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从偷听別人秘密开始成圣》 第1章江府江浩 正午的太阳毒得很,街上卖烧饼的扯著嗓子喊,汗珠顺著脖子往下淌。但路过的人都不带停的,全往江府那边跑。 “听说了没?江府招护院了!”卖烧饼的汉子冲旁边卖李子的努了努嘴,“听说附近有村子遭马匪了,全村都被烧了” 卖李子的擦了把汗,压低声音:“我表舅一家就是从那边逃来的。哪是什么马匪,全是逃窜的兵。青石村你知道吧?三天前遭的,烧了大半,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卖烧饼的汉子震惊道:“那咱们县太爷不管……” “他怎么管,管了后面谁出钱。”卖李子的嘆了口气,“不跟你说了,我也要回家商量商量了。” 江府演练场上,人挤人。 江浩站在高台上,看著他二叔江涛在人群里挑人。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乌泱泱上百號人,有本镇的,也有外地逃来的。江涛在里头转了一圈,拍拍这个肩膀,捏捏那个胳膊,没一会儿挑了二十个出来。 “没选上的,去前院领一个馒头,然后自己走”江涛摆了摆手说道。 人群一下子散开了,一个白面馒头虽然不多,但这是精粮,顶饿。人哗啦啦往前院涌,演练场很快就空了。 江涛走到剩下的二十人跟前,挨个打量了一遍,身板结实高大,看著都是有力气的人。 “你们这群人,以后每月可以去管事那儿领十块大洋,吃住都在江府。”江涛顿了顿,“等会儿王教头过来,你们听他的安排。” 这群人连忙点头。 江涛交代完,朝高台上的江浩招招手,转身走了。 江浩从台上下来,看了眼乱鬨鬨的场子,皱了皱眉。这群人看著壮实,但都是没经过事的平民百姓,真遇上杀人不眨眼的乱军,能顶什么用? “刘三。”他喊了一声。 一个瘦小少年跑过来:“少爷?” “去把王教头喊来。我先回去了。” 刘三应了声就跑了。江浩穿过前院,回到了自己院子。 院子不大,一棵柿子树遮住了底下阴凉,底下摆了张太师椅。江浩躺上去,长出一口气。 最近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差。 乱军假扮马匪,一路烧杀,已经祸害了好几个村子。青石村离这也就六十多里,快马半天就到了。江口镇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镇子,首当其衝。 家里原本十多个护院,加上今天这二十个,也才三十多人。火銃步枪全是缺口——二叔说托关係去省城买枪了,那边说货要七八天才到。七八天,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怎么刚觉醒前世记忆就遇上这事。” 江浩揉了揉脸,闭上眼。 他前世三十多岁,在小公司做文职,中午午休的时候莫名其妙就过来了。再睁眼,成了这个十六岁江家少爷。前两天一觉醒来,前世记忆就全涌出来了。 还没来得及消化自己的烂摊子,就得面对眼前这烂摊子。 想著想著,突然感觉眼前一黑,直接睡了过去。 再睁眼,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濛濛的地方。 四周啥也没有,空空荡荡。但奇怪的是,一进来,脑子里就源源不断得出现各种解释—— 他可以在这里了解他看见的人的一切秘密。一次只能选一个人,一次只能选一个方向,一天只有一次机会, 缺点就是必须盯著对方1分钟。而3个方向就是: 秘密——那人內心最大的秘密。 功法——那人修炼的所有功法。 关係——那人的所有感情联繫。 还有个附加功能:仇恨他的人,他能感知到。简单说,就是有了个小地图可以隨时知道周围的敌人,红色代表敌人,灰色代表有意见的人。 江浩瞪大双眼,消化完这些信息。 金手指!!还是掛很大的金手指。 他下意识试了试仇恨感知。 一瞬间,他眼前浮现好几条灰色线条,——他顺著灰线辨认,发现来源是门口那条狗,厨房里一个被他训斥过的婆子,街上那个被他撞翻过摊子的货郎…… 都是小事,这些应该都是对他不满的人。 他仔细感应了一遍,家里所有人,包括二叔、护院、丫鬟、下人,没有一个是红线。 “没人恨我?”江浩摸了摸下巴,“看来我这少爷名望还是可以的” 意外归意外,心里还是鬆快的。没有红线,说明眼下不用担心內鬼的出现。 他从那空间退出来。 揉了揉脸,还在回想刚才的事。金手指来得太是时候了,有前世记忆才两天,还没消化完前身的记忆就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 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少爷,您在吗?”院子外刘三的声音传来,“王教头来了,在前院里等著。” 江浩应了声,起身理了理衣裳。走了出去,前院里,王教头站在廊下,三十来岁的汉子,身形精悍,脸上有道刀疤从眉梢拉到颧骨。他是去年江父带来的,听说是从军中退下来的,具体来歷没人清楚,只知道江父二叔都很信任他。 “王叔。”江浩走过去。 “少爷。”王教头抱拳,声音低沉,“今儿新招的人,我看了,底子还行。大部分都当过苦力,还有两个杀过猪,身体都壮实,只不过都没见过血,得操练。” 江浩点点头:“你看著安排就行。枪到了吗?” 王教头沉默了一下:“二爷那边还没信儿。” 江浩心里一沉。没枪,那几十个人就是个肉靶子。那些乱军假扮的马匪,手里可都有枪。 “二叔人呢?” “在帐房,在对帐呢。” 江浩抬脚往帐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王教头。昏黄灯光下,他忽然想起那个金手指里的规则——一次只能选一个人,一分钟一次,有三个方向。 他盯著王教头看了1分钟,王教头眼神疑惑的看著江浩,江浩摆了摆手说:“王叔你先忙自己的,我只是突然想到一点事”王教头点点头,离开了前院。 江浩眼前恍惚了一下,灰雾闪过,三个选项浮现在脑海里。 秘密。功法。关係。 江浩犹豫了下,选了关係。 一瞬间,无数信息涌进来,却又清晰得很。王教头原名王虎,山东人,十六岁从军,在淮军干过,后来得罪上司跑路了。有个同袍叫赵大牛,两年前死在他怀里,临死前托他照顾老娘,他每月都寄钱回去;两年前江海也就是江父在外面救下了他,还有个仇人,是当年害他的上司,如今在省城做官…… 信息太多,江浩揉了揉太阳穴,挥散那些信息。“果然王叔是可以信任的。” 隨后继续走向帐房,帐房里黄扑扑的白炽灯亮著,二叔江涛正和帐房先生对帐本。看见江浩进来,江涛抬起头:“小浩,过来,正好,有事跟你商量。” 帐房先生识趣地退了出去。 江浩在椅子上坐下:“二叔,枪的事怎么说?” 江涛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张纸递过来。江浩接过一看,是张清单:汉阳造步枪十支,子弹五百发,火銃20条总价九百八十块大洋。底下有个红手印。 “订金三百块大洋已经付了。”江涛揉了揉眉心,“那边说货要从省城运,得七八天。可我现在担心的是,咱们等不起。” 江浩心头一紧:“外头局势这么差了?” 江涛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今儿下午,镇东头又来了二十多户逃难的。说是从青石村那边过来的,那边几天前遭了马匪,整个镇子烧了大半,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县里派人去看了,只说遭了匪,但县太爷是你表姨父,他私底下跟我说,那哪是什么马匪,分明是穿了土匪衣服的兵。” 江浩沉默。 青石村离这儿六十多里,如果那些乱军继续往这边来,下一个就是江口镇了。 “二叔,镇上现在还有能打的吗?” “镇上五百多户,加上周边村子,几千號人是有的。”江涛转过身,“可真正能打的没几个。县里巡检司二十个人,枪倒是有,可那是县太爷的命根子,借不出来。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 咱们江家是镇上最大的地主,真出了事,躲都躲不开。” 江浩脑子里飞快转著。他前世是普通上班族,没当过兵,没打过仗,但好歹看过些歷史资料,知道这种乱世,地主乡绅通常怎么自保——要么出钱买通乱军,要么组织乡勇自保,要么带著细软跑路。 可他跑不了。江家五代基业全在这,近千亩的地,十几间铺子,上百户佃农,不是说扔就能扔的。 “二叔,县里怎么说?” 江涛冷笑一声:“你表姨父那个滑头,能怎么说?他说他尽力向省城求援,让咱们先自己想办法。自己想办法——你品品这话。可能就等著我们出事好分我们的家產了。” 江浩懂了。这便宜表姨夫这是准备吃绝户啊,万一乱军来了,他可以坐享其成,没来,他也没有什么损失。 “二叔,我想看看家里的护院名单。” 江涛愣了下,隨即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本册子递给他。 江浩翻开,上面详细记著每个护院的姓名、年龄、籍贯、特长。前十个人是老护院,后面的都是今天新招的。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对照刚才在王教头身上试的金手指。 这东西,用好了是个大杀器。二十个护院,如果他能摸清每个人的底细,知道谁可靠、谁有二心、谁有什么本事,那这支队伍就能真正用起来。 “二叔,这些人的枪用的怎么样?” “以前的护院里,都会打枪,王教头教的。其他新来也就比划比划。”江涛嘆气,“子弹太贵,练不起。” 江涛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件事,得跟你说。你爹过世3个月了,咱们家现在枪不够,我是託了省城的老关係才弄到这批货的。那人以前在你爹手下当过差,如今在省城混出了名堂,但也不敢明著来,只能偷偷摸摸。这事儿,除了你我,就王教头知道。” 江浩点点头。父亲去世三个月来,母亲受不了打击,直接跟著去了,小妾什么的也被二叔遣散了,怕影响到江浩。家里大事小情,都是二叔在撑著。 “二叔辛苦了。” 江涛摆摆手,眼里有些疲惫:“一家人,说这个干什么。浩儿,你爹走得突然,你是独生子,以后这个家,你得撑起来,二叔我现在也不想成家了,开枝散叶的事你要抓紧。” 江浩沉默了一会儿,转移话题:“二叔,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啊” 江涛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没什么。”江浩摇摇头,把话题岔开,“二叔,明天我想请镇上的老人吃顿饭,商量商量联防的事。” 江涛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些欣慰:“行,你去办。帐上还有钱,该花就花。” 从帐房出来,江浩没回房,在院子里慢慢走著。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整理今天得到的信息。 开掛的事,他谁也不能说。但这东西怎么用,得好好琢磨。 按那空间的提示,他一次只能选一个人,了解他某方面的秘密。二十个护院,加上二叔、王教头、刘三、帐房先生、管家,还有镇上的几个关键人物,少说三四十號人。如果每个人都要花时间去了解,根本理不清楚。 得挑重点。 谁是重点?眼下来看,最要紧的是找出可能存在的內鬼。那些乱军能一路烧过来,肯定有眼线。江家镇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镇子,那些眼线不可能不盯著。 可那空间只能让他了解人的秘密,又不能直接標记內鬼。而且还有那个仇恨感知——他今天试过了,確实只有那条狗和几个小人物对他有淡淡敌意。这让他有点意外,也有点自得。看来他这少爷当得確实不差,至少没人真正盼著他死。 但反过来想,如果內鬼对他没有仇恨,只是为钱办事,那仇恨感知就发现不了。 得换个思路。 江浩走回自己院子,在太师椅上坐下。月光洒在院子里,清冷冷的。他闭上眼,回想今天在王教头身上试验的感觉——选了“关係”之后,涌进来的信息太多,他一时没理清。但仔细想想,那些信息里,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王教头的同袍赵大牛,两年前死在他怀里。他的仇人,在省城做官…… 等等。 江浩忽然睁开眼。那个仇人,在省城做官。而二叔去省城买枪,走的是谁的关係?会不会和那个人有关? 他心跳快了一拍,但隨即又冷静下来。不能这么巧。再说,王教头如果真的有问题,自己就能直接看见。 可是……万一呢? 江浩坐不住了,起身在院里踱步。他现在需要更多信息,但金手指一天只能用一次,他刚才对著二叔试了,脑子里没任何回应。看来只得等明天了。 第二天一早,江浩就让刘三去请镇上的几位老人。刘三跑得快,不到半个时辰,人就都来了。 来的是四个人:开酒坊的钱掌柜,开粮行的孙掌柜,镇上教私塾的本家伯伯,还有江浩的本家叔叔民兵团的江福来。这四个人,加上江浩,基本就是江口镇的土皇帝了。 江浩亲自在门口迎著,把他们请进正厅,奉上茶水。几人寒暄了几句,话题很快就转到眼下的局势上。 “江少爷,”钱掌柜先开口,他六十多了,头髮花白,但眼睛还挺亮,“外头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们江家是镇上最大的主儿,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著。” 江浩心里苦笑。这话听著是没毛病,但以前这些都是江父自己把持的。他一个十六岁少年,才刚上完学出来结果爹就过世了,这能有什么主意?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钱掌柜,您是长辈,孙掌柜和江伯伯是镇上的能人,我福来叔更是民兵团长。今天请几位来,就是想一起商量个稳妥的法子。咱们江家镇几百户人家,五千多口人,不是我江浩一个人扛得起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几人互相看了眼,脸色都好看了些。 孙掌柜沉吟了下:“我听说,县太爷是你表姨父?” “是。”江浩点头,“我昨天让人去问了,县里报给了省城,巡检司就那么点人,护不住全镇。表姨父的意思是,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孙掌柜冷笑一声,“我们能想什么办法?不就是想我们跟乱军两败俱伤吗?然后坐享其成收好处唄,除了这个他还有什么想法,向我们收团练费。我呸!”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清朝末年,地方上確实有办团练的传统,但那得朝廷批准,得有餉银,得有枪械。 江福来咳嗽了一声:“小浩儿,你二叔呢?” “二叔去办枪了。”江浩也不瞒,“订了十支汉阳造,七八天就能到。” 几人的眼睛都亮了下。十支汉阳造,那可是硬傢伙。 “这钱……”周先生试探著问。 “江家出。”江浩说得痛快,“但枪到了,不是只护江家。几位叔伯回去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凑点人,咱们把镇上的青壮组织起来,发个器械,练一练。万一真有事,也能顶一阵。” 这话说得几人连连点头。钱掌柜一拍大腿:“行,贤侄痛快!老头子回去就把我那护院叫来,都听你调遣。” 孙掌柜和江伯伯也表了態,愿意出人出钱。只有江福来,一直没怎么说话。 江浩注意到了,但没点破。散了席,他单独把江福来留了下来。 “福来叔,您有什么难处?” 江福来五十来岁,是江浩父亲的堂弟,他犹豫了下,低声说:“浩儿,有句话,叔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昨儿个,我看见有人在你二叔院门口转悠。天黑了,没看清是谁,但那身形,像是个生人。” 江浩心里一凛:“什么时候?” “大概傍晚戌时初。”江福来说,“那时我也没多想,就远远瞅了一眼。今儿想来想去,发现不太对劲。” 江浩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多谢福来叔,我知道了。” 送走江福来,江浩站在院里,脑子里飞快转著。戌时初,那是他刚从帐房出来,在院里散步的时候。如果有人在那时候在二叔院门口转悠,是想干什么?偷听?盯梢?还是…… 他忽然想起那条记仇的狗。狗是拴在二叔院门口的。 “刘三!”他喊了一声。 刘三从旁边跑过来:“少爷?” “昨晚上戌时初,你在哪儿?” 刘三一愣:“我……我在厨房吃饭呢。少爷,怎么了?” 江浩盯著他看了几秒,摇摇头:“没事,你去忙吧。” 刘三走了,江浩站在原地,忽然有了主意。他想试试那个仇恨感知的功能,看能不能找到昨晚那个人。 他闭上眼,心里默默想著:我想知道,昨晚在二叔院门口的人,现在在哪里。 没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那就只能从另一个方向下手了。 他回到房间,关上房门,打开面板。 灰雾闪过,他又站在了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 三个选项的面板浮现在眼前:秘密、功法、关係。 他选了关係。 然后,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江福来。 他想看看,这位本家叔叔,值不值得信任。 灰雾翻涌,无数信息涌进脑子—— 江福来,江浩父亲的堂弟,跟著江父混了个民兵团的团长,为人谨慎本分。他有一儿一女,女儿嫁到邻县,儿子在省城读书。他最大的心愿是儿子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他跟江浩父亲关係不错,逢年过节都有来往。 但是—— 他儿子在省城读书的费用,远比他民兵团的收入要高。那些多出来的钱,他也没向江家要,也没听说他鱼肉百姓,所以这钱从哪来的? 而且,他每隔一月都会去一趟省城,说是看儿子,但每次去的时间都挺长,有时候一去就是七天。去年他儿子想干买卖,结果赔了个底朝天,按说应该省著花销,可他往省城跑得更勤了。 还有,他有个远房表弟,在省城的大帅军中当差,职位不高,但能接触到一些消息。这事儿,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江浩睁开眼,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江福来,这个平日里看著安分守己的本家叔叔。 有问题。 第2章 初闻修仙者 江浩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江福来这个叔底子有问题,但对我没恶意,所以他究竟是干什么的。 他是替別人办事?还是自己起了异心?还是他频繁去省城与在大帅底下当差的表弟有什么隱秘。 那他说的昨天在帐房外面偷听的人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又是什么人,但如果是假的,为什么要这个时候嚇唬我呢? 江浩想的头都要炸了,“刘三,在不在,过来一下。”“少爷,怎么了,是哪个丫鬟没收拾好吗?”刘三著急忙慌的跑过来问道。 “没有,你等会去打听一下昨天戌时初有谁的动向不明的,都偷偷告诉我,不要让其他人发现。” “好的,少爷,这事我一定给您办好了,府里的关係我刘三最清楚了,要不了多少时间就给您捋顺了”刘三拍著胸口说道。 “行,那你搞快点,打听好了本少爷有赏,不过记住不要让其他人怀疑”江浩拍了拍刘三的肩膀。 刘三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並把门带上。 江浩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刘三这小子,平日里看著嘻嘻哈哈的,但办事还算靠谱。他说府里的关係他最清楚,这话倒不假。刘三是府里的家生子,从他爷爷开始就在府上干,他老子和娘都在庄子上当佃户,他从小在府里长大,什么丫鬟婆子、护院厨子,谁跟谁沾亲带故,谁跟谁有过节,他门儿清。 江浩不打算在这干待著,他找了两个护院,打算去外面逛逛, 江浩带著两个护院出了门。这两个护院都是老人,一个叫张大山,一个叫李二牛,都是江父在世时就跟著的,都是心腹。 今天街上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往常这个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今天,好些铺子都关了门,开著的那几家也是门可罗雀。 “少爷,咱们去哪儿?”张大山问。 “先到处看看。”江浩说著,眼睛却四处打量著。 走到镇东头,忽然闻到一股香味。抬头一看,是个卖餛飩的小摊,几张矮桌,几条长凳,锅里热气腾腾。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弯腰下餛飩。 江浩忽然觉得饿了。今天就早上吃了点,后面一直在忙其他的,一直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走,吃碗餛飩去。” “来三碗餛飩,多加葱花” “好嘞!” 三人坐下没过一会,老汉很快端了三碗餛飩上来。江浩吃了一口,这餛飩跟麵皮没啥区別了,馅料就一点,但餛飩味道很香,吃著还行。 正吃著,忽然听见旁边桌上有人说话。 “老陈,你今个怎么还出摊?不是说义庄那边今天做法事吗?” “法事是下午,我上午出摊,不耽误。”老汉笑著应道,“再说了,义庄的小子们可照顾我生意了,每次做完法事前都来我这吃餛飩,我得备著。” 江浩心里一动。义庄?法事? 他抬头看了看说话的那桌,是两个本地人,穿著打补丁的衣服,正埋头吃餛飩。 结帐的时候,老汉把钱退了回来,並说道:“江少爷,您来我这吃饭给什么钱啊,您这顿我请了” 江浩一愣:“你认识我?” “哈哈,这镇上谁不认识江少爷。”老汉笑著说,“江老爷在世的时候,常常做善事,修桥补路,全是他招镇上的人干,这活养活了镇上不知道多少人,就是少爷你常在外读书所以才不知道这些事情,你来我这吃饭哪能要你钱啊” 江浩连忙推辞,老汉死活不肯收。 “少爷別推了,你们江家这些年对镇上人好,我们都记著呢。”老汉说著,又压低声音,“在说少爷你们还要留著钱打马匪呢?刘道长来了,少爷別推辞了。” 他往街角努了努嘴,江浩顺著看去,只见一个穿著灰袍的青年人正站在那,手里拿著个罗盘一样的东西,对著天空比划。 “那是义庄的刘小道长刘清。”老汉压低声音,“虽然才十八岁,但本事大著呢,上次青石村闹殭尸,就是他带著人去收拾的。咱们镇上的人见了他们都客客气气的,他们吃餛飩我也从来不收钱。” 江浩心里一震。殭尸? 他忽然想起什么,脑子里快速翻动著前身的记忆。 前身十六岁,在镇上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又在省里念了两年学堂。学堂里那些同学,天南海北的都有,课间最爱吹牛。他记得有好几次,有同学说起家乡闹殭尸的事,说得活灵活现。还有人说见过义庄的超度仪式,几十个道士一起做法事,场面大得很。 当时他只当是吹牛,从来没往心里去。可现在…… “刘清他们,真的能对付殭尸?”江浩试探著问。 “那可不!”老汉一脸崇敬,“这位刘道长是白云观出来的高徒,一手符籙使得出神入化。去年青石村闹殭尸,全村的家畜都遭殃了,是刘道长带著几个学徒去了,三天就把事儿平了。青石村的村长亲自来镇上磕头道谢的。” 江浩沉默了。 他前世是个普通的上班族,看过的那些网络小说里,什么殭尸啊、道士啊,都是虚构的。可现在这个世界,居然真的有这种东西? “少爷,您不知道?”张大山在旁边小声说,“咱们江口镇虽然没闹过这些事,但周边几个村子,隔三差五还是有怪事的。去年刘家洼闹鬼,还是义庄的人去做的法事。您一直在省城读书,可能没听说过。” 江浩点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乱军假扮马匪,一路烧杀,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现在又冒出殭尸、鬼怪?这世界还是个玄幻世界吗? 他忽然想起那个金手指面板。那东西能看穿人的秘密、功法、关係,所以这才是金手指的用途吗? “老汉,那个刘道长常来您这儿吗?” “常来,隔三差五就来。”老汉笑著说,“他最爱吃我的餛飩,每次来都点一碗” 江浩心里有了主意。 他站起身,往街角走去。两个护院连忙跟上。 走近了,才看清那个刘小道长的样子。看著已经差不多二十来岁了,瘦高个,灰袍洗得发白,但很乾净。手里那个东西確实是个罗盘,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指针正微微颤动著。 刘清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来,目光在江浩身上一扫,忽然眉头一皱。 “这位公子,你……” 他话没说完,罗盘上的指针忽然剧烈颤动起来,指向江浩。 刘清脸色大变,后退一步,眼神里满是冷厉。 “何方鬼怪,也敢在我面前附身,还不出来受死”,说完,刘清直接像变魔术一样,右手一抖就出来一张符籙直接拍在了江浩的脸上,没等江浩反应过来刘道长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个三寸桃木剑,直戳江浩心窝。 这时旁边两个护院总算反应过来了,张大山连忙拉开江浩,李二牛则去挡道长的桃木剑。 李二牛横身一挡,桃木剑刺在他胳膊上,噗的一声轻响,直接將李二牛刺的后退一步。 “你们要干什么,这是孤魂野鬼附身在你们少爷身上了”刘清对著李二牛 一边对二人说,一边又拿出一张符籙在次甩到江浩的脸上。 “你不长眼睛啊,你看清楚我是人,哪有鬼怪大白天的在外面晃悠。”江浩回过 刘清一愣,抬头看了看天。烈日当空,阳光毒辣。鬼怪確实不敢在白天出来,除非是道行极深的老鬼。但眼前这少年身上確实又有魂魄不正之象,虽並无阴邪之气。但万一是老鬼夺舍呢? “你先在这待著,我唤我师父过来,如果是我错了,自会道歉。”说完,刘清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千纸鹤,往上面画几笔念几个咒,那千纸鹤就神奇的往东边飞过去了。 第3章 孟婆汤喝少了 老道士来得比想像中快。 江浩只觉等了两三分钟,一个穿著大灰旧道袍的身影就从街角转了出来。那老道看起来40来岁,面容清瘦,留著美须,脚步极快,三两步就到了跟前。 “师父!”刘清连忙迎上去,指著江浩,“这位公子身上有魂魄不正之象,弟子不敢擅断,请师父过目。” 中年道士对他点了点头,目光直接得落在江浩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江浩有种被从头到脚都被看透的感觉,仿佛面对他像没穿衣服一样。 老道士盯著江浩看了足足5分钟的时间,把江浩都看麻了。 老道士突然笑了笑说道。 “云清,向江少爷道个歉吧!”他摆摆手,“江少爷是人,不是鬼。” 刘道长一愣:“可是师父,那他为何……” “我知道,只是这部分还没到教你的时候。”老道士打断他,走近两步,仔细端详著江浩,“是江少爷没错吧?” “道长,我確实是江口镇江府江浩。”江浩抱拳,“道长怎么称呼?” “贫道张松庭,现为江口镇义庄主事,你叫我张道长就好了。”老道士捋了捋鬍鬚,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江公子,你最近是不是夜眠多梦,不知是何时开始的?” 江浩心里直范嘀咕,“这老道士看起来比徒弟高明得多,但说的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啊,先糊弄过去吧”。他斟酌著说:“就这两天。睡的时候做梦,但早上醒来又没什么印象了。” 张松庭点点头,似乎並不意外。 “那你可曾感觉到什么异样?比如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江浩心里一跳,这道士什么意思,他知道什么吗? 江浩犹豫了一下,含糊道:“有时能能感觉到一些……,但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张松庭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解释道。 “江公子不必紧张。你这情况,贫道虽没见过,但古籍上却有记载。这叫『宿慧觉醒』,是前世带来的馈赠。有些人死后转世,会带著前世的一些片段记忆和天赋。你这情况,应该就是那灵识的外显。” 江浩愣住了。 前世带来的灵识?好像確实没问题啊,他这也確实是前世的啊,所以这个世界真有转世轮迴?那他这带记忆的是不是孟婆汤喝少了啊,不然他怎么有前世记忆呢 “那……那道长这馈赠是好是坏?”他问。 “不好不坏,看你怎么用。”张松庭说道,“用好了,是天赋异稟;用不好,是祸根。你方才说能感知到什么,这就是其一。但这种能力,往往会引来不乾净的东西。邪祟最喜欢这般灵识,就像飞蛾扑火一般,看见了就缠著不放。” 江浩心里一紧。刘清之前也说过类似脏东西附身的话。 “那道长,我该怎么办?” 张松庭沉吟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他。 “这是我早年炼製的一块玉佩,有镇心安神之效。你贴身戴著,可以收敛你身上的气息,让一般邪祟察觉不到。至於以后……” “还请道长教我,二牛你去告诉我二叔说我要捐款义庄一百大洋。”江浩斩钉截铁的告诉二牛。 李二牛连忙向江府跑去。 “江公子不必如此,罢了,我看公子与我观有缘,待我们今天做完法事,明天公子可去义庄来寻老道,我传公子一套五禽养生法。此法可养生聚神,只要江公子每天一遍,这灵识外显的症状自然就好了。”张松庭摸了摸下巴说道。 “谢道长指点,明天我一定去拜访道长,请教道长养生之道。”江浩对著江松庭拱手谢道。 这时刘清脸上满脸尷尬,上前一步,对著江浩深深作了一揖:“江公子,方才是我学艺不精,胡言乱语,险些坏了公子名声。公子要打要骂,我刘清绝无二话。” 江浩连忙伸手扶住他:“刘道长言重了。你也是职责所在,担心邪祟害人,何错之有?”他顿了顿,笑道,“再说了,要不是刘道长这一番『误会』,我哪有机会结识张道长啊?更別说让我能没有后顾之忧呢。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啊。” 刘清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感激,又有些羞愧:“公子大度,刘某惭愧。” 张松庭在一旁看著,捋须微笑,眼中露出几分讚许之色。 “好了,云清,赶快回去准备傢伙事吧,时辰不早了,法事耽误不得。”张松庭吩咐道。 刘清应了一声,对江浩又抱了抱拳,转身快步离去。 张松庭临走前又看了江浩一眼,微笑说道:“江公子,明日记得早些来。晨起时分,阳气初升,最適合习练养生之法。” “一定,一定。”江浩目送著那道灰色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等人走远了,他心里才嘀咕起来:可惜今天已经用过外掛了已经用过了,不然非得照一照那张松庭不可——探探他的底细。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能一眼看出自己不对劲,又拿出玉佩养神,这份眼力和气度,怎么也不像个坏人。再说那玉佩拿在手里,確实有一股温润之感,让人心神安定不少。 “少爷,少爷!”李二牛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我跟二老爷说了,二老爷说既然是给义庄的道长,那一百大洋他亲自送去,还说让少爷回去的时候找二老爷聊一聊。” 江浩点点头,心里明白二叔要问什么。他这么大个江府少爷又是家中独子,突然说想起来了前世,还惊动了义庄的道士,二叔能不担心吗? 不过这样也好,正好可以向二叔打听打听那义庄的来歷。 江浩揣著那块温润的玉佩,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的痒痒。 义庄、宿慧觉醒、五禽养生法,这些词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前世他是个无神论者,但经歷了觉醒前世记忆这事,对世界上有妖魔鬼怪这个事还是比较相信的,这次真碰上这种事,肯定要问个明白。 “走,回家。”他对李二牛一摆手,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急匆匆的往家里赶。 江府在镇子的中心位置,三进的宅子,地位在这江口镇算得上是领头羊。江浩觉醒这几天,已经摸清了家里情况:自从江父故去后,二叔江涛就撑著整个家族,二叔虽说性格粗獷豪迈,但干事却粗中有细,把整个家族都撑了起来,也把在上学的江浩带在身边,教导经营之道,为继承家业做准备。 进了府门,穿过影壁,到了前院就看见二叔坐在正厅廊下,正跟管家交代著什么。见江浩进来,他挥挥手让管家退下,冲江浩招了招手。 第4章 不讲武德 “过来。” 江浩乖乖走过去。江涛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著几分审视,此刻正上上下下打量著江浩。 “二牛刚才说的给我说了个大概,说你以后会被老鬼缠身” “没有。”江浩把那块玉佩掏出来,“义庄的张道长说我得了前世的馈赠叫『宿慧觉醒』,並產生了灵识。这个是我前世带来的东西,不过这灵识容易招引邪祟。所以还给了我这个,说是能收敛气息。” 江涛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脸色稍缓:“张松庭的东西,应该是不假的。”他把玉佩还给江浩,“坐下详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江浩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吃餛飩碰到刘清开始,到张松庭出现、赠玉、邀约明天去义庄。 江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张松庭这个人,我知道。” 江浩眼睛一亮。 “他是十二年前来江口镇的,一来就接了义庄的事。”江怀仁放下茶碗,“当时镇上人都笑他,义庄那地方,晦气重,不乾净。 一般人躲都躲不及,他一个外乡人还眼巴巴地往上凑。后来才知道,人家是真有本事的。” “什么本事?” “镇上出的怪事,他基本都能解决。”江涛说, “东头王家老太爷过世,停灵三天,头七那天晚上闹动静,棺材盖自己开了。王家请他去,他进去转了一圈,往棺材里放了道符,第二天安安稳稳下了葬。西街李家孩子丟了魂,烧了三天不退,他去了,在孩子脑门上拍了一巴掌,孩子睡了一觉,天一早就能下地吃饭了。” 江浩听得入神:“那他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建个道观而是去义庄啊” “这事没人说的清,有人问他,他也只说是道的指引。” 江涛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听说他还跟龙虎山有些渊源,但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这人平日深居简出,不喜应酬,镇上有头有脸的人请他赴宴,十回有九回不去。倒是那些穷苦人家求上门,他从不推脱。” 江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能主动约你去,倒是稀奇。”江怀仁打量著侄子,“你老实跟我说,这有灵识是什么感觉,你能不能看见不乾净的东西” 江浩想了想,含糊道:“那二叔你千万別说漏嘴了,我现在好像能感觉到有没有想害我,就是好像能感觉到其他人对我的態度。不过脏东西我还没见过,可能是还没出现吧。” 江涛眉头皱了起来。 沉默片刻,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著江浩说:“那你明天去的时候留个心眼,张松庭这人,本事是大,但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无,早去早回,別耽搁。” “我知道了,二叔。” 江涛回过头,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你爹娘走得急,二叔也没留下什么种,这事儿要是有什么不对,你赶紧走,咱不稀罕他那什么养生法,二叔还希望你以后给我养老呢。” 江浩心里一暖,点点头:“二叔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就等我给您养老吧。” 出了正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江浩回到自己屋里,点上油灯,把那块玉佩又拿出来端详。 玉是青白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纹路,摸著温润细腻,放在身上確实让人心神寧静。他把玉佩重新戴好,往床上一躺,盯著房梁出神。 张松庭……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还有那“宿慧觉醒”的说法——听著像是给自己这穿越身份找了个合理解释,但细想又有些不对。如果只是前世记忆,那自己那能知道別人秘密的金手指又是什么东西?那也是“前世带来的”?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 明天去义庄,要不要找个机会,用金手指探探张松庭? 可金手指一天只能用一次,每次机会都要慎重,特別是现在外面这么乱。 思来想去,他拿定主意:明天见机行事。要是那道长真像二叔说的那么神,自己就用;要是看出什么不对……那就別怪他先下手为强了。 院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 三更天了。 江浩打了个哈欠,吹灭油灯,裹了裹被子。睡前还在想:明天去义庄,得早点起,那道长说晨起时分最適合练功…… 意识渐渐模糊,沉入梦乡。 第二天,天还没亮,江浩就被刘三叫醒。被院里的丫鬟伺候著刷了牙洗了脸,喝了杯豆浆,吃了两个肉饼,就出发去义庄了。 义庄在镇上最东边的位置,江浩出了镇子东头的柵门,又走了一里多路,眼前渐渐荒凉起来。 一条土路弯弯曲曲伸向远处,路两旁稀稀落落长著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下来,在晨雾里像吊著什么东西。再往前向远处看去,是一片乱葬岗子,新新旧旧的坟包东一个西一个,有的还插著招魂幡,被露水打湿了,耷拉著脑袋。 刘三在前面领路,脚步明显快了些,嘴里念叨著:“少爷,您可跟紧了,这地方我感觉有点不乾净。” 江浩心里也有些发毛,但面上不显,只是攥了攥胸口那块玉佩。 又走了差不多10分钟的工夫,前方隱约出现一座院子。 那院子孤零零坐落在荒野之中,四周围著半人高的土墙,墙头上长满了枯草。院门是两扇褪了色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写著两个字:义庄。 字是黑色的,漆皮斑驳,在晨雾里显得格外阴沉。 刘三上前敲门,吱呀一声,门开了,门轴转动的声响像老人咳嗽。 “少爷,门没关。” 江浩直接跨过门槛,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院子比想像中大得多。正对著大门的是正房,青砖灰瓦,檐角微微上翘。东边是一排厢房,西边却空了出来,只搭著一个大大的木棚,棚下停著七八口棺材,有的新刷了漆,有的已经旧得露出了木纹。 棺材前面还点著香烛,火光在晨雾里一跳一跳的。 但更让江浩意外的是院子中央。 三个穿著灰旧道袍的身影正在那里晨练——不是他想像中那种慢悠悠的太极拳,而是一套看著就很有韵味的功夫。 领头的是张松庭,他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身子下蹲,双手向前推出,整个人像一只熊一样沉在那里好像在与什么东西较量,但身体却纹丝不动,呼平稳绵长。 左边是昨天见过的刘清,正做著另一个动作——双臂展开如鹤翅,单腿独立,身子微微前倾,隨著呼吸轻轻晃动。 右边是一个比刘清还年轻些的道士,看著也就十七八岁,生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他做的动作最是古怪——整个人趴在地上,四肢著地,脑袋高高昂起,嘴里还发出“吼——呼——”的低吼声,活像一头老虎。 刘三刚要开口,张松庭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收势,站起身来,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晨雾里凝而不散,足足飞出三寸远才消失。 “江公子来了。”他接过刘清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汗,“正好,赶上我们晨练。” 那个趴在地上的年轻道士一骨碌爬起来,好奇地打量著江浩。刘清则冲江浩点了点头,面上带著几分赧然,显然还记得昨日的尷尬。 “道长好,冒昧叨扰了”江浩抱拳问道。 “是贫道叫你来的,何有打扰之说,我还得谢谢你昨天捐赠的一百大洋,来我为你介绍一下” “这是刘云清,你见过了。”张松庭指了指那个年轻道士,“这是刘云玄,我三年前收的徒弟,上山砍柴的樵夫家的孩子,有把子力气,虎头虎脑的。” 张云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里透黄的牙:“江公子好!” 江浩点点头,心里暗暗嘀咕:不是叫刘清嘛怎么成刘云清了。 “江公子来得这么早,吃过早饭没有?”张松庭问。 “吃过了,劳道长惦记。” “那好。”张松庭把布巾递给刘云清,上下打量了江浩一眼,“既如此,咱们就开始吧。云清、云玄,你们自己先去做饭,我带江公子练练。” “好的,师父”刘云清与刘云玄向张松庭点了点头就跑向正房去了。 “江公子,贫道先问你几句。” “道长请说。” “你昨晚戴著那玉佩睡觉,是否做梦了?” 江浩想了想:“应该是没有做梦,我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张松庭点点头,有点意外:“那玉佩只能收敛气息,不能根治。按理来说你应该还会继续做梦啊,算了先不理这些。” 他顿了顿,看著江浩的眼睛:“我传你这套五禽养生法,你要记住:这不是普通的强身健体之术,而是引导体內气机、收束心神的方法。你练的时候,要是觉得哪里发热、发胀、发麻,都是正常的,不必惊慌。但要是觉得头晕噁心,就立刻停下来,先歇息个把时辰,等缓过来再继续。” 江浩认真点头:“好的,道长我记住了。” “那好。”张松庭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我先给你演练一遍,你看清楚了。” 他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深吸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沉了下去。 那动作看著缓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他先做熊形,身子下沉,双手向前推,整个人像一座山,沉稳厚重。接著是鹤形,双臂展开,单腿独立,轻灵飘逸。然后是虎形,四肢著地,昂首咆哮,威猛刚烈。再是鹿形,轻盈跳跃,灵动自如。最后是猿形,抓耳挠腮,活灵活现。 一套打完,张松庭收势站立,面色如常,额头不带一点汗。 “看清楚了?” 江浩点头,又摇头:“看清楚了些,但要全记住……难。” 张松庭笑了:“那是自然。这一套打下来,少说也得练上三五年才能纯熟。今天我先教你熊形,这是五形之基,练好了,后面的就顺了。” 他让江浩站好,手把手地纠正姿势。 “腿再分开些……对,再蹲低点……腰挺直,別弯……手向前推,想像前面有一堵墙,你要把它推开……” 江浩按照他的指点,一点点调整姿势。 刚开始还好,可蹲了不到5分钟的工夫,两条腿就开始打颤,大腿根像火烧一样,汗水顺著额头往下淌。 “坚持住。”张松庭在一旁说,“这熊形最是吃功夫,但只要你能撑过一盏茶,后面就会慢慢適应。” 江浩咬著牙,死死撑著。 一盏茶的时间,漫长得像一年。 终於,张松庭点了点头:“好了,起来吧。” 江浩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两条腿像灌了铅,又酸又麻,动一下都费劲。 张松庭在他身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葫芦,递给他:“喝口水,缓缓。” 江浩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是凉的,带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道长,这五禽法……每天都要练吗?” “最好每天练。”张松庭说,“尤其是你这种情况,前三个月,一天都不能断。等你的灵识彻底安定下来,可以改成三天练一次,用来温养。” 江浩点点头,心里暗暗叫苦——这玩意儿太累了。 张松庭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你现在觉得累,是因为你的身子骨没打开。等练上一个月,你就会发现,精神比以前足了,睡觉也香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也会慢慢淡化,而且这功夫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甚至里面的虎型还能强健肾水。” “真的?” “贫道不打誑语。” 江浩歇了一会儿,挣扎著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但確实比刚才好受些了。 张松庭也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回去之后,明天早上自己练,姿势记不清的地方,可以来问。头三天最难熬,熬过去就好了。” 江浩抱拳道谢,正要告辞,突然想起一件事。 “道长,我想问一句——您为什么不去建道观,而要待在义庄呢?” 张松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味不明的味道,像是在嘆息什么。 “道观是用来供香火的,义庄是用来度亡魂的。”他说,“贫道这人,性子太轴了,供不了香火,只能来度亡魂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那片乱葬岗子。 “而且现在这个世道,总得有人送他们最后一程。” 江浩心头一震,还要再问,却见张松庭已经转身往回走。 “回去吧,明天若是有空,再来。” 江浩看著他灰旧的背影,心念一动直接使用了金手指查看了他的功法。 顿时江浩眼前出现了一大堆的文字,他睁眼一看嚇了一跳,眼前满满一堆的功法。 他不敢过多停留带著刘三直接就回家了。 第5章 窃功法遇黄皮子 江浩和刘三回到家中看著面板上密密麻麻的功法,《五禽养生法》《三清籙》《掌心雷》《隱诀》,《玄体》……等。 江浩看著面板上的功法,心里非常想全部学习,但可惜的是,面板一天只有一次机会,一天也只能想选一本功法,不过,功法与记忆不同的就是可以存在金手指里,方便每天取用。 “就先选五禽养生法吧,这样就不用担心邪祟了也可以试试拜张道长为师。” 江浩选择了五禽养生法,脑海中顿时出现了张松庭以前练五禽养生法的记忆。 “松庭,腿弯下去,腰挺直,熊型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打基础,只要你练好了熊型,练其他型都事半功倍。”记忆中在一个院子里一个长著国字脸,手里穿著一套黑色的袍子,手里正拿著一根戒尺正调整著张松庭的坐姿。 “爹,我不想练了,为什么我不能像师兄一样,长辈直接灌顶啊,那样嗖的一下就学会了。” “谁让你自己不爭气,你爹我都厚著麵皮请出观主了,只要你能过炼心关,可以让你们俩都当候选人,结果你说你,在炼心关最后一段被几个糖葫芦诱惑了。”他爹恨铁不成钢的说到,“不过你师兄也確实適合,他觉醒了前世宿慧,他前世也是我们观的,所以他才能那么轻鬆的过炼心关。” “爹,前世宿慧是啥” “前世宿慧就是前世死后,自身有大因果有大功德的人,在地府可以少喝一半孟婆汤,因为这些都是那些大能安排的。你以后遇见了一定要离他们远点,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大师兄为什么能在我们观啊,爹不是说要离他们远点吗”张松庭好奇的问道。 “你大师兄是本观祖师安排的,祖师还能害我们不成,但其他的人谁知道是谁安排的啊。”张松庭他爹板著个脸严肃的说道。 江浩吸收完了整个记忆,感觉自己就像变成张松庭一样,他学的,江浩都学会了。 他从那段记忆中回过神来,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宿慧……都是別人安排的?”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面板,那些密密麻麻的功法安静地悬浮著,仿佛在等待他的选择。那自己这突然的穿越与金手指,又是谁安排的?自己会不会也是某个大能布下的棋子? 念头刚起,江浩就用力摇了摇头。 想这些有什么用呢?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就算真有人安排,他也无力反抗。与其杞人忧天,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修行之路,一步一个脚印才是正理。 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四肢。学会了《五禽养生法》后,身体確实有了微妙的变化,四肢百骸仿佛被温水洗涤过一般,说不出的舒畅。尤其是做熊型的几个动作时,感觉他的腰背明显有了力量。 正打算在试试其他的兽型,院门突然被人推开。 “小浩!我进来了?” 是二叔江涛的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 江浩推门出去,就见二叔站在院子里,以往沉稳的脸上,现在有点难看。 “二叔,怎么了?” 江涛压低声音道:“出怪事了。” “什么怪事?” “乱军那批人……死了。” 江浩一愣:“死了?那不是好事吗?” 江涛摸了摸下巴的鬍子,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可思议:“尸体是在镇子东边的山脚发现的,就在那片乱葬岗不远。一共四十多號人,全死了。” “这么多,怎么死的,是被人杀了吗?”江浩惊讶的追问。 “怪就怪在这里。”江涛咽了口唾沫,“那些人的死法……像是內訌,一大半都是开枪互射死的,但谁內訌站成两排互相射啊。有的好像没死成还自己拿刀捅死自己,这场面太离谱了,现在都没人敢靠近那。” “互射,还把自己砍死?” “对,就有那么一个,刀还握在手里,砍在自己脖子上,半边脑袋都快掉下来了。那场面……”江涛打了个寒颤,“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邪性的事。” 江浩心头一跳,莫名想起了张道长之前提过的“邪祟”二字。 “二叔的意思是?” 江涛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这事太邪门了,镇上的人都不敢靠近那块地。我想著你要不先去县城里避避风头,或者你不是认识张道长嘛,你等会拿些银子,先去他那里待一待。” 江浩点点头:“行,我去问问张道长。” “哎,好。”江涛鬆了口气,“你路上小心点,实在不行就去县城。” 江浩应了一声,转身回屋拿了件外衫,叫上李二牛与张大山便往镇外的义庄走去。 路上,他一边走一边想。 叛军的人突然死在乱葬岗附近,还是互相射击……这怎么听都透著诡异。如果是普通內訌,怎么会有人这样自杀?除非…… 莫非真有邪祟作乱? 还是说……有人动了手脚? 江浩加快了脚步。 不管怎样,先去问问张道长。那位道长看著不起眼,可江浩学了《五禽养生法》后才知道,张道长绝对是有背景的人,肯定是个大腿。 江浩带著李二牛和张大山沿著镇子东边的小路往义庄走去。 三人走了一会的功夫,眼瞅在拐个弯就到义庄了。 江浩正要说话,忽然脚步一顿。 前面的小路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直立著站在路中间,两只前爪垂在身前,尖嘴竖耳,一身黄褐色的皮毛——分明是一只黄皮子。 可怪异的是,这只黄皮子足足有半人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两只黑豆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三人。 “这……这好像是黄鼠狼吧?”李二牛的声音都变了调。 话音刚落,那黄皮子忽然动了。 它两条后腿一曲,竟然像人一样跪了下来,两只前爪抱在一起,衝著江浩作了个揖。 然后,它开口说话道: “先生,您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尖细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 李二牛嚇得腿一软,但还是站在了江浩前面。但张大山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此时江浩只觉得头皮发麻。 第6章 不告而別 黄皮子討封——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说是黄皮子修行到一定年头,就会找人问话。要是说它像人,它就能化形成人;要是说它像神,它就能得道成仙。可要是回答的人说不像,或者答错了,这黄皮子的一身修行就废了,从此跟回答的人不死不休。 这些传说江浩小时候听过不少,小说也看过不少,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真的碰上。 那黄皮子见江浩不说话,又往前挪了半步,尖嘴咧开,露出一个像是笑的表情。 “先生,您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声音比刚才更尖了几分,带著一股子急切。 江浩后背冷汗直流。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说像人?说像神?这玩意儿该怎么答?老辈子的人说遇见这种事要骂它,可也有人说不兴骂……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张大山战战巍巍的对著江浩说道:“少爷我听说,只要说他像人就会放过咱们,而且以后还必须报恩,要不我来说吧。” 说完,张大山对著黄皮子说道“我看你像个人。” 但黄皮子理都没理他,还是看著江浩继续说道:“先生,您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少爷,他好像盯上你了啊,怎么办,我还听说这回应了会被偷走功德福气的。”张大山紧张的看著江浩 江浩突然想起小时候跟著他爹去看奶奶,那时候,奶奶最爱讲这些故事嚇他,他记得奶奶讲过这个故事,那句话是: “你谁都不像,你像你自己。” 江浩问奶奶为什么要这么答,他奶奶说:“修行是它自己的事,凭什么叫別人替它定前程?这种问题,不能答,也不能不答。告诉它像它自己,既不应承,也不得罪,这样只要他要脸就不会在找你了。” 江浩深吸一口气,看著面前那双黑豆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谁都不像,你像你自己。” 那黄皮子浑身一僵。 它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隨后像是明白了什么,缓缓站了起来。 它没有再说话,只是衝著江浩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三躥两跳,消失在了路边。 李二牛和张大山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二牛才结结巴巴地问:“江……江哥,你刚才说的那是啥意思?它怎么就走了?” 江浩擦了把额头的汗,摇摇头:“別问那么多,赶紧走。” 三人加快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著往义庄赶去。 可江浩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黄皮子像他鞠躬的时候,他好像迷迷糊糊看见了自己,而且自己身上金光闪闪的,那金光看著非常温暖,就好像传说中的功德一样。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但身后除了那条来路,什么都没有了。 三人一路小跑,终於跑到义庄的门前。 “张道长?”江浩在门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两声,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李二牛和张大山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不安的神色。 江浩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左边那个大棚下的棺材全部消失不见了。 “道长?”张大山扯著嗓子喊,回声在迴荡在院子里,但只有墙角的虫子沙沙响了几下。 江浩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到正屋门前,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一进屋就能看见正厅供桌那里的三清像与祖师牌。 “道长出去了?”李二牛跟进来,四处张望。 江浩的目光落在桌上。 那里压著一封信,信上是几行端正的毛笔字,抬头赫然写著——江浩收。 他拿起信,借著窗外的光看起来。 江浩小友: 见字如面。 乱军之事,贫道已经知晓。此四十余人的自相残杀,已非寻常凶案,乃邪祟妖人作乱。贫道已查得线索,需连夜追查源头,故不告而別,望小友见谅。 此番邪祟来路不明,恐非善类。贫道此去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个月,不在镇上的这段时日,你需多加小心。 桌上黄布包袱里,贫道留了几张符籙与你。三张“镇邪符”,可镇压寻常邪祟;两张“护身符”,贴身佩戴,可抵挡一次致命伤。另有一只千纸鹤,若遇性命之危,以自身鲜血滴於鹤眼,它自会把你往安全的地方引。 此鹤乃是贫道早年炼製,只能用一次,不到万不得已,切勿乱用。 因为贫道的问题,你未能学完《五禽养生法》所以贫道特地放了一本贫道早年间学习时的《五禽养生法》,上面有贫道的笔记,江公子可按上面的学习。 切记,符籙虽能护身,但终究是外物。修行之道,根基方为正途。你既学了《五禽养生法》,便需勤加修习。 贫道张松庭留 江浩把信反覆看了两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张道长暂时离开了。 这位他刚认准要抱的大腿,就这么不告而別了。虽然留了东西,可那语气听起来,好像这一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他放下信,看向桌上那个黄布包袱。 包袱不大,解开后,里面整整齐齐叠著几张黄纸符籙,硃砂画的符文在日光下隱隱发著暗红色的光。旁边是一只巴掌大的千纸鹤,折得精致,用的是淡黄色的符纸,纸面上隱隱能看到细密的纹路,在它们下面的就是一本陈旧的老书,封面龙飞凤舞的写著《五禽养生法》。 “这……这就是符籙吗?”李二牛凑过来,眼睛都直了,“我小时候听老人讲,真正的符籙能镇鬼驱邪,一直没见过,这次长见识了。” 张大山也咂舌:“少爷,张道长对您可真够好的。这东西搁哪儿都是宝贝吧,就这么留给你了?” 江浩没说话,小心地把符籙重新包好,又把千纸鹤和秘籍单独收进怀里。 他心里沉甸甸的,抬眼望向院外的方向。远处的山影连绵起伏,乱葬岗就在那片山脚下。四十多具尸体也还躺在那里,邪祟的源头还没有找到,张道长带著徒弟追查去了…… “走。”江浩深吸一口气,把包袱系在身上,“咱们先回去。” “回去?”李二牛愣住,“不等道长了?” “道长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守在这也没用。”江浩往外走,“再说了,镇上还有那么多人呢。二叔让我来义庄避避,可道长既然不在了,我在这也没有用。” 张大山点点头:“少爷说得对,咱们回去吧。” 三人出了义庄,沿著来路往回走。 张道长信里说的“邪祟妖人作乱”,那四十多个叛军的死,真的是邪祟妖人干的,还是背后另有隱情? 江浩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这个看似平静的小镇,底下的水很深。 第7章 斗殭尸 等三人回到镇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黑了。 但江府的大门却开著,伙计正在门前掛著晚上的灯笼。看见江浩一行人回来,那伙计愣住了:“少爷?二爷不是说您要去义庄避几天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道长有事出门去了,我在那待著也没用。”江浩隨口应了一声,往里瞅了瞅,“二叔呢?” “二爷下午接了个急信,说是县城那边有批货物的买卖出了点岔子,得亲自去一趟。走得急,让小的跟您说一声,他快则两三日,慢则四五日就回。”伙计顿了顿,又低声问道,“少爷,需要我通知厨房准备点吃食吗?” 江浩想了想:“准备吧。” 他今天早上就吃了点,就去义庄学习,然后回来才吃一点东西又去义庄求庇护,今天这些事多的头都大了,现在確实已经饿了。 进入大门,院子里灯火一片。张大山取了盏灯笼,在前头照著路:“少爷,您先回院里歇著,等会我给您送过来。” “不急。”江浩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今夜无月,星子也稀稀落落。远处大山的方向黑沉沉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转身进了屋。 等吃了晚饭。 夜里,江浩躺在床翻来覆去睡不著。 张道长那封信上的话总在他脑子里转。邪祟妖人作乱,四十多人自相残杀,追查源头……这镇子前身住了十多年,从来不知道底下还藏著这种事。 还有白天那只討封的黄皮子。 “你像你自己!” 他想起自己说出那句话时,黄皮子眼睛里闪过的茫然和清明。而且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全身金光闪闪的,看著就非常神圣。 那是功德吗? 江浩不知道。但他记得那种感觉,不像是幻觉。 迷迷糊糊的,他终於有了些睡意。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金手指出提醒了。 江浩屏住呼吸,静静地躺著。 仇恨感知。 这是他觉醒过来后发现自己带的被动,只要有人对他生出恶意,想害他,他就能感觉到那道恶意化成红线,顺著红线,他就能找到想害他的人。 他闭上眼睛,凝神去“看”。 果然,黑暗中浮现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红线,细细的,从他胸口的位置延伸出去,穿透墙壁,指向宅子外面。 有人想害他。 江浩睁开眼,心里反而镇定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从怀里摸出张道长留的那两张护身符。一张贴身塞好,另一张攥在手心。镇邪符则全放在怀里,那玩意儿得贴出去才管用,现在情况不明,所以不能拿在手上。 千纸鹤也在怀里。 他摸了摸那只小东西,心里踏实了些。 出了臥房,江浩没有去喊张大山,而是径直往护院房那边摸去。 王教头睡得不沉,江浩刚敲了两下门,里头就有了动静。 “谁?” “我,江浩。” 门嘎吱一声开了。王教头披著外衫,看见是他,眼里闪过疑惑:“少爷?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王教头,您跟我出去一趟。”江浩压低声音,“我想去调查一下,有人想害我。” 王教头眉头一皱。 换做旁人这么说,他八成以为是在逗他玩,但这个是江少爷。 “少爷知道是谁吗?” “暂时还不知道,但我知道位置。” 王教头不再多问,转身回屋,再出来时已经穿好了衣裳,腰间別著一把短刀,背上背了一桿步枪。 “走。” 两人摸黑出了江府。 江浩在前头带路,顺著那根只有他能看见的红线,一步一步往前摸。夜里的镇子安静得像睡著了,偶尔几声狗吠,远远的,听著反而显得更静。 红线越来越清晰。 江浩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前方。 那是一间瓦房,离江府不到两百步。房子不大,看起来像是普通人家住的,大门敞开著的,里头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可那根红线,就直直地伸进门里。 “就是这儿?”王教头低声问。 江浩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这户人家江浩有点印象,好像是一个寡妇人家的房子,他老公生前好像是在镇上给人做帮工的,后来病死了。那寡妇带著个半大小子,平日里深居简出,跟镇上人来往不多。 她不像是会害人的人。 可红线指向这里,不会有错。 王教头的手按在刀柄上,冲江浩使了个眼色。两人放轻脚步,一点一点靠近那扇敞开的大门。 门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淡淡的香烛味飘出来,混著点別的什么——江浩闻不出来,只觉得那味道有些怪,黏腻腻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浇上水的味儿。 两人一前一后,摸进了那片黑暗里。 两人刚踏进门槛,没走几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 江浩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吐出来。那味道太冲了,腥甜里混著腐烂的酸臭,像是肉铺里放了半个月的猪下水。 王教头脸色也变了,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屋里没有点灯,但窗外的微光照进来,勉强能看清些轮廓。这是间堂屋,正对著门的是张供桌,上头供著个牌位,香炉里的香早就燃尽了,只剩下一堆冷灰。 血腥气是从左边厢房传来的。 江浩顺著那根红线看过去——红线直直地指向那扇虚掩的门。 他冲王教头打了个手势,两人贴著墙根,一步一步往那边挪。 越靠近厢房,那股腥气就越重。混在血腥里的还有一种古怪的“咕咕”声,像是有人在吸溜骨头里的骨髓。 江浩的手心全是汗。 王教头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了一条缝。 就这一条缝,江浩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一个男孩仰面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半睁著,眼珠子已经不会动了。床边的地上倒著一个女人,穿著身靛蓝的粗布衣裳,头髮散乱,脸朝下趴著,身下流开一大摊黑红的血。 而床沿上,趴著个穿黑衣的东西。 那东西背对著他们,脑袋埋在男孩的脖颈间,“嘖嘖”地吸著。它穿著身黑绸子的衣服,领口袖口都硬邦邦的。露在外头的手乾枯乌黑,指甲老长,弯弯的像鹰爪子。 江浩脑子里“嗡”的一声。 殭尸。 这绝对是殭尸! 王教头也看见了,手一哆嗦,刀差点掉地上。他扭头看向江浩,那眼神分明在说:快跑! 两人缓缓往后挪,一步,两步—— 殭尸突然停下了吸吮的动作。 它缓缓抬起头,脖子扭得嘎巴作响,像生锈的门轴。 然后它转过头来朝著门外看去。 江浩看见了那张脸。 乾瘪的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青灰青灰的,眼窝深陷,里头那两只眼珠子浑浊得像死鱼眼。嘴唇翻著,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牙缝里还掛著血丝和碎肉。 那殭尸正直直地盯著他们。 王教头再也忍不住了,低喝一声:“跑!” 两人转身就往外冲。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又尖又利,像夜猫子叫一样。 紧接著是“咚”的一声闷响——那东西从床上跳了下来。 江浩跑得飞快,两条腿抡得像风火轮。他这辈子没跑过这么快。 身后“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近。 殭尸不是走的,是跳的——两条腿併拢,一蹦一蹦,每蹦一下就是一丈多远。那动静砸在地上,震得江浩心里直发颤。 “快出门!”王教头大喊。 两人衝出了堂屋,跑到了街上。 江浩余光瞥见殭尸已经从堂屋门里蹦出来了,黑乎乎一团,蹦得又快又稳。 很快殭尸追到了江浩他们。 月光下,它更显得可怖——穿著一身寿衣,寿衣上的暗纹像是凝固的血,脸上的皮肉乾缩得紧贴骨头,两只獠牙在月色下闪著寒光。 它嘶吼了一声,衝著两人就扑过来。 王教头咬了咬牙:“我打它一枪试试,少爷你快跑。” 话音刚落,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夜里炸响,震得江浩耳朵嗡嗡的,也震醒了周边的人,但没一个出来。而子弹正中那殭尸的脑门。 殭尸脑袋往后一仰,身子晃了晃,然后又直了起来。 脑门上多了个弹孔,但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黑烟从里头冒出。那东西像是被激怒了,嘶吼一声,又要扑过来。 江浩的手下意识摸向怀里。 符籙!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张道长的信——三张镇邪符,可镇压寻常邪祟。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掏出那叠黄纸,三张符籙被他攥在手里,硃砂画的符文在月光下隱隱发著暗红的光。 那殭尸已经蹦到跟前了,离他不到一丈远。 江浩把心一横,把一张符狠狠甩了出去。 符纸脱手,竟然自己飘了起来,在半空中猛地一个加速,直直朝那殭尸飞去。 那殭尸被符籙直接贴在额头上,发出尖利的惨叫,身子猛地往后一缩,蹦退了三四步,然后突然就站著不动了。 有用! 第8章 晒殭尸 符籙贴上去的瞬间,那殭尸就像被钉在了地上。 但它没倒下,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两只浑浊的眼珠子还在转,死死盯著江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想叫又叫不出来的样子。 江浩大气都不敢喘,手心里全是汗,另一张符被他死死的握在手里。 王教头举著枪,枪口对准那东西的脑袋,手指搭在扳机上,也不敢乱动。 三个人就这么僵持著。 不对,是两个活人和一个死人。 过了足足五分钟的功夫,那殭尸的眼珠子终於不转了,直愣愣地盯著前方,彻底没了动静。连喉咙里的怪声也停了。 “少、少爷……”王教头咽了口唾沫,“它这是……死了?” “本来就是死的。”江浩没敢放鬆,“你先別动,我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 殭尸没动。 又挪一步。 还是没动。 江浩凑到跟前,借著月光仔细观察。那符籙贴在它额头上,硃砂画的符文这会儿像是在发光,隱隱约约有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符纸的边缘微微翘起,但贴得死死的,像是长上去的。 “应该是真镇住了。”江浩长出一口气,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王教头也鬆了口气,把枪口往下压了压,但没敢收起来:“少爷,这东西……咱们咋办?就这么干放著?” 江浩看向四周。 刚才那两声枪响,把周围的住户都惊醒了。他看见好几户人家都亮起了灯,但没一个人敢出来。 “先回府里叫人吧。”江浩说,“这东西不能留在镇子里,万一符籙失效,它在镇上蹦起来,那还得了?” 王教头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殭尸:“那……它就这么站著?” “站著吧。”江浩想了想,“我去喊人,你在这儿守著。別靠近它,也別碰那张符。” 王教头的脸都白了:“我、我一个人守著?” “怕什么,它又动不了。”江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肯定快去快回。” 说完他撒腿就往江府跑。 这次跑得比刚才还快。 江府那边已经乱起来了。枪声那么响,护院们全醒了,张大山披著衣服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江浩跑回来,赶紧迎上去:“少爷!你怎么在外面,是出什么事了?我听见响枪了。” “別问了,快去喊人!”江浩喘著气,“把所有护院都叫起来,带上绳子、槓子、斧头,再找几个大木头,越粗越好!” 张大山愣住了:“少爷,这是要……” “抓殭尸!” 张大山张了张嘴,感觉十分荒谬,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就往里跑。 不到一刻钟,江府的护院全出来了,加上几个胆大的长工,几十號人。王教头的一个徒弟扛著根手臂粗的木头,其他人有的拿绳子,有的拎著斧头,浩浩荡荡往那寡妇家赶。 路上惊动了不少人。有人探头探脑地去问,江浩也不瞒著,直接说那寡妇家里出了殭尸,已经被镇住了,现在要去收拾。这话一出,整条街都炸了锅。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那寡妇家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都是附近的住户,披著衣裳、提著灯笼,离得远远的,一边看一边嘀咕。有人认出了江浩,赶紧凑上来说道:“江少爷!这是真的假的?刘家嫂子她……” “她死了。”江浩顾不上多说:“你们都往后站,別靠太近。”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各种说话混成一片。 江浩没理会,带著人直接来到殭尸身边。 那殭尸还站在大街上,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它身上,那身寿衣显得格外刺眼。 “我的老天爷……”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真是殭尸!” “別慌。”江浩稳住心神,“王教头,我听说这些东西都怕太阳,你看咱们用木头搭个笼子,把它框在里头。等天亮了,太阳一晒,这东西就完了,怎么样。” 王教头打量了一下四周:“行,就在这大街上搭。木头立在地上,四面围起来,上头再横几根,压住它。” 说干就干。 护院们壮著胆子,扛著木头靠近那殭尸。起初谁都怕,走两步退一步,后来看那东西真的一动不动,胆子才大起来。 折腾了大半夜,一个结实的木头笼子终於搭好了。 那殭尸被许多跟手臂粗的大木头框在中间,头顶也压了几根横木,出不来,也倒不下去,身上还缠著手指粗的铁链,这些铁链都连接著周围房子的柱子,还有人拉著,只要房子不倒,那它根本出不来。殭尸额头上那张符还在月光下隱隱闪著光。 江浩绕著笼子转了一圈,確认没问题了,才鬆了口气。 “行了,女人小孩都回去歇著吧。”他说,“每家都叫一个人在这守著,看著铁链,不能让殭尸跑了,也別让人靠近。等天亮了再回去休息。” 王教头主动说道:“少爷你先回去休息吧,这有我们看著,等到时间了我们通知你。” 江浩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殭尸,转身往外走去。 围观的还没散。有人凑上来问东问西,江浩一概不答,只说等明天再说。他累得腿都软了,脑子里一团浆糊,只想回去躺著。 张大山跟在他后头,小声问:“少爷,那刘家母子……” “死了。”江浩声音低下去,“等会你找人也先把他们的尸体绑著,等天亮了在找人火化收尸吧。” 张大山嘆了口气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江府,江浩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死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等他再睁眼,天已经微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他翻身坐起来,愣了一下,猛地想起昨晚的事,赶紧穿衣服出门。 院子里,张大山正在门外侯著,看见他出来,咧嘴笑了:“少爷醒了?王教头刚才派人回来说,那殭尸还在笼子里,没有问题。” “现在不是天亮了吗?难道真要等太阳出来”江浩皱眉问道 “这个……小的也不懂。”张大山挠挠头,“王教头问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江浩点头,洗了把脸,东西都不吃,就往那边赶。 到了地方,他愣住了。 那寡妇家门口的大街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比昨晚还多。男女老少都有,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有人看见江浩,赶紧让开一条道:“让让,都让让,江少爷来了!” 江浩挤了进去,进到中间。 那木笼子还在原处,殭尸也还在里头。但和昨晚不一样的是,这会他来的正好,太阳刚冒头,这太阳一照在它身上,它身上就开始库库往外冒黑烟。 那烟细细的,丝丝缕缕,从寿衣的缝隙里钻出来,带著一股焦臭味,像烧头髮似的。 王教头站在笼子边上,看见江浩来了,赶紧迎上来:“少爷,您看,这东西见太阳就开始化了。” 江浩凑近看。 那殭尸的脸已经不像昨晚那么乾瘪生硬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慢慢融化。眼窝塌得更深了,露出一小截眼眶。嘴唇也缩进去了,那两颗獠牙显得更长。 “再晒一会儿,估计就剩骨头了。”王教头说。 江浩点点头,没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毒。 那殭尸身上的黑烟也越来越浓,最后几乎把整个笼子都罩住了。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围观的人都往后退,捂著鼻子骂娘。 等晒了半个小时,烟才慢慢散了。 笼子里只剩下一堆焦黑的骨头,散落在寿衣里。那寿衣还是好好的,黑绸子面,暗纹隱隱,像新的一样。 江浩让人把笼子拆了,用长杆把那些骨头拨到一块。骨头一碰就碎,跟烧透的柴火似的。 “拿点酒过来把这些烧了吧。”他说,“烧乾净点,別留下什么东西。” 王教头应了一声,吩咐人去办。 江浩站在大街上,看著那堆骨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昨晚的事,告诉他世界是不一样的。 第9章 幕后黑手现身 江浩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脑子里疯狂转了起来。 刘寡妇家在镇子中间偏西的位置,离最近的镇口也有二里地。殭尸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要害这家人?镇子边上住著那么多户人家,它为什么偏偏跑到这儿来? 而且昨天没细想,为什么会对他有仇恨红线,这是殭尸对所有人都有,还是这殭尸就是准备冲他来的? 这些问题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 回到江府,刚坐下喝了口茶,李二牛就到了。 这小子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哈著腰道:“少爷,您找我?” 江浩放下茶杯:“二牛,你在这镇上住了多少年了?” “回少爷,打小就住这儿。” “那这镇上的事儿,你应该都清楚。” 李二牛挠了挠头:“差不多吧……少爷想问什么?” 江浩盯著他:“昨晚那殭尸,你觉得它是从哪儿来的?” 李二牛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少爷,这我可说不准。不过……” “不过什么?” 李二牛压低了声音说道:“少爷,我听那些老人说,这殭尸要是成了精,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自己的亲人。” 江浩心头一跳:“亲人?” “对。”李二牛点点头,“说是死了的人心里头还惦记著家里人,憋著一口气咽不下去,就变成那东西了。醒来之后,它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要找自己的亲人,然后它会凭血脉来感应亲人的位置。” 江浩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那刘寡妇一家,跟这殭尸是亲人?” 李二牛小心翼翼地说道:“少爷,我听说那刘寡妇……她娘家姓周,周家原先就住在镇子东头的乱坟岗边上。后来她爹妈死了,就剩她一个,才嫁到镇上来的。” 乱坟岗。 江浩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那殭尸可能是她爹?” “这……我可不敢肯定。”李二牛缩了缩脖子,“不过少爷要是想查,咱们可以去乱坟岗那边看看。要是真有坟被刨开了,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江浩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想起了昨晚那殭尸的样子。浑浊的眼珠子,喉咙里的怪响,还有那股子执拗的劲儿——它確实是衝著那寡妇家去的,但为什么门是开著的呢,殭尸应该不会开门啊? “走。”江浩拿起外套,“去乱坟岗。” “现在?”李二牛嚇了一跳,“少爷,那地方……大白天的倒是不怕,可是……” “怕什么?”江浩打断他,“又不是让你晚上去。去喊王教头,再叫五个护院,背上火銃,带上朴刀和铁链。咱们去看看。” 李二牛咽了口唾沫,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等人齐的功夫,江浩坐在屋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道长是修道之人,光是那符籙就知道是有本事的人,那面板上的《三清籙》是不是就是他修炼的功法。 昨晚全靠那符籙,但自己一点实力没有,在遇见这事就不一定这么幸运。这会儿趁著等人,他直接使用金手指面板去学习三清籙。 江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金手指,启动。 脑海中那股熟悉的感觉涌上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接通了。他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张道长。 一个穿著破旧道袍的中年人,浑身是血,靠坐在一个山洞的石壁上。山洞里阴暗潮湿,能听见水滴落下来的声音。张道长的脸色苍白得嚇人,嘴角还有未乾的血跡,胸口的道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他在翻这本书。 翻得很急,手指都在抖。一边翻一边往洞口看,像是在防备什么人追进来。 江浩看见了山洞外的景象——夜色沉沉,月光稀薄,山林的轮廓影影绰绰。有黑影在林中晃动,不止一个,动作僵硬而诡异。 殭尸。 很多殭尸。 明明就在附近但好像都没发现张道长一样。 张道长终於翻到了某一页,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嘴唇翕动,无声地念著什么。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上面写著: “三清正一,籙者,录也。录其名號,录其功过,录其心跡。受此籙者,当存道心,除魔卫道,不可懈怠。” 画面一转。 江浩“看见”张道长盘膝坐在山洞深处,闭著眼睛,呼吸绵长。那些口诀在他体內运转,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经脉中流淌。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走向,从丹田而起,过三关,通九窍,最后归於泥丸宫。 这是张道长的修炼经验。 不是文字能描述的那种,是切身体会的那种——经脉的走向,气息的强弱,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会疼,什么时候会痒,全都是实实在在的感觉。 江浩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闭上眼睛,试著按照刚才“看见”的路径运转气息。 顿时一下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抽走,在按著那路径在运转。 而且丹田处隱隱发热,一股细细的暖流顺著经脉往上走,过尾閭,夹脊,玉枕,最后停在泥丸宫里。整个过程顺畅无比,就像他练了几十年一样。 江浩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现在明白了。 《三清籙》分三层:炼气、筑基、金丹。每一层又分初、中、后、圆满四个阶段,每个阶段也分成了十层。而张道长就是在筑基中期,筑基五层。 他现在有了张道长的全部经验,等於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只要按部就班地修炼,就能沿著张道长走过的路往前走,不会再走那些弯路,也不会再犯那些错误。 至於能不能突破筑基,达到金丹,那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少爷?”门外传来李二牛的声音,“人都齐了。” 江浩,站起身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著王教头和五个护院。个个都背著火銃,腰里別著朴刀,脸上带著紧张的神色。王教头手里还拎著一把铁锹,说是万一要用。 “走吧。”江浩一挥手。 一行人出了镇子,往东走。 乱坟岗说是乱坟岗,其实就是一块没人管的野坟地,穷人家死了人,没钱埋,就往那儿一扔,蓆子一卷,刨个坑埋了。年头久了,大大小小的坟包挤在一块,有的塌了,有的被野狗刨开,骨头都不见了。 大白天看著都十分瘮人。 走了大约小半个小时,远远的就看见了那片荒坡。还没走近,江浩就皱起了眉头—— 坡上有人。 七八个镇民站在那儿,围著什么东西指指点点。有人手里还拿著锄头铁锹,像是来干活的。 “少爷,那是……”李二牛眯著眼睛看了看,“好像是镇东头住的那几户人家。” 江浩没说话,快步走过去。 那些人听见脚步声,纷纷回过头来。看见是江浩,有几个人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去不敢看他。只有一个乾瘦的老头儿迎上来,陪著笑脸:“江少爷,您怎么也来了?” 江浩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是镇东头的老周头,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平时见人就笑,一副老好人的样子。 “周伯,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老周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支支吾吾地说:“这个……咱们就是来看看……” 江浩没理他,径直走到那些人围著的那个坟包跟前。 坟包被人刨开了。 棺材板掀在一旁,上面还有新鲜的泥土。棺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棺材边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跡,歪歪扭扭地往坡下延伸,一直消失在荒草里。 江浩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道痕跡。 拖痕很深,像是有什么重物被硬生生拖走的。拖痕两边的草都压断了,断口还是新鲜的,应该就是昨晚或者今天早上的事。 “少爷……”李二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您看,这拖痕的方向,是往镇子那边去的。” 江浩点点头,站起来,扫了那几个人一眼。 “这是谁家的坟?” 没人吭声。 老周头脸上的笑掛不住了,眼神躲躲闪闪的,往后退了一步。 江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一看,他愣住了。 老周头身上,生出了一根红线,从胸口延伸出来,直直地指向自己。那红线细细的,顏色却很深,像凝固的血。 仇恨红线。 江浩心里“咯噔”一下。 他和老周头无冤无仇,平日里见了面还打招呼,这老东西怎么会恨他,他不就是问一下吗,这老东西有问题? 金手指,启动。 脑海中那股熟悉的感觉涌上来。他盯著老周头,选择秘密,眼前开始浮现出画面—— 画面里,老周头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前站著两个人。一个是镇上卖肉的胡四,另一个他不认识,满脸阴狠,一看就不是善茬。 “那姓江的小子坏了我的大事。”老周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咬牙切齿的恨意,“本来我这殭尸还有两天就炼好了,结果这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跑那里去,还有张松庭那狗东西的符籙,把我殭尸给毁了,这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胡四嘿嘿笑了两声:“老周头,你別急。那江小子是多管閒事,不过张松庭都被骗出去了,你还怕没机会报仇?” “报仇?”老周头冷笑一声,“他把那寡妇家的事捅出来,让全镇人都知道那女人是死在殭尸手里,现在肯定会到处查哪里来的殭尸,我在想炼一具殭尸那又要多久那时候张松庭都回来了。” 那个满脸横肉的人开口了:“这些我都不管,我只收炼化的殭尸,如果你们三天后交不上来尸体,你们自己懂的。”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阴惻惻地说:“那殭尸是我从乱坟岗里刨出来的” “怎么?” “乱坟岗那边,还有好几个坟头呢,里头埋的,都是这些年镇上横死的人。”老周头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根本听不清了,“要是那几个也炼出来,那江浩肯定坏不了我们的事了。”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江浩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他慢慢抬起头,看著老周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老周头还在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老好人的样子,憨厚,无害。 “江少爷,”他说,“您看这坟……是不是那殭尸就是从这儿爬出来的?” 江浩盯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周伯,我问你,你们大清早为什么在这,还有这坟里埋的,是谁?” 老周头的笑容僵住了。 第10章 老周头的臥房 “江少爷,这坟里埋的就是那寡妇的爹啊,我们就是想帮镇子上找到殭尸的位置,这都是为了镇子啊。” 江浩盯著老周头,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周伯,你说你是来帮我找殭尸位置的?”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们七八个人,大清早跑到乱坟岗来,正好围在这个被刨开的坟头上,还带著锄头铁锹——这是帮我找殭尸?我怎么觉著,你们是来毁尸灭跡的呢?” 老周头的脸色顿时变了,乾瘦的脸皮抽动著,挤出个难看的笑容道:“江少爷,您这话说的,咱们真是好心,想著这事出在镇上,咱们这些老住户得帮忙……” “帮忙?”江浩直接打断了他的说话,“找殭尸需要带铁锹?找殭尸需要围著这个坟?周伯,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瞎?” 他一挥手:“王教头,把他们都给我绑了!” 王教头早就等著这句话,一招手,五个护院立刻端起火銃,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老周头和他身后的那几个人。那几个人一下嚇得腿都软了,有个年轻人直接跪下来:“江少爷,江少爷,不关我的事啊!是周伯强迫我们来的,说是县城现在有人在收人皮,让我们来这挖坟,把尸体偷出去,让镇上以为殭尸是从这里出来的,人皮的钱我们平分,其他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老周头顿时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隨即又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江少爷,我也不想偷尸体卖人皮,但主要是现在生意做不下去了啊,我都没钱养活我自己了,我还要给我儿子交学费啊,其他的,您全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到时钱全都给你有100块大洋呢。” “闭嘴。”江浩懒得听他狡辩,“搜他们的身。” 王教头带著两个护院上前,把老周头几人挨个搜了一遍。老周头挣扎了两下,被护院一脚踹在膝弯上,扑通跪倒在地。搜了半天,除了几把锄头铁锹、几个菸袋、几块乾粮,什么也没搜出来。 王教头直起身,冲江浩摇摇头:“少爷,没有。” 老周头立刻叫起来:“江少爷,您看见了吧?咱们身上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老百姓!现在就是一时贪念作祟,您不看生面看佛面,就放了我们吧。” 那几个被绑住的镇民也跟著嚷嚷,有喊冤的,有求饶的。江浩不为所动,目光在老周头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笑。 “周伯,你家里应该挺乾净的吧?” 老周头的叫声戛然而止,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江浩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扭头对身边一个护院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护院点点头,把火銃往背上一挎,转身就跑,朝著镇子的方向奔去。 老周头眼睁睁看著那护院跑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煞白。 偷尸体卖钱顶多是在这个镇子上待不下去,换个地方,然后赔尸体亲人一笔钱就好了,但自己家里 他当然知道自家有什么。 那间臥房的暗室里,藏著炼尸的法门——一本从使者那得来的邪书,还有一些控尸用的铃鐺:浸过尸油的麻绳、刻著符咒的桃木钉、装著尸虫的瓦罐,还有那具骗他们卖钱,实则准备炼成殭尸的尸体,更重要的是,他出门前启动了那个阵法——一个从书上学来的迷障阵,能让人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臥房。那阵法要是被人看见,那里面的东西就全暴露出来了,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可他万万没想到,江浩这小子这么精,搜不到东西就直接派人去抄家,就好像提早知道他有问题一样,都不怕弄错人,这小子太果断太狠了。 老周头跪在地上,手脚被铁链绑著,挣扎了两下,铁链纹丝不动。他没有修为,那点力气根本挣不开精铁打造的链子。他只能寄希望於胡四和那个满脸横肉的使者——他们说过,事成之后肯定会带自己回教里,当护法的,现在他被抓了,他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可那两个人真会来救吗? 老周头心里直打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乱坟岗上的风冷颼颼的,吹得人心里发毛。那几个镇民也不敢再喊了,缩著脖子跪成一排,时不时偷看老周头一眼。老周头低著头,眼珠子却在乱转,竖著耳朵听动静。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派去的护院跑回来了。 他跑得比去的时候还快,跌跌撞撞的,脸色煞白,额头上一层冷汗。到了江浩跟前,他喘著粗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江浩皱起眉头,“找到东西没有?” 那护院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少……少爷,那房子……那房子闹鬼!” 江浩心头一跳:“闹鬼?说清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护院缓了口气,结结巴巴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他到了老周头家,院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的门也虚掩著。他先进了正厅,四处翻了翻,都是些寻常家什,没什么可疑的。然后他往旁边走,想去臥房看看。可怪事来了——明明臥房就在左边,他却要去右边,他往右边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绊,莫名其妙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再走,走了没几步,脑袋一阵发晕,眼前的景象变得模模糊糊,他不知不觉就绕回了原地。而且脑袋疼得像要裂开。折腾了好几次,他实在不敢再试了,赶紧跑回来报信。 “少爷,那地方邪门得很!”护院心有余悸地说,“我从小在镇上长大,老周头家去过不止一回,闭著眼睛都能找到。可今天就跟鬼打墙似的,怎么都走不进去!” 江浩听完,慢慢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周头。 老周头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浩蹲下来,和他平视,语气平静得嚇人: “周伯,你家臥房里,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老周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没…没有……江少爷,那房子是老宅,年头久了,可能……可能有不乾净的东西。” “不乾净的东西?”江浩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那房子早不闹鬼晚不闹鬼,偏偏今天闹鬼?为什么那个护院进得了正厅,进不了臥房?为什么你一个开杂货铺的老头,还敢住在那里,那就是阵法吧?” “阵法……?”老周头浑身一抖,“什么阵法?我不知道……” “不知道?”江浩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周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肯定不是什么鬼打墙,大白天的,不可能有鬼打墙。 只能是传说中的障眼法,是有人在臥房周围布了禁制,不想让人进去吧。你一个普通老头,怎么会这些东西?” 老周头的脸彻底垮了,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闪,再也不敢看江浩。 那几个跪著的镇民一听“阵法”两个字,也都傻了眼,看向老周头的目光都变了味道。有个年纪大点的忍不住骂起来:“老周头,不是说就卖人皮吗?你把咱们骗来,到底安的什么心?” 老周头不说话,只是浑身发抖。 江浩直起身,望著镇子的方向,沉吟片刻。 他现在可以確定,老周头就是炼尸的人。那殭尸,包括昨晚害死刘寡妇一家的那个,都是他搞出来的。而那个满脸横肉的人,还有胡四,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 他低头看了看老周头,又看了看那几个被绑著的镇民,心里有了计较。 “王教头,”他说,“不要让人看见,让二牛拉个马车过来,把他们偷偷运回去,关进柴房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接近。” “是!”王教头一挥手,护院们立刻上前,把老周头几人拽起来。 老周头被人拖著往前走,两条腿软得像麵条,嘴里还在喃喃:“完了……全完了……” 江浩没理他,等他们走远了,才转向那个报信的护院。 “你带路,我去老周头家看看。” 那护院嚇了一跳:“少爷,您亲自去?那地方邪门……” “邪门?”江浩笑了笑,眼神里透出一丝莫名的自信,“我倒要看看,能有多邪门。”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道长给的符籙,又感受了一下丹田里那股隱隱的暖流——三清籙的修炼已经有了起色,虽然只是炼气一层,但配合金手指和张道长的符,对付一个三清籙上有详细介绍的简单障眼法阵,应该不成问题。 “走。” 江浩抬脚,大步流星地往镇子方向走去。 第11章 太阴炼尸 江浩带著那护院,绕过镇上的主街,专挑偏僻的小巷子走。两人一前一后,贴著墙根,脚步放得极轻。不多时,便摸到了老周头屋子后面的那条后街。 说是后街,其实就是两排房子背面空出来的一条窄巷子,地面坑坑洼洼,积著发黑的脏水,连只野猫都看不见。 那护院指了指前面:“少爷,就是那扇门。” 江浩顺著看过去,果然有一扇破旧的木门虚掩著,门板上油漆剥落,露出发黑的木头,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椅子。 他走近两步,侧耳听了听,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那护院,压低声音问:“你刚才跑的时候,这门没关?” 护院脸一红,訕訕地点了点头:“当……当时嚇蒙了,脑袋疼得要炸开似的,就想著赶紧跑回去报信,门……门就忘了关。” 江浩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这倒是人之常情,那种情况下还能记得关门才怪。 他伸手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这里面是正厅 江浩闪身进去,那护院跟在他身后,脚刚踏进去,江浩就回过头来,冲他说道:“你就在这儿等著,別动。” 护院一愣,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压低声音道:“少爷,您一个人进去?那地方邪乎得很,万一……” “万一什么?”江浩笑了笑,拍了拍怀里那张符籙,“我心里有数。你守著门,別让人进来,也別让人看见你。有什么事,我会大声喊的。” 护院还想再劝,可看江浩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在门洞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外面的动静。 江浩转身看著正厅。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霉味,混著香灰和劣质烧纸的焦糊气。江浩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正对著大门的是一张老式条案,案上供著一个木头牌位,前面摆著个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也不知道多久没换过了。牌位后面的墙上掛著一幅泛黄的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边角已经被虫蛀得破破烂烂。 左边是一扇门,掛著老旧的蓝布门帘,应该就是臥房了。 江浩吸了口气,抬脚往左边走去。 刚迈出两步,异样的感觉就来了——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有点恍惚,有点发飘,就好像困极了的时候,眼皮子直打架,脑子也懒得转。他想往左边走,可脚底下却有点发飘,莫名其妙地就想往右边拐。 江浩心里一动:这就是那迷障阵? 他站在原地,稳住心神,默默回想《三清籙》,《三清籙》分为修炼篇,符籙篇,心得篇,还有就是风水篇。 而这三清籙的籙字主要就是符籙,符籙为三清所降之命,授籙需在三清坛前行盟誓、拜表、传度仪轨,获神职与召神、斋醮、祈福、度亡、驱邪的资格,这些都离不开风水与阵法,所以三清籙上记载了大部分风水宝地与基础阵法。 而风水篇里关於迷障阵的记载是此阵乃障眼法之基,以灵材为眼,引天地之气,乱人五感,使其下意识绕开布阵之所。破阵之法有二:一曰强力破之,以修为硬冲阵眼;二曰持信物而入,视阵法如无物。 江浩感受了一下那股恍惚的感觉——很轻,很淡,像一阵若有若无的风,吹一下就散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仍然清醒,想往左走的念头也没受影响,只是脑子里多了那么一点点干扰。 这说明什么? 说明布阵的人实力太差,或者阵眼的灵材太次,根本发挥不出迷障阵的威力。 老周头连修为都没有,光靠灵材撑著,这阵法的效果也就是唬唬普通人了。 江浩笑了笑,不再犹豫,大步往左边走去。那股恍惚的感觉还在,可他根本不受影响,几步就跨到了臥房门前。 门上掛著个竹帘子,他伸手撩开,往里一看——臥房不大,一张老式木床,一张褪了漆的衣柜,窗户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光线暗得像个地窖。角落里堆著些杂物,散发著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 而江浩的目光落在门背后——果然,那里掛著一把木剑。 剑身乌沉沉的,上面刻著些弯弯曲曲的符文,剑柄上缠著褪色的红布。他伸手摘下来,掂了掂,入手有些分量,剑身冰凉,隱隱能感觉到上面有著淡淡的灵力波动。 这就是阵眼了。 他把木剑別在腰间,开始在屋里翻找。 先开柜子——里面堆著些旧衣裳,破棉袄、打著补丁的褂子、几条发黑的毛巾。他把衣裳全掏出来扔在地上,柜底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再掀床板——铺盖下面是一层稻草,稻草下面是光溜溜的床板。 江浩不死心,又把床铺翻了个底朝天,枕头撕开,被褥抖了个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直起身,喘了口气,目光在屋里来回扫视,直接来到衣柜处,把衣柜直接推倒,在衣柜的背后发现一个布袋子,拿出来是一堆银票,数了数二十张。 两千块大洋的银票,老周头自己交代的,卖人皮能分一百块大洋,可光是这屋里藏著的那沓银票,就是两千块。一个开杂货铺的老头,哪来这么多钱? 除非,这钱不是卖人皮挣的,而是別的来路。 江浩盯著那沓银票,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屠夫胡四,还有那个那个满脸阴狠的人,看来这位周伯,背后还有人啊。 他把银票往怀里一揣,继续翻。 衣柜挪开,后面是墙。床挪开,下面是地砖。墙角那几个破罈子,他挨个打开来看,里面不是发霉的咸菜就是结了块的粗盐。 江浩站在屋子中央,皱著眉头。难道猜错了?东西不在这儿? 不对。 他低下头,开始用脚敲击地面。一块砖一块砖地踩过去,听声音辨虚实。 “咚咚——咚咚——” 踩到衣柜原先挡著的那块地方时,声音变了。 空的。 江浩蹲下来,仔细看那几块地砖——砖缝里的灰比別处新,顏色也浅一点,明显是最近才填上的。他伸手敲了敲,底下传来空洞的迴响。 他试著抠了抠砖缝,那砖纹丝不动。站起身,四处找开关——墙上摸了摸,柜子后面摸了摸,什么都没有。 江浩站直身子,看著那块地砖,忽然笑了。 开关?不需要。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里那股灵气缓缓运转起来,灵气顺著经脉流遍全身。他双脚站稳,微微下蹲,腰胯发力,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熊—— “熊形·靠山撞!” 砰——!!! 一声闷响,脚下的地砖碎成几块,直接塌了下去,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大洞。 灰尘腾起来,呛得江浩咳了两声。他挥了挥手,低头往洞里看去——洞口不大,也就勉强能钻进一个人,底下黑咕隆咚的,隱隱约约能看见一点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吹著了,往洞里一照。 下面是个窄小的地窖,斜著往外面挖的,上面全是用木板支撑著。这地窖也就五六平方的样子,矮得嚇人,成年人站在里面恐怕都直不起腰。地窖正中,横著放了一口棺材,棺材头的地方上贴著一张黄符,符纸上画著朱红的符文。 棺材旁边有一张破桌子,桌上放著一本书。 江浩又照了照洞口四周,这才发现,这地砖是个活门——那几块地砖是可以活动的,底下有木架子撑著,只要往左边用力一拉,整个活门就能打开。只不过他刚才那一脚太猛,直接把活门踹碎了。 “得,省事了。” 江浩把碎砖扒拉开,踩著断成两截的木架子,纵身跳了下去。 地窖里更臭了。一股腐臭混著药草和尸油的味道,浓得几乎化不开,直往人嗓子眼里钻。江浩屏住呼吸,举著火摺子先看那张桌子。 桌上那本书,封皮上写著五个字:《太阴炼尸秘术》。 他隨手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画著各种符文、阵法、炼尸的步骤,什么“采阴炼尸法”“聚煞养尸局”“尸傀控魂术”……光是看看就看得人头皮发麻。 江浩把书合上,往怀里一塞,低头看桌子底下——那里还堆著一堆东西:几卷浸得发黑的麻绳,巴掌大的桃木钉,钉子上刻著歪歪扭扭的符文;两个瓦罐,罐口封著黄符,里面隱隱约约有东西在动;还有一个拳头大的铃鐺,锈跡斑斑,摇一摇声音很清脆。 江浩把铃鐺拎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目光落在那堆东西旁边的另一本书上。 这本薄一点,封皮上写著:《太阴炼尸诀》。 他翻开一看,內容跟刚才那本截然不同——这本不是讲怎么炼殭尸的,而是讲怎么把自己当殭尸炼的。什么“纳阴入体”“尸气淬脉”“以尸证道”……每一页都透著一股邪气。 江浩眉头皱了皱,把这本书也揣进怀里。两本邪书,一本炼尸,一本把自己炼成尸,这老周头想干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那口棺材前。 棺材是薄木板的,漆成黑色,上面贴满了黄符,有些已经卷边发黄,有些看著还是新贴的。棺材头上贴的那张最大,硃砂画的符文弯弯曲曲,看著像蚯蚓爬出来的。 江浩侧身站著,伸手抓住棺材盖的边沿,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 “咔啦——砰!” 棺材盖直接摔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尘。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比刚才浓了十倍不止,熏得江浩眼睛都酸了。他强忍著后退的衝动,举著火摺子往棺材里照去。 里面放著一具尸体。 是个男人,穿著破破烂烂的寿衣,脸朝外躺著——不对,不是躺著,是被绑在棺材里,用一些很臭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尸体的脸凑在火摺子的光里,惨白中透著青灰,皮肤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泡过太久。眼睛闭著,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牙,两根犬牙比正常人长了一点。 最瘮人的是那张脸上——从额头到下巴,密密麻麻画满了朱红的符文,几乎把整张脸都盖住了。符文在火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像是乾涸的血跡。 江浩盯著那张脸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他想了想,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他以前在镇上逛的时候,看见的刘猛,他是一个混混,刘三的表亲,最后好像喝酒喝死了。 江浩往后退了一步,合上手里的火摺子,站在黑暗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老周头,真够狠的啊,僱人挖尸体炼殭尸,是准备坑他把刘猛的坟当成寡妇她爹的坟啊。 他摸了摸怀里的两本书和那沓银票,又看了一眼黑暗里那口棺材的轮廓,心里有了计较。 他转过身,踩著碎木头,爬出了地窖。 第12章 擒贼先擒王 江浩从地窖里翻出来,浑身都是灰,衣裳蹭得脏兮兮的,他也顾不上拍打。快步走到后门,那护院还缩在门洞的阴影里,一见他出来,眼睛都亮了。 “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江浩摆摆手,“走,回府。” 两人原路返回,从小巷子绕回镇上主街。护院一路跟著,想问又不敢问,憋得脸都红了。江浩也不多说,只是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回到江府,江浩径直往柴房方向走去。护院跟在后面。 柴房那有两个护院守著,江浩走过去,护院连忙尊敬的说道“江少爷好。” 江浩点了点头说道“你们继续守在这里,我进去看看。” 柴房里光线昏暗,老周头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著破布,一听见门响,整个人猛地一抖。等看清进来的是江浩,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又强装镇定。 江浩走过去,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 老周头大口喘著气,嗓子眼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好半天才哑著嗓子道:“江…江少爷,您这是干什么?我一个小老百姓,哪儿得罪您了?” 江浩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沓银票,在老周头眼前晃了晃。 老周头脸色一变,眼睛死死盯著那银票,嘴唇哆嗦起来:“这,这不是我的。” “这是从你家柜子后头找到的。”江浩把银票拍在他脸上,“两千块大洋。周伯,你一个开杂货铺的,一年能挣几个钱,这钱哪来的?” 老周头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江浩又从怀里掏出那两本书,往他脚边一扔。 《太阴炼尸秘术》《太阴炼尸诀》。 老周头的脸色彻底白了。他身子开始发抖。 “还有那个地窖。”江浩蹲下来,盯著他的眼睛,“里头那口棺材,躺著的是刘猛吧?脸上画得跟鬼画符似的,偷出他的尸体你想干什么?” 老周头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睛一直往旁边看,根本不敢看江浩。 “我”他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我…我不知道,不是我乾的” 江浩站起身,冲门外喊了一声:“王教头!” 门外脚步声响,王教头大步跨进来。他生得虎背熊腰,一张脸黑里透红,站在那儿跟半截铁塔似的。手里拎著根拇指粗的麻绳,往老周头跟前一站,光是那股气势就把老周头嚇得直往后缩。 “少爷。”王教头瓮声瓮气道。 江浩指了指老周头:“他嘴有点硬,帮他松松骨。別弄死就行了。” 王教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比不笑还嚇人。他把麻绳往掌心绕了两圈,往前迈了一步。 老周头整个人都软了,声音都变了调:“別別別!我说,我什么都说!” 江浩抬手拦住王教头,往后退了一步,抱著胳膊道:“说。” 老周头喘著粗气,脑门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淌,声音抖得厉害:“是……是胡四!菜市场那个屠户胡四!是他拉我入伙的!” 江浩眉头一挑:“胡四?” “对对对!”老周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竹筒倒豆子全抖了出来,“我早就怀疑是他们给我下的套了。 我一个开杂货铺的,老老实实一年到头也就能存个几十块大洋。可我家那独苗儿子,去年去城里读书,不知怎的就染上了赌癮,欠了好几百块大洋的债!那些债主说不还钱就把他沉江,我实在没办法,就到处去借钱,借到胡四家的时候,他说他有路子能弄来钱。” 他说著说著,声音低了下去,老脸上满是羞愧:“他开始给我说这事风险不大,大不了后面赔钱,问我敢不敢干。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想著就干一两回,把债还了就收手,谁知道……” “谁知道什么?”江浩追问。 老周头咽了口唾沫:“谁知道干了一两回之后,胡四带了个人过来,说……说是我们的头,他让我们叫他邓使者,他给我吃了一颗药丸,说让我每个月都要去他那拿药,不然就会七窍流血而死。而且那两本书,就是那邓使者给我的。他说让我按书上写的法子学,学会了,能长生不死还能解开这毒。 而且还要帮他炼尸体,炼好了他另有重赏。每次盗完尸,他还会多给我一大笔钱,比胡四分我的还多……” 江浩心里一沉:“你们盗尸多久了?” “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 江浩脑子里飞快地转著——一个月,按老周头说的,隔三差五就得去坟地里刨一回,那得刨多少具?得炼出多少具殭尸啊? 他后背有点发凉。 这要是让那些东西成了气候,別说镇上的老百姓,就是自己这江府,怕也扛不住啊。 江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悸,又问:“那个邓使者,长什么样?在哪儿落脚?” 老周头摇头:“我……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他来找我们,有时候在胡四家,有时候在镇上茶馆,有时候半夜直接敲我门。他穿一身黑褂子,每次来的脸都不一样,他好像会易容。” 江浩皱了皱眉。这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老周头知道的也有限——邓使者的来路他不清楚,要那些殭尸干什么他也不清楚,只知道每次把炼好的尸交给胡四,胡四再转交上去,他就能拿到钱。 江浩站直身子,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擒贼先擒王。 这老周头只是个干脏活的,胡四才是关键。把胡四按住,顺藤摸瓜,兴许能揪出那个邓使者。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冲王教头道:“把人看好了,別让他死了。” 王教头点头:“少爷放心。” 江浩大步出了柴房,一边走一边吩咐身边的护院:“你去镇上民兵团,找我叔江福来,就说是我说的,有要紧事,让他立刻带一些个人来江府。要快!” 那护院一愣:“少爷,民兵团那边……” “就说是我说的!”江浩声音一沉,“我叔心里有数,不会不管。快去!” 护院不敢再问,一溜烟跑了。 江浩又喊来几个护院,让他们把府里所有人都叫上,带好傢伙,全跟他出门。 十几分钟后,江府院子里站了二十来號人,手里拿著火銃、朴刀、绳子,一个个脸上又兴奋又紧张。王教头站在最前头,腰间別著把开了刃的剔骨刀,刀锋雪亮。 江浩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眾人,也不多说,只道:“跟我走,等会回来都领2个大洋。”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江府,直奔镇上的菜市场。 正是响午,但菜市场里人却很少,就几个卖菜的、买菜的在討价还价。胡四的肉铺在菜市场东头,一间大门面,门口掛著几扇刚宰的猪肉,血淋淋的。 胡四正躺在铺子门口的竹椅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捧著个茶壶,眯著眼睛晒太阳。他生得满脸横肉,膀大腰圆,屠户的围裙上满是油渍和血点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江浩带著人直衝过去,沿途的行人纷纷避让,有认出江浩的,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胡四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江浩带著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过来,脸色一变,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茶壶差点摔了。 “江少爷?这是怎么了。” 江浩根本不跟他废话,一挥手:“按住他!” 王教头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胡四的胳膊,往身后一拧。胡四吃痛,叫了一声,刚要挣扎,几个护院已经扑上来,七手八脚把他按倒在地,绳子往身上一缠,眨眼间就捆了个结结实实。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胡四在地上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我哪惹到你了!江浩!你凭什么抓我!” 旁边买菜的人也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江浩低头看著地上的胡四,笑了笑:“凭什么?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一挥手:“带走!” 胡四被几个人架著,一路拖出了菜市场,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围观的人群还没散,嘰嘰喳喳议论个不停—— “那是江浩吧?怎么把胡四抓了?” “谁知道呢,胡四那屠户平时就横,肯定惹著人家了。” “我看不止,你没见江浩喊了那么多人?肯定出大事了!” “是不是跟昨晚的殭尸有关啊,我听说昨晚那些嚇到一夜没睡都在商量怎么办呢?” 江浩充耳不闻,带著人往江府走。胡四被拖著,嘴里还在骂,骂著骂著,声音忽然变了—— “你们……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江浩!我告诉你,你惹不起我后面的人!你最好把我放了,不然有你好看的!” 江浩脚步一顿,回过头,看著胡四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淡淡一笑。 “巧了。”他说,“我就等著你后面的人呢。” 胡四脸色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第13章 太阴教 胡四被拖进江府,两个护院架著他,他还在挣扎叫骂。穿过前院直奔柴房,江浩推开门,冲里面扬了扬下巴:“推进去。” 胡四被推进去,踉蹌两步站稳,一抬头——看见了绑在柱子上的老周头。 柴房里安静了两秒。老周头缩著脖子眼神躲闪,胡四那张横肉脸先是一愣,隨即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周顺我去你大爷的。” 他猛地往前扑,被绳子捆著失去平衡摔在地上,却像条毛毛虫似的往前拱,嘴里唾沫横飞:“你个老不死的!你敢卖我!老子一定宰了你!” 江浩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冲王教头使个眼色。 王教头一把揪住胡四后脖领子,往另一根柱子上一按,三下五除二就绑了上去。 江浩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骂够了?老周头已经说了不少,你应该知道我想听什么。” 胡四呸了一口:“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江浩点点头,冲王教头道:“交给王叔了,別弄死就行。” 王教头把麻绳在掌心抻了抻,走到胡四面前,直接把胡四的裤子脱了下来,轻轻一勒。胡四的脸先是发白,然后变红,最后成了猪肝色,额头汗珠子直滚,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音。 十来息的功夫。 “我说!!!”胡四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劈了。 王教头鬆开绳子退后一步。胡四瘫在柱子上大口喘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好半天才哑著嗓子开口: “是……两个月前的事。我儿子胡小虎不见了,我在他房间发现一封信,说不想他死就杀了我床底下那个人。我往床底下一看——躺著个人,拉出来一看,是我亲侄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信上说小虎不是我儿子,是我老婆跟我侄子通姦生的,证据写得清清楚楚。我脑子好像一下就炸了,什么都没搞清楚,直接把他打醒,结果他直接就认了。我……我没控制住自己,不小心掐死了他。” “我打算晚上偷偷把他埋了,结果半夜刚把尸体拖到后山,就有人来了。穿黑褂子的,看不清脸,旁边站著我儿子。 他说那封信是假的,我侄子的也是被他控制才认的,小虎还是我的种。他就是想抓我的把柄现在我杀人还是我亲外甥。” “然后他给我吃了颗药丸,说每月得找他拿解药,不然七窍流血而死。又给了我四百块大洋,让我跟著他干。我不仅杀了人,我儿子还在他手上,我有什么办法?” 江浩问:“穿黑褂子的叫什么? 胡四点头:“他说让我叫他邓使者,说太阴教的规矩,就是入了伙就不能退了。老周头那毒也是他下的。” “你们一共弄了多少具尸体了?” “我不清楚。我是屠夫,我要到处去收猪肉,所以我就负责刨坟运尸,老周头炼好了我送到邓使者指定的地方。普通的便宜,年轻力壮的贵,”胡四忽然住了嘴。 江浩眼睛一眯:“什么意思” 胡四嘴唇哆嗦:“邓使者说最好找身体好的,身体越强越好。让我们盯著镇上和周边,有落单的练家子就报上去。” 江浩缓缓站起来。这不光是刨坟掘墓了,这是要杀人啊。 “那些炼好的尸体送到哪儿了?” “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他临时告诉我地方,破庙、山洞,我放下东西就走。他是太阴教的人,我就是他的一条狗。” 江浩在柴房里来回走了两趟,把这些线索反覆掂量。一个邓使者就能在镇上搅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背后还有多少人? 他走到胡四面前蹲下来:“你儿子现在在哪儿?你老婆呢” 胡四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又黯淡下去:“我老婆难產死了,我儿子在邓使者手上。他说只要我好好干,每月给解药时会让我见一见。” “好。”江浩站起来,“你配合我,把邓使者引出来。事成之后,我帮你救儿子,解你身上的毒。而且你杀人的事我也会打好招呼,你是被那贼人迷惑心智了,少关几年。” 胡四盯著他看了半天,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我干。但你得说话算话。” 江浩正要往外走,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一个护院小跑著进来:“少爷,江队长来了!带了七八个人,火銃都扛著呢!” 江浩快步迎出去。院门口,江福来身后跟著七八个穿灰布军装的民兵,精壮干练,肩上扛著汉阳造。 “小浩,我正想找你呢!”江福来声音洪亮,“你派来的人说得出大事了,什么事这么急?是昨天晚上殭尸那事吗?” 江浩压低声音:“叔,进屋说。” 进了堂屋关上门,江浩把两本邪书往桌上一拍,把老周头和胡四交代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江福来越听脸色越沉,听到“太阴教”时手指在桌上猛敲一下。 “我在县城时听人提过一嘴,说是北边闹起来的邪教,当官的剿过几回都没剿乾净,没想到窜到咱们这儿来了。”他站起身来回踱步,“那个邓使者肯定不是一个人,镇上肯定还有他们的人。” 江浩点头:“所以我想先把邓使者引出来,按住他,顺藤摸瓜。” 江福来猛地一拍桌子:“行!干了!但得听我的。你把胡四交给我,我来安排,你的人负责外围,我的人负责动手。” 他雷厉风行,让江浩把胡四带到堂屋亲自审问,把接头时间、地点、暗號问了个清清楚楚。胡四说下次接头是三天后,镇外土地庙,子时。 江福来把细节记下,又问了邓使者的口音、身形、习惯动作。虽然有用的信息不多,但万一呢。 “这三天你老实待著,別露出马脚。三天后按我说的做。” 胡四被带下去关了起来,这次换了个乾净屋子还给了口饭吃。 人走乾净了,堂屋里只剩下叔侄俩。江福来放下茶杯,目光深沉地看著江浩:“小浩,你跟我说实话。你什么时候开始懂这些东西的?又是迷障阵又是炼尸术,你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上哪儿知道的?” 江浩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张道长给的符籙轻轻放在桌上:“叔,这个你別管,我还不能说。” 江福来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江浩的肩膀:“行。你不愿意说,我不逼你。但你记住了,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別逞能。还有我们老一辈呢。” 江浩默默点了点头。 江福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两本书你先拿走,自己多研究一下,不要自己乱练,我去打听打听。你这几天別乱跑,好好歇著。三天后——咱们会会那个邓使者。”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身后跟著那七八个民兵,脚步声整齐有力,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江浩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符籙。 他攥紧了符籙,转身回了屋。 第14章 军阀大帅 江浩躺在床上,盯著头顶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著刚才的事。 江福来刚才那句“你別逞能,还有我们老一辈”,听著是句家常话,可仔细琢磨,里头藏著的信息不少。 他这个叔叔,明面上是县城的民兵队长,可他知道的、能调动的,远不止一个民兵队长能有的本事。 民兵,民在前兵在后,说白了还是民,只是说有组织的民。 但七八个扛汉阳造的民兵,说拉来就拉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江福来手里有人,有枪,而且有能力调动。 江浩翻了个身,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串。 他想起之前查江叔看到的关係,他有一个表弟在省城做官,而省城是军阀大帅的地盘,那他表弟就是大帅的人,但家里人却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家里人都说他本分老实,但能指挥这些精锐的人,真的本分老实吗? 省城的那位大帅,江浩也听说过—姓张名帅,所以都喊他大帅。盘踞在三江城里,听说手底下管著几万人的军队,是这一带最大的军阀。可问题是江福来这些手下看著都是精锐,这些精锐哪来的,江福来到底是张帅的人,还是只是借了张帅与他表弟的势? 江浩想了想,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这位叔叔,这些年在镇上一直老实本分,居家和睦十分顾家,要是真给大帅当差,不至於窝在镇里当个民兵队长。更大的可能是,江福来跟张帅手下某个说得上话的人有交情,靠这层关係站稳了脚跟,但本身不是军阀体系里的人。 但江福来这个民兵队长都是他爹帮忙的,怎么会变化这么大,能压的住这些精兵了? 不过这样也好,江叔是武,他们江府是文,不能全是文,但也不能缺少武,这文武结合足够在这镇上横行霸道了。 这就是民国的活法——上面是军阀混战,下面是地方豪强各占山头。谁的拳头硬,谁的地盘就稳。 而江福来今晚说的那番话分明是在告诉他:你还小,有些事不用你扛,我们这些老傢伙在前面顶著。这话里有保护,也有一种微妙的暗示。 江浩翻了个身,不再想了。 不管江福来发生了什么变化,有一点他可以確定——这个叔叔是值得信任的。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对你好,不用看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做。江福来听到消息,二话不说带著人就来了,连枪都扛上了,这是要玩命的架势。这种时候还琢磨人家背后是什么关係,那就是小人之心了。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沉而有力,是练家子的步伐。江浩从床上坐起来,就听见外头有人压著嗓子喊:“小浩,睡了没?” 是二叔江涛。 江浩踩著鞋去开门。门一开,江涛就闪身进来,顺手把门閂上了。他一身短打打扮,头上扣著顶旧毡帽,身上斜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肩头还背著一个长条包袱。 “二叔,你这一身——”江浩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江涛把布袋往桌上一倒。 哗啦一声,黄澄澄的子弹滚了半桌子,在油灯下泛著铜光。 江浩有点惊讶。 江涛又解下那个长条包袱,小心地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揭开裹著的旧布——里头是一把乌黑鋥亮的盒子炮,二十响的,枪身保养得极好,黑黝黝的枪管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给你弄的。”江涛把枪往江浩面前一推,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枪套和两根备用弹匣,“德国原装货,不是那些仿的破烂。子弹我给你弄了二百发,够你用一阵子了。” 江浩看著桌上的枪和子弹,半天没说话。 他前世在博物馆看见过,知道这东西的分量。民国时期的盒子炮,也就是毛瑟m1932,是这个时候最实用的隨身武器。二十发的弹容量,可以单发也可以连发,近战火力猛得嚇人。但这东西不便宜,原装德国货更是有价无市。 “二叔,你哪儿弄来的?”江浩抬头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涛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找到以前一个朋友搞的。他专门从南边倒腾军火,我跟他说好了,以后要货还能找他。” “多少钱?我……” “少跟我提钱。”江涛一摆手,脸色严肃起来,“你是我们江家的种,我哥没了,我又没个儿子,现在家里就剩你一个男丁。我给你把枪防身,天经地义。你要是跟我见外,我就不是你二叔了。” 江浩看著江涛那张严肃的脸,喉头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默默把枪拿起来,慢慢地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枪膛乾净,復进簧有力,击发机构完好,確实是好货。 江涛看他摆弄枪的架势,一下楞住了:“要不要我教你?” “学过一点。”江浩含糊地带过去。 “那就好。”江涛把子弹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二百发你省著用,现在子弹金贵,外面就要打起来了。对了——我听说你江叔今晚来了?” 江浩点头,把江福来过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包括审胡四、问出太阴教和邓使者、三天后在土地庙设伏的计划顺便说了一下自己对他的各种疑惑。 江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没跟你提张帅的事?” “没有,什么都没说,二叔你知道些什么吗?” “今年给上面的军费我们可以少交两成,而且这些不是关键。” 江涛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我今天去我省城朋友那儿,听见了些风声。北边的孙传芳跟吴贵打起来了,败兵到处流窜,有好几股已经往咱们这边来了。张帅怕这些败兵窜到他地盘上闹事,所以提前放话出来——让各乡各县自己组织训练民兵队,来对付流寇。为了照顾受到影响的人,今年的军费都减两成。” 江浩愣了一下。 这跟他以前在歷史书上读到的不太一样啊。在他的认知里,民国时期的军阀都是刮地皮的能手,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恨不得把百姓的骨头里榨出油来。什么“附加税”“预徵税”,有的地方甚至把税收到了十几年以后。百姓穷得叮噹响,军阀们却富得流油。 可这个张帅——主动减免军费?还让地方自己组建武装? “二叔,这个张帅到底是什么来头?”江浩问。 江涛想了想,说:“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他是安徽人,早年当过北洋军的营长,后来拉了一帮人自己干,几年前把三江省打了下来,就在省城站稳了脚跟。这人跟別的军阀不太一样——他不怎么祸害老百姓,也不纵兵抢粮,手下犯了事真杀头。去年他手低下有个兵在乡下强抢別人的媳妇,他知道后,当著全师的面把那连长毙了。” 江浩皱了皱眉:“那他靠什么养兵?” “做生意。”江涛说,“他在省城开了好几个工厂,纺纱厂、麵粉厂、火柴厂,还收过船税,跟洋人合伙做买卖。他手下的兵好多都是脱產训练,有时候农忙时还帮老百姓收庄稼。所以他的兵大部分都是精兵,一个能顶別人两个。” 江浩听得有些恍惚。 他前世学过的歷史告诉他,民国时期的军阀都是封建残余,是压在人民头上的大山。可江涛说的这个张帅,听起来简直像个模范军阀——办工厂、练精兵、不扰民、还减免赋税。 “那他不怕其他的军阀红眼吗?”江浩追问。 “那就打唄。”江涛苦笑,“他不惹別人,也不怕別人惹他。北边的孙传芳看他地盘肥,想吞了他;东边的陈光第跟他有仇,隔三差五就来找事。所以他的兵常年打仗,都是精兵,不过这些消耗也不小。这次主动减免军费,也是因为实在顾不上下面这些地方了了——与其让流寇占了便宜,不如让地方自己武装起来,好歹能保一方平安。” 江浩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翻腾。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的歷史书上,关於民国军阀的记载,大多是从政治立场出发的批判。可真正生活在这个年代的人,对军阀的看法恐怕没那么简单。一个军阀好不好,不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张帅办工厂、练精兵、不扰民、减免赋税——这些事放在任何时代,都算得上是个好官了。 当然,他也知道,张帅这么做未必是出於什么高尚的理想。很可能只是因为——养匪才能自重,保境才能安民。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把老百姓刮乾净了,自己也就没了根基。 但不管动机是什么,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一个让百姓少交点税的军阀,在民国这个烂泥潭里,已经算是个“好人”了。 “二叔,”江浩把盒子炮別在腰后,抬头看著江涛,“所以张帅跟江叔是什么关係?” 江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不自己瞎猜了?” “额,江叔能在镇上当民兵队长,肯定有张帅那边的人点头,毕竟我就没看见其他的镇养民兵队。但他又不像是张帅的嫡系——” “对。”江涛点头,“我大哥也就是你爹以前跟张帅手下的一个团长是拜把子兄弟,姓陈,叫陈德彪。当年大哥救过他一命,所以他在张帅面前替你爹说了话打算让你爹当镇长。” “你就不好奇一下为什么我们镇没有镇长吗?” 江浩愣住了,对呀,他確实没有听说过江口镇有镇长,基本镇上有事都是江府来解决。 “为什么啊” “那时候最开始是打算让你爹坐镇长的这个位置的,结果你爹不知道对张帅说了什么,后来那张帅说把整个镇子都给你爹,只要你爹每年给齐钱就行,镇上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管,相当於是整个村子都是我们江家的。 然后你爹就让你叔江福来组了民兵团,並给他搭了线结识了陈德彪。” “而他和那个陈德彪,也只是私交好,不是上下级。” 江浩这下全明白了,原来自己就是豪强。 江福来的身份很微妙——他是地方上的实力派,跟军阀有联繫,但不是军阀的附庸。这种人在民国时期最吃得开,两边都能说上话,又不用完全听命於谁。上面有变动,他可以灵活转身;下面有麻烦,他有自己的人马能摆平。 而江福来今晚跟他说的那番话——“你別逞能,还有我们老一辈”——本质上是在告诉他:这个家,有我们这些老傢伙撑著,你不用担心。 这份亲情,让江浩感到暖心。 “二叔,”江浩忽然说,“三天后去土地庙的事,你也去吗?” 江涛点头:“去。既然他安排好了,那我就负责外围。你到时候跟著我就行,別往前冲。” “我知道了。” 江涛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睡。这几天好好歇著,把枪练一练,別到时候手生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浩一眼,欲言又止。 “二叔,怎么了?” 江涛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小浩,你跟二叔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了什么脏东西?” 江浩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这么问?” “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在镇东头看见张松庭。”江涛的目光在江浩脸上扫了一圈,“他说让我给你带句话。” 江浩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什么话?” “他说——”江涛神情严肃一字一顿地复述,“『符籙不是这么用的,三天后来找我。』” 夜风吹过窗户,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江浩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二叔。” 江涛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江浩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江浩关上门,从怀里摸出那张符籙,放在灯下仔细端详。符纸上的硃砂纹路在火光中若隱若现,像是活的,在缓缓流动。 张道长让他三天后去。 三天后——正好是跟邓使者接头的日子。 是巧合,还是……那个道士早就知道了什么? 江浩把符籙收回怀里,拍了拍腰间那把冰凉的盒子炮,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三天后,一切都会有个说法。 他把油灯吹灭,屋子陷入黑暗。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冷的银光。远处隱约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於沉寂。 这个民国,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但没关係——他有枪,有符,还有点钱,还有值得信任的人。 够了。 第15章 三天后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江浩来说,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出过门。江涛给他弄来的二百发子弹,他拿了一百发去江府的练武场里练枪,剩下的全留著。 盒子炮这东西,他在前世只在电视上看见过,好在他前世军训的时候练过些射击基础,加上他现在练武修仙,手稳眼准,打了一匣子之后,五十米內已经能指哪打哪了。 但真正让他上心的,是他从张道长脑子里偷的的那些功法。 第一天,江浩开始真正的闭关修炼了,但运转功法修炼的时候,他发现了不对,因为他发现自己马上都要炼气二层了,这速度不对劲。 这《三清籙》江浩也知道是张道长自的修炼功法,而且肯定不是他那白云观里的功法,不然他不会在那山洞里修炼,还遭殭尸围攻,肯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这本功法共分六层,张道长不在修了多少年也不过修到第四层。按照秘籍里的说法,这部功法是上清派秘传,讲究的是“以符入道,以炁合神”,每一步都需要极高的悟性和根骨。张道长当年被师长评价为良材美玉,即便如此,在记忆里他修炼到炼气一层也足足花了三个周天。 所谓周天,就是真气在体內运行一个完整循环。 江浩按照法门,意守丹田,引导天地灵气从百会穴入,沿任脉下行,过膻中,入气海—— 一个周天后。 他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头顶钻进来,顺著脊椎一路向下,最后沉入小腹。清清楚楚,实实在在。 炼气二层了。? 他又运了一个周天,第二个比第一个更快,丹田里的暖意壮大了一分。炼气一层稳固了。 江浩忽然想起一个事,自己的根骨资质到底怎么样?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他按照张道长传下来的法门,运气自查,探了探自己的经脉根骨。 结果出来了,不是天才,但也不是废柴。 中人之资,不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放在修仙这个行当里,就是那种“师父看了点点头,然后转身去教別人”的水平。 按照正常逻辑,中人之资修《三清籙》,別说一个周天到炼气一层,就是修炼十天半个月能摸到门槛都算运气好了。 可他就是一个周天成了。 江浩把目光落在了那个他觉醒的的能力上。之前他以为,探查到的只是功法和修炼功法的经验与附带的周围记忆。现在看来,远远不止。他得到的不只是功法本身,还有那个人对这部功法的修炼速度。 就像张道长花了不知道多少年修《三清籙》,每一步怎么走,哪里该快,哪里该慢,哪里容易走岔路——所有这些,在加上张道长的修炼速度。 在探查到的一刻,全部灌进了江浩的脑子里。他不是在“学习”《三清籙》,他是在“继承”张道长对《三清籙》的全部理解。 所以他才能够一个周天就进入炼气一层——因为张道长的天资加上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在替他铺路。 想通了这一层,江浩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金手指,有点太厉害了。只要他找到一个修炼某种功法的人,那个人对这部功法的一切感悟、经验、熟练度、甚至修炼速度。 全部归他所有。那岂不是说,他根本不用担心卡境界,只要找到境界高的,他就能修炼到那个境界。 不过这个能力也有局限——那就是这功法真能隨便换吗,万一修炼的功法不一样,那不也是白搭。 不过眼下来说,这已经够用了。 他想了想,给这个金手指起了个名字。这个能力有点像佛家说的“他心通”。 能感知到別人的心思意念与情绪,他这个能力能感知別人的秘密,对功法的感悟还能开小地图,有异曲同工之妙。就叫“他心通”吧。 有了张道长几十年的经验打底,江浩的修炼速度快得离谱。 第二天一早,江浩起来练了一趟五禽养生法。这套功夫是白云观的入门基础功夫,五禽戏——虎鹿熊猿鸟,五种姿態各有一套动作。加上张道长的经验加持,五禽养生法上手极快。练了三遍之后,江浩就感觉自己对这功法起码练到了小成,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连腹肌都起来了。 然后他继续打坐修炼,到了第二层圆满。 江浩没有再急著往上冲。张道长的经验告诉他,修炼不能一味求快,根基不稳后面会出大问题,要用秘法打磨压缩一下体內的灵气,这就是正道与野路子的区別。 把野路子的灵气比作鸡蛋,那正道的就是石头。他把这一天用来巩固炼气二层的境界,同时开始修炼从张道长这得到的其他功法。 金手指每天有一次机会,他每天都选了一本不一样的功法。 《玄体》——白云观的藏书阁里的功法,可以用灵气或者真气淬炼筋骨皮膜,练成之后身轻体健,刀枪不入,当然要看境界,江浩怀疑张道长练这功法是准备硬扛子弹的,因为现在因为科技不足,子弹的伤害还不够,根本破不了防。 《掌心雷》——引灵气聚於掌心,一击发出,能直接形神俱伤,不仅可以攻击敌人的身体还能攻击敌人的灵魂。对现在的江浩来说,这是最实用的攻击手段,根本不用管对面是不是人。 《隱诀》——收敛气息的法门,能把人的气息从“火把”变成“火柴”,还能隱藏自己的境界,扮猪吃老虎必备技能。不贴身探查的话很难被发现。 三门术法,每门都不算简单。按照张道长的记忆,他当年光是《玄体》就练了半个月才入门。但江浩用了他心通——三门术法的修炼方法和经验都在张道长的记忆里,因为张道长本人就是这三门术法的修炼者。 《玄体》,他用了半天。《掌心雷》,他用了半天。《隱诀》,他也用了半天。三天学会三门术法,虽然不是精通,但入门绰绰有余。 第三天傍晚,江浩站在院子里,右手一翻,掌心隱隱有雷光闪动。他对著院角的一摞砖头挥了一掌,砰的一声,最上面那块砖直接成了粉碎。 他又试了试《玄体》。灵气游走全身,皮肤表面泛起一张薄膜,用剪刀滑了一下小臂——不疼,而且感觉像什么牛皮一样的东西弹了一下,直接把伤害分走了。 至於《隱诀》,运转之后,他自己都感觉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了,站在人群里,別人会下意识地忽略他。用来跟踪或者逃命,都是一等一的好用。 三天的闭关修炼结束,江浩坐在床沿上,把盒子炮重新检查了一遍,装好弹匣,別在腰后。符籙贴身收好。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外面月朗星稀,夜风微凉。 三天到了就等子时了。该去找张松庭了。也是那个太阴教邓使者接头的日子了。 江浩翻墙出了院子。义庄今晚,是非去不可了。 夜风里隱约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远处的土地庙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江浩知道,那个邓使者今晚一定会出现。而张道长偏偏选在今天去找他,这绝对不是巧合。那个老道士,肯定知道些什么。 江浩摸了摸腰后的盒子炮,又感受了一下炼气二层的感觉,加快了脚步。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慢慢地移动,像一条沉默的鱼,游进了夜色。 第16章 张松庭的解释 夜风吹过青石板路,带起几片枯叶。 江浩运著灵气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看见了义庄的轮廓。 义庄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掛了两盏红纸灯笼,只是灯芯大概快烧尽了,火光昏黄得发红,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把“义庄”两个字的影子照得在地上扭来扭去。 江浩放慢了脚步。 他运转隱诀,把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低。丹田里的灵气缓缓收敛,像是把一盏灯的火苗捻小了。他现在从外面感知上去,也就是个稍微壮实些的普通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离义庄大门还有十几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门开著。 两扇木门大敞著,能看见院里站著一个人。 江浩深吸一口气,右手摸了摸腰后的盒子炮,迈步走了进去。 跨过门槛的瞬间,他的眼睛適应了里面的光线。 那人背对著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髮用一根木簪子綰著,背挺得很直。他面前摆著三张供桌,上面放著香炉、蜡烛,还有几碟糕点。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烧了大半,香菸在夜风里被扯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往东边飘去。 院子里很乾净,连地上的稻草都被扫过了。只有靠墙根的地方还堆著几捆黄纸和几串纸钱。 江浩站在门口没动。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张松庭。 他手里捏著一串铜钱剑穗,穗子上的红绳已经磨得起了毛。 “你来了。”张松庭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江浩点了点头:“道长一直在等我?” 张松庭苦笑了一下,把那串铜钱剑穗別在腰间,朝江浩走了两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尖端几乎碰到江浩的脚尖。 “是的,因为我对你很好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我修道四十余年,从未见过这种手段。你不是妖,不是鬼,不是精怪,但你身上的气很不对劲。像是有国运护体。” 江浩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这个话茬。 张松庭也没有追问的意思。他转过身,朝院子中央走了几步,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快到天中了,又圆又大,像一面铜镜悬在头顶。 “今天找你出来,其实是想跟你说一声抱歉。”张松庭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沉意。 江浩皱了皱眉:“抱歉?” “那帮马匪的死,是故意引我出去的,我知道,但我还是去了。”张松庭说得坦然。 “原本那对母子是不用死的,所以我才道歉,因为他们也可以算作你们家的子民。” 江浩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別急,听我说完。”张松庭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他回过头看著江浩:“三个月前,那群马匪就盯上了这里。” 江浩心头一动:“那为什么马匪那时候不过来呢。” “那些马匪是被一只厉鬼操控的,它背后的人不想那么早让他们过来。”张松庭严肃道, “而且让他们一起自杀——这不是普通的鬼物能做到的。那背后一定有太阴教的人在操控。他们用这个法子逼迫我出面,只要我一出手,他们就能摸清我的底细。” “那道长为什么还要去?” 张松庭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的脸格外的惨白。 “因为我需要功德。”他说,声音很轻,“我需要杀它来攒功德。” 江浩愣住了。 “你不懂修道之人的事。”张松庭苦笑,“修道不只是打坐练气,还要积功累德。降妖除魔,超度亡魂,这都是功德。” 江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所以道长喊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道歉。” “是也不是,还有太阴教的事,他们给我下战书了。”张松庭说道。 江浩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那点不舒服压了下去。 “所以这事跟我有什么关係?”江浩问。 张松庭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不只想要镇子还想要你。” “为什么?” 张松庭没说话。 “太阴教的人已经到了。”张松庭朝东边土地庙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太阴教的人应该在等我们两个了。” “等我?” 江浩心里一沉。 张松庭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不想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吗?” 江浩看著他。 “你抓的胡四跟你说过吧?那个邓使者到处跑著收殭尸。”张松庭走到墙根,从那堆黄纸里抽出两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但你有没有想过,他知道这边出事了。” 江浩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问题他在来的路上就想过了。 “镇上有他们的臥底。”江浩说。 张松庭摇了摇头:“不是镇上。” 他转过身,把手里那两张符纸递给江浩。江浩接过来一看,符纸折得整整齐齐,外面用硃砂画了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看著像是某种符文。 “这是神行符,也就是民间称的甲马。”张松庭自己也拿了两张,撩起道袍下摆,把符纸贴在左腿外侧,“咱们边走边说。” 他把符纸贴好的同时,右手掐了个指诀,嘴里低声念了几个字。江浩感觉到他身上的灵气一震,像是一匹马被抽了一鞭子。 “你学著我的样子做。”张松庭说,“灵气从丹田引到符上,不要太多,稳著来。” 江浩学著他的样子,把符纸贴在腿上,引了一丝灵气进去。 符纸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腿上传遍全身。他觉得自己变轻了,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张松庭说完,迈步就出了义庄大门。 他的步子看著不大,但每一步跨出去都比正常人远三倍。江浩连忙跟上,一开始还有些踉蹌,但走了十几步之后就找到了节奏。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月光下飞快地朝东边移动。路两旁的树像是被人往后拽一样飞速后退,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 “你刚才说的臥底——”江浩在奔跑中开口。 “不是镇上的事。”张松庭头也不回地说,“是太阴教要占道场。” “占道场?” “我们这是东南区域,是正道白云观的道场。太阴教要扩张,就得一块一块地吃。这是上面的人订下来的规矩。” 张松庭的脚步很快,但说话的气息很稳,显然对这种速度早已习以为常。 “那个邓使者他在这边待了半年,把方圆三百里內的情况摸了个遍。白云观、清微派在这里的道场、还有几个散修的道场,都被他盯上了。” “那为什么要找你?” “我是这里的石头。”张松庭说,“不把我搬走,他们就没法安心占这个场子。所以这次他们设了个局——用厉鬼引我出手,摸清我的路数,然后派人来收拾我。” “派谁?” “今晚见了就知道了。” 两人不再说话,闷头赶路。月光把大地照得一片银白,远处土地庙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建在土坡上的小庙,青砖灰瓦,规模不大,但在这片平原上算是显眼的建筑了。庙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竖著一根旗杆,旗杆上的幡已经不知道被风吹到哪儿去了,只剩一根光禿禿的木桿子戳在那里。 离土地庙还有百来步的时候,张松庭忽然放慢了脚步。 “到了。”他说。 江浩也慢下来,顺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 土地庙前的空地上,站著二十来號人。 呈扇形散开,半蹲著,手里的枪口对准了庙门口的一个方向。 为首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江福来,一个是江涛。 江福来穿著一身黑色的对襟短褂,手里端著一把汉阳造,枪托抵在肩膀上,姿势標准得像是受过训练。他身后站著江家的护院,一个个面色凝重,枪口稳稳地指著前方。 江涛站在另一侧,手里握著一把驳壳枪——和江浩那把几乎一模一样。他身边的民兵更多,把庙前的空地围了大半圈。 而他们枪口对准的方向是前面的人。 土地庙前的台阶上,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暗红色的长衫,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身材修长,肩宽腰窄,站姿很隨意,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翘起,像是在弹奏某种无声的乐曲。 等江浩看清那人的脸,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张脸……太漂亮了。 不是那种阳刚的英俊,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精致。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眉峰细长,眼尾上挑,鼻樑挺直。五官单独拿出来每一个都偏柔美,但组合在一起却偏偏能看出是个男人——因为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怎么藏都藏不住。 长发用一根暗红色的髮带鬆鬆地绑著,垂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他也不去理。 他的嘴角掛著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深,但很稳,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而真正让江浩后背发凉的,是他身后站著的东西。 三具殭尸。 它们直挺挺地站在台阶下方的平地上,呈三角形排列,把那红衣男人护在中间。和他碰到的衣衫襤褸、腐烂发臭的殭尸不同,这三具殭尸身上穿著完整的盔甲。 铁灰色的鳞甲,一片叠著一片,从头盔一直覆盖到小腿。甲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一片都擦得鋥亮,像是有人在精心保养。头盔下面是空洞的眼眶,两只眼睛像一团幽绿色的磷火在缓缓跳动。 它们的手从甲袖里伸出来,指甲又长又黑,像是五把弯曲的小刀。 这三具殭尸一动不动地站著,像三尊铁铸的雕像。但江浩能感觉到——它们身上的阴气浓得像实质,即使隔著几十步远,那股寒意都能渗透进骨头里。 江浩和张松庭出现的那一刻,那红衣男子动了。 第17章 土地庙大战 江浩和张松庭出现的那一刻,那红衣男人动了。 他的目光越过江福来和江涛,越过那几十把枪,精准地落在张松庭身上。然后他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你们终於来了,我可等你们好久了。”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著一种中性的质感,不高不低,不清不浊,像是一根弦被恰到好处地拨动。 张松庭没有接话。他走到江福来身边,站定了,目光平静地看著台阶上的男人。 红衣男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他的目光在张松庭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江浩身上,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那眼神人江浩直打哆嗦。 “怎么样,功德筹齐了没有?”他开口,语气隨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只要你把你旁边那个小子给我,我再送你两只厉鬼。品相比你超度的那只还好,怎么样?” 话音未落! “放你娘的屁!” 江涛直接炸了。 他手里的盒子炮猛地抬高了半寸,扳机毫不犹豫地扣了下去。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声闷雷。 几乎在同一瞬间,江福来也开了口:“开枪!” 砰!砰砰砰砰—— 十几把枪同时开火。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子弹出膛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放鞭炮。 几十颗子弹撕裂空气,带著灼热的膛线痕跡,全部朝那红衣男人倾泻过去。 江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清了。 子弹飞到那红衣男人身前三尺的地方停住了。不,不是停住,是被弹开了。 像是有一面无形的墙壁竖在他面前,子弹打在上面,溅出几点火星,然后被弹飞出去,有的飞向天空,有的钻进了地里,有的打在台阶的青石上,蹦出几道白印。 叮叮噹噹的声音响了好几秒钟,等硝烟散了一些,那红衣男人还站在原地,姿势都没变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伸出两根手指,从衣襟上捏下一颗还带著余温的弹头,放在指尖转了转。 “汉阳造啊。”他把弹头举到眼前,像是在鑑赏一件工艺品。 他把弹头隨手一丟,弹头落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护院们的脸色全白了,有几个年轻的护院手开始发抖,枪口也在抖,准星在那红衣男人身上晃来晃去,就是不敢再扣扳机。 “妖怪……”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都在发颤。 “不是妖怪。”江涛咬著牙,把盒子炮的弹匣卸了又装上一个满的,咔嗒一声,“是妖人。” 但那红衣男人根本没看那些护院一眼。他的目光始终在张松庭身上。 “你难道要一直在那里看著吗?”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嘲讽,“要知道,我已经开启了道场战。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一直看著,干什么,等人来救吗?” 江浩站在张松庭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道场战? 他看向张松庭,想从这位道长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张松庭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他缓缓摇了摇头,开口说了一句话: “太阴教越来越不行了。想扩张,居然就派你这个娘娘腔来对付我。”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那红衣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的五官扭曲了一瞬,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狰狞。下頜绷紧,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 “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復平稳,但那股子被戳中痛处的恼火怎么都压不住。 “你一个白云观弃徒,也配说我?”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带著一种被踩了尾巴的尖锐。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等你去地府了,让人捞你吧!” 他右手一翻,掌心里凭空多了一把长剑。剑身窄长,通体漆黑,只有刃口泛著一线寒光。剑柄上缠著暗红色的丝线,末端垂著一截黑色的剑穗。 “杀你者,太阴教——王杰!”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跑,是飘。他的脚几乎没有沾地,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捲起的红纸,从台阶上直扑下来。身后那三具铁甲殭尸也同时动了——它们的动作比山洞里那些殭尸快了十倍不止,铁甲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三步就跨过了十几步的距离。 张松庭的表情终於有了变化。 不是恐惧,是一种……江浩说不清楚。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既无奈又不得不认真对待的东西。 他没有后退,而是抬起右手,在身前一挥—— “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就在张松庭脚前三尺的地方,突然多了一只老虎。 江浩瞪大了眼睛。 那只爪子足有海碗大小,覆盖著黄白相间的皮毛,指尖是五根弯曲的利爪,每一根都像铁鉤子一样闪著寒光。 一头老虎突然出现在了面前。 不是普通的老虎。它比正常的老虎大了一圈不止,肩高足有四尺,体长超过一丈。 这头老虎出来的过程没有一点滯涩,像是从水里浮上来一样顺畅。它抖了抖身上的毛髮,张开嘴,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那声吼叫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一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而在这头老虎出现的同一瞬间。 一声清唳划破夜空。 江浩猛地抬头。 一只仙鹤从土地庙的屋顶上飞下来。 它的翼展足有两丈,每一片羽毛都白得像雪,在月光下泛著一层银色的光晕。 它飞下来的姿態优美得不像话,双翼展开,气流从翼尖划过,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飞到了张松庭面前。 老虎和仙鹤,一左一右,把张松庭护在中间。 那红衣男人王杰在三丈外停住了脚步。他看了看老虎,又看了看仙鹤,嘴角抽了一下。 “你果然还带著这两个畜生。” 第18章 土地庙激战 张松庭没有理他。他转头看向老虎和仙鹤,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没有说话声音传出来,但江浩感觉到空气中有细微的灵气波动。 那应该是在用某种秘法传音。 老虎和仙鹤点了点头。 马上江浩的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那头老虎的身体开始扭曲,它的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掰断一把干树枝。皮毛下面像有虫子在疯狂逃窜,身体在缩小,四肢在变化,脊背在挺直。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老虎消失了!! 站在原地的,是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长的非常阳刚帅气。 他穿著一件黄褐色的短褂,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 而那头仙鹤,它的变化更优雅一些。 白色的羽毛像是一件被脱下的外袍,一片一片地从身上飘落,在空中化成细碎的光点遮挡住了所有目光。 等光点散尽,一个帅气书生站在了那里,二十来岁岁的样子,身材高瘦,肩宽腿长,穿著一件白色的长衫。 他的头髮是白色的,长及肩膀,用一根红色的髮带在脑后束成一束。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而是种玉石一样的温润质感。 他站在月光下,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江浩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他张著嘴,看著这两个人——一个虎背熊腰,一个清秀出尘——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妖怪!!!还是化形妖怪,这妖强还是不强啊,按上辈子的常识,化形大妖不是后期的角色吗。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原本以为这是个民国背景的战爭乱世,然后张道长的出现与这几天的经歷告诉他这应该是类似九叔世界的低仙侠世界,结果现在又出现道场战与化形妖怪。 所以他这是开局新手村就是地狱模式? 江浩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宕机的大脑重启了一遍。 行吧! 都有穿越重生修仙了,有化形妖怪也不奇怪。但他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些了,因为战斗已经开始了。 张松庭在那两个现出人形的同一瞬间,右手探进袖子里,再伸出来的时候,掌心里多了一把东西。 豆子! 还不是普通的豆子。那些豆子每一颗都有黄豆大小,表面泛著一层金黄色的光泽像是在呼吸一样,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细得像头髮丝一样。 他把那豆子往地上一撒。 噼里啪啦—— 豆子落在地上,像是掉进了水里,瞬间就没了影了,然后地面开始震动,泥土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 轰隆一声。 一只只拳头破土而出。 然后是手臂,肩膀,头颅,躯干,双腿。 一个接一个的黄巾力士从地里站了起来。 它们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上身內著赤褐短打劲衣,外罩半幅铜钉皮甲或玄铁札甲,肩宽背厚,臂膀虬结裸露。 腰束宽幅牛皮束带,带掛铁牌、短鞭或刀鞘。 下身穿紧口麻布战裤,腿缠黑布绑腿,脚蹬厚底麻鞋或黑铁战。头上裹著明黄色的头巾。它们的五官粗獷,浓眉大眼,嘴唇紧闭,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执行某种神圣的使命。 一共十二个。 十二个黄巾力士站成一排,把张松庭、江浩、江福来、江涛和所有护院都挡在了身后。 王杰的脸色终於变了。 “妈的,撒豆成兵。”他咬著牙吐出这四个字,“你居然投靠了紫薇一系,我说为什么没人来接这个地盘。” 张松庭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往前一指。 十二个黄巾力士同时迈步。 它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震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它们朝那三具铁甲殭尸衝过去,没有用武器,而是拳脚齐出,铁甲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地响成一片。 三具铁甲殭尸虽然凶猛,但面对十二个黄巾力士的围攻,一时间也被压制住了。黄巾力士的力量极大,一拳下去,铁甲就凹一个坑。 而且它们似乎没有“痛觉”这种东西,被殭尸的利爪划开皮肉也不闪不避,伤口处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金黄色的光辉。 江浩站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这他妈的……真的是豆子变的?果然撒豆成兵在哪都强啊。 而在黄巾力士缠住三具殭尸的同时。 王杰动了。 他手里的黑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尖直指张松庭的咽喉。他的速度快得离谱,十几步的距离在他脚下像是只有一步。 张松庭没有后退。 他右手一翻,掌心里多了一把铜钱剑——就是之前別在腰间的那串铜钱穗子,此刻已经展开成了一柄短剑。铜钱被红绳串在一起,每一枚都擦得鋥亮,在月光下泛著黄澄澄的光。 两把剑撞在一起。 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一声闷响,像是两块石头撞在了一起,空气被震得盪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江浩离著好几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衝击波打在脸上,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然后两个人同时消失了。 江浩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刚才不是才交手吗,为什么一下都不见了。 “別看了,他们都去另一个地方打了。” 一个粗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浩一转头,是那个老虎精——不,是那个从老虎变成的壮汉。他正站在江浩旁边,双臂抱在胸前,一脸不耐烦地看著场中还在打斗的黄巾力士与殭尸。 “你帮不上忙的。”壮汉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天然的粗糲感,“他们那个级別的,你凑上去就是送菜。” 江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壮汉已经转过头去,朝场中喊了一嗓子: “兄弟们,你们打归打,千万別把庙拆了!明天还得给人上香呢!” 那些黄巾力士没有一个搭理他,只是一味的与殭尸缠斗,让站在后面的江福来与江涛不知道是否该上去帮忙。 江浩把目光从那团乱战中收回来,看了看旁边那个白鹤变的青年。他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得像一棵树,目光平静地看著场中的战斗,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第19章 土地庙落幕 他又看了看那些黄巾力士和三具铁甲殭尸的战斗。 十二个黄巾力士把三具殭尸团团围住,拳脚齐飞。铁甲殭尸虽然力大无穷,但动作终究不如黄巾力士灵活,而且它们似乎没有黄巾力士那种“配合”的意识,各打各的,被分割包围之后就更显吃力了。 一具殭尸被三个黄巾力士同时按住肩膀,膝盖弯下去,铁甲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另一具殭尸被两个黄巾力士从侧面撞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被一个黄巾力士一脚踩住了胸口。 但铁甲殭尸也不是吃素的。被踩住胸口的那具猛地一跳,把黄巾力士掀翻在地,利爪一挥,在黄巾力士的胸口划出三道深深的沟壑。金黄色的光芒从伤口里涌出来,黄巾力士闷哼一声,但没有倒下,反而一把抓住了殭尸的手腕,死死地攥住。 江浩站在原地看著这场混战,忽然意识到他不能光在这里站著,起码从两边的人来看,张松庭肯定是正派人物。 他不能就这么看著,起码为了功法的事与镇子的事也要结点善缘,帮帮忙啊。 而且张松庭说得对,他確实被卷进来了。不管他愿不愿意,刚才那个太阴教的人已经盯上了自己。如果他今晚什么都不做,等张松庭贏了还好说,万一输了呢?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灵气。 掌心雷。 他右手掌心朝下,一丝丝雷电在掌纹之间游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不敢用全力——张道长的经验告诉他,掌心雷这东西对妖魔鬼怪杀伤力极大,但对这种黄巾力士有没有影响还不知道。所以他需要控制好距离和位置。 他绕到战团侧面,找到一个角度—— 一具铁甲殭尸正被三个黄巾力士按在地上,头盔被打掉了,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脸上的皮肉已经乾瘪,紧贴著骨头,眼眶里两团绿火在跳动。 江浩一步跨上去,右掌对准殭尸的额头上。 掌心雷,放。 雷光从掌心里炸开,一瞬间蓝白色的电弧在殭尸的头颅上跳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那两团绿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到的蜡烛,剧烈地摇晃起来。 殭尸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整个身体都在抽搐,铁甲哗啦啦地响。它的四肢乱抓乱蹬,把两个黄巾力士都甩开了。 江浩不敢停下。他把更多的灵气灌进掌心雷里,雷光把周围的黑暗都照亮了直直往殭尸的头颅丟去。 那两团绿火终於熄灭了。 殭尸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彻底不动了。它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像,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铁甲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江浩大口喘著气,收回手。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灵气消耗过大的那种虚脱感。这一发掌心雷用了他將近三分之一的灵气储备。 “还行。” 那个粗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江浩一抬头,壮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旁边。他看了看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殭尸,又看了看江浩,点了点头。 “虽然弱了点,但胆子不小,就是有点可惜这殭尸了。” 他说完,转身就朝另一具殭尸走去。 江浩愣了一下——这人……这虎的態度转变也太快了吧,还有他后面的话什么意思,可惜殭尸? 壮汉走到一具正和黄巾力士纠缠的殭尸面前,直接上手。他的动作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是乾脆利落的擒拿和打击——右手抓住殭尸的肩甲,左手扣住殭尸的下頜,然后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殭尸的脑袋被拧了一百八十度。 但殭尸还没死。它伸出爪子,眼眶里的绿火愤怒地跳动著,利爪朝壮汉的胸口掏过来。 壮汉不闪不避,一把攥住殭尸的手腕往旁边一瘸,那殭尸的手直接变了行,,又伸出另一只手直接暴力插进了殭尸的胸腔里,像是插进一块豆腐里。 他的手臂在里面搅了一下,抽出来的时候,掌心里多了一颗黑漆漆的珠子,上面还沾著一些黑色的粘稠液体。 那颗珠子一离开殭尸的身体,殭尸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殭尸都软了下去,铁甲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上品尸丹。”壮汉把珠子在衣服上擦了擦,隨手揣进口袋里,“好东西,別浪费。” 他转头看了江浩一眼:“你那个掌心雷不错,但容易影响尸丹的品质,你后面就知道了。” “对付这种铁甲尸,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刚才那样,先召唤黄巾力士,然后先破甲,再掏丹。不过你要是没这个实力,就还是老老实实的用掌心雷吧。” 他说完,又朝最后一具殭尸走去。 江浩跟在他身后,把这番话记了下来。 那边,白鹤变的青年也动了。他的战斗方式和壮汉完全不同——他不近身,而是站在几步之外,右手掐著一个指诀,指尖有一道道白色的气线射出去,像是无形的绳子,把那具殭尸的手脚缠住、拉开、固定。 殭尸被气线扯得像一个提线木偶,动作越来越僵硬,越来越慢。三个黄巾力士趁势扑上去,两个按住肩膀,一个按住腿,把它死死地钉在地上。 “傻虎!”青年开口了,声音清冷,像泉水敲在石头上,“来一下。” 壮汉大步走过去,像刚才一样,直接一拳下去,就把它的尸丹掏了出来。 殭尸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僵住了。眼眶里的绿火像是被浇了一盆水,噗的一声灭了。 三具铁甲殭尸,全部解决。 壮汉拍了拍手,从殭尸身上跳下来,走到江浩面前。 他比江浩高了整整一个头多,站在面前像一堵墙。他低头打量著江浩,目光里带著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块还没打磨的玉石。 “你就是江浩?”他问。 江浩点了点头。 “我叫虎力。”壮汉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又朝那个白鹤变的青年努了努嘴,“那个是我兄弟,白黎。” 白黎朝江浩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表情还是那么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道长……”江浩朝刚才他们消失的地方看去,“他没事吧?” “没事。”刘云清摆摆手,语气篤定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王杰,也就是个金丹初期的货色,仗著太阴教的术法和那把破剑才能跟张哥打到现在。等大哥认真起来,十招之內就能收拾他。” 他说完,转头朝那无人的场中喊了一嗓子: “大哥!殭尸搞定了!你快点行不行?我们回去还得吃饭呢!” 那里有人吗,而且金丹,张道长不是才筑基吗?我收到的经验就到筑基啊。不过这老虎精的心態也太好了吧? 白黎走到江浩面前,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目光很乾净,不凶也不冷,只是单纯地在看。 “你也算是当事人。”他说,声音清冷但不算疏远,“等兄长出来了,你就知道一切了。” 江浩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那片没有人的空地好奇的问道: “白哥,他们真的还在那里吗,为什么我看不见啊。” “他们在里世界,所以你看不见,等你到了筑基就懂了。”白黎说完不在多说。 江浩只能等著,他不知道这场战斗还要打多久,也不知道等张松庭出来之后会告诉他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像的要大。 而他,才刚刚推开那扇门。 第20章 法统 没过一会,前方空地上忽然多出两人。 一人站著,一人躺著。 站著的正是张松庭。他身上灰袍有几处破损,左袖口被利器划开一道长口,露出內里白色內衬,可周身气息沉稳,看不出半点伤势。 躺著的是王杰,仰面朝天,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锁骨直延肋下。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凝固著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死前撞见了无法接受的一幕。 张松庭低头看了王杰一眼,轻嘆一声,弯腰替他合上了眼。 隨后他抬目扫过四周,地上散落著铁甲殭尸残骸,三颗尸丹已被取走,黄巾力士仍保持警戒立在原地。视线最终落在江浩身上,稍作停顿,微微頷首。 他缓步朝这边走来。走近后,江浩才看清他眼底的疲態:眼窝比先前更深,颧骨轮廓也更显分明,显然这一战耗去不少精气神。 “大哥。”虎力率先开口,语气又恢復了大大咧咧的模样,“那太阴教的娘娘腔解决了?我还以为你得再耗一阵子呢。” 张松庭一脸平静,瞥向地上的王杰说道;“他太过相信太阴教,而且术法根基不牢,被我抓住了破绽。” 说罢他不在多言语,转而面向江浩。 “我知道你有诸多疑问。”张松庭声音放低,带著温和的篤定,“你等会与我回义庄,我会尽数告知。” 江浩点头。他心中確实堆满疑惑——何为里世界?何为金丹期?张道长明明只是筑基修为,为什么杀金丹那么容易?王杰为何要杀他? 张松庭见他应允,便转向虎力与白黎,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两位贤弟出手相助。”语气郑重,绝非客套,而是发自肺腑的谢意,“今夜若非你们前来压阵,此事恐怕胜负难料。此事过后,我必亲自登门道谢。” 虎力被他这般郑重弄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道:“哎呀大哥,这话就见外了。当年若不是你帮我们兄弟带到了白云观,我俩如今还不知在哪个山头当野妖呢,早被黑帝观的人宰了。这点小事,不值大哥惦记。” 张松庭打断他,目光认真,“一码归一码。当年情分是当年情分,今夜恩情是今夜恩情。我定会去的。” 白黎未曾多言,只微微頷首,算是应下。 “行了行了,那我们就不客套了。”虎力拍了拍张松庭的肩膀,力道之大,江浩在旁都听见一声闷响,“我俩不能离开太久,观里还有事,得赶紧回去。你保重,大哥,有事隨时捎话。” “保重。”白黎简短二字。 说罢转身便走。 虎力朝二人挥挥手,大步跟上白黎。两道身影没入黑暗,脚步声渐远,很快便消散无踪。 张松庭收回目光,转身望向场中十二尊黄巾力士。它们或立或蹲,金色光华在夜色中微亮,如十二盏长明之灯。 张松庭右手一翻,他掐动指诀,低声念咒,江浩只隱约听见“收”“归位”几字。 十二尊黄巾力士同时顿住,似被按下暂停。周身金光自四肢末端缓缓向心口收拢,愈聚愈亮,最终凝成十二枚拳头大的光球,悬於半空缓缓旋转。 隨即光球猛地一缩 十二颗黄豆自光芒中坠落,噼里啪啦落进张松庭掌心。他指尖拨弄確认数量无误,便將黄豆装入袖中小布袋,繫紧揣入怀中。 黄巾力士消散后,场中骤然暗了下来,只剩头顶残月洒下的月光。地上铁甲殭尸碎片散落各处,映著月光。 江浩走向江福来与江涛。 二人始终立在原地,江福来手按腰间驳壳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江涛稍显放鬆,可神色依旧凝重,目光始终追著张松庭。 “福来叔,二叔。”江浩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我得跟张道长去趟义庄,你们先回去吧。 江福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点头。 “那你自己小心一点。”江福来声音沙哑。 “对。”江涛也拍了拍江浩的肩“早点回来。” 江浩点头,心头涌上暖意。 江福来又看向张松庭,犹豫片刻开口:“张道长……” “江施主。”张松庭不知何时已走近,语气平和,“你放心,江浩隨我在一处,绝不会有事。” 江福来被这话堵回所有言语,沉默数秒,朝张松庭抱拳道:“那就有劳道长了。” 说罢转身挥手,江家护卫早已被今夜阵仗嚇得魂不守舍,得令后快步跟上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场中只剩江浩与张松庭二人。 “走吧。”张松庭转身朝义庄走去,他脚步微顿,“有些事,须到了义庄才能说。並非我不愿讲,是此处不便。” 说“此处不便”时,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四周黑暗。江浩顺势望去,只看见漆黑田野与远处山影,空无一物。 “好。”江浩应声,快步跟上。 二人沿原路返回,仍是使用甲马符贴在腿上。 不多时,义庄已至。 张松庭走进院子推开正门,门轴发出刺耳吱呀,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屋內正前方摆著一张供桌,几把椅子,角落堆著杂物。可供桌上物事已变,原先只有香炉烛台,如今多了个巴掌大的漆黑木匣。 张松庭在供桌前坐下,转身面向江浩,沉默片刻。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椅子。 江浩落座,双手放於膝上,腰背挺直。他清楚,接下来要听的事,就是这段时间的缘由。 张松庭目光落於台前灯火,似在组织言语,又似在追忆久远往事。 “整个民国,有三十八个省。”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如述一段尘封歷史。 江浩点头,这也是他在省城书本上学的常识。 “这三十八省里,有五座大观。” 他伸出五根手指,逐一数道: “黄帝观,青帝观,白帝观,黑帝观还有赤帝观。” 五个名字念出,火苗微微晃动,似在呼应其中蕴含的力量。 “这五观,是道门最顶尖的存在。 张松庭顿了顿,身体微前倾。 “各省皆有它们的分支,如大树主干生枝杈,五观分支遍布全国。离你们镇最近的,有三家。” 他又伸出三根手指: “青帝分支,白云观,在三江省西北,距此三百里。 黑帝分支,太阴教,在三江省东南,距此四百余里。 黄帝分支,太和观,在三江省中部,距此五百多里。” 江浩凝神倾听,將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底。 “咱们镇这地方,”张松庭语气忽然变得微妙,似在讲一桩复杂往事,“百年前,一直是白云观的地盘。” “白云观?”江浩忍不住开口。 “对。”张松庭点头,“白云观在这一带根基极深,往前推两百年,整个三江省西北的道观、庙宇、香火,大半归白云观管辖。你们镇子虽小,却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是难得的修行宝地,故而白云观向来看重,派专人驻守,三年一巡,维繫法统运转。” “那后来为何……”江浩追问。 “后来出了变故。”张松庭眉头微蹙,似忆起不快往事,“具体缘由我也不知,只是白云观內部生乱,牵扯到上层大人物,导致在三江省的传法资格被封锁。” 他稍作补充:“这一封,便是百年。” 百年。 “故而这镇子,百年来一直没有法统。” “没有法统……是何意?”江浩问。 张松庭换了个说法:“你可將法统视作一种资格,或是许可。有了法统,道门术法、传承、气运才能在此地正常流转。没有法统,那上天就不认可你对这的管理,如果你传法就是私建淫祠,会伤到自身气运。” 江浩若有所思点头。 “这般境况不知要持续多久,直到……你爹那一辈。” 江浩呼吸微滯。 “你爹江海。”张松庭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藏著复杂意味,似敬佩,又似看不透,“他当年所为,你大概略知一二,十几年江家的基业翻了几番。” 江浩点头,这些是他从小听到大的故事。 “可你不知道的是,”张松庭目光变得锐利,“他做的,远不止经商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张松庭声音压低,“你以为,一个无背景的乡下人,能让张帅那般手握重兵的军阀,心甘情愿交出整个镇子的管辖权?” 江浩沉默。 这也是他没有想通的。 “你爹找张帅时,”张松庭道,“与他说了些话,具体內容唯有二人知晓。可结果你清楚——张帅將镇子交给江家,不是租,不是借,是给。一个军阀,將辖下镇子拱手让给一个商人。” 他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篤篤声响。 “这里面必有蹊蹺,对不对?” 江浩喉结微动,未曾言语。 “蹊蹺便在此处。”张松庭道,“他与张帅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 “因为气运。” 二字出口,火苗又是一晃,似被惊动。 “一地气运有限,如池塘之水,你取一瓢,他人便少一瓢。白云观法统被封后,此地气运如一潭死水,无人敢动,只能你们镇子的人使用。你爹得到镇子后,他兴旺镇子——人口增多、商路打通、香火旺盛,此地气运自然隨之上涨。” “气运会隨地方兴旺而增长?”江浩问。 “自然。”张松庭点头,“人烟愈稠、香火愈盛,气运便愈浓,这是根本道理。你爹虽非修行之人,却懂此道——或许他只是想赚钱扩业,气运增长只是顺带结果。无论如何,他做到了。” 他话锋一转:“可他做得太急。” “太急? “对。”张松庭神色凝重,“他十几年间,將镇子气运越做越大。可问题在於,此地法统依旧封锁。 气运上涨,却无法统引导、分配、承载。好比池塘里不断注水,水位愈涨,只有你们镇子上的人能喝这水,每个人都只能喝到自己能承受的,所以多余的水还是会溢出,甚至——决堤,这就是德不配位。” 江浩心猛地一紧。 “你爹走那年,镇子气运已至临界点。若再无法统承接,这些气运便会如决堤洪水,要么衝垮镇子,要么诞生妖孽——无论哪种,对镇子都是灭顶之灾。” “所以就需要法统来梳理。”江浩声音乾涩。 “对。”张松庭道,“可法统並非想立便能立,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天时——百年冻结期已过,这一点满足。地利——镇子地理条件本就极佳,白云观当年选址绝非隨意。关键在於——” 他看向江浩:“人和。” “人和?” “对。”张松庭深吸一口气,“在此立法统,需一位传承人,一位与此地渊源深厚、气运可与土地相融之人。” 他目光落在江浩身上,带著审视、感慨,还有一丝难言的意味。 “你爹走后没多久,是你二叔撑起了江家,但他却从未得过好处,反而是你,一直在城中读书,但你一回来就觉醒了前世宿慧,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吗?” 江浩摇头。 “意味著,”张松庭一字一顿,“此地气运,一直在等你回来,继承,气运从选中了你,你出生就是气运之子,只是不知为何,你爹要將你送去城里读书。” 屋內陷入寂静,窗外夜鸟一声尖啼,隨即重归沉寂。 江浩端坐椅上,脑中一片纷乱。气运、法统、五观、白云观、爹,气运种种事物缠作一团,一时难以理清。 “所以,王杰要杀我,是因为——” “因为你是此地的气运之子。”张松庭接过话头,“太阴教想要此地法统,就要將你收入门內,或者將气运收入门內” “怎么將气运收入门內” 张松庭沉默片刻:“你死。” 两字语气平静,却让江浩后背渗出冷汗。 “王杰刚才告知我,有人用秘法引他过来,这秘法可抹去杀你引发的气运反噬,还能继承你身上的气运。秘法详情我不知,但太阴教传承与黑帝观,底牌之多超乎想像。他们说有,便多半真的有。” “所以王杰今夜来,就是为了——” “对。”张松庭点头,“杀你,继承你身上的气运,他也想做气运之子。而你——”他顿了顿,“只是挡路的石子,搬开即可,无论用何种手段。” 江浩沉默。 他想起王杰之前看他的眼神——无恨无怒,甚至无轻蔑,只是纯粹冰冷的审视。 在那人眼中,他並非活人,只是一件物品。 “但是——”张松庭语气忽然多了几分温度,“你並非没有选择。” 江浩抬眸望他。 “如今局势,气运选中了你,你已是此地法统的天然传承人。无论你愿不愿、懂不懂修行,事实已然如此。若想保命,想守住江家这些年的基业,你便需接过一份传承。” 他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只黑木匣,回到江浩面前。 “这里面是太和观给你的法统种子。” 他將木匣放在江浩面前桌面,推至他手边。 “你可以打开它,承接传承,成为此地真正的法统执掌者。如此一来,太阴教便不能再用这般粗暴手段对付你——杀害一方执掌者,因为太和观在你背后看著,太和观的背后还有黄帝观,所以他们根本不敢乱动,他们只能派出和你同境界的人。” “若我不打开呢?”江浩问。 张松庭看他一眼,目光无责备,只有平静坦诚:“若不打开,你背后无人,气运已经选择了你,那你就只能承受太阴教的各种试探。” 他未说完,意思却已明了。 江浩低头看向木匣。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符文在青光下若隱若现,如沉睡的小蛇。他不知匣中何物,却清楚一旦打开,人生便会彻底改写。 一个早已开始转动的轮盘。 江浩伸出手,指尖触到木匣盖子。 木料微凉,却非刺骨之寒,更像深埋地底百年之物,表面清冷,內里尚存一丝温热余烬。 他深吸一口气。 “张道长。” “嗯。” “若我打开它,我就是此地太和观的传承人了?我能让你替我教导吗” 张松庭望著他,因耗损而愈显深邃的眼底,忽然泛起一丝笑意。 “当然可以,毕竟我也是太和观的人了。” 江浩指尖微用力, 木匣盖子被掀开一道缝隙。 土黄色的光自缝中溢出,光芒落在他指尖、掌心、脸颊一直到丹田。 如同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 第21章 解答 轰—— 江浩脑中一声轰鸣,不是巨响,而是某种阻塞被冲开的轰鸣。眼前骤然黑暗,隨即又亮起。 他看见了他前面有一个背影在麦田里,背影模糊,轮廓不清,像是隔著一层水雾去看。那人身著旧式长衫,盘膝而坐,面朝麦田,一动不动。 江浩想走近,脚步却沉重如灌铅。他低头看下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正在消失。 他抬起头,那人似乎发现了什么正微微侧身。 江浩只看见半张面孔。 感觉很亲切 非常亲切 那人的嘴唇翕动,说了什么,声音却传不过来。只有风穿过麦浪的沙沙声响。 江浩想喊,想追问,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正在消散。 眼前景象如水中倒影被石子击碎,片片碎裂,消散。 他猛地睁眼。 发现自己仍站在义庄屋內,双手空空,木匣已经空了,静静搁在桌上。张松庭正坐在对面,桌子上多了一杯茶,正静静的看著他。 “过去多久了?”江浩嗓子有点乾巴。 “一盏茶的工夫罢了。”张松庭將茶杯推过来,“喝口水,缓一缓。” 江浩接过,一饮而尽。茶水微凉,入口苦涩,入喉却回甘,一股清流顺著食道落入胃中,与丹田处那股温热交匯,说不出的爽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残留著一枚淡黄色的印记,形如麦穗,细看又像是某种符文,正缓缓褪去,隱入皮肤之下。 “成了。”张松庭点头,语气平静中带著欣慰,“从现在起,你便是太和观在此地的法统传承人,此地气运,会与黄帝观相连,后面太和观会派人来修建道观招收门徒,你只需要掛个名即可,而且太和观的一切法典功法你都可以借阅,只是不能外传。” 江浩放下茶杯,沉默片刻,抬起头。 “张道长,我现在有许多问题需要你解答。” “我知道。”张松庭靠在椅背上,抬手示意他儘管问,“今夜本就是答疑之时。你问吧,能说的我都会说的。” 江浩组织了一下言语,先问出了自己最疑惑的事。 “我听人说,你是白云观的人,可那王杰说你是紫薇一系的。你方才又说,你是太和观的人。这究竟……” 张松庭微微一笑,笑意中带著几分沧桑。 “你听到的消息没错。我確实是白云观出身,至今仍是。”他顿了顿,“可我也是太和观的人。这两者,並不衝突,而太和观就是紫薇一系,紫薇一系属於黄帝观中的一个派系。” 江浩眉头微蹙,表示不解。 “你可將五观视作五个门派,也可视作五块『路引』。”张松庭解释道,“道门中人,行走天下一般只能持一块路引,这是一般情况。 情况特殊的就是你与其他道观的法统更加契合,而观內一般为了不耽误弟子修行就会把弟子转送给其他观去修行。 而这样的弟子,观內一般都会改为掛名弟子,以视跟脚,不產生误会。 我从小就在白云观修行,得授白云观根基法统,但后面测试发现我更適合黄帝观紫薇一系。所以我便转投太和观,以另一重身份行事。” “这已经传承法统了……不被视为背叛师门?” “若是寻常改投,自然算。”张松庭摇头,“可这情况是道观內允许的,这是为了能更好的传承法统,不至於法脉后继无人,以前继承的法统就当香火情,只要不外传就好。” 他语气平淡,似乎对这事司空见惯。 “那为什么不能早点测试出来呢?” “因为人乃天地之精,万物之灵,人会隨著环境的变化而產生改变,直到十六岁彻底定型,而道观法统会影响周围的环境使人更適合本门法统,所以,一般都是没必要大费周章去测试的,毕竟异类不多,还可与其他法统有香火情,何乐不为呢?” “故而我现在这身修为,根基是在白云观练的底子,用的却是太和观的牌子。外面人说我是白云观的,也没错,因为我最开始確实是在白云观修炼;说我是太和观的,也对。” 江浩若有所思点头,又问出第二个问题。 “既然如此,百年前此地是白云观的,那为何今夜来的不是白云观的人,而是您呢?” 张松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白云观在三江省的法统已被封禁百年,现在確实已经到解封时间了。但百年间他们在此地毫无根基,也就是说,白云观的人在这边没有道场,怎么可能来的及时,毕竟道场谁都缺啊。 江浩沉默片刻,又问。 “你方才与王杰交手时,虎力提到了『里世界』。那是什么?” 张松庭的笑容收敛,神色变得凝重。 “里世界……”他重复这三个字,似在斟酌从何说起,“你可將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视作『表世界』。” “表世界?” “对。你从小到大所见所闻——镇子、田地、商路、军阀、枪炮、电报、报纸——这一切,皆是表世界。它是真实的,却只是真实的一部分。” 他抬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 “表世界之下,还有一层。那便是里世界也叫做真灵界。术法、符籙、气运、法统、修行者,这些东西,皆属真灵界。” “表里两层,並行不悖,又互为表里。表世界的气运变化会影响里世界,里世界的格局变动也会投射到表世界。你我此刻坐在这里喝茶说话,是表世界的事;你丹田里那颗法统种子,便是里世界的事。” 江浩消化了一会儿,又问。 “既然修行者这么多,道门势力这么大,为何外面还是乱世?军阀混战、百姓流离失所——难道修行者就不管吗?” 张松庭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浩以为他不愿回答时,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了几分。 “这个问题,比你方才问的所有问题加起来都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涌入,吹得灯火摇曳,窗外漆黑一片,远处隱约有狗吠声传来。 “修行者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管不了?” “你可知修行者的第一条戒律是什么?” 江浩摇头。 “尊师重道”张松庭转过身,背对窗外夜色,面孔半明半暗,“上面的人不允许我们插手,那我们就不能插手。” “为何?” “因为表世界有表世界的规矩。”张松庭道,“表世界的事,由表世界的人自己决定。修行者若插手,便违反了道脉法统的规矩,闹大了会引来天道反噬要么境界退散,要么灰飞烟灭,听说是天上的神灵制定的规则。” “天道反噬?” “对。修行越高,干预越大,反噬越重。”他顿了顿,“这不是规矩,是天道本身的约束。就如你不能抓起自己头髮离开地面一样,修行者不能用术法大规模改变世俗格局。” 江浩皱眉,“可王杰,不也是修炼邪法炼製殭尸,还有殭尸害人?” 张松庭摇头,“我说的不干涉,是指不能大规模的动用,惩恶扬善这些都可以做,但不能伤害带气运带官职的人,现在这些军阀全是草头王,每一个都有可能成为后面的皇帝,所以关於他们的事谁都不能干扰,只能让他们自己做选择。如果使用了法术干扰他们和他们的人,一旦做了,天道必罚。” “那修行者在乱世中就只能袖手旁观?等他们打完” “也不是全然不管。”张松庭道,“修行者可庇护一方,可传法度人,但表世界的兵戈征伐、王朝兴衰、百姓疾苦——这些终究要靠表世界的人自己去解决,因为修行者一旦参与战爭,就会被被封禁一切成为普通人。”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 “你方才问张帅他们这些军阀的作用是什么——他们的作用,就是表世界的『修行者』。表世界的秩序,由他们来定;表世界的乱世,由他们来平。修行者不能做的事,他们能做。这是天道赋予世俗权力者的资格,也是他们的责任,如果他们做不到,自然会有其他人来。” “可张帅他们……”江浩欲言又止。 张松庭替他接上,“对。大多数军阀確实不怎么样,爭权夺利、鱼肉百姓、横徵暴敛。可这世上从来如此——有资格承担责任的人,未必有德行承担好责任。修行者不能替他们做,也替不了。”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茶水已凉,他却毫不在意地饮了一口。 “所以外面还是乱世。因为表世界的事,终究要看表世界的人怎么做。修行者能做的,只是守住里世界的底线——不让妖物横行、不让邪祟肆虐、不让道统断绝。至於人间的苦难……只能由人间自己渡。” 屋內陷入沉默。 江浩沉默良久,又问出一个更深的问题。 “既然有修行者,有术法,有气运流转——那轮迴一事,是真的了?” 张松庭抬眸看他,目光变得幽深。 “是真的,你不就觉醒了前世吗,以前我有一位师兄也觉醒了,这不是什么好事,觉醒了就要继承前世的一切因果。这事只能你后面自己琢磨。” “那五帝是真的存在吗?” 张松庭看著他,目光幽深如古井。 “这个问题,等你修到金丹期,自然会有答案。可在此之前——”他声音压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夜风吞没,“不要问,不要想,不要打听。” “为何?” “因为,”张松庭一字一顿,“有些问题,本身就是禁忌。你问出口的那一刻,便会被某些东西感知到。” “最后一件事,张道长你是什么修为?” 张松庭张了嘴却没有说出来,沉默了一会才说到:“化神,修炼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 江浩震惊:“那为什么他用他心通,得到的只有筑基中期的经验。” 张松庭对江浩笑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你觉醒宿慧肯定获得了天赋神通,知道了什么,我现在只是本体的一部分,我本体还在真灵界,表世界不允许金丹以上的停留,所以在表世界的基本都是金丹境,只有获得了五帝观的通行牌才能自由往来。” “你问的差不多了,我先送你回去吧,等天亮,太和观的人就到了,到时候有一堆事情等你处理,那时候你可以去看看他们带过来的藏书和功法秘籍,就不要在修炼你前世的功法了。” 江浩点了点头,由张松庭送到江府门口,消化今天自己了解到的一切。 第22章 土地公与葫芦 江浩回到江府时,夜已深透。 他关上房门,没有点灯,仰面倒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想著今晚的每一句话。 修行者也不能隨心所欲。张松庭说的那些事,不能干涉军阀爭斗,不能大规模动用术法改变世俗格局,甚至连问某些问题都会成为禁忌,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天道反噬,这四个字,张松庭说的时候语气很轻,可背后的分量不轻。 还有修为境界,张松庭说他是化神期,可在表世界只能发挥金丹期的实力,而且必须有“五帝观的通行牌”才能发挥真正的实力。 而他在表世界的这具身体,原本只有筑基中期的修为——这是他心通最开始读到的內容。可今晚与王杰交手时,张松庭展现出的实力,分明已经超出了筑基中期的范畴。那只有一种解释:张松庭是这两天之內,从筑基中期突破到金丹期的。 所以张松庭要去斩妖除魔。斩妖除魔,积累功德,恐怕才是提升境界最快的方式。张松庭急著突破金丹期,急著为太和观打下法统——所有这些事,表面上看是为了法统传承,可骨子里,怕也少不了“功德”二字的驱动。 “希望太和观送来的书里,有关於这些的记载。”江浩这样想著,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张松庭叮嘱他不要再修炼前世的功法,等太和观的藏书到了在修习,虽然他修炼的就是张松庭的功法,可张松庭不知道。而且这话听起来总觉得里面还有更深的意思。 算了,想也想不明白。他闭上眼睛,用修炼来代替睡眠。起初还算顺利,可没过多久意识便开始模糊,身体像是被什么力量往下拽——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江浩坐起身,有些哭笑不得。修炼代替睡眠?想得好。他连一个晚上都没撑住,修炼没一会儿就睡死过去了,“看来还是要请教太和观的人。” 洗漱完毕,换了身乾净衣服,江浩先去找了二叔江涛。 江涛正在堂屋里喝茶看帐本,见江浩进来,放下帐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昨晚的事,都谈妥了?” “妥了。”江浩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將太阴教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王杰,张松庭,太和观与太阴教、至於里世界、表世界、天道反噬、这些事,一个字都没提。 江涛嘆了口气,没有再问。 “还有一件事。”江浩说,“从今天起,我们江家和太和观算是搭上了线。后面太和观会派人来建道观、收门徒。张道长传了我法统,从今以后,我就是太和观在此地的法统传承人。” 江涛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小心些,无论是哪里的人都会有利益关联。” 江浩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刚走出东厢,就看见刘三从大门口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少爷!出事了!老周头还有胡四……他们死了!” 江浩脑子里嗡了一声。昨天处理完太阴教的事,他忘了家里里还关著两个人! 他连忙跑去柴房。 推开门,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老周头和胡四歪倒在地上,脸朝上,嘴巴大张著,嘴角和下巴上全是已经凝固的黑血——那血的顏色已经变成了干透的黑褐色,泛著一层油光。两人瞳孔涣散,表情扭曲,,身上没有外伤。 尸体已经凉透了,僵硬得像两块石头。 死了不知道几个时辰了。 江浩站起身,心中五味杂陈。他对这两个人没有任何同情——老周头给王杰干了不少腌臢事,胡四更不用说,可问题是,他们死得太蹊蹺死的太惨了。 邓使者。 江浩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他昨天看见王杰的时候,下意识地就把王杰当成了幕后黑手,根本没想过王杰和那个“邓使者”是不是同一个人。而胡四他们口中的“使者”,是另一个人——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的人。 还有胡四的儿子。几天前胡四说他儿子被“使者”带走了。 这两个人,会不会还在镇子附近? “来人!备马!”江浩大步往外走,“王教头,跟我走一趟!” “少爷去哪儿?” “土地庙。” 两匹马一前一后衝出江府大门。土地庙在镇子东头,离镇子不远,当他们到时太阳明晃晃地掛在头顶。 庙前的空地上多了几团灰堆,形状规整,边缘残留著一些焦黑的甲片——是昨天被张松庭制服的那几具殭尸,被太阳烧成了灰。 江浩翻身下马,让王教头在外面等著,自己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走了进去。 土地庙不大,进深不过三丈。正对大门是一尊土地公的木雕造像,约有真人大小,左手托元宝,右手拄拐杖,面容慈祥。香案上摆著一只铜香炉,香炉里插著三炷燃尽了的香,旁边放著一封信和一包香。 江浩拿起那封信,展开。 “江少爷你好,你应该听胡四他们提起过我,我就是他们口中的使者,你可以叫我邓清。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带著胡四的儿子回太阴教了。给你留这封信也没什么其他意思,就是想道別一下,王杰死了,他后面的人已经放弃了,你和我都可以安心了。当然,你后面可要小心张松庭,他可和太和观的人不一样。” 江浩看完,面无表情。他没有多想,只是从香案上拿起那包香,取出一炷,用火摺子点燃,把信烧掉。然后他又取出两炷香,点燃,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朝土地公的造像拜了三拜,插入香炉。 来都来了,总得上柱香。何况拜了也不吃亏。 他双手合十,正要低头再拜——忽然,精神一阵恍惚。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像是隔著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然后他看见了——土地公的造像前,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老人,身材不高,略有些佝僂,穿著一件古旧的甲冑,甲片层层叠叠,每一片上都刻著细密的纹路。老人面容慈祥,长须垂胸,和那尊木雕造像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造像是死的木头,而眼前这个老人是活的,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微微颤动,嘴角的笑意温暖而真实。 他对江浩笑了笑。 那一笑,江浩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安心。 老人张了张嘴只说了一个字:“善。” 只有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却比千言万语都要舒服。 老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朝江浩丟了过来,落在香案上。江浩低头看去——是一个葫芦,约莫成人拳头大小,通体淡黄色,表面光滑圆润,腰身微微收窄,顶端连著一小截藤蔓打成的结。 等他再抬起头时,土地公已经不见了。 香案上,三炷香已经烧完了。不是燃尽了——是烧完了。从他插上香到现在,最多不过几十个呼吸的工夫。 他猛地回头看向庙门外,喊了一声:“王教头!我进去多久了?” “少爷,你才进去不到几分钟。” 几分钟的工夫?不对,那就是香火被土地公吃了。 江浩转回身,目光落在香案上。葫芦还在。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地多了一个葫芦。 他伸出手,把葫芦拿了起来。 入手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紧接著,大量的信息涌进他的脑海——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知道”,直接被烙印进了意识深处。 平安葫芦。用法很简单——往葫芦里灌满井水,封好口子,放上一天一夜,里面的水就会变成灵水,能治病解毒驱邪。放得越久,效果越好。 不过有一个前提:他现在还不能用。葫芦上有一道禁制,需要修行者达到炼气五层才能炼化。炼化之后,葫芦便与他心神相连。在此之前,这葫芦在他手里就是一个普通容器。 “炼气五层……”江浩喃喃自语。他现在炼气二层,炼气五层,只要有他心通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指定能成。 他正要把葫芦揣进怀里,忽然发现一件奇事——葫芦变小了,只剩下拇指大小,缩在掌心里。葫芦腰身上的藤蔓结成了一个精巧的环,刚好能穿过一根细绳。 大小如意。这葫芦自带的神通。 江浩从脖子上解下自己那根红绳,取出玉石,把葫芦穿上去,重新系好。拇指大小的葫芦垂在胸口,贴著皮肤,温温热热的。 他又看了一眼香案上的香炉,想了想,又取出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续上,点燃,插好。 这一次,什么也没发生。 江浩等了一会儿,心里难免有些小小的失望。不过转念一想,能见到土地公、得了宝物,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他对著土地公的造像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土地庙。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胸口的葫芦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少爷,回去吗?” “回去。” 江浩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土地庙。庙还是那座庙,破旧、毫不起眼。可就是这座不起眼的小庙里,他刚刚见到了神。 不是戏文里的神,不是画册上的神,是真真切切、活生生的神。 “走吧。”江浩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马蹄声起。 身后,土地庙静静地立在路边,香炉里三炷香青烟裊裊,盘旋著升上去,在正午的阳光下散成一丝若有若无的线,消失在天际。 第23章 道子与建观 江浩与王教头刚回到江府,马还没停稳,就看见刘三正蹲在门口台阶上,一瞧见他们,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小跑著迎上来。 “少爷!你可算回来了!”刘三脸上带著几分焦急,又隱隱透著兴奋,“刚才有一个人自称是太和观的道长来了!说是专程来拜见少爷的,在里头正厅等了有一会儿了。” 江浩微微一怔。来得这么快?张道长今早才说,下午就派人来了。他翻身下马,把韁绳丟给王教头,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穿过影壁,绕过前院,还没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江二爷这茶叶不错啊,入口醇厚,回甘也好。我们山上的茶就偏苦,喝惯了倒也不觉得,今天尝了这一口,才发现別有一番滋味啊” 声音年轻,带著几分圆润,语气里透著一股天然的亲切劲儿,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江浩迈步进了正厅,厅里坐著两个人。上首是二叔江涛,手里端著茶碗,脸上掛著客气的笑。旁边坐著一个小胖道士。 说是小胖,倒也不算多胖,就是脸比较圆润,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两颊的肉微微往上堆,看著就让人心生好感。 他穿著一件看著就很名贵的道袍,腰间繫著一块令牌和一只小小的布袋,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个刚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 小胖道士正捧著茶碗跟江涛说话,眼角余光瞥见门口有人进来,转头一看,顿时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这一站,江浩才看清他的身量,不算高,比自己矮了半个头。 小胖道士快步走到江浩面前,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口中说道: “道子。” 江浩一愣。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称呼来得莫名其妙。他下意识地回了一礼,皱眉问道:“这位道长,你叫我什么?道子?什么道子?请问你是?” 小胖道士直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瞧我,都忘了自报家门了。我是道子你的师弟李欢,太和观真传弟子,师从清虚真人,入道已经七年了,今年十九了。” 他说著,从腰间解下那块令牌,双手捧著递给江浩看。江浩接过令牌,只觉得入手温润,质感如玉,沉甸甸的。令牌正面刻著两个篆字——“紫薇”,笔画遒劲,锋芒內敛,像是被人用手指一笔一划刻上去的,而不是雕刀所为。令牌背面则刻著两行小字,一行是“太和观”,另一行是“李欢”。 “紫薇……”江浩喃喃念了一声,把令牌递还回去。 李欢接过令牌重新系好,笑眯眯地看著江浩,那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几分审视,还有几分……亲近? “道子刚才问我为什么这么称呼,”李欢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组织语言,“这个说来话长。简单讲吧——道子已经继承了法脉种子了对吧?” 江浩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李欢一拍手,“我们太和观这一脉,传承的是紫薇一脉黄帝法统。 而法统这东西,不是谁想传就能传的,得有『法脉种子』才行。张师叔身上有一粒种子,他把种子给了你,你也成功种在身上了,那你就是法统的继承人之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观里管这个叫『道子』。意思就是——有资格继承道统的人。不过道子也不是只有一个,观里有好几个呢,后面如果想继承观主的位置就必须是道子。” 江浩听明白了,又不免有些意外,自己居然混了一个观主候选人。 江涛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见来人確实是太和观的正经弟子,又对江浩客客气气,心里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识趣地没有插话。 李欢又开口了:“道子,我这次来,是奉了观里的命,到这边来修建道观,填补空缺的。 张松庭师叔已经把大致情况跟观里说了,这边有个太阴教的烂摊子要收拾,周围几个村子的百姓需要重新安抚,让他们归家。 但现在建道观是头等大事,有了道观才有根基,有了根基才能收弟子、弘扬法脉。” “这我明白。”江浩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选址。”李欢伸出一根手指,圆圆的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道观建在哪儿,得由道子你来定。这是规矩——法脉传人在哪里,道观就必须建在那人指定的地方。 这里面牵扯到气运、还有法统的延续,我们不能自己选择。” 江浩恍然。难怪张松庭昨天叮嘱他会来找自己,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现在就去看看?”江浩站起身。 “好嘞!”李欢也跟著站起来,朝江涛拱了拱手,“江二爷,叨扰了,回头再来喝茶。” 江涛摆了摆手,笑道:“道长客气,正事要紧。” 两人出了江府大门,刘三已经把马牵了过来。江浩翻身上马,李欢却摆了摆手,说不用马,跟著跑就行。江浩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双腿一夹马腹,马匹小跑起来。 李欢跟在马后,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都稳稳噹噹,呼吸均匀得像是在散步。江浩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暗暗称讚——这李欢看著有本事去。 “道子我们往哪儿走?”李欢在后面喊。 江浩勒住马,环顾四周,略一思索,抬手往东一指:“镇东。那边多的是空地,靠山近水,地势也开阔。” “成!道子带路!” 两人一骑,穿街过巷,出了镇子东口。往东北走了约莫一里地,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草地铺陈开去,杂草丛生,野花点点。草地尽头是一座矮山,山势平缓,。山脚下有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水声潺潺,清澈见底。 江浩翻身下马,站在草地边上跺了跺脚,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和溪水,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儿吧。背山面水,格局也好。” 李欢走到他身边,也学著跺了跺脚,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站起身来,眯著眼睛往四下里张望了一圈。 “不错,”李欢点了点头,圆脸上露出高兴的神色,“道子好眼力。这地方地脉稳当,水气也足,建道观再合適不过。” 他说著,往后退了几步,右手一翻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只墨斗,而那墨斗通体乌黑,形制古朴,约莫成人巴掌大小。斗身是用整块黑檀木挖成的。 左手也拿出了一张符,往前面一丟,前面地面一下就开始震动起来,那里的杂草开始下沉,地面开始显露,而露出来的地面则像是专门铺地的青砖,差不多有六亩那么大。 “道子神奇吧?”李欢握著墨斗,笑呵呵地说,“这符是专门用来铺平路面的,不是重要建筑,根本不能用这符,这符老贵了,而我们要建的这道观也不是用砖瓦盖的,是用灵墨画出来、用道法召来的。” “召来的?”江浩有些不太明白。 “道子看了就明白了。”李欢蹲下身来,右手拇指按住墨斗上的机括,轻轻一弹。 墨线弹了出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笔直的黑线。 奇怪的是,那黑线落在青砖上,像一条细细的黑色光带,微微发光。李欢站起身来,开始走动——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噹噹,像是在丈量什么。墨线从他手中的墨斗里源源不断地吐出来,隨著他的步伐在地上画出各种形状——方框、长条、圆弧、折线…… 江浩跟在后面看著,渐渐看出了门道。李欢画的不是乱七八糟的线条,而是一座建筑的平面图——正殿、偏殿、厢房、山门、围墙……每一条线都笔直端正,每一个转角都是规规矩矩的直角。 这李欢看著老实,手上的功夫却一点不含糊。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李欢停下了脚步。他绕著那片荒地走了一大圈,手里的墨线吐了又收、收了又吐,地上已经多出了十几条大小不一的墨线,横平竖直,交错有序。那些墨线在地面上微微发光,远远看去,像是有人用发光的墨水在大地上画了一张建筑图纸。 李欢收起墨斗,直起腰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圆圆的脸上泛著红晕,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这活儿不轻鬆。 “好了,”李欢拍了拍手上的灰,“方位和大小都框定了。道子你看——三进院的標准格局,东西跨院也分出来了,占地大概……五亩上下。” 江浩低头看著地上那些发光的墨线,又抬头看看远处的小山和溪水,心中暗暗点头。五亩地的道观,不算大,但规制齐全,正適合眼下的局面。 “接下来呢?”江浩问。 “接下来——”李欢从腰间解下那块紫薇令牌,右手握紧,举到眼前,“该请观里送东西过来了。” 他盯著令牌,一动不动。 江浩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李欢还是那么站著,像个圆滚滚的雕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里的令牌。 就在江浩忍不住要开口询问的时候。 地面开始抖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很轻微的、持续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缓缓甦醒。江浩低头看去,只见地上那些墨线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微微的萤光,而是炽烈的白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白光沿著墨线蔓延,像是有人在大地上点燃了一条条光的河流。那些光流交匯、分流、转折,勾勒出一座完整的道观轮廓。 然后,江浩看到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 那座道观——正在一点一点地出现。 不是从地下长出来的,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像他前世在电视上看过的科幻电影一样,那些东西就一帧一帧地显现。对,就是那种道观像是原本就存在於那个位置,只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现在正在一层一层地揭开面纱。 先是地基。青石铺就的台基从白光中浮现,一块一块地拼接完整,严丝合缝。 然后是柱子。一根根朱红色的木柱从台基上拔地而起,像是有人在一瞬间种下了一片森林。 接著是梁架、斗拱、椽子、望板一层一层地叠加,一层一层地完整。 屋顶开始铺瓦,门窗也开始显现。 最后是墙壁。青砖一块一块地砌起来,从下往上,严丝合缝。砖缝之间勾著白色的灰浆,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的时间也可能是两分钟的时间,甚至可能更久,江浩被眼前的景象完全震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眼睛还在本能地接收著画面。 等他回过神来,一座完整的道观已经矗立在他面前。 占地五亩有余,三进院落,东西跨院分明。山门是三间四柱的牌楼式样,正中一块石匾,上面空著,还没有刻字。 整座道观规制严整,气势恢宏,却又透著一种沉静內敛的气质。 江浩站在山门前,仰头看著那块空白的石匾,久久说不出话来。 李欢站在他身边,把令牌重新掛回腰间,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笑呵呵地说:“怎么样,道子,厉害吧?” 江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涩:“这是什么原理,这是用道法召来的?” “对。”李欢把手帕塞回袖子里,“观里有专门的法器库房,道观建筑材料都是提前祭炼过的,刻好了符文、灌好了灵韵然后將它们祭炼在一起。这边画好墨线、激活令牌,那边库房就会自动把对应的道观『送』过来——其实就是用法阵传送,跟道子你想的『搬运』差不多,只不过搬的不是一件两件,而是一座完整的道观。” 江浩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问了一句:“那块石匾上,要刻什么字?” 李欢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又眯成了两道缝。 “这个嘛——得等观里来定。不过,道子也可以提出来,观里会考虑的,毕竟气运一说是真实存在的。” 江浩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抬头看著那座崭新的道观,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从今天起,他就正式步入修行者的大门了,还不是从起点出发。 就在这时,道观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第24章 太和观与测试 “吱呀——” 沉重的木门缓缓向两边打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从里面飘出来,混著木料特有的清香。江浩迈步跨过门槛,脚下是整块青石铺就的地面,平整得像是用砂纸细细打磨过。 “这秘术……”江浩环顾四周,忍不住低声感嘆,“当真是神仙手段。” 一炷香的工夫,一片荒地就变成了一座规制齐全的道观,这种手段放在前世,连科幻电影都不敢这么拍。他伸手摸了摸身旁的柱子,触手温润,木质细密,敲上去发出篤篤的闷响,是实实在在的真材实料。 李欢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回头笑道:“道子以后见多了就习惯了。观里那些大能修士,抬手间移山填海都是寻常事,建个道观算什么。” 两人穿过前院,经过第一进院落的东西厢房,来到正殿门前。 江浩跟著李欢走进大殿,眼睛適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陈设。 殿內正中立著一座神像,不算高,约莫丈许,但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江浩仔细端详那神像的面容——面方如印,额头宽阔饱满,两颊丰润,下巴微微前凸,嘴唇丰厚,鼻樑高挺,两只耳朵小小的,贴在脑袋两侧。整张脸说不上英俊,却透著一股敦厚稳重的气质,像是大地上隆起的山峦,让人一看就觉得踏实。 神像身材敦实,穿著五色衣——青、赤、黄、白、黑五色相间,纹样古朴,头戴玉冠,双手抚膝,端坐在莲台之上。 李欢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对著神像行了一礼。 江浩连忙跟著行礼。 两人直起身来,李欢转头看向江浩,解释道:“道子,这就是我们法脉的天尊,黄帝陛下。关於陛下的生平、功绩、以及我们这一脉的传承渊源,藏书阁里都有记载,道子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藏书阁?”江浩来了兴趣,“在哪里?我现在就想看看。” 李欢微微一笑,圆脸上的肉挤成一团:“当然可以。道子跟我来。” 两人出了大殿,穿过第二进院落,来到东侧的一排厢房前。李欢推开了最里面的一扇门,侧身让江浩先进。 江浩迈步进去,发现这间屋子不大,光线昏暗,空气中有一股陈年木料和香烛混合的气味。他定睛一看,屋子正中摆著一张长条供桌,桌上整整齐齐地立著几排牌位。 江浩走近几步,看清了最前面两个牌位上刻的字——“太和真人神位”、“和阳真人神位”。 “这些都是本观的祖师?”江浩好奇地问道。 李欢走上前来,对著牌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道礼,直起身后点了点头:“是的,这些都是本观的歷代祖师。太和真人是太和观的开山祖师,和阳真人是他老人家的大弟子,也是第二代观主。现在这些祖师大部分都在天外,在陛下身边当差。等道子后面修为有成了,自然也能见到。” 江浩闻言,心中对这世界的敬畏又多了几分,各脉各观都有神仙啊。 李欢说完,从腰间解下那只小布袋,伸手进去掏了掏。江浩注意到那只布袋看著只有巴掌大小,李欢的半条胳膊都伸进去了,那布袋却不见鼓胀。片刻后,李欢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阵盘,通体铜色,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把阵盘放在供桌前的空地上,后退一步,双手结印,口中念出一串晦涩的咒语。 阵盘上的符文亮了起来,发出淡淡的金光。那些金光像是活物一样,从阵盘上蔓延开来,沿著地面爬向供桌,又顺著桌腿攀上桌面,最后缠绕住了那些牌位。 金光与牌位接触的一瞬间,江浩感觉到整个房间都震动了一下。 然后…… 李欢转过头来,圆圆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子,做好准备哦。” 江浩还没来得及问“准备什么”,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就猛地袭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把鞦韆绳拧成麻花,然后坐在上面疯狂旋转——天旋地转,上下顛倒,眼前的一切都在跳动、扭曲、重影。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从原地硬生生拔起,丟进了一个旋转的漩涡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那种旋转感终於停了下来。 江浩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就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弯著腰乾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酸,眼泪都呛出来了。 旁边传来同样的乾呕声。 江浩擦了擦眼角,扭头一看——李欢也蹲在地上,一只手撑著地面,一只手捂著嘴,圆脸上的肉都在抖。 缓了好一会儿,江浩才有力气打量周围的环境。他们此刻在一间小房间里,四壁光禿禿的,房间不大,只有正前方有一扇木门。 “李欢,”江浩晃了晃脑袋,声音还有些发虚,“我们这是在哪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李欢用力甩了甩头,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来。他扶著墙站起来,笑著说道:“道子,我们到太和观了。刚才用的是传送法阵,这是每个黄帝法脉都有的福利,可以靠法阵来回穿梭。只不过我们那个道观刚刚建好,还没有经受祖师神位的韵养,传送起来才会这么……狂暴。等祖师韵养个几年,阵盘稳当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江浩揉著太阳穴,慢慢站了起来:“所以这里就是太和观吗?” “对。”李欢推开了房间的门,一道明亮的光线照进来,“道子,走吧,我先带你逛逛太和观。” 江浩跟著李欢走出房间,抬眼一看,顿时愣住了。 他们所在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应该都是传送的房间。走廊的尽头是栏杆,栏杆外面—— 是天空。 江浩快步走到栏杆边往下看,这才发现自己身处极高的楼层。下方是层层叠叠的屋顶、庭院、广场,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远处有山峦起伏,云雾繚绕,隱约能看到瀑布从山间倾泻而下,水声隔著这么远都听得见。 “这……”江浩有些发懵。 李欢站在他身边,笑呵呵地说:“欢迎道子来到真灵界太和观,” 江浩往下看了看,又抬头往上看,说道:“所以我们现在在真灵界,太和观在真灵界?” “对,太和观总观在真灵界,外面的太和观只是外门分观而已,这里的太和观分为九层。” “每层按境界划分,什么境界住什么层。修为不够,上去了也待不住,灵气太浓会压垮经脉的。不过还好,除了最后三层,其他层什么境界都可以逛,只是不能在其他层过夜休息。” 江浩默默记下,又问道:“那我们现在在哪一层?” “我们现在就在第一层。”李欢说罢,迈步往前走,“走吧道子,我带你逛逛中三层,那都是开放区域,藏书阁、法器坊、丹药堂都在那边。” 两人顺著走廊走到尽头,沿著楼梯往下走。江浩一边走一边观察,发现这太和观內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得多,热闹非凡,每一层的走廊两侧都开著店铺,一些地方还摆著地摊,四通八达,像是一座小型的商城。 路上偶尔能碰到几个道士打扮的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在廊下閒谈,见到李欢都会停下来行礼,然后好奇地打量江浩。 逛完前三层,江浩心中暗暗惊嘆。真灵界的灵气確实浓郁得不像话,每呼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但除此之外——太阳、空气、建筑、草木,和表世界似乎没有任何区別。 “李欢,”江浩忍不住问道,“这真灵界……怎么感觉和表世界没什么两样?除了灵气充沛一点,太阳也是那个太阳,地也是那个地?” 李欢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这个嘛……需要道子自己去探索,我不能说出来。” 江浩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把这个疑问压在了心底。 两人正站在第三层的楼梯口,李欢突然停住了脚步,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符。那纸符微微发光,李欢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江浩问。 “观里来消息了,”李欢把纸符收起来,转身就往楼上走,“道子跟我来,先去第六层把法脉道子的身份登记办了,这是正事。” 两人快步上了第六层,这一层的明显比下面几层要安静得多,房门也少了许多。李欢带著江浩七拐八绕,来到一间掛著“法籙堂”牌子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书房,一张书案后面坐著一个中年道士,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看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抬头看见李欢,又看了看江浩,眼神微微一凝,站起身来。 “李真传这位就是那新晋的道子?” 李欢拱手:“正是。江浩江道子,今日分观落成,特来登记。” 中年道士点了点头,从书案上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空白的一页,又拿出一支笔,蘸满了墨水。恭恭敬敬地问向江浩:“请道子说一下姓名、生辰、籍贯。” 江浩一一报了。中年道士笔走龙蛇,在册子上记了下来,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袋,双手捧著递给江浩。 “道子,这是您的储物袋。里面有灵石五百,是本月例钱。以后每个月可以来领一次,数额相同。另外,道子每个月可以去藏书阁免费领取一次功法与神通术法,具体领什么,由道子自己决定。” 江浩接过储物袋,入手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旁边李欢发出一声羡慕的嘆息:“道子好福气啊。我身为真传弟子,每个月才一百灵石,而且我没有藏书阁的免费名额,每次去都要花钱买功法,贵得很。” 中年道士笑了笑:“李真传说笑了,我们这种普通弟子才是什么都羡慕。” 李欢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就是感慨一下。” 江浩把储物袋收好,心中对这“道子”的身份又有了新的认识。他转头看向李欢:“接下来去哪儿?” 李欢想了想说道:“接下来我们要去领功法和身份玉牌,这样道子才是真正归属与我们观下了。” 李欢带著江浩来到了藏书阁。 藏书阁在太和观三层占了一整条走廊,从外面看上去金碧辉煌,飞檐斗拱,朱漆大门,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藏书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隱约有金光流转。李欢从大门推门进去,江浩跟在后面,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陈年书卷混合著檀香的气味,沉静而厚重。 阁內光线柔和,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列,直通到深处。正对大门的位置摆著一张乌木长案,案后坐著一个老人。 说是老人,是因为他头髮花白,脸上的皮肤鬆弛下垂。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手里捧著一本书,书页泛黄,看著有些年头了。 李欢走到案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张师叔,这是观里新封的道子,还请师叔赐下功法。” 老人没动。 李欢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稍微大了些。 老人终於有了反应,慢吞吞地把手里的书往下挪了一寸,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发黄,像是搁久了的玉石,光泽全无,可当它们落在江浩身上时,江浩莫名觉得后背一紧——那种感觉不是被注视,而是被威胁一样。 老人上下打量了江浩几眼,然后翻了个白眼,把书重新盖回脸上,瓮声瓮气地说了句:“现在道子的选择都这么低的吗,怎么才炼气二层啊。” 那语气里带著一股不加掩饰的嫌弃,像是在说“这盘菜端上来之前没人尝过吗”。 李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上前两步,凑到案边,压低声音说道:“张师叔,这道子可不一般。他可是气运之子,宿慧觉醒之人,还成功种下了本观的法脉种子。” 老人又把书往下挪了一寸,露出半张脸,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又看了看江浩。这一次看得比刚才久,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嘟囔了一句:“宿慧觉醒?又是一条可怜虫罢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藏书阁里听得一清二楚。 江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老人收回目光,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符,隨手往案上一丟,发出清脆的“啪”一声。“记得领取身份玉牌后才能看,不然看不了。” 然后他把书重新盖在脸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均匀——也不知道是真睡著了还是装睡。 李欢眼疾手快地拿起玉符,朝老人拱了拱手:“多谢张师叔。”然后拉了拉江浩的袖子,快步往外走。 两人出了藏书阁,走出十几步远,李欢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双手合十,满脸歉意:“道子莫要生气,张师叔那人就那样,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的。” 江浩把玉符收好,摇了摇头:“我没生气。” 这倒不是客气话。一个炼气二层的小辈,被一个能在藏书阁坐镇的前辈说两句,实在算不上什么委屈。他只是有些好奇——那句“可怜虫罢了”,听著不像是隨口说的,倒像是带著什么情绪。 李欢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个“我跟你说个八卦”的表情:“道子可知张师叔为何这般態度?” “为何?” “因为一桩旧事。”李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圆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既有八卦的兴奋,又带著几分感慨,“张师叔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姑娘。那姑娘也是观里的弟子,人长得好看,性子也温婉,两人处得极好,据说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江浩听著,没有插话。 “结果你猜怎么著?”李欢一拍手,“那姑娘突然觉醒了前世宿慧。” “然后呢?” “然后——”李欢摊开双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姑娘的前世,是个男的。” 江浩愣了一下。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李欢加重了语气,“那姑娘觉醒之后脑子里一直重复上辈子的记忆碎片,导致性格变了,说话做事都带著一股子男人味。张师叔一开始还想著,没事,人还是那个人,慢慢处唄。可那姑娘受不了了。她一直被前世的记忆纠缠,慢慢审美都向著她前世去了,越处越膈应。没过多久就跟张师叔提了分手,乾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江浩沉默了片刻,斟酌著说道:“所以张师叔……” “对,”李欢点了点头,“从那以后,张师叔就討厌上了所有觉醒宿慧的人。他觉得这些人都是不能控制自己的可怜虫,上辈子的记忆一回来,这辈子的人就变了,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別?所以他才说『可怜虫』——不是骂人,是真觉得可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我也觉得那姑娘挺可怜的。上辈子是男的,这辈子是女的,关键是还一直记得,还影响生活。这肯定上辈子得罪了。” 江浩听著,心中微微一动。他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故作好奇地问道:“这觉醒前世宿慧的,都是怎么觉醒的?我以前听张松庭道长说,宿慧是前世的馈赠,这不是自己安排的吗?” 李欢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了看四周——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远处一个扫地的小道士背对著他们,扫帚沙沙地响。他犹豫了一下,往江浩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道子,我等会说的,你可不要到处说啊。” 江浩点了点头。 李欢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极低,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不少,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宿慧確实是前世的馈赠,这话没错。但那也要看前世是什么人啊。” “什么意思?” “道子你想啊——”李欢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太阳穴上点了点,“如果前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怎么会便宜下辈子?他巴不得下辈子就是自己的延续,好接著作威作福。所以这种人留下的,往往是完整的记忆、完整的性格、完整的执念——说是馈赠,不如说是夺舍。” 江浩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但如果是好人呢?”李欢接著说,“一个与人为善的修行者,他转世之前会怎么做?他会把自己的记忆封存起来,只留下一些传承、一些遗嘱、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这些东西不会影响今生的性格,只是会影响一些生活习惯,但在某些关键时刻,会给今生一些提示和帮助。这才是真正的『馈赠』。” “而且,”李欢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能转世的,基本上都是大乘度仙劫的人物。这些人的记忆一旦觉醒,对今生的影响是巨大的。所以各观在收弟子的时候,都要查一查这人的根脚——前世是谁,有没有留下暗手,会不会对今生造成影响。” “怎么查?”江浩问,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紧。 “等会儿道子拿身份令牌的时候就会查。”李欢说,“不过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用的不是观里的法门,而是白帝观那边出的三光镜。” “三光镜?” “对,这镜子可了不得。”李欢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竖起三根手指,“它能照出三件事:一,你是否被前世夺舍;二,你前世是否留下了暗手;三,你的功德是哪一世的。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要紧。” 江浩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是平静地问道:“这三光镜……会不会翻查记忆?” “怎么可能?”李欢摆了摆手,语气篤定,“这是受五位陛下共同见证的规矩。记忆是每个人的秘密,谁敢翻看別人的记忆,那就是生死大敌。五位陛下在上面盯著呢,没人敢犯这个忌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三光镜的测试,只是看你灵魂是否腐朽。因为如果想要夺舍,灵魂就必须保留一些,不然记忆根本没法保存。而一个古老灵魂塞进一个新的身体里,就像把一头牛塞进羊圈,怎么都会留下痕跡,这些东西是藏不住的,一照就出来。” 江浩点了点头,又问:“如果查出来有问题呢?” “只要腐朽程度没超过百分之一,就完全没有问题。”李欢说得轻描淡写,“因为灵魂在没有成仙之前,是没有多余空间的。今生的灵魂就是今生的,前世的灵魂要挤进来,必然会造成腐朽。但只要腐朽的程度不重,说明前世只是留下了善意馈赠,没有夺舍的意思,观里就不会追究。” “如果超过了呢?” 李欢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那就要向五位陛下许下不能伤天害理的誓约,立誓之后就没问题了。只是……不能再加入各方道观了,除非他前世是哪座道观的就回哪座道观,但也必须要证明。” 江浩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但心里的紧张,始终没有散去。 他自己不清楚自己这“宿慧觉醒”到底是什么情况,按自己这情况觉醒的前世的记忆,感觉更像是夺舍啊,而且自己应该还算域外魔头,根本不是这世界的啊。 他最怕的就是被当成夺舍的,然后被当场拿下。 可这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只能压在心底,面上装出一副坦然的样子。 “走吧道子,”李欢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前面就是道录殿了,领了身份令牌就齐活了。” 江浩应了一声,跟上李欢的脚步。 道录殿在第六层的东侧,是一座独立的小殿,门前立著两根石柱,柱上刻满了符文,隱隱有光芒流转。殿门敞开著,里面灯火通明。 两人刚走到门口,殿內就迎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胖道人,身材圆滚滚的,走起路来身上的肉都在颤。他穿著一件蓝色道袍,腰间繫著一条黄色丝絛,圆脸、小眼、厚嘴唇——和李欢长得有七八分像,只是比李欢更胖、更矮、也更显得憨厚。 “来了来了!”胖道人快步迎上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等了好一会儿了,可算是来了。” 李欢上前一步,笑著说:“哥,这是江浩江道子,新封的道子,道子这是我亲哥,李乐,在道录殿当差。” 江浩抱拳行了一礼:“李师兄。” 李乐连忙还礼,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道子客气了,我就是个正式弟子,当不起师兄的称呼,称呼我李师弟就好了。”他说著,上下打量了江浩一眼,又转头看向李欢,“老弟东西都准备好了,隨时可以开始。” “那就开始吧。”李欢说。 “道子这边请。”李乐侧身引路,带著江浩穿过道录殿的前厅,绕过一面巨大的屏风,来到后面的一排小房间前。 他推开了最里面的一扇门,侧身让江浩先进去。 房间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四壁光禿禿的,没有任何装饰。正对著门的那面墙上嵌著一面铜镜,约莫脸盆大小,镜面打磨得极为光滑,能清晰地照出人影。铜镜的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细如髮丝,蜿蜒盘旋,像是活物一样缠绕在镜框上。 镜子下方摆著一张小小的供桌,桌上什么都没有。 “道子,”李乐站在门口,胖脸上露出几分郑重的神色,“你正对著那面铜镜站好,然后双手握住镜框两侧,盯著镜子看一分钟即可。中间不管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鬆手,也不要移开眼睛。” 江浩点了点头,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年轻、平静,眉宇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双手,握住了镜框的两侧。 铜镜入手冰凉,像是握著一块寒冰。他盯著镜中自己的眼睛,一动不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也没有发生。 江浩以为这镜子可能坏了,或者自己的情况没有那么糟糕。可就在他生出这个念头的瞬间—— 铜镜突然亮了。 不是镜面发光,而是镜框上的那些符文亮了。它们像是被点燃的引线,从镜框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內蔓延,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光芒並不刺眼,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照进骨头缝里。 然后,江浩感觉到了一股灵力。 那股力量从镜框上传来,顺著他的手掌、手腕、手臂,一路向上蔓延,最终抵达他的头部。它不疼,也不难受,只是……很奇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轻轻地抚摸,像是有人在拿羽毛,慢慢的刷著,不急不缓,也不用力。 江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这面镜子会照出什么,不知道自己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会被解读成什么,更不知道那个“腐朽程度”会是多少。他只能死死地盯著镜中自己的眼睛,一动不动。 镜中的画面开始变化。 他的脸还在,但脸上多了一些东西——一些淡金色的光点,从眉心处渗出,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肤下面点了一盏灯。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匯聚成一片,覆盖了他的整张脸。 然后,那些光点开始移动。 它们顺著他的面部轮廓向下流淌,经过脖颈、肩膀、胸口,最终匯聚到丹田的位置,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 光团明亮而柔和,像是一颗小小的种子,安静地悬在那里。 江浩盯著那个光团,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光团里刚刚钻进去了什么东西。 不是灵气,不是法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古老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东西和自己有很深的关係。 他盯著那个光团,一动不敢动。 铜镜上的符文渐渐暗了下去,幽蓝色的光芒消散,镜面恢復了原本的平静。镜中的光团也隨之消失,只剩下他紧张的冒汗的脸。 李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道子,可以了。” 江浩鬆开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他转过身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如何?” 李乐站在门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黄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著几行字。他低头看了一眼,胖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道子,一切正常,欢迎加入太和观。” 第25章 《紫薇星经》 李乐將那张黄纸收好,转身走到正厅,从柜檯拿出了一块玉牌。 他走上前来到江浩面前,双手捧著递给江浩。 江浩接过来,入手温润,像是握著一块暖玉。玉牌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正面刻著“紫薇”二字,笔力遒劲,背面刻著“太和观”三个字,字体古朴。整块玉牌周边镶著一圈细细的金线,在灯光下微微泛光。 江浩又看了一眼李欢腰间的那块——样式大小一模一样,只是李欢的那块没有金线,光禿禿的。 “道子,”李乐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银针,递过来,“请將食指血滴在玉牌上,这样玉牌就能认主了。认主之后,可以用它给你的好友传递信息。 还可以使用观里的各种设施——比如传送阵、藏书阁的禁制、贡献点的兑换,法籙堂的领取登记,甚至它还能判断你的状况让观里能及时救援,所以在哪里都需要带著它,当然不便的时候还是要將它放进储物袋。” 江浩接过银针,在左手食指上轻轻扎了一下。一滴血珠冒出来,他按在玉牌正面。 鲜血接触到玉牌的瞬间,像是水滴落入沙漠,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连个痕跡都没留下。玉牌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恢復了原本的模样。但江浩能感觉到,自己和这块玉牌之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繫——像是多了一根无形的线,一头拴在玉牌上,一头拴在他的脑子上。 “好了。”李乐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子可以试著往里面注入一丝灵力,就能感应到它的用法了。” 江浩依言试了试,灵力灌入的瞬间,脑子里像是被打开了一个开关——他“看见”了玉牌內部的结构,那是一片空荡荡的空间,不大,约莫一尺见方,但足够存放一些隨身的小物件,同时还有各种使用功能方法在脑海里。 “这是储物功能,”李乐解释道,“虽然空间不大,但放些符籙、丹药之类的小东西足够了。至於传音——等道子以后认识了更多的人,玉牌会自动收录他们的气息,到时候只需要顺著气息,就能传音过去了。” 江浩点了点头,將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对了,”李乐看了一眼江浩的袖子,“道子在藏书阁领的功法玉符还在吧?” 江浩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符,递了过去。 李乐接过来,又从桌上拿起一支笔——笔桿通体漆黑,笔尖泛著淡淡的金光。他深吸一口气,握笔的姿势变得郑重起来,手腕悬空,笔尖在玉符上轻轻一点。 金光闪过。 玉符的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符文,像是蛛网一样覆盖了整个表面,然后迅速隱没,消失不见。 “好了。”李乐將玉符递还给江浩,“功法的限制已经解开了。不过——”他顿了顿,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道子,按照观里的规矩,功法只能你一个人修炼,不能写出来,也不能说给第二个人听。刚才我加盖的封印就是这个用途——它会阻止你將功法的內容以任何形式外传。这是各脉道观共同的规矩,还望道子见谅。” 江浩接过玉符,点了点头:“应该的,我懂。” 他將玉符握在手中,看了李乐和李欢一眼,微微拱手:“谢谢两位师兄照顾。” 李欢与李乐连忙摆手,李欢圆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道子,你可不能这么叫了。” “嗯?” “你是道子,我只是真传弟子,”李欢认真地说,“按照观里的规矩,你应该称呼我们为师弟。这不是客气,是规矩。以后见了其他真传弟子、正式弟子,你都得这么叫——除非他辈分比你高。” 江浩微微一愣。 李欢见状,又指了指他怀里的玉牌:“道子可以看身份玉牌来辨別称呼。玉牌镶金边的,是道子——就是你这样的。没镶金边的,是真传弟子——像我这样的。铁质的,是正式弟子和普通弟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看见有人掛著红色的玉牌,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直接叫师叔。如果看见黄色的玉牌——那得叫观主,或者师伯师叔,看具体辈分,等道子待久了就分得清了。” 江浩默默记下,又问道:“那张松庭道长呢?他是什么玉牌?” “张师叔是红色玉牌,”李欢说,“所以道子应该叫他师叔。” 江浩点了点头,把这些规矩牢牢记在心里。 李乐在一旁笑呵呵地看著,见两人说得差不多了,便將解开了限制的玉符递过来:“道子,现在可以学习功法了。注入灵力就行。” 江浩接过玉符,將灵力灌入其中。 一瞬间,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打开了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那是一部名为《紫薇经》的功法。 开篇第一句话写著:“中央黄帝观星所悟,授於弟子,以承天道。” 信息继续涌入——这部功法共有九层,对应修行的九个境界,从炼气一直到大乘,每一层都有详细的修炼方法和注意事项。修炼了《紫薇经》之后,灵力会带有星辰的厚重与特性,攻防之间自带一股沉凝之势,比普通的灵力更加稳固、更加绵长。 还有一个特殊的功效——修炼此经的人,在夜晚修炼时,速度会是白天的三倍。 因为紫薇星是所有星辰的王者,它们会给予紫薇帮助。 江浩消化著这些信息,心中暗暗高兴,这不就是他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主角专属吗,而且能修炼到大乘的功法,这不就离成仙一步之遥了吗。 他不知道这《紫薇经》在太和观里算什么层次,但光凭“夜晚修炼速度三倍”,能修炼到大乘这两条,就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了。 信息传输完毕,玉符上的光芒暗了下去,恢復了原本的模样。 江浩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李乐在一旁笑著问:“道子,功法如何?,我听说藏书阁的张师叔会根据不同的人给不同的功法” “很好。”江浩真诚地说,“非常好。” “那就好。”李乐点了点头,胖脸上的笑容更浓了,“道子日后若有什么需要,隨时来道录殿找我。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江浩拱手:“多谢李师弟。” 李乐听到“师弟”这个称呼,脸上的肉都笑得挤到了一起,连连摆手:“道子客气了,客气了。” 他说著,转身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道子,阿弟……不李真传,我送你们出去。” 三人出了道录殿,李乐站在门口,胖乎乎的身子微微欠身:“道子慢走,李真传慢走啊。” 第26章 黄鼠狼拜家 江浩对著李乐点了点头,和李欢一起离开了。 两人走出道录殿,沿著走廊往外走。江浩回头看了一眼,李乐还站在门口,看见江浩回头还笑眯眯地朝他们挥手。 “你哥人挺好的。”江浩说。 李欢嘿嘿一笑:“他就是个老好人,在观里人缘好得很,大家都挺喜欢我哥的,不像我,到处得罪人。” 江浩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两人一路走回第一层,来到了那条长长的传送走廊。走廊两侧的房门都紧闭著,每一扇门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李欢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江浩:“道子,既然你已经登记入观,那我就先將你送回到江口镇。这样你熟悉一遍流程,以后就可以自己过来了。” 江浩点了点头。 他在这真灵界太和观里已经待了好几个时辰了,是该回去给二叔报个平安了。二叔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一直惦记著,今天不回去,怕觉都睡不好。 “道子隨便选一间房间就行,”李欢指了指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房门,“进去之后,往身份玉牌里注入灵力,玉牌会自动识別你的身份与道观,把你送回你在表世界最后一次使用传送阵的地方。” 江浩好奇地问:“为什么来的时候你用阵盘,回去却用身份玉牌?” 李欢笑了笑:“因为道子你当时还没登记啊。没有身份玉牌,传送阵就没办法识別你的气息,自然也没办法把你送回来。所以我才用了阵盘——那是专门给新人用的,一次性的,用完了就废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有了玉牌就方便多了。以后道子想来观里,只需要在表世界的道观里激活传送阵,玉牌就会自动带你过来。回去的时候也一样,在这边隨便找间传送室,注入灵力就行。” 江浩瞭然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推门进去。房间和来时的那间一模一样——四壁光禿禿的,只有正对面有一扇关著的门。 李欢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道子,回去之后记得先去大殿拜一拜祖师爷,这是规矩。” “好。” “那后会有期?”李欢笑著说。 “后会有期!。” 江浩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將灵力注入怀中的身份玉牌。 玉牌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从玉牌上蔓延开来,包裹住了他的全身。紧接著,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不过比来的时候轻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熟悉了这感觉,眼前的世界就开始扭曲、旋转。 这一次江浩有了准备,闭上眼,咬紧牙关。 几秒钟后,脚下一沉,那种悬空的感觉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 眼前还是太和观的大殿侧室,他朝神位拜了拜,又走出侧室,来到回到大殿。 供桌上的香还在燃著,青烟裊裊。殿內光线昏暗,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身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江浩定了定神,走到黄帝神像前,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江浩,多谢大帝庇佑。” 他直起身来,转身走出大殿,刚跨出殿门,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张松庭负手而立,正抬头看著天空。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江浩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回来了?” “是的,刚回来了。”江浩走到他身边,“师叔一直在等我?” “也不算等。”张松庭淡淡地说,“我也要过来看看道观参拜一下陛下。” 他看了一眼江浩怀里的玉牌,问道:“一切都还顺利?” “顺利。”江浩说,“登记了身份,领了功法。” “那就好。”张松庭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对了,有件事要问你。” “师叔什么事啊?” 张松庭转过身来,看著江浩的眼睛:“你现在是这座道观的法脉执掌者,有给道观取名的权利。你有想法吗?” 江浩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这座道观从建好到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名字。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想法。师叔你看著安排吧。” 张松庭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点了点头:“那我就和观里商量一下,等明天我带著我徒弟过来刻上观名。” “好。”江浩说,“师叔,我先回家一趟。二叔还等著呢,观里的事就交给师叔了。” “去吧。”张松庭摆了摆手,“这里有我。” 江浩转身要走,张松庭又叫住了他。 “等等。” “怎么了?” 张松庭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用词:“有件事得告诉你——我在你们家附近抓到一只黄鼠狼。” 江浩脚步一顿。 “它说跟你有关係,”张松庭继续说,“所以我没有伤它,封在了你们家里。你认识它吗?” 江浩听到“在江府附近抓到”这几个字,就有点绷不住了。 他嘆了口气,把前几天黄鼠狼对他討封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张松庭讲了。 张松庭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捋了捋鬍鬚,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江浩”他缓缓开口,“你是本镇的气运之子,也是法脉的传法者。那黄鼠狼对你討封,沾的因果有点大了——不是一般的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它还想继续修炼。”张松庭看著江浩,目光沉静,“它就不得不来江府找你。要么求你谅解,把这段因果彻底断绝;要么把关係做的更进一步,成为你们江府的保家仙。” 他顿了顿,问:“就看你怎么选了。” 江浩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它现在在哪儿?” “我叫人將它送到了你院子里面,”张松庭说,“被封在一只竹篓里,什么都动不了。” “那……”江浩想了想,“我先回去看看?” 张松庭点了点头:“去吧。这事儿不急,你慢慢想。不过……”他看了江浩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那只黄鼠狼现在挺著急的,你要是再不去,它估计就要疯了。” 江浩笑了笑,朝张松庭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往家走去。 第27章 总结 江浩脚步急促,沿著小路往家赶。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镇子里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著。远处田埂上有蛙鸣声传来,像是在试探这个夏天的温度。江浩一路走得快,脑子里却转的飞快,黄鼠狼討封的事他一直记在心上的,但总觉得那不过是个小插曲,谁能想到张松庭居然把它给逮住了。 江浩加快了脚步。 江府的门虚掩著的,江浩推门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正厅方向亮著灯。他没有往正厅走,而是绕过了影壁,穿过月洞门,径直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江浩推门进院,一眼就看见了廊下那只竹篓。 竹篓不大,是那种乡下人用来装鸡崽的圆口篓子,篓口用黄符封住,符纸上隱隱有灵光流转。竹篓搁在石阶上。 江浩走近了几步,竹篓里立刻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焦躁地挪动。 他蹲下身来,伸手揭开了那张黄符。 符纸刚被掀开一角,竹篓里就传出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急切和委屈: “大人!大人你可算来了!” 江浩把竹篓口打开,一道黄影“嗖”地窜了出来,站定了——正是那只黄鼠狼。 它比前几天见的时候瘦了一圈,毛色也黯淡了不少,两只前爪搭在一起,人立著,绿豆大的眼睛里居然噙著泪花。 “大人吶~”黄鼠狼的声音发颤,“我不过是想討个封,哪想到惹出这么大的因果来。您府上那位高人……”它哆嗦了一下,显然是被张松庭嚇得不轻,“那位高人说我的因果已经掛在您身上了,要我亲自来找您了断。我被封在篓子里,水米未进,就等著大人开恩吶。” 江浩看著它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有些好笑。 江浩在石阶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我有话问你。” “大人您隨便问。”黄鼠狼,说。 “你叫什么名字?” 黄鼠狼正色道:“回大人,小的没有大名,族里排行第三,都叫我黄三。” “黄三。”江浩点了点头,“张师叔,就是你见到的那位高人。 他说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把因果还乾净,从此咱们两不相欠;另一个是做我们江府的保家仙,把这因果变成香火情。你自己怎么想?” 黄三捧著乾粮,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光照在它身上,那身黄毛泛著淡淡的银边。它低著头,两只小耳朵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艰难的决定。 “大人,”黄三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小的修炼了两百多年,从一只懵懂无知的小兽,熬到开了灵智,熬到能吐人言,其中的苦处不足为外人道。討封是我修炼路上最大的一道坎,成了,就有了继续往上走的根基;败了……”它顿了顿,“败了,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 它抬起头,直直地看著江浩:“所以,”黄三深吸一口气,將两只前爪郑重地放在地上,整个身体伏了下去,“小的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小的愿拜入江府。” 江浩看著伏在地上的黄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黄三用了他心通。 黑暗。 入目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像是被倒扣在一口铁锅底下。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泥土气息,混著一股淡淡的腐叶味道。有水滴从高处落下,“滴答、滴答”,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是……一个山洞? 江浩的意识悬浮在这片黑暗之中,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旁观者。他能感觉到黄三的记忆正在眼前展开。 山洞不深,但很黑。记忆里的黄三正蜷缩在一块岩石后面,浑身瑟瑟发抖。 它在怕什么? 江浩顺著黄三的视线望过去——山洞更深处,有东西。 看不清楚。只有一团更浓重的黑暗,像是被人刻意用什么东西遮蔽住了。那团黑暗静静地盘踞在山洞尽头,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却有一种让人本能地感到畏惧的气息。不是凶恶,不是暴戾,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凡人在仰望一座高山时的感觉,渺小、敬畏、不可窥测。 然后,声音从那团黑暗中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风穿过枯叶的窸窣声,又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低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黄三的耳朵里——也落进了江浩的意识里。 “去江口镇。找到江家的那个孩子保护他,不然你也不用活了。” 黄三在记忆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像是在问为什么。 那团黑暗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收拢、凝缩,最后化作一道流光,向更深处离去。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江浩猛地睁开眼睛,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坐在石阶上,月光依旧清冷,石榴树的影子还是那个影子。黄三还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等待著它的答案。 江浩的心跳得很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个山洞里的东西,那团黑暗,那个声音,到底是谁? 它让黄三来守护自己而不是害自己。它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难道会遇到危险吗? 江浩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他心通不会骗人。他看到的,是黄三记忆深处最真实的秘密,確確实实地烙印在它的魂魄里,做不得假。 所以……从一开始,就有人在看著自己? 不,不对。不是“看著”,是“守著”。那个人——或者说那个存在,在很久以前就布下了这枚棋子,让黄三修炼、成长,然后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在自己面前。 討封的事也不是巧合。 江浩回忆了一下那天在田埂上的情景——黄三从草丛里窜出来,拦在他面前,直愣愣地问“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当时他只觉得惊慌,现在想来,那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黄三是被派来的,是被那个山洞里的存在派来守著自己的。 那它为什么要討封? 江浩飞快地思考著。也许討封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这让它和自己之间结下了因果。有了这层因果,黄三就名正言顺地留在了江府附近,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高明! 非常高明! 江浩的后背凉颼颼的。他发现自己好像被捲入了一张巨大的网里,而这张网的编织者,他连边都摸不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伏在地上的黄三。 黄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绿豆大的眼睛里满是忐忑:“大人?” 江浩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如果他此刻质问黄三,黄三大概肯定不会说的。 与其打草惊蛇,不如…… “起来吧,”江浩的声音平静,“我答应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江府的保家仙。” 黄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整个身体都激动得微微发颤:“大人不,少爷大恩大德,小的……” “別忙著谢,”江浩摆了摆手,“这事儿得让我二叔知道,还得选个好日子,正式摆香案、立牌位。保家仙不是儿戏,该走的仪式一样都不能少。 “是是是,”黄三连连点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江浩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你先在府里住下,別到处乱跑。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厢房出来,这几天你先將就著。等仪式办完了,再在祠堂旁边给你立个位。” 黄三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两只前爪不停地作揖:“少爷放心,小的绝不给府上添麻烦。小的虽然修为低微,但看家护院、驱邪镇煞还是能做几分的。” 江浩点了点头,转身往正厅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黄三还站在原地,月光照在它身上,那身黄毛似乎比刚才有光泽了一些。它见江浩回头,立刻又作了个揖,模样恭恭敬敬的。 江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的疑云並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 那个山洞里的存在——那团看不透的黑暗——到底是谁? 它为什么要派人来保护自己? 它和江家有什么关係? 它……是敌是友? 江浩想了半天,没有任何头绪。他甚至无法判断那个存在的修为层次。 他又想起了张松庭。 那位师叔同样神秘得让人看不透。他以前在白云观,现在是太和观的师叔,有两个朋友,化神修为——这些都是他自己说的,没有任何佐证。江浩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会这么帮自己。 而且一个化神期修士的分身,跑到这么一个偏僻的小镇上来,图什么? 江浩以前没有深想过这个问题,因为那时候他对修炼界的认知几乎为零。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去过真灵界,知道太和观是什么样的存在,也知道化神期意味著什么。 那是站在一个观的中间力量,种子选手的人物。 这样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江口镇。 “算了,”江浩在心里对自己说,“光想也没用。我现在才炼气二层,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 正厅里亮著灯,江涛正坐在太师椅上翻帐本。见江浩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小浩,回来了?观里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二叔。”江浩在他对面坐下,“对了,二叔,有件事要跟您商量。” 他把黄三要做保家仙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江涛听完,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保家仙是好事。咱们江家也是个大家,有黄仙愿意来,那是求之不得的事。” 他顿了顿,又问:“那个黄仙……靠谱吗?” “靠谱。”江浩说,“张松庭师叔已经验过了。” 江涛一听“张松庭验过了”,顿时放心了大半:“那就行。仪式的事我来安排,请个先生选个好日子,香案、供品、牌位,一样都不能马虎。” “麻烦二叔了。” “麻烦什么,”江涛摆了摆手,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这是好事,以后家里遇到问题了可以让大仙处理。” 江浩笑了笑,又和江涛聊了几句观里的事,便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黄三已经被安排到了东厢房,有僕人给它送了一碗米饭和几碟小菜。它吃得乾乾净净,然后就老老实实地窝在厢房里打坐,安静得很。 江浩路过东厢房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打扰它,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点上灯。 他在书桌前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枚温润的玉简。 里面是《紫薇星经》,真灵界太和观给他的入门功法。先看《紫薇星经》。 江浩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渐渐皱起了眉头。 他试著按照《紫薇星经》上的法门运转了一下灵力——只有一丝,修炼比较慢。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按照功法的指引走了一个小周天。然后他停了下来,又运转了一下《三清籙》的法门。 对比的结果让他愣住了。 两个功法的灵力转化效率——居然是一比一。 也就是说,用《三清籙》修炼一个时辰积累的灵力,和用《紫薇星经》修炼一个时辰积累的灵力,在质和量上几乎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差別。 江浩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他坐在桌前,陷入了沉思。 《三清籙》是他从张松庭那偷的功法。 而《紫薇星经》是真灵界太和观的入门功法。太和观传承了不知道多少年,底蕴深不可测。他们给道子发的功法,不说多逆天,至少也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顶级功法。 结果……和《三清籙》是一个等级。 江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山洞里的存在派黄三来守护他,张松庭对自己这么好。 这一切,感觉都像是被什么人安排好的一样。 江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细微的“篤篤”声。 他想起了一个词——气运之子 张松庭说过,他是江口镇的气运之子。这个词听起来很唬人,但仔细想想,什么叫“气运之子”?不就是运气特別好吗?可运气好到这种程度真的对吗。这小镇的气运还能影响到那些大能不成。 “算了,”江浩最终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想也想不明白。不如先修炼,等以后修为上去了,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两本功法,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既然《三清籙》和《紫薇星经》是同等级的功法,那他完全可以先用《三清籙》修炼。毕竟这门功法是用他心通偷的,用这门功法修炼,他感觉不到任何瓶颈,灵力就像水流进海绵一样自然而然地增长,这就是张道长的实力啊。 而《紫薇星经》虽然也不错,但他资质一般修炼起来肯定没有张道长的天资加倍数那么快。 “那就先练《三清籙》吧,”江浩做了决定,“反正有加速器不用白不用。”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双眼,按照《三清籙》的法门开始运转灵力。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像是山间的溪流,安静而绵长。他能感觉到丹田中的灵力在一点一点地积累,每一丝灵力的增长都清晰可感。这种感觉很舒服,像是在温暖的泉水中浸泡著,浑身都暖洋洋的。 时间在修炼中无声地流逝。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浩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修炼中。 他白天处理观里和府上的事务——当然大部分只是走个过场,露个面就行。江口观刚成立,他这个“法脉执掌者”虽然不用亲自去做什么,但该到场的场合还是得到场。太和观派来了几个正式弟子,作为常驻教习,负责在江口观教导新收的弟子。这些人的修为都在筑基以上,为首的一个叫周明远,是个筑基后期的中年道士,为人沉稳老练,办事滴水不漏。 张松庭以前的弟子刘云清、张云玄也正式加入了江口观。这两人年纪不大,但修为都在炼气七八层的样子,在江口镇这样的地方已经算是高手了。他们对江浩很客气,一口一个“道子”叫著。 江浩每次被他们叫“道子”都觉得有些彆扭,但也不好说什么。 除了这些迎来送往的事,江浩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房间里修炼。他的修炼速度——说实话,连他自己都被嚇到了。 半个月,从炼气二层,直接衝到了炼气七层。 如果不是他及时发现不对,强行压了下来並练隱诀,现在怕是已经到炼气八层甚至九层了。 隱诀,是他前面偷的张道长的功法,江浩一开始没当回事,毕竟扮猪吃老虎他又不会,但当他发现自己的修为涨得太快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如果他不把隱诀的境界提上去,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真实修为。 一个刚入修行半个月的新人,直接从炼气二层蹦到炼气七层?这是什么妖孽级別的修炼速度?就算是天灵根的天才也没这么夸张吧? 所以江浩花了三天时间,专门修炼隱诀,把外显的修为压在了炼气二层。表面上看起来,他还是那个刚刚入门的菜鸟,实际上他的真实修为已经到了炼气五层。 “太嚇人了,”江浩私下里对自己说,“不能再这么猛修了。得慢慢来,至少得等隱诀的层次跟上来了再说。” 但他心里清楚,就算他刻意压著速度,用《三清籙》修炼的效率也非常高,他后面必须想一个解释,或者练更高深的隱藏功法扮猪吃老虎。 他越来越確信,张松庭的来歷,不简单。 一个化神期的修士,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一个偏远小镇,天下这么大,为什么来这个小镇子呢,比这镇子大的多了去了,这怎么想都不正常。 江浩好几次想直接问他,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直觉告诉他,张松庭不会说——或者说,就算说了,也是他暂时不能理解的东西。 “还是先修炼吧,”江浩对自己说,“等修为上去了,很多事自然就明白了。” 这半个月里,江府也发生了不少事。 黄三——现在应该叫黄仙了——正式成了江府的保家仙。江涛请了镇上最好的先生选了个黄道吉日,在祠堂旁边立了牌位,摆了香案,供了果品,仪式办得热热闹闹的。黄三那天穿了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马甲,人立在香案前,一本正经地受了香火,看得江府的下人们目瞪口呆。 从那以后,黄三就正大光明地在江府住下了。它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祠堂旁边的厢房里修炼,偶尔出来走走,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它和江涛混得最熟,一老一少——不对,一老一黄——经常坐在廊下嘮嗑。黄三嘴甜,一口一个“江哥”叫得江涛心花怒放,有时候还会讲几个修炼界的小故事,逗得江涛哈哈大笑。 “这黄三弟不错,”江涛私下里对江浩说,“有它在府里,我觉得踏实多了。” 江浩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除了黄三的事,江口观那边也有不少动静。 太和观派来的几个正式弟子已经到了。领头的是周明远,筑基后期,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他带来了三个师弟——一个筑基初期,两个炼气巔峰。他们的任务是常驻江口观,负责教导新收的弟子,同时协助江浩管理道观日常事务。 江浩跟他们见过几次面,感觉周明远这个人办事很靠谱,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他对江浩的態度很恭敬,但江浩能感觉到,这种恭敬更多是衝著“道子”这个身份来的,而不是衝著他本人。 这也很正常。一个炼气二层的菜鸟,凭什么让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真心实意地服气? 江浩不在意这个。只要观里的事能正常运转就行,至於別人怎么看他,他无所谓。 刘云清和张云玄也正式加入了江口观。这两个人是张松庭在白云观时期的弟子,跟著张松庭有些年头了。他们的修为不算高——刘云清炼气八层,张云玄炼气七层——但基础扎实,对修炼的理解也很透彻。张松庭把他们留在江口观,大概是为了给江浩培养两个班底。 “道子,”刘云清第一次见江浩的时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父说了,让我们在观里好好跟著师叔做事。道子有什么吩咐,儘管说。” 江浩多少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点了点头:“以后观里的事,还要多麻烦你们。” “道子客气了。” 张云玄,只是行了一礼。 江口观成立以后,一直在周边招收弟子。条件是十八岁以下、有灵根、品行端正。太和观给了一块测灵石,用来检测资质。 但来报名的人不少,真正能过的却没几个。 半个月下来,总共只招到了七个弟子。其中五个是中品资质——这已经算不错了,另外两个是下品,资质只能说勉强够用。周明远私下里跟江浩说,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毕竟江口镇太小了,有灵根的人本来就少。 “慢慢来吧,”周明远说,“道观刚成立,名声还没打出去。等过几年,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这里有座道观了,来报名的人自然就多了。” 江浩点了点头。他其实不太在意招多少弟子——反正道观是张松庭帮他建的,运营有太和观的人负责,他这个“法脉执掌者”更多是个名义上的头衔。 “要不是有他心通,我估计连太和观的门都进不去,”江浩私下里想,“更別提什么法脉执掌者了。” 除了修炼和观里的事,江浩这半个月也抽空把身边“有问题”的人都用他心通扫了一遍。 王教头是第一个。 江浩一直好奇王教头的秘密。但他用他心通看了王教头的记忆之后,发现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 王教头准备过段时间离开江府,去省城报仇。 最近这段时间,附近几个村子都开始组织武装力量了。什么民团、乡勇、护村队,到处都是。张帅那边好像也不怎么管了,大概是因为江口观的出现,让镇子的格局发生了变化。 王教头觉得时机到了。 江浩看完这段记忆,沉默了很久。 “得想个办法,”江浩在心里盘算,“不能让他去送死。但也不能直接拦著他。” 第28章 白云观来人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著江府的飞檐翘角,江浩便已起身。 经过昨夜的思绪翻涌,他心中已有定计。王教头那桩省城寻仇的心事,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心头——那不是报仇,而是去送死。以王教头如今的身手,去省城找仇家的麻烦,十死无生。 江浩径直走到廊下,唤来府中的最机灵的刘三。 “刘三,”江浩压低声音,语气沉了几分,“你这几日多盯著府里的王教头,不用近身,只远远看著他的动向。但凡他有收拾行囊、往镇外走的跡象,立刻来向我报告,或者给我二叔报告,你片刻都不能耽误。若是他想往县城去,哪怕刚出镇子口,也要第一时间寻到我们拦住他。” 刘三虽不明缘由,却见江浩神色郑重,当即躬身应下:“少爷放心,小的省得,绝不让王教头离开我的眼睛。” 打发走刘三,江浩又去正厅寻了江涛。他只说近日修炼遇著些瓶颈,需往江口观闭关几日,家中如果遇到事情就去江口镇找张松庭或者黄三仙。江涛本就对这个日渐沉稳的江浩放心,又知晓修行事大,当即满口应下,只叮嘱他注意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诸事交代妥当,江浩换了身素色道袍,揣好太和观赐予的身份玉符,径直往江口观而去。 观中晨雾未散,周明远正带著新收的七个弟子在殿前练基础吐纳,见江浩到来,连忙停下功法上前见礼。江浩一一点头,只说要借观中传送阵去往太和观观,周明远不敢多问,亲自引著他到观內大殿侧室的传送阵处。 玉符贴在阵眼的剎那,淡紫色的灵光自阵纹中蔓延开来,裹著江浩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不过瞬息间,周遭的偏僻小镇气息便被浓郁得近乎实质的灵气取代——真灵界,太和观总观到了。 此次前来,江浩打算先去藏经阁。他心中积攒了太多疑惑:境界之分、世界构成、功法本质,还有那高高在上的神仙们……这些都需要他自己从典籍中寻答案。 他径直往藏经阁走去。 阁前静悄悄的,並无上次那位守阁长老张长老的身影,只坐著一个面色木訥的普通弟子,见江浩亮出道子玉符,只是恭恭敬敬的行礼,便挥手放他入內,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太和观藏经阁分內外与深处,外面对普通弟子开放,內层需长老准许,深层唯有道子与真传弟子可入。江浩不急著深层,只在最外层的典籍区驻足。 他要从最基础的根基学起。 书架林立,典籍如山。江浩隨手抽出一卷《修真境界总释》,盘膝坐在窗下翻阅。从炼气、筑基、金丹、元婴,直至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每一层境界的壁垒、灵力变化、寿元增幅,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接著他又翻看《黄帝地理略考》《真灵界势力分布》,才知晓人间界不过是修行界最底层的一隅,真灵界乃是各大仙门的根基之地,其上还有诸多外界。而那些外界都没有一点消息,只有一点以前的师兄留的笔记告诉江浩,这秘密很大。 最后,他拿起一卷《功法本源论》,只看了几页,便豁然开朗。 原来功法高低,根本不在於玄虚的“天资加成”,核心只在三点:灵气流转的经脉路线、运转节奏,以及功法自带的本源特质。低级功法路线残缺、节奏滯涩,灵气耗损大且增益少;顶级功法则经脉覆盖周全,运转如流水行云,更藏著独有的特质——或聚灵增速,或淬体强魂,或暗藏攻伐之术。 所谓换功法,便是换一套灵气运转的经脉体系。而他身怀他心通,能直接復刻他人的功法与修炼速度!这意味著,但凡他能窥见的天才功法、顶级法门,都能为己所用,修炼速度远超常人。 想通此节,江浩再无压制境界的念头。 藏经阁內灵气充裕,他悄无声息运转《三清籙》,丹田內的灵力如沸水般翻腾涌动。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体內瓶颈应声而破,炼气八层。 气息稳稳压牢,再无半分虚浮。江浩长舒一口气,只觉浑身经脉都通透了许多,感官也愈发敏锐,周遭典籍的纸页翻动声、阁外弟子的脚步声,都清晰入耳,感觉自己能搬起一座大山。 直到藏经阁的铜铃轻响,暮色漫入窗欞,守阁弟子出声提醒闭阁,江浩才合上书卷,起身离去。 身为太和观道子,总观內自有诸多福利。观中的云水客栈,对道子免费开放前三层住所。说是客栈,实则更像是规整的样板房,木板隔断出方寸之地,內中仅一床、一桌、一打坐蒲团,別无他物。唯一的妙处,便是每个房间都布有微型聚灵阵,灵气比外界更浓几分,最適合修行小憩。 江浩寻了间靠里的房间,盘膝打坐一夜,灵力愈发醇厚。 次日天明,他已將心中疑惑尽数解开,再无滯留藏经阁的必要。他打算走出太和观,瞧瞧这真灵界的真实模样,看看这仙门林立的世界,究竟是何光景。 可刚顺著石阶走到观內一层广场,江浩便察觉气氛不对。 往来的弟子,无论身著何种服饰,大多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投向观外正门,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好奇,有戒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 江浩驻足侧耳,只听身旁两个弟子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今日白云观的人要来咱们观里『参观学习』。” “参观学习?这话也就骗骗外人吧!咱们刚收了他们原先的地盘,这群人怕是来探底的吧?”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看啊,多半是来挑刺寻麻烦的。” 江浩眉梢微挑,神色多了几分怪异。 太和观刚接手了白云观的地盘,对方转头便打著学习的旗號登门,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他也跟著眾人的目光,望向正门。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天际传来一阵轻微的破空声。一艘通体木质的飞舟自云端缓缓降下,形制与人间的乌木船相仿,只是船身刻满云纹,无帆无桨,却能凌空悬浮,周身绕著淡淡的灵光。 飞舟停稳,八道身影依次走下。 为首七人皆是白衣束髮,墨带勒冠,面容俊朗,身姿挺拔,一看便是白云观精心培养的核心弟子。唯独领头一人,身著赤红道袍,面容冷肃,眉峰如刀,腰间斜插一柄淬著寒光的长剑,周身气息沉凝,宛若巡山的考官,自带一股压迫感。 八人刚入正门,太和观这边早已等候的人群便迎了上去。 为首的是一位身著锦色道袍的年轻弟子,玉牌上刻著“王腾”二字,乃是太和观另一位道子。他身旁跟著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道士,面容圆润,笑意和善,腰间玉牌刻著“李海”二字。 江浩目光一顿——这眉眼神態,与李欢、李乐颇有几分相似,想来是同宗亲戚。 王腾与李海脸上堆著客套的笑意,上前对著白云观红衣人拱手见礼,言辞客气,嘘寒问暖。那红衣白云观领头人也瞬间换上一副和煦笑容,拱手回礼,场面看著一派和睦 可身后那七个白衣白云观弟子,却没这般好涵养。 一个个攥紧了拳头,怒目圆睁,视线扫过周遭太和观弟子,眼底满是愤懣与不甘,仿佛下一刻便要衝上去爭执。 剑拔弩张的气息,在太和观正门广场,悄然瀰漫。 江浩站在人群后侧,指尖轻轻摩挲著腰间玉符,神色平静。 他倒要看看,这场明为学习、实则较劲的碰面,会闹出什么风波。 第29章 约战 广场上的客套寒暄,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纸。 红衣道人脸上掛著分寸刚好的笑,与王腾、李海虚与委蛇,可他身后那七个白衣弟子,却半点都藏不住火气。 方才被太和观眾人目光打量,本就憋了一肚子气,此刻见周遭弟子只是静静看著,其中一个身材稍高的白云观弟子便故意往前踏了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附近几排人的耳朵里: “都说太和观是真灵界名门是紫薇一脉的传人,我看也就一般般嘛,这广场上站著的,气息弱得很啊。” 旁边另一个瘦高弟子立刻接腔,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毕竟是紫薇一脉嘛,底气足,后面有人啊,至於本事嘛……可就不好说了。” “哈哈哈,也是,一群捡破烂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在场太和观弟子的心上。 不少年轻弟子脸色瞬间涨红,攥紧了拳头非常不爽。 有人按捺不住,往前站出一步,沉声道:“白云观的道兄们,说话放尊重些!此地乃是太和观,不是你们撒泼打滚的地方!” 那最先开口的高个白云观弟子斜睨他一眼,嗤笑一声:“尊重?你们占了我们的道场,拿了我们的资源,怎么不见你们讲尊重?有本事,手上见真章。” 话音一落,他周身灵力微微一震,竟是炼气九层的修为。 太和观那名弟子也是炼气八层,年轻气盛,当即怒喝一声便要出手。 周围人连忙想拦,却已经晚了。 两人只在广场边缘稍稍交手,不过三招——“嘭!” 那名太和观弟子便被对方一道灵气扫中肩头,踉蹌著后退数步,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跡。 “不堪一击。”白云观弟子捋了捋衣袖,满脸不屑,“就这点本事,也敢接话?”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又有两名太和观弟子怒而上前,可这七个白云观弟子显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修为最低都在炼气八层,招式狠辣、战斗经验丰富。 接连两人上去,全都败下阵来,一个被震得气血翻涌,一个直接被掀翻在地。 白云观眾人笑得更放肆了。 “就这,就这?这也太差了,不知道怎么学的” “太和观的弟子,原来都是这种水准?” “我看啊,你们也就只会靠著山门大、背后有人,人多欺负人,真打起来,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嘲讽声一句比一句刺耳。 围观的太和观弟子个个怒目圆睁,却又无可奈何——接连败了三场,心气已经被打下去大半,再上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红衣领头道人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淡淡看著王腾:“王道子,我观弟子任性热血看贵观弟子热情好斗,所以想要展现一番,试试斤两,让两位看笑话了。” 这话听似中立,实则是在暗讽太和观弟子无能。 王腾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他身为太和观明面上的道子,若是再不出头,观威扫地。 “既然白云观的师弟们手痒,那王某便陪诸位练练。” 王腾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灵气骤然铺开——筑基初期! 仅仅是气息一放,广场上的风都像是凝固了一瞬。 白云观那七个弟子脸色齐齐一变,刚才还囂张跋扈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他们最高也不过炼气九层,在筑基修士面前,根本不够看。 刚才出手的那名高个弟子硬著头皮道:“王师兄,你筑基修为对我们炼气出手,未免有失身份!” “你们七人,一起上。”王腾语气平静,“贏了我,今日之事,太和观给你们赔罪。” 七人对视一眼,咬牙齐齐催动灵力,七道灵光同时朝著王腾轰去。 围观弟子全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王腾身形不动,只隨手一挥。“轰——!” 一股柔和却磅礴的灵气席捲而出,如同大浪拍碎浮沙。 那七道攻击瞬间溃散,七名白云观弟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震得齐齐后退,一个个踉蹌著站稳,脸色惨白,再无半分刚才的囂张。 一招。 仅仅一招。 全场寂静。 王腾收回手,淡淡看向红衣道人:“承让。” 红衣道人眉头微蹙,却也无话可说,只是拱了拱手:“王道子修为深厚,不愧是太和观道子,白云观佩服,后面我们白云观的道子会登门拜访的。” 王腾点了点头,语气恢復了客套:“诸位远道而来,便是客。六层备了茶,不如隨我上去一敘。” 说完,便领著一行人,转身往观內六层走去。 围观的太和观弟子顿时鬆了口气,纷纷低声议论,刚才憋的那口恶气,总算顺了不少。 江浩站在人群后方,自始至终都没动过。 他看得很清楚— 王腾这一手,既是立威,也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白云观是故意来挑事探底,太和观则不能真把事情闹僵,点到为止,最是妥当。 他本打算就此离开,去真灵界街市逛逛,可刚一转身,一名青衣小道士便匆匆挤了过来,对著江浩躬身一礼: “江浩道子,堂主与几位长老传令,请您立刻前往六层议事殿一趟。” 江浩眉梢微挑。 议事殿…… 那是接待外门贵客、商议要事之地。 刚打发走白云观的人,便叫他过去? 江浩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腰间的身份玉符,心中隱约生出一丝预感— 这场看似落幕的小衝突,恐怕並没有真正结束。 而自己这个刚入太和观的道子,怕是也要被卷进这场风波里了。 “知道了,麻烦师弟前面带路吧。” 他淡淡开口,跟上了小道士的脚步,朝著六层议事殿走去。穿过层层迴廊,石阶愈往上,灵气便愈是凝厚。 六层议事殿朱门半开,殿內香菸裊裊,却无半分閒散意味。 江浩刚一踏入,便觉数道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有不知道什么堂主的沉静,有几位长老的审视,也有方才立威过后,王腾那略带复杂的一瞥。 上首主位,太和观堂主玄微道长闭目养神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径直投向江浩: “江浩,你来得正好。”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派震耳欲聋的威严。 红衣道人与白云观眾人已在侧首落座,见江浩进来,几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太和观竟会在此时传唤一个看著並不起眼的弟子。 红衣道人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淡淡开口:“堂主,这位是……?” 王腾適时出声:“这位是观中新近收录的道子,江浩。” “道子?” 白云观眾人顿时低声议论起来。 方才被王腾一招震退的高个弟子更是撇了撇嘴,目光在江浩身上扫过,见他气息內敛,看不出具体修为,只当是观里隨便捧出来的新人,轻蔑之意又悄悄浮了上来。 江浩对此视若无睹,只上前对堂主与长老们行过礼,便静立一侧,不言不语。 玄微道长指尖轻叩桌案,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白云观此番前来,一是敘旧,二是为了此前江口镇归属与现在江口镇归属一事。” “方才广场上的小衝突,不过是小辈意气,不必深究。但真正的要事,需坐下来论个公道。” 红衣道人闻言,脸上笑意微收,不再遮掩:“堂主快人快语,那我也就直言了。 白云观关於失地可以不爭,但后面必须给我们三个界外名额,否则,观內长老会上,我不好交代。” 王腾眉头微蹙:“江口镇本是无主之地,谁先驻守便归谁,此前盟约亦是如此。”“盟约?”红衣道人嗤笑一声, “那是旧约。如今你们太和观声势日盛,一口吞了周边数处资源,未免吃相太急。 真要论规矩,不如按道门旧例——弟子较技,三局两胜,胜者定归属。” 此言一出,殿內微静。 用弟子较技来决断资源归属,既是给双方体面,也是最直接的探底。 白云观敢提,显然是有备而来。玄微道长目光缓缓扫过殿內眾人,最终,落在了江浩身上。 “江浩。” “弟子在。” “白云观既提议弟子较技,你便也算一份。”堂主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安排,“明日清晨,演武场,你代表太和观,出战一场。” 江浩心中那丝预感,终於落地果然,自己这个道子,果然不是白给的,遇到事情也要顶锅。 白云观眾人一听,顿时笑了。 那高个弟子直接出声:“堂主,你就让他出战吗,方才王道子修为高深,我们认。但这位……怕是连我三招都接不住吧?” 红衣道人没有制止,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笑意玩味 显然,他也想看看,太和观到底藏了什么底气。 江浩抬眼,目光淡淡掠过那名白云观弟子,语气平静无波: “三招接不住?” “不碍,明天就知道了。”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让殿內瞬间多了一丝冷冽的锋芒。 王腾看向江浩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带上了好奇。 他隱约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道子,远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玄微道长微微頷首,对红衣道人道:“既如此,明日便依你所言,演武场见真章。” 红衣道人放下茶盏,起身拱手,笑意冷冽: “好。那我便拭目以待——看看太和观新道子,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第30章 暗流 议事殿內的气氛,因这场轻描淡写的约战,骤然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白云观那高个弟子被江浩平淡的目光扫过,心头莫名一滯,隨即又怒上心头。 他嗤笑一声,抱臂而立,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好!明日演武场,我倒要看看,这位道兄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嘴硬。” 江浩懒得再多费口舌,只是垂眸静立,这份从容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成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王腾站在一侧,指尖轻轻摩挲著袖中手鐲,目光在江浩身上停留许久。他自筑基之后当上道子,便极少能看不透同阶修士的深浅,可眼前这个江浩,周身灵气內敛,竟然不知道他是何种境界,只知道应该是还未筑基,不然堂主不会喊他过来。 玄微道长闭目养神,双手一拍,压下了殿內的剑拔弩张说道:“口舌之爭无益,明日擂台上见分晓。白云观诸位道兄远来,先在观中歇息,太和观自会以礼相待。” 红衣道人闻言,缓缓起身,目光在江浩身上饶有深意地转了一圈,才拱手笑道:“既如此,我等便静待明日。希望太和观这新道子,別让我们白跑一趟。” 说罢,他一甩道袍,领著一眾面色各异的白云观弟子,在太和观弟子的引路下退了出去。那高个弟子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江浩一眼,满是不屑。 待殿內只剩太和观眾人,玄微道长才睁开眼,目光温和地落在江浩身上,少了几分方才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期许:“江浩,你可知,为何让你出战?” 江浩抬眸,声音沉稳:“弟子明白。白云观意在打压我观,为白云观找回脸面,为白云观谋好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抢不回江口镇了,而王腾师兄已经是筑基期的道子,不宜再出手,以免以大欺小。而弟子新晋入观,正好可以考验弟子。” 此言一出,殿內几位长老皆是微微頷首,眼中审视褪去几分,多了些讚许。 王腾上前一步,对著玄微道长拱手,又看向江浩,语气诚恳:“江师弟,白云观那批弟子皆是精锐,方才出手的张远应该才年满十七,已是炼气九层巔峰,距离筑基仅一步之遥。你若没有把握,不必勉强,其他观內弟子都可出战。” 他真心觉得,江浩即便有些修为,也未必是张远的对手。方才广场上,张远三招击败太和观弟子的狠辣与经验,他看得清清楚楚。 江浩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多谢王师兄好意,不过这点小事,师弟还应付得来。”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毕竟他学了张松庭那么多功法,也学会了如何战斗,虽然现在是纸上谈兵,有记忆有经验但没动过手,但对付这些小场面应该是足够了。 玄微道长见状,轻轻頷首:“既然你有此决心,便好好准备。明日较技,点到为止即可,不用担心输贏。” “弟子遵命。”江浩躬身行礼。 退出议事殿。 王腾跟在江浩身侧,一路沉默,直到走到广场边缘,才开口问道:“江师弟,你的修为到炼气九层了吗?” 江浩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师兄不必担心,我已到达炼气九层了。” 这话鏗鏘有力,王腾却从中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江浩才加入太和观,接触修行者没多久就到达了炼气九层,这一个月的时间走了其他弟子几年的时间,现在观內最快的还是秦明师兄百日筑基,这是否太快了。? 他心中十分震撼,看向江浩的目光彻底变了:“那希望明日师弟一鸣惊人,师弟要注意根基牢固啊” 江浩没有再多说,拱了拱手:“师兄我明白,我先回去休整,明日还要赴约。” “好。”王腾点头,看著江浩渐行渐远的背影,身形单薄,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挺拔,心中暗道,这江浩,莫非是仙神转世。 另一边,白云观歇息的偏殿內。 红衣道人端坐在主位,指尖轻叩桌面,看著下方一脸不服气的张远,淡淡开口:“你觉得,那江浩是不是你的对手?” 张远梗著脖子说道:“师父,那小子才加入太和观,以前也没有接触过修炼。虽然是道子,但修为绝对不可能超越我。明日我定要三招之內败他,让太和观顏面扫地!” 红衣道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玄微老鬼何等精明,怎会真的派一个废物出战?那江浩气息內敛,一看就是修炼了高深的遮掩功法,我甚至敢肯定玄微肯定偷偷探查出了那江浩的真实境界不然他一向求稳的性子怎么会赌这一局,说明江浩境界不在你之下,明日你定要全力以赴,他就算修炼神速,但斗法不可能打娘胎就会,除非他是仙神转世,那我就认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明日你出手,如果能贏,就挫挫太和观的锐气;若是真不能贏,也彆气馁,毕竟我们的目的是界外名额,这场比斗只是拿主动权。” “弟子明白!”张远躬身应下,心中凌然。在他看来,江浩怎么可能比过自己的苦修五年。 夜色渐深,太和观笼罩在朦朧的月色之下。 江浩回到自己的居所,一间简洁的静室。他盘膝坐於蒲团之上,闭上双眼,周身灵气缓缓流转。丹田內,一缕淡青色的灵气盘旋不息,那是三清籙独有的灵韵,远比寻常炼气修士的灵气更为凝练厚重。 白云观的挑战,於他而言,不过是前路的一块小石子。抬脚踢开便是,不值得动怒。 他指尖微动,一缕灵气凝於指尖,化作细小的雷光,轻轻一弹,雷光便悄无声息地没入墙壁,只留一点焦黑的痕跡。 “刚突破九层,对付同为炼气九层的人,应该足够了。” 江浩轻声自语,隨即闭目调息,周身灵气愈发沉稳。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太和观的飞檐之上。一场关乎两观顏面与资源归属的较量,正在夜色中悄然酝酿。 第31章 胜利 天刚蒙蒙亮,太和观演武场便已人声鼎沸。 青石铺就的广场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中央是一座土石灰垒出丈许方圆的擂台,四周早已围满了观中弟子。不少人交头接耳,目光频频望向入口处,既有期待,也藏著几分不安。 白云观一行人来得不早不晚,红衣道人负手走在最前,一身红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跟著面色紧绷的张远。他今日换了一身束身劲装,腰间束著玉带,眉宇间满是少年锐气,眼神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空无一人的擂台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傲。 玄微道长与几位长老端坐於高台主位,王腾立在一侧,目光始终落在观內方向,等著江浩出现。 不多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缓步走来。 江浩依旧是那身寻常衣物,袖口微挽,步履从容,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不是去赴一场关乎两观顏面的约战,只是寻常晨起散步。路过围观弟子时,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投来怀疑目光,他都视若无睹。 “来了来了,听说这就是新道子。” “他真能打得过白云观那个张远吗?听说那张远十七岁炼气九层巔峰,狠得很。” “不好说,这江浩道子入门才一个月就敢接受比斗,修为肯定到了炼气九层,不然堂主师叔他们怎么可能让他上场。”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江浩恍若未闻,径直走上擂台。 张远见状,冷笑一声,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对面,周身灵气骤然散开,浓郁的墨青色灵气环绕周身,一看便知道是青帝一脉的功法。 “江道兄,既然站上擂台,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张远抱臂,语气轻蔑依旧,“我给你个机会,现在认输,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江浩抬眸,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快点吧,別浪费时间了。” 简简单单九个字,没有丝毫情绪,却让张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被轻视的怒火直衝头顶。 高台上,红衣道人眼神微凝,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张远这小子的心境还是太差了,玄微,你们观这新道子有点意思啊,哪天去我们那见见我们观的道子。” 玄微道长抚须一笑,不置可否,眼底却藏著一丝篤定。 王腾紧紧盯著擂台,。他比谁都清楚张远的实力,三招击败观內弟子,招式狠辣老练,绝非空有境界的花架子。江浩即便境界相当,可斗法经验几乎为零,真能扛得住? “开始!” 隨著执事长老一声高喝,张远不再留手。 他脚下猛地一踏,青石地面微微开裂,墨青色灵气如浪涛般席捲而出。 一拳轰出,空气嗡鸣,拳风裹挟著厚重的木系灵气,直扑江浩面门,势要一招將其轰下擂台。 观內弟子皆是心头一紧,不少人下意识闭上眼。 太快了! 太狠了! 一上来就是杀招,根本没有试探的意思。 然而,就在拳风將至的剎那,江浩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爆发,没有花哨的招式,他只是身形微微一侧,脚步轻踏,如同风中柳絮,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拳。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张远一拳落空,力道收之不及,身形微微一滯,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反应倒是不慢。”他冷哼一声,变拳为爪,灵气凝聚指尖, 利爪横空,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响,抓向江浩肩头。 江浩眼神依旧平淡,手腕翻转,指尖縈绕起一缕淡青色灵气,看似轻柔,却蕴含著三清籙独有的凝练灵韵。他不闪不避,径直抬手,指尖轻轻一点。 “嘭——” 一声轻响。 张远只觉得自己的爪劲撞上了一堵浑然天成的气墙,非但没能伤到人,反而被一股绵柔却刚劲的力量反震而来,手臂瞬间发麻,灵气险些紊乱。 “怎么可能?!” 他心头巨震,满脸不敢置信。 他苦修五年,功法扎实,斗法经验丰富,就算同阶修士,也少有人能如此轻描淡写接下他的招式。眼前这个才入门一个月的太和观新道子,凭什么? 红衣道人坐在高台上,眉头终於皱了起来。 “不对劲,这灵气凝练程度,根本不是普通炼气九层,玄微那老东西,玩的够脏的啊。” 他原本以为,江浩顶多是境界相当,斗法经验匱乏,可此刻一看,那步法、那应对、那对灵气的掌控,老练得不像一个新人,反倒像身经百战的老修士。 王腾瞳孔微缩,心中震撼更甚。 他原以为江浩只是天赋异稟,修炼速度逆天,却没想到实战能力也如此恐怖。张远的招招杀招,在江浩面前,竟如同孩童打闹一般。 “这……这真的是第一次与人交手?” 擂台下的太和观弟子也看呆了,原本悬著的心渐渐放下,眼中燃起光亮。 “这道子好厉害!就这么轻鬆躲开了?” “那灵气好凝练,比张远的浑厚太多了!” 张远被接连轻取,顏面尽失,少年心性彻底被激怒,双目泛红,不再留手,將一身炼气九层巔峰的修为尽数爆发:“我不信贏不了你!” 无数墨青色灵气凝聚成数道虚幻的巨木虚影,从天而降,笼罩江浩周身所有退路,欲要將其直接镇压。 这是他压箱底的招式,威力足以重创同阶修士。 江浩抬头望著落下的巨木虚影,神色依旧从容。 他丹田內淡青色灵气疯狂运转,三清籙功法全力催动,指尖骤然亮起一缕细微却凌厉的雷光。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神通,只是他从张松庭记忆中习得的掌心雷。 “掌心雷” 轻声一语,指尖雷光迸发。 “滋啦——” 淡紫色雷光纤细却霸道,径直穿透层层木系灵气,精准点在最前方的巨木虚影之上。 “咔嚓!” 一声脆响。 庞大的木系灵气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崩解消散,雷光余势不减,径直射向张远。 张远脸色剧变,想要躲闪,却已来不及。 雷光轻轻落在他肩头,没有重伤,却让他浑身发麻,灵气瞬间凝滯,身形踉蹌著向后退去,脚下一个不稳,“噗通”一声,重重摔下擂台。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擂台上依旧静立的江浩,又看看摔在地上、满脸狼狈的张远,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 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 从张远出手,到江浩反击,再到张远落败,前后不过三息时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缠斗,没有两败俱伤的惨烈,一边倒的碾压。 张远躺在地上,浑身发麻,抬头望著擂台上那道青灰色身影,眼中满是不甘、屈辱,还有深深的难以置信。 他苦修五年,竟被一个入门一月的新人,一招击败。 “我……我还能打!”他嘶吼著想要起身,却被灵气麻痹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红衣道人缓缓站起身,脸色有些难看,却也知道,胜负已分。 江浩的修为、心境、斗法掌控,全方位碾压张远,输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藉口。 他看向玄微道长,拱了拱手,语气复杂:“玄微道长,好眼光,好手段。白云观,这次认了。” 玄微道长抚须大笑,眼中满是欣慰与讚许:“王道友客气,不过是晚辈间切磋,点到为止罢了。” 高台上的长老们纷纷頷首,看向江浩的目光彻底变了。 原先的审视、怀疑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认可与器重。 王腾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江浩的背影,心中只剩下嘆服。 什么仙神转世,什么天纵奇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江浩,未来成就,绝对不可限量。 擂台下的太和观弟子先是沉默片刻,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贏了!江师弟贏了!” “一招就把白云观的人打下擂台了!太厉害了!” 欢呼声震彻演武场,压过了所有声响。 江浩站在擂台中央,迎著眾人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得意与骄纵。 对他而言,这场胜利本就在意料之中。 白云观的挑衅,不过是前路一块微不足道的石子,抬脚踢开,便足矣。 他缓缓转身,对著高台上的长老们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清朗: “弟子,幸不辱命。” 晨光洒在他身上,淡青色灵气隱隱环绕,少年身形单薄,却在这一刻,成为了整个太和观,最耀眼的存在。 第32章 去省城 江浩从擂台走下时,欢呼声仍未停歇。 太和观弟子们自发让出一条路,目光灼灼地看著这位新道子,眼神里的敬畏与亲近交织在一起,仿佛在瞻仰一尊刚刚显露神跡的年轻神祇。 江浩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他向来不擅长安抚人心,也不太习惯这种被眾星拱月的感觉。前世的时候,他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如今穿越到这个世界,虽说多了些牵掛,但骨子里那份疏离感还在。 玄微道长从高台缓步而下,红袍道人已经带著脸色铁青的张远离去,临走时那复杂的目光还在江浩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隨我来。”玄微道长只说了三个字,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浩跟在道长身后,穿过演武场,回到了第六层,来到一处僻静的偏殿。殿內陈设简朴,一炉檀香裊裊升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草气息。 玄微道长,背对著门,负手而立。他身形高大,即便不转身,那股压迫感也如山岳倾轧。江浩进门时脚步微顿,但很快恢復如常。 “坐。”玄微道长转过身来,目光在江浩脸上扫过,似是审视,又似欣赏。 江浩依言落座。 玄微道长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隨手丟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布袋口微敞,露出里面莹莹发光的灵石,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五百灵石。”玄微的声音低沉浑厚,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这是你应得的。你这一战,打出了我们太和观的气势。” 江浩没有急著去拿灵石袋,只是微微頷首:“多谢堂主。” “谢就不必了。”玄微摆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双臂环抱,目光变得凝重起来,“我今天找你来,是有正事要说。” 江浩放下茶盏,神色也严肃了几分。 玄微直视著江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年之內,你必须到达筑基期。境界越高越好,最好是筑基中期,甚至后期。” 江浩眉头微挑,没有立刻回应。 筑基,这么简单? 他如今炼气九层,距离筑基只差一步,不过这一步之遥,多少修士穷尽数年都迈不过去。百日內筑基,已属绝世之才,正常人想尝试筑基都需要一年的时间。 “到时候,我会送你一个天大的好处。”玄微补充道,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味深长,“一个天大的好处。只要你境界够高,这个好处就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若是境界不够,那就只能眼睁睁看著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江浩心头微动,脑海中闪过一个猜测。 界外名额。 他之前就听说,太和观与白云观之间,一直在暗中爭夺某种“界外”的资格。他打听得不多,但能让两大势力如此重视,绝对不是普通机缘。 “弟子尽力而为。”江浩没有把话说满,但语气里的自信,玄微都不住点头。 “不是尽力,是必须。”玄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的天赋、心性、手段,我都看在眼里。 像你这样的苗子,还是头一次见。但天赋再高,不用在刀刃上,也是白搭。这一年,你哪儿也別去,给我好好闭关修炼。”。 江浩起身,躬身行礼:“弟子一定尽力。” 从偏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淡了。江浩走在青石小径上,耳边传来演武场方向隱约的喧譁声——似乎还有別的比试在进行。 他没有去凑热闹。 回到自己的厢房,江浩盘膝坐定,將那五百灵石收好,却没有急著修炼。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回忆功法。 不是自省,而是在梳理另一件事。 ——他偷偷复製了太和堂主的功法。 这事做得极其隱秘,甚至可以说是一场豪赌,赌他不会被发现,確实没被发现,这说明大乘修士也不能发现他心通。 原本他没打算对太和堂主动手。 太和堂主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大乘后期甚至更高,贸然动用他心通,万一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这两天他偷偷在其他弟子身上看了一下,都没有三清籙这功法,江浩猜测这一功法应该只有观內高层才有了,所以他才冒险。 太和堂主掌握著太和观最核心的传承,最顶级的功法,甚至是一些连长老们都不知晓的秘密。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江浩犹豫了整整一天,最终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他太没安全感了。 觉醒到这个世界以来,他虽然修炼神速,远超常人,但那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从未消散过。这个世界远比他想像的复杂,五帝治世的规矩、道场的爭夺、各路势力暗流涌动……他现在的实力,在这盘大棋里连一颗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一粒尘埃。 他需要力量。 更快的修炼速度,更多的底牌。 而太和堂主的功法,正是他目前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而堂主果然厉害,他是修炼了紫薇星经,修炼了玄体这些的功法,虽然紫薇星经品阶与他目前修炼的三清籙一样。但三清籙偏向於符籙与灵气的精细操控,而紫薇星经是紫薇一脉的传承功法,拥有各种特性,刚好江浩也有紫薇星经传承,不用担心后面被发现用的是三清籙了。 “先不急著改修。”江浩暗自思忖,“等回到镇上在改现在改太危险了。” 他睁开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接下来的几天,江浩几乎足不出户,每日除了修炼,便是翻阅藏书阁中的典籍。他没有去打听白云观后续比试的结果,但还是能从旁人口中零星听到了一些消息。 后面两场比试,太和观一胜一负。 加上他的胜利,总比分两胜一负。 具体怎么分配、怎么给白云观交代,观里没有公开说明,江浩也懒得去问。这些上层博弈的事情,他现在掺和不了,也没必要掺和。他只需要知道,自己的胜利为太和观贏得了足够的筹码,这就够了。 第五天清晨,江浩收拾行囊,准备回江口镇。 玄微堂主没有挽留,只是叮嘱他好好修炼,不要荒废时日。 回到江口镇时,已是晌午。 镇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几只老母鸡在巷口刨食,偶尔有妇人端著木盆出来倒水,看见江浩便热情地打招呼。 “江少爷回来啦!” “江少爷要尝尝我家的包子吗” 江浩一一笑著回应,没有摆架子,也没有刻意低调。他穿过几条街,来到江府。 “二叔,我回来了。” 江浩让府里的人告诉二叔后就先回到了自己院子里。他把项炼上的葫芦拿下来。 土地葫芦。 这是他在土地庙得到的那件宝贝,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他已经基本摸清了它的用途。 只要往葫芦里注入井水,静置一个时辰,井水就会变成灵水。这种灵水中蕴含著极其精纯的灵气,普通人喝了能强身健体、祛除暗疾,修士喝了则能辅助修炼、温养经脉。 但奇怪的是,只有井水才行。河水、湖水、雨水,甚至是灵泉之水,灌进去都没有任何变化,只会变成一葫芦普通的液体。 江浩试过很多次,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好用就行,管它什么原理。”他自嘲地笑了笑,拿起葫芦摇了摇,里面还剩下小半葫芦灵水。 这段时间,他准备偷偷给二叔这些亲近的人喝。 唯一麻烦的是,灵水不能久存,只要打开了葫芦盖子就只剩七天了。 “少爷少爷,王教头这两天在收拾东西了”刘三一听说江浩回来就立马跑了过来。 王教头? 收拾行李、偷偷出发? 这个节骨眼 江浩推门而出,刘三正蹲在院子里满头大汗,看见他出来,腾地站起来了。 “少爷!你可算回来了!”刘三抹了把嘴,三步並作两步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王教头那边,我盯了三天了。他昨晚上就把行李收拾好了,今天一早去镇上买了两天的乾粮,我看他那意思,是要往省城方向走。” “確定是这两天了?”江浩问。 “確定。”刘三拍著胸脯,“我听说他好像要给二爷请假出去。” 江浩点点头,沉吟片刻。 王教头这个人,他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倒不是说有什么恶意,而是那股子气质,跟镇上其他人完全不一样。那种沉稳、警觉,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杀伐之气,分明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 “走,去会会他。”江浩拍了拍刘三的肩膀,“你带路。” 王教头的房间在江府演武场旁边。 他推门进去,看见王教头正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拎著一只旧藤箱,身上穿著一件灰色长衫,腰间繫著一条粗布腰带,整个人收拾得乾净利落。 看见江浩进来,王教头明显愣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將藤箱放在地上,拱了拱手:“少爷。” “王教头这是要走?”江浩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王教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打算去省城办个事。” “是因为张帅的事?” 王教头眼神微变,上下打量了江浩一眼,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半晌,他嘆了口气:“少爷想说什么,我有点没懂。” “王教头,我冒昧问一句,你当年在省城,是做什么的?”江浩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王教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刘三都有些坐不住了,他才缓缓开口:“江公子既然问了,我也不瞒你。我当年,是张帅麾下警卫连的。 刘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江浩却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点头:“难怪。” “后来出了些事,我被老爷救了回来就一直在镇上了。”王教头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如今我想起省城看看一些事情。” “这些事情包不包含报仇杀人。”江浩直视著他的眼睛。 王教头一愣,隨即苦笑:“江公子慧眼如炬。说实话,这些年窝在镇上,我骨头都快生锈了。总不能就这样老死在乡下,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江浩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走到院子角落,看著墙上掛著的几件兵器。一桿红缨枪,一柄厚背大刀,都是实战用的真傢伙,不是花架子。 “王教头,你有没有想过,张帅那边,可能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江浩转过身来,语气里带著一丝深意。 王教头眉头一皱:“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浩摆了摆手,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王教头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怔怔地看著江浩,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江浩笑了笑,转身往院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王教头,省城那边的事,不用急著做决定。过几天我正好要去一趟省城,到时候咱们一起走,路上慢慢聊。” 王教头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时,院门外只剩下江浩渐渐远去的背影。 刘三屁顛屁顛地跟上来,满脸兴奋:“浩哥儿,你要去省城?” “嗯。” “去干啥?” 江浩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边渐沉的夕阳,目光悠远而深邃。 他要去省城看一看。 看看这个世界的“军阀”到底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个张帅究竟是何方神圣,看看这片大地上的风云变幻,究竟隱藏著怎样的真相。 更重要的是——他总觉得,自己从藏书阁那些典籍中看到的“五帝治世”,藏著某种他不曾察觉的秘密。 书里说,最初只有黄帝一人,其他四帝都是后来才出现的。 为什么会这样? 五帝之间,究竟是什么关係?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真的如书中所说吗? 还有那座土地庙里身穿战甲的土地公公——在他印象中,土地公公一直是后勤人物,是管土地、管庄稼、管百姓生老病死的基层神祇,怎么会穿上战甲? 除非…… 除非在打仗。 神祇之间的战爭。 江浩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不会凭空出现在他面前,需要他自己一步一步去揭开。 而现在,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在朝著那个方向前进。 第33章 观江城 次日天光未亮透,东边才泛起一层鱼肚白,江府后院的老树上便传来几声零星的鸟叫。 江浩翻身坐起,下意识地运了一口气,丹田之中那股温热的灵力缓缓流转一周,浑身毛孔舒张。他穿好衣裳,就著铜盆里的凉水胡乱抹了两把脸,水珠子顺著下巴滴落,激得人精神一振。 前院传来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是门房老周在扫地。江浩绕过影壁,穿过月洞门,远远便见厅堂里亮著灯。 二叔果然已经起了。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摊著三四本帐册,一本翻到一半,旁边搁著一把乌木算盘,算珠拨到一半还未来得及归位。另一侧放著一盏茶,已经没了热气,显然坐了有些时候了。 江浩在门口站了一息,轻轻叩了叩门框。 “二叔。” 江二叔抬起头,看见是他,原本盯著帐册时那副紧锁的眉头顿时鬆开了,眼角的细纹堆起来,笑呵呵地放下手里的毛笔,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浩儿?这么早就过来了?快来坐,快来坐。”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我让人重新沏壶热的来,早饭吃了没?厨房今早做的红枣粥,我给你盛一碗?” “二叔別忙,我吃过了。”江浩快步走过去,按住江二叔的手,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今天黄大仙没过来吗?” “没有,黄老弟不到大中午不过来吃饭的。”江涛摇了摇头笑著说道。 江涛又上下打量了江浩一番,目光里带著一种长辈特有的、藏不住的欣慰。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肩宽背直,眉目清朗,坐在那里腰杆笔挺,自有一股子沉稳气度,跟半年前那个刚从县城学堂回来、还带著几分学生气的侄子判若两人。 “昨日回来也没多坐,”江二叔重新落座,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观里一切都还顺利?” “顺利。”江浩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观里说我根基还算扎实,往后按部就班修炼便是,没什么特別的交代。” 他没提比试时的事情。这些事说出来只会让二叔担心,没有意义。 “那就好,那就好。”江二叔连说了两遍,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那……你这次回来,还要回观里吗,你们观禁嫁娶吗,要不现在二叔给你找一个先留个种?” 江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二叔脸上那层小心翼翼的神色,江浩知道,这个四十出头便已经鬢角泛白的男人,一个人撑著偌大的江府,心里是盼著他能多待几日的。 “二叔,”江浩坐直了身子,声音放得轻了些,“我今日来,是想跟您说一声,我打算过两天进城一趟,去省城观江城待些时日。” 江二叔手上正要去够那盏凉茶,闻言动作一顿,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一息才收回来。他抬眸看向江浩,眼底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真切的担忧。 “进城?”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观江城?那可不近啊,少说也有两百多里地,你现在才修行,能行吗” “没事的,而且不止我一个人。”江浩早料到了二叔的反应,不疾不徐地解释,“跟王教头一同去。他本就要去省城办些事,正好顺路,我跟著他一起,路上也有个照应。” “王教头……”江二叔念叨了一句,眉头却没有鬆开,“他武艺是好,可外头不比镇上安稳啊。” “二叔。”江浩轻声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反而带著一种超出年纪的沉稳,“王教头的本事您清楚,他在省城待过好几年,门路熟。再说” 他顿了顿,抬起手,掌心朝上,体內灵力微微一转,一缕雷光从掌心浮现,像一朵將开未开的莲花,在晨光中明灭不定,持续了三四息才缓缓散去。 江二叔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虽然不懂修行,但这一手看著都有点嚇人啊。 “我如今修为也不算弱了,”江浩收回灵力,掌心恢復如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寻常的麻烦,应付得来。您放心。” 江二叔盯著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终於长长地嘆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整个人像是泄了一口气,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你啊……”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那笑意里有无奈,有骄傲,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悵惘,“跟你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主意正,说走就走,拦都拦不住。” 提到父亲,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江浩没有接话。他觉醒前世之后,家里只剩二叔这一个至亲。关於父亲的记忆,也没有想像中的深。 “行吧,去的时候去帐房支几百大洋。”江二叔拍了拍大腿说道。 “这些你带上,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別省著。该吃吃,该喝喝,住店找正经地方,別贪便宜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大通铺。”他絮絮叨叨,像个送儿子出远门的老母亲,“遇事莫要衝动,凡事多跟王教头商量,他江湖经验足。府里这边你不用掛心,安心去便是,家里有我呢。” “二叔,用不了这么多——” “拿著。”二叔语气强硬,“別跟我推来推去的。现在有黄大仙保佑,又有江口观,府里不用一直出钱维护镇上平安,府里钱多的是。” “我晓得了。”江浩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没再多说什么。 从厅堂出来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把青砖地面晒得暖烘烘的。江浩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著厅堂里算盘珠子重新响起来的噼啪声,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接下来一整日,江浩都闭门待在自个儿院里,哪儿也没去。 房间里江浩手里拿著一沓符籙,都是他自己在这段时间练手时绘製的,硃砂笔画在黄表纸上,墨跡干透之后泛著微微的光泽。他一沓一沓地清点:护身符五张,贴在身上能挡一次寻常的攻击;轻身符三张,催动之后身轻如燕,逃跑必备;雷符两张,是他目前能绘製的最强的攻击性符籙,引动之后能劈出一道雷霆,威力不亚於他的掌心雷。 他把这些符籙分门別类塞进腰间的布囊里,按照使用习惯排好顺序——护身符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惊雷符压在底下,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 符籙下面,是一把鋥亮的盒子炮。 江浩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手感刚好。他熟练地退下弹匣,压了压弹簧,里面十发子弹满满当当;又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膛室和撞针,一切完好。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呜呜作响。 江浩推开院门的时候,空气里还带著夜露的湿气,石板路上泛著一层薄薄的水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囈。 江府门外,一辆马车已经停好了。 车是老式的两轮马车,车身是用木头搭著,两边各开了一扇小窗,帘子捲起来透气。车尾绑著一只藤箱,绳结系得又紧又工整,是行家手法。 王教头站在车旁,一身靛蓝色的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挎著那柄跟隨他多年的长刀,刀鞘上的铜箍擦得鋥亮。他正低著头检查车轴的绑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风霜磨礪过的、稜角分明的脸。 “少爷。”他简短地打了个招呼,声音低沉厚实,像石头砸在棉布上。 “王教头。”江浩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一包干粮递过去,“路上吃。我二叔让带的,酱牛肉和烧饼。” 王教头接过来掂了掂,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过,没多说什么,转身把乾粮塞进车座底下的布袋里。 车夫老马已经坐在车辕上了,手里攥著鞭子,嘴里叼著一根旱菸,看见江浩出来,忙把烟杆子取下来,咧嘴一笑:“少爷,上车吧,趁早凉快,多赶些路。” 江浩掀帘上车,车厢里舖著一层薄薄的棉垫子,不算软和,但比硬板强多了。他坐定之后探出头来:“走吧。” 老马轻甩马鞭,马鞭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拉车的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迈开,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噠噠噠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出去很远。 马车穿过江口镇的主街,两旁的店铺都才开门没多久,门板上的招牌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出了镇子青石板路变成了黄土路,路面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前几天下过雨,车辙里还有没干透的积水,马车碾过去,泥水四溅。老马赶车的手艺好,避开了大部分坑洼,但车厢还是时不时地顛簸一下,江浩的身子跟著晃来晃去。 一路上,王教头坐在车辕另一侧,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不停地扫视著道路两旁。他的警惕性很高,每隔一会儿就要回头看一眼来路,確认有没有人跟著。 江浩从车窗里看见他这个动作,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多问。 一路晓行夜宿。 天亮之前便启程,天黑透了才找路边的破庙歇脚。第一日走的是乡间土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苗才冒出寸许长的嫩芽,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偶尔经过一个村子,狗叫声此起彼伏,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村口追著跑,看见马车就停下来,直愣愣地看见马车就停下来,直愣愣地盯著看。 午时在一处茶棚歇了脚,茶棚是几根木头搭起来的,顶上盖著茅草,四面透风。一个驼背的老头儿支著两口大锅,一锅烧开水,一锅煮麵条。江浩要了三碗麵条,三人蹲在茶棚底下稀里呼嚕吃了,老马又討了一碗凉水灌进皮囊里。 王教头吃麵的时候也不说话,筷子夹起麵条,三两口扒进嘴里,嚼几下就咽,吃得很快,像是习惯了的。吃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路边,目光越过田野,看向远处的山丘,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王教头,看什么呢?”江浩端著碗走过去。 “没什么。”王教头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这条路我以前走过,前面过了鹰嘴坳就是官道了,路好走些,但关卡也多。” “关卡?” “嗯,各地驻军设的卡子,收过路费的。”王教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有的收钱,有的收东西,看运气。少爷到时候別说话,我来应付。” 江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日的路果然好走了些,黄土路变成了碎石子路,路面宽了不少,偶尔还能看见几辆牛车马车迎面过来。路边的景致也从乡间田野慢慢变成了连绵的山丘,山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松树,远远看去一片墨绿。 下午的时候果然遇到了一道关卡。 两根木桩子横在路中间,上面掛著一面褪了色的旗子,旁边搭著一个草棚,棚子底下坐著四五个穿灰色军装的兵丁。枪就靠在棚子边上,有的汉阳造,有的更老式,枪栓都磨得发亮了。 领头的兵丁是个黑瘦汉子,军帽歪戴著,嘴里叼著一根草,看见马车过来,慢悠悠地站起来,伸手一拦。 “停下停下,检查。” 王教头跳下车,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兵丁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车厢,目光在车帘上停了一瞬。 “车里什么人?” “我家少爷,进城念书的。”王教头的声音不卑不亢。 兵丁又看了两眼,把票子往兜里一塞,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马车重新上路之后,江浩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兵丁已经重新坐回棚子里,有说有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习惯了就好。”王教头坐在车辕上,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吹过来,有些模糊,“这年头,出门在外,破財消灾。” 江浩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第二日晚上在一家驛站歇脚,说是驛站,其实就是路边一个大院子,土坯墙围著,里面几间矮房,供过路的商旅住宿。大通铺,一间房里挤了七八个人,有走货的商人、有探亲的老妇、还有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媳妇,嘰嘰喳喳的,吵到半夜才安静下来。 江浩躺在铺位上,听著身旁此起彼伏的鼾声,睁著眼睛看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怎么也睡不著。他运了一口气,灵力在体內流转一圈,那些嘈杂的声音便渐渐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第三日清晨,马车重新上路。 这一日的路最好走,碎石路变成了平整的官道,路面宽阔,能並行两辆马车。官道两旁种著杨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根根手指。路上的行人也多起来了,挑担的小贩、骑驴的秀才、骑著自行车的邮差,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变化。 先是城墙。 一道连绵的灰黑色轮廓,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条蛰伏的巨龙。走近了些,能看见城墙是用巨大的青砖砌成的,每一块都有尺许厚,歷经风雨侵蚀,砖缝里长出了乾枯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城墙足有三丈来高,上面有垛口和箭楼,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但那股子巍峨的气势还在。城门是一座拱形的门洞,宽约两丈,能並排走两辆马车。门洞上方嵌著一块石匾,刻著两个大字—— 观江。 笔画遒劲,漆色已经斑驳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江浩从车窗里仰头看著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城墙、这城门、这块石匾,每一块砖、每一道刻痕都透著岁月的痕跡,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几百年间,无数人从这里进进出出,有衣锦还乡的游子,有背井离乡的难民,有腰挎长刀的武將,有手捧圣旨的钦差。 如今轮到他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洞,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拱形空间里迴荡,嗡嗡的,像钟鸣。出了门洞,光线豁然开朗,喧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让一让让一让!马车来了!” “新鲜出炉的烧饼嘞——芝麻烧饼——” “先生住店吗?乾净敞亮,一夜只要两角!” 街道两旁已经亮起了灯笼,红的黄的,一串一串掛在檐下,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穿长衫的书生夹著书本匆匆走过,有挎著布包的小贩扯著嗓子叫卖,还有几个身著军装的兵丁勾肩搭背地从一家酒楼里出来,满脸通红,显然喝了不少。 电车轨道嵌在街道中央,黑铁铸的,被车轮磨得发亮。电线桿立在路边,上面架著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蛛网罩在街道上空。远处隱约传来汽笛声,悠长而沉闷,是火车进站的声音。 江浩站在街边,被这扑面而来的热闹震住了。 他在江口镇住了一年多,已经习惯了小镇的安静与缓慢,乍一回到这样繁华的省城,竟然有些不太適应。 “少爷,”王教头走到他身边,“客栈找好了,前面拐角那家,福临客栈,地段稳妥,乾净整洁。我看了房间,不错。” “好。”江浩收回目光,跟著王教头穿过半条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在一座三层的木楼前停下来。 福临客栈。门面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门楣上贴著“宾至如归”的横幅。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圆脸,说话带笑,一看就是做惯了生意的。 “三位住店?有上房、中房、通铺,要什么样的?” “三间上房。”江浩说。 掌柜的微微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穿著体面的少年,说话却大方得很。她很快反应过来,笑容更灿烂了:“好嘞!三楼三间上房,都朝南,光线好,被褥都是新换的,一晚上五角,三间一晚一块半,您看——” “住三天,先付。”江浩从钱袋里摸出五块大洋拍在柜檯上,“多的算早餐。” 掌柜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收了钱,亲自拿著钥匙带他们上楼。 房间確实不错,不大但整洁,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墙角放著一只青花瓷的痰盂。窗户推开能看到街景,楼下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对面是一家药铺,招牌上写著“同仁堂”三个字。 江浩把藤箱放下,打了热水净面擦身。奔波了三日,虽然修为在身並不觉得疲惫,但身上这层风尘还是要洗去的。热毛巾敷在脸上的时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日赶路的那点紧绷感这才彻底散了。 换上一身乾净的长衫,深青色的,料子一般但熨得平整,人顿时精神了不少。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巷子里的灯笼亮成了一串,远处主街上的喧囂声隱隱约约地传过来,像潮水拍岸,一阵一阵的。 江浩躺在床上,听著那些声音,渐渐沉入梦乡。 一夜无梦。 第二日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江浩醒来的时候,楼下已经热闹起来了。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的铃鐺声、早起买菜妇人的说笑声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嗡嗡嚶嚶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翻身坐起,运了一周天的气,觉得神清气爽,便下楼去了。 王教头已经在大堂里坐著了,面前摆著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正慢条斯理地吃著。看见江浩下来,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少爷,早。” “早。”江浩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碗餛飩和两个烧饼,“马夫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王教头点了点头,“一早我就去找他了,给了三十块大洋,让他续房钱、照看马匹。他应下了,说保证不出岔子。” “那就好。”江浩端起餛飩碗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鲜味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醒了。 吃完早饭,两人出了客栈。 江浩打算先在附近转转,摸摸情况。 早市就在客栈旁边的一条街上,不长,大概两三百米,但热闹得很。 街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日用杂货的,应有尽有。一个卖菜刀的铁匠光著膀子在摊子后面磨刀,火星子四溅,嘴里吆喝著“王麻子菜刀,削铁如泥”;旁边是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扛著一根插满了红彤彤糖葫芦的草靶子,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身后跟了一串流口水的小孩。 穿长衫的书生站在书摊前翻看旧书,翻半天也不买,摊主也不催,自顾自地嗑瓜子。 几个身著灰布军装的兵丁从街那头走过来,腰上別著汉阳造,步伐整齐,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行人纷纷让到两边,小贩的叫卖声也低了几分。兵丁们目不斜视地走过,消失在街角。 王教头一直跟在江浩身侧后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目光却不停地扫视著四周。他的手偶尔会不经意地碰一下腰间的刀柄,確认刀还在。 江浩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但没有说什么。 走著走著,江浩的目光被路边的电线桿吸引了。木头的杆子,上面架著三根电线,延伸到街道的尽头。电线桿旁边竖著一块牌子,写著“观江电灯公司”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装设电灯,请至公司接洽。” 江浩站在街边看了好一会儿。 火车、电灯、电报、枪炮——这个世界有这些东西,有近代工业的雏形,有军阀割据的乱世,有穿著军装拿著现代武器的士兵。 可同时,也有仙神。 有妖怪,有修士,有灵力,有符籙,有土地,有五帝治世的传说。 这些截然不同的东西,就这样毫不违拗地共存於同一个世界,像两条並行的河流,各自流淌,互不干扰。 不,不是互不干扰。 是仙神不干涉。 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那些传说中的五帝、仙人、道尊,他们明明存在,明明有通天彻地的伟力,却对人间的事情视而不见。任由军阀割据、百姓奔波,任由这俗世按照自己的轨跡混乱又有序地发展,既不庇佑,也不镇压。 这不合常理。 江浩在太和观里待了几天,读了观里能读到的大部分典籍,没有任何一本解释了这个问题,仿佛这是一个不能触碰的话题。 他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走著走著,他忽然开口:“王教头,你在省城待过,可曾见过外国人?” 王教头一愣。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向江浩,脸上露出一种江浩很少见到的表情——茫然。 “外国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眉头皱得紧紧的,“少爷说的是什么人?” 江浩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就是……金髮碧眼,长相跟我们不太一样的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王教头摇了摇头,满脸的困惑不像是装出来的:“我从未听过。莫不是少爷在太和观听仙人提起的世外异人?我活了三十多年,只知我们这大民国,南北军阀林立,却从未听过还有別的国家,更没见过什么金髮碧眼的外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在省城待了四五年,南来北往的人也见过不少,有黑省的、蜀山的、外疆的,口音天差地別,但长相都是华夏人。外国人……真没听说过。” 江浩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街边,身边是人来人往的喧囂,头顶是电线桿和灯笼,脚下是青石板路,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理所当然。 可王教头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海深处某个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想。 学堂里教的那些知识——物理、化学、地理——里面確实有火车、电灯、枪械的原理和用法,但从来没有提过这些器物是从哪里来的。课本里只说“火车者,钢铁之车也,行於铁轨之上,日行千里”,却没说火车是谁发明的、从哪个国家传来的。 地图上也只有大民国的疆域,之外的地方一片空白,要么写著“未探明”,要么乾脆什么都没有画。 歷史课本更是如此。从三皇五帝开始,夏商周秦汉魏晋,隋唐宋元明清,然后是大民国,一条线下来,清清楚楚,乾乾净净,没有任何关於其他文明的记载。 好像这个世界从始至终就只有这一片土地,只有这一个文明。 可这不合理。 江浩前世的歷史知识告诉他,文明从来不是孤立发展的。丝绸之路、大航海时代、殖民扩张、工业革命——这些东西之所以会发生,就是因为文明与文明之间的碰撞和交流。没有交流,就没有进步。 可这个世界—— “少爷?”王教头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江浩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把那团乱麻似的思绪暂时压下去,“走了神而已。走吧,再四处逛逛,说不定能瞧出些端倪。” 他抬眼望向远处更繁华的街口,那里的楼更高,招牌更密,人流更汹涌。一座三层的复式洋楼矗立在街角,外墙上贴著大幅的gg画,画著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手里拿著一瓶什么化妆品,笑盈盈地看著来往的行人。 江浩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王教头应了一声,紧隨其后,两人匯入人流,朝著观江城更深的腹地走去。 第34章 答案 江浩迈步朝城中心方向走去,王教头紧隨其后。 越往城中,街道越宽阔,楼宇也越高耸。两旁的店铺从早点摊、杂货铺,渐渐换成绸缎庄、钟錶行与药房,橱窗擦得鋥亮,映出行人往来的身影。一家照相馆门前掛著巨幅结婚照,男子西装笔挺,女子身著婚纱,笑容拘谨却满含幸福。 街边几个半大孩子正踢著鸡毛铜钱毽子,其中一人踢偏,毽子径直朝江浩飞来。他抬手稳稳接住,递还给跑过来的孩童。 “谢谢哥哥!”孩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转身又跑回伙伴堆里。 江浩望著他们的背影,只觉这座城池並非想像中那般被压榨的样子。 前行不远,街边摆著一处说书摊。灰布长衫的老先生端坐桌后,手持摺扇,桌前一块醒木,围满了老老少少的听眾,人人听得入神。 老先生说到兴起,醒木重重一拍:“那赵虎银枪一挺,杀入元如入无人之境!枪尖寒光凛冽,元兵元將挨之即死、碰之即亡——” “好!”几名年轻后生高声喝彩 老先生捋须抿茶,不紧不慢继续讲述。江浩在外驻足听了片刻,不禁莞尔。这故事与前世《三国演义》脉络相近,只换了人名地名,可见无论哪个世界,百姓偏爱皆是忠臣良將、英雄豪杰的传奇。 再往前走,一排低矮平房前掛著褪色招牌——“观江城第六小学堂”。院內传来朗朗读书声,稚嫩童声拖著调子念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江浩脚步微顿,侧耳静听。学堂里的孩子念著《三字经》,习字算数,日后或为学徒、或事农耕、或从军入伍。 只需安稳活著,吃饱穿暖,成家立业,日子清苦却也稳步向前,便已是寻常人间的圆满。 街对麵包子铺热气蒸腾,五六层高的蒸笼白雾繚绕,肉馅与麵皮的香气扑面而来。三十余岁的老板娘手脚麻利,掀开笼屉递出包子,高声吆喝:“鲜肉包子,皮薄馅大,两文钱一个!” 一旁墙根下,蹲著位穿破棉袄的老汉,摆著针头线脑、纽扣鞋带的小摊,物件在蓝布上码得整整齐齐。老人眯眼晒著太阳,不主动招揽,有人问询才搭话,无人便闭目养神。 江浩从摊前走过,望著粗糙的小物件与老人饱经风霜的面庞,心中泛起难言滋味。 这世间的人,都在拼尽全力活著。 无神仙庇佑,无仙人指引,该耕则耕,该商则商,该战则战,与前世普通人间並无二致。 可仙神明明真实存在。 他们为何冷眼旁观,从不插手人间世事? 江浩压下心头疑惑,继续前行。 城中心愈发热闹,人流混杂。有身著中山装的官员从黑色轿车下来,皮鞋踏在石板路上咔咔作响;有挑担小贩穿梭人群,唱著自编顺口溜售卖梨膏糖。 “少爷?”王教头见他驻足,低声唤道。 “无事,”江浩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只是隨处看看。” 又行一段,他停在街心,环顾四周。 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櫛比,药铺高悬“悬壶济世”匾额,老药师戴著老花镜,手持戥子精准抓药;对面便是棺材铺,几口未上漆的薄棺摆在门口,木匠蹲地刨木,刨花散落一地。 生老病死,衣食住行,尽数浓缩在这一条长街之上。 江浩忽生恍惚之感,自太和观清净修行界踏入人间烟火,仿若从一梦跌入另一梦。观中师兄论道法自然、长生久视,街上百姓聊柴米油盐、家长里短,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並行於同一个世界。 他暗自思忖自身修为,引气入体已然圆满,丹田灵力充盈,距筑基仅一步之遥。在太和观算得上顶尖,可放眼整个修行界,不过是初入门庭的小辈罢了,连人间的瓶颈金丹期都还没有到达。 但他诸多疑惑,定要寻得答案。 仙神为何不干涉人间?这世界究竟藏著何种隱秘?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又在谋划什么? 这些疑问,在太和观无从求解,师长要么讳莫如深,要么確实不知。那俗世之中,手握大权的军阀与封疆大吏,是否知晓一二? 心念一动,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张大帅。 三江省军阀,观江城的掌权者,麾下数万大军,坐镇一方,权势滔天。 这般人物,是否接触过修行界?对仙神又持何种態度?即便不知深层隱秘,见识一番俗世权力核心,也大有裨益。 “王教头,”江浩转头问道,“张大帅府邸在何处?” 王教头微怔,隨即答道:“大帅府在城东槐安路尽头,距此不远,步行约两刻钟。少爷要前往?” “去瞧瞧,”江浩点头,语气隨意,“既已到此,理应拜会一番,毕竟我爹和他也是老相识了,並不算冒昧。” 王教头沉吟片刻,並未多问,只点头应道:“走吧。只是大帅府守卫森严,並非寻常可入之地。” “我知晓,”江浩笑拍腰间,“我还有太和观身份玉牌可用。” 二人穿过街巷,转入一条气派大道。路面铺著整齐青石板,两侧栽种法国梧桐,枯瘦枝丫交错如伞。路旁建筑由商铺转为高门宅院,青砖灰瓦,石狮守门,匾额林立,皆是富贵人家。 行人渐稀,偶有黄包车疾驰而过,车夫赤脚狂奔,车上老爷悠然翘腿。 行至槐安路尽头,视野豁然开阔。 江浩驻足凝望,眼前建筑远超预料。 竟是一座巨型西式城堡,青灰色花岗岩墙体高达三层,厚重如地底拔起。墙体开著窄长拱形窗,石质窗框雕饰繁复,陡峭红瓦尖顶之上,烟囱矗立如指。 最震撼的当属大门,三人高的厚重橡木门,镶满拳头大小铜钉,门楣石匾刻著金色“张府”二字,笔力遒劲,阳光下熠熠生辉。 江浩仰头凝望,恍若置身欧洲中世纪城堡,而非民国军阀府邸。转念一想,这世界有火车、电灯、枪炮,却无西洋诸国,这般西式建筑,或是本土自创,亦或另有渊源。他暂压疑惑,整理衣襟上前。 门口两名卫兵身著墨绿色军装,头戴钢盔,腰扎武装带,背负汉阳造步枪,身姿笔直如雕塑。 江浩让王教头在外面等他,他先进了过去。 见江浩走近,二人同时横枪阻拦,虽未直指,却示意止步。 “站住,什么人?”左侧卫兵语气生硬。 江浩拱手微笑:“两位辛苦。在下太和观道士江浩,自江口镇而来,求见张大帅,烦请通报。” 说罢取出玉牌双手奉上。 卫兵对视一眼,识得玉牌分量。江浩又顺势取出银元,各递五块,动作自然:“劳烦通融片刻,不会耽误太久。” 年长卫兵面露为难,低声道:“道长非我等不肯帮忙,大帅素来不见外客,贸然通报,我等恐受责罚。” “我明白,”江浩態度诚恳,“只需代为通报即可,见与不见全凭大帅,绝不牵连二位。我乃修道之人,並非歹人,通报一番並无不妥。” 年轻卫兵闻言微动,小声嘀咕:“太和观……好似听闻是有神仙的道观……” 年长卫兵瞪他一眼,揣好银元,对江浩道:“你在此等候,我进去问询。” 说罢侧身挤入大门,脚步声渐远。 过了一会门內脚步声传来,立刻收声站定。 门內走出一位老者,年约六旬,身形瘦削,身著灰蓝绸缎长袍马褂,髮丝雪白梳得齐整,双目精明锐利,扫过江浩便將其打量透彻。 “这位便是太和观道长?老朽刘管事,大帅听闻道长到访,甚是欣喜,特命老朽迎接。 “有劳刘管事。”江浩拱手行礼。 刘管家侧身吩咐卫兵:“开门。” 两名卫兵合力推开厚重橡木门,门轴发出低沉吱呀声。江浩与王教头隨管家入內,偌大庭院青砖铺地,乾净整洁,四周松柏修剪齐整,十余名士兵沿墙巡逻,步伐整齐,戒备森严却並非如临大敌,只是日常警戒。 刘管家步履沉稳,边走边隨口问道:“道长自江口镇而来,路上耗时几日啊?” “三日。”江浩落后半步隨行,恪守礼仪。 “两百余里路途难行,三日已算迅捷,道长辛苦。” 穿过庭院月亮门、甬道与垂花门,几经转折,抵达城堡主楼。主楼西式结构搭配中式祥云仙鹤雕花,中西合璧却毫无违和感。 步入大厅,江浩微怔。大厅挑高近两层,巨型水晶吊灯折射细碎光斑,彩色地砖光可鑑人。正墙悬掛巨幅军装肖像,正是张大帅本人,一手叉腰按於地图,气度威严。两侧螺旋楼梯盘旋而上,迴廊绿植点缀。 大厅右侧真皮沙发上,斜倚著一人,正是张大帅。 此人五十余岁,头顶微禿,鬢角花白短髮修剪齐整,身形圆润,军装被肚腩撑得紧绷,却姿態隨意,仿若在家中炕头休憩。军装未戴军帽,领口敞开,腰扎武装带未配枪械,皮鞋鋥亮。 与江浩想像中赳赳武夫或阴鷙梟雄截然不同,可能稳坐一省督军之位,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刘管家上前躬身稟报:“大帅,太和观道长已到。” 隨即躬身退下,步履轻悄无声。 张大帅目光落於江浩身上,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转瞬即逝,脸上绽开熟稔笑容,拍著沙发招呼:“小师傅请坐,不必拘束,便如在自家一般。” 声音温和略带沙哑,全然无军阀戾气。江浩依言落座,身姿端正。 张大帅目光扫过王教头,重回江浩身上,满含好奇:“小师傅姓江?” “是的大帅,免贵姓江,单名浩。” “江浩,好名字,大气磅礴。小师傅和江口镇的江涛江海是什么关係啊” “正是在下二叔与父亲。” “原来是故人之子啊,你父亲身体怎么样了。”张大帅笑意更浓,显然心情很不错。 “父亲半年前因身体原因病逝了。”江浩默默说道。 张大帅摆手示意,取银质烟盒递烟:“可惜了,我还想江海老弟见一见呢?” “算了,说你的事情。” 张大帅自行点燃香菸,深吸一口,吐著烟雾笑道:“江贤侄,太和观道长来我府中,多为化缘、借路或递话。你远道而来,应当不是閒谈吧?” 话语轻鬆调侃,却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江浩亦不遮掩,坦然道:“大帅明鑑,在下並无要事。初至省城,听闻大帅府气派非凡,特来拜会认门。再者,修行之中多有疑惑,听闻大帅见多识广,冒昧前来求教。” 张大帅闻言大笑:“有意思。旁人寻我,要么求財,要么求官,要么求命,你倒好,来寻我解惑,当我这是老师不成?” 笑声迴荡大厅,吊灯珠串微微晃动。 江浩含笑回应:“大帅说笑。道观之中难寻世间真相,俗世反而藏有答案。大帅坐镇一方,阅歷广博,故而前来请教。” 张大帅收笑,凝视江浩片刻:“也罢,你儘管问,能言则言,不可言之处,还望贤侄莫怪。” 江浩整理思绪,从浅处发问:“大帅,此前亦有太和观道长来访?” “有过两三批,多为化缘,我皆捐了香火钱。太和观乃三江省名观,理应供奉。” “那大帅对太和观知晓多少?” “略知一二,乃是修行道观,弟子有常人不及之能。传说虽神乎其神,我不全信。”张大帅言辞务实,既不贬低也不盲从。 “那大帅信仙神与修行之说吗?” 张大帅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我信与不信无关紧要。关键在於,仙神与修行人,究竟管不管人间世事。” 江浩心头一震,未曾想这般话语竟出自军阀之口。 “大帅此言何意?” 张大帅並未直接回应,转而问道:“小师傅修行多年,可见过神仙?” “未曾。” “我亦未曾。”张大帅笑容微涩,“我半生征战,死里逃生数次,从未见神仙显灵、仙人指路。有时我甚至觉得,他们只顾自身逍遥,全然不顾人间战乱疾苦。” 语气之中,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 江浩静候下文,未发一言。 张大帅见状摇头笑道:“我与你说这些作甚。” 江浩斟酌问道:“大帅觉得,仙神不干涉人间,是天道规则,还是另有隱情?” 张大帅目光骤然锐利,隨即恢復慵懒,点菸数次才点燃:“小师傅此问,过於深奥。” 江浩心知触及禁忌,却听对方话锋一转:“不过与你有缘,便说句实话——我不知道。” 说罢便哈哈大笑,冲淡了片刻紧张。 “大帅爽快。”江浩真心讚嘆。 “我这人素来实在,”张大帅止住笑意,“世间诸多事,非你该操心。你专心修行,待境界足够,该知之事自然知晓,过早知晓,反而无益。” 话语通透,江浩点头不再追问,深知今日对话適可而止,再问便是不知进退。 “多谢大帅指点,我还有一事,大帅这房子是怎么建的。”江浩起身郑重拱手。 张大帅亦起身,动作利落,拍了拍他的肩头:“这个是其他道观得来的图纸,其他的要你自己去查了,好好修行,祝你日后修炼有成。” “不敢忘怀,谢谢大帅。” 张大帅朝门外唤道:“老刘!” 刘管家瞬时现身:“送道长离去,备车相送。” “多谢大帅,不必麻烦,步行即可。”江浩连忙推辞。 “休要客气,”张大帅不容拒绝,“远道而来,未曾款待,再让你步行返回,旁人要笑我抠门。车辆已在门外等候。” 江浩不再推辞,拱手致谢。隨刘管家走出大厅,回望墙上肖像,画中人物英武挺拔,与眼前中年判若两人。岁月与权力,终究会改变一个人的模样。 门外黑色轿车已然等候,引擎低鸣。江浩与王教头上车,轿车驶离槐安路,匯入街市车流。 江浩靠在座椅上,闭目復盘方才对话。 他睁开眼,望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梧桐光影斑驳洒落。这座城池、这个世界,远比想像中复杂。 但今日终究迈出关键一步。 拜见张大帅,验证了三件事:张大帅这些权贵知道世界的真相;修行界与俗世权贵有往来却极为克制;五帝道观可能有接触其他世界的道观,前几天的界外名额可能跟这有关。 更重要的是,仙神漠视人间的缘由,张大帅要么真不知情,要么守口如瓶。无论何种,都说明答案深藏不露。 轿车在福临客栈门前停稳,江浩下车深吸一口气,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叫卖喧闹將他从大帅府的庄重氛围中拉回现实。 “今日暂且歇息,”他缓缓说道,“观江城广阔,来日再细细探访。” 第35章 战斗 夜深了,福临客栈大半烛火已然熄灭。 江浩躺在床上,听著窗外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声,思绪却仍停留在白日的见闻里。张大帅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那座如同城堡般的府邸,还有那扇镶满铜钉的厚重橡木大门,一幕幕在脑海中反覆浮现。 这座城池,远比他想像中更为复杂。 他翻了个身,正要闭眼入睡,身体却骤然一僵。 一股难以名状的灵力波动,如同投石入湖盪开的涟漪,从极远处缓缓蔓延而来,穿透墙壁、穿透肉身,直抵骨髓深处。江浩猛地坐起身。 “这是……” 他修行这段时间,从未感受过如此诡异的气息。 仿佛有一块巨臭无比的腐肉在四周散发著气味。 而隔壁房间的王教头鼾声均匀,显然对此一无所觉。 江浩只略一犹豫,便披衣起身,推开窗户翻身跃出。灵力波动自城东方向传来,离大帅府所在的区域很近,可源头似乎更远、更深。 他在屋顶上腾挪跳跃,循著波动疾行而去。 炼气圆满的修为在此刻尽显优势,脚下轻若鸿毛,踏过瓦片悄无声息。夜风灌入衣襟,带著初春的寒意,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 穿过几条街巷,周遭愈发偏僻,渐渐远离了城中繁华。前方出现一片荒废空地,杂草丛生,几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狰狞的影子。 灵力波动,就在这里。 可—— 江浩落在一根老槐树枝椏上,凝神四顾,空地上空无一人。 月光清冷,將杂草与碎石照得清晰分明。夜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偶有几声虫鸣,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但那波动,分明就在眼前。 江浩眉头紧锁,纵身跳下树,缓步走入空地。刚走几步,他忽然顿住——前方三尺处,一株枯草毫无徵兆地折断。 並非风吹所致,而是被生生压断,断口仍在微微晃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脚刚刚踩过。 紧接著,地面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猛地弹起,像是被某种力量猛然撞击,滚出两三丈远。空气中隱约传来嗡鸣,似铁器相击的余音,又像某种低沉晦涩的咒语。 江浩瞳孔微缩。 他看见了——或者说,他感受到了。 那一瞬间,月光仿佛被什么东西扭曲,隱约勾勒出两道模糊轮廓。两道身影交错、碰撞、分开,再一次衝撞。每一次接触,便有一丝细微灵力迸发,震得地面轻轻颤动。 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打斗。 不,不是看不见的地方,是看不见的——世界。 江浩脑中猛地闪过张松庭曾经说过的话。 “真灵界与人界互为表里,如同一张纸的正反两面。寻常人只能看见正面,却不知反面近在咫尺。两界偶尔会发生交叠,交叠之处屏障会变得稀薄。那时,真灵界的气息便会泄露过来,就像隔著窗纸,也能闻到隔壁饭菜香气。” “修为到了筑基,灵力足够强盛,便能在两界交叠处撕开一道口子,短暂出入真灵界。” 江浩盯著前方那片无形战场,心跳如鼓。 他想进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再也按捺不住。真灵界、外道、两界隱秘——所有答案,或许都在那层薄薄屏障之后。 可他的修为,只是炼气圆满,距离筑基尚有天堑。强行进入,必死无疑。 正当他满心焦灼之际,腰间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江浩低头一看,微微一怔。 那枚太和观的身份玉牌,正在发光。 並非反射月光,而是从玉质深处透出一层温润莹白,如同深夜里点亮的一盏小灯。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刺得他微微眯眼。 玉牌在发烫。 紧接著,他面前的空气,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裂缝无声无息出现,仿佛有人在虚空之中轻轻一划。裂缝边缘泛著淡金色微光,向內望去,一片混沌流光溢彩,看不清內里景象。 这是一道门。 一扇通往真灵界的门。 江浩愣在原地,尚未反应,门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外面的师弟!快来帮忙!” 声音急切,带著明显疲惫与焦虑,却是一口纯正官话,听不出地域口音。 “不能让外道躲到我们的世界里!” 外道? 江浩握紧玉牌,指腹摩挲著上面温润纹路。身份玉牌是太和观弟子凭证,炼製时融入一丝本命气息,唯有观中法器或阵法能够激发。玉牌发光、开门、又有同门声音——一切都在证明,门后是自己人。 他没有犹豫太久。 深吸一口气,江浩抬脚跨入裂缝。 穿过门的剎那,他仿佛被一只巨手攥紧,狠狠一拽。天地翻转,五臟六腑移位,耳畔是呼啸风声与尖锐嗡鸣。眼前光影碎裂又重组,如同被打翻的万花筒。 而后,一切归於平静。 江浩双脚落地,屈膝卸力,第一时间睁眼打量四周。 他愣住了。 这是一片荒原。 天空是灰濛濛的铅色,无日月星辰,却有一种无处不在的惨白光芒,將大地照得纤毫毕现。脚下是龟裂的黑色土地,裂缝中渗出暗红微光,似地底流淌岩浆。远处山峦起伏,山脊寸草不生,唯有嶙峋黑石如刀锋直指天穹。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硫磺味,混杂著血腥与焦糊气息。 而在他前方百丈之外—— 两军对垒。 称不上大军,双方加起来不过四十余人,可每一人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都如山如海,压得江浩几乎喘不过气。 左侧一方,约莫二十余人,个个身著太和观道袍。服色分青、灰、淡黄,江浩一眼便知对应不同修为——青衣为正式弟子,真传为入室弟子,几名深蓝道袍者气度沉稳,应是观中长老或执事。 他们结成阵法,前排剑修持剑而立,剑光如匹练,在阵前织成密不透风的光网;后排术修双手掐诀,口中诵咒,火球、冰锥、雷电、风刃交织成死亡巨网,铺天盖地压向对面。 右侧一方人数稍少,约十八十九人,气势却丝毫不弱。 全都金髮碧眼。 江浩瞳孔骤缩。 这些人身形容貌,与他前世记忆中的洋人极为相似,衣著却古怪异常。有人身著华丽丝绒长袍,上绣繁复符文,手持木质法杖;有人身披板甲,腰悬宽刃长剑,头盔遮去大半面容;还有人赤膊上身,胸口双臂纹满蓝色图腾,肌肉虬结如铁塔。 他们所用术法,与太和观截然不同。 长袍洋人挥动法杖,空中便浮现金色符文阵,旋转间射出火焰、寒冰、雷电,威力不逊太和观术法;披甲剑士速度快如鬼魅,在战场穿梭,与太和剑修交锋,金铁交鸣不绝;赤身壮汉则如不知疼痛的凶兽,硬顶法术冲入阵中,与观內弟子近身肉搏。 战斗已然白热化。 江浩看见不远处,一名青衣弟子被洋人剑士一剑刺穿肩膀,血花飞溅。那弟子闷哼一声,不退反进,长剑横扫,削去对手半边耳朵。两人滚落在地,兵刃脱手,拳拳到肉廝打在一起。 更远处,双方术修对轰。太和雷法与洋人火球半空相撞,炸开刺眼光球,衝击波將地面炸出一个个深坑。一名灰衣弟子躲避不及,被余波掀飞,重重摔在江浩面前三丈外,口吐鲜血,挣扎难起。 “师弟……小心对面!” 那弟子看见江浩,拼尽余力提醒,手指向战场中央。 江浩顺著方向望去,心臟猛地一缩。 战场核心,双方最强者正在对峙。 太和这边,是三位深蓝道袍长老。居中者鬚髮皆白,手持拂尘,尘丝如银针竖起,每一次挥动,无数银丝射出,缠向对面洋人;左侧长老持铜钱剑,铜钱哗啦啦作响,金光激射;右侧长老空手而立,掌心灵力凝聚成球,隱有雷光闪烁。 与他们交手的,是一名猩红长袍老者。老者面容枯瘦,鹰鉤鼻深眼窝,瞳孔呈诡异琥珀色。他手中无杖,却捧著一本厚重皮面古书,书页翻动间,黑雾滚滚涌出,与三位长老法术抗衡。 黑雾与银丝、金光、雷光在半空纠缠,炸出一连串闷响。双方看似势均力敌,可江浩看得清楚,太和三位长老灵力持续消耗,而那洋人老者的黑雾却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书中涌出。 战局胶著。 准確说,太和观已隱隱落入下风。 人数优势,不足以抵消外道术法的诡异。那些赤身壮汉防御力惊人,普通法术落在身上,只留浅痕,难以致命;而洋人剑士速度极快,已有三四名太和弟子伤在剑下。 江浩只观察数个呼吸,便已下定决心。 他自知修为微薄,在这战场作用有限,却绝不能袖手旁观。 大成掌心雷。 这是他最熟练、最拿手的法术,也是他的底牌。以炼气圆满修为,足以將这一式威力催至极限。 江浩深吸一口气,双掌合十,体內灵力疯狂涌向掌心。丹田瞬间近乎抽空,灵力如决堤江河奔涌而出,匯聚双掌之间。 雷光闪烁。 起初只是微弱蓝色电弧,在指缝噼啪作响。转瞬之间,电弧愈发粗壮明亮,由蓝转成刺目白金色,將他整张脸照得惨白。 他能感觉到,掌心雷威力已达自身控制极限,再行积蓄,恐怕未及打出便先遭反噬。 “去!” 江浩暴喝一声,双掌猛然前推。 一颗篮球大小的雷球自掌心射出,拖著长长电弧尾焰,呼啸飞向战场中央。 他没有瞄准洋人老者——那般层次存在,他的掌心雷连对方护体黑雾都未必能破。他瞄准的是老者右侧一名长袍法师,那人正专心维持金色符文阵,全然未注意侧面袭来的雷球 雷球跨越百丈距离,快如流星。 可就在雷球距法师不足十丈时,洋人老者头也不回隨手一挥,一缕黑雾如毒蛇窜出,精准撞上雷球。 “轰——” 雷球半空炸开,雷光四溅,光球刺眼。衝击波四散扩散,掀起地面碎石尘土。 这一击,被轻描淡写化解。 但江浩的目的已然达成。 那名长袍法师被爆炸惊扰,手中符文阵微微一滯,注意力自太和长老身上移开一瞬,看向爆点方向。 一瞬,足矣。 居中白须长老眼中精光暴涨,手中拂尘猛然挥出,千百银丝同时绷紧,如百鸟投林射向长袍法师。法师慌忙重启符文阵抵挡,却已来不及。 银丝穿透其身,再从背后穿出,带起一蓬血雾。 长袍法师甚至未及发出惨叫,身躯便如抽骨软瘫,倒地不起。 符文阵轰然碎裂,金色符文碎片消散空中。 太和观压力骤减。 白须长老得以解放,不再分心牵制那名法师,拂尘一转,银丝收束成一根银亮长鞭,朝洋人老者当头抽落。 洋人老者面色一变,手中古书猛地翻开,黑雾狂涌,在头顶凝成厚实盾牌。银鞭抽落,刺耳金属撞击声响起,震得方圆十丈地面裂纹密布。 白须长老已然占据主动。 银鞭如灵蛇游走,一鞭重过一鞭。洋人老者黑雾盾牌裂痕遍布,每挨一鞭,身躯便微颤一下,嘴角溢出黑血。 “好!” 太和弟子齐声喝彩,士气大振。 江浩亦被鼓舞,正欲再发一记掌心雷,一道凌厉剑光忽然从身侧掠过,直取一名偷袭太和弟子的洋人剑士。那剑士躲避不及,宽刃长剑被削飞,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江浩转头看去,是一名二十出头的灰衣弟子,面容清秀,左臂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臂滴落。那弟子冲江浩咧嘴一笑:“师弟,干得漂亮!” 江浩尚未回应,战场局势再生突变。 洋人老者终於支撑不住。 银鞭第七次落下,黑雾盾牌轰然破碎。白须长老拂尘一抖,银鞭凌空炸开,重化千百银丝,铺天盖地罩向老者。 洋人老者厉喝一声,猛地合上古书,身形鬼魅般向后飘退十丈。银丝落空,钉在原地,將地面扎出密密麻麻孔洞。 “撤退!” 洋人老者以一种陌生语言尖声下令。 外道阵营瞬间大乱。赤身壮汉最先反应,齐齐发力逼退身边太和弟子,转身奔逃;披甲剑士紧隨其后,身形纵跃,迅速拉开距离。 可那些长袍法师便没这般幸运。 他们本就速度不快,又被太和术修法术牵制,一时难以脱身。三四名法师试图边战边退,却被太和弟子缠住,困在当场。 “杀!” 太和士气如虹,前排剑修同时出剑,剑光匹练般斩向被困法师。一人躲闪不及,被削去半边肩膀,惨叫倒地;另一人被三名剑修围杀,左支右絀数合,便被一剑穿心。 洋人老者退至远处,看著手下接连陨落,面色铁青。他忽然举起手中古书,口中念诵起晦涩咒语。 咒语音节怪异,不似人言,每一个音节都在空气中震颤,震得江浩耳膜刺痛,头晕目眩。 其余撤退的洋洋人听到咒语,齐齐驻足,转身向老者靠拢。彼此距离不断缩短,身躯开始发生诡异变化—— 血肉身躯,在融合。 江浩瞪大双眼。 他看见那些洋人身躯软化变形,如同高温熔蜡。皮肉、骨骼、肌肉不分彼此交融,化作一个巨大、不断蠕动的肉团。 肉团越聚越大、越堆越高,从中伸出无数手臂,手臂之上再生手臂,层层叠叠,如树枝分叉。手臂末端並非手指,而是密密麻麻的眼睛,每一只都在转动,瞳孔顏色各异,金、红、漆黑不一。 肉团顶端裂开一道巨大缝隙,露出参差不齐的利齿,宛如一张横贯身躯的巨口。口中发出低沉咆哮,夹杂数十人惨叫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克苏鲁怪物。 江浩脑中本能跳出这个词。眼前之物,比他前世见过的所有恐怖画作都更扭曲、更可怖——因为它真实矗立在面前。 怪物成型一瞬,全场战斗戛然而止。 太和弟子仰头望著这数丈高的庞然大物,满脸惊骇。即便三位深蓝长老,也面色凝重,手中法器微微颤动。 怪物动了。 数十只手臂同时挥舞,狂风呼啸。每一击都力大势沉,掌落之处,地面炸开大坑,碎石飞溅。一名太和弟子躲闪不及,被手臂扫中,身躯如断线风箏飞出,重重落地,鲜血狂喷。 “结阵!结阵!”白须长老大喝。 太和弟子慌忙重整阵型,剑修在前,术修在后,勉强挡下第一波攻击。可谁都明白,这撑不了多久。怪物每一击,都堪比元婴修士全力出手,而太和这边,三位长老不过金丹巔峰,距元婴尚有一步之遥。 江浩掌心满是冷汗。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又猛地停住。 不能退。 他攥紧拳头,强行压下恐惧,强迫自己冷静。他在战场作用微乎其微,可哪怕多撑一个呼吸,也能多一分生机。 他再次凝聚掌心雷。 丹田灵力已然所剩无几,这一记威力远逊前次,可他別无选择。 就在此时—— 一道白光。 江浩只看见一道白光自远处射来,快得不可思议,快到他双眼根本无法捕捉。白光如银色丝线,在空中来回穿梭,每一次都精准穿透怪物身躯。 怪物发出震天惨叫,数十手臂疯狂挥舞,想要抓挠白光,却连尾跡都碰不到。白光速度太快,怪物连反应机会都没有。 一息。 两息。 三息。 白光停下。 江浩眨了眨眼,才看清那是一柄长剑。剑身狭长,通体雪白,无任何纹饰,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长剑悬停半空,剑尖滴血。 而那头怪物,保持挥臂姿態,一动不动,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隨后,它开始碎裂。 从手臂开始,一只只脱落落地,重新化作人类残肢。紧接著庞大肉团从中裂开,如剖开的西瓜,血肉骨骼哗啦啦淌落一地。 最后是那张巨口,裂成两半,轰然倒地。 怪物,重新变回一堆尸体。 战场死寂一片。 所有人望著那柄悬空长剑,目光充满敬畏。 江浩顺著长剑方向望去。 不知何时,他们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一块黑色岩石上,距战场二三十丈。这片天地惨白光芒落在他身上,纤毫毕现。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剑眉星目,一袭白衣胜雪,衣袂隨风微扬。长发以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平添几分不羈。 他静静佇立,双手负后,目光淡漠扫过战场,仿佛在看一群微不足道的螻蚁。 可江浩感受到的,是无边压力。 那並非刻意释放,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如高山矗立眼前,无需仰望,便知其巍峨沉重。他身上无半分外泄灵力,江浩却觉得窒息难耐,比面对怪物时更为压抑。 怪物带来的是可怖、扭曲、超出认知的疯狂。 而这个人,带来的是纯粹、绝对的——强大。 强大到令人绝望。 江浩看见,三位深蓝长老同时躬身行礼,动作整齐,语气恭敬至极。 “杨清道子。” 其余太和弟子亦纷纷行礼,或单膝跪地,或双手抱拳,齐声高呼:“杨清道子好。” 声音在空旷荒原迴荡,久久不散。 江浩愣了一瞬,连忙跟著弯腰拱手,目光自指缝间偷偷打量那位白衣青年。 杨清道子。 他在太和观时,便听过这个名號。 眼前这位杨清道子,显然二者兼备。 他的修为……江浩完全看不透。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是修行界公认的境界。太和观主修为最高,据传已达大乘期,是方圆千里唯一大乘修士。而这三位长老皆金丹巔峰,距元婴一步之遥。 可这位杨清道子带来的压力,比这几位长老还要深重得多。 甚至远超那头怪物。 “起来吧。” 杨清道子开口,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 他缓步走下岩石,走向战场中央。所过之处,外道尸体如同被无形力量推开,自动让出一条道路。 白须长老上前抱拳:“惊动道子,实在——” “不怪你们。”杨清道子摆手,目光落在尸堆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外道此次来人不弱,持黑书者已是半步元婴。你们能撑到此刻,已然不错。” 半步元婴。 江浩心中一震。难怪三位金丹巔峰长老联手,也只能勉强抗衡。 杨清道子转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停在江浩身上。 江浩只觉那目光如刀,將自己里里外外看得通透。感觉並不舒服,可他不敢动,亦不敢低头。 “你是什么人?” 杨清道子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江浩深吸一口气,抬头与那双淡漠眼眸对视。 “太和观新道子江浩,见过杨清道子。” 杨清道子未语,只是看著他。目光在其腰间身份玉牌上稍作停留,便移开。 “炼气圆满。”他淡淡开口,“你是如何进来的?” 江浩如实回答:“弟子夜宿城中,感应灵力波动,循跡而至。发现两界屏障薄弱,正不知如何进入,腰间玉牌忽然发光,打开入口。” 杨清道子微微挑眉,似在思索。片刻后点头:“玉牌內有观中阵法印记,刚才有弟子在真灵界发了求救信號,这倒是巧合。” 他语气隨意,可江浩总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確认。 “你方才那一记掌心雷,不错。”杨清道子忽然说道。 江浩一怔,未曾想这位高高在上的道子,竟会注意到自己这点微末功劳。 “多谢道子夸奖,我只是尽本分而已。” 杨清道子不再多言,转向白须长老:“收拾战场,清点伤亡。外道此次各个地方都受挫,短时內不会再来。但不可鬆懈,传令各据点加强戒备。” “是。”白须长老恭声应下。 杨清道子抬步欲走,忽然又停住,回头看向江浩。 “你修为不足,不宜在真灵界久留。隨我来,我送你回去。” 说罢,不等江浩回应,转身便行。 江浩连忙跟上,小跑几步才勉强追上那道白衣身影。他回头望了一眼战场,太和弟子正打扫救治、收敛遗体。外道尸体被堆在一起,白须长老掐诀,一团火焰自掌心升起,將尸身吞没。 火光映在江浩脸上,热浪扑面。 第36章 大帅邀请 杨清说完便转身行去,步伐看似不快,却一步迈出便是数丈距离。江浩小跑著跟在后面,好几次差点被甩开,只得运起灵力灌注双腿,这才勉强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遭的荒原景象渐渐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空气中的硫磺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新气息,如同雨后山林。 杨清忽然停下脚步。 江浩差点撞上去,急忙剎住。 “就这里吧。” 杨清双手抬起拿出玉佩,修长十指在胸前翻飞如蝶,结出一连串繁复手印。江浩在一旁看得眼花繚乱,那些手印有些他在太和观藏书阁见过基础式,但更多是闻所未闻的变式,精妙、灵力运转之玄奥,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隨著最后一个手印落下,杨清双掌轻轻一送將玉牌对著面前。 面前的空气如同被一双无形大手缓缓撕开,露出一人多高的裂缝。裂缝边缘泛著柔和的银白色光芒,不像来时那道裂缝那般刺眼,反而如月光般温润。透过裂缝望去,能看见一片漆黑的夜色中点缀著零星灯火——是人间的夜晚。 门的那一边,隱约能听见远处的犬吠,还有混著夜风送来的草木气息。 “从这里出去就行。”杨清声音平淡,侧身让开。 江浩站在裂缝前,脚步却没有迈出去。 他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抱拳道:“杨清师兄,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杨清道子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淡漠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你问。”他惜字如金。 江浩深吸一口气,將脑海中翻涌的疑惑理了理,挑最紧要的问出口:“那些金髮碧眼的人,师兄们称他们为『外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来歷?为何我没见过这些?他们的法术……与我们太和观的路数完全不同,那是什么体系的修行?” 杨清道子静静听完,嘴角莫名其妙笑了笑,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等你到了筑基期,自然就知道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现在知道太早,对你没有好处。” 江浩愣了一下,心有不甘,又问:“那我们能学他们的术法吗。” “不能。” 杨清道子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但江浩听出了其中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能,只是看著江浩,那双眼睛里仿佛藏著无数秘密,却一个字都不肯多吐露。 江浩张了张嘴,没在问为什么,因为那道目光。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提醒,甚至还有警惕。 就像一个走过更远路的人,看著刚学会走路的幼童,知道前方有坑,却不能说太多。说了,幼童听不懂;说多了,反而会生出好奇,偏要往坑里跳。 江浩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师兄指点。” 杨清微微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右手一翻多出了一只灰蓝色的袋子,朝江浩拋了过来。 江浩接住,入手沉甸甸的,袋口扎得紧实,隱隱能感受到里面灵力的波动。 “这是你的报酬加赔礼。”杨清说这话时看都没看江浩一眼,目光已经转向远处灰濛濛的天际,“不该你知道的事,別多想。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说完,他身形一晃。 江浩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白衣身影已经出现在数十丈外的天上,如同一抹流光掠过荒原。又是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灰暗的天际线上。 荒原上只剩下江浩一个人。 江浩低头看著手中的储物袋,又看了看面前那扇通往人间的门,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犹豫,抬脚跨了进去。 穿过这道门的感觉比来时温和了许多。没有天旋地转,没有五臟移位,只是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浑身微微一凉,眼前的光影便换了一副模样。 脚踩在了实地上。 是泥土,混杂著碎石和枯草,鞋底传来踏实的感觉。 江浩站稳后回头看去,身后的裂缝正在缓缓收拢,从一人多高缩小到半人高,再到拳头大小,最后化作一点银光,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夜空中。仿佛那扇门从未存在过。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两侧是低矮的砖墙,墙头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巷口外是一条狭窄的石板路,路两旁是老旧的民房,窗户里一片黑暗。 这个地方……不认识。 江浩辨认了一下方向,估摸著这里离之前进入的那片荒废空地至少隔了四五里路。真灵界与人间的出入口似乎並不固定,进来时在一个地方,出来时却在另一个地方。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估摸著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江浩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循著记忆中的方向,朝福临客栈走去。 夜风清凉,吹在脸上很是舒服,將方才真灵界那股硫磺味和血腥气吹散了不少。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迴荡,偶尔有一只野猫从墙头窜过,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而没。 走了约莫十分钟,福临客栈的幌子终於出现在视线里。 客栈大门早已落锁,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只有二楼走廊尽头亮著一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江浩绕到客栈侧面,找到自己房间那扇窗户,轻轻一纵便攀了上去。 窗户还留著他走时的那道缝,他一推便开了。 翻窗而入,轻手轻脚地关上窗户,江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隔壁房间,王教头的鼾声依旧均匀,显然睡得正沉。 江浩坐到床边,脱了靴子,將身子往后一仰,倒在柔软的棉被上。床板吱呀一声,像是在抱怨他半夜折腾。 他睁著眼睛望著天花板,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放著今晚的一切。 那些金髮碧眼的洋人。 他们的法术、剑术、还有那种诡异的血肉融合。 太和观弟子叫他们“外道”。 这个称呼很有意思。不是“敌人”,不是“妖魔”,而是“外道”——佛道两家对“正道之外”的统称。这意味著太和观对他们並不陌生,甚至可能已经打了很久的交道。 那些洋人的战斗方式,让江浩想起前世记忆里的某些东西。 穿长袍、持法杖、吟唱咒语释放元素法术——那不就是法师吗?披重甲、使长剑、速度快如鬼魅——那是骑士或者战士。赤膊上身、纹满图腾、像野兽般衝撞——那是狂战士或者野蛮人。 这些职业,在前世的游戏和小说里再常见不过。 可他们最后那一手…… 江浩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由数十人血肉融合而成的巨大怪物。无数手臂、无数眼睛、横贯全身的巨口——那分明就是克苏鲁神话里的恐怖形象,是“不可名状之物”。 西方的法术,怎么会和克苏鲁扯上关係? 还是说,这个世界里的“外道”,本身就是某种特殊的存在?他们不是简单的异族或者敌对势力,而是更本质的、更扭曲的、与这个世界规则格格不入的……“异物”? 江浩越想越觉得头大。 他翻了个身,將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嘆了一声。 知道的越多,疑惑的也越多。 杨清虽然冷漠但他说得对,他现在这点修为,知道太多確实没好处。別说那些深层隱秘了,光是今晚那场战斗,要不是那几位长老在前面顶著,要不是杨清最后出手,他这点炼气圆满的修为,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那个持黑书的洋人老者是半步元婴,三位金丹巔峰的长老联手都只能勉强抗衡。而杨清出手,不过三息 三息。 一头半步元婴强者融合而成的怪物,就被一柄剑切成了碎片。 江浩甚至没看清那柄剑是怎么动的。 那道白光的速度,快到他连残影都捕捉不到。 “元婴”江浩喃喃著这个名字,心里又敬又畏。 必须儘快突破筑基。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对,筑基。 今晚的经歷让他看清楚了一件事——在这条路上,炼气圆满连门槛都算不上。今天他运气好,虽然玉牌莫名其妙开路,但有同门在正面扛著,他只是在边缘打了一记掌心雷。可万一下一次遇到呢?下下次呢? 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他这边。 江浩翻身坐起,盘腿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內视丹田。 丹田內的灵力充盈饱满,如一片小小的薄雾,灵力在丹田內轻轻飘动。这是炼气圆满的標誌——灵力已经积蓄到了这个境界的极限,再往下,就不是“积蓄”的问题了,而是要“转化”。 將气態的灵力,压缩、凝聚、转化为液態。 这就是筑基。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江浩回忆著在太和观看的书,和张松庭曾经的修炼经验,筑基的过程。 “筑基不是求快、求猛、求灵力汹涌。恰恰相反,筑基求的是稳、净、固。” “灵力够了就能突破?那是炼气期的小境界。筑基不一样。灵力够只是前提,关键是你的经脉能不能承受住灵力压缩时的衝击,你的心神能不能在转化过程中保持清明,你的根基扎得够不够深、够不够稳。” 江浩看的很认真,以前一直没注意这些经验。直到此刻,他亲自站在筑基的门槛前,才体会到这番话的分量。 他试著运转灵力,引导丹田中的气態灵力向內压缩。 灵力刚一运转压缩,经脉便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人在血管里灌了滚水。江浩闷哼一声,连忙停下。 太快了。 他的灵力积蓄足够,但经脉的强度和韧性还跟不上。强行压缩,轻则经脉受损、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灵力暴走。 炼气期的修行,讲究的是“力大砖飞”——灵力够了,境界就能突破。可筑基不一样,这是个质变的过程,不是量变。 江浩睁开眼,眉头紧皱。 他想起了他在藏书阁看的经验书籍。 “炼气到筑基,就像把棉花压实成棉布。棉花再多,你不压,它还是棉花。但压的时候力气太大,棉花就散了;力气太小,又压不实。而且压的过程中,装棉花的容器——也就是你的经脉——得够结实,不能一边压一边漏,更不能直接压爆了。” 护脉丹。太和泉。 江浩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可以双管齐下。 护脉丹能保护经脉,让他能够承受灵力压缩的强度;太和泉滋养根基,让他的灵力更加纯净稳固。两者相辅相成,既快又稳。 问题是,太和泉的规矩。他道子身份虽然尊贵,但太和泉的使用次数是观中定死的规矩,一个月三次,用完了就得等下个月。 护脉丹倒是好办,只要有灵石就能买到。 灵石。 江浩想起杨清临走时扔给他的那只储物袋,连忙拿过来解开袋口。 灵力探入其中,他微微一怔。 袋中空间约莫一平左右,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堆灵石,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晶莹剔透,灵力充沛。江浩粗略数了数,大约有三百颗。 三百灵石。 江浩想起自己从镇里出发时就有一千灵石。 一千多。 在太和观,这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財富了。 护脉丹的价格他记得很清楚——一百灵石一瓶,一瓶十颗。 按照藏书阁前辈经验说法,筑基过程中,两天一颗护脉丹最为合適。一瓶十颗,足够吃二十天。而以他目前的灵力积蓄和根基扎实程度,如果配合护脉丹,突破筑基最多只需要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两瓶护脉丹就够了 也就是说,他只需要花两百灵石,就能解决筑基过程中最大的隱患——经脉承受力的问题。 至於太和泉,等回了观中再去泡也不迟。筑基之后稳固境界、巩固根基,太和泉同样有大用。 江浩心中大定,將储物袋仔细收好,重新躺回床上天快亮了。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应和。远处隱约传来早市开张的动静,木板门被卸下的哐当声、小贩推车的軲轆声、还有早点摊上油锅的滋滋声。 人间的烟火气,將真灵界那片灰暗荒原的阴霾冲淡了许多。 江浩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不管外道是什么来路,不管那些隱秘藏在多深的地方,他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做——变强。 强到像杨清那样,一剑破万法。 强到凭实力站在那些秘密面前,从容地掀开它们的面纱。 天色大亮。 江浩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少爷,该起了。”王教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中气十足,“早饭已经备好,在楼下大堂。” 江浩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折腾了大半夜,他只睡了一个多时辰,但炼气圆满的体质让他並不觉得疲惫。简单洗漱一番,换了一身乾净衣裳,便推门下楼。 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靠窗的位置上,王教头和车夫已经坐著了,桌上摆了几碟小菜、四笼包子、还有三碗热腾腾的白粥。 “少爷昨晚没睡好?”王教头见他过来,一边起身让座一边问道,“瞧著有些精神不济。” “做了个梦,翻来覆去的,没睡踏实。”江浩隨口敷衍了一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浓稠,米粒都开了花,入口绵软香甜,混著淡淡的碱水味,是客栈大灶熬出来的那种特有味道。包子虽然皮厚但馅大,咬一口肉汁四溢,鲜香满口。 江浩一口气吃了三个包子、喝了两碗粥,这才觉得浑身舒坦了。 “今天少爷有什么安排?”王教头问道。 江浩正要答话,客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那声音低沉浑厚,引的边上的人上好奇地张望。 江浩也抬头朝门外看去。 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稳稳噹噹地停在客栈门口。车身漆面鋥亮,在晨光下泛著幽光,车头的铜质水箱格柵擦得能照见人影。车门上没有任何標誌,但这城里有车的不多。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灰蓝色绸缎长袍马褂,髮丝雪白梳得一丝不苟,身形瘦削却腰背笔直。 江浩认出了他。 张大帅的管家,刘管事。 昨天在城堡见过的那位。 刘管事下了车,目光扫过客栈门面,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抬脚走了进来。他的步伐沉稳,不紧不慢,目光在堂內扫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江浩。 “江道长。”刘管事微微躬身,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大帅请你过去一趟。” 江浩放下粥碗,微微一愣。 请他? 昨天不是刚见过吗?张大帅那种日理万机的一方诸侯,怎么会找他。? 他压下心中疑惑,起身抱拳:“刘管事客气了,不知大帅有何事?” 刘管事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大帅只让老朽传话,说有要事相商,请道长务必赏光。具体何事,大帅没说,老朽也不敢多问。” 江浩沉吟片刻。 张大帅亲自派人来请,又用了“要事相商”“务必赏光”这样的措辞,说明不是寻常的寒暄客套。 除非出了什么事情。 江浩脑海中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笑了笑:“大帅相请,不敢推辞。烦请刘管事稍候片刻,容我换身衣裳。” “道长请便。”刘管事侧身让开。 江浩转身上楼,王教头跟了上来,低声问道:“少爷,这张大帅昨日刚见,今日又来请,会不会有什么……” “不会。”江浩摇头,语气篤定,“他若有歹意,昨日在帅府就能动手,不必费这周折。 王教头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多言。 江浩回房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衫,將太和观的身份玉牌掛在腰间。 他下了楼,朝刘管事点头示意:“走吧。” 三人出了客栈,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车內宽敞舒適,座椅包著深蓝色绒布,坐上去软硬適中。车窗上掛著丝绒帘子,能看见外面的街景,外面却看不见里面。 刘管事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道:“大帅在府中等候,江道长不必著急,老朽让车夫开慢些,顺道看看观江城的景致。” 江浩含笑点头,心里却在盘算著张大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轿车缓缓启动,驶入主街,匯入早高峰的车流人流中。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有认得这辆车的,更是远远地就站住了,投来敬畏或好奇的目光。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倒退。 早点摊的蒸笼冒著白气,卖菜的农妇挑著担子沿街叫卖,孩子们背著书包往学堂跑,几个老头蹲在茶馆门口下棋,棋盘上棋子拍得啪啪响。 人间,依旧热闹。 江浩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牌。 第37章 支援 轿车在城中穿行了约莫一刻钟,速度渐渐放缓。 江浩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发现车子並未朝城东槐安路的方向驶去,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街道。这条街不像主街那般热闹,两侧多是茶庄、书铺和古玩店,门面雅致,行人稀少。 车在一家茶馆门前停稳。 江浩下了车,抬头看去。门面不大,黑漆匾额上书“听雨轩”三个金字,笔力遒劲,落款处盖著一方朱红印章,看不清是谁人的名號。门口没有招幌,也没有伙计迎客,安静得不像个做买卖的地方。 刘管事引著江浩往里走,王教头和车夫跟在后面。 穿过门厅,是一条青砖铺就的窄廊,廊边种著几丛翠竹,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廊尽头又是一道月亮门,过了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四方的院子。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讲究。正中一株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如盖,洒下一地斑驳光影。树下摆著石桌石凳,桌上茶具俱全,一只紫砂壶正冒著裊裊热气。四周的厢房门窗都敞著,能看见里面悬掛的字画和架上的瓷器,张大帅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他没有穿军装,只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粗壮的手腕。脚上趿拉著一双黑布鞋,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哪家铺子的掌柜,而非坐镇一省的军阀。 见江浩进来,他抬手招呼:“来了?坐。” 江浩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见过大帅。” “行了行了,在外头別整这些虚的。”张大帅摆了摆手,指指对面的石凳,“坐下说话。” 王教头和车夫被刘管事引到院子另一头的厢房里去了,那里也摆了一桌茶点。刘管事自己则退到了月亮门外,负手站著,像是在赏竹,又像是在望风。 院子里只剩江浩和张大帅两个人。 江浩在石凳上坐下,屁股刚挨著凳子面,张大帅就把一只茶杯推了过来。茶汤金黄透亮,茶香清幽,入口回甘,是上好的龙井。 江浩双手捧杯,浅抿一口,放下杯子,等对方开口。 张大帅没有急著说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呷了一口,又拿起碟子里的瓜子磕了两颗,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江浩也不催,就那么坐著。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张大帅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脸上的隨意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正经神色。 “贤侄,”他压低了声音,“前几天,太阴教和白云观都派人来跟我打过招呼。” 江浩微微一怔。 “他们没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们的人手这段时间要往真灵界那边调,观江城这边的事,能推的就推一推,顾不上了。”张大帅说著,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別的什么,“就剩下你们太和观没动静。” 江浩正要说话,张大帅抬手止住了他。 “昨夜的事,贤侄知道吧?” 江浩心头一震。 他知道? 一个不是修行者的人,竟然知道真灵界昨夜发生的事? 江浩压下心中的惊异,面上没有露出太多表情,只是微微点头:“知道一些。” 张大帅看著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我就直说了。”张大帅將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我希望贤侄帮我传个话,给你们太和观主事的——我要派兵进真灵界。” 江浩愣住了。 “练兵。”张大帅补充道。 院子里的安静持续了几个呼吸。 江浩缓过神来,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大帅,这是为何?” “你先告诉我,昨夜真灵界是不是打起来了?” 江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张大帅也点了点头,像是验证了什么猜测。他往后靠了靠,石凳没有靠背,他便把手肘撑在石桌上,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修行上的事,真灵界的事,我知道一些。”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多,但够用。” 江浩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那帮外道都打到真灵界了,太阴教和白云观都把人调回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战线吃紧了。” 张大帅说著,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那帮邪祟要是再往前推一推,从真灵界渗过来,第一个受影响的就是观江城。观江城一乱,就是要我老张的命。” 江浩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真灵界与人界互为表里,万一战斗起来,真灵界的风波便会泄露过来。外道的法术、邪祟的污染,这些东西要是渗入人间,最先遭殃的確实是距离最近的城池。 而观江城,是方圆数百里內最大的人口聚集地,应该也是真灵界的重要据点。 “所以你要派兵去支援?”江浩问道。 “对。”张大帅斩钉截铁,“不是去观光,是去打仗。我的兵虽然在人间都是普通人,但到了真灵界我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龙军。” 江浩沉默了片刻,又想起一事:“大帅,其他城的军阀那边……你就不怕他们趁你兵力空虚的时候动手?” 张大帅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院子里迴荡,惊得树上的麻雀扑稜稜飞了几只。他笑得很畅快,仿佛江浩说了个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江浩被笑得有些摸不著头脑。 “贤侄啊,”张大帅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眼睛里满是促狭,“这事不是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的。这事是去前线,是去堵窟窿。昨晚我就联繫了周围那几个,把话挑明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们必须答应。” 江浩看著他,等他下文。 “不答应,他们以后的路就断了。”张大帅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浩心头一动:“什么路?” 张大帅四下看了看,院子里没有旁人,月亮门外刘管事的背影纹丝不动。他还是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贤侄,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能当上大帅吗?” 江浩摇头。 第38章 蛊虫 “因为我们都是天上的人选出来的。”张大帅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每一个军阀背后,都站著人。我们这些人,就像蛊虫一样,在这片地界上爭来斗去,贏到最后的那个,得天下。” 江浩的眉头越皱越紧。 “输了的呢?”他问。 “输了的,去前线。”张大帅指了指头顶,不知是指天,还是指真灵界的方向,“用战功偿还损失。输多少,还多少。还完了,还有命的话,或许还能回来。”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江浩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坦然。 “所以你现在去支援前线,他们不能趁机动你?”江浩试著理清其中的逻辑。 “对。”张大帅点头,“这是规矩。我去支援,就是给所有人扛事。谁要是在这时候动我的地盘,那就是內斗,督战队会找上门来的。” “督战队?” 张大帅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就够了。 江浩也不再追问。有些事,问得太深,未必是好事。这一点,杨清教过他,张大帅现在也在教他。 他换了个问题:“大帅,这些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完全可以派別人去太和观传话。” 张大帅看著他,目光里有些江浩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是我最后的亲戚了。” 江浩彻底糊涂了。 亲戚? 他姓江,张大帅姓张,八竿子打不著。江家世居江口镇,世代经商当地主,和坐镇观江城的军阀能有什么亲缘关係? “大帅,这话从何说起?”江浩试探著问。 张大帅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他伸手拿起茶壶,给江浩的杯子里续了茶,又给自己的杯子倒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事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不用多想。”他放下杯子,语气恢復了之前的隨和,“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又是这句话。 江浩已经听腻了,却无可奈何。 张大帅没有再给他追问的机会。他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只灰蓝色的储物袋,隨手丟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就当是你帮我传话的报酬。” 江浩看了一眼那只储物袋,袋口鼓鼓囊囊,显然是装了不少东西。他没有推辞,伸手將袋子收了起来。 张大帅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身边那个王教头,他的仇家我已经处理了。你不用操心这事,让他也安心。” 江浩心头一震,站起身来郑重抱拳:“多谢大帅。” “谢什么谢,举手之劳。”张大帅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行了,话带到了,我就不留你了。我还有事,你先回去。” 说罢,他朝月亮门那边喊了一声:“老刘,送客。” 刘管事应声而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油纸伞,虽然天上没有下雨,他还是举著伞將张大帅送到了院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那里,张大帅上了车,车窗摇下来,露出那张圆润的脸。 “贤侄,在观江城多待几天,有什么事儘管来找我。”他说完,车窗摇了上去,车子缓缓驶离。 江浩站在茶馆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回走。 刘管事將他们三人送到门口,自己便回去了。王教头和车夫跟在江浩身后,三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揣著各自的心思,一路沉默著走回了福临客栈。 进了房间,江浩关上门,將张大帅最后说的那句话告诉了王教头。 “大帅说,你仇家的事,他已经处理了。” 王教头先是愣住,像是没听清。 紧接著,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的、逐渐泛红,而是像有人往他眼眶里丟了一颗火星,瞬间就烧了起来。两行浑浊的眼泪顺著粗糙的面颊滚落,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江浩看著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汉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王教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少爷~”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像是在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我出去一趟,等我回来。” 他抬起头,红著眼睛看著江浩,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跡的脸上,泪水纵横。 “我这条命,以后就是少爷的了。”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便走。脚步声急促地下楼,穿过大堂,消失在客栈门外。 江浩站在窗前,看著王教头的身影融入街市的人流中,转眼就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窗外依旧是那副热闹的人间景象,叫卖声、说笑声、孩子的打闹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江浩转过身,在床沿上坐下来,拿出张大帅给的那只储物袋,解开袋口。 灵力探入其中,他微微吸了一口气。 灵石。 满满当当的灵石。 粗略一数,至少有五百颗。 除此之外,袋子里还有一块铜製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个“张”字,背面是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信物。 江浩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名堂,便收了起来。 五百灵石加上之前的积蓄,他手头已经有一千八百多块灵石了。 护脉丹,太和泉,筑基。 这些事,该提上日程了。 他靠在床头的被褥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涌著今天听到的一切。 军阀是天上的人选出来的。 他们像蛊虫一样爭斗,贏家得天下,输家上前线。 真灵界的战线吃紧了,外道在推进,邪祟在蔓延。 这些事,有多少人知道? 还有那句话——“因为你是我亲戚。” 江浩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自己和张大帅之间能有什么亲缘关係。 他嘆了口气,將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从怀中取出杨清给的那只储物袋,將里面的灵石倒出来,和新的合在一起,重新规整了一番。 一千八百多块灵石,码在桌上,摞成一座小山,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著温润的光泽。 江浩看著这座小山,忽然觉得踏实了许多。 不管这世上有多少秘密,不管前路有多少迷雾,至少他还能修行,还能变强,还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一步,看清一步。 走到足够高的地方,那些藏在云雾里的东西,自然就遮不住他的眼了。 他將灵石重新收好,推开窗户,让午后的阳光洒进来。 第39章 兵役与太和泉 江浩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街市的喧囂渐渐漫上来,將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转身下楼。 客栈大堂里,车夫正坐在角落的条凳上,手里捧著一碗凉茶,小口小口地抿著。见江浩下来,他连忙放下碗站起来。 “老赵,”江浩走过去,老赵连忙说道:“少爷您吩咐。” 等会王教头回来了你和他一起回镇上,我还有点事,我叔问起我来,就是观里有事情。 老赵连连点头,拍了拍胸口:“少爷放心,这话我记牢了。” “好,你们路上小心。” 老赵应了一声,小跑著出了客栈。 江浩目送他消失在门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客栈后院走去。 福临客栈的后院有一道小门,平日里供伙计搬运货物用的,此时没有旁人。江浩推门出去,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连著一条更窄的岔道,两侧是高墙,墙头爬满了枯藤。 左右无人。 江浩双手掐诀,口中默念隱诀。 灵力在体內流转,一层淡淡的薄雾从他身上瀰漫开来,將他的身形笼罩其中。这隱诀不能隱身,但它可以降低存在感。 他迈步朝城北跑去。 太和观在观江城的北面,离福临客栈不过二三公里路。这距离对於炼气圆满的修士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江浩没有走主街,而是专挑人少的小巷穿行,隱诀加持之下,偶有行人迎面走来,也只觉眼前一花,像是被风沙迷了眼,再看时已无人影。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巷子到了尽头。 江浩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眼前是一条大门,道路青石板铺就,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头上长著青苔。青砖灰瓦,门楣上刻著三个大字—— 太和观。 字跡已经有些年头了,漆色剥落,但笔画间的那股子气韵还在,苍劲有力,像是有人用手指蘸著墨汁,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这就是太和观在人间的道观。 江浩收了隱诀,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去。 进了山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大院子,青砖满地,正中央是一尊铜鼎,鼎中香菸裊裊,升到半空便散了。正殿供奉著五帝,殿门大开,能看见里面的金身塑像,彩绘鲜亮,显然是近年重新描过的。 院子里人不少。 江浩从人群中穿过,目光扫过那些求愿的面孔。 有求子的,有求財的,有求病癒的,有求平安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各自的期盼,虔诚而卑微。 他收回目光,朝偏殿走去。 偏殿里供的是太和观歷代祖师的牌位,香火不如正殿旺,但更清净。殿內只有一个中年道士,盘腿坐在蒲团上,闭著眼睛,手里捻著一串念珠,嘴唇微动,不知在念什么经。 江浩走到他面前,从腰间取下身份玉牌,递了过去。 “师兄。” 中年道士睁开眼,先是看了玉牌一眼,隨即整个人一激灵,像被针扎了似的从蒲团上弹起来。他双手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江浩,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恭敬。 “师弟不知道子驾临,有失远迎,还望道子恕罪。”他双手將玉牌奉还,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外头的香客。 江浩接过玉牌,系回腰间:“无妨。我要去祖师牌位处,烦请师弟带路。” “道子请隨我来。” 中年道士转身朝偏殿深处走去,绕过供桌,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后是一条窄廊,廊道两侧的墙壁上嵌著石碑,碑文记载著太和观歷代祖师的生平事跡,字跡斑驳,有些已经看不清了。 走到廊道尽头,又是一道门。门上没有锁,却隱隱有灵力波动,像是某种禁制。 中年道士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贴在门上。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师兄请进,弟子在外候著。”中年道士侧身让开,没有跟进去的意思。 江浩点了点头,跨进门去。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面墙壁上凿出一个个壁龕,龕中供奉著祖师牌位,牌位前点著长明灯,灯火幽幽地亮著,將石室照得昏黄。 石室正中央,是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光滑如镜,隱隱有灵光流转。 这就是祖师阵法了。 江浩走到石碑前,將身份玉牌按在碑面上。 玉牌嵌入碑面,严丝合缝。石碑上的灵光猛地一盛,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江浩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像是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眼前的光影急速流转,如同置身於一条光的河流之中。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快,也更稳。 大约过了三四个呼吸的时间,脚底重新有了实感。 江浩睁开眼。 他已经站在了一个小房间之中。 他来过一次,但上次是和李欢一起。这一次,他有明確的目的地——第六层,找玄微堂主。 江浩走出大殿用玉牌找李欢询问堂主的位置,便问沿著走廊朝里走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很结实。每一层的楼梯口都有一道禁制,需要玉牌才能通过。江浩一层一层往上走,到第四层的时候,隱约听见那边方向传来金铁交鸣之声,夹杂著呼喝声,似乎有人在演练。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上。 到了第六层,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地上铺著深灰色的石板,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是一间间房门,门楣上掛著木牌,写著“甲子”“乙丑”之类的编號。 东厢议事厅在走廊尽头。门半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江浩在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是玄微堂主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如既往地沉稳。 江浩推门进去。 议事厅不大,一张长条木桌,两排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太和观的远景,云遮雾绕,仙气飘飘。玄微堂主坐在桌子的一端,手里捧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幅地图上,眉头微微皱著。 “坐下说话。”玄微堂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浩依言坐下,从袖中取出张大帅给的那只储物袋,放在桌上。 “堂主,观江城张大帅托我传话。”江浩將张大帅的意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太阴教和白云观已经开始调弟子回真灵界了,张大帅想要派自己的军队也进入真灵界练兵杀敌,希望太和观方面能够协调配合。 玄微堂主听完,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淡淡地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表態,没有指示。 江浩等了片刻,確认堂主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便点了点头:“那弟子便如此回復大帅。” 玄微堂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地图。 江浩本打算就此告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堂主,弟子还有一事。” “说。” “弟子昨日在观江城感应到真灵界的灵力波动,循跡而去,发现两界屏障薄弱处,玉牌自动开启了入口。弟子进去之后……” “这事不要到处说”玄微堂主打断了他。 江浩一愣。 “杨清已经跟我说了。”玄微堂主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江浩看不太懂的东西,“你运气。那片战场离你太近了,玉牌感应到了同门的求救信號,这才开了门。若再远一些,你就进不来了。” 江浩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却没有消减。 “堂主,弟子想问的是——” “等你到了筑基期,再问。”玄微堂主又一次打断了他,语气比杨清温和一些,但同样不容置疑。 江浩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憋得难受。 但也无可奈何。 “那弟子告退。”江浩站起身来,抱拳行礼。 “去吧。”玄微堂主摆了摆手,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那桩机缘的事,你要抓紧。筑基之后,还有別的事等著你。” 江浩心头一凛,点头应是,转身出了议事厅。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堂主说“知道了”,那就是真的知道了。以他的身份和地位,这句话的分量比张大帅那五百灵石还要重。至於他打算怎么协调、怎么配合,那不是江浩该操心的事。 他沿著楼梯往下走,脚步比上来时轻快了些。 走到第二层,他停下了。 第二层主要是丹药坊丹阁和法器坊器坊,丹阁在左,器坊在右。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比上面几层多得多,大多是年轻弟子,行色匆匆,手里或捧著药瓶,或拎著布袋,脸上带著或紧张或焦虑的神情。 江浩朝丹阁走去。 丹阁的门口排著一条长队,大约有十几个人,从门口一直蜿蜒到走廊拐角。江浩站在队尾,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队伍才往前挪了几步。 他不禁有些意外。 在太和观的时候,他来过丹阁几次,每次都是门可罗雀,偶尔有一两个弟子进来买丹药,拿了就走,从没见排队的景象。今天这是怎么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江浩终於到了门口。 丹阁的门面不大,但里面別有洞天。柜檯后面是一整面墙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著標籤,写著丹药的名称。柜檯前站著两个负责接待的弟子,一男一女,忙得脚不沾地。 “师兄久等了。”轮到江浩时,那位女弟子抬起头来,额上沁著细密的汗珠,声音清脆,“请问师兄需要什么丹药?” 江浩摆了摆手,“我来买护脉丹,两瓶。” 刘雨应了一声,转身朝药柜走去,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师兄,近来丹阁购买丹药需要凭证,能否请师兄出示一下……?” 江浩从腰间取下玉牌递了过去。 刘雨接过玉牌,仔细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恭敬起来,双手將玉牌奉还:“弟子刘雨不知是道子,冒犯了。道子请稍候,弟子这就去取。” 她转身快步走向药柜,从高处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两只白玉药瓶,双手捧著送到江浩面前。 “道子,两瓶护脉丹,一共一百八灵石,道子有九折折扣。” 江浩从储物袋中数出一百八灵石,码在柜檯上。刘雨接过灵石,仔细清点了一遍,又拿出一个帐簿,记了一笔,这才將两只药瓶和玉牌一起递过来。 江浩接过药瓶,拧开瓶盖看了一眼。瓶中是十颗圆滚滚的丹药,通体淡金色,隱隱有药香扑鼻。他將瓶盖拧紧,收入袖中,正要离开,目光扫过丹阁內来来往往的人群,忍不住问了一句:“刘师妹,今日丹阁怎么这般热闹?” 刘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道子会主动跟她说话。 “师兄不知道吗?”她压低了声音,“最近前线出了些状况,观中不少师兄弟都要去服役,都在抢著买丹药备著。” 江浩眉头微皱:“服役?服什么役?” 刘雨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 “兵役啊。”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了一些,“师兄不知道?前线战事吃紧,观內凡是入道满三年的弟子,都要去天外天服役。以前是五年,最近改成了三年。这不,我们丹阁最近忙得不可开交,都是来买丹药的。” 江浩愣住了。 兵役? 他在太和观待了也有段时日了,才离开道观没多久,从未听人提起过此事。这是最近才改的规矩,还是他平日里只顾修行,对这些事充耳不闻? “是界外吗”江浩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刘雨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是真灵界的最前线,与……” 她忽然停住了,四下看了看,像是在確认没有旁人在偷听。 “与外道交战的地方。”她说完这四个字,便不再多言,回到柜檯后面,继续招呼下一位客人。 江浩站在原地,脑海里翻涌著昨日夜里看到的那些画面——金髮碧眼的洋人,血肉融合的怪物,三位金丹巔峰的长老联手苦战,还有杨清那惊艷绝伦的一剑。 那只是一场遭遇战就这么凶残。 而入道满三年的弟子,都要去像这么惨烈的地方服役吗。 江浩算了算自己的时日,他入道还不到一年,暂时还轮不到他。但三年……三年听起来很长,在这条路上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忽然觉得那一百八灵石花得很值。 护脉丹不只是用来筑基的,更是用来保命的。早一天筑基,早一天提升实力,等到三年后轮到他上战场的时候,他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把握。 “多谢刘师妹。”江浩朝刘雨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丹阁。 走廊里的人流依然密集,他逆著人流往上走,脑海里却一直在转著刘雨说的那些话。 入道满三年,就要去服役。 改规矩了,从五年改成三年。 这说明什么?说明前线確实吃紧了,需要更多的人手。太阴教和白云观把人往真灵界调,太和观把自己的弟子往前线送——所有跡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战爭在升级。 而江浩,迟早也会被捲入其中。 他深吸一口气,將这些念头暂时压下,继续往上走。 第五层。 太和泉的入口在这一层。江浩顺著走廊走到尽头,拐了个弯,眼前出现一道石门。石门呈拱形,两侧雕著云纹,门楣上刻著“太和泉”三个大字,笔力雄浑,像是被人用剑刻上去的。 门口坐著一个青年弟子,穿著灰色道袍,闭目打坐,呼吸绵长,显然修为不弱。 江浩走过去,將玉牌递给他。 “劳烦师兄,我要使用太和泉,两次。” 那青年弟子睁开眼,接过玉牌,目光在玉牌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一挑。 “道子?”他看了江浩一眼,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新晋的?” “是。”江浩没有多解释。 青年弟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从身旁取出一块阵盘,將玉牌嵌入其中。阵盘上亮起几道灵光,闪烁了几下,便归於沉寂。他將玉牌取出,递还给江浩。 “可以了。里面是传送阵,道子进去之后手持玉牌即可,阵法会自动感应。”他说著,又补了一句,“一次最多泡一个时辰,时间到了要休息半个时辰,不算时间,时辰到了阵法会提醒,记得不能运转功法,就泡就行了。一个月限用三次,道子用了两次,还余一次。” 江浩接过玉牌,道了声谢,迈步走进石门。 石门后面是一条长廊,不长,但很暗。甬道的墙壁是不知道从哪里移过来的天然的岩石,没有经过任何雕琢,粗糙硌手,摸上去凉丝丝的。越往里走越暗,到后来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隱约透出一丝光亮,像是夜尽天明前的第一缕曙光。 江浩循著那丝光亮往前走。 走了约莫二三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莫六七平方大小,石室的中央地面上,刻著一个圆形的阵法。阵法的纹路繁复精细,由无数细小的符文组成,符文与符文之间以灵光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环。 江浩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这传送阵的样式,和他在太和观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祖师牌位的传送阵符文是標准的篆体,古朴庄重。而这个传送阵是圆形的,符文的形状也陌生得多,弯弯曲曲,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 他甚至觉得有些眼熟。 像前世看过的那些西方奇幻电影里的魔法阵。 江浩摇了摇头,没有多想。他站起身来,走进传送阵的中央,举起手中的身份玉牌。 玉牌亮了起来。 紧接著,脚下的传送阵也亮了起来。无数符文同时发光,灵光如潮水般从阵法的边缘向中心匯聚,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眼前一花。 就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纱布,然后猛地揭开。光影流转,不过眨眼的工夫,他已经不在那个石室里了。 江浩眨了眨眼,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他愣住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四方方,墙壁和地面都是青灰色的石头砌成,打磨得很光滑。房间的中央是一个水池,不大,大概能容五六个人同时浸泡。水池里的水是乳白色的,浓稠得像米汤,水面上升腾著裊裊白雾,雾气中带著一股淡淡的药香,闻著就觉得浑身舒坦。 池边立著一块木牌,上面用硃砂写著几行字: “太和泉须知:一、请脱尽全身衣物;二、请將全身浸入泉水中,唯口鼻可露於水面;三、初泡者如有灼热感,乃灵力洗髓之象,不必惊慌;四、每次限时一个时辰,时辰一到,阵法自会提醒;五、在泉中不能运转功法,违者后果自负。” 江浩看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澡堂子。 这太和泉,说白了就是个澡堂子。 只不过这澡堂子里泡的不是热水,是灵泉;洗的不是身上的泥垢,是经脉里的杂质。 他四下看了看,確认房间里没有旁人,便解了衣裳,一件件叠好放在池边的石台上。玉牌和储物袋也放在一旁,触手可及。 赤脚走到池边,他用脚尖试了试水温。 不烫,也不凉,温温热热的,像是刚烧好的洗澡水,恰到好处。 江浩顺著池边的台阶往下走,水没到脚踝、没到膝盖、没到腰际。乳白色的泉水將他半个身子浸没,一股温热从皮肤渗入体內,沿著经脉缓缓流淌,像是无数条温驯的小蛇在他身体里游走。 舒服。 他继续往下走,直到水面没过肩膀,只留一颗脑袋露在外面,这才靠著池壁坐下来。池壁被泉水浸得温润,靠在上面不凉不硌,刚刚好。 江浩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乳白色的泉水將他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那股温热的气息顺著经脉一寸一寸地往里渗透,像是有人在用最轻柔的手法,替他疏通每一条经脉、每一处穴窍。 他能感觉到,经脉在微微发烫。 不是那种刺痛,而是暖洋洋的、酥酥麻麻的,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银针在轻轻地刺,不疼,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这就是太和泉。 江浩靠在池壁上,仰头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就是光禿禿的青石板,但他总觉得那些青石板上有纹路,像是水波,又像是云纹,看久了会觉得它们在动。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静不下来。 张大帅说的话,玄微堂主说的话,刘雨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脑海里翻腾。 军阀是天上的人选出来的。他们是蛊虫,贏家得天下,输家上前线。 入道满三年的弟子,都要去服役。 他有一个不知道什么的机缘,但要等筑基之后才能知道。 还有那句——“因为你是我最后的亲戚了。” 亲戚。 江浩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 他嘆了口气,將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只留鼻子和眼睛在水面上。乳白色的泉水漫过耳朵,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被。 安静了。 真灵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但太和泉的房间里没有窗,他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只知道池边的石台上,那盏长明灯一直亮著,灯火幽幽的,不晃眼,也不暗淡。 他就这么泡著,一动不动。 经脉里的温热感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冲刷著他的经脉壁,將那些细微的杂质剥落、溶解、带走。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给自己的经脉做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江浩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老话——洗筋伐髓。 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闭上眼睛,不再想那些烦心的事,任由泉水包裹著他的身体,任由那股温热的气息在经脉中流淌。 两个时辰。 他只有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是好好地泡一个澡。 等泡完了,就可以准备筑基了。 第40章 筑基 江浩从池中起身时,乳白色的泉水顺著他的身体往下淌,在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很快便被体温蒸乾,化作淡淡的灵气消散在空气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原来的肤色,原来的粗细。但他能感觉到不同——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轻盈感,像是卸掉了一层看不见的鎧甲。他试著运转了一下功法,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比泡泉之前快了两成有余,而且更加顺畅,原先那些若有若无的滯涩感消失了大半。 他拿起搭在池边的布巾擦乾身体,一件一件穿好衣裳,將玉牌和储物袋系回腰间。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池乳白色的泉水,水面平静如镜,白雾裊裊升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次再来。”江浩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走进了传送阵。 这次传送比来时更加平稳。他隱约有种感觉,与阵法的共鸣也更加强烈。眼前的光影流转不过一瞬,他便已经回到了第五层的那间石室里。 石门外的走廊空荡荡的。 那个坐在门口打坐的青年弟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立在门边的木牌。木牌约莫两尺高,漆成深褐色,上面用白漆写著几行字: “诸位师兄师弟:太和泉使用完毕请自行离开,无需等候。若需再次使用,请明天在来。夜半时分,泉眼自净,不便待客,望请见谅。”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都透著公事公办的意味。 江浩看完笑了笑,抬脚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轻轻迴响。太和观驻地已经灯火通明,但走廊上却没有什么人了,应该都回去修炼了。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咕——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江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有些无奈。泡了两个时辰的灵泉,身体是舒坦了,肚子却空了。灵泉滋养经脉,可不管饱。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三层住下。 太和观的第三层也有住宿的地方,相当於客栈。沿著走廊走到尽头,拐个弯,便看见一道朱红色的门,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云来居”三个字。名字起得雅致,实际上就是个大型通铺改造的客栈,一间一间隔开,每间不过丈许见方,放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便只剩转身的余地了。 前台坐著一个胖乎乎的弟子,约莫三十来岁,圆脸小眼,看上去一团和气。他正低著头扒拉一碗麵条,吸溜吸溜的声音老远就听得见。 江浩走过去,在柜檯上敲了敲。 “住店?”胖弟子抬起头,嘴角还掛著一根麵条,连忙吸溜进去,拿袖子擦了擦嘴,“师兄住几天?” “一晚。”江浩將玉牌递过去。 胖弟子接过玉牌看了一眼,眼睛顿时瞪大了,麵条也不吃了,连忙站起身来,脸上的肉挤成一团,堆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子!失敬失敬!您稍等,我给您安排一间上房——” “不用上房,”江浩摆手,“普通的就行,能睡觉就成。” “那怎么行!”胖弟子一脸不赞同,“道子师兄第一次来云来居吧?普通间又小又潮,隔音还差,隔壁打呼嚕您都能听见。上房虽然贵点,但清净,床也软和,您这一晚上肯定能休息好。” 江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 “上房多少灵石?” “十块。”胖弟子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比划了一个十字,“不过道子师兄有折扣,八块就成。” 江浩从储物袋中数出八块灵石放在柜檯上。胖弟子收了灵石,从身后墙上取下一把铜钥匙,双手递过来:“三楼甲字二號房,走廊最里头,左手边。师兄您请。” 江浩接过钥匙,沿著楼梯上了三楼。 甲字二號房在最里头,果然如胖弟子所说,安静得很,隔壁一点声音都听不见。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乾净,一张木床靠墙摆著,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著一套白瓷茶具,壶里还温著水。窗户开著半扇,窗外是一面青砖墙,看不见什么景致,但夜风吹进来,带著一丝凉意。 江浩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两瓶护脉丹,拧开一瓶,倒出一颗在掌心。丹药只有黄豆大小,通体淡金色,表面光滑如镜,隱隱能看见丹纹流转。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浓烈,却沁人心脾。 他將丹药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壶清水,倒了一杯放在旁边。 然后他盘腿坐好,闭上眼,先调整呼吸。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心跳渐渐平缓下来,思绪也一点点沉淀。他將那些纷乱的念头——张大帅的话、玄微堂主的话、刘雨说的兵役、还有那句“亲戚”——一件一件从脑海里清出去,像清理桌面上堆积的杂物,一样一样搬走,直到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 只剩修行。 江浩睁开眼,拿起那瓶护脉丹,全部送入口中,一颗一颗炼化。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顺著喉咙滑入腹中,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猛地拍散,化作无数细小的热流,从丹田向四面八方扩散,沿著每一条经脉、每一处穴窍,涌向全身。 热!! 不是太和泉那种温温吞吞的暖意,而是更直接、更迅猛的热,像是有人在他体內点燃了一把火,火势沿著经脉蔓延,將每一条经脉都烤得滚烫。 江浩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他运转功法,开始吸纳周围的灵气。 真灵界,灵气浓度远超人界。灵气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顺著他的口鼻、毛孔渗入体內,在功法的引导下匯入经脉。那些灵气本就比人界的更加浓郁精纯,此刻在护脉丹药力的加持下,吸收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像是一条条被激怒的河流,咆哮著冲向丹田。 江浩的內视之中,丹田里的雾气开始翻滚。 那些雾气是他炼气期积蓄的全部灵力,平日里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丹田中,像是一池静水。此刻被新涌入的灵力一衝,顿时翻腾起来,雾气与雾气碰撞、挤压、融合,密度越来越大,体积却越来越小。 他加大了吸纳的力度。 更多灵气涌入,更多灵力被压入丹田。丹田里的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渐渐变得像是一团厚重的云,在丹田中缓缓旋转。 还不够。 江浩咬紧牙关,继续吸纳。 经脉开始传来刺痛。那些痛感像是细针扎在血管壁上,一下一下,密密麻麻,不是不能忍受,却让人心烦意乱。他知道这是经脉承受力接近极限的信號。 护脉丹的药力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 那些散布在经脉中的温热气息像是一层薄薄的保护膜,附著在经脉壁上,將那些刺痛感减到了最低。如果没有护脉丹,他现在恐怕已经经脉受损,不得不停下来了。 江浩没有停。 他继续吸纳灵气,继续压缩丹田中的雾气。 丹田里的云团越转越快,越压越紧,从蓬鬆的棉絮变成了粘稠的糊状,又从那糊状变得像是半流质的泥浆。他能感觉到,距离那个临界点越来越近了。 痛。 经脉在痛,丹田在胀,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叫囂著“停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滚落,滴在被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江浩不去管它。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在丹田里,盯著那团正在发生质变的东西。 雾气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粘稠的、缓缓旋转的液態灵力,像是一个微型的漩涡,在丹田的中心转动。漩涡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凝聚。 一滴。 第一滴水珠在凹陷处出现了。 它很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却晶莹剔透,折射著丹田中灵光,像是一颗微小的钻石。它悬浮在液態灵力的漩涡中心,稳定地、缓慢地旋转著,散发出一种与气態灵力截然不同的气息——更凝实,更纯净,也更强大。 筑基。 这就是筑基。 江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但他没有让这股喜悦冲昏头脑。他稳住心神,继续运转功法,吸纳更多的灵气,压缩更多的灵力。 第一滴水珠旁边出现了第二滴,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那些水珠在丹田底部匯聚,渐渐形成一层浅浅的“水洼”,液態的灵力在丹田底层铺开,像是一汪小小的湖泊。 他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 时间在这时候失去了意义,只有丹田中的变化才是唯一真实的存在。他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 直到经脉中的刺痛变成了钝痛,护脉丹用完,护脉丹的药力开始消退,他才缓缓收功,將功法的运转速度降下来,一点一点地回到常態。 江浩睁开眼。 房间里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窗外透进来一线灰濛濛的光,是那种天將亮未亮时的顏色。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像被人拿棍子从头到脚揍了一遍。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又转了转脖子,颈椎也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但痛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充盈。 就像一只被压扁了许久的海绵,终於吸饱了水,重新变得饱满而有力。他能感觉到经脉比之前宽阔了许多,灵力在其中的流转速度也快了不少,每一次呼吸都能从空气中汲取到更多的灵气,转化效率远非炼气期可比。 筑基。 他真的筑基了。 江浩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手掌还是那个手掌,手指还是那些手指,但他能感觉到掌心深处蕴藏的力量——不是蛮力,而是灵力凝聚到一定程度后自然產生的质变。 他试著在掌心凝聚了一团灵力。 灵光闪烁,比炼气时期更加明亮,也更加凝实。他隨手一挥,灵力离掌而出,打在墙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江浩嚇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查看。墙面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凹痕,不深,但確实是打坏了。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那凹痕,心想著退房时会不会被那个胖弟子索赔。 算了,到时候再说。 他重新坐回床上,將剩余的护脉丹收好。一瓶十颗,他吃了十五颗,还剩五颗颗。这玩意儿以后还有用,不能浪费。 窗外那线灰濛濛的光越来越亮了。江浩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什么景致都没有,还是那面青砖墙,只不过墙上的砖缝在晨光中看得更清楚了些。有鸟叫,嘰嘰喳喳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清脆,像是在吵架。 他忽然觉得肚子饿得不行。 那种饿不是一般的饿,是感觉心里非常想要吃东西的饿,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咕咕叫的声音连隔壁都听得见——如果隔壁有人的话。 江浩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乾净衣裳,將玉牌和储物袋系好,拿著铜钥匙下了楼。 胖弟子已经在前台了,面前摆著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正吃得欢。见江浩下来,连忙站起来,嘴里还嚼著油条,含糊不清地说:“道子起了?住得可还舒坦?” “挺好。”江浩將钥匙放在柜檯上,“退房。” 胖弟子接过钥匙,又看了一眼江浩的脸,忽然愣了一下。 “道子师兄……您这是修为更进一步了?” 江浩笑了笑,没否认也没承认。 胖弟子眼尖,已经从他的气色和周身隱约流转的灵光中看出了端倪,连忙抱拳道:“恭喜师兄!修为大进!” “多谢。”江浩客气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指著三楼方向,“对了,甲字二號房的墙上,我不小心弄了个印子,你看看要赔多少灵石?” 胖弟子摆摆手,一脸豪爽:“道子师兄说的哪里话!那点小印子不算什么,回头我自己拿腻子抹一抹就得了,不用赔不用赔。” 江浩知道这是看在他道子身份上给的方便,也不矫情,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一层有一片区域是专门用来吃饭的,几张长条桌配著条凳,朴素得像学堂的食堂。这会儿正是早饭的点儿,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都在埋头吃饭,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 江浩走到卖饭的窗口前,探头往里看。里面是一口大锅,锅里熬著白粥,旁边摞著几屉蒸笼,热气腾腾的。还有一个铁皮桶,桶里插著几串糖葫芦,红艷艷的,看著就开胃。 “师兄吃点什么?”窗口里探出一张圆脸,是个十五六岁的小道童,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 “有什么?” “白粥、馒头、咸菜、茶叶蛋,还有糖葫芦。”小道童掰著手指头数,“今天运气好,后山送了几只山鸡过来,还有鸡汤,不过要贵一点。” “来碗鸡汤,再来两个馒头。”江浩说著,又看了一眼那串糖葫芦,“再来串糖葫芦。” “好嘞!”小道童动作麻利,从大锅里舀了一碗鸡汤,从蒸笼里夹了两个白面馒头,又从铁皮桶里抽了一串糖葫芦,一起放在托盘上递出来,“师兄,一共五粒灵石。” 江浩愣了一下。 五粒?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五粒啊。”小道童眨眨眼,“师兄没带灵石碎?那完整灵石也成。” 江浩这才想起来,太和观驻地在真灵界,但这里流通的货幣是灵石,只是兑换比例不同。完整灵石是最贵的,一颗完整灵石能换一百灵石碎。 也就是说,这一顿饭,只要一颗灵石的百分之五,真好。 他从储物袋里翻了翻,没有灵石碎片只好拿出一颗灵石放在柜檯。 小道童看著那颗灵石,眼睛都亮了,但很快又犯了愁:“师兄,等一下我数一下灵石碎给你。” “不用找了,”江浩端起托盘,“剩下的算赏你的。” 小道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江浩已经端著托盘走开了。 他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来,先喝了一口鸡汤。汤很鲜,不是那种加了味精的鲜,而是山鸡本身的鲜味,混著几片姜和枸杞,热乎乎的一口下去,胃里的火烧感顿时消了大半。 馒头是手工揉的,咬一口有嚼劲,越嚼越甜。糖葫芦外面的糖衣脆生生的,咬开之后是酸酸甜甜的山楂,在嘴里炸开一股浓郁的果香。 江浩一口馒头一口汤,吃得不紧不慢。周围吃饭的弟子们偶尔朝他这边看一眼,见他腰间的玉牌,便又收回了目光,没有上前打扰。 他吃完之后没有急著走,在一层逛了逛。 第一层是太和观的人最多的地方,除了接引殿,还有许多铺子,卖符籙的、卖法器的、卖杂货的,甚至还有一家茶馆,里面坐著几个老道士,一边喝茶一边下棋,悠閒得很。 江浩在一家符籙铺子前停了一会儿,看了几眼墙上掛著的符籙。有清心符、避尘符、护身符,还有几张品阶更高的,他看不太懂。铺子老板是个乾瘦的老头,戴著老花镜,正在柜檯后面画符,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没有招呼的意思。 江浩也不在意,逛了一圈便出去了。 他又去接引殿看了看。接引殿是太和观驻地和外界联繫的枢纽,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图,標註著真灵界各处据点的位置。地图上的地名他都不认识。 他在接引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来来往往的弟子们。有人匆匆忙忙地进来,取了东西就走;有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什么;还有人独自坐在角落里,手里捧著一本书,看得入神。 眾生百態。 江浩看著看著,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他来太和观不过数月,大部分时间都在修行和藏书阁,对观中的事务、对真灵界的局势、对修行界的恩怨纠葛,几乎一无所知。 而这些东西,迟早会找上门来。 他看了看时辰,估摸著快到午时了,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第六层。 玄微堂主办公的地方。 走廊里很安静,和昨天来时一样。江浩走到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三下。 “进来。” 声音依旧沉稳,不紧不慢。 江浩推门进去。 玄微堂主今天没有看地图,而是坐在椅子上喝茶。茶是刚泡的,热气腾腾,茶香满室。他穿著一件深蓝色道袍,看上去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目光落在江浩身上时,不一样了。 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目光在江浩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从头顶到脚尖,又从脚尖回到头顶。然后,那张清瘦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不是礼节性的微笑,不是敷衍的应付,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內心的、灿烂的笑容。 “不错。”玄微堂主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不愧是我太和观新收的道子,进步如此之快。” 江浩抱拳行礼:“弟子侥倖。” “修行没有侥倖。”玄微堂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入道才多久?半年?不到半年吧?从炼气到筑基,旁人少说也要一两年,你就走完了。这里面或许有运气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你自己的努力。” 江浩坐下来,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夜在房间里打坐突破时,经脉撕裂般的疼痛、丹田几欲炸裂的胀感、还有那一次次想要停下来的衝动。努力是真的,但运气也確实有——如果没有护脉丹,没有太和泉,没有杨清给的那三百灵石和张大帅给的五百灵石,他不可能这么快。 “那桩机缘在年后,”玄微堂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你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江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已经习惯了“到时候就知道了”这种说辞。 “你虽然已经到了筑基,”玄微堂主继续说道,“但你加入太和观的时间太短,很多事情还不了解。所以你就先到处逛逛,不必急著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三年后你才需要去前线,这三年里,你可以做很多事情。” 三年。 江浩默默记下了这个期限。 “你可以去贡献大厅领取任务,”玄微堂主指了指窗外某个方向,“完成观中的任务可以获得贡献点,贡献点可以兑换任何帮助修行的东西——丹药、法器、功法、甚至太和泉的使用次数,都能换。” 他看了江浩一眼,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休息,到处走走看看,了解一下这个修行世界。我相信你现在一定很茫然,很多事情都不明白。” 江浩不得不承认,堂主说中了。 他很茫然。 从江口镇到太和观,从人界到真灵界,从炼气到筑基——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快到他没有时间去消化那些扑面而来的信息。外道是什么?军阀背后的“天上的人”是谁?天外天是什么地方?还有那土地公给的葫芦?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理不清,也剪不断。 “但当你逛完这真灵界,”玄微堂主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来,“你就能理解你身上的一切了。” 江浩抬起头,看著堂主。 “真灵界除非是本界出生的,人界的弟子们都需到筑基才可外出。”玄微堂主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推向江浩。 令牌是铜製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个“令”字,背面是太和观的標誌——一朵祥云托著一座山峰。 “这是外出令。”玄微堂主说,“有了它,你才能在真灵界自由走动。”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放在外出令旁边。这只储物袋比之前见过的都要精致,袋口绣著一圈金线,袋身是用上好的天蚕丝织成的,摸上去光滑柔软。 “这是你突破筑基的奖赏。”玄微堂主说,“观中对突破境界的弟子都有奖赏,道子的份例更高一些。里面有三百灵石、一瓶通灵丹、还有一套適合筑基期修炼的法术。你回去之后仔细看看。” 江浩接过令牌和储物袋,收入怀中。 “等会儿李欢会来找你,”玄微堂主端起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了,“他带你去办一些手续。你出去吧。” 江浩站起身来,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堂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玄微堂主的声音。 “对了,你和张帅的事不要给任何人说。” 江浩回过头,看见玄微堂主端著茶杯,目光落在茶汤上,像是隨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弟子明白。” 他推门出去,轻轻將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江浩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 筑基成了。 机缘在年后。 三年后需要去前线。 他还有时间。 江浩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朝楼梯口走去。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 窗外是真灵界的天。 蓝天白云,今天没有太阳,却有一种无处不在的温暖光芒。他看不见远处的山峦,看不见荒原和战场,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存在著。 他看了很久,才转身下楼。 第41章 合界地 江浩走下楼梯来到一层,怀中的身份玉牌便微微震动起来。 他取出玉牌,灵力注入其中,李欢的声音便从里面传了出来,带著一股子熟稔的热乎劲儿:“道子,你在哪呢?有空来一层一趟,我带你走一遍过程。” 江浩嘴角微微上扬。有一个熟人总是好的。 “我已经在一层了,你在哪儿?” “你往接引殿那边走,我在门口等你。” 江浩收起玉牌,穿过一层熙熙攘攘的人群,朝接引殿方向走去。太和观驻地的一层永远是最热闹的,来来往往的弟子络绎不绝,有刚回来交差的,有正在去人界的,还有纯粹閒著没事逛铺子的。各色道袍在人群中晃动,像是一片流动的云彩。 接引殿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踮著脚尖往这边张望。 江浩看见李欢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子又圆润了。 上次在江口镇分別时,李欢虽然也算不上瘦,但至少没有这么圆润。这才过去没多久,他的脸都有了双下巴。 “道子!”李欢看见江浩,眼睛一亮,小跑著过来,浑身的肉都在颤,“恭喜恭喜,筑基成功!我就知道你行,是天才!” 江浩笑著摆了摆手:“別客气了,我当初可是你领进门的,你叫我一声浩兄就成了,道子道子的,太见外了。” 李欢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那行,浩兄,咱们就不整那些虚的了。走,我带你去办外出事务,跟我来。” 两人並肩往一层大门的方向走去。李欢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说著太和观驻地的各种规矩,哪层有什么特色,外面有什么东西,哪个堂口管什么事,哪位长老脾气好,哪位长老惹不得。他说得眉飞色舞,显然在观中没少走动,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摸得门清。 江浩听著,偶尔插一句嘴,心里却觉得踏实。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一个熟悉的人带著,总归是不一样的。 一层大门处,四名弟子笔直地站立两侧。 这四个人穿著统一的黑色道袍,腰悬长剑,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每一个进出的人。他们的修为都不低,江浩粗略感知了一下,至少都是筑基中期的水准,比他现在要高出一个小境界。 李欢带著江浩走到门侧的一张小桌前,那里坐著一名执事弟子,正在低头写著什么。 “这位是新晋的道子,要办外出令的登记。”李欢朝那执事弟子说道。 执事弟子抬起头,看了一眼江浩腰间的玉牌,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江浩从怀中取出玄微堂主给的那块铜製令牌,递了过去。 执事弟子接过令牌,仔细端详了一番,转身朝那四名守门弟子招了招手。四人中走出一个领头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模样,实际年龄肯定不止。他走到桌前,拿起令牌和江浩的身份玉牌,反覆比对了几遍。 “新晋的道子?”他开口问道,声音低沉。 “是。”江浩答道。 那领头的弟子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印章。印章不知是什么材质,通体漆黑,隱隱有灵光流转。他將印章对准令牌的背面,轻轻一按。 “嗤——” 一道细微的灵光闪过,令牌背面多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印记,是一朵祥云的图案,与太和观的標誌一般无二。 “可以了。”领头的弟子將令牌和玉牌递还给江浩,语气依旧冷硬,但比方才多了一丝客气,“凭此令,你可自由进出太和观驻地,也可在真灵界各处据点之间往来。外出时务必隨身携带,遗失需及时报备。” “多谢师兄。”江浩接过令牌,收好。 领头的弟子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到原位,和其他三人一起继续站岗,目光重新变得冷峻而警觉。 李欢拉了拉江浩的袖子:“走吧,带你出去看看。” 两人跨过大门,江浩眼前豁然开朗。 他愣住了。 大门外不是他在楼里看见的大山森林河流,而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房屋,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掛著各色幌子,有茶馆、酒楼、杂货铺、布庄、药铺,甚至还有一家当铺。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这……”江浩有些懵。 “没想到吧?楼里看见的都是假的。”李欢嘿嘿一笑,颇有些得意,“咱们太和观驻地在真灵界可不是孤零零的一座塔楼,周围这一片,都是太和观的。整座城都是围著太和观建的,住了怕是有好几万人呢。” 江浩走在街上,左顾右盼,越看越觉得神奇。 这太和城和他印象中的古代城池没什么两样。街道是青石板铺的,两侧的店铺都是木质结构,门窗上雕刻著花鸟鱼虫,虽然谈不上多精致,但胜在古朴自然。街上行人的穿著也五花八门,有穿道袍的修士,有穿短褐的普通人,还有几个穿著綾罗绸缎的富贵人家,身后跟著丫鬟小廝,前呼后拥,排场不小。 但和观江城比起来,这里又显得落后了许多。 没有电灯,没有汽车,没有柏油马路,没有那些西式的洋楼和城堡。这里的一切都是中式的、古旧的、慢悠悠的,像是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比人界慢了一拍。 “是不是觉得这儿比观江城差远了?”李欢看出了他的心思,笑著问道。 江浩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我以前的时候也这么觉得,”李欢说,“后来待久了才发现,这里和观江城其实没什么不同。都有普通人,都有做买卖的,都有过日子的。只不过这里修士多一些,灵气浓一些,別的基本都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对了,这里没有汽车,也没有电灯。但咱们修士也用不著那些,一个照明符的事儿。” 江浩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沿著主街一路逛过去。李欢像个称职的导游,每到一处便要介绍一番——这家茶馆的碧螺春是太和城一绝,那家铺子的符笔是用灵狐尾尖做的,写起符来行云流水,再往前走那家药铺的坐堂大夫曾是太和观的长老,退休之后开的铺子,医术了得,一药难求。 江浩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看。路过一家法器铺子时,他看见橱窗里摆著一柄短剑,剑身通体漆黑,没有开刃,却隱隱有寒光流转。他多看了两眼,没有进去。 逛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两人走到了太和城的另一端。 一座城门矗立在眼前。 城门不高,不过两丈有余,青砖砌成,门洞上方的石匾刻著“太和门”三个大字。城门大开,行人进出自如,没有守卫把守,和观江城那种戒备森严的城门截然不同。 但真正吸引江浩注意的,是城门两侧的空地。 那里整整齐齐地排列著数十个圆台,每个圆台约莫一丈见方,用青石砌成,檯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线条繁复精细,隱隱有灵光流转,像是活的一样。每个圆台旁边都立著一块石碑,碑上刻著地名。 “传送阵。”李欢指著那些圆台,语气里带著一丝自豪,“咱们太和观的传送阵,在整个真灵界都是有名的。你看看那些地名——” 他指向最近的一个圆台:“这个是去白云观的,这个是去太阴教的,这个是去天柱山的,这个是去归墟城的……” 他一个一个指过去,江浩一个一个看过去。有些地名他在太和观的地图上见过,有些则是闻所未闻。 李欢的手指向了最远处的一排圆台,声音高昂了一些:“那几个,是去前线的。” 江浩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排圆台和其他的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青石台面,一样的符文流转,一样的石碑標註。但江浩注意到,那几个圆台周围的人明显更多,而且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著或凝重或紧张的神情。 “合界地。”李欢念出了那块石碑上的名字,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咱们太和观的弟子,入道满三年,都要从这儿传送过去,服役一年。” 江浩沉默了片刻。 “一年?”他记得刘雨说的是去服役,但没有说具体多久。 “一年。”李欢点了点头,“一年之后,如果还活著,就可以回来。当然,也可以选择继续留在那边,贡献点翻倍。” 如果还活著。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江浩心上。 “浩兄,你是道子,每个月有三十次免费传送的机会,”李欢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鬆了些,像是在冲淡方才那片刻的沉重,“可以去这些地方到处看看,长长见识。不过要记住,从外面传送回来是要花钱的,一次五十灵石。” 三十次。五十灵石。 江浩默默记下了这些数字。 李欢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牌,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收到了什么消息。他抬起头,脸上带著歉意:“浩兄,不好意思,我那边突然有点急事,长老找我,我得赶紧过去一趟。” “你去忙,我自己逛逛。” “那行,回头我请你喝酒,给你庆祝!”李欢说完,小跑著往城里去了,浑身的肉在奔跑中上下起伏,看著颇为喜感。 江浩目送他消失在人群中,转身独自走向那些传送阵。 他在各个圆台之间慢慢踱步,看著一批又一批的人走上传送阵,灵光亮起,人便消失不见。也有从外面传送回来的,光芒闪过之后,人影出现在圆台上,有的面带倦色,有的身上还带著伤,有的则是满载而归,脸上掛著满足的笑容。 江浩在一个圆台前停了一会儿,看著石碑上刻著的“归墟城”三个字,想了想,还是没上去。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排排圆台,最终停在了最远处的那一排前面。 石碑上刻著三个字——合界地。 传送阵周围站著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色道袍,显然来自不同的道统。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什么,偶尔有人朝传送阵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江浩在传送阵前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迈步走了上去。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就像他当初跨入那道通往真灵界的裂缝一样。 灵光亮起,符文流转,脚下的圆台微微一震。 眼前的光影扭曲了一瞬,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揉成了一团,然后又猛地展开。等江浩重新看清眼前的一切时,他已经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愣住了。 不是因为荒凉,不是因为肃杀,而是因为—— 太热闹了。 传送阵所在的区域是一片巨大的广场,青石铺地,足有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地摊,一个挨著一个,中间只留出窄窄的通道供人行走。地摊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法器、有丹药、有符籙、有灵材、有妖兽的皮毛骨血,甚至还有一些江浩叫不出名字的古怪玩意儿。 地摊后面坐著各式各样的摊主,有穿著道袍的修士,有披著斗篷的神秘人,有满身伤疤的老兵,还有几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少女,蹲在地上卖力地吆喝。 广场上的人更多。修士们穿梭在地摊之间,有的在討价还价,有的在翻看货物,有的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似乎在商量著什么。 江浩还没来得及细看,耳边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炼气九层剑修,求组队刷外围!输出稳定,听指挥!” “来一个符修,要求会画三级符,报酬面议!” “五人小队,缺一个肉盾,筑基以上优先,有意者来这边聊聊!” “出售新鲜出炉的灵爆符,威力大、价格低、童叟无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江浩听著这些喊声,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画面,这氛围,这熟悉的吆喝声—— 像极了前世游戏里组队下副本的场景。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走下传送阵,在广场上慢慢逛起来。 刚走了没几步,便有一个瘦高个子的青年凑了过来,满脸堆笑:“这位师兄,组队吗?我们小队缺一个,看师兄气度不凡,修为应该不低吧?” 江浩摇了摇头:“不了,我就是来看看。” 瘦高个子,拱了拱手便转身去找別人了。 接下来又来了两三拨人,有邀请组队的,有问他需不需要嚮导的,还有直接推销装备的。江浩一一婉拒,那些人也不纠缠,各自散去。 他继续逛,目光在地摊上扫来扫去。 有个地摊专卖法杖,各种材质各种样式,有桃木的、有檀木的、有不知名灵木的,有的法杖顶端镶嵌著灵石,有的则刻满了符文。摊主是个留著山羊鬍的老头,正拿著一块布慢悠悠地擦拭一根法杖,见江浩看过来,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另一个地摊专卖法袍,各种顏色各种款式,有素色的、有绣纹的、有带兜帽的。江浩拿起一件看了看,料子摸上去冰凉滑手,隱隱有灵力波动,应该是有防护功能的。 他放下法袍,正要往前走,忽然在一个地摊前停住了脚步。 那地摊不大,只有一块破旧的布铺在地上,上面摆著几个铁笼子。笼子里关著的不是什么妖兽,也不是什么灵兽,而是—— 人。 不,不能算是人。 他们有著和人一样的身形,但耳朵是尖的,长长的,从头髮里支出来,像猫耳朵一样微微上翘。他们的皮肤比常人白皙得多,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细细的青色血管。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嘴唇薄而红润,不论男女都生得一副好相貌。 尖耳朵。 精灵。 江浩的江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见到西方传说中的种族。之前那些金髮碧眼的“外道”和西方人一样,但至少还是人类的外形。而这些精灵,完完全全就是前世记忆里那些奇幻作品中的形象——俊美、纤细、尖耳、肤白。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笼子里的精灵。 每个笼子里都关著两到三个精灵。他们蜷缩在笼子的角落,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有的低著头,看不清表情;有的则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盯著江浩,眼神里有恐惧、有警惕、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有一个笼子里关著两个女精灵,金髮碧眼,皮肤白得发光,身材高挑,即便蜷缩著也能看出那双腿又长又直。它旁边的笼子里则是一个男精灵,银髮紫瞳,面容俊美得有些不像话,如果不是喉结和平坦的胸部,江浩几乎要以为他是个女人。 还有笼子里关著一个年幼的精灵,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蜷缩在最角落,肩膀在微微发抖。 江浩抬起头,看向摊主。 摊主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悠閒,穿著一件黑袍,胸口敞开著,露出一片满是伤痕的胸口。他正翘著二郎腿坐在一张马扎上,嘴里叼著一根牙籤,百无聊赖地剔著牙。 “老板,这些……怎么卖?”江浩问道。 摊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嘴里吐出牙籤,懒洋洋地说:“新来的吧?” 江浩没有否认。 “一千灵石一个。”摊主伸出食指,在面前晃了晃,“不讲价。” 一千灵石。 江浩心里盘算了一下,他现在的全部身家也就一千多灵石,买一个就去了大半。 “这些可都是兄弟们拼了命才抓到的稀罕货。”摊主见他没有立刻走,便开始滔滔不绝地推销起来,“你看看这品相,这皮肤,这脸蛋——我跟你说,这些尖耳朵在咱们这儿可不常见,都是从西边战场那抓过来的,废了好大的劲。他们不光长得好看,还有一手本事。” “什么本事?”江浩问道。 “种地。”摊主竖起大拇指,“你別看他们细皮嫩肉的,种起灵药来那是一把好手。我听说啊,他们天生就对灵气的感知特別敏感,什么灵药该种在什么地方、该浇多少水、该施什么肥,门清!你要是想种灵药,买一个回去,保准比你自己瞎折腾强十倍。” 种地。 江浩看了看笼子里那些精灵,他们似乎听懂了摊主的话,有的低下了头,有的闭上了眼睛,有的则用那种近乎愤恨的目光看著他。 那个银髮紫瞳的男精灵抬起头来,和江浩的目光对了一瞬。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江浩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茫然,又或者两者都有。 江浩心里有点心动,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再看看。”他站起身来说道。 摊主也不失望,重新从嘴里掏出牙籤,继续剔牙,嘴里嘟囔了一句:“那你得快点,这东西抢手的很。” 江浩继续往前走,但心里却有些乱。 精灵、地精、法师、骑士——这些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面前,像是在拼凑一幅他看不懂的拼图。 一些问题在他脑海里翻腾,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甩了甩头,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 广场的尽头是一道高大的城墙,青灰色的城砖厚重得像一座山,墙头上隱隱有灵光流转,应该是某种防护阵法。城墙正中央是一座大殿,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 江浩抬头看了一眼殿门上的匾额——“战殿”两个大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鉤。 他迈步走了进去。 大殿內部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足有三四层楼高,穹顶上绘著一幅巨大的壁画,描绘的是修士与外道战斗的场景——飞剑与法术对轰,灵光与黑雾交织,画面惨烈而壮阔。 大殿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光幕,从穹顶垂下来,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光幕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一行一行,不断滚动刷新。 任务。 江浩仰头看著那面光幕,眼睛越睁越大。 “合界地外围清剿:组队清理外围游荡外道,每队至少五人,要求筑基以上,报酬视击杀境界和情报而定。” “归墟城物资护送:护送补给物资至归墟城前线据点,要求金丹以上,报酬一百战功。” “战地医官招募:负责前线伤员救治,要求精通医术及疗伤类法术,修为不限,报酬面议。” “紧急求援:第三防线遭遇外道突袭,急需筑基以上战力支援,报酬翻倍!” 一条一条任务在光幕上滚动,有的用白色字体,有的用黄色,还有几条用刺目的红色,看上去格外醒目。 大殿里的人不比外面广场上少。有的站在光幕前仰头看著,嘴里念念有词;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討论著什么任务更划算;还有的刚从柜檯那边办完手续,手里拿著一块玉简,匆匆忙忙地往外走。 江浩在光幕前站了很久,將那些任务一条一条看过去。 清剿、护送、侦察、救援、驻防……各种各样的任务,各种各样的报酬,各种各样的要求。 这就是前线。 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严阵以待、草木皆兵的战壕,而是热闹的、喧囂的、充满了生机与混乱的——前线。 江浩转过身,朝大殿门口走去。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巨大的光幕,上面的任务还在不停地滚动,像是在无声地召唤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回了广场。 广场上依旧是那副热闹的景象,叫卖声、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江浩在人群中慢慢走著,目光扫过那些地摊和人群,心里想著的却是那面光幕上滚动的任务。 第42章 交战 江浩在广场上又逛了一会儿,心里盘算著。 方才在战殿里看到的那面光幕,那些滚动的任务,那些刺目的红色求援信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想去看看,不是去送死,而是去看看——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些西人都是什么样的战斗方式。 但他不是莽撞的人。 江浩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前停下,摊位上堆满了各种玉简,有功法、有地图、有各种西洋玩意。他翻了翻,从中挑出一块標註著“合界地外围指南”的玉简,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乾瘦的老头,正盘著两个核桃,低头看著一本没有任何封面的书,头也没抬的说道:“十灵石。” 十灵石买一份情报,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江浩又去了周围问了问发现都是十灵石后。江浩数出十颗灵石隨便找了一个摊买了一份,拿起玉简,走到一旁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將灵力灌入玉简內。 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合界地,真灵界侧战场,与外界世界接壤之处。这片区域的空间极不稳定,两界屏障在这里薄如蝉翼,时常有西蛮从中渗透过来。为了防止西蛮深入真灵界,各道观在合界地建立了层层防线,常年驻守。 而他现在所在的这片区域,是前线专门划出来的“试炼区”。 所谓试炼区,是合界地中外道实力最弱的一片区域。这里的空间裂缝最多,渗透过来的外道也最多,但实力普遍不高——最高不过筑基九层,大部分都在炼气期。各道观便將这片区域留作低阶弟子的试炼场,让那些入道满三年的炼气、筑基弟子来这里服役、歷练。 江浩看完这些信息,心里踏实了一些。 最高筑基九层。 他虽然现在是筑基一层,虽然只是刚摸到筑基的门槛,但他各种术法都练到了大成,而且还有各种经验,虽然都是纸上谈兵。 但至少只要不深入太远,不遇到那些强者,小心一点,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他將玉简收好,转身朝城门走去。 城门外是一条宽阔的大道,青石板铺就,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道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土地是暗红色的,像是被鲜血浸透了一遍又一遍,乾裂的裂缝像一张张乾渴的嘴,朝天张开著。荒原上没有草,没有树,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跡,只有光禿禿的石头和乾裂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江浩站在城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灰烬,混著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还是迈步走了出去。 他掐诀运转隱诀。这些天他在真灵界没少练这门功法,如今已经练到了接近圆满境界和张松庭都差不多了。 一层淡淡的薄雾从他身上瀰漫开来,將他的身形笼罩其中,在荒原灰濛濛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破绽。 他沿著大道往前走,走了约莫十分钟,大道便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没有路的荒原了。 江浩没有犹豫,踏上了那片暗红色的土地。 脚下的地面很硬,踩上去像是踩在石头上,但又比石头粗糙,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观察四周,確认没有异常才迈出下一步。 荒原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一样的暗红色土地,一样的灰濛濛天空,一样的死寂。唯一的区別是,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痕跡。 弹坑。 不,不是弹坑,是法术炸出来的坑。有的坑只有脸盆大小,有的则大如房屋,坑壁上的泥土被高温烧成了琉璃状。坑与坑之间,是密密麻麻的脚印、车辙、还有拖拽重物留下的深沟。 江浩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一个较大的坑。坑壁上的琉璃层很厚,说明这里的温度极高,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法术才能造成的效果。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他看到了尸体。 不是一具两具,而是一片。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片暗红色地面上散落的黑点。走近了,那些黑点渐渐清晰——是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已经腐烂得只剩下骨架,有的却像是刚死去不久,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著暗红色的液体。 江浩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一具身穿太和观青色道袍的尸体,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背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一个大洞,边缘焦黑,像是被高温烧灼过。道袍上的血跡已经乾涸,变成深褐色,和暗红色的土地融在一起。 旁边不远处是一具穿著黑色盔甲的尸体,看样式不是中式的鎧甲,而是那种西式的板甲,胸口的钢板被什么东西从正面击穿,留下一个拳头大的洞。尸体的头盔滚落在三尺之外,露出一张金髮碧眼的面孔,年轻得不像话,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恐。 江浩在那些尸体之间慢慢走著,目光从一具移到另一具。 穿道袍的,穿盔甲的,持剑的,持法杖的。 他粗略数了一下,在这片方圆不过百丈的区域里,散落著至少四五十具尸体。其中,穿道袍的大约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全是外道西蛮……那些金髮碧眼的洋人,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类人生物。 道观的伤亡比这些西蛮少。 这个发现让江浩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久,便看见前方有好几队人正在忙碌。其中一队一共五个人,都穿著灰色道袍,不知道是哪一个道观为首的是一个筑基中期的中年弟子,面容沉稳,正指挥著其他人將地上的尸体收入一种特製的储物袋中。 收尸人。 江浩想起了玉简里的介绍。合界地有一条铁律。 战死者的尸体,受五帝赐福保护。没有接取收尸人任务的修士,无法触碰这些尸体,就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將尸体与外界隔开。这是为了防止有人褻瀆英烈的遗体,也是为了让那些战死在前线的修士,能够体面地回到故乡。 江浩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那五个人动作很快,一人负责將尸体收入储物袋,两人负责搬运到储物袋附近,还有两人手持法器警戒四周。他们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那边的师弟!”为首的中年弟子看见了江浩,朝他喊了一声,“快点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个人太危险了!” 江浩朝他拱了拱手:“师兄放心,我就隨便看看,不走远。” 中年弟子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江浩腰间的玉牌和道袍,又看了看他周身隱隱流转的灵光,最终还是没有多说,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指挥手下收尸。 江浩从他们身边走过,继续往前。 荒原的尽头,是一片森林。 说是森林,其实更像是一片死去的树林,里面没有一点动静。树木高大,枝干粗壮,茂密的枝干遮盖了天空。 江浩站在森林边缘,从怀中取出玉简,又看了一遍关於这片森林的介绍。 这是西蛮最喜欢藏匿的地方。森林虽然死去了,但那些扭曲的树干和密布的树叶枝丫提供了绝佳的掩护。西蛮中的斥候、盗贼、刺客,精灵常常潜伏在森林中,伺机袭击路过的修士小队。也有人將营帐设在森林深处,作为临时据点。 江浩將玉简收好,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叠自己炼製的敛气符,抽出一张贴在胸口。 敛气符是他这段时间在太和观藏书阁里找到的一种低级符籙,品阶不高,但胜在实用。贴了敛气符之后,修士的气息会被压制到最低,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很难被人感知到。 他又运转隱诀,將两层隱匿叠加在一起,这才迈步走进了森林。 森林里比外面更暗。 那些黑色的树干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枝丫交错如网,將大部分光线挡在外面。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却让人心里不踏实——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落叶下面藏著什么。 江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確认没有陷阱才踩实。他的目光不停地在四周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 走了约莫百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那个葫芦。 土地公给的那个葫芦。 江浩从怀中取出那只小小的葫芦,托在掌心看了看。葫芦不大,表面光滑如镜,隱隱有灵光流转。他犹豫了一下,拔开葫芦嘴,將葫芦口对准自己的嘴,轻轻一吸。 葫芦化作一道碧光,钻入他的口中,稳稳地停在舌根下方。 这是他刚想出来的用法——將葫芦含在口中,若受了伤,只需催动灵力,葫芦便会自动释放灵水,治疗伤势。虽然不能起死回生,但寻常的伤势和毒伤,都能在短时间內癒合。 江浩將葫芦含好,又觉得不放心,从怀中取出几张探灵符。 探灵符是他自己炼製的,品阶不高,功能也很单一——探查周围有灵智的生命。这符籙有个缺点,就是它探查的范围太大,不光是修士和外道,连有灵智的妖兽、甚至开了灵智的草木,都会被它感应到,容易產生误报。 但他当初炼製的时候想著,万一以后在战场遇到装死的补刀用,就炼了几张备著。没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场。 江浩將灵力注入探灵符,符籙微微发光,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 就在这时,他心口忽然一跳。 不是心跳,是那种被人从背后盯著的感觉,凉颼颼的,像有一条冰冷的蛇顺著脊背往上爬。 他心通。 他好久没感受到提醒了,但在这一刻,它像被点燃的火把一样猛地亮了起来。他心通在他脑海中投射出一幅画面——两条清晰的红线正指向他的背后。 两个。 他心通又跳了一下,第二条红线,距离更近,只有三丈。 两个敌人。 江浩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变,呼吸不变,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移半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悄地伸入了袖中,指尖夹住了两张烈焰符。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心通显示,两个正在悄悄移动。左边的那个从枯树后面绕出来,朝他的左侧包抄;右边的那个则直接往他的正后方靠近,速度比左边那个更快。 就是现在。 江浩猛地转身,右手从袖中抽出,两张烈焰符同时甩出。 “去!” 符籙脱手的瞬间,灵力灌注其中,两张符籙同时燃烧,化作两个拳头大的火球,拖著长长的尾焰,朝两个红色轮廓的方向呼啸而去。 那两个身穿皮甲像盗贼职业的人显然没有料到江浩会突然转身。 他们以为自己的隱匿术天衣无缝,以为这个落单的修士只是个懵懂的猎物,以为这一票十拿九稳。当那两个火球迎面扑来时,其中一个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火球便已经到了眼前。 “轰~” 烈焰符在两人中间炸开,火光冲天,热浪滚滚。枯树被炸得粉碎,碎木屑像暗器一样四散飞溅,地面被炸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浅坑。 江浩没有等火光散去。 他在甩出符籙的同时便已经冲了出去,脚下灵力灌注,身形如箭。掌心雷早已蓄势待发,双掌之间雷光闪烁,刺目的蓝白色电弧在指缝间噼啪作响,將他的脸照得惨白。 两个盗贼被烈焰符炸得手忙脚乱。 靠右的那个反应快一些,在火球炸开的瞬间便往侧边一个翻滚,堪堪避开了火球的核心。但他的皮甲还是被火焰舔了一下,左臂上烧出一片焦黑,疼得他齜牙咧嘴。 靠左的那个就没这么幸运了。他被火球正面击中,护身的皮甲被炸开一个大洞,胸口一片焦黑,整个人被衝击波掀翻在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挣扎著想爬起来,却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 江浩没有给他机会。 他衝到近前,右掌猛地拍下,掌心雷的光芒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 “咔嚓” 雷光击中那盗贼的脑袋,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像是有人拿锤子砸碎了一个西瓜。那盗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僵直了一下,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江浩没有时间查看战果。 他心通又跳了一下。 刚才那个往右侧翻滚的盗贼,他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飞刀。 江浩想躲,但距离太近了。 飞刀脱手,快如流星。 江浩只来得及微微侧了一下身子,飞刀便没入了他的左臂。刀身穿过皮肉,钉在骨头上的感觉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钟。剧烈的疼痛从手臂蔓延到全身,他的左臂瞬间便失去了力气,垂在身侧晃荡著。 江浩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飞刀,刀身没入大半,只有刀柄露在外面,鲜血正顺著刀刃往外涌,將袖子染得通红。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那个盗贼完全没有想到的事。 他用右手拔出了左臂上的飞刀。 刀刃从肉里拔出来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用锯子锯他的骨头,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但他没有犹豫,拔出来的瞬间,右手握著刀柄,猛地朝地上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盗贼的脖子扎了下去。 “咔嚓。” 刀锋切过皮肉和气管,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鲜血从那盗贼的脖子里喷涌而出,溅了江浩一手一脸。那盗贼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江浩站起身,转过身来。 那个扔飞刀的盗贼已经跑出了十几丈远,正头也不回地往森林深处狂奔。他的速度很快,身形在枯枯树之间穿梭,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转眼间便跑出了二三十丈。 江浩看著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还在流血但正在慢慢恢復的伤口。 追不上。 就算追上了,以他现在左臂受伤的状態,也不一定能马上解决掉那个人。那人虽然被烈焰符炸了一下,但伤势不重,速度还在,真要硬拼,可能打不了一会,那人的支援就来了。 不追了。 江浩蹲下来,开始搜刮地上那具尸体。 那盗贼的皮甲虽然被炸坏了,但身上的零碎不少。江浩从他腰间摸出一只小皮袋,打开一看,里面装著几十颗不一样的宝石,还有几枚不知名的金属幣。又从他手腕上擼下一只黑色的护腕,入手沉甸甸的,隱隱有波动,应该是一件低阶法器。 江浩將东西一股脑塞进自己的储物袋,又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刀,抓住那盗贼的耳朵,一刀割了下来。 左耳。 这是合界地的规矩。杀敌之后,割下左耳作为凭证,回城之后可以兑换战功。虽然血腥,但简单有效。 江浩將那只耳朵收好,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年轻的面孔,金髮碧眼,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没说完的话。鲜血从他的脖子和耳朵的伤口里流出来,渗入黑色的泥土中,和这片土地上无数死者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江浩转过身,朝来路跑去。 他没有再走森林深处,而是沿著自己来时的脚印,一路小跑著往回赶。左臂上的伤口,每跑一步,伤口便一阵阵地疼,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搅。他一直没受过什么重伤,但这次真疼,那人差不多也是筑基的修为,但力量不够只扎进去皮肉,如果全扎进去那这手暂时就废了。 碧光微闪,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葫芦中涌出,沿著喉咙流入体內,又顺著经脉流向伤口。疼痛减轻了一些,血也止住了,但伤口还在,没有完全癒合。 江浩咬著牙,继续跑。 没过多久,三个身穿黑色皮甲的人朝刚才发生战斗的地方走去。 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面容冷峻,腰间掛著一把弯刀,走路的姿態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他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是矮胖的汉子,手里提著一柄战斧;另一个是个瘦子,正是刚才逃跑的那个盗贼。 三个人走到了那具尸体旁边,停了下来。 矮胖的汉子蹲下去,翻看了一下尸体,站起身摇了摇头。 那个逃跑的盗贼低著头,不敢看为首的高个子,嘴里嘟囔著什么,一直在解释。 高个子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地上的尸体,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矮胖的汉子又说了几句,声音低沉。 高个子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 “算了,以后有机会报仇的。” 他转过身,朝森林深处走去。矮胖的汉子和那个盗贼连忙跟上,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枯树的阴影里。 出了森林,踏上荒原,远远地看见了合界地的城墙。城墙上灵光流转,像一条巨龙盘踞在大地上,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江浩加快了脚步。 第43章 兑换与偷师 江浩一路疾驰狂奔,远远看见合界地的城门时,脚步才慢了下来。 城门前排著五条队伍,每个队伍大约二十来个人,有穿道袍的修士,也有穿盔甲的武者,还有几个打扮古怪的,身上掛满了瓶瓶罐罐,像是药师或者邪道。队伍移动得很快,每个人走到城门下方时,悬掛在城墙上方的八卦镜都会照耀一下。 八卦镜约莫脸盆大小,通体古铜色,镜面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人影,只有一团混沌般的光影在其中流转。只要是被扫到的人,那团光影便会闪烁几下,有时是白光,有时是金光,这个是防止西蛮偽装的法器,只要不是红光都没问题。 江浩排在队伍末尾,前面的一个中年修士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染血的左袖上停留了一瞬,又转了回去,没有说话。 队伍慢慢往前挪。 江浩注意到,排在前面的大多数人脸上都带著一些兴奋或者沮丧,那种兴奋给人一种梭哈了全家身当赌贏了的感觉,而沮丧的给人一种亏了但又没亏多的挫败感。甚至有几个人的道袍上还带著未乾的血跡,有人拄著拐杖,有人手臂上缠著绷带,还有一个人少了一只耳朵,伤口处结著黑红色的痂。 这时他们旁边过去了几个年轻的,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著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兴奋。他们小声地交头接耳,一起朝城外走去,眼睛里闪著光,像是在期待著什么。 江浩看著他们,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昨天他应该也是这样的眼神吧,其他人也是这样看他的吗? 轮到江浩了。 轮到他走到城门口了,路过八卦镜下。头顶传来一束光芒,直接扫过了他的全身。八卦镜中的混沌光影开始旋转,然后猛地一滯。 一道金光闪过。 旁边的守卫看了一眼,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过去了。 江浩走进城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著各种气味的热风——有食物的香气,有药材的苦味,有铁器打磨时的金属味,还有人群聚集时特有的汗味和体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却让他觉得踏实。 刚才的廝杀让他心头紧张无比,但这里却让他感到非常安心。 他左转,沿著城墙根走了一段路,来到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前。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兑功殿”三个字,字体端正,像是印上去的那种刻板工整。 兑功殿里面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大厅足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一排排柜檯整齐地排列著,每个柜檯后面都坐著一个负责兑换的弟子。柜檯的样式统一,都是深色的硬木製成,檯面上铺著一层绒布,绒布上放著几样东西,一个天平、一面小铜镜。 大厅里的人没有多少。有的正在柜檯前和负责兑换的弟子说著什么,有的已经换完了东西,正低头清点著手中的储物袋,还有的在各个柜檯之间来回走动,像是在哪个柜檯的熟人。 江浩扫了一眼,选了一个最近的柜檯走过去。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年轻女孩,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模样,穿著一件火红色的道袍,道袍上绣著一朵燃烧的火焰,那是火灵观的標誌。她的脸圆圆的,皮肤很白,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凑在一起看著很舒服,像是邻家那种乖巧的小妹妹。 但她脸上的表情和“乖巧”两个字完全不搭边。 她双手撑著脸颊,手肘支在柜檯上,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一样趴在桌面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嘴角往下耷拉著,满脸写著“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江浩在柜檯前站了三个呼吸,她都没有反应。 “咳。”江浩轻咳了一声。 女孩的眼珠转了转,终於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她慢吞吞地坐直了身体,像是完成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动作,然后有气无力地开口:“换什么?” 江浩將那盗贼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在柜檯上。 皮袋里面装著几十颗顏色各异的宝石和几枚金属幣。黑色护腕一只。短刀一把。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牌子,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些歪歪扭扭的符號,像是某种身份凭证还有那盗贼的左耳。 女孩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江浩——目光在他染血的左袖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一件一件地检查。 她拿起那块牌子,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小铜镜下面照了照。铜镜上闪过一道微光,牌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號也跟著亮了一下。 “西蛮斥候的耳朵身份牌筑基期,”她將牌子放在一边,语气依旧有气无力,“能换五个战功。” 她又拿起那只黑色护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在天平上称了称。天平的另一端放著一块標准砝码,护腕压下去的时候,天平倾斜的角度不大。 “低阶防御法器,品相一般,有破损不能回收利用,一个战功。” 她拿起皮袋,解开袋口,將里面的东西倒在柜檯上。宝石一颗一颗地堆起来,放在铜镜下面一起照。一下宝石上五顏六色,她看了看里面將里面一颗较小的宝石单独放在一边。 这些宝石大部分是普通的魔力结晶,可以当灵石用,一共大概值二十个灵石,换算成战功的话,一个战功。”她又指了指那颗单独拿出来的宝石,“这个是追踪石,里面有定位印记,不能要。你自己留著玩也行,但不能在城里拿出来,会被阵法感应到,会进行罚款的。” 江浩心里一紧,暗叫好险。 他就知道这些东西里面可能有猫腻。幸好他多了个心眼,全部拿来换了,没有留在身边。 最后是那把短刀。女孩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在铜镜下照了照,然后摇了摇头。 “普通兵器,没有特殊材质,不值战功。” 江浩点了点头,没有觉得意外。那把短刀他摸过,就是普通的铁器,能伤到他应该都是那盗贼使用的力量包裹了短刀。 “一共七个战功,”女孩说著,从柜檯下面抽出一张票据,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笔,“外出令给我。” 江浩將外出令递过去。 女孩接过外出令,將票据贴在上面,手指掐了一个法诀。一道灵光闪过,票据化作点点光芒,融入了外出令中。她將外出令递还给江浩,又在帐簿上记了一笔,然后重新趴回了柜檯上,双手撑著腮帮子,又恢復了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江浩接过外出令,没有急著走。他看了看女孩那张写满惆悵的脸,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妹是火灵观的?” 女孩的眼珠转了转,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看你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女孩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 “师兄,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她幽幽地说。 江浩一愣:“何出此言?” “我今年才十七,”女孩掰著手指头,“在观里待了七年,修炼了一年多年,炼气六层,在同门里算得上中上水平吧?我以为我的兵役怎么著也得等到入道满三年再说吧。 结果呢?说观內规矩要来这里帮忙,观里被抽调了一批弟子来合界地歷练帮忙,我被喊过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幽怨又浓了几分:“选上就选上吧,来都来了。结果我被分到了兑功殿,天天坐在这里收东西、发东西,从早坐到晚,屁股都坐大了,其他师哥师姐都分到了锻造部,老自由了,还受人尊敬,为什么我不能去锻造部,而是给我分到兑功殿。” 江浩低头看了一眼柜檯下面,看不见她的屁股,但他忍住了没有笑。 “我不是说这份工作不好,”女孩继续说,“安全,不用上战场,风吹不著雨淋不著,比其他道观那些服役参加战斗的师兄们好多了,但我就是坐在这里待不住啊,想调去锻造部,观里又不让。” 她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著江浩。 “但是我坐在这里真的很无聊啊。” 江浩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女孩看了他一眼,也不恼,又趴回了柜檯上,嘟囔了一句:“师兄你快点走吧,別在这儿影响我了。” 江浩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你可以边修炼边等的,但看女孩那副不想再说话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收好外出令,朝她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兑功殿。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孩还趴在柜檯上,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江浩摇了摇头,朝城中心走去。 合界地的城中心是一片不大的广场,广场正中央立著一块巨大的石碑,约莫三丈高,通体漆黑,碑面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石碑周围围了不少人,有的仰头看著,有的指指点点,还有的拿著纸笔在抄录什么。 战功榜。 江浩走到石碑前,仰头看去。 石碑上的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灵光凝聚而成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微微闪烁,像是活的一样石碑分为三部分。 最顶上的二十名是金色的,金光灿灿,格外醒目;中间的二十到五十是银色;再往下五十到一百是铜色;最底下的则是空了。 他先看金色的。 第三名:杨清。太和观。战功:一万八千四百。 江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杨清。 那个白衣胜雪、一剑斩杀半步元婴怪物的杨清。 一万战功。 他刚才拼了命杀了一个斥候,才得了七个战功。一万,他要杀一千四百多才能攒够。 江浩沉默了片刻,继续往上看。 第二名:姜月白。青木观。战功:二万三千二百。 第一名:雷万钧。神霄派。战功:五万一千五百。 江浩又向下看了看,又是一个熟悉的道观。 第四名:苏晴。太阴教。战功:九千八百。 第五名…… 江浩一个一个看下去。太和观上榜的除了杨清,还有两个,一个排在五十几,一个排在九十几,都是他没听过的名字。 江浩在石碑前站了很久,將那些金榜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要记在脑海里。 看完之后,他转身离开了广场。 接下来的几天,他打算在合界地好好逛逛。 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变强。 他现在太弱了。 筑基一层,在这片战场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今天遇到的那两个盗贼,两个都是筑基一层,他靠著偷袭和符籙才勉强取胜,还挨了一飞刀。如果那他再强一点,那个逃跑的盗贼根本跑不了,他还能赚的更多。 他需要更强的实力。 更好的功法,更厉害的法术,更趁手的法器。 这些东西,合界地都有卖的,但他的灵石不多,战功也不多,买不起什么好东西。 但他有他心通。 这金手指他一直在用来偷偷修炼玄微堂主身上的功法,其他功能都没有怎么用过。直到今天,他心通在他背后出现红线,他才意识到这金手指的价值——预警,在战场上完全就是活命的提醒啊。 接下来的几天,他准备在合界地到处走走,多和人打交道,多观察那些修为高深榜上有名的人。 他不偷不抢,只是“看”。 看他们的战斗方式,看他们的灵力运转轨跡,看他们的法术释放技巧。 这些东西,在藏书阁里学不到,在教导里也学不全,只有在战场上、在生死之间,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最实用的东西,所以他需要其他人的修炼经验。 江浩抬起头,看了看合界地上面灰濛濛的天空。 远处,战殿的灯火通明,光幕上的任务还在不停地滚动。 广场上,组队的吆喝声、叫卖声、討价还价声,依旧嘈杂。 城墙外,那片暗红色的荒原上,还有无数尸体在等著收尸人。 江浩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广场走去。 他打算先找个地方住下来。 然后,从明天开始,他要在这座城里,正式偷师。 第44章 初上战场 江浩在广场上转了一圈,找了一家离城门不远的客栈。 客栈名叫“歇脚居”,三层小楼,门面不大,但看著乾净。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扎眼。江浩推门进去,前台坐著一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炼气四层,正嗑著瓜子看一本泛黄的话本,见有人进来,瓜子壳一吐,麻利地站了起来。 “吃饭还是住店?” “住店,先来三天。”江浩將外出令放在柜檯上。 妇人接过外出令,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江浩,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意:“哎哟,太和观的,失敬失敬,我外甥也在太和观,改天给你介绍介绍。上房还剩一间,靠里,安静,十五灵石三天,包早饭。” 江浩没有还价,数出十五颗灵石放在柜檯上。妇人收了灵石,从身后墙上取下一把铜钥匙递给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小兄弟晚上要是饿了,楼下灶房有热水,灶台边上的罐子里有醃菜和馒头,自己热著吃,不收钱。” 江浩道了声谢,拿著钥匙上了楼。 房间在三楼最里头,不大,但收拾得整齐。一张木床靠窗摆著,被褥是乾净的,带著一股皂角的味道。窗户外头正对著城墙的一角,能看见城墙上灵光流转的纹路,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江浩关上门,在床上坐下来。左臂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葫芦的药力確实管用,伤口处新长出来的肉泛著一层淡淡的粉色,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嫩一些,但没有留下疤痕。他將葫芦拿出来,托在掌心看了看,碧光依旧,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天黑了。 江浩躺在床上,听著窗外隱约传来的喧闹声。广场上还有人,叫卖声、吆喝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翻来覆去地回放著今天在森林里的那场战斗。 太快了。 从转身到甩符,从衝上去到掌心雷劈下,从拔刀到割耳——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做了很多,反应很快但还是有一些小失误。那些动作都像是本能反应,是身体先於大脑做出的判断,如果判断失误虽然不会死但还是会重伤的,下次要更稳一些。 这就是生死战斗后的经验感悟吗? 江浩翻了个身,开始打坐修行。 明天,他要去街上好好逛逛。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江浩是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平日里那种零零散散的叫卖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嘈杂的、混乱的、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的喧闹。脚步声从客栈楼下经过,一阵接一阵,密集得像下雨。 江浩翻身下床,推开窗户往外看。 城墙上,灵光比昨天亮了好几倍,像是一条被点燃的导火索,从城门向两侧蔓延,火光在墙面上飞速游走。城墙上方,那面八卦镜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从脸盆大小变成了磨盘大小,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镜面中射出一道道金光,朝城外扫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街上全是人。 有穿著道袍的修士,有穿著盔甲的武者,有穿著皮甲的斥候,还有一些明显是商贩的人,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跟著人群往城门方向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兴奋。 江浩正疑惑著,腰间的外出令忽然一热。 他低头看去,外出令的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紧接著,一股信息如同被人直接灌入脑海一般,清晰而急促地浮现出来。 “外道在城外集合攻城。凡炼气五层以上修士,即刻前往城门集合。不得延误。” 江浩愣了。 攻城? 他昨天才到,今天就撞上攻城? 我这运气也太差了。 他来不及多想,推门就往外跑。楼梯上全是人,上上下下的都有,有的往上跑,有的往下跑,挤成一团。江浩侧著身子从人群中间挤过去,三步並作两步衝下了楼。 客栈门口,那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正站在台阶上朝城门方向张望,手里还捏著那把没嗑完的瓜子,瓜子壳从指缝间簌簌地往下掉。 江浩向她问了个好就向城门方向跑了过去。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越往城门走越密集。到了后来,几乎是人挨著人,肩碰著肩,往前挪一步都费劲。江浩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好几次差点被人流带偏方向,只能咬著牙硬挤。 等他终於挤到城门附近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震。 城墙上,站满了身穿战甲的修士。 不是那种统一的制式鎧甲,而是五花八门、各色各样的战甲——有铁甲的,有皮甲的,有鳞甲的,还有乾脆没穿甲、只著一件道袍就站在墙头的。他们的站位不是隨意的,而是按照某种阵型排列,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手持令旗的指挥者,令旗挥舞之间,城墙上的修士们便同时出手。 飞剑如雨。 成千上万柄飞剑从城墙上飞射而出,剑光如匹练,遮天蔽日,朝城外倾泻而下。那场面江浩只在画里见过,真真切切地站在剑雨下方时,他才体会到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头顶的天空被剑光切割成无数碎片,空气被剑气的锋锐割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与此同时,各种法术也在城墙上炸开。火球、冰锥、雷电、风刃,五顏六色的灵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朝城外罩去。 而城门处,则是另一番景象。 城门大开,修士们正排著整齐的队伍往外走。不是乱鬨鬨地往外涌,而是有组织、有秩序地列队出城。每支队伍大约二三十人,领头的都是筑基中后期的修士,手持法器,走在最前面。后面的队员按修为高低依次排列,炼气期的走在最后面。 城门两侧,各站著两名穿著白色道袍的修士,他们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指尖亮著柔和的白光。每经过一名修士,他们便朝那人身上打出一道白光——那是增益法术,有的加护盾,有的加速度,有的加力量。白光落在身上,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浇了一遍,浑身暖洋洋的。 江浩站在城门內侧,看著那些队伍一队接一队地走出城门,心里有些紧张。 他往左右看了看。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没有一个后退的。 有些人脸上带著紧张,有些人面无表情,还有一些人,那些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少女,脸上反而带著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像是在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江浩伸手拍了拍旁边一个中年修士的肩膀。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胸口绣著一个他不认识的標誌,手里提著一柄长剑,剑身上还沾著没擦乾净的污渍,像是刚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样子。 “这位道友,”江浩问道,並拿出五灵石“可否告诉我应该如何做……?” 中年修士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收灵石,目光在他腰间的太和观玉牌上停了一下,忽然笑了。 “新来的吧?” 江浩点了点头。 “每次遇到战事,都会徵召城里的修士。”中年修士一边说,一边隨著队伍往前挪,“这是合界地的规矩。你既然来了前线,就算是半个战士了。来前线的这些人,要么是做生意的,要么是服兵役的,要么是来歷练的——不管你是哪一种,遇上攻城,都得顶上。”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城门口那几支正在往外走的队伍。 “你看那些人,基本上都是熟人抱团。常年在合界地混的,都有自己的小队,彼此配合惯了,打起仗来效率高。如果是独狼——”他看了江浩一眼,“那就跟在后面打下手了,混点贡献,別想著出风头。” 江浩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些队伍確实有默契,走在最前面的剑修和后面的术修之间的距离、彼此之间的站位、甚至走路的步调,都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 “那后面的利益怎么算?”江浩又问。 中年修士指了指城墙上空那面巨大的八卦镜。 “看到那个没?天道八卦镜。平时只开一小部分,用来检查进城的人。遇到大战,它会全力运转,记录战场上交战的所有地方——你杀了谁,你帮了谁,你在哪儿,你干了什么,它全记下来了。等仗打完了,城主府那边会根据记录给你算贡献,直接划到你的外出令上。” 江浩抬头看了看那面正在缓缓旋转的八卦镜,镜面中射出的金光在城外扫来扫去,像是一只无形的眼睛,注视著战场上的一举一动。 “明白了。”江浩点了点头。 队伍已经挪到了城门口。 江浩跟著人群走出城门,脚踏上那片暗红色荒原的一瞬间,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变了。城內的喧闹被拋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连绵不断的轰鸣——法术爆炸的轰鸣,金铁交鸣的脆响,还有隱隱约约的喊杀声。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隱诀,一层薄雾笼罩全身。又取出葫芦,缩小后放入口中,葫芦稳稳地停在舌根下方,碧光微闪。 周围有人向他发出组队邀请,有的喊“兄弟来这边”,有的直接伸手来拉他的袖子。江浩一一谢过,没有加入任何一支队伍。 不是他不想组队,而是他信不过。 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正面的敌人,而是背后的人。这话或许有些阴暗,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一个刚筑基的新人,跟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组队,万一遇到心怀不轨的,被人从背后捅一刀,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他选择跟在大部队的后面。 大部队往前推进的速度很快。江浩远远地缀在后面,和前面的队伍保持著二三十丈的距离,既能看清前面的战况,又不至於被捲入混战。 荒原上的景象和他昨天来时完全不同了。 昨天这里还是一片死寂的旷野,只有零星的尸体和弹坑。今天,这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战场。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些西蛮。 不是昨天遇到的那种三两个落单的斥候,而是一大片——黑压压的,像是从地平线那头涌过来的潮水。他们穿著各色各样的盔甲和袍子,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骑著他叫不出名字的野兽。队伍最前面是一排重甲步兵,手持巨盾,盾牌连在一起,像一堵移动的铁墙。铁墙后面是弓箭手和法师,箭矢和法术从铁墙的缝隙中射出来,朝修士这边倾泻。 双方已经交上了手。 修士这边的前锋已经和西蛮的铁墙撞在了一起。飞剑与盾牌碰撞,爆出一串串火花;法术在人群中炸开,泥土和血肉一起飞溅;近战的修士冲入敌阵,刀剑相击,喊杀声震天。 江浩站在后面,看著那片混乱的战场,心里快速盘算著。 西蛮的单体战斗力不如修士。这一点很明显——他看见一个筑基初期的剑修,一剑劈开了一面铁盾,连盾带人斩成两段;又看见一个术修,一道雷电劈下去,三个西蛮同时倒地。修士的法术威力大、精准度高,一对一的情况下,西蛮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但西蛮的优势在於数量。 太多了。杀了一个,涌上来两个;杀了两个,涌上来四个。他们像是不知疲倦、不知恐惧的机器,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修士这边虽然杀得痛快,但灵力的消耗是实实在在的,杀到后来,飞剑的速度慢了,法术的威力小了,就开始有人受伤、有人倒下。 江浩正看著,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大片飞剑从合界地的方向飞来,剑光如流星,拖著长长的尾焰,从他头顶掠过,朝西蛮的阵营俯衝而去。 是城墙上那些剑修。 这一波飞剑的数量少说有上千柄,每一柄都带著凌厉的剑气,剑气与剑气之间相互呼应,形成一张巨大的剑网,从天而降。 “轰~” 飞剑落入西蛮阵营的瞬间,地面剧烈震动。剑光炸开,剑气四射,西蛮的铁墙在这一波攻击下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无数道口子。 盾牌碎裂,盔甲崩解,血肉横飞。那一整排重甲步兵几乎被这一波飞剑扫掉了三分之一,铁墙上出现了好几处明显的缺口。 但西蛮没有后退。 后面的步兵踩著前面同伴的尸体,补上了那些缺口。铁墙重新合拢,继续往前推进。 江浩站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一大把符籙。 这些符籙是他这段时间抽空炼製的,攒了不少。有火球符、有剑气符、有地陷符,还有一些是他筑基,堂主送他的一些符籙,威力算不上多大,但胜在数量多。 他將符籙一张一张地夹在指缝间,朝前面走去。 前面的战线已经推进到了一片开阔地。修士们和西蛮混战在一起,飞剑和法术在人群中炸开,分不清敌我。江浩找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距离混战区域大约二十丈,前面有几块被法术炸出来的大石头挡著,算是个天然的掩体。 他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前面的战况。 一群西蛮骑士正朝这边衝过来,大约十几个,穿著半身板甲,手持长剑和圆盾。他们刚刚突破了修士的一道防线,正试图从侧翼包抄。 江浩没有犹豫。 他从石头后面闪出身来,右手一扬,火球符脱手而出,化作一个拳头大的火球,朝那队西蛮步兵的正中央飞去。 火球在人群中炸开,火光冲天,一名西蛮步兵被炸翻在地,身上的板甲被烧得通红,惨叫著在地上打滚。 紧接著是剑气符。三道凌厉的剑气从符中射出,呈扇形向前方扫去,剑气所过之处,又有两名西蛮步兵倒地。 然后是地陷符。江浩將地陷符甩在那些西蛮步兵的前进路线上,地面瞬间塌陷,形成一个一丈见方的流沙。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步兵一脚踩空,掉进沙里,后面的收不住脚,也跟著陷了进去。 这一连串符籙炸下去,那十几个西蛮步兵的攻势顿时被遏制住了。他们有的被炸伤,有的被剑气扫倒,有的掉进了坑里,剩下的几个愣在原地,背靠背不知所措。 江浩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周围修士的注意。 “多杀点,一个筑基打炼气不要畏畏缩缩的!”不远处一个正在和西蛮缠斗的剑修朝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讚许。 “再来一波!”另一个术修也朝他喊道,一边喊一边往前面丟了一个大火球。 江浩没有回应,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符籙,数了数,还剩一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从石头后面闪出来,朝前面又走了几步,找了一个更好的位置,继续往外丟符籙。 火球符、剑气符、地陷符,一张接一张,像不要钱一样往外甩。他不知道自己炸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帮了多少忙,只知道手里的符籙在一张一张地减少,而前面的西蛮在一波一波地倒下。 周围的修士们开始配合他的节奏。有人在他丟出地陷符之后,立刻往坑里丟火球;有人在他用剑气符扫开一片区域之后,趁机衝上去收割那些被剑气伤到的西蛮。虽然没有组队,但战场上的默契在这种时候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江浩丟完最后一张符籙的时候,那前面已经倒下了一地的西蛮了。 他喘著粗气,靠在石头后面,浑身上下全是灰,脸上被火光照得发烫。 前面的战线上,修士们正在往前推进。西蛮的攻势被压了下去,铁墙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缺口,缺口后面是惊慌失措的弓箭手和法师。 江浩站直了身体,从石头后面走出来,看著那片正在被修士们一寸一寸夺回的荒原。 天空灰濛濛的,八卦镜的金光还在城外扫来扫去。 城墙上,剑修们还在不断地发射飞剑,一波接一波,像是永不停歇的暴雨。 远处,还有更多的西蛮正在涌来,黑压压的,看不到尽头。 第45章 报恩与扮猪吃虎 符籙用完了。 江浩將最后一张符纸从袖中抽出来,看了一眼,丟了出去。 他靠在石头后面,探头往前看了一眼。前面的战线上,修士们和西蛮已经绞杀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前线、哪里是后方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法术爆炸的闪光,到处都是金铁交鸣的声响。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混著焦糊和其他刺鼻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发紧。 江浩深吸一口气,將那股不適压了下去。 他会的法术很多。但掌心雷才是主力,其他法术灵力消耗不小,轰不了几下就得歇。 敛息术和隱诀是保命用的,不能拿来打人。所以,他现在基本都是用掌心雷进攻,因为掌心雷可以跟隨输出的灵力来更改威力,有灵力多的打法也有灵力少的打法,他还修炼到了大成境界,等到圆满以后他还可以感悟掌心雷的上级。 所以现在还是打下手吧。 江浩打定主意,从石头后面闪了出来。他没有往最激烈的地方去,而是沿著战线的边缘往侧翼移动,寻找那些落单的、受伤的、被主力队伍甩在后面的西蛮。 走了没多远,他就发现了一个目標。 一个穿著皮甲的西蛮弓箭手炼气八层,右臂上中了一剑,鲜血顺著手臂往下淌,连弓都拉不开了。他正跌跌撞撞地往后跑,嘴里喊著什么,声音又急又慌,像是被嚇破了胆。 江浩追了上去。 他没用掌心雷,怕动静太大引来其他人。他从地上捡起一柄不知道谁掉落的铁剑,握在手里掂了掂,轻重刚好。脚下灵力灌注,几个纵跃便追到了那弓箭手身后。 一剑刺出。 那弓箭手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猛地转身,用手中的弓去挡。但铁剑来得太快,弓弦被一剑斩断,弓身崩开,剑尖顺势刺入了他的肩膀。 弓箭手惨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绊,摔倒在地。江浩没有给他爬起来的机会,上前一步,剑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但他还是慢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那弓箭手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狠色,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朝江浩的小腹捅了过来。 江浩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匕首擦著道袍划过,將衣料划开一道口子,却没有伤到皮肉。他往前一步,手腕一抖,铁剑往前一送,刺穿了那弓箭手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江浩的手上和脸上,温热的,带著一股铁锈味。 江浩拔出剑,看著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蹲下来在尸体上摸了摸,摸出的东西都丟储物袋里。 他就这样在战场的边缘游走,捡漏、补刀、收拾残局。遇到落单的西蛮就追上去杀掉,遇到受伤的就补一剑,遇到成群结队的就绕开走。他像一条在礁石间穿梭的小鱼,不去深水区和那些大鱼抢食,只在浅水区捡点別人不要的东西。 杀了七八个之后,他手里的剑已经卷了刃,剑身上全是豁口。他將铁剑扔掉,又从地上捡了一柄,继续杀。 正当他追著一个西蛮斥候跑过一片乱石堆时,前面的战况忽然变了。 一队修士正从前方退过来。 不是有序的撤退,而是溃退。七八个人,有剑修有术修,身上都带著伤,脸上的表情非常焦急害怕。他们一边打一边退,阵型已经完全散了,各自为战,谁也顾不上谁。 追著他们打的,是一个西蛮和一些精灵。 西蛮。 江浩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过去。 那人身材高大,比周围的西蛮高出整整一个头,穿著一件暗金色的板甲,板甲上刻满了繁复的花纹,在法术的闪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他没有带头盔,一头乱糟糟的金髮披散在肩上,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眉一直延伸到右下巴,將整张脸劈成了两半。他手里提著一柄双手大剑,剑身宽如手掌,剑刃上沾满了鲜血,不知道已经杀了多少人。 他的头顶,戴著一顶王冠。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镶满宝石的王冠,而是一顶朴素的、暗沉沉的、像是用黑铁铸成的王冠。王冠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圈圈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筑基五层。 至少筑基五层。 江浩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那个西蛮,正一剑劈向一个炼气期的修士。那修士举剑去挡,两剑相击,火星四溅,修士的铁剑应声而断,蒙克的剑势不减,从修士的肩膀斜劈而下,一直砍到腰间。 血肉横飞。 那修士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断成了两截,上半身和下半身错开,內臟和鲜血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刘伟!快撤!打不过,我来断后!”队伍里有人嘶声喊道。 被叫作刘伟的,是这支小队的队长,一个筑基一层的剑修,看著三十出头,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跡。他咬著牙,一剑逼退了蒙克,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支援!有没有支援!” 没有人回应。 城墙上的剑修刚刚完成了一波齐射,正在回復灵气,飞剑稀稀拉拉的,根本顾不上这片区域。附近的几支小队都被西蛮缠住了,脱不开身,就算有人听见了呼救,也赶不过来。 刘伟的小队一路往后退,蒙克一路往前追。每追上一段距离,就有一名修士倒下。先前那个说话的术修,被蒙克从背后一剑刺穿了胸口;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剑修,试图正面拦住蒙克,被一剑劈飞了手中的剑,又一剑砍掉了半个脑袋。 七个。 五个。 三个。 刘伟身边只剩下两个队友了,都是炼气期,一个受了重伤,一个灵力已经耗尽,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他们退到了江浩附近。 江浩站在那里,看著那支溃退的小队越来越近,看著蒙克提著那柄沾满鲜血的大剑一步一步地逼近,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快跑。他至少筑基五层以上,你打不过。你和他差著四个小境界,上去就是送死。 另一个说:你现在在战场上,后面还有法宝监控,如果被当成逃兵了,那不完了,所以再退,还能退到哪里去,? 他还没想好,心口忽然一紧。 他心通感应。 一道清晰的、刺目的红线,从蒙克的方向延伸过来,直接指向他的胸口。 那外道发现他了,准备杀他。 江浩咬了咬牙,没有跑。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知道现在他跑不掉了。那西蛮正像这边跑过来,他跑快点回被追上,毕竟有境界差距。 他稳住心神,將隱诀运转到极致,葫芦在口中微微发热,灵力在体內蓄势待发。 刘伟的一个队友倒下了。又一个倒下了。最后一个炼气期的修士被蒙克一脚踹飞,摔在江浩面前三尺处,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昏死了过去。 蒙克的目光,终於落在了江浩身上。 他看著江浩,江浩看著他。 蒙克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只突然出现在路上的小狗,眼神里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人心里发毛。不是阴险的笑,而是一种纯粹的笑像是在说“这里原来还藏著一个小狗啊”的兴奋的笑。 他举起大剑,朝江浩走去。 江浩深吸一口气,將掌心雷凝聚在右掌,雷光在指缝间噼啪作响。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想著自己还有什么底牌——符籙用完了,法器没有,唯一的优势就是会的法术多,只能支撑到其他人来援助了。 筑基一层和筑基五层之间的差距,不是什么都能弥补的,关键是那外道至少是筑基五层,真实修为还不知道。 蒙克越走越近,十丈,八丈,五丈—— 就在江浩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砰——” 那身影落在江浩和蒙克之间,双脚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圈尘土。尘土散去,露出一道修长的、穿著银白盔甲的身影。 银白色的盔甲,不是那种笨重的西方板甲,而是轻便的、贴合身形的鳞甲,每一片鳞片都打磨得鋥亮,在闪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盔甲外面罩著一件红色的披风,披风上绣著一朵黑色的花,江浩不认识那是什么花,但觉得那顏色有点扎眼。 她的手里,提著一柄红缨长枪。 枪桿是深色的硬木,不知道是什么木料,表面光滑如镜,隱隱有灵光流转。枪尖是银白色的,两侧开了血槽,寒光凛凛。枪缨是鲜红色的,像是刚在血里浸过,红得发暗。 她转过身来,看了江浩一眼。 江浩这才看清她的脸。 很年轻非常漂亮,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皮肤洁白如玉,但眉眼之间又带著一股英气,嘴角微微上翘,又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活泼和刁蛮。她的头髮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用一根束带束著。 她看了江浩一眼,便转回了头,面向蒙克。 蒙克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审视,变成了认真的、警惕的打量。他將大剑横在身前,摆出了一个防御的架势,嘴里嘰里咕嚕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在问话。 那女將没有回答。 她將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尖朝上,枪尾杵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然后她侧过头,朝刘伟那边喊了一声:“愣著干什么?赶快回去治疗,这里交给我。” 刘伟愣了一下,隨即大喜过望,连忙拉起地上昏死的队友,连滚带爬地跑了。 蒙克没有去追。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身上。 他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大剑从横在身前变成了斜指向地,这是一个隨时可以发起攻击的姿势。 女將动了。 她没有等蒙克先出手。长枪从地上拔起,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朝蒙克的咽喉刺去。这一枪又快又疾,快到江浩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只看见一道银光闪过,枪尖便已经到了蒙克面前。 蒙克侧身闪避,大剑从下往上撩,想將长枪格开。 但女將的枪法比他想像的更加刁钻。枪尖在即將与大剑接触的瞬间猛地一沉,从刺喉变成了刺胸,角度变了,力道却没减,快得像一条毒蛇在改变攻击方向。 蒙克脸色微变,脚下连退两步,大剑在身前横扫,用剑身挡住了这一枪。 “鐺——” 枪尖刺在剑身上,溅出一串火星。蒙克被这一枪震得往后退了半步,握剑的右手微微发颤。 女將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枪刺出,枪尖还未收回,枪尾便横扫过去,朝蒙克的太阳穴砸去。蒙克低头躲过,女將顺势將长枪往上一挑,枪尖从下往上撩,直奔蒙克的下巴。 这三枪一气呵成,快如闪电,江浩在一旁看得眼花繚乱,只觉得那杆长枪在女將手里像是活的一样,不是她在舞枪,而是枪在带著她走。 蒙克被这三枪逼得连连后退,脚下已经乱了方寸。 他咬了咬牙,忽然暴喝一声,大剑从正面劈下,不躲不闪,以命换命的打法。这一剑势大力沉,若是被劈中了,就算穿著盔甲也得重伤。 但女將没有接这一剑。 她的身体忽然往后一仰,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大剑的剑锋从她面前半寸处掠过,削掉了她马尾上的几根髮丝。与此同时,她的右脚从下往上踢出,脚尖精准地踢在蒙克握剑的手腕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 蒙克惨叫一声,大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他的右手腕以一个九十度的角度弯折著,骨头从皮肤下刺了出来,白森森的,看著就疼。 女將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的身体从后仰的状態弹回来,手中的长枪顺势往前一送,枪尖从蒙克板甲的缝隙中刺入,穿过皮肉、穿过喉咙气管然后一搅,往上一挑。 蒙克的身体一下就僵住了。 他低下头,双手想要去摸脖子,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释然。 女將猛地拔出。 鲜血从脖子伤口里喷涌而出,蒙克的身体晃了晃,往前扑倒,面朝下摔在地上,那顶暗沉沉的皇冠从他的头上滚落,滚出去一丈多远,停在一块石头旁边。 战斗结束了。 从女將出手到蒙克倒地,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江浩站在那里,手里还捏著那记没来得及打出去的掌心雷,雷光在指缝间噼啪作响,像是在替他的心跳打节拍。 女將將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尖上的血顺著枪桿往下淌,滴在暗红色的土地上。她转过身来將目光落在江浩身上。 她看著江浩,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看一件刚从乡下收上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的古董。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江浩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那目光太直接了,像是集市上挑瓜的农妇,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底是生是熟。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掌心雷已经散去。 女將的目光落在他那只刚才冒著雷光的手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她问。 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带著一股子活泼之感,邻家少女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柠檬水里泡过,甜是甜的,但甜中带清凉感。 江浩点了点头,抱拳行礼:“太和观江浩,多谢將军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有些复杂。他確实打不过那个西蛮,这一点他承认。 但被人从战场上救下来,心里总归有点难受。 如果他的符籙再多一些,如果他学了几门厉害的法术,如果他的修为再高几层,他也有把握干掉蒙克。 但没有如果。 他就是筑基一层,符籙用完了,法术不够强。在蒙克面前,他撑不过几个回合。 女將没有接他的话。她盯著江浩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確认什么事情,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朝江浩丟了过来。 江浩伸手接住,低头一看。 令牌是银白色的,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的令牌不一样,入手沉甸甸的,材质摸上去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金属。令牌正面刻著一个“田”字,背面是一朵花,和披风上绣的那朵一样。 “我救了你一命,对吧?”女將说。 江浩点了点头。 “那你是不是得还。” 江浩又点了点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女將见他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那笑容里带著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等这场仗打完了,你拿著这块令牌,去合界城城主府找我。”她说,“来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浩心里有些疑惑——城主府?她是谁?和城主是什么关係?为什么要他去城主府?救命之恩要怎么还?——但这些疑惑他都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战场上还在打仗,远处还有西蛮在衝过来,修士们还在拼杀。她救了他一命,让他去城主府报到,这要求不过分。至於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那是之后要谈的事。 “好的。”江浩认真地点了点头,拱手作揖。 女將看著他作揖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得像风吹过风铃,和她身上那股英气完全不搭,倒像是一个邻家的小姑娘在跟人开玩笑。 “行了行了,別这么正经。”她摆了摆手,將长枪往肩上一扛,转身朝战场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江浩喊了一句:“记得早点来啊!別让我等太久!”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去支援其他地方了,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银白色的身影在灰濛濛的战场上格外醒目。 江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硝烟中,手里攥著那块银白色的令牌,心里五味杂陈。 他低头看了看令牌,翻过来,又翻过去。 “城主府……”他喃喃地念了一句。 算了,不想了。 她救了他一命,这是事实。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要他还什么恩,只要不越过底线,他都认。 江浩將令牌收好,深吸一口气,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战场上。 远处的廝杀声还在继续,法术的闪光一波接一波,飞剑在天空中穿梭如织。但经过刚才那一波,西蛮的攻势已经明显弱了下来,铁墙上到处都是缺口,缺口后面的弓箭手和法师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 江浩没有往战场中心去。 他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闭上眼睛,运转隱诀,將外放的修为压制到了炼气八层。 压制好了。 江浩睁开眼,感受了一下自己散发出去的气息——炼气八层,不高不低,正好是那些西蛮斥候最喜欢下手的猎物等级。 他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捡起地上蒙克掉的那柄大剑,掂了掂。 太重了。 这剑少说有三十斤,他用起来很吃力,根本施展不开。他將大剑放进储物袋,又从地上找了一柄修士的法剑,握在手里,轻重刚好。 他朝炼气期的西蛮聚集的地方走去。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三个西蛮斥候正蹲在一处弹坑旁边,像是在休息。他们的修为都不高,两个炼气七层,一个炼气八层,身上都带著伤,显然是刚从前线退下来的。 江浩故意放重了脚步。 三个斥候同时抬起头来,看见了一个落单的、穿著太和观道袍的、散发著炼气八层气息的年轻修士,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他们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猎人看见猎物时的笑容。 他们站起身来,朝江浩包抄过来。 江浩也笑了。 他加快了脚步,朝他们迎了上去。 距离三丈的时候,领头的那个斥候率先出手,一柄飞刀从他手中甩出,直奔江浩的面门。江浩微微侧头,飞刀擦著他的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石头上,溅出一串火星。 然后他动了。 脚下灵力灌注,身形如箭,一步跨过三丈的距离,右掌直接拍在了那个领头的斥候胸口。 掌心雷。 不是那种蓄力到极致的大成掌心雷,而是压缩到极致的、无声无息的、快如闪电的小掌心雷。这是他刚才在战场上琢磨出来的新用法——不求威力大,只求出手快,打在要害上,炼气期的修士根本扛不住。 那斥候被一掌拍中胸口,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飞出去,摔在地上,胸口焦黑一片,已经没了呼吸。 剩下的两个斥候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一个炼气八层的修士,一掌就拍死了他们炼气八层的同伴。 江浩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抽出铁剑,朝左边那个冲了过去。 剑法是他刚才从战场上偷学的,毕竟不能一直靠法术太吃消耗了,这剑法是一个穿著灰色道袍的剑修,杀敌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剑都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江浩用他心通拷贝了那人的剑法,虽然刚开始练,但对付这些炼气期的西蛮,够用了。 一剑刺出,直奔那斥候的咽喉。斥候慌忙举刀去挡,但江浩的剑在半空中忽然变了方向,从刺变成了削,剑锋划过那斥候的手臂,削下一片皮肉。 斥候惨叫一声,手中的刀掉落在地。江浩顺势上前,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第三个斥候已经转身跑了。 江浩没有追。他蹲下来,在尸体上搜了搜,都丟进储物袋,收好,然后站起身来,朝下一个目標走去。 他就这样,一个人在战场上游走,扮猪吃老虎,专挑炼气期的西蛮下手。 遇见落单的就杀,遇见两个的就打,遇见三个以上的就绕路走。他一边杀一边练剑,將从他心通里学来的剑法一点一点地转化成自己的东西。刚开始的时候,他的剑法还很生涩,每一剑都要想一下才能出招,杀了几个人之后,手开始熟了,剑不再需要想,身体自然而然地就做出了反应。 杀到后来,他甚至觉得有些无聊了。 那些炼气期的西蛮,在他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一掌一个,一剑一个,根本没有任何威胁。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欺负小孩,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又一想——这是在打仗,不是在比武,没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个,只知道手里的铁剑又卷了刃,换了一柄,又卷了刃,再换一柄。 杀了不知多久,西蛮终於退了。 不是溃退,而是有序地、一步一步地往后撤,边撤边收拢伤员,將地上的尸体也一併拖走了。修士这边没有追,因为灵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再追下去,万一中了埋伏,反而吃亏。 江浩站在一片西蛮的尸体中间,浑身是血,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第46章 战后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乾净的。道袍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有西蛮的,分不清谁是谁的。脸上全是油脂,混著汗水,糊了一层,像戴了一张粗糙的面具。手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度,一直在战斗挥剑丟法术。 江浩將手里的法剑插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了一下头顶灰濛濛的天空还有战场上的状况。 天还是那个天,没有任何变化。但江浩觉得,这片天空和战斗前的天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或许是顏色深了一些,也可能是云层厚了一些,更有可能是他的错觉。 这时战场上的声音渐渐小了。 法术爆炸的轰鸣停了,铁马兵戈的脆响稀了,喊杀声变成了呻吟声和叫喊声。有人在找同伴,有人在收殮尸体,有人坐在地上发呆,有人靠在一起互相包扎伤口。空气里的铁锈味更浓了,浓得喘不过来气一样。 江浩坐著缓了一会后,蹲起身身来,开始搜刮地上的尸体。 这是他的战利品。 他从地上的尸体身上摸出了一块铁牌、一瓶不知名的药水。 又从尸体上摸出了一只皮袋、两枚金属幣、还有一把匕首。 江浩將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储物袋,,他的三个储物袋都已经鼓鼓囊囊了,都装满了战利品。 搜完之后,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修士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了。 有人拄著剑,一瘸一拐;有的人被搀扶著,半边身子都被缠上了绷带;还有的人背著同伴的尸体,走得很沉默。没有人大声说话,或者说,有力气说话的人都很少。 江浩跟著人流往回走。 在回去的路上,他看见一个年轻的修士,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正跪在地上,抱著一个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同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旁边有人经过,也只是看了他一眼,露出怜悯的眼神,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安慰他,而是继续往前走。 还看见一个中年的剑修,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缠著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抿著嘴左手提著长剑,一步一步地往城门方向走,走得比谁都稳。 这时一队穿著统一道袍的修士,正围在一起清点人数。一个一个的数,数完之后,领头的那个沉默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带著队伍走了。 修士这边的伤亡,看上去比西蛮这边少的多。 江浩看著战场在心里默默地比较了一翻。他在战场上看到的修士尸体,大约有几百上千具;而西蛮的尸体,少说有五万以上。 这战损比最少一比五十。这个比例悬殊得让人心安,但也让人心里有点发紧。 因为那些倒下的修士,每一个都是有名字的、有师承的、有朋友在等他们回去的人,至於那些西蛮,江浩不打算当他们是人,他十分好奇,西蛮伤亡惨重这么大的代价究竟是为了什么。 城门近了。 八卦镜还在城墙上悬著,金光已经收了,只剩下淡淡的白光,柔和地洒在每一个进城的人身上。白光扫过的时候,江浩感觉浑身上下被温水浇了一遍,疲惫减轻了一些,身体也轻快了一些。 他走进城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气味——食物的香气、药材的苦味、人群的汗味。和出城时一样,但此刻闻起来,格外让人安心。 他活著回来了。 江浩没有急著回客栈,而是先去了兑功殿。 兑功殿里排著长队,比昨天长得多。每个柜檯前都排满了人,有的浑身是血,有的灰头土脸,有的脸上还带著劫后余生的恍惚。队伍移动得不快,但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插队。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排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江浩排在了队伍末尾。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穿著黑色道袍的年轻人,炼气九层,左肩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前方发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江浩犹豫了一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药膏,递了过去,这是他从西蛮身上搜到的疗伤药。 “道友,你的肩膀。” 那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像是这才发现自己在流血。他接过绷带,笨拙地用右手缠了几圈,缠得乱七八糟的,纱布松垮垮地垂著。江浩看不下去了,伸手帮他重新缠了一遍,缠紧,打结。 “多谢。”年轻人说,声音沙哑。 “不客气。”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年轻人忽然开口:“道友是新过来的。” 江浩看了他一眼:“对。” 年轻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江浩一番,目光在他那身被血浸透的道袍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轮到江浩了。 柜檯后面坐著的还是昨天那个火灵观的女孩。她的状態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没有趴在桌上,而是端端正正地坐著,而且脸上的表情也非常的严肃。 看见江浩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你啊。”她说。 江浩点了点头,將储物袋里所有的战利品都倒在柜檯上。东西堆了一小堆,有魔石碎、有宝石、有金属幣、有身份牌、有几把短刀、还有几只皮袋和几瓶药水。 女孩看著那堆东西,嘴角咧了起来:“好样的,多杀点,爭取上战功榜。” “行,我一定加油。”江浩对她笑了一下。 女孩没有再问,低下头开始清点。她的动作比昨天快了许多,一件一件地过手,放在铜镜下照,分类、估价、登记。灵石碎和宝石归一类,身份牌归一类,法器归一类,药水归一类,那些普通的刀剑和皮袋,她看了一眼就推了回来。 “这些不值钱,你自己留著吧。” 最后,她拿起那块蒙克的身份牌——那是江浩从蒙克身上搜出来的,暗金色的牌子,沉甸甸的,正面刻著一个复杂的符號,背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 女孩看了一眼那块牌子,表情变了。 她抬起头,看著江浩,眼神里带著明显的惊讶:“筑基七层?你杀的?” 江浩摇了摇头:“不是我杀的。一个穿银白盔甲的將军杀的,这战利品是她给我的。” 女孩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那就对了。你要是能在筑基一层杀筑基七层,那你道观怎么可能让你过来服兵役。”她將那块牌子放在天平上称了称,又在铜镜下照了照,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这块牌子值七十个战功。其他的加起来,一共三十个战功。你这次赚了一百战功。” 她將外出令递还给江浩,又补了一句:“一百战功,在合界地不算多,但对你这个修为来说,已经不少了。省著点花。” 江浩接过外出令,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兑功殿。 他走出兑功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不是夜晚的那种暗,而是合界地特有的那种黑黝黝、没有尽头的暗就像被封在了一片漆黑的地下里。广场上的人少了很多,地摊也收了起来,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的摊主,在昏暗的光线下收拾东西离开。 江浩拖著疲惫的身体,走回了歇脚居。 客栈门口,那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手撑著头,看著城门的方向发呆。看见江浩回来,她连忙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露出了一抹笑容。 “哎哟,小兄弟,你可算回来了。我这儿还担心你呢。” 江浩扯著嘴角笑了笑:“没事” “上了战场就没有没事这说法”妇人將他带进大堂,让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转身去了灶房。不一会儿,她端著一碗热汤麵出来了,面上臥著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 “先吃,吃完再上去休息,今天真是辛苦了。” 江浩看了看老板娘真诚的笑容没有推辞。他端起碗,三两口就將麵条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喝完了。这面和汤都是灵材做的,热汤下肚,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放下碗,朝妇人道了声谢,慢慢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江浩关上门,將身上的血衣脱下来,催动法力將衣服烧了,这是他在藏书阁看的,一些图谋不轨的修行者会使用仇家的血下咒,虽然他现在没有仇敌,但以防万一。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乾净的道袍换上,然后坐在床边,开始清点今天没换的收穫。 灵石碎加在一起,大约值三十颗完整灵石。灵石有十几颗。药水有好几瓶,基本都是治疗用的,只有一瓶他认不出来,得找人问问。 最后的,就是那块银白色的令牌。 江浩將令牌从怀里取出来,托在掌心,仔细端详。 令牌正面那个“田”字,笔画工整,但看不出什么特別的。背面的那朵花,他看了很久,还是不认识是什么花。花瓣层层叠叠,像牡丹但又不像,顏色是黑色的,刻在银白色的令牌上,格外醒目。 “田……”江浩喃喃地念了一声。 合界地里的介绍没有关于田姓的介绍。而且他对合界城的了解太少了,根本猜不出这块令牌背后代表著什么。 他想了想,將令牌收进储物袋里,和外出令放在一起。 不管了。 等仗打完了,去城主府一趟就知道了。 江浩盘腿坐在床上,开始运转功法,恢復灵力。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像乾涸的河床重新被水浸润,一点一点地充盈起来。葫芦在口中微微发热,药力持续释放,身体內的几处暗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在战场上的每一个画面。 蒙克提著大剑朝他走来的那一刻,他心里是害怕的。不是那种腿软走不动路的害怕,而是一种清醒的、理智的、知道差距无法弥补的害怕。 如果那个女將没有出现,他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想到这里,江浩睁开眼睛,从储物袋里又拿出那块银白色令牌,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救命之恩。 这四个字,重如泰山。 不管她要他还什么,只要不越过底线能完成的,他都认了。 江浩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功法。 灵力恢復得差不多了,他开始梳理今天从他心通复製来的功法。 他拷贝了那个灰袍剑修的剑法。那人的剑法不算精妙,但胜在实用——每一剑都是杀招,没有多余的动作,乾净利落,像是在战场上打磨了无数遍的。江浩在脑海里回放那些画面记忆,一招一式地拆解、模仿、练习。 那些技巧不是具体的法术,而是如何更快地凝聚灵力、如何更精准地锁定目標、如何在灵力不足的情况下榨乾最后一丝灵力释放出威力最大的一击。这些东西,藏书阁里学不到,只有在战场上,在生死之间,才能知道。 江浩一遍一遍地回放、揣摩、练习,直到天快亮了,才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江浩下楼吃了午饭,然后在城里逛了一圈,城里的风气没有一点变化与悲伤,好像都已经习惯了。 广场上的地摊又摆了出来,而且比前几天还要热闹。有人在卖西蛮的武器和盔甲,有人在卖战场上捡来的法器,有人在卖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卖西蛮人的贩子也越来越多了。叫卖声、討价还价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过年。 江浩在一个地摊前停下来,买了一沓空白的符纸和几瓶瓶硃砂,花了二十颗灵石。又在一个卖丹药的摊位前买了几瓶回灵丹,花了八十多颗灵石。 他的灵石花得很快,他后面还要购买一柄属於自己法剑,必须省著点花了。 江浩在广场上又逛了一会儿,没有什么想买的,便回了客栈。 接下来的时间,他打算好好休息一下,把从他心通里拷贝来的东西消化掉,把剑法练熟,把掌心雷再往上推一推,然后——去城主府。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银白色的令牌。 不知道那个女將是什么来歷,到底要他做什么。 第47章 军团 江浩在客栈里待了两天。 两天里,他除了下楼吃饭,几乎没出过房门。白天练剑,晚上打坐,困了就睡,醒了继续。他將从他心通里拷贝来的那套剑法拆解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招每一式都反覆揣摩,直到那些动作像刻在骨头里一样,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会动。 掌心雷也在进步。他在战场上琢磨出来的那种“掌心雷”压缩到极致、出手快如闪电的用法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他现在是真正的掌心雷,掌心带雷,近战直接雷霆附魔,释放,威力虽然不如蓄力版本,但胜在持久,对付境界不高於他的西蛮绰绰有余。 第二天傍晚,江浩正在房间里练剑,腰间的外出令忽然一热。 他停下动作,將外出令取出来。令牌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讯息涌入脑海 “外道集结,即將攻城。凡炼气五层以上修士,即刻前往城门集合。” 江浩看著那条讯息,嘴角微微压了一下。 又来。 他將刚买的铁剑收入储物袋,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符籙新做了五十张都是简单的法术符,回灵丹还有三瓶,葫芦含在口中,外出令和那块银白色令牌贴身收好。一切就绪。 下楼的时候,老板娘正站在柜檯后面擦碗,见他下来,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啊” “嗯。” “小心点。”老板娘將碗放下,从柜檯下面摸出一瓶回灵丹眼眶微红,塞进他手里,“拿著,看见你就跟看见我大儿子一样。” 江浩没有推辞,將回灵丹收好,道了声谢,推门出去了。 街上和上次一样,到处都是往城门跑的人。但这一次,江浩不再像上次那样慌张。他顺著人流往前走,步伐稳健,目光平静,心里甚至还有一点跃跃欲试的感觉。 出城、运转隱诀、將修为压制到炼气八层、摸向战场边缘。 这一套流程他做得行云流水,已经完全熟悉了。 战场上的情况和上次差不多。西蛮的人海战术依旧凶猛,修士们的防线依旧稳固,飞剑和法术在天空中交织成网,將一波又一波的西蛮攻势粉碎在荒原上。江浩没有往中心去,而是沿著战线的边缘游走,专挑那些落单的、受伤的、筑基二层以下的西蛮下手。 他杀了一个蜥蜴人斥候,摸出几块宝石。 又杀了两个地精弓箭手,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摸到,就几个金幣穷得叮噹响。 还杀了一个骑著灰色巨狼的半兽人骑士,从尸体上搜出了一把品相不错的匕首,刀刃上嵌著两颗魔石,应该能卖几十个战功。 正当他蹲在地上摸尸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小薇!你快走!我拖住他们!” 江浩抬起头,循著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大约五十丈外,一男一女两个修士正背靠背站在一起,被五个蜥蜴人围在中间。那些蜥蜴人直立行走,身高七尺有余,浑身覆盖著暗绿色的鳞片,一双竖瞳在灰濛濛的光线下泛著冰冷的黄光。它们手里都提著沉重的狼牙棒,棒头上满是锈跡和乾涸的血跡,一看就是杀过不少人的。 男修士二十出头,穿著一件灰色道袍,胸口绣著一座山峰的標誌,江浩不认识那个道观。他的左臂上有一道伤口,鲜血顺著手臂往下滴,但握剑的右手依然稳。女修士年纪相仿,穿著一件青色道袍,头髮散了一半,脸上全是灰,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含著泪,死死地盯著那些蜥蜴人。 “我走了你怎么办!”女修士的声音带著哭腔,但语气却出奇地坚定,“我跟你死也要死在一起!” “別说傻话!”男修士咬著牙,“能跑一个是一个!” “我不跑!” “你~” 男修士想了想不再说什么,慢慢从储物袋里摸出两颗药丸。那药丸通体漆红,散发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將一颗递给女修士,一颗握在自己手里,低声道:“那好,既然你不走,那我们就拉它们陪葬。” 女修士看著那颗药丸,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但她没有犹豫,伸手接了过去。 就在两人准备將药丸送入口中的那一刻,他们同时愣住了。 因为他们看见,那五个蜥蜴人的身后,多了一个人。 江浩是从一堆乱石后面摸过来的。 他本来在追一个半兽人骑士,追著追著就跑到了这片区域。刚躲过一队人马的追杀,正蹲在石头后面摸尸呢,就听见了那对道侣的喊声。他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五个蜥蜴人,筑基一层。 筑基一层。 江浩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他在合界地打了两次仗待了好几天,已经摸清了西蛮的底细——这些外道的境界和修士的境界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西蛮的筑基一层,体內的能量鬆散得像一团没拧紧的棉花,看著大,实际上风一吹就散。而修士的筑基一层,灵力是经过反覆压缩、提纯、凝练的,像一块压紧实的棉布,同样的体积,分量差了十倍不止。 所以西蛮的筑基一层,真正打起来,也就相当於修士的炼气八九层。 这五个蜥蜴人,看著唬人,实际上他一个人就能对付。 江浩没有犹豫,从石头后面闪了出来。 他运转隱诀,將自身的气息压到最低,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靠近。那五个蜥蜴人的注意力全在那对道侣身上,浑然不觉身后多了一个人。 距离够了。 江浩默念新偷学的御剑诀,手中的长剑嗡的一声震颤,剑身泛起一层淡蓝色的灵光。他手腕一抖,长剑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快如闪电,直取最左边那两个蜥蜴人的后颈。 御剑诀是他在战场上看城墙上的修士才开始学的,之前在太和观看了,但没有自己练。但这两天他一直在学,虽然没有大成,但御剑杀敌已经不成问题了。 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精准地从两个蜥蜴人的后颈刺入,贯穿喉咙,又从前面飞出。那两个蜥蜴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僵住了,喉咙里咕嚕咕嚕地冒出几个血泡,然后轰然倒地。 剩下的三个蜥蜴人终於反应过来,猛地转身,竖瞳中满是惊愕。 江浩已经衝到了它们面前。 右掌直出,掌心雷。 雷光在他掌心炸开,刺目的蓝白色光芒將周围照得一片惨白,电弧在指缝间噼啪作响,声音尖锐得像鸟鸣。 他一掌拍在右边那个蜥蜴人的脑袋上。 “咔嚓~” 那蜥蜴人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炸开,碎骨和血肉四溅,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狼牙棒从手中脱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剩下的两个蜥蜴人终於回过神来,举起狼牙棒朝江浩砸来。 但它们的动作太慢了。 不是它们慢,而是江浩太快。他的掌心雷已经练到了接近圆满,灵力运转的速度远超同阶修士,加上这两天的记忆磨练,反应速度比刚来合界地时快了一倍不止。他侧身躲过第一根狼牙棒,脚下一滑,从两个蜥蜴人之间的缝隙中穿过,手中的长剑顺势横扫,剑锋划过左边那个蜥蜴人的腹部。 鳞片碎裂,皮开肉绽,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那蜥蜴人惨叫一声,捂著肚子倒了下去。 右边的蜥蜴人转身要跑,但那对道侣已经冲了上来。 男修士一剑刺向蜥蜴人的后腰,女修士从侧面补了一刀,两人配合默契,虽然修为不高,但这一剑一刀都打在了要害上。那蜥蜴人前后受敌,动作一滯,江浩趁机转身,一剑刺穿了它的喉咙。 战斗结束。 从江浩出手到最后一个蜥蜴人倒下,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江浩將长剑上的血在蜥蜴人的皮甲上蹭了蹭,收剑入鞘,然后转过身来看向那对道侣。 男修士和女修士还保持著战斗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们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喜。 “多……多谢道兄救命之恩!”男修士最先回过神来,连忙將手中的黑色药丸收好,抱拳行礼,声音还在发颤。 女修士也跟著行礼,眼圈红红的,眼泪还没干,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又哭又笑的样子有些滑稽。 江浩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受伤了,还是赶紧回城治疗。” 他说著,指了指地上的蜥蜴人尸体:“这尸体,你们一人分一具。” “不不不。”男修士连连摇头,態度十分坚决,“道兄说笑了!这次全凭道兄出手相救,我们才能活下来,怎么还能要道兄的战利品!” 女修士也在旁边附和:“是啊道兄,你救了我们两条命,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这些战利品理应是道兄的。” 说著,她將腰间的一只储物袋解了下来,双手捧著递向江浩。男修士见状,也连忙解下自己的储物袋,递了过来。 江浩看著那两只递到面前的储物袋,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摇了摇头。 “收回去。”他说,“你们也是拿命在拼,战利品自己留著。地上的这些,够我用了。” 他將两只储物袋推了回去,语气不容拒绝。 男修士和女修士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男修士还想再说什么,被江浩抬手止住了。 “赶紧回城。你们的伤不轻,再拖下去,这条手臂怕是要废了。”江浩看了一眼男修士左臂上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感染了,“別耽搁了。” 男修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脸色微微一变。他咬了咬牙,不再推辞,朝江浩深深鞠了一躬:“道兄救命之恩,张浩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女修士也跟著鞠躬:“李薇也是。” 江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张浩和李薇又鞠了一躬,然后互相搀扶著,运转灵力快速地朝城门方向跑去。走了几步,李薇回过头来,朝江浩挥了挥手,喊了一声:“道兄保重!” 江浩朝她挥了挥手,目送他们走远,直到两个身影消失在灰濛濛的荒原上,才收回目光。 他等了一会儿,確认附近没有人了,才蹲下来,將储物袋里的蜥蜴人尸体一具一具地倒出来,挨个摸尸。 第一个,穷光蛋。除了手里的狼牙棒和身上那件破皮甲,什么都没有。 第二个,还是穷光蛋。连狼牙棒都是锈的。 第三个,终於摸出了点东西——几颗宝石碎,一小瓶药水,还有一块看不出用途的水晶。 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比一个穷。 江浩將所有东西归拢在一起,看著那堆少得可怜的战利品,忍不住嘆了口气。 “你们好歹也是筑基一层的,”他对著地上那具蜥蜴人的尸体说,“怎么比炼气期的还穷?” 蜥蜴人当然不会回答他。 江浩摇了摇头,將东西收好,然后看著那几具蜥蜴人的尸体,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在太和观藏书阁里看过一本书,里面提到过一种秘术——炼尸术。將妖兽和人的尸体炼成殭尸,作为战斗傀儡使用。那些蜥蜴人的鳞片坚硬,力气大,虽然活著的时候战斗力不怎么样,但如果炼成殭尸,倒是不错的肉盾。 江浩犹豫了一下,还是將五具蜥蜴人的尸体全部收进了储物袋。 储物袋的空间有限,五具尸体塞进去,几乎占满了大半。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袋身,心想回去之后得找个地方好好研究一下炼尸术,或者找人问问,看能不能把这些尸体卖了换灵石,怎么前两天没想起来这些事情。 收拾完战利品,江浩站起身来,朝战场中心望去。 远处的战况,和前两天不一样了。 一支修士军团正从合界城的方向开出来。 不是那种散兵游勇式的队伍,而是一支真正的、成建制的、穿著统一制式盔甲的军团。大约三百人,清一色的筑基修为,每个人手里都握著一柄制式法剑,腰间掛著统一制式的储物袋,步伐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向前推进。 他们的盔甲是深青色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胸口的甲片上刻著统一的符文,符文在行进中微微发光,所有人的光芒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军团的阵型不是简单的方阵,而是一种江浩没见过的复合阵法。前排是剑修,剑尖朝前,剑气连成一线;中间是术修,双手掐诀,灵力在指尖凝聚;后排是辅助,手持令旗,负责调度和支援。三百人的气息通过阵法连为一体,像一座移动的山峦,沉重、稳固、不可撼动。 江浩站在远处,看著那支军团从身边经过,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就像前世走在路上碰见打架的街上,远远看见了巡逻的警察,心里就会踏实一样。 军团进入战场的那一刻,西蛮的攻势像撞上了一堵铁墙。 前排剑修同时出剑,一百多柄法剑同时出鞘,剑光如匹练,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剑网,朝西蛮的阵营罩去。剑网落下的一瞬间,地面剧烈震动,剑光炸开,剑气四射,西蛮的铁墙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粉碎。 紧接著是术修。一百多人同时释放法术,火球、冰锥、雷电、风刃,五顏六色的灵光铺天盖地,像一场绚烂的暴雨,倾泻在西蛮的头顶。每一道法术都精准地落在人群中,炸开一片血肉模糊的空地。 然后是后排的辅助。令旗挥舞之间,前排剑修的剑气更加凌厉,中间术修的灵力恢復速度加快,整个军团的战斗力在阵法的加持下提升了一个档次。 西蛮被打得节节后退。 不是那种有序的、边打边撤的后退,而是溃退。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转身就跑,跑不掉的跪地投降,投降的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后面的修士一剑削了脑袋。西蛮的阵型彻底崩溃了,铁墙变成了散沙,散沙变成了流水,流水漫过荒原,朝来时的方向奔逃。 江浩看得入了神。 这才是真正的修士军团。 他之前那种单打独斗、捡漏补刀的打法,和这支军团比起来,简直像是小孩过家家。 就在西蛮溃不成军、修士军团步步紧逼的时候,战场上空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不,不是“出现”。更像是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之前没有人注意到他。 那个人悬浮在半空中,距离地面大约百丈,身穿一件暗红色的长袍,长袍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就是一片纯粹的、沉甸甸的暗红,像是乾涸的血。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兜帽下方那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两片薄薄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他没有释放任何法术,没有拔出任何武器,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整个战场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逐渐减弱、慢慢消失的安静,而是一种突然的、彻底的、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安静。法术爆炸的声音停了,金铁交鸣的声音停了,喊杀声、惨叫声、奔跑声,所有声音在那一瞬间同时消失,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江浩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 那压力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而是笼罩了整个战场。它像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压得人弯了腰、低了头、喘不过气。江浩的双腿在发抖,膝盖在发软,眼前在发黑,腰一点一点地弯下去,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按著他的肩膀,强迫他跪下。 他咬著牙,拼命撑住。 但那股压力太大了。不是他一个筑基一层的修士能抵抗的。他的膝盖离地面越来越近,腰弯得越来越低,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 元婴。 不,不止金丹。 化神。 不——肯定比化神更高。 江浩不知道那是什么境界,但他知道,如果那股压力再持续一会,他可能会被活活压趴在地上,七窍流血,经脉尽断。 就在他的膝盖即將触地的瞬间,合界城的方向传来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哼了一声。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合界城的上空。 那人穿著一套月白色的盔甲,盔甲上没有任何装饰,乾净得像一片刚落下来的雪。他的头髮是银白色的,面容看不太清,但给人一种极其乾净、极其清冷的感觉。他就那么负手而立,站在半空中,像一棵松树,又像一座山。 他抬起右手,隨意地挥了一下。 就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那股从天而降的压力,在那一挥之间烟消云散。 江浩感觉肩上的大山被搬走了,整个人一轻,差点没站稳,踉蹌了两步才稳住身体。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心臟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个暗红色长袍的人影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走了,还是被那一挥打散了。只剩下那个月白色道袍的身影,在天空中站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身,消失在了合界城的方向。 战场上重新响起了声音。 但不是之前的廝杀声,而是欢呼声。修士们举著剑、举著法杖、举著拳头,朝合界城的方向大声欢呼。有人喊“城主威武”,有人喊“太和观万岁”,有人什么都喊不出来,只是仰著脖子,扯著嗓子,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 江浩站在欢呼的人群中,没有出声。 他只是仰头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涌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就是合界城的城主。 那就是站在合界地顶端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股压力留下的后遗症。他攥了攥拳头,又鬆开。 第48章 报恩与先祖 江浩站在远处看著欢呼的人群,仰头看著那合界地城墙,直到脖子发酸才低下头来。 这时他的手已经不抖了。攥紧,鬆开,再攥紧,再鬆开,指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像是在替他的心跳打拍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手掌微微发红,像是握过一块刚出炉的铁。 城主吗? 他在合界城这段时候也听过其他人聊城主,但也仅仅是听过。他们对合界城城主的描述也只有寥寥数语 “合界城,位於真灵界西陲,镇守前线缝隙,城主是几十年前由五帝观共同任命的。”至於城主是谁、什么修为、长什么样,一概没有提及。 今天他才看见那个穿著月白色盔甲、隨手一挥便將那恐怖压力击散的身影,就是合界城的城主。那隨手一挥的实力让人完全生不起抵抗的心思。 江浩深吸一口气,將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嚮往的情绪压了下去。 战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了。修士们开始打扫战场,收殮尸体,清点战利品。那些被军团击溃的西蛮已经退得乾乾净净,荒原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碎裂的盾牌、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箭矢,还有一具具正在被收尸人装入储物袋的尸体。 江浩没有继续留在战场上。今天的收穫已经够多了,五具蜥蜴人的尸体、几十颗灵石碎、几瓶药水、一把嵌了宝石的匕首。他摸了摸腰间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心里盘算著这些能换多少战功。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怀里那块银白色的令牌,开始抖动,微微发热。 江浩伸手摸了摸,令牌的抖动也停了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將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令牌,忽然想起那个女將说的话 “等仗打完了,你拿著这块令牌,去合界城城主府找我。” 所以现在是仗打完了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西蛮陆续退了,修士们也在打扫,城墙上八卦镜的白光已经收了,只剩下淡淡的一层灵光在墙面上流转。这场仗,应该是打完了。 那是不是该去城主府了? 江浩心里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他心里有点发怵。城主府那种地方,城主那可是站在合界地顶端的人物,隨手一挥就能赶走一个用气势就能让整个战场压倒的存在。 去那种地方,万一出事了就真只能让堂主他们过来捞人了。 江浩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又想起那个女將的救命之恩。 她救了他的命。 救命之恩,不能不还。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要他还什么,只要不越过底线,他都认了,如果不行大不了以后躲著她。 江浩咬了咬牙,转身朝城门走去。 进了城,他没有先回客栈,而是站在城门口,拉住一个路过的修士,问了一句:“道友,城主府有姓田的吗?” 那修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染血的道袍上停了一下,然后朝城中心的方向一指:“城主大人就姓田啊。” 江浩连忙道了声谢。 所以那个女將真的是城主府的人。 穿过广场的时候,他经过战功榜,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金色的名字还是那几个,杨清的排名没变,战功数字涨了一大截。江浩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心里想著自己什么时候也能上这个榜。不是贪图虚名,而是——上了这个榜,至少说明他有实力了,以后在怎么说也能有底气干自己想干的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广场尽头,是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路两侧种著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和合界地其他地方那种黑色的树木不同,这里的槐树是绿色的,绿油油的叶子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路的尽头,是一栋大院。 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栋朴素的、青砖灰瓦的大院。院不高,但占地很广,飞檐翘角,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城主府”三个字。字跡不张扬,甚至有些內敛,但笔画之间透著一股沉稳的力量,像是写这几个字的人,修为深不可测。 门口站著两个守卫。穿著深青色的盔甲,腰悬长剑,身姿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每一个经过的人。江浩走近的时候,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江浩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从怀里取出那块银白色的令牌,双手递了过去。 “两位將军,有人让我来城主府找她。” 左边那个守卫接过令牌,认真的看了一眼,表情微微一变。他將令牌递给右边的守卫,右边的守卫也看了一眼,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江浩,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你在这等著。”左边那个守卫將令牌递还给江浩,转身进了府门。 江浩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令牌,心里有些紧张。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道袍——上面还有没干透的血跡,袖子被划了好几道口子,下摆沾满了泥和灰。这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城主府做客的,倒像是来城主府打秋风的,来的太急忘了准备了。 等了一会儿,门內传来脚步声。 那个守卫出来了,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长衫,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著,面容清秀,看上去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他走到江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微微点头。 “跟我来。” 江浩跟著他走进了城主府。 穿过门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掛著字画,江浩来不及细看,只觉得那些字画上的笔墨都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像是活的。甬道尽头是一个天井,天井里种著一棵桂花树,桂花正在开,香气浓郁得像是能攥在手里。 穿过这里,又进了一道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大厅。 大厅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正中央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摆著一套茶具,茶壶里正冒著热气,茶香和桂花的香气混在一起,让人心神安定。四周的墙上掛著几幅山水画,画的都是合界地的景色——荒原、森林、城墙、战场。画工不算精湛,但每一笔都很用心,能看出画画的人对这片土地的感情。 “稍等,客人先在这里坐一会。”那青衣人说完,转身进了后堂。 江浩站在大厅里,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他看了看那些椅子,椅子是红木的,椅背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纹,看著就很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和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好意思坐上去。 站了一会儿,后堂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那个青衣人先出来,侧身让到一旁。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著银白盔甲的身影。 江浩一眼就认出了她。 和战场上一样,银白色的鳞甲,红色的披风,披风上绣著那朵黑色的花。她的头髮扎成高高的马尾,用一根银色的髮带束著,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更加白皙。这次她的手里没有提那柄红缨长枪,但腰间却多了一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著一颗红色的宝石。 她看见江浩,嘴角弯了一下。 “来的挺快的嘛!” 江浩抱拳行礼:“太和观江浩,见过將军。” “將军?”她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不要叫我將军,叫我田姐或者老大。” 江浩愣了一下。 “那,那……田姐?” “这才对嘛,我叫田思思。”她打断了他,语气隨意得像在介绍自己的名字,“不是什么將军,就是城主府的一个兵而已。” 江浩看著她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的盔甲,心里一点都不相信。 战场上那一枪的风采,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种枪法,那种从容,那种一剑斩杀筑基七层西蛮的乾脆利落,不是一个“小管事”能做到的。而且她身上的盔甲,虽然看著朴素,但材质和做工都不是普通货色,上面流转的灵光比他在战场上见过的任何一件法器都要浓郁。 但他没有追问。 人家不愿意说,他就不该问。 “田姐,”江浩从怀里取出那块银白色令牌,双手递过去,“这是你给我的令牌。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的。” 田思思看了一眼那块令牌,没有伸手接。 “你先收著。”她说,转身走到长条桌旁,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又倒了一杯,放在对面的位置上,“坐。” 江浩看了看那把红木椅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和泥,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屁股只沾了椅子的一半,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田思思看著他这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放鬆点,”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又不吃人。” 江浩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但身体还是绷著的。 田思思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道袍上,又从道袍移到他的手上,最后回到他的脸上。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確认什么事情。 “你是太和观的人对吧?”她问。 “是。” “筑基一层?” “是,马上筑基二层。” “怎么想著来合界地?我猜你应该还没到服兵役的时候把” “额,主要是想见见世面,见见前线的局势。” 田思思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著头看著江浩。 “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她问。 江浩摇了摇头。 “因为你身上有一样东西。”田思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和刚才那种活泼隨意的样子判若两人,“一样我一直在找的东西。” 江浩心里一紧。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储物袋里的那些战利品?葫芦?玉牌?外出令?还是……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 田思思的目光隨著他的动作落在他胸口的位置,嘴角弯了一下。 “不用紧张,”她说,语气又恢復了那种活泼的调子,“我又不抢你的。而且我也不是要你胸前那个宝贝,那应该是某位真神给你的吧。 江浩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只碧绿色的葫芦,放在桌上。 葫芦不大,通体碧绿,表面光滑如镜,隱隱有灵光流转。它静静地躺在红木桌面上,像一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鹅卵石,温润、沉静、不起眼。 田思思的目光落在葫芦上,眼神变了。 不是贪婪,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江浩看不懂的、复杂的、带著一丝惆悵的神情。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葫芦的表面。葫芦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这是一个土地公给你的?”她问。 江浩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和他联繫上的。” 江浩,想了想还是说了真话:“是在人界的时候,在我的家乡那里有一座土地庙,在那里上香以后土地公给我的。”但没说上香时的变化。 田思思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刚开始那么灿烂了。她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知道这个葫芦是什么吗?”她问。 江浩摇了摇头。他只知道葫芦能转换灵水、能疗伤治毒,土地公给他的时候也没多说什么。他一直以为就是土地公以前的法器,现在不用了,送给他来联繫双方的感情。 “这是地灵葫。”田思思说,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说出口的,“天地间一共只有一百零八个。每一个地灵葫,都对应著一条地脉。你手里这个,对应的是给你葫芦的土地公公的地脉。” 江浩愣住了。 地脉? 他当然知道地脉是什么。是修行界的灵脉,就像人界的金矿银矿,是灵石和灵气的源头。一条灵脉的价值,不是用灵石能衡量的。 “你的意思是……这个葫芦,能对应著一个灵脉?” “对。”田思思道,“它就是那把钥匙。谁握著它,谁就能开启那条灵脉。”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江浩低头看著桌上的葫芦,碧绿色的光芒在茶水的蒸汽中若隱若现,像一只安静的眼睛在看著他。他心里翻涌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震惊、困惑。 土地公给他这个葫芦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结果是这么珍贵的东西,那这么珍贵为什么还要给他呢,还有观里的堂主知道他有这个吗?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葫芦的?”江浩抬起头,看著田思思。 田思思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因为这个土地公公,”她终於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是我的先祖。” 第49章 回去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壶里气泡翻腾的声音。 江浩看著桌上那只碧绿色的葫芦,又看了看田思思的脸,脑子里像是被大运撞了一样原地飞了。 “你……你在说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乾。 “我说,那个给你葫芦的土地公,是我的先祖。”田思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点欢悦,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只葫芦,目光里有江浩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直系,隔了很多代了。我们家以前的家主和他在很久以前闹翻了,然后他离开参军就在没有消息了,而这葫芦是以前他在家里炼製的,所以我们家有这葫芦的气息,我才能感应找到你。” 江浩沉默了片刻,將葫芦从桌上拿起来,托在掌心。碧绿色的光芒映在他的手指上,將指甲染成了一层淡淡的绿。 “那这个葫芦……”他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要回去问一下土地公公的意见。” “不用。”田思思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得像在拒绝一块不喜欢的糖果,“老祖宗给你的,就是你的。他老人家活了那么多年,看人的眼光应该不会差。他选中了你,自然有他的道理。” 江浩看著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她的真话,但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神很乾净,乾净得像初升的太阳一样。 “我找你主要就是好奇,”田思思將下巴搁在手背上,歪著头看他,“老祖宗选中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著,目光在江浩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刚开封的法器,不知道好不好用。 “现在看来,还行。”她下了结论,“胆子不小,筑基一层就敢往战场上跑。运气也不错,被我赶上了。” 江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入口还是有一股清香,带著桂花的气息。 “田姐,你叫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看看我长什么样吧?” “当然不是。”田思思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活泼隨意的调子,而是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由自主绷紧神经的分量。江浩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 “你是气运之子吧。”田思思说。 江浩愣住了:“气运之子?” “对,气运或者说,天道眷顾”田思思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你看不见它,但它就在你身上,像一层看不见的光,笼罩著你。它能让你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能让你在战场上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能让你在修行的路上走得比別人顺一些。” 江浩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什么都看不见。他又抬头看著田思思,张松庭是在镇上才知道他是气运之子的,这傢伙又不认识我,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能看见?” “在这里能。”田思思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合界地是两界屏障交匯之地,在这里大道规则是外显的。元婴以上的修士,在这里都能看见每个人身上的气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西蛮那边是看不见的。他们的力量性质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的力量和修行者有很大区別。” 江浩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他刚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西蛮也能看见气运,那他岂不是战场上最显眼的靶子?一个筑基一层的小修士,身上顶著一层亮闪闪的气运,走到哪里都像一盏灯,那不是找死吗? “所以你不用担心西蛮会看见你身上的气运。”田思思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们看不见。” 江浩点了点头,刚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因为田思思的表情並没有放鬆。 “但是——”果然,她话锋一转,“你也別太放鬆。” 她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江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她比江浩矮了半个头,但站在面前的时候,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气势却让江浩觉得她比自己高得多。 “气运能帮你,也能害你。”田思思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隱秘,“它能让你在战场上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但如果你死了或者离对面的神眷者太近,你身上的气运,就会被对面的神灵感知到。” 江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祂们会直接降临,將你的气运和你的灵魂一起带走。”田思思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紧紧地盯著江浩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在往他心里钉钉子,“因为你离祂们的信徒太近,我们根本来不及救你。你就死了。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浩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茶壶里的气泡不再翻腾,桂花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整个大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而且,”田思思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的气运如果被祂们夺走,祂们会用这些气运之力,塑造奸细。” “奸细?” “对。用你的气运和灵魂记忆,塑造一个奸细、那个奸细有你的记忆、你的习惯、你的修行方式。最怕的就是那个人会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去找你的家人朋友欺骗他们。”田思思的语气冷了下来,“而你,已经死了。连魂魄都不剩。” 江浩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他想起自己在战场上的那些冒险——一个人摸进森林,一个人蹲在乱石后面摸尸,一个人追著西蛮跑。他以为自己有隱诀,有掌心雷,有葫芦,有底气,觉得自己不会在这小战场出事。但田思思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让他从那种“我能行”的错觉中清醒过来。 他不是不会死。 他只是还没死。 “所以我劝你,这两天就走。”田思思退后一步,语气恢復了那种隨意的调子,但江浩听得出里面的认真,“回太和观也好,回人界也好,总之別在合界地待了。你现在的修为,上战场就是在赌命。今天运气好;明天呢?后天呢?你赌得起几次?” 江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本来也打算这两天就走的。”他说,“今天来城主府,一是为了报恩,二是……顺便道个別。” “报恩的事不急。”田思思摆了摆手,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你先回去好好修炼,等你到了紫府,再来说报恩的事。到时候我要是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紫府。 江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筑基之上是金丹,金丹之上是元婴,元婴之上才是紫府。他现在才筑基一层,离紫府还有十万八千里。田思思这句话,听著像是给他定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標,但仔细一想,更像是在告诉他——你现在的修为,还不够格还我的恩情。 江浩没有觉得被轻视。恰恰相反,他觉得田思思说得对。 他现在的修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去还別人的救命之恩? “好。”他站起身来,抱拳行礼,“等我到了紫府,一定来还田姐的恩情。” 田思思看著他作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忽然面色一变。 脸上慢慢变的凝重,像有人给她说了不好的消息,瞬间从隨意变成了严肃。 她的目光从江浩身上移开,看向大厅的某个角落,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但江浩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有桂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田思思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回应某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然后她站起身来,將腰间那柄黑色剑鞘的长剑紧了紧,转头对江浩说:“姐姐有点急事,要先走一步。” 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像是在赶时间。 “你也儘快离开合界地,不要耽搁。”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银白色的盔甲在走动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记住我的话,不到紫府,不要上战场。你的外出令信息我已经让人改过了,以后你不需要服兵役,只需要努力修炼就行了。” 她走到大厅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看了江浩一眼。 “还有,不要叫我田姐了,叫我姐就行。”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红色的披风在门口甩了一下,像一朵绝美的夕阳,转眼就消失在了甬道的尽头。 那个青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站在大厅门口,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浩站在原地,看著田思思消失的方向,手里攥著那块银白色的令牌,心里有点沉重。 江浩低头看著手中的令牌,银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令牌背面那朵黑色的花,他到现在还是不认识,但此刻看过去,觉得那花瓣的纹路像极了田思思披风上绣的那一朵。 “客人?”青衣人在门口唤了一声。 江浩回过神来,將令牌收进怀里,跟著他走出了大厅。 出了城主府大门,江浩站在青石板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城主府”。 他没有在城主府门口多待,转身朝歇脚居的方向走去。 回到客栈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柜檯后面算帐,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算。 “回来了?” “嗯。” “饿不饿,要不我给你做点饭” “不吃了。”江浩在柜檯前站了一会儿,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块银白色的令牌,放在柜檯上,“老板娘,你认识这个吗?” 老板娘放下笔,拿起令牌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城主府的人给你的?” “嗯。” 老板娘將令牌推回来,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那你以后注意点,城主府的人都是好样,他们几代人都一直在这前线上。” 江浩愣了一下,想继续问问她,但老板娘已经低下头继续算帐了,显然不想再多说。 他將令牌收好,上楼回了房间。 关上门,江浩在床边坐下来,將葫芦从怀里取出来,托在掌心。 碧绿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著,像一盏小小的灯。他盯著那只葫芦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田思思说的那些话——地灵葫,一百零八个,对应地脉;土地公是她的先祖;气运能被看见,被夺走,被用来塑造奸细。 土地公为什么要给他这个葫芦? 田思思为什么不把葫芦要回去? 江浩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他將葫芦收好,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兑功殿把战功换成东西,在去广场上买一些符纸和丹药,然后——回太和观。 田思思说得对,他现在的修为,上战场就是在赌命。他赌不起,也不想赌。 等到了紫府,再回来还恩情。 江浩翻了个身,將被子拉到下巴,听著窗外广场上隱隱约约的叫卖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江浩睡到了自然醒。 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吆喝声从客栈外传来,恍惚间以为自己回了江口镇。窗外灰濛濛的天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模糊的光斑。他盯著那片光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 昨晚睡得不算好。梦里全是战场上的画面——飞剑、法术、蜥蜴人、蒙克提著大剑朝他走来、田思思从天而降的身影。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了一整夜,醒来的时候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种被人將脑子晃匀称的感觉。 他揉了揉眼睛,起身洗漱。 下楼的时候,老板娘已经在柜檯后面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棉袄,藏青色的,袖口绣著几朵小花,看著比平时精神了不少。见江浩下来,她抬起头,脸上带著笑:“起来了?等著我给你拿早饭” 江浩应了一声说自己拿,走进灶房。灶台上的大锅里熬著灵米粥,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带著米粒煮烂后特有的香甜。旁边的小灶上坐著一屉蒸笼,掀开一看,是白面馒头,个个都有拳头大,白白胖胖的,冒著热气。 他盛了一碗灵米粥,拿了两个馒头,回到大堂坐下。粥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入口绵软香甜还有灵气在体內循环。馒头是碱水发的,咬一口有嚼劲,越嚼越甜。他吃得很慢,一口粥一口馒头,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吃到一半,老板娘从柜檯后面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著他吃。 “什么时候走?”她问。 “今天吧。” “回太和观?” “嗯。” 老板娘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走了也好,最起码不用在刀口上舔血了。” 江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有些红,但脸上还是笑著的。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吃完早饭,他上楼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所有的家当都在储物袋里。 下楼的时候,他將铜钥匙放在柜檯上。老板娘接过钥匙,又从柜檯下面摸出一包东西,用油纸包著,繫著麻绳,递给他。 “自己做的。” 江浩接过来,油纸还热著,隔著纸能闻到里面传来的香气,像是烧饼,又像是烙饼。他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了储物袋。 “老板娘,你有什么给你外甥带的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我可以帮忙带一下?”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江浩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揉碎了、又捏在一起的平静。 “他跟你一样,也是太和观的。”她说,“只不过他跑这里服兵役了,比你早几年来合界地,我在这里开店就是等他回来。” 江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老板娘已经转身去擦柜檯了,背对著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走吧,別耽搁了。” 江浩站在柜檯前,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客栈。 出了门,他没有直接去传送阵,而是先去了兑功殿。 兑功殿里的人这几天一直很多,柜檯前排著一队队的人。 江浩走到那个熟悉的柜檯前,火灵观的女孩正坐在后面,手里捧著一本书,看得入神。 “师妹。” 女孩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將书扣在桌上,坐直了身体。 “来了?今天换什么?” 江浩將储物袋里的战利品全部倒在柜檯上。五具蜥蜴人的尸体他没有拿出来——那个太占地方,而且他还没想好是卖还是自己留著炼尸。他只拿出了那些魔石碎、宝石、药水、匕首,还有身份牌。 女孩一件一件地清点,动作比前两次快了许多,显然已经熟能生巧了。魔石碎和宝石归一类,药水归一类,法器归一类,身份牌单独放在一边。她拿起身份牌,在铜镜下照了照,又放在天平上称了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身份牌子共一百个战功。其他的加起来,一共六十个战功。加上你之前的,你现在有二百六十七个战功。” 二百六十七。 江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在合界地,二百六十七战功能买不少东西了。 “给我换一把灵剑还有多的给我换成能增进修为的丹药吧。”他说。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確定。” 女孩没有再劝,低下头在帐簿上写了一会儿,然后从柜檯下面取出一只小皮袋,推到江浩面前。 里面有兑换票,你拿著去哪个道观都可以兑换,都会优先兑换给你,如果不给兑换联繫我,我们这边会给你做主的。 江浩点点头,他看过介绍,前线都是这样的,道观后面可以拿著兑换票,直接將皮袋收进储物袋,朝女孩拱了拱手:“多谢师妹。后会有期。” 女孩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书,又低下头去看。江浩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保重。” 江浩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大步走出了兑功殿。 广场上还是和往常一样热闹。地摊摆得密密麻麻,叫卖声、討价还价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江浩在各个摊位之间穿梭,买了三沓空白符纸、五瓶硃砂、两瓶回灵丹、一沓空白玉简,花了他八十多颗灵石。 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浩。 那个在战场上被他救过的男修士,正蹲在一个地摊前,手里拿著一块矿石,翻来覆去地看。他的左臂上还缠著绷带,但气色比前两天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不那么疲惫了。 江浩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打招呼。 不是不想,而是觉得没必要。救人是顺手的事,人家记不记得、要不要还,那是人家的事。他不图这个。 他转身朝传送阵走去。 传送阵在城门口,和前几天一样,圆台整齐地排列著,每个圆台旁都立著石碑,刻著地名。江浩走到太和观的传送阵前,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合界地。 灰濛濛的天空,暗红色的城墙,城墙上灵光流转的纹路,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修士,广场上嘈杂的叫卖声,远处若隱若现的荒原——这一切,他来了不过十来天,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传送阵。 灵光亮起,符文流转。 眼前的光影扭曲了一瞬,等他重新看清一切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太和城的城门处。 太和城的天和合界地不一样。合界地的是压抑的、沉重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太和城的是阳光灿烂蓝天白云的。空气里的味道也不一样,没有了铁锈和血腥,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空气和热闹的人气。 江浩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他没有在太和城多待,直接进了太和观驻地,乘坐传送阵去了人界。 这一次传送的时间比以往都长。眼前的光影流转了大约十几个呼吸,脚底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然后一切归於平静。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昏暗的石室里,面前是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上刻著“太和观”三个字。 祖师牌位所在的石室。 第50章 名额 江浩从祖师牌位的石室中走出来的时候,偏殿里空无一人。 那个盘腿打坐的中年道士不知去了哪里,蒲团歪在一边,念珠搁在蒲团上,像是出去办事情了。 殿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他深吸一口气。 人界的空气没有铁锈,没有血腥,没有那种让人嗓子发紧的焦糊味。他站在偏殿门口,闭著眼睛感受了一会儿,才迈步走出去。 院子里的香客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在烧香,有的在跪拜,有的站在铜鼎前看上面的铭文。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拉著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往功德箱里塞铜板,塞完了还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小女孩不耐烦地东张西望,目光和江浩对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 江浩笑了笑,从侧门出了道观。 山门外就是观江城的街市。时辰还早,太阳刚爬到屋檐那么高,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点摊的蒸笼冒著白气,卖菜的挑著担子沿街叫卖,几个孩子背著书包往学堂跑,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举著半个馒头,边跑边啃。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著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插满了红艷艷的糖葫芦,在晨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江浩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著这些再平常不过的景象,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十来天前,他还在合界地的荒原上摸尸、在森林里追杀西蛮、在城墙下排著队等八卦镜的检验。那些画面和眼前的烟火气重叠在一起,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被强行拼贴在了一处。 他摇了摇头,迈步朝江口镇的方向走去。 从观江城到江口镇,两百多里路。来的时候他坐马车,走了几天多。回去的时候他不想再折腾了,出了城便在官道上运转灵力,拿出一柄铁剑,这是他在战场上缴获的。筑基一层的修为虽然不算高,但足够使用御剑术载著自己了,这速度可比什么马车快多了。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脚下的路面在眼前铺展开来,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飞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江口镇的轮廓便出现在了视野里。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先去了镇子东头的土地庙。 土地庙还是老样子。破旧的砖瓦,褪色的匾额,庙门半掩著,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江浩推门进去,庙里没有人,供桌上积了一层薄灰,香炉里插著几根烧尽的香梗。 他走到供桌前,从储物袋里摸出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然后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土地公公,我回来了。”他低声说。 庙里很安静,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供桌后面的土地公塑像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泥塑的脸上掛著一层灰,嘴角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江浩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他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那只碧绿色的葫芦,放在供桌上。 “您给的葫芦,我用了,很好用。在战场上救了我好几次。”他顿了顿,又说,“合界地城主府有个人,姓田,叫田思思,说是您的后人。她认出了这个葫芦,跟我说了一些事。” 庙里依旧安静。 江浩看著那尊塑像,塑像看著他。泥塑的眼睛是画上去的,黑漆漆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您要是不想见我,我就先回去了。”江浩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应,便將葫芦收好,又磕了一个头,转身走出了土地庙。 出了庙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木门。 算了。 土地公不想见他,自然有不见的道理,可能是太忙了吧。 江浩转身朝江府走去。 门口的石狮子依旧蹲在家门口,左边的那只耳朵缺了一角,是江浩小时候爬上去玩的时候不小心磕掉的。父亲那时候没有骂他,只是把他拎到书房里背了一下午的《千字文》。 江浩站在门口,看著那只缺了耳朵的石狮子,忽然觉得这世界好魔幻。 他推门进去,来到后院。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二叔江涛正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捧著一杯茶,眯著眼睛晒太阳。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看见是江浩,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茶水洒了一手。 “浩儿?”他猛地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江浩一番,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心疼,“瘦了瘦了,怎么去这么久。吃没吃饭啊,我让厨房给你做点饭。” 江浩走过去,在二叔对面坐下来。他没有说自己去合界地的事,只说在观里修炼,伙食不如家里好,所以瘦了。二叔信了,或者说,他只能选择相信。他拉著江浩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捏了捏他的肩膀,像是在確认他有没有少一块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二叔念叨著,朝屋里喊了一声,“来人去通知伙房!少爷回来了!多加几个菜!” 午饭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一锅老母鸡汤,还有一盘桂花糕,是早上刚做的。江浩吃了三碗米饭,喝了两碗汤,將桌上的菜扫了大半。二叔坐在对面看著他吃,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断过。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二叔给他又盛了一碗汤,眼眶红红的。 吃完饭,江浩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和二叔聊了些家常。镇上的事、铺子里的事、邻里之间的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他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嘴,二叔说得高兴,连比带划,声音越来越大。 下午的时候,江浩去看了王教头。 王教头还是住在江府演武场的一间房子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他正坐在门口擦刀,见江浩进来,连忙站起来。 “少爷!”他的声音有些惊喜,“你回来了?” “回来了。”江浩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看他手里的刀,“最近怎么样?” “好著呢。”王教头咧嘴笑了笑,“江府待我很好,吃得好睡得香,有空就去教那些新来的,就是有时候閒得慌。每天不擦擦刀,浑身不得劲。” 江浩点了点头,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柄从合界地带回来的短刀,递给他。刀刃上嵌著一颗宝石,在阳光下闪著光。 “给你带的。” 王教头接过短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睛亮了,但又摇了摇头:“少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著。”江浩將刀塞进他手里,“你用刀比我用得多,放我这儿也是吃灰。” 王教头看著手中的短刀,又看了看江浩,舔了舔嘴唇,没有再推辞。他將刀別在腰间,退后一步,朝江浩深深鞠了一躬。 江浩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江浩便住在了江府。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在院子里练剑,练到日上三竿,然后吃早饭。上午在书房里画符,画累了就看看书,或者和二叔下盘棋。下午打坐修炼,运转功法,將灵力一点一点地压缩、提纯、凝练。傍晚的时候在镇子里走走,和街坊邻居打个招呼,听他们聊些家长里短。晚上继续打坐,或者研究他心通里拷贝来的那些功法和法术。 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院子里的桂花树,一天一天地长,一天一天地香,却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他的修为在长。 筑基一层、二层、三层……每一个小境界的提升,都像是往水桶里一瓢一瓢地加水,没有捷径,没有取巧,只有日復一日的积累。他將从合界地带回来的丹药一颗一颗地吃掉,將灵石一块一块地消耗掉,將灵力一丝一丝地转化为自己的修为。 二叔不懂修行,但他能看出江浩的变化。他说江浩的气色越来越好了,眼神越来越亮了,走路的时候轻飘飘的,走在路上都没有声音了。江浩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不只是在修炼。他还在想。 想合界地的事,想田思思的话,想土地公的葫芦,想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修士和西蛮。他將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像嚼一块硬骨头,嚼碎了咽下去,再从胃里翻出来继续嚼。有些事他想明白了,有些事他还是想不明白,但想不明白的事,他也不再钻牛角尖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从夏天过到了秋天。 桂花落了,柿子结了,院子里的槐树也长的更加茂盛了。 江浩的修为,在秋天到来的时候,停在了筑基六层。 筑基六层。 三个多月,从一层到六层。这个速度在太和观不算最快,但也绝对不慢。他没有用什么天材地宝,靠的就是日復一日的苦修和从合界地带回来的那些丹药。他知道自己的根基扎得够稳,每一个小境界都是实打实地夯出来的,没有半点水分。 这一日,江浩正在院子里练剑。 法剑在手,银白色的剑身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他练的是从他心通里拷贝来的那套剑法,四个多月的苦练,已经將那些动作刻进了骨头里。剑光如匹练,在院子里上下翻飞,时而如游龙出海,时而如惊鸿掠影,剑锋过处,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院墙上的青苔被剑气削下来,簌簌地落了一地。 二叔端著茶杯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看得眼睛都直了,茶杯端在嘴边忘了喝。 一套剑法练完,江浩收剑入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气息在晨光中凝成一道白线,笔直地射出去,直到一丈开外才散开。 “浩儿,你这剑法……”二叔终於喝了那口茶,茶已经凉了,“是在观里学的?” 江浩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二叔也不追问,他从来不多问修行上的事。他只知道自己的侄子是太和观的道子,很厉害,这就够了。 江浩將法剑收好,正要回屋洗漱,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普通的路过,而是那种由远及近、直奔江府大门的嘈杂声。声音急促,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江浩停下脚步,看向大门。 片刻后,门房老刘小跑著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气喘吁吁地说:“少爷,外面来了个人,说是太和观的,给少爷送信。” 江浩接过信,拆开一看,字跡是张松庭的。只有一行字。 “速来观中,有要事相商。界外秘境,名额已定。” 江浩看著那行字,心跳快了半拍。 界外名额。 他记得这件事。玄微堂主提过,说有一桩机缘在年后,让他抓紧筑基。后来他筑基了,堂主说机缘在年后,所以才让他出去逛逛。 现在,时候到了? 他將信收好,转头对二叔说:“二叔,观里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二叔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放下茶杯,走到江浩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 “去吧。”他说,“家里有我,你不用担心。” 江浩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所有家当都在储物袋里,隨时可以走。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推门出去。 王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里,腰间別著那柄短刀,手里提著一把长剑,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少爷,你放心去,我肯定保护好二爷。” 江浩看了他一眼,笑著点了点头:“有你在家里,我相信你。” 王教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江浩的眼神,又將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抱拳行礼。 江浩朝二叔、王教头分別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江府大门。 门外,一匹灰色的马正喘著粗气,马背上坐著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年轻弟子,面容陌生,像是观中负责传讯的杂役。见江浩出来,他连忙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道子,张松庭张长老让我来找你。他在镇口等著。” 江浩点了点头,跟著他朝镇口走去。 第51章 队友 江浩跟著那传讯弟子穿过镇子。 镇口的老槐树下,张松庭站在旁边,穿著一件灰色道袍,腰间繫著一根黑色的布带,头髮用一根木簪隨便束著,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窝好像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更亮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在阳光下闪著光。 他看见江浩后,嘴角弯了一下,表情里透露出一种欣慰的情绪。 “回来了” “嗯。” 张松庭上下打量了江浩一番,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个呼吸,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筑基六层?三个多月?你这是得了什么机缘?” “没有。”江浩走到他面前,“就是老老实实修炼,在合界地战斗了几次。” “合界地?”张松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江浩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你怎么去合界地了?” “因为我想去看看外面,去了一趟,待了十来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张松庭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追问。他伸手拍了拍江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慰眼前这个青年。 “走吧,路上说。” 两人往江口观的方向走去。 江浩看著旁边的张松庭,忍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张长老,界外秘境到底是什么?” 张松庭没有看他,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知道?” “我知道就问你了?” 张松庭转过头,看著江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界外秘境,不在真灵界,也不在人界。正如它的名字一样,界外名额,要离开这个世界去外面。” “外面?”江浩皱了皱眉,“外面哪里?” “就是外面的世界。”张松庭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你见过鸡蛋吧?蛋壳里面是蛋清蛋黄,蛋壳外面则是世界。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也如此,人界就像蛋黄,真灵界、所有的道观、所有的城池、所有的山川河流就像蛋黄,这些都在蛋壳里面。而界外秘境,则在蛋壳外面。” 江浩愣住了。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东西,宇宙、星球、大气层。但张松庭说的“蛋壳”,显然不是大气层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抽象的、涉及到世界本源的屏障。 “那……蛋壳外面有什么?” 张松庭摇了摇头:“我没去过,不知道。去过的人回来之后,对外面的东西都讳莫如深,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出去之后,就知道世界的广大了。” 江浩沉默了片刻。 这句话听著像是一句废话,但仔细一想,又觉得里面藏著很多东西。世界的广大,这说明出去的人,有很大概率看见了震惊世界观的东西。 “那这次的名额……”江浩问,“是怎么定的?” 张松庭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简,递给江浩。江浩接过来,將灵力注入其中,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玉简里记载的是太和观关於界外秘境的卷宗,內容不多,但每一条都沉甸甸的。 界外秘境,每五年开启一次。每次开启,有不同数量的进入名额,由五帝观共同分配。太和观作为五帝观下属之一,每次分到的名额不等,少的时候两三个,多的时候五六个。这一次,太和观分到了四个名额。 四个名额,由观中长老共同商议,选定四名弟子进入秘境。选定的標准不是修为高低,而是——气运与潜力。 “气运与潜力?”江浩抬起头看著张松庭。 “对。修为可以慢慢修,或者可以秘术速成,但气运潜力是天生的,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是天道给你的。观中的长老们有一门秘术,能大致看出一个弟子的气运与潜力上限。 你被选中的原因,除了你是道子之外,更重要的是你的气运,在观中所有筑基弟子里面,排在前二。” 江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气运第二。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东西。他一直以为,自己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努力、是金手指。但张松庭的话告诉他,在这些东西之外,还有一种他无法控制、也无法改变的东西,气运在推著他往前走。 他们两在官道上慢悠悠地走著,阳光透过树木洒在地面上。 “那其他三个名额,都是谁?”江浩好奇的问道。 “一个是杨家的那个丫头,杨採薇,筑基九层,剑修,你应该没见过她,她在观中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在外面歷练,但她等这个名额等了三年了。一个是赵家的小子,赵铁山,筑基八层,体修,不知道你见过他没有,就是那个在演武场天天举石锁的壮汉。还有一个……”张松庭顿了一下,“是太阴教李秋水。” 江浩愣了一下:“李秋水?哪个……太阴教?” “就是你碰见那个太阴教。”张松庭的表情有些微妙,“太阴教送过来交换学习的弟子,在我们观里待了两年了。她的潜力在太阴教那边排前三,这次被太阴教推荐过来,观中长老和太阴教商量之后,也给了她一个名额。” 江浩没有见过李秋水,但在太和观的时候也听过她的名字。据说她长得很漂亮,天赋极高,性格却冷得像一块冰,在观中两年,除了修行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有人私下叫她“冰美人”,她知道了,也没有任何反应,根本不关心別人怎么叫她。 “四个名额,”张松庭竖起四根手指,“你、杨採薇、赵铁山、李秋水。你们四个人,半个月后出发,前往界外秘境。” “半个月?” “对。这半个月里,你好好准备。秘境里面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能带进去的东西,只有你的修为,其他的全靠你自己。” 江浩点了点头,將玉简递还给张松庭,看著前面的路,思绪万千。 他们继续往前走。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著那神秘的界外秘境,想著那三个素未谋面的同伴。 走了大约半壶茶,他们停了下来。 江浩看著眼前的道观。 这就是江口镇的太和观分观。 江浩跟著张松庭走进道观。观里很安静,没有香客,只有几个小道童在扫地,见他们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低头行礼。穿过前院,走进正殿,正殿里供著五帝的塑像,塑像前的长明灯幽幽地亮著,將整个大殿照得昏黄。 张松庭走到五帝塑像旁边的侧室里,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嵌在祖师牌底座的一个凹槽里。玉牌嵌入的瞬间,灵牌后面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光门,光芒柔和,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走吧。”张松庭说著,率先走进了光门。 江浩跟在后面,穿过光门的时候,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幕,浑身微微一凉,眼前的光影便换了一副模样。 他已经站在了太和观驻地的接引室里。 接引室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各色道袍在人群中晃动,青的、灰的、蓝的,像一片流动的云彩。有人在接引台前登记,有人在等传送阵,有人刚从外面回来,浑身是血,被同门搀著往里走。 张松庭没有在接引殿停留,带著江浩穿过人群,沿著楼梯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走到第五层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侧身让江浩先进去。 房间不大,和他在太和观住过的那间差不多,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放著一套茶具,壶里还温著水。窗户开著,窗外是太和观驻地內部的天井,能看见天井里种著的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 “这半个月你就住这里。”张松庭说,“吃住都在观里,不用操心。有什么需要的,去一层找执事弟子,拿出你的身份牌就行了。” 江浩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来。 张松庭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看著江浩,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界外秘境的事,我再跟你说几句。” 江浩坐直了身体。 “第一,秘境里面不能使用传送符、不能使用任何空间类的法器,进去之后,你只能靠自己走出来的。所以,进去之前,把东西准备好,別想著中途补给。” “第二,秘境里面不只有我们这边的人。这次五帝观的名额,加上其他道观、其他教派的名额,总共进去的人大约有三百左右。这些人里面,有的是朋友,有的是敌人,有的是你见了就得跑的。进去之前,我们会给你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你看见躲著点,名单上的人,你可以合作,不在名单上的人,你自己看著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张松庭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江浩,“秘境里面,有一样东西,是所有人都想要的。” “什么东西?” “世界碎片。” 江浩愣了一下:“世界碎片?” “对。界外秘境之所以叫秘境,是因为它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而是一个正在破碎的、即將消亡的世界。那个世界正在走向毁灭,天道只剩下一些碎片在世界之中。 这些碎片里面,蕴含著那个世界残留的法则、灵力和气运。得到一块碎片,就等於得到了那个世界的一部分遗產。” 张松庭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能大声说出口的秘密。 “一块世界碎片,可以让一个金丹期的修士直接突破到元婴,可以让一个元婴期的修士直接突破到化神,可以让一个道观多出一条灵脉,可以让一个国家多出几百年的国运。还可以让你获得世界的眷顾。” 江浩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张松庭说,“界外秘境,不只是太和观的事,不只是五帝观的事,是整个人间、整个真灵界、所有修行者的事。每一次秘境开启,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有人在里面得到了机缘,一步登天;有人在里面丟掉了性命,尸骨无存。” 他看著江浩,目光里有一种江浩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揉碎了再捏在一起的沉重。 “你还確定要去吗?” 江浩没有过多犹豫。 “去。” 张松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好。那这半个月,你好好准备。我会把界外秘境的地图、已知的规则、各方的势力分布,都整理成玉简给你。你看完,记在心里,不要外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看了江浩一眼。 “对了,李秋水也住在这层,在东边最里头那间。杨採薇和赵铁山明天到。你们四个人,这半个月里最好见一面,互相认识一下。进去之后,你们就是队友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江浩坐在床边,听著张松庭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世界碎片。 秘境。 三百多人。 他將这些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著天井里那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飘落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江浩站了很久,直到天井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灰白,才转过身来。 他在桌前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纸笔,开始列清单。 法器、丹药、符籙、灵石、食物、水、换洗衣物、疗伤药、解毒药、驱虫药、火摺子、绳索、针线包、空白玉简、空白符纸、硃砂、毛笔……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样,就在心里过一遍,確认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確认数量够不够,確认有没有遗漏。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著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那只碧绿色的葫芦,托在掌心。葫芦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碧绿色的,像一汪深潭。 界外秘境,能用这个吗?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还是不要带上。 江浩將葫芦收好,继续写清单。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天井里的银杏树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板上。远处传来钟声,悠悠的,一共九响,是太和观晚课的信號。 江浩放下笔,將清单叠好,收进储物袋。 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质的,木纹清晰,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他盯著那些木纹看了很久,脑子里想著界外秘境的事,想著那三个素未谋面的队友,想著“界外秘境”这几个字。 想著想著,意识便慢慢沉入了黑暗。 第二天一早,江浩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急促的敲,而是不紧不慢的、有节奏的三下,间隔均匀,像是在敲门的人很有耐心。 江浩翻身下床,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著一个女人。 不,应该说是女孩。她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穿著一件素白色的道袍,道袍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乾净得像一张白纸。头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著,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更加白皙。她的五官不算惊艷,但很耐看,眉目之间有一种淡淡的、疏离的清冷,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很青翠的绿色,像两口看不见底的生命之井。 “李秋水?”江浩问。 女孩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堂主让我来叫你,说今天要去演武场测试,看看你们的实力。” 江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回屋洗漱换衣,跟著她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轻轻迴响。江浩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著她的背影,白色的道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素净,像一朵开在晨雾里的白花。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李秋水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步伐很稳,呼吸很均匀,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两人就这么沉默著,一直走到楼梯口,下了楼,穿过一层的走廊,来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很大,足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是青石板铺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著防护阵法的纹路,以防演练的时候伤到旁人。演武场的四周摆著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鉞鉤叉,样样俱全,都是开过锋的真傢伙。 演武场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壮汉正站在演武场中央,光著膀子,露出黝黑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他的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手臂比江浩的大腿还粗,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手里举著一柄石锁,那石锁上面全是符文,在他手里却轻得像一块豆腐,举上举下,举左举右,举得虎虎生风。 石锁每一次落下,地面都震一下,震得江浩脚底板发麻。 “赵铁山。”李秋水淡淡地说了三个字,然后走到演武场边缘,靠著一根柱子站定,双手抱胸,看著那个壮汉举石锁。 江浩也走到演武场边缘,站在她旁边,看著赵铁山。 赵铁山练了一会儿,將石锁往地上一扔,“轰”的一声,地面又震了一下,连兵器架上的刀枪都跟著晃了晃。他转过身来,看见江浩和李秋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就是江浩?”他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走到江浩面前,伸出蒲扇大的手,“我叫赵铁山,体修,筑基八层。以后咱们就是队友了。” 江浩伸手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但握得很轻,像是怕把江浩的手捏碎。 “江浩,筑基六层。” 赵铁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刚来就能选上,肯定有过人之处。我信观中长老的眼光。”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李秋水,朝她点了点头:“李师妹。” 李秋水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三个人站在演武场边缘,沉默了一会儿。赵铁山挠了挠头,想找话题,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李秋水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像是什么都不在意。江浩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忽然觉得这队伍的气氛有点微妙。 就在这时候,演武场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道袍,腰间繫著一条银白色的腰带,腰带上掛著一柄短剑,剑鞘是青色的,上面刻著几朵梅花。她的头髮没有束,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微卷著,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一股天生的英气。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都在啊?”她走进演武场,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浩身上,歪了歪头,“你就是江浩?” “是的,师姐。” “杨採薇。”她伸出手,和江浩握了一下,然后鬆开,转头看向赵铁山,“铁山,你又壮了啊。” 赵铁山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杨採薇又看向李秋水,朝她点了点头:“李师妹。” 李秋水微微点了一下头,和刚才对赵铁山的態度一模一样。 杨採薇也不在意,转过身来,双手叉腰,看著演武场中央那片刻满阵纹的青石板地面。 “堂主说让我们来演武场测试一下实力,”她说著,转过头来,看著江浩,“那就从你开始吧,让我们都有一个底。” 第52章 准备 杨採薇的话音落下,演武场里安静了一瞬。 赵铁山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目光从杨採薇身上移到江浩身上,眼神里带著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定,双脚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两声响。 “江师弟,咱俩先来?”他说,语气隨意得像在邀人吃饭,“放心,我收著劲儿,不会伤著你。” 江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杨採薇。杨採薇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嘴角微微上翘,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李秋水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站在演武场边缘,绿色的眼睛像两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好。”江浩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一场必须要认真表现。 將外袍脱下来,搭在兵器架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走进了演武场中央。 赵铁山已经站在了对面,相距大约五丈。他光著膀子,黝黑的皮肤在演武场的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胸口的肌肉像两块铁板,腹部的肌肉像一排整齐的鹅卵石。他的呼吸很沉,每一次吸气,肩膀就往上抬一下,像一座正在蓄力的火山。 “我不用然后术法法器,”赵铁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嗡嗡的,像擂鼓,“就用这身肉体。你可以隨便用什么,法术、符籙、法器,都行。” 江浩没有托大。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柄从合界地带回来的铁剑,握在右手,剑尖朝下,剑身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起淡淡的微光。左手背在身后,指尖已经悄悄凝聚了一团压缩到极致的掌心雷,雷光被灵力包裹著,没有外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掌心那股灼热的温度。 “准备好了吗?”赵铁山憨厚一笑。 “来吧。”江浩点了点头。 赵铁山咧嘴一笑,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射了过来。 五丈的距离,他只用了一步。第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他的脚底向四周蔓延;第二步落地的瞬间,他已经到了江浩面前,右拳从腰间推出,拳头上裹著一层淡金色的灵光,带著呼啸的风声,朝江浩的胸口砸来。 这一拳不但快,还重。 重到江浩感觉迎面扑来的不是拳头,而是一整面墙。拳风先於拳头到了,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头髮往后飘。 他没有硬接。 脚下一滑,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往左侧飘出去三尺。赵铁山的拳头擦著他的右肩掠过,拳风扫过肩膀,火辣辣的疼,像被鞭子抽了一下。 江浩没有退。他在侧身的同时,右手的法剑已经刺了出去,剑尖直奔赵铁山的肋下。这一剑又快又刁,是他从那套剑法里拆出来的一招,专打对手出拳后的空档。 赵铁山没有要躲的意思。 他只是收拳,屈肘,用肘部硬接了这一剑。 “鐺~” 剑尖刺在他肘部的皮肤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溅出一串火星。江浩感觉像是刺在了一块铁板上,剑身弯了一下,又弹了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赵铁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肘部,上面只有一个白点,连皮都没破。他抬起头,看著江浩,咧嘴笑了笑:“还行,力气不小。再来。” 他说完,又是一拳。 这一拳比刚才更快,拳头上淡金色的灵光比刚才更浓。江浩来不及躲,左手从背后翻出,掌心雷迎了上去 “轰~~” 拳掌相交,雷光炸开,蓝白色的电弧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江浩感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掌心涌来,整个人像被一只巨手推了一下,往后连退了七八步,脚底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跡,才勉强站稳。 他的右手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整条手臂都在发麻。掌心雷的雷光已经散了,手掌心一片通红,像是被火烧过。 赵铁山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面上有一块焦黑,是掌心雷留下的痕跡,但只是表面的一层,连皮都没破。他甩了甩手,那点焦黑便像灰一样散掉了,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皮肤。 “掌心雷?”赵铁山的眼睛亮了一下,“练得不错。这一下要是打在同为筑基六层期的西蛮身上,能直接把人打穿。但打我这种体修身上嘛……”他拍了拍胸口,“也就挠痒痒。” 江浩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手,將法剑换到左手,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翻涌的气血。 他看出来了,赵铁山实力確实很强,现在只是掂量他的实力,连全力都没使出,刚才那两拳,赵铁山最多用了五层成力。如果是全力,他根本躲不开第一拳,就算躲开了,第二拳也能把他连人带剑一起拍飞。 “再来。”江浩说。 赵铁山歪了歪头,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一个很久没遇到一个另他感到志趣相投的人了。 “好。”他说,“这次我用七成力。你接得住,就算过关。”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但这一步和之前完全不同。他的脚落地的瞬间,整个演武场的地面都震了一下,青石板上的防护阵法猛地亮了起来,灵光如潮水般从阵纹中涌出,將整个场地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罩中。如果不是这层防护,光是这一脚,就能把地板踩出一个大坑。 赵铁山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仿佛变大了。不是真的变大,而是一种气势上的膨胀,像一座原本沉睡的山突然醒了过来,散发出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他身上的灵光不再是淡金色,而是变成了浓郁的金黄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將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江浩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害怕,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筑基八层对上筑基六层,体修对上他这种术修兼体修,近身战斗~所有的劣势都占全了。但他的脚没有后退。 他只是握紧铁剑,將灵力灌注其中,剑身上的白光猛地亮了起来,比刚才亮了整整一倍。左手的掌心雷重新凝聚,这一次不是压缩到极致的小雷,而是蓄力到极致的大成掌心雷,雷光在他掌心炸开,刺目的蓝白色光芒將赵铁山的金光都压了下去。 赵铁山的拳头到了。 这一次不是直拳,而是从上往下的劈拳,像一柄从天而降的铁锤,带著呼啸的风声和压顶的气势,朝江浩的头顶砸来。 江浩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而是躲不开。他感觉赵铁山的拳已经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他的直觉告诉他,无论他往哪边闪,那一拳都会在半空中改变方向,准確地落在他身上。 所以他选择了迎上去。 铁剑从下往上撩,剑锋迎著赵铁山的拳头斩去。这一剑他用尽了全力,灵力在剑身上疯狂涌动,剑刃上的蓝光亮得刺眼,像一道从地面升起的闪电。 剑拳相交。 “鐺~” 金铁交鸣的声音响彻演武场,震得兵器架上的刀枪嗡嗡作响。江浩感觉自己的铁剑像是砍在了一座山上,剑身剧烈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剑柄往下淌。但他没有鬆手,咬著牙,將剑死死地抵在赵铁山的拳头上。 与此同时,左手的掌心雷拍了出去。 不是拍向赵铁山的身体,而是拍向他拳头上那层浓郁的金黄色灵光。江浩知道自己的掌心雷破不了赵铁山的体修防御,但他不需要破。他只需要在两人力量僵持的那一瞬间,在赵铁山的拳头上炸开,打乱他的灵力运转,哪怕只有一瞬,就够了。 “轰~” 雷光炸开,蓝白色的电弧在赵铁山的拳面上跳跃,与金黄色的灵光互相撕咬、吞噬、湮灭。赵铁山的拳头在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灵光出现了一个细微的波动。 就是这一瞬。 江浩的剑从赵铁山的拳面上滑过,顺著他的手臂向上,剑尖直奔他的咽喉。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赵铁山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了出来,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剑身,像夹住一根筷子一样轻鬆。剑尖距离他的咽喉还有三寸,但那三寸,江浩知道自己永远也刺不过去了。 演武场里安静了下来。 赵铁山看著江浩,江浩看著赵铁山。两个人的姿势定格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赵铁山的右拳停在半空中,左手夹著剑身;江浩的右手握剑,左手还保持著拍出掌心雷的姿势。 过了两个呼吸,赵铁山鬆开了剑身,收回拳头,往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拳面上又多了一片焦黑,比刚才那片大得多,而且隱隱能看见皮肤下面有一丝红肿。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各有一道浅浅的白印,是被剑锋割出来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江浩,脸上的笑容从憨厚变成了认真。 “师弟你通过了。”他说,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隨意,多了一丝郑重,“筑基六层,能在我七成力下撑过来,还能在我手上留下痕跡,你確实很强。” 江浩將铁剑收好,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手,虎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去管。他看著赵铁山,笑著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谦虚的话。不是不想说,而是手臂太疼了,他怕一说话,会出丑。 杨採薇从柱子旁边走过来,拍了拍手,掌声在空旷的演武场里显得格外清脆。 “不错不错,师弟打的好”她走到江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掌心雷练得不错,剑法也不错,临场反应更不错。赵铁山的七成力,我也不敢硬接,你居然接了几招。”她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师弟强啊。” 李秋水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江浩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过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潭死水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赵铁山从兵器架上拿起一件外袍披上,走到演武场中央,在地上坐下来。他拍了拍身边的石板,朝江浩和杨採薇招了招手。 “都过来坐。趁今天人齐,有些事该跟你们说清楚了。” 杨採薇没有犹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李秋水也走了过来,但她没有坐在地上,而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蒲团,铺在青石板上,然后才坐下去。 江浩最后一个走过去,在赵铁山的另一侧坐下。四个人围成一个半圆,面对著演武场中央那片刻满阵纹的青石板。 赵铁山从储物袋里摸出四块玉简,一人递了一块。江浩接过玉简,入手微凉,玉质温润,隱隱有灵光流转。 “这是界外秘境的地图和已知规则。”赵铁山说,“堂主让我给你们,並让我给你们讲讲界外秘境。” 江浩愣了一下:“你去过?” “我没有,我哥去过。”赵铁山伸出三根手指,“五年前,秘境开启,我哥作为候补进去的。那一次,他们进去了五个人,活著出来的有三个。”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我哥说他运气好,活著出来了。但他也残废了。” 演武场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杨採薇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李秋水的眼神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蒲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褶皱。 江浩握著玉简,没有说话。 “所以我要告诉你们的第一件事,”赵铁山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界外秘境,不是试炼场,不是歷练地,是一个世界。进去的人,只有两种,活著的和死了的。” 他將自己的玉简举起来,在灯光下晃了晃。 “地图你们自己看,规则你们自己记,我不多讲。我讲点玉简上没有的东西。”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確认他们都在听。 “第一,秘境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外面一天,秘境里面可能是三天,也可能是五天,有时候甚至是十天。我们进去之后,和观中的联繫会断掉,所有的通讯法器都会失效。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进去之后,全靠自己。” “第二,秘境里不是只有我们世界的人,不是只有我们五帝观的人。还有一些其他世界不知道来歷的人。这些人里面,有的是来抢碎片的,有的是来歷练的,还有的是来杀人的。”他顿了顿,“杀人夺宝,在里面是家常便饭。你们不要天真地以为进去之后大家都是朋友。”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世界碎片。” 赵铁山伸出手,掌心朝上,灵力在掌心凝聚,形成了一个拳头大的光球。光球是金色的,里面隱隱有纹路流转,像是一个微缩的星球。 “世界碎片长这样。”他说,“很小,只有拳头大,但里面蕴含的能量,大到你们无法想像。一块碎片,可以让一个筑基期的修士直接突破到金丹,可以让一个金丹期的修士直接突破到元婴。但——”他將光球捏碎,金色的光点从指缝间飘散,像萤火虫一样在演武场里飞舞,“碎片不是那么好拿的。” “碎片出现的地方,必有关卡。那些关卡里不是这个世界的锻炼的关卡,是那个破碎世界残留的原住民生存的世界关卡。它们没有灵智,只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重复以前的生活。我们想要碎片,就得先过它们这一关。” “而且,”杨採薇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盯上碎片的,不只有我们。你找到了一块碎片,破解掉了守护的关卡,拿到碎片的时候,旁边可能突然冒出三四个人,一人给你一刀。这种事,在秘境里太常见了。” 江浩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那进去之后,我们四个人是分开行动,还是在一起?”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问得好。” “进去之后,传送阵会把我们隨机投放到秘境的不同位置。运气好的话,几个人落在一起;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从头到尾都碰不上面。所以——”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每个人都要做好独自作战的准备。不要指望队友,不要依赖队友,不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里,这时候靠的就是气运,那个世界已经残破,天道意识只能本能感受,而气运越多的人,越能被它感受到,然后给你眷顾,让你收穫满满。” 他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玉简。这半个月,你们好好准备,需要什么东西去一层买,钱不够的找我拿。半个月后,我们在这里集合,一起出发。” 杨採薇也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腰间的短剑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看了江浩一眼,嘴角弯了弯:“江师弟,你今天表现不错。但记住,赵铁山只用七成力,秘境里的敌人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你这半个月,还得再练练。” 江浩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杨採薇又看向李秋水:“李师妹,你明天也露一手吧,让我们看看太阴教的功法到底有多厉害。” 李秋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站起身来,將蒲团收进储物袋,转身朝演武场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江浩一眼。 “你的掌心雷,练得不错。”她说。 然后她出去了。 演武场里剩下三个人。杨採薇看著李秋水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收了几分,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赵铁山挠了挠头,看了看江浩,又看了看出口,表情有些微妙。 “她这是……在夸你?”赵铁山问。 “好像是的。”江浩说。 “稀奇。”赵铁山嘟囔了一句,“我来观里两年了,她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从来没有夸过我。” 杨採薇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她朝江浩摆了摆手,转身也走了。 演武场里只剩下江浩和赵铁山。 赵铁山走到江浩面前,伸出蒲扇大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力道不轻,拍得江浩肩膀一沉,膝盖弯了一下。 “好好准备,”赵铁山说,语气认真,“別死了。”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演武场。 江浩站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中央,看著地上那片刻满阵纹的青石板,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將法剑放在膝盖上,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疗伤药,往虎口上倒了一些,慢慢抹匀。药粉落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带著一股草药的气味。他抹完药,將铁剑拿起来,在阳光下端详了一会儿。 剑身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是刚才和赵铁山的拳头硬碰硬的时候留下的。不算深,但也不浅,再用几次估计就该断了。 得去买一柄更好的。 江浩將铁剑收好,站起身来,走出了演武场。 走廊里很安静。他沿著走廊往回走,经过李秋水的房间时,门关著,里面没有声音,也看不见灯光。他停了一下脚步,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在桌前坐下,將赵铁山给的玉简贴在额头上,灵力注入其中。 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地图、规则、凶兽的分布与习性、碎片的特徵、各派势力的分布、危险区域的標註……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像,像一条大河灌入他的脑海,冲刷著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看了很久,直到夜深了,远处的钟声又响了九下,才將玉简从额头上取下来。 他將玉简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地图他记住了,规则他记住了,凶兽的习性他记住了,各派势力的分布他记住了。但赵铁山说的那些话,比玉简里的信息更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秘境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进去之后,联繫会断。 进去之后,可能和队友分散。 他睁开眼睛,从储物袋里拿出那只碧绿色的葫芦,托在掌心。葫芦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碧绿色的,像一汪深潭。 田思思说,不到紫府不要上战场。 但他现在要去的,怎么感觉还是战场一样。 江浩將葫芦收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天井里的银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在月光下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是亥时的更点。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才转身回到床边,躺了下去。 半个月。 他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这半个月里,他要用那张兑换券兑换一柄更好的法剑,要多炼一些符籙,要多准备一些丹药,要將掌心雷再往上推一推,要將那套剑法再练得熟一些。 江浩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床头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无声无息。 他的意识慢慢沉入了黑暗。 第53章 出发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江浩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先去演武场练剑,练到日上三竿。 吃过早饭后,就去寻找適合自己的技能然后用他心通复製 每天下午打坐修炼,將灵力一点一点地压缩、提纯、凝练。 晚上则研究玉简里的地图和规则,將那些信息反覆咀嚼,直到烂熟於心。 日子过得像拧紧的发条,一刻不停地往前转。 期间他花了战功的兑换券,在器坊换了一柄新的法剑。剑名“火灵”,三尺三寸长,剑身银白,剑刃上有一层淡淡的红纹,注入灵力之后会散发出炽热的暖意。他握在手里试了试,比之前那柄铁剑轻了不少,但剑身的硬度却高出不知多少档次,以前的铁剑全靠他灵力维持,这有了这把剑完全就不用浪费灵力了。 器坊的执事弟子说这柄剑是用西海火山石铸造的,虽然不是顶级的法器,但足够用到金丹中期了。 符籙他也准备了不少。火球符、剑气符、地陷符、金光符、遁地符,假马,每样都备了二三十张,整整齐齐地码在储物袋里,用油纸包好,以防受潮。硃砂买了五瓶,空白符纸买了两沓,毛笔换了一根新的,狼毫的,笔尖柔软而有弹性,画符的时候得心应手。 丹药更是重中之重。他从丹阁买了两瓶回灵丹、一瓶疗伤丹、一瓶解毒丹,以防在秘境中受伤过重。丹阁 的那个女弟子刘雨见他又来买丹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道子,你这是要出远门?”江浩笑了笑,没有回答。 灵石他留了二百颗,剩下的都换成了丹药和符籙。二百颗灵石不算多,但省著点用,撑个把月应该没问题。 他还抽空去了一趟藏书阁,翻了几本关於界外秘境的古籍。那些古籍大多语焉不详,对秘境內部的描述寥寥无几,倒是花了大量篇幅描写那些从秘境中带回来的奇珍异宝。 吃了能让人听懂万兽之语的朱果,可以复製低阶法器能力的奇异灵石。这些东西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但古籍上也说了,能带出秘境的,百不存一。 最让他上心的,还是那五具蜥蜴人的尸体。 他把其中一具从储物袋里取出来,研究了整整两天。蜥蜴人的尸体保存得还算完好,鳞片没有脱落,肌肉没有腐烂,体內的能量虽然已经消散了大半,但经脉和骨骼的结构依然完整。他试著用炼尸术炼製了一具,花了三天时间,消耗了二十颗灵石和大量硃砂与其他辅料,终於炼成了一具最低级的铁尸。 铁尸的灵智极低,只能执行最简单的指令——攻击、防御、跟隨。但它力气大得惊人,一拳堪比炼气期六层,而且浑身鳞片坚硬如铁,寻常的筑基一层根本破不了防。江浩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石头”,將它收进了储物袋。 剩下的四具尸体他暂时没动,打算等从秘境回来再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江浩偶尔会在走廊里碰见李秋水。 每次碰见,两人都是点头致意,然后各自走开,没有多余的交谈。 杨採薇和赵铁山他也经常碰见。杨採薇大部分时间都在演武场练剑,她的剑法和江浩不同,更加凌厉、更加凶狠,每一剑都像是要取人性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赵铁山则是在演武场举石锁、打桩、练拳,他练功的时候整个演武场都在震,隔著两层楼都能听见咚咚咚的声响。 张松庭来过一次,是来给他们送修行资源。他走的时候把江浩拉到一边,低声说了一句:“秘境里注意安全,活著回来比什么都重要。”江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半个月的最后一天,四个人又在演武场碰面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赵铁山穿了一身崭新的黑色劲装,腰间繫著一条宽大的皮带,皮带上掛满了布口袋,鼓鼓囊囊的,像一串葡萄。他的头髮用一根红色的髮带束了起来,露出宽阔的额头和浓密的眉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杨採薇还是那身淡青色的道袍,腰间別著那柄短剑,头髮披散著,发梢微微捲起。她靠在柱子上,嘴里叼著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看著天花板。 而李秋水也依旧穿著素白色的道袍,头髮用白玉簪束著,和半个月前没什么两样。她的蒲团铺在演武场边缘,端端正正地坐著,手里捧著一本书,看得入神。 江浩最后一个到。他將火灵剑別在腰间,储物袋里的东西大都贴身收好了,葫芦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储物袋里留在了房间里。虽然他不確定秘境里能不能用,但最起码以防万一。 “都到齐了。”赵铁山拍了拍手,声音在演武场里迴荡,“明天一早出发。今天最后一天,你们还有什么要准备的,赶紧去。明天辰时,在这里集合,堂主会亲自送我们过去。” 杨採薇將嘴里的草茎吐掉,站直了身体,伸了个懒腰:“准备了半个月,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再准备下去,我都不知道该准备什么了。” 李秋水合上书,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著淡淡的光。她看了杨採薇一眼,没有说话,又將书收进了储物袋。 江浩走到演武场中央,抽出火灵剑,在空气中虚劈了几下。剑身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剑刃上的剑纹在灯光下泛著炽热的红光。他收了剑,转身看著赵铁山。 “赵师兄,秘境里遇到危险,我们怎么联繫?” 赵铁山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四块铜牌,一人递了一块。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个“令”字,背面是太和观的標誌,一朵祥云托著一座山峰。 “这是感应牌。”赵铁山说,“注入灵力之后,能感应到方圆十里內其他感应牌的位置。 但超过十里就没用了,不过有总比没有强。你们收好,进去之后第一时间注入灵力,看看能不能找到彼此。” 江浩將铜牌掛在腰间,和外出令放在一起。 四个人在演武场里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微妙,不是尷尬,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最后还是赵铁山打破了沉默。 “行了,就这样吧,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记得早点过来。” 他说完,朝三个人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演武场。 杨採薇跟著走了,临走时朝江浩和李秋水各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李秋水站起身来,將蒲团收好,走到江浩面前,停了一下。她比江浩矮半个头,看他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著脸。 “你的火灵剑,”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好剑。但剑是死的,人是活的。秘境里,不要过於依赖法器。” 江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多谢李师姐指点。” 李秋水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走廊,转眼就听不见了。 江浩一个人站在演武场里,看著那片刻满阵纹的青石板,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將火灵剑横在膝上,闭著眼睛,默默地运转了一遍功法。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像一条安静的地下河,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 他將这半个月的准备在心里过了一遍。法器、丹药、符籙、灵石、食物、水所有的东西都备齐了。 地图记在脑子里,规则记在心里,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就看后面的发挥了。 江浩站起身来,將火灵剑收好,走出了演武场。 回到房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坐修炼,而是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乾净的道袍,躺在床上,他今天不太想修炼了。 窗外的天井里,银杏树的叶子依旧金灿灿的,枝丫上长满了小果实,在月光下像一幅画。远处传来钟声,悠悠的,一共九响,是太和观晚课下课的信號。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段时间来的点点滴滴。 赵铁山的拳头,杨採薇的笑容,李秋水的眼神,张松庭的叮嘱,土地公的葫芦,田思思的令牌,合界地的荒原和血腥,江口镇的桂花和炊烟,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活著回来。” 江浩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木纹还是那些木纹,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从天花板的一头流向另一头。他盯著那些木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江浩是被钟声叫醒的。不是晚课的信號,而是清晨的第一声钟,悠远而绵长,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翻身起床,洗漱,换衣,將所有的东西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经过李秋水的房间时,里面已经没有人了,但门却是打开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著一盆兰花,花瓣上的露水在晨光中闪著光。 他下了楼,穿过一层的走廊,来到演武场。 赵铁山已经到了,正站在演武场中央,双手叉腰,仰头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掛满了布袋子,比昨天还多了两个,可以去当丐帮帮主了。 而杨採薇靠在她常靠的那根柱子上,手里正拿著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咬著。见江浩进来,她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李秋水坐在她的蒲团上,手里没有书,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著,闭著眼睛,像是在冥想。她的呼吸很均匀,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四个人到齐了。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演武场的门被推开了。 玄微堂主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道袍,道袍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但裁剪得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束著,三綹长须垂在胸前,面容清瘦,目光沉稳。 他走进演武场,在四个人面前站定,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那双半眯著的眼睛里,藏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都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四个人齐声答道。 玄微堂主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走到演武场中央那片刻满阵纹的青石板前,蹲下来,將玉牌嵌入了阵眼。 阵眼亮了一下,然后整片青石板都亮了起来。灵光如潮水般从阵纹中涌出,沿著石板的纹路向四周蔓延,將整个演武场照得如同白昼。灵光越聚越浓,越聚越密,最后在演武场中央凝聚成一个圆形的光门,光门边缘泛著淡金色的光芒,门內的光影流转不定,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这就是前往界外秘境入口的传送阵。”玄微堂主站起身来,退后一步,看著那道光门,“进去之后,你们会被传送到秘境入口处。那里有来自各个道观、各个教派的弟子,你们不要和他们起衝突,也不要多说话。等秘境开启,你们直接进去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进去之后,一切靠自己。”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走进了光门。他的身影在光芒中晃了一下,便消失了。 杨採薇第二个,她没有犹豫,大步走了进去,连头都没回。 李秋水站起身来,將蒲团收好,走到光门前,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江浩一眼,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跟上。”她说。 然后她走了进去。 演武场里只剩下江浩和玄微堂主。 堂主看著江浩,而江浩也看著堂主。 “堂主,”江浩说,“我去了。” 玄微堂主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慰江浩。 “去吧。”他说,“活著回来就行。” 江浩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光门。 光芒將他吞没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託了起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眼前的光影飞速流转,像一条五彩斑斕的河流,將他裹挟著往前冲。耳边有风声,有水声,还有一种他听不清的、像是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的声音。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好几个时辰。 突然,一切归於平静。 江浩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广场上。 广场大得看不到边际,青石铺地,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人的倒影。广场上站满了人,少说有几百个,穿著各色各样的道袍和盔甲,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的独自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养神,有的正在整理储物袋里的物资。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著广场尽头的一扇门。 那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铁门,高约十丈,宽约五丈,门框是用一种江浩不认识的石材雕刻而成的,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门框上缓缓流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爬动。门缝內是一片混沌般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赵铁山站在广场的一角,正朝他招手。杨採薇站在赵铁山旁边,双手抱胸,看著那扇巨门,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李秋水站在两人身后,白色的道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的目光从那扇门上移开,落在江浩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浩朝他们走过去。 四个人聚在一起,站在广场的边缘,看著那扇巨门。 门前面的人群正在缓缓涌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慢慢甦醒。 要准备进去了。 第54章 眷顾 江浩站在广场上,看著那扇越来越近的青铜门,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好像他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扇门,在梦里?还是在哪里。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高声喊著什么,声音太杂,听不清楚。江浩注意到,站在最前面的那些人,身上穿著的道袍五花八门,有青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红色的,胸口绣著各不相同的標誌。五帝观的人在最中间,白帝观、黑帝观、青帝观、赤帝观,加上黄帝观,五个道观的人站成了五个方阵,涇渭分明。 赵铁山指著前方,压低声音给江浩介绍。“看到最前面那个穿金色道袍的没有?黄帝观主观的雷震子,金丹二层,雷法大成,听说前几届秘境活著出来的就有他爹。他旁边那个白衣女的是白帝观的苏白衣,也是金丹二层,剑修,一剑能削平一座山头。这两个人,你见了绕著走,虽然秘境里能用的力量都会压到筑基九层以下,但他们经验是不会变得。” 江浩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雷震子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粗獷,浓眉大眼,一头短髮根根竖起,像刺蝟一样。他双手抱胸,站在黄帝观方阵的最前面,目光如电,扫过广场上的人群,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苏白衣则安静得多,她穿著一件雪白的道袍,腰间掛著一柄长剑,长髮披肩,面容清冷,站在白帝观方阵的前排,目不斜视,像一尊白玉雕塑。 杨採薇在旁边插了一句。“还有黑帝观的那个,看到了吗?站在李秋水前面那个。”江浩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黑帝观的方阵里,李秋水已经站在了第三排,她前面站著一个年轻男人,穿著月白色的道袍,面容俊美得有些不像话,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一头长髮用一根银簪束著,看起来温文尔雅。 “那是顾长卿,听说是太阴教的新人,有什么秘密升到了黑帝总观,金丹一层。”杨採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听说他在太阴教的时候对李秋水有意思,追了好几年了。” 江浩多看了那人一眼。顾长卿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江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广场上的人群越聚越多。江浩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三百人左右,大部分是筑基期,少数是金丹期,还有几个他看不透修为的,气息深沉得像一潭死水。这些人都来自不同的道观、不同的教派、甚至不同的世界,他看见几个穿著奇异服饰的人,皮肤是白人样式,耳朵尖尖的,眼睛没有瞳孔,一片纯白,站在广场的角落里,不和任何人说话。 赵铁山低声说:“那些应该是那些外道蛮夷世界的,也不知道从哪过来的,每次秘境开启都会出现。上面传话说他们不惹我们,我们也不惹他们,反正不能当出头鸟,不然回去就可能受到惩戒。” 江浩点了点头,將那些人的样貌记在心里。 那扇青铜门忽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轰~” 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雷鸣,震得广场上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颤抖。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那扇门。门框上的符文开始加速流转,从缓慢的爬动变成了飞速的旋转,像无数条发光的蛇在门框上疯狂游走。符文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从淡金色变成了炽白,將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门缝里的黑暗开始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腾。黑暗从门缝中溢出来,像雾气一样在门框周围瀰漫,但很快又被符文的光芒逼退,缩回门缝里。如此反覆了几次,黑暗和光明在门框上撕扯、纠缠、吞噬、湮灭,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嘶鸣声。 然后,门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而是在一瞬间猛地向两侧弹开,速度快得像爆炸。两扇巨大的门板撞在门框两侧,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江浩耳膜发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门后面,是一片混沌。 不是黑暗,不是光明,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断变化的、像是在流动又在凝固的气体。混沌的顏色在不停地变换,有时是深蓝色,有时是暗红色,有时是墨绿色,有时又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叫不出名字的顏色。混沌的表面翻涌著、沸腾著、撕裂著又癒合著,像一锅煮沸了的、永远煮不熟的粥。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动了。不是最前面的那些金丹期修士,而是站在人群中间的一个筑基期散修,穿著一件破旧的道袍,满脸胡茬,像是个刀口舔血的老江湖。他第一个冲向了那扇门,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眨眼间就衝进了混沌之中。 他的身影被混沌吞没,消失不见。 像是被按下了开关,所有人都动了。三百多人同时冲向那扇门,脚步声、喊叫声、法器出鞘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暴风雨。金光、白光、青光、红光,各色灵光在人群中炸开,有人用法术加速,有人用飞剑开路,有人直接运转灵力硬冲。 赵铁山拍了拍江浩的肩膀,大声喊道:“进去之后,自己小心!活著出来!” 说完,他大步冲了出去,深蓝色的身影转眼就被人群淹没了。 杨採薇看了江浩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也冲向了那扇门。 李秋水准备进去的时候,回头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绿色的眼睛看著人群,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月白色的道袍在人群中一闪,便不见了 江浩是最后一批衝进门的。 踏入门內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从四面八方挤压,骨头咯吱咯吱地响,五臟六腑都在移位。眼前的混沌扑面而来,將他整个人吞没,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上下左右全部消失,他像是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恆。 突然,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拋了出去。 天旋地转,眼前的光影碎裂又重组,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体急速下坠。他本能地运转灵力,稳住身形,双脚落在了实地上。 “砰~” 膝盖微微弯曲,卸掉了衝击力。他站直了身体,睁开眼睛。 他愣住了。 这不是他想像中的秘境。 不是荒原,不是森林,不是沙漠,不是冰原,不是任何他在玉简里见过的地形。而是一片——星空。 他站在一片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星空之中。脚下是透明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玻璃上,玻璃下面是璀璨的星河,星星在脚下缓缓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头顶也是星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在天边,有的明亮如太阳,有的暗淡如萤火。 他的周围,是一块一块漂浮在星空中的陆地碎片。有的陆地只有几丈见方,上面长著一棵孤零零的树;有的陆地有几十丈大,上面有山有水有森林;还有的陆地大到看不到边际,像一块被撕裂的大陆,静静地漂浮在星空中。 每一块陆地都在缓缓旋转,自转,公转,有的绕著另一块转,有的绕著远处的一颗星星转,有的没有规律地飘荡,像一片片被风吹散的落叶。 这就是界外秘境。 不是固定的地形,不是一成不变的地图,而是由无数个破碎的世界碎片拼凑而成的、不断变化的、每一次进入都不一样的——世界。 江浩站在星空中的一块透明地面上,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不是震撼,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原始的、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他想起了赵铁山的话——“那个世界已经残破,天道意识只能本能感受。” 他想起了张松庭的话——“气运越多的人,越能被它感受到,然后给予眷顾。” “你是气运之子。” 就在他想著这些的时候,他身上忽然亮起了金光。 不是那种从外面照过来的光,而是从他的皮肤下面、从他的骨头里面、从他的血液深处,透出来的光。金光柔和而温暖,像冬天的阳光,將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手掌在发光,手指在发光,指甲盖都在发光,整个人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从柔和变成了炽烈,將周围几丈內的星空都照亮了。他脚下的透明地面被金光映得一片金黄,像铺了一层金箔。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感。 不是对某个人、某件事的亲切,而是对这个世界——对这个破碎的、残存的、正在消亡的世界的亲切。就像游子归乡,就像久別重逢,就像他终於回到了一个他从未去过、却一直在等他回家的地方。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和这个世界的某个频率共振。他的灵力在经脉中自行运转,运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灵力与这个世界的某种力量在呼应、在共鸣、在融合。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些漂浮在星空中的陆地碎片,在他眼中不再是无序的、隨机的。他看见了它们的轨跡,看见了它们之间的联繫,看见了它们背后那个无形的、正在运转的、虽然残破却依然存在的——天道。 天道在看他。 不,不是“看”。是在感知他。像是一个盲人伸出手,触摸他的脸;像是一个失语的人张开嘴,想叫出他的名字。它感应到了他身上的气运,知道他是被眷顾的人,並天真的认为了他是它的孩子。 江浩站在原地,任由金光在身上流淌,任由那种亲切感將他包裹。 他没有动。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该怎么走,不知道这个世界要带他去哪里。但他不著急。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会告诉他答案。 金光渐渐收敛,从炽烈变成了柔和,从柔和变成了淡淡的微光,最后隱入他的皮肤,消失不见。但他的感觉没有消失,那种亲切感、那种联繫、那种共鸣,依然在,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將他与这个世界紧紧地连在一起。 江浩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去。 脚下是透明的虚空,但踩上去却很踏实,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地面在托著他。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陆地碎片。有的碎片上长著奇异的植物,叶片是紫色的,会发光;有的碎片上有水流淌,水是银白色的,从碎片的一端流到另一端,然后又流回来,循环往復;还有的碎片上覆盖著冰雪,冰是蓝色的,雪是金色的,在星光的照耀下美得不真实。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块陆地碎片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金光,不是银光,而是一种淡淡的、乳白色的光,像月光,又像珍珠。光从碎片中央的一棵树上散发出来,树不高,只有一人多高,树干是黑色的,枝丫是银白色的,叶片是透明的,像一片片薄薄的冰晶。树冠上掛著一颗果子,拳头大小,乳白色,散发著柔和的光芒。 江浩看著那颗果子,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他认出了它。张松庭给的介绍上有一幅插图,画的就是这种果子。朱果,吃了能让人听懂万兽之语,以前有人带出去过。 他的第一反应是衝过去摘下来。但脚步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 他想起赵铁山的话——“碎片出现的地方,必有关卡。” 果子就在这里,明晃晃地掛在树上,周围没有任何遮挡,没有任何守卫,没有任何陷阱的痕跡。这太不正常了。 江浩蹲下来,从怀內布袋里摸出一张探灵符,注入灵力,朝那块陆地碎片的方向丟了过去。探灵符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落在碎片上,闪了两下,然后灭了。没有反应,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生命跡象。 他又丟了一张烈焰符,朝碎片上的一棵普通植物打去。火球炸开,那棵植物被烧成了灰烬,碎片表面留下一个灰堆。没有陷阱,没有禁制,什么都没有。 江浩皱了皱眉,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块陆地碎片。 脚踩在碎片上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异样。不是危险,不是不適,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来自这颗果子,不是来自这棵树,而是来自整个秘境,来自那片星空,来自那个无形的、残破的天道。 它在看著他。 他往前走,走到树下,伸手去摘那颗朱果。手指触碰到果子的瞬间,果子轻轻一颤,乳白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他將果子从枝头拧下来,托在掌心,果子温热,像一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汤圆。 没有陷阱,没有守卫,没有关卡。 就这么简单? 江浩將朱果收进储物袋,转身走下了那块碎片。就在他的脚离开碎片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碎裂声。他回头看去,那棵树正在枯萎,黑色的树干变成了灰白色,银白色的枝丫变黑、捲曲、脱落,透明的叶片一片一片地飘落,在空中化作粉末。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整棵树就化成了一堆灰烬,被星空中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吹散了。 碎片上的光消失了,那块陆地变得暗淡、死寂,和其他那些没有生命的碎片没什么两样。 江浩站在原地,看著那堆灰烬,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是世界在给他东西,不是因为他的实力有多强,而是因为这个世界想给回家的孩子一份礼物。 他身上的气运,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繫,他体內那个正在共鸣的频率,让这个世界认为他是这个世界的孩子。 它是残破垂死的,只剩下本能,但它还记得,记得被气运眷顾的人,应该得到馈赠。 江浩站在星空之中,周围是无数漂浮的陆地碎片,头顶是无尽的星河,脚下是璀璨的光河。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片浩瀚的虚空里,但他不觉得孤独。 因为江浩能感受到这个世界在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標,没有计划。他不需要这些,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会带他去该去的地方。 走了没多久,前方又出现了光亮。这一次不是乳白色的光,而是金色的,像火焰一样跳动著的、炽烈的、耀眼的金光。光的来源是一块较大的陆地碎片,碎片上有山有水有森林,森林中央有一座石头砌成的祭坛,祭坛上摆放著一块拳头大的碎片——世界碎片。 江浩的脚步停了一下。 世界碎片。所有人都在找的东西,所有人都在抢的东西,可以让筑基直接突破金丹、让金丹突破元婴的至宝,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像一块摆在路边的石头。 他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其他进入秘境的修士不知道被传送到了哪里,这片星空太大了,大到他看不见任何一个人影。 江浩犹豫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向了那块碎片。 他踏上陆地碎片,穿过森林,走上祭坛。祭坛的石头是青灰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和青铜门上的那些很像,但更加古老、更加残破,有的已经模糊不清了。他走到祭坛中央,蹲下来,看著那块世界碎片。 它很小,只有拳头大,形状不规则,像一块被打碎的瓷器碎片。它的表面光滑如镜,里面流淌著金色的光,像液体一样在碎片內部缓缓流动。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碎片的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的、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感知。他感觉到了这个世界曾经的辉煌——完整的大陆,蔚蓝的天空,浩瀚的海洋,繁华的城池,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那些强大的、不可一世的、自以为是世界主人的生灵。然后他感觉到了毁灭——天崩地裂,海水倒灌,大地沉没,天空碎裂,生灵涂炭,一个接一个的世界在眼前崩塌、消亡、化作虚无。 他感觉到了孤独。 不是人的孤独,而是一个世界的孤独。 它失去了所有的孩子,失去了所有的生灵,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只剩下这些碎片,在虚空中漂浮,等待有缘人,等待一批一批进入它身体的人,从它身上拿走仅存的一点点残骸。 江浩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將世界碎片从祭坛上拿起来,托在掌心。 金光在他掌心流转,与碎片內部的金光呼应、融合、共鸣。他能感觉到碎片里的能量在缓缓流入他的身体,像一条温驯的小溪,不急不缓,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他没有急著吸收。 他將碎片塞在舌头下面,站起身来,走下祭坛。 身后,那座祭坛开始崩塌,石头一块一块地碎裂,符文一道一道地熄灭,整个陆地碎片在慢慢解体,化作无数细小的尘埃,飘散在星空中。 江浩没有回头。 他走在星空之中,脚步比刚才沉稳了许多。他的身上又开始泛起淡淡的金光,不是那种炽烈的、耀眼的光,而是一种温和的、內敛的、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繫更深了,那种亲切感、那种共鸣、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都比刚才强了数倍。 他走了很久。 一路上,他经过了许多陆地碎片,看见了许多奇异的植物和矿石,遇见了几只没有灵智的、本能游荡的残魂凶兽。他绕开了那些凶兽,没有和它们交手,因为他不需要——这个世界一直在给他指路,带他去那些有宝物、没有危险的地方。 他捡到了一块能打造法器的奇异灵石,放进了衣服背后的袋子里,这是观里特製的道服。 他摘到了一株能炼製延寿丹的灵芝,收进了怀里。 他在一块碎片上发现了一具不知名的、保存完好的妖兽尸体,鳞片坚硬如铁,骨骼晶莹如玉,拿在手上。 他还在一处废墟中找到了一本残破的古籍,书页已经泛黄,字跡模糊不清,但他隱约认出了几个字,不是他现在能看懂的文字,但那股从古籍中散发出的气息,让他觉得这东西不简单。 他丟进了背后。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个人影正朝他走来。 第55章 追杀 江浩的手握紧了手里的火灵剑,剑柄传来的温度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他没有拔剑,只是握著,拇指抵在剑柄上,隨时可以出剑。 那人越走越近。 头顶的星光照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华丽衣袍,不是道袍,不是盔甲,而是一种江浩没见过的材质。 像皮革又像布料,在星光下没有任何反光,仿佛能吸收光线。他的脸上戴著一副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缩得很小,像蛇一样。 他的腰间插著一柄短刀,用刀鞘装著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 他的气息收敛得极好,江浩完全感觉不到他的修为,只能从他走路的姿態和呼吸的节奏判断,可能是遇上劫修了。 江浩没敢乱动,只是盯著那黑衣人。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人一步一步走近,脑子里飞快地转著,秘境將所有人的修为都压制到了筑基九层以下,这是进来之前就知道的规矩。 不管你在外面是金丹还是元婴,进了这扇门,都得被压到筑基,这是这个残破世界的规则,没有人能打破。 筑基九层。 江浩在心里对比了一下双方的境界,自己是刚升上去的筑基七层,差两层。两层在平时不算什么,他有掌心雷,有火灵剑,有从他心通里学来的剑法还有许多的符籙,越级挑战不现实,但逃跑问题不大。 但对面这人给他的压迫感不一样,不是那种“我可以试试”的感觉,而是那种“这是高手”的感觉。 不是修为的问题,是气质的问题,这人肯定杀人如麻,杀过很多,那种气质,江浩只在合界地那些老兵身上感受过。 不过,他有底气。 秘境给他的金光还在体內流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那种亲切感还在,他现在是气运之子,这个世界一直看著他,肯定会帮他。 只要没到金丹,他都有把握能逃走,不是打贏,是逃走,这一点他很清楚。 那人走到了三丈外,停了下来。 三丈,是一个微妙的距离。对於筑基修士来说,这个距离既不算近,也不算远,进可攻,退可守,是双方都能接受的谈话距离。 那人没有急著说话,而是站在那里,上下打量著江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从江浩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看了看江浩的背后与怀里。 他的目光很冷,不是那种刻意的冷,而是一种天生的、骨子里的冷,像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又疼又凉。 江浩也在打量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谁都没有退让。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个呼吸。 那人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沉,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摩擦般的质感。“把你刚才捡到的东西,都交出来。” 这三个字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没有威胁,没有多余的废话,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配上那双蛇一样的眼睛,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心里发毛。 江浩握著剑柄的手紧了一下,但没有拔剑。他看著那人的眼睛,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严肃的问道:“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又缩了一圈,像是蛇在瞄准猎物。 江浩又问了一句。“你是哪个道观的?还是其他世界的?” 那人依旧没有回答。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搭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拇指抵住刀柄,將刀身从鞘中推出一寸。 刀身露出的那一寸,在星光下泛著冷冽的蓝光,像一泓秋水。刀身上刻著细密的纹路, 全是剑纹,但这种剑纹是江浩没见过的花纹,因为这剑纹像水波一样在流动。 突然,黑衣人的气息变了。 之前他收敛得极好,像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站在面前。但在他的拇指抵住刀柄,亮出短刃的那一刻,他的气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筑基九层,不是那种虚浮的筑基九层,而是实打实打磨出来的筑基九层。那股气息沉重得像一块铁板,压在江浩的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难受。 江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真是筑基九层,这是最坏的事情,毕竟真正的筑基九层与金丹的九层差距太大了,他敢打筑基九层。 但这人明显不是普通的筑基九层而是后者。 江浩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打,肯定打不过,只有跑,还有机会。但他不想直接跑,不是因为面子,而是因为他身后那块陆地碎片上还有东西没拿。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块碎片上还有重宝,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需要一个缓衝。 江浩將刚才掉到脚下的妖兽尸体拿了起来,这是他在那块碎片上捡到的,尸体不大,只有半人高大小,但分量不轻,入手沉甸甸的。他掂了掂,然后朝那人丟了过去。 妖兽尸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那人的方向飞去。 那人的目光从江浩身上移开了一瞬,看向飞来的尸体。 就一瞬。 江浩没有浪费这一瞬。他的右手依然握著剑柄,左手伸进了怀里,装模作样地摸索著,像是在掏什么东西。他的脸上做出了一副“屈辱服从”的表情。 那人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回来,落在江浩伸进怀里的左手上。他没有去接那具尸体,任由它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江浩的左手,瞳孔缩得更小了,像两根针。 江浩的左手在怀里摸来摸去,摸出了一张符籙,又塞回去,又摸出一瓶丹药,又塞回去。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的脸上始终掛著那副討好的笑,眼睛却在观察四周的陆地碎片,寻找可以逃跑的路线。 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把戏,他將腰间的短刀又推出一寸,刀身上的蓝光更亮了,將他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不要耍花样。”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最后一次,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活著离开。” 江浩的手在怀里停了一下。 他听出了那人话里的不耐烦。 现在只有交出来,活著走,不交,死。这两种选择。 他看了看那人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柄只露出两寸的短刀,再看了看四周的星空,最近的一块陆地碎片在左边大约二十丈外,上面有山石和洞穴,可以藏身。但他的速度,能快过那人的刀吗? 他不知道。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他体內的那股金光忽然在丹田里跳了一下。金光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这个世界在提醒他。 往左。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纯粹的不需要翻译的感知,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左边 左边就是那块陆地碎片。 江浩没有犹豫。他的左手从怀里抽了出来,不是拿著东西,而是拿著符籙。他朝那人笑了一下,说了一句:“那你接著。”说完將手里的一把符籙全部丟了过去。 然后他转身就往左边跑。 他的脚下灵力灌注,速度在一瞬间提到了极致,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朝左边那块陆地碎片射去。二十丈的距离,对於筑基六层的修士来说,只需要两个呼吸。 但他快,那人更快。 江浩刚跑出第一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不是刀出鞘的声音,而是刀锋切开空气的声音,像一块丝绸被撕裂,尖锐而短促。 江浩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柄刀就在身后了。 他体內的金光又亮了一下。 突然江浩脚底出现一块石头。 他的身体在奔跑中猛地往右侧一摔,几乎是贴著地面打了一个滚。一道蓝光从他刚才所在的位置掠过,快得他连残影都没看清,只感觉头顶一凉,几根头髮被削了下来,飘散在星空中。 他不敢停,打了一个滚之后,他从地上弹起来,继续往左跑。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金光又亮了。 江浩双脚一软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又一道蓝光从他头顶掠过,这一次比刚才更低,低到他能感觉到刀锋带起的气流划过他的头皮,火辣辣的疼。 他没有抬头,趴在地上,手脚並用,像一只受惊的壁虎一样继续爬了两步,然后猛地弹起来,一头扎进了那块陆地碎片上的山石之中。 山石挡住了他的身影,他的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石头的脆响。 江浩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像要炸开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头顶,一手的血。刀锋削掉了他的头皮,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他从怀里的袋子里摸出一瓶疗伤药,往头顶倒了一些,药粉落在伤口上,凉丝丝的,血一下就止住了。 他靠在巨石上,听著外面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浩等了几个呼吸,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那人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追过来,他只是站在那块透明的虚空地面上,低头看著地上的妖兽尸体。 那具鳞片坚硬如铁的妖兽尸体,被他的刀切成了两半,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他的短刀已经回鞘了,双手垂在身侧,站得像一根柱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浩藏身的方向。 隔著二十丈的距离,隔著星空中无数的星光和尘埃,两人的目光又撞在了一起。 江浩看见那人的眼睛里有一些茫然,但就是没有过去江浩那边。 沉默了片刻,那人弯下腰,將地上被切成两半的妖兽尸体捡起来,丟进了腰间的储物袋里,然后他直起身,又看了江浩一眼,转过身,走了。 他的步伐还是像刚才来的那样,像用尺子量过一样。黑色的身影在星空中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了无尽的星河之中。 江浩靠在山石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里还握著火灵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倒不是害怕,而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自然反应。 他將火灵剑收好,靠在石头上,让心跳慢慢平復下来。 头顶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药粉的气味混著血腥气,钻进鼻子里。他伸手摸了摸,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头皮少了一块,摸上去光溜溜的,有些彆扭。 他睁开眼,看著那人消失的方向。 那人的刀太快了,快到他连躲都躲不开,如果不是天道眷顾提醒,他已经被砍成两半了。 筑基九层,怎么可能有这种速度?那种速度,只有金丹期才能达到。 果然那人不是一般的筑基九层,他是被秘境压制下来的,金丹,甚至元婴。 他的修为被压到了筑基九层,但他的战斗经验、反应速度、刀法,都是金丹甚至元婴级別的。 他差一点就死了。 江浩舔了舔嘴唇,那块世界碎片还在舌头下面,温热的。所有的东西都在,一样没少。 他只是损失了一具妖兽尸体,换了一条命。 值了。 江浩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巨石后面走出来,他站在陆地碎片的边缘,看著黑衣人离去的那片星空,又看了看眼前的陆地,刚才眷顾提示的这里,那黑衣人也不在追他,所以这里是有什么东西吗? 江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催动丹田,掌心冒出淡淡的金光,在皮肤下面若隱若现,他將手握紧,又鬆开,又握紧。 这个天道在帮他,那他就更不能辜负这份帮助。 江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了陆地碎片中心,他准备看看天道叫他过来是什么,而且这里居然能让刚才那个黑衣人直接离开。 这片陆地比他刚才在远处看到的要大得多。从外面看的时候,以为只是一块长著山石和枯树的小碎片,真正踏上来才发现,脚下的土地绵延起伏,山石嶙峋,远处还有一片灰濛濛的雾气笼罩著低洼地带,看不清里面藏著什么。 脚下的地面是暗红色的,踩上去鬆软得像踩在血肉上,江浩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下,不是血肉,而是一堆堆灰尘,细得像麵粉,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 他將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焦糊味,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像是某种花瓣碾碎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