来。 一步一个脚印,扎实练起。 车队沿著官道行了大半个时辰,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前,远处终於冒出了城墙的轮廓。 灰扑扑的夯土墙,不高,上面竖著几杆歪歪斜斜的旗子。 白水县城,到了。 马车碾过城门洞的青石板路,车厢晃了两下,周青掀开帘子往外瞧。 街面不宽,两侧是低矮的土木房子,屋檐下掛著几盏昏黄的灯笼,三三两两的行人沿著街边走。 就在这时—— 眼前黑色小字闪过,无声无息,一行一行浮了出来。 【因果偿还:护持周福完成押鏢,安抵白水县城,性命无虞。】 【因果已清,武学永固。】 黑字停留了三息,缓缓消散。 周青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笔墨痕融进空气里。 嘴角慢慢翘起来。 车帘落下,挡住了外面的灯火。 ...... 青黑色的马车碾过石板路,朝城內涌去。 两侧带血的武士护卫著车队,街边有人驻足侧目,窃窃私语。 “那是周家的队伍?” “瞧那几个护卫身上的血,怕是路上遇著狠傢伙了!” 周青坐在车厢里,听著外头嘈杂的声响,叫卖声、吆喝声、车轮碾地声,一股脑灌进来。 “刚出笼的桂花糕嘞——软糯香甜!”小贩的拖长音的叫卖声穿透人群,伴隨著蒸笼掀开时扑鼻的清甜。 不远处的酒肆挑起青布招牌,醇厚的竹子酒香顺著穿堂风飘散,勾得过客频频驻足。 喧囂中,街角茶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惊堂木响。 “啪!”说书先生摺扇一收,高声道:“上回说到,那青衣剑客一招『飞星传恨』,竟將漠北双雄的九环刀齐齐震断!” 周遭茶客听得如痴如醉,爆出阵阵叫好。 周福在外面赶车,忽然笑了一声。 “少爷,青竹坊的白竹酒越发醇了,隔著老远都闻得见酒香。真应了那句话,酒香不怕巷子深。” 马车停了片刻,周福跳下车,没多大工夫,拎了一包油纸和一壶酒回来,掀帘递进车厢。 “少爷且喝些酒垫著,等回了家,让厨房做几个拿手菜。” 周青接过来。 桂花糕,刚出炉的,油纸包裹著,还带热气。 咬了一口。 香,软,桂花的清甜在嘴里散开。 拔开酒壶的塞子,抿一口。 甘甜,带著竹子的清气,入喉顺滑,不冲不辣。 不赖! 周青嚼著糕点,灌了两口酒,肚子里暖和起来。 不多时,马车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座府宅门口停住。 门面不大,灰墙黑瓦,门楣上掛著个褪色的“周“字灯笼。 周青跳下车,站在门口打量了两眼。 记忆涌上来。 自己虽掛著“周家少爷“的名头,可这名头就跟镀了层金粉的木头一样,中看不中用。 旁支一脉,未出五服,和主家沾亲带故,分到手里的东西却少得可怜。 能使唤的人,满打满算——眼前两三个带刀护卫,周福这个一炼武夫,再加上家里两个侍女。 就这点家底。 推门进去,院子不大,正屋三间,偏房两间。 比起主家的深宅大院,自然比不得,却也吃穿不愁,过得下去。 第6章 笑吟吟的素裙女子 周青走到自己住的那间屋子,推门。 门轴吱呀一声,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屋里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了几摞旧书。 没了。 “连个贴身侍女都没有。” 周青嘀咕了一声,“一点少爷的排面都不讲。” 他循著记忆摸到柴房,劈了两块柴,烧了锅热水,打回屋里洗漱。 换了身乾净衣裳,总算把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和汗味去乾净了。 若是正房那两位嫡系公子,怕是连洗脚水都有人端到跟前,哪里需要自己动手。 轮到他,什么都得亲力亲为。 刚拧乾毛巾搭上架子,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进来。” 周福推门进来,手里捧著个小木盒子。 “少爷,库房那边发了一枚养身丹,舒筋活血,滋补筋肉。” 周青接过木盒,打开。 盒子里垫著层棉布,正中搁著一颗丹丸。 圆溜溜的,赤红色,表面泛著一层淡淡的光泽,看著喜庆。 比那黑血丸精致了不知多少倍。 周青捏起来丟进嘴里。 入口即化,一股温热从胃里升起来,顺著血管往四肢百骸走。 皮膜底下微微发烫,气血流转比先前顺畅了一截。 周青眼睛一亮。 “还有么?” 周福摇头。 “这养身丹可比黑血丸精贵多了,咱们一个月就一枚。” 周青搓了搓手指。 “正房两个嫡系少爷呢?几枚?” “咱可比不过嫡系少爷,人家一个月能分到三枚。” 周青沉默了片刻,点头道: “晓得了。” 周福又嘱咐了几句。 “少爷身子单薄,我跟厨房说了,多做些滋补气血的吃食。晚上夫人回来,少爷问问夫人手头有没有什么养身的宝贝。” 周青点头。 “晓得了,周叔。” 周福走后,周青关上门。 养身丹的药力还在体內游走,身上热乎乎的,四肢有劲儿。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手痒。 周青推开后门,在院子里寻了块空地,並手为刀,按著拔刀术的路数练了一阵。 出手利落,动作乾脆,数百个日夜的肌肉记忆不是白来的。 可练了十来分钟,气血就跟不上了,胳膊发酸,腿脚发软。 周青收了势,喘了两口气。 得找把趁手的刀。 学了刀法没有刀,跟猎人出门不带弓一个道理,彆扭得很。 傍晚,周青点了灯看书。 都是些杂书,游记、地誌、奇闻录,这个世界的基本常识,他得补。 油灯火苗跳了两下,外头传来脚步声。 急促,带著小跑。 门被推开。 一个白衣女子闪进来,面色慌张,额头沁著细汗。 瞧见周青坐在桌前,整个人鬆了一口气,快步走过来。 “听福伯说这次遭了狼祸。“ 她声音发颤,蹲下身,双手捧起周青的脸,左看右看: “总怕你伤著哪里……看来还好。” 她手指摩挲著周青的面颊,嘴角浮起笑意。 “我家阿青,福大命大。” 她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忽然捏了捏周青的脸蛋。 “怎么好像圆润了些?” “中午多吃了些肉。” 周青低声答道。 李白芷——周青的母亲。 三十出头的年纪,穿著素白的衣裙,头髮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有多余的釵环首饰。 长得白净,笑起来温温和和的,一双眼睛乾乾净净。 她在桌边坐下,端起周青的茶碗喝了口水,余光扫见桌上摊开的书。 “阿青怎么看起书来了?” “这趟跟著福伯出去一趟,才晓得外头危险。”周青把书合上,“想多学些东西,求份自保的力气。” 李白芷微微点头: “你有这心思也好。让福伯教你些武功,若是有个一炼底子,以后吃穿无虞。” 她伸手理了理周青额前的碎发,语气轻鬆起来。 “討个漂亮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以后不用为娘操心。” 周青也笑了笑。 他发觉自己打心底亲近面前这个女人。 她笑起来的样子,温温柔柔,不急不恼,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炭火。 正像是理想中母亲该有的样子,从画里走出来。 李白芷又开口: “你若真想练武功,我把家里那根老参烹了,给你滋补身子。” 周青一愣。 “那根参?” “五十年的,虽不算顶好,效用也不差。” 周青知道那根参。 整个家底里唯一拿得出手的宝贝,原本留著做买卖生意的周转。 一株五十年份的老参,价值比中午那枚养身丹贵了何止百倍。 可她说得轻描淡写,笑吟吟的,一点不心疼,不犹豫。 周青张了张嘴: “那东西金贵,万一儿子当真不是练武的料,岂不是糟蹋了?” 李白芷笑著摇头。 “无非是个滋补物件,能帮到我的孩子,怎么能说糟蹋?便是让你精神些,少些疾病,娘也欢喜得很。” 她靠过来,把周青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头顶。 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的。 “你还记得么?”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你还记得么?” “你父亲是白水县城最强的刀客。” “他很少和人动手,讲究与人为善。” 李白芷的视线越过周青的肩膀,看向油灯跳跃的火苗。 “但只要他发怒的时候,眉毛就会像刀一样锋利。” “他会抿紧薄薄的嘴唇,拔出那把银雪刀。” “然后他面前的敌人,都会像麦子一样纷纷倒下。” 手掌从周青头顶滑到后脑勺,轻轻拍了拍。 “他的儿子,怎么会是个不识武功的人?” 周青没说话。 “今天早些睡。明天为娘给你熬汤,再去找老师教你武学。” 周青点了点头。 “那我便早些睡了。” 他躺下后,李白芷便坐到床边,把被角塞紧,伸手拨了拨灯芯。 灯灭了。 黑暗里,周青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温凉的,安静的。 他闭上眼睛,很快便睡著了。 第二天。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条条金线切在地面上。 周青睁开眼,脑袋还有些懵。 母亲坐在床边,乾净的目光正看著他。 她一只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描著周青的眉毛,嘴里低低地哼著歌。 唱的是白水县的乡土民歌。 调子舒缓,像静静流淌的河水,白鸽从水面掠过,一切安详。 阳光照在她脸上,白净得像画上的人。 “娘怎么起这么早?” “你这几天累了,自然睡得多。娘醒了之后把汤熬上,来看看你。” 她笑了一下: “以前你睡醒要是看不见我,总闹脾气。” 第7章 五十年老参的药力 吃了早饭,母子俩坐在院子里,一起剥豆子,折春笋。 阳光暖烘烘地晒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娘,天底下武功最高的人是谁?” 李白芷想了想。 “娘也不晓得嘞,不过娘听过一个传说。” “佛寺里供奉著一尊大佛,叫如来佛祖,住在一个叫灵山的地方,金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铺成万丈阶梯,层层叠叠直入九天。“ “灵山的山体通透如琉璃,漫山菩提树无风自动,每一片叶子都在低低地振颤。山顶莲台上坐著一个人,面目看不真切,整座天地都在他的呼吸中起伏。“ “佛祖有两位童子侍奉,其中一位贪恋人间繁华,私自下凡。他见眾生疾苦,便传下武道修炼之法。武功,便是从那时候来的。“ 周青剥著豆子,琢磨著。 这个世界也有如来佛祖的传说。 李白芷忽然站起来: “汤好了,阿青去桌上等著!” 她匆匆进了厨房,端出一碗参汤。 汤色浅黄,热气裊裊,浓郁的参香扑面而来。 周青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 热流从喉咙滚下去,砸进胃里,一股温热顺著血脉蔓延开。 又喝了两口。 热流从脚底升起来,像一条滚烫的泥鰍,沿著骨骼一路往上窜,流经四肢百骸。 周青放下碗,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拔刀术圆满境界的气血控制法门。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空地,按照法门开始走桩炼劲。 步伐沉稳,拳脚带风,引导著体內翻涌的热流。 一丝极细的东西被练了出来。 滑溜溜,热乎乎,像条小泥鰍在皮膜底下游走。 周青猛地睁眼。 真气。 武道一炼,炼的是皮。 练出真气,拍打皮肉,淬炼皮膜,闭合毛孔。 旧皮撕裂修復,新皮坚韧如甲,皮肤呈古铜色,全身无一疏漏——这便是一炼武夫。 他的熟练度早已绰绰有余,欠的就是气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如今参汤灌下去,炼精化气,总算把这块短板补上了一截。 周青回屋,又喝了几口参汤,继续走桩。 淬炼皮膜,引导真气,拍打周身。 如此反覆,持续了三四个时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碗里的参汤见了底。 周青收功站定,攥了攥拳头。 气血充盈,皮膜紧实,浑身上下热烘烘的,跟换了副身子骨似的。 一根五十年的老参下去,气血积累直逼一炼门槛。 但还差一步。 周青擦了把汗,皱起眉头。 差在哪儿? 拔刀术虽已圆满,可终归不入品,庄稼把式,经验总结,胜在出其不意,淬炼法门並不完善。 要迈入一炼,得找一套完善的淬体法门。 法门到手,水到渠成。 ...... 李白芷坐在桌边,手指拨弄著一颗剥好的莲子,看了周青半晌。 “阿青,你说你现在身子滋补得当,需得一门合適的武功法门?” 周青点头。 李白芷转头看向门边站著的周福。 “福伯,你精通武功,想必有解决办法。” 周福搓了搓手,苦笑一声。 “夫人,少爷若是不通武功,老奴倒也可以教授一二。” 他顿了顿,斟酌著用词。 “不过这次押鏢看来,少爷刀法造诣颇高。依老奴看来,若是再学不入品的炼精化气法门,著实浪费。” “不如一步到位,直接去学族內的几门入品武功。” 周青坐在一旁,没插嘴。 大元王朝,武功品级分三等——凡功、灵功、真功。 拔刀术连凡功都算不上,不入品的庄稼把式,全靠经验堆出来的路子。 周家在白水县有些根基,族內存著几门凡功,练得恰当,足够撑到一炼圆满,著望二炼路子。 李白芷微微点头,扫了周青一眼,笑起来。 “既然如此,我便跟老家主说说,看能不能请一位厉害的护院武师来教武学。” 周青没说话,心里盘算著。 凡功和拔刀术的差距,不在招式,在淬体法门。 一套完善的淬体法门下来,一炼门槛就是一层纸。 等周福退出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白芷收了笑,看著周青。 “福叔说你刀法颇为厉害,莫非平时有所练习?” 周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女人也不追问,笑了笑。 “如此便好,勤练武功才是正经事。” ...... 天还没亮透,周家大宅正堂已经点上了灯。 老家主周炎坐在主位,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没动过。 堂下分坐两房嫡系成员,角落里还站著两位身板笔直的护院武师,都是二炼层次的武夫。 周远蛟坐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他是周炎的大儿子,稳稳的周家內部第二把交椅。 此时手指有节奏地叩著扶手,沉稳开口: “谁人不知,血狼帮就是李家的人。” 他扫了一眼在座眾人,继续说。 “李家祖孙三代,皆非庸碌之辈,势力早就超过了我周家。而今李家图谋我周家的养身丹秘方,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没人接话。 周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茶,放下。 “知道又有何用。” 他的声音不高,堂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 “李家驱使血狼帮,劫走了一批熬製养身丹的材料,还把我那孙儿一併掠了去。” “如今骑虎难下。” 周炎从袖中抽出一张红帖,扔在桌上。 “血狼帮送来了拜帖,要我周家派人谈判。五十两银子,换回二少爷和那批药材。” 右侧一名嫡系子弟忍不住开口。 “五十两倒不是出不起……” “银子是小事。” 周炎打断他,“该派谁去?” 堂內再次沉默。 两位二炼武师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血狼帮里有两个一炼的打手,这倒不算什么,周家的二炼武师隨便哪个去都能碾压。 但问题不在血狼帮。 问题在血狼帮背后的李家。 周远蛟把话挑明了。 “派个有分量的公子去谈判,万一被扣下,又多了一个人质。” “派二炼武夫去,万一李家设了埋伏,折进去一个二炼,我周家就彻底伤筋动骨。“ 堂下一片死寂。 周炎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为今之计,需得循序渐进,调查清楚,试探一番。”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试探李家的態度——到底是要跟我们周家撕破脸,还是打算敲一笔竹槓就算了,又或者,血狼帮的行为根本没有李家授意。” 他停了一拍。 “远蛟。” “在。” “你找一个人。” 周炎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能代表周家去谈判的,但不能是嫡系的公子。让他带银子去血狼帮,若对方再度扣人,我们便放弃谈判,直接围剿血狼帮,救回二少爷。哪怕和李家对上,也在所不惜。” 话说得硬气。 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找一个死了不心疼的。 第8章 恩准练功 周远蛟面上不动声色,拱了拱手。 “我去安排。” 散了会,周远蛟没急著走,在廊下站了一阵。 一个死了不心疼,但稍微有点地位的周姓公子。 能代表谈判。 拿五十两银子去赎人。 两家正房肯定不能去。 周家本家四五十號人,家丁百余,姓周的、不出五服的,掰著手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名字,很快锁定了一个。 周炎回到后院书房,刚坐下,门外便有人来报。 “老爷,李氏求见。” 周炎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侄儿媳妇。 平时安安静静的一个人,打理花草,给家里產业算算帐,从不往正房这边凑。 今天怎么来了? “请进来。” 帘子掀开,李白芷走进来,身后跟著周福。 她规规矩矩行了礼,站得端正。 “见过大伯父。” “坐吧,什么事?” 李白芷没坐,直接说。 “家里阿青也二十了,平时练过几招刀法。前些时日跟著福伯出去押了趟鏢,见了些危险,打算专心练武。” 她顿了顿。 “想请大伯父恩准,让武师教导阿青,传授一门入品武学,再分些修炼资源。” 周炎皱起眉头。 若是放在平时,这种事他一句话就准了。 旁支子弟要练武,给个名额就是,多大点事。 可眼下的情况不一样。 商铺连续亏损,血狼帮又僵上了,银子得省著花。一枚养身丹、一份药材,都得精打细算。 他沉吟了好一阵。 “家里虽然在削减开支……” 李白芷的脊背微微绷紧。 “可阿青那孩子,我是见过的。” 周炎摆了摆手。 “便让他跟著前院武师学一门武学过去,若能练成,自然最好。” “至於资源能分多少,得看情况,不过总归能分些。” 李白芷眼底鬆了口气,屈膝行礼。 前院武师,虽然比不得后院那位,但也是一位老练的二炼武夫,教出过不少一炼层次的家丁。 “多谢大伯父。” 她带著周福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书房安静下来。 周远蛟从侧门进来。 “父亲,人选清点过了,合適的不多。” 他在周炎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 “我给您挑了一个——周青,如何?” 周炎的手指停在茶碗边沿。 周青。 二房旁支,那个刚跟著押了趟鏢回来的小子。 他的侄儿媳妇,刚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 周远蛟继续说: “周青是旁支,姓周,未出五服,和正房平时也住在一起,勉强能代表谈判。去了就算被扣,也不伤筋动骨。” 这话说得直白。 周炎没接。 书房里只剩灯芯偶尔炸响的声音。 谈判人选,九死一生的差事。 血狼帮若真打算扣人,去了就回不来。 若是出动二炼武夫,万一李家布了局,栽进去的代价周家承受不起。 最好的法子,就是扔一个不值钱的棋子进去,试探深浅。 周青是旁支。 死了,不心疼。 周炎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浅金色,院子里传来扫地的沙沙声。 “你先下去。”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再想想。” 周远蛟站起来,没多说什么,拱手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合上。 周炎靠在椅背上,闭著眼。 他方才亲口答应了李白芷,给周青安排武师,分配资源。 转过头,就要把人家的儿子送进狼窝。 ...... 鹅卵石路两边栽著几棵老槐,枝丫伸出来把日头遮了大半,斑驳的光影碎在脚下。 周青顺著路往里走,还没拐过影壁,就听见前院传来闷沉的拳脚声,夹著粗重的呼喝。 前院演武场不大,黄土夯实的地面被踩得光亮,四角立著几根木桩,缠了几圈粗麻绳。 十来个家丁正在场子里扎马步,汗水顺著脖子淌,膝盖抖得厉害。 人群前面站著一个高黑汉子。 身高少说六尺往上,肩膀宽得能扛住门板,穿一件灰扑扑的粗布麻衣,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黑黝黝的小臂,上头青筋鼓著。 脸上没什么表情,木訥得很,两只眼睛半垂著,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周豹。 周家为数不多的二炼武夫,常年在前院带家丁操练。 周青翻过原身记忆,对这人印象不深,只知道他不爱说话,一年到头就待在这片场子里,除了练武就是教人。 “马步再低三寸,膝盖別往里扣。” 周豹声音闷闷的,跟瓮里说话一样,但场子里没人敢不听。 一个年轻家丁腿打颤,马步塌了一下,周豹扫了他一眼,那家丁立马咬牙蹲下去,连呼吸都不敢重。 周青在场边站了一阵,没急著过去。 他打量周豹的站姿——两脚钉在地上,脊背挺直,双手背在身后,整个人稳得跟一座铁塔似的。 光是这么站著,就能看出底子厚实。 难怪母亲说,前院武师虽然比不得后院那位,但也是一位老练的二炼武夫。 周豹又纠正了两个家丁的姿势,抬头的时候,目光扫到了场边。 他愣了一下。 “周青少爷?” 周豹迈步走过来,闷声问了句:“怎么有空到这儿来?” 语气不热络,也谈不上冷淡,就是那种常年不怎么跟人打交道的木訥劲。 周青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豹叔。” “找家主老爷请了愿,老爷恩准了,让我来前院跟豹叔学一门武功。” 周豹点了点头,没多问。 家主发了话的事,不可能有人敢假传。 况且李白芷昨天去正房那边走了一趟的事,前院多少也听说了些风声。 他上下打量了周青两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先前少爷不怎么练武吧?” 周青没否认:“底子薄,以前没上心。” “上回跟著鏢队出去,碰上了狼群。”周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跟敘述天气一样平淡,“见识了危险,起了练武的心思?” “是。” “这是好事。” 周豹难得多说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 “不过,少爷底子到底如何,適合练什么功夫,得先让我测量一下。” 他上前一步,抬起手,又顿了顿。 “得罪少爷了。” “豹叔请。” 周豹的手掌宽厚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 他先捏了捏周青的肩膀,又顺著肋骨一根一根摸过去,指头按得不轻不重,每按一处就停两三息。 周青没吭声,由著他检查。 那双手捏到小臂的时候,周豹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翻过周青的手掌,盯著掌心的刀茧看了几息,又按了按手腕內侧的脉搏。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 第9章 罗汉拳,铜皮铁衣,金蝉玉蜕 周豹鬆开手,退后一步。 “少爷根骨尚可。” 周青等著下文。 “不过有点软。”周豹的语气很直,不带修饰,“气血也有点虚浮,积蓄不够厚实。像是……最近才开始练功的底子。” 这话说得准。 周青的確练功不久。拔刀术是借果还因得来的,身体底子全靠那碗五十年老参汤硬撑起来的。 根骨不差,但气血积累跟真正苦修过的武夫没法比。 “那依豹叔看,我该练什么?” “得练一门打根基、夯实基础的入品武功。”周豹说话乾脆,“少爷现在这个底子,不適合练那些走偏门、求速成的路数。底子没打牢就往上堆,练得越猛,垮得越快。” 周青点头。 这道理他懂。他前世当治安员的时候见过不少半吊子,体能考核糊弄过关,真到了跑、追、摔的时候,膝盖先废。 “都是一家人。”周豹搓了搓手,有些不自在,“拜师之类的事就不必了。武功传给少爷你,只需记得一点。” 他盯著周青的眼睛。 “不要外传。” “豹叔放心。” 周豹这才接著往下说。 “我练的几门武功里头,入品的有两门。少爷你听听,自己挑。” 他背著手,走了两步,像是在组织措辞。 “第一门,鹰爪功。” “这门功夫路子正,威力也大。以练手为主,讲究抓、拿、撕、扯,专破甲穿肉。练到大成,一双手比寻常一炼武夫的骨头还硬三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豹说著,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微微弯曲。 “一抓下去,藤衣能撕开,岩石能抠出印子。” 周青看了一眼周豹那只手,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指甲修得极短,指腹上全是厚硬的老茧。 这双手不像人手,倒像一对铁鉤子。 “第二门呢?” “第二门,罗汉拳。” 周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他琢磨了一阵,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周青。 “少爷,我多提醒你一句。” “豹叔请讲。” “天下武功路数,各有特点。”周豹的语速慢下来,一字一字地说,“比方说这寺庙里的功夫,讲究中正平和、循序渐进。练起来慢,但根基扎得深。” 他顿了顿。 “同样一个人,修炼一门佛门寺庙武功,和修行魔道那种极端功夫相比——头十年,魔道弟子的实力远胜佛门弟子。” 周青眉头微微一动。 “十年?” “对,十年之內,佛门弟子都是被压著打的。”周豹说得很坦白,“但十年之后,佛门弟子根基慢慢起来了,才能跟魔道弟子打个平手。” “那再往后呢?” “再有十年。“周豹伸出两根指头,“二十年功夫,佛门弟子根基彻底夯实,武功趋近圆满,胜过魔门弟子轻而易举,甚至一个打三个、四个都可持平不败。” 周青默默记下这些。 二十年,慢是真慢。 但后劲足。 周豹接著说:“这罗汉拳,是我年轻时候在一座佛寺里偶然得来的。练了有十一二年,算是大成层次,威力倒也不俗。”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木訥里透出一点遗憾。 “但还没到圆满。” “圆满有多难?” “挺难的。“周豹实话实说,“我估摸著,再练个五六年,也未必能摸到那个门槛。” “不过威力著实不俗,虽是大成层次,比起我圆满的鹰爪功,也不差多少了。” 他看向周青。 “少爷,你要是追求根基扎实,而且十年之內不打算跟人动手拼命,就选这一门。” 话锋一转。 “否则论修行速度,威力效果,鹰爪功要强一筹。上手快,三五年就能练出名堂。” 周青没急著回答。 鹰爪功,上手快,杀伤力强,三五年见效。 罗汉拳,起步慢,二十年方成,但根基深厚,后劲十足。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阵。 这罗汉拳,听著怎么那么耳熟——十八手,佛寺所传,入门基础功夫,练成圆满之后威力极大…… 这不就是少林寺的入门武功吗? 周豹一个二炼武夫,苦修十一二年才到大成,还摸不著圆满的边。 但他周青不一样。 他有阴阳鱼。 上回拔刀术,弹指间功成圆满。 这回要是罗汉拳也能借果还因…… 心里的帐算得明明白白,面上却一点不露。 周青拱手,语气诚恳: “豹叔,我这人一向与人为善,谦卑待人,不善杀伐。”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便学那罗汉拳吧。” 周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巴掌大小,用一块发黄的粗布包著。 布皮翻开,封面上写著三个正楷大字——罗汉拳。 墨跡有些褪色,纸页边缘卷了毛边,一看就是翻了无数遍的东西。 “少爷先看一遍。”周豹把册子递过去,“上面有练功姿势和吐纳心法,看完了,我给你演示一遍。” 他特意强调了一句。 “看完了,这册子是要还我的。” “我省得。”周青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字写得规矩,一笔一划,像是有人照著原本手抄的。 开篇是一段总纲—— 罗汉拳,出自少林,乃武僧基础课程。 讲究佛门正宗,堂堂正正,不走偏锋。 內外兼修之基础武功。 周青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吐纳心法叫“梵音吐纳“,呼吸法门写得很细,配著几幅人体经络的简图。 练功姿势一共十八式,每一式都有文字描述和粗略的图画,画的是一个光头和尚摆出各种架势。 画工一般,但关键部位的標註很清楚——手该放哪,脚该踩哪,腰该怎么转。 越往后翻,周青心里越有底。 这门功夫的路子確实正。 真气走的是最基础的十二正经,不走奇经八脉,不取巧,不抄近路。 练成之后,真气纯正平和,没有任何偏颇。 更关键的是,册子上写得清楚——修炼罗汉拳至圆满,身体皮肉將经歷三次淬炼,最终肉身修成铜皮铁衣之身,金蝉玉蜕之境。 铜皮铁衣,说的是皮肤硬实,好像披了一件铁衣一般。 金蝉玉蜕,说的是皮肤白皙,却异常坚韧,受伤之后快速癒合,就好像蝉蜕换皮一般, 周青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又从头翻了一遍。 这回看得更细,把每一式的发力轨跡、每一段吐纳的呼吸节奏,全部刻进脑子里。 第二遍翻完,他合上册子,递还给周豹。 第10章 偿还因果:谈判 “记住了?”周豹接过册子,有些意外。 “大致记住了。” “那行。”周豹把册子揣回怀里,“光看文字记不牢的,看我演示一遍,印象能更深。” 他活动了两下肩膀,走到场子中间。 十来个扎马步的家丁赶忙让开,缩到边上去。 周豹站定。 双脚与肩同宽,两手自然垂於身侧,呼吸沉下来。 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 先前那个木訥寡言的高黑汉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沉稳厚重、不动如山的铁塔。 “罗汉拳外功招式一共十八招,叫做罗汉十八手。” 他开口的同时,右拳已经递了出去。 第一手,直拳前冲,拳面平正,不偏不倚。 简单。 简单到有些寒磣。 但周青盯著周豹的拳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一拳递出去的时候,脚底蹬地,力从腰起,经背走肩,传到拳面,整条力链一气呵成。 没有半点力气浪费在多余的动作上。 第二手,横格。 第三手,撩掌。 一招一式,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每一手都像是从最原始的搏击本能里提炼出来的,刪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枝蔓,只留下最核心的那一下。 周豹一边打,一边闷声介绍。 “內功心法叫梵音吐纳,都在册子上写著,外功招式则讲究六合。” 他打出第七手的时候,声音沉下来。 “內三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外三合——手与足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 周青站在场边,一动不动地看著。 十八手打完,周豹收势站定。 额头上一层薄汗,呼吸却稳得很,连胸膛的起伏都几乎看不出来。 场边几个家丁看得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继续扎马步。 “就这十八手。”周豹转过身,“招式不花哨,但每一手都有讲究。练的时候別贪快,一手一手扎实了再往下走。” 周青点头。 “多谢豹叔。” 周豹摆了摆手,又恢復了那副木訥的模样。 “练武的事急不来,少爷底子薄,头三个月別想著打人,先把梵音吐纳练顺,把十八手的架子走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有不懂的,隨时来找我。” “好。” 周青拱了拱手,转身往演武场外走。 脚步不紧不慢。 走出影壁,拐进那条鹅卵石小路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眼前的空气微微一颤。 黑白交织的阴阳鱼,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缓缓旋转。 黑色的小字从鱼身上剥离,一个一个地浮在周青眼前,开始演化。 【所观之法:罗汉拳】 【借果还因:可借未来之果,即刻圆满,借取后需偿还一道因果。】 【欲承此法,须承此重。】 【偿还因果:主动揽下谈判人选,代表周家前往血狼帮谈判,面对血狼帮內两位一炼武夫,七位核心帮眾,带回周家二房嫡子周明远,並全身而退。】 【是否借取?】 周青盯著眼前浮动的黑字,没有犹豫。 “借取。” 心念落下的剎那,黑白阴阳鱼骤然加速旋转。 鱼身上剥离出的黑色光点炸散开来,匯成一道细流,没入眉心。 周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眼前的演武场、鹅卵石小路、远处的灰墙黑瓦,全部碎裂成无数细片,像被人一把扯掉的旧画皮。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破旧的山庙。 庙门歪斜,门槛上长满了青苔。 院子里蹲著一口生了锈的铁锅,锅底还糊著前天的粥。 一个光头年轻人蹲在井边打水。 他穿著灰扑扑的僧袍,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也叫周青。 水桶沉下去,绳子勒得手掌发红。年轻和尚把满满一桶水提上来,挑到灶房,放下,擦了把额头的汗,又去挑第二桶。 挑完水,劈柴。 斧头砍在干松木上,“咔”的一声脆响,木头裂成两半。 劈完柴,扫院子。 扫完院子,坐到佛堂里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木鱼声单调地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念完一卷经,天还没黑。 和尚站起来,走到后院空地上,开始打拳。 罗汉拳。 第一手,直拳前冲。 第二手,横格。 第三手,撩掌。 …… 十八手打完,收势,站定。 再来一遍。 还是十八手。 还是那几个动作。 周青的意识悬浮在这段记忆里,像一个旁观者,看著这个同名同姓的和尚日復一日地重复著同样的生活。 第一天,挑水,劈柴,念经,练拳。 第二天,挑水,劈柴,念经,练拳。 第三天,挑水,劈柴,念经,练拳...... 山里没有人来,也没有人走。 唯一的变化,是和尚打拳的动作。 头几个月,他的拳架还有些生涩,力道也不够顺畅,偶尔会在某一手上卡顿半拍。 半年之后,十八手的衔接开始变得流畅。 一年之后,拳架已经打得有模有样,发力的时候能听到“嗬”的一声短促吐气,衣袖被劲风带得猎猎作响。 和尚打完拳,会站在院子里自言自语。 “第七手转身的时候,腰胯还差一点。” “第十二手的撩掌,意到了,气没跟上。” 没人回答他。 他也不需要人回答。 擦把汗,回去念经。 第二年。 册子上写的东西他早就背熟了,梵音吐纳的心法也练得滚瓜烂熟,可十八手打出来总觉得差点意思。 差什么呢? 他也说不上来。 於是就接著打。 春天打,夏天打,秋天打,冬天也打。 下雨天在大殿里打,晴天在院子里打,下雪天把积雪扫开一块地方,还是打。 和尚开始琢磨內功心法。 梵音吐纳,真气走十二正经,一呼一吸之间,丹田里那股温热的气流渐渐壮大。 他打拳的节奏慢了下来。 不是生疏,是在找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心与意合……” 一拳递出,眼神专注。 “意与气合……” 真气从丹田涌出,顺著经脉流入拳面。 “气与力合。” “砰——” 拳头砸在院里的石墩上,石墩纹丝没动,和尚的拳面却渗出了血。 他甩了甩手,嘴里嘀咕了一句:“还是差点意思。” 第三年。 罗汉拳十八手融会贯通,臻至小成。 梵音吐纳的法门也已练得纯熟,呼吸吐纳之间,六合要点信手拈来,內外三合不再需要刻意去想,身体自然而然地做到了。 和尚每天打完拳,会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望著山下的云雾发一会儿呆。 然后起身,回去挑水、劈柴、念经。 日子过得平淡。 他嘴角偶尔会掛上一丝笑意,把罗汉拳翻来覆去地练。 挑水的时候想,砍柴的时候想,念经的时候也在想。 有时候念著念著经,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撂下木鱼就跑到院子里打一趟拳,打完了再回去接著念。 “得,也就这点乐子了。” 第11章 內心刚直,心有罗汉 记忆往前跳了一段。 画面变了,平静的山河轰然破碎! 山下的村庄燃起了火。 浓烟滚滚,哭喊声隔著几座山头都能听见。 铁蹄踏碎山门。 弯刀劈开佛像。 和尚站在山门口,看了很久。 回头看了一眼佛堂里落满灰尘的佛像,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然后他下了山。 他没带任何兵器,只有一双拳头。 第一个蒙古兵是在官道上遇到的。那人骑在马上,手里拎著一串耳朵,看见光头和尚挡路,笑著举起了弯刀。 和尚没说话,只是一味捏紧拳头。 弯刀劈下来的瞬间,他侧身一让,右拳直捣对方肋下。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响。 蒙古兵从马上栽了下去,嘴里的血泡还没吐完,和尚的第二拳已经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乾净利落。 和尚低头看了看自己拳面上的血,没有擦。 他继续往山下走。 从那天起,周青在记忆里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和尚。 罗汉拳在他手里不再是庙里打著玩的把式,而是实打实的杀人技。 第一手直拳,打的是咽喉。 第七手崩肘,砸的是太阳穴。 第十三手劈掌,切的是颈椎。 每一手都稳、准、狠。 和尚穿行在战火里,杀伐凌厉,內外兼修,以一当十。 一个人能打散一支十来人的小队,身上挨了刀,把血抹掉继续打。 周青看著这些画面,后背一阵阵发紧。 这不是武侠小说里那种飘逸洒脱的打法,这是拿命换命的搏杀。 每一拳都带著要人命的劲道,每一次闪避都只差一线。 如此,又过了五年。 天下渐渐安定。 和尚回到了那座破庙。 庙门被人砸烂过,佛堂里的佛像也碎了半边。院子里的石墩还在,井口长了一圈杂草。 和尚把门板重新钉上,把院子扫了扫。 他坐在石阶上,解开僧袍,回望五年征战生涯。 身上八道刀疤,最长的一条从左肩延伸到右肋,已经结了丑陋的暗红色痂。 还有更多看不见的伤。 暗伤累累,五臟六腑都受过不同程度的损伤。 他把僧袍系回去,站到院子中间,又开始打拳。 这一次,罗汉拳在他手里又变了。 不再是庙里的自娱自乐,也不再是战场上的杀人技。 每一拳打出去,都带著一股沉甸甸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杀意?悲悯?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和尚一遍一遍地打。 打到后来,拳风里的杀意越来越重,整个人的气势越来越凶猛,好似怒目金刚下凡,一拳能把空气都撕开一条裂缝。 禪拳合一。 可和尚打完最后一手,收势站定的时候,却幽幽嘆了口气。 “终究不得圆满。”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此后的日子,和尚不再练拳。 他开始烹茶、摘菜、补墙、餵鸟。 院子里种了几畦小菜,井边搭了个简易的灶台。 每天做两顿素斋,喝一壶粗茶,坐在石阶上看云。 日子又恢復了从前的样子。 安安静静。 两年后。 一个清晨,和尚坐在佛堂里念经。 念到一半,嘴角溢出一线暗红色的血。 他放下木鱼,起身用袖子擦了擦。 又念了几句,鼻腔里也开始渗血。 暗伤復发,七窍流血。 和尚靠在佛像底座上,呼吸越来越浅。 血从眼角、耳朵、鼻孔里渗出来,把灰扑扑的僧袍染成了暗红色。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著天。 天很蓝,云很白,破庙院子里的老槐树不知什么时候发了新芽。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恐惧。 嘴唇翕动了几下,喃喃说了四个字。 “原来如此。” 一身杀意,化去了。 不是压下去,不是磨掉,是真的化了。 心里头乾乾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內心刚直,心有罗汉。 功成圆满! 和尚的嘴角弯了弯,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记忆碎了。 无数画面碎片裹著十年的光阴涌入周青脑海,挑水劈柴的清晨、念经打拳的午后、战场上飞溅的血、破庙里升起的炊烟——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灌进他的身体里。 虽是走马观花,看个大概,却也感同身受,领悟颇深。 周青猛地睁开眼。 他站在鹅卵石小路上,一只脚迈出去还没落地。 周围的一切都没变。 演武场的方向传来家丁们扎马步时“嘿——嘿——“的號子声,远处有人在劈柴,斧头砍木头的声音清晰可闻。 太阳还掛在原来的位置。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周青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白得有些过分,不是那种病態的苍白,而是一种温润的、瓷器一般的白。 他攥了攥拳头。 皮肉紧绷的时候,一股扎实的韧劲从肌肤深处传来,整个手掌硬得不正常。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臂。 硬! 不是骨头硬,是皮肉硬。 那层原本鬆软虚浮的皮肉,不知什么时候完成了蜕变,变得紧致而坚韧。 铜皮铁衣,金蝉玉蜕! 周豹跟他说过的,罗汉拳练至圆满后的两重特徵。 周青呼出一口气,感受了一下丹田的状况。 那股从五十年老参汤里汲取的药力,原本一直有小半积存在体內无法炼化,此刻已经消化得乾乾净净。 气血充盈,经脉畅通,丹田里的真气厚实沉稳,跟先前那种虚浮飘忽的感觉截然不同。 根基夯实! 原本怎么都差一步的那道门槛,不知在什么时候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迈了过去。 一炼。 周青抬起手,轻轻握了握拳,又鬆开。 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平稳。 没有初次突破的激动,也没有大喜过望。 举手投足之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堂堂正正。 周青站在小路上安静了片刻,转身往住处走。 脚步不急不缓,踩在鹅卵石上稳稳噹噹。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水池里自己的倒影。 原本那张略显稚嫩、带著几分浮躁的脸,如今看上去沉稳了不少,眉眼间的线条舒展开来,隱隱透著一股朴实刚正的气息。 第12章 家主纠结,邹氏祈求 周家大宅后院,周炎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旺,屋子里暖烘烘的,带著一股松木的焦香。 周炎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像个老僧入定。 他今年六十七了,头髮花白,背脊佝僂,但一双眼睛还算清亮。 手里捏著的茶盏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谈判人选。 血狼帮扣下的是二房周远宣的儿子,周明远。 这孩子不会武功,但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家里的帐目、铺子的进货出货,都是他在打理。 要是折在血狼帮那边,二房的生意至少得乱上大半年。 更別提那批被劫走的药材了。 养身丹的原料本来就紧巴巴的,这批没了,下个月的丹药產量得砍一半。 周炎嘆了口气,他不是心疼钱,他是下不了这个决心。 周远蛟的意思他听明白了——找个旁支的孩子,分量不大不小,能代表家族,死了也不伤筋骨。 名字不用说,摆明了就是周青。 可今天早上,李白芷才带著周福来求过他,说周青要练武,请他给安排武师和资源。 他答应了。 转头就把人往火坑里推? 周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茶入喉,苦得他皱了皱眉。 “主家的孩子,哪个也去不得。”他低声嘀咕,“旁支那几个……” 他掰著手指头数了数。 三房的旁支有个叫周平的,老实本分,但太老实了,去了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五房的周成倒是嘴皮子利索,可那小子的爹是五房的管事,真要出了事,五房闹起来他也头疼。 来来回回,还是绕到了周青身上。 没爹,旁支,文武不就,母亲是外姓嫁进来的,在族里没根基没靠山。 最合適。 也最让他良心不安。 “唉——” 周炎把茶盏搁到桌上,盏底磕出“嗒”的一声。 门外响起脚步声。 管事的凑到门帘边,低声道:“老爷,邹氏求见。” 周炎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邹氏,二房周远宣的媳妇。 来催了。 “让她进来。” 帘子掀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走了进来。 穿著半新不旧的靛蓝褙子,头髮挽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脂粉盖不住眼底的青黑。 一看就是好几夜没睡好。 她进了屋,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低著头,眼睛盯著地面。 “伯父。” “坐吧。”周炎抬了抬手。 邹氏没坐。 站在原地,攥了攥袖口,开口的声音很轻。 “伯父,谈判的人选……可定下了?” 周炎沉默了一瞬。 “还在商议。” 邹氏抿了抿嘴唇,没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伯父,”邹氏又开口了,声音还是轻轻的,“明远在那边待了快三天了。” 周炎“嗯”了一声。 “血狼帮那地方……吃的用的都差,明远从小身子就弱,他受不住的。” 周炎点了点头:“我知道。” 邹氏的手指绞著袖口,指节发白。 “伯父若实在下不了决心……”她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我去。” 周炎抬头看她。 “我自己去一趟血狼帮,”邹氏说,声音开始有些发颤,“那帮主王萧云再怎么说也是绿林中人,想来不至於为难我一个女人家。我带著银子去,把明远领回来就行了。” “胡闹。”周炎皱眉,“你一个妇道人家,去那种地方像什么话?” “那有什么——” “被扣下怎么办?”周炎声音沉了下来,“血狼帮那帮人什么做不出来?万一真出了事,有伤名节不说,你们二房两口子都搭进去,这家还怎么过?” 邹氏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她死死攥著袖口,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憋出一句:“可明远是我儿子……他在那种地方,我在家里每天就跟刀子剜心一样,吃不下睡不著,做梦都是他喊我娘……” 她声音哽住了,別过脸去。 周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屋子外面,廊下站著两个人。 周远蛟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远宣站在他旁边,搓著手,脸色发白,嘴唇抖个不停,一看就是急得不行,但又不敢进去打扰。 周远蛟瞥了他一眼。 “你媳妇这一去,老爷子今天怕是更定不下来了。” 周远宣苦著脸:“大哥,我也不想催,可明远他——” “行了。”周远蛟抬手打断他,“催也没用,人选定不下来就是定不下来。旁支那几个,你说让谁去?谁不闹?最后八成得抽籤。” 周远宣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 正说著,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下人小跑过来,冲周远蛟拱了拱手:“二爷,周青少爷来了。” 周远蛟和周远宣对视了一眼,都是一脸莫名。 “他来做什么?”周远宣皱眉。 周远蛟摇了摇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人从大院的月亮门里走进来。 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 周远蛟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这小子……看著怎么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周青穿过院子,走到廊下。 先看见的是两个中年男人。 左边那个高瘦,颧骨突出,下巴蓄著短须——是大房的周远蛟。 右边那个矮胖些,面相发愁,眼底全是血丝——是二房的周远宣。 周青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侄儿见过大伯,二伯。” 周远蛟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微微点头。 “原来是阿青。” 周远宣也点了点头,但心思明显不在这,目光不停往书房那边飘。 “有什么事?”周远蛟问。 “许久没见过大爷爷了,”周青说,“过来看看他。” 周远蛟又看了他一眼。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以前见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旁支小辈,走在族里一堆年轻人中间,一点存在感也没有。 现在站在这里,眉目舒展,气度沉稳,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正气,不是那种故意端著的正气,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倒是比以前顺眼不少。 周远蛟摆了摆手,让僕人带周青进去。 周青跟著僕人走到书房门口,帘子已经掀开了。 屋里的布局一眼就看清了——正中太师椅上坐著个花白头髮的老人,背佝僂著,手里捏著个茶盏。 旁边站著个靛蓝衣裳的妇人,低著头,眼眶发红。 第13章 侄孙周青,主动请愿 周青走进去,先冲邹氏拱了拱手。 “见过伯母。” 邹氏正在抹眼角,被他这一声喊得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半步。 周青转向太师椅上的周炎,躬身行了个大礼。 “侄孙周青,见过大爷爷。” 周炎看著走进来的年轻人,手指微微一紧。 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刚才还在琢磨要不要让这孩子去血狼帮冒一回险,结果人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进来了。 而且那股气质……周炎活了六十七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练武的、经商的、当官的、跑江湖的。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堂堂正正、不卑不亢的气息吗,真是打著灯笼也少见。 周炎盯著周青看了好几息,才开口。 “阿青,怎么过来了?” “有件事想跟大爷爷说。” “什么事?” 周青直起腰,目光平稳地看著周炎。 “侄孙听说,近来家族跟血狼帮起了衝突,堂哥被扣在那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邹氏的身体绷紧了,眼睛死死盯著周青。 周炎的手指在茶盏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周青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得不起一丝波澜。 “侄孙想请愿,独自前往血狼帮,带回堂哥。” 话落。 周炎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邹氏张大了嘴。 门帘外面,周远蛟正端著杯茶往嘴边送,手一僵,停在了半空。 周远宣以为自己听错了,往门帘方向探了半个身子。 周炎缓缓放下茶盏,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闷响。 “你说什么?” 周青没退,重复了一遍,而后静静地看著他。 周炎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你要去血狼帮?替家族谈判?” “是。”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 周炎走到他跟前,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半天。 那双眼睛很乾净,没有恐惧,没有逞强,也没有少年人头脑发热的衝动。 平静。 这种平静让周炎心里发堵。 “阿青,“他放缓了声音,“你跟大爷爷说实话,为什么?“ 周青没有犹豫。 “侄孙自小受家族庇佑,有屋住,有饭吃,有衣穿。母亲一个妇道人家,带著我在族里这些年,全靠家族照应。这份恩情,侄孙一直记在心里。” 他顿了一下。 “明远堂哥跟我是手足兄弟,他被扣在那边,我在家里安安稳稳地待著,说不过去。” 邹氏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用力咬著嘴唇,一声不吭,但肩膀在抖。 周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犹豫。 说实话,如果周青今天进来是那副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样子,他反而好做决定——顺坡下驴,推出去就完了。 可现在呢? 这孩子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字字句句都是真心话,感念家族恩情,主动请缨赴险。 他倒是下不去手了。 “阿青,你听我说。”周炎背著手走了两步,声音沉了下来,“血狼帮不是小打小闹的毛贼窝子,帮眾四五十人,核心的练家子有七个,正副帮主都是一炼层次。” 他转过身,看著周青。 “尤其是那帮主王萧云,练的是鹰爪功,已到大成层次。十指入肉,能撕铁甲。”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周青往前迈了半步。 “大爷爷,正因为危险,侄孙才更该去。” 周炎皱眉:“什么意思?” “家族里的兄弟,哪个去了不让人担心?” 周青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字字清晰,“大伯的儿子去,大伯心疼。二伯的儿子去,二伯心疼。嫡系的去,怕被扣成新人质。旁支的去,谁肯服气?” 他看著周炎的眼睛。 “侄孙自己愿意去,不用谁推,不用谁逼,也不用抽籤。去了,就算真出什么差池,也是侄孙自己的选择,怨不著谁。” 书房里安静极了。 炭盆里的木炭烧出细微的“噼啪”声。 邹氏已经转过身去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拼命忍著不出声。 周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半天没说出话。 良久,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又沉又重,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好几天的闷气全吐了出来。 “好孩子。” 他走回太师椅边,没坐,扶著椅背,低头看了看茶盏,又看了看周青。 “我周家……竟出了这么个碧血丹青的血性男儿!” 他声音有些发哑: “既然你心意已决,大爷爷不拦你,你代表家族去谈判,后面的事,不管怎样,都有家族兜底。” 周青拱手行了一礼: “多谢大爷爷成全。” 他直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事,此行谈判,请先瞒著我母亲。” 周炎一怔: “等侄孙回来,再跟她说便是,免得她在家里干著急,反倒伤了身子。” 周炎看著他,喉咙动了一下。 这孩子连这个都想到了。 “好,我知道了。” 周青再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背影很直,脚步很稳。 帘子落下来之后,邹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衝著周青离开的方向磕了个头。 周炎没去扶她。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万一这孩子出了事。 万一血狼帮翻脸。 万一那个王萧云根本就不打算谈,拿人当筹码继续敲竹槓。 他的手指叩在扶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远蛟。” 帘子外面,周远蛟掀帘走了进来。 周炎睁开眼,看著他。 “传话下去,让周豹把人手清点一遍。” 周远蛟眉头微挑:“爹,您这是——” “以和求和,求不来。” 周炎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阿青要是平安回来,皆大欢喜。要是回不来——” 他顿了一下。 “那就打。以打求和。” “和李家、血狼帮全面开战!” 不到万不得已,此事难以决定。 可若是先搭了明远,又让周青被抓,那就真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周远蛟没吭声,但他的下巴绷紧了,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周青已经走出了月亮门。 阳光正好,照在他白皙的脸上,眉目之间那股堂堂正正的气息,比初升的日头还亮几分。 第14章 赤手空拳上门 城南以南,拐过两条街,再往深处走,有条不见天日的偏僻胡同。 胡同两侧全是破旧楼房和弯弯绕绕的窄巷子,寻常百姓轻易不敢往这边来。 白水县城里的人都知道,这一片是血狼帮的地盘。 三街两院的铺面、赌档、暗门子,全捏在帮主王萧云手里。 王萧云这人,认了李家家主李玉田做义父,学了一身鹰爪功,一炼武夫里头算拔尖的。 平日里帮李家办些不方便沾手的脏事儿,收租子、堵人、嚇唬嚇唬不听话的商户,靠这些活计吃得肚满肠肥。 可今天,王萧云坐在大厅的太师椅上,一手托著下巴,脸色铁青,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娘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桌上的茶碗推到一边。 事情的起因不复杂。 前些日子李家传了个话,让他截一批周家的药材。 这种活儿他干过好几回,轻车熟路,原以为跟往常一样,劫了东西交差完事。 哪成想,车队里头夹了个人。 周家二房的嫡子,周明远。 这下可好,药材截了,人也扣了,李家那边一听说绑了周家的少爷,態度立马变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李家根本没打算跟周家撕破脸,更没想到隨便一个吩咐,底下人就把人家的嫡子给劫了。 烫手山芋,就这么甩到了他手上。 李家的原话是——你看著办,別牵扯到我们头上。 王萧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天,越嚼越苦。 放也不是,杀也不是。 放了,银子没著落,李家面子也掛不住。 杀了,那就是跟周家不死不休,他血狼帮才多少人? 真把周家逼急了,请两个二炼武夫来,他这帮子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最后还是李家那边递了个话,说既然人在你手上,不如让周家来谈。 要是能拿周明远换来周家的养身丹配方,那就是大赚一笔。 换不到配方,也得敲些银两地契下来。 王萧云琢磨了一夜,觉得这倒是条路子。 他让人给周家递了帖子,开价五十两银子赎人。 本以为周家怎么著也得派个管事的来谈,可三天过去了,愣是一个人影都没见著。 “帮主,要不……再催催?”旁边站著的帮眾试探著开口。 王萧云没应声。 三天了,周家连个屁都没放。 这帮人是打算拖死他?还是在外面悄悄布置人手,准备硬来? 越想越烦。 “把周明远给我拖上来。” 帮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架著一个年轻男人从后面拖了进来。 周明远穿著一身粗布衣裳,原来的锦袍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他身上沾著泥土和乾涸的血渍,头髮散乱,整个人瘦了一圈,被扔在地上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 王萧云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周二公子,你家里人可真沉得住气。” 周明远半闔著眼,嘴唇乾裂发白,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王萧云拍了拍手,旁边帮眾端来一碗冷水,哗——直接泼在周明远脸上。 冷水激得周明远一哆嗦,总算彻底醒过来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眯著眼看清了面前的人,嘴角扯了一下。 “哟,这不是恃强凌弱的王帮主么。” 声音沙哑,但语气里的冷劲儿一点没少。 王萧云站起来,居高临下盯著他:“別嘴硬。给你父亲写封信,让他拿银子和养身丹配方来赎你。” 周明远身子靠在柱子上,动都没动一下。 “写什么信?”他嗓子干得冒烟,说话却不急不慢,“你要是不想放我,直接杀了就是。我这条烂命,值什么养身丹配方?“ 厅里安静了两息。 王萧云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盯著周明远看了片刻,忽然转身,从桌案上拿起一把短刀。 “你说什么?“ 周明远靠著柱子,没有回话。 王萧云走回来,一把攥住周明远的左手,把它按在地面青砖上。 周明远挣了一下,两个帮眾立刻上前摁住他的肩膀。 “我再问你一遍,”王萧云压低声音,“写不写?” 周明远抬头看他,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写你大爷!” 刀落下去。 咔嚓! 左手无名指从第二个关节断开,血溅在青砖上,鲜红刺目。 周明远整个人猛地弓起来,额头上的汗珠子刷一下全冒了出来,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牙关紧咬,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闷哼,硬是没叫出来。 厅里几个帮眾都把视线移开了。 王萧云把刀扔在桌上,擦了擦手上的血。 “倒是条硬汉。” 他看著地上蜷缩发抖的周明远,冷哼一声:“不过等这根手指寄过去,就看你爹娘还敢不敢拖下去了。” 他转头吩咐身边的人:“把手指包好,送到周家去。” 帮眾弯腰去捡地上的断指,王萧云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帮眾快步走进来,抱拳道:“帮主,周家来人了。” 王萧云端著茶碗的手顿住。 “这么巧?” 他把茶碗搁下,眯起眼睛:“来的是谁?” “一个年轻人,说叫周青,自称是周家旁支子弟。”帮眾答道,“就一个人,没带隨从,也没带兵器。” 王萧云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旁支? 他扭头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淌血的周明远,又看了看门口,嘴角往下压了压。 “呵,就派了个小瘪三来。” 他沉默了几息,挥了挥手:“把周明远拖下去,先止血,別让他死了。” 两个帮眾把瘫软的周明远架起来往后面拖,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王萧云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阴沉。 “让他进来。“ 门外院子里,周青负手而立。 日头偏西,胡同里的光线暗沉沉的。 他打量了一圈四周——灰墙剥落,地面坑洼,院子两侧各站著两个佩刀的帮眾,盯著他的眼神不善。 一个帮眾从厅里出来,冲他扬了扬下巴:“进去吧。” 周青点了点头,迈步往里走。 大厅不算宽敞,正中一张太师椅,椅子上坐著个中年汉子,黑衣黑靴,身材精壮,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而阴鷙。 王萧云。 厅內左右各站著三四个帮眾,腰间都挎著刀,七个人把周青围在当中。 王萧云上下打量了周青两眼,冷哼一声。 “周家好生小覷王某。” 他手指敲了敲扶手,语气不快:“我这帖子递出去三天,就等来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 周青站定,抱拳行了个礼,不卑不亢。 “周某虽是弱冠之龄,也晓得礼义廉耻,江湖规矩。”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帮主声名在外,响噹噹的一方强者,却违背信义在先,欺凌弱小在后——看来年龄代表不了什么。” 第15章 吾身不足惜 厅里的空气沉了一瞬。 几个帮眾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刀柄。 王萧云的眼睛眯了起来,盯著周青看了两息,忽然嗤笑了一声。 “倒是会耍嘴皮子。” 他往椅背上一靠,隨意打个哈欠,道:“可今天谈的是家族利益,你一个旁支的小子,能代表周家?” “为何不可?” 周青没有退让半步,声音沉稳:“虽是旁支,却也姓周,明远是我堂哥,手足之情不可割捨。家主周炎是我大爷爷,同出一脉,利益相交。”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厅內的帮眾,又看回王萧云。 “此番我赤手空拳,独自一人前来谈判。王帮主若觉得我代表不了周家,觉得我是来敷衍的——那我倒想问问,什么样的人来,你才满意?” 王萧云没接话。 周青的语气很平,但底气十足,不像是来求人的。 “此番前来,只为换回堂哥周明远。”周青道,“帮主若有条件,还望直说。” 王萧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直截了当道:“五十两银子,之前帖子里写得清楚,你们应该知道。” “知道。” “现在我加一条。”王萧云竖起一根手指,“养身丹的配方。” 周青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王萧云接著说:“拿来银子和配方,周明远还你们,连带之前截的那批药材,一併奉还。” “好。” 周青答得乾脆。 王萧云反倒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快。 “不过——”周青话锋一转,“配方得让我带人回去再送来。先把明远哥交给我,人到了周家,配方当天就让人送过来。” “不行。”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王萧云一口回绝,身子往前探了探:“先交配方,再还人。” “帮主,这话说不通。”周青摇了摇头,“我连人都没见著,怎么知道他是死是活?万一配方交了,你告诉我人已经没了呢?” “那是你们周家的事。” “那就没得谈了。” 两人对视了几息。 周青眼珠转了一下,退了半步,语气缓和了些:“既然如此,各退一步好了。你把明远哥带上来,让我看看。人若完好,我回去让人抄一份配方送来。你要是信不过我,我留在这儿当人质也行。” 王萧云的眼皮跳了跳。 他没有立刻回答。 让他看看…… 方才他刚削了周明远一根手指,手上的血痕还没干透。 这要是让周青看到了,谈判的调子就得变。 “不行。” 王萧云语气硬了:“必须拿来配方,才能放人。” 周青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冷哼了一声。 “看来王帮主並无诚意。” 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陡然沉下去: “既然如此,想来我堂哥早已命丧於此。今日周某只怕也难逃一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厅內七个佩刀帮眾,最后落回王萧云脸上,一字一顿。 “此命交予阁下,不足惜。但日后周家武师,定要踏平血狼帮——以报此仇。” 厅里彻底安静了。 七个帮眾面面相覷,握刀的手都鬆了松。 一个年轻的帮眾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说实话,他们平时见过不少被绑来的人,哭的、求的、嚇得尿裤子的,什么样的都有。 就是没见过这样的。 一个人,赤手空拳,站在七把刀中间,不退不避,连声音都没抖一下。 王萧云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杀?不能杀。 周家的人死在这儿,那就真是不死不休了。 可被一个毛头小子逼到骑虎难下,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盯著周青看了好一会儿。 “行。” 王萧云吐出一个字,语气生硬:“让你看看又有何妨。” 他冲后面扬了扬下巴:“把周明远带上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两个帮眾架著周明远从后面出来了。 粗布衣裳上满是血渍和泥土,左手缠著一团已经渗透了血的破布条,人瘦得下巴都尖了,被帮眾架著才勉强站稳。 周明远抬起头,焦黄的脸上满是虚弱,看到周青的一瞬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青弟?”他嗓子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周青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一把扶住周明远的胳膊。 “明远哥。” 他的手搭在周明远肩上,快速扫了一遍——脸上有淤伤,胸口的衣裳破了两处,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擦伤。右手还好,左手…… 周青把那只缠著血布条的手轻轻翻过来。 布条鬆散,血渗出来,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他用手指小心拨开布条的一角。 无名指的位置,只剩下半截。 周青的动作停了。 他低著头,一只手还托著周明远的左手,整个人一动不动。 厅里没人说话。 过了两三息,周青把周明远的手放下来,直起身子。 他转过头,看著王萧云。 “手指是谁斩的?” 王萧云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我斩的,又如何?” “你们周家磨磨蹭蹭,三天了连个人影都不来,小小教训,不过分吧?”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带著不耐烦,“让你见了一面,回去告诉周炎——拿养身丹配方来换他孙儿的命。否则下次,我斩条手臂寄过去。” 周青没有理他。 他蹲下身,把周明远搀起来,让他靠坐在旁边的木椅上。周明远虚弱地喘著气,想说什么,被周青按住肩膀。 “哥,坐著別动。”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青直起身,看了一眼周明远左右两侧站著的佩刀帮眾,开口道: “你们两个退下。” 这话说得自然极了,口气就跟使唤自家下人一样。 两个帮眾愣住,下意识看向王萧云。 周青没管他们,目光落回王萧云身上,拱了拱手。 “还请帮主屏退左右,我有要事相告。” 王萧云挑了挑眉:“有事就说。这几个都是我的人,有什么不能听的?” “当真什么都可以说?”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周青的眼睛直直对上了王萧云的。 说不上有什么威胁的意思,但就是让人心里打了个突。 王萧云沉默了两息。 “……你们退下吧。” 帮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拱手退出了大厅。 门关上。 厅里只剩三个人。 王萧云坐在椅子上,周明远靠在木椅里,周青站在大厅正中央。 第16章 劫持王萧云 王萧云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態鬆懈。他练了十几年鹰爪功,一炼武夫里数得著的好手,对付一个赤手空拳的年轻人,他还没紧张过。 “行了,有什么事快说。” 周青轻轻吐了口气。 “向帮主借一样东西。” 王萧云一愣,下意识接话: “借什么?” 下一瞬,周青动了。 一步踏出。 脚掌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丹田真气涌入双臂,罗汉拳第一手——崩拳,自腰间发出,打向王萧云胸口。 “借帮主性命,带我兄弟二人全身而退。” 砰—— 王萧云的瞳孔骤缩。 他到底是一炼武夫,反应不算慢,在拳头到面前的一瞬间双臂抬起硬挡。 可那一拳砸下来的力道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整个人连椅子带人被砸进了身后的墙壁里,灰尘簌簌往下掉,后背撞出一个人形的凹痕。 王萧云闷哼一声,胸口剧痛,还没来得及站稳,周青已经欺身而上。 “竖子尔敢!” 王萧云双眼赤红,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激怒了。 他双手並指为爪,鹰爪功蓄力一抓,五指直取周青面门。 这一爪他练了十几年,抓碎过石砖,穿透过皮甲。寻常一炼武夫谁敢硬接? 周青没闪。 也没避。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迎著那一爪硬生生接了上去。 王萧云的五指扣在周青掌心。 然后他脸色就变了。 扣不动。 五根手指死死抓在上面,指尖用力到发白,可周青的手掌纹丝不动。 那手掌的触感不是血肉之躯该有的——硬得离谱,滑腻腻的带著一层温润的质感,指甲根本嵌不进去。 铜皮铁衣! 王萧云的瞳孔里映出周青的脸。 他来不及想更多了。 就在他鹰爪被锁死的同一瞬间,周青右拳已经轰了出去。 罗汉拳第七手——臥虎听风。 这一拳走的是贴身短打的路子,拳面不大,但发力极其集中,打在王萧云右侧肋部。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可闻。 王萧云嘴巴大张,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肋部传来的剧痛让他全身的力气瞬间抽走了大半,鹰爪功的劲力散了乾净,整个人往后踉蹌了一步。 可他没有退开的机会。 周青的左手已经鬆开了他的爪子,五指一翻,直接卡上了王萧云的脖颈。 手指收紧。 王萧云被捏著脖子提了半个身子起来,脚尖勉强点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声。 整个过程,三息。 门外终於反应过来了。 轰—— 大门被踹开,七个帮眾鱼贯而入,手里的刀全抽了出来,把周青围成一个半圆。 “放开帮主!” 七柄长刀的刀尖对著周青,距离不过三四步。 周青面色不变。 他捏著王萧云的脖子,往前推了半步,让王萧云的身体挡在自己正面。 “在你们挥刀的时候,”他平静地说,“我就会捏断他的脖子。” 七个人的刀停在半空。 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动。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拨开帮眾走了进来,身上佩著一柄长剑。 此人面容清瘦,眼神沉静,正是血狼帮副帮主徐弦。 徐弦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王萧云被人捏著脖子,脸已经憋成了紫色。 墙上一个人形凹痕,地上碎砖灰尘。 周明远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左手淌著血,瞪大眼睛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 徐弦没有急著出手。 他慢慢拔出剑,走到周明远身边,剑刃架在周明远的脖子上。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看著周青,语气不急不缓。 “第一,放开帮主;第二,我现在就杀了周明远。” 周明远脖子上的皮肤被剑刃压出了一道白印,他咬著牙没敢动。 周青看了徐弦一眼。 “你也有两个选择。” 他的手没松。 “现在杀了周明远,然后我捏断王萧云的脖子。或者——把周明远送到巷子外面的马车上,送他离开。” 徐弦皱起了眉,犹豫思索起来。 僵持。 谁都不动。 忽然,周青左手从王萧云脖子上滑下来,攥住了他的左手腕。 稍稍一用力。 “啊——” 王萧云嘶声惨叫,冷汗顺著下巴往下滴。手腕里的骨头咯吱咯吱响,再多加一分力,就得断。 “我倒数三个数。”周青道,“再不放人,我先折了他的左手。” “三!” 徐弦脸上肌肉绷紧。 “二!” 王萧云扯著嗓子嘶吼起来:“你们都是吃乾饭的吗!快把那小子放了!放了!” 七个帮眾齐刷刷看向徐弦。 他们是王萧云的亲信,帮主的话比副帮主管用,此时眼神里已带著几分威胁。 若是徐弦再不放人,只怕他们就要调转刀口。 徐弦闭了一下眼睛。 “放人。” 剑从周明远脖子上移开,两个帮眾上前把周明远架起来,往门外送。 周青一步步退著走,左手卡著王萧云的脖子,右手扣著他的手腕。 七个帮眾跟在后面,举著刀,但没一个人敢上前。 从大厅穿过院子,再走过窄巷,一直退到胡同口。 外面停著一辆马车,车夫是周家的人。 周明远被帮眾放到了马车旁,车夫赶紧把人扶上去。 周青微微侧头,听见车厢里传来周明远的咳嗽声。 人上车了。 王萧云被捏著脖子杵在胡同口,身子抖得厉害,嘴唇哆嗦著。 他已经被拖著走了这么远,身上一根肋骨断了,手腕快被捏碎了,气焰早就没了。 “前……前辈……” 他声音发颤,乾涩得不成样子。 “人都放了,交易……交易达成了。你也该放了我吧……” 周青看了他一眼。 “好。” 手鬆开了。 王萧云踉蹌往前跑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著墙壁连滚带爬地往巷子里跑。 一步,两步,三步。 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他的脖子。 “我已经放过了你一个呼吸的时间。” 周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王萧云浑身僵住。 “可惜,你又落到了我手里。” 王萧云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咔噠! 脖颈骨折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巷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王萧云的眼睛瞪得滚圆,满脸不甘,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朝前栽倒在地上。 不动了。 第17章 打穿血狼帮 七个帮眾愣在原地,直到王萧云的身体倒下去的闷响传来,才反应过来。 “杀了他!为帮主报仇!” 当先一人大吼一声,抡刀衝上来,一刀从正面劈向周青脑袋。 周青抬手。 掌缘拍在刀身侧面,那柄三斤多重的朴刀在半空中弹开,刀身弯出一个弧度,虎口的震劲让持刀人手一麻,差点脱手。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周青左拳已经捅了出去,罗汉拳第三手——直取,打在那人胸口正中。 咔嚓! 胸膛凹陷下去,那人嘴巴大张,一口老血喷出三尺远,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手脚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六个人的脚步全停了。 一拳。 就一拳。 同伴的胸口塌了一块,躺在地上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上!一起上!“ 有人喊了一声,六个人分前后左右围过来,刀光从四个方向劈下。 周青没有后退。 前面一刀横斩,他侧身让过刀锋,一肘砸在那人小臂上,骨头咔嚓一声错位,刀落地。 右边一刀竖劈,他抬手架住持刀手腕,顺势一拧,那人惨叫著翻了个跟头。 背后一阵风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来不及回头。 噗! 一刀斩在后背。 衣服被切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 刀刃砍在上面,停住了。 持刀的帮眾低头一看,刀口处只留下一道白痕。 没有血,没有破皮,只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白印子。 他呆住了。 这人的皮肤白净得很,看著不像是练过横练功夫的粗汉。可刀砍上去的手感,分明就是砍在了铁板上。 “这……”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周青已经转过身来。 一拳! 罗汉拳第九手——金刚捣碓。 拳头砸在他持刀的手腕上,骨头碎裂,长刀脱手飞出去,插在三步外的墙壁上。 七八个回合下来,又有两个帮眾倒在地上,一个小臂折断,一个被一脚踹飞撞在墙上,头一歪晕了过去。 剩下的人开始往后退。 他们看著周青站在巷子中央,身上被砍了好几刀,衣裳破了几处,可里面的皮肉连道口子都没有。 而他隨便一拳一脚打过来,不是骨折就是吐血。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交手。 “鬼……” 一个年轻帮眾嘴唇发抖,手里的刀哐啷掉在地上,转头就跑。 一个带头,剩下几个也崩了,掉头撒腿就往巷子深处跑。 徐弦站在巷子另一头,看著溃逃的帮眾从身边跑过去,心里隱隱萌生退意。 眼前这个年轻人,赤手空拳,三息之內製住王萧云,一拳打死一个帮眾,七八个回合放倒三个,刀砍上去连皮都破不了。 一炼? 这是一炼武夫能打出来的东西? 可下一刻,周青已经逼近,死死锁定徐弦,此时转身逃跑,必死无疑! 徐弦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提剑迎了上去。 他的剑法比帮眾的刀法精细得多,第一剑走的是刁钻路线,从侧面斜刺周青肋部。 周青抬手一挡,前臂接住剑身。 叮! 剑刃划过小臂皮肤,火星都没蹦出来,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周青的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麻,但无伤根本。 反手一拳。 罗汉拳第十一手——伏虎。 徐弦侧身闪过,但拳风擦著他的肩膀掠过去,他半边身子一麻,脚下踉蹌了一步。 “好快的拳。” 他咬著牙稳住身形,换了个握法,剑走轻灵路线,连续三剑刺向周青的面门和咽喉——这些地方就算是铜皮铁衣也不可能完全免疫。 周青歪头让过第一剑,抬手拨开第二剑,第三剑刺到面前的时候,他直接一掌拍在剑身上,巨力灌注,徐弦虎口一裂,长剑脱手飞出去。 没了剑,徐弦切换成掌法。 他的掌法確实有几分火候,双掌翻飞,招式绵密,左拦右挡,勉强接住了周青几拳。 可也就是勉强。 周青根本不跟他兜圈子,一拳接一拳,打的全是罗汉拳最基础的招式,没有花架子,没有虚招,每一拳都走实打实的路子。 罗汉第一手,崩拳。 罗汉第二手,劈掛。 罗汉第三手,直取。 一手接一手,拳拳带著梵音真气,打在徐弦的掌上、臂上、肩上。 每一拳的力道都不算要命,但真气的震盪一层层往里渗,透过皮肉渗进骨头里,再从骨头渗进內臟里。 到第十手的时候,徐弦的嘴角渗出了血丝。 到第十四手,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骨缝里传来细碎的咯吱声。 他想退,退不了。 周青的步法把他死死压在巷子里,每退一步,就有一拳跟上来。 第十五手。 第十六手。 第十七手。 徐弦的双手已经垂了下去,手指扭曲变形,两条小臂的骨头全碎了。 他靠著墙壁,嘴里不断冒血沫子,胸口急剧起伏,每一口气都带著断裂的声响。 內臟被一层层的真气碾碎了。 罗汉第十八手——收势。 周青最后一拳落下,打在徐弦胸口正中。 不重,力道甚至比之前几拳都轻。 但这一拳带著的真气,是最后收束的全部余劲。 徐弦的身体往后靠在墙上,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的眼神逐渐涣散,身子顺著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巷子里安静下来。 周青收拳,吐出一口浊气。 拳头上沾著血,不是他的。 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几道白痕横在皮肤上,没有一处见红。 徐弦的身子顺著墙壁滑下去,后脑勺磕在砖缝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青站在原地没动,拳头慢慢鬆开,指节嘎巴嘎巴响了几声。 身上的衣服破了四五处,露出来的皮肤上横著好几道白痕,没见血,但伤口底下的肉在隱隱跳痛——铜皮铁衣挡得住刀剑,挡不住震盪渗透进去的那股暗劲。 左肋那道最深,是徐弦那一剑带进来的,当时没觉得,这会儿真气一收,痛感全冒出来了。 周青皱了皱眉,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急著走。 先蹲下身子检查了一遍徐弦的脉搏,確认断了,才站起来,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 巷子里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方才那些溃逃的帮眾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估摸著是钻进了哪条岔巷里,大气都不敢出。 周青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没数,没必要数。 他抹了把脸,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六七步,左肋那道暗伤扯了一下,他闷哼一声,顿了顿,原地运转梵音吐纳,修养伤势起来。 【因果偿还:主动揽下谈判人选,代表周家前往血狼帮谈判,面对血狼帮內两位一炼武夫,七位核心帮眾,带回周家二房嫡子周明远,並全身而退。】 【因果已清,武学永固。】 第18章 周豹的震惊,血狼帮被灭 马车在胡同口拐了个弯,车轮碾过碎石路,嘎吱嘎吱响。 车夫是周家的老把式,五十多岁,赶了半辈子车,手腕子上的劲儿稳得很,哪怕路再烂,车厢里的人也不会顛得太厉害。 周明远半躺在车厢里,左手缠著布条,血已经止住了,但整个人虚弱得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 马车晃了一阵,车夫忽然拉了拉韁绳,低声说了句:“少爷,前面有人。” 周明远没力气回话,只是嗯了一声。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截,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 车厢外面传来一片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紧接著,有人急促地拍了两下车壁。 “明远少爷!明远少爷在不在里面!” 是周家的人。 车夫跳下车,快步走到前面,衝著黑压压一片人影拱了拱手。 “老爷,老夫人,明远少爷我给接来了。”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挤出两个人来。 当先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国字脸,蓄著短须,穿著靛蓝的长衫,腰间繫著玉佩——二房周远宣。 他身后跟著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头髮有些散乱,眼眶通红,一看就是哭了不止一回。 邹氏。 两人快步衝到马车边,周远宣一把掀开帘子,看见车厢里半死不活的周明远,手上一哆嗦,帘子差点没拽住。 “明远!” 周远宣探身进去,搀著周明远的肩膀往外挪,动作儘量轻,但还是碰到了伤处,周明远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邹氏从另一边伸手进去,扶住儿子的胳膊。 “我的儿……” 她声音都在抖,把周明远扶出来之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睛落在那只缠著布条的左手上。 布条上乾涸的血跡已经发黑了。 邹氏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手,翻过来一看,无名指只剩半截。 她嘴唇抖了几下,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没敢哭出声,只是低低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事了,娘,没事了……”周明远靠在车厢边上,声音虚得几乎听不清,“多亏了青弟。” 周远宣一愣:“阿青?” 周明远点了点头,喘了口气才把话续上来:“他一个人进的血狼帮,挟持了王萧云……这才让我出来的。” 邹氏的哭声停了一瞬。 周明远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不过青弟现在……还在里面。他让马车先走,自己留下断后。这会儿估计,已经被血狼帮的人围住了。” 这话说完,周围一片安静。 马车下面,周炎站在人群最前面,听得一清二楚。 他穿著灰褐色的厚棉袍,两手拢在袖子里,花白的鬍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抖动。 老头子的脸色很沉,眼皮耷拉著,看不清表情,但嘴角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开口。 “周豹。” “在。” 一个魁梧的大汉从人群后面跨出来,虎背熊腰,手臂粗得跟小孩腰差不多,站在那里就跟一座小山似的。 “周黑虎。” “在。” 又一个精瘦干练的汉子走上前,个头不高,但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练家子的劲儿。 两人並肩站在周炎面前,拱手等令。 周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消息清楚了,李家无意开战,这事儿是意外。”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两人一眼。 “既然如此,把阿青给我救回来。” 周豹和周黑虎对视一眼。 周豹点了点头:“只要没有李家的高手掺和,区区血狼帮——” “不足为惧。”周黑虎把话接上了。 “是。” 两个二炼武夫转身,大步往巷子方向走去。 身后十几个周家护卫紧跟其后。 —— 血狼帮的地盘不大,就是城南一片连著的窄巷子,拢共三四条胡同串在一起,平时有人在各个路口把著。 周豹走在最前面,脚步又快又稳,转过第一个弯的时候,迎面就看见两个血狼帮的帮眾蹲在巷口。 那两人抬头一看,见来了一大群周家的人,打头的是两个浑身杀气的壮汉,当场腿就软了。 一个直接往地上一趴,双手抱头,大气都不敢出。 另一个犹豫了一下,也跟著趴了。 周豹甚至没看他们一眼,直接跨了过去。 往里走了不到五十步,周黑虎忽然停下脚步。 “豹哥,你闻到了吗?” 周豹鼻翼翕了翕,眉头皱起来。 血腥味。 很浓,浓到呛鼻子。 再往前走了十几步,火把的光照到巷子深处,眾人的脚步齐齐顿住了。 “这……” 周黑虎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地上全是人。 横的,竖的,趴著的,仰著的,歪在墙根下的。 刀还攥在手里的,刀扔出去三步远的,根本没来得及拔刀就倒下的。 巷子不宽,也就容三四人並排走的距离,但尸体几乎把路面铺满了。 火光下,血跡在地面上蜿蜒,有些已经凝固发黑,有些还在往低洼处缓缓淌。 周豹一路往前走,左右扫著地面。 走了十来步,他忽然停下来,蹲下去看了一眼。 “这是……王萧云?” 周黑虎凑过来,低头一看。 王萧云仰面朝天躺在巷子当中,脖子扭了个不正常的角度,眼睛还睁著,嘴角掛著一缕乾涸的血跡。 周豹伸手翻了翻尸体,看了看胸口和肋部的伤。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周黑虎问。 周豹没急著回答,又仔细看了看王萧云胸口那处凹陷的伤,拇指按了按边缘的淤痕,沉吟了好一会儿。 “拳伤。” “拳伤?” “嗯。”周豹站起来,目光扫过地上其他几具尸体,“你看这几个,有的胸口塌了,有的肋骨断了,有的小臂给打折了。伤口的位置、发力的角度……”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 “是罗汉拳。” 周黑虎愣了愣:“罗汉拳?你確定?” “我练了十一年罗汉拳,认不出来?”周豹的语气很篤定,但眼底有一丝困惑,“招式全是罗汉拳的路子,一板一眼,正宗得不能再正宗了。但打出来的效果……” 他摇了摇头。 “精妙。” 这个词从周豹嘴里蹦出来,分量很重。 周黑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每走几步就要跨过一具尸体,有些伤口乾净利落,一拳毙命;有些则是被打断了手脚,倒在墙根下没了气息。 到巷子最深处的时候,他看见了墙边坐著的那个人。 是活人! 周青盘腿坐在墙根下,双手搁在膝盖上,面色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眼睛闭著,呼吸很慢很沉。 在他面前七八步远的地方,徐弦的尸体靠墙坐著,脑袋歪向一边,胸口的衣服被打烂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肤。 周豹走到跟前,停下脚步,盯著周青看了好一会儿。 又转头看了看徐弦。 再转回来看周青。 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19章 搜刮血狼帮,次日会谈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炎拄著拐杖赶了过来。 老头子一进巷子就闻到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路往前走,走到周青面前才停下。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周青,又抬头扫了一圈巷子里的尸体,目光在王萧云和徐弦的尸体上各停了一瞬。 “快扶阿青去歇息。” 周炎的声音有些急。 两个护卫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架起周青的胳膊。 周青睁开眼,看了看周围的人,嗓子干得厉害,嘶哑著叫了一声:“大爷爷。” 周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遍地面上的尸体,目光在那些拳伤上停留了很久。 周远蛟站在周炎身后,压低声音:“爹,这些人……是谁杀的?” 周炎没回答。 他心里有个答案,但他不太敢信。 杀穿整个血狼帮的,怎么会是自己那个旁支的孙辈——那个从小没什么存在感、文不成武不就的阿青? 周豹和周黑虎走过来,周远蛟也凑了上去。 三个人站在一起,压著嗓子说话。 周黑虎先开的口:“老爷,血狼帮完了,正副两位帮主都死了,核心帮眾也废得差不多,剩下的全跑了。” 周炎收回目光,拢了拢袖子,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稳。 “立刻派人接管地盘。” “是。” “把血狼帮的资源都清点清楚,能运的全运回去。” “是。” 周远蛟欲言又止,看了一眼被架著往外走的周青的背影,终究没再多问。 周炎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拄著拐杖,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火把呼呼作响。 ...... 第二天清晨。 阳光从窗纸上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亮斑。 周青从床上醒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 他眨了眨眼,盯著头顶的房梁发了一会儿呆,脑子慢慢转起来——昨晚的事,一桩一桩地从记忆里翻出来。 王萧云,徐弦... 他动了动手指,攥了攥拳头,指节有点僵,但没有大碍。 左肋那道暗伤还隱隱地痛,不过比昨晚好了很多。 一觉睡下来,整个人算是缓过来了。 “醒了?” 声音从床头传来。 周青偏头一看,李白芷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拿著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针线搁在膝盖上没动。 她没在绣东西,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 周青不知道她坐了多久。 “娘。”他嗓子还有点哑,撑著胳膊坐起来。 李白芷把帕子放到一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脸。 “不烧了。”她嘀咕了一句,然后语气一变,“昨晚去哪儿了?” 周青张了张嘴。 李白芷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又乏又困,睡了五个时辰才够,你平时可没这么能睡。” 周青乾笑了一声,没接话。 李白芷瞥了他一眼,没追问,转了个话头:“你现在面子可大了。” “嗯?” “大伯父说了,你要是醒了先休养著,他一会儿亲自来看你。” 周青愣了一下。 大爷爷亲自来? 李白芷站起来,帮他把被子掖了掖:“我去给你倒杯水,你先別乱动。” 她起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周青靠在床头,喝了水,抿了抿嘴。 肚子咕嚕叫了一声。 饿得厉害。 他正琢磨著让人弄点吃的,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门被推开。 周炎走在最前面,穿著深棕色的绸袍,拐杖拄在手里,满头白髮梳得一丝不苟。 老头子脸上带著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打心眼里高兴的那种。 他身后跟著一串人。 周远蛟,周远宣,周豹,周黑虎。 周家的核心人物,齐了。 李白芷端著水从侧门进来,看见这阵仗,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她赶紧把碗放下,快步迎上去,屈膝行礼:“大伯父,不知您来,未曾迎接——” 周炎摆了摆手,笑呵呵道:“都是一家人,不讲那些虚礼。” 他径直走到床边,低头看著周青。 “阿青,歇息得如何?” 周青掀开被子坐正了,说:“精神养足了,就是有些饿。” 周炎一拍大腿:“我就知道。” 他扭头冲门外喊了一嗓子:“菜呢?端上来!” 外面立刻传来应答声,不一会儿,两个家丁端著托盘鱼贯而入——热粥,白面馒头,一碟子滷牛肉,一碟酱猪蹄,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蛋花汤。 周炎笑道:“一早就吩咐下面人备好了,就等你醒。” 周青也不客气,爬起来套上外衫,就在屋子里的方桌前坐下,拿起馒头就啃。 滷牛肉切得厚,酱猪蹄燉得烂,他吃得又快又实在,三两口一个馒头塞下去,粥喝了两碗,蛋花汤也见了底。 其他人就站在远处看著,没人催他,也没人说话。 李白芷看得一头雾水。 她拉了拉周远宣夫人邹氏的袖子,低声问:“这是什么阵仗?大伯父怎么带著这么多人来?” 邹氏冲她笑了笑,眼眶还有点红,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吱声。 李白芷看了看周炎,又看了看闷头吃饭的周青,心里直犯嘀咕。 她凑到周炎跟前,小声问:“大伯父,我家阿青……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周炎没直接回答,反倒问了个八竿子打不著的问题:“近来阿青可有什么异常?” 李白芷一愣,认真想了想,摇头:“没什么异常。还是我那孩子,吃饭睡觉练功,跟往常一样。” 虽然阿青近来练功勤了很多,在她眼里还是自家孩子。 周炎微微点头,没再多说。 等周青吃完了饭,擦了嘴,一行人移到了正厅。 周青坐在下首,其他人分列两侧。 周炎端著茶碗,清了清嗓子。 “有件事得跟你娘交代清楚。”他看了李白芷一眼,“先前阿青配合家族办了件大事,情势紧急,没来得及通知你。” 李白芷一听“大事”两个字,眉头就竖起来了。 “什么事?紧急到连我这个当娘的都不通知?” 周青赶紧插嘴:“娘,都过去了,怕您担心才没说。” “你闭嘴。”李白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转向周炎,“大伯父,您说。” 周炎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让阿青去血狼帮跟对方谈判,换回远宣的儿子明远。” 李白芷的脸一下子白了。 “血狼帮?”她声音都变了,“让阿青一个人去血狼帮?” “娘——” “我说了让你闭嘴!”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炎嘆了口气:“阿青主动请缨,我同意了,这事儿不怪旁人,怪我!” 第20章 惶惶大梦,练武十年,拳法圆满 他顿了顿,转向周青:“明远先前已经把经过说了一遍,但我想亲耳听你再说说。” 周青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从进入血狼帮大厅开始,把事情简单捋了一遍。 怎么谈的判,怎么挟持的王萧云,怎么让周明远先走的,后来帮眾围上来怎么打的,打到最后副帮主徐弦怎么死的。 他说得很简练,没添油加醋,也没刻意轻描淡写。 说完之后,厅里又安静了。 眾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周远宣嘴巴微张,一脸不可思议。 周远蛟面无表情,但眼珠子在转。 邹氏捂著嘴,眼泪又下来了。 周黑虎抱著胳膊,嘴角微微抽动。 最先开口的是周豹。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周青面前,盯著他看了好几息。 “周青少爷。”他的声音很沉,“你这一身武功,从何而来?” 周青早就想好了说辞。 他没慌,也没躲闪,迎著周豹的目光,语气平平地说:“之前便有些底子,后来吃了家里那株五十年的老参,气血补足了,差的就是一个武道法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后呢?” “然后跟豹叔学了罗汉拳。” 周豹的眉头动了动。 周青继续说:“豹叔演示那一遍,我看完就懂了五六分。回去路上一直在琢磨,到了住处反覆推敲。”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练著练著,整个人好像进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態。脑子特別清,身体也特別轻,每一招每一式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周炎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 “嗯。”周青点头,“梦里我一直在练拳。练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分不清过了多少年。等到醒过来,才发现只过了半天左右。” 他摊了摊手。 “但武功底子全都留下来了,罗汉拳练到了圆满,顺理成章,迈入一炼。” 整个正厅鸦雀无声。 周炎的茶碗端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放下。 “你是说,”他一字一顿地確认,“半日时间,你便將罗汉拳练成圆满?” 周青没卑没亢: “大爷爷,是这样的。侄孙似乎有些悟性在身,练功之际,身体进入某种空灵之境。梦中练武十年,將罗汉拳练成圆满。醒来之时,武功底子还在,於是顺理成章,迈入一炼层次。” 周炎放下茶碗,后背靠在椅子上。 这个解释合理吗? 说实话,不太合理。 但除了这个解释,还能有什么说法?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眾人。 周远蛟一言不发,周远宣张著嘴合不拢。周黑虎率先打破了沉默。 “少爷竟有如此机缘。”他抱了抱拳,语气里是实打实的佩服,“当真是鸿天气运。” 周炎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慢慢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也確实没法解释阿青的武功为什么这么厉害。” 眾人纷纷附和。 只有周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练了十一年罗汉拳……还不曾圆满。”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一日圆满……” 这三个字他念了两遍,然后闭上嘴,没再说了。 周青冲他微微躬了躬身,转向周炎。 “大爷爷,明远哥现在怎么样了?” 周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明远已经好多了,正让大夫给他接手指,希望能接回去。” 周青鬆了口气。 周炎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些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阿青这孩子……”老头子的声音慢下来,“我打小看著他长大。心性纯良,重视手足,如今又有如此机遇。”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分量。 “天佑周家。” 这四个字一出来,在座所有人的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周炎说完那四个字,没给旁人插嘴的机会,接著往下说。 “以后阿青这一脉,搬进大院居住。” 李白芷手里攥著的帕子差点掉地上。 “日用之类,向主家看齐。” 周远宣和周远蛟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周炎看向周青,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阿青,你如今有了这般境遇,更应当勤恳练武。” “侄孙明白。” “不过眼下事情已了,你又有这身武功在身。”周炎捋了捋鬍子,“总不能还跟以前似的,窝在旁支小院里无所事事。我给你谋个差事,甚至——” 他拍了拍椅子扶手,“我让家里去说清楚,给你拿个官身。日后在外头办事,也方便些。” 李白芷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一把捂住了嘴。 她转头看著周青,眼眶都红了,压著声音催促:“快谢谢大爷爷!” 周青站起身,拱手弯腰:“谢大爷爷。” 周炎摆摆手让他坐下,又问:“阿青平日修炼的资源怎么样?” 这话是问在场所有人的。 周远蛟接了话:“先前惯例,旁支少爷是一月一枚养身丹。既然现在向主家看齐……“他算了算,“可以上调到一月三枚。” 周炎摇了摇头。 “三枚?”他不太满意,“阿青罗汉拳已至圆满,底蕴犹在,三枚哪里够?一月五枚。” 周远蛟一怔,但没反驳,点了点头。 从一枚到五枚,翻了五倍。 这个数目已经超过了嫡系少爷的配额。 周炎还没说完。 “除此之外,血狼帮缴获的资源里头,有一株三十年的灵芝。” 他扫了眾人一眼,像是在看有没有人跳出来反对。 没有人吱声。 “这灵芝效果不俗,也分给阿青。” “谢大爷爷。”周青再次起身。 周炎按了按手,示意他坐:“至於房契產业这些,等你成家立业了再说。到时候我做主,给你配齐。” 这话一出来,整个正厅的氛围都不一样了。 周远蛟垂著眼皮,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周远宣则是暗自在心里盘算了一遍——搬进大院,日用向主家看齐,一月五枚养身丹外加一株三十年灵芝,日后还有房契產业。 这待遇,分明只是旁支,但已经比嫡系还要丰厚了。 他扫了一眼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的周青,心道,这小子,一夜之间翻了天了。 邹氏等大事说完,起身走到李白芷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 “妹妹,”她眼眶还是红的,声音里带著颤,“多谢你家阿青,救回我家明远。这恩情……当真是还不完。” 李白芷回过神来,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嫂子说什么呢,阿青和明远是手足兄弟,哪里需要说谢?” 她笑了笑,语气淡淡的,但眼睛里亮得厉害。 周炎站起来,拄著拐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周青一眼。 老头子嘴巴动了动,像是想再叮嘱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人都散了之后,李白芷关上门,看著周青。 “你——” “娘,我真没事。” “你先別说话。”李白芷按著他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看到他衣服遮著的几道伤痕,手指碰了碰,“这些伤……” “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皮外伤?” 李白芷看了他很久。 然后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下次再瞒我,腿给你打断。” 第21章 搬入新房,增资源,配侍女 当天下午,血狼帮被灭的事就传开了。 到了第二天,半边白水县城都在说这事儿。 茶楼里。 “嘿,听说了吗?周家那个旁支少爷——” “哪个旁支少爷?” “就是那个不受宠的,叫周青的!以前谁提起来都摇头的那个,文不成武不就,整天窝在小院里混日子的。” “他怎么了?” 说话的人压低嗓子,眼睛瞪得滚圆:“他一个人杀进了血狼帮!” “啥?” “赤手空拳,没带兵器,一个人进去的!” 对面的人茶碗都放下了:“你蒙谁呢?血狼帮不是有两个一炼武夫?” “有啊!帮主王萧云,鹰爪功大成,厉害不?还有副帮主徐弦,剑法也不差。结果呢?” “结果呢?” “全死了!被周青生生打死的!一拳一个,打穿了整个血狼帮!” 茶楼里一片譁然。 “吹的吧?” “吹个屁!周家昨晚派人去接人的时候,巷子里全是尸体,血都流成河了。周家那两个二炼武夫进去一看,都愣住了。” 街角的包子铺前,两个挑担子的脚夫蹲在台阶上嚼馒头,一边嚼一边聊。 “周青?就是李寡妇家那个儿子?” “別瞎叫,人家那叫李夫人,周家旁支的夫人。” “行行行,李夫人家的儿子。我记得这小子小时候挺老实的,话都不太多,怎么突然这么能打了?” “人家那叫隱忍修行,懂不懂?你看著人家文不成武不就,人家暗地里一直在练功!” “真的假的?” “你想啊,人家被当成弃子送进血狼帮谈判,换了你你敢去?” “我?我肯定不敢。” “人家敢!不光敢去,还把整个血狼帮给端了。那个王萧云,脖子都被拧断了!” “嚯!” “一手罗汉拳,打遍血狼帮无敌手。你说厉害不厉害?” 县城酒馆里,一个说书先生啪地一拍醒木,开了新段子。 “话说白水县周家,有一旁支少爷,姓周名青,年方弱冠。此子自幼不显山不露水,家道中落,寄人篱下,旁人皆以为他是个扶不起的废物——” 底下有人喊:“然后呢?” “然后?然后此子暗中苦修十载,终成绝世拳法!单枪匹马闯入贼巢,赤手空拳杀穿血狼帮,正副两位帮主皆死於其拳下!此乃——拳镇一帮!” 满堂喝彩。 故事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周青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蜡烛,为了看武功秘籍,在墙上凿了个洞,借隔壁嫡系少爷屋里的烛光来读书练功。 有人说周青孝心可嘉,家里吃不起鱼,大冬天的趴在河面上,凿冰求鲤,拿回去给母亲燉汤。 还有人说周青天生神力,三岁就能提起石锁,五岁就打翻了邻居家的看门狗,只是一直藏著掖著不让人知道。 这些故事一个比一个离谱,但老百姓就爱听这个。 茶楼里说书的先生把周青的段子一讲,底下叫好声能掀翻屋顶。 街市上卖话本的小贩现编了个《周青拳镇血狼帮》的册子,三文钱一本,半天就卖光了。 ......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初升的朝阳透过稀疏的云层,將淡金色的光辉慷慨地洒在周家大宅的一处偏院內。 这处院落与周青母子先前居住的那个破败小院可谓是天壤之別。 院子极为宽敞,地面铺设著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间连一根杂草都看不见,显然是每日都有人精心清扫。 院墙高耸,墙角栽种著几株翠绿的常春藤,生机盎然。 正房与东西厢房皆是青砖黛瓦,红漆立柱在晨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透著一股殷实人家的气派。 正房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周青披著一件单衣,缓步走到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晨气。 他那原本略显单薄的身体,在经歷了罗汉拳圆满的洗礼后,肌肉线条变得匀称而结实,皮肤下隱隱透著一层温润的瓷白色。 “少爷,您起了。” 一道轻柔细怯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周青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著青色布裙的少女正端著铜盆,低著头站在不远处。 少女名叫绿柳,今年才刚满十六岁,是家族那边特意拨过来贴身服侍他起居的侍女。 她生得眉清目秀,但胆子极小,说话时声音总是软糯糯的,像只受了惊的鵪鶉,连抬头正视周青的眼睛都不太敢。 自从血狼帮一战的消息在府內传开后,周青在周家下人眼里的形象,早就从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旁支少爷”,变成了一尊杀人不眨眼的凶神。 “放下吧。”周青语气平和,没有摆什么主子的架子。 绿柳如释重负,赶紧碎步走上前,將装满热水的铜盆稳稳搁在木架上,隨后將一块洁白柔软的布巾搭在盆沿,又递上来一截咬开一端的青柳条和一小碟细盐。 周青挽起袖子,用温水扑了扑脸,洗去残存的睡意。 他捏起那截青柳条,沾了些细盐,一边在嘴里仔细地刷洗著牙齿,一边用余光瞥向站在一旁绞著手指的绿柳。 “这个月的修行资源……主家那边拨下来没?”周青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绿柳闻言,身子微微一颤,连忙往前走了一小步,柔声答道:“回少爷的话,方才管事已经送过来了,奴婢刚给您领回屋里。” 说罢,她转身快步走进里屋,不多时便捧著一个做工精致的红木锦盒走了出来。 她双手捧著锦盒,小心翼翼地推到周青面前的石桌上,仿佛里面装著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管事说,这是大老爷亲自交代的份例。一共是五枚养气丹,还有十枚黑血丸。”绿柳的声音越说越小,眼神中却透著藏不住的敬畏。 五枚养气丹,十枚黑血丸。 这般丰厚的资源配额,別说是以往的周青,就算是周明远那样深受宠爱的二房嫡系少爷,也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周青微微点头,將嘴里带著细盐咸味的泡沫吐掉,又用清水反覆漱了口,用布巾擦乾了脸颊上的水渍。 他伸手拨开锦盒的黄铜锁扣,掀开盒盖。 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著淡淡的腥气瞬间扑鼻而来。 锦盒內铺著明黄色的绸缎,左侧整齐地摆放著五个蜡封的白色瓷瓶,里面装的正是能温养五臟、培本固元的养气丹。 右侧则是十颗龙眼大小、通体乌黑的药丸,散发著一股类似生猪血的腥苦味,这是用来滋养气血、淬炼血肉的黑血丸。 第22章 二炼门槛 “放在屋里吧,你去忙你的。”周青盖上盒子,淡淡地吩咐道。 绿柳恭敬地应了一声,抱著锦盒退了下去,临走时还不忘细心地將院门虚掩上。 此时,外面的阳光已经完全越过了墙头,明媚而灿烂地铺满了整个院落。 周青走到院子中央那片宽敞的空地上,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缕晨风拂过,吹动他单薄的衣角。 下一刻,周青的呼吸节奏骤然发生了改变。 梵音吐纳之法在体內自然运转,一呼一吸之间,仿佛带上了某种低沉的律动。 他缓缓抬起右臂,五指捏合,一记毫无花哨的崩拳向前缓缓打出。 这一拳打得极慢,仿佛是在推动一座看不见的大山,但隨著拳锋的前推,周青体內瞬间响起了一连串细密而沉闷的爆鸣声。 那是骨骼摩擦、大筋崩弹的声音。 紧接著,是一招劈掛,再是一招直取。 罗汉拳十八手,在他手中犹如行云流水般施展出来。 一招一式早已刻入骨髓,老辣嫻熟到了极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刻意追求声势的浩大,每一招都透著一股返璞归真的质朴与沉稳。 这是真正臻至化境的体现。 隨著拳法的舒展,周青明显感觉到丹田內升起一股温热的气流。 这股真气如同涓涓细流,顺著十二正经流经全身四肢百骸。 真气所过之处,那些原本因为强行催动气血而產生的一丝丝疲惫感被一扫而空,全身暖洋洋的,仿佛浸泡在温泉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表的皮肤变得极其坚韧,隱隱泛著瓷器般的光泽。 这便是罗汉拳圆满后带来的第一重蜕变——铜皮铁衣。 周青收拳而立,缓缓吐出一口如白练般的浊气,气息在空气中笔直地延伸出三尺多远才渐渐消散。 他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在心中暗暗估计著自己的武道进境。 武道修行,步步维艰。 一炼乃是炼皮。 寻常武夫若是资质尚可,且有家族提供充足的药膳和滋补资源备齐,每日勤练不輟,大约需要两到三年的苦功,才能將全身皮膜打熬得如同熟牛皮般坚韧,抗住寻常棍棒的击打,这便算是一炼大成。 而在此之上的二炼,便是炼肉。 二炼讲究一个“暴虎生肌”。 练成之后,浑身上下的皮肉夯实无比,肌肉纤维如同钢丝般绞结。 更重要的是,到了这一境界,体內滋生的真气便能盘踞於周身穴窍之中,不再像一炼时那样四处游散。 真气內敛,爆发力成倍增长,实力可谓是大增,可轻鬆胜过数名一炼武夫的围攻。 “寻常情况下,一个人若是像我这般,將罗汉拳练了十几二十年,且招招式式都达到了化境,他的武道进境应当早就迈入了二炼左右,甚至可能窥探到三炼的门槛。” 周青捏了捏拳头,感受著掌心里奔涌的力量,心中犹如明镜般透亮。 “可是我不一样,我的武功,是通过『借果还因』贷款来的。 这种特殊的手段,光是贷给了我几十年的武学熟练度和肌肉记忆,却並没有贷给我那几十年日积月累的气血能量。 武学的境界虽然到了,但身体底子的能量累计却是空的。” 他走到石桌旁,重新打开那个锦盒,拿起一个装有养气丹的瓷瓶,倒出一枚圆润的丹药。 “境界的上限已经被彻底拉高,没有了普通武夫所面临的那种武学理解上的瓶颈。 我现在缺的,只是单纯的填补能量罢了。需得自行一步步將境界所需的血肉能量修上去。” 周青毫不犹豫地將那枚养气丹丟入口中,仰脖吞下。 丹药入腹,不过片刻功夫,一股庞大而精纯的热流便在胃部轰然炸开。 这股热力远比之前的药汤来得猛烈,但在梵音吐纳法的引导下,瞬间就被驯服,化作丝丝缕缕的养分,贪婪地被身体的每一寸血肉所吸收。 因为罗汉拳已经圆满的关係,他对真气和气血的控制妙到毫巔,药力的吸收效率几乎达到了十成十,没有任何一丝浪费。 后续的精进,对他而言根本不存在走火入魔或是关卡卡顿的风险,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 周青闭上眼睛,仔细推敲著药力消化的进度。 “五枚养气丹,加上十枚黑血丸……若是每日大约如此习练,配合上这些资源的填补……” 他在心中飞快地计算著。 “最多两三个月,便能水到渠成地彻底夯实血肉,迈入二炼境界。没有任何瓶颈可言。” 临近晌午,阳光渐渐变得灼热起来。 周青在院子里又走桩练了两遍拔刀术,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被蒸发。 他將呼吸调整平稳,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正准备去冲个凉水澡。 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绿柳端著一盆乾净的温水和帕子,低著头走了进来,脚步极轻。 她將帕子在水里绞乾,双手递到周青面前,羞羞怯怯地说道:“少爷,您练功辛苦了。方才主房那边来人传话,说夫人有请,让您得空了过去一趟。” 周青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擦拭了一把,清爽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知道了。”他隨口应了一声,將帕子扔回水盆里,转身便朝主房走去。 主房位於大院的正中,採光极好。 周青挑开门帘走进去,只见屋內陈设典雅,紫檀木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 母亲李白芷正坐在一张靠窗的软榻上,手里拿著几根柔软的青色丝线,正低头细细地编织著一件像是內衬的衣物。 她的动作很慢,但针脚极其细密。 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她微白的鬢角上,透著一股岁月沉淀的温柔。 “娘。”周青走上前,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下,看著母亲手里的针线活,忍不住微微皱眉道。 “这种缝补编织的粗活,您让院子里的下人去做就是了。如今咱们也算是搬进了大院,有吃有穿的,您怎么还总忙碌这些,仔细伤了眼睛。” 李白芷闻言,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將那件未成形的衣物放在膝盖上。 她抬起头,眼角的鱼尾纹因为笑容而微微舒展开来,笑吟吟地看著周青:“下人做的,哪有当娘的亲手做的贴身?再说了,整日让人伺候著,我也是没事做閒的慌,找点事打发时间罢了。” 她说著,放下针线,身子往前倾了倾,將周青拉到自己跟前。 李白芷伸出略带薄茧的手,心疼又欣慰地摩挲著周青的脸颊,顺著下頜骨摸到肩膀,感受著那层坚韧的肌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嗯,好像又结实了些,前几日看你受了那些伤,我这心都揪在一起了。” “早就全好了,连个疤都没留下。”周青笑了笑,任由母亲打量。 第23章 五岁时的木刀 李白芷收回手,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她压低了些声音,吩咐道:“正好你现在过来了,我得跟你说些正经事情。今天下午,咱们家里有一位贵客来访,是大伯父那边特意安排的。” “贵客?”周青挑了挑眉。 “是县衙门的李师爷。”李白芷的语气中透著一丝敬畏,“阿青,你可別小看这位师爷。在咱们白水县里,那可是真正的大人物。” 李白芷耐心地给周青梳理著县城的官场格局:“白水县里,有几位执掌大权的大人。第一把手自然是县令大老爷,其次便是县丞、主簿,以及掌管刑狱缉捕的典史。 这四位大人高高在上,寻常人根本见不著。而在这四位大人下面,便是两位权力极大的师爷。 其中今天来到咱们家做客的这位,就是掌管全县钱粮和后勤调度的钱穀师爷——李师爷。” 周青微微点头,神色平静,道:“我知道了。这位李师爷什么时候来?我们这房需要怎么接待他?” 李白芷摇了摇头,道:“倒不是我们需要出面。是族长他老人家亲自去正厅接待。大伯父那边已经商量过了,这次请李师爷来,是打算舍下老脸,给你在衙门里谋个应差的差事。” “去衙门当差?”周青眼神微动。 “对。”李白芷掰著手指,细细给他分说其中的利害,“大伯父说,这事儿有四大好处。 一来,你有了官身在这白水县披上一层皮,以后不管行事还是做买卖,都方便得多,没人敢轻易招惹; 二来,你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总得有个正经事办,不能整日只知道闷头练武; 三来,官差这行当,每月除了朝廷发的那点俸禄,还能发下一些极其珍贵的修行资源。” 说到这里,李白芷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凝重:“我听说,这世上有些可怕的妖魔。若是官府围剿杀了那些妖魔,从它们身上採下来的一点最核心的血肉,叫做『宝肉』。那是比人参鹿茸还要大补的东西,大多官门中人才能名正言顺地分润到。” “这第四点,便是有了李师爷这位大人物在上面提点著,只要你不犯大错,总能慢慢升职。以后你在官面上站稳了脚跟,和家里在外头的生意配合起来,便能彻底壮大咱们周家的门楣。” 周青静静地听著,脑海中各种思绪飞速运转。 他微微点头,表示完全理解家族的这番苦心安排。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世界的武道水极深。 天下武功,十之八九皆出自朝廷的武库。 据说当今天下的第一高手,乃是朝廷特封的异姓王,名曰楚王,其武功之高已至神鬼莫测之境。 自己有著“借果还因”的面板,以后若要谋取更高阶的武功法门,或是许多资源,总归是要和朝廷、和那些妖魔打交道的。 况且,有了官差的身份,地位也要高些,行事便有了正当的理由。 “这事我明白了,下午我会好好表现的。”周青沉声答应道。 这件重要的事情吩咐完,李白芷的神色重新放鬆下来,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隨口问道:“你这大半天的,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周青直言道:“刚才在院子里练完功回来,我正打算下午找个地方,去城里的铁匠铺看一看,买件趁手的兵刃。” 李白芷一怔,放下茶杯:“怎么突然想到要买兵器了?你不是一直在练罗汉拳吗?” 周青便解释道:“其实我以前便常练刀法。经过上次那件事,我觉著身上带柄刀,贴身防卫时心里能更踏实轻鬆些。拳脚终究有及不到的地方。 不过,我这次想挑一把好一点的刀,寻常的铁刀总觉得太钝了,稍微用力一劈就会卷刃。” 李白芷想了想,秀眉微蹙:“好刀可不好找。家里精钢材质的好刀,库房里倒是不少,但大多都上不了品级,终归只是凡俗的刀器。 那种用稀罕材料、经过特殊工艺锻造的精兵利器,整个周家算下来,便只有三四人持有。 比如你豹叔,还有护卫头领周黑虎,要么是二炼的顶尖武夫,要么是正房掌握实权的核心人物,这等利器实在轮不到咱们开口去要。” 周青不以为意地道:“若是一时半会儿没有入品的利器,先拿一把结实点的凡刀对付著也行。只要是精钢材质锻造的,重量和硬度够用,价值怎么也得在二两银子左右了,够我先用一阵子。” 李白芷听了,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前一亮,道:“若只是要一把精钢打造的好凡刀,倒也不用去外头买。咱们家里便有一柄现成的,我这就带你去拿。” 说罢,李白芷提著裙摆站起身来。 周青有些疑惑地跟在母亲身后。两人穿过长长的游廊,一直走到了大院的最后方。 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小柴房,孤零零地立在院墙角落。 周青目光扫过,这柴房木门斑驳,屋檐上结著蜘蛛网,显然已经废弃了很长一段时间,与前面崭新亮堂的主院格格不入。 李白芷伸手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她没有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口,转头看著周青,笑吟吟地说道: “这地方,你还记得么?你小时候,还有你父亲在世的时候,你们爷俩经常躲到这屋子里来玩儿,一待就是大半天。” 周青愣愣地跨过门槛走进去。 隨著那股陈旧的木头气味钻进鼻腔,脑海深处那些属於前身、被尘封的儿时记忆,犹如潮水般翻涌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停留在门后。 那里掛著用粗麻绳和厚木板做成的一个简陋鞦韆,那是父亲当年亲手为他做的,绳子早已勒得发黑。 左边的一个破旧木盒子里,散落著一盒打磨得浑圆的木珠子,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和其他同龄孩子趴在地上弹著玩儿的玩具。 盒子的最底下,还压著一副用炭笔画了格子的木製围棋板,同样是父亲一点点雕刻出来的。 物是人非的酸楚感,不受控制地在周青心底蔓延开来。 “除了这些,还有这个,你还记得么?” 李白芷跟了进来,笑吟吟地指了指墙角的一个破旧竹筐,“你父亲当年给你打的那把木刀。” 周青顺著母亲指的方向来到角落。 他弯下腰,拨开上面的杂物,一柄木刀出现在他面前。 虽然是木头削成的,但这把刀曾经被父亲用铁片细细包过边,如今铁皮上已经是锈跡斑斑。 木头的边缘稜角分明,透著一股硬朗的风格。 看著这把刀,周青的眼神微微恍惚。 这好像是他五岁那年生辰,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为他削出来的。 记忆中,那时候的自己只要握住这把比他还高的木刀,在院子里胡乱挥舞,就觉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自己就是那个天下无敌的第一高手。 周青伸出手,將其拿了起来。 木柄上有著深深浅浅的凹陷,刀身上还歪歪扭扭地刻著几道粗糙的刀痕,那是他当年为了模仿大人比武,硬生生往石头上磕出来的痕跡。 周青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片刻,最终还是將它放回了竹筐里。 “还挺傻的。”他自嘲地笑了笑,,“一把烧火棍有什么用!” 他將那段天真的童年记忆连同木刀一起放回墙角,继续往柴房的深处走去。 第24章 钱穀师爷 在一张积满灰尘的破旧方桌上,他终於瞧见了母亲所说的那把真正的刀,它就那样静静地平放在那里。 那是以前父亲生前贴身用过的刀,后来父亲出了意外,这把刀便被放在这里再也没人管过。 李白芷触景生情,也一直將其留在这间柴房里,当作一个念想。 周青走上前,用衣袖拂去刀鞘上厚厚的灰尘,露出了黑色鱼皮製成的坚韧刀鞘。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刀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这是一柄极其標准的横刀。 刀身笔直修长,没有任何弯曲的弧度,刀脊厚重。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刀尖,呈现出极其锋利的斜角,而不是寻常弯刀的圆弧。 这种造型设计,既利於劈砍,更適合在极其狭窄的空间內进行致命的直刺,造型极其冷峻、肃杀。 周青右手握住用粗糙麻绳紧紧缠绕的刀柄,左手握住刀鞘。 “鏘——”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柴房內响起。 横刀出鞘,一抹森寒的银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角落。 刀身如同一汪秋水,歷经岁月却不见丝毫锈跡,精钢锻造的纹理在刃口处若隱若现。 周青单手握刀,手腕微微一转。 刀身划破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锐鸣。 入手的感觉极其利落灵活,重心完美地落在护手前方一寸的位置,既不觉得头重脚轻,挥舞起来也毫不费力。 与他先前夺来的那把沉重且粗糙的制式朴刀相比,这柄横刀简直就像是为他的拔刀术量身定做的一般。 “好刀。”周青微微点头,反手將横刀归鞘,悬掛在腰间的皮革腰带上。 刀鞘贴著大腿的触感,让他那颗时刻紧绷的心,终於有了一丝安定的底气。 …… 下午申时,日头渐渐西斜。 周青换上了一身崭新得体的青色劲装,被下人一路恭敬地带上了主院的正厅。 还未跨进门槛,他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正厅內,家主周炎正坐在太师椅上,满脸堆笑地陪著一位中年模样的人谈话。 那中年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並未著官服,但坐在那里却自有一股威严。 他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须,笑容和睦,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一身正气。 这便是在白水县手眼通天、掌管钱穀命脉的李师爷。 听到脚步声,周炎停下了话头,转头看向门口,招了招手:“阿青,快进来。来见见李师爷。” 周青大步走上前去,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不卑不亢,沉稳地说道:“晚辈周青,见过李师爷。” 李师爷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撇了撇浮沫。 他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越过茶盏的边缘,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周青一番。 目光在周青匀称结实的肌肉线条、沉静如水的眼神,以及腰间那把冷峻的横刀上分別停留了片刻。 隨后,李师爷將茶盏放下,笑容变得越发和睦,他微微点头讚赏道: “这便是阿青吧?不错,確实是不错。 模样端正英挺,听周老太爷说,你武功也是颇为不凡,单枪匹马就能干翻一整个帮派,有胆识! 最难得的是,品行也好,懂得为手足兄弟出头。这种重情重义的好苗子,老夫在衙门里看了这么多年,也是极少见过的。” “师爷谬讚了,晚辈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周青低首谦逊道。 李师爷捋了捋鬍鬚,直入正题,语气中带著几分考校与安排的意味,便道: “你的事,你大爷爷都已经跟我说透了。年轻人想谋个出身,是好事。 不过,咱们县衙有县衙的规矩。你不嫌累的话,我打算先安排你去三班里受受苦,跑跑腿。” 他顿了顿,看著周青的眼睛,见他毫无退缩之意,才继续说道: “三班虽然在最底层,乾的都是抓贼拿凶、看守城门的苦差事,但却是最能磨炼人、也最容易接触到底层消息的地方。 只要你肯干,能立下点实实在在的功劳,第二年吏部评审下来,我就有由头给你往上提一提。 最多三年,我保你调进六房里的某个文职。说不定运气好,还能在吏房里当个管事的书办。 到时候,在这白水县,也算是个能说得上话的人物了。” 周炎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这等承诺从钱穀师爷嘴里说出来,几乎就等同於板上钉钉的铁券。 他连忙抚掌,笑呵呵道:“那自然是极好的!能跟在师爷手下歷练,是这小子的福分。阿青,还不快多谢师爷提携之恩!” “多谢师爷栽培。”周青再次深深一揖,腰间的横刀隨著动作微微晃动,映著厅外的残阳。 ...... 正德十年,七月初九。 热辣的日头悬在半空,將白水县城的青石板路烤得微微发烫。 白水县衙坐落在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两尊丈许高的汉白玉石狮子镇在朱红大门两侧,怒目圆睁,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门前右侧,一面牛皮大鼓静静佇立,鼓面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暗沉痕跡。 李师爷领著周青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路上遇到的差役、书办无不恭敬地停下脚步,束手行礼,口称“见过师爷”。 李师爷只是微微頷首,步履从容。 周青跟在后面,目光平静地打量著这座掌控著全县生杀大权的权力中心。 不同於周家大宅的商贾气息,这里的每一块砖瓦似乎都浸透著森严的规矩。 穿过前庭,来到一处略显喧闹的偏院。 李师爷停下脚步,招手叫来一名正蹲在台阶上擦拭刀鞘的汉子。 “於练,这是新来快班当差的周青。你带他去库房领了衣物腰牌,熟悉熟悉咱们这儿的规矩和地界。”李师爷交代了一句。 那名叫於练的汉子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恭敬应道:“师爷放心,卑职一定带好周兄弟。” 李师爷回头看了周青一眼,便背著手,慢条斯理地朝著內院走去,自己忙去了。 周青瞧著自己前面的人,这汉子看著三十出头,身材高大粗壮,把一身黑色的皂衣撑得鼓鼓囊囊。 皮肤黝黑粗糙,眼角有著几道细密的风霜纹路,整个人透著一股木訥却沉稳的气质。 “兄台怎么称呼?”周青主动拱手问道。 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於练。周兄弟,走吧,咱们这是去拿你吃饭的傢伙事儿。” 周青微微点头,跟上他的步伐:“於兄,咱们这是去哪儿?” 於练一边走一边耐心地解释道:“你刚上任,很多规矩不懂。我先带你认一下地形,然后去库房领上官服、腰牌。按规矩,还有一把制式的佩刀,不过那佩刀是要从你头个月的俸禄里扣钱的。” 说到这里,於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周青腰间那把黑色的横刀上。 他虽然看著木訥,但作为老捕快的眼力却极为毒辣。 “你这刀……”於练盯著那鱼皮刀鞘和麻绳缠绕的刀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这制式和收口,是精钢百锻的好刀。比衙门发的那种砍几下就卷刃的破铁片子可是好太多了。 既然你自己有趁手的兵刃,那衙门的刀就別领了,还能省下几钱银子买酒喝。” 周青微微点头,觉得这於练是个实在人,便道:“多谢於兄提点。” 第25章 皂衣官身,上任捕快 两人並肩走在衙门错综复杂的连廊里,於练不厌其烦地指点著各处建筑。 “从仪门过来,中间那座最高大敞亮的建筑便是大堂,县令大人升堂审案、宣判生死便在那里。 大堂左右两侧的东西厢房,则是让吏、户、礼、兵、刑、工这六房的吏员办公的地方。 咱们快班归刑房管辖,但平日里乾的活儿杂,哪边需要就得往哪边跑。” 周青將这些建筑的方位一一记在心里,忽然想起带自己进来的李师爷,便问道: “那师爷们一般在哪里办公?” 於练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了眼周青,压低声音好奇道: “那位李师爷可是咱们白水县的钱穀师爷,掌管全县钱粮命脉,六房大官都得敬他三分。他亲自领你进来,周兄弟,你跟李师爷是什么关係?” 周青面色如常,淡淡回道:“家中长辈与师爷有些旧交,具体的不太清楚,只是託了关係谋个差事罢了。” 於练见他语焉不详,便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在衙门里当差,最忌讳的就是交浅言深和打探別人的底细。 “师爷们地位尊崇,一般都在內院的幕友房办公。如果遇到开会议政,或者有什么机密要事,便会去县太爷的籤押房。 那些地方,咱们这等底层差役平时是绝对不能靠近的。” 两人说著,已经来到了临近快班歇息的一座两层小楼前。 於练停下脚步,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提醒道:“咱们快班,说白了就是衙门里的腿脚。平日负责侦查命案、缉拿盗贼、捉拿通缉犯,有时候户房那边催缴抗拒不交的赋税,也得咱们提著刀去镇场子。 工作內容繁杂且多有辛苦,不过在这白水县城里,只要不碰上那些穷凶极恶的过江龙或者妖…… 咳,总之也不算很危险。平日里多长个心眼,小心注意便是。” 周青敏锐地捕捉到了於练话语中咽回去的那个字,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 “多谢於兄提醒,我记下了。” “都是同僚,以后还要一起在一口锅里搅马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於练憨厚地笑了笑。 说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说道: “除了工作上的事,你还要特別注意咱们快班的班头。” 周青一怔,正欲细问,旋即便听见小楼里面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气。 “可是新来的快手?” 周青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看著二十五六岁的男人从门內跨出。 他穿著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黑色劲装,胸口绣著暗红色的纹路,腰间悬著一把装饰华丽的雁翎刀。 此人高高昂首,面容冷峻,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轻描淡写的目光扫视著周青。 他站在那里,呼吸绵长深沉,隱隱有一股真气在体內流转的波动。 一炼武夫。 周青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正是。” 男人冷冷地看著他,目光中没有丝毫的欢迎之意,仿佛在看一件衙门新添置的物件。 “来了就好。既然领了这身皮,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今晚你便跟著於练去南城巡值。” 男人语气生硬地吩咐道,隨后目光一厉,盯著周青的眼睛,“另外,记住你自己的身份。这里是衙门,不是你们那些江湖帮派,也不是你家后院。 以后回话,要自称『下官』或『卑职』,懂了吗?” 周青面色平静,没有因为对方的傲慢而动怒。 他再次抱拳,微微低头:“下官明白。” 男人见周青態度还算恭顺,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青直起身,看了眼小楼屋子里面。 透过敞开的大门,他看到里面还有几个身穿官服的快手差役正聚在一起喝茶掷骰子。 那些人只是冷眼旁观著刚才的一幕,没人出声。 当晚,周青便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皂衣,腰间束著宽大的皮带,掛著那块代表身份的木质腰牌,佩上自己的横刀,正式上任。 虽只是个小小的快手,但这一身官皮穿在身上,走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倒也確实平添了几分威风。 白水县的夜市颇为热闹。 一路上,酒楼店家灯火通明,商贩走卒穿梭其中。 当他们瞧见周青和於练两人按著刀柄,神色肃然地在街面上巡视时,原本喧闹的摊贩们都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 那些平日里桀驁不驯的帮派混混,更是远远地便低头避让。 沿途的酒楼掌柜、茶铺老板,皆是面色恭敬地迎出门来,规规矩矩地打著招呼,甚至有人端出凉茶果品想要犒劳,十分给面子。 周青看著这一幕幕,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削尖了脑袋也想钻进体制內。 这身皂衣代表的不仅仅是每月的几两碎银,更是朝廷赋予权力的象徵,虽只是微末小官,却也比平日好了太多。 接下来的日子,周青在白水县衙的生活逐渐步入了正轨。 白天去小楼点对姓名,听候分配工作。 大多时候是一般的街面巡逻,处理些邻里纠纷、地痞闹事。 偶尔也会有缉拿盗贼,或是跟著户房的书办去乡下征討税赋的差事。 生活平淡安寧,没有了血狼帮那夜的刀光剑影和生死搏杀。 点卯下班后,他便回周府的偏院歇息。 家里有宽敞安静的院子,他时而拔出横刀,在月下练习那已经深入骨髓的拔刀术;时而运转梵音吐纳,回顾罗汉拳的十八手招式,不断地用真气淬炼著自己的皮肉,向著二炼武夫的境界稳步迈进。 如此按部就班,转眼便是半个月过去。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得仿佛能把地皮烤化。 县衙后院的库房前,却罕见地排起了一溜长队。 三班衙役、六房书办,皆是顶著烈日,手里捏著票引,眼巴巴地望著库房那扇半开的黑漆木门。 周青站在队伍中间,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珠,看著前面探头探脑的於练,问道: “於哥,咱们大中午的不去歇著,在这儿排队是去干什么?” 於练转过头,那张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兴奋的笑容,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琢磨著说道: “还能干啥?今日是初十,衙门发俸禄的日子下来了。咱们这些苦哈哈,一个月就盼著这一天呢。” 周青闻言,心中也生出几分期待。 他虽然才上任干了半个月,但按照衙门的规矩,只要入了名册,哪怕不足整月,也能按比例领上半个月的俸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