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请叫我邪祟清道夫》 第1章 小关爷 宣统三年,冬月初四。 土家大祭。 永安府位於湘西边地,这几年就像被朝廷遗忘了似的,官员停俸,军队欠餉,衙门穷得连差役都请不起,因而多年没有举办过庆典。 彭老土司实在看不过去,给府衙捐了300两银子,才有了这次冬至日的祖祭。 且不说辖下的保山、龙靖、桑樟三县,就连远些的凤州、辰州,都有土人与客商闻风而来,將屁股大的八部天神庙挤得水泄不通。 只是天公不作美,寒潮已持续十几天,今日尤其寒冷。 天公並未影响看客们的兴致,一个个颈脖伸得老长,丝毫不惧猛河上吹来的刮骨刀风。 “小关爷来了,让让!” “眼睛瞎啊?还不快给小关爷让路!” “找打!” 一群蓬头垢面的小乞儿,身披破麻袋,手持討饭棍,气焰囂张地衝著人群挥舞叫骂。 原本密不透风的人墙,瞬间散开一条通道,往后退去的同时,还不忘赔上笑脸。 乞儿们所说的小关爷,也是叫花子打扮,十七八岁的模样,破棉袄,旧靴子,头髮胡乱堆著,像在头顶搭了一个喜鹊窝。 若是细看,便会发现他的肤色十分白净,剑眉星目,高鼻薄唇,衣服虽破,身上却没有任何臭味。 此人便是关佑。 永安府响噹噹的少年俊杰。 他无父无母,不知来歷,刚出生就被扔到了关帝庙前。 宿在关帝庙的乞丐们被哭声吵醒,有人馋婴儿那点嫩肉,领头的癩子张心肠一软,阻止了同伴造孽,將婴儿抱回庙里。 没想到那婴儿反口咬住癩子张的手腕,没牙的小嘴硬是嘬出一口血花。 靠著那口血,婴儿活了下来,认了癩子张当爹。 这孩子天赋异稟,三岁能识字,五岁读《春秋》,谁也不知道他满腹的学问是怎么来的。 更奇的是这孩子生有一双天眼,天眼一开,能见过去未来,能断古今中外。 比如: 说外人欺负咱们,就有了红毛绿眼的洋人打进紫禁城。 说以后读书不能当官,朝廷就下令废除了科举。 他还说北方的与东边的结盟,瓜分大满的龙兴之地,果不其实,两年后旅大就成了別人的地盘。 如此种种,传来传去,传成了他是关帝爷下凡,专来救苦救难的。 他爹自是对他言听计从,父子俩只用几年就收服了全城的叫花子,捣鼓出一个几千人的帮会“討米堂”。 如今,癩子张成了癩大堂主,关佑更是坐实了“小关爷”的名號。 这两年他很少露面,有人传出內幕,说是小关爷遭了伏击,腿脚都被砍断了。 也有人说小关爷玩女人得了花柳病,全身长满烂疮才不敢见人。 今日好端端的露面,谣言自是不攻而破。 “小关爷,快快前边请。” 关佑朝四周抱了抱拳,谢过眾人的让路。 胆子大些的,追在他屁股后面搭訕。 “烦请小关爷开开天眼,看几时能下雪?田地没点水气,都冻得梆梆硬了!” “这得小关爷去关帝爷老人家面前说一声,今日说,明日保管下雪。” 往前走的关佑停下脚步,回头望著跟在屁股后面的一群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关帝爷不管天气,求雨求雪得去拜龙王爷,不过,大事真有一桩。”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道:“再过二十天,皇上退位,大满不存。”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劈在所有人头顶。 片刻之后,不知谁拉开了嗓门,接著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开始哭天抢地—— “皇上!” “没了皇上,谁来管我们啊!” 关佑毫不理会身后的动静,大步朝神庙门口走去。 吉时將到,两扇红漆大门却还紧闭著,门上掛著一把厚重的铜锁,台阶下摆著十几担盖著红布的牲品。 跳摆手舞的婆娘们上穿鸦鹊衣,下穿八幅罗裙,头帕上垂著亮闪闪的银饰。 汉子们打著绑腿,手中持著嗩吶、鈸锣、咚咚喹等土家乐器。 身上的装束再齐整,也改变不了他们泥雕木偶一般的神情,好像站在庙前的不是人,而是一排排化了妆的殭尸。 乱世,活著已难。 屈指细数五千年,不饿死人的时节就是太平盛世,就是龙椅上坐的那位爷圣明。 泥腿子想活出精气神? 除非转世投个好胎。 感嘆间,只见主持祭祀的土家老筮师,颤颤巍巍地走到神庙门口,向关佑招了招手。 关佑走过去,与另外两人站到一起。 这两人他都认识,一个是土司城彭家的二公子,另一个是永安商会的会长,与自己一样,都是来捧场的。 除此之外,稍远的地方还站著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石青色的补子上绣著鷺鷥,是正经的六品官服饰。 此人相貌堂堂,斜跨腰刀,负手而立,大辫垂在脑后,一双锐眼不断扫视著全场。 关佑暗自思忖,永安府不剩几个正经的官老爷了,这位面目较生,应是不久前调来的通判陆守贞。 传言这位陆大人是参加过甲午战爭的老兵,不知为何落到了湘西这片穷凶极恶之地。 吉时到—— 土家乐器鏗鏘鏗鏘地吹打起来。 “来啦来啦!” 一个瘸腿男人惊惶失措地喊叫著,往庙门口奋力跑来。 他跑上台阶,著急忙慌地掏出钥匙,打开铜锁。 “老司您先请。” 隨从推开大门,扶著老筮师走了进去。 广场上的人开始往里涌,推著前排的关佑上了台阶。 忽然,神庙中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死人啦!” 听到死人,外面的人推搡得更激烈,关佑双臂微抬,不动声色地將拥挤他的人潮震开,迈进庙里头。 眼前是一副永生难忘的画面—— 空旷的青石板甬道上,跪著一个赤条条的女人,双臂被麻绳反绑著,乌黑的长髮从两侧垂到地面,露出惨白的后背与屁股。 她背著庙门下跪,面向巨大的彭公爵主雕塑,像是在懺悔自己的罪行。 由於天气严寒,女人流出来的血液全部凝聚了,在她身下形成一大片深红色的湖泊,如同一块艷丽至极的玛瑙。 关佑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望了望天,铁青色的神像,明晃晃的白日,这一切並非梦境。 第2章 神庙女尸 大祭现死尸,裸女跪祖神,不洁又不祥。 土家女人地位低下,向来被视为传宗接代的工具,就连“坐床”这种陋习还未完全禁止,现在竟有女性的裸体出现在祖神面前,这是莫大的褻瀆。 破坏祭祀,褻瀆神明,若是处理不当,定会引发边城乃至全湘西的骚乱。 就在关佑沉思之际,身后传来刺耳的刀声。 通判陆守贞跟著进来了,眼见局势要乱,他抽刀转向门口。 “退出去!统统退出去!” 一把刀唬不住人。 人潮一波波涌过来,前面的人还没后退,就被后面的人推倒在地。 更多的人卡在庙门口,发出呼爹唤娘的惨叫。 陆守贞不敢真的砍人,关佑就不一样。 他拎著最近一个人的衣领,直接摔了出去。 只见这具躯体从人头上飞过,落到挤得最凶的人群中,顿时砸出一片空地。 “哎哟!” “我的娘呢!” 不知道那人摔死没有,反正那儿响起了一片哭喊声。 分散的小乞儿们趁机挤过来。 “结打狗阵,谁来打谁,打死算球。” “领小关爷令!” 冷漠无情的话在庙前炸开,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拥挤的人潮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多会儿,乞儿们举起手中的竹棍,果然在庙门口结了一个圆圈。 永安这些年最出名的一句话,叫做——“见著討米棍,神仙也得给。” 討米棍,指的就是这伙乞儿手中的竹棍。 竹棍是他们的吃饭傢伙,打恶狗,斗贼人,讲究一个经久耐用,因而全用武陵山深处的百米楠竹削成。 先在猛河里浸泡两个月,再捞起来晒出裂口,看起来破破烂烂,实际比铁还硬。 再者,陪著小关爷出行的全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一棍下去可抽断恶狗的脊椎骨,普通人哪里顶得住抽打。 人潮缓缓后退。 陆守贞插刀回鞘,冲关佑抱了抱拳。 “闻名不如见面,小关爷果然威风。” “你是新任职的通判陆守贞陆大人?” 陆守贞一愣,他来永安虽有月余,却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想不到这些江湖人早就盯上了自己。 “正是陆某,莫非陆某也是小关爷的天眼开出来的?” 陆守贞开著玩笑试探。 关佑摇了摇头:“祭祀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先看看尸体。” “这事確实不小。” 八部大神是土人的祖先,主供的彭公爵主则是土司政权的建立者,彭氏统治酉水流域八百年的源头。 满朝中期,改土归流,朝廷废除了土司制度,建立永安府衙,迁居汉人至此。 永安逐渐成为多民族混居的繁华城池。 近些年世道大乱,天兵、拳民,乱军、山匪、袍哥会,一轮接著一轮,搅得原本寧静的湘西跟著风起云涌。 这次大祭,原本是一场凝聚边民人心的好机会。 如今却出了事。 两人刚走到女尸跟前,在一旁以手帕捂住嘴的彭二公子彭承钧,立刻叫起屈来:“我家老爷子久病在床,就指望祖祭祈福,现在搞成这样,不是故意折他老人家的寿嘛!” 关佑没理他,而是问蹲在女尸跟前的商会会长陈元贵:“陈会长有何发现?” 陈元贵站起来刚要说话,嘴一张反而先吐了,全落在那件新做的黑狐皮围脖上。 他更感噁心,解下围脖扔了,几步跑到一棵槐树下大吐特吐。 陆守贞绕到女尸的前面,从怀中掏出一方乾净的手帕,包住自己的手掌,小心翼翼撩起女尸垂到地面的长髮。 关佑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嘶! 长发撩起的剎那间,关佑犹如看到一副恶鬼图。 两道极深极锐的伤口在她面上交错而过,形成一个巨大的“x”形血槽,这两道伤口穿过了眼睛、鼻子与嘴唇,使得眼球破裂,牙齿暴露。 血肉、结缔组织和液体,一层层糊在脸上,又被严寒冻结,使得整张脸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相貌。 不,已经不能称之为脸,而是魔鬼的涂鸦。 从惨状可以看出,伤口是在死者还有生命特徵时造成的,如果是死后破坏面部,以现在的极寒天气,流不出这么多的血与组织物。 好残忍的凶犯! 关佑眼角轻轻抽动,早已忘却的往事,就在这一刻突然浮现…… 铁血铸盾,忠诚卫民。 他站在解剖台前,一点点切开皮肤,剥开脂肪,比对筋膜,寻找受害者的死亡原因。 是的。 他是一名穿越者。 也是一名资深的法医,协助队里破获了无数起大案要案。 直到十八年前,他的灵魂莫名穿越,进入到关帝庙前一个嗜血的婴儿体內。 乱世湘西,烽火边城,人命如同草芥。 为了活下来,关佑不得不涉足江湖,在每一场血腥廝杀结束之后,独自回到战场,渴饮那些断肢残骸上的血液。 喝饱之后,再把未曾乾涸的鲜血收集起来,带回家里冷藏。 血液让他活著,让他强大,也让他生不如死。 痛苦,无奈,愤怒,自责…… 就在目睹女尸惨状,关佑压抑十八年的情绪即將爆发时,一股异常阴寒的气息盘旋而起,使得附近的温度陡然下降了几分。 他瞬间冷静下来。 尸体上方,那股气息很快凝聚成型,是一个五官秀美的中年女人,她右眉中间有一粒比芝麻还小的硃砂痣。 女人似乎知道关佑能看见自己,费力嚅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情急之下,她用双手做了一系列动作,最后仰天呼气,露出陶醉的神情。 “抽大烟?” 女人点了点头,留恋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自己,化为点点光屑消散。 神庙中的阴冷消失了,仍是晴天白日,粉墙灰瓦。 “小关爷,劳你开一次天眼,这女人是谁,究竟怎么死在这里的?” 彭承钧又叫了起来。 他根本不知道,小关爷以前的“天眼”与“金口铁断”,不过是一个穿越者为了活下去,利用歷史为自己打造出来的神棍人设。 小关爷真正的异样是嗜血之后力大无穷,可此刻,关佑看见了死者的灵魂。 前世的工作,与此刻的异能渐渐融合,一股久违的激情涌上心头,令关佑毅然做出决定。 “陆大人,我想协助你查这起案子。” “正巧,陆某也想请小关爷协助。” 女尸容貌损坏的严重程度,令陆守贞感到毛骨悚然。 他很清楚,正常手段辨不出死者身份。 传闻小关爷能开天眼,陆守贞原本不屑,这时候却希望一切都是真的。 第3章 疑云重重 太阳穿过神庙屋脊,正好照射在尸体上,凝固的血液开始融化,顺著青石板缝隙流淌。 关佑將女尸仰面放倒。 躯体与四肢皆无明显外伤。 再查看下体,色泽极深,再加上增宽的骨盆与臀围,可以断定这是一位生育过的女性。 皮肤较为白净细腻,年龄不会超过三十五岁。 在大腿根部,关佑看到了几滴被冻结的白色浊状物。 是死者生前遭受了性侵? 还是死者在行房的过程中遇害? 凶犯如此极端的作案手段,是心理变態还是与死者有刻骨仇恨? 沉吟间,勘验现场痕跡的陆守贞也回来了。 “除了此地,庙中其他地方皆无血跡与打斗跡象,可以推测此处就是第一现场。” “有凶器吗?” 陆守贞摇摇头,又补充道:“四周院墙皆无攀爬的痕跡,昨夜的冰稜子还在,没有折断或踩踏的痕跡。” “所以,凶手与死者是从大门进来的。” “理应如此。” 陆守贞盯著关佑的双手,发现他翻检尸体的手法十分嫻熟,不由得暗自生疑。 “死者面容遭受严重破坏,身上亦无明显的胎记、伤痕,该如何確认她的身份?” “从凶器查起。” “非刀剑非斧鉞,小关爷认为是什么凶器?” “陆大人,你觉得像不像一根烟扦子造成的?” 陆守贞眼睛一亮,还真像! 自打鸦片进入国內,抽大烟就成了国人的第一嗜好。 烟枪是菸鬼们不可或缺之物,一套完整的烟枪包括菸嘴、烟杆、菸斗和烟葫芦,烟扦子则是清理烟枪的工具。 扦子通常为金属所制,有粗有细,十分坚硬。 可永安府开著多家烟馆,还有自己家备有烟枪的,查起来也不简单。 关佑將陆守贞的那块手帕盖在死者脸上。 “还请陆大人安排府里的仵作进行详细尸检,尤其要检查胃肠道,有无毒药残留。另外,脸上的两道伤口是不是致死原因,也得再行验认。” 陆守贞的疑虑更深了:“小关爷好像很懂仵作这一行?” “我们堂口打打杀杀的时候多了,免不了跟死尸打交道。” 关佑隨口搪塞著,也不管陆守贞信不信。 彭承钧负责督办这场祖祭,现在事情搞砸,最忧心的就是他。 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插嘴道:“两位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这狗东西敢破坏老爷子的祈福,抓到之后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现在先调查死者的身份,只有找到死者,才能解开凶手在神庙杀人的原因。” “脸烂成这样,怎么找啊!” 彭承钧还要叫嚷,忽然瞥到关佑冰冷的眼神,不由浑身一紧。 彭老土司的儿子,说起来也是在永安府横著走的人,可他真不敢与这位小关爷叫板。 关佑弄出来一个叫花子帮会並不满足,十五岁那年独闯排教总舵,当面与老龙头过招,硬是说服了这位湘西王与他结盟。 就这分胆量,彭承钧自认彭家所有爷们加起来都不如他。 他立刻赔上笑脸:“小关爷和陆大人儘管查案,如有需要在下效力之处,隨时来土司城找我。” 关佑点了点头:“庙祝是你们的人吧?” “你说陈瘸子,替土司城管了几十年的神庙,自然是我们的人。” “几年才进行一次的大祭,以他的老练,怎么会拖到吉时正点才开门?” “对对,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蹊蹺,这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 彭承钧一拍大腿,怒上眉梢。 “我们分头行动,庙祝就交给你们土司城去查,凶器和烟馆交给陆大人。” “那小关爷你呢?” “我去查死者的身份。” 想到那张烂脸,彭承钧直犯噁心,但他不敢再说什么,道了个“好”字就往庙外跑。 彭老土司八成得到了消息,现在指不定怎么上火,他得赶紧回家安抚老爷子,免得那几位兄弟给自己上眼药。 这时候,陈元贵总算吐完了,苍白著脸过来。 “两位受累了,陈某人怕血,这就先回去。” 陆守贞与关佑都没说什么,陈元贵颤抖著双腿也走了出去。 望著他的背影,陆守贞忽然说道:“他没有说实话。” 关佑自然也看出来了,陈元贵如果怕血,能在死尸面前蹲那么久? 必然是看到了什么或者想到了什么,才有后面的呕吐现象。 可从陈元贵嘴里套话不容易。 “陆大人,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陈会长,表面上看,他是一位长袖善舞的生意人,实际上,他的手眼直通紫禁城,內务府每年都从他这里购置药材。” “给內务府供药?” “湘西这莽莽森林,不知生长著多少珍稀药材,陈会长的门道远超普通人的想像。” 虽然不知道关佑为什么提醒自己,陆守贞却对陈元贵產生了深深的警惕,看来在调查永安府的烟馆之余,还要调查一番陈会长的生意。 就不知他往紫禁城送的是什么药。 “陆某先回府安排人手,这庙门有劳小关爷帮著守一阵子。” “可以。” “多谢!” 陆永贞抱了抱拳,大步流星般走向外面,发生这么一起邪事,还得往上官处稟报。 庙里只剩关佑、老筮师与他的贴身隨从。 老筮师受惊严重,一直跪在彭公爵主的神像前喃喃自语,侧面望去,他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褶子,显得又干又硬,活像戴著一张假面具。 关佑走进大殿,绕著神像转了一圈。 正中是彭公爵主的立身雕像,四周供奉著八峒首领,形成拱卫之势。 他在彭公神像座后站定,朝著殿外望去,女尸呈一条笔直的线跪著,的確是在懺悔与请罪。 死者真的冒犯了土家人的祖神吗? 还是死者只是一场献祭的工具人? 凶手如此做法,分明就是破坏土家大祭。 別人不知,身为永安府的核心人物,关佑自然知道这场祖祭,是彭老土司为自己续命的一场祈福仪式。 难道凶手是衝著彭家人来的? 一个接著一个的疑问在心中翻腾,关佑不禁暗自苦笑,法医还是勉强了些,如果前世的自己是一名神探,或许这个案件就没这么难了吧。 第4章 老筮师 虽然说好了协助破案,八部天神庙到底是彭家人的地盘,不好久留。 关佑向跪拜祖神的老筮师拱了拱手:“保翁,晚辈先走一步。” 面对这位少年俊杰,老筮师不敢怠慢,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 老筮师本名石保,因难得的高寿,永安府无人不尊称一声“保翁”,这名字听起来就是苗裔,为何做了土人的大筮师,关佑实在想不明白。 不过他爹癩大堂主交待过:“永安府有三个老东西不能得罪,一个是排教总舵主老龙头,一个是烟馆供奉的陈婆子,最后一个就是石保翁。” 老龙头年轻时受了九九八十一难,家人死得一个不剩才坐上这把龙王椅,可以说,这椅子下面铺著尸山与血海。 陈婆子,养小鬼。 养的什么鬼没人见过,见过的都死了,又变成了她的小鬼。 他爹说:“如果真要得罪,寧肯得罪前面两个,也不能得罪最后一个,老龙头凶是凶,可讲道理,陈婆子邪是邪,懂得分寸,石保翁就不同了。” 究竟怎么个不同,他爹不肯说,就是让他小心。 想起这些话,关佑急忙伸手去搀扶,老筮师却推开他的手,死死抓著隨从阿莫。 阿莫几乎是半抱式地將老筮师扶了起来。 “案子……劳烦小关爷……咳咳。” 老筮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喉咙如破风箱一般嘶嘶喘息。 他的身体? 前世深厚的法医经验,让关佑仅在一瞥一触之间,就判断出石保翁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用临床医学术语来说,就是到了濒死期,身体各项机能已经严重衰竭。 这样的状况,还有能力主持本次大祭吗? 想著老爹的告诫,关佑把升起的疑云压了下去,湘西地界多的是奇人异事,石保翁算什么,兴许还没有自己的来歷诡异。 他很快走出神庙。 乞儿们还结著打狗阵,与广场上的部分看客对峙著。 住在永安府的人怕惹麻烦,几乎都跑光了,反倒是外地来看热闹的人不肯离开。 “小关爷,我们总不能白来一趟,要不你给我们说说?” “见不著尸体,见到小关爷也一样。” “就是,小关爷讲讲紫禁城的皇上吧?皇上退位,定然是他惹老佛爷不高兴了!” 关佑冷眼扫了一遍广场,站在这里的人多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可天下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也没影响他们的兴致。 似乎看完了这场热闹,去死也值了。 唯独表演歌舞的婆娘汉子们沉默不语,如同一排排冻僵的鵪鶉,土司城没有发话,他们只能在寒风中挺著。 关佑没有理睬看热闹的閒人,而是吩咐乞儿们:“你们守住大门,等府衙的人来。” “领小关爷令!” 乞儿们又是一阵高声大喝,个个眼露兴奋,脸放红光。 在他们心里,叫花子还有给官府办事的一天,好生扬眉吐气。 “文凤跟我来。” “得令!” 一个瘦弱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的小花子应声而出。 这群乞儿最小的才十来岁,大的二十出头,全是討米堂收留的孤儿,无父无母,六亲断绝。 关佑重金请了宝庆鏢局的武师来教功夫,艺成后才能进他的亲卫队,艺不成,回去继续乞討。 而贺文凤,是关佑在桑樟县捡回来的,尤其合他的眼缘,捡回来后手把手带著,到现在已有三年时间。 关佑带著贺文凤离了神庙,不紧不慢地朝城中心走去。 “小关爷,咱们要去哪儿?” “去找红姨。” “鸞春院啊,好地方。” 贺文凤学著江湖豪客把大拇指往后一竖,咧开嘴巴笑了。 关佑笑不出来。 鸞春院是永安府最大的青楼,湘西地界首屈一指的销金窟。 乱世三样人最多,土匪、花子和娼妓。 乱世的女人,除了靠父母给的身体赚钱,没什么更好的法子活下去,因而边城的娼妓多如牛马。 想在边城找女人,一个相貌不错的女人,往鸞春院打听自然没错。 前些年,一位过气的花魁,硬是凭著巾幗不让鬚眉的能力,將边城所有的青楼、暗窑拢到一起,自己当了话事人。 统一娼妓行业的这位女英雄姓向,名红鸞,江湖人不分尊卑,统称一句“红姨”。 她入行的时候已经二十岁。 按理说,不是雏儿,也不是稚女,应无客人捧她,可她就是红透了半边天,不仅当过知府姘头,还当过匪首的压寨夫人。 或许是见多了血腥,养出她一副蛇蝎心肠。 但凡提起鸞春院和红姨,婊子不敢顶嘴,嫖客不敢放屁,就连邻里吵架,狠起来也说—— “把你闺女卖给红姨!” 由此可见她的江湖名头,犹在小关爷之上。 到了。 一幢悬灯结彩的楼宇出现在关佑眼前。 同一时间,神庙中的老筮师挺直了腰,浑浊的老眼陡然睁开,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扶著他的阿莫反而抖个不停,与官老爷、小花子不同,只有土人才明白大祭出事的后果。 “敢褻瀆彭公爵主,只怕不是咱们土人。” “汉人、侗人、白人,个个都是坏种贱胚,统统该死!” “刚才小关爷说陈瘸子有问题,他住的地方离神庙不远,我们要不要先去找他?” 阿莫因为害怕,卖力地献著计策。 皇帝退位远在天边,土司老爷的震怒却近在眼前,真要因为这具女尸耽误了老爷的祈福,只怕会有人头落地。 老筮师转过头,双眼死死瞪著阿莫。 阿莫心臟跳得更慌了:“小的乱说话,掌嘴!” 他伸出手,啪啪甩了自己两个耳光,这两下很用力,打得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或许是清脆的声音打醒了老筮师,老筮师收回噬人的目光,重新望著彭公爵主的神像。 “阿莫,你跟了我几年?” “三年。” “那年你病得快死了,你爹怕给家里人过了病气,就把你扔到菜园子里。” “老司的救命之恩,阿莫永生难忘!” “还记得我怎么救的你吗?” 阿莫打了个冷颤,他怎么不记得? 就在他躺在菜园子里等死时,一个裹著黑头帕的乾枯老人来了,拿出一张白纸,照著阿莫的脸剪出一个纸人。 阿莫知道,那种纸是纸扎店用来扎寿衣、花圈的。 老人將剪好的纸人贴到阿莫脸上,没过多久,纸人变成了一张腥臭的黑纸。 老筮师说,阿莫的病气都被纸人吸走了,以后他会长命百岁。 第5章 青楼红姨 关佑光临鸞春院,守门的老相公不敢怠慢,忙迎上来作揖。 “听说小关爷闭门休养,今日怎么有空光临敝院?” “特来看望红姨。” “可巧,红老板刚从上海滩回来,小的这就上去通报,劳小关爷稍候。” 老相公急急往里走。 关佑向贺文凤丟了个眼色。 贺文凤立刻奔向对面的石拱桥,坐在桥上晒太阳、抓虱子的几个叫花子,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小关爷出巡,安全第一。 怨不得关佑警惕,这年头,小鸡仔都能为一口吃食啄死兄弟,何况是乱世里求生的人。 此时的向红鸞,正坐在暖阁里喝酒,一个眉心带疤的妖嬈妇人,口沫横飞地讲著神庙奇闻。 “庙门口人踩人,骨头咔咔咔跟过年放炮仗似的,血都流成了河。” “呵呵,大祭惊现女尸,这可比上海滩的新闻带劲。” “小关爷还说了大满亡国,二十天后皇上退位!” “他又开天眼了?” “大满完了,我们怎么办?” “大满亡了关我们女人什么事?还是两腿一张,躺著赚钱。” 妖嬈妇人有些担忧:“兵荒马乱,谁还有心思找乐子。” “这你就错了,越是末世,越是醉生梦死,过了今日没明日的,只有女人和大烟让人痛快。” 正说著,相公来报,说小关爷求见。 “有请。” 关佑独身进了楼。 鸞春院前排为大堂,铺地毯,悬宫灯,中间一个小舞台吹拉弹唱,四周围著雅座包间。 尚在午时,姐儿们多数还未起床,大堂显得冷冷清清。 穿过大堂,后面才是正式的营业场所,上面一层是当红姑娘的阁楼,掛著“牡丹”、“芍药”、“玫瑰”等牌匾。 下面一层是过气姐儿的睡房,接待那些穷酸嫖客。 冷风一吹,廉价的脂粉味、刺鼻的大烟味、杨梅大疮烂掉的腥臭味,糅杂在一起,直衝关佑的鼻子。 “鼻子太灵了也不好。” 关佑屏住呼吸,疾步走进后园。 鸞春院占地很大,后园的院墙砌得高高的,围著一片结冰的池塘,塘中满是枯荷败叶。 池边建了一栋精巧的吊脚楼。 吊脚楼居高望远,下设岗亭,坐著四五个背火銃的护卫,正围著火盆磕花生。 见老相公带陌生人前来,一个护卫探出脖子。 相公笑道:“討米堂的小关爷,今日特来看望红老板。” 护卫们索性挤出脑袋,下死劲打量这位能开天眼的传奇人物。 关佑頷首一圈,不慌不忙登上三楼的暖阁。 阁中坐著一位时髦女子,浅红色旗袍裹得她身段儿纤毫毕现,胸口掛著一串龙眼大的珍珠项炼。 头髮烫成齐整的小卷,眉毛描得又细又长,桃花眼,香雪腮,嘴唇红得像喝了人血。 她握著高脚杯,琥珀色的洋酒在杯子里荡来荡去。 且不说她长得漂亮,单就这副时髦扮相,便足以赛过北平的贵妇、上海的明星,迷倒边城没见过世面的男人,自然不在话下。 关佑除外。 论起江湖辈分,她与癩大堂主属同一辈,关佑当即上前见礼。 “许久不见,红姨风采更胜往日。” 向红鸞坐著没动,將一只涂著丹蔻的玉手伸了出来,关佑轻轻握住,顺势在她身边坐下。 一股桃花香直衝鼻子。 “小关爷闭门两年,一出门就来我这里,这是要颳风还是要下雨哟?” “小侄听说红姨从上海回来了,思念得紧,特来看望。” “咯咯,你这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红姨尝尝甜不甜。” 向红鸞娇笑著朝他伸过脸来。 关佑微微偏过,给她杯中添上酒,双手敬了过去。 妖嬈妇人和老相公见此,默默退出暖阁,带上房门。 向红鸞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说吧,找我何事。” 关佑有求而来,自是不再兜圈子。 “天神庙发生了命案,我好巧不巧地在那里,这事便著落在我身上。” “敢砸土司老爷的场子,是哪个瓜皮活得不耐烦了?” “还不晓得是哪一路的人马,他將一具裸体女尸摆到了祖神面前,坏了大祭,小侄担心边城会乱。” “呵呵,这永安府哪天不乱。” 关佑嘆道:“红姨,外人不知道,咱们自己人可清楚得很,彭老土司久病难愈,就指著这场大祭消灾解难,发生了这么个事,彭家的怒火烧起来,指不定烧到谁头上。” “任他的邪火怎么烧,反正烧不到我院子里头来。” 关佑心念急转,想出了一个撬开向红鸞嘴巴的法子。 “死的那女人,应是窑姐。” 向红鸞细眉一挑,露出惊讶之色:“窑姐儿?” “死得很惨,脸被划得稀巴烂,凶手还把她摆到神像前跪著,摆明了就是和土司城、鸞春院过不去。” 鸞春院控制著全城的皮肉生意,妓女们要么在鸞春院掛牌营业,要么在家当窑姐儿,每月上交胭脂水粉钱。 只要操皮肉生意,就没有鸞春院查不出管不到的人。 別说鸞春院黑,连卖身钱也要扒一层,要怪就怪这乱世,人命如草芥,窑姐儿也得抱团取暖。 真遇到不讲理的嫖客,报上鸞春院与红姨的名號,狗东西知道姐儿有靠山,便不敢省那几个打炮的铜板。 正因如此,鸞春院是管著她们的天,也是护著她们的山。 听到死状,向红鸞软绵绵的腰肢立刻挺直了,眼中荡漾的秋波变成了杀人的寒光。 “你怎么知道是窑姐儿?” “府衙的陆通判在神庙,他请我帮忙,我不得不开了天眼。” 开天眼,断大事,这是小关爷的独门绝活,向红鸞不得不信。 “还验出什么?” “死者年龄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生养过孩子,我可以把她的脸画出来。” “三十多岁还出来卖,真当自己的逼是金子打的。” “红姨,人命关天。” 向红鸞放下酒杯,冷笑道:“不就是找个娼妇,只要你画得出来,明儿清早,我就把消息送到討米堂。” “多谢红姨。” “慢著道谢,等你画完,红姨同样有话要问你。” 向红鸞起身,找了笔墨纸砚出来,扔给关佑自己磨墨铺纸。 她又端起酒杯,一边慢慢抿著,一边斜眼看著关佑作画。 对於一个经常画人体结构的法医来说,画作不需要好看,只要精確。 刷刷刷。 很快,一张栩栩如生的女人头像出现在向红鸞眼前。 向红鸞手指一颤,酒杯砰地跌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怎么是她!” 第6章 死者身份 望著画像,向红鸞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一会儿喜,一会儿恨,到最后,眼角竟然淌了两滴泪水出来。 关佑不动声色地问道:“红姨认识死者?” “她叫向晴枝,是我以前的小姐,也是我曾经的好姐妹。” 向红鸞並没有沉湎太久,白生生的手指头一抹,將两滴眼泪抹掉,重新恢復了笑容。 这次,是发自內心的欢笑。 关佑暗自沉思,向红鸞沦落风尘,必是家庭原因所致,这么说来,她很有可能曾是死者家的佃户。 小姐与佃户成为好姐妹,说明两人的关係绝非寻常,可她笑得这么幸灾乐祸,难道两人后来变成了仇人? “既然是旧识,劳红姨讲来听听?” “从前的事情没什么好讲的,她家是桑樟县的大户,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与永安府的田家联了姻。” 关佑知道田家。 田是土人的大姓,永安府的这一支名声更加显赫,也是改土归流的最大受益者,朝廷在湘西的代言人。 不知为何,田家的苗裔越来越稀疏,据说这一任的家主死后,永安府的嫡脉已经断子绝孙了。 死者是田家的少奶奶? 向红鸞看出关佑的疑惑,继续笑道:“她出嫁的时候风光得紧,红妆何止十里,简直从桑樟县排到了永安府!可她嫁过去没几年,男人就抽大烟抽死了,不仅把田家攒了上百年的家底儿抽了个乾乾净净,还把她的陪嫁给抽没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原来田家家主是抽大烟死的。” “呵呵,以为逃过洞神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不祥的人就是不祥。” 听到大烟与不祥,关佑心中一动,好像有什么线索即將连在一起。 不过洞神又是什么东西? 他刚要问,向红鸞却像说漏了嘴似的,漂亮的脸蛋立刻绷得紧紧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原本搭在关佑椅背上的手臂也收了回去,环抱在胸前。 这个动作代表她在戒备,还有恐惧。 她抢先说道:“该说的都说了,你不用再去问旁人,而且她也不是窑姐儿。” 或许心中藏著秘密,向红鸞並没有发觉小关爷的天眼失灵了。 回忆了片刻又说道:“她住在河边的那条巷子里,中间最破的那栋吊脚楼就是。” “她孩子呢?” “只生了一个丫头片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前两年送到五柳县读书去了。” 即使田家败落,也不应该住在破旧的吊脚楼里。 关佑虽然满肚子疑问,可向红鸞一副不愿再谈下去的样子,於是见好就收。 “不知红姨有什么事要问小侄的?” 转移话题让向红鸞恢復了一些精气神,她重新取了酒杯,倒上酒,自顾自仰脖喝下。 一口就是一杯。 隨著酒味儿飘出来,暖阁中的桃花香味浓郁了许多。 “这两年,你是不是去了宝庆府,替老龙头看场子去了?” 湘西江湖门派林立,真正的龙却只有一条,便是掌握著排教的龙知命,也叫老龙头。 其余的当家人,顶多算一条蛇。 湘西多好木,可想把这些生长了千百年的木料运出去,唯有水路可走。 酉水注入沅江,沅江连著洞庭,再经长江,上溯巫峡,下流江南,这条古老的水道全靠放排人维繫。 上游的水流湍急且礁石遍布,对排工的水性要求极高,一个不当心,连排带人整个撞在礁石上,立刻粉身碎骨。 古往今来,放排人能够善终的少之又少。 因而早在唐朝,就有了排教这个组织。 祖师爷陈四龙非僧非道,却有一手斩妖除魔的好法术,放排前只要他开坛作法,击鼓祈福,放排人就能平安归来。 承接他衣钵的人,称之为排头。 老龙头原是湘西最厉害的排头,几十年后,成了最厉害的当家人,都说他得了祖师爷的真传,不仅可以水中驱鬼,还曾在湖中斩蛟。 如今龙王上岸,震慑三教九流。 这些年,向红鸞没少送钱送人,只差把自个儿送到老龙头的床上去,奈何这老头子不显山不露水,偌大的家底儿硬是沾不上一口。 独有小关爷深得老龙头的喜爱。 小关爷两年闭门不出,向红鸞不得不怀疑这一老一小,指不定暗中谋划什么大事。 听向红鸞问到老龙头,关佑有些讶异,这两年他的確不在永安府,但也没有去替老龙头干活。 乱世当头,枪桿子里出政权。 他去了鄂州,一边与军工厂的人拉关係,搞枪枝弹药,一边利用鄂州的医疗资源,自己替自己治疗嗜血症。 枪枝搞来了不少,病情丝毫没有缓解。 按那些二鬼子的说法,他得的是卟啉症,一种血红素代谢障碍引发的皮肤病。 简直扯淡。 这些事自然不会同外人讲。 “红姨想哪儿去了,叫花子做不了水里的生意,这两年我確实不在永安。” “那你在哪里?” “在鄂州养病。” 想到外界传言的小关爷得了花柳病,向红鸞上下瞟著关佑,目光在他裤襠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噗嗤一笑。 “你现在是馋女人的年纪,不过身子要紧,下回要玩女人,红姨挑几个乾净的给你送过去。” “……小侄先去死者家中看看,告辞。” 向红鸞挥了挥手,目送关佑离开暖阁。 踩踏楼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的眸子深了下来,不大会儿,双眼竟然变成了纯粹的黑色,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桃花瘴为什么对他没作用?” “一定是龙知命给他传了什么东西,不然怎么破了我的洞神法力,该死!” “向晴枝那短命婆娘还是死了,当年如果她老老实实嫁给洞神,我向红鸞也不至於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恨!我恨你们!” 一句接著一句的囈语在阁楼中迴荡,隨著桃花香气飘来盪去的,还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恨意。 刀疤女人推门进来。 向红鸞瞬间恢復了正常:“你说小关爷那么个聪明人,为何会替衙门破案?” “衙门许了他好处?” “哼,给我盯著討米堂的动作。” “老板,刚才土司城的人也来了,我说你不在,打发了出去。” “让他们滚。” 向红鸞脸上露出嫌恶之色。 土司为彭家世袭,现今的彭老土司年过古稀,疾病缠身,却不愿把位子让出来,还想著各种法子延寿续命。 “他彭家在湘西地界作威作福了八百年,还嫌不够么?也不看看现今是什么时代!” 第7章 孤女简兮 从鸞春院出来时,贺文凤正蹲在马路对面张望。 此时,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窑姐儿起床了,趿著棉鞋,披著大袄,顶著满脸的残脂剩粉出来买吃的。 这条街有包子铺、麵馆、粥店,做的就是她们的生意。 嫖客? 哪有空吃东西,都是急吼吼提枪上阵,脱裤子都嫌耽误了功夫。 贺文凤的目光原本粘在一个丰胸细腰的窑姐儿身上,见到关佑出来,双腿一弹就蹦了过来。 “小关爷怎去了那么久?” “拿到线索了。” “嘿嘿,我就说天底下哪有女人不给小关爷面子。” 关佑给了他一个脑门绷,这臭小子极为聪明,就是天生一股匪气,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你去神庙找他们,一起回堂口,再给我爹说一声。” 贺文凤撇了撇嘴:“我不想回堂口嘛,小关爷带我一起抓凶手好不好?” “想抓凶手就乖乖听话。” “是!” 小关爷向来说一不二,贺文凤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往八部天神庙奔去。 望著这臭小子的背影,关佑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除夕…… 堂口有人犯了大错,趁著过年逃回桑樟县老家,关佑单枪匹马地追了过去,將他堵在年夜饭上。 那人倒也光棍,一刀先捅死自己的瞎眼老娘,再抹了自己的脖子。 关佑没有浪费他的血,吃饱喝足后,將一根火柴丟进了那栋茅草屋。 大火映透了半天边。 不过,赶来这里的並非救火人员,而是一支长达十米的舞龙队。 这是一条乡下常见的竹龙,外麵糊著红纸,中间鏤空,点著蜡烛。 龙身由二十四节段组成,每个节段都有一名戴著儺面的赤膊汉子举著,这些人齐心协力,或翻滚或盘游,將这条龙舞得如同活了一般。 全县的百姓似乎都跟在这支舞龙队后面,载歌载舞的闹成一片。 舞龙队在著火的房子前停下,锣鼓声、嗩吶声,响得越发热烈。 关佑躲在阴影中观察。 忽然,他瞳孔猛地一缩,这支竹子做成的巨龙头顶上,竟然蹲坐著一个瘦弱的男童。 男童紧紧揪著龙角,好几次都要被舞动的龙身甩出去。 “嗬!” “哈!” “嗬哈!” 不知是大火刺激了这些人的神智,还是看热闹的人太多,舞龙队的每一个汉子都在疯狂表演。 蹲坐的男童终於失去控制,如巨龙吐珠一样,被高高拋向天空。 诡异的是,他的身子悬在空中,似乎被某种东西定格了,好几个呼吸之后才缓缓落下。 就在男童即將摔成肉饼时,关佑飞身而上,抢在落地之前將他接住。 癲狂的舞龙者与痴醉的看客,全都沉浸在惊天动地的喧譁中,既没有发现男童摔出去了,也没有发现男童被人抱走了。 关佑把他带回了永安,养在討米堂…… “他身上有点古怪,暂时还看不出是什么。” 关佑离了鸞春院,向著猛河边走去,向红鸞说的后巷,是永安府出了名的贫民巷。 后巷绕河而建,清一色的吊脚楼,楼板和屋脊都被风雨渗透成了苍灰色。 刚走进巷子,烤红薯的香气扑面而来。 香气是从正中间那栋吊脚楼传来的。 关佑停下脚步,果然是最破败的一栋,外墙靠几根檁子撑著才没有坍塌。 楼下是饲养牲畜之所。 关佑瞟了一眼,里面有头哼哼唧唧的肥猪,还有几只鸡鸭。 他轻手轻脚上了二楼,一个少女正垂著头,专心致志地扒红薯皮,细嫩的手指间,露出热呼呼又红彤彤的薯肉。 “你是田家小姐?”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少女嚇得跳了起来,手中的红薯啪的掉到地上。 “你是谁?” “我姓关,现在替衙门做事。” 关佑注视面前的少女。 她长得十分漂亮,剪水双瞳,天鹅颈肩,脸蛋细嫩得跟美人瓶似的,短髮又薄又乾净,刘海刚好垂到眉毛上。 穿的是土家人常见的蓝色棉袄和黑色棉裤,即使臃肿,也掩饰不住含苞待放的气息。 “我是田简兮,衙门找我有什么事?” 田简兮? 很新潮的名字。 “向晴枝是你什么人?” “是我姆妈。” 没找错人。 关佑又问道:“你在五柳县读书?是女子师范学校吗?” “嗯,学校放了寒假,昨天才回的家。” 简兮也打量了关佑一番,虽然这个人一身叫花子打扮,但眉清目秀,彬彬有礼,看著不像是坏人。 她捡起红薯放在桌子上,再拉出一把竹椅,请关佑坐下说话。 关佑依言而坐,抬眼打量这间屋子。 屋里没有灶,挖著一个火塘,塘上架著铁釵和网子,屋樑上还吊著一只烧水的陶瓮,再加上一张瘸腿桌子和几副碗筷,构成了她们家的全套炊具。 除此之外,左右两边各有一间房,其中一间没有装门,可以看到一台简易的织布机。 想来田家败落之后,向晴枝以织布为生。 简兮手脚轻快地扒开塘灰,露出几点火星子,撅嘴一吹,火星子变成了火苗。 她从墙角取了两根木柴,放到火塘里,又取下陶瓮,倒了一碗热水出来,双手捧到关佑面前。 一系列动作轻盈得赏心悦目。 关佑第一次知道,美人干起家务活来还是美人。 “关大人,天气冷,先喝杯热水暖暖身子。” “不要喊大人,我叫关佑。” 关佑紧紧盯著田简兮的脸色,在永安府响噹噹的名字,並没有引起她的任何变化。 显然,她距离他的世界很遥远。 他接过热水,喝了一口,犹豫著怎么开口。 幼年丧父,现在又失去母亲,这个漂亮、斯文、单纯的女学生,已经变成了孤儿。 “田简兮,简单的简,归去来兮的兮?” “是的。” “简兮简兮,方將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 “关先生知道这首诗?其实我原来不叫这个名字,是宋先生替我改的,说新世界的青年必须勇武有力,善於战斗。” 简兮脸上闪过一抹羞涩,除了学校的老师,还没有哪个陌生人说出她名字的出处。 “宋先生是谁?” “是我们五柳师范学校的校长。” 关佑回忆著这段时间的歷史,脑海很快浮现出一个名字,他甩了甩头,提醒自己此世界非彼世界,很多人和事都改变了。 “你昨天是自己回的家?五柳到永安並不近,足有五百里路。” “我坐船回来的,姆妈在码头接的我。” “之后呢?” “姆妈说有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回来了,她去探访,不知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回家。” 说到这里,简兮猛然捂住嘴,眼中露出惊惶之色。 “我姆妈是不是出事了!” 第8章 苦主认尸 田简兮走出永安府,见了世面。 也见到了兵荒马乱。 可在她的心里,母亲是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是永远不会倒塌的高山,是桑樟向家的小姐,是永安田家的少奶奶,母亲一个人就能撑起一片天。 她记得父亲刚死的那天,尸骨还没有下葬,烟馆那些人就找上门来要钱。 他们拿著父亲的抵押书,把家里能搬的东西全都搬走了,最后把可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素来温柔的母亲,疯了一般从厨房里拖出一把剔骨刀,砍向要债的那些人。 最后,他们拿著田家祖宅的房契走了。 母亲搂著哇哇大哭的简兮,一遍遍说:“有姆妈在,我的乖女別怕。” “乖女別怕……” 简兮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边告诫自己別胡思乱想,一边又忍不住抓紧关佑的手臂,无意识地摇晃著。 “关大哥,我姆妈在哪里?” 从关大人到关先生,再到关大哥,简兮把她的恐惧与討好表达得淋漓尽致。 望著她汹涌的泪水,关佑强忍心头的怜悯,指了指自己的右眉。 “你姆妈这里,是不是有一粒很小的硃砂痣?” “是的。” 最后的侥倖也没了。 关佑站起身,拿起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红薯。 他慢慢剥去沾著灰尘的薯肉,將乾净的部分塞进简兮手里。 “红薯凉了也能吃,你先吃完,再跟我走。” “我姆妈究竟在哪里?” “听话。” 简兮被关佑的神情震住了,她抓起红薯没滋没味地咽著。 冰冷的红薯,冰凉的眼泪,和在一起,都吃进了她的肚子里。 等她吃完,关佑取下绳子上搭的手帕,替她细心地擦乾净手脸。 “走吧,去府衙。” “嗯。” 两人下了楼,锁好大门,朝著永安府衙门走去。 永安不是北平上海,没有隨处可见的黄包车,更没有自行车、小汽车。 走在巷子里的田简兮,在寒风中不停颤抖。 关佑心中莫名一疼,接受再多新式教育,仍然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我背你。” 他蹲下身子,不由分说地抓住简兮,往自己肩膀上一送。 简兮还没来得及拒绝,身子已经悬空,如飞一般奔向前方。 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並未对关佑造成负担,如果不是担心惊动路人,他早就像猛虎下山般衝进了府衙。 简兮被他背著往前奔,初始没觉得什么,望到衙门口的两个大石头狮子时,还是恍惚了一阵。 这也太快了! 衙门修在城中心,灰墙灰瓦,高大幽深,一排厚重的红漆大门紧闭著,旁边装模做样地悬著一面登闻鼓。 台阶下站著两个背大刀的捕快。 关佑扶著简兮走过去。 “我是討米堂的关佑,有事要见陆大人。” “是小关爷!” “这就为小关爷通报,还请小关爷稍候。” 捕快不敢怠慢,一个快步进去找陆守贞,一个在跟前陪著说话。 陆守贞很快出来了,接了两人进去。 “她是?” “死者的女儿。” 尸体刚刚验完,小关爷就找到了苦主? 关佑的速度令陆守贞十分惊诧。 他想了想死者的样子,再看了看软得走不动路的小姑娘,不禁有些犯难。 而听到“死者”两个字的简兮,彻底崩溃了。 “大人,我姆妈到底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一直走到殮房门口,陆守贞都在犹豫要不要让这个小姑娘知道,关佑却推开了殮房的两扇木门。 简易的殮台上,用白布盖著一具东西。 老仵作坐在角落里,正吧嗒吧嗒吸著一管旱菸,看见这些人进来,他在墙上磕了磕菸灰,站起身来。 “陆大人,都验完了,致命伤就在脸上,是流血流死的。” 陆守贞挥了挥手,老仵作退回墙角,依然坐下来吸菸。 烟气中和了尸味,让殮房少了几分阴冷。 关佑拽住欲要衝过去的简兮,沉声说道:“你姆妈的脸被凶手划破了,遗容十分惨烈,我劝你最好別看。” “要看!” “那就做好思想准备,跟我一起数数,1、2……” “8、9、10!” 数到10的那一刻,简兮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掀起殮布,露出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她愣住了。 这具毫无温度的死人,怎会是她的姆妈? 不像! 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 悽厉的叫声中,简兮终於倒了下来。 关佑快步走过去,將她抱在怀里,这孩子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陆守贞嘆了口气:“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人了,本来就是母女俩相依为命。死者名叫向晴枝,从桑樟嫁到田家来的,就是出过翰林的那个田家。” 陆守贞微微一惊,他来的时间不长,却將本府的世家大族摸得清清楚楚。 田家嫡脉虽然败落,旁支庶族还有不少人在,死者这种死法,传出去得引起轩然大波。 想到这里,陆守贞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关佑继续说道:“根据田小姐的证词,死者昨晚去见了一位老朋友。” “什么朋友?” “死者並没有对她说太多,只知道是一位从外地回永安的故交。” 陆守贞沉吟著:“外地回来的,要么借住亲戚朋友家,要么住在客栈,可以先查客栈。” “那人既然是死者的故友,大概也出身桑樟。” “这条线索很重要,小关爷办案果然神速,陆某衷心佩服。” “现在还不知道凶手的动机,田小姐一个人住在家里恐有危险,我先带她回討米堂,等案子结了再做打算。” “如此甚好。” “我们还是兵分两路,陆大人查烟馆与客栈,我想去死者老家看看。” 关佑没有忘记向红鸞的话,不知为何,“洞神”两个字总在他脑海中盘旋。 她们曾经是好姐妹,查死者的同时,也能查出向红鸞的来歷。 他又想起上次去桑樟捡回贺文凤的情景,不如这次就带臭小子回一趟家乡,顺便把他身上的那点秘密也挖一挖。 陆守贞见关佑如此劳碌,心中著实过意不去,抱拳作揖,实实在在行了一礼。 “小关爷仗义出手,陆某铭感五內。” “陆大人客气了。” “不过,陆某听闻永安至桑樟一路多山,山中盗匪成行,小关爷务必带上护卫队。” “多谢提醒。” “唉,衙门实在抽不出人手,让小关爷见笑了。” 关佑无心跟他客套,抱著向简兮出了殮房,疾步向衙门外走去。 刚至门口,便见贺文凤跑了过来,不远处停著一辆青花骡子拉的大车。 “小关爷快上车。” “你怎么来了?” “一路上都有兄弟传讯,说你抱著一个大姑娘进了衙门,我寻思著小关爷的姑娘哪能让人隨便瞧,就赶了车过来接你。” “臭小子,就你聪明。” 第9章 陆大人查烟馆 送走关佑,陆守贞叫来三班差役。 三班又称壮班、皂班和快班,分管巡防、站堂与缉捕。 本应是五十人的规制,如今四十个人都躺在花名册里,真正点卯当差的只有十来个人。 他看完本府的烟馆册子,久久没有说话。 捕班的头子刘同稟道:“陆大人,本府登记在册的烟馆共有七家,没有登记的,小的也摸过底,大概有个五六七家,查起来不难。” “五六七家?究竟是五是六还是七?” 刘同訕笑道:“这哪说得准,他们做的也是生意,生意好就开著,生意不好指不定隨时关门。” “你带人一家一家的查,死者是田家的少奶奶,有名有姓的人,查起来不难。” “竟然是她!田家就是抽大烟抽没的,她男人也是抽多了抽死的,她去烟馆干什么?” “竟有这回事?” 陆守贞心中一动,立刻追问道:“她男人抽的哪家烟馆?” “宝船烟馆,本府最大的那一家。” 宝船,顾名思义,开设在船上的烟馆,专做有钱人的生意。 有钱人抽菸讲究调调,把船往猛河中间一划,四面再围上来几条小船,琵琶一弹,肉嗓一开,端的是“凉风有信,秋月无边,思娇愁绪好比度日如年……” 菸鬼们就著小曲,躺在云水之间吞云吐雾,那叫一个快活似神仙。 有了这一出一出的美景和美人,但凡上了宝船的菸鬼,就没有捨得上岸的。 “刘同,你带快班去查其他烟馆,宝船那里我自己去。” “陆大人,您初来乍到,宝船还是让小的去。” 刘同生怕陆守贞吃亏,抢著要去宝船。 他年过四十,当了一辈子差,家里上有老娘,下有一对未成家的儿女,加一个多病的老婆,全指望他的一点餉银过活。 上官若是出了事,他这个当下属的自然没有好果子吃,还不如由他去卖这张老脸。 陆守贞摇摇头:“本官去,壮班今日取消巡逻,全部去查客栈,找一个刚从外地回来的男人,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岁左右,老家或许是桑樟的。” “嗻!” 壮班头子带著仅剩的两个差役走了。 刘同无奈,只得带著三个捕快去查烟馆。 安排完任务,陆守贞脱下官服,换了一件青布长衫,穿官服去人家未必会开口,不如以烟客身份先去踩盘子。 临走前,他摸了摸装钱的香囊,里面总共六两半的银子,都剪得碎碎的。 这些钱是他全部的家当,准备寄给战死袍泽的亲眷。 摸著银子,陆守贞嘴角渐渐露出一丝冷笑:“湘西这地界確实王八多,可跟当年的黄海比起来,不过是一潭没有风浪的死水。” 宝船烟馆有专属的码头。 陆守贞走到的时候,日头正好落山。 一抹残阳有气无力地落在河面,映得停靠在岸边的几艘大船半阴半阳,船上有人走来走去,都是些端盘挎篮的下人。 见陆守贞靠近大船,立刻有喝声传来:“干什么的?” 陆守贞这才发现,船舱中间开了几个窗口,窗口后坐著护卫,还有兵器反射的冷光一闪而过。 “来这里还能干什么?” 陆守贞反问道。 轰轰烈烈的南方禁菸运动早就过去了,如今各地方財政吃紧,反而盯上了烟馆的税金,大开方便之门。 如同永安府,屁大的地方,明里暗里的烟馆竟有十几家之多。 宝船烟馆按律纳税,谁也不敢將他们咋样。 守卫盯著陆守贞看了半天,见他神色自若,腰间吊著一个鼓鼓的钱袋,便放了行。 一块跳板从甲板铺了下来。 陆守贞稳步上船,船舱中早钻出一个涂脂抹粉的妇人,赶上前来扶他。 “大爷这边走。” “大爷面孔好生,今日个初次来吧?” “大爷喜欢哪种口味,奴家好带你过去。” 陆守贞眉毛一挑:“你们这还分口味?” 妇人吃吃笑道:“咱们这儿只有富寿膏,土药是不做的。” 富寿膏,专指印度来的货,先烧煮、发酵,製成后外观金黄透亮,点著了气味又香又甜。 次之是土耳其、波斯和孟加拉的货,算是富寿膏中的第二档。 土药则是指云南那边的本地货,味道不仅苦涩,还呛鼻。 两者之间的价格差了几倍甚至十几倍。 陆守贞一拍钱袋,豪气说道:“自然是富寿膏!不知道你们与別家有何不同?” 妇人掐了掐陆守贞健壮的手臂,笑吟吟道:“大爷身子骨结实得紧,定然没怎么吃过,我们宝船的货足实,一两可以吃半个月。” “一两多少钱?” “不贵,十五两。” 儘管陆守贞做好了心理准备,仍然被这个价格嚇了一跳。 半个月十五两,一个月三十两,一年岂不是超过了三百两! 这还不是癮君子的量。 难怪田家败得这么快,敢情是上了贼船。 说话间,妇人已经將陆守贞带进了一间船舱。 船舱铺著地毯,两个舷窗下各设一个软榻,榻前摆著一张红木桌子,菸具一应俱全。 陆守贞一眼就看到了那根闪闪发亮的烟扦子,长约一尺半,筷子粗细,顶端尖锐无比,扦身还刻了祥云和花纹。 “扦子也这么漂亮?” “宝船的东西都是定製的,別看一根扦子,是实打实的精铁。” 他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手掌突然握紧扦子,朝妇人的脸狠狠划过去。 “大爷饶命!” 扦子停留在妇人眼前,妇人惊魂未定地望著他,嘴巴与眼睛都张得大大的。 小关爷推测正確,死者確实死於烟扦子。 陆守贞一手抓著烟扦子,一手却將这妇人按在软塌上,欺身上去。 妇人嚇得语无伦次:“大爷想要奴家也成,咱们得换个地方,这儿人来人往的……” “不想死的就闭嘴!” 烟扦子就横在喉咙上,妇人生恐这个孔武有力的男人行凶,眨巴著眼睛拼命点头。 “我问你,你认不认识田家的少奶奶?就是在你们这儿败光家產的田家!” 妇人想了想,继续点头。 “她这两天有没有来过?” 妇人慌忙摇头,眼中流露著不解。 她的表情不似作偽,如果死者没有来宝船,她是怎么被宝船的烟扦子杀死的? 陆守贞鬆开了一些,喝问道:“田家家主当年是怎么抽上大烟的?” 妇人终於反应过来,这男人一定是田家的亲朋好友,现在秋后算帐来了。 她咽了咽口水,眼神闪烁不定。 陆守贞没有给她编瞎话的时间,按住她的那只手一紧,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大爷饶命……我说我说,是二当家……” “继续说!” “是田有良这个坏种乾的,他跟田老爷是同族兄弟,事成之后,他当了宝船的二当家!” 第10章 庙祝死了 彭承钧在祠堂里跪了一夜。 如果不是他娘还管著彭家的后宅,偷著给他送了饭菜和被褥,他真得冻死饿死在这个鬼地方。 早上放出来后,又被告知去抓凶手。 “我去哪抓凶手啊!” 彭承钧哭丧著脸进了他娘的房间。 他娘彭老夫人原是彭老土司的宠妾,原配死后被扶了正,虽然不管外面的事,內宅却是她说了算。 “你呀,有老娘一半聪明也不致於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彭老夫人年过六旬,花容不再,精神却十足,正对著镜子拔头上的几根白头髮。 “还不是你叫我揽下这桩倒霉事的。” “没出息,那是抬举你!” 彭老夫人忍不住啐了彭承钧一口,她就这么一个儿子,指望著他继承土司之位,怎奈稀泥巴糊不上墙壁。 老头子再宠他们母子,还有一个原配生的嫡长子杵著。 按祖宗的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现在人家占著嫡又占著长,哪里好越过去。 老头子身体每况愈下,眼瞅著没几天好活了,彭老夫人正急著,老头子突然要捣鼓冬至祭祀,她眼珠子一转,觉得这是个让老二露脸的绝佳机会。 为此,她背地里使劲,不仅请了官府的人出面,还请了商会与討米堂来捧场。 偏偏出事了! 听到消息,老头子气得吐血,老大彭承铭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竟然反过来博得了老头子的欢心。 想到这里,彭来夫人又恨又愁:“死到哪儿不好,偏死在庙里,真是晦气!” “姆妈,老爷让我三天之內抓到凶手,我去哪儿抓啊!” “你一不是捕头,二不是知府,抓什么抓,老头子也是病糊涂了!” 不同於他娘的恨,彭承钧是怕,老头子这回气大了,抓不到凶手得受家法处置。 家法真会死人。 “姆妈快想办法啊!” “想屁的办法,他逼你,你就逼官府去!那个新来的陆大人不是在查吗?你就坐到公堂上催他!” “这个法子好!小关爷也在协助查案,要不要催他再开一次天眼?” 提到小关爷,彭承钧有些底气不足。 彭老夫人一巴掌拍到儿子头上,骂道:“你当天眼好开啊?会折寿的!开一次折好几年,不然他这两年躲起来养病?” “真养病去了?还是姆妈神通广大,永安府里一只苍蝇飞过都知道公母。” “別放臭狗屁了,你先去找陈瘸子那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审出来后就去衙门催姓陆的。” 老娘都给他安排好了,彭承钧自无不从。 他抓起一块红糖糍粑,边吃边去喊人。 不多会儿,带著自己的一队人马出了土司城,来到神庙边上的一间木棚。 庙祝陈瘸子就住在这里。 陈瘸子无儿无女,年轻时候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把腿摔断了,就此当了不要工钱的庙祝。 土司城每个月发他一点米和油,当一条看门狗养著。 “老东西滚出来!” “二公子来了,快滚出来磕头!” 手底下的一帮奴才站在门口叫骂了半天,陈瘸子才阴沉著脸钻出来。 彭承钧要问消息,挥手阻止了手下动粗。 “说吧,前天晚上你干嘛去了?” 陈瘸子一脸不乐意地回道:“啥也没干,就在这里睏觉。” “困了觉还起那么晚?第二天大祭的吉时都误了!” “没误。” 被顶了两句,彭承钧渐渐掛不住脸。 “二爷我再问你一句,神庙的女人是不是你杀的?” 陈瘸子脸色更加阴沉。 “说啊!” “我没杀人。” “你没杀人?那女尸是自个儿爬进去的?” “有人偷了我的钥匙,第二天早上又给我还回来了。” 彭承钧被陈瘸子的话气笑了,这老东西,不见棺材不掉泪。 “动手。” 手底下的几个人早就跃跃欲试,听到二公子说动手,其中一个立刻扑过去,给陈瘸子来了一记窝心脚。 扑通! 陈瘸子被踹得飞了起来,重重撞到木棚上,撞得半边棚子都塌了。 另外几个不甘示弱,饿虎扑食一般衝上去,或拳打,或脚踢,打得陈瘸子杀猪似的嚎叫。 等到叫声渐渐没了,彭承钧才意识到坏事。 “別打死了,你们这群猪!” 他说晚了一些,陈瘸子躺在血泊里,已经断了气。 打痛快了的几个人先是面面相覷,接著七嘴八舌笑道: “二爷,只怪他不经打,哪有几拳都挨不住的人。” “横竖一条老狗,打死了又怎么样。” “明摆著就是他杀的人,咱们正好把他拉回去,给老爷一个交代。” 彭承钧本觉得有道理,可想起老娘的叮嘱,又改变了主意。 “別管他了,都跟我去府衙。” “二爷,咱们去府衙干嘛?” “废话,得府衙的人说陈瘸子是真凶才行,我说了老爷子能认?” “还是二爷高见!” 一群人果然没管地上的尸体,簇拥著彭承钧往府衙而去。 就在他们走后不久,血泊中的陈瘸子突然蠕动起来,像一条虫子似的扭曲著。 扭动了好几分钟,一条真正的红头虫子,从陈瘸子的鼻孔里爬了出来。 虫子拖著未乾的血跡,慢慢爬向远方。 隨著虫子爬远,陈瘸子的胸腔凹了进去,很快变成一具空荡荡的乾尸。 同一时间,某间隱秘的地窖里传来一声乾嚎:“弟弟——!” 毫无所知的彭承钧到了府衙,求见陆通判。 差役不敢拦阻,放了他一人进去。 此时的陆守贞正在听两位捕头的匯报,不出所料,刘同没从烟馆查到线索,壮班也没有找到那个神秘的故友。 倒是他自己查出了田有良这么个人。 “陆大人,就是陈瘸子乾的!” 彭承钧衝进公堂,大言不惭地叫道。 “证据呢?” “他说钥匙头天晚上被人偷走了,次日早上又给他还回去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陆守贞眉头逐渐鬆开:“神庙钥匙被偷?或许真有这么巧的事。” “陆大人,莫被这老东西骗了!” “传陈瘸子,本官要亲自审问。” 听到传唤陈瘸子,彭承钧有些站不住,他凑到陆守贞跟前,轻声说道:“陆大人,別传了。” “嗯?” “陈瘸子不肯交代,已经被我打死了。” “什么!” 陆守贞拍案而起,不敢置信地盯著彭承钧。 重要的证人被打死了? 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第11章 討米堂 討米堂建在永安府城外,背倚羊山,面向猛河,占地三百亩。 “不管什么时候,地皮都是最保值的。” 小关爷一句话掏空了討米堂的家底儿,两年下来,硬是把一片荒山野岭变成了江湖豪门。 这座大宅院又称內堂。 穿过高大的牌坊,先见一方开阔校场,青石铺道,黄沙覆地,是內堂中人的练武之所。 过了山门,第一进院子为开会的聚义厅、吃饭的大花厅,两侧都是宿舍,住著护卫队和各级长老。 第二进是癩大堂主的居所,修成皇宫大殿的样式。 还有一排石墙铁门的库房,落著重重的铜锁,库房是小关爷亲自设计的,据说防水防火、防潮防寒。 库房里究竟装著什么? 有人说是白花花的元宝,也有人说是一箱箱的金条。 某个长老一日喝酒后胡言乱语,说库房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粮食,另一样是枪。 “全新的鄂州造,砰砰砰砰砰,一次能打五发子弹!” 次日醒来,多嘴的长老被罚去清扫堂里的茅厕,再不敢提“库房”两个字。 第三进院落独属小关爷,臥室、书房、起居室、议事厅、小厨房一应俱全,没他爹的院子气派,但比他爹精致讲究。 屋里还有一台西洋来的留声机,时不时放出靡靡之音。 议事厅连著后花园,花园里不种花草,反而种著一大片蔬菜。 后花园与猛河只有一墙之隔,小关爷在墙上开了丈许的口子,引了一条活水进来。 只有贺文凤等小乞儿知道,墙外常年停靠著一条逃生船。 討米堂的四个角落都修有瞭望塔,塔高十米,上面安置著望远镜,小关爷说那是大不列顛製造的。 护卫们为望远镜惊嘆之余,也为那个国家没有文人墨客可惜。 “堂堂国號叫不顛,笑死个人嘞!” 今日,小关爷要出门。 天刚蒙蒙亮,贺文凤就把两匹健马套好了,又將连夜准备的乾粮和水搬到车上。 几个小乞儿艷羡地围著他转来转去。 “小关爷又带文凤出门,嘛时候带带我们?” “文凤你跟哥说说,怎么討小关爷欢心?哥请你吃烧鸡,鸡头鸡屁股全给你。” 贺文凤將他们推开:“去去去,瞧瞧你那一脸大鼻涕,给我整只鸡都不吃!” “嗬,今日抖上威风了!” 又有人说:“他大鼻涕,我可没有。” “你满头满脸的虱子,別蹦到小关爷身上。” “就你乾净!” 乞儿们不服气,可也不能把贺文凤怎么样,人家年龄最小,学艺时间最短,偏生武功最高,一个能打他们仨。 最气人的是,心眼儿也最多。 打不过,骂不过,阴谋诡计也使不过,只得干看著小关爷越来越倚重他。 贺文凤嘻嘻笑著:“还不去打拳,下个月考不过要被赶走嘍。” 小关爷的亲卫没那么好当,选上了还要继续考核,拳脚功夫不到家的赶出內堂。 教他们的赵师傅是小关爷从宝庆鏢局聘过来的,原是南少林的外家弟子,之后闯荡江湖,吸取各家之长,將一门五祖拳打得出神入化。 打狗棍法也是他教的,脱胎於少林的齐眉棍法。 赵师傅心胸开阔,不仅教小乞儿,但凡住在这座大宅院的內堂弟子,都可以前去观摩学习,若是入了他的青眼,还会指点几下。 听到考核,乞儿们立刻蔫了,一个个往校场跑去。 “小关爷,日头晒屁股了呢!” 贺文凤朝著关佑的屋子喊了一嗓子,昨天接回田小姐后,小关爷就跟她在一起。 田小姐是很漂亮,可人家刚死了娘,小关爷还要跟她闹嘛? 正想著,关佑抱了田简兮出来。 这辆马车的车厢比寻常马车大了一半有余,软榻由两层可以摺叠的杉板组成,铺开就是一张大床。 床下塞著两只铁皮箱子,床上摆著一张吃饭喝茶的小杌子。 关佑將简兮放到床上,再用原本就备著的被褥裹好。 贺文凤望著焕然一新的小关爷,脱去了叫花子装扮,穿著一件蓝底银花的新棉袍,洗完后的头髮又顺又直,沿著修长的颈脖,一直垂到腰间。 “小关爷今日真好看。” 他再望望田小姐露在外面的脑袋,小脸儿惨白惨白的,一双眼睛也红肿得不成样子,还紧紧闭著,跟死了似的。 “田小姐咋还在睏觉?” “她昨晚哭了一夜,我担心出问题,刚给她餵了安神汤。” “小关爷对田小姐真好。” “对你不好?” “顶顶好!” “把车停在山门外等我。” 贺文凤取下掛在车辕上的马鞭,向空中甩了个花式,嘴里唱道:“今奉元帅一支令,命俺盗骨下番营,得儿驾!” 希律律—— 两匹健马发出一阵长啸,隨即撒开蹄子冲了出去。 关佑摇摇头:“又不知道从哪个野班子学的,这臭小子!” 等马车穿过月门,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暗红的玻璃瓶,拧开瓶盖,將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就在液体入喉的剎那间,一股庞然无比的灼气涌向四肢百骸,关佑紧咬嘴唇,仍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双手紧握成拳。 许久之后,那股啖人的疯狂欲望终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砸碎世界的力量感。 “除了我这种有组织、有纪律、有理性且意志坚定的前人民卫士,还有谁能拒绝当一个超凡者呢?” 喃喃自嘲,不过是虚假的自我安慰。 正確的说法是,如果能当一个普通的人类,谁又愿意靠饮血为生呢? 关保给自己治了两年的嗜血症,不但没有治好,发作的频次反而越来越高了,由原来的十天半月喝一次,变成了现在的三日必饮,否则失控暴走。 局面已经变成这个样子,多想无用。 他揣好空瓶子,从腰间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史密斯威森的规章警用型,弹巢容量为六发。 永安离桑樟一百多里路,以双驾马车的速度,得跑上一整天。 他比陆守贞更清楚这条路的危险,儘管是官道,饿急了的山匪照样出来打劫伤人,不带亲卫出门,必然会被土匪当成大肥羊。 关佑將子弹一粒一粒填装好,重新別进腰间。 有热武器不用,岂不是傻子。 第12章 山匪 贺文凤赶著马车,一路风驰电掣,日落前到了桑樟县城外。 山势已尽,只剩最后十里官道。 他咧开嘴唱道:“听说西夏嚇破胆,我看那王文也等閒……小关爷若是掛了帅,俺贺文凤就是先行官,抖银枪,出雄关,咚咚鏘!” “你高兴得太早了。” 关佑撩开车帘,望著山势尽头飘扬的一桿旗帜,白底红字绣著“黑龙寨”三个大字。 隨著马车越跑越近,贺文凤也看到了旗帜,就竖在一栋石屋旁边。 说是屋子,倒不如说是岗哨,一群背著傢伙的汉子懒懒散散地站著,脑袋全都转向了这辆豪华马车。 山道中间,架著一排类似古代行军打仗的鹿角,將道路截成了两段。 贺文凤猛地拉住韁绳。 “小关爷怎么办?那些人定是山匪!” “先礼后兵。” “报討米堂的名號吗?” “报,我想看看討米堂出了永安府,別人究竟买不买帐。” “晓得了。” 贺文凤勒住两匹马,把车停在路障前面。 石头屋外的汉子们不声不响地围了过来,他们共有十二个人,都穿得破破烂烂的,有人甚至没有棉衣,拿干稻草塞进粗布里面御寒。 贫穷与善良划不上等號。 这群人没有空手的,不是扛著铁锹,就是举著鱼叉、扁担。 领头的是一个脸带刀疤的中年汉子,长得凶神恶煞不说,腰间还插著一口无鞘的雁翅刀,粗黑的辫子缠在脖颈上。 他嘴里嚼著土烟,大喇喇在马车前站定。 贺文凤立刻跳下车,右手合拳,左手覆掌,做了一个拱手礼。 “小弟姓贺,双名文凤,就是桑樟县內的贺家人,现在归了永安府討米堂,久仰黑龙寨英雄的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黑龙寨不过是盘踞在桑樟山中的一股小匪,与討米堂比起来,实力可谓天壤之別。 听到贺文凤自称討米堂的人,山匪们脸上多了一些犹豫之色,都把目光望向刀疤汉子。 刀疤汉子朝地上吐了一口菸丝,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马头。 “话说得挺溜的,谁知道是不是谎报名號?至於什么贺家,城里的人管不著我城外的寨子,还是省点力气。” 討米堂远在百里之外,这只肥羊近在三尺之內。 抢完了毁尸灭跡,再往山里面一钻,討米堂找谁去? 听出了大哥的话外之音,一个豁嘴山匪接口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叫花就敢闯我们黑龙寨,说出去是咱们礼敬討米堂,那万一不是呢?岂不是笑掉大牙,黑龙寨以后也別想在道上混了!” 贺文凤仍是好声好气:“各位伯叔,车里坐的是我们堂口的拳脚师傅,回桑樟老家过年的,还望放行,咱们两家结个善缘。” 刀疤脸匪首自忖见过世面,这孩子不过十来岁,说话斯文有理,半点不像叫花子,倒像是大户人家的书童。 再说现在用得起马车的,不是权贵就是富豪,討米堂一个拳脚师傅也富不到这个份上。 心中越发篤定他是冒充的。 “老子今天心情不错,只要车和东西,不要你们的命!再耍嘴皮子,莫怪你们祖上缺德,以后没得子孙上香火!” “並非晚辈捨不得身外之物,晚辈只想问一句,黑龙寨真想和討米堂开战?” “屁话这么多,就算討米堂的小关爷来了,一样滚下来受死!” 刀疤脸匪首不耐烦了,朝马车挥了挥手,山匪们一拥而上,急吼吼地去掀车帘。 “下车下车!” “让老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藏著大姑娘!” 眼见车帘就要掀起,贺文凤闪电般抢上,將最前面的一个山匪抓住,山匪顿感手腕被一块生铁紧紧箍住了,疼得他齜牙咧嘴。 “哎哟哟!小兔崽子动手了!” “併肩子上!” “先打死他!” 眾匪不管马车了,一个个怒骂著挥舞铁锹鱼叉,劈头盖脸地朝贺文凤刺下。 贺文凤的拳脚功夫不是白学的,当即撒手往后一跳,借著两匹马躲过山匪们的第一波攻势。 但山匪手中都是长柄武器,他们从马背上、马肚下、马腿之间猛扎猛刺,逼得贺文凤渐渐远离了车马。 失去车马的阻隔,贺文凤立刻陷入包围圈。 剧烈的打斗声惊醒了田简兮,她撩开车帘一看,恐惧得差点又晕了过去。 眼前这幕喋血廝杀,比看见母亲尸身时更衝击她的神经,如果不是关佑紧紧握著她的手,简兮已经跳下车往回跑了。 “他要被打死了……” “不会。” 关佑注视著眼前的血战。 山匪並非堂口的乞丐兄弟,他们要的不是胜负,而是生死。 死人的东西,抢得安心,用得放心。 贺文凤到底年幼力气小,没廝杀多久,身上就见了红,步伐也变得凌乱起来。 但这小子硬是一声不吭,似乎打死也不需要小关爷帮忙。 “关大哥,快救救文凤吧!” “简兮,你把耳朵捂住。” “嗯?” 说话间,一把黑漆漆的手枪出现在关佑手中。 他一手持枪,一手撩著车帘,先朝眾匪的头顶上放了一记空枪。 砰! 巨大的枪声划破暮色,山匪们如同按了停止键,一个个傻愣在原地。 贺文凤趁机跳出包围圈。 还是刀疤匪首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的震惊很快变成了惊喜,这年头马匹值钱,枪更值钱。 手中有枪,大寨主都得高看自己一眼。 “一支枪打不死我们这么多人,併肩子上,谁抢到是谁的!” “大哥,车里还有女人!” “女人也一样,谁抢到谁先玩!” 关佑的眉头皱了起来,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以空枪示警,就是想给这群赤贫的山匪一次机会。 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眼见一群山匪奔向自己,他坐在车厢里纹丝未动,只是微抬枪口,几缕刺鼻的火焰飘了出来—— 呯呯呯呯呯! 奔跑的山匪一个接著一个倒了下去。 五声枪响,五具尸体,子弹全部击在眉心,溅出团团血花。 没被打中的山匪们嚇破了胆,併肩子上的勇气化为乌有,纷纷向著两侧的野林子逃窜。 “他没子弹了!” 只有刀疤匪首和豁嘴亲信还在奋勇衝来,基於长久的生存经验,刀疤匪首料定一个持枪的年轻人,必然不懂拳脚。 他举起大刀高高一跃,朝著关佑当头劈下。 “啊——” 最后的夕阳投射在雪亮的刀身上,刺得简兮睁不开眼睛,只能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第13章 渴饮山匪血 第二声惨呼相继传来,但不是关佑的声音。 田简兮畏畏缩缩地先睁开一只眼睛,再睁开另一只,接著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个举刀砍来的匪首已经倒在马车下边了,刀尖就插在他的胸膛上。 血流了一地,渐渐把官道染成了浓稠的黑色。 或许这两天见多了鲜血,简兮感觉自己有些麻木了,她呆呆地望著最后一个山匪。 跟在大哥身后的豁嘴山匪猛地一个转身,朝著同伴们的背影追去。 噗呲! 沉闷的响声之后,豁嘴山匪望著自己胸口多出来的一截鱼叉,似乎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贺文凤再起一脚,把他踹飞在地,接著鱼叉狠狠往下一摜,將豁嘴山匪牢牢钉在官道上。 这是贺文凤第一次杀人,却像杀了无数人一样熟练,甚至不忘在尸体上擦乾净沾了血的布鞋。 “小关爷,那些人还要追吗?” “甭追。” 关佑打开床下的铁箱子,拖了一个大鹿皮袋出来。 他跳下马车,对贺文凤说道:“你继续赶路,到城门口等我。” “好嘞。” 贺文凤对此已经习以为然,每次战后,小关爷都会独自留下来清理战场。 现在田小姐在马车上,小关爷肯定不愿意让田小姐看见他怎么处理尸体的。 至於鹿皮袋? 贺文凤推测里面装著火油一类的易燃物,他没有忘记那年除夕夜的大火,小关爷就是在火中救的自己。 田简兮也想下车,贺文凤刚才杀人的一幕,再次顛覆了简兮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比起山匪的残暴,此时此刻,她更害怕贺文凤。 “你別下车。” 天色完全黑了,马车飞快向前奔跑,简兮把脑袋探出车窗,朝关佑使劲挥著手,很想抓住那个越来越远的人。 “关大哥,关大哥!” “放心,我一会儿就追上你们。” 关佑安慰完简兮,蹲下身子,拔出刀疤匪首胸前的雁翅刀,这一刀刺破了心臟,造成大量失血。 他手指一勾,沾了一点血先尝味道。 和所有普通人类的血一样,腥中带咸。 虽然早晨喝过一瓶冷藏的血,这时候闻到新鲜血液仍令关佑兴奋不已,他不再压抑自己,一把举起匪首,埋头在刀口位置啜饮起来。 热。 燥热。 充沛的力量再次席捲而来,向著他的头顶,四肢,丹田……向著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涌动,好像要把这股无穷无尽的力量焊死在他身体里。 很快,胃部的血液容量到达极限。 关佑恋恋不捨地抬起头,用力挤压著尸体里所剩无几的血液。 贺文凤自然想不到,鹿皮袋中装的从来就不是火油,而是死人之血。 挤完刀疤匪首的血液之后,关佑再举起豁嘴山匪的尸体,如法炮製…… 可惜,前面被左轮手枪打死的五具尸体,血液已经凝固了。 他站起身,晃了晃鹿皮袋,只装了一半。 “我比较习惯火葬,不过你们住的是石头屋子,只好请你们入土为安了。” 放下鹿皮袋,关佑將七具尸体全部拋进石屋,现在天气寒冷,黑龙寨的山匪如果来得早些,確实可以为他们下葬。 他並不担心走漏风声,借黑龙寨几个胆子也不敢找討米堂的麻烦,他们识相的话,应该夹起尾巴乖乖放弃这处关卡。 处理完战场,关佑背好鹿皮袋,深吸一口气,向著桑樟县城奔去。 风在耳边呼啸,树从眼前急掠而过。 一头墨缎般的长髮被风扯得笔直,发出猎猎迴响。 当一个碳基生物以现代汽车的速度奔跑时,所產生的空气阻力与肌体內部的摩擦力,足以將血肉之躯撕裂。 关佑却好端端的。 饮血之后的身躯强化了百十倍,高速奔跑不仅毫无阻力,反而带给他更加愉悦的体验,就像追逐猎物的虎豹,享受著最原始的自由与激情。 一路飞驰,几乎与马车同时到达桑樟县城。 城门大敞四开,透过门洞望去,城里黑漆漆一片,只有街道尽头飘浮著几点灯火。 关佑跳上马车,依然把鹿皮袋放进铁箱子里。 “文凤,你是桑樟本地人,应该知道向家住哪里吧?” “向家那么大,哪个不知道嘛?小时候我还去他们家的后园偷过洋柿子吃。” “那就直接去向家。” “要得。” 贺文凤赶著马车缓缓进了城。 此时天色刚黑不久,应是百灯齐放,人声鼎沸之际,可偌大的县城硬是没几个行人,就连做生意的店铺也关了门,只有寥寥几个餐馆酒楼还在营业。 虽说是乱世,也过於冷清了。 贺文凤一路辨认方向,终於驶到一栋大宅子前。 宅子没有灯光,两扇铜门紧闭,门前的一篷枯竹被风吹著,不断发出瑟瑟的声音。 “小关爷,这里不对劲!” 关佑早就发觉了,这宅子外头没有灯,里头也没有光,整个宅子甚至没有一丝人气儿。 正当他想破门而入时,从左边的院子里闪出一个男人,闷声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贺文凤回道:“大爷,请问这是向家吗?我送我们家小姐回来探亲的。” “你们家小姐是谁?” “我们家小姐姓田,从永安府来的。” “永安府的田家?” “正是!” 男人似乎鬆了口气,对他们招手道:“向家没人了,你们进来我屋里说话。” 关佑扶著田简兮下了车,与贺文凤一起走进院子。 院子又小又破,只有一间堆满杂物的堂屋和一间凌乱的臥室,外墙上搭了几块木板充当厨房。 男人年约五十,长得极为矮小,头髮花白,耷拉著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他將堂屋中的油灯拨亮了一些,举起来对著简兮的脸照了照,浑浊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追忆。 “你与向家小姐长得很像,是她的闺女?” 简兮一直拽著关佑的衣袖不鬆手,只朝老者点了点头。 “我是替向家看门的刘长福,你来晚了,向家已经没有人了。” “是搬家了吗?” “搬家?是嘍,都搬到坟地里去了!” 关佑心中一凛,却不动声色地问道:“您老是什么意思?” “都死了,死绝了。” “我外婆家的人死绝了?” 简兮双腿一软,好在关佑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到怀里。 刘长福嘴唇囁嚅了老半天,好像有什么顾虑似的欲言又止,最终只说道:“闺女,你不该来桑樟。” 第14章 落洞女 向家的人都死绝了! 按向红鸞的说法,向家十里红妆嫁女,必然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连主子带奴僕的人数肯定不会少,怎么能死绝? 堂屋里只有一把竹椅,刘长福用衣袖擦乾净,请田小姐坐下。 “家里穷,就劳两位站著。” 贺文凤麻溜地坐到门槛上。 关佑並不在意这个,仍是沉声问道:“向家並非普通人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长福不答,反而问起田简兮:“晴枝小姐嫁到永安府当少奶奶,应该过得很好吧?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简兮心头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滚滚而落。 “姆妈死了,被人杀死了,我们是来桑樟找凶手的。” “小姐死了……到底没躲过去……” 刘长福一屁股坐到地上,双目无神地喃喃自语。 关佑知道这看门老人一定藏著话,可急不来,只能等著他自己打开话匣子。 简兮轻轻抽泣著,淒婉的声音在冷寂的夜里愈发令人心碎。 过了好一会儿,刘长福才抬起头,深深地望著简兮。 “我今年五十整,活够了,现在就去九泉之下陪小姐,给你们向家再当一回看门狗。” “刘爷爷?” “晴枝小姐是个好人,也是我刘长福的恩人,当年我生了病,是小姐把我捡回向家的。治完病,又赏了我一口饭吃。” 说到这里,刘长福突然语气一变,苍老的脸上露出强烈的恨意。 “可那该死的洞神,非要接小姐进山!” 洞神。 关佑终於听到了这个词。 他快速瞟了一眼贺文凤,臭小子双眼茫然,显然並不知道洞神是什么东西。 简兮擦乾眼泪,强忍悲伤问道:“刘爷爷,什么是洞神?” “那是咱们桑樟县的山神!呸,什么山神,明明是妖怪!” 刘长福呸了一口浓痰,指著外面黑黝黝的大山,脸色无比恐惧又无比激愤。 说出这句话,他藏在心中的秘密再也守不住了…… 湘西自古多山,山中多洞。 土人相信洞中有神,尤其是桑樟县一片,把洞神当成正神信奉。 洞神从不出山,可无处不在,漂亮的未婚女子从洞前经过时,如果被他看上,就会拖进洞中打上烙印。 这叫洞神“订亲”。 成了洞神之妻的女子,称为“落洞女”。 落洞女下山后,必须备好牲畜祭品,等待出嫁。 “晴枝小姐不信这种说法,可她上山採药时,真被洞神看上了!” 贺文凤听得津津有味,立刻问道:“你们怎么知道她被洞神看上的?” “落洞女身上带著桃花香气,一年四季不散,而且她自己也说许了洞神,哪年哪月哪日就是出嫁的日子。” “她亲口说的?” “嗯,晴枝小姐说了之后,就把自己关在绣楼里,饭不吃,觉不困,天天对著镜子唱歌,说是洞神在旁边听著。” 田简兮打了一个寒颤,她姆妈確实喜欢唱歌,父亲过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是在姆妈的歌声中入睡的。 她小心翼翼问道:“嫁给洞神之后会怎么样?” “哈宝闺女,嫁给洞神的女人出不了山,出不了洞,不会再有人看见她的。” “我姆妈就出山了。” “晴枝小姐虽然被洞神看上了,可最后成为落洞女的並不是她,而是她的丫鬟小红。” 丫鬟替嫁。 关佑瞬间想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向红鸞曾与向晴枝亲如姐妹,但当危险来临时,向家將她推了出去,替换了本应死在洞中的大小姐。 问题来了,向红鸞既然成了落洞女,她是怎么活著出来的? 田简兮和贺文凤也被刘长福的话惊呆了,尤其简兮,她不敢想像自己的姆妈,是靠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活下来的。 “那个小红……姨,她现在怎么样了?” 刘长福嘆了口气:“到了出嫁的日子,老爷让人抬著几担祭品和嫁妆,把小红送到了洞口。” 送嫁的人谁也不敢多留,又怕她逃跑,就把她绑起来扔进了洞里。 这些是刘长福后来听说的。 贺文凤偏要较真:“山里这么多洞,你们怎么知道洞神住在哪个洞?” “整个武陵山的洞都归洞神管,隨便送到哪个洞口,洞神都会来接他的新媳妇。” “洞神还蛮厉害的,小红死了吗?” “老汉我活够了,就都说了吧,这个小红命大,不仅没死,两年前突然回来了!” 听到小红没死,关佑心中的石头反而落了地,向红鸞那张嫵媚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还有暖阁里浓郁的桃花香味。 他不怕邪祟,就怕不知底细的人。 贺文凤坐在门槛上,手托腮帮,滴溜溜转动著眼珠子,露出听戏一样的好奇。 “向家的人是小红杀的?” “造孽啊!向家老爷和三个夫人,大少爷一家四口,二少爷两口子,外带一个做客的舅老爷,还有小红的娘老子、哥嫂,全都死了!” “你亲眼看见她杀的?” 刘长福似乎又回到了桃花飞舞的那一天,向家所有的人睡在地上,脸上全都带著笑意。 许久不见的小红,就站在她爹娘身边笑著。 刘长福与她对视一眼后,也软绵绵倒了下来。 “那时候晚稻都割回来了,哪里来的桃花?那是洞神赐给她的桃花瘴。” “可她並没有杀你。” “她杀我们这些下人搞么子,都是苦哈哈的命!向家的主子死绝后,下人们全都卷著钱財跑了,我想著小姐或许会回来,就在边上搭了间屋等她。” “那她为什么杀爹娘和哥嫂?” “向家老爷给了她们家一百两银子,她嫂子生不出孩子,这钱能给她哥討个二房。” “他们卖了女儿和妹妹,杀的好,杀的妙,杀的呱呱叫!” 贺文凤眉飞色舞地拍起掌来。 田简兮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刘长福的讲述让她疯狂,向家的往事让她疯狂,洞神、落洞女、小红,还有眼前满脸笑容的贺文凤,全都让她疯狂。 她抬头望向四周,感觉这小小的堂屋里还有一双眼睛,正紧紧盯著自己。 强烈的恐惧包围了简兮,她腾地站起身,一头扎进关佑的怀里,这是唯一令她安心的地方。 “关大哥,有鬼!” 第15章 替身 关佑抽动鼻子,附近並无可疑的跡象,或许是简兮这几日连受惊嚇,幻听幻觉了。 他搂著简兮的肩膀,柔声说道:“你没做过亏心事,有鬼也不怕。” “真的有鬼,有一双红色的鬼眼盯著我,我知道他想吃掉我。” 话刚落音,只听刘长福“啊”的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 “刘爷爷被鬼吃掉了!” 简兮尖叫起来。 关佑急忙俯下身,只见刘长福满脸痛苦,四肢如癲癇发作一样剧烈抽搐著。 他来不及思考有鬼没鬼,立刻用双腿压制住刘长福的四肢,又將一根手指送进他的嘴中。 这是前世用於癲癇发作时的急救术。 有东西入嘴,刘长福两排牙齿无意识地咬紧,一抹蕴含著淡金色光芒的血液,自关佑手指涌出。 就在血液入嘴后的几息,刘长福停止了抽搐,暴凸的眼球慢慢落回眼眶,呼吸也逐渐平稳起来。 关佑没有收回手指,一边让他继续吮吸自己的血液,一边飞快问道: “老人家,我们是来调查晴枝小姐死因的,您再回忆一下,晴枝小姐当年有没有未婚夫,或者是要好的男性朋友?” “有,傅家的少爷。” 刘长福推开关佑的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他与晴枝小姐自幼定亲,可小姐被洞神看中之后,傅家就说小姐不祥,坚决退了婚,傅少爷一气之下跑了,再没回来过。” “傅少爷,您知道他的名字吗?” “傅……良璧。” 最后一个问题:“您老知道怎么降服落洞女吗?” 听到落洞女,刘长福浑身一震,刚刚稳定的气息轻烟般溃散了。 意识到自己將死,刘长福猛地坐了起来,用最后的力气说道:“落洞女杀不死,只能退婚,退婚就能解除洞神赐予她的法力……” 还没有说完,他喉咙就像被掐住了似的,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也无力地垂下。 “小关爷,他真死了。” 关佑抬头望向屋顶大梁,刘长福的影子就蹲在樑上。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鬼魂。 刘长福嘴巴一张一合,对关佑传递著来不及说的信息:“要是落洞女在退婚前找到替身,洞神又满意这个替身,就不会收回赐予她的法力。” “替身?” “小红的心眼小得很,她恨晴枝小姐。” 关佑听懂了这个老僕人的话,如果向晴枝不是向红鸞亲手所杀,向红鸞就有可能把仇恨转嫁给她的女儿。 女儿替代母亲成为落洞女,这是何等畅快的报复方式。 前世工作中,不乏受害者变成害人者的现象。 向红鸞清楚向晴枝的情况,就连租住的吊脚楼也说得出来,说明她一直关注著仇人。 没有动手,难道? 她在等田简兮长大! 一瞬间,关佑感觉自己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田家小姐阴气很重,以后的路不太平呢。” “我会照顾她的,老人家好走。” 刘长福的影子越来越淡,被夜风一吹,很快了无痕跡。 “文凤,扶田小姐到院子外面去。” “遵令!” 这次,关佑没有迴避简兮,在她悲痛的目光下,一把火点燃刘长福和破院子。 熊熊烈火,送別亡魂。 儘管大火映红了夜空,也没有等来任何一个救火的人,桑樟县城安静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墓。 关佑想起遇见贺文凤的那个除夕,同样是点燃一栋房子,可那夜人山人海。 “一代不如一代。” 不,是一年不如一年。 面对化成灰烬的人与屋子,就连呱噪的贺文凤也陷入了沉默。 倒是田简兮很快振作起来,她擦乾眼泪说道:“关大哥,刘爷爷是个好人,肯定能投一个大富大贵的好胎。” “你们进步学生还信转世投胎?” “学校教过严復的《天演论》,按达尔文的学说,人是猴子进化来的,没有神仙也没有黄泉地府,可我希望这个世界有鬼有神。” “为什么?” 简兮咬了咬嘴唇:“我还想见姆妈一面。” 母女俩没有告別就天人永隔,换成关佑也难以接受,可惜他没有通灵之术,无法实现简兮的愿望。 “上车,我们先找个客栈歇脚。” 客栈消息最为灵通,想打听当年的舞龙队,不妨从街头巷尾著手。 还有傅少爷与贺家…… 贺家本也是桑樟县的大族,可贺文凤爹娘死得早,他是吃族里的百家饭长大的,没个正经的长辈。 过年时,那支舞龙队找到了贺家。 几个族老一合计,便叫文凤去坐龙头,坐一天龙头半吊钱,坐到正月十五能挣好几两银子。 而那支舞龙队的来歷,贺文凤年纪太小,族中又有意瞒著他,他实在说不清楚。 “文凤,明儿一早就去贺家,找你们族老。” “好!” 想到那几个老不死的,贺文凤瞳孔里猛地燃起一片火焰,可惜关佑坐在马车里,只能看见贺文凤瘦骨嶙峋的后背。 夜,安静得可怕。 永安府里,一条黑影走进后巷,边走边张望,最后在那栋快要倒塌的吊脚楼前停下脚步。 黑影抬头望向二楼,房间里没有灯光。 这让他產生了一些犹豫,他在楼下踱来踱去,几番离开又几番走了回来。 徘徊了足有半刻钟,还是扣动了门环。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在夜里分外醒目。 没有人给他开门。 他嘆了口气,毅然向楼上喊道:“晴枝,我知道你不愿意再见我,可我很想见你……跟我离开湘西吧,这里简直令人发疯。” “我知道你捨不得女儿,带上她一起走,我们去北平,如果你不喜欢北平,那就去津门,我在津门给你买一栋房子。” 任他说破嘴皮,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不知道里面的人是真的睡著了,还是故意不理睬他,又等了片刻,还是一片静默。 “晴枝,我再等你三天,你好好考虑吧。” 就在黑影失望离开之际,从隔壁的乾草垛里走出一个持刀的汉子。 黑影眼神一凛,右手急速摸向腰间。 然而,刀光来得比他的手更快,几乎眨眼之间,冰冷的锋刃就横到了他的喉咙上。 “別动!” 第16章 新军阀·旧情人 “好身手!” 黑影讚嘆一声,却没有多少惧意,反而冷眼打量突然出现的男人—— 来者身穿满人官服,脑后垂著大辫,架在脖子上的刀呈雁翎状,乃是一口武官佩戴的制式刀。 他恍然大悟,接著露出几分不屑之色。 “原来是一只朝廷鹰犬,可惜了你这么好的身手。” 来者正是陆守贞。 现在证实了凶器是宝船的烟扦子,却没有找到田有良,这位二当家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 案子不能卡著。 陆守贞先將彭承钧与他的隨从下狱,再去搜索陈瘸子的窝棚。 结果只找到一具空如皮囊的乾尸。 无奈之下,陆守贞想出了一个守株待兔的笨法子。 根据小关爷提供的线索,死者生前拋下刚刚回家的女儿,赶去见一位故交,说明此人与死者的关係匪浅。 而死者体內残留的精斑,让陆守贞怀疑这是一起情杀案。 如果死者死於情变,这位故交就是嫌疑人之一。 死者家中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凶手或许会对她下手。 还真让自己逮住了! “在下永安府通判陆守贞,你是新军的人?” 说话间,陆守贞伸手摸向对方腰间,將一把小巧而精致的手枪摸了出来。 他隨手拋了拋,是最新式的七连发白朗寧。 用得起白朗寧的人物,在新军的地位不会太低。 陆守贞一双虎眼紧紧锁著这位故交,对方剪了辫子,身上穿著一身戎装,外面披著一件毛领大氅,腿上套著高筒马靴,是典型的少壮派军阀打扮。 “想不到杀人凶手来自新军。” “什么杀人凶手?你们这些鹰犬走狗又想污衊人!” 陆守贞將手枪別进自己的腰间,绕著他走了一圈。 从后看去,此人腰板挺得笔直,加上偷听到的话,此人或许真不知道向晴枝死了。 儘管他的嫌疑大大降低,陆守贞並没有轻易做出判断,而是决定诈他一诈。 “你来找向晴枝的?她不在家里。” “她在哪里?” “她在哪里应该问你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我如果知道,就不会来她家里了!妈的,有屁就放,別给老子玩这一套!” 这人意识到向晴枝出事了,再也没有直面刀锋的镇定自若,语气变得又急又躁。 发自內心的情绪令陆守贞很满意。 “她在府衙。” “她怎么会在府衙?” “想知道就跟我走,还是说,你在害怕我这只朝廷鹰犬。” “哼,傅某征战十多年,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那就请吧。” 陆守贞的刀从他脖颈下移到后腰,半押半请地將这个人带到了衙门。 这两日府衙又忙又乱,彭承钧被关起来后,彭老夫人来衙门大闹了一场,甚至把知府大人也闹到了公堂。 依《大满律例》,主人打死无罪的家奴,处杖六十、徒一年。 陆守贞咬死陈瘸子不是真凶,要求彭老夫人在杖六十与暂时收监之间选一样,彭承钧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哪里经得起六十刑杖。 彭老夫人没法子,只得认了收监,哭哭啼啼地把儿子送进暗无天日的牢里。 经过这么一闹腾,差役们生怕被土司城惦记上,一个个的不是请病告假,就是早早下值溜回家去了。 陆守贞深知人性如此,索性连李同也打发了回去,独自办起这桩诡异的案子。 被他请回来的新军男人,隨他走了一段路,见府衙里並无第二个人出现,不禁狐疑地停下脚步。 “晴枝在哪里?” “阁下如何称呼?” “傅良璧。” “老家是桑樟的?” “知道傅某的出身,你倒是有几分眼力。” 傅良璧是新军中的主战派,也是那位大元帅的心腹,曾在旅大狙击过倭寇。 陆守贞就著灯光再次打量此人,只见他年近四十,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唇上留著一排浓密的短须,锐利的眼神中还有一点桀驁不驯。 一个仕途坦荡的將帅。 望著傅良璧,陆守贞眼前闪过大东沟的浮尸、碎船……无穷无尽的鲜血飘向天际,他无穷无尽地漂在血海。 傅良璧狙击倭寇的时候,他刚刚能下床,硬是拄著拐杖听完了那一场战事,炮声、枪声、廝杀声、战后的欢庆声,声声入耳。 陆守贞定了定神,淡淡说道:“殮尸房,她死了。” “你说什么?” “向晴枝被人杀了,她女儿昨天来认的尸,確定无误。” 傅良璧一把揪住陆守贞的领子,咆哮道:“老子不信!” 陆守贞带傅良璧进了殮尸房,白布下盖著一具饱受摧残的遗体。 傅良璧拉开白布的剎那间,如同看见恶魔一样连退几步。 然而,巨大的衝击力並没有衝垮这个军人的神智,他又回到殮台前,一动不动地看著面目全非的尸体。 “我在外面等你。” 陆守贞走了出去,站在庭院里苦苦思索。 他可以断定傅良璧不是凶手,排除了这个嫌疑人,田有良几乎成了真凶的唯一人选。 最关键也最令他想不明白的是,田有良的动机是什么? 常见的杀人动机无非是:图財害命、因爱生恨、不解之仇以及灭口。 向晴枝现在很穷,不可能为財。 除了宝船烟馆,也没有与人结怨。 难道因为傅良璧回来了,向晴枝觉得有人撑腰,想找田有良討回公道? 似乎说得通,可田有良为什么要把向晴枝弄到神庙去杀?杀完之后还摆在彭公爵主的神像前面? 他不可能不知道神庙即將大祭,为此他还去偷了陈瘸子的钥匙。 太不合常理。 “告诉我凶手是谁!” 低沉的声音传来,傅良璧出来了。 “还在查,陆某尚有一事问你,死者被人杀死之前,曾经行过房,那人是你吗?” “是。” 男女之间的事本是隱私,傅良璧却一口承认了:“晴枝丧夫,我无妻子,我们之间正大光明。”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与晴枝自幼就订了亲,如果不是我的父母愚昧,晴枝不会嫁到永安府来,我更不会北上投军。” “什么事情导致你们劳燕双飞?” “我在私塾见到晴枝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我等她长大等了十年……” 十年后,傅良璧催著父母去向家提亲,双方便结了秦晋之好。 他本以为,再过两年就能抱得美人归,谁知道他们之间插进来一个神仙。 向家好不容易摆平了这件事情,傅家却反悔了,说她不祥,嫁到谁家都会带来灾难。 第17章 火龙童子 傅良璧讲完了落洞女的故事。 陆守贞开始还嗤之以鼻,等他想明白时,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不祥之人? 对,这就是死因! 如果凶手认定向晴枝是不祥之人,在神庙中杀她的动机就成立了。 “为了破坏土家大祭!” 陆守贞猛地转身,向著监牢衝去,他要重新提审彭承钧。 傅良璧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跟在后面跑著。 跑到牢房门口时,陆守贞冷静了。 事关土司城,这件案子已经不再是一桩纯粹的凶杀案。 “傅將军,你应该不是单枪匹马来的永安吧?” “你什么意思?” “离此最近的军队在哪里?有多少人?” 傅良璧的眼神冷了下来:“陆大人想要傅某的人头?傅某就站在这里,砍了之后记得把我和晴枝烧在一起,骨灰隨风扬了。” “傅將军多虑了,陆某只想借你的势一用,否则我难以抓到凶手。” “別兜圈子。” “如果陆某推断无误,凶手杀向晴枝是为了彭老土司,为了让他早点去死……” 彭老土司的死活本不重要,但他的死活又很重要,因为土司城有军队。 改土归化时,朝廷没把事情做绝,给土司城留了一支三百人的护卫军。 这是一支私军,不拿朝廷半分银子,还能帮著地方维持和平,因而歷任知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现在,土司城护卫队已经扩展到千人。 或许更多。 护卫军由彭老土司亲自掌控,一旦他身死,军权就会落到他的儿子手上。 “傅將军,实话实说,陆某借的不是势,而是兵,有兵才有势。” “我確实带了兵,但在三百里之外。” “先提审彭家二公子。” …… 百里之外的桑樟县城醒了。 一辆双驾马车驶进了贺家稻场。 失踪了三年的贺文凤突然回家,让整个贺家都沸腾了。 一个族老颤颤巍巍地擦著眼泪:“文凤伢子,还以为你被舞龙的那些人拐跑了呢!” 又一个族老说道:“看你这一身的新衣服,还有马车,这是发了大財吧?” 贺文凤嘻嘻笑道:“不发財哪里敢回来,我如今住在永安府最大的宅子里头,顿顿都有肉吃。” 听他这么说,贺家的人馋坏了。 近几年世道不好,贺家光增长人口,田地里的收成却不见增长,使得他们的生活越发艰难。 当即就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说道:“文凤,你不能一个人偷偷发財,小时候你常来我家吃饭,不是我和我爸,你早就饿死了!” “是啊,知恩图报,贺家这些长辈都养育过你,你赚到了钱就应该拿出来,快分给大家吧。” 更多的人开始附和,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马车中静坐的关佑和田简兮。 贺文凤越听越好笑,到后面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你笑么子嘍?莫不是在外面受了刺激,变成哈宝了?” “管他是不是哈宝,先看他有没有带钱回来。” 眼尖的人早就瞟到了软塌下面的铁皮箱子。 有人甚至感觉手在发痒。 贺文凤好不容易止住笑声:“要钱不难,但我只给回答我问题的人。” 他解下腰间的钱袋子,从里面先掏了一块亮錚錚的银鋌出来,围观的人眼睛都直了。 “十两!” “里面还有,怕不得有几十两!” “文凤你想问么子问题?你死去的娘老子嘛?我知道他们的名字,叫贺……” “贺信平,贺徐氏!” “对对对,是叫贺信平。” 贺文凤撇了撇嘴:“骨头都化成灰了,问他们有什么用?我问的是那支舞龙队的来歷,答得出来的就把银子拿走,想哄我的人,別怪我翻脸喔。” 驀然,贺文凤手掌一翻,小关爷的左轮手枪出现在他手心里。 他抬起手,枪口在几个老东西的脑袋上慢慢移动。 闹哄哄的稻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一手钱一手枪,这是小关爷教他的招数,贺文凤感觉痛快极了。 “没人说?嘻嘻,那我就走了喔!” 那个眼泪汪汪的族老站了出来:“那支舞龙队是从宝庆府来的,找不到你之后,他们马上就走了。” “谁联繫的他们?” 族老连连摇头:“没人认识,他们自己找来的,进门就丟了一两银子,说是请火龙童子的定金。” 火龙童子? 马车中的关佑身子微微前倾,又是一个奇怪的称谓。 贺文凤追著问:“什么是火龙童子?” “他们说是坐龙头的童子,童子得瘦,不然会把龙坐塌。” “我记得族里比我瘦比我小的还有几个,为什么是我?” 黑洞洞的枪口抵到族老的眉心,嚇得他双腿没憋住,一泡尿直接淋了出来。 “说!” 贺家人这才发现,不笑的贺文凤长得极为可怕,那双大得如同骷髏的眼睛,隱隱飘著两团红色的火焰,好像隨时可以飘出来烧死他们。 族老哪里敢撒谎,飞快交代著实情:“那几个比你小的都有父母,就你是孤儿,再说,没人管你,坐龙头的钱可以分给我们几个。” “就不怕我摔死吗?” “摔死了更好,可以讹舞龙队一大笔钱。” 这句话说出口,稻场再次陷进死一般的沉寂。 关佑忽然感觉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简兮的指甲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手腕。 “他们怎么能这样?” “人之性恶,其善者偽也。” 简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抬起头来望著天空,不让眼泪流下来。 天边升起了淡淡的晨曦。 稻场上,得到答案的贺文凤站著没动,只有眼中的火焰越来越炙热。 “呜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平静,婴儿的母亲嚇得赶紧捂住她的小嘴。 贺文凤眼睛转向那个踢蹬著腿的婴儿。 婴儿母亲扑通跪倒在地:“文凤,不关我们家的事啊,求你別杀我们!” 更多的人跪了下来,甚至有人磕起了头。 嘭! 一声沉闷的枪响,乌黑色的血从族老的眉心飆了出来,巨大的爆炸將他的头盖骨都掀开了,白花花的脑浆混著血块四处乱飞。 枪声嚇坏了贺家人,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没命逃窜。 “哈哈哈哈哈!” 贺文凤疯狂笑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两团火焰慢慢消了下去。 不知何故,目睹贺文凤第二次杀人,简兮反而没有上一次那么害怕他了。 “关大哥,文凤挺可怜的。” 第18章 赶尸匠 又是一路奔驰。 桑樟这趟收穫不小,查出了向红鸞的底细,知道了向晴枝的故人是谁。 唯独那支舞龙队探不出更多消息,自打贺文凤被关佑抱走,舞龙队就在桑樟县消失了,之后的几年没有再出现过。 想查他们的底细,还得赴一趟宝庆府。 贺文凤胡乱出著主意:“小关爷,排教在宝庆府有分舵,不如请老龙头帮忙。” “就你聪明。” “老龙头喜欢小关爷,只要小关爷开口,他没有不应的。” “越是重要的事,越不能假手他人。” 贺文凤听得心花怒放,因为小关爷说这是重要的事,也就是说他贺文凤是重要的人。 他一挥马鞭,刚要唱几句好词,就被关佑打断了。 “文凤,你自己感觉身体有没有异常?” “打死那个老东西,我感觉全身舒泰!” “……” 马车很快驶过黑龙寨关卡,关佑瞥了一眼石头屋,门好端端关著,跟他走时一模一样。 山匪不讲义气,竟不来给大哥收尸。 关佑並不知道,就在马车过去后不久,逃走的山匪陪著一个头戴青布帽,身穿青布衫,偏偏繫著一根黑腰带的人来了。 此人本已奇特,更奇特的是,大冬天的,他竟然光脚穿著一双草鞋。 进了石头屋,青衫人並没有多看叠在一起的尸体,而是掏出一沓黄色的辰州符,贴在尸体的额头上。 “大哥,你死得好惨啊!” 山匪们开始嚎丧,装出极度悲痛的样子。 “嚎什么嚎!把你大哥嚎醒了你背?” 山匪们立即收住声,屏声静气地躲到角落里。 青衫人抽出背后的桃木剑,双指挟著符纸一划,桃木剑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硃砂。 他左手举剑,右指掐诀,疾言厉色叱道:“天灵灵,地冥冥,阴人借道阳人避,起!” 霎时,屋內颳起一阵阴惨惨的寒风,冻僵的死尸好像收到命令似的,一个接著一个地站起来,沿著墙壁排得整整齐齐。 青衫人起完尸,依然將桃木剑插回剑鞘,再从百衲袋取出一个玻璃小瓶。 他打开小瓶,將公鸡血一滴滴沾到死尸的眉间,以此加固辰州符的力量。 黑龙寨战死的尸体向来由青衫人处理,山匪们因此懂得一些赶尸的门道,辰州符、避邪铃、桃木剑,是赶尸匠的三大看家法宝,非门人不可学。 糯米、公鸡血、黑狗血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则是用来防身的。 赶尸之路偏远且漫长,路上避免不了招惹邪祟,越是资深的赶尸匠,准备的傢伙就越齐全。 可他们也知道,真闹起尸变,什么血和米都不管用,全靠赶尸匠自己的一身绝艺。 山匪们近距离地看著他起尸、抹血、裹麻布,无不瘮得慌。 有人吃不住了:“青师傅,没我们什么事了吧?” 青衫人虽然常来黑龙寨收尸,却从来不说自己师承何人,仙居何方,因长年一身青色装扮,山匪们乾脆称他“青师傅”。 听到这句话,青师傅將早就准备好的一袋钱丟了过来。 別人赶尸,苦主给钱,黑龙寨正好反过来,是赶尸匠给苦主钱。 自小关爷枪下死里逃生的几个山匪,回到寨子,又开始为生计发愁。 几人一合计,趁著大哥和眾兄弟的家眷还不知情,乾脆把尸首卖了。 接到钱袋子的山匪打开一看,里面並非银子,而是铜板,不禁大失所望。 “七具尸体才这么几个钱?” “嫌少?那还给我,你们自己赶回家去。” 话音一落,靠著墙壁站立的尸首齐刷刷转过头,空洞的眼珠子望向昔日的兄弟们。 “诈尸啦!” 山匪们带滚带爬地跑出屋子。 只见外面青天白日,阳光晒了一地,他们这才缓过气来。 “快把钱分了!” 几人一边分钱一边低声商量:“大嫂问起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进那座墓了唄。” “妙啊!都知道大哥一直想去掘墓,可那座墓邪性得很,没人活著出来过。” “咱们把大哥卖了也是积德,不然大嫂还得花一笔安葬费。” “没错,我们是好人。” …… 就在关佑返回永安府的途中,商会会长陈元贵踏进了向红鸞的暖阁。 陈元贵此人极为精明,也极为好色。 这些年,他睡遍了鸞春院的头牌和俏姐儿,就是睡不著向红鸞。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为了这点征服欲,他大把大把地洒银子,这不,今日又捧著一副前朝古画来了。 “上次听你说上海滩的拍卖会,一副仇英的字画拍出了三千大洋,我家里正好收藏了仇英的《桃源仙境图》。” “真有啊?你不会拿一副假货骗我吧?” “我陈元贵可骗天下人,唯独不会骗我心尖尖上的红姨。” 陈元贵得意地將画摊开,铺在桌面上。 谁知向红鸞只看了一眼,就不耐地推开了。 “还以为画得有多好,青不青黄不黄的,难看死了。” “难看?” “你自己瞅瞅,画的是三个老头子!” 陈元贵颇有几分无奈,不过他並非爱画之人,这幅画是內务府用来抵药钱的,既然搏不了佳人一笑,就想重新捲起来。 向红鸞却劈手夺了去,锁进她的柜子里。 “我是看不上这画,洋鬼子喜欢得紧,赶明儿托人送到上海滩卖了。” “好好好,只要红姨高兴,一副画算什么,就算要我的命,陈某也甘愿奉上。” “真的?” 向红鸞扭身坐到陈元贵的腿上,白玉般的双臂勾著他的脖子,眼波流转,夺人心魂。 极为好闻的桃花香气飘了出来。 陈元贵把头抵在向红鸞胸口,拼命嗅著这股令他血脉賁张的香味。 “千真万確!红鸞,择日不如撞日,你现在就给了我吧!” “好呀~” 向红鸞粉面贴著陈元贵,在他耳旁轻轻低语。 不知不觉间,陈元贵揉捏的双手垂了下来,软绵绵搭在椅边,而向红鸞的双眼,不知何时变成了漆黑一片。 “想睡洞神的女人,陈元贵你真是色胆包天,不过留著你还有用。” 陈元贵痴痴傻傻地坐著,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真如死人一般。 向红鸞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在神庙见到了那具裸体女尸?” “见到了。” “她脸被划破了?” “划破了。” 陈元贵木偶一般回答著向红鸞的话,忽然,他像想起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脸皮扭曲起来。 “你发现了什么?” “夺命术。” 向红鸞心中一动,立刻命令道:“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是……” 土人自古有续命与夺命之术,所谓续命,就是向彭公爵主献祭祈福,仪式越隆重,彭公爵主赏赐的寿数就越多。 而夺命术正好相反,用不祥人、阴人、赤身露体的女人等污秽东西,玷污彭公爵主的神像,不仅可以破坏续命术,还会引来彭公爵主的震怒,遭到反噬。 “那个女人阴气很重,放干她的血,就是为了破坏土司城的续命术。” 向红鸞此前曾有过这样的猜测,现在被陈元贵证实,她不禁有些来气。 向晴枝本应是她的猎物,竟然被人抢先下手了。 “该死!” “傅良璧认识她。” “傅少爷?” 向红鸞心头重重一跳,想不到会从陈元贵嘴里听到一个久违的名字。 傅向两家结亲又退婚的事,她清楚得很。 既然惩罚不了向晴枝,惩罚她的情人也很有趣。 “傅良璧回来湘西了?” 陈元贵毫无意识地说著:“我们在北平认识的,他是大元帅的心腹爱將,回湘西整顿新军,天下要乱了。” “我管你们天下乱不乱!快告诉我傅少爷人在哪里?” “他住在我的公馆里,刚走,说过几天再回来。” 向红鸞一个大耳括子扇在陈元贵脸上,这么大个人了,说句话也说不清楚。 傅少爷到底在哪儿? 第19章 乱上添乱 回到永安府,夜幕正好降临。 热闹的街市,三三两两的行人,还有隨风飘荡的各种食物香味,让关佑感觉分外踏实。 有那么一刻,他真以为自己身处无间鬼蜮。 安顿好田简兮,关佑赶到府衙。 陆守贞正等著他:“估摸你该回来了。” “向晴枝曾经解除过婚约,对方姓傅,我怀疑死者去见的故友就是他。” “傅良璧,新军排名前几的人物,大元帅的亲信。” “你见过他了?” 关佑知道傅良璧,此人是主战派,曾在东三省抗击过小日子,可惜很快调回北平,当起了后方参谋官。 离大满皇帝退位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不应该离开北平,除非带著某种使命南下。 “你来晚一步,他去凤州了。” “凤州么?那里驻扎著新军的一个师,你想用他的人马威慑土司城?” 陆守贞大吃一惊:“不愧是小关爷,天底下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距离天神庙出事已有三天时间,如果凶手杀害向晴枝是为了破坏土人大祭,那么他想要的效果,应该快出来了。” “这正是我的担心……” 陆守贞连夜提审彭承钧,有傅良璧与白朗寧在旁,彭二公子没怎么反抗就全都交代了。 正如他的推测,这场土人的盛大祭祀,是一场给彭老土司的续命祈福。 然而续命变成了催命,彭老土司当即就吐了血,现在的情况十分糟糕。 “土司城的护卫队超过千人,配有鸟銃和火炮,真要生事,永安府只怕眨眼就成了彭家的地盘。” “你把彭承钧收监,是想拿他当人质吧?” “这点小心思瞒不过小关爷。陆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小关爷能否再开一次天眼,就看皇上退位之后的永安府,究竟是谁家的天下!” 陆守贞这番话,令关佑有些吃惊。 身为朝廷六品官,不应该忠於皇帝,誓与大满同存亡吗? 还管什么永安府。 “天眼並非想开就能开的,每开一次,都要损耗我大量元气,否则我天眼一开就能缉拿真凶归案,还跑什么桑樟县调查。” 陆守贞立刻拱手道歉:“是陆某鲁莽了。” “不知者不怪。不过,既然你担心永安府会乱,为什么还要让傅良璧带军队过来?岂不是乱上加乱?” “多一方人马,便多了一种制衡。” 说完,陆守贞眼也不眨地看著关佑。 永安府里,不止土司城一家有兵有將,还有几千个叫花子,上万的放排客。 满朝的大势已去,谁都救不了。 可永安府还有几十万百姓。 更何况,永安遏西南要道,一旦被哪家占据,必然形成分土裂疆的局面。 东北的苦,陆守贞不希望湘西再吃一遍。 关佑也回望著陆守贞,感觉自己要重新评估这位朝廷官员。 “陆大人想火中取栗,在下只能佩服陆大人的胆色。” “哈哈!眼前最急的是抓到真凶,堵住土司城的嘴,以免他们藉机生事。” “还要抢在彭老土司过世之前。” 陆守贞拿出烟馆的登记册,从中间抽出一副潦草的画像。 “此人名叫田有良,是田家家主田有智的同族兄弟,当年田有智染上大烟,全是田有良从中做局,事成后,田有良成了宝船烟馆的二当家。” “烟扦子查了吗?” “对上了。” 陆守贞从证物袋里取出宝船烟馆的那根扦子,经过仵作的比对,证实死者死於这种凶器。 “没抓住他?” “不见了。” 陆守贞满怀希望地看著关佑,想从永安府找一个失踪的人,还有比討米堂更合適的吗? 就算大海捞针,几千个乞丐也能把这根针捞出来。 关佑苦笑道:“交给我吧。” “多谢小关爷!” “陈瘸子那边可有异样?” “还没审就被彭承钧打死了!不过,他的尸体確有异样,只剩皮肉了。” “这是什么意思?” 陆守贞回忆著那具如同皮鼓的尸体,感觉全身酥麻。 “仵作切开看过,里面没有內臟,只有蛊虫留下的粪便。” 关佑也麻了。 就是说,除了自己的嗜血症,向红鸞的落洞女,贺文凤的火龙童子,现在又多了一种蛊虫? 他知道苗人养蛊,可蛊虫把內臟吃完了还能让人活著,这也太逆天了。 如果这是真的,还怕什么癌症,直接抓一只蛊虫进去吞噬癌细胞,比移植手术都管用。 “小关爷想亲眼一观尸体?仵作说蛊虫是人养的,不能停在府衙,已经拉到义庄去了。” “这种奇事不能错过。” 两人討论完案情,继续分工合作,关佑去找田有良,陆守贞准备迎接傅良璧的新军。 从府衙出来,已是下半夜。 关佑马不停蹄地赶到义庄。 义庄位於城西的一角,与乱葬岗仅隔了半里地,是正常人都不愿经过的地方。 看守义庄的是从前的刽子手,他胆大煞气重,一个人在这里过得自由自在。 关佑到的时候,里面没有灯火。 “还是別敲门了,跳进去看一眼就走。” 半人高的围墙对关佑来说易如反掌,他手在围墙上轻轻一搭,就翻进了院子里。 院子不大,没几步就是停尸间。 关佑刚刚走进去就发现了不对,是浓重而新鲜的血腥味。 顺著血跡一路往里走,只见前刽子手背靠著墙,已经死了。 他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而此时,死去多时的陈瘸子正趴在他胸口啃噬血肉,发出老鼠一般的窸窣声。 “我被金田一附体了吗?走到哪儿,哪儿就出命案。” 关佑的声音惊醒了陈瘸子,他抬起头茫然望著关佑,几片血肉糊在他脸上。 “我管你是鬼还是蛊,死了的人就不应该再还阳!” 关佑蓄满力量的一拳砸向陈瘸子的脑袋。 噗呲! 陈瘸子被砸得飞了起来,先撞向墙壁,再弹回地上。 再看他的脑袋,砸得凹了进去,活像放了半边气的篮球。 可他挣扎了几下,又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扑向关佑。 “蛊虫?我就把你挖出来看看!” 关佑发了蛮,一脚將陈瘸子踢倒,再狠狠踩了下去。 陈瘸子抱著关佑的脚不停蠕动,却怎么也挣不脱这座沉重的大山。 没有犹豫,关佑五指併拢入刀,呲拉一声插进了陈瘸子的胸腔,在里面猛掏一阵。 缩手出来时,他指间紧紧捏著一条红头虫子。 陈瘸子的內臟果然被吃乾净了。 第20章 二当家死了 借著月色,关佑细看这条虫子。 与他的中指差不多长短,全身乌黑,头呈鲜红色,看不到眼睛,却有一对骨刺似的触角。 虫子在他指尖扭动,刚毛蹭在指头上,带来一种黏黏糊糊的噁心感。 “这就是蛊?” “会是谁养的呢?” 正当关佑想把虫子收起来,带回去搞科研时,虫子闪电般咬住他的指头。 钻心的疼痛传来,伴隨著阵阵麻痹。 虫子用触角撑著咬破的伤口,扭动著身躯向里钻,原本粗如笔筒的虫身绷成了一条细线。 突然,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虫子像吃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转头拼命往外爬。 已然迟了。 虫躯最后蠕动了几下,就开始自溶,很快变成一滩黑乎乎的臭水。 关佑隨手一弹,这条倒霉的蛊就此嗝屁了。 “看来自己不仅嗜血,自己的血还具有神奇功能,比如克制蛊虫……” 正想著,不远处传来“咚”的一声,某具棺材没盖好,板子掉下来了。 隨著棺材板掉落的,还有被蛊虫啃了一多半心肺的义庄管理人。 不,他已经不是人,而是鬼魂了。 这位胆大包天的前刽子手,被一条虫子嚇破了胆,死后竟然跑到棺材里躲了起来,等关佑灭了蛊虫才现身。 虽然他不认识关佑,可这副长发飘飘的乞丐王派头,永安府里除了小关爷不做第二人想。 “您是小关爷?” “是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鬼魂跪下来向关佑磕了三个头。 “多谢小关爷替小人报仇,小人可以安心投胎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 “陈瘸子早就被这蛊虫占了身体,小人没留神,也被这天杀的害了!” 关佑嘆了口气:“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鬼魂摇头:“没人,年轻时能挣几个钱,可谁愿意嫁给刽子手当老婆?那几个钱都花在窑姐儿身上了。” “刽子手这个行当总要人做的,不是你的错。” 听到小关爷这么说,鬼魂舒心了许多,甚至绽开一丝笑容。 “劳小关爷替小人收一收尸,最里面的那副棺材就是,崭新的杉木板子,是小人给自己打的。” 关佑隨他的手指望去,果然见到一口新棺材。 他点了点头:“放心吧。” “多谢小关爷,小人上路囉。” 说完,鬼魂就像被什么拽著似的,打了个趔趄就不见了。 关佑沉默了片刻,走回墙角,將他的尸首抱起来,放进指定的棺材中,又快速整了整遗容,將棺材板合上。 还有陈瘸子的尸体。 关佑蹲下来仔细检查,陈瘸子腹內空空如也,只剩纤维化的肌肉和筋膜。 这条蛊当真可怕。 永安府最出名的养蛊人是陈婆子。 陈瘸子、陈婆子…… 两人会有关係吗? 关佑將陈瘸子的尸体,也找了一口空棺材放好。 他在棺材前沉思了片刻,决定去宝船烟馆碰碰运气。 一来陈婆子是宝船烟馆的供奉,通过烟馆可以联繫上她,二来田有良的形跡成谜,还得去烟馆问一问。 眾所周知,小关爷厌憎大烟,討米堂人人不沾这种东西,因而两家的关係不算太好。 不过,小关爷想要什么人,至今还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从义庄到宝船有十几里路,关佑不紧不慢地沿著猛河而行。 自打神庙死人,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落洞女、火龙童子、蛊虫、邪术、新军阀、旧土司…… 五花八门,光怪陆离。 能把这么多东西揉在一个世界,唯有三千年未有之大时代。 到了。 一艘高达三层的巨船泊在烟馆码头,还有十几条大小不一的烟船、花船围绕著巨船。 猛河冬天是枯水季,河床下降,这些船都是搁浅的状態。 四下里静悄悄的。 关佑找了一块光滑的石头坐下,等著天亮。 没等多久,河中传来轻轻的踩水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某条花船上钻出一条鬼鬼祟祟的身影。 嗜血这么多年,关佑的体质得到了全方面的进化,除了速度与力量,他的五感也变得极为敏锐,浓重的黑暗没有妨碍他认出田有良。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田有良偷偷摸摸下了船,匆匆往城里奔去。 这个时候溜出去,除了见同伙,关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等他走出小半里路,关佑起身跟上,现在已是后半夜,天地间太安静,跟得近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或许夜色给了田有良安全感,他毫不犹豫地直奔一个方向。 很快,跟在后面的关佑就看见了一座城门,真正的城门,不仅有门,还有高大的城楼与城墙。 土司城是城中城,占地极广,雄踞一方。 城中除了彭家人与护卫队,还生活著上万的土人,这些土人閒时耕种,战时当兵,说一句“活著是彭家的人,死了是彭家的鬼”也不为过。 城里城外都静悄悄的,唯有城墙拐角处亮起了一点红色。 关佑用足目力望去,那里是土司城的侧门,大门落锁后,如遇急事可以从侧门出入。 侧门外站著一个提著灯笼的男人。 田有良急奔过去,那人伸手灭了灯笼,天地重归黑暗。 “老爷子还没死?” “快了,就这两天的事。” “你这边万无一失吧?” “就等他咽气。” 提灯笼的男人戴著瓜皮帽,围著大围脖,声音压得很低,应是不想被人认出来。 田有良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说道:“老子这次差点被你害死了,你不是说没人管这种事吗?府衙里姓陆的怎么盯著老子不放?” “怕什么,等老爷子一归西,我掌了军权,第一步就抄了府衙。” “哼,事先说好的,永安府归你,烟馆归老子。” 提灯男人呵呵笑道:“我掌权,你得利,天下就是咱们兄弟的。” “好了好了,老子没你那么大的野心,现在老子的事情办完了,把田有智那死鬼的遗书给我吧。” “田兄没有野心,却有歹心,田有智是你们田家的家主,也是你的族兄,你竟然伙同外人做局图了他的財,还害了他的命。” 田有良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遗书给你。” 提灯笼的男人把手伸进怀中,去掏什么东西,然而他掏出来的却是一把匕首。 暗芒闪过,田有良捂著胸口倒下。 第21章 双邪斗法 那人並没有就此作罢,而是连捅数刀,一直捅到田有良不再挣扎,才拖著尸体向土司城里面走去。 “又死人了……” 关佑哀嘆一声。 田有良与男人的对话,他全听在耳里,从说话內容就能判断出男人是谁。 彭老土司共有六个儿子,嫡子两个,一是大公子彭承铭,还有一个是二公子彭承钧。 能接手土司城军权的,不是老大就是老二,如今老二还在牢里关著,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田有良的尸体即將拖进土司城。 一旦进了土司城,这个杀人凶犯以及最重要的证人,怕是连渣都不剩了。 土司城与討米堂同属永安府的大势力,这些年始终维持著表面上的情谊,关佑如果闯进去抓人,就会打破两家之间的平衡。 到那时,永安府不乱也乱了。 再说关佑並非朝廷官员,他以什么身份缉凶抓人? 不管了! 穿越者应该苟,不应该当狗! 就在关佑提脚欲追时,一个阴惻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土司城好得很,打死我弟弟,又杀我部下,你们真没把老婆子当回事!” 声音由远及近,来得飞快。 拖著田有良尸体的男人一分钟也没有犹豫,拋下尸体就往门里面衝去。 “呵呵呵!呵呵呵!” 四面八方都是阴冷的笑声,就在男人推门的剎那间,原本开著一条小缝的侧门“砰”的关上了,男人摔倒在门外。 他手指紧紧抓著门槛,想把身体挪进去,可怎么也动不了。 回头一看,只嚇得魂飞魄散。 两个头扎冲天辫、脸抹红胭脂的童男童女,正一人一边拽著他的腿。 很快他的双腿就被扯成了一字形状,疼得他悽厉惨叫。 “鬼啊!保翁!保翁救命!” “唉。” 狂乱的呼救声中响起一声苍老的嘆息,那是老筮师石保翁的声音,同样由远及近,很快到了侧门前。 “陈婆子,我们有言在先,你不进土司的城,我不上烟馆的船。” “老东西,彭家人杀我弟弟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人死了,你再来跟我说约定,我呸!” “二公子不知道陈瘸子是你弟弟,算不得故意违约。再说,你弟弟早就死了,用一只蛊代替他活著又何苦呢,人死为大,让他入土为安吧。” “你放屁!我弟弟的事轮不到你管,你不交人就別怪老婆子今天大开杀戒!” 场面剧变,关佑抬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永安府有三个可怕的老傢伙,老龙头、老筮师、老婆子,现在除了老龙头不在,老筮师和老婆子都出现了。 走? 还是留? 留下来很有可能卷进两个邪祟之间的战斗,走了就会失去一次近距离了解他们的机会。 关佑片刻间就做出了决定,留! “他们是邪祟,我就不是邪祟了?” “我人在湘西,早晚会对上他们,不如先坐山观虎斗。” 他一边倾听老筮师和陈婆子的声音,一边小心搜索两人藏身的位置,但两人就像穿了隱身衣一样,没有露出一点点痕跡。 扯著提灯男人的童子小鬼,自石保翁说话之后就开始发呆,似乎被某种力量限制住了。 男人也没好到哪儿去,仍是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这个世界真有隱身术?” “碰到隱身术,热武器也不好使,难不成装一个扫描邪祟的雷达?” 其实,石保翁用的並非隱身术,而是一门上古流传下来的筮术。 此时此刻,石保翁安静地坐在他的吊脚楼里。 这栋吊脚楼是彭老土司赐予老筮师的私人宅子,除了僕人阿莫,谁也不允许进来。 楼中铺著一床草蓆。 石保翁就坐在草蓆上,身前摆著一只陶碗,碗中盛满了清水,水面倒映出城外的动向。 阿莫毕恭毕敬地跪在石保翁身后。 陈婆子在外面叫阵的话,阿莫也听到了。 他不懂,杀死陈瘸子的明明是二公子彭承钧,陈婆子为什么不去府衙的大牢里报仇,要来土司城闹事。 突然,石保翁张开嘴巴,开始念咒。 阿莫竖起耳朵辨听那串苦怪的咒语,不是土人的话,不是汉人的话,甚至不太像苗人的话。 明明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心里头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每天晚上都有人在他耳边念叨这样的咒语。 “陈婆子好可怕,还是跟老司学一点巫术的好。” “老司会教我吗?” 阿莫在心里自说话语。 窗外的乌桕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一根树枝猛然打在窗欞上,嚇得阿莫差点跳起来。 听到声音,石保翁睁开眼睛,原本浑浊的老眼射出一缕精光。 没有任何犹豫,石保翁將食指和中指併拢,在碗里蘸了一下水,然后朝窗纸上弹去。 “滋~” 窗纸上冒出一股白烟。 树后传来一声冷笑,是阿婆子的笑声。 阿莫再也忍不住了,尖声说道:“老司,她进来了,就在外面!” “她进不来的。” “可窗户外面有东西!” “她放了一只探路蛊,已经被我灭掉了。” 石保翁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拿起草蓆上的小剪刀,飞快剪了起来。 很快,一个纸人出现在石保翁手中。 阿莫的呼吸都快停滯了,因为这个纸人,与当初吸走他病气的那个纸人一模一样。 剪完这个纸人后,石保翁好像耗尽了精神,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莫乖巧地往石保翁身边靠了靠,给他轻轻捶著后背。 石保翁却一把攥住阿莫的手,紧紧捏著,捏得阿莫的骨头都要断了。 阿莫不敢呼疼,更不敢挣扎,蜷缩成一团忍耐著。 过了好久好久,石保翁终於放开了阿莫,也鬆开了手中的那个纸人。 纸人飘过窗纸,向著土司城外飞去了。 一直飞到侧门,绕著两个鬼童子打转。 “老不死的,几十年过去了,还是这点手段,丟死个人嘞。” 黑暗中走出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太婆。 陈婆子现身了! 关佑远远望著这个能令小儿止哭的草鬼婆,只见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大棉袄,棉袄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揣了多少东西。 头上缠著黑布,双眼是迎风流泪的赤红色。 再往下看,一双三寸小脚穿著绣花鞋,走起路来歪歪斜斜的。 第22章 意料中的真凶 城门离侧门约百米。 正值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关佑站在城门的阴影中,一边远观斗法,一边暗自思索陈婆子的来意。 他没有忘记义庄发生的一幕,陈瘸子体內的寄生蛊被自己的血溶解了。 蛊虫与养蛊人紧密相连,陈婆子一定知道那条蛊死了。 “她到底是跟著田有良来的土司城,还是跟著我来的?” “她有没有发现我的秘密?” “如果发现我有能力消灭她的蛊虫,她会对我出手吗?” 连串问题在关佑脑海中盘旋。 不过,陈婆子现在的对手是老筮师,在他们没有分出胜负之前,肯定不会找上关佑。 继续坐山观虎斗。 从黑暗中现身的陈婆子,伸出一只鸡爪般的手,抓向飞出来的纸人。 纸人没有任何抵抗就被她抓在手里。 陈婆子笑了起来。 但她的笑容没有维持几秒,脸上突然露出恐惧之色,接著使劲挥动胳膊,想把纸人甩出去。 那纸人却紧紧粘在她的手上。 “纸人在汲取她的法力?” 关佑心中一凛,难怪爹说三个老东西里头石保翁最可怕,仅凭这一手剪纸术就让人防不胜防。 “老不死的,你用了儺面!” 陈婆子吃亏在大意。 她与石保翁斗了几十年,自詡了解石保翁的底细,却不知道这纸人进化了。 眼看纸人变成黑色,自己的法力跟著流失,陈婆子狠下心,从大棉袄里掏出一只拳头大小的骷髏,贴向纸人。 骷髏下頜骨咯吱咯吱一阵乱响,用两排惨白的牙齿咬住了纸人。 双方开始角力。 陈婆子趁机摆脱纸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纸人被骷髏咬住,原本呆著不动的金童玉女又开始撕扯倒地的男人,扯得他杀猪般惨叫。 嗖! 第二个纸人飞了出来。 石保翁咄咄逼人,陈婆子也不甘示弱。 她双手一扬,放出一群黑压压的飞虫。 这群虫子个头极小,数量却极多,爭先恐后地扑向纸人。 “你到底把蚕蛊炼出来了。” “哼,你把纸魈与儺面炼到一起,也不怕被反噬!” “我的本事,贏你绰绰有余。” “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陈婆子,你熬到现在不容易,劝你还是回头为好。” “老婆子正愁找不到东西养蚕儿,你的纸魈还不错,再送几张出来。” 两人嘴上不肯吃亏,手底下更是各出奇招,很快就斗了三个来回。 纸魈、蚕蛊、儺面? 关佑听到了三个新名词,再加上鬼童子和骷髏,简直大开眼界。 相比之下,自己只有一招大力出奇蹟。 关佑突然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 更疑惑的是,石保翁明明病入膏肓,生命特徵都快消失了,怎么还有力气打架? 难不成他有延续生命的秘术? 想到石保翁,就听见他苍老的声音:“陈婆子,你辛辛苦苦攒的家底儿,真要扔在这里吗?” “老不死的,是你先违背协议的!” “有我在,彭家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但如果你不识相,就算我不插手,还有几百条火枪在城里,你打得过火枪火炮吗?” “桀桀桀!” 陈婆子发出夜梟一般的笑声。 “大不了同归於尽,我老婆子一条命,换彭家十几条命,不亏!” 狠戾的话说完,陈婆子再从棉袄里掏出一个小瓦罐,她將瓦罐往地上一摔,罐子应声而碎,从中爬出一只断掌。 断掌爬行的速度快逾闪电,转眼间就从门缝爬进了城內。 石保翁的声音凝重了许多:“陈婆子,你要怎样才肯罢休?” “除非你把蚩尤鼎给我!” “这不是你能动用的东西,死了这条心,滚!” 听到陈婆子的真实意图,石保翁的语气终於失去了平静。 与此同时,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嗖”地飞来,劈面砸向陈婆子。 看清那个东西,关佑不禁一愣。 飞出来的是一个木製的儺戏面具,画著靚青的魔角魔眼,血红的獠牙利齿。 陈婆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嘴里发出尖利的叫声:“炼精化煞!” 她將断掌一把抓回来,迎著面具拍了上去。 轰! 两物互冲,发出霹雳般的巨响,就连地面也被炸出一个大坑。 陈婆子更是被炸得倒飞出去,“噗嗤”喷出一大口血。 法宝没了,身受內伤,陈婆子气得全身发抖,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以自己的血画起圈来。 “老婆子跟你拼了!” 就在她准备破釜沉舟时,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天亮了。 土司城里传来尖锐的哨声,爆炸惊动了护卫队。 “老不死的,你招了儺煞,活不了几天了,就让老天收拾你吧!” 时机已失,陈婆子飞快捡起地上的东西,迈著小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关佑箭一般衝进侧门处,除了裂成几片的儺戏面具,金童玉女和骷髏都不见了,门边撒了一地的纸屑和虫尸。 死里逃生的提灯男人好不容易爬起来,却看见关佑站在面前。 “小……小关爷?” “还真是大公子。” 推断无误,关佑却高兴不起来。 后世的刑侦学里有一种说法——谁获利最大,谁就是凶手。 彭老土司如果死了,第一继承人就是彭家大公子彭承铭,因此他具备充分的作案动机。 陈瘸子的钥匙,很有可能是彭承铭偷给田有良的。 死者向晴枝既不知道主谋者,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稀里糊涂地当了祭品。 想到她血尽而死,还要赤身裸体跪在神庙里,成为无数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涌上关佑心头。 是。 討米堂与土司城井水不犯河水。 关佑也没有必要亲手缉凶,把真相告诉陆守贞与傅良璧,相信他们一定可以將彭承铭绳之以法。 可这一刻,关佑想起了过去。 今日的自己如果退却,便是否定了昔日的自己,否定了他在上一个世界的全部意义。 我可以不是过去的我。 但我一定是我。 他深深吸了口气,朝彭承铭伸出手:“在下亲眼目睹了大公子杀人,请跟我回府衙。” “小关爷,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管閒事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大公子,死者的魂魄曾向我求助,我必须还她一个公道。” “乱世当头,屁的公道!” 话音未落,彭承铭紧握那把杀死田有良的匕首,狞笑著朝关佑心窝刺下。 第23章 儺面煞 彭承铭不是傻子,田有良已经死了,再杀了小关爷这个目击证人,他就可以摆脱弒父的罪名。 就可以顺利接管土司城。 到时候枪炮一响,还怕什么陆大人,整个永安府都得向他下跪。 “小关爷,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鏘! 匕首刺在一把左轮手枪上,反震得彭承铭的手腕差点折了。 他定睛一看,小关爷的手指正扣在扳机上。 彭承铭嚇得魂飞魄散,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人能救他,这个人一定是老筮师。 “老司!保翁!救命啊!” 顾不得秘密被人发现,彭承铭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殊不知,连续动用法力的石保翁,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吊脚楼里,同样魂飞魄散的阿莫不知该躲到哪里去。 放出儺戏面具后,石保翁就晕倒在草蓆上,阿莫虽然害怕,仍是把他扶了起来。 就在此时,异象陡生。 石保翁脸上的褶子竟然蠕动起来,一时如蚯蚓,一时如鸟雀,不停变幻著模样。 停止蠕动时,这张脸已经变成了一张浓墨重彩的面具,靚蓝色的眼睛,血红色的嘴巴,两根又尖又长的牙齿伸到嘴巴外面。 更可怕的是,额头上还长出两根同样恐怖的尖角。 儺面鬼! 阿莫恐惧到了极点,他不敢叫,偷偷摸摸地往墙角移过去,生怕惊动了这只恶鬼。 然而,恶鬼的视线还是转到他身上。 “阿莫。” 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从面具中发出来,阿莫愣住了,这是老筮师的声音。 可他不敢答应,他小时候就听过,如果有鬼喊自己的名字,千万不能应声,否则就会被鬼勾去魂魄。 “阿莫別怕,我不是鬼,是中了煞。” 儺面鬼爬起来,歪歪扭扭地朝著阿莫走过来。 是了,儺面鬼没有脚,现在用老筮师的脚走路,肯定不习惯。 阿莫极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希望儺面鬼看不见。 可惜,儺面鬼还是找到了阿莫,在他身前蹲了下来。 “阿莫,老司的寿数快尽了,你能帮帮我吗?” 逃不掉了。 阿莫把心一横,问道:“你真的是老司?” “那年,我从你家的菜地经过,感受到你身上的鬼气,是一只病鬼缠上了你,我替你把他收了。” “多谢老司。”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因果,老司救你是因,你回报老司就是果。” 阿莫不懂什么因果,他害怕得哭了起来。 儺面鬼抓住了他的手腕。 “老司还有事情没有做完,还要等一个人,所以不能死,你替老司去死好不好?” “不,我不要死!” “老司让你多活了几年,你赚到了,还有什么不捨得的呢。” 儺面鬼的手越握越紧,五根手指深深地陷进了阿莫的皮肉里。 “呜呜,阿莫不想死……” “伢子,老司也是没办法了,等你死了之后,老司给你做一场法事,送你到太平盛世去投胎。” “不去。” “你乖乖听话,不是老司狠心,而是老司要做的事情太重要了,如果不做,湘西会死很多很多人,我们苗裔会断子绝孙。” 阿莫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有一个固执的念头:“阿莫不要死。” “唉,你真是一个哈宝伢,么子都不晓得。老司跟你讲,湘西的这支苗裔来自上古,是九黎族的直系传人,体內流有蚩皇的血呢。” 儺面鬼絮絮叨叨地讲著,不管阿莫泪如雨下。 “蚩皇就是兵主蚩尤,我们九黎族的大王,他被轩辕氏杀了,可他会转生归来的。” 阿莫还是呜呜咽咽地哭著。 “老司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他转生的日子,等流著他鲜血的人出现。” “我又不是苗人。” 儺面鬼就像没听到似的,沉浸於美好的想像中:“蚩皇是兵主,是战神,只要他挥动五件神兵,就能战胜所有的敌人,什么满人、汉人、洋鬼子,统统都得向我们苗人屈膝。” “不……” 完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阿莫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他向上望去,鼻子“咚”地撞到了房顶。 一点也不疼。 他再望向下面,只见自己好生生地站在墙角,儺面鬼反而躺在地上。 接著,那个“自己”从墙角站了起来,用双手揉搓著脸。 没有揉几下,“自己”的脸竟然变成了石保翁的脸,而儺面鬼的脸也慢慢变化了,变成了“阿莫”的脸。 飘在房顶上的阿莫骇然大叫:“把我的脸还给我!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可他的叫声传不出口,就像嘴巴被封死了一样。 变成年轻人的石保翁抬起头,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著阿莫。 看了好一会儿后,拿出纸和剪子,剪了一个纸人出来。 “阿莫,老司改变主意了,既然你不愿意投胎,就当一只纸魈吧。” 石保翁把纸人放在嘴边吹了口气,纸人飘飘荡荡地向阿莫飞去,阿莫也向纸人飞去。 飞著飞著,纸人与阿莫就紧紧贴到了一起。 阿莫再睁开眼时,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屋子不是屋子,老司也不是老司,所有的一切变得扁扁平平的,贴在地面上。 阿莫没读过书,不知道这叫做二维化。 处理完阿莫的事,石保翁把长著阿莫脸的儺面鬼整理好,用白布盖上,走出了吊脚楼。 日头出来了。 天空中的气息又乾冷又新鲜,他贪婪地吸了几口气,恨不得全部留在肺管子里头。 “老司,不好啦!” 彭承铭的亲卫队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指著侧门大嚷大叫:“大公子出事了!”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亲卫队长急得直跺脚:“大公子被小关爷劫走了!” “劫走?他带了多少人?” “就他自己!” 石保翁淡淡说道:“抢回来。” “谁都追不上!小关爷一手扛著大公子,另一手抱著一具死尸,走得比闪电还快,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嗯?” “一定是关帝爷显灵!都说小关爷是关帝爷转世,可他抓大公子做什么啊?我们土司城又没有惹他!” 亲卫队长语无伦次地说著,石保翁刚刚舒朗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蚩皇都能转世,关云长为什么不可以? 第24章 有请老龙头 关佑在晨曦里疾奔。 左手一个人,右手一具尸,头顶上还蹲著一条鬼魂。 鬼魂自然是田有良,他被彭承铭杀死,恨彭承铭恨得咬牙切齿,可怎么抓来挠去,都触碰不到仇人一根寒毛。 田有良更气了,从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叫声:“杀杀杀!” “你一个杀人凶犯闹什么闹?落到陆大人手里,判你一个凌迟处死,到时候该后悔不如早点死。” 田有良死后,魂魄一直停留在原地,不仅旁观了老筮师与陈婆子的斗法,还看到了小关爷扛著两个人风一般的奔跑,都是些惹不起的邪祟。 “幸亏我死了。” 可到底不甘心,又骂道:“呸!好死不如赖活,管你们是什么东西,老子活一天赚一天!” “再逼逼,信不信我把你的尸体丟去餵狗。” 田有良瞧了瞧血肉模糊的自己,心想得留个全尸,不然转世投胎的时候,会投到牲畜道。 见他安静下来,关佑问道:“为什么挑向晴枝?你害了她男人不够,还得赶尽杀绝?” “谁叫她不祥的!向家骗了田家,把一个不祥人嫁进来,害得田家嫡脉断子绝孙!” “你不诱使田有智抽大烟,他身体健健康康的,未必生不出儿子。” “放屁!不祥人生不出儿子,就算生了,也是別人的野种!” “胡说什么呢!” “老子没有胡说,那天夜里,我跟踪她出了门,这臭婊子竟然去会野男人了,老子亲眼看见她跟一个野男人苟合!” 关佑想起了傅良璧。 “田有智死了好些年,她改嫁怎么了?” “生是田家人,死是田家鬼!按我们土人的规矩,改嫁也只能嫁给田家的男人,嫁给外人就得沉河!” “你他妈真的又蠢又坏!” “臭娘们,贱女人,就是她给田家带来的晦气,不是她进门,我也不会杀她男人!” 土家女人地位之低,关佑並非不知,可听到田有良恶狠狠的咒骂,心中的怒火嗖地就升了起来。 如果田有良不是一条鬼魂,而是一个人,关佑保证自己的拳头一定落到他身上。 彭承铭看不见鬼魂。 此刻被小关爷扛在肩上奔跑,只看见两边飞速而过的树木残影,只听到小关爷断断续续的声音,嚇得拼命攥住关佑的前襟。 “小关爷慢点,我要摔下去了!” 田有良又叫了起来:“摔!摔死他!摔死这个王八蛋!” 摔死彭承铭是省心了,可这不是正確的做法。 田有良已死,彭承铭再死,神庙女尸案就成了死无对证。 有道是“捉贼拿赃,抓姦拿双”,仅凭关佑一个人的孤证定不死彭承铭,除非陈婆子和老筮师愿意作证。 这两人会站出来? 想都別想。 所以彭承铭不能死,还要好好的活著,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不仅如此,就连田有良这个从犯兼行凶者,也要接受死者家属、永安府百姓、以及所有祭祀者的公审。 这两个罪犯的名字,必须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想到这里,本来往府衙疾奔的关佑忽然一个停步,接著掉头奔向另外一个方向。 “小关爷慢点儿,我肠子都要顛出来了!” “你去哪儿?” 一人一魂同时问道。 关佑没有回答,沿著猛河疾速前行。 永安府除了土司城,还有另外一个城,一座水城。 与宝船烟馆用几条船拼凑起来不同,这是一座真正的城池,又称水寨,是湘西第一帮派“排教”的总舵所在地。 猛河两岸峭壁如削,江水自武陵山脉深处衝下,经过几百里的奔涌,到永安府已是平静如镜。 老龙头决定上岸时,看中了这片开阔的水面,砍了无数根百年老杉木打入河床,上铺厚枋,钉以铁箍,硬是在激流中撑起一座方方正正的水寨。 寨子分前中后三进。 寨门两边的柱子上刻著一副对联——“排过千滩皆兄弟,水走万里是故乡”。 门楣上悬著一面簸箕大的铜鼓,鼓面斑驳,据说是唐代传下来的,只要轻轻一捶,就能传至方圆十里的排工耳朵里。 此时,天刚蒙蒙亮,河中的雾气还没有散完。 守门的两个老排工蹲在寨子前,各捧一个海碗,正吸溜著麵条,见小关爷来了,急忙放下碗来问安。 再一看,小关爷扛了一个活人,还扛了一个死人,情知发生了大事。 两人不敢误了小关爷的事,也不好去接活人和死尸。 “小关爷请里面说话。” “劳两位大驾,替我通报老龙头。” “该然该然,老龙头知道小关爷来了,定然欢喜。” 关佑隨两人进了聚义厅,双手一松,把一人一尸全扔到地上,再走到排教祖师陈四龙的雕像前,点了一炷香。 这尊雕像高约三尺,用的老山檀香木,不知何朝何代雕出来的,表面都被盘出了包浆。 彭承铭摔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抬头一看,匾额上龙飞凤舞写著一个“排”字,嚇得差点又晕了过去。 “排……排教?天老爷,你把我掳到排教做什么啊!” 而原本蹲在关佑头顶上的田有良魂魄,在关佑给排教祖师爷上香的剎那间,就被一束红光缚住了。 他拼命挣扎,可越是挣扎,那束红光就束得越紧,犹如千万条虫蚁钻心噬骨,疼得他连连惨叫。 关佑不无快意地笑道:“对付你这种恶鬼,还是老龙头有办法。” “小关爷怎么干起了抓鬼的营生?” 隨著爽朗的声音,一个精神矍鑠的老者走进了聚义厅。 这么冷的冬天,老者只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单褂,满头白髮挽在头顶,用一根黄杨木的釵子別著,脚上蹬著一双开口布鞋。 此人正是排教的总舵主,人称“湘西王”的老龙头。 老龙头本名龙知命,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多少岁,敢叫他本名的人都死光了。 自打前些年关佑独闯排教,与他比划过一场,龙知命就把教中的事务全交了出去,留在水寨里颐养天年。 之后,关佑去了鄂州,两人足足有两年没见了。 关佑快步迎上去,照他的规矩先打了个稽首。 “大早上的不应该打扰老龙头,可这件事情唯有您老人家才能办到,晚辈就厚著脸皮来了。” 第25章 证据链 龙知命没问什么事,走到狼狈不堪的彭承铭面前。 “嘖嘖。” 这两声直接让彭承铭跪了。 湘西王,谁不怕啊! “老龙头,我是彭承铭,彭家的大公子,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您放我走吧!” “你爹?哦,土司老爷,可他在我这儿有什么面子?” 关佑噗嗤一笑。 龙老头,真够损的。 彭承铭活了半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爹不敬,可他连生气的胆量也没有。 “求求您了,只要您老放过我,什么条件您老都可以开!” 龙知命对守在厅外的老排工挥了挥手:“给小关爷看茶。” 老排工笑道:“茶马帮前日送了一封金瓜,不知道小关爷喝不喝得惯?如果喝不惯云南茶,就给你泡咱们从君山摘的碧螺春。” “都行都行,有劳了。” 彭承铭被两人晾在地上,水气透过木板渗入腿脚,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 那边的魂魄更惨。 红光越缩越紧,渐渐有把田有良炼化了的趋势。 关佑在心中暗暗讚嘆:“排教就是排教,千年传承真不是虚的。” 下马威已经立够了。 关佑收起笑容,沉声说道:“前辈应该听说过八部天神庙的凶杀案,地上躺的尸体是真凶,彭大公子是主谋。” 不等关佑说完,彭承铭就叫起屈来:“冤枉啊!神庙的事跟我没关係,那几天我一直守在我爹的床前,土司城的人都可以替我作证!” “你说小关爷冤枉你?” 龙知命淡淡问道。 彭承铭听说过小关爷深得老龙头的喜欢,可他不能认,一旦认罪,他不仅杀人,还弒父! 就算朝廷不判他死罪,土司城的人都得將他碎尸万段。 不能认罪,只能拖时间。 拖到老爷子死了,拖到石保翁来接自己回去继位。 这一刻,彭承铭在心中疯狂吶喊起来:“爹,你快点死吧!” 转而又想到,石保翁与亲卫队会不会追错了地方,追到府衙去了? 本来冷得打颤的身子,瞬间流出了热汗。 见他这副样子,龙知命的声音多了几分阴沉:“问你呢,哑巴了?” “老龙头,还是我来说吧,神庙出事那天,晚辈恰好就在现场,死者向晴枝冤魂不散,亲口拜託我替她查明真相……” 关佑隱去向红鸞与贺文凤的部分,將整个案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向傅两家结亲的往事。 “你都查清楚了,还要我做什么?” “动机、过程、凶器,这些都清楚了,可仍然构不成完美的证据链,我只见到彭承铭杀死田有良,並未见到田有良杀死向晴枝,况且我是唯一的目击证人,这属於孤证。” 孤证不立。 再说,就算官府採信了关佑的证词,也只能定彭承铭杀田有良的罪,定不了他指使田有良谋杀向晴枝的罪。 因为田有良死了。 死无对证。 老龙头听懂了他的意思,却很不以为然。 “偏你这么多讲究,照我的意思,直接剁碎了沉江,一了百了。” 关佑摇头道:“只有清清楚楚地了结这个案子,方可告慰死者,方可大快人心。” 龙知命也摇著头:“关云长都没你这么犟。” “老龙头,晚辈知道您法术通天,斗胆请您让死人回魂,亲口说出他与彭承铭的合谋。” “小佑,让死人回魂,这是在阎王爷嘴里抢食。” “晚辈知道这一定很难,所以只求一刻钟的时间,晚辈要让这两个凶手,当著全永安府的百姓自陈罪行。” “你想怎么做?” 关佑斩钉截铁说出两个字:“公审!” “案子是在八部天庙发生的,也应当在那里了结,我要让所有土人看清楚,他们信仰了八百年的土司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龙知命雪白的眉毛抖了抖,沉静如水的眼神第一次起了波动,他凝视著关佑,似惊异,又似惊嘆。 关佑的眼神,仍如他们初次见面时的认真、执拗,那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持。 乱世,百折不回与主动送死没什么区別。 龙知命喜欢聪明人,关佑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也是最难以看透的孩子。 “看来,你做好了討米堂和土司城开战的准备。” “只有把这桩案子定性为家丑,才不会对湘西地界產生影响,不会扰乱民心。实际上,这桩案子本来也是家丑。” “家丑外扬,老土司不病死,也要气死了。” “彭家父子相残,凭什么要牺牲无辜者,他们必须得到惩罚。” 听完两人的对话,彭承铭四肢一软,瘫倒在地上。 半晌后,他挣扎著爬起来,一直跪爬到关佑跟前,抱著小关爷的脚摇晃。 “小关爷开个价吧?放我一马,以后土司城唯你马首是瞻。” 欺软怕硬一直是犯罪分子的本相。 面对真正的强者时,他会变得格外可怜,如果因此心软,就是给他二次行凶的机会。 这样的人,关佑见过太多。 他厌恶地抽回脚。 “彭大公子,关某今日告诉你一句话,万事万物都有价格,唯独人命没有。” 彭承铭绝望地嚎叫起来:“你跟田家那娘们又没沾亲带故,凭啥替她出头啊!你是不是看上她那个黄花大闺女了?” “闭嘴!” “一定是!小关爷想玩女人,我给你找啊,找十个,找一百个都成!” “去你妈的!” 关佑飞出一脚,直接將彭承铭踢晕过去。 龙知命先是一愣,接著大笑起来:“知好色而慕少艾,小佑你长大了。” “別信他胡说八道。” “田家確实有一个姑娘,不过那丫头年纪还小吧?” “十六岁,在五柳师范学校读书。” “看看,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怪別人胡说八道。” 关佑无奈道:“正事要紧,除了这桩案子,晚辈还要跟您商量一件事。” “你这是把两年的事攒到一起了?” “事关永安府的主权,新军即將进城……” 新军当前共有六个师,由满朝的北方六镇改编而来。 每个师的兵力在一万至一万二之间。 第三师常年驻扎在沙城,其中分了一部分到湘西,以凤州为行署,悉听傅良璧调遣。 “老龙头,距离皇帝退位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您有什么打算?” 龙知命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重新变得平静起来。 “小佑啊,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看透了就那么回事。” “对某一个人或许算不上什么,可一个一个的人加起来,那就是天大的事。” “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著。” “您就是高个子。” “嘿嘿,少来这套!不就是找阎王爷要一刻钟的时间嘛,我答应你了。” 第26章 我要! 答应了关佑,龙知命走到祖师爷的神像前,取香拜了三拜。 拜完后,他拿起供桌上的一只木鱼,隨手划了几划,自祖师爷雕像散出的那道红光,便扯著田有亮的魂魄飞进了木鱼里面。 “这是什么宝贝?” 关佑从旁望去,只见这木鱼不过拳头大小,不知用什么木头雕刻而成,或许製成的年代太久远,又或许吸多了祖师爷的香火,表面縈绕著一层淡紫色的氤氳之气。 “你来猜猜。” “难道是排教总祖师留下的法器?” 龙知命在鱼背上贴了一张硃砂符,再將木鱼放回供桌上。 老排工正好送茶进来。 闻言笑道:“小关爷猜得不错,这木鱼又叫觉海蛟,当年鄱阳湖有毒蛟作乱,害死无数百姓。祖师爷放排至潯阳,那蛟不知迴避,反而寻上祖师爷斗法,祖师爷便替当地百姓除了这个孽障。” “后来呢?” “后来,祖师爷用它的头骨製成木鱼法器,隨身带著降妖除魔,藉此弥补它生前所造的杀戮。” 关佑若有所思:“觉海性澄圆,圆澄觉元妙,难怪取名觉海。” “呵呵,小关爷也是有宿慧的人。” “可觉海是佛家的说法,你们排教不是道家吗?” 老排工一愣,隨即訕笑著退下,临走时不忘把晕倒的彭承铭拖了出去。 龙知命笑著摇头:“你这孩子,还有门户之见。” “那倒不是,晚辈纯属好奇。” “祖师爷虽属道家一派,又非纯正的道家,他走南闯北,博取各家所长,方创出这独一无二的排教术法。” 若不是与老龙头交好,关佑对陈四龙一无所知。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个毫不起眼的放排客,站在阴风怒號,浊浪排空的鄱阳湖上,与一条即將化龙的恶蛟捨命相斗。 四周是运满木材的船只,部下们戴著儺面,擂著战鼓,在船头载歌载舞。 漫长的歷史中,或许出现过许多陈四龙一般惊才绝艷的人物。 可惜,时间湮灭了歷史,歷史又埋葬了英雄。 …… 龙知命打断关佑的神游天外:“法器是蛟骨所化,与阴物最能相容,但凡道行浅些的鬼魂、邪祟、妖魔,都能存放在里面,你要留这条魂魄多久?” “再过两天就是向晴枝的头七,她一定想亲眼看到凶手认罪。” “两天倒是不长。” 关佑眼中露出夺人的光芒:“到那时,我要死人作证,亡者回魂!” 掷地有声的话,在聚义厅轰然作响。 此时,永安府衙。 刘同忧心忡忡地守在门口,想著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他有些心烦意乱。 知府大人昨天接到家信,说是老大人病重,当即就脱了官服,回沙城侍疾去了。 知府大人一走,府衙里其他官员也接二连三地告了假,政事全部委託给了陆通判。 大人们能跑,刘同跑不了。 世世代代的边城人,能跑到哪里去? 正想著,街头蹄声如雷,一队手持火銃的骑兵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是土司城的护卫,足有百来人。 刘同不由得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明知道要变天了,值个狗屁的衙! “刘同,交出大公子!” 彭承铭的亲卫队长马都没下,先抽了刘同一鞭子,刘同眼疾手快地挡住,马鞭抽到手背上,带起一串血珠子。 刘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忍痛回道:“没见著大公子,只有二公子在牢里。” “呸!今日早上討米堂的小关爷劫走了大公子,都说他来衙门了,你这狗奴才还不承认!” 说完,亲卫队长又是一鞭抽来,眼见这一鞭就要抽到刘同的脸上,半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將马鞭紧紧拽住。 “衝击公衙,殴打官吏,土司城的人就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嘿,永安府的王法就是彭老土司,快把大公子交出来!” 亲卫队作威作福惯了,哪把陆守贞这个六品芝麻官放在眼里。 跟在他后面的亲卫都放马围了过来,一个个端著枪,对准陆守贞。 刘同嚇得魂飞魄散。 “陆大人,他们真敢开枪的!” 陆守贞既没变色,也没后退,反而用力一拉马鞭,把亲卫队长从马背上拽了下来,再反手一扣,紧紧扼住亲卫队长的喉咙。 “於国家无用,於百姓无用,你们就是一群蟊贼!” “放开我们队长!” “姓陆的你找死啊!” “开枪!崩了他!” 亲卫们乱鬨鬨地挤在衙门口,骂人的骂人,拉枪的拉枪,就在场面一触即发时,石保翁来了。 他慢慢走向衙门,所过之处,亲卫的枪口全部放了下来,安安静静地让出一条通道。 陆守贞的眼皮子一跳,手指上传来莫名的压力。 这股压力大得惊人,陆守贞使出浑身力气,手指还是一根一根地被掰开了。 亲卫队长死里逃生,连忙捂住脖子躲到石保翁身后。 陆守贞恍然有种错觉,眼前的老筮师似乎不是老筮师,究竟哪里不对,他却说不上来。 “陆大人,小关爷真不在府衙?” “不在。” 老筮师与陆守贞对视了几秒,转头向外走去。 “去討米堂。” “是!” 亲卫跳上马,像来时一样蹄声隆隆地奔向城外。 惊魂未定的刘同喃喃问道:“小关爷为什么劫持彭大公子?” “只有一个理由,彭承铭是神庙杀人案的主谋或者帮凶!” 陆守贞捏紧了拳头。 按他与傅良璧的约定,即使新军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也要两天之后才能到达永安府。 关佑能撑住两天吗? “陆大人,討米堂只有打狗棍,哪里打得过火枪火炮,该不会……” 刘同想说,討米堂今日该不会灭门吧? 转念一想,討米堂和土司城都是惹不起的势力,如果他们之间来一场火併,对府衙反倒是好事。 “陆大人,需要下属跟去看看吗?” “我自己去,你守好大门。” 说完后,陆守贞將官服往腰带里扎了扎,双腿一蹬,如出林的豹子一般冲了出去。 望著他转瞬即逝的背影,刘同张大了嘴巴。 听说陆大人在甲午战爭中受了重伤,之后在海上漂了整整两个月,硬是没有渴死饿死,还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岸上。 “陆大人不是运气好,而是功夫好!” 第27章 正面对决 过猛河,扑羊山。 土司城的骑兵如一阵黑云,卷到了討米堂。 往日大敞的山门,此刻紧紧关闭著。 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声音。 恢復了力气的亲卫队长,扯开嗓子喊道:“姓关的,土司城与討米堂井水不犯河水,你竟敢劫持彭大公子!快把大公子放出来,否则血洗討米堂!” 身后的骑兵跟著鼓譟起来:“放人!” “不放人我们就衝进去,鸡犬不留!” “冲冲冲!” “杀杀杀!” 喊打喊杀声犹如汹涌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然而,里面依旧鸦雀无声。 石保翁面色阴沉如水。 三百亩的堂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刚才暗运神通,並没有感受到彭承铭的气息。 要么,彭承铭被藏在一个很深的地方,要么,小关爷没有回討米堂。 又等了片刻,亲卫队长沉不住气了,他策马跑到老筮师身边。 “老司,他们理亏才不敢开门,大公子一定在里头。” 石保翁眼中的冷酷一闪而过:“开枪,把山门砸开。” “是!” 土司城亲卫队装备的火枪是一种改良过的燧发枪,口径大,弹丸重达半两,適合山林地带作战。 討米堂的山门再厚重,也经不起三五发子弹。 亲卫队长在府衙门口吃了亏,此时有意找回场子,他得意洋洋地举起枪,连瞄准都不瞄准地往討米堂山门打去。 砰! 砰! 两记枪声几乎同时响起,討米堂山门被炸出一个大坑,开枪的亲卫队长却一头栽倒在地。 石保翁几步跨到他身边,只见他的眉心穿了一个大洞,洞口皮肉翻卷,带著铅弹与火药的痕跡。 枪伤? 谁打的枪? 就在石保翁和护卫们目瞪口呆之际,连著山门的城墙上露出一个小乞儿的脑袋,他右手拿著一把精巧的手枪,正笑嘻嘻地放到嘴边哈气。 枪管上还留著残存的硝烟。 不仅如此,城墙上冒出更多的乞丐,无一例外,他们手中都举著枪,而且是土司城护卫从来没有见过的枪。 小乞儿正是贺文凤。 关佑把枪给他,是让他必要时保护田简兮的,没想到用在这个时候了。 他哈完气,慢慢移动枪口,寻找下一个开枪的目標。 “见过吗?这叫史密斯威森,是小关爷的洋人朋友送给他的,还有……” 他朝身旁的一排步枪指了指:“那些是鄂州造,知道什么是鄂州造吗?一次能打五发子弹,可打中三里外的麻雀!就你们手里的这些破烂货,还好意思拿出来?把你们祖宗的脸都丟完了嘞!” 听他说完,乞丐们全都鬨笑起来。 形势瞬间反转。 土司城的护卫情不自禁地开始后退,三里远的射程,得退到河边才能避开。 石保翁暗自一凛,他算到了討米堂藏龙臥虎,可唯独没有算到討米堂有枪,仅看这些乞丐握枪的姿势,就知道他们平时没少训练。 失算,往往意味著死。 石保翁比任何人都怕死。 他忍住心中的懊恼,对著山门里头大声喊道:“討米堂不能不讲规矩,请癩堂主出来给个交待!” 贺文凤把枪口移向了他。 “癩爷跟你们彭老土司是一辈的,想见癩爷得你们土司来,你算什么东西!” “小王八蛋,不教训你一下不知道钢是铁打的!” 石保翁气得失去冷静,左手一扬,飞出一张纸人。 纸人飘飘荡荡地飞向天空,绕过山门,落向贺文凤的头顶。 不分討米堂还是土司城,所有人都抬起头望著那张纸,明明是一张空白的纸,可这些人却看见了纸在笑,在张牙舞爪。 嗖! 纸人贴到贺文凤脸上。 石保翁的笑容还没绽开,这张纸就“刷”地燃了,很快烧成灰烬。 从一片片飞舞的灰烬后面,他望见了一双带著火焰的眼睛,火焰即將变成熊熊大火。 小乞丐不简单! 这里不是昨夜的土司城,对手也不是知根知底的陈婆子,石保翁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走。 土司城的人跟在他身后,像一群被猎狗追赶的兔子,跑得比来的时候更快。 “哈哈哈,都是孬种!” 贺文凤从山墙上站了起来,解开裤带,正要送他们一泡冲天尿,忽听背后传来田简兮的声音,急忙把老二塞了回去。 “文凤,他们跑了吗?” “你来这里搞么子,子弹不长眼,打死你了怎么向小关爷交待。” 田简兮的目光粘在左轮手枪上。 “你想学打枪?” “嗯!” “那你得喊我师父。” “师父!” 一声乾脆的称呼,反倒把贺文凤闹了个大红脸,眼见著小乞儿就要起鬨,贺文凤赶紧拉著田简兮跑下城墙。 “小关爷的枪法最好了,上打云中的鸟,下打河底的鱼,你真想学,就请小关爷教你。” “小关爷去哪里了?” “给你姆妈抓凶手去了。” 山墙连著瞭望哨,赵师傅將手中的望远镜放了下来,与旁边的癩大堂主会心一笑。 “土司城不过如此嘛。” “只怪彭老东西没有一个好儿子,传承八百年,眼见著亡於不肖子孙之手。” “比儿子,天下间谁能比过小关爷?” “哈哈!这臭小子把我的棺材本儿都拿去买枪炮了,好在没白花。” 赵师傅畅快之余,又有些失落,他给討米堂传下的五祖拳和齐眉棍,一丝一毫也没有派上场。 小关爷开天眼时看到了天下必乱,因此提前购置了枪枝炮火,可为何还要花高价请自己过来教武术? 唉,终究老了。 这世道属於年轻人。 两人说说笑笑地下了瞭望哨,没发现山门下还站著一个人。 匆匆赶来的陆守贞,若有所思地望著城墙上的乞丐们,他原以为会看到一场激烈的对战,不想仅仅一个交锋,土司城的人就退走了。 他心中浮起一个大大的问號:“討米堂的枪从哪儿来的?” 鄂州造,乃朝廷重金打造的鄂州兵工厂所出,一年总產量只有万支,全部用於正规军队,禁止向民间私售。 私购枪枝不算太可怕,江湖门派、山匪、权贵富绅,不乏用枪炮武装自己的。 討米堂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土司城进行正面对决,其野心不言而喻。 “小关爷,陆某还是小看了你呀!” 第28章 神庙公审 神庙凶杀案的第七日。 寒潮过去,艷阳高照。 儘管还是冬月,因这一轮红日,天气中多了几分暖意。 永安府有史以来最恶劣的一次凶杀案,在案发现场八部天神庙进行公审。 “死了三个人!” “凶手是彭家大公子!” “据说小关爷开天眼,死尸当证人?” 以上新闻通过討米堂的几千乞丐传播,成了轰动全湘西的奇事。 这日,不仅土人,汉人、苗人、侗人……但凡走得动的,不分贫富贵贱,全都涌向了天神庙。 来得早的,进了神庙。 来得晚的,只能在广场上吹风。 庙门敞得大大的,一群手持打狗棍的乞儿,站在门口维持秩序。 差役將大殿的供桌搬了出来,上面放著宗卷、硃笔、惊堂木,还有一个仵作用的槐木箱子。 大殿前摆了一排高背椅子,坐著老筮师、小关爷和彭老夫人,他们是本案的证人。 还有两把椅子,坐著一老一少,老的白髮如霜,一双平静的眸子深不可测,少的美得不可方物,大大的眼睛中含著点点泪光。 少女倒也罢了,但凡认出老者的人,无不屏声静息,生怕惹来他的注意。 不认识的,眼光落到他身上时,也会无端生出一种畏惧之意。 “小心点,是老龙头!” “老龙头”三个字一经出口,整个神庙的温度陡然下降了几分,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原地,不敢嬉闹喧譁。 啪! 陆守贞一拍惊堂木,肃然说道:“本人陆守贞,为永安府通判,今日当著诸父老乡亲的面,公开审理七日前的神庙女尸案。” 他指了指坐在椅子上的人,又指了指蒙著白布的两张担架。 “这是今日的证人。” 甬道一侧,向红鸞被鸞春院的几个姐儿簇拥著。 见陆守贞指著死人说话,她身边的妖嬈妇人掩嘴说道:“当真让尸体作证?” “让死人开口也容易,只要老龙头愿意帮忙。” “怎么帮忙?” “找阎王爷借魂,死者没过头七,魂魄都在阎王殿住著,可以临时还阳。” 妖嬈妇人听得头皮发麻,不由得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向红鸞望著其中的一个担架,无声抽动鼻子。 没错,是向晴枝的尸体。 她又望向椅子上的几个人,贪婪的目光最后停在田简兮的身上,这丫头比她娘当年还漂亮。 啪! 介绍完证人,陆守贞再拍惊堂木,喝道:“带疑犯!” 披头散髮的彭承钧被差役拖了过来。 “彭承铭,你与田有良合谋杀死田向氏,认也不认?” “冤枉啊!” 彭承铭哪里敢承认,他趴在地上,屁股翘得高高的,狡诈的眼睛不时偷窥石保翁,传递著求救信號。 坐在椅子上的石保翁却眼观鼻鼻观心,半点儿也没回应他。 陆守贞没有废话,直接传唤证人。 “证人关佑,你可亲眼目睹彭承铭杀人?” 关佑走到彭承铭身边,向神庙里的观眾团团作了一圈揖,朗声道:“在下亲眼看见彭承铭杀了宝船烟馆的二当家田有良。” “彭承铭为何杀田有良?” “为了灭口,因为彭承铭指使田有良杀死了田向氏,就是大祭那日的死者。” 嘶! 神庙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土人大祭是彭老土司花钱办的,彭大公子却在神庙杀人? 彭承铭大叫起来:“你凭什么说我杀了田有良?又凭什么说是我指使的?分明是你陷害我!” 关佑冷笑道:“就凭我小关爷的天眼!那日在神庙,死者田向氏亲口跟我说,田有良当年诱骗她丈夫田有智抽大烟,不仅谋夺了田家的家產,还害了田有智的性命!” “你血口喷人!田向氏死了,田有良也死了,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陆大人,这是污衊!” 陆守贞没有理会他,先请小关爷回座,再打开槐木箱子,从中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匕首上血跡犹在。 “彭有铭,这把刀是你的吗?” “不是。” “请彭老夫人上前。” 差役们把水火棍戳得山响,齐声吼道:“传证人!” 彭老夫人搭著丫鬟的手走到公案前。 她是受小关爷邀请来的。 小关爷说得很清楚:“老夫人定会心想事成。” 她有什么心愿? 一是快点把儿子彭承钧放出来,二是快点让大公子彭承铭去死。 出发之前,她特意把这件事告诉了彭老土司,本就气若游丝的老爷子眼睛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彭老夫人,你认识这把刀吗?” 彭老夫人瞄了两眼匕首,又瞄了一眼跪著的彭承铭。 彭承铭轻轻扯著她的裤角,可怜巴巴地仰起脸:“姆妈,真不是我。” 彭老夫人伸出手,在彭承铭头上爱怜地摸了摸,又撩起掛在前襟的手帕擦了擦眼睛。 正当彭承铭以为她会替自己否认时,彭老夫人哽咽道:“都怪我没有教育好大公子,他娘过世早,我忙著操持家务,竟然让他走了邪路。” “证人回答问题,有没有见过这把刀?” “见过,这刀就是承铭的,他平时就带在身上。” “三天前的凌晨时分,你可在土司城?” “在。” “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尤其是侧门处?” 彭老夫人点点头,肯定地答道:“老身操持家务,每天都起得很早,三天前的卯时,我听到侧门口传来悽惨的大叫。” “你听得出是谁的声音吗?” “是宝船烟馆二当家田有良的声音,他与大公子交好,多次来过土司城。” “你可有出门去看?” 彭老夫人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出门,承铭的亲卫就来报信,说他被小关爷掳走了。” “证人证实了田有良曾到过土司城,也证实了此凶器为彭承铭所有,请回。” “陆大人,大公子一时糊涂,可否从轻发落?” 陆守贞不置可否地挥了挥手。 彭老夫人悲痛欲绝地走回椅子,一路都在自责没有教育好大公子,辜负了前土司夫人的情谊。 “別提我娘,你这个贱女人!” 被愚弄的怨恨如火山般爆发,彭承铭衝著她的背影高声叫骂起来:“你儿子才杀了人,为了把他赎出来,你伙同关佑这些人陷害我,你这个毒妇!” 彭老夫人肩膀轻轻一抖,彭承铭还是將儿子杀人之事张扬了出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默默念叨:“你们父子快点死吧,你们死了,彭家剩下的人就不用再相互残杀了。” 第29章 死人作证 大公子和二公子都杀了人? 彭承铭的话引起一阵极大的骚动,许多人张大嘴巴,久久回不过神。 管了他们八百年的土司城,怎么杀起人来了? “传田保翁。” 老筮师揉了揉脸,慢吞吞地起身,朝著陆守贞走去。 阿莫的这具身体用起来真爽利,可他不能像年轻人那样子走路,自打在討米堂吃亏,石保翁就明白了一件事,永安府的天要变了。 “保翁,田有良在土司城门外被杀的时候,你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老嘍,什么也听不见。” 陆守贞自是不信:“彭老夫人身居內宅,尚且听到了死者的惨叫,你真的什么也没听见?” “人老了,耳朵就背。” “你可见过彭承铭使用这把刀?” “我一早就对他们说过,舞刀弄枪不吉利。” 陆守贞的眉头皱了起来,若不是前两天老筮师带队闯公衙、闯討米堂,他说不定真被这副衰老的模样骗了去。 “请回吧。” 三人都已传完,陆守贞一拍公堂木:“传证人田有良!” 田有良不是已经死了吗? 彭承铭满脸疑惑地抬起头,神庙里也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很多人都是衝著“死人作证”来的,原本將信將疑,这时听陆大人传死人,都伸长脖子踮起脚尖,目不转睛地望著地上的担架。 唯独向红鸞脸上露出戒备之色,甚至將身子微微一侧,躲到了妖嬈妇人的身后。 她看见老龙头从袖子中摸出一个木鱼,那木鱼给她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自己。 隨著木鱼上的红芒闪动,其中一个担架上的白布揭开了,早已死去的田有良慢慢坐了起来。 “鬼啊!” “诈尸啦!” 有人骇然大叫,有人掉头就跑。 但更多的人站著没动,满脸畏惧又极为兴奋地看著、等著。 “肃静!” 陆守贞拍著惊堂木,刘同等几个差役儘管双腿打战,仍是奋力敲击水火棍,跟著大喊:“威武!” “田有良,你现在是活还是死?” “已死。” 神庙里又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八部天神庙。” 田有良的魂魄在觉海蛟里受了两天两夜的酷刑,终於知道了世界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经过他的苦苦哀求,老龙头答应放了他。 条件是指认杀死他自己的凶手。 这对田有良来说求之不得,此时此刻,他只剩最后一个心愿,拉著彭承铭一起下地府。 越快越好。 “田有良,你是怎么死的?” “陆大人別问了,是彭承铭这个王八蛋杀的我……” 田有良竹筒倒豆子般,把他怎么与彭承铭认识的,怎么一起吃喝嫖赌的,怎么在彭承铭的唆使下诱骗田有智的……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没有任何人打断他的话,神庙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也能听清。 急得快疯掉的彭承铭很想撒泼打滚,可他感觉像被鬼压床似的,被什么重物死死压著了,既张不开嘴巴,也动不了一根手指。 直到田有良把所有的事情说完,彭承铭的身子才解脱出来。 啪! 惊堂木的声音如霹雳般在神庙迴响。 “田有良,今日在你们土人的神庙,当著你们土人的祖神,你认不认谋夺田家家產,谋害田有智与田向氏性命的罪行?” “我认。” “田有智是你们田家的家主,也是你的族兄,你为何这么做?” 田有良有气无力地回道:“都是田家的子孙,一个太公的后代,凭什么他生下来就是家主,占著几代人攒下来的家產,凭什么我连饭也吃不上?” “骗去了田家的家產,为何还要杀人?” “田有智老婆到处找医生给他戒菸,我怕夜长梦多,就偽造了一封他欠钱的文书,再给他餵了过量的福寿膏,可我没想到,田有智提前写了一封遗书,而这封遗书落到了彭承铭手中。” “你胡说!” 原本呆若木鸡的彭承铭听到自己名字,立刻醒悟过来。 他大叫道:“死人復活是邪法,是关佑和老龙头搞出来的邪法,他们为了吞併土司城,合起伙来陷害我!之前他们就抓走了我弟弟,后面又把我抓进水寨,陆大人明鑑啊!” 他激动地转过身,向神庙里的百姓砰砰磕头:“各位父老乡亲明鑑啊!这些人想整垮土司城,想整垮我们彭家,想当咱们土人的皇帝啊!” 他磕完现场的观眾,又衝著彭公爵主的神像继续磕。 “祖神在上,我彭承铭绝对没有杀人,更没有破坏祖宗大祭,若有一字半语的不实,愿遭天打雷劈!” 梆梆梆! 彭承铭卖足了力气磕头,很快磕得头破血流,嘴里的赌咒发誓也没有停下: “彭家守护了土人八百年,我彭承铭敢拿八百年的列祖列宗打保票,假若我真杀了人,就让彭家断子绝孙,世世代代为奴为仆!” 悽惨的发誓,沉重的磕头,打动了不少看客,有些上了岁数的土人甚至开始抹泪。 “造孽啊!” “死人的话岂能相信?” “你们合起伙来污衊大公子,要遭报应的!” 面对即將失控的场面,陆守贞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望向关佑,却见关佑神色如旧,甚至还有一点兴奋。 轰隆隆! 轰隆隆! 突然间,一串串震耳欲聋的雷声落在天神庙屋顶。 冬日打雷? 必有怨情! 彭承铭连声大喊:“我是冤枉的!彭公爵主为我作证,我是冤枉的!” 天神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阵阵闷雷中又降下一道道紫色的闪电,如龙似蛇一般的狂舞。 彭承铭双手向天,像要抓住那些闪电似的,全身跟著癲狂扭动。 渐渐地,雷声越来越大,闪电越来越粗,最后竟变成儿臂般巨大,毁天灭地一样劈向彭承铭。 神庙中的看客全都怔住了,他们痴痴呆呆地望著飞舞的闪电,忘记了躲避,甚至忘记了害怕。 “我是冤……” 最后的“枉”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道最粗的闪电不偏不倚地劈在彭承铭身上,亮起一团刺目的火花。 “啊!” 悽厉的呼號,伴隨著烧焦的糊味,在神庙中迴荡。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那团火花,静静地看著彭承铭在火中挣扎,那团火花由小变大,又由大变小,直至变成一截漆黑的枯炭。 许久之后,有人清醒过来:“大公子被雷劈死了!” “打雷了,快跑啊!” 可哪里还有雷电? 人们抬起头,只见神庙上空晴天万里,艷阳高照,仿佛刚才的电闪雷鸣只是一场集体的幻梦。 除了彭承铭烧焦的尸体。 那是真的。 第30章 亡者回魂 天降神雷,劈死了杀人凶犯彭承铭。 轰动湘西地界的神庙女尸案,以跌宕起伏又大快人心的方式结束了。 看客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神庙,去向外面苦苦等候的人宣扬。 “大公子被雷劈死啦!” “杀人者偿命,彭家的人也不例外。” “二公子也杀了人,肯定逃不掉彭公爵主的惩罚。” 鸞春院的姐儿们隨著人流往外走。 妖嬈妇人兴奋说道:“红老板,彭家这回真完了呢!” “呸,彭家还有几笔烂帐没有收回来,等他们办白事的时候去收。” “晓得了。” 彭家完就完了,跟她们鸞春院没多大关係,令向红鸞不安的是老龙头。 她没有忘记老龙头的那个木鱼,如果猜测无误,那木鱼定是压制邪祟的法器,也就是她向红鸞的克星。 不行,必须早点找到替身,让自己回归人的身份。 向红鸞回过头,黑洞洞的眼神穿过逆流的人群,落在默默垂泪的田简兮身上。 …… 神庙里面,刘同等差役收拾著残局。 陆守贞放眼一瞧,老龙头和老筮师都夹在看客中走远了,彭老夫人正指挥著下人给彭承铭收尸。 再瞧田有良的尸体,哪里还有活人的气息,分明是死去好几天的模样,躯体上的尸斑都出来了。 他走到关佑面前,抱拳谢道:“若没有小关爷,陆某怕是破不了这起凶杀案。” 关佑笑道:“皆是老龙头的功劳。”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这几天,陆某见了太多的奇事异闻,竟然不知道这究竟是阳间还是阴间了。” “阴间倒谈不上,说穿了,是老龙头的术法逆天。” “还请小关爷指教。” 关佑轻描淡写地说道:“死人没过头七,老龙头都有办法令他暂时还阳,至於雷电,是老龙头修的五雷正法。” “原来如此,陆某真是大开眼界,不过田向氏的后事?” “嗯,今日是向晴枝的头七,我执意要在天神庙公审的原因之一,就是希望她能看见自己大仇得报。” 陆守贞嘆了口气:“田小姐当真可怜。” “人生七苦,爱恨別离求不得,但愿她从此坚强起来。” 两人说完,叫上全部的差役,一起走到外面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广场上的人还是那么多,与七日前大祭时並没有什么不同,那天死了一个人,今天又死了一个人。 等到神庙中的人一个不剩,田简兮走到放著她母亲的担架前,双膝跪下。 “姆妈~姆妈~” 她伏下头,抱著白布失声痛哭:“姆妈你死得好冤啊!” “虽然为你报了仇,可我还是好恨好恨!我恨田家的人,恨彭家的人,恨这个夺走你生命的神庙!” “我还恨桑樟县的那些人,恨那个洞神,不是他们,你就不会变成不详人,不会嫁到田家来!” 释放的恨意合著悲伤的泪水,在尸布上肆意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惨白的手臂从白布下伸出来,温柔地抚摸她的头髮。 “乖女,不要恨。” “姆妈!” 简兮倏然抬头,死去七天的尸体坐了起来。 深入骨头的十字型伤口还刻在脸上,然而那温柔的声音,爱怜的神情,是简兮最熟悉最熟悉的母亲! 简兮一头扎进向晴枝怀里,放声大哭:“姆妈不要走!” “简兮我的乖女啊!” 向晴枝一手抱著女儿的肩膀,一手轻轻拍打女儿的后背,泪水如波涛汹涌。 “姆妈,害你的人都死了,小关爷和陆大人替你报仇了!还有老龙头,他也帮了忙!” “姆妈晓得,姆妈都看见了。” “可是我好想你!” 向晴枝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捧起女儿的脸,郑重说道:“简兮,小关爷是个好人,如果遇到危险,你就去跟了他。” “姆妈!” 撕心裂肺的叫声中,向晴枝的影子越来越淡。 她望向神庙外面,依稀看见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阵灰尘,那是军队在急行军吧? 可惜,还是没有等到他。 “简兮,人死不能復生,让你姆妈安心走吧。” 不知什么时候,关佑来到了田简兮身边,將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关大哥,我想给我姆妈火化,骨灰撒在猛河里,隨著江水流向洞庭,流向大海,她想去哪里就流到哪里。” “好。” 一点凉意落到关佑脸上,他抬头望去,刚才还晴朗的天空,竟然飘起了雪粒子。 永顺府等了许久的这场雪,总算下起来了。 瑞雪兆丰年。 希望这场雪下大一点,下久一点,让旱得裂了口的田地都能喝足水。 沙沙沙! 伴隨著雪粒子来的,还有沉重而规整的脚步声,地动山摇般,从城外渐渐向城里逼近。 “小关爷,军队来了!” 遍布永安府的乞丐瞬间將情报送到了天神庙,送到了贺文凤这里。 贺文凤向来胆大包天,这时却被嚇出了一头冷汗。 他慌忙跑进庙里:“小关爷,是傅良璧带的兵,很多很多,望不到头!” “该来的迟早会来。” “我们怎么办?” 不仅贺文凤紧张,田简兮也慌了,她在学校听过大都督与北洋新军,知道那是足以动摇满朝根基的力量。 “关大哥,如果是傅……叔叔带的军队,不如让我去见他,跟他说討米堂都是好人。” “傻丫头,傅良璧回来必然是为了湘西这块地盘,他们的立国战略岂是你一句话可以改变的。” “那我们要怎么做?” 关佑轻轻拢了拢田简兮,满不在乎地说道:“放心吧,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然而,令关佑也没有想到的是,这看起来平平常常的一天,將会永远载入湘西地方志。 因为这一天,不仅发生了神庙公审、雷劈凶犯的离奇事件,这一天还是新军进城,终结彭家八百年统治的日子。 “文凤,你护著田小姐回堂口去。” 贺文凤猜到了关佑要去干什么,急得连连摆手:“小关爷你不能一个人去,我去叫兄弟们!” “又不打架,叫人做什么。” 关佑整了整衣衫,向神庙外走去。 他走得很快,等田简兮和贺文凤追出来时,他的身影早就消失在风雪里了。 第31章 新军进城 两道白光刺破了漫天飞舞的雪花。 猫在城门洞里的小乞儿们不得不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震惊地望著会自己移动的铁乌龟。 “一定是文凤说的小汽车!” “文凤也没见过,他听小关爷说的。” “小关爷肯定坐过小汽车……嘘,小关爷来了!” 关佑没有理睬他们,独自登上城楼,根据队伍的排列默默计算这支新军的兵力。 四人一排,扛著鄂州造的步枪,一把把刺刀在车灯里亮得耀眼。 队伍拉得很长,从城门一直延伸到了三里外的接官亭,人数约在两千人左右。 远远望去,这支军队像一条穿行在雪地里的黑蛇,正无声无息向著永安府滑过来。 他脸上浮现出一些讥笑,新军由大都督的“武卫军”而来,武卫军打残之后,大都督巧取豪夺了朝廷的北方六镇,组成“北洋常备军”。 军制起初按军、镇、协、標、营、队、排、棚设置,如今学了洋鬼子那套,要改成军、师、旅、团、营、连。 傅良璧在新军中声名赫赫,不知道他现在算什么军衔。 脚底下,永安府城门敞开著。 关上又如何? 凭衙门里的那几个差役守门,还是借排教、討米堂、土司城的人马与新军廝杀? 陆守贞不是懦弱的人,答应傅良璧的军队进城,是他认清了这个局面,与其以卵击石,不如攀扯些交情,为永安府留出斡旋的余地。 眺望完军队,关佑走下城墙,静静站在城门外等候。 傅良璧坐的是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头上掛著两面旗帜,一面是五色旗,一面是陆军的铁血旗,共有十八颗星辰,代表汉人聚居的十八个行省。 “我也不是汉人。” 傅良璧坐在后座上默默想著。 离开北平的那天,大都督亲自为他践行。 “湘西地处湘、鄂、渝、黔四省交界处,是连接中原与西南的关键通道。除此之外,湘西物產丰富,將来若进军西南,可为后勤补给之地。” “湘西的地方武装不少。” “我即刻发电给沙城的第三师,让他们分两千人出来进驻湘西,治所就设在凤州。” 自那年离家之后,傅良璧就没有回来过。 父亲母亲相继过世,除了向晴枝,他对这方水土並没有什么牵掛。 可向晴枝死了。 傅良璧把脸转向车窗外,大雪纷飞,明早起来永安府怕是白茫茫一片。 隔著风雪望去,城门口站著一个年轻人,身躯修长而挺拔,脑后飘舞著长长的头髮。 副官低声问道:“將军,要碾过去吗?” 傅良璧摇摇头:“停车。” 汽车停了下来,他拉开门下车,走到少年面前。 “你在等我?” “在下关佑,的確是在等傅將军。” “你就是討米堂的小关爷,听说你有一双天眼。” “偶开天眼覷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王国维的诗?有点意思。” 关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说到案子上来:“今日午后,陆大人在神庙公审了彭承铭,他之罪行確认无误。” 傅良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人呢?” “被天雷劈死了。” “什么?” “眾目睽睽,千真万確。此外,向晴枝的尸身由其女儿收殮了,她决定火化,將骨灰撒进猛河。” 火化。 水葬。 傅良璧全身颤抖了一下:“也好,乾乾净净的走。” “傅將军私仇已报,接下来有何打算?” “已报?呵呵。” “陆大人同意了傅將军带兵入城,在下也没有反对的理由,在下特意在此等傅將军,其实是想说几句心里话。” “你年轻虽小,胆色却惊人,有什么话直说吧。” “湘西这地界没那么容易收服。” “小关爷认为谁不会服我?” “有德之人天下服之,无德之人天下击之。” 傅良璧淡淡道:“乱世当头,拳头最大,德算什么东西。” “傅將军怎么想的,在下的確不知道,但在下怎么想的,一定要让傅將军知道。” 关佑一根一根地竖起手指头: “第一,不许拉百姓当壮丁。” “第二,不许强抢百姓的粮食。” “第三,不许滋扰商贾和学校,保证永安府正常开市闭市。” 傅良璧再次打量关佑,他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一种认真,甚至是决绝。 这年轻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虽然我不喜欢永安府,可我来这里不是烧杀掳掠的。” “有傅將军这句话,在下今晚可以睡个好觉,请入城。” 两人並肩朝城里走去。 汽车跟在后面,慢慢驶进了这座繁华的边城。 风雪越来越大,却压不住两千人的脚步声,街道两旁的铺子全关了门,从门缝里面透出一些微弱的光。 过了文昌阁,两人分手。 傅良璧上了车,福特没有拐向府衙那边,而是走了另外一条路。 关佑心中暗凛,这是去往土司城的路。 傅良璧如此迫不及待,究竟是为了给向晴枝报仇,还是为了打土司城一个措手不及? …… 此时的土司城,城楼掛著白幡,门框糊著白纸,枯树上掛满白灯笼,由內至外一片縞素。 就在彭承铭被雷劈死的那一刻,彭老土司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彭老夫人为表达哀痛,拿出十二分的心力操办父子俩的丧事。 仅用半天时间,不仅搭起了灵堂,还在灵堂对面搭了一张戏台子,请了永安府最当红的月仙班来唱戏,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 除此之外,临时搭起来的大棚里摆满了流水席,酒肉饭菜一桌接著一桌的上。 不知道是衝著吃席,还是真的为土司老爷悲伤,弔唁的人络绎不绝。 “虽然棺材早就预备下了,可酒肉那些都是我自个儿掏的钱,足足花了我两根金条!跟你讲,我对得起老头子!” 彭老夫人一边给彭承钧抹草药,一边得意地自夸。 彭承钧被陆守贞结结实实打了三十板子,打得屁股都开了花。 看著儿子肿得像馒头的屁股,她又埋怨起来:“小关爷的话也不可信,说好了替他作证,他就放了你的。” 彭承钧坐了几天牢,早就把心气儿坐没了,听到他娘埋怨,没好气起来。 “陈瘸子要不是蛊虫附身的空壳,我何止吃三十大板,怕是直接被那姓陆的打死了!” “他敢!等你爹出完殯,你接了土司,立马就去府衙办那姓陆的,我看他还怎么张狂!” “您就別给我添乱了!我听说老司带人去了討米堂?” 彭老夫人兴奋道:“可不是!他带著你大哥的亲卫队去的,姓徐的王八蛋被討米堂的一枪就崩了,倒是省了我的功夫。” 彭承钧听得心烦意乱,他娘一门心思排除异己,却不想想討米堂的枪从哪里来的。 还有,石保翁是他爹请来的,现在老头子不在了,谁能用他? 谁又敢用他? 第32章 江山易主 石保翁坐在草蓆上,漠然看著面前的清水。 清水映出的东西很新奇,他从来没有见过,但他知道这种钢铁做出来的东西叫汽车,跑得比汗血宝马还快。 汽车后面黑压压的跟著两千士兵。 按土人规矩,土司过世停灵七天,请筮师做法事,给各种鬼神送信,还要通知远在贵、川等地的彭家旁支奔丧。 这次不一样。 天降大雪,彭老夫人又著急儿子继任,这场丧事最多三天就会结束。 石保翁看见汽车上开了一个门,一个穿著军服,披著大氅的男人从里面钻出来。 “与彭家的缘分尽了。” “这些不肖子孙,枉费彭老西辛苦了一辈子。” “到头来,八百年不过是黄梁一梦。”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收拾东西,军队的到来让石保翁打消了最后的侥倖心理。 永安府有排教、討米堂,有老龙头、陈婆子、还有不明深浅的小关爷,如今再加这两千条枪,怎么看怎么危险。 年岁越大,石保翁越发不敢冒险。 只有年轻人才动不动的找人拼命。 要收拾的东西其实不多,他一古脑地塞进褡褳里,再把褡褳背在肩上。 他把清水泼了,拿起那张藏在枕头下的纸人,最后瞥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戏台,戏台上的旦角正甩著水袖。 “阿莫,世道乱了,邪祟也多了,老司以前可没发现这么多害人的东西。” “永安府不能呆嘍,咱们回苗寨去,说不定老司要等的人就在寨子里头。” 他晃了晃身子,再出现时,已经在土司城外。 风雪正急,很快將他的身影淹没了。 土司城门口,知客事以为傅良璧是贵客,喜滋滋地拱手相迎,负责放鞭炮的下人们立刻点燃炮仗,轰隆隆地炸將起来。 门洞里摆了一个大火盆。 傅良璧提脚跨过时,大氅下摆沾了一层纸钱灰。 “这位大帅,不知如何称呼?” 傅良璧没有理他,自顾自往里走。 后面的军队跟著齐刷刷移动。 见到这种架势,知客事心里怦怦直跳,他给一个帮閒使了眼色,令他回报老夫人和二公子,自己赔著笑脸拦人。 “大帅还请一个人进去,军队煞气大,恐怕衝撞了老土司的新魂。” 副官一把推开他:“滚!” 知客事被推得踉踉蹌蹌,再见这些人刀枪雪亮,哪里还敢放屁,赶紧点头哈腰地避到一侧。 火盆不知被哪个士兵踢翻了,纸钱像死蝴蝶一样到处飞舞。 傅良璧很快走进灵堂。 灵堂正中摆著一口金丝楠木的大棺材,旁边还有一口稍小的杉木薄棺。 棺材前跪著十几个穿孝服的人,是彭老土司的庶子、儿媳、女儿、女婿和孙辈。 他们直起身子,偷看傅良璧的大氅、军服、指挥刀,还有他后面扛著枪的士兵,士兵枪口上都插著明晃晃的刺刀。 傅良璧打了一个响指。 副官立刻吼道:“一路留守,一路拿人,一路搜查库房,凡带武器且不降者,当场格杀勿论!” “是!” 士兵们兵分三路,潮水般涌向了土司城的角角落落。 跪在地上的彭家子弟无人吭声,默默向著灵堂的最里面躲去,儘量远离这个浑身冒著冷气的军人。 傅良璧俯身捡起一沓纸钱,在香烛上点著了,丟进火盆里。 身为土人,这是他给彭家最后的体面。 接著,他说了一句令彭家人胆战心惊的话:“把彭承铭的棺材打开。” “是!” 棺盖还未封上,副官一推一掀,就把棺盖板掀到地上。 傅良璧走到棺材前,烧焦的糊味扑鼻而来,他平静地望下去,只见崭新的寿衣里面裹著一截黑炭。 副官跟著瞧去,差点吐了出来:“將军,这尸首都烧熟了!” “便宜他了。” 傅良璧又走到那群彭家的子孙面前。 “老爷子过世后,谁接替土司之位?” 有人小声回道:“是我二哥,彭承钧。” “他人呢?” “在他自己屋里。” 傅良璧走出灵堂,负手望著对面的戏台。 震天动地的锣鼓声中,夹杂著咿咿呀呀的旦角儿唱腔。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出《贵妃醉酒》。 台下人看台上是戏,只怕台上人看台下也是戏。 刚才说话的彭家庶子討好道:“请的月仙班,现在唱著的就是白月仙,永安府最红的角儿,两年前从北平来的。” 傅良璧没有听说过此人。 他想了想,向戏台走去。 身后,副官將彭家庶子一把拽起来:“去找彭承铭!” 不等他们踏出灵堂,彭老夫人卷著风雪先冲了进来,彭承钧被两个人扶著跟在后面。 “老天爷,这是怎么了啊?” 副官放开彭家庶子,冷冷问道:“你是什么人?” 彭老夫人厉害惯了,当即就指著副官鼻子大骂道:“你们闯到別人家里还问主子是谁?我是土司老爷的未亡人,是这土司城里的当家人!该我问你们是谁!” “彭老夫人是吧?既然你说你是当家人,那正好,我代表新军知会你,从今天起,永顺府地面的粮税、伕役、团练,包括土司城的一切,全班归新军接管了。” “你说什么?” “把土司城的印信交出来,以免我们动手。” 彭家在这块地上坐镇了八百年,从元朝到明朝到满朝,换了三个朝代,彭家的土司印信从来没交出去过。 即便改土归流的时期,朝廷依然颁了丹书铁券,只要把土司城的大门一关,彭家仍是土人的皇帝。 现在突然跑进来一群丘八,就想把彭家的东西拿走? 做梦! 彭老夫人气得失去了理智,扑到副官身上又抓又挠。 砰! 枪响了。 彭老夫人捂著胸口倒了下去,她的双眼瞪得又圆又大,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 “姆妈!” 彭承钧仅仅慢了几步,没来得及拉住母亲,就发生了这样的悲剧。 但他没有哭骂,反而直接跪了下来。 “我爹和我大哥都死了,土司城里没人主事,將军愿意接管,那是我们土人的福气。” 副官被彭承钧的话说得一愣,手中举著的手枪不知道该不该打出去。 彭承钧跪趴在地上,以最真诚的语气继续说道:“库房的钥匙,还有田亩册、户籍册、赋税册,我全部拿出来交给將军。” “是个聪明人。” 副官將枪插回皮套,冷冷说道:“去告诉永安府的所有人,这座城再没有土司老爷,也没有知府大人了,这座城的主人以后姓傅。” 第33章 月仙班、白老板 白事请戏班子是湘西的规矩,死人要听戏,否则魂魄不肯上路。 台子搭得匆忙,用十几口倒扣的空缸垫底,上面铺著一层杉木板,台上掛著两盏白纸灯笼,灯影映著斜飞的雪花,说別致也別致,说荒凉也荒凉。 原本冒著风雪看戏的人就不多,大军这么一闹腾,早就躲得乾乾净净。 傅良璧走过来时,台下只有几张空落落的凳子,台上的丝弦与锣鼓却依然热热闹闹。 旦角儿正在做“臥鱼”。 臥鱼是《贵妃醉酒》的招牌身段,杨玉环闻花,俯身,蹲下,然后慢慢起来。 普通的旦角做臥鱼,能做到身子不晃就不错了,好的旦角做臥鱼,裙摆能像一朵花似的铺在地上,起来的时候裙摆一收,花就合上了。 这个旦角的臥鱼更好看。 她蹲下去的时候,慢得如月影;她停住的时候,软得如落花;她蹲稳了展顏一笑,整张脸都亮得发光。 那是属於绝代佳人的笑容。 傅良璧坐过不少戏园子,从北平的前门到大柵栏,从津门的劝业场到济南的大观园,他见过的旦角不下百人。 有的角儿唱《贵妃醉酒》,从头到尾唱一个“怨”字,恨不得把“唐明皇你不是个东西”写在脸上。 有的角儿唱的是一个“美”字,从头美到尾,美得空空洞洞。 这位不一样,她唱的是“等”,明明已经等到心焦还要端著架子的等。 是梅派。 梅派唱这齣戏,唱的是一个“矜持”。 《贵妃醉酒》最难的不是身段,是心里头的那个劲儿,杨玉环喝醉了,但她不能真的醉。 她要是真醉了,那就成了泼妇,她要的是醉意,不是醉態。 傅良璧定睛看去,旦角儿穿著明黄色的宫装,戴著点翠凤冠,脸上画著浓浓的戏妆,白粉底,红胭脂,点絳唇,眼角上挑,媚得让人酥软。 “长空雁,雁儿飞,哎呀雁儿呀……”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一个人在枕边说话,然后她收了水袖转身,一步一步走到幕布后面。 傅良璧却一步步走上了戏台。 台上的乐师们愣住了,琴师停了弓弦,鼓师手里的檀板悬在半空,硬是没敲下最后的一串音节。 她也停了,轻轻转身,看著一身戎装的男人。 傅良璧先问道:“白老板?” “见过军爷。” 白月仙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她的声音和唱戏时不一样了,唱戏时又甜又糯,现在却清冷了许多。 “听说你们班子是从北平来的?” “曾在北平唱过几场。” 傅良璧自是不信。 北平是什么地方?梨园子弟学师拜艺的地方,扬名立万的地方,拥有最多票友与达官贵人的地方。 一个戏班子不在北平闯荡,却来这听不出好赖的山沟沟里? 指望土人、苗人、侗人欣赏她的醉酒?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白老板的功夫了得。” “军爷也懂戏?” “眼睛没瞎的,耳朵没聋的,都能看出白老板的不凡。” 白月仙又欠了欠身:“军爷谬讚。” “你这是唱完了?” 白月仙平静回道:“东家请的戏已经唱完了,我们班子虽小,可不白唱戏。” 傅良璧眼神微凛,这角儿好胆色,竟敢讽刺他杀了彭老夫人。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枚银元,放到鼓上。 鼓师忙不迭地起身道谢。 “这不是打赏,是定金,等傅某忙完,再请白老板来唱。” “一定来。” 傅良璧再望了白月仙一眼,转身下了戏台。 白月仙撩开幕布,进了后台。 琴师、鼓师、文堂武行,都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就像班主说的那样,东家请他们来唱戏,结果东家自己也遭了不幸。 “这都是什么世道?” 好在是文戏,用的道具不多,眾人很快收拾完,装到一辆大骡车上。 白月仙並未卸妆,只在身上披了一件猩红色的大斗篷,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的。 琴师扶著她上了一辆小巧的马车。 不多会儿,骡车与马车都驶出了土司城。 月仙班有自己的戏园子,位於文昌阁的后面,前楼后园,占地十亩。 两年前,白月仙一到永安府就盘下了这块地皮,凭她的名声,现在成了仅次於鸞春院和宝船烟馆的销金窟。 坐在马车里的白月仙,身子隨著车厢微微晃动,一双妙目似乎也闭上了。 忽然,漆黑的车厢里银光闪现。 原来她的眼睛並不是闭著,而是变成了一片水银,就连瞳孔也是白色的,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诡异的一幕持续到马车停下。 “白老板!白老板!” 戏园门口钻出一个幼小的身影,衝著她摇手欢呼。 听到声音,白月仙的眼睛恢復正常,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她下了车,对跑过来的孩子嗔道:“文凤,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贺文凤委屈巴巴的:“我哪里知道你们今日关门,你又没有提前贴布告。” “敢情是我的不对。” “就是你的不对!” “现在没有船过河了,你怎么回討米堂?” “我是叫花子,哪儿找不到一个狗洞。” 贺文凤满不在乎地答道,隨著白月仙进了戏楼。 屁股还没在凳子上坐定,又问道:“土司城今日热闹嘛?” “呵。” 白月仙笑了笑,琴师在一旁气鼓鼓地接嘴:“枪声比我们的锣鼓声还响,能不热闹?” “枪声?难道傅良璧的军队开进土司城了!” 贺文凤把田简兮送回討米堂后,越想越坐不住,又跑了出来。 可他怎么也找不到小关爷,乾脆来月仙班听戏。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大名鼎鼎的白月仙白老板对上了眼,两人处得跟姐弟一样,听戏从来不要钱。 “文凤,你知道傅良璧?” 贺文凤反问道:“他也是从北平来的,白老板不认识他吗?” 白月仙撇了撇嘴:“北平多的是大人物,阿猫阿狗的角色也配入我的眼?” “正是!” 贺文凤把他从刘长福那里听来的,一股脑全告诉了白月仙。 白月仙也说了傅良璧收缴土司城库房,以及打死彭老夫人的事。 “这个人好坏,连老婆子都杀!” 第34章 再见山匪 说完话,贺文凤离开了月仙戏楼,准备找个暖和的地方对付一晚。 风雪已停,月亮反射著雪光,照得街道明晃晃的。 雪也积得厚厚的,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的响。 贺文凤穿著破棉袄和烂草鞋,可他从来就不怕冷,反而觉得下雪好玩,乾脆寻著最厚最白最乾净的雪踩起来。 咯吱咯吱。 好像不是自己踩雪的声音。 贺文凤一边侧耳倾听,一边抽动鼻子,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顺著这股血气,贺文凤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只见巷子中间蹲著两个人,正低头撕啃著什么食物。 “喂,你们是不是把別人的看家狗抓来吃了?” 大半夜偷东西吃,一般是乞丐们的作风,贺文凤以为是討米堂的兄弟在开荤,自来熟地跑了过去。 “吃的什么呀,见者有份!” 他跑到两人跟前,借著月色一瞧,地上果然躺著一条黑狗,但他仔细一看,立刻噁心得吐了起来。 这条黑狗是一条早已腐烂的死狗,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刨出来的。 蹲著的两个人,正捧著那些腐烂的皮肉往嘴里塞,就连腐肉上的狗毛都没有拔! “你们这是……呕!” 贺文凤边说边吐,而那两个人就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专心啃著食物,很快啃完手中的那些,又去撕扯死狗的內臟。 “小关爷说腐败的动物吃不得!吃了得鼠瘟!” 贺文凤强忍著噁心,一脚將那条死狗踢得远远的。 眼瞅著食物没了,蹲著的两个人抬起头来,嘴中发出“吼吼”的怪叫。 隨著怪异的吼叫声,贺文凤看见这两个人的嘴巴张开了,露出两颗又尖又长的牙齿,牙齿上甚至还沾著死狗的腐肉。 “你们?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就在这两人怪叫著朝贺文凤扑过来时,他终於想了起来,禁不住也发出走调的怪叫—— “你们是黑龙寨的山匪!” 不错,一个疤脸,一个豁嘴,正是前几天被小关爷和自己打死的山匪! 可他们死得不能再死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由不得多想,贺文凤掉头就跑。 两个被夺走食物的山匪显然没有认出贺文凤,可这个新鲜的食物比那条死狗更吸引他们,因此两人紧紧追了上来。 贺文凤回头一看,两人追逐自己的姿势儘管十分僵硬,可那速度並不比自己慢多少。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找小关爷,別追我!” “吼吼!吼吼!” 一个活人在前面拼命跑,两个死人在后面使劲追,很快就跑出了小巷,跑到西大街上。 笔直的街道让两个死人追得更容易了些。 贺文凤回头一望,距离不到十尺了,他们抓挠的手臂甚至好几次碰到了自己的后背。 开枪开枪! 他掏出小关爷的左轮手枪,朝著两个怪物砰砰射去。 近距离射击,在他们胸膛上炸出了碗大的伤口,巨大的衝击力更是让两个怪物往后仰去。 贺文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骂道:“龟儿子,不知道你贺爷爷有枪吧!” 然而骂声未绝,两个死去的山匪又直起身子,趔趄著扑过来。 砰砰! 两枪射得怪物停在原地。 可枪膛里没有子弹了。 贺文凤哪里还敢得意,趁著怪物还在发愣,使出吃奶的劲儿朝著前方逃跑。 不知跑了多久,他感觉自己肺管子都在燃烧,双腿沉重得提不起一丝力气,似乎下一步就会栽倒在地。 吼吼! 身后的两个怪物不知疲倦地追著。 “天啊!我贺文凤还没当上大英雄,不,我贺文凤还没开过荤,还是个童男子,就要死了吗?” 悲愤的叫声中,刀疤山匪的手臂倏然抓来,將贺文凤一把抓住,再往地上摜去。 幸好是雪地,没有一下子摔死,可也摔得贺文凤眼冒金星。 接下来,两个山匪像爭抢那条死狗一样,开始摁著贺文凤撕扯。 “滚!” 生死关头,贺文凤的双眼变得赤红,与此同时,他全身冒出一层火焰,就像是整个身躯都在燃烧。 两个山匪的手臂驀然一烫,火焰如同附骨之疽,竟然將他们的皮肉烧化了,发出难闻的恶臭味。 “孽畜安敢伤人!” 就在贺文凤与两个怪物都陷入茫然状態时,一声大喝自天而降。 紧接著,清脆的铃鐺声响起。 叮铃铃,叮铃铃。 辟邪铃的声音压制住了两个怪物的躁动,也唤回了贺文凤的神智,火焰熄灭,眼珠子重新转动起来。 他顺著摇动的辟邪铃望上去,危急关头救了自己的是一个穿著半旧棉袍,戴著围巾的中年男人。 “伢子,你没事吧?” 中年男人一手握著铃鐺,一手將贺文凤拉了起来。 贺文凤惊魂未定:“你是人是鬼?” “自然是人。” “那他们?” “两个死人,不知道怎么尸变了。” 中年男人显然见多识广,手中铃鐺不停,又从怀里摸出几张辰州符,啪地贴在两个死人的额头上。 这下,疤脸和豁嘴真的不动了。 贺文凤刚刚死里逃生,转眼就好奇起来。 “大叔,你是道士?” 中年男人摇摇头。 “那你是干什么的?” “开铺子的。” “什么铺子?” 中年男人伸手往街道边上指了指,贺文凤看见那里的確是一间铺子,铺子前掛了两盏白灯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家扎纸店! “害怕了?” “嘁!我贺小爷怕球!”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头,没有再理睬他,而是收起铃鐺,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摺子,点燃后仔细观察两个山匪。 贺文凤凑过去问道:“这两个人是桑樟的山匪,死四天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俩是我……我们小关爷亲手杀的。” “你是討米堂的?” 贺文凤挺了挺胸膛,傲然道:“正是!” “快回去吧,这两只东西是被人养出来的,我困不住多久。” “你带刀没有?” “嗯?” 贺文凤信心满满说道:“用刀剁碎,丟进猛河里餵鱼,我就不信被鱼吃了还能活过来!” 中年男人哭笑不得,一把薅住贺文凤的小辫子,硬是將他拖出了这个地方,一直拖进扎纸铺。 “喂,你带我进铺子干嘛?我没钱做你的生意!” “养尸的人快来了,如果被他看到,必然杀你灭口。” 贺文凤打了个寒战。 到底不死心,安静不到两分钟,他又趴到门上,隔著门缝往外看。 “竟然在永安府里养尸,明儿我就告诉小关爷!” 第35章 尸变 叮铃铃! 与扎纸铺掌柜相同的铃声响了起来,一个青衫男人的身影由远而近。 贺文凤眼也不眨地盯著这个男人,下雪天还穿著薄单衫,简直比自己还不怕冷。 那男人走到了两个站著不动的死人面前,先揭下一张辰州符,放在月色下辨认。 虽然看不清楚他的面部动作,贺文凤却知道这人震惊了。 “喂,他是不是认识你?” 扎纸铺掌柜划拉开一堆纸马纸车纸屋子,露出一张小方桌,他坐到桌子边,提起早就凉透了的茶壶晃了晃。 “没了。” “我不喝茶。” “来者是客,你先坐会儿,我去烧水。” 贺文凤不耐烦了:“你的茶能有小关爷的锡兰红茶好喝?快来看他怎么养尸的!” “养尸有什么好看的,不外乎镇邪与养煞两种手段。对嘍,你说的锡兰红茶是什么?” “得问小关爷,反正是洋鬼子的货,从广州那边进来的。” 掌柜一边摇头嘆气,一边往后面的厨房走去。 “你得告诉小关爷,洋人没安好心,卖给咱们的货吃不得喝不得的。” 贺文凤没有理会这些话,仍是盯著青衫人看,只见他辨认完辰州符后,手指头一弹,辰州符就燃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此人的面孔,细长而阴鷙的眼睛,高颧骨,薄嘴唇,长得一副吊死鬼的样子。 或许是感受到了有人偷窥,此人向四面八方扫视了片刻,扫到扎纸铺时,贺文凤將身子一缩,屏住了呼吸。 再等了会儿,铃鐺声渐渐远去。 贺文凤拉开门偷偷望去,只见月色下,雪地中,疤脸大哥与豁嘴小弟在前面一跳一跳的,青衫人在后面一摇一摇的,说不出的诡异可怕。 他们拐进了文昌阁那条街,再往前走就是月仙班了。 贺文凤担心起白老板,想跑过去送个信儿,可又害怕再被两个怪物缠上。 “別出去,他们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 “伤到人怎么办?” “有赶尸匠在,出不了事。” 贺文凤无奈地退回铺子里。 掌柜擦乾净杯子,给他倒上茶,贺文凤端起来看了看,茶叶一根根如菌丝,偏又是金灿灿的。 他喝了一口,苦得连同舌头都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茶?苦死你家贺小爷了!” “你当这茶好喝?此乃百年份的九牛胆须,专解尸毒,你刚才被那两头孽畜撕扯过,若不及时处理,很可能尸变。” 贺文凤听得將信將疑:“当真有一百年?” “九牛胆藤依附千年古树而生,长到百年才会生须,自打商会开始往京城里送九牛胆,整个湘西都被挖遍了!永安府里头,或许水寨和土司城还存有藤和果子,须就甭想了,只此一家,別无分店!” “那我再喝几口!” 掌柜笑了起来:“你这仔子长得一副聪明相,还挺好骗的。” 噗呲! 贺文凤把一口苦茶喷了出来:“你骗我?” “哪个敢骗你嘍,只不过这九牛胆须,除了解尸毒,还能祛邪性,你身上的邪性不比那殭尸少。” 说话声中,贺文凤慢慢合上了眼睛,趴到了桌子上。 “也是个可怜的伢子,睡吧睡吧……喝完这杯茶,能管上十天半个月。” 掌柜嘮叨完,起身把铺子的门栓上,再把灯吹灭了,合身躺进靠墙角的一张木床里。 屋里两个人渐渐打起呼嚕。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雪夜里十分刺耳。 白月仙刚刚睡著,又被惊醒:“吵死了!” 她带著一肚子火气下了床,衣服也没有换,趿上一双粉缎子绣花鞋,再抓起那件红斗篷披上,就这样走到后园。 拉开门,外面站著一个青衫人,以及两具死尸。 她没好气骂道:“阮泉你脑子被吃掉了?带这些东西来园子里干什么?” 青衫人名叫阮泉,本是湘西最有名的赶尸匠,两年前开始与白月仙合作,替她找尸养尸。 阮泉低声说道:“白老板,出事了。” “什么事?” “这批货共七个,其他五个好端端的,这两个却自己醒了,跑了出来。” “嗯?” 白月仙先是一惊,接著又是一喜。 她围著两具僵直的尸体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他们的伤口上。 “这个死於刀伤,对方夺了他自己的佩刀,捅破心臟导致失血而死。” “是。” “这一个同样穿心而死,但伤口不是刀伤,让我想想……是鱼叉。” “白老板真是好见识,我验过伤口,確实死於腰刀和鱼叉,另外五个死於枪伤,都是射进眉心,一枪毙命。” “谁的枪法这么高明?” “问过活下来的山匪,他们说是討米堂的小关爷。” “竟然是他!” 白月仙更加吃惊。 会开天眼的小关爷,身手也这么好么? 她沉吟片刻,继续问道:“既然其他五个没事,这两个为什么起了尸变?” “正是想不通,我才来找白老板。” “如果连你找不到原因,那原因只有一个……” 白月仙忽然伸出手,扒开疤脸山匪的眼皮,往里吹了口气。 隨著这口气吹进疤脸山匪的瞳孔,他的眼珠转动了起来。 很快,从瞳孔到眼膜,直到整只眼睛,都变成青碧色。 就像两片青铜镶嵌在脸上。 白月仙面无表情地放开疤脸,继续扒开豁嘴山匪的眼睛。 果然,一口气吹下去,豁嘴的眼睛也变了顏色。 “这不是普通的尸变,是感染了僵煞。” 白月仙的话证实了阮泉的推测,他再无任何侥倖,心头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青僵,银僵,金僵……青僵虽然是最低级的,也可以號令百鬼夜行。” “不愧是最有名气的赶尸匠,你对殭尸还有些了解。不过你放心,青僵没有传染能力,最多只能咬死人。” “那这两只怎么处理?” “好好养著,別放出去。” “养他们花费的代价可不低,现在满湘西都挖不出九牛胆须了。” 白月仙咯咯笑起来:“要钱就要钱,何必变著法子找我要,十根金条够不够?” “够够够,白老板真是豪爽!” “明儿我派人给你送去。” 听到十根金条,阮泉的恐惧不翼而飞,全身都变得舒泰起来。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乱世最要紧的是什么? 自然是白花花黄澄澄的金银,只有抱紧这些东西,阮泉的心里才踏实。 至於九牛胆须,有钱还怕买不到? 就算永安府里没有现成的,山里也多的是採药人,一块龙洋就够他们拼命。 第36章 陈婆子的报復 这个雪夜,关佑在和陆守贞喝酒。 两人在衙门的公堂上烧起了红泥小火炉,就著一碟糟鱼,一碟花生米下酒。 酒是永安本地酿造的高粱酒,浑得很,一个龙洋可换一大壶。 出於前世的自律性,关佑不怎么喝酒,今晚纯是陪失意的陆大人。 有些酒,越喝越热,而有些酒,越喝越冷。 “你见了傅良璧?” “你为什么没有见他?” 陆守贞答非所问:“他不是乱来的人。”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鬼知道他的大都督要他在湘西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左右不过是地盘、权势、钱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关佑望著陆守贞有些发红的眼睛,问出他早就想问的问题:“陆大人看起来是忠君爱国之辈,为何允许新军入城?” “这天下,你不取,自有人来取。陆某区区一人,凭什么阻止新军入城?” “也是,覆巢之下无完卵。” 陆守贞反问道:“小关爷,你说祖宗留给我们的家业,送给洋鬼子好,还是让这些军阀占了的好?” “哈哈,当然是自己占著最好。” “给军阀占著,总有一天大家会想明白,到时拧成一股绳就能把洋鬼子打出去。可给洋鬼子占了,孩子生下来读的是洋人的书,吃的是洋人的饭,就算收回来跟咱们也不是一条心了。” 港岛! 陆守贞一番话令关佑心潮起伏。 他没想到陆守贞一介六品官,看得比那些所谓的“名臣”、“重臣”更清楚长远。 过不了几天,末帝退位,昭告全国。 那时,傅良璧便会顺理成章地进驻这座府衙。 “陆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陆某无家无口,不担心养不活自己,只是……” 想起那几位牺牲袍泽,他们的家眷都指望著自己的一点俸禄过活,陆守贞心情顿时低落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来,喝酒喝酒。” “我敬陆大人。” 两人喝完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 关佑辞了陆守贞,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府衙。 厚厚的雪铺满了街道,遮盖了瓦舍。 他举目一望,不由自主地哼起一段唱词:“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俺林冲,自被奸佞陷害,流困沧州……唉,思想往事,怎不叫人痛恨!” 呸,被文凤那臭小子传染了! 不知走了多久,猛河的水声轻轻入耳,关佑却停下了脚步。 身后响起桀桀的笑声。 “小关爷兴致很好啊,老婆子还想多听几声。” 关佑转过身来,只见一个穿著大棉袄、裹著小脚的枯瘦老太婆,不是陈婆子是谁。 “您老到底找上我了。” “小关爷,你杀了彭老大,搞么子放了彭老二?彭老二杀了我弟弟,你却放了他,是不是彭家老妖婆给你送了钱?” “彭承钧是府衙审理的,与我无关。” “嘿嘿,你还不承认?再说,你还捏死了我的虫儿,这你总要承认吧!” “你的蛊虫確实是我捏死的,它杀了义庄的守门人,而你作为养蛊之人,应该判你过失杀人。” 陈婆子咧著没牙的嘴冷笑:“你承认就好,那条虫儿是老婆子专门给我弟弟养的,你捏死它,我弟弟就再也活不过来了,除非……” 关佑被她笑得全身发毛。 “除非什么?” “桀桀桀,除非你来当老婆子的弟弟,你瘦是瘦,但有把子力气,肯定比我那瘸子弟弟活得久。” “做梦!” 两人谈崩了。 陈婆子跟了关佑很久,终於找到了好时机,自然也不多废话。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罐口用黑布封著,上面画著红色的符。 “不愿意那就死囉。” 关佑见过这种罐子,上次和石保翁斗法时,里面爬出来一只断手,这次不知会是什么鬼东西。 陈婆子扯掉黑布,把罐口对准关佑。 罐子里爬出来的不是虫子,是一团黑烟。 黑烟浓得像墨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条蜈蚣的腿在爬。 关佑闻到了一股又腥又甜的味道,他的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看好了,这是我养了四十年的本命蛊,专吃人的魂魄,老婆子知道你小关爷有点邪性,不敢看轻你呢。” 嘮嘮叨叨中,黑烟爬到了关佑脚下。 他应该躲。 可不知道是喝酒的缘故,还是那罐子里的味道有问题,此时的身体变得异常迟钝,往后退去的时候竟然踩在了石头上。 石头一滑,关佑摔了下去。 黑烟顺势缠上了他的脚踝。 疼。 火烧一般的疼。 关佑低头看去,脚踝上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黑线顺著小腿往上蔓延。 他想也没想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条黑烟。 黑烟中果然有东西,在他掌心里拼命挣扎,关佑不仅没鬆开,反而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看不见的虫足刺破皮肉,毒液沿著毛细血管渗进体內,然而剧痛並没有持续多久。 关佑知道,这是一种神经毒剂,自己的五感已经麻痹了。 接下来,他很快就会出现瞳孔缩小、噁心呕吐、呼吸困难、肌肉震颤等症状,並在极短的时间內死亡。 所谓的吃掉魂魄,准確来说,应该是被毒虫咬死。 儘管已经没了知觉,关佑依然捏著那条看不见的本命蛊,直至那股黑烟散掉。 “怎么可能!” 本命蛊被关佑活活攥死在了掌心里。 陈婆子“噗”地吐出一口血,本命蛊死了,她的心脉断了一半。 她瞪著关佑,赤红色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不是普通的邪物!” 关佑没有回答。 他在打摆子一样的剧烈颤抖,这种颤抖並非蛊虫的毒素引起的,而是来源於他自己,是嗜血症即將爆发的前兆。 明明昨天喝过了冷藏血! 按理来说,至少能管三天,难道是蛊虫的毒与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化合反应? 关佑一直认为嗜血症是基因缺陷,不是少了某种遗传物质,就是多了某种遗传物质,可他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能刺激他病情恶化的东西。 疯狂的嗜血欲望涌上心头。 他朝陈婆子吼了起来:“不想死的话,快滚!” 第37章 小鬼反噬(恢復双更,求追读) 陈婆子虽然害怕,但睚眥必报的本性阻止了她逃跑。 再说,本命蛊没了,她也活不了多久。 她嘶声说道:“还是小看了你,可我就算死,也得拉一个垫背的!” 她把剩下的七只罐子全部拿了出来。 呯呯呯呯呯呯呯! 罐子在鹅卵石上摔得粉碎,漆黑的脓水泼得到处都是。 从罐子里面爬出来的不是蛊虫,是七个小东西。 “你果然养小鬼!” 关佑听说过这种残忍恶毒的法术,草鬼婆取未满周岁的夭折婴儿,以蛊术炼之,使其魂魄不得超生,沦为役鬼。 每个小鬼只有初生的猫儿大小,浑身青黑,四肢著地,眼睛是两团绿火,嘴巴咧到耳根,里面是两排细密的乳牙。 七只小鬼围住了关佑。 他们不叫也不嚎,只是发出“嘶嘶”的气声,绿森森的眼神满是贪婪和飢饿,带著一种婴儿不该有的恶意。 关佑的瞳孔同样起了变化,变成了银白色。 他冲向最近的一只小鬼。 拳头砸下去的时候,那只小鬼像橡皮一样弹开了,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四肢著地,毫髮无损。 其他六只一拥而上。 一只跳到了关佑的背上,小小的牙齿像蛆一样往肉皮里钻。 他反手抓住那只小鬼,把它从肩膀上扯下来,摔在地上,一脚踩下去。 脚底下“咔嚓”一声,像踩碎了鸡蛋壳。 绿火灭了,但他的腿上也多了三道血淋淋的爪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第二只、第三只同时扑上来,一只咬他的脖子,一只咬他的腿。 关佑將前世的军体术尽情发挥了出来,左勾拳、右勾拳、弹腿、侧踢……精准命中两只小鬼,一只直接被ko,另外一只飞出去老远,落进了猛河。 第四只从他襠下钻过来,一口咬在了他的大腿內侧,又细又密的乳牙像锯子一样来回拉扯。 关佑伸手掐住了那只小鬼的脖子,將他举到眼前。 小鬼在他手里扭动,四肢乱抓。 “噗!” 关佑咬破自己的舌头,將一口带著淡金色的舌尖血喷在小鬼脸上。 小鬼发出令人耳膜发颤的尖叫,然后在他手里化成了一滩脓水。 剩下的三只小鬼停住了。 他们不再扑上来,而是往后退,一直退到陈婆子身边,全身散发著无意识的恐惧。 关佑站在原地不动,他的双眼如同水银般反射著雪的光芒,两根又长又尖的獠牙,从唇角伸了出来。 陈婆子看著他的眼睛,一步一步往后退。 她活了甲子有余,见过很多邪祟,但从没见过这种眼睛,这不是死人的眼睛,是比死人更古老、更可怕、只存在於传说的那种东西的眼睛。 “殭尸!你是殭尸!” 关佑依然沉默,两颗獠牙却在微微颤动,露出嗜血的渴望。 陈婆子退无可退,拼命地从怀里往外掏东西,符纸、药粉、小铜镜……可她找不到一样能击退殭尸的法器。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三只小鬼忽然动了,不是扑向关佑,是扑向了身为主人的陈婆子。 小鬼反噬。 这是养小鬼的人最怕的事。 三只小鬼爬上陈婆子的身体,一只咬喉咙,一只咬手腕,一只趴在她脸上,从最柔软的眼睛开始啃噬。 陈婆子倒了下去,她无力挣扎,甚至无力叫喊,她的身体很快变得支离破碎,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她养了一辈子蛊,炼了一辈子鬼,最后死在了自己养的东西嘴里。 关佑站在尸体前面,低头看著。 他看的不是小鬼吃陈婆子,他看的是自己的指甲,指甲在变长,像野兽的爪子一样末端带著弯勾。 “还真是殭尸,吸血的那种。” 不仅外形变了。 关佑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嘶哑而浑浊,带著一种金属的钝感。 他一步一步挪到江边,看著水中的倒影,银白色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焦距,让他想起小时候玩的跳棋珠子。 嘴角的獠牙完全暴露了出来,上面染著金色的血液。 他不由自主地掰了掰,两颗牙长得挺结实,根本就掰不下来。 背后,三个吃饱的小鬼飞快地往城里爬行,可爬不到几步远,一双大脚就踩了下来。 “统统去死。” 把最后三只小鬼踩死,关佑似乎恢復了一些神志,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陈婆子的尸体上移开,然后跳进了猛河。 下过雪的河水冰冷而清澈。 关佑仰面漂在水上,等著心里头的那股疯狂消失…… 渐渐的,晨光熹微。 摆渡的艄公来了,早起进城的菜农也来了,整个永安城醒了过来。 关佑避开码头,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上了岸,回討米堂去。 若有人走在他的背后,便可发现他的动作很僵硬,膝盖不弯,脚跟著地,像一根沉重的木头往前蹦躂著。 走到山门前时,姿势总算恢復了正常。 值守的叫花子纷纷过来问安:“小关爷早!” “兄弟们早。” “呀,小关爷的衣服湿了!” “回去就换。” 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 后院臥室里还亮著灯,田简兮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姆妈的后事办完了,总不好一直住在討米堂,她又不是没有家。 可离开学还有一个来月,让她独自住在后巷的吊脚楼里,实话实说,简兮没有这种勇气。 “怎么办?” 她抱著枕头在松舒的沙发床上打了个滚,又烦恼地坐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隔壁屋里传来动静,自打关佑把臥室让给了简兮,他自己就住进了书房里。 这也是简兮不方便继续住下去的原因。 “关大哥?” 简兮决定跟他说清楚,再向他告辞。 姆妈说过,女孩子不能欠人情,否则將来还不起。 她下了床,披上褂子走到外面,书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关大哥,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 书房里传来关佑的声音,鼻子塞塞的,好像不太舒服。 简兮等了一会儿,关佑並没有打开门。 不知为何,她心里堵得慌,莫名有一种受伤的感觉。 简兮低头想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坚定了许多。 “关大哥,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我姆妈已经往生极乐了,我也该回家去。” 第38章 镇尸药 关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雪后的清晨,空气十分清新,他的心情却不怎么好。 失控时的那股疯狂劲儿还留在心底。 如果控制不住了,首先伤害的就是身边人。 而简兮,实在太脆弱了,只怕一个照面就能咬断她的喉管。 让她回去住? 关佑没有忘记向红鸞,还有传说中的洞神,他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 “关大哥,谢谢你的关照,我回家去了。” 门外传来简兮带著哭腔的声音。 关佑嘆了口气,拉开书房的门,只见她红著眼睛倚在臥室的门框上,双手无助地绞著褂子。 “你家里不安全,就在这里住著吧。” “可是过完年,我还要去上学,总不能一直靠你保护。” “你能这么想,关大哥很欣慰。记住,越是乱世,越要自己强大。” “嗯。” 简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关佑从睡衣里拿出一方手帕,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你是新时代的女性,別做只会迎风掉泪的林黛玉。” 简兮脸色一红,等关佑擦完后,她鼓足勇气说道:“关大哥,正如你说的那样,不能一直依靠別人保护,所以我要跟你学打枪!” “没问题。” 正说著,贺文凤匆匆跑了进来。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与简兮斗嘴,而是把关佑拉进了书房,啪地关上房门。 “小关爷,那两个山匪復活了!我亲眼看见的……覃掌柜说,养尸的这个人很厉害,没必要管他的閒事。” 听完文凤昨夜的奇遇,关佑的震撼非同小可。 他可以肯定,疤脸与豁嘴尸变是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吸了他俩的血。 如果吸死人血也能造成僵煞感染,那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贺文凤並未注意到小关爷的脸色,他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昨夜被嚇坏了,现在一门心思想著怎么打回来。 “管他鸡毛的赶尸匠,我们抄傢伙灭了那两只殭尸!” 关佑却问道:“覃掌柜说九牛胆须可以祛尸毒?” “对,要活了百年的。” “他给你喝过了?” “喝了,苦得我舌头髮麻!姓覃的还说这须子都被商会挖完了,土司城和老龙头那里都没有,他肯定在吹牛逼。” “傻子,这句话是故意点你的。” 扎纸匠老板一定看出了贺文凤身上的问题,特意提醒他哪里可以找到九龙胆须。 此人的举动是敌是友暂时分不出来,可他提供的线索却解了关佑的燃眉之急。 相比贺文凤的“火龙童子”邪术,小关爷的尸变才是重要且紧急的问题。 身为法医,关佑对九牛胆並不陌生,这是一种湘西独有的藤本植物,块茎入药,具有清热解毒、利咽消肿、止痛等功效。 此种药材常与古树伴生,根茎深藏於土壤之中,传言要以“九牛之力”才能挖得出来,故此得了这么一个名称。 想不到这种药材还能存活百年,並生出茎须。 他沉吟道:“济生堂是永安府最大的药店,幕后老板是商会会长陈元贵,而商会这些年一直在为內务府採药……” “小关爷你忘了,陆大人查过商会,送往紫禁城的是灵芝、茯苓、百合、黄精四味药材,再加五毒乾尸。” 贺文凤记忆力惊人,立刻扳著手指头,一样样说出陆守贞调查的结果。 当中没有九牛胆,更没有九牛胆须。 关佑给了他一个脑门崩:“说你聪明,有时候又不太灵光,九牛胆须才多大点儿?晒乾了当成茶叶行不行?” 贺文凤摸著头傻笑。 “那我们怎么查?” “商会送货出去,一般先走水路再转铁路,由猛河启程,下洞庭,转长江,至汉口,再搭上京汉铁路,一个月便能送到紫禁城。” 走水路就得排教帮忙。 他倒是不怕麻烦老龙头,可自己的身体状况很糟糕,等不及了,现在就得把九牛胆须弄到手。 “文凤,叫上大弟二弟他们,去济生堂横討。” “好!” 听到横討,贺文凤兴奋得一蹦三尺高。 关佑父子俩创建討米堂之后,就给全城的叫花子立了一个规矩,叫做“四討”,这四討又称“红討”、“白討”、“直討”和“横討”。 红討,即东家办喜事的时候去討,討的是赏钱。 白討,专指办丧事的时候乞討,討的是米粮油菜衣服等东西,有什么討什么。 直討,给东家切切实实地出力出人,之后论功请赏。 横討,换种说法又叫“讹人”,不管东家给不给,一旦横討上家门,不让叫花子满意就別想再过平静日子。 討米堂这些年声势渐隆,靠的多是直討。 让小关爷横討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有限的几次皆因对方招惹了討米堂,或者犯了十恶不赦大罪。 就在贺文凤蹦跳著出去时,关佑打趣道:“以后不叫你贺文凤,改叫贺牛。” “嘛意思?” “与名角儿白月仙都能攀上关係,可不就是一头善於交际的社牛。” 贺文凤衝出去的脚马上收了回来,朝关佑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又朝臥室那边努了努嘴。 “小关爷,你想要女人,这屋里头就有一个,可不能抢我的白老板!” “白老板啥时候成你的人了?” “从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 “她知道?” 贺文凤立刻怂了:“不知道。” “哈哈,等她真成了你的女人,我保证不抢。” “那你现在抢不抢?” 关佑被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逗笑了,故意道:“那得看白老板漂不漂亮,唱戏时抹了那么厚的粉,谁知道卸完妆之后是什么鬼样子。” 贺文凤急了:“顶顶漂亮,比鸞红院的所有姐儿加起来都漂亮!” “真这么漂亮的话,我包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正在臥室换衣服的田简兮把这句话听到了耳朵里,双手一个不稳,崭新的丝缎睡衣掉到了地上。 她慌忙捡起来,遮住自己光溜溜的身子。 不知为何,她没有穿上衣服,而是慢慢挪到墙角的落地镜前。 西洋舶来的镜子,远比家里的菱花镜清晰,一丝不差地照出她峰峦起伏的身体,白的地方白如嫩豆腐,红的地方红如水蜜桃。 再侧过身看,纤细的腰肢,翘得高高的屁股。 白月仙能有这么好看? 即便看的是自己,田简兮也入了魔似的看得又痴又醉,渐渐地,一股莫名而生的火苗使她伸出了双手,一手摸向胸前,一手摸向腿间。 “嗯哼~” 酥麻的感觉如触电般传来,她情不自禁地张开樱唇,白瓷一般的脸上飞出了两片红云。 半晌后,她反应过来,顿觉脸上火烧火燎的。 “田简兮,你真不害臊。” 她对著镜子轻声啐著自己。 第39章 衝击药铺(上推荐求追读) 一块薄木板,上面卷著一床破草蓆,放在了济生堂门口。 济生堂是陈元贵的家族產业,他的生意做得极大,不仅有全资的药铺、贸易行和钱庄,还投资了几家矿场。 济生堂门脸儿又大又气派,前面是一栋二层木楼,有两名老大夫坐诊,后面是药材加工厂与仓库。 已近年关,日头当午。 且不说街道上人来人往,单就药铺里面,看病与抓药的人就不下十几位,见一群小乞儿来闹事,胆小的退避三舍,胆大的却凑到破席前。 “这是怎么了?” “这是我么弟,昨晚上走夜路撞了邪,眼看著就要死了!” 有人摇头道:“药铺看不好邪祟,快去请草鬼婆。” 乞儿们不是第一次横討,对於此事极有经验,一个个或滚或躺的赖在药铺门口,拉长了声调嚎哭。 嚎到动情处,以头抢地的好不淒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么弟,你死得好惨吶——” “都怪这济生堂把你救命的药挖没了,可怜你年不过十岁,就要去阴曹地府!” “么弟你不能一个人走,把这些害你的人都带下去吧!” 药铺的伙计们一看不好,急忙跑进后院把掌柜请了出来。 掌柜姓陈,是陈元贵的本家,算得上见多识广,出来一看这场面,就知道今日难以善了。 他忙抓了一把铜钱出来,往小乞儿们的手中塞去。 “各位小爷,咱们有话好好说,到底是怎么了?” 孰料,平时见钱眼开的乞儿们將铜钱全扔了回去,反而抓起了討米棍,大有暴打陈掌柜一顿的架势。 陈掌柜嚇得抱紧脑袋,高声叫喊:“我们药铺到底犯什么事了?就算小关爷亲自来,也不能不讲道理啊!” “那就跟你讲讲道理!” 领头的小乞儿叫大弟,是最早跟著小关爷的。 贱名容易养活,加之他们都是孤儿,本就无名无姓,关佑便按齿序给他们取了名,大弟、二弟、三弟……最小的贺文凤也叫么弟。 此时,贺文凤躲在破草蓆上装死,一切便由大弟作主。 大弟一把拉开草蓆,露出一张赤红的脸,接著他向越聚越多的看客抱了抱拳,开始哭诉: “各位大伯大叔大婶儿大嫂子,我兄弟贺文凤昨晚上走夜路遭了邪祟,需要九牛胆须救命,然而寻遍了全永安城,竟然找不到一根须子!眼见兄弟不行了,我们只好去求小关爷开天眼,小关爷可怜我们,不惜用自己的寿命开了天眼,竟然看见了!” 他口齿清楚,加上声调抑扬顿挫,跟说书一样说得跌宕起伏,把四周的人心全吊了起来。 “看见了什么?” 大弟有意停顿片刻,再咬牙切齿地指著陈掌柜。 看客们纷纷跟著他望过去,陈掌柜在听到九牛胆须的时候,脸色已经变得不自然,此时再见所有人望著自己,不禁嚇得双腿打颤。 “小关爷看见济生堂的人,把九牛胆须全挖光了!” 不少人跟著追问:“需要小关爷开天眼,这九牛胆须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活了百年的九牛胆须子,可治尸毒、僵煞、蛊虫,不管是咬的毒,还是染的邪,喝了须子泡的茶就能好!” 竟然有这种神药? 围著的人无不瞪目结舌。 湘西多的是邪祟,被咬死毒死的数不胜数,一旦中蛊中毒,要么花大代价请草鬼婆和赶尸匠来治,要么坐在家里等死。 听到有药可治绝症,眾人望向陈掌柜的眼神中多出了一些异样。 大弟继续哭叫:“他们济生堂把我们救命的药挖光了,还全都卖到外地,卖给达官贵人,他们赚大钱,我们本地人只能活活等死!” 前因后果说完,乞儿们又大声嚎叫起来:“文凤,么弟儿,他们药铺不拿药出来,哥哥们只能眼睁睁看著你死啊——” 山里无主的药材,被济生堂的人挖了卖钱,本就令人嫉恨,何况卖给外地人。 当下就有人跟著乞儿们大骂起来:“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 “快交出来救人!” “不交神药就砸了药铺!” 陈掌柜抱著头不断往药铺里面退去,而原本药铺中看病抓药的病人,纷纷从屋子里逃了出来,一时之间,乱得不成样子。 “进去自己搜,就不信搜不出来!” 混乱中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嗓子,瞬间点爆了现场的气氛。 “砸了药铺!” 大弟、二弟等乞儿立刻带著人往屋里衝去,乒桌球乓地拉开药柜,把里面的药材往地上拋洒。 咻—— 一声尖锐的警哨响了起来,接著跑来一支持枪的军队,跑在前面的正是傅良璧的副官李修。 傅良璧与陈元贵交好,李修自然知道济生堂是陈家的產业。 他本在街头巡视,接到警报,立刻带人赶了过来。 “住手!统统住手!” 士兵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药铺里面翻箱倒柜的人。 大弟几个互视了一眼,停下手中的动作。 来了救兵,陈掌柜心头大定,忙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又道:“李副官,敝店真没有什么九牛胆须啊!” “这么说,是关某的天眼出错了。” 远远静观的关佑踏进了济生堂。 李修眼神一凛,进城时,两人在城门口打过照面,关佑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这两日,他耳朵里更没少听“小关爷”的名號与事跡。 新军刚刚进驻永安府,连土司城与府衙还没完全掌握,此时不宜与討米堂等本地势力结怨。 想到这里,李修决定大事化小。 “小关爷说有,陈掌柜说没有,两位的话李某也不好判断,不如先把人散了,再请小关爷入內慢慢说。” 陈掌柜忙不迭地点头:“李副官所言有理。” 关佑却冷冷道:“人命关天,陈掌柜此时拿出神药,我討米堂的兄弟说不定还有救,真等我兄弟死了,那就不是药的事,是命的事。” 言下之意,以命抵命。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修不禁起了疑心,一个號称关云长转世的神童,如果不是確定无误,至於拿属下的命威胁一家药铺吗? 他望向陈掌柜,沉声道:“医者仁心,有药就快拿出来!” “这……可是?” 陈掌柜一双眼睛躲躲闪闪的,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李副官不禁勃然大怒,他拔枪上膛,对准了陈掌柜。 “妈了个巴子的,连老子都敢骗,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李副官饶命!小关爷饶命!小的这就去拿!” 第40章 意外的邂逅 很快,陈掌柜端了一杯茶汤出来,给贺文凤灌了下去。 药才下肚,贺文凤就微微有了呼吸。 等到把这碗茶灌完,贺文凤从草蓆上翻身而起,猛然吐出一滩黑汁。 “呸呸呸,苦死我了!” 围观的人群顿时炸了锅:“果然是神药!” “把神药拿出来,我要买!” “我也要买!” 陈掌柜的脸跟贺文凤一样苦,而且他还有苦说不出。 物以稀为贵。 这九牛胆须唯独湘西才有,且长在深山老林里,每年挖不到几根出来,比武夷山的那棵大红袍茶树还要金贵。 须子是內务府点名要的,晒乾后全要送到紫禁城。 近些年交上去的份量已经打了折扣,要是拿出来卖给百姓,陈家如何向宫里交待。 他把心一横,决定实话实说。 “不瞒小关爷和李副官,这九牛胆须是內务府指定要的,每年產量不过区区几两,如果拿出来卖掉,我们药铺怎么向上面交待?” 李修怒道:“什么內务府,以后只有新政府,只有大都督!” “是是,可这药的价格很贵,一般人也买不起啊。” 关佑冷冷看著他:“你自管把药拿出来,关某替你处置。” “这……小关爷想如何处置?” “一分为三,討米堂一份,李副官带走一份,剩下一份由关某送到水寨,將来若有人需要,可到討米堂、府衙以及排教求药。” 李修本不信邪,也无意要什么神药,可亲眼见到小乞儿起死回生,对湘西的这些怪事不免生了几分忌惮。 握有神药总是好事。 他点头道:“如此分法,合情合理。” 陈掌柜无奈地瞧著外面,一群背著枪的士兵,一群拎著棍的叫花子,还有一群不满的百姓,无论哪一群人,都足以砸烂铺子和他这个人。 “那就有劳小关爷了。” 他长嘆一声,走进內室,取了一包金黄色的干须出来。 关佑分了药,把其中一包给了李修,带著乞儿们扬长而去。 贺文凤跟在后面,边走边擦脸上的褐石粉,这些粉是和著米汤涂抹的,现在都干在脸皮上了,揭一下生疼。 忽然,一个青色的身影自眼前一闪而过。 “小关爷,就是他!” “谁?” 贺文凤拉著关佑,指著一个隱没於人群中的背影:“那个赶尸匠!” 关佑的眼睛眯了起来。 “文凤,你拿著这包药去一趟排教,请他们帮忙查商会货物。” “好。” “大弟,你们继续盯著济生堂和鸞红院。” “领小关爷令!” 安排完人手,关佑远远跟了上去。 城里的奇人异事越来越多,在没有解决自己的尸变问题之前,他不敢再动用武力。 那种因失控而產生的嗜血欲望,令他不寒而慄。 前面的赶尸匠似乎知道有人跟踪,走得越来越快,关佑也加快了脚步。 城中渐渐升起了午炊的烟火气,挑担的菜农、背篓的採药人、载著大包货物的茶马帮,还有边走边吆喝的小贩子,使得这座边城格外繁华热闹。 人流中,偏偏夹杂著两个你追我赶的异类。 关佑莫名生出一种荒谬感。 “我是人吗?” “我不是人。” “我希望我还是人。” “就算我不是人,我也要让自己做一个人。” 关佑显然比对方熟悉城中的街道,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 “呀~” 一声带著清冷的娇嗔响起,接著软玉温香抱满怀,斜地里竟然撞出来一个女人。 为防摔倒,关佑將她半拉半抱地圈在怀里,淡淡的木樨花香隨著女人的身体飘出来。 他低头望去,不觉怔住了。 好漂亮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腰身收得很窄,露出盈盈一握的腰肢。 大衣里面是奶白色的高领毛衫,领口別著一枚简单的珍珠胸针。 齐耳短髮,发梢烫过了,微微向外翻卷著。 再看她的脸,白得像宋朝的瓷器,润得像汉代的古玉,修得长长的眉毛下面,是一双杏仁般的眼睛。 明明她撞到了別人,脸上还流露著撞人后的歉意,以及被陌生男人抱在怀中的羞涩,可她的眼神安安静静的,没有半丝波动。 关佑顺著她裸露的小腿望下去,是一双又细又尖的高跟鞋,儘管走在雪后的街道上,她的鞋面並没有沾染上灰尘和泥土。 “先生,抱歉。” 她咬著淡红色的嘴唇说道,露出一排小而白的贝齿。 她的嘴唇也很好看,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引诱著人去將花苞揉碎。 “先生?” 见关佑不动,两朵红云从她略高的颧骨上飞了出来,让原本寧静得如同山水画的那张脸,变成了西洋的油画。 温暖,生动,明媚。 关佑望了一眼前面,赶尸匠的背影消失了。 他又將目光垂到女人的脸上,手臂没有鬆开的跡象,好像要一直这样抱下去。 “先生,请放开我。” 女人微微挣扎著。 附近的路人无不投来好奇的目光,不过在看清楚是小关爷之后,谁也没敢围上来看热闹。 关佑笑了笑:“你是月仙班的白老板?” “你认识我?” “那你认识我吗?” 白月仙摇摇头:“你没有看我的戏。” “难道白老板记得住每一个看戏的人?” “看完一场就会有第二场,看的次数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白老板很自信。” 白月仙又摇了摇头:“戏唱给懂的人听,不懂的人连园子都不会进来,因为进园子要钱。” “有道理。” 关佑放开她,伸出手去:“初次见面,我叫关佑。” “原来是小关爷,月仙当真荣幸。” 白月仙夸张地挑了挑眉毛,伸出自己青葱一般的手指。 不愧是名伶,时时刻刻都在演戏。 关佑知道她是故意撞过来的,为了帮助赶尸匠逃走,不过这样的设计更好,他嗅著她身上的木樨香味,所有的茫然一扫而空。 在好好活下去之外,关佑终於找到了第二个人生目標—— 要她。 他轻轻握著白月仙的手,意味深长地问道:“白老板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白月仙掩嘴轻笑:“早就听说过小关爷腹满诗书,没想到这么会哄女人。” “並非哄你,而是你真的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我甚至可以確定,我们上辈子曾经有过纠缠。” “小关爷的天眼,还能看见上辈子的事?” 第41章 跟红姨走 在白月仙漫长的一生中,她听过太多的表白。 不过,她並不討厌这位小关爷。 虽然一副乞丐头子的打扮,然而他乾净到身上没有半点异味,就连露出来的半截脖子都白得很,像一根刚刚挖出来的莲藕。 她在心底舔了舔舌头。 把那股想咬一口的念头压了下去。 “文凤说白老板很关照他,从来不收他来园子看戏的门票。” “他一个小孩子,哪来的钱看戏。” “关某可否替他还上这个人情?” “小关爷想怎么还?” 关佑笑道:“现在到了吃饭的时间,如果白老板赏面,我想请你吃个饭。” “我甚少在外面吃饭,不过小关爷诚心相邀,月仙却之不恭。” “就怕永安府的小馆子比不上北平的大酒楼,怠慢了白老板。” 白月仙轻轻一笑,隨著关佑朝西街的荷叶斋走去。 许久之后,阮泉从一栋房子后面闪出来,望著两人走远的身影,眼中的阴鷙越来越沉。 两具山匪身上的伤口出自小关爷,原本他不相信僵煞也是关佑传染的,可今日早上叫花子来济生堂闹事,拿走了九牛胆须,让他不得不怀疑起关佑的身份。 阮泉在赶尸匠行当排得进前几把交椅,他知道尸与尸之间有著天壤之別。 普通人死了,就是一具普通的尸。 普通的尸体起了尸变,还是普通的尸,是他们这些赶尸匠可以镇压的邪祟。 而有一类尸,生前就不是人。 这种尸叫殭尸。 他见过一次殭尸,就这么一次,他失去了师父和同门师兄弟…… 阮泉站在永安府最繁华的街道上,却仿佛站在十八年前的大墓里,墓里全是断骸残肢,血像爆发的山洪一样四处流著。 “小泉快跑!” 最后一幕,是师父用后背顶起那座千斤重的石门,等他跑出去后,石门砸了下来,將师门的一切留在了那座墓里。 自那日之后,湘西再无雾隱门,江湖上多了一个走单帮的赶尸匠。 哼,殭尸! 一个白月仙不算,又来一个! 阮泉在心底恶狠狠骂了两声,闪进了济生堂。 伙计们还在清扫地上的药渣。 陈掌柜看见他,嘆了口气:“阮师傅,您的货都准备好了,请进来清点。” 阮泉点了点头,隨著陈掌柜走进后面的仓库。 药材全用细棉布包著,一袋袋堆到了屋樑上,气味浓得让人想打喷嚏。 棉布上写著字:“雷公藤”、“断肠草”、“棺底土”、“鬼灯笼”、“黑尸菌”、“五毒骨”,一半镇邪,一半养尸。 阮泉解开棉包,抽出来检查了一番,是他想要的成色。 陈掌柜笑道:“济生堂的招牌在这里摆著,绝不敢糊弄阮师傅。” “还差一样阴水。” “有有,在这里。” 陈掌柜掀开棚布,双手抱出一个大陶瓮,瓮中传来晃荡的水声。 所谓阴水,其实是地下暗河的源头水,此水从未见过天日,水性奇寒,以阴水洗尸,可让行尸在阳光下活动半个时辰。 阮泉验过货,拿出一根金条拋给陈掌柜。 陈掌柜又惊又喜:“阮师傅这是何意?” “结完药费,其余的都是给你的赏钱,不过,你得再给我一样东西。” “只要敝店有,阮师傅儘管开口。” “九牛胆须。” 陈掌柜一听又是九牛胆须,不禁连连摇头:“你来晚了,全被討米堂的小关爷讹走了!” “就要一根。” 金钱能使鬼推磨。 陈掌柜到底將他私藏的一根拿了出来,肉疼地放到阮泉手上。 阮泉拿到手上细看,不过是黄花菜似的一根须子,平淡无奇。 “车子就在后门停著,现在就搬走。” “好嘞。” 陈掌柜招呼伙计,把阮泉的药材搬到后门。 等人走后,他环顾一圈空荡荡的仓库,又掂了掂手中的金条。 寻思道:“赶尸匠这么赚钱?” 此时,荷叶斋的招牌菜端了上来。 黑猪肉、黄牛肉、白鰱鱼、黄骨丁,再加一碗碧绿的白菜。 “白老板喝什么酒?” “喝完酒嗓子唱不出来,请小关爷见谅。” “那便喝茶。” 关佑给白月仙倒上茶水,正宗的洞庭碧螺春,一片片茶叶在水中捲起又舒开。 白月仙接过茶,啜了一口,清清淡淡地说笑。 关佑目不转睛地看著她,说也奇怪,两世为人,见过的漂亮女人不少,就没她这么有感觉。 这个女人怎么形容呢? 说绝色吧,颧骨有点突出,下巴有点方,面部线条硬朗而凌厉,显出她不易屈服的个性。 说温柔吧,她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每个神態也都无可挑剔,但每句话每个神態都不带情绪,就像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副躯壳,她的心始终在別的地方。 “小关爷这么看著月仙,月仙怪难为情的。” “都说秀色可餐,我真想以白老板下酒。” “可惜月仙不是食物,不然送给小关爷吃了也无妨。” 关佑凑到她面前,贴著耳朵说道:“白老板可以把我当成食物吃掉。” 白月仙眼中闪过奇异的色彩。 “小关爷当真愿意被月仙吃掉?” …… 田简兮回了家。 课本和寒假作业都在家中,开学前得复习一遍。 大门的锁被撬开了。 她先走到一楼的猪圈里,里面空空的,不仅那头肥猪不见了,几只下蛋的母鸡也没了踪影。 简兮大大鬆了口气:“幸好你们被人牵走了,不然没有人餵你们东西吃,都得饿死。” 上了楼,她找出课本、作业本,放进书包里,再把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放进藤箱。 另一间屋里的纺织机还在,机子上掛著一条没织完的土布。 简兮摸著布,泪水又流了出来,很快她就抹去眼泪。 “关大哥说不能当迎风掉泪的林黛玉。” 放下布,拎起箱子,拄著討米棍,简兮坚定地向楼下走去。 不料,楼梯口站著一个人。 一个漂亮而陌生的女人。 女人偏著头上下打量简兮,那眼神就像打量一件衣服,不,是打量一头牲口。 简兮心中一沉,她手中只有贺文凤给她的討米棍,还没学会打枪,这根棍子是她唯一的武器。 “你是谁?” “丫头,我是你姆妈的好朋友,你叫我红姨就好了。” 红姨? 是向红鸞,那个杀死向家人的落洞女! 简兮害怕得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她死死攥住討米棍,告诉自己要冷静,千万要冷静。 “红……姨。” “乖~” 向红鸞对简兮招了招手:“这屋子太寒酸了,去红姨家里住。” “谢谢红姨,我这些日子住在討米堂,是小关爷安排的。” “誒,你堂堂的田家大小姐,怎么能和叫花子住在一起?再说,你跟小关爷无名无份的,住在他那里算怎么回事。” 第42章 简兮失踪 荷叶斋里的一顿饭,吃了两个时辰。 吃完后,关佑把白月仙送回了仙月戏园。 白月仙望望天色,笑吟吟说道:“再过半个时辰,戏就开了,小关爷要留下来看了戏再走吗?” 关佑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他也笑道:“来日方长,今天就不打搅白老板登台了。” “小关爷慢走。” “白老板留步。” 出了仙月班,关佑摸了摸怀里的那包九牛胆须,想著晚上还要做实验,便甩开大步回討米堂去。 猛河渡口,夕阳半落。 举目望去,远处青山皑皑,江边白雪犹在。 最后的那只渡船即將收工,老艄公咻咻吹著哨子,催促几个不著急的客人。 关佑刚跳到船上,贺文凤带著大弟等人冲了过来。 “小关爷快下来!” “小关爷快啊!” 几人的神情十分焦灼,关佑知道发生了大事,双腿一蹬,跳过几米远的码头,径直落到贺文凤面前。 “怎么了?” “田小姐失踪了!” “说清楚些!” 贺文凤手中抱著一个书包,大弟拎著两根討米棍,两人爭先恐后说道:“我给老龙头送完药就回堂口了,发现田小姐不见了!” “有兄弟看见田小姐回后巷去了,我们就跟著文凤一起去了田家,在二楼的房间里找到文凤的棍子。” “除了书包,还有一个收拾好的箱子,打开看过了,里面装的全是衣服。” 关佑接过蓝布书包打开,是几本教育学方面的课本,还有一本严復翻译的《天演论》,以及几个薄皮笔记本。 她应该是回家收拾行李的,过完年开学,这些课本与作业都要带到师范学校去。 “大弟,鸞春院那边的眼线有没有看见她?” “没看到田小姐,光看见红老板出门,红老板带著四个人。” “四个什么人?” 八弟在后面抢著说道:“两个又老又丑的婆子,两个年轻的姐儿。” “都光著手,没带东西?” 八弟肯定回答:“没有!” 乞儿们经过关佑的严格培训,情报方面从来没出过差错,这就说明向红鸞另有据点,否则不会空手出门。 因为李长福说过,洞神娶妻会准备嫁妆。 这是建立在向红鸞掳走田简兮的基础上,如果掳走简兮的不是向红鸞,一切结论都要推翻。 “小关爷快开天眼吧,看看是哪个狗杂种动討米堂的人!” 望著乞儿们热切的眼光,关佑摇了摇头:“暂时用不著开天眼,大弟你安排人手,继续盯著城里的动静,再派人去告诉我爹,说我要进山一趟。” “领小关爷令!” “文凤,你去找傅將军,把简兮失踪的事告诉他。” 贺文凤不解:“告诉他有什么用?” “爱屋及乌,他会帮忙寻找的。” “那去哪里寻找?” “他如果愿意帮忙,你就带著他的人马去萍水镇,天黑之前,我会在那里等你们。” 萍水镇,距离永安府三十里路,是边城进山前的最后一个城镇。 如果向红鸞真要把简兮送给洞神,她准备的那些嫁妆定然藏在离山洞最近的地方。 安排完,关佑摸了摸那本《天演论》,合上书包,叫大弟他们带回堂口。 “小关爷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快。” 关佑深吸了一口气,沿著河岸,向著城外奔去。 几乎是眨眼间,他的背影就从乞儿们的眼前消失了,大弟擦了擦眼睛,没错,小关爷真的跑远了。 “文凤,小关爷又变强了?” “你是哈宝嘛?小关爷一直就很强!” 长亭外,古道边,夕阳山外山。 关佑跑过了接官亭。 他瞥著西边,从怀中掏出一瓶冷藏血,日头已落到山与山之间,没多少时间了。 仰头喝下。 血液刚刚入口,一股狂暴的气息就从心底升起,向著身体的每一个毛孔衝去,这种极端而疯狂的感觉远甚从前。 唇角传来刺痛,应该是那两颗獠牙长出来了,或许这时候的眼珠子也变成了银白色。 前面就是萍水镇,不能让人看到自己的异化状態。 关佑打开装著九牛胆须的药包,拿出一根须子直接放进嘴里咀嚼。 苦! 痛! 凶猛的镇尸药与凶猛的尸煞在关佑体內廝杀,爭夺这具躯体的控制权。 豆大的汗珠从每一个毛孔冒出来,他置之不理,继续向前飞奔。 …… 田简兮醒来的时候,躺在一顶暗红色的轿子里,嘴里塞著红布。 这辆轿子不大,刚好能容她蜷著身子。 身子一顛一顛的,像是有人在抬著走。 她想撩开轿帘,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挣扎了几下,不仅没有挣开,手腕反而被勒得生疼。 脚也被绑著,麻绳系在脚踝上,中间只隔了半尺,根本就迈不开步。 “关大哥~” 她试著叫喊,由於红布塞得太紧,传出来的只有“唔唔”地低哼。 一定是向红鸞!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顶轿子里的,只记得自己回家拿书包,然后向红鸞来了,让简兮跟著她走。 简兮拒绝了向红鸞的提议,接著就闻到了一股桃花香。 “那香味定然是落洞女的桃花瘴,专门用来迷惑人的,难道她真的要自己当替身?不,我绝不能嫁给洞神!” 简兮用自己的脸去蹭轿帘,想判断这是什么地方,可轿帘厚厚的,怎么都蹭不开。 “冷静,田简兮你不是迎风掉泪的林黛玉,你可以自己救自己的!” 简兮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继续去蹭,用脸、用鼻子,一点一点地蹭,终於將轿帘推到了一边,她伸出头去。 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大山,还有黑沉沉的森林。 太阳无力地掛在树梢上,给山林镀上一层稀薄的红光。 就在这时,轿外前面传来了说话声,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老板,天马上黑了,还要走多久?” 回答她的是向红鸞:“葵娘,你跟我几年了?” “七年。” “我记得那年刚刚入行,你被彭家老头子作践,折腾得只剩一口气。” “是老板救了我,不然我坟头上都长草了。” “呵,死在彭家人手里你还想有坟头?赏一口义庄的杉木板都算他们开恩,十有八九扔到乱葬岗餵野狗。” “老板说的没错,如今彭家人快死绝了,都是报应!” 第43章 洞神娶亲 葵娘就是那位带著泪痣的妖嬈妇人,她还记得七年前的往事。 那年,向红鸞跟的匪首死了,她离了山寨,来到永安府。 一个破了身子的大姑娘能干什么? 只能流落烟花地。 向红鸞並没有因此灰心丧气,而是抓紧了她的第一个恩客,当年的知府大人。 有了知府大人的捧场,向红鸞很快成了永安府首屈一指的花魁,还从彭老土司手中把葵娘救了出来。 自那天起,葵娘就成了向红鸞的心腹。 她们慢慢地攒钱,盘下院子,慢慢笼络全城的窑姐儿,直至有了今日的地位。 中间受了多少委屈?做了多少黑心事? 葵娘记不清楚,也不想去记。 她紧了紧背上的竹篓,里面装著糯米和黑狗血,这是她私自准备的,以防遇到不乾净的东西。 从萍水镇出来就是山路,一连走了十来里,她有些走不动了,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下去。 身边的红老板却像没事人一样,穿著和田小姐相同的大红嫁衣,裙摆轻轻盈盈地拖在山道上。 “这件差事办得很好,我很满意。” 葵娘稳住身形,笑道:“老板要风风光光地嫁侄女,我肯定挑著好的东西置办。” 她顿了顿,带著一点酸味说道:“不是我把钱看得重,就老板置办的十二台红妆,田小姐死了也不冤。” 公审之后,向红鸞就派葵娘到了萍水镇,准备洞神娶亲之事。 镇子上那些世世代代听洞神传说的人,並没有觉得不妥,反而因为葵娘给的赏钱多,爭著抢著来送亲。 听完两人的对话,田简兮气得双目喷火。 “真不要脸,还说我是她的侄女儿!” 她用力探出半个头,前后观察这支送亲的队伍。 轿子前面的向红鸞与葵娘看不到,轿子后面是两个戴著红花的媒婆,两个水灵灵的送亲女,从搔首弄姿的举止便可判断,这四人都是鸞春院的娼妇。 还有一长溜挑夫,挑著四色表礼和新娘子的吃穿用度,整整十二台嫁妆。 最后是几个鼓吹手,拿著嗩吶,背著锣鼓。 怎么逃走呢? 简兮快要把脑壳想破了,还是想不出办法,而天黑了。 她听到葵娘问向红鸞:“老板,要不要点上油灯?山路不好走,別摔了轿子。” “有灯。” 话音未落,前方果然出现了两盏灯。 田简兮瞪大了眼睛望著提灯的两个童子,他们俩一左一右,手中提的灯笼是纸糊的白色,烧给死人用的那种。 山风很大,吹得所有人摇摇晃晃,却吹不动灯笼里的火光。 火光照著脚下的石板路。 可山里哪来的石板路? 简兮低头去看,脊背一阵发凉,那不是石板,是密密麻麻的鱼尸鱉尸,大的小的,乾的湿的,翻著白眼叠成了一条路。 溪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就在队伍的一侧,无声无息地流淌著。 水色又黑又沉,倒映出天上的月亮。 简兮猛然抬起头,这个月亮竟然是红色的,像一只野兽的眼睛,紧紧盯著队伍前行。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回头再望,送亲队伍也出现了异常,所有人的步伐出奇一致,而且每个人的面孔都藏在了阴影里,怎么看都看不清。 “跟著水走,前面就是。” 向红鸞冷漠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循著溪流,送亲队伍翻过山坳,来到一个洞口。 洞口长满了青苔,在月光下泛著荧荧的绿光,洞口深处有风吹出来,除了水气与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 “到了,把东西放进水里。” 葵娘不解:“那会衝到山下去的。” 向红鸞没有理她,也没有別的人发出疑问,挑夫们手速飞快地將那些精美的綾罗绸缎、杯盏碗筷,全放进了溪水里。 溪流开始倒流,卷著葵娘尽心尽意採购的嫁妆。 “下轿。” 两个送亲女把假装昏睡的田简兮扶了出来,朝著洞口走去。 “奏乐。” 嗩吶高亢的旋律响起,吹的是《百鸟朝凤》,接著是咚咚鏘鏘的鼓声,鼓点密集得如同千军万马。 这些吹鼓手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曲调欢快得像他们自己娶亲似的,就连宿在林子里的老鴰,也被震得扑扑乱飞。 打扮成媒婆的老年娼妇走到洞口,口沫横飞地往里面说著喜庆话: “逢此良辰吉日,正是拜堂之时。” “田小姐兰心蕙质,貌美如花,知书达理,定能让洞神大人满意。” “老身我等祝愿洞神大人和田小姐琴瑟和鸣、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呼—— 洞中传出一阵狂风,奔流的溪水陡然往上长了半尺,嚇得媒婆急忙往回跑。 向红鸞挥了挥手:“洞神大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们都走吧。” “红老板不跟我们走?” 向红鸞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放心,我追得上你们。” “那我把这个背篓留在这里,万一……” 葵娘低声说道,她知道红老板不是凡人,但仍是感到担心。 向红鸞定睛看了她片刻,摇手阻止葵娘取下背篓。 “没用的,走吧。” 扶著田简兮的两个送亲女也走了。 简兮感觉身体一空,她再也装不下去,急忙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竟然踩在洞中的流水上,隨著那些嫁妆一起向里面流去。 凉气顺著绣花鞋涌入脚心,再爬向全身,如同泡在冰窟里一般寒冷。 她骇得魂飞魄散,猛然回头,只见送亲队伍脚步向后移动,整齐划一地退进了黑暗中。 童子提著白灯笼走在最后,很快变成两个小小的光点,在林中一闪一闪的,没闪几下就灭了。 向红鸞踩著溪水跟了上来,长长的裙尾铺在水面上,可並没有被溪水打湿。 她扯出田简兮嘴巴里的红布。 “侄丫头,很意外吗?” 田简兮吐了口气,骂道:“我不是你侄女,我姆妈也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呵呵,谁要和你姆妈当朋友?当年就是因为我把她当朋友,才落得这么悲惨的结局。” 简兮一下子就哑巴了,不知道该骂什么。 向红鸞笑了起来:“天道好循环,你姆妈没做成的事,你来帮她完成。” “红姨,以前是我姆妈对不起你,向家对不起你,可你已经杀了向家那么多人,能不能放过我?” “当年我也这么求过向家老爷,求过你姆妈,可她一门心思地想嫁给傅少爷,他们哪个人放过我了?” “红姨收手吧,我们去找小关爷,他一定有办法破除洞神诅咒。” “哈哈哈!” 向红鸞捧腹大笑,尖利的笑声在洞壁上轰轰迴响,好像无数只恶鬼在回应她的狂笑。 “这些年我看起来风风光光的,永安城里人人尊我一声红老板,可我知道自己是个邪祟啊,做梦都梦到被老龙头抓去镇压了!” “老龙头不会镇压坏人,除非你造孽!” “现在好了,你来当我的替身,你成了邪祟。呵呵,你猜小关爷还会要你吗?还有老龙头,他会不会把你收了,关进那个木鱼里?” “不……” 田简兮绝望起来。 向红鸞笑得越来越开心。 扭曲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一点人的样子,那是一种大仇得报的满足与兴奋。 “侄丫头,我迫不及待地想看你变成落洞女了。” 第44章 好多新娘子(求追读) 山洞很大,越往里走越宽敞。 不知什么时候起,石壁上出现了火把,火光是绿色的,散发著浓浓的臭味,好像杀年猪时烧焦的猪毛。 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田简兮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溶洞。 洞中有石阶、石柱、石床。 溪水穿过溶洞,不知流向了何方,却把那些嫁妆衝到了石阶上。 溶洞布置成了婚礼现场,到处都是红色,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家具、红色的轻纱…… 正中央是一张石床,床上铺著红色的被褥,被褥上绣著鸳鸯戏水的图案。 石床的周围立著四根石柱,柱子上缠著红绸子,隨著洞中的风飘来飘去。 床前摆著一张石桌。 桌上放著两只酒杯、一把酒壶、一对红烛。 红烛点著了,火苗是正常的橙红色,在这阴惨惨的洞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令田简兮恐惧得想要尖叫的,是那些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溶洞中摆著两排高背椅子,每把椅子上面都坐著一个身穿嫁衣的女人。 她们端端正正坐著,一动不动地凝视前方,双手放在膝盖上。 那些手全是灰白色的,留著长长的指甲,她们的眼里也没有眼珠子,只有僵死的皮肉。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简兮双腿发软,牙齿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她们……什么人?” “跟你一样的人,洞神大人的新娘子。” “那个是?” 简兮猛地咬住嘴唇,因为在这些端坐的新娘中,她看见了向红鸞,就坐在最末尾的椅子上。 十几岁的样子,白生生的脸上满是害怕。 “认出来了?那里本来应该坐著你姆妈,她坐上去,就不会有你了。” “可是你?” 简兮想不明白。 向红鸞咯咯笑道:“那是我蜕下的壳,以后你也是这样。” “不……不会的。” “跟洞神大人圆完房就能蜕壳,想出去就把壳留在这里陪洞神大人,你在外面照样花天酒地,多好呀。” 听著向红鸞的话,再想到自己的身体化为一具留在洞中的壳,强烈的恐惧与噁心涌了上来,她哇的一声吐了。 恨不得把苦胆都吐出来。 “不知好歹的死丫头!” 向红鸞双手一扯,扯断了简兮手脚上的麻绳,將她向石床推过去,接著一脚踢在她膝盖窝里。 简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眼中泛起了泪花。 向红鸞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绸子,一头系在田简兮的手腕上,另一头系在了石床的柱子上。 绑好后,又走到石桌旁边,拿起酒壶,往两只酒杯里倒了酒。 做完一切,她退到石阶下面跪下,开始念咒。 田简兮听不清她在念什么,只觉得溶洞越来越冷,越来越暗。 她情不自禁地抱住自己,感觉阴冷的空气把身体最后一点热量也吸乾了。 就在她快要冻僵的时候,洞中响起了脚步声。 咚、咚、咚。 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步踩在心口上。 咚、咚、咚。 田简兮听到自己的心跳,和那个声音在同步,她用尽力量想爬起来,可一丝一毫也动不了。 一道阴影自台阶下面移到石床前。 简兮不由自主地望上去,这是一个穿著黑色长袍的东西,它的脸隱在黑袍的帽兜里,看不见五官,只看见帽兜下面有两团绿色的光。 台阶下的向红鸞驀然抬起头,用一种带著兴奋的颤抖声音说道:“洞神大人,她就是妾身为您挑选的新娘,刚满十六,处子之身,不仅出身大户人家,还读过书!” 洞神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一只酒杯,递到田简兮面前。 简兮望著那只惨白的手,上面长著尖利的指甲。 “你怕我。” 令田简兮意外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原本以为怪物跟野兽一样不会说话,不过这声音又哑又沉,好像很久没有开过口似的。 见她不接,洞神把酒杯放到桌上,走到石床前坐了下来,拍了拍床上的红被褥。 “来。” “你想干什么!” 恐惧到极点,反而不再恐惧了。 田简兮豁出一切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瞪著这头怪物。 “当然是跟洞神大人圆房。” 跪在台阶上的向红鸞也爬起来了,抓住田简兮往石床上推,她的力气大得出奇,一下子就把简兮推倒在床上。 离洞神只有半尺之遥。 简兮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陈腐气息。 黑袍中的两团绿火落在自己脸上,接著一只手伸过来,用尖利的指甲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简兮看清了那张藏在帽兜中的脸,一张四十来岁男人的脸,他的皮肤是青灰色的,有些肿胀,像一具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 再看他的眉眼,毫无生气地耷拉著,如同祠堂里供著的祖宗画像。 “放开我!” 简兮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洞神盯著简兮看了很久。 “她留下,你走。” 向红鸞鬆了一口气,跪下磕了三个头:“多谢洞神大人的恩典。” 磕完头,她起身就走。 田简兮绝望地喊起来:“红姨不要丟下我!” 向红鸞不仅没有停留,反而走得更快了,几步就衝下了台阶,跳进溪流中。 洞里只剩下田简兮和洞神。 简兮的全身都在颤抖,然而这一刻,极度的愤怒超越了极端的恐惧,如果手中有枪,她绝对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你不是神,凭什么掌控別人的生死?” 洞神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一句令简兮震惊不已的话:“我实在太孤独了,找一个伴不可以吗?” “什么?” 洞神指了指那些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平静说道:“她们都是我的新娘,可她们都陪不了我多少日子,不是死了,就是疯了,然后我又是一个人。” “关在这里谁都会疯的!” “我不想一个人。” “你害怕孤独,就要谋夺別人的生命?可你有没有想过,每个被你抢进洞里的新娘,她们都有父母亲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可她们全被你毁了!” “她们都是自愿的。” 洞神並不认为自己有错:“我赐予她们法力、钱財,还有不朽的时间,只要求她们陪伴我,这是何等公平的交换。” “你错了,她们不是自愿,没有人愿意同怪物为伍!” “我的结髮妻子,她就是自愿的。” 洞神固执说道。 结髮妻子? 简兮心中一动,这个可怕的怪物,如果只是一个害怕孤独的可怜虫,是不是可以说服他放了自己? 第45章 为尸三百年 简兮在石桌边坐了下来,装做认真听故事。 “能告诉我,你生前是什么人吗?” 她猜测得不错,一个人经歷过漫长的孤独后,都会有倾诉的欲望。 洞神也不例外。 他偏著头,露出追忆的样子,然后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我是川人,张献忠攻下成都那年,我刚刚擢升为五品同知,谁曾想张贼打下成都后,竟然自立为王。” “张献忠称帝?那是三百年前的事!” “不错,就是三百年前。” 简兮控制住自己的震惊,猜测道:“难道你死於乱军当中了?” 洞神摇摇头:“张贼手段残忍,不向他臣服的绝对活不到第二天,臣服於他的也未必能多活一天,眼见著城里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我不得不掛了官印,带著妻儿老小逃出城去。” 简兮没有再打断他,静静听著他讲述三百年前的往事。 “谁知他在城外驻扎了大量的军队,专门捉拿逃出来的人,但凡抓住,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杀无赦。” “我们一家总共六口人,老父,妻子,我的两个孩儿,还有一位老僕,我们被抓住的时候,天色已晚。” “或许他们杀得乏味了,见我们一家人有老有少,就起了戏弄之意,说我们之中可以活下来一个人。” 儘管是多年前的往事,简兮听到这里,仍是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生命只有一次,谁会把生的机会让给別人? 隔了三百年,洞神第一次向外人说起那天的事,他泡得肿胀的脸皮开始抽搐,好像承受著极大的痛苦。 儘管如此,他並没有闭嘴,仍是照实说道:“我的父亲与妻子,立刻就说让我活著,他们去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的一双孩儿,儿子十四岁,女儿和你一样十六岁,听到祖父和母亲的话,也跟著说,他们愿意去死。” “最后,只剩家中的老僕,他的话决定我能不能活下来。” 简兮想像著那个画面,夕阳西下,城外尸横遍野,到处血流成河,受惊的老僕被迫做出生与死的选择。 “我看见他怕了,他对著那些狂笑的士兵跪了下来,不停磕头求饶,我的心跌入了谷底。”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妻子开始脱衣服,她站到老僕面前,一件件地脱,脱到只剩最后一件褻衣,那褻衣刚刚遮住大腿。” 什么! 简兮紧紧咬住嘴唇,把这声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的妻子站在老僕面前,老僕的头正好对著她的腹部。” “只要老僕说出让我活下去的话,她就把最后的衣服脱了。” “她还说,反正你也活不了,不如在死之前见见真正的女人。” 简兮实在忍不住,问道:“他同意了?” “同意了,我妻子解下褻衣,对他,也对所有的士兵说,你们要放了我丈夫。” “然后,她一头朝著士兵手中的枪尖撞了过去。” “接著是我的一双孩儿,他们跟著娘一起撞向那排长枪。” “最后是我的老父亲,他跟我说,一定要活下去,否则对不起惨死的妻儿。” 血淋淋的一幕似乎就发生在简兮眼前。 她绷直了身体,大声问道:“你真的走了?” “走了,我沿著长江东下,但我不敢去江南,也不敢停留在武昌等大埠,而是拐进了湘西,我想著湘西是土司掌权,张贼绝对不敢打进来。” “你不是人!” “我不是人?如果我陪著他们去死,那我妻子所做的一切算什么?” 简兮说不出话来。 一股腥甜味涌进口腔,她竟然不知不觉地把牙齿咬出血了。 她觉得胸腔满是火气,恨得要爆炸了一般。 恨这个变成了怪物的男人。 也恨三百年前,那些迫使一个妻子为了丈夫,放弃所有尊严的乱兵。 洞神的声调平静如故:“我顺顺利利地来到了永安府,本想投靠彭家人混个一官半职,將来有机会再杀回成都去。” 简兮呸了一口:“你想借土司之兵?” “確实是这么打算的,那时候的汉人很少,更別提像我这样正正经经科举出身的官员,彭家人对我的能力十分看重,处处以我为尊,就这样过了好几年,直到那天,彭家人安排我进山。” “进山做什么?” “挖一个大墓。” 简兮有些不解,彭家人死后都葬在土司城的祖坟,並不需要埋入山里。 说到这里,洞神突然抱住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乾嚎:“嗷——那是尸祖的墓!” “什么尸祖?” “尸祖!尸祖!我们一百多个人全死了,血啊!全是血,从墓里流到天边!” “尸祖”好像一个禁忌,洞神说出口之后,他的神志明显异常了,抱著头不停乾嚎,如同有什么东西搅拌著他的脑髓一样。 洞里的风忽然大了。 不是普通的风,是一股带著浓浓血腥味的风,从洞里涌出来,吹得田简兮的嫁衣颼颼飘起。 洞神站了起来。 端起石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等他放下杯子时,简兮看见他的嘴角染著一缕红色。 这绝对不是西洋的红酒,而是血。 “该你喝了。” 洞神拿起另外一只酒杯,直挺挺地送到简兮嘴边。 简兮强迫自己冷静:“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可以继续吗?” “很简单,彭家人看上了尸祖的墓,他们不敢挖,便让我来探路。” “所以,是尸祖杀了你?” “你又错了,我逃命时掉进了地下暗河,淹死了,是尸祖救了我,把我变成了洞神。” 洞神的声音已经不耐烦,一把捏住简兮的下巴,就把血酒往她嘴里灌去。 简兮尖叫道:“你娶別的女人,对得起你妻子吗?” “她……” 洞神迟疑了。 “对得起你的父亲和孩子吗?你看看这洞里的女人,她们和你女儿差不多大啊!” 洞神僵硬地转过头,打量那些坐在椅子上的新娘。 就在简兮以为自己说软了洞神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眼中绿森森的光变成了两团鬼火。 “桀桀桀。” 他笑了起来,洞中传来巨大的迴响。 “三百年了,我早就忘记了她的相貌,只有新鲜的肉体,年轻的美人,才能让我得到满足。” “原来你不仅是怪物,你的心也是脏的!” 洞神举起手臂,仰天长笑。 “我是神,是湘西地界唯一的真神,要几个女人算什么,即使我把这里的人全杀光,那也是我对你们的恩赐,因为我可以让你们不朽!” 第46章 杀人灭口 简兮的心凉到骨子里。 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如今狂妄且残暴的洞神,与当年杀害他全家的乱军並无不同。 她必须逃出去。 可一只手腕还绑在石柱上。 简兮破釜沉舟地將手腕朝桌上的红烛伸去,嗖的一下,绑著手腕的红绸子燃了起来。 洞神愣愣看著她的举动,没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 丝绸燃得很快,眨眼就烧成了灰烬。 重获自由的简兮不顾手腕灼伤,使出这辈子的力气朝台阶跑去,接著跳进了溪流中。 她没忘记,向红鸞就是这么走掉的。 噗通。 落水声终於惊醒了洞神,他的狂笑变成了狂怒。 “贱人,你敢跑!” 他大步走到溪边,將手一指,溪水瞬间咆哮起来,捲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將简兮拉进其中。 简兮被漩涡高高托举在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动不了。 绝望的简兮索性豁出去了,她不要命地衝著洞神大笑起来,带著无比的轻蔑与厌恶: “你是个怪物!又老又丑的怪物!没人愿意嫁给你,你只配在这暗无天日的洞里腐烂!” “贱人!” 洞神暴跳如雷。 不见他做出任何动作,简兮就被溪流卷著,送到了他面前。 他狞笑著回头一抓,將那杯血酒抓到手里,强硬地朝著简兮嘴角灌去。 “哼,喝完我的血,你就变成了和我一样的怪物!” 此时的送亲队伍,还在山林里走著。 沙沙沙。 没有任何人说话,脚踩积雪与枯枝的声音格外刺耳。 不知道为什么,葵娘老觉得这段路不对劲,她频频回头,可身后並无异常。 抬头望向夜空,月亮出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终於知道为什么感觉奇怪了,这月亮是深红色的,红得就像一块血斑。 葵娘一个哆嗦,撞到了前面的媒婆。 “快走啊,別停在路上!” 媒婆没说话,只是缓缓回过头,朝她咧开嘴。 “大半夜的你笑个屁,嚇死个人!” 媒婆还是没说话,葵娘没好气地一推,媒婆却倒了下去。 “喂,你这是搞么子?” 隨著媒婆倒地,前面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齐刷刷地转头望著葵娘。 两个提灯的童子飘了过来,他们手中的灯早就灭了。 心中的侥倖一点不剩。 葵娘反手伸进背篓,抓了一把糯米,朝著两个童子劈头盖脸地撒去。 “嗷嗷~” 两个童子捧著脸,发出悽厉的尖叫。 葵娘没有迟疑,拿出装有黑狗血的皮袋,揭开盖子,一股脑地泼在鬼童子身上。 两个小鬼身上冒出阵阵白烟,叫得更凶了。 前面的送亲队伍也惊恐起来,一个个逃窜躲避。 “去死吧!统统去死!” 葵娘一边泼洒黑狗血和糯米,一边越过送亲队伍,朝山林外奔跑。 不知跑了多久,终於见到了进山的那条路。 再跑几里路就是萍水镇。 葵娘心中稍稍安定下来,又想起了向红鸞,忍不住回头望去。 “红老板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 却听见一声轻微的嗤笑,向红鸞从暗处慢慢走了出来。 葵娘大喜:“红老板你果然追上我了。” “你没听过走夜路不要回头看吗?” “嗯?” “我给了你机会,你为什么要回头呢?” 向红鸞轻轻说道,似嘆气,又似遗憾。 葵娘还是不明白她的话,但却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她仔细看过去,这才发现向红鸞的眼睛变成了漆黑色,就像那条溪流的水一样黑,一样沉。 她的心也沉了下去。 “红老板,你要杀我?” “葵娘,其实有点捨不得你,可我要离开这里了,去开始新的人生。你知道我太多事情,我想来想去,只有死人才会真正保守秘密。” “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上海滩,鸞春院攒下来的钱,我早就换成了金条,让陈元贵给我存在花旗银行了,以后没人知道我做过窑姐儿。” 葵娘的泪水滚了出来。 她一直以为她们亲如姐妹,可以相依为命,原来向红鸞从来没把她当做自己人。 “红老板,我不知道上海滩有没有邪祟,可那里的人多,你要当心。” “嗯?” 这回轮到向红鸞惊讶了:“你不恨我?” “恨你有什么用,再说没有你,我骨头都被野狗吃了,你让我多活了七年。” “那你上路吧,早上路早投胎。” 向红鸞的目光如同一片黑雾笼罩了葵娘,两个被黑狗血烧得面目全非的提灯童子,从黑雾中钻了出来,开始撕扯葵娘。 这一回,葵娘没有再撒糯米和黑狗血,甚至没有挣扎。 很快她就倒了下去,两只小鬼扑到她身上,心满意足地啃食起来。 葵娘死死瞪著天上,月亮更红了。 像谁的眼睛? 山路上传来疾风暴雨般的马蹄声,还有一支支火把晃动。 向红鸞侧耳倾听了片刻,眉头一挑,笑了起来。 “小关爷,木已成舟,田简兮你要怎么处理呢?可惜,红姨不能留下来欣赏你的悲伤了。” “还有傅家少爷……山水有相逢,等著我再回湘西的那天。” 山道上奔驰的军队,由熟悉山路的彭承钧率领。 李修紧隨其后。 不出关佑所料,听到田简兮失踪,傅良璧一秒也没有犹豫,立刻派出一支百人军队,勒令彭承钧带队进山。 如今的彭家,老一辈基本死绝了,傅良璧没有动彭承钧,是因为他识趣,也因为暂时还需要他稳住彭家人。 土司府的千名护卫已经打散,重新编入新军的各个营队。 只要彭承钧不作乱,土人就不会造反。 “吁!” 到了入林的岔路口,彭承钧勒住韁绳,放缓了马速。 队伍跟著慢了下来。 “李副官,你看天上的月亮。” “怎么是红色?” “天上红月,地上红血,红月预示著妖魔鬼怪现世。” 李修心中咯噔了一下,不由得骂道:“妈的,你们湘西哪来这么多的邪祟!” 彭承钧望完月亮,又望了望四周,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李副官,其实我们彭家有一个流传了几百年的秘密,由歷任的土司保管,可我和我大哥都没继位,只有我姆妈从老爷子那里听来了几句。” 想到他娘是被自己一枪打死的,李修有些不自在。 他冷冷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误了田小姐的事,你我都要挨枪子儿。” “彭家祖上曾在这山里发现了一处大墓,从墓中的规格来看,至少是周代以上的王侯之墓。” 李修一愣,但很快嗤之以鼻:“周代?那时候的湘西只怕还在茹毛饮血,哪来什么王侯!” 彭承钧苦笑了两声。 他自己也不信:“战国才有关於湘西的记载,商周时期,这里还是瘴气丛生的蛮荒之地,哪个王侯会將墓冢修在这里。” “那你祖上去挖过?” “不知道,老爷子没告诉我姆妈。” “所以別放屁了,都他妈的自己嚇唬自己。” 李修望著那轮悬在头顶的红月亮,想了想,先將腰间的手枪推上膛。 只要枪在手中,管它什么邪祟。 “小关爷没在萍水镇等到我们,应该自己先进了山,我们得快点去接应他。” “是。” 彭承钧回头向队伍喊道:“各位兄弟把火把举高一点,小心足下。” 马蹄声再次在山林中响了起来。 第47章 洞中大战 关佑衝进溶洞的时候,血酒已然灌到了田简兮嘴角。 他看见简兮被溪水卷著,悬在空中,在她跟前,站著一个黑袍垂地,脸冒绿光的怪物。 “放开她!” 洞神转过身来,好奇地打量关佑:“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叫你放开她!” 关佑没有废话,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炮弹般射了出去,再一拳砸下。 洞神冷哼一声,青灰色的手掌迎了上来。 轰! 拳与掌相撞,掀起巨大的气浪,两人脚下的石阶向四周龟裂,碎石飞溅。 受到衝击,卷著简兮的溪流瞬间溃散,將她拋到洞里。 简兮摔在坚硬的石板上,腿部传来清脆的骨折声,她却感觉不到疼痛,一双含泪的眼睛痴痴望著关佑。 “关大哥,你终於来了……” 关佑来不及回答她,因为洞神的指甲倏然变长,犹如利刃一般扎了过来。 指甲盖上縈绕著尺长的青色尸气。 不仅尸气有毒,洞神的移速同样飞快,眨眼间就刺到了关佑脸上。 关佑双臂堪堪交叉,极为勉强地挡下这一扎。 来而不往非礼也。 关佑顺势叼住洞神的手腕,使劲往怀里一带,接著侧身出肘,狠狠砸了下去。 没有任何花样,就是大力出奇蹟。 嘭! 肘子好像击在塑料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洞神踉踉蹌蹌地扑出几步,震惊地回头。 “你不怕尸气,你不是人!” “你才不是人。” 前世的关佑虽然只是一个法医,却是一个拿过军体术大奖的法医,深諳乘胜追击的道理。 就在洞神身形未稳之际,他腾空而起,前踢、旋踢、连环踢,脚脚踹在洞神前胸,一直將洞神踹到溪流中。 洞神怒了。 他仰头向天,嗷地发出一声嚎叫,溪流顿时变成了海啸,捲起一排巨浪。 而在这些巨浪中,又出现了无数具浮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是淹死在这条暗河中的水鬼。 水鬼们或站著,或爬行,跟隨著巨浪扑向关佑。 恐怖的一幕让简兮尖叫起来:“关大哥小心!” 关佑却像没有看见似的,因为他真的看不见,他的眼睛再一次变成了银白色,散发著可怕的光芒。 与此同时,他內心深处腾起一股强烈的兴奋,就像飢饿许久的人看见一盘美味点心。 九牛胆须的药效消失了。 深藏於体內的尸煞甦醒,化为撕碎一切的欲望。 “杀!” 关佑低喝一声,迎著巨浪中的洞神扑去。 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洞神没来得及侧身,关佑的拳头已经捶到了他的肋骨,拳风在黑袍上撕开一道口子。 洞神反手一掌,拍在关佑肩头。 关佑骨头髮出“咔嚓”的脆响,但他没有退,反而借著这一掌的力量旋转半圈,右肘狠狠砸在洞神的后脑勺上。 洞神的帽兜被砸飞了,露出一张巨人观的面孔。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一只淹死鬼!” “住口!” 暴怒的洞神双眼猛然一变,两团绿森森的光收了回去,化为两片青铜镶嵌在眼眶里。 巨浪哗哗,腾起丈高,裹著水鬼与尸气像暴雨一样四散飞溅。 洞神站在巨浪中,双手抓著一只水鬼,往身体里面按去。 水鬼奋力挣扎著,却在洞神的黑袍里消失了。 “嗷——” 吸收了水鬼力量的洞神,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 关佑狂暴了,这些水鬼本应是他的食物,他也跳进巨浪中,抓起一只水鬼。 就在手掌触碰到水鬼的剎那间,水鬼就没入了关佑的体內。 他又抓起一只。 再一只。 一只一只的水鬼全都没入了关佑的体內,速度之快就连洞神也看呆了。 吃饱了的关佑,发出与洞神类似的嚎叫。 这声嚎叫提醒了洞神,他望著关佑的银色瞳孔,似乎明白了什么,惊恐地往后退去。 关佑擦了擦嘴角的尸气,第三次冲向洞神。 这一拳的力量不是之前的几倍,而是几十倍,洞神的身体像被一辆疾驰的火车撞中,从溪中一直撞进了石壁,深深地嵌了进去。 他的胸口凹进去一个拳印,皮肉混著尸血从拳印边缘渗出来。 石壁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裂开一个蛛网状的裂缝,裂缝不断扩大,连带著整个溶洞摇摇欲坠。 洞神挣扎著想从石壁里出来,但关佑已经到了他面前。 没有焦距的银色瞳孔近距离盯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人类的情绪,只有绝对的杀意。 “啊!” 洞神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因为关佑的手掌,像一把刀似的刺进了他的腹部。 关佑的手在他腹中搅动,接著猛地一扯。 “咔嚓”一声,洞神的脊椎骨被扯了出来,他像一滩烂泥从石壁上滑落,跌进溪流里。 可经受如此重创的洞神並没有死,反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接著就消失了。 关佑朝前追去,只见溪流后面是一条漆黑的裂缝,裂缝下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你杀不死我的,我是神!” 洞神嘶吼著跳进了暗河。 “关大哥!关大哥!” 田简兮的腿骨摔断了,她只能爬向关佑。 不料,关佑身影一闪,也跳进了那条裂缝。 “关大哥……” 失去了洞神法力支撑的溪流平静下来,缓缓向著洞外流淌。 简兮一步步爬下石阶,爬到溪边,朝著那黑不见底的方向张望,眼泪大颗大颗滑落。 “关大哥,你一定要活著回来,如果你死在这里,我……” 回忆著关佑银色的眼睛,简兮没有恐惧,也没有惊讶,好像这一幕早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喃喃说道:“我就陪你死在这里。” 关佑没有听见这句话。 他锁著洞神的气息,飞快朝著前面追赶。 暗河很平静,既没有波浪,也没有任何水鬼,两道身影如同射出的箭,一前一后朝著未知处衝刺。 暗河越来越宽,洞顶越来越低。 最窄的地方,石笋犬牙交错的悬在头顶,关佑宛若游鱼一样轻快地穿了过去。 受伤的洞神却一个疏忽,撞到石笋上。 仅仅几秒钟的阻碍,关佑就追上了他,一把拧住洞神的脖子。 “你跑不掉的。” 低沉的声音在水面上迴荡。 第48章 一决生死 洞神猛地转身,双手一挥,河面炸开了。 尸气凝结的黑色水箭,密密麻麻,像暴雨一样朝关佑射来。 关佑没有躲。 他缩回手臂,交叉挡在面前,硬扛了这一波攻击。 水箭打在身上,发出“嗤嗤”的声音,衣服被腐蚀出无数个洞,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跡。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但那些血不是人类的红色,而是淡淡的金色。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起来。 见此一幕,洞神发出惊恐的叫唤:“尸祖!尸祖!” 回应他的只有高高挥起的拳头,从拳头上传来的危险气息足以冻结整条暗河。 洞神拼命往暗河深处逃窜,他的脊椎断了,下半身拖在水里,像一条断了腿的癩蛤蟆,怎么蹬也蹬不动。 关佑又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洞神的脚踝,直直抡了起来,砸向洞壁。 轰! 洞壁被砸得凹进去一个大坑,碎石落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洞神的身体从洞壁上弹回来。 关佑又是一记直拳,砸在他的脸上。 洞神发出一声含糊的嘶吼,双手暴长,猛地抓住关佑的脖子。 他发了狠,青灰色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又低下头去咬关佑的耳朵。 但关佑没有去掰他的手,反而迎向洞神,就在洞神张嘴的剎那间,关佑將一股舌尖血喷在洞神脸上。 “啊!” 暗河中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惨叫。 洞神的双手从关佑脖子上鬆开,拼命地抓挠自己的头颅,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面赶出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吐完血,关佑站在水中大口喘息。 眼里的银白色一点点变淡,神智也一点点恢復。 紧提著的这口气一松,洞神趁机从关佑手里滑脱,扑进水里。 河水搅出斗大的浪花,青绿色的尸气逐渐远去。 “怪物就是怪物,真抗揍!” 不过,关佑没有追击,而是站在原地琢磨,经过这些天的频繁战斗,他隱隱约约触碰到了某种规律。 “力量是我这具身体的开关。” “动用力量就会刺激体內的煞气,造成暴走,如同开机。” “反之,消耗这些力量,尸煞便会得到缓解,好像电池用完之后的自动关机。” “除此之外,吸血与吸收刚才那些水鬼,都可以增加力量,服用九牛胆须则会保持清醒,不过这些属於外来物品,都有时效性。” 想明白这些,趁著还没关机,他扎进水里继续追击。 暗河越来越窄,水流越来越急。 湍急的水流不仅没有阻碍关佑,反而令他如鱼得水,闪电般冲向前方。 忽然,暗河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面石壁,石壁下方有一个圆形的洞,洞神站在洞口回望关佑。 他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下半身完全拖在地上,脸上全是血,绿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关佑从水里爬出来,追向洞口。 洞神明明恐惧得要死,偏偏发出疯狂的大笑:“尸祖就在里面,你来啊!快来啊!” 说完他就钻进了洞中。 关佑並不在意尸祖是谁,只要能除掉这只为祸湘西的洞神,就算葬身暗河,自己也一往无前。 跟进去。 洞又矮又窄,关佑只能弯著腰走。 两侧的石壁很光滑,不是天然的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洞窟忽然开阔。 “这是墓室?” 关佑晃了晃头,震惊地打量这间巨大而破败的墓室,方圆十丈,高不见顶,到处都是打斗过的裂缝与碎石。 圆形的穹顶不知是什么材料铸造的,原本镶嵌著北斗七星,现在也被撕成了几块,大部分塌了下来,只有一南一北的两颗星辰还掛在上面。 再看地面,横七竖八的躺著几十具尸体。 这些尸体已经白骨化,软组织丝毫不存,大部分甚至只剩下碎骨,只有两三具还保持著完整的骨骼。 衣服与毛髮还有部分保存著,衣服是本地布料做成的长袍子,而头髮既非满人的猪辫子,也不是明朝式样,土不土汉不汉的,难以分辨究竟是什么人。 墓室中央停著一口石棺。 棺身为整块青石凿出,没有花纹,没有铭文,朴素得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棺盖斜斜地搭在棺身上,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缝隙。 洞神躺在石棺前面,背靠著棺身,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下半身从腰部以下完全碎了,像一截被踩烂的麻绳。 脸上只剩两粒绿豆大的光点,在腐烂的眼窝里微弱闪烁。 “尸祖……不在……”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著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后的绝望。 关佑並没有掉以轻心,而是掏出一瓶冷藏血喝下。 这次没有服用九牛胆须,面对的是一头怪物,就算生吞活剥也无所谓,不需要浪费神药保持理智状態。 熟悉的力量感充满全身。 开杀! 洞神靠在石棺上,盯著关佑一步步走近。 忽然,他的神情高昂起来:“桀桀桀,你知道我为什么逃到这里吗?” 他用手拍了拍身后的石棺,发出沉闷的迴响。 “这里有她留下的尸气,可以让我永生不灭!” 洞神推开了棺盖,肉眼可见的尸气如同一片猩红色的血雾,从棺材中瀰漫出来。 关佑心头莫名一跳,这片血雾竟然令他產生了一丝畏惧,好像血雾中藏著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正从未知的地方偷窥自己。 血雾包裹著洞神,使得他的伤口迅速癒合,碎裂的下半身重新连接,断掉的脊椎骨长了出来,红雾甚至修补好了被关佑打烂的皮肉。 “去死吧!” 洞神张开双臂,血雾参杂著青色的尸气从他掌心涌出,化为两条嘶嘶的毒蛇。 “死的只会是你。” 关佑迎面出拳。 得到冷藏血补充后,他体內的尸煞熊熊燃烧。 瞳孔也再次变成了冰冷的水银,把刚才的那一丝畏惧驱散得无影无踪。 嘭嘭! 对撞捲起巨大的风暴,本就半塌的墓室掉下来更多碎石,四壁也跟著轰隆隆地摇晃起来。 关佑砸碎洞神脑袋的同时,尸气所化的毒蛇缠上了他的脖子。 双方都没有退缩。 洞神顶著变形的脑袋死死掐著关佑,关佑憋著呼吸一拳一拳地砸下去。 第49章 壁画、尸祖、涿鹿之战 噗呲! 洞神的脑浆被砸了出来,青灰色的眼球蹦出眼窝,掛在鼻子上面。 血色尸气不停修补著洞神的伤口,眼球还未完全脱落,眼眶中又滚出一只新的眼球。 依靠源源不绝的修补术,洞神死死捏著关佑的脖子,以至於关佑的脖子变得又细又长,就像即將绷断的橡皮筋。 双方都已失去神智,纯粹在以野兽的本能廝杀。 就在关佑支持不住时,上涌的血液自他鼻、眼、口喷薄而出,洒在血雾上。 腥红中闪动著点点金芒。 剧毒无比的血雾尸气就像冰雪遇到太阳一般融化了,洞神失去力量来源,瞬间被砸成一个烂柿子。 关佑还未罢休,猛地併拢五指,插进洞神的丹田穴。 这一回,他扯出来的不是骨头与臟器,而是一枚灰白色的珠子。 “嗷——不!” 洞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腐烂的脸上露出人类独有的哀求之色。 此时的他,仿佛变回了三百年前,那个踏著家人之血远走他乡的男人。 “把尸核还给我……我不想死……” 可惜此时的关佑,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杀戮机器,一个比他更可怕的怪物,不仅没有把那枚珠子还给洞神,反而抓住他的胳膊左右一分,將洞神生生撕成了两半。 洞神破碎的身体再也没有机会重生,很快溶解成一堆零碎,皮肤剥落,肌肉腐坏,骨头灰化。 直至变成一滩污水。 这才是三百年老尸该有的样子。 关佑力气用尽,腿一软跪坐在地上,瞳孔从银白色慢慢恢復了正常。 他把玩著手中的珠子,手指头大小,如同一枚灰白色的枣子,触手光滑而冰冷。 “尸核?” 第一次听到尸体还长核的。 忽然,关佑眼角的余光扫到一片色彩,就出现在碎石脱落后的石壁上。 他將尸核贴身收好,从地上站了起来,凑到石壁前仔细观察。 是壁画。 不知作画的是什么顏料,色彩十分鲜艷,一直渗进了石头的纹理里,刚才的打斗震碎了石壁表层,表层脱落之后才显现出这些图案。 第一幅画,天上掛著一轮太阳,太阳里面站著一只三足乌,嘴里叼著一条蛇。 地下有一座山,类似於冷兵器战爭后的京观,密密麻麻全是骨头。 对垒的两军,一方是蛮人,首领身形高大,手持长戟,骑著一头说不出名字的巨兽。 另一边是普通人,甲冑上刻著北斗七星,身后飘扬著龙纹大旗。 “蚩尤?涿鹿之战?” 壁画中的蛮人首领头上长角,四目六手,正是传说中的蚩尤形象。 涿鹿之战则是定鼎中原的一场关键战役。 上古时期,炎帝和蚩尤的势力都十分强盛,不断向外扩张。 双方在涿鹿附近相遇,衝突爆发,炎帝不敌蚩尤,大败而归。 炎帝不甘心受制於人,决定邀请黄帝助战,双方组成炎黄联军。 一场旷日持久的战爭就此拉开了帷幕。 第二幅画描绘的是战爭场面。 蚩尤站在山顶,双手高举,嘴里喷出浓雾。 黄帝的军队在雾中迷失了方向,战车互相碰撞,士兵跌入深谷。 关佑注意到黄帝的车上站著一个人,应该说是类人的怪物。 他有一双腥红色的眼睛,嘴角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 与蚩尤一样,他也高举著双手,手心放出的不是浓雾,而是一阵又一阵的狂风。 万物相生相剋,狂风吹散了蚩尤的浓雾。 关佑的瞳孔猛地一缩,这头怪物给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是殭尸吗?” “刚才洞神一再叫唤尸祖,莫非这里是四大尸祖之中谁的墓穴?” 如果是,那就全对上了。 洞神本是淹死的水鬼,得到了墓穴主人的法力,变成神通广大的洞神。 四大尸祖与黄帝的关係匪浅,墓穴出现涿鹿之战的壁画也合情合理。 可这该死的熟悉感又是怎么回事? 关佑甩了甩头,想不明白的就別想,反正自己殭尸的身份没跑了。 再看第三幅。 蚩尤从山上衝下来,手持巨斧,砍向黄帝。 斧刃离黄帝的头顶只有三尺,然而被一只手挡住了。 那只手画得如同鬼爪,乾枯、惨白、尖利,手的主人却画得异常美丽。 她就站在黄帝身前,穿著半边黑袍,露出另外半边丰满的胸部。 或许当时还有生殖崇拜,这副壁画毫不避讳她的性器官,不仅画出了硕大的乳房,连下体也露了一半出来,犹如现今的开叉旗袍。 关佑凝视著壁画上的女人,沉吟道:“四大尸祖里面唯独旱魃是女性,莫非她就是旱魃?” 第四幅。 蚩尤战败图。 他被黄帝的军队围在中间,浑身是伤,血流如注。 除了前面出现的怪物与旱魃,还有两个同样红眼獠牙的殭尸,怪物们分別按著蚩尤的头颅、肩膀、手臂。 那个令关佑莫名熟悉的怪物却低著头,尖利的獠牙刺进了蚩尤的后颈。 他在吸血! 第五幅,蚩尤死了。 他跪在地上,头颅滚落在身前,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洒向天空与大地。 画面的上方,还画著一个穿著羽毛衣服的巫师,他站在云中,一手持著骨杖,一手抱著婴儿。 巫师正张著嘴念咒,从他的嘴里飞出一串象形文字,这种文字画在石壁上,比鸟爪还难辨认。 吸引关佑目光的是婴儿的额头,那上面有一个金色的印记,类似《山海经》中的朱雀。 关佑认不出那些鸟爪字符,也猜不出这个婴儿代表什么,但他可以確定,巫师在施展某种古老的术法。 壁画到此结束。 五幅壁画完整记述了涿鹿之战与蚩尤之死。 史载,黄帝唯恐蚩尤復活,便將他的尸身分成四块,分葬於四野。 涿鹿之战结束后,轩辕部落兼併了九黎族的大部分人,成为炎黄先祖。 少数不肯屈服的九黎族人远离中原,来到南疆蛮荒之地,就是今日的湘西地界。 那些人成了苗人的先祖。 关佑也听过四大尸祖,除了旱魃,还有將臣、嬴勾和后卿。 这三人本就是轩辕黄帝的部下,自然会尽心尽力地替他消灭蚩尤。 他嘆了口气:“当神话变成现实,当传说不再神秘,殭尸是否能用科学的方法解释?” 荆楚多筮术,尤以湘西为甚,真要对上传说中的四大尸祖,自己可能就是一碟蘸了醋的饺子。 怪好吃的。 第50章 血脉觉醒 就在关佑强打精神安慰自己时,墓室忽然震动起来,猛然回头,那具石棺“砰”地炸开了,尘沙飞扬。 许久之后,沙尘落下,石棺中並无一物。 关佑走过去捡起一块炸开的盖板,只见上面糊著一层厚厚的黑灰。 他沾了一小点黑灰细看。 “倒不是什么尸气邪物,而是活体生物歷经长久岁月之后,与石棺產生的伴生物。” 如此看来,墓穴主人应该在这座石棺中躺了许久许久。 不过,从地上遗骸的白骨化程度,可以判断墓穴主人早就离开了,此地至少十年內没有出现过新的生物学痕跡。 关佑正欲转身离开,却在棺材底部看到了一点光芒。 他伸手拂去黑灰。 棺底刻著简洁的图案,与穹顶相同,都是北斗七星图。 再看七颗星辰的中心,嵌著一块巴掌大小的薄片。 光芒正是这东西引发的。 关佑將薄片从棺底抠了出来,拿在手中细细观察。 薄片白中带青,呈现半透明的色泽,不是金属,也不是玉石。 身为法医,他很快辨认了出来:“这是一块头颅骨。” 从光泽程度推测,这块头颅骨存在了相当漫长的时间,甚至比棺內的伴生物还要久远。 可惜现在做不了碳-14定位,无法测出这块骨头的確切年份。 令关佑更感兴趣的是这块骨头的表面,生有一道金色印记,令他联想起壁画中的婴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拿起薄片来到壁画前,果然,两个印记一模一样,都是鸟形。 “传说九黎族有龙蛇崇拜与鸟崇拜,这道印记应是九黎族的图腾。” “墓穴与壁画都是重大的考古发现,可惜生不逢时,还是留待后人挖掘。” 十几年前,王道士挖掘了敦煌莫高窟,造成无数珍贵文物流散四方,其中大量佛经被洋鬼子骗走。 关佑不想重蹈覆辙。 不过,这块头颅骨关係到殭尸与自己的身份,却不能留在这里。 他將骨片揣进怀中,准备出去后找老龙头掌眼。 孰料,就在骨片贴著胸口的瞬间,体內的尸煞之气突然沸腾了,山呼海啸一般席捲全身。 “呃!” 他捂住胸口闷哼了一声,这种感觉不是战斗时的爆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一种混合著兴奋与仇恨的复杂情感。 关佑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在发光。 金色光芒自心臟位置蔓延出来,穿过肋骨,一路向下,又顺著腿部的神经窜上来,在全身经脉中流淌了一圈,重新归於心臟。 轰! 金芒所流之处,尸煞燃起滔天巨焰。 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自关佑体內涌现,他的瞳孔瞬间变成银色。 银色中甚至还诞生了几条红纹。 关佑本能感觉到,体內的某种古老血脉,被这块骨片强行开启了。 这一刻的自己,强得可怕。 而且是纯粹的强,不会暴走,不会失控。 他慢慢摊开左手,掌心多出了一个鸟形符號,就像一只诡异的眼睛。 他再取出骨片,上面的金色印记消失了,玉石般的色泽也消失了,变成了一块黑乎乎的普通化石。 隨著金色印记转移到掌心,尸煞之气慢慢平息下来。 但关佑知道,与此前吸血不同,这股庞然无比的尸煞並没有消失,而是完全融入了自己的身体。 “安全电力,温暖万家;绿色电量,驱动未来。” 自嘲一句,关佑又沉吟起来:“自己这具躯体不仅仅是殭尸,好像还有些来头。” 九黎后裔? 邪神夺舍? 尸祖寄生? “总不至於是蚩尤转世吧……” 还是对邪祟世界的了解太少,出去后得恶补相关知识。 感慨了一番,关佑仔细搜索起墓穴,或许能找到一点新线索。 结果令他失望,除了那些倒毙的尸首,墓穴中没有其它东西,就连陪葬品也没有。 关佑走到最完整的那具尸首前,发现此人手中紧紧握著一柄桃木剑,桃木剑依然完好,剑身上渗有硃砂的痕跡。 剑柄处刻著“雾隱”两个篆字。 地上不止这一把桃木剑,还有不少破损的避邪铃、罗盘、拂尘,都是抓鬼镇邪的法器。 部分法器上,同样刻有“雾隱”二字。 “雾隱门?” 关佑听赵师傅提过一嘴,赵师傅年轻时候闯江湖,曾在一个术士手下吃过亏。 “那人自称是雾隱门的,可我后来多方打听,都没听过什么雾隱门。” 之后,关佑还特意请教过老龙头。 关佑蹙眉回想老龙头的话—— “有些人一辈子活在黑暗中,却把光明带给世人。” 那时他不懂老龙头的意思,现在稍微明白,雾隱门应是一个专门清除邪祟的门派。 他们得知此处有殭尸,举一派之力特来除邪,没想到全军覆没。 离墓室入口最近的地方,横躺著一具支离破碎的遗骨,从其骨骼的创口分析,应是巨大的衝击力在剎那间將他碾碎了。 关佑望了望附近,不远处留著一扇重逾千钧的石门。 石门底部还有染血的痕跡,不过现在却被拆下来,扔到了一边。 关佑蹲在入口,慢慢模擬出一幅场景—— 雾隱门闯进墓穴,想消灭里面的殭尸。 然而他们错估了实力,导致这场战斗变成了单边屠杀,实力较弱的弟子纷纷倒下。 眼见不敌,掌门或者长老做出了撤退的决定。 法力高强的那位手持桃木剑,与尸祖缠斗,另一个人扛住石门,为年轻后辈爭取逃出去的机会。 尸祖却不肯放他们离开,卸下石门,將那人当场碾碎,也將逃生的希望全部封死。 最终,雾隱门的人全部牺牲。 尸祖或许受了伤,或许追杀出去了,总之她离开了墓穴。 “为民除害的人都值得尊敬。” 关佑站起身,將墓穴中的遗骸仔细捡到一起,堆成一个骨堆。 临走前,关佑拿上了那把完好的桃木剑。 “晚辈將这把桃木剑带出去,或许能找到雾隱门的后人,到时让他们来给各位安葬。” 走出墓穴,关佑再次跳进暗河,沿原路游去。 就在他离开后片刻,一个人扑通滚进了墓穴。 “哎哟!摔死你家二公子了!” 跌进墓穴的竟然是彭承钧。 当他看清楚这是一间巨大的墓室后,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发出狂喜的呼叫:“古墓!” “没错,穹顶镶嵌七星,四周绘有壁画,是祖宗说的那座墓!” 第51章 神女旱魃 关佑回到洞神老巢时,看见了李修和几十名持枪的士兵。 士兵们正好奇地观察那些端坐的落洞女。 “是鬼新娘?” “鬼哪有这么漂亮的,全是妖怪!” “肯定不是妖怪,妖怪会吃人的。” 田简兮披著一件军大衣,坐在石阶上痴痴望著暗河的方向,小腿上缠著一根红绸带。 眼见有人伸手触碰落洞女,关佑一个鱼跃飞到台阶上。 “別动那些女人,有尸气!” 哗啦啦一阵拉栓的声音,枪口全对准了关佑。 “关大哥!” “放下枪,是小关爷。” 简兮和李修的声音同时响起。 士兵们放下枪,无不好奇地望著关佑。 关佑走到简兮面前,跳入暗河前曾见她在地上爬行,应是摔断了腿骨。 “洞神已经被我消灭了。” “消灭了?” 李修露出怀疑之色。 军队刚一进洞,田简兮就哭著喊著让李副官去暗河救人。 小关爷没回来之前,她寧可死在这里也不跟他们回去。 李修无奈,只得派彭承钧带几名会水的士兵下河,现在还没有音信。 倒是关佑先回来了。 “按田小姐的形容,以及这间洞窟的古怪,洞神应该是一只极为可怕的怪物,想不到小关爷赤手空拳就解决了它,李某佩服!” 关佑知道李修有怀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他不想解释。 现在最要紧的是向红鸞的去向,放跑这个女人,將来必成大患。 “你们进山可曾遇到向红鸞?” “没有,但在山林里发现了一批尸体,死因不明,死状悽惨,彭承钧认出其中一位是鸞春院的老鴇,叫什么葵娘的。” 是那个眼带泪痣的妖嬈妇人。 关佑在心里冷哼了一声,红姨不愧是红姨,连跟了她多年的心腹也下得去手。 简兮的替身仪式並没有完成,照理来说,向红鸞还是落洞女。 就不知道烟消云散的洞神,是否还能为她提供法力? 他蹲到田简兮身前,將她的小腿平放到自己的膝盖上,解开红绸子查看伤势。 还算幸运,没有开放性的伤口,不然在这么潮湿封闭的环境下,十有八九会感染。 李修讶然问道:“小关爷还懂医术?” “略懂一二,李副官,可以借用你的皮带吗?这里的东西都沾染了尸气,不能用。” “可以。” 李修抽出皮带,关佑接过去如穿花绕蝶似的,很快就將田简兮的小腿绑好了。 “这样就行了?” “当然不行,回去之后还要重新处理。” 没有开放性伤口,並不代表不会感染。 此时的湘西没有正规医院,更没有抗生素,一旦感染,很有可能变成败血症。 討米堂有他购买的医疗器械,得儘快赶回去。 关佑將简兮抱了起来,沿著溪流往外走。 “李副官,麻烦你处理一下这个洞窟,我要先带田小姐回永安府。” “刚听小关爷说有尸气,该如何处理?” “全部烧掉。” 关佑的声音严厉起来:“我的意思是,这里的东西,即使是一根线头都不能带走,否则將会变成跟她们一样的怪物。” “那她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尸体,存放了上百年的老尸。” 李修打了个寒噤,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贴身放著的那包九牛胆须,决定回去后先喝一大碗酒。 “各位兄弟,这里的东西一根线头都不能带走,统统给老子烧了!出洞之后全体搜身,搜出来的就地格杀,到时候別怪老子不讲兄弟情面!” 吼完之后,李修抽出手枪,朝洞顶放了一枪,震得石头簌簌掉落。 这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终於让士兵们清醒过来,不少人把藏在口袋里的杯盏,从女尸身上扯下的首饰,又偷偷扔了出去。 火很快点著了,红色的轻纱,精美的嫁衣,还有那些苦命的落洞女,都在熊熊焰火中化为乌有。 且说彭承钧带著几名士兵沿著暗河搜寻,寒冬腊月,地下河水凉彻心肺,没游多久几个士兵就不行了。 彭承钧不是他们的长官,自然管不住他们,只得眼睁睁看著他们上岸,独自朝前搜寻。 当兵的能上岸,他彭二公子不能。 又游了许久,就在彭承钧以为自己会冻死在这条暗河时,一堵石壁出现在眼前。 他手脚並用地爬到山壁前,不提防脚下一滑,扑通扑通滚了下去。 等他站稳时,发现这是一个墓穴。 “头顶北斗七星,墙上五幅壁画,对上了,全对上了!这里就是神女墓!” 彭承钧趴在地上疯狂给列祖列宗磕头,抬起头时,满脸都是泪水。 “土司彭家传了八百年的秘密,是长生不老!” 听到他姆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彭承钧一个字也没有信过,可当新军占了土司城,姆妈被李修一枪打死的时候,他反而信了。 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都信。 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站到第三副壁画前。 姆妈说,用彭家嫡脉的血可以唤醒神女旱魃。 彭承钧將手指放进嘴里,狠心咬破,再將血液涂在旱魃的身躯上。 从美丽的脸,到高耸的胸,再到丰腴的下体,彭承钧忘乎所以地涂抹著。 血凝固了,再换一根手指。 直到旱魃全身变成红色,那副壁画也变成了红色。 “咦?怎么全红了?” 红的不仅是旱魃的身体,还有彭承钧没有涂抹的地方,甚至整个墓穴。 彭承钧驀然回头,墓中红芒闪动,如同一片轻烟。 他身后响起了轻轻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他再回头,壁画上的旱魃果真活了。 她从画中飘了出来,一袭红袍半遮半掩,露出半个雪白的身子,黑髮长得一直拖到脚下。 活过来的旱魃伸出锐利的指甲,挑起彭承钧的下巴。 “你是彭家后人?” “是,神女大人。” “你没什么天赋。” 旱魃打了一个哈欠,意兴阑珊地放开了他。 彭承钧不懂这句话,呆呆回道:“我是彭家的后人,先祖说神女会帮助我们。” “八百年前,本座確实与彭家有过约定,本座赐予你先祖一滴血,助他征服酉水区域的部落,而他要为本座提供血食。” “什么是血食?” “人为神之食。” 旱魃款款走向石棺,声音在墓穴中迴荡:“只有不停的战爭,才能不停的死人,本座才能不停的吃人。” “吃人?” “不然呢?难道本座同你一样吃那些花花草草?” 第52章 赐你长生不老 虽然棺盖已经炸飞了,棺材还在。 旱魃舒舒服服地躺了进去。 彭承钧跟了过去,低头望著她的脸,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脸,可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神女大人,我想要长生不老药。” 旱魃也望著他,眼中闪过奇异的神色。 “过了八百年,彭家还在追求长生不老?” “这是列祖列宗留下的遗命,求神女成全。” “呵呵,本座承诺过你先祖,彭家八百年后如果还有嫡脉,本座便赐他长生不老。” 彭承钧大喜道:“我就是彭家最后的嫡脉,不然我怎么唤醒神女的!” “也罢,本座今日就了结了这段尘缘。” 旱魃从棺材中坐了起来,伸出双臂,绕上彭承钧的脖子。 接著,血红的嘴唇贴了上来,如情人般亲吻。 彭承钧只觉得脑海“轰”的一声,剧痛传来。 “神女大人,不!” 悽厉的叫声被堵在喉咙里。 旱魃小口小口咬著彭承钧的嘴唇,鲜血顺著下巴往下淌,长长的粉色舌头卷过来,將涌出的血液一扫而光。 飢饿的人总是格外珍惜食物。 许久之后,旱魃丟下一点肉丝都不存的骨架。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你的血肉已在本座体內永存,所以你也长生不老了。” 她又躺了下去,习惯地去摸镶嵌在棺底的骨玉,却摸了个空。 再摸,还是没有。 旱魃从棺中弹起,一掌將剩下的棺材劈得粉碎,碎石与黑灰纷纷扬扬,可仍然没有那片头颅骨。 “该死!” 她在墓穴中转了一圈,看见那堆被关佑归拢的遗骨,顿时怒火万丈,一脚將遗骨踢散。 “定是雾隱门的漏网之鱼!” “几个老鬼拼著自爆法体,也要送走那个年轻弟子,如今想来,那弟子定有过人之处。” 十八年前,雾隱门闯进墓穴,用出了克制尸祖的上古秘术,与旱魃杀得两败俱伤。 为避过死劫,旱魃將元神一分为二,主体投胎转生,分魂留在壁画中等待时机。 可惜她被缠住的时候,跑出了一个小弟子。 从收拢的遗骨来看,应是那小弟子回来了,並且拿走了骨玉。 “幸亏当年在彭家人身上留了后手,这缕分魂觉醒了,转生的本体……” 想到本体,她有些踌躇。 分魂受制於本体,如果现在赶去与本体融合,分魂的意识將不復存在。 如果不与主体融合,雾隱门得到那块骨片,加上他们的秘术,灭掉她这条分魂简直易如反掌。 不如? 瞟著彭承钧的骨头架子,旱魃袖袍一拂,再露出脸时,已然是彭承钧的模样。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笑道:“这便是你要的永生。” 正得意,忽然嗅到一点熟悉的气息,是从一滩乾涸的尸水中散发出来的。 “那只水鬼的道行不低,竟然被打得魂飞魄散,雾隱门的小辈好手段!” 她又惊又怒,又有一丝畏惧。 不过,约定的时间近了。 新的轮迴即將开始。 …… 旧年过去。 皇上退位,大总统宣布就职。 新闻传进湘西时,府衙早就掛上了“永安县知事公署”的牌子。 由府改县,无端降了一级。 降级颇令边城的百姓不满,一些绅士遗老联合起来,在县衙很是闹了几天。 都被傅良璧挡了回去。 永安县现在的最高长官不叫县令,叫知事,傅良璧是首位知事大人。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通缉向红鸞,大街小巷贴满了红姨的画像,哪怕提供线索,都能得到一块大洋的赏赐。 可惜,布告张贴了半个月,一条真实的线索也没有,这个女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没有露过面。 討米堂,小关爷的臥室。 田简兮倚靠著枕头,安静地看著一幅人体解剖图,骨折的小腿被两块木板夹著,横放在另一个枕头上。 床边还有一副拐杖。 贺文凤跑了进来,抢过解剖图看了两眼。 “这是什么鬼东西,嚇死个人!” “这是小关爷画的人体结构图,我们每个人都有206块骨头,还有600多块肌肉。” “你看这个搞么子?” 简兮脸上一红,吞吞吐吐说道:“文凤,你觉得我可以当医生吗?” “你?不行不行,你胆子小,还爱哭,怎么给別人治病嘛!” “我会改的。” 被简兮一打岔,贺文凤差点忘了正事。 “田小姐,傅大人来看你了,带了好多吃的!” “那我起来。” “我帮你。” 贺文凤把拐杖递给简兮,又扶著她下了床,慢慢走向会客厅。 这是傅良璧第二次看简兮。 第一次来的时候,傅良璧提出送简兮去宝庆府或者沙城,请洋医生治病,被关佑拒绝了。 简兮也不愿离开討米堂。 傅良璧只得让关佑来治,可到底不放心,今日忙完公务又来了。 “傅大人。” 简兮走进起居室,发现除了小关爷,平时极少露面的癩大堂主也在。 她又行了一个礼:“癩爷。” 癩大堂主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傅良璧则是一脸震惊:“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才半个月,怎么就下床了?” 简兮鬆开拐杖,小小走了几步。 “已经好了的。” 傅良璧更加震惊:“小关爷的医术可媲美外国医生!” 贺文凤抢著说道:“小关爷天眼一开,就能杀死细菌,还能让断肢再生!” “天眼还能治病?” “包治百病!” 臭小子,还造原子弹呢! 见贺文凤胡说八道,关佑暗暗骂了一句。 自己的確需要神棍身份的掩护,可也没荒唐到这种地步。 他苦笑著摇摇头:“快扶田小姐回房间,虽然没有大碍了,还要等骨头癒合,这段时间也不能疏忽。” 贺文凤吐了吐舌头,扶著简兮又回去了。 傅良璧望著简兮的背影,沉吟道:“傅某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情,想听听癩大堂主与小关爷的高见。” “傅大人但说无妨。” “傅某有意取缔妓院、烟馆、赌坊,並治理城外的山贼土匪,两位以为如何?” 打击黄赌毒,关佑当然举双手赞成。 可怎么治? 这里面的门道多著,说好听一点,禁嫖禁赌禁毒,说难听一点,抄家破门敛財。 关佑父子俩都是老江湖,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癩大堂主清了清嗓子说道:“討米堂自是支持傅大人的,不知傅大人想如何著手?” “先从禁嫖开始,向红鸞邪祟的身份暴露后,傅某已要查封了鸞春院,可这块地皮十分不错,傅某想收归国有。” “理所应当。” “今日来此就是想听听两位的高见,这块地皮收回来之后,可以做什么?” 关佑反问道:“傅大人想做什么?” 傅良璧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他既然收回地皮,想必早就有了谋划。 果然,傅良璧朗声说道:“工业救国,实业兴邦!” 这话好生耳熟…… 第53章 妓院改医院 工业兴国也好,实业兴邦也罢,前提得有人才。 还要有充裕的科研经费与和平的生產环境。 对於一个邪祟多如狗,殭尸满街跑的边城来说,活著都成了奢望,哪有命发展工业? 傅良璧覷著关佑的脸色,疑惑问道:“小关爷不赞同傅某的想法?” “不知傅大人想办什么实业?” “先办一个炼油厂,將生桐油熬为熟桐油,再销往广东、福建以及江南地区,价格可翻一倍。” “桐油么?” 关佑听出了傅良璧的决心。 武陵山区盛產桐油,与木材並称为湘西的两大经济作物。 它既是湘西的现金流来源,还养活著排教与茶马两个大帮会。 傅良璧想剿匪,必然是因为运输。 剿匪就是保障运输安全。 由此看来,他並不想把运输生意交给排教与茶马,而是集生產、销售、物流於一体,吃掉整个桐油的利润。 跑通模式之后,可以继续做木材、药材。 还真是手中有枪,万事不惧啊! 傅良璧目光炯炯地望著关佑:“怎么样?” 关佑决定实话实说:“傅大人,且不说开办桐油厂的机器与工人从哪里来,单就运输来说,不吝於动排教与茶马帮的蛋糕,恐怕招来两个帮派的反对。” “陈元贵已经答应替我购买机器,工人可以本地招聘,至於排教与茶马帮……傅某早就听闻小关爷与老龙头交好。” 这话前面说的挺好,但不是重点。 重点是最后那句。 关佑心中冷笑了两声,敢情探病是假,担心几大江湖势力沆瀣一气,前来试探关佑父子的態度才是真。 茶马帮总舵不在永安,討米堂和排教却是两只“座山雕”。 双鵰联手斗新军这条过江龙,新军一定討不了好去。 比人数,新军加土司城总共四千,討米堂人口不下五千,排教实打实的过万。 比实力,討米堂有枪,还是鄂州造,排教不清楚底细,就算没枪还有船,一旦垄断水路,永安就是孤城。 故此,傅良璧出城剿匪还存了一个收编战力的用意。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关佑看穿了傅良璧,但看穿不等於退让。 他笑了笑:“传言无误,我们混江湖的,讲究一个义字当头,在下敬老龙头如敬父母师长。” 傅良璧玩味地看向癩爷。 “癩大堂主也这么认为?” “哈哈,老龙头叱吒江湖的时候,我张癩子还在破庙要饭,岂止犬子敬他,就是我站在他面前,也得端茶倒水自称一声晚辈!”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没给傅良璧一点面子。 傅良璧有些掛不住脸。 “傅某同样久仰老龙头大名,前日还去水寨拜候,可惜他不在寨子里,说是去龙虎山参加道界大会了。” “確实去了龙虎山,还是张天师亲笔下的请帖,请老龙头去镇场子。” 傅良璧对道门没兴趣。 他追问道:“如果不开炼油厂,那用来做什么?” “可以开一家医院。” 关佑平静说道。 战爭將起,一打就是几十年,打得差点亡国灭种。 人类歷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 人都没了,谁来兴国安邦?兴国安邦之后又给谁享受? 真要做点什么,不如在这乱世之中多救几条人命。 听到医院,傅良璧著实吃惊:“小关爷刚才还说工人难招,医生岂不是更难招!” “桐油除了是建筑材料,还是药材原料。同理,湘西不仅盛產木材,也盛產药材,陈大会长赚得盆满钵满的。” 傅良璧与陈元贵交好,自然知道商会利润主要来自药材生意。 相比炼油厂,药材生意的前期投入极低,甚至可以说是无本生意。 关佑又道:“与其从排教嘴里夺食,不如与商会合作。” “可还是解决不了医生问题。” “医院可以分成三个区域,中医、西医、疗养,中医就从本地药馆药铺里找,西医从北平、上海、广州等地聘请,洋医生也可以。” “疗养呢?” 关佑微微一笑:“发挥窑姐儿的长处,前提是她们没得花柳病。” “妙啊,小关佑不愧是小关爷!” 傅良璧抚掌大笑。 他已经试探出了关佑父子的態度,自然不会强捋虎鬚,当即起身告辞。 “开设医院之事,傅某还须与陈会长商量,有了定夺之后,再请两位一起商討。” 癩大堂主笑得也很真诚:“无论傅大人做什么生意,敝人和犬子定当鼎力相助。” “哪是傅某做生意,是傅某替国家分忧解难,如今新政府初立,百废待兴,傅某压力很大啊!” “对对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父子俩將傅良璧送出山门,望著福特汽车一溜烟地远去。 “小佑,要不也给你买一辆铁乌龟?” “……很贵的,有那钱不如多买几台医疗器械。” “你真想开医院?” 关佑目光沉了下来,设想与实现之间有著遥远的距离。 现在是民国初年,青霉素还要等30年才能面世,对於底层百姓而言,生病近乎於等死。 除了疾病,关佑其实更担心的是邪祟和殭尸。 见过涿鹿之战的壁画后,他隱隱觉得丧尸片里的世界未必不是真的,或许真有平行世界毁於末日尸潮。 老龙头不在永安,这段时间也没有打听到雾隱门的消息,关於尸祖、尸核、骨片,依然一无所知。 关佑把全部重心放到了九牛胆须的研究与人工养殖上,同样一无所获…… 两人刚要回去,忽见陆守贞来了。 他脱了官服,只穿著半旧的短褂,脚踩布鞋,肩上背著一个小包袱。 “陆大人。” 陆守贞摆摆手:“快別叫了,如今改朝换代,没砍我的头已是傅大人心善。小关爷若是看得起陆某,以后称我一声兄长即可。” “守贞兄。” “癩爷,关老弟,陆某是来辞行的。” 虽然与陆守贞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关佑对他的印象十分不错,听到辞行,心中不觉有些难受。 “守贞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谁知陆守贞朗声一笑:“陆某虽然不才,倒还有两把子力气,前些日子已经与排教的人说好,以后就当一名放排客了。” 听到他的话,关佑震惊之余,敬意油然而生。 他抱拳道:“小弟支持守贞兄的决定,若是不爱干这营生了,守贞兄可来討米堂,小弟这里缺的就是拳脚师傅。” “承关老弟美意,时候不早了,陆某赶路要紧。” “守贞兄保重。” 陆守贞转身而去,夕阳余暉,虎步生威。 父子俩默默看了半晌。 癩大堂主忽然感嘆道:“靠力气吃饭,心里踏实。” 关佑则道:“劳动人民万岁!” 第54章 归国少爷 福特汽车驶进了陈公馆。 陈元贵喜欢女人,除了大老婆,还娶了三房小妾,每人一个小公馆,谁也不碍谁的事。 傅良璧进驻永安后,陈元贵把最不受宠的那个赶回了娘家,房子腾出来给傅良璧住。 见汽车驶进院子,陈元贵忙打著哈哈迎上来。 “良璧兄每日早出晚归,著实辛苦。” 傅良璧推门下车,看见陈元贵身后还站著两个男人。 老者五十来岁,身穿崭新的长袍马褂,戴著瓜皮帽,长得脑满肠肥。 那个年轻人二十岁上下,穿著白西装,梳著小分头,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肩上披著一件质地不凡的毛领呢子大衣。 通身的新青年气派,让傅良璧多看了一眼。 老者没等陈元贵介绍,自己抢上来鞠躬行礼:“老朽邓昆和,这是犬子邓森,见过知事大人!” 陈元贵笑道:“良璧兄,他是宝船烟馆的东家,这位是少东家,今日他们父子俩特来拜会你,已经等半天了。” 宝船烟馆! 听到这个名字,傅良璧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他把手套摘下来扔给司机,自顾自走进了屋里。 向晴枝死於宝船烟馆二当家之手,他有这种反应全然在陈元贵意料之中。 若非陈元贵的面子,邓氏父子怕是一露面就被打了出去。 “良璧啊,邓老板今日是为公事来的,现在永安百废待兴,急需商界人士的支持,你先听听他的想法可好?” 陈元贵给邓氏父子使了个眼色,三人都堆著笑容跟进屋子。 客厅装修得极为华丽,一水儿的黄花梨家具,当中是一张宫廷样式的八仙桌。 傅良璧冷著面孔坐在桌边,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 八仙桌上,放著一个尺长的木匣子。 陈元贵请了邓氏父子落座,拿起桌上的匣子打开,金灿灿的光芒照得屋里一亮。 “良璧看看这是什么?” 傅良璧侧目一看,匣子里装著十枚金幣。 他拿起一枚,只见正面刻著“光绪丙午年造,库平一两”的楷字。 翻到背面,內侧铸有一条五爪蟠龙,祥云环绕,外侧还有两条金龙,边上是一圈联珠纹。 “皇家龙洋?” “好眼力!正是天津局铸造的前朝金幣,因这上面只有汉字,没有满文,刚试铸出来就被宫里否决了,仅有数百枚私流出来,如今奇货可居啊!” 黄金价值加上文物价值,这十枚足以在北平买一栋房子。 哐当! 傅良璧把金幣扔回了匣子。 “说正经事,再把这些拿走,別污了我傅某人的眼睛。” 陈元贵无奈笑道:“我陈元贵结交的达官权贵不少,论起清廉耿介,就没一人比得上良璧的,不过今日邓老板確为公务而来。” 他给邓家父子又使了一个眼色。 邓昆和会意地推了推儿子。 邓森將大衣解下来,搭在沙发上,再从大衣口袋中抽出一张照片,走到桌边,平平铺开。 “知事大人请看。” 傅良璧侧目望去,照片上是一艘火轮船,轮船高达三层,巨大的烟囱喷吐著浓浓黑雾。 “这是长江上的火轮船,该船由福建船厂所造,船身长达188尺,宽27.8尺,吃水14尺,运输量可达1000吨,傅大人知道1000吨有多重吗?” “上百万斤。” “对!” 邓森激动地喊道:“一次可载重200万斤,而且时速高达10节,也就是一个时辰80里!永安到洞庭湖的水路长500里,以前得走十天半个月,现在一天就能到!” “所以呢?” 一个曾在旅大驻扎过数年的军人,什么样的船没见过。 看著这艘吃水深重的蒸气船,傅良璧心头闪过一阵苦涩。 若论造船技术,江南船厂与福建船厂在世界都排得上號,甚至有能力替別的国家造船,可我们自己硬是组建不起一支强大的海军。 “我们自己办船运公司!” 邓森兴奋的叫声打断了傅良璧的惘然。 “邓少爷,一辆小火轮的造价,不低於15万两银子,看来我还是小覷了你们宝船烟馆。” “知事大人误会了,在下並不打算直接购买小火轮。” “邓少爷不妨细说。” 邓森年纪虽小,察言观色的本事一点不弱於其父,他见傅良璧提到钱,便知这位知事大人的心动了。 他收起照片,在傅良璧对面坐下来。 既然邓家破釜沉舟来谈生意,绝不可以输了谈判的气势。 “知事大人应该知道,烟馆有船,而且那艘主船的造价一点不比小火船低,只要装上蒸汽机,就能当成运输船。” “怎么,宝船烟馆不开了?” “我向来不赞成父亲经营烟土,这些年我留学英国,处处受到欧美等国同学的歧视,他们称我为东亚病夫!所以我发誓,待我归国之后,一定要发展我们自己的工业!”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令傅良璧颇感意外,他不由得正视起这个弱不禁风的少爷。 “你在英国留学?” “就读於剑桥学院文学系,今年刚刚毕业。” “很好的学校,为何没有去北平、上海、广州谋职?” “去过,可惜遍地腐朽,我一身所学毫无用武之地,想来想去,不如回湘西发展。” “不错!” 谈了这么久,傅良璧终於露出笑容,对宝船烟馆的恶感,因这个学成回国的少爷减轻了一些。 他本来就想关停宝船烟馆,在永安境內进行戒赌戒毒,邓氏父子有意改行,倒是替他省去了一番手脚。 但一艘船开不起一家航运公司。 他沉吟道:“举你们邓家之力,怕也买不起第二艘小火轮,而且……” 而且他才答应小关爷,暂时不动排教,也不做桐油生意。 开办航运公司,无异於砸排教的饭碗。 邓森推了推滑到鼻樑上的眼镜,胸有成竹地说道:“先用一艘小火轮试营,只要大家看到了小火轮的先进性,便会有富户跟进,到时候我们卖一部分股份出去,用卖股的钱购进第二艘、第三艘小火轮,不用三五年,湘西的水路便可焕然一新。” 傅良璧怦然心动。 邓森越说越亢奋,索性站起来挥舞手臂。 “放排这种古老的运输方式,早就应该扫进歷史的尘埃!况且,为了湘西地界的治安,也应该解决排教这个隱患!” 第55章 格格要来 望著慷慨激昂的邓森,傅良璧想起了关佑。 同是少年,一个热情,一个冷静,一个想著改变现状,一个却像活在旧梦里。 不过,他傅良璧怎么处置排教,绝非邓氏父子可以左右的。 他笑了笑:“邓少爷见识不凡,没去从政当真是新政府的一大损失。” “晚辈以为,军政不分家,而经济才是立国之本。” “你们的来意我清楚了,兹事体大,我还须召集相关人士商谈。” “当然当然,那我们就不打扰知事大人安歇。” 见他有送客之意,邓氏父子站起身告辞。 傅良璧推了推木匣子,淡淡说道:“带走吧,如果真要办船务,这就是购船的资金。” “知事大人果然清廉,老朽感佩。” “再给我一个宝船烟馆关停的章呈,傅某不想伤了和气。” “犬子已有腹案,这两日就给知事大人送过来。” 邓昆和收好金幣,点头哈腰地带著儿子离开了。 屋里安静下来。 傅良璧知道陈元贵在其中穿针引线,並不说破,静静等著陈元贵开口。 “咳,良璧认为船运公司可行吗?” “元贵兄认为一个做烟土生意的人可信?” “邓昆和老了,现在换成邓少爷当家,少年人想要报效国家,我们理应支持。而且用小火轮代替帆船,可撅了排教的根。” “哦?” 陈元贵试探道:“没了排教,討米堂岂非任你拿捏?” “我几时说过要动討米堂?” 陈元贵訕訕笑道:“哈哈,是我想岔了。” 暮色由庭院移到屋里,天黑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傅良璧想著新军进城时,关佑拦在城门口的情景。 大军压城,暴雪纷飞。 单枪匹马的少年,对率领两千军队的主帅,提了三个条件: 不许拉壮丁。 不许抢粮食。 不许干涉商市。 他凭什么提这些条件? 凭他的天眼吗? 不,傅良璧很清楚,凭的是討米堂的枪枝,凭的是排教的人马。 “一个小乞丐,完全不输剑桥的高材生。” “良璧说的是小关爷?” “嗯。” 傅良璧目光阴晴不定,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第一次当地方长官,才发现地方上的盘根错节,比军队还要复杂。 如果把宝船烟馆变成宝船航运,放任商会与排教爭斗,湘西的格局將会怎么演变? 船运一事牵连甚广,还是见过老龙头之后再定。 想到这里,傅良璧话题一转,说起关佑的提议:“油厂不开了,把鸞春院改成医院,你觉得如何?” “妓院改医院?这何其荒唐!” 陈元贵脸色疾变。 皇上退位后,內务府跟著没了,加上北方打仗,他的药材生意受了不小影响,就近销售自然能挽回一部分损失。 可傅良璧开医院,开的必是国立医院,也必然要求他陈元贵支持,到时候平价甚至低价售卖药材给医院。 那与做慈善有何两样? 不支持更不行,县政府可以绕过商会,直接找採药人收购。 “怎么荒唐了?窑姐儿又不是天生的婊子,也是人生父母养的。” 心念急转间,陈元贵已经想到办法。 既然国立医院赚不到钱,那就把国立变成私立! “救死扶伤是我辈应尽义务,当哥哥的当然鼎力支持你。不过,你如今是一地长官,剿匪与公务已经让你分身乏术,不如把办医院这等繁杂之事交给我,我来替你分担一些。” “多谢元贵兄的支持,现在地皮有了,缺的是经费和人。” 陈元贵一拍大腿叫道:“可不是巧了,我还真有人!” “谁?” “良璧,还记得咱们兄弟是怎么认识的吗?” “韞元格格介绍的,你为她送药,我受邀请参加她的生日宴席。” “对。前日我收到她的电报,她没有跟著宫里的人去关外,而是来湘西养病,她还带著隨身医生,就是那位史密斯博士。” “史密斯博士要来,那太好了!” 傅良璧认识史密斯。 他是英国人,原本是天主教的神父,擅长驱鬼,据说曾为梵蒂冈驱除过恶鬼,因此得到教皇的授勋。 就在外界猜测他会成为红衣主教时,他却跑去攻读了医学专业,成为一名医学博士。 拿到博士学位后,他又谢绝了各大医院的高薪聘请,不远万里来到中国。 韞元格格生下来就有顽疾,十几年来饱受病痛折磨,是史密斯治好了她。 外界笑谈,史密斯生著两副面孔,时而是人,时而是神。 傅良璧舒了口气:“史密斯如果能把医院开起来,我傅良璧可以天天去听他传播福音。” 陈元贵眨了眨眼睛:“人有了,钱呢?” “別说你没钱,就你小公馆里的这些紫檀木、黄花梨,都够买一套设备的。” “你交给我去做,我岂能不尽心尽力,就算把我自己卖了,也得给你张罗起来。” “这么说,你同意了?” “良璧啊,咱们兄弟用不著遮遮掩掩,开油厂开医院都隨你,但经营权得归我。” 屋子中的气氛顿时凝滯了。 “你想把国立改私立?” “我陈元贵可以不赚钱,但医生护士的薪水,购买医疗仪器的经费,还有药费,这些钱从哪里来?等你从財政里调拨吗?” 陈元贵顿了顿,接下来的话像刀子一样落在傅良璧心上: “你所恃的是两千新军,可军队要发餉银,要补充军备,你初初上任,不能提高税收,从哪儿弄钱去?如我所料不差,你还在为下个月的餉银以及过年的礼金髮愁吧?” 傅良璧望了陈元贵半晌,点了点头。 “医院可以给你经营,同样拿一个章程出来。” 陈元贵笑了:“那是自然,鸞春院的事就此定下,邓家弄小火轮的事?” “等我见过老龙头再说。” “好好好,看你忙了一天,赶紧开饭吧,今日我特地吩咐厨房,给你煨了一只熊掌。” 陈公馆建在幽静处,四周都是竹林。 竹林外是一座山丘,丘顶原来建有一座道观,不知哪天打了一场大雷,下了一场暴雨,把道观冲得无影无踪,只剩一堵画著八卦的石头山墙。 此后,断墙颓垣就成了蛇鼠的乐园。 吧嗒吧嗒。 白月仙的高跟鞋在碎石上敲出清脆的声音,她慢慢走到山墙前,借著月色朝某处按去。 山墙上响起轻微的机括声,露出一条窄缝,白月仙闪了进去。 墙下別有洞天,盘旋著一条看不见底的阶梯,与山墙一样,都是青石砌出来的。 她不慌不忙地沿著阶梯走下去,走了许久,下到一个宽敞的大厅里。 厅堂正前方掛著一个巨大的铁八卦。 八卦下面供奉著一口桃木剑。 厅堂的一角,摆著两个人高的铁笼子,白月仙走过去,只见笼子中关著疤脸山匪与豁嘴山匪。 阮泉端著药碗站在笼子前。 白月仙噗嗤一笑:“你师父如果知道你养尸,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他如果知道弟子们死得那么惨,会不会不去杀旱魃?” 第56章 养尸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 可有的人,不计生死。 白月仙脑海中闪过几道模糊的影子…… 她诞生在最北边的草原,睁开眼就是暴风雪,雪中飘扬著一根禿尾巴的棍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棍子叫旄节,整天抱著棍子的男人来自遥远的南方。 她陪了他十九年。 他带她去了中原。 她目睹他老死了,他死时见她貌美一如当年。 第二个,在崖山跳了海。 她想带他走,甚至可以带著他背上的孩子。 可他说:“你能带著十万军民一起走吗?如果不能,那你就自己走,走到一个没有战爭的地方去。” 白月仙不能。 最近的那位,老得快走不动了,却让人抬著他的棺材去打仗。 她跟了他去。 还没走到天山,寒冷的天气就吞没了他。 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她把他救了回来,直到打完那场仗。 他死在福建任上,因为没有收回国土,死后不能瞑目,是她替他合上的眼睛。 白月仙知道,这几个人有一种共通的东西,叫做——“虽千万人,吾往矣”。 可惜,阮泉不懂。 阮泉吊死鬼一般的脸拉得长长的,这些年他吃的苦头不能对外人说,只把一腔怨恨撒在战死的师父身上。 “若非他一意孤行,雾隱门又怎么会沦落到只剩下我一根独苗。” “你师父的错在他低估了尸祖的实力,並非他蠢。” “以卵击石,他就是蠢!” “纠正你,这不叫蠢,这叫英雄气,即使他知道自己会死在那里,他还是会去的。” “你又不是人,懂什么英雄!” “我见过的人比你多。” 白月仙朝后走了两个侧步,水袖一甩,清声唱道:“乌江滚滚东流去,英雄末路嘆奈何……大王啊!” 如泣如诉的唱腔,听得阮泉烦躁不堪。 曾经,师父也是他眼里的英雄。 可这个大英雄,把师门所有人送上了不归路。 “別唱了,看看他们俩的情况。” 白月仙收了台步,凑到铁笼子前面,仅一眼就看出了两个山匪的差异。 一个养尸,一个镇邪。 疤脸山匪双目铁青,两颗獠牙长得顶穿了唇角,身上的衣服被他自己抓得稀烂,露出铜皮铁骨一般的身躯。 感知到活物气息,疤脸山匪连声怒吼起来,双手抓住铁笼子疯狂摇晃。 儿臂粗的钢筋竟然被他晃得变了形。 晃了一阵,疤脸山匪更加愤怒,一口咬向笼子。 咔嚓! 獠牙与钢铁发出刺耳的摩擦音,让他这么咬下去,说不定真的能把铁笼子咬断。 “如何?” 白月仙瞟了一眼阮泉手中的药碗,碗中空空如也,只剩两股强烈的气味。 她舔了舔嘴唇:“你给他餵了黑僵菌和鬼灯笼?” “没错,我想验证青僵能否进化至银僵。” 百年以上的尸体腐烂后,偶尔会滋生一种菌类,其色如墨,形如木耳,薄如蝉翼。 这种菌类採摘后,阴乾七日,再以微火焙烤,製成菌粉,便是殭尸的大补之物。 服用不仅可以增加殭尸的力量,还能强化躯体。 鬼灯笼是一种会发光的异草,高不过尺,每年中秋开花,花如铃鐺。 花开当夜,以银剪剪下,立即浸入糯米酒中保存。 殭尸饮用此酒可恢復元气,修復损伤,甚至可以让低阶殭尸向高阶殭尸进化。 白月仙再端详豁嘴山匪。 与疤脸正好相反,萎靡不振地坐在角落里,若非瞳孔还是青色的,白月仙以为他又变回死尸了。 “你们雾隱门压制尸性確有独到之处,连他体內的尸煞之气也清除了不少。” “先以雷公藤和棺底土拔毒,再以九牛胆须消煞。” 白月仙笑道:“九牛胆须真是好东西,可惜被小关爷讹去了。” 阮泉冷哼了一声:“养这两具尸,就是为了对付他。” “你確定他们俩的尸变,是因为关佑?” “非常確定,前几天我回去黑龙寨,对那几个生还的山匪使用了问心术,据他们所见,除了关佑別无二人。” 白月仙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想不到我还能遇到一个同类。” “白老板也认为他是银僵?怪不得他能开天眼。” 雾隱门虽然是赶尸的专业门派,对殭尸的认知却很不足,若非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白月仙,阮泉也不知道殭尸还有等级之分。 按白月仙所说,殭尸分为三个等级: 青僵:最低级的殭尸,没有神智,铜皮铁骨,力大无穷。 银僵:又叫活僵,能走能跳,外表与人类无异,拥有独特而恐怖的能力。 红僵:专指四大尸祖,每个尸祖都拥有毁天灭地的本事。 除此之外,还有与邪祟结合的变异殭尸,殭尸与殭尸孕育的纯种殭尸…… 阮泉没见过变异殭尸,现在他想自己造一个出来。 “如果把这只青僵进化成银僵,面对关佑的时候,不用你出手也可以稳居上风。” “天眼么?” 白月仙回想著关佑的样子,那双眼睛是有些深不可测,紧盯著自己看的时候,竟然能让自己的心怦怦乱跳。 这天眼究竟是什么异能,竟然能看透时间的本相。 阮泉打断了白月仙的遐思:“白老板,青僵进阶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血阴髓,先用活僵血与五毒脊椎骨一起熬製成块,放在布置了聚阴阵的墓穴中,吸收七七四十九天的阴气,再以死婴脑浆浸泡三日,出来的东西就是血阴髓。” “你想要我的血?” 像是没有听清楚似的,白雪仙重复了一遍。 阮泉点点头,走到供桌前面,拿起一只早就准备好的银盏,朝白月仙晃了晃。 “不多,一盏就够了。” 银盏的確不大,可她白月仙是什么东西? 是除了四大尸祖之外最尊贵的生命体,岂会把自己的血给一名凡人。 她莞尔一笑,美得不可方物的脸渐渐模糊起来。 转眼间,地下厅堂飘起雪来,一朵一朵,如烟似雾,而她站在云雾里,正应了那句“美人如花隔云端”。 她的声音也如同隔著云山雾海:“殭尸的血,就是你们人类的命,你让我把命交给你?” 阮泉立刻知道自己错了。 雪越来越大,不停在阮泉身上飘落,很快將他盖成一个雪人。 不,是一座冰雕。 他想伸手拂开,却发现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他想乞求白老板饶命,才一张开嘴,雪花就顺著口腔灌进了喉咙。 曾经在旱魃墓感受到的死亡,再一次降临到阮泉身上。 他还能死里逃生吗? 第57章 水猴子(求追读) 正当阮泉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时,白月仙收了神通。 冰雪如同从来没出现过似的,除了阮泉身上的衣服又湿又重,所有地方都乾乾净净。 但当阮泉的视线扫到铁笼子时,发现狂躁的疤脸山匪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另一只铁笼里的豁嘴山匪,早就嚇得晕了过去。 他想也没想地跪了下来:“多谢白老板饶我一命。” “杀了你,我得重新找赶尸匠,你该庆幸你还有利用价值。” “是。” “我允许你拿这两具尸体做实验,不过小关爷那边,你最好收起心思,我能饶你一命,他未必能放过你。” “遵命。” 阮泉的头越垂越低,低得快要趴到地上了。 白月仙转身踏上旋梯。 吧嗒吧嗒。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留下一串串令人遍体生寒的余韵。 阮泉伏地听了许久,確定她真的离开了,才一屁股瘫坐到地上。 他撩起青袍,只见肚脐下方的丹田位置,渗出了一片青紫色的斑点,活像被鬼舔过似的。 尸煞入体,在劫难逃。 “师父,都是你造的孽!” 当年阮泉侥倖逃出旱魃墓,可还是沾染上了旱魃的尸煞。 阮泉用尽了镇邪的法子,吃遍了消煞的神丹妙药,却只能勉强压制尸煞不发作。 他知道,总有一天尸煞会彻底爆发,將自己变成无知无觉的怪物。 白月仙的出现,为阮泉带来了希望,既然迟早都要变成殭尸,不如变成有自主意识的活僵。 而变成活僵,需要高阶殭尸的血。 “好恨吶!” 被白月仙看破真相的阮泉,发出一声绝望又不甘的吼叫。 …… 转眼间,新世界的第一个春节过去了,元宵节也过去了。 到了田简兮返校的日子。 有了洞神的教训,关佑决定亲自送她去五柳县。 这回不走陆路,两人搭乘排教的货船。 刚刚登上“坤泽號”,便见一身短打的陆守贞。 “守贞兄?” “哈哈,张老大说你要搭船,我还道他开玩笑的!” “这就叫缘分,守贞兄跑的是五柳线?” “不止到五柳,是一直跑到西洞庭。” 陆守贞请了关佑、田简兮进舱。 这间客舱设在二层,原本是坤泽號船长张九斤的臥室,接到小关佑搭船的通知,张九斤立刻把房间让了出来,自己去跟伙计们挤大铺。 船舱不小,除了一张木床,窗下还有桌椅。 桌上堆著橘子、板栗、花生和米糕,还有一壶新泡的茶。 陆守贞推开窗户,给关佑和田简兮倒上茶。 “向红鸞还没有抓到?” 关佑笑道:“应该远走他乡了,守贞兄如今在水上討生活,可还適应?” 陆守贞爽朗道:“我原本就是水军,跑船算重操旧业,再说,张老大和船上的兄弟们都很和气。” 关佑观他气色,除了晒黑,精神状態都还不错,心中自是放心不少。 正说著,张九斤进来打招呼。 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船手,看起来精瘦,实际全身都是腱子肉。 他腰间別著一支奇怪的铜菸斗,这只菸斗远比一般的菸斗长,也更粗,泛著沉沉的白光。 见小关爷盯著自己的菸斗看,张九斤会意地抽出来,递给关佑。 果不其然,上面刻著一张五雷符籙。 “这是法器?” 关佑把菸斗还了回去,心中对这位船老大高看了一眼。 张九斤接过来,点上一锅旱菸,美滋滋吸了几口。 “老龙头亲手画的,带在身上图个心安。” “您老跑了这么多年的船,可曾派上过用场?” “水里也是一方世界,奇奇怪怪的东西多著去了,有时候就得请雷神来镇压。” 自打溶洞归来,简兮的胆子就大了很多。 听到水里有奇事,她忙道:“张大叔给我们讲讲唄。” “丫头,行船有忌讳,货物没送到之前啥都不能说,真想听,等到五柳卸完货,叔可以给你讲几段。” “好!” “你们先歇著,我去叫人弄几条新鲜鱼,今晚喝鱼汤。” 张九斤和陆守贞都离了船舱,田简兮迫不及待地倚到舷窗上,欣赏起猛河的风景。 …… 船过青浪滩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张九斤说夜里不能走滩,把船泊在滩尾的回水湾里。 岸上是黑黢黢的山,河里是黑黢黢的水,船头的灯笼照不出三尺远,都被水雾吞了。 吃完晚饭,简兮很快睡著。 就这么一张床,关佑不便与她同睡,找陆守贞要了被褥,单独打了一个地铺。 正要吹灯睡觉,忽然听到水里传来动静。 他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陆守贞正在检查桅杆。 关佑竖起手指,放在嘴唇上。 陆守贞急忙低头,看见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滑过去了。 “鱼?” 陆守贞用唇语问道,关佑摇了摇头。 没过几秒,船底传来一声轻响,不是撞击的声音,像是指甲挠著船板。 挠一下,停一下,又挠一下。 声音很慢,显得弄出声音的东西很有耐心。 陆守贞的脸色变了,他抓起船头的马灯,灯光落在水上,照出一片浑浊的黑。 忽然,灯影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手! 青灰色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又尖又弯,已经搭在了船舷上。 “水鬼!” 听到陆守贞的惊呼,那只手倏然缩回水里,水面盪开一圈波纹,然后安静了。 过於安静,连水声都没有。 关佑走到船舷边,低头看向水里。 他的视线穿越了那片混浊,望见藏在深水中的一双眼睛,那眼睛凸在眼眶外面,如同一只绿色的癩蛤蟆。 对上关佑的视线,那双眼睛眨了一下,全身沉了下去。 船猛地一晃。 巨大的力量从船底传来,陆守贞一个踉蹌,马灯脱手,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后灭了。 黑暗一下压下来。 “咯吱!” 水里传来一声诡异的笑声,含含糊糊的,像是牙牙学语的婴儿。 陆守贞移到关佑身边,拔出腰刀。 “小关爷,这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 身后传来张九斤的声音:“是水猴子!” 水底下的东西似乎听见了张九斤的话,变得狂躁起来,一下又一下地挠著船板。 从船头挠到船尾,又从船尾挠回船头。 第58章 夜袭 张九斤摸出火摺子吹燃。 微弱的火光照出船舷上湿漉漉的手印,五个又细又长的指头,中间长著蹼。 再照远一点,陆守贞吸了口凉气,不止一双手印,而是很多,密密麻麻布满了船舷外侧。 火摺子忽然灭了。 有东西从水里爬了上来。 水珠从它们身上滴落,发出“嗒嗒嗒”下雨般的声音。 “小心,这东西很多!” 张九斤提醒的同时,陆守贞的刀已经劈了出去。 他看不见,靠的听音辨形。 劈空了。 甲板上留下一道刀痕,水顺著刀痕流淌。 关佑站著没动,眼睛却亮了起来。 自打吸收那片骨玉开始,他就能隨时开启银瞳,像真正开了天眼,照出肉眼凡胎看不见的邪祟。 如同此刻,他看见甲板上蹲著四五只怪物,它们个头不大,一身青黑色的皮毛,脸像猴子,鼻子位置上只有两个黑洞,嘴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牙。 它们绿色的眼睛,齐齐盯著关佑。 关佑眼中的银色更亮了。 领头的缓缓退了几步,发出“咯咯”的叫声,然后它们同时转身,翻过船舷,跳进了水里。 水花溅起来,落在甲板上,又凉又腥。 “走了,一共五只。” “小关爷能看见它们?” “可以。” “那再好不过!” 张九斤重新点著了马灯,蹲在船头,望著水里。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连波纹都消了,黑漆漆的一片,像一块磨光的砚台。 马灯的光照著张九斤沟壑纵横的脸,关佑看见他平静的眼睛里,藏著深深的杀意。 张九斤看了一会说道:“它们在侦查,一会就该动手了。” “张老大,水猴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守贞把刀插回鞘中,问道。 “今晚別想安生了,老汉我就跟你们讲讲这水猴子。” 张九斤乾脆坐到甲板上,点了一管旱菸,呛鼻的辛辣味四处飘散,反而驱淡了水猴子带来的恐惧。 关佑和陆守贞也坐了下来,听张九斤慢慢讲起往事…… 他在排教跑了四十年船,见过两次水猴子。 一次是小时候跟他爹跑船,在沅江鬼愁湾,远远看见水面上漂著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爹二话不说,掉转船头就跑。 另一次是二十年前,在青浪滩,他亲眼看见邻船的排工被水猴子拖下水,连叫都没叫出来,人就没了。 “今天到青浪滩我就犯嘀咕,本想著天亮就走,熬几个时辰的事,谁知道它们真来了。” 陆守贞问道:“刚才那么近,它们为何没动手?” 张九斤看了他一眼,这位昔日的陆大人胆大心细,见识不浅,但水里的东西不一样。 水里的东西不按规矩来。 “等我们困。” 张九斤说道:“水猴子不傻,它们知道人有精神的时候打不过,等我们熬不住了,它们再上来。” “那就跟它们比比谁更有耐性。” “不,今日趁著小关爷在船上,我要借小关爷的神通,灭了这些害人的东西!” 说完,张九斤吸了最后一口旱菸,將菸斗插好,站起身来。 “守贞兄弟,你叫牛蛋和魁子上来,还有田小姐也上来,这些鬼东西最喜欢暗算落单的人。” “好。” “小关爷,劳你坐在这里,有你镇著它们,一时半会它们不敢过来。” “没问题。” 关佑端坐在船头,默默开了银瞳,往更深的水里扫去。 安排完,张九斤下到舱底。 等他上来时,手里拿著一面铜锣。 他將铜锣掛在桅杆上,又摸出三根香点著了,插在船头的香炉里。 陆守贞带著两个年轻的水手上来了,两人手上都握著一柄鱼叉。 不大会儿,田简兮抱著她的书包也上来了,她想也没想地朝著关佑跑去。 “田小姐,你坐这里来。” 张九斤指了指船舱口,又让牛蛋和魁子左右护著她。 牛蛋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紧紧握住鱼叉嚷道:“狗日的水猴子在哪里?老子一叉叉死它!” “坐好!” 张九斤的语气不容置疑,简兮赶紧抱著书包走到船舱口,背靠著舱板坐下来。 牛蛋和魁子泄了气,乖乖坐到田小姐身边。 不等张九斤吩咐,陆守贞走到船尾盘膝坐下,刀横在膝盖上,面朝水面。 现在是关佑守在船头,陆守贞守在船尾,张九斤站在桅杆下面。 月亮忽然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水面照得发白,雾气比之前薄了一些,能看见对岸黑黢黢的山影。 水面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香很快烧完了一茬,张九斤又点了一茬。 田简兮渐渐起了困意,像小鸡一样低下头磕在书包上,又猛然惊醒。 望望两边,牛蛋与魁子不知何时已经打起呼嚕。 再看向船头的身影,关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凝固的身姿就像一座雕像,让人莫名安心。 下半夜,起风了。 陆守贞皱了皱眉,这水带著一股腐烂的腥味。 船底又响了。 咚、咚、咚。 这声音不紧不忙,难道又是试探? 正疑惑中,陆守贞猛地朝前一倾,差点栽进了水里。 船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木头的咯吱声从各个方向传来,龙骨在响,船帮在响,连舱底的木板都在响。 船身剧烈摇晃起来,“咣当”一声,牛蛋的鱼叉从他手里掉落,嚇得他与魁子都醒了。 “別慌!” 张九斤吼了一声。 他从船头抄起一根竹篙,篙头绑著铁箍,铁箍上贴著五六张黄符。 张九斤把竹篙戳进水里,篙头撞到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刷地弹了回来。 “它们在水底下。” “日它娘!” 牛蛋骂了一声,抄起鱼叉跑到船舷边,也跟著张九斤往水里戳。 这一下戳实了,叉尖扎进了什么东西里面,那东西在水下发出一声闷叫,激起丈高的水花。 牛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前一拽,整个人翻过了船舷。 “蛋!” 张九斤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把水花。 水浪越来越大,捲成一个个斗大的旋涡。 牛蛋的手在旋涡中徒劳挥了两下,整个人就沉了下去,水底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水猴子们在欢庆胜利。 陆守贞的背影在月光下一闪,隨即“扑通”一声,他跳进了水里。 第59章 绝非湘西的怪物!(加更,求追读) 隨著陆守贞入水,一切陡然安静。 船不动了,水不动了,风也停了。 魁子跪在船舷边,对著水面大喊“牛蛋”和“陆哥”,没有任何回应。 张九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就要跳下水。 “我去拉他们!” 关佑拦住了他:“別急。” 话音未落,陆守贞从水里冒出了头,一只手扒住船舷,另一只手攥著牛蛋的后领。 牛蛋的脸朝下,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快抓住!” 张九斤抓起缆绳扔向陆守贞。 陆守贞接住绳子,在牛蛋腰间打上活结。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水底下哗哗生起风浪,一大群黑压压的东西浮上水面,朝著陆守贞扑来。 甚至有东西攀上了缆绳。 刻不容缓间,关佑抓住缆绳向上一拽,绳子带著牛蛋疾风般盪回甲板。 攀著绳子的东西下饺子似的掉进河里。 张九斤也没有閒著,抓起那根贴了黄符的竹篙,向陆守贞身边扫去,就在竹篙触及水面时,一簇火焰倏然亮起,照亮了那片风浪。 黑压压的全是水猴子! 它们的数量不下四五十只,甚至远处还有水线翻滚,朝著“坤泽號”疾游过来。 “陆兄弟快抓住!” 听到张九斤的呼叫,陆守贞抡起大刀,劈开一道浑然的圆弧,將撕扯著他的水猴子劈开少许。 趁此机会,他以左手抓住竹篙,借力而起。 张九斤也不含糊,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鼓起,硬是將带著一个人的竹篙挑了起来。 水猴子们发出愤怒的尖叫,纷纷跟著跳了起来,其中一只抓住了陆守贞的足踝。 好个临危不惧的陆大人,他借著竹篙一盪,身子在空中旋转一圈,把这只水猴子远远甩了出去。 啪! 竹篙收了回来,陆守贞落在甲板上,他就势一滚,卸去落地的衝击力。 “守贞兄没受伤吧?” “没有。” “这种邪祟都带著尸毒,不可大意。” 关佑扶起陆守贞,快速检查了一遍,除了脚脖子有几个深深的指印,其余地方未见伤口。 “你们快来看看牛蛋!” 正在照料牛蛋的魁子哭喊起来。 关佑大步跨过去,只见牛蛋早就不省人事了,他腿上有四个洞,皮肉呈不规则的形状向外翻卷著,伤口涌著黑色的血。 他立刻蹲下身,替牛蛋清理创口。 “这是咬伤,得先把毒血挤乾净,再扎上绷带。” “小关爷让让,我这里有药。” 张九斤拿著一个小瓷瓶过来了,他从里面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按在牛蛋的伤口上。 伤口“嗖”地冒出淡淡白烟,那些翻卷的皮肉很快脱落,创口变成了鲜嫩的红色,血也止住了。 “好神奇的药。” “这是我找老龙头求来的,专治水里的脏东西。” “牛蛋的骨头我刚刚摸过了,没有骨折。” 张九斤意外地望了关佑一眼,又讚许地点点头:“小关爷就是小关爷,急公好义,十足的关二爷之风。” “……张老大谬讚。” 正在眾人都鬆了口气时,田简兮的尖叫响了起来:“快看,水里有东西!” 水面炸开了。 像有人在底下埋了上千斤的炸药,水花衝起两丈高,劈头盖脸砸向甲板。 张九斤被浇了个透,嘴里全是泥沙,他吐了两口,抹了一把脸,凝神望向河中。 一个堪比船头的东西从水里探了出来。 庞然身躯上布满了红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大,在水面的反射下泛著妖艷的冷光。 头颅是蛇的形状,长著两根骨质的角,角下是金色的竖瞳,那眼睛里没有感情,只有飢饿,和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冷漠。 它好像刚从沉眠中惊醒,打了个哈欠,露出三排参差不齐的尖牙,以及一条细长的腥红信子。 隨著嘴巴张开,它喷出一股白雾。 白雾越过几丈远的河面,落到“坤泽號”上,甲板瞬间凝结出一层冰晶,发出“嘎嘎”的脆响。 船上的几个人无不感觉寒气扑面,比年前的寒潮还要冷上几分。 张九斤頜下的山羊鬍很快掛上了白霜,田简兮的嘴唇变成了紫色,陆守贞的衣服本就没干,这时候冻成了一团冰碴子。 “这不是湘西的水鬼!” 张九斤大声吼道,这位跑了几十年水路的老人,见过的脏东西不知有多少,然而这一刻,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腔调。 湘西有山魈,有水猴子,有落洞女,但绝对没有这种东西。 只有关佑保持著平静,可他很快感觉到了脚底下的异动。 船在打转。 紧接著,水面出现了巨大的漩涡,船被带著转圈,越转越快,船上的人被甩得东倒西歪,只能紧紧抓住身边的固定物。 就在此时,令他们更难以接受的一幕出现了,那蛇头怪物吐完白雾之后,缩了回去,在它脖子旁又长出一个新的头颅。 这个头更大,比第一个大了足足一圈,鳞片为纯黑色。 它嘴里冒著黑烟,喉咙里“咕嚕咕嚕”地响,像是有一锅滚油即將烧开。 突然,它张开嘴,嘴里的火光把甲板照得通红。 就在此时,关佑掌心传来剧烈的灼烧感,一种来自心底的危机使得他脱口大叫:“快躲,它要喷火!” 关佑来不及解释,在甲板上重重顿了一脚,借力飞出船舷,合身朝著那头怪物扑去。 人在空中,拳风凛冽。 火焰喷出来,裹住了关佑。 “关大哥!” “关兄弟!” 田简兮和陆守贞同时扑向了船舷,然而在他们眼中,只有一团熊熊燃烧的赤色火球。 关佑继续往前冲,带著那团赤色的火焰扑到怪物身上。 他闻到了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剧痛令他脸色一变,水银色的光芒自眼中倾泻而出,压製得那团赤焰减弱了大半。 一只苍白的拳头从火焰中伸出来,带著掌心的鸟形印记,狠狠砸向怪物。 这一拳笔直砸在怪物的眼角,砸得它庞大的身躯在水中摇晃了几下。 “嚶嚶嚶!” 怪物吃疼不住,发出婴儿般的哭声。 “管你是什么东西,统统去死!” 关佑疯狂向下砸,一拳比一拳更重,怪物的头颅很快就砸得变了形。 “嚶嚶嚶——” 它发出更加悽厉的惨叫,叫声落到河面,整片水域开始沸腾起来。 第60章 上古异兽(求追读) “嚶嚶”的哭叫声传至船上,所有人脑海一阵眩晕,似乎魂魄都要隨著哭叫声飞走了。 “哐——” 掛在桅杆上的铜锣及时响了,船上的人如梦初醒,再见自己,都已走到了船舷边上。 陆守贞暗道好险,差点著了这怪物的道。 “陆兄弟,法锣示警,只怕小关爷有大麻烦!” 张九斤话音未落,河面上又起了变化,一个接著一个的漩涡自水底升了上来,隨之浮出的还有巨大的影子。 影子逐渐高出水面,当船上的人看清楚那是些什么东西时,没有人还能保持镇静。 全是头! 与刚才那两条一样的蛇形头颅! 一条、两条、三条……五条黑色的蛇头,四条红色的蛇头。 这些蛇都长在同一个躯体上,躯体为黑牛形状,身后拖著一根分叉的尾巴。 尾巴轻轻拍下,河里顿时掀起狂风巨浪,几丈高的水柱朝著天空激射,再落下来时,洪水淹没了一切。 在这头怪物的搅弄下,“坤泽號”犹如火柴盒子一样渺小而脆弱。 昏迷的牛蛋被哗哗落下的水柱砸醒,他只看了怪物一眼,就又晕了过去。 守著他的魁子想晕而没有晕,双手死死抱著门舱,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想法,就连眼睛都不会转动了,直直望著这片怪异的水域。 蛇头!牛身!龙尾! “是九婴!” 陆守贞脱口而出,但当他说出口后,自己都被嚇住了。 张九斤跑了几十年的船,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九婴。 “陆兄弟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怪物?” “是《淮南子》中记载的东西,九婴,水火之怪,为人害,其地有凶水。” 张九斤並不知道《淮南子》是什么。 简兮双手抓著船板,由於过於紧张,她的指甲已经抓得折断了,渗出血来。 她一点没有感觉到疼痛,所有注意力都在关佑身上。 听到陆守贞的话,她喃喃说道:“上古时代,北方有一条大河,叫做凶水,凶水中住著一条九头怪物,它的叫声如同婴儿,因此被称之为九婴。” 知道是什么怪物,张九斤反而踏实了:“是很像婴儿哭。” 他几步跨进舱门,扳下一个绞盘。 轧轧的机括声中,一张绣满符籙与咒印的黄色船帆升了起来,顺著滑轮掛到桅杆上面。 做完这一切,张九斤双臂抱著桅杆,像猴子一样也爬了上去。 那些蛇形头颅往船上看了一眼,並没有理睬张九斤,而是围著背脊游走。 关佑就踩在它们背脊上,寻找最佳的攻击角度。 双方一触即发。 陆守贞的目光一直没从九婴身上离开。 自从这只怪物现身后,所有的水猴子都消失了,把这片水域让给了上古异兽。 他也发现了关佑银色的眼睛,在黑色、红色的蛇头中,如两颗透亮的星辰。 那就是小关爷的天眼! “张老大快啊,它们就要发动攻击了!” 哐哐哐! 铜锣的响声忽然变得高亢急促,就像有人在拼命敲击一样。 张九斤抓住那张绘有符籙的风帆,咬破中指,以血为媒,飞速画起来。 “太乙救苦,天尊诛邪,后世弟子张九斤有请祖师爷陈四龙降法,急急如律令!” 画完符咒最后一笔,法帆高高鼓盪,放出一阵土黄色的光芒。 光芒越过河面,一举驱散暗氛邪气,笼罩在九婴躯体上。 道家法术果然不同凡响,黄光落到坚硬的鳞片上,鳞片像被腐蚀似的,“滋滋”冒出黑烟。 九婴吃疼不住,牛身往河里潜去。 与此同时,蛇形头颅开始反击,从蛇嘴中各自喷出白雾与赤火,向著黄光卷过去。 轰! 巨大的力量撞在一起,激起一道丈高的水墙。 “坤泽號”被大浪瞬间推开十几米,船上的简兮再也抓不住船板,狠狠撞到舱门上,將原本抓著舱门的魁子撞得滚进了舱底。 就连陆守贞也差点摔进了河里。 他死死抱著桅杆,寻找关佑的身影,就在九婴下潜时,站在牛身上的关佑跟著进了水中。 更令他绝望的是,法帆放出的黄光竟然灭了。 噗! 桅杆上的张九斤被反震出一大口血,他顾不得擦,翻身坐到桅杆上,抽出铜菸斗。 水下,关佑屏住呼吸,重力下降,死死踩著怪物的脊背。 银瞳在水下与在陆地上一样自如,丝毫没有受到水压的影响。 “嚶嚶嚶!” 九婴被激怒了,它在水中转过庞然牛身,朝“坤泽號”撞过来。 就在它转身的一瞬间,关佑蹲身屈下,五指併拢,像一柄钢刃直插它的脊椎骨。 刚才踩它背脊的时候,关佑就在寻找脊椎之间的软骨组织。 这只怪物厚实得像一座山丘,鳞片覆盖了全身,连腹部都有,只有眼睛周围和关节处是软皮。 关佑选择了脊椎骨下手。 只要切断神经,就能立刻让它失去行动能力。 噗呲! 手指插进了鳞片的缝隙,然而这牛背实在太大了些,手掌探到底也没能切断软骨。 “那就给你製造更大的创口!” 关佑眼中闪过残忍的杀意,他收回手掌,朝著脊背上的鳞片用力一掰,將一块巴掌大的鳞片撕了下来。 九婴的躯体猛地一震,发出悽厉的惨叫。 关佑没有停手,他撕下第二块鳞片,接著第三块……很快把九婴的脊背上撕出一个磨盘大小的窟窿。 失去鳞片的保护,关佑將整只手掌伸进怪物肉里摸索。 黑色的血如同滚烫的岩浆,烫得他手背上起了一片燎泡。 “嚶嚶嚶!” 九婴发狂似的吼叫著,留在水面的蛇头全都缩了回来,喷吐白雾赤火,就连被打变形的第一条头颅,也张开了獠牙。 关佑没有停手,他摸到了骨头,摸到了筋,摸到了血管,最后摸到了一枚枣形的东西。 熟悉的感觉浮上心头。 他直觉般地攥紧了这个东西,往外狠狠一拔。 到手了。 所有的白雾与赤火也喷到了关佑身上,还有两条蛇嘴,也將獠牙刺进了他体內。 淡金色的血液涌了出来,在水中渐渐溶解、扩散、变形。 片刻之间,化作一张血之结界,將九婴所有的攻击挡在外面。 第61章 五雷天心正法 张九斤將一口舌尖血喷向菸斗: “祖师爷在上,弟子张九斤叩请五雷正法!” 排教弟子上万,能跟著老龙头学道法的不到百人,能学雷术的仅有五个。 张九斤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天赋不算好,但是他肯吃苦,肯下死劲,到底把这雷术学会了。 老龙头说过:“雷术看的是心,心越正,用出来的威力越大。” 因为它所引之雷並非天地间自然生发,而是从施法者的心印中生出,以心合天,以天破邪。 所以排教的雷术又叫“五雷天心正法”,为祖师爷陈四龙所创。 据说后来正一道的张天师,就是从陈祖师爷那里学的雷法,以至於过了这么多年,天师府仍然尊崇排教。 施展五雷天心正法的张九斤神色一变,不再是一个水上討生活的放排客,凛冽的气势自他身上迸发出来,就连苍老的声音,也多了一种威严的感觉。 “东方青帝,行雷使者,弟子张九斤借法诛邪,急急如律令!” 隨著张九斤咬破舌尖,血落在铜菸斗的雷符上,符纹亮了起来,白光在烟杆上游走,发出丝丝电光。 “敕!” 黑沉沉的天空陡然亮了。 张九斤双掌齐推,菸斗上的符籙直衝天门,云层裂开,化为五色云团。 青、赤、白、黑、黄。 云团越聚越厚,越聚越紧,渐渐形成五道光柱。 此时的水中,一道血之结界已然成型。 九婴的白雾、赤火和毒牙,在血界中化成了一串串浮沫。 狂叫的九婴忽然收住声音,蛇头探出水面,望向天空。 似乎发现了什么,求生本能使它转身而逃,九条蛇头好像船桨一般,推动牛身快速向著远方逃遁。 关佑没有放过它。 闪电般扑过去,紧紧抓住其中一条蛇头。 九婴拼命挣扎,拖拽著这个恐怖的对手往更深的水底窜去。 关佑抓住那个蛇头的上顎和下顎用力撕扯,蛇头的嘴被撑到极限,可以看见喉咙里火光闪烁。 没有给它喷火的机会,环绕关佑的金色血液流进蛇嘴里。 蛇喉里的火焰顿时熄灭了,蛇头冒出一股黑烟,软软地垂了下去。 即便如此,九婴也没有停留的意思。 相反,它逃得更快了。 天空中的雷电终於降了下来。 五色光柱直径足有丈余,以一种缓慢、而又不可阻挡的速度,向九婴所在的水域压下。 光柱外围缠绕著细密的电纹,像千百条银蛇沿著光柱表面游走,每一条都在发出不同的嗡鸣,合在一起便成了那灌满天地的巨响。 雷光尚未触及河面,那股至阳至烈的罡气已將湖面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凹陷边缘的水壁高达三丈,中央的水体来不及沸腾便直接汽化。 白茫茫的雾气炸开,又被雷光本身的热力逼得向四周翻滚,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雾环。 雾环与水壁相撞,搅出万千漩涡,像有人在湖心投下了一轮烈日。 被雷柱笼罩的九婴寸步难移。 感知到天威临身,它不惜代价地用所有蛇头去挡。 蛇头喷出的白雾、赤焰与雷霆迎面相撞,两股力量仅仅僵持了一息。 这一息之间,九婴的鳞片全部竖立,每一片鳞下都渗出黑色雾气,那是它吞噬的冤魂怨气,此刻也被当作了护体的最后屏障。 黑雾翻涌著裹住蛟身,像一件不断膨胀的甲冑。 一息之后,雷光穿透了黑雾。 轰! 九婴庞然无比的身躯炸开了。 雷声、闪电、黑雾、五色光华,在河面上开出血与火的花朵。 雷法击毁了九婴的血肉、骨骼、鳞甲,它的躯体像泥石流爆发过后的山丘,东一块西一块拋洒在河中。 然而,那个巨大的凹陷並未消失,水壁也未坍塌,雷电光柱继续向著水下击落。 关佑还在水里。 他双脚踩水,仰望天空,银瞳中散发的不再是透亮的光芒,而是凝质般的杀意。 面对天雷滚落,他不仅没有恐惧,心底反而升起一股戾气,手心跟著滚烫起来,是那道鸟形印记被激活了。 难以形容的狂暴力量在体內炸开,涌向四肢百骸,涌向每一根骨头和每一寸肌肉。 他没有躲。 也躲不了。 五雷天心正法为无差別攻击,只要目標为邪祟,施法者也控制不了雷术打谁或者不打谁。 关佑伸出左手,五指张开,金色的光芒从掌心印记射出,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屏障,与那道血之结界融合到一起。 船上的人眼见天雷击溃了九婴,正要欢庆劫后余生,却见天雷没有收势,反而打向了小关爷。 “关大哥!” 田简兮嚇得花容变色,陆守贞更是急得吼了起来:“张老大快住手啊!” “噗!” 眼见这一幕,张九斤又惊又怕,哇地喷出一口鲜血,人也从横樑上摔了下来。 幸得陆守贞接住。 “张老大!” “陆兄弟,我对不住小关爷,这雷法可发不可收,定是小关爷身上沾染了妖气,雷术將他当成邪祟了。” 先驱动法旗,再施展雷法,已经耗尽了张九斤的全部法力,即使现在他想中断雷法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著五道光柱击向关佑。 “不!” 田简兮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想也不想就往河里跳去,却被陆守贞拖了回来。 “我没有沾染邪气,我去救他!” 陆守贞扑通跳进水中,向著雷电最密集处游去。 雷声湮灭一切。 闪电粉碎一切。 光柱一次次撞在金色屏障上,撞得屏障越来越稀薄,眼看著就要消散时,那片血之结界又渗透进来,快速修补著金光屏障。 天雷一次次击落,点燃了关佑的愤怒。 他银色的瞳孔变成了一片雪白,没有瞳仁,没有血肉,只有绝对的漠然。 掌心的印记灼热得烧了起来,那只朱雀简直要从皮肉里活过来似的,散发著极端的炙热之息。 屏障与结界光芒大涨。 就在此时,关佑伸出了自己的拳头,向著五色光柱砸上去,就像砸那头上古异兽一样,一拳又一拳,不知疲惫,直到摧毁对方为止。 “天欲亡我,我便碎天!” 第62章 天欲亡我,我便碎天 陆守贞奋力游向关佑。 那片水域已经变成了一片雷池,无数道白光,像暴雨一样从天空倾泻而下,在河面上炸开一个个深坑。 到处都是九婴的断肢残骸,腥臭无比地漂浮在水面。 咔嚓! 突然间,天穹仿佛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一道天雷裹挟著万钧之势劈落,將整条河照得惨白。 那雷光粗如磨盘,带著毁灭一切的气息,直直地朝著河心那道孤峭的身影轰去。 陆守贞看到关佑笑了。 他立於河面之上,脚下涟漪不动,仿佛踩著的不是水,而是实打实的青石地面。 雷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抹近乎癲狂的亢奋。 “关兄弟,快出来!” 陆守贞近乎绝望地喊道,肉身怎么扛得住天雷? 可关佑连看也没看陆守贞一眼,他迎著雷柱的锋芒直直捣了上去。 拳劲与雷光相撞的剎那,天地间炸开一声巨响。 河水被气浪掀起三丈高,又譁然砸落,溅起漫天白沫。 雷电在关佑的拳骨上炸裂,焦灼的烟气从指缝间溢出,他却浑然不觉,继续向天空挥拳。 第二拳,第三拳…… 一拳接著一拳。 他挥拳的速度越来越快,拳势越来越沉,像是要將这阴沉的天幕捅出个窟窿来。 每一拳落下,那雷光便黯淡一分,轰鸣声便喑哑一分。 电光在他周身游走,將他半边衣袖灼成飞灰,露出的臂膀上金光密布,泛著不属於人身的色泽。 “小关爷……” 不知为何,隨著关佑的出拳,陆守贞心潮跟著激盪起伏,好像那一拳中也蕴含著自己的力量。 他想与关佑一起砸碎这天降的劫难。 轰! 最后一拳挥出时,漫天雷光轰然崩碎。 无数细碎的电弧如流萤般四散飘落,坠入黑沉沉的河水中,发出滋啦滋啦的暴响。 隨著河面重归黑暗,云层里的雷音也渐渐远去,像是老天承认了这场败局。 关佑收回拳头,拳面上焦痕纵横,他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甩去指尖残余的电屑。 四周唯有水声呜咽,再无半分雷威。 “小关爷!” 陆守贞第三次的呼喊,终於將关佑从暴走状態拉了回来,他眨了眨眼睛,银眸消失,变回了正常的凤目黑瞳。 全身也鬆弛了下来。 一种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从九婴到天雷,这场战斗將他体內的力量榨得乾乾净净。 “守贞兄。” “快回船上。” “嗯。” 关佑望了望平静的天幕,东方微白,漫长的一夜终於过去了。 …… 青浪滩过了之后,水势平缓了两日。 关佑睡了两日。 第三天,所有消耗的力量全都回来了,他精神百倍地来到甲板上。 张九斤同样休息了两日,此时正坐在船头垂钓,从那苍白的面色来看,这回他亏得不轻。 关佑在他身边坐下。 “老嘍,比不上你们年轻人。” “张叔老当益壮,竟然能打出那么厉害的天雷。” “若是老龙头,怕一个照面就能灭了那孽畜。” 想到九婴,张九斤又不安起来:“你们说那孽畜是上古时代的凶兽,最后被后羿射死了?这咋可能呢!” 他没读过《淮南子》,却听过后羿的传说,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关佑也觉得不对劲。 “张叔经常跑这条水路,以前可曾见过水猴子之外的脏东西?” “怎么没见过,这条河啊,不知吞了多少排工的命。” 张九斤凝望著幽静的河水嘆了口气,午后的河面闪烁著粼粼波光,浮泡一动不动,没有鱼来咬鉤。 他抬起头,两岸的杨柳发出了新芽,给苍黄的冬天镀上了点点翠绿。 “跑船的人没下船之前,不说水里的东西,可现在已经惹上了邪祟,老汉我就讲讲这条水路,让你们心里有个底……” 他索性叫来了陆守贞、牛蛋和魁子,还有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田简兮。 “从猛河到西洞庭,共有五百里水路,都说险滩九十九,其实真要命的只有三个,猛河的青龙滩、酉水的鬼见愁、沅江的勾魂庙……” 青龙滩的邪性大伙儿都见识过了,张九斤没有多说,只讲了一个传闻。 据说江心臥著一块巨石,状如龙头,远远望去仿佛一条青龙正在喝水。 每逢雷雨前夜,石缝里会渗出一种琥珀色的黏液,腥甜刺鼻。 “有人说那是青龙的涎水,是它沉睡千年积下的毒瘴,人若沾了,皮肉未烂,骨头先碎。” 关佑回忆前几天的经过,似乎没有见过江心的石头。 张九斤又道:“坤泽號下水时,老龙头跟著跑了一趟,经过青龙滩,他说了一句话。” 简兮追问道:“什么话?” “他说这地方適合养鬼养尸。” 儘管是白天,简兮还是打了一个寒颤,悄悄向关佑那边靠拢了些。 “养尸么?” 关佑与陆守贞交换了一个眼色,很有可能,九婴这头上古异兽是人养出来的。 “有一年大旱,龙首石整个露了出来,有人看见石背上嵌著一根断裂的铜柱,锈得不成样子,上面依稀刻著符文,没人敢去动它。” “您老没来看一眼?” 张九斤摇摇头:“没过几天就是秋汛,河里涨水,铜柱重新没入水下,我不想多生事端就没下水看。” 讲完了青龙滩,接下来是鬼见愁。 猛河入了酉水,两岸的山忽然合拢,把江面挤成一条幽绿的缝隙。 “鬼见愁的险恶,不在河中遍布的礁石与狭窄的河道,而在水下的东西。” “水下有什么东西?” “是一座被淹没的古渡,不知哪朝哪代塌下去的。奇怪的是,过了这么多年,那些石阶、繫船柱、歇脚的凉亭,全都完好地立在水下。” 简兮头皮一阵酥麻,她强忍恐惧问道:“是您亲眼所见吗?” “是嘍,底下虽然积著厚厚的淤泥,可那些东西確实没有腐烂。” “没有邪祟?” “我去的时候才二十来岁,还没跟著老龙头学法术,就算有邪祟也看不出来,可我问过老一辈的船工,他们说……” 简兮刨根问底:“他们说什么?” “每年七月半前后,水下会传来铃鐺声,老辈人说那是当年沉掉的运铜船队,骡马的尸骨化了,铜铃却还在,每年鬼门开时就要响一回。” 第63章 尸核出,天下变 满朝铸造铜幣的材料主要是滇铜,尤以东川府的產量最大,走水路远比翻越川藏的雪山快捷。 想不到运铜队会葬身於酉水。 “过鬼见愁得噤声,最好选晚上行船,这样就不会惊动水底的东西。” 经过这么多邪祟事件后,关佑已经麻木了,再来一支水鬼军队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劳您再说说沅江。” “勾魂庙,確確实实是一座庙。” 说出勾魂庙三个字,张九斤眉头一皱,露出比青龙滩和鬼见愁更心悸的表情。 “这庙有问题?” “这庙立在江心的一座小岛上,不知道是哪个多事人立的庙,庙里啥子都没有,供的不是玉皇也不是龙王,而是一面铜镜……” 酉水注入沅江后江面骤然开阔,水势平缓无波,对於放排人而言,最险恶的路程已经过去了。 可就在这顺风顺水的江面上,出现了一座小岛。 岛不大,方圆加起来也就十几丈。 岛上立著一座无人的庙,庙门正对上游,但凡顺流而下的船,都能看见门楣上的三个红漆字——勾魂庙。 庙里的供桌四季为空,只放著一面铜镜,镜面永远蒙著一层擦不掉的水雾。 “行船到此时,都要对著庙门唱一段歌儿,调子不能错,词不能错,错了就要出事。” “唱歌?” 怎么有种恶趣味的感觉。 很快关佑就知道自己想岔了,张九斤所说的唱歌並非“山路十八摸”那种,而是船號子。 经过九婴一事,张九斤明显感到了这趟船不好走,得把后面的险处跟他们说明白,大伙儿才好同心同德地闯过去。 “这歌儿传了千百年,只要是跑船的,就没有谁不会唱。” 他站起身,双手放在嘴角,对著两岸青山大声吼了起来: “酉水河的路通四方,酉水的脚万丈长。” 牛蛋和魁子跟著站起来,应和著船老大——“哎嗬!” “我四十八站到云南,我又四十八站到长安。” “哎嗬!” “撑著篙,拽著纤,一身精光一身胆。冲急流,闯险滩,飆那要命的陡坎坎啊!” “哎嗬!” “摇一櫓,盪一桨,一盘號子喊千年!” “喊千年,闯千年,哎嗬!” 调子似歌非歌,张九斤似唱非唱,更像是放排人用生命发出的一声声吶喊。 喊声在江面上久久迴荡。 一曲终,不仅关佑陷入了沉默,就连陆守贞这么硬朗的汉子,也禁不住眼眶湿润。 简兮打破了沉默:“张叔,唱错了会怎么样?” “唱错了,船会困在那里打转,跟鬼打墙似的,怎么划都划不出去。” “会死吗?” “丫头,青龙滩吃酒,鬼见愁噤声,勾魂庙唱曲,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怕处,外人不知道那也没得办法,可酉水上的放排人连號子都不会唱的话,丟了性命那是活该。” 关佑点了点头:“五百里水路,险的不只是滩,更是水底下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再走一天一夜就是鬼愁湾,这次老汉我算准时间,就趁著晚上没人的时候过去。” 陆守贞瞟了关佑一眼,没说什么,可关佑看出了他眼中的跃跃欲试。 他应该想探那座水底古渡。 张九斤也看出来了,立刻警告道:“陆兄弟別把那些东西当儿戏,当年我敢下水,是为了找我哥哥,不然我哪来的胆子。” “令兄在水下?” “唉,过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都是那只该死的水猴子!” 张九斤家世代都是酉水的放排人。 他出生的时候是双胞胎,哥哥先他半炷香时间落地,可等他落地的时候,家里人才看出不对劲。 他足足九斤重,他哥哥却只有四斤,比一只老鼠大不了多少。 接生婆说是张九斤命硬,在娘胎里就把哥哥的那一份吃了,他哥哥虽然见了天日,可也活不到成年。 张九斤父母不信邪,精心养著他哥哥。 就这样养到了十二岁。 本命年一过,家里人都觉得没事了,对兄弟俩的看管就鬆了些。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拉著哥哥去河边钓鱼,结果水猴子来了。” 四十年前的往事。 水猴子拖的本来是张九斤,可他哥哥死活不鬆手,眼见著弟弟被拖进水里,他哥哥一口咬住了水猴子的手指。 水猴子怒了,放了张九斤,把他哥哥拖下了水。 最后一眼,是那水猴子断掉的绿手指。 自那天开始,张九斤入了排教,他要找回哥哥。 “我找了四十年也没找到哥哥,还有那只断指的水猴子,也没人再见过它。” 张九斤说起这件事时显得很平静,可那微微颤抖的嘴唇,还是透露著他的愤怒与自责。 有些仇恨,时间无法消化。 说了半天话,到了准备晚餐的时候,牛蛋和魁子去收拾吃的,张九斤蹲在船头收拾鱼虾。 陆守贞盘膝坐著,一直在擦他那把雁翎刀。 擦得雪亮雪亮的。 “关兄弟,我想跟著张老大学法术,你觉得晚不晚?” “朝闻道,夕死可矣。不过你是孔门弟子,真要改信道门?” “乱世当头,陆某只恨自己不能保境安民,哪里还有门户之见。” 听到两人的话,简兮挤了过来。 “关大哥,我也想学法术!” 关佑笑道:“过年前你还想学医,让我给你画人体结构图。” “学医与学法术並不矛盾,不对吗?” “艺在精而不在多,学好其中一样已经不容易。” 简兮不服气地反驳道:“学医为了救別人,学法是为了救你!” “救我?” “天雷劈你的时候,如果我会法术,就可以把天雷收了,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嚇得我魂都没了!” 陆守贞哈哈大笑:“这丫头年纪虽小,对你小关爷確实一片真心。” “呵呵。” 关佑苦笑了两声,十六岁,还是幼女呢。 忽然,关佑想起了从九婴体內拔出来的那个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果然与洞神体內的那枚一模一样,都是枣形,半透明的灰色。 洞神那枚放在討米堂的实验室里。 九婴这枚他顺手揣进衣兜,竟然没有被五雷天心正法打碎。 “张叔,您老可曾见过尸核?” “尸核?” 正在刮鱼鳞的张九斤猛然住了手,抬头望著关佑。 不知为何,这个久经考验的放排人,此时竟然露出了慌张之色,是比看见九婴这种怪物更畏惧、更担忧的神色。 “就是这种东西,我听说叫尸核。” 张九斤没有去接关佑手里的东西,反而逃避似地移开了几步。 “小关爷,老龙头曾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跑船人一条贱命,敢斗天敢斗地,敢斗山里的鬼怪水里的王八,但是斗不了长尸核的东西。” “这是为何?” “他说尸核出,天下变!” 第64章 洋人来了 一艘狭长的小艇停在青龙滩。 几天过去,九婴的残肢碎肉被河水冲得无影无踪,来往船只如梭,谁都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人与怪物的大战。 而站在小艇上的黑袍人,好像还能看到那夜的情景。 他盯著河面看了半晌,嘴里冒出一句:“尸核出,天下变。九婴死了不可惜,可惜的是那枚尸核。” 此人一身黑袍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脸被兜帽遮住,像是不敢见光似的。 脚下的小艇也很特殊,不是酉水上常见的木船与竹筏,倒像宋朝时候的蒙冲,中间有一个小船舱。 船舱中静静站著两个人,这两人比黑袍人更怪异,全身裹著厚厚的白麻衣,就连脸上也一层层缠著白布,仅露出一双青绿色的眼睛。 他们虽然听到了黑袍人的话,却没有任何回应。 黑袍人又看了一会儿,弯腰走进船舱,坐到靠舱铺设的一张软榻上。 他没指望两人与自己交流,自顾自地说道:“按时间推算,杀死九婴的船仅过去两天,还未到达鬼见愁,就在那里伏击他们。” 说完之后,他顺著软榻倒了下去,兜帽滑落至一侧,露出他白得像纸的面容。 细细看去,他面色惨白並非病容,而是抹了一层白粉,遮盖著几块青紫色的癜斑。 “白老板呀白老板,你教我的养尸种核之法是很神奇,连上古异兽都能养出来,就是太慢了,不如批量餵养水猴子。” 费了这么多年心血才种出来一头九婴,还没派上用场就没了,他心里著实不好受。 还是贪了些。 早就应该吸了那枚尸核,否则现在的他,已是半步长生之人。 他嘆了口气,悠悠念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髮授长生……白玉京,白月仙,呵呵呵。” 船外碧水蜿蜒,两岸桃李芬芳,正是一年当中最好的风景。 隨著小艇在微波中荡漾,他慢慢睡著了。 此时的永安县热闹非凡。 先是济生堂改济生医院,由商会会长陈元贵担任院长,一边在鸞春院破土动工,一边大肆招聘医生护士。 接著是宝船烟馆配合县政府戒菸,把眾多上癮的菸民全都送进了戒毒所。 戒毒所也设在鸞春院。 没过几天,从京城浩浩荡荡来了一堆人马,当中不仅有皇上的表妹韞元格格,还有一个真正的西洋人。 西洋人刚到永安,就站到十字街口唱歌。 永安县顿时轰动了,不分男女老少都来听他唱歌。 贺文凤和大弟、二弟他们也挤在人群里。 “文凤,我刚才听他自己说了,他说他叫史密斯,是神父。” “你能听懂洋人的话?” 大弟分辩道:“他说的话可好听了,是北平的官话!” 贺文凤不信大弟什么都知道,哼了一声,往人群最前头钻去。 嘶! 蓝眼睛,黄头髮,高鼻子,大嘴巴,果然是小关爷说的那个鬼样子! 史密斯仰头挺胸,双臂伸展,確实在唱歌—— “奇异恩典,何等甘甜,我罪已得赦免。前我失丧,今被寻回,瞎眼今得看见……” 洋人唱的每句词,贺文凤都听得清清楚楚,合在一起,他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望了望身边的人,都听得痴痴傻傻的,就连大弟和二弟也隨著洋人的歌声摇晃身体。 还有几个婆娘听出了眼泪。 反之,贺文凤听得很烦躁,好像歌儿里面有什么鬼东西,一直往自己脑海里钻。 他拽了拽大弟,“不好听,我们还是去月仙班听白老板唱戏。” 大弟甩开贺文凤。 “白老板唱戏收钱,洋人唱歌不收钱,还发糖果吃。” “糖果?” 大弟得意洋洋地从兜里摸出一粒糖,贺文凤见过这种花花绿绿的包装,小关爷从鄂州回来的时候,给亲卫队的小乞儿吃过。 他舔了舔嘴唇,决定留下来听洋人唱完。 不料,背后有人扯了扯他的鸦雀辫子。 “莫听了,听完了你脑壳疼的。” 贺文凤刚要回头骂人,见扯他辫子的是扎纸铺的覃掌柜,於是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自打小关爷说覃掌柜是厉害角色后,贺文凤没事就来扎纸铺玩,一老一小很谈得来。 歌声传到贺文凤耳朵里,本来就有些不舒服,再听覃掌柜这么一说,贺文凤生了惧怕,忙跟著覃老板离开。 走远一点后,他回头望著人越来越多的街口,往地上呸了一口。 “这是我们的地盘,他一个洋鬼子想闹哪样!” 覃掌柜笑眯眯说道:“將欲取之,必固与之,不给点甜头,这些人哪会入他的圈套。” “你是说?糟了,大弟还要吃他给的糖,会被毒死的!” 文凤想跑去提醒大弟他们,却被覃老板薅住小辫。 “糖果没毒。” “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覃掌柜摇摇头,“说不准,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文凤又想起了白月仙。 这回覃掌柜怎么也拉不住他了。 “我要去给白老板报信,叫她小心洋人!” “喂,臭小子,人家用不著你提醒。” 话还没说完,贺文凤就跑没影了。 覃掌柜嘆了口气,“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小子多跑跑,或许能跑出一点感情。” 土司城。 彭承钧推开阁楼的窗子,望向陈公馆。 一场春雨后,竹林青翠欲滴。 客厅里的三个人正谈笑风生。 一个是公馆主人陈元贵,一个是本县长官傅良璧,还有一个雍容华贵的年轻女子。 女子穿著鹅黄色的丝绒旗袍,披著一件白狐斗篷,乌黑的头髮梳成最时兴的样子,髮髻上別著一枚镶著珍珠的翡翠髮夹。 细眉毛,桃花眼,顾盼生辉。 彭承钧微微一笑,“会投胎,投了一副好皮囊。” 不过,他没多少兴趣停留在陈公馆。 街口引发的热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並不是他头一回见到洋人,早在元朝时期,他就见过那位自称旅行家的马可·波罗。 若非他太懒,就答应马可·波罗的邀请,跟他去世界探险了。 “洋人来偏远的湘西做什么?” 还有她…… 融不融合呢?真是个令人烦恼的问题。 第65章 不对劲的水猴子 贺文凤跑进了月仙戏园。 白老板藉口过年,正月十五之前就没开过门,这两天园子虽然开了,她也有一场没一场的,让捧场的人干著急。 戏台上,琴师调音,鼓师搭架子,武行师傅翻著空心跟头,都在预备晚上的戏。 贺文凤精神一振。 “白老板要亲自上戏?” 琴师笑骂道:“小猢猻成天价往咱们园子跑,也不怕哪天给你蒸著吃了。” “我没三两肉,你不怕磕断狗牙就来吃!” “这倒是真。” 猛然回过神,抓著一块篾片就要打他,“小兔崽子说谁是狗呢!” 贺文凤边跑边扮鬼脸,“谁接小爷的话,谁就是狗!” 戏台上哄然大笑。 琴师摇摇头,“这孩子也太皮了些。” “皮点好,看著是人。” 武行师傅停下翻跟斗,擦了把汗水冷冷说道。 贺文凤跑进了后院,白老板的闺房他是不敢闯的。 远远往里喊:“白老板快出来,咱们这里来了洋人,是来跟你抢生意的!” “抢什么生意?” 白月仙披著一件银灰色的薄斗篷,从里屋缓缓走出来。 就在此时,院里莫名吹来一阵风,刚刚盛开的一树梨花全部落在她的发间、眉梢、斗篷上。 贺文凤看呆了。 “说呀。” 轻轻两个字,就像她唱的戏那么好听,就像一根钓鱼的丝线,缠呀缠的,缠住了贺文凤的心。 贺文凤忽然不担心了,只要白老板在街头这么一站,这么一说,那个洋人发再多的糖果也不管用。 他笑了起来:“洋人抢不走你的生意,等他把糖果发完,客人就都回来了。” 白月仙白了他一眼,“没头没脑的。” …… 酉水走到鬼见愁这一段,连月光都绕道。 田简兮坐在船舱里,桌上摊著那本《天演论》,半天没翻一页。 自打刘长福讲落洞女开始,她的世界观就被顛覆了,这世上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由得著人类社会慢慢“进化”吗? 还有“物竞天择,適者生存”,九爷与关佑明明提过“养尸”,力大无穷的殭尸可以养出来,算哪门子的物竞天择? 她越想越不明白,越想心头越乱。 煤油灯的火苗被河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她映在舱壁上的影子也扯得忽长忽短。 “把灯熄了”,关佑走进了船舱。 “鬼见愁到了?” “我看两岸的水势已经变了,前面河道极为狭窄,应该就是鬼见愁。” 进了鬼见愁河段,点火就是点命。 简兮记得张九斤的话,她一口吹灭了煤油灯,整条船顿时沉入黑暗。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慢慢推著船板。 白天也是这样的声音,听著没什么,可现在传到简兮耳朵里,每一下都带著可疑的回声。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船身忽然猛地震了一下,差点把她掀翻。 关佑脸色疾变,一把將田简兮抓紧,低声喝道:“把门关好,別出去!” 那些脏东西又来了? 简兮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爬上后脑勺,可她没有听关佑的话,而是反手攥紧他的衣服,跟著爬到舱门口。 陆守贞就站在甲板上,盯著船舷外的水面。 那里冒出了一只手。 青灰色的手,指间有蹼,指甲又长又尖,扣住了船舷的边缘。 紧接著第二只手也搭了上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水面像开了锅一样翻涌起来,一颗颗湿漉漉的脑袋从水里冒出来,圆滚滚的,顶著稀疏的毛髮,眼珠子在月光下泛著幽绿的光。 水猴子。 田简兮脑中跳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第一只水猴子翻上了船舷。 它的动作快得不像话,湿淋淋的身子往甲板上一滚,四肢著地,仰起头来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 陆守贞先动了,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乾净利落地劈进那只水猴子的脖颈。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潮湿,像砍进了一团泡了水的麻絮。 水猴子的脑袋歪向一边,却没有血喷出来,只有一股腥臭的绿水从伤口里涌出。 它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从船舷上翻了下去,砸进水里激起一大片水花。 但更多的水猴子翻上来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向货船,三五只,十来只,数不清多少只,船舷上、甲板上、舱顶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爪印和幽绿的眼珠子。 陆守贞的雁翎刀舞成一道光轮。 他的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一刀出去必有一只水猴子翻下船,可那些东西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倒下一只补上来两只。 甲板上的绿水越积越厚,滑得站不住脚。 一只水猴子从他刀锋的间隙里钻过去,直扑舱门。 田简兮眼睁睁看著那张脸朝自己衝过来,扁平的鼻子,没有嘴唇的嘴,两排尖细的牙,眼珠子凸出来,里面没有瞳仁,只有一整块幽绿。 那只水猴子的爪子伸到她面前,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眼睛。 然后那只爪子停住了。 关佑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五根手指扣住了水猴子的后颈,一声脆响,水猴子的脖子断了。 他隨手把那具尸体扔进水里,连看都没看一眼。 甲板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陆守贞的刀已经卷了刃,他索性丟了刀,凭一双肉掌对付水猴子。 一拳砸出去,能把水猴子的胸腔打得凹陷下去,可那些东西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瘪著胸膛还能扑上来咬他。 张九斤带著牛蛋、魁子在船尾。 “你俩掌舵,撞到山壁或者触了礁石都得死!” 牛蛋和魁子满脑门的冷汗,谁也不敢擦,拼命抓著两支长篙,在晦暗的月色下掌控货船的方向。 可水势湍急,货船如掉下瀑布一般飞速前行,两人感觉下一刻就会撞得粉身碎骨。 张九斤就像没看见似的,从怀里摸出一沓黄纸符。 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扬,那些符纸自行燃了起来,化作七八团火球,朝水面上的水猴子砸下去。 火球入水不灭,反而烧得更旺,把水面映得通红,被火球击中的水猴子发出悽厉的惨叫,沉下去就再没浮上来。 “九爷好手段!” 陆守贞打得兴起,一脚把一只水猴子踹下船,扭头喊道。 张九斤脸上却没有半点轻鬆,死死盯著水面,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太多了。” 张九斤再次撒出一把符纸,这一次符纸没有化成火球,而是贴在水面上,排成一个符阵,暂时挡住了水猴子的来路。 “水猴子是领地畜生,一个潭最多三五只,这里少说也有四五十只,好像方圆百里的水猴子全聚到鬼见愁来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船底又传来一声闷响。 第66章 铃响,船沉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整条船被从底下顶起来,船头翘离水面一尺多高,又重重落回去,若不是还拽著关佑,田简兮肯定被震得飞了出去。 一震之后,所有的水猴子同时停止了动作。 它们像是被按下了开关,齐刷刷地扭过头,朝向鬼见愁的方向。 紧接著,它们开始后退,一只接一只地从船舷上翻下去,无声无息地滑进水里,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除了向下奔腾的激流,水面上再无异样,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陆守贞喘著粗气,弯腰捡起卷了刃的雁翎刀,刃上沾满了绿色的黏液,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胳膊上被水猴子抓出好几道血痕,皮肉翻开来,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张九斤走过来,將一张符纸贴到伤口,皮肉“滋拉”一声,冒出几缕腥臭的青烟。 “毒拔出来就没事了。” 田简兮惊魂未定,望著飞速行驶的货船,问道:“九爷,这些水猴子怎么跑了?” “不是跑了,是逃了”,张九斤的脸色很难看。 “逃什么?” 张九斤没有回答,因为不需要回答了。 水底下传来了一个声音。 叮—— 那声音极轻极轻,轻得像是幻觉。 可那声音穿透了河水,穿透了船板,传入所有人的耳朵里,不,是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叮叮叮! 声音急切起来,连成了一串,从水底传上来。 是铃鐺的响声! 分不清有多少只铜铃在摇动,叮叮的声音从山壁,从树木,从水底,从四面八方漫了出来。 田简兮的牙齿开始打战。 她有一种感觉,铃鐺响起的时候,那支运铜的船队復活了,他们全都睁开了眼睛,抬头望著坤泽號。 接著,魁子带著哭腔的喊声从船尾传来:“九爷,我们到鬼见愁了!” 张九斤吼道:“掌好舵!” “掌不住啊!” 水面开始发光。 开始只是一点幽幽的青光,从水底透上来,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点亮了一盏灯。 眨眼间,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广,从鬼见愁的峡谷口一路亮过来,整段河道全变成了阴森的绿色。 可怕的是,好几里长的河道,只有他们这一艘船。 接著,田简兮看见了石阶。 一级一级的石阶,从河岸边的崖壁下延伸出来,一直伸向水底深处。 石阶上积著厚厚的淤泥,边缘长满了水草,可石阶的形状清清楚楚,每一级都完好无损,像是昨天才砌上去的。 还有繫船柱。 整根青石凿成的柱子,顶上雕著镇水的兽头,兽头的嘴里还含著石珠,石珠在水流里微微转动,像是活的。 然后是一间四角飞檐的凉亭。 檐下掛著一块匾额,匾上的字被淤泥盖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渡”字。 凉亭的柱子是朱红色的,在水底泡了不知多少年,红色竟然还没有褪尽,在青光里泛著陈旧的血色。 “升起来了……” 恐惧已经完全占据了田简兮的神智,她直直望著那些水中的东西。 並非古渡从水底升了上来,相反,是坤泽號沉了下去。 一直沉到古渡前。 那座埋葬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渡,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河底,完整得像是时间在它身上凝固了。 再往上看,河道悬在头顶,如同一块巨大的水晶,他们是镶嵌在水晶里的虫子。 陆守贞的刀从手里滑落,噹啷一声掉在甲板上。 声音惊醒了田简兮,她大叫起来:“我们在水底!” “淡定。” 关佑的手掌落在简兮肩膀上,传来真实的触感。 她好受了一些,又问出一个傻乎乎的问题:“关大哥,我们还在呼气,可为什么没有呛水?”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你就当成在做梦,梦总有醒来的时候。” “小关爷说的没错,老汉我当年一个人下来,又一个人平平安安地上去了,这古渡也没那么玄乎。” 张九斤缓缓脱下身上的旧棉袄,露出贴身穿著的红色法衣。 法衣前胸绣著八卦,后背绣著仙鹤,看得出来穿的年头不短了,布料都磨得起了球,可图案依然栩栩如生,充满了庄重威严的感觉。 这件法衣令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 张九斤將铜菸斗竖了起来,菸斗上的八卦符文朝向古渡入口,散发出淡淡白光。 铃鐺声停了。 运铜船队驶了出来,一条接著一条地从古渡上方滑过。 船身破败不堪,船舷上掛满了水草和淤泥,船帆已烂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桅杆竖在中央,桅杆顶上掛著一盏铜铃。 腐朽到如此程度,船头上辰州府的官徽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田简兮轻声数著:“一条、两条……还好,只有五条。” 听到这话,关佑嘴角不觉一抽。 五条空船的確还好,可事实並非如此,船上有东西。 他看见了船舱里的东西,那是一团一团的影子。 那些影子蹲在舱板上,保持著当年沉船时的姿势,有的抱著脑袋,有的扒著船舷,有的朝船尾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 不管什么姿势,都带著死亡前一刻的绝望。 五条幽灵船停住了,排成一个扇形,把坤泽號货船围在中间。 船上的铜铃同时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不是从水底传上来的,而是直接穿出了水面,在峡谷里轰然炸开。 叮!叮!叮!叮!叮! 五只铜铃,同时摇动。 关佑活了两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嘶哑沉闷的铃声,每一记铃声都像是一道重鼓,捶在坤泽號上。 货船在浪涛里剧烈摇晃,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活像要散架一般。 陆守贞眼疾手快地拋下铁锚,铁锚险险勾住繫船柱,將船身稳了下来。 张九斤站在船头,一手紧握铜菸斗,一手曲指捏诀,还没捏几下,他额头上就冒出两行冷汗。 就在此时,水下那些蜷缩的影子开始动了。 那些溺死了一百多年的人,正从船舱里爬出来,扒著船舷,仰起青灰色的脸,用空洞的眼眶对著货船上的人。 “九爷!” 陆守贞嘶声喊道:“它们在往上爬!” 第一只手破水而出。 青灰色的手指,指甲缝里嵌著百年前的泥沙,手背上缠著水草。 那只手搭上了货船的船舷,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手从水下伸上来,扒住了货船的边缘。 船身猛地往下一沉,船舷几乎贴到了河底的泥沙。 第67章 活在水底四十年 铜菸斗上的八卦符印亮了,射出一片蒙蒙亮光。 光芒落在那些青灰色的手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烙铁烙在肉上。 那些手缩了回去,但更多的手补了上来。 张九斤吼道:“魁子,把船往右打!” “那里有礁石!” “打!” 魁子一咬牙,猛打舵柄。 货船的船头偏向右边,朝著一块坚硬的礁石撞过去。 “陆兄弟去帮魁子,挤出去!” 陆守贞立刻领会了张九斤的意图。 就在船头即將撞上礁石的瞬间,陆守贞將手中的长篙一戳,再一推,只听“咔嚓”一声,长篙断了,反震之力將货船推开了少许。 借著这股力道,坤泽號硬生生从幽灵船的包围中挤了出去。 可幽灵船不肯放过他们,闪电般追了上来。 铜铃摇得更急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震得人耳膜生疼,水中伸出更多的手,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青灰色的芦苇丛。 坤泽號没有跑出多远就被幽灵船追上,重新落入包围圈。 船身在无数只手的拉扯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船底的木板开始渗水。 船要散架了! 一旦散架,不说船上的货物,他们失去船体保护,铁定被这些溺水鬼撕成碎片。 “狗日的!” 即使在当年的黄海战场,陆守贞也没有这么束手无策过,面对那些重枪重炮的倭寇,他与战友们可以拿自己的船去撞,拿自己的命去拼。 可此时此刻,他想拼命都不知道怎么拼。 张九斤的法力在急剧消耗,嘴角已经渗出血丝,如果不是法衣护著全身,只怕他已经遭了反噬。 “九爷,我去引开它们,你带著大家把船升上去。” 听到关佑的话,张九斤气得鬍子都抖了起来。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天底下就没有怕死的放排人!” “那就一起上去!” 关佑鬆开了田简兮的手,走向船舷。 他瞳孔中流泻著银色光芒,比铜菸斗的法力还亮。 那些从水里伸出来的手碰到银光,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柱,嗤的一声缩回去,冒出一缕缕青烟。 关佑走到船舷边,冷冷看著五条幽灵船,还有船上那些溺死的亡魂。 “路归路,桥归桥,死了就不该再出现在人间。” 说完,他跳进了水里。 铃鐺声摇得越来越急切,好像要阻止他进入古渡,那些溺死鬼被铃鐺催促著过来,又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 关佑没有管那些水鬼,而是从幽灵船中穿过,走向古渡的台阶。 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著他的躯体,换作常人早已七窍流血,但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像走在一条他亲手修建的老路上。 他踩著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水鬼们全都转过身子,望著关佑的背影。 台阶下面是四角凉亭。 关佑望著凉亭,银瞳穿透匾额上的淤泥,看到了两个被遮掩的古字。 “春水渡。” “三月桃花浪,江流復旧痕。” 这是掛在凉亭上的对联,对联早就腐朽成灰,他却像是目睹过似的,隨口念了出来。 古渡震颤了一下。 亭中凭空多出一个东西。 奇怪的是,当这个东西出来后,铃鐺声停了,水鬼也放弃了拉扯,开始朝著幽灵船退去。 整段鬼见愁的河道都为之一静。 坤泽號上的人並没有鬆气,因为这个情景与九婴出现后,水猴子退去时如同一辙。 这意味著,新出来的东西才是古渡的杀手鐧。 那东西背对著关佑,身形比寻常的水猴子大出整整两圈,肩背宽阔,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起,撑开青灰色的皮肤,像一条露出脊背的鱷鱼。 它的后脑勺上覆著稀疏的毛髮,发间露出一块一块的鳞状角质,顏色是深沉的铁青色。 水流的温度陡然降了几分,比河水更深沉的寒意从那个背影上散发出来,把凉亭冻成了一座冰窖。 关佑静静等著。 那东西终於转过身来,竟是一张人脸。 额头、鼻樑、下頜的形状都在,只是脸上覆著细密的鳞片,嘴角向两侧裂开,裂到了耳根下方,两排尖细的牙从裂口里露出来,交错咬合。 最可怖的是它的眼睛,左眼碧绿,瞳孔竖成一条线,右眼猩红,瞳孔散开,像一滴血落在水里没有化开。 关佑的目光落在它右眼上。 法医经验让他判断这只眼睛有问题,应该动过手术,或者被植入过某种东西。 船上的张九斤则是一震,“炼尸术!” “九爷,什么炼尸术?” “这脏东西的眼睛被炼化过,不对,是合著其它的东西一起炼化的!” 陆守贞打了一个寒颤,炼化过的尸体出现在这里,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该有何等逆天的能力? “九爷,难道酉水还有比排教更厉害的门派?” 张九斤摇摇头,“以前有个雾隱门,门里人人都修术法,但他们专除邪祟,没听说过养邪祟。” “我们一下水就连接出事,莫非有人针对排教?” “树大招风,再赶上乱世,衝著我们来也没法子。” 张九斤的注意力始终在亭子里的脏东西上,不知为何,这东西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来……者……死。” 亭里的脏东西竟然开始说话。 它说得特別艰难,却能听出是人话,还是带著口音的辰州话。 关佑盯著它的眼睛,平静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 那东西裂开嘴角,笨拙地模仿关佑的声音。 “你有名字吗?” “名……字?” 它偏头做出思索的样子,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某根深埋的神经。 接著,左眼的碧绿和右眼的猩红同时闪烁了一下,困惑、恐惧、茫然、凶狠等诸多表情在它脸上飞快闪过,如同报错的程序。 就在关佑以为它將彻底混乱时,它却吐出两个清晰的字——“九斤!” 九斤? 关佑追问道:“你叫张九斤?” “张九斤!” 它重复关佑的话,声音里忽然有了一种情绪,似乎是深埋於心底的记忆,终於挣脱了漫长的水底岁月,不管不顾地浮了上来。 关佑心底升起惊涛骇浪,他没有忘记张九斤的故事。 十二岁那年,张九斤和他的哥哥在河边钓鱼,为了救他,张九斤的哥哥被一只水猴子拖下了河。 “你是张九斤的哥哥对吗?他就在这里,就在船上!” 那东西听到船,右眼的猩红猛然扩散,將整只眼睛染成一片浓稠的血色。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不再是人的声音,而是野兽的咆哮。 身形同时膨胀,脊椎骨上的突起撑破皮肤,露出一截一截骨刺,双臂伸长,爪子张开,变成十根黑色的骨刃。 水底的温度再次骤降,连水流都被它身上的阴气逼退,在凉亭四周形成了一个真空般的区域。 关佑看著它的变化,看著那些骨刺、骨刃、右眼中翻涌的血色,终於確认了,这是一具改造过的活尸。 有人在它——不,是他! 在他还没有彻底死亡的时候,使用某种邪术,將他变成了一具还有意识的殭尸。 从此,活在水底四十年。 第68章 长生道(上推荐,求追读) 关佑掌心开始发热。 体內的力量隨之暴涨,一股来自亘古的气息开始在古渡中瀰漫。 那活尸感觉到了,它仰面朝天,发出一声尖啸。 古渡在啸声中震动。 凉亭的瓦片簌簌剥落,安静了许久的铜铃同时炸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疯狂摇动。 尖啸声中,它十根骨刃併拢,如同一柄黑色的长矛,直刺关佑的心口。 还未入肉,却突然停住了。 关佑用左手捏住了那柄骨刃长矛,鸟形印记正好贴在上面,发出耀眼的金光。 它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禁不住连连后退。 关佑没有趁胜追击,而是说道:“你还有记忆,你知道自己是谁。” 活尸停了一瞬,忽然骨刃横扫,斩向关佑的脖颈。 关佑抬手格挡,小臂撞上骨刃,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 它的攻势不停,骨刃连绵不绝地斩落,每一刀都奔著要害。 活尸力大无穷,且行动敏捷,想打晕它没那么容易。 但,必须让张九斤见见它。 关佑银瞳一闪,將体內的“洪荒之力”放了出来,一把抓住活尸的爪子。 咔嚓! 沉闷的骨折声响起。 剧痛令它疯狂吼叫起来,面部扭曲,右眼的光芒蔓延到眼眶之外,在眉骨上方凝聚成一枚隱约的符文。 它一头撞上来,速度和力量都比之前翻了一倍。 关佑被它撞出凉亭,后背砸在繫船柱上,將青石柱子拦腰砸断。 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活尸另一只手化作骨刃,刺入关佑的胸腹,把他钉在断裂的繫船柱上。 淡金色的血液涌了出来,顺著骨刃流向活尸手臂。 “啊!” 就像遇见高浓度的硫酸,活尸手臂烧了起来,骨刃溶化,皮肉脱落,转眼露出森森白骨。 关佑盯著它剧烈闪烁的右眼。 现在看清楚了,猩红色的光芒是由一枚枣形眼球发出来的。 无法確定那还是不是眼球。 关佑已经见过两枚同样的东西,这是第三枚,內置於活尸眼眶里的尸核。 毫不犹豫,关佑一手拧住活尸的脑袋,一手將那枚尸核挖了出来。 活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四十年累积的痛苦仿佛彻底释放了,它的骨刺、骨刃、鳞片、竖瞳,全都开始崩裂。 它倒在水底,疯狂地翻滚,搅得古渡尘积的泥沙全部扬了上来。 而就在尸核被挖出的那一刻,停在不远处的五艘幽灵船碎了,连带著船上的溺水鬼一起碎得无影无踪,泥沙中只留下五缕青烟。 关佑將尸核收好,低头看著腹部的五个指洞,原本很深的伤口正在自行癒合。 泥沙外传来张九斤的喊声:“小关爷!那些脏东西退了,你快回来!” “就来。” 关佑一把薅住活尸的脖子,拖著它往台阶下走去。 他每下一级台阶,台阶就在他脚底碎成泡沫。 身后的凉亭、繫船柱……所有旧时的东西,跟著一起化为浮沫。 春水渡,不存了。 听到关佑的回应,船上的人终於鬆了口气。 “九爷,鬼见愁这一关趟过去了吧?” 张九斤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水,肯定地点点头,“古渡塌了,这地方以后就乾净了,养不了邪祟。” 正说著,他看见了关佑手中拎著的怪物。 “怎么把这脏东西带回来了?” 关佑深深看了张九斤一眼,“这是一具活尸,还有意识,九爷您仔细认认。” 张九斤心头一凛,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將这只半死不活的怪物拉到船上。 它一只手臂皮肉尽落,骨头架子光禿禿地连在躯干上,右眼也被挖了出来,留下一个血色窟窿。 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它歪著头,用碧绿的左眼看著船上的老人。 一人一尸,直愣愣对视著。 半晌之后,竟然是怪物先叫出声:“九……斤?” 是人类的声音! 除了关佑,船上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张九斤全身哆嗦起来,“四……斤?你是四斤?” 殭尸不会流泪,可这只活尸流下了眼泪,从那只仅存的眼睛里。 “哥哥!” 张九斤扑上去,將这具活尸紧紧搂在怀里。 活尸也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抱著张九斤。 陆守贞转过头,“牛蛋、魁子,跟我升船去。” 田简兮靠近关佑,轻轻握住他的手。 坤泽號没有遇到任何阻力,飞速升到河面上,眾人仔细一看,轻舟已过万重山,鬼见愁被远远甩在后面了。 晨曦晓风,红花绿柳,一江春水托著行船。 就在眾人的心情好起来时,活尸却惨叫起来。 关佑猛然回头,只见阳光照在活尸身上,犹如沸水泼洒,烫得它全身皮开肉绽。 “九爷快下船舱!” 张九斤如梦初醒,抱起活尸几步跨进船舱內。 然而,没有阳光照射,它的躯体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崩溃,一缕缕绿色的黏液滴在船板上,腐蚀出几个大洞。 没人在意船板会不会穿孔。 “哥哥挺住!” 悲愴的叫声中,张九斤拼命捏动法诀,將他熟悉的所有起死回生、避邪消灾的法术都使了出来。 “用这个试试。” 关佑拿出那枚尸核,想塞回活尸的右眼里。 不料,活尸抬起手,用尽全力地阻止了关佑。 或许是张九斤的法术起了一定作用,他竟然清晰无比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九斤,我不想再当活尸了。” “哥哥!” “水里好冷,好冷……我想回家。” “好,回家!我带你回家!” 活了快一甲子的张九斤放声痛哭,他不能救,也救不得。 如同哥哥所说,水里太冷了,漫漫四十年够了,够了…… 活尸竭力提著气,把头转向关佑,“你不是人?” 关佑对它点了点头。 “那些人,他们……” 张九斤嘶吼道:“他们是谁?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活尸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消失了,只剩胸膛连著脑袋。 它激烈地喘息、挣扎,终於吐出最后的几个字:“长生道……种尸……水里。” “到底是谁?老子一定要剥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为你报仇!” 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弟弟的话,这具在水底活了四十年的殭尸,彻底消失了。 关佑抬起头,看见一个十来岁孩子的魂魄,漂浮在船舱里。 这是一个瘦弱而正常的孩子,眼睛圆溜溜的,闪著机智的光芒。 他望著关佑说:“你答应保护我弟弟,我就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第68章 人工养殖邪祟 四十年的执念消失,张九斤心底的那口气也散了,整个人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抹去眼泪,盘膝坐好。 “我送哥哥一程。” 说罢,他右手中指扣住左手无名指,两手指节相抵,结成一座桥的形状,那是安魂印,专门用来超度困在人间的孤魂野鬼。 “九爷稍等。” 关佑仰头望著飘浮在船舱中的张四斤。 “你哥哥的魂魄还在,他有话同我说。” “小关爷开了天眼?” 张九斤自己是道士,很清楚天眼不是那么好开的,妄窥天道,必遭反噬。 关佑点了点头,如实说道:“令兄希望我护你周全,他將他知道的消息全告诉给我们。” 张九斤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他看不见哥哥的魂魄,张四斤却能听见关佑与他的对话,小脸儿露出满意的神色,又好奇地打量起关佑。 “你身上的阴性比我们更大,他们会来抓你的。” “阴性?抓我?” “就是天生带著阴寒体质的人,还有妖物、鬼怪,都是他们要抓的,抓了之后养出尸核。” 关佑心中一凛,本以为尸核是原生態,没想到竟是人工养殖。 “怎么养尸核?” 张四斤全身抽搐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右眼,似乎当年的剧痛与恐惧还留在眼中。 “他们往我眼睛里滴了一滴血,我这只眼睛就看不见东西了,直到前几年,又突然能看见了。” “恢復视觉之后,有什么异常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还能镇压所有的脏东西,就是水猴子、溺死鬼那些原本欺负我的脏东西,它们现在很怕我,看见我全都绕著走。” “说明你的尸核养成了。” 张四斤突然叫道:“还有跟我一样养出了尸核的,青龙滩那边的九头蛇,勾魂庙里的唱歌鬼,他们都想杀我弟弟!” 关佑吸了口凉气。 他明白了,这是人工养殖珍珠的生化版。 某个邪恶组织以先天阴属性的活物为母体,將某种特定物质,也就是张四斤所说的血种进去,依靠漫长的时间,养出一只强大无比的殭尸或者邪祟。 如此说来,尸核就是他们想要收穫的“珍珠”。 那么,“珍珠”的价值是什么? 算上张四斤的这一枚,关佑已经到手三枚尸核,知晓其作用,才能终结这种残忍的捕猎与养殖。 老龙头让自己跑一趟水路,他一定早就感觉到了异常。 或许这也是幕后黑手盯上“坤泽號”的原因,除掉对他们有威胁、会道法的排教中人。 “你知道尸核是什么东西吗?有什么作用?” 张四斤摇摇头,“不知道。” “滴进你眼里的血,是什么东西的血?” “尸祖!” 张九斤肯定地答道:“他们弄完我的眼睛,就在旁边说话,说尸祖的血越来越少,用不了几次了。” 关佑暗自思忖,那些人之所以当著张四斤的面说,是因为做完手术之后,母体就会逐渐失去意识,变成养殖工具。 可这些人绝对想不到,养出尸核的张四斤还能遇到自己的亲人,更想不到世界上还有一个能与魂魄沟通的小关爷。 这就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那些人是谁?” “我听见他们说自己是长生道,全都穿著黑衣黑袍,脸上抹著白粉。” “脸上抹著白粉?” “因为他们脸上有尸斑,青紫色的,他们怕人看见。” 长尸斑,不是死人就是活死人。 追求长生是人类永恆的梦想,从嫦娥偷吃灵药,到徐福海外求药,再到万寿帝君亲自炼丹,不分地位尊卑,不分男女老少。 他们搞这些邪祟出来,是为了长生,难道尸核就是长生不老药? 关佑觉得没这么简单。 如果尸核是长生不老药,种出来后他们早就服用了,何必让九婴、四斤带著乱跑。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他们住在哪里?” 张四斤不知道。 “我被水猴子拖下水,醒来的时候就在渡口,再后来,他们就来了。” 问完了,说完了。 面对这个在水底活了四十年的孩子,关佑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 感谢?张家兄弟不需要。 悲伤?太轻了…… “四斤,我关佑对著酉水发誓,一定將这群害你的人抓出来,我会让他们死得比你更惨!” “我相信你,因为连我都打不过你。” 四斤的话很孩子气,关佑却笑不出来,“还有你哥哥,我定会护他周全!” “谢谢你,那我走了。” 关佑朝著空中挥了挥手,旁听的张九斤早就哭得泣不成声。 “九爷,你哥哥……上路了。” 张九斤从船舱里爬起来,擦乾眼泪,整理好身上的法衣,接著推开舷窗,结印捏诀。 窗外是悠悠酉水,巍巍青山。 “张四斤,辰州府沅陵人氏,生於同治十年腊月初九,卒於——新民国元年正月二十二,享年五十二岁。” 声音落在水面上,传来轻轻的迴响,似是这条土人的母亲河在呼唤游子归家。 “天灵灵,地灵灵,吾奉三清祖师令,安魂定魄显神通,魂归本位魄归宫,急急如律令!” 一阵风飘来,张四斤的魂魄消失了。 关佑情不自禁地追到舷窗边,只见朗朗白日,柔柔春光,哪里还有魂魄的影子。 “九爷,节哀顺变。” 张九斤默不作声地摸出铜菸斗,往里填装旱菸。 关佑走出船舱。 陆守贞、田简兮都在甲板上,一个低垂著头用砂纸磨刀,一个倚靠著舷板不知在想什么。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都打起精神来,准备闯勾魂庙。” 简兮倏然回头,“勾魂庙还有?” “有,而且本事不在九婴与四斤之下。” “这些该死的邪祟!” 陆守贞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狠狠挥舞大刀,朝著江水劈去。 可惜,刀气落到水面,仅带来些许的涟漪。 身后传来张九斤嘶哑而平静的声音:“守贞,老汉今天就教你法术,老汉的本事虽然不如老龙头,对付一般的邪祟没得问题。” “九爷!” 陆守贞跳起来,向著张九斤纳头拜倒。 “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之礼!” “现在条件不允许,就磕三个头,如果我们都能活著回来,到时候在水寨再好生办个收徒礼。” 关佑走过去,拍了拍陆守贞的肩膀。 “定能平安回家,到时候我去喝守贞兄的拜师酒。” 第69章 镜中女,镜中歌 货船驶出鬼见愁的第三天,酉水在沅陵城南匯入了沅江。 两条江水的交匯处涇渭分明,酉水是墨绿的,沅江是浑黄的,两条水脉並流了十几里才彻底融成一种顏色。 关佑坐在船头,看著酉水最后一丝墨绿被浑黄吞没。 鬼见愁已经远了,可水底铃鐺的声音还在耳边縈绕,像在提醒他某些遗忘了的事情。 春水渡。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关佑可以確定自己没来过这里。 “究竟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看到过什么?” 田简兮走到关佑身边坐下,她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日记本,还有一支钢笔。 “没什么,你在写日记?” “是记录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也在思考四斤爷爷留下的信息。” 张四斤的遗言,关佑並没有瞒大家,只有正视危险,才能避开危险。 “说说看,你有什么发现?” 简兮不好意思地摊开日记本,让关佑和她一起看。 除了文字,她还画了水猴子、九婴、张四斤的速写,以及青龙滩与鬼见愁的场景。 娟秀的字跡,详细的记录,真有一点关佑当年做实习生时的样子。 “不错,把文化课上完,可以去学医。” “你同意了?” 田简兮又惊又喜,她原来的理想是当老师,把“科学与民主”带给那些不识字的女孩子,现在她只想留在关佑身边,做一个他需要的人。 关大哥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开一家医院。 简兮见过他的实验室,里面有许多仪器,都是从国外买回来的。 那刻起,简兮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学会使用这些仪器,要帮助关大哥製药。 关佑並不知道这个女孩的想法,单纯觉得战爭年代,学医至少能救自己的命。 “学费不用担心,我支持你。” 船在沅江上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江面上起了雾。 这场雾是从两岸的山林里涌出来的,浓得像米汤,把整条江遮得严严实实。 日头升起来,雾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张九斤站在船头,给陆守贞指道。 “九爷,这雾不对。” “当然不对,水上的雾是白的,谁见过黄雾。” 两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船舱里,关佑打了个“阿嚏”,他吸了吸鼻子,江里除了雾霾,还有別的气味。 简兮侧身躺在床上,睡得很安生。 关佑看了片刻,走出船舱,来到张九斤、陆守贞身边。 “勾魂庙到了。” 张九斤敲了敲铜菸斗,提醒两人。 雾忽然薄了一层,像是舞台上的幕布被人掀了起来,露出江心的一座小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数十丈,岛上全是嶙峋的礁石,没有一棵花草树木。 岛的最高处立著一座庙。 庙只有一间正殿,青砖灰瓦,瓦楞上长满了瓦松,门前的石阶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如镜。 庙门紧闭,两扇木门漆成了朱红色,漆皮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匾上“勾魂庙”三个大字红得如血,令人望上去就起鸡皮疙瘩。 江雾在匾额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那三个字始终清清楚楚。 “师父,关兄弟,先下手为强,我们可以直接衝进庙里,夺了铜镜。” 按张四斤的提示,勾魂庙住著一只唱歌鬼,它的棲身地应该就是那面铜镜。 把铜镜砸了或者用法术封印了,那只鬼再有本事也出不来。 关佑摇了摇头,“就当什么也不知道,按原先的方式过去。” “这是为何?” “我得取出唱歌鬼体內的尸核。” “守贞,就依小关爷的做,那些人养尸为的尸核,只要尸核在咱们手中,就不怕他们不找上门来。” 张九斤的声音十分低沉,他握著菸斗的手因为太用力,手背上的虬筋根根暴起。 陆守贞恍然大悟:“我们在明,敌人在暗,要除掉那伙幕后黑手,就得诱使他们主动现身。” 他紧了紧背上的刀,又拿了一沓黄符塞进衣服里。 跟著张九斤学法术的这些天,他才发现功夫是死的,下死劲练就能练成,而法术却是活的,讲究一个玄妙。 几天下来,他唯一学会的只有燃符术,以自身的法力点燃那些早就画好的符咒。 船顺江而下,很快来至庙前。 陆守贞放慢了船速,慢慢靠向勾魂庙,就在距离江心岛丈远时,张九斤的歌儿唱了起来—— “酉水的路通四方,酉水的脚万丈长!” “哟嗬!” 关佑与陆守贞同时应和著。 张九斤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节,对著勾魂庙的方向躬了躬身。 吱呀! 两扇朱红色的木门自己开了,一寸一寸的,门缝越来越宽。 接著,他们看见了供桌。 供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香炉,没有供品,没有牌位,只有一面铜镜。 铜镜架在供桌正中,朝向庙门,正对著货船。 铜镜上蒙著一层雾。 关佑瞳孔中的银光一闪,他看清了流动的雾气,那是一条缩小的沅江。 还没等他多看几眼,镜面一变,映出一张女人的脸。 一张漂亮的少女的脸。 那张脸占满了整个镜面,乌黑的眉毛,清亮的眼睛,饱满红润的嘴唇,清楚得像是镶嵌在镜子中的一张真脸。 “快闭眼!” 张九斤暴喝一声,关佑与陆守贞都闭上了眼睛。 他们听见庙门轰然合拢的声响,紧接著是铜镜碎裂的声音,然后一切归於寂静。 土黄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倒流回庙门,瞬间一丝不剩。 江面上恢復了清明,日头照下来,把勾魂庙的青砖灰瓦照得如梦似幻。 “过去了。” 听到张九斤的声音,陆守贞睁开眼睛,把沾满汗水的手从刀柄上鬆开,抬头一看,货船果然驶过了勾魂庙。 陆守贞高兴之中又有些遗憾,“真的过去了。” 关佑回头望了望远去的那座庙,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 就在货船走远之后,勾魂庙的庙门又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供桌上的铜镜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处,水雾流转不息。 雾里映出一条货船的影子,老头蹲在船尾抽著旱菸,中年汉子在船头掌舵,还有一个少年倚在舷板上,欣赏著春江美景。 镜面上的雾越来越浓,货船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被雾吞没了。 铜镜里只剩下一张少女的脸。 那脸的嘴角突然向上翘起,就好像在模仿关佑刚才的冷笑。 第70章 情最伤人 货船离开勾魂庙的水域之后,江面开阔了不到三里,又重新收拢。 陆守贞把舵柄往左打了两寸,船身擦著一块礁石滑过去,船底刮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守贞兄,调转船头。” 关佑忽然说道。 陆守贞震惊地扭过头,“你说什么?” “调头回勾魂庙,她在叫我。” “叫你?” 陆守贞更吃惊了。 张九斤磕乾净菸斗中的灰,站了起来,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关佑解释道:“她在叫我,就是那只镜子里的唱歌鬼。” “她知道你?” “塞壬之歌,传说地中海住著一种会唱歌的女妖,她们唱著蛊惑人心的歌曲,把过往的船只引向礁石,最后船毁人亡。” 张九斤和陆守贞都听不懂这个故事。 “其实唱歌鬼向所有船只发出了声音,只是你们听不到,而我听到了。” 陆守贞的心揪了起来。 江风忽然停了。 江水也不流了。 坤泽號失去了动力,停在江心缓缓打转。 张九斤的脸色沉下去,“守贞,掛上帆。” 內陆的船多半不装风帆,坤泽號是排教的门面之一,因而竖了一根桅杆。 陆守贞三两下把帆索解开,將帆布朝反方向扯满。 失了风的帆吃不住力。 “牛蛋,魁子!” 张九斤的吼声让两人惊慌失措地跑上来,跟著陆守贞一起扯帆。 货船在江心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船头调转,朝著来路驶回去。 勾魂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天色变了。 明明是正午,日头却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似的,变成灰濛濛的毛玻璃。 庙门开著。 门楣上的“勾魂庙”三个字红得发亮。 张九斤摸出三支香插进船头的香炉里,江上一丝风也没有,香却飘向庙的方向。 再从关佑头上揪了几根头髮,放在香里点燃了。 “小关爷,这叫平安香,香不灭,人就平安。” “嗯,等我。” 关佑从船上跃了下去,游了几步,来到庙前的石阶。 他没有回头,径直踏上石阶。 勾魂庙的门槛很高,由整块青石所凿,被江水经年累月地冲刷,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关佑跨过门槛的时候,庙里涌出一股风,带著腐烂动物的气味。 供桌上的铜镜端端正正地立著。 镜面上的雾比之前在船上看到的更浓了,雾的深处贴著一张脸。 脸比关佑之前在船上看到时更清晰了些,这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眉眼间有一种凝固的美,像一朵风乾了很久的荷花。 关佑走到供桌前。 “我来了。” 镜面上的雾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那双清亮的眼睛望向关佑,流露出一种见到同类的欣喜。 仅看这双眼睛,实在不像邪祟。 “终於有人来了。” 她的声音从铜镜里传出来,被镜面和水雾双重阻隔著,飘飘忽忽的,显得不太真实。 “你在等谁?” “等一个能听见我声音的人。” “然后呢?” 镜中人看著关佑,忽然展顏一笑,“听我讲故事。” 隨著这一笑,她脸上露出两个又圆又深的酒窝,脸色也红润了起来,不再是那种浸泡了漫长岁月的白中带青。 关佑的心重重跳了一下,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与在春水渡的时候一样,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少女。 但少女眼中並无认识自己的波动。 既来之,则安之。 关佑索性在门槛上坐下来,摆出认真听故事的姿势。 “你讲,我听。” 少女更高兴了,她羞涩一笑,开口说道:“我叫阿依,就住在沅陵城外的苗寨……” 阿依不仅是苗寨最美的姑娘,也是沅陵城,甚至酉水上最美、最会唱山歌的姑娘。 那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她一边在码头捣衣服,一边欢快唱著歌儿。 不知道是被她的歌声打动,还是被她的人打动,一个外乡人踩著竹筏子,顺著江水来到她的面前。 阿依抬起头,一眼就相中了这个男人。 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他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走了千山万水,又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带著凡人不敢仰视的天威。” 听到这里,关佑已经猜到了故事的结局。 从没见过高富帅的妹子,最容易被渣男哄骗。 “我请他回了寨子,原以为寨子里的人都会討厌他,可是相反,寨子里的男人都信了他、服了他,他教男人们唱放排歌,说只要唱这首歌儿,无论酉水的风浪多大,放排人都能平安回家。” “就是现在放排人都唱的这首歌?” “嗯,是他教的。” 这点倒令关佑意想不到,“这首歌真的这么神奇?” 镜子女子不高兴了,气呼呼地说道:“当然是真的,自从寨子里的男人学会这首歌后,就没人在酉水里翻过船,这事传了出去,其他寨子里的人都来跟他学歌。” 原来是个神棍。 关佑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就嫁给了他。” 女子脸颊上飞出两朵红潮,一副羞答答的样子,显然婚后的日子十分甜蜜,男人的某方面能力也令她十分满意。 “恭喜恭喜。” “恭喜个屁,没过多久他就走了!他怎么可以走!” 铜镜里的雾停止了流动,那张刚刚还在害羞的脸瞬间变得铁青,清亮的双眼升起愤怒与不甘的火焰。 “我是他的妻子,他竟然拋下我一个人走了!” “呸,渣男!” 面对这个註定的结局,关佑只能附和著骂他。 “我这么漂亮、温柔、懂事,他绝对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女人,他一定会回来的,你说对不对?” “对。” “我天天坐在江边等,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十年也过去了。” 关佑嘆了口气:“情之一字,最是伤人,或许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等到十年的时候,我低头望向江水,发现自己不美了,眼角有了皱纹,头上甚至生出了一根白头髮。” 镜中的女子也嘆了口气,不知道是悲嘆韶华已逝,还是悲伤爱人永不再见。 她现在的面容是他们初见时的样子,而不是十年后的苍老模样,或许她还在期盼著那个男人,脚踩竹筏,顺江而来。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於是我跳进了江里。” 关佑想过她会报復,但没想到她的选择是自杀。 自杀后,依然没有放下执念。 渣男真该死啊! 第71章 始乱终弃的男人是我? “我跳了江,可我没死,成了水鬼!” 供桌上的铜镜开始震动,从中传来阿依尖利的声音,那张脸一改少女的羞涩,双眼通红,嘴角裂开,朝著关佑愤怒嘶吼。 终究变成了怨妇模样。 有了张四斤的提示,关佑知道阿依是第三个被长生道动了手脚的邪祟,她体內也长著一颗“珍珠”。 关佑没有因为她的暴怒而动容。 找出尸核,送她转世投胎,才是终结勾魂庙悲剧的最好方式。 他平静问道:“谁把你变成的水鬼?” “你想知道?难怪你能听到我说话,原来你也不是人。” “我想帮你解脱。” “帮我?咯咯咯!” 阿依疯狂笑道,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想帮我,你就走进镜子里来呀,只要你进来,我就把一切告诉你。” 关佑早看出了这面铜镜是一个封印,將阿依封在里面,不过並没有封印她的能力,否则镜面上不会显示沅江的投影。 进庙,本就为了拆庙。 关佑点点头,问道:“怎么进去?” “你真要进来?” “我说了,我是来帮你解脱的。” 镜中的阿依停止了大笑,眼中闪过一抹残忍之色。 接著,一只手从镜子里伸了出来。 这只手纤细而修长,指端尖尖,如果不是尸体独有的青色,算得上是一双极品玉手。 关佑伸出自己的左手,握住了阿依的这只手,掌心对掌心,五指对五指。 “好疼啊!” 就在双掌相触的剎那间,阿依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是关佑掌心的鸟形印记燃起来了。 金色光芒透过阿依的掌心直射铜镜,铜镜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开始剧烈震动。 镜面上的水雾跟著疯狂旋转起来,以两只手掌为中心,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深,將关佑“嗖”地拉了进去。 无尽的黑暗。 无尽的跌落。 不知过了多久,关佑才从失重的感觉中恢復过来,那股黑暗也消失了,四周春花春树春水,景色比现实世界还要美丽。 他低头一看,自己光著脚,一双莹白如玉的赤足踩在几根毛竹编成的筏子上,隨著江水悠然而下。 不知何处传来山歌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戴银饰的苗家女孩正在江边捣衣。 她穿著蓝底白花的对襟衫,袖口绣著苗寨特有的花纹,隨著她捣衣的动作,纤细的腰肢与高耸的胸脯交错显露出来。 关佑心念一动,脚上的竹筏向著她划去。 都说秋夜捣衣思归人,春日江边歌捣衣才是一副美人图。 哗啦的水声惊动了唱歌的少女,她抬起头,望著关佑。 两人眼里都有惊艷之色闪过。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阿依此前所讲的,只不过那个教排工唱歌的外乡人变成了关佑。 关佑很清楚,这是阿依的邪术。 他拼命暗示自己醒过来,然而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固执说道:“我就是他,他就是我,这本来就是我的故事。” 直到洞房之夜。 关佑撩开了阿依头上的红绸子,露出那张清纯、美丽、温柔、稚嫩的脸,她眼中的柔波,是天底下所有男人都抗拒不了的魅惑。 关佑同样不能。 山盟在,锦衣脱,桃花落,苗女阁…… 次日,关佑心满意足地爬起床,阁楼外听墙角的汉子婆娘们一鬨而散。 远远的传来羡慕与抱怨声: “到底是外头来的男人,就是能折腾,一晚上都没歇过!哪像你这个不中用的,才锄两下就没了,草都没浇湿!” “你要是长得跟阿依一样好看,老子不分日夜地锄你这块田!” “老娘年轻时候比她差?那时候也没见你从头锄到尾!” 关佑听得脸烫不已。 回头一看,阿依正倚坐在床头,一脸娇羞地望著自己,比起昨日的少女模样,早起无力的她更加动人。 无论內心如何提醒自己,关佑的脚步还是向著她走了过去。 “最后一次……” “真的最后一次……” 三日后的回门礼,关佑与阿依向寨子里的父老乡亲敬酒,没有人因为他是外乡人而排斥他。 望著载歌载舞的乡亲,关佑忽然说道:“我教你们一首放排歌,以后过江放排的时候唱一遍,江里的邪祟就不敢近你们的身。” …… 掌心猛然一热,金光大放。 关佑睁开眼睛,面前哪里还有吃肉喝酒的苗人,只有浓稠得无法呼吸的黄雾。 雾气慢慢凝聚成一个人的形状。 是阿依。 並非十八岁的阿依,她的脸粗糙了许多,眉心有了深深的皱纹,就连头上也生出了几根白髮。 这是十年之后的阿依,也就是跳水自杀时的阿依。 她的脚踩在青石地面上,脚踝上还缠著一缕沅江的水草,身上的衣服被水泡成了破烂的布条。 二十八岁的少妇,竟苍老至此。 她以后永远也不会老了。 关佑指尖还残存著阿依的柔软,嘴里还有她甜蜜的芬芳,那些夜里的浅吟低叫还在耳边迴荡。 伸出去想要拥抱阿依的手,一点一点缩了回来。 他的血也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这一刻,他完全分不清楚娶了阿依的那个男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究竟是阿依的邪术,还是自己遗忘的过去? “一百年。” 阿依打断了关佑的回忆,“我在镜子里看了一百年,看江水流过去,看船开过去,看排工唱著他教的歌儿。” “你死了一百年?” 关佑哑声问道,宛若昨夜的春梦竟是百年前的事。 阿依抬头看著庙门外的江水,渐渐的,她的声音不再平静,如同被压缩到极致之后终於沸腾的岩浆,咆哮著衝出地底。 “一百年前,长生道的人找到了我,他们用这面铜镜对著沅江照了七天七夜,把我从水底吸上来,封在镜子里。” “又是长生道。” “一百年,我看得见江,碰不到水!听得见排工唱歌,张不开嘴!”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愤怒:“所有从庙门前过的放排人,都唱著那首他教的歌,他们唱得都对,可没有人问,那首歌是谁教的!” “更没有人问,阿依在哪里!” 致敬九叔和僵约,求个追读 开书时,想过写九叔或者僵约的同人文,想来想去,还是改成了原创。 因为九叔世界很单薄,而僵约的地图与时代都很敏感,没办法展开了写。 也因为心底深处的那点家国情怀,想写一个痛痛快快干外敌的故事。 本书开头,用了大量的篇幅写永安府,写这个多民族混居的边城,如何度过新旧交替的时代。 写永安府错综复杂的势力:旧衙门、新政府、江湖帮派、城外山匪、土司府、苗寨…… 写各种各样的人:官吏、军阀、乞丐、排工、戏子、娼妓、赶尸匠、道士、洋人、格格、进步学生、革命者、教育家、手艺人、发国难財的买办…… 重点还是写邪祟以及殭尸…… 其实,现在的15万字一半是铺垫,铺垫后面的恩怨情仇;一半是追溯,追溯主角的真正身份,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剧透两点: 【关於地图】,故事虽然从湘西开始,但隨著剧情铺开,主角会逐渐更换地图,確定下来的有《北平卷》、《上海卷》、《东北卷》、《港岛卷》、《英伦卷》。 【关於武力】,主角会升级,现在是第二阶银僵形態,掌心的朱雀印为外掛,外掛也会升级。 说了这么多,其实还是求追读。 坦白说,追读太差导致我焦虑得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因为我不知道究竟是我写的太烂,还是读者在养书。 如果真的不好看,可以刪了书架,养著不读反而会被系统判断为质量差(点娘的算法很辣鸡)。 计划五一回来后上架,不管几个人看,我都会写完这本书。 立贴为证。 第72章 四千年的追杀 “稍安勿躁,有话好说。” 然而,暴怒的阿依看也没看关佑一眼,她挥了挥双手,將整座勾魂庙顛倒了过来。 樑柱扭曲,供台倒悬,关佑抬头看见的是自己的脚。 空间术? 看来这就是她的神通,铜境不只是封印她的牢笼,也是她施展邪术的疆域。 空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摺叠,形成一个个发光的镜面,每个镜面里都站著一个阿依,她的双手没有放下,眼睛中再无一丝温情。 关佑深深吸了口气,挥出一拳。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个梗,用到这里就是——“如果不能和邪祟讲道理,那就用拳头让邪祟听我讲道理。” 沉重一拳砸向正前方的镜面,拳锋过处空气撕裂。 镜面並没有碎,他的拳头像穿过水麵似的穿过了镜子。 镜中的阿依微微侧身,让过了拳锋,然后五指轻轻搭在他的腕上,只一下,就捏碎了关佑的腕骨。 装逼失败。 骨折的痛感清晰地从手腕传来。 阿依的手伸上来,捏住关佑的下頜,指腹摩挲著他的脸,然后五指收紧。 关佑的身体被整个提了起来,又砸向镜面。 他闷哼一声,瞳中银芒大盛,將阿依的手震开。 “殭尸之眼?” 阿依望著关佑的眼睛,露出几分惊诧,接著发出轻蔑的冷笑:“我不喜欢杀人,杀一只活尸却很高兴。” 她再次挥了挥手,所有的镜面都亮了,光从镜中涌出,如太阳耀斑吞没了关佑。 这光不是单一的光,是百年江水吸收的日、月、星三光,一次性地释放出来。 这些光也不仅仅是光,还是时间,是三万六千个昼夜。 时间与空间的共同作用,让关佑的皮肤乾涸、龟裂、剥落,露出红色的肌肉。 血液流满全身。 “你的血!” 阿依挥舞的双手陡然停了,一把拉住关佑,颤抖著去沾那些淡金色的血。 就在她手指触及血液的剎那间,一股庞然无比的力量反衝出去,轰得她惨叫著飞了出去。 与关佑的处境相似,被血气衝击的阿依,皮肤、血肉寸寸剥落,露出森森白骨。 她没有退缩,反而向著关佑爬过来。 “你的血?告诉我你是谁!” 她疯狂叫著,声调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叫关佑,是永安府人。” “不,你是他!你就是他!” “我真不是他。” 关佑站了起来。 左掌的鸟形印记烫得快要自燃了,从那里散发出一股强大的能量,这股能量融入血液,快速修復著关佑破损的身体。 不得不说,阿依的镜中术很厉害,很邪门。 正因如此,关佑决定毁了她。 毁了这个由长生道养出来的生化武器。 趁著阿依爬到脚下时,关佑左掌按住她的头,將印记散发的那股能量灌了进去。 “啊!” 阿依发出痛不欲生的惨叫,然而她的眼中只有弄清楚一切的执念。 “求求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他?” “真不是。” “我不信,你的血和他一样!” 砰! 镜面碎了,化为一缕又一缕的流水,流水又化为雾气。 失重的感觉再一次袭来。 无尽的下坠…… 等关佑再次站稳时,他已经站在一座白雪皑皑的高山上。 山顶还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樵夫打扮,身形高大,赤著上身,肩膀上挑著一担刚刚打好的柴火。 从侧面看去,他脊背上画满了硃砂符文,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以下。 这不是普通的樵夫。 樵夫对面的那个人,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好看得说不准他的年龄,似乎活了千年万年,又年轻得像今年春天初生的小草。 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关佑心中莫名一颤。 来不及回忆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两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樵夫说道:“你又来了。” 他的声音没有意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那个好看的男人笑了笑:“蚩尤,我追了你四千六百年。” “不累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黄帝分葬了你的身躯,你却把三魂七魄分开了转生,害我追得这么辛苦。” “若非你当年吸我的血,你我又何必生生世世的纠缠。” “你转一个,我杀一个,今天再杀掉你,就只剩最后的一条魂了。” 樵夫放下担子,也笑了笑:“你在苗寨娶了妻子,你很喜欢她,可还是拋弃了她,这样的游戏你玩了四千多年,可曾想过那些女人的结局。” “离开,总比亲眼见到她们老死的样子仁慈。” “为了你的仁慈,你咬过不少女人吧,把她们全变成了殭尸。” 好看的男人沉默了,等他再抬起头时,瞳孔已经变成了猩红色。 在他身后,涌出一团浓稠的黑气,黑气里浮著无数张扭曲的脸,每张脸都在挣扎,发出令人不寒而慄的怪叫。 他扑了过去,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 尸气在他身前凝成实质,像一条黑龙的龙头,张开巨口朝蚩尤咬下去。 那些脸在黑龙口中扭曲、嚎叫,声音叠在一起,像是大地开裂时发出的声响。 蚩尤没有躲。 他脊背上的硃砂符文在这一刻亮了起来,很快飞离他的脊背,悬在空中,组成一个古老的阵图。 阵图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带起一股炽热的气流。 轰! 山体摇晃,峰顶的融雪嗖嗖震落。 “糟糕,雪崩!” 大片大片的雪石从山巔滑落,从偷窥的关佑身上碾过,可他並没有被埋葬,甚至没有任何感受。 “所以,我真就是透明人。” 关佑吁了口气,继续观看两位上古奇人的斗法。 硃砂符文和黑色尸气撞在一起,峰顶的空气被挤压成肉眼可见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岩石碎裂,松树连根拔起。 那是凝聚了四千多年力量的一拳。 拳头过处,空气被撕裂出一条黑色的裂隙,裂隙的边缘燃烧著冷焰。 蚩尤的身体往后飞了出去。 他撞碎了松树后面的岩壁,整个人嵌进山体里,岩石从他四周碎裂剥落,露出一个凹陷的人形。 蚩尤从岩壁里把自己拔了出来,胸口的拳印自动癒合,瞬间长出一层新的皮肤。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只会这一拳。” 第73章 同归於尽 蚩尤开始反击。 他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团火,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四千多年的转生,每一世都在削弱他,可本初的力量没有灭。 他將那团火焰拍了出去。 火势迎风而长,转眼就在冰天雪地里燃了起来,岩石、树木,甚至雪峰,都在熊熊燃烧。 那个好看的男人就站在火焰里,周身黑气翻涌,形成一件魂魄护甲。 轰然一击! 黑气里的鬼脸发出痛苦的惨叫,接著一张一张地消失了,化为满山的腥臭和黑烟。 远远观望的关佑凝起眉头。 “蚩尤之火竟能烧灭魂魄,看来,苗族拥有黑巫术的传言是真的。” 不过,一击之后,蚩尤手中的火焰就熄灭了,背上的硃砂符文也暗淡了大半。 对面的男人更不好过,身上的黑气护甲只剩下薄薄一层,那些鬼脸一张不存,全都被蚩尤之火炼化了。 明明是他打输,他却说道:“蚩尤,你变弱了。” “你也没有当年强悍。”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发动了第二轮进攻。 尸气与符文用尽之后,两人选择了近身肉搏。 拳对拳,掌对掌。 两条人影快逾闪电地移动,巨大的对撞声不断响起。 狂暴气息激得整座雪峰摇摇欲坠,雪地四处开裂,露出一条条沟壑。 雪尘飞扬,遮天蔽地,打得这座雪峰天崩地裂,宛若世界末日。 嘭! 又一声惊爆之后,雪尘慢慢落下,露出两条凝滯的身影。 关佑屏息望去,当他看清楚眼前一幕时,不禁全身发冷。 男人的右手刺进了蚩尤的胸膛,从五指微曲的形状可以看出,他捏住了蚩尤的心臟。 蚩尤的手也刺进了那人的脑袋中,紧紧攥著什么东西。 扑通!扑通!扑通! 关佑的心臟狂跳著,传来一阵阵穿透骨髓的绞痛,好像两人捏的都是自己的心臟、脑子。 “別衝动!” 他大声呼喊著,不顾一切地冲向两人,然而他的话被封回了喉咙,他的脚步如生根般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紧接著,他听到了“噗呲”一声轻响,蚩尤与那个男人同时收紧了手指。 一篷金色的血液从蚩尤的胸膛里喷涌出来,如岩浆一样在雪地里流淌。 金色血液? 同一时间,那个男人的身体也炸开了,滚滚黑气衝上天空,形成一团宛若核爆的蘑菇云,將天空衝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尸煞之气? 如此强烈的煞气,来者只可能是四大尸祖中的某位。 还没来得及捋清楚其中的关係,凌迟般的剧痛传来,关佑一手捧著自己的脑袋,一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叫不出口也动不了半步。 那两个人並未倒下,依然面对面站著。 尸祖的右臂插在蚩尤的胸腔里,蚩尤的左手插在尸祖的颅腔內。 金色的兵主之血和黑色的尸祖之血混在一起,顺著那些裂逢流进了山体里面。 裂缝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越裂越宽,越裂越深,从山顶一直裂到山腰、山脚。 最后,整座雪山分崩离析。 两个人一起坠了下去。 关佑也坠了下去…… 雪山重新安静下来。 山顶的平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狭长的凹陷,像一道刚刚癒合的伤疤。 凹陷里积著黑色的雨水和金色的岩浆,两种顏色慢慢渗透进岩石內部,形成巍然奇观。 “好痛!” 喉咙中的惊呼终於爆发出来。 关佑睁开眼睛,身边是翻涌的水雾,他还在勾魂庙的镜子里。 一双冰冷的手抓住了关佑的脚。 阿依没有死。 不过比死好不了多少,关佑的血已经將她腐蚀得支离破碎。 她竭尽全力地仰著头,眼眸中流露著期盼。 关佑嘆了口气,將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我不是他,但我见过他。” 奄奄一息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犹如回到了初见时。 “他在哪里?” “他离开你,是为了追杀他的敌人,两人大战一场,最后同归於尽,遗体掉进了地缝里。” “死了……咯咯咯!” 阿依又哭又笑,“我变成鬼,又等了他一百年,他竟然死了?” “他並没有拋弃你,不告而別是担心连累你。” “他真傻……” 得知真相,阿依的执念放下了,她发出一声释然的嘆息。 “阿依,我要从你身上取一样东西。” 有些事不忍心做,却一定要做。 尤其旁观了蚩尤与尸祖的战斗,堪比核爆的威力令关佑深深忌惮。 而这两位都与自己脱不了关係。 不管什么关係,关佑绝不能做一条砧板上的鱼肉。 阿依听懂了,“你要尸核?我给你,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回我的寨子里,给我和他修一座坟,要合葬的,修大一点。” 关佑想不到是这种条件。 “我答应你,如果你有长生道的信息,也请你告诉我。” 阿依指了指自己的头,“他们把尸祖之血种在我脑袋里。” “那血液是金色的吗?” “是红色的,里面有很浓的煞气。” 关佑刨除了蚩尤之血。 “长生道的人你可认识?他们后来有没有找过你?” 隨著执念的消失,阿依的求生欲跟著消失了,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百年前的痛苦往事,最后一次浮上心头。 “为首的那个人是和尚,他们都叫他国师大人。” 和尚? 国师? 歷史上的確出现一个僧人宰相,会是他吗? 阿依闭上了眼睛,“我要去找他,不管他在哪里,不管要找多少年,我一定可以再见到他的……” 一滴眼泪凝固在阿依眼角,而她脸上,却绽开了笑容。 关佑轻轻合上她的双眼。 五指併拢,瞬间插进阿依头颅里,攥紧那枚枣形尸核。 噗。 尸核拔出,这个困在镜子中百年的女子,彻底灰飞烟灭。 以她的能力构建出来的镜子世界,隨之破碎。 “小关爷!” “关兄弟!” 两个急促的声音在庙外响起。 关佑推开两扇庙门,只见张九斤捧著燃完的香把子,陆守贞提著雁翎刀,正寻找破门而入的办法。 “我没事,都解决了。” 张九斤探头瞅了一眼庙中的镜子碎片,將关佑拉了出来。 “解决了就好,快回船上去。” 三人上了船,陆守贞解开缆绳,把帆索拉满。 帆布吸满夜风,带著货船顺江而下,很快远离了勾魂庙。 那夜,岸边村子里有人做梦,梦见一个穿蓝底白花衣裳的美丽女子,唱著船歌从江边走过。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什么也不记得,只觉得昨晚的梦格外安稳。 第74章 新学校,新青年 某栋深宅大院。 砰! 立在紫檀八仙桌上的一面青铜古镜突然碎了,龟裂的镜面宛若一幅湘西地形图。 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將碎裂的铜镜拿在手中把玩。 半晌后,屋中响起森冷的声音:“本座算出苗女与他有一段孽缘,以此引他入彀,断无错算的道理!” “唯有他才进得去苗女的镜域,也唯有他,才能解除苗女的心结。” “镜域本就为他而设,一旦崩毁,他必当受困其中,为何他能全身而退?” “当真人算不如天算么?” 喃喃的声音在屋子里孤零零的迴荡。 这座极为奢华的宅院,像一座坟墓似的安静,除了他的身影与他的声音,再没有別的东西。 …… 坤泽號在五柳县靠岸时,天色將晚,夕阳半落。 码头上人声鼎沸,號子声此起彼伏。 开进来的船吆喝声不断,招揽苦力们过来议价。 装好货的船则忙著离岸,趁著这几天风平浪静,多行几里路程。 坤泽號船上的茶叶是五柳一位大茶商订购的,要从这里卸货,另外的半船桐油得送到西洞庭码头。 陆守贞谢绝了苦力,自己带著牛蛋、魁子搬运,他左右肩膀上各扛一包,手臂还夹著一包,大步流星地往货栈走。 牛蛋和魁子各背一包,吭哧吭哧地跟在后面。 “两个兔崽子光吃饭,不长力气!” 张九斤骂了一句,走到船尾去抽菸。 田简兮要在这里下船。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旧的藤条箱子,外加一个书包。 关佑拎起箱子,向张九斤打招呼:“九爷,我送田小姐去学校。” 张九斤蹲著没有起身,只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朝城里的方向点了点。 “师范学校在城东,过了文庙再走半里地就到了。” 简兮抿嘴笑道:“九爷放心,迷不了路的。” “明儿下午开船,小关爷你自己看著点时间。” “好嘞。” 这是新民国元年的五柳县。 关佑踏上码头,抬眼望去,岸边是一排排吊脚楼,木柱都打在江滩里,风吹雨打江水浸,这些柱子都长满了青苔。 楼上的瓦灰扑扑的,楼下的墙也灰扑扑的,青苔顺著柱子爬上窗台,窗纸几乎都破了,被晚风吹得哗啦啦的响。 走出码头,来到城中心,渐渐有了新修的青砖楼房。 窗户不再是纸,而是玻璃,玻璃贴著一些花花绿绿的“开业大吉”。 两人走过文庙的时候,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人蹲在庙门口卖纸笔,没有人问价。 “县学早就废了。” 田简兮轻轻说道,“这位老人家不肯走,每天还到文庙来,说孔圣人的香火不能断。” “嗯。” “关大哥,你怎么看孔圣人?” “一个伟大的教育家。有教无类,是你们师范生最应该学习的教育態度。” “可是……” 简兮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可是,你们要打倒孔家店。” 关佑知道,此时的学生们正遭受前所未有的思想衝击,旧的价值体系崩溃,而新的价值体系还未诞生,所有一切都靠他们自己摸索。 “简兮,孔圣人与儒教本身没错,是他与他的思想被利用了,变成了封建与专制的工具。” “关大哥,你与章先生的观点不谋而合呢!” 章太炎么? 关佑笑了笑,別看这个时间他反孔反儒,再过些年,他又要提倡读经了。 说话间,两人过了文庙,道路两边忽然亮堂起来。 一栋新式建筑出现在眼前。 外面是长长的青砖围墙,墙里是几栋二层的西式楼房,楼房也是青砖修建,窗户开得很大,镶著整块的玻璃。 每间屋子都亮著电灯。 校门上掛著一块木製匾额,用篆体写著“五柳县师范学校”,字跡敦厚而遒劲,颇有虞世南的风格。 大门开著,门房老头看了一眼关佑和简兮,就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三国演义》。 两人走进校园,穿过操场。 简兮热情介绍著:“关大哥,这是我们跑步的操场,每天都要跑操!那个叫单槓,锻炼身体的,男生要在上面做引体向上!” “不错。” “快来看,这是我们教学楼!” 教学楼的走廊上贴著一幅对联——“厝国家於磐石,端赖贤豪;范人士於炉锤,全资教育”。 字跡与校门的字跡一致,出於同一人之手。 “这是我们宋校长的字!” 提到校长,简兮眼中闪过自豪的光芒。 “学校是宋校长一手建立起来的,他刚来的时候,只有十二个学生,一间漏雨的教室,他变卖了自己家的田地,又找了很多乡绅,终於把建学校的经费凑齐了。” 关佑点了点头:“一个影响了歷史走向的人。” “什么?” 简兮没有听清关佑的话。 正是晚饭时刻,教学楼里学生们来来往往。 关佑今天穿的是一件青色的对襟衫,长至腰间的头髮用一根黑布绑著,即使灯光昏暗,也掩藏不住他俊美的五官与出尘的风度。 简兮穿著白竹布旗袍,短髮大眼,削肩细腰,与去年相比,朴素中明显多了一种风韵。 擦肩而过的学生们,纷纷把目光瞥向关佑与简兮,无不露出惊艷之色,甚至有人尾隨著两人往前走,寻找套近乎的机会。 简兮被看得羞涩不安,“关大哥,我们快进宿舍吧。” “怕了?” “我不喜欢这样子。” 此时,人人追求自由,追求心灵解放。 可他们最先解放的是自己的身体,是性慾。 师范学校的学生们年龄都不大,小的才十四五岁,却不乏同居的现象。 女同学中甚至攀比起谈恋爱,没有同居或者没有追求者的女生,是不时髦、不新式、不受欢迎的,不谈恋爱的女生是没有魅力,不討人喜欢的。 想要成为最受欢迎的女生,就需要她有多个死心塌地的追求者。 去年的简兮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自从认识关佑后,那颗懵懵懂懂的心终於开窍了,就此觉得,天底下任何男人都比不上关大哥,都不值得她田简兮多看一眼。 眼见有胆子大的女生目不转睛地盯著关佑,简兮冷哼一声,用没有抱书包的那只手挽住了关佑,紧紧靠在他身上。 “关大哥,去看看我的宿舍。” 第75章 革命者宋先生 学校的经费想必都花在教学楼上了,宿舍意外地简陋。 一间屋子住著十个女生,墙壁是土砖砌的,江水回潮,墙角湿得长出大片的霉斑。 恶劣的环境並没有影响女生们的兴致,相比令人窒息的家庭氛围,她们寧肯住破房,啃馒头。 “简兮,你回来了。” “简兮,这是谁?” 室友们好奇地打量关佑,怕生的躲在別人背后偷看,胆大的则直接衝到关佑面前,只差用手去摸他的长髮。 简兮心里十分得意,脸上却又保持著矜持。 “这是永安府的小关爷,你们可以跟著我叫关大哥。” “关大哥好!” 几个胆大的女学生立刻笑著叫起来,有的去倒茶,有的去拿零食,有的请关佑坐到她的床上去。 “谢谢,谢谢。” 关佑一边笑著寒暄,一边在心中暗嘆,这些可爱的女孩子,就像刚从笼子中放出来的鸟儿,还不懂得黑暗丛林法则。 等她们懂的时候,怕都长眠在黄土之下了。 简兮放好书包,打开箱子拿了一包水果糖出来,肉疼地分给大家。 “这是关大哥从广州买回来的,洋糖,可好吃了。” 一个女生抢先放进嘴里,咂巴了几下,立刻叫了起来:“好甜!” “而且好香!” 另外的女生说道。 这回连最胆小的女生也睁大了眼睛,齐刷刷地望著关佑。 “简兮,关大哥家里很有钱吧?” “一定是哪家的公子少爷。” 说著说著,话题就转到男女朋友上面去了。 “关大哥有女朋友吗?” “还用问,看我们的简兮,简直就是天生一对!” 简兮红著脸收拾东西,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关佑正被她们闹腾得无奈,忽然有个女生跑了进来。 “简兮同学,宋校长请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校长也回学校了?” “嗯,今日回来的。” 简兮总共就见过一次宋校长。 校长是做大事情的人,基本都在外面奔波,难得回一趟五柳老家。 关佑趁机站了起来,“简兮,我送你过去。” “好。” 室友们恋恋不捨地送別关佑,等他下了楼,还趴在窗台上冲他挥手。 校长办公室在教学楼的最里面。 门敞著,里面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一个人正伏案阅读,灯光把他的背影投映在墙上,显得更薄更瘦。 “田同学请进。”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对田简兮招了招手。 又望了一眼关佑,点头说道:“一起进来吧。” 关佑快速扫了一圈校长办公室,屋子不大,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古籍,也有英文与日文。 地上也堆著书,一摞一摞靠墙码著,堆得足有半人高。 窗台上放著一盆枯黄的兰草,还有一个放著牙膏牙刷的瓷杯,墙角摊著一张行军床,床上堆著被褥和衣服。 再看宋校长,他穿著一件灰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腕以上,露出两截瘦弱的胳膊。 他的眼眸极为深邃,是南方人少见的双眼皮和深眼窝,身材頎长而单薄。 “校长,您找我有事?” 简兮有些紧张。 宋校长手中握著一支沾著硃砂的毛笔,书桌上放著一叠上学期的考卷,显然,他在查看学生的成绩。 见两人进来,他放下毛笔,指了指堆著书本的椅子。 “请坐。” “站著就好,校长,这是送我回学校的朋友,他姓关。” 宋校长在关佑脸上转了一圈,眼中微微露出一丝惊诧,不过很快就移开了,说起叫简兮来的原因。 “两日前,我收到傅良璧將军的电报,他有意邀请我去永安创办一所学校,並且提到了你的名字,拜託我照顾你。” 简兮低下头,轻轻说道:“傅叔叔是我姆妈的故友。” “原来如此,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可以直接对我说。” 宋校长显然知道了简兮已成孤儿,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没有,我挺好的。” “那你对永安府的教育情况可有了解?” 简兮抬起头,指著身旁的关佑说道:“校长可问关大哥,他是永安府鼎鼎大名的小关爷!” “小关爷?” “嗯,开天眼,断古今,就没有关大哥不知道的事情。” 宋校长脸上的不忍变成了不满,“田同学,全国各地都在反封建迷信,你身为师范学校的学生,理应带头抵制,怎么自己还信上了!” 简兮想解释,关佑拍拍她的肩膀,笑道:“校长想了解永安的教育情况,我来说吧。” “嗯。” 简兮乖乖地闭上嘴。 “永安是多民族聚居的城池,且占据西南重要的地理位置,经济繁荣,民风彪悍,可教育资源却相当贫瘠,应该说,除了部分汉人与土、苗的乡绅,全府几乎没有教育可言。” 宋校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比我预料的还差。” “永安府只有一所官办府学,前两年就荒废了,如今想上官办学校,最近的是凤州府,次之辰州府。” “凤州三百里,辰州四百里。” 这就是现实。 討米堂买得起枪枝,却没办法送小乞儿们读书识字,不是他关佑不想,而是不具备上学的基础条件。 况且,对乞丐来说,学功夫、学打枪,比念书重要多了。 宋校长眉头忽然鬆开,站起来朗声说道:“越是闭塞的地方,我们的学校越要办进去,民智开了,革命的种子才会生根发芽。” “宋先生如果去永安办学,在下定当支持你。” “你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还是归国回来的留学生?” 宋校长不太相信,越是漂亮的公子哥儿,越是办不了正经事。 关佑摇摇头,“都不是,我是一个乞丐。” “乞丐头子。” 简兮小声地嘀咕著。 不料,听到眼前之人是乞丐,宋校长反而来了兴趣,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关佑,越看越有意思。 “仗义每多屠狗辈,想不到小关先生竟然愿意协助宋某人办教育。” “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此三者为富强之本。” 宋校长更兴奋了,“你也读严復的书,太好了!不知你们堂口有多少人?” 望著他激动不已的神情,关佑忍不住腹誹,这位想拉自己下水。 时值国乱,吾辈都应为革命不惜此身。 可惜,殭尸没有资格,枪林弹雨不是关佑的战场,暗夜独行才是他往后的人生。 第76章 我看见了你的死亡 最初,革命与江湖门派密不可分。 就连国父也是洪门出身。 宋校长有拉拢江湖人的想法很正常。 他拋开教育话题,直接问道:“小关先生,你了解革命吗?” 什么叫我了解革命? 上辈子的我根正苗红,实打实的组织成员。 关佑继续腹誹,不过还是认真回答了宋校长的话:“在下以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什么意思?” “请客吃饭就是大家一起讲感情,给面子,分利益,你好我好大家好。” 关佑这话暗暗讽刺国父与大总统的协议,不客气点说,这份协议就是交易。 大总统胁迫满朝皇帝退位,国父让位给大总统。 为了限制总统权力,宋校长这些年四处奔波,一直在推动三权分立,组建內阁。 一旦內阁与议会制度组建起来,国家大事就不会由一个人说了算。 这就是革命的最终目標——民主治国。 “小关先生所言有理,不过请客吃饭是为了和平解决问题,不让人民流血。” “宋先生错了。” 听到关佑当面否认自己,宋校长脸上露出愕然之色,一旁的田简兮紧张得不敢呼吸。 不过,关佑的话並没有让宋校长感觉被冒犯。 他从没有与一个年轻人这样深入交谈过,在以往的经歷中,年轻人总是仰望他、崇拜他,视他为导师,为精神领路者。 不像现在这样平等地交流。 “我错在哪里?” “法国国王路易十五曾说过一句话,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关佑的暗示到此为止。 大总统不是革命者,不是他们的同志,將希望寄托在大总统身上,只会得到不幸的结果。 宋校长自己,也將命丧於独裁者的枪口。 “可我们没有人,没有枪,也没有钱。” 宋校长嘆了口气,马上又振作起来,笑道:“如果全国的年轻人,都如小关先生这样聪慧,这样爱国,何愁大事不成!何愁革命不能成功!” “……” “小关先生的堂口有多少人?可有武器物资?” “五千人,有一点枪枝。” 关佑无意隱瞒,就算自己不说,他也能从傅良璧那里打听出来。 宋校长兴奋地搓起手掌,在办公室走来走去。 “这么多!还有枪,太好了!” 田简兮忍不住问道:“校长是想让关大哥的堂口参加革命?” “没错!正如小关先生所说,没有鄂州的那一枪,何来今日之局面!宋某看得出来,小关先生是爱国之人,若能加入革命,把湘西牢牢抓在我们手中,宋某组阁便多了一分胜算!” 慷慨激昂的气势,令简兮忘记了紧张,跟著热血沸腾起来。 她望著关佑,眼中露出热切的光芒,如果討米堂成为革命军队,以关佑的聪明,还有他的天眼,定能帮助宋校长实现理想。 “关大哥?” 关佑苦笑道:“宋先生有没有考虑过傅將军,他镇守永安,就为了替大总统建立后勤保障,打通西南通道。” “我与良璧相识多年,他亦是爱国之人,我可以说服他。” 关佑在心里摇了摇头。 宋先生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如此时的所有革命者一样,拋头颅洒热血,不惜生命地奋勇向前。 他也差一点点就造就了全新的时代,如果不是两年后被暗杀,歷史或许就不是关佑所知的歷史。 然而,歷史之所以是现在的歷史,最好的解释就是,歷史的演进为“必然”,而非“偶然”。 以当下的环境来说,內阁制度“必然”无法实现,宋先生在选举上获得成功,实在是“偶然中的偶然”。 “宋先生,你来永安办教育,在下必举全力支持。” “要教育,也要革命!” “如果你能说服傅將军,在下亦无不可,新军在永安虽然只驻扎了两千人马,可沙城、宝庆、凤州,都有师级驻军,任意一支师部开过来,我討米堂都得全军覆没。” “事在人为,只要小关先生有革命的想法,湘西迟早都是咱们的。” 关佑望著他神采奕奕的笑容,眸中忽然银光一闪,灿若流星般的光芒在屋中亮起。 宋校长被嚇了一跳。 简兮喃喃道:“天眼!关大哥开了天眼!” “宋先生,在下的天眼看见了你的死亡。” “什么?” “两年之后,上海车站,你为歹人刺杀。” 宋校长先是一愣,接著仰天大笑起来:“宋某接受的是现代教育,本不信这些鬼怪神佛之说,不过你小关先生是特例,宋某竟然真相信你看见了我的死亡。” “请多加小心。” “多谢你的提醒,不过生死有命,宋某只要无愧於天,无愧於国家和黎民百姓,死又有何惧!” 好汉子。 关佑没有再说什么,辞別了出来。 两人约定,待宋校长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再於永安相见。 令关佑万万没想到的是,此时的永安竟出了大事。 …… 夜,分外黑,分外沉。 原本的月亮和星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一丝儿光亮都透不出来。 三弟吸了吸鼻涕,把头往门洞里缩去。 今晚轮到他与四弟值班,守著以前的婊子窝鸞春院。 现在改名叫济生医院了,白天施工砌墙,人来人往的热闹得很,一到晚上人就跑光了。 偏偏这两天倒春寒,比过年时还冷。 小关爷虽然不在永安府,乞儿们的情报工作却没有放鬆,鸞春院、宝船烟馆、月仙戏园,还有济生堂这些地方,不分昼夜,都盯得严严实实的。 哐当! 医院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巨响,好像是新掛的铁皮牌子掉了。 三弟伸出头望向门口,牌子不是被风吹掉的,而是被一个人砸掉的。 从背后望去,砸牌子的那人长得又高又壮,砸了牌子不算,他还用粗壮的双臂去捶打大门。 大门掛著铜锁,被他捶得“哐当哐当”直响。 响声把四弟震醒了。 四弟揉了揉眼睛,不耐烦地吼道:“哪个又发骚!这里没姐儿了,要打炮的去別的地方!” 听到四弟的声音,捶门的人转过身来,正巧一阵冷风吹过,传来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四弟……” 三弟的舌头打起结来,他看见那人的两只眼睛,在无星无月的夜色中,依然散发著青色的光芒。 第77章 尸祸1912 陈元贵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自打济生堂破土动工开始,他就住进了向红鸞的暖阁。 阁中的物什儿纹丝未动,无论桌子、椅子、柜子,还是花瓶、妆檯、字画,都摆在原来的地方,都带著红姨的桃花香味。 他天天搂著不同的姐儿,在向红鸞盖过的鸳鸯绵被里翻云覆雨,他总觉得身子下压的是红姨,这么一想,他就干得停不下来。 今晚同样如此。 直到怀里的小娼妇昏死过去,他才泄了这泡精水,吹灭蜡烛睡觉。 夜,异常黯淡。 就在陈元贵睡著之后,被他扔在床角的瓷枕发出点点微光,微光並未惊动陈元贵与小娼妇。 片刻后,瓷枕一变,变成了一个大胖娃娃的样子,圆滚滚的脑袋,圆滚滚的身子,圆滚滚的眼睛。 胖娃娃爬到陈元贵的头上,嫩如莲藕的双臂一抱,把陈元贵的头颅抱在怀里,张开红嘟嘟的小嘴,露出里面尖尖的小牙。 接著,他张嘴一咬,两排小牙咬在陈元贵的天灵盖上。 陈元贵条件反射般甩了甩头,却没有甩开胖娃娃。 胖娃娃像吃奶一样,抱著陈元贵嘬起来,淡淡的光屑自陈元贵天灵盖飘了出来,被胖娃娃嘬进了小嘴里。 “咯咯咯,人的阳气好吃吗?” 房中突然响起一个娇媚的女声,胖娃娃脸色瞬间变了,他想也不想地往床角滚去,恢復成一只彩色的瓷枕。 “哎呦,你这只小窑精还挺会装死的,我把你留在这里,就是为了递信儿,不然早就把你摔成十万八千片了。” 瓷枕见识过向红鸞的厉害。 她在的时候,他一直装死,好不容易等她走了,才偷偷摸摸出来吃点阳气,谁知她在这里还留有后手。 瓷枕心不甘情不愿地问道:“红老板想知道什么?” “关佑!” 向红鸞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 “他没来过。” “陈元贵为何在此?” “他把鸞春院改成济生医院了,自己当院长。” “妓院改医院?呵呵呵!” 向红鸞听到了此生最大的笑话,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中,突然响起瓷枕的惊呼:“外面有东西!” “什么?” “大傢伙,好可怕!” 瓷枕不管不顾地往被子里挤去,一直挤到陈元贵与窑姐儿之间。 外面的脏东西应该看不见我。 瓷枕自我安慰著,不想一根臭烘烘的东西杵过来,硌得他怪不舒服的。 医院外面,三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这是脏东西! “四弟快跑!”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乞儿,而是小关爷亲自挑选,赵师傅严格教导出来的亲卫,是小关爷称讚过的“乞丐精英”。 四弟还在迷糊状態,但被三弟尖利的吼叫惊醒了,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抓起身旁的討米棍,头也不回地衝出了门洞。 三弟同样如此,螳螂似的一个后蹬,弹出了好几步远。 回头再看,那脏东西竟然摇摇晃晃地追过来了,脏东西走路的步子极为笨拙,却跟三弟的螳螂腿不相上下,一步能跨好远。 此时夜深人静,街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两个小乞儿虽是拼了命地往前跑,奈何视线受阻,深一脚浅一脚的,始终甩不开那脏东西。 浓烈的腥臭味一阵阵飘来,伴隨著“噠噠噠”的脚步声,还有犬牙交错的摩擦声,仿佛下一刻就能把他俩撕碎了吃掉。 “三哥,这什么东西啊!” “別问,快跑!” “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往哪躲?” 四弟急中生智,驀然想起了贺文凤,“找文凤去,他能打!” “对头!小关爷不在,他天天泡在戏园子里,就去找他!” 两人仗著地形优势,灵巧地从一条小巷子里穿了过去,跑向月仙戏园。 砰! 四弟跑得太急,一个不小心撞到一辆独轮车上,把车上的一个大木桶撞了下来。 木桶在巷子里滚了几圈才停下。 “两个小兔崽子跑什么呢!” 骂骂咧咧的声音响了起来,接著从独轮车后钻出一个老头。 老头一边系裤腰带,一边去追木桶。 三弟听出是倒夜香的蒋老头,急忙喊道:“你个死老头別管桶了,后面有脏东西,快跑!” “再脏也比你们叫花子乾净。” 蒋老头嘀嘀咕咕的,没把两个小叫花的话当真。 三弟把四弟拉起来,又扯了一把蒋老头,“快跟我们一起跑!” 蒋老头甩开小叫花。 “跑个卵,我还有半个城的夜香没倒。” 三弟回头一望,那脏东西已经追进巷子了,蒋老头还在搬木桶。 他紧了紧手中的竹棍。 “四弟,你去找文凤,我拖住那个东西!” “三哥不走我不走!” 四弟快哭出来了,因为他已经看见了那东西眼睛里的青光。 “好,我们兄弟就斗他一斗,斗倒他能在文凤面前长脸,省得什么好事都是他做的。” 说话间,三弟已经冲了过去,毛竹棍子狠狠劈向那东西的脑袋。 四弟也没有手软,往地下一滚,使出地趟刀的路数,棍子抽向脏东西的小腿。 这一棍打实,就能碎了那东西的腿骨。 咔嚓! 咔嚓! 四弟一喜,討米棍狠狠抽在骨头上,发出断裂的巨响。 紧接著,他的身体飞了出去,再次撞翻了装夜香的木桶。 而他手中,只剩下半截棍子。 这不是最令他惊诧的,令他目眥欲裂的是三弟,只见三弟一棍抽在那东西的脑袋上,那东西的身子晃了一晃,伸出手抓住了討米棍,顺著一带,把三弟扯进怀里。 咔嚓! 三弟紧握討米棍的那只手臂被扯断了。 鲜血暴雨般喷洒。 “三哥!” 四弟扑上去抱著三弟,狠心扯断肩膀上还连著的一截皮肉,转身向著巷子外面奔逃。 那东西闻到了新鲜血肉的味道,狂吼一声,就把三弟的手臂放进嘴里大嚼起来。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等蒋老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时,那东西已经啃完了手臂,朝著他走过来。 “別……別吃我,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十八岁的儿子……啊!” 一声惨叫之后,是咯嘣嘎嘣的咀嚼声。 在黑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脆。 第78章 神父爱魔鬼 咚咚咚! 激烈的擂门声不仅吵醒了贺文凤,也吵醒了月仙班的人。 “文凤!么弟!要死人了,快开门啊!” 贺文凤这几天都睡在月仙班的柴房里,柴房堆著乾草垛,往里面一钻,比討米堂的大通铺还暖和。 听到四弟的叫门声,他咕嚕爬起来。 武行师傅已经提著灯,拉开了门。 “快救人啊,我三哥要死了!” 不用四弟多说,武行师傅把马灯往贺文凤手中一塞,一把將三弟抱过去,几步就衝进了屋里,將他放到桌子上。 “拿糯米来!” 黑暗中只听得脚步声快速走远,又快速地走过来,是拉琴的师傅。 琴师默不作声地抓了一大把糯米,按在三弟的断臂处,接著狠狠揉了几下,被这么一揉,血泉涌似的往外流。 “啊!” 三弟发出痛苦的惨叫。 叫声终於让贺文凤回过神,他抓住四弟的衣襟,吼道:“谁干的!” “是脏东西!比鬼还可怕,就在后面!” 四弟颤抖著指向大门外,可外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没追上来,肯定是在吃蒋老头!三哥为了救蒋老头,把自己的胳膊弄没了!” 他说的话顛三倒四,贺文凤实在听不明白,还要继续吼叫,武行师傅拎著他的衣领,拖著他一起往外走。 “別问了,跟我去看看。” “看什么?” 四弟还在颤抖,见文凤被武行师傅拖出了大门,忍不住追上去喊道:“文凤,打不过就跑,莫吃亏了!” “有老武在,出不了事,过来搭把手。” 琴师扯下一根布条,紧紧系住三弟的肩膀,指挥四弟把马灯拨亮一点。 四弟照他的话做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抱著你哥哥,別让他动。” “好。” 琴师旋风一般卷进厨房,找了一个雪亮的锅剷出来。 他將锅铲放在马灯上,烧得通红通红,接著朝三弟的断肢处按去。 呲啦! 肉糊味飘出,三弟大叫一声疼晕了过去。 四弟双腿一软,裤襠湿了,一泡尿嚇了出来。 “没出息。” 琴师骂了一句,抱起三弟放到靠窗的一张软榻上。 “师傅,我三哥咋样了?” “今晚上不发烧,就能捡回一条命。” “那他的手?” “没得了,那手已经餵了殭尸。” “僵……殭尸?” “鬼哪有这么凶。” 四弟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实在想不通,永安城里咋就有了殭尸。 武行师傅带著贺文凤跑得飞快,可等他们赶到的时候,蒋老头只剩半个脑袋没啃完了。 巷子里洒了一地骨头渣子。 武行师傅吹燃了火摺子,火光落在蹲著的东西身上,只见他身躯浮肿,足有正常人的两个大。 头颅也是肿胀的,挤压著一对青绿色的眼睛,被火光一照,他的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呆滯地捧著半拉脑袋。 再看它的手,直挺挺如同两根枯木,指甲又尖又长,闪动著墨绿的光,仿佛淬了毒的匕首。 “我认得他!” 贺文凤盯著它脸上的伤疤,牙齿上下磕巴。 没想到又遇见了刀疤山匪,真是阴魂不散! 武行师傅什么也没说,嘴巴抿成了一条缝,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见他站著不动,贺文凤巴不得回头跑,这东西邪性得很,哪里还敢替三弟报仇。 刀疤山匪逐渐適应了火光,庞大的身躯站了起来。 它手臂平平向前伸出,喉咙如破风箱一般发出“嘶嘶”的声音,涎水混著蒋老头的血水从嘴角流下。 只一步,就跳到了两人跟前。 腥臭味扑到贺文凤脸上,文凤本能往后一缩,阴冷的指甲堪堪擦著鼻子尖滑过。 文凤哪里还敢停留,身子一矮,连滚带爬地跑出疤脸山匪的攻击范围,接著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外跑去。 “武师傅,我去喊人!” 他没有跑回月仙戏园,而是跑向扎纸铺。 刀疤山匪还想追击贺文凤,却被武行师傅一脚踢到胸口,蹬蹬退了好几步。 “该死的王八蛋,把你餵这么大放出来,成心坏白老板的好事!” 武行师傅低声咒骂著,把火摺子熄了。 巷子里恢復黑暗。 刀疤山匪青绿色的瞳孔却亮了起来,直直盯著武行师傅。 就在它跳向武行师傅的时候,巷子外面忽然传来“叮叮,叮叮”的铜铃声。 铃声如同定身咒,將刀疤山匪定在原地。 “总算来了。” 武行师傅吁了口气,悄无声息地闪出了巷子。 不料,就在他离开后,一道洁白无瑕的光芒照在刀疤山匪身上,身披黑色丝绸法袍、手举银制十字架的史密斯神父走了进来。 十字架的圣光笼罩著这个巨大的怪物,解开了摄魂铃带来的禁錮,怪物开始动弹,歪歪扭扭地向史密斯走来。 史密斯蓝色的双眼中满是狂喜,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入迷地望著怪物,嘴里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声讚嘆:“oh my god!古老国度的殭尸,充满力量的魔鬼,永生不死的神明,我最爱的使徒,终於找到你了!” 就在怪物伸出双臂,欲要將这个活生生的人类撕成两半时,史密斯拧开一个小瓶子,將瓶子中的圣水浇到怪物身上。 嗖! 圣水如同强酸一般腐蚀了怪物的铜皮铁骨,令它发出愤怒的咆哮。 “你这个污秽之灵,请跟隨主的脚步,到你应该去的地方去。” 史密斯转动十字架,圣光碟机动怪物,从相反的方向走出巷子。 片刻后,阮泉寻到了这里。 “气味还在,尸体怎么不见了?” 他蹲下身子,在地面使劲嗅著,感受殭尸离开的轨跡。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蒋老头的半边脑袋上,浓重的血腥味吸进鼻腔,刺激得阮泉全身都在痉挛。 掛在颅骨上的皮肉,一条一条的,都那么新鲜。 “当殭尸不好吗?可以长生不死。”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最后一丝理智消失了,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抓起刀疤山匪未啃完的头颅。 血肉入口的瞬间,狂暴的尸煞席捲四面八方。 永安县的夜空一抖,天地又黑暗了几分。 睡得正香的韞元格格猛然张开眼,她的心臟好像受了刺激似的,跳得格外激烈。 土司城里的彭承钧也醒了,他推开窗子,望向这条阴暗的小巷。 “想不到永安城里还有沾染了本座尸煞的人类,上次出手还是十八年前……” 他眼睛忽然一亮,莫非就是雾隱门的漏网之鱼? 第79章 西风吹老洞庭波 许多年后,开国元勛贺文凤回永安探亲。 他令警卫封住这条旧巷子,一个人在里面站了很长很久。 那时候的他,已经知道了当天夜里,除了自己与月仙班的武行师傅外,还有好些人来过这条不起眼的小巷。 永安城的尸祸,就是从这个地方开始蔓延的。 那天夜里,他著急忙慌地跑到扎纸铺,想喊覃掌柜帮忙,偏偏大门上掛了一个铜锁,覃掌柜不在铺子里。 贺文凤心中最有本事的三个人,小关爷、老龙头、覃掌柜,那天全不在永安。 “天意。” …… 第二天,坤泽號顺利地开进洞庭湖。 春天的风把湖岸染成了翠绿色,湖上白帆点点,波光粼粼。 渔船、货船、客船,南来北往,川流不息,都在这片湖里討生活。 卸完货,结了款,眾人悬了一路的心终於鬆快下来。 牛蛋和魁子嚷著要去逛武陵城,陆守贞不放心,跟著两人去了。 张九斤和关佑在船上閒聊。 “小关爷此前来过洞庭湖?” “闻名已久,却不曾来过。” “洞庭湖著实太大,大得分出东西两个湖,武陵这边叫西洞庭,巴陵那边叫东洞庭。” “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子京百废俱兴,吕纯阳三过必醉。” 张九斤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自鬼见愁送別四斤之后,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这是掛在岳阳楼里的对联吧?老汉不识字,可听老龙头念叨过这些词儿,他说道家的吕纯阳吕祖师就喜欢来岳阳楼喝酒。” “確有这种传说。” “吕祖师喝完酒之后就飞进洞庭湖底,找龙王下棋去了,这湖底有龙王的水晶宫。” 《柳毅传》的牵强附会么? 经过这么多事,尤其在幻境中见过尸祖与蚩尤,关佑心理上有很大的改变,如此浩渺的大湖,为什么不能住著一位龙君。 又凭什么否定龙女与柳毅的存在。 此身所立的天地,未必就是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 甚至就连他关佑自己,又怎么肯定前世的法医生涯不是一场幻梦? “小关爷不信这湖里有龙王吧?” “存在即合理,我见到了我就信。” “那倒也是。” 一声汽笛声响起,把张九斤嚇了一跳。 他望著小火轮上冒出的滚滚浓烟,不满地磕著菸灰,“我们这些木船没日没夜地吵闹,龙王已经睡不了安生觉,偏生现在又搞出了小火轮,不是吹喇叭,就是放毒烟,水晶宫里的人烦都要烦死。” “九爷,你们有没有想过,机械船可能会取代竹筏木船,到时候排教怎么办?” “机械船跑不了酉水和猛河,水势急,河道窄,转弯多,又全是暗礁,哪个机械船有这种本事?还得靠我们放排人。” 张九斤十分看不起小火轮,就跟宝船烟馆的花船似的,尽装样子。 关佑没有多说。 比起工业革命,长生道的邪祟才是心腹大患。 休整一夜,次日进购了半船的煤油、火柴、胰子、糖、伞、镜子等西洋货,便趁著好天气返航。 来的时候乘风直下,回去是逆风,船速慢了不少。 好在水里乾乾净净的,再没什么邪祟冒过头。 这日到了沅陵城外,关佑记掛著阿依的心愿,让坤泽號靠码头停了。 他独自上岸。 先进了沅陵城,打听清楚苗寨在六十里外的芭茅滩。 关佑顺著河岸一路飞奔,很快来到一处背山临水的寨子。 他原本担心百年过去,这里会变成一片废墟,没想到寨子破虽破,还有人烟。 关佑观察一阵,选了一户生著晚炊的吊脚楼走过去。 院门敞著,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正在剁猪草,新生的野草嫩生生的。 她身上的衣服很破烂,隨著俯身挥刀的动作,从棉裤的破洞中露出半边屁股。 “小妹妹,你家大人呢?” 关佑的声音令小丫头一呆,差点剁著了自己的手指头。 她歪著头,紧张地看了关佑好久,才伸手指著二楼。 关佑知道,因为湘西水多,地面潮湿,吊脚楼的一楼基本都不住人,而是餵猪餵鸡,堆放杂物农具,二楼才是一家人的生活空间。 他对小丫头笑道:“谢谢你。” 又抬起头冲楼上喊道:“有人在家吗?”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妇人,把头从窗口探出来,看见楼下站的是陌生男人,急忙衝下楼来。 “你是谁?要搞么子?” “大嫂,我是永安府的人,特意来这里办一件事情。” “永安府,好远的地方呢!你要办么子事?” 妇人的警惕性很高,紧紧搂住小丫头,手里还抓著那把剁猪草的菜刀。 关佑不慌不忙地解下背后的包袱,从里面摸出一块洋胰子,还有一小包糖果,递给妇人。 妇人的眼睛一下直了。 她马上反应过来,骂道:“卖东西卖到別个家里来了!没钱买你的东西,快走快走!” “不要钱,送你的。” “不要钱?你这么好?” “就跟你打听一个事情,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帮我介绍一个知道的,可以不?” “就问事情,不干別的?” 妇人再三问道。 关佑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干別的事。” “那你先问。” “我听说一百年前,你们寨子里有一个特別会唱歌的美女,叫阿依,她嫁了一个外乡人。” 妇人的神態鬆弛下来,“你问阿依啊,她就是我们寨子里的人,唱歌好听,长得漂亮,就是命不好,嫁的男人跑了,她等到头髮都白了,也没把她男人等回来,就跳了河。” 与阿依自己讲述的故事一模一样。 “她家里还有人在吗?” “没得人了,她们家里就生了她一个丫头,她男人又没给她留种。” “那她家的房子还在吗?” 妇人自觉完成交易,从关佑手里抢过胰子和糖果,笑了起来。 “一百年了,哪个屋子不垮,早没了。” 关佑仍旧不死心,追问道:“屋子建在哪个地方的,我想去看看。” “我哪里晓得嘛。” 她女儿眼睛望著糖果,手却拉了拉姆妈的裤子,低声说道:“保翁肯定晓得。” “对对对,保翁回寨子了,他活了那么久,肯定晓得的,你去问他!” 石保翁? 关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第80章 再见老筮师 苗寨绕著一座山岭修建,山脚人家稠密,山腰以上就没了人跡,全是岩石与灌木。 接近山顶的地方,有一块从山里面长出来的崖石,崖石又平又大,下面是万丈深渊。 古老相传,这里曾是蚩皇的点兵台。 不知哪个朝代开始,这块崖石成了苗寨的祈福祭祀之处,歷代巫师都住在这里。 农妇指点著方位,“看见没有?上面有个神庙,保翁就住在庙里,从来不下山。” “那他吃什么?” “阿莫给他弄饭吃。” 对,他有隨从。 那个跟在石保翁身边,始终低眉顺眼的年轻人就叫阿莫。 “多谢你。” 农妇喘了口气,提醒道:“你这个伢子小心一点喔,山里面有脏东西,天黑前就快点下来,莫要被那些脏东西搞上身噠。” “好的。” 农妇牵著女儿的手下山了。 小丫头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关佑笑了一笑,露出弯弯的眉眼。 关佑想起了河边捣衣的阿依。 他也绽开了笑容,对小丫头挥了挥手。 很快来至崖石底下,抬头望去,崖上建著一座黑乎乎的神庙,都是青石垒成。 隨著岁月的流逝,石块缝隙间填满了腻滑的青苔,仿佛这座庙是山体自然生出来的。 屋顶覆盖著层叠的灰瓦,瓦当刻著狰狞的饕餮纹,四角悬掛著铁马。 这些铁马早就锈跡斑斑,山风吹过,发出喑哑的声响。 关佑沿著打滑的石梯爬了上去,来到庙前。 神庙正中是一扇紧闭的青铜大门。 门上有一张蚩尤面孔的浮雕,那双铜铃般的巨眼,始终俯瞰著山下的山寨与梯田。 门楣之上,两只巨大的水牛角交叉成拱,下面掛著一排细小的兽骨,在风中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 关佑不轻不重地拍了三下大门。 “请问,保翁在吗?我是永安府的关佑。” 庙里传来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等了片刻,响起蹬蹬的脚步声。 门开了。 一个裹著青帕的年轻人站在门后,警惕地打量来客。 “你叫关佑?” 关佑不动声色地反问:“你是阿莫?” 年轻人点了点头。 同样的名字,不同的人,这是为什么? 没等关佑再问,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小关爷请进吧。” 阿莫打开大门,放了关佑进去。 踏入神庙內部,光线瞬间昏暗,空气中瀰漫著桐油、陈年香火和一种淡淡血腥混合的奇特气味。 庙里没有窗户,只有屋顶的几处孔隙投下细长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 十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著穹顶,柱身雕满了关於战爭、迁徙与农耕的图案。 地面呈现暗紫色,那是无数年祭祀牲畜之血浸染出来的。 关佑左掌传来灼热,他望向正中央的祭坛上,一只石雕的巨鸟展开双翅,昂首鸣叫。 这只鸟的外形与手心的印记完全相同。 “保翁,別来无恙。” 老筮师坐在一张黑熊皮毯子里,即使开了春,他身上依旧穿著厚厚的黑棉袍,头上裹著一圈圈黑帕,把他的脑袋沉沉压进了脖子里。 借著破瓦漏下来的光屑,关佑扫过老筮师的脸,原本密集的褶子似乎少了一些,活力自这具苍老的躯体內重新焕发出来。 返老还童,这是苗人的黑筮术吗? 石保翁有气无力地问道:“小关爷怎么来这里了?” “也是凑巧,我行船的时候见著了一个女鬼,她没有为难我们的船,而我也答应替她办一件事。” “是我们寨子里的女鬼?” 想到小关爷的天眼,石保翁没有过多惊讶。 “就是山下寨子里的阿依,她托我替她修一座坟,以后能回来看看。” “这叫望乡坟,是苗人的传统,活人叶落归根,死人同样得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原来如此,可惜没人记得她家在哪里了,我又不好隨便起个坟。” “阿依,百年前的丫头,家人都死绝了,断了根。” 关佑试探道:“保翁可知道她家的旧址?或许还能寻到一两件遗物,给她立个衣冠冢。” “知道,等会让阿莫陪你去。” 他果然知道。 这么说,他真的活了百年光阴。 围绕在老筮师身上的谜团很多,越是如此,关佑越发谨慎。 他没有忘记永安三老的传说,老婆子虽然死了,那是借的小鬼反噬。 老龙头绝对打不过。 老筮师? 自己的血与鸟形印记对邪祟確有克製作用,可老筮师不是邪祟,相反,自己才是邪祟,老筮师是克制自己的那一方。 心念急转间,关佑先道了谢,再装作不经意地说道:“我天开眼看见阿依的时候,还看见了她的男人,不过她的男人不是拋弃她走的,而是去找另外一个人打架。” “哦。” 老筮师態度淡漠,显得没什么兴趣。 “打架的时候,这两个人提到了涿鹿之战,晚辈有些不了解,涿鹿之战是几千年前的传说,那时候的人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涿鹿之战?” 老筮师低垂的头颅瞬间抬了起来,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抹精光,似乎要看进关佑的骨头里面去。 “两个什么样的男人?他们还说了什么话?” 哼,饶你奸似鬼,也得喝小爷的洗脚水。 关佑心中不无快意,脸上依然装著糊里糊涂的样子。 “阿依的男人长得很好看,跟他打架的那个男人是山里打柴的樵夫,长得特別高大,特別强壮,后背用硃砂画满了符文。” 老筮师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 “谁打贏了?” “同归於尽,一起掉进了雪峰山里面。” 听到同归於尽,老筮师眼中的光芒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光,脸上的皱纹不停颤抖,犹如四处爬动的蚯蚓。 许久许久,他狰狞的神色才平息下去。 或许想从小关爷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老筮师吸了口气,主动说道:“阿依的男人不是人。” “啊?” “那是一个活了几千年的祸害。” “当真能活几千年?” “背刻符文的樵夫,实际是我们苗人的先祖蚩尤,应该说,是蚩皇这一世的转生者。” 虽然有旱魃墓与阿依幻境的经歷,关佑始终还有一丝存疑,现在亲耳听见石保翁说出来,他仍觉心头一震。 第81章 湮灭的真相、仇恨的起源 关佑想起旱魃墓最后一副壁画,画上的婴儿是否代表转生术。 他敏感地抓住“这一世”三个字。 “保翁是苗人呀,一直以为您是土人的大巫师。” “土人是我九黎族的分支,都是蚩皇的后裔。” “原来如此。” 关佑一心想著怎么套出石保翁的话,石保翁也是如此想法。 “小关爷能否详细说说,蚩皇与那个祸害怎么同归於尽的?” “那人捏碎了蚩皇的心臟,蚩皇捣烂了那人的脑浆,最后一起掉进了山的深处。两人力大无穷,把整座雪峰都打塌了,白雪变成了红血。” 关佑比划著名两个人的战斗姿势,惨烈得让旁听的阿莫全身发抖。 石保翁纠正关佑:“不是捣烂脑浆,而是捏碎了对方的尸核。” “尸核?” “哼,那祸害就是殭尸之祖將臣!” 尸核。 將臣。 终於听到了有用的信息。 关佑猜测过与蚩尤对战者,那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就是四大尸祖之一的某位。 现在听石保翁说出这个名字,许多谜团迎刃而解。 他拱手笑道:“天上地下,就没有保翁不知道的事,晚辈深感佩服!” 拍完马屁,他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態。 “上古传言,涿鹿之战本来是蚩尤打贏了,可黄帝请来了神女旱魃帮忙,又令风后造出指南车,由此反败为胜,不仅打败了你们的蚩尤,还將他四面分尸,简直太残忍了!” “哼!” “晚辈不解,旱魃既然是神女,为何要帮助皇帝?” “屁的神女,她是妖怪!” 石保翁狠狠呸了一口,满脸阴鬱。 “她是妖怪?这怎么可能!” “旱魃是一只旱妖,走到哪里,哪里就变成一片赤火,害得百姓种不了田,吃不了饭。” 见关佑不信,石保翁冷笑一声:“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就是成王败寇,因为蚩皇战败了,所以妖怪成了神女,殭尸成了英雄。” “那您老知道的真相是什么?” “说了你也不信。” “您不说,更没人知道。” 石保翁忽然扭头望向庙外,太阳没有树木高了,天色越来越暗。 “阿莫,你送小关爷下山,办正经事要紧。” 阿莫垂著头站起身。 石保翁拿出一张白纸,又抓起身边的小剪子,三两下剪出一个纸人。 见他要打发自己,关佑生恐线索断掉,急忙说道:“我开天眼的时候,还听到了將臣说话,说你们的蚩皇只剩最后一世了!” 石保翁眼中陡然射出两股凶光。 不知道他寻思了些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將纸人放到黑熊皮蒲团上。 “小关爷,老司纠正你,蚩皇不是我们苗人的,而是全天下人的,如果他最后的这条魂死了,整个天下就没了。” “什么意思?” “就是没人了,世上只有邪祟,到处都是邪祟。” “人呢?” “要么被邪祟吃了,要么变成邪祟。” 生化危机是吧。 关佑还在琢磨,石保翁冰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读过书,应该听过贏勾、后卿、旱魃、將臣这四个名字。” “听过,贏勾和后卿都是黄帝轩辕氏的部將。” “他们全是邪祟!” “这……” “旱魃造灾,將臣吸血,后卿诅咒,贏勾食人,四个大邪祟不知造了多少孽,天下人都拿他们没办法,但万物相生相剋,蚩皇之血就是抹煞他们的法器。” “您老越说越玄乎。” “为了替民除害,蚩皇於冥海诛灭了这四只邪祟,可惜斩草未除根!” “为何不除根?” 石保翁难掩激愤,胸脯剧烈起伏,苍老的面容这一刻涨得通红。 他一掌拍在蒲团上,似乎在咒骂命运不公。 “蚩皇除害之后就离开了冥海,谁知那里躲著一头上古神兽!这神兽与龙族斗得两败俱伤,正在奄奄一息时,见到蚩皇杀了四只邪祟,它便趁机散了魂魄与身躯,分別与这几只邪祟融合,使得他们不老不死。” “……” 关佑知道这头神兽名“犼”,是龙族的克星,国家华表上就坐著两尊。 犼是天地之初就诞生的神兽,其地位与盘古大神相当。 如果故事真是这样,那便解释得通四大尸祖为何帮助黄帝,与蚩尤不死不休。 不过,故事毕竟是故事。 法医的职业习惯让关佑始终保持著严谨。 他不希望石保翁觉察到自己另有目的,仍是装得不以为然。 “保翁的故事很精彩,可您说的这些都是传闻,我在史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记载,书中还说蚩皇是人身牛蹄,头上长角,如果书上记载都是真的,蚩皇岂不也是一只妖怪?” “住口!” 石保翁怒了。 关佑继续激怒著他:“除非您能证明蚩皇靠什么克制邪祟。” “蚩皇之血!” 听到蚩皇之血,关佑的掌心瞬间烧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却感觉到了祭台上的那只鸟,正盯著自己的后脑勺。 “蚩皇的血是神血,是上天赐予黎民百姓的宝贝,足以抹杀任何妖魔鬼怪。” “那血和我们正常人有何不同?” “蚩皇之血,红中带金,是天神的象徵!” 关佑脑海“轰然”一声,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殭尸,甚至与某位尸祖有所牵连,可现在却指向了九黎族首领蚩尤。 金血,多次协助他镇压邪祟。 鸟形印记,不仅提升自己的力量,还能解除尸煞状態,让自己与正常人一样。 这些全都与石保翁讲述的一致,加上幻境中將臣提到的“最后一世”,难道自己並非殭尸,而是蚩尤的转世? 等等。 关佑从巨大的震撼中冷静下来,他没有忘记自己还是一个小婴儿的时候,就开始吸食鲜血。 正因嗜血,他才选择建立江湖门派,在火拼中获取新鲜的血食。 还有自己的瞳孔…… “保翁,蚩皇除了血与我们人类不同,他的面孔、身躯这些,是不是传说中的铜头铁额,眼放银光?” “放屁!蚩皇是人,铜头铁额是他的战甲,女媧就是按照他的形象捏的泥人!” “……” 关佑再次语塞。 如果蚩尤眼睛正常,自己的银瞳又是怎么来的? 本以为解开了身份之谜,没想到谜中还有谜团。 不过,弄清楚了阿依的男人是將臣,以及蚩尤与四大尸祖之间的仇恨起源,算是收穫颇丰。 可隨之浮上心头的,是一种深深的不安。 无论蚩尤的转世,还是將臣与旱魁,他们都在湘西出现过,难道这片土地还藏有別的秘密? 第82章 第二块骨玉 该了解的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天色已晚,该去修坟。 关佑起身告辞。 石保翁捡起纸人,放在嘴边吹了口气,又念了一串晦涩难懂的咒语,念完后將纸人一放。 那纸人如同活过来一般,迈开大步,踏在空中,蹬蹬蹬地往前走。 “小关爷,让阿莫陪你去一趟,不过修完坟,你还得再回这里。” “保翁还有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 关佑心中一凛,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追著纸人走出神庙。 阿莫从庙里找出两把锄头背上,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山林虽然很暗,纸人却像有眼睛似的,既没有撞著树木,也没有撞著岩石,顺著下山的石梯快速往前走。 走到一半,关佑听到了阿莫急促的喘息声,有意放慢脚步。 “阿莫,你走不动了吗?” “我走得动。” “把锄头给我背,或者你也让我背。” 阿莫猛然推开关佑伸过来的手臂,尖声答道:“不要!” 刚说完他就在石梯上滑倒了,但他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跑,活像关佑是什么凶煞恶鬼似的。 关佑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么英俊、和蔼、正义凛然的形象,竟然还有人害怕? 好在纸人的顏色雪白,即使拉开了一段距离,关佑仍可以看到它大步跨走的样子。 紧走慢跑地到了山下寨子,纸人停在一块荒废的空地上,空地长满了低矮的灌木,还有一丛丛的雏菊、紫云英。 关佑打燃火摺子,四处查看一番,確实有几道墙体留下的痕跡。 除此之外,连一片完整的瓦片都找不到。 他將火摺子放在地上,朝著沅江的方向拜了拜,满是遗憾地说道:“阿依妹子,本想为你立一个衣冠冢,但你家里啥也没有,將就著入土为安吧。” 再从阿莫手中抽了一把锄头,锄去杂草,开始挖土。 纸人似乎知道使命已达,啪地掉在地上,自己燃了起来,几息之间就化成了一堆灰烬。 阿莫呆呆望著纸灰。 “別发呆了,一起挖坑。” 孰料,阿莫把剩下的那把锄头一丟,扑通跪在关佑面前,不停磕起头来。 “小关爷,求你救救阿莫!” “这是什么意思?” “老司是妖怪!他已经吃了先头的阿莫,还要再吃我!” 关佑心中一震,急忙把阿莫拉起来,手臂上传来剧烈的抖动,显然阿莫已恐惧到了极点。 火摺子的光照在阿莫脸上,他的脸色比刚才的纸人还要惨白,嘴唇哆哆嗦嗦,唯独双眼流露著孤注一掷的决然。 “你把话说清楚。” “是先头的那个阿莫告诉我的,他说老司把他装进了纸人里面,他出不来,他的身子被老司拿去了。” 想起先头的阿莫,现在的阿莫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纸人? 不,应是纸魈。 关佑听过这种古老的巫术,也见过石保翁与陈婆子的那场战斗。 看来,纸魈不仅攻击力惊人,还有禁錮灵魂、互换身躯的神通。 好一个李代桃僵。 关佑望著面前的阿莫,陷入了沉思,人肯定要救,问题是怎么救? 阿莫是石保翁身边的人,隨便在他体內下一个禁制,阿莫能跑到哪里去? “你不愿得罪老司是不是?你们认识的,你肯定不会帮我。” 见关佑久久不语,阿莫的希望变成绝望,他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阿莫,你家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人吗?” “住在永安城外的金岗村,家里还有姆妈和姐姐,老司从我们村里路过,说收我当徒弟,每个月给一吊钱,姆妈就让我跟著他了。” 关佑嘆了口气:“你现在就去码头,找坤泽號货船的九爷,说小关爷让你上船的。” 阿莫停下哭泣,不敢置信地问道:“你真的救我?” “那艘船是排教的船,回永安的,快去吧。” “那你呢?” “我挖完坟就回神庙,老司那里我自有办法。” 阿莫一翻身爬起来,邦邦邦连磕三个头。 “小关爷,阿莫回家后给你立长生牌,下辈子做牛做马地报答你!” 说完,拔腿就朝沅陵码头的方向跑去。 望著他的背影,关佑苦笑著摇摇头,继续挖墓。 “说得我小关爷已经是个死人似的。” 吭哧,吭哧。 晦暗的月色下,一人高高挥舞锄头,渐渐挖出一个大坑。 他跳进了坑里。 此时如果有人路过,真以为他挖坑是为了埋掉自己。 …… 神庙笼罩在浓重的黑暗中。 与白天相比,此刻的神庙如同蹲踞在山林中的怪物。 听到关佑的脚步声,门“咯吱”一声开了。 石保翁还坐在黑熊皮里,像是从来没有移动过,一盏马灯放在祭台上,映照著鸟儿的双眼。 关佑放好锄头,走到祭台前。 “保翁,你们供奉的是什么鸟?” “朱雀,当年蚩皇战败,是朱雀神鸟一路护送九黎族人,最后来到南疆定居。” 难怪苗人土人都有鸟崇拜的习俗。 令关佑意外的是,石保翁並没有问阿莫怎么没回来,好像他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关爷,老司想借你的天眼,为我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 关佑有些意外,他当然开不了天眼,不过还是好奇老巫师想找谁。 “流著蚩皇血脉的人,找到她,就可以通过血脉共鸣,再找到蚩皇的转生者。” 听到蚩尤血脉,关佑心头重重一跳,难道老巫师发现了自己的血有问题? 好在石保翁又说道:“按我的推算,她是一个女娃子,今年十八岁,请你帮我找出来。” “不瞒老司,前些天因为阿依开过一次天眼,伤了元气,再开需要三个月时间。” “我有恢復你元气的宝贝。” 石保翁把关佑的话堵了回去,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从祭台下摸出一个木匣子。 他打开木匣子,一块半透明的薄片静静躺在里面。 骨玉! 与旱魃墓中的一模一样! “这是蚩皇胸口的骨头,真正的天神之骨,你用了,可得大造化。” “这么好的东西,保翁自己为何不用?” “我试过,用不了。” 关佑平静道:“晚辈並非九黎族后裔,更加用不了。” “呵呵呵!呵呵呵!” 石保翁突然大笑起来:“小关爷,自打你踏进神庙开始,你手心的朱雀印就亮了,不是吗?” 说完,他伸手掐灭了马灯。 神庙中顿时光芒大放,一道来自祭台上的朱雀雕像,一道来自关佑的左手。 两道金色光芒融会在一起,又落在那片骨玉上。 骨玉亮了起来。 关佑眼前一闪,所有的景色都变了,他竟然回到了永安府。 贺文凤那臭小子就杵在关佑的鼻子尖上! 第83章 李玲瓏 “才五天时间,那殭尸已经咬了十几个人!” 贺文凤哪里坐得住。 他好不容易等回了覃掌柜,不料覃掌柜还是慢悠悠地煮茶喝茶,一点都没有抓殭尸的意思。 跟著覃掌柜回来的还有一个漂亮丫头,十几岁的样子,梳著两条麻花辫,小脸白生生,眼睛黑乎乎,嘴巴粉嘟嘟。 她穿著白底蓝花的短褂和裤子,脚上穿著鬆软的练功鞋。 站在贺文凤身边,比他足足高出两个脑袋。 贺文凤轻轻抽动鼻子,她全身没有一点儿胭脂水粉的味道。 看上去很顺眼很舒服,比田简兮还漂亮。 不过,比白老板差一点点。 那丫头见贺文凤急得抓耳挠腮,不忍地说道:“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回来的,放心吧。” “你们知道了?” “知道。” 贺文凤好奇起来:“你们怎么知道的?” 覃掌柜打断他俩,问道:“衙门没管吗?” “衙门没得卵用!” 贺文凤拍案而起,怒声说道:“傅將军派了军队守夜,看见殭尸就直接枪毙,前天晚上倒是让他们堵住了,可那些人全都放了空枪,不但没打死殭尸,还被反咬了两个当兵的!” “被咬的人伤势如何?” “谁管他们!可我三哥不行了,胳膊的伤口就是不好。” 提起自己的兄弟,贺文凤蔫了下去。 “丫头,我们去看看伤者。” “嗯。” 小丫头站了起来。 靠墙角放著一个红木小箱子,上面繫著皮带,她走过去,將箱子背在肩上。 覃掌柜锁好门,由贺文凤领路,三人很快来到月仙戏楼。 自城里发生殭尸咬人事件后,月仙班就停了戏,闭了园,不进不出的,一门心思给三弟治伤。 可用尽了镇邪解毒的法子,还是阻止不住伤口恶化。 听到敲门声,琴师打开一条门缝,待看清贺文凤身后还跟著两个人时,眼中顿时露出警惕之色。 “琴师傅,这是扎纸铺的覃掌柜,他会治殭尸咬的伤。” 琴师打量了不显山不露水的覃掌柜两眼,目光放到后面的小丫头身上。 “她又是谁?” 小丫头往前一步,自我介绍道:“小女姓李,名玲瓏,是覃掌柜的徒弟。” “扎纸的徒弟?” 李玲瓏不卑不亢,“也治病。” “进来吧。” 三弟久久不愈,不好再睡在客厅里,琴师將自己的屋子腾了出来。 走进去的时候,屋子里满是药味,还有一股不易察觉的腥臭。 三弟闭著眼睛躺在床上,比贺文凤昨天来看他时,又瘦了一大圈。 断肢处血肉模糊,丝丝黑气从里面往外渗,那黑气就像活物一样,缠绕在骨头上,又慢慢渗透到周围的肌肉里。 再看他的脸色,腊黄中带著乌黑,分明是毒气攻心的现象。 “三哥!” 贺文凤泪往下淌。 因三弟的事,討米堂上下震动,癩大堂主发了狠话——“別说殭尸,就是天上的神仙,也得捉到凡间来受审!” 赵师傅带著一支武功高强的拳脚师傅,四下里抓殭尸,结果比衙门的人还差劲,连殭尸的半根毛都没找到。 “丫头你来。” “好。” 李玲瓏打开背著的小木箱,从中取出好几样东西。 琴师拉著贺文凤退到门口,冷眼瞧过去,只见她取出来的是一个黄铜罗盘、一个玉碗、三根半尺长的银针,最后是一叠黄符纸。 覃掌柜也退到了门口,背著双手静静看著,似乎对李玲瓏的本事很有信心。 李玲瓏最先拿起罗盘,放在三弟胸口上,指针原本静止不动,刚一接触三弟的身体便开始剧烈颤动,疯狂地旋转了几圈之后,直直指向了正北方。 “师傅,北面是什么?” 贺文凤脱口而出:“討米堂!” 覃掌柜看著指针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是羊山。” “对,是羊山,我们討米堂就建在羊山的脚下。” 听到羊山,琴师的面色陡然变了。 李玲瓏点头道:“尸煞来源就在那里。” 接著,她取出玉碗,那碗只有贺文凤的拳头大小,通体泛著淡淡的青光。 她把玉碗放在三弟的伤口下方。 还没等贺文凤看清楚,便听见一串清脆的咒语—— “阴阳交济,龙虎盘岗。神针渡厄,血秽离行。骨作白玉,肉復生香。驱邪!” 嘭! 银光闪动,火焰腾飞,银针已经插进了三弟的眉心、胸口、丹田。 而玉碗中燃起了尺高的符火。 贺文凤擦了擦眼睛,完全没看见李玲瓏是怎么出手的,三根银针扎进去一半,露出外面的尾部还在微微颤动。 针尾虽细,依然能看出上面刻有某种符文。 “好神通。” 就连琴师也忍不住夸讚一声。 李玲瓏並未就此打住,又取了三张符纸,手指一抖,符纸无火自燃,紧紧贴在银针上。 “啊!” 符火刚刚顺著银针进入三弟体內,他就大叫起来。 “三哥!” 不等贺文凤扑到床边,三弟又是一声惨叫,三股腥臭的黑血顺著银针飞溅而出,落到玉碗里,发出刺耳的嗞嗞声。 屋子中的腐臭味瞬间浓烈了十倍。 李玲瓏盯著玉碗里的黑血,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不仅是她,覃掌柜的脸色一样难看。 “我三哥怎么了?” “这不是普通殭尸咬的。” “什么意思?” 李玲瓏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玉碗捧到覃掌柜跟前。 溅进碗中的黑血竟然像开水一样翻滚著,冒出大量的黑色泡沫。 “普通殭尸咬伤,毒在血肉,银针引毒,符火拔秽,七日可愈,但你兄弟的尸毒,就连本门的符火也烧不灭。” “那又怎么了,是不是你的法术不行啊?” “说明是高阶殭尸咬的他。” 李玲瓏的话,除了贺文凤不明所以,覃掌柜和琴师全都沉默了。 啪啪啪。 门外响起轻轻的掌声,贺文凤回头一看,白老板与武行师傅也来了。 白月仙扫了一眼覃掌柜,如水的目光落在李玲瓏身上。 “姑娘看起来不到二十,法术竟然如此高深,文凤你三哥有救了。” 谁知李玲瓏摇了摇头。 “时间拖得太久了,尸毒攻心,煞气入骨,再过三天他就会变成活尸……除非贵府藏有九牛胆须,或许可以一试。” 第84章 爱情幻灭 在场眾人对九牛胆须並不陌生,贺文凤还为此大闹过济生堂。 济生堂当日交出九牛胆须后,小关爷一分为三,其中一分带回了討米堂。 贺文凤立刻说道:“小关爷的实验室里还有,我去拿!” 白月仙笑道:“快去吧,这里有人看著。” 等贺文凤跑走后,白月仙请覃老板和李玲瓏到客厅入座,唤人泡茶款待。 主宾坐下来,閒聊了几句。 白月仙不免问道:“玲瓏姑娘的术法很高明,不过,好像不是道门的路数?” 李玲瓏抿了口茶,反问道:“听白老板言下之意,你见过道门的术法?” “我们班子里的人,交的是五湖四海的朋友,拜的是三教九流的码头,多少懂一些。” 李玲瓏见她长得国色天香,打扮华美高贵,还以为她不好接近,没想到说起话来十分爽快,心中不觉多了几分好感。 拱手笑道:“实不相瞒,我出自雾隱门,这是第一次来永安。” “雾隱门?” 白月仙不动声色地望向琴师和武行师傅,两人都摇了摇头。 还是覃掌柜解开了她的疑惑:“雾隱门是不入世的门派,江湖上知道的人极少。十八年前,门中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除了远在外地的几名弟子,上上下下死了个精光,说灭门也不为过。” “十八年前……那玲瓏姑娘又怎么加入雾隱门的?” 覃掌柜瞥了李玲瓏一眼,淡淡道:“我就是十八年前的漏网之鱼,玲瓏是我故友之女,收她当徒弟,权当为本门传个香火。” 月仙班两年前才来永安,他们不知道雾隱门很正常。 再追问別人的惨痛往事就不礼貌了。 白月仙道了歉意,留琴师陪客,带著武行师傅告退出去。 戏园里春色如画,梨花粉白,海棠嫣红。 白月仙的心情却不太好,因为阮泉失踪了。 两人穿过园子,走进后面的小花厅。 “都怪我,那天晚上弄死那孽畜就好了!” 这些天,武行师傅一直处於自责中,那天晚上他没有动疤脸山匪,是不想插手阮泉的事。 阮泉与白老板有协议,是替白老板养尸的人,现在好了,养尸人失踪,留下一只殭尸满城咬人。 白月仙沉吟道:“小乞丐確实是那孽畜咬伤的,那孽畜已经进化成了活尸,煞气惊人。现在可以確定,造成他尸变的小关爷也是殭尸,而且是不在我之下的银僵。” 武行师傅脸色更阴沉了。 白老板的本事,戏班子的人都很清楚,如果小关爷的本事不亚於白老板,对戏班子將是灭顶之灾,因为小关爷是永安的地头蛇。 有人,有枪,还有势。 白月仙又道:“我怀疑这些天四处咬人的殭尸並非山匪,而是另有其人,能一次次避开政府军队与討米堂高手追捕,说明他还有神智。” “难道是小关爷?” “他不在永安。” “那会是谁?” “我要去一趟羊山。” 武行师傅急道:“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著园子,今天来的两个客人,都不是善茬。” “阮泉明明说过,雾隱门的人都死绝了,怎么突然冒出两个人来?” “如果阮泉没有说谎,雾隱门確实去了旱魃墓,在里面与旱魃同归於尽,那就意味著雾隱门具备诛灭尸祖的能力。” “操!” 武行师傅骂道:“一个小关爷不够,还冒出两个邪魔外道!” 白月仙笑了笑,踩著高跟鞋,一扭一扭地朝外面走去。 刚才那点儿不快经春风一吹,落花一拂,立刻烟消云散了。 活了两千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大不了撕破脸皮,两只银僵来一场大闹天宫。 “呵呵,他小关爷有人,我白月仙还有尸呢,谁怕谁。” 清清冷冷的声音如同曲儿,游园惊梦般飘在风絮中…… 金光一闪而灭,关佑猛地清醒过来。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气,画面中的情景实在太惊悚。 一眼万年的白月仙白老板竟然是殭尸! 而且,她还猜测出自己是殭尸! 爱情还未开始,就已经幻灭……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哀悼爱情的时候。 文凤说过两个山匪变成了殭尸,如今竟然引发了永安城的尸祸,连同討米堂也卷了进去。 想到这里,关佑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回永安。 “小关爷的脸色如此难看,难道看到了不好的东西?” 石保翁的声音像老鴰一样响起。 关佑差点忘了,身边还有一只狡猾的狐狸。 “看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她也在永安城。” “当真?!” 剎那间,石保翁的呼吸变得比关佑还粗重,一双老眼死死盯著关佑。 “她在永安干什么?” “保翁確定她就是流著蚩皇血脉的人?” “错不了,蚩皇胸骨与你的朱雀印共同找到的人,一定是她!” “那保翁有没有听说过雾隱门?” “听过,一个巫不巫,道不道的江湖门派,靠赶尸、抓鬼、除邪祟为生,都是些藏头露尾的下九流。” “你要找的那丫头叫李玲瓏,现在是雾隱门的传人。” “这门派十几年前就没了,她找谁进的门?” 石保翁满脸狐疑。 关佑不会再吐露信息了,就算白月仙是殭尸,那也是他一个人的殭尸,不容他人染指。 “保翁,阿莫跑了,被你嚇跑的。” “跑了就跑了,没用的东西。” “那晚辈就告辞了。” “慢著,把蚩皇的骨玉带走,这是你应得的福分。” 这话听著怪怪的。 有朱雀印记珠玉在前,关佑倒不怕骨玉有问题,他只是不解对苗人如此重要的圣骨,石保翁怎么捨得送给自己? 他接过骨玉,道了谢,走出神庙。 山中无星无月,树影漆黑。 远远望去,沅江如同一条白练,指引著关佑的方向。 好久之后,山风吹来,虚掩的庙门“咣当”一声合紧了。 石保翁点燃马灯,拿出夹在书里的纸人,轻轻在手心摩挲。 “阿莫,是你跟他说的对不对?你叫他逃走。” “傻伢子,他是老司给你准备的身体,等时间到了,老司把他换进去,把你换出来,你就活了。” “咳咳,现在他跑了,你永远都出不来了嘍,哈宝伢。” 苦等多年的人终於出现了,石保翁高兴得合不拢嘴,一直对著纸人絮絮叨叨。 平躺在纸片里的阿莫一声不吭。 用別人的身体让他不舒服,阿莫只想拿回自己的身体。 第85章 求白老板咬我(谢月票) 天还未亮,坤泽號便起航了。 关佑回到船上的时候,阿莫缩在货舱里,一句话也不说。 看到关佑,他猛地爬起来,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以为我被老司吃掉了?” 阿莫重重地点头。 “他不是妖怪,会邪术倒是真的。” 见他还算正常,关佑拉张九斤、陆守贞来到船头。 “昨晚在苗寨神庙,我开了一次天眼,看见永安城里殭尸为祸,我们得抓紧时间回去。” “殭尸?” 陆守贞脸色一变,这段时间跟隨张九斤学法术,他对邪祟的认知大大提升。 殭尸是邪祟中极难对付的种类,铜皮铁骨,力大无穷,无知无觉,不將它们大卸八块,就限制不了它们的行动。 最可怕的是相互传染,被殭尸咬后未死的人,便会染上尸毒,自己也会变成殭尸。 “永安城不比水上,人口繁密,百姓眾多,一旦尸毒蔓延,將是难以想像的灾难。” 张九斤嘆了口气。 “好不容易清了水里的邪祟,这城里又开始了,老天爷真不给人活路啊!” 每逢末世,妖孽丛生。 战乱、灾荒、疾病、妖魔鬼怪……共同谱写末世的死亡进行曲。 世界就是这么一个世界,除了面对,还有什么法子? 望著愤慨的陆守贞,唉声嘆气的张九斤,关佑一拍船舷,哈哈大笑起来。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惨澹的人生,敢於正视淋漓的鲜血。” “关兄弟倒是乐观。” “比起普通百姓,我们至少有自保之力,如果连我们也失去了勇气与希望,永安城的百姓就真没活路了。” “对!” 陆守贞跟著一拍船舷,大声道:“九爷,回永安后咱们的船休整休整,先除了那些殭尸!” 两人的正气打动了张九斤,他用枪桿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笑道:“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还不如后生晚辈。” “老龙头不在,水寨还得九爷看著,绝对不能让殭尸跑进寨子里。” “师父,您管寨子,我去外面,还有傅良璧那边,我们也得看看他是什么態度。” 关佑沉吟道:“傅良璧大概率用的封城、宵禁策略,百姓躲在家里不出门还好,就怕在外面追捕的军队遭遇殭尸,他们反而最不安全。” 小关爷一言成讖。 县公署,傅良璧听著李顺的匯报,气得一拳砸到公案上,震得上面放著的杯盏砰砰作响。 殭尸咬死蒋老头到现在,已经十天了。 原计划剿匪的军队全部派出去抓殭尸,不仅没抓到殭尸,士兵反而被咬伤了多人。 就在昨天晚上,某支巡逻队的伤员发狂,將那支巡逻队的二十多同袍全咬死咬伤了,今早交接的另一支巡防队进去才发现。 “二十三个,死七人,剩下的都被咬得七零八落。” “伤员怎么处理的?” 李顺低声答道:“全部击毙,原地焚烧。” 傅良璧鬆了口气,总算没做妇人之仁。 “尸变的伤员呢?” “共两个,都逃了。” “饭桶!饭桶!逃跑总能留下痕跡,这都抓不到吗?” 李顺苦笑道:“处置完哨所后,那支巡逻队当即就有一半的人不干了,队长也递了辞呈,都想离开永安城。” “做梦!国难当头,谁敢当逃兵!” “现在城里谣言四起,军心浮动,卑职担心封城会產生譁变。” 傅良璧又砸了一拳。 太窝火了! 新旧交替之后,永安城一切都在好转,宝船烟馆带头自封自查,几家上了牌照的烟馆见微知著,打包了家业趁机抽身。 当然,该给公家的一分没少给。 傅良璧用这些钱发了官员和军队的餉银,又预购了一批枪枝弹药,只等剿完城外的山匪,从中挑选强壮人员,扩充永安驻军。 怎么会闹起殭尸? 他忍住气问道:“关佑还没回来?” 李顺摇摇头:“討米堂派出的抓尸队伍,同样一无所获,幸好田小姐上学去了。” 傅良璧面色稍霽。 “关佑那么护犊子,小乞丐是最先被咬的,他一定会儘快赶回来,给我盯紧城门。” “是!” 李顺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军队譁变,不说盯著小关爷回城,为了预防当兵的夺门,他都得亲自防守城门。 他走出公署大门,石狮子两旁的柳树垂著柔嫩的枝条,一群黑衣燕子嘰嘰喳喳地飞过,空气中瀰漫著雨水的气息。 春光无限好,街头却看不见一个行人。 李顺紧了紧腰间的驳壳枪,翻身上马,朝城门驰去。 羊山的春景比城里更美。 树木全都变成了翠绿色,树下是一片一片的红色杜鹃,杜鹃花下铺著更多更厚的紫云英,简直像一张柔软的毯子。 白月仙真的躺了下去,她今天穿的米色小洋装,光著又细又长的两条腿,高跟鞋半脱半掛,露出白玉一般晶莹的脚背。 她摘了一朵杜鹃花,放在嘴里吸吮花蜜。 清清甜甜的。 半个时辰后,山里面传出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一株株杜鹃花树被踩倒在地。 直到脚步声到了眼前,白月仙才从花草中坐了起来。 “白老板?” 来人猛然一顿,接著转身就跑。 令他惊恐万分的是,他的腿脚好像没长在自己身上,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咯咯咯,还真是你呀,阮泉。” 来者正是失踪多日的阮泉。 不过此时的阮泉已经彻彻底底变了样子,身躯肿胀得把衣服都撑破了,露出青碧色的皮肤,他的脸也变了形,瞳孔青中带白,嘴角的两根獠牙微微露出唇角,泛著恐怖的冷光。 白月仙没去羊山里面的养尸基地,就是担心惊动阮泉,让他逃之夭夭,这才选择了离基地尚有一段距离的偏僻小径。 张网捕鱼,守株待兔。 不料,被堵在路上的阮泉竟然双膝一软,跪倒在白月仙前面。 “白老板,我现在的样子没办法见人,求你咬我吧,把我变成你那样的活尸!” 白月仙先是一怔,想不到阮泉说出如此无耻的话,接著笑了起来,越想越觉得好笑。 “白老板看不起我?” “阮泉,你本来是镇尸人,后来去养尸,现在养尸不成,索性自己当殭尸,你不觉得你很好笑吗?” “那都是你们逼的!” 阮泉被白月仙笑出了火气,他感觉自己很憋屈,很不幸,凭什么他要摊上这些事? “师父不去旱魃墓,我就不会染上尸煞!你不让我替你养尸,我就不会被那头孽畜咬伤!是你们一个一个地逼我,把我逼成了殭尸!” “呵呵,永安城里还有一个殭尸,他可比你活得精彩万分,连我都有些羡慕他啊。” “是谁?” 白月仙眼前闪过关佑的影子…… 那一面之后,他竟然再没音讯了。 第86章 將臣回来了?(求追读) 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 殭尸与殭尸之间也是如此。 白月仙如此想著,嘴里吐出来的话未免漠然:“我凭什么告诉你?你收了我的钱,替我养一只殭尸军队,我可没让你养活尸,你私心作祟,现在这副样子,就叫做咎由自取。” “不是我的错!” 愤怒冲昏了阮泉,体內的尸煞之气再也控制不住,像青色的火焰爬满身躯。 他狂叫一声,朝白月仙衝去。 浓烈的腥味飘向四面八方,盛放的杜鹃和紫云英,被尸煞之气一衝,都萎谢了,啪啪啪地从枝头掉落。 而原本湿润的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板结了,很快变成一片黄色的沙砾地。 白月仙皱起了眉头。 “来自尸祖旱魃的煞气,也是最令我厌恶的煞气——嗷!” 清冷的尾音还在风中微颤,却驀然化作一声尖利的嚎叫。 白月仙的脸也变了,不仅瞳孔变成了银色,唇角暴露出来的獠牙更长、末端甚至弯了起来,就像一柄有弧度的匕首。 她全身縈绕著一层血雾,宛如披上了粉红色的戏服。 血雾如同流水,捲住了衝过来的阮泉。 阮泉张开双臂,却没有挨到白月仙的身体,他被那片血雾束缚住了,双手狂舞,狠狠挣扎,可浑身的力量一点儿也发挥不出来。 他徒劳地又蹦又跳,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白月仙操纵血雾的一双玉手还是那么美,就连动作都像甩水袖似的优雅,就是不能看她的脸。 不知何时,她漂亮的脸蛋上多出了两道黑色纹路,从眼角一直延伸至嘴角,酷似两条向下流淌的泪水。 “去死!” 白月仙双手驀然一紧,血雾分成网状,从阮泉头顶罩下去。 关佑要是在此,一定惊呼“哉佩利敖光线”! 阮泉的皮肉比岩石还坚固、比金属还坚硬,却被这张血雾之网切碎了。 断肢残骸掉了一地,內臟雨点一般洒落。 儘管如此,阮泉並没有死,他的头只剩下半边,眼睛也只剩下一只,他就用那半边脑袋瞪著白月仙,表达著他强烈的愤恨。 分裂的其余部分,都往头颅这里爬动,似乎很快就能重新拼凑出完好的身体。 白月仙一脚踩住爬行的断掌,用高跟鞋的鞋尖狠狠碾著,一直把这只断掌碾进了黄土里。 “不服气?” “嗬吼!” 半拉嘴唇只能发出含糊的惨叫。 “连尸核都没长出来的小崽子,还想跟你太奶面前横,你死有余辜。” 白月仙踩完断掌,又用高跟鞋去踩那半个头颅,同样踩进黄土里才罢休。 踩完头颅,白月仙的气顺了。 她操控血雾,將所有的残肢断骸炼化掉,然后收了神通。 獠牙缩回了嘴里,黑纹消失,眼睛重新变成了两颗水汪汪的宝石,就连身上的小洋装也纤尘不染。 “回去。” “可惜了这片花地,至少百余年寸草不生。” 她小心翼翼地提著裙子,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菸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又娇又软又酥的小曲儿迎风飘扬,整座羊山似乎都跟著摇头晃脑起来。 白月仙下了山,来到渡口,搭乘客船回城。 她望了望几里外的那片建筑,鳞次櫛比,房舍儼然,正是关佑的討米堂。 想到关佑,白月仙心中暗忖:“我替你除掉了阮泉,你至少要请我再吃一次荷叶斋。” 渡河的不止她一个。 回城与去羊山的两艘客船擦肩而过,去羊山的渡轮上除了人,还有一匹马。 马被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牵在手里。 周围的人无不对那男人恭恭敬敬: “二公子好啊!” “好久不见二公子了,府上一切可好?” 白月仙循声望去,牵马的是彭承钧,不知他为何单身出门? 彭承钧的目光也转到白月仙脸上,眼中露出惊艷之色。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 白月仙不由得闪过一丝疑虑,彭承钧虽非票友,也造访过白月戏园数次,彭老土司过世的时候,白月仙还去土司府唱过鬼戏,怎么现在一副初次相遇的样子? 船开过去了。 白月仙对彭承钧毫无兴趣,很快就將他拋诸脑后。 彭承钧是为阮泉来的。 城里闹出尸祸,他始终冷眼旁观,好几次追踪到阮泉的咬人现场,帮助他摆脱军队和討米堂高手的围捕。 可惜,阮泉没有和外人接触。 雾隱门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刚才,他感应到阮泉的煞气消失了。 “能诛灭殭尸的人不在少数,但能抹去本座尸煞之气的人,本座还是头一回遇到。” 毕竟死过一次,现在还有主体在侧,彭承钧十分谨慎,再死的话,他这个分身將彻底不存。 虽然做人的时间不长,可他做得非常愉快。 住大屋,睡大床,食不厌精,膾不厌细,出入有人伺候,数万人都得看自己的眼色行事。 如果他愿意,眨眼间就能灭了县公署,重掌永安大权。 不过,他没这么心急。 雾隱门始终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下了客船,彭承钧策马驱驰,奔向羊山,很快找到了那片格格不入的旱地。 “这里发生过战斗,雾隱门的那条漏网之鱼真死了。” 彭承钧蹲下身子,翻开一块带著青色的黄土,露出几片残存的血肉。 他拈起一点碎肉,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霎时,他跳了起来。 “是將臣的气息!” “他终於现身了!” “天可怜见,本座找了几千年,他果然在南疆!” 一连串含著欣喜的惊呼过后,彭承钧冷静下来,他再次蹲下身子,检查阮泉的遗骨。 慢慢地,欣喜从他脸上消失。 “並非將臣,而是他的徒子徒孙。” “哼,他的血脉出现在这里,顺藤摸瓜,总能找到他。” 彭承钧站了起来,目光越过猛河,落到永安城。 將臣,你究竟藏身何处? “將臣,你究竟藏身何处?” 喃喃低语自韞元格格嘴里吐出,刚从济生医院回来的史密斯博士一愣。 “格格在说什么?” 韞元猛然惊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书看睡著了,我有说什么吗?” “格格提到了將臣。” 第87章 格格有疾 將臣? 韞元眼中闪过茫然之色,她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什么將臣。” 史密斯博士却不肯放过韞元,碧蓝色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带著一种探究与审视的意味。 “將臣是你们歷史中的人物,吸血殭尸之祖,格格殿下平时不看鬼怪小说,怎么会叫出將臣的名字?” 韞元不喜欢史密斯的目光,她啪地合拢手中的东洋仕女画册。 “是博士过於关注殭尸了,什么都往殭尸上联想。” 史密斯耸了耸肩,笑道:“我的確抓回来了一只殭尸,殿下你也亲眼看到了,这是一只食肉吸血的殭尸。” “城里因为殭尸咬人,闹得惶恐不安,我劝你还是把这头孽畜交出去。” 韞元瞥了一眼紧紧关闭的铁门,感到屋子里又阴又冷,完全不像仲春时节。 铁门下面是通向地下室的楼梯,地下室里就关著史密斯带回来的那只殭尸。 自打韞元格格来到永安,傅良璧就搬到了县公署,把这栋华丽雅致的小公馆让给了她住。 韞元当然不是一个人住,她还带著丫鬟、婆子、管家、保鏢、厨子,还有史密斯博士。 韞元患有顽疾,白天还好,半夜总是突然发作,因此离不开史密斯的治疗。 公馆没这么多房子,陈元贵便在庭院里搭了几个窝棚,供下人们居住。 好在南方不冷,下人们挤一挤就对付过去了。 史密斯自然不会把殭尸交出去。 “是主的恩慈,才让我抓住这只殭尸,否则城里的尸祸更严重,这里的人民应该感谢主,讚美主。” “城里还有殭尸,你怎么不一起抓了?” 史密斯摊摊手表示遗憾,他试过抓捕,可殭尸神出鬼没,就是抓不著。 正说著,厨子进来稟告:“主子,早上买的一块肉又不见了,那么大一块,要二两银子!” “重新买吧。” “两三天就丟一回肉,这样下去金山银山都得吃空。” “吃块肉还要囉嗦?你是不想当差了?” 厨子不敢多说,嘟嘟囔囔地退了出去。 韞元父亲是满朝的摄政王,除了老佛爷的私人金库不敢动,整个国库都是她家的。 她又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什么好的都紧著她挑,她敢要天上的星星,摄政王就敢支使全国的工匠造天梯。 可惜她自小就有离魂症。 一旦犯病,六亲不认,还逮啥吃啥,生鸡生鸭生鱼直接往嘴里扔。 摄政王实在没办法,带她回大满的龙兴之地,请柳仙娘娘出马。 柳仙说她的病根治不了,得一辈子行善积德。 之后又指点摄政王,湘西有一种神药,名叫九牛胆须,定期服用可压制格格的嗜血症。 这才有了永安陈家的兴起。 成年后,韞元去了欧洲旅行,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专治疑难杂症的史密斯博士。 博士的神通果然高妙,韞元再没犯过病。 想到这里,韞元唤了管家进来。 “从今天开始,每日给厨房多加一两银子。” 管家是摄政王指派的,老家僕,有体面,乃是在王府说得上话的一等奴才。 现在掌管著韞元的大小事宜。 听到加钱,他的脸顿时拉长了。 “主子,现在不比在京城府里,只有开支,没有进项,咱们得省著点用。” “省什么省,一天一两,一年才三百六十五两,还不抵我在春华楼吃一顿饭。” “我的祖宗啊,今日个不比前些年,前些年就算您把珍珠餵给鸡鸭吃,奴才绝不说半个不字,可现在是什么年景?” “什么年景?我看这永安城风光媚人,比北平成天价的乌烟瘴气好太多,別囉嗦了,叫你给你就给!” “唉,奴才这差不好当嘍,赶明儿就北上家去,搁王爷面前递了辞呈,以后啊,乐得田园归老,把酒话桑麻。” 管家摇著头出去,气得韞元直翻白眼。 史密斯听不出两人话里的机锋,也不关心格格有钱没钱,等管家一走,他就怂恿起韞元。 “格格殿下,你应该跟我一起观察这头殭尸。” “不去,怪瘮人的。” “难道你不想解开你患病的原因?” 史密斯眨了眨眼睛,露出狡黠之色。 韞元打定主意不去看那噁心玩意,扔下画册,唤了丫鬟进来。 “给我换衣服,我要出门逛街。” 丫鬟哆嗦著回道:“主子,城里正闹殭尸,知事大人和陈会长都来交代过,万万不可出门。” “你们买米买菜没出过门?” “真没有,都是陈会长安排贩子送到公馆门口的。” 韞元今日连连被奴才驳斥,心里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伸手就给了丫鬟一耳光。 “今日个,就算天上落刀子,本格格也要出门!” 丫鬟不敢再劝,捂著脸跑向臥室,准备韞元出门的衣服。 不多会儿,焕然一新的韞元走出臥室。 她身著天蓝色的西洋连衣裙,脚踩白色高跟鞋,外面披著镶有貂鼠毛的针织开衫,头髮烫成了波浪小卷,在上面偏压著一顶蓝色蕾丝帽。 双手戴了白丝手套,一枚红宝石翡翠戒指闪烁著夺目的光华。 嫌弃阳光猛烈,她又让丫鬟撑起一把小巧的遮阳伞。 走出去时,韞元瞥了客厅一眼,史密斯不见了,通向地下室的铁门打开著。 “信奉上帝却痴迷殭尸,怪人!” 春光確实媚人。 韞元走到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对著街边盛放的桃花大大吸了口气。 丫鬟撑著伞,紧张得手臂都在颤抖。 滴滴!滴滴! 街道上突然响起汽车的喇叭声,一辆黑色小汽车衝著她们开了过来。 丫鬟鬆了口气:“主子,是知事大人的车。” “不是他,这辆福特是新车。” 果如韞元所料,福特在她们身边停下,从车窗探出头的並非傅良璧,而是一个戴著金丝眼镜,长得斯斯文文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挥舞著手打招呼,“哈嘍,如果小生没有猜错,这位美丽的小姐一定是韞元格格。” “你是谁?” “小生姓邓,单名一个森字,家父与陈会长乃是莫逆之交。” 韞元点了点头,矜持地伸出手。 邓森急忙推开车门,跳到韞元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格格想游览永安城?小生是土生土长的永安人,不如今日就由小生当您的嚮导。” “呵呵,那你可要介绍得有趣一些。” “包让格格满意,请上车。” 第88章 殭尸在进化 月仙戏园里,三弟终於睁开了眼睛。 “文凤?” “三哥!” 贺文凤扑到床上,紧紧抱著三弟。 小乞儿都说贺文凤亲情寡淡,平时大伙儿之间嬉笑怒骂,並不怎么理会他,经过这场生死煎熬,反而拉近了他和兄弟们的关係。 李玲瓏收好箱子,背在肩上。 “尸毒已经拔除乾净,再调养几天就好了。” 琴师拱手道:“姑娘高义。” “驱魔诛邪实乃本门的职责,这几天我一边给三弟治疗,一边也在摸索解尸毒的方子。” “真有方子,那姑娘就是永安城的救星!” “还得以九牛胆须为引,配合雷公藤、断肠草、金银花,再以本门的符籙化水煎服。” 琴师沉吟道:“其它药材倒能凑齐,贵门的符籙想必姑娘也能解决,就是九牛胆须不好弄。” 贺文凤转头叫道:“有!小关爷的实验室里有很多!” 琴师被他说糊涂了,“什么实验室?” “实验室就是实验室,我前几天进去的时候看到了,桌子上放著几十个玻璃盒子,盒子里面全长著九牛胆须,跟韭菜似的!” “瞎说,九牛胆须只能生长在古树底下,还要百年以上的年份,小关爷再厉害,也不能凭空造物。” 贺文凤急得从床上爬下来,抓住李玲瓏的手摇晃。 “李姐姐,你相信我,对不对?” 李玲瓏自然不信。 不过她没有否定这孩子,望了一眼三弟,笑道:“我送你们回討米堂,你让我看看小关爷的实验室好不好?” “这……” 小关爷的实验室不许任何人进去,这次为了救人,贺文凤麻著胆子闯进去的,怎么好带外人。 见贺文凤支支吾吾的,李玲瓏笑著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追问。 琴师也笑著走到床边,把三弟搀扶起来。 两人的神情深深刺激了贺文凤,他跺了跺脚。 “李姐姐,我带你进去!” 琴师笑骂道:“小猢猻儿还不过来搭把手,你扶著兄弟,我去套车,眼下全城封禁,没车夫接活儿了,得我送你们回去。” 李玲瓏也拱了拱手:“先生高义。” “不敢。” 李玲瓏话里有话:“我来之前,他的伤口已经处理过,用了拔除尸毒的糯米,后来又烧了艾草,抹了棺底土,没这些延缓尸毒蔓延,根本等不到我来。” “呵呵,咱们湘西人,哪个不会一点土方子。” 琴师面不改色,一边笑著回话,一边往偏院套车。 李玲瓏目光追著他的背影,露出一抹深思之色。 湘西人? 月仙班明明两年前才来永安。 一个拉琴的乐师,有必要学习解除尸毒的土方子吗? 还有,棺底土是雾隱门的镇尸秘法,向不外传,刚才自己提及棺底土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疑虑,说明他早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是狐狸,就一定会露出尾巴。 十八年前,雾隱门突然灭门,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坐镇宝庆府的蔡老太公念及老一辈交情,派覃师叔前来调查,这么多年过去,找不到任何线索。 今年,蔡老太公又派出自己,铁了心要查出真相。 孰料,永安城竟然发生了尸祸。 “李姐姐,咱们走吧。” “好。” 贺文凤把三弟完好的那条手臂搭在肩上,半架半抱地出了房间。 琴师已经套好了马车。 他下来帮著把三弟扶进车厢。 “玲瓏姑娘一起上车?” “不用,我跟得上。” 琴师点了点头,一扬马鞭,马车哧溜溜跑出了戏园。 李玲瓏背著箱子,迈著两条大长腿,不紧不慢地跟在车厢后面,无论马儿跑得多快,她都如同閒庭信步。 琴师扭头看了一眼,李玲瓏脸不红,气不喘,如果不是鬢角的碎发被风吹得扬起,琴师真以为她是个假人。 “这是什么妖术?” 琴师暗自嘀咕著,马车越发跑得快了。 街道空空荡荡。 不久之后,一支全副武装的巡逻兵迎面而来,他们约二十来人,枪都上了膛,刺刀在阳光下闪著雪亮的光芒。 琴师將马头一带,远远避开巡逻军。 李玲瓏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你们先走。” “在渡口等你。” 琴师没有问原因,一记鞭子抽在马背上,马儿不鸣不叫地低头猛跑,就像感受到了恐怖的东西。 李玲瓏向著巡逻队走去。 就在此时,站在队伍最后面的一名士兵,歪了歪脖子,又晃了晃头,接著把手中的长枪一扔,扑向前面的同袍。 “嗷!” 野兽般的吶喊中,他一口咬住了前面士兵的脖子,撕扯著皮肉又吃又咬。 惊骇一幕震惊了巡逻队。 砰砰砰! 不知谁最先开了一枪,剎那间,子弹狂风暴雨一般倾泻在两人身上。 尸变的士兵被打得连连后退。 而那个遭受无辜之灾的士兵却被打成了马蜂窝,倒在地上无力地抽搐。 尸变士兵退了几步,又摇摇晃晃地扑过来,他身上满是弹孔,从中流出的血半青半红,再看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两块青色金属。 “殭尸打不死!” “快跑啊!” 恐惧让巡逻队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队长带头逃向前面,十几个士兵像被虎狼追逐的羊羔,四散奔逃。 李玲瓏与他们逆流而过。 人未到,符先燃,化为一道呼呼燃烧的火箭。 “祝融借法,符火炼魂,诛邪!” 火箭落到尸变士兵身上,那些半青半红的血液嗖地燃了起来,就像松脂燃烧一般,越燃越烈,越燃越大,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团人型的火球。 满街都是腥臭的焦糊味。 尸变士兵嗷嗷地惨叫著,在火焰中不停翻滚。 李玲瓏嘴角一撇,倏然转身,躲开那个被尸变士兵咬伤,又被同袍乱枪打死的无辜士兵。 现在的他不再无辜了,因为他也发生了尸变。 李玲瓏一脚將他踹飞,再次放出一道符火。 这只还没尝过人类血肉的新晋殭尸,也被烧成了灰烬。 李玲瓏並没有急著走,而是蹲下身子,细细观察那些骨头灰。 “奇怪,尸变的速度怎么变得这么快了?” 按李玲瓏以往的经验,正常人被殭尸咬伤后,会有一段时间的潜伏期,短则两三天,长则十天半个月。 不然三弟早变殭尸了。 可刚才她亲眼所见,被咬伤的士兵发生尸变只用了半盏茶的时间。 “这是太公最担心的进化吗?” 五一快乐! 还在高速上。 祝哥哥们五一快乐! 光荣属於劳动人民! 顺便请一天假,明天正常更新…… 第89章 小关爷的实验室(求月票) 李玲瓏赶到渡口,看见一辆新式小汽车停在马车旁边。 从敞开的汽车窗户望进去,可以见到车里坐著两个年轻的女子。 汽车司机正与艄公爭执什么。 “李姐姐!” 贺文凤站在马车边上,正急得打转,看见李玲瓏过来,立刻拉住她。 “那边是?” “哼,邓公子想把汽车开上船,也不想想那铁乌龟多重,到时候翻了船淹死他!” 跟李玲瓏说完,贺文凤就跑到艄公身边,替他做起主来,“汽车不能上船!” 艄公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实人,打嘴皮子官司自然打不过留洋回来的邓森,差点就要点头了,被贺文凤一说,立刻又摇起头来。 邓森眯了眯眼睛,“你是討米堂的小叫花?” 他听过小关爷开天眼审死人的事。 贺文凤挺起胸膛。 “就是你家小爷!” “我去了那么多国家,第一次看见乞丐当家作主的,这永安府果然不一般。” “乞丐怎么了?比你们家卖大烟乾净!” “臭要饭的!” 邓森最恨別人揭他的老底,忍不住涨红了脸。 贺文凤越说越麻溜:“你们家就是癩蛤蟆生蝎子,一窝更比一窝毒!哼,老天长著眼睛,小心降一道天雷劈死你!” “他妈的小兔崽子!” 邓森气得擼起袖口,想给小叫花长长教训。 “邓公子。” 坐在车里的韞元格格听邓森吵了这半晌,把一腔渡河赏景的心情全吵没了。 “回去吧,我有点累。” “好,河那边也没什么好看的。” 邓森悻悻回到车上,一脚踩下油门,铁乌龟衝著贺文凤喷出一股浓烟。 汽车从李玲瓏身边开过,她的目光落在韞元格格身上,心头莫名一跳。 很快,马车过了河,来到討米堂。 听到通报,癩大堂主亲自出来见客。 “多谢两位的高义,救了敝堂兄弟。” 李玲瓏飞快扫了癩大堂主一眼,年约五旬,剃得精光的脑袋上可见几块禿斑。 相貌平凡,身材高大,穿著打补丁的灰布短褂。 她和琴师都客套了几句。 贺文凤主动说道:“癩爷,小关爷的实验室里有九牛胆须,可以拿出来给李姐姐治殭尸咬的人。” “是,如果有九牛胆须当药引,我有八成的把握拔除尸毒,这样即使被咬,也不会变成新的殭尸。” “他的实验室么……” 癩大堂主不比贺文凤,心里清楚关佑不一般,他的实验室必然藏著秘密。 可眼下事態紧急,再不遏制尸祸,只怕永安城都没了。 “癩爷,堂有堂规,小关爷回来要罚,我贺文凤一力担著!” 癩大堂主被贺文凤挤兑得没办法。 “那就李姑娘一个人进去,小心別碰坏了里面的东西。” “多谢癩爷!” 贺文凤高兴得拽起李玲瓏,一直走到关佑的臥室。 李玲瓏正为屋中的时髦新潮惊诧时,贺文凤掀开一副翻白眼的八大山人花鸟画,按动机关,墙壁隆隆作响,片刻后打开了一道暗门。 两人踏了进去。 不知贺文凤又按了哪里,屋子里光芒大盛。 “电灯?” 李玲瓏目瞪口呆地望著比外面还明亮的密室。 她头顶上悬著一盏荷叶灯,墙角竖立著一个大涡轮,还有巨大的线圈,线圈上缠绕著密密麻麻的电线。 实验室正中是一条长长的桌子,桌子中间被木槽隔开,一边摆著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另一边则是几个架子,架子上插著一排排细长的玻璃管。 靠桌子的墙边还摆著几个大柜子。 贺文凤拉开其中一个柜子,露出几十个小小的盒子,盒子也是透明玻璃,可见里面长满了金色根须。 “李姐姐你看,全是九牛胆须,我没有骗你吧!” 李玲瓏还没有从震撼中恢復。 “这是手摇发电机,你家小关爷是出国留洋回来的?” “才不是!李姐姐也认识这些东西?” 李玲瓏摇摇头,蔡老太公两个儿子都是留洋回来的,家里也有手摇发电机,但这些精光闪闪的仪器,她平生见所未见。 她走到一台半人高的机器前,这台机器最简单,只有一根铁柱子,柱子顶头分叉,掛著两个铁管,再加底下一个把手。 李玲瓏情不自禁地摇动把手,铁管快速旋转起来,把她嚇了一跳。 “这叫离心机,即使手摇,每分钟也可以达到3000转速。” 清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李玲瓏驀然回头,看见了一个俊美的年轻男子,他有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睛,高高的鼻子,刀锋般的薄唇,垂到腰间的长髮无风自动。 “呜呜呜,小关爷你可算回来了!” 贺文凤一头扎进关佑怀里,真真假假地哭嚎起来。 关佑冷笑著推开他。 “少来这套,先院子里跪著去。” 贺文凤一僵,从关佑怀里偷偷探出头,冲李玲瓏挤眉弄眼地求救。 李玲瓏不好意思地抱拳作揖,“小关爷,是我强求的文凤小兄弟,如果要罚,就罚我好了。” “罚你?” 关佑目光在李玲瓏身上转了一圈,不仅有货,还是顶级的货。 “0.618,完美的黄金分割。” “嗯?” “玲瓏姑娘的来意我知道了,你自愿替这臭小子挨罚,我也不是不能通融。” 贺文凤急切喊道:“小关爷想怎么罚李姐姐?” “还不滚出去,等我扔你吗?” “是。” 贺文凤揣著满腹的担心走出了实验室,乖乖跪到庭院里。 李玲瓏咬牙问道:“你想做什么?” “放心,我想做什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先办正事。” 关佑打开培养箱,拿出一个培养皿,揭开盖子,里面的根须金灿灿、毛茸茸,散发著浓郁的药香。 李玲瓏震撼地接过去,怎么也猜不出关佑怎么变出来的。 “你看这底下的透明物质,是从红藻里面提炼的琼脂,我在其中掺加了古树土壤的提取物,模擬九牛胆须的成长环境,促使它在短时间內分裂与生长。” “类似药基?我也经常种植药苗的。” “你很聪明,是药基原理。” 还有一条更关键的免疫原理,关佑没说。 注射抗原能够產生抗体,九牛胆须之所以能祛邪拔毒,是因为百年生长中,根苗吸收了南疆无数的瘴气邪毒,產生了“抗体”。 因而,关佑在培养皿中,滴入了自己的血液。 果如他所料,吸收了殭尸血液的根茎切片,疯狂生长起来。 万物相生相剋,这就是造物者的神奇。 第90章 雾隱门往事 (求月票) 这些药材都是关佑为自己备下的,现在拿出去自然肉痛。 可他更不想观看末日丧尸片。 坤泽號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永安。 眾人兵分三路,张九斤回水寨,陆守贞往县公署见傅良璧。 关佑担心討米堂安危,匆匆赶了回来。 一进门,癩大堂主就说巧了,雾隱门的李姑娘刚去实验室。 关佑来不及多问,和琴师打了个招呼,拔腿跑回自己房间。 好在李玲瓏碰的是手摇离心机,没碰那些精密仪器。 “药材离开培养皿,很快就会枯萎,玲瓏姑娘不如就在这里製药,缺少什么我去准备。” 李玲瓏嫣然一笑,“那就有劳小关爷了,不过我得先回去,同覃师叔说一声。” “正巧,我也想去拜访覃掌柜。” “你有事找师叔?” “嗯。” 两人走出实验室,关佑按下机关,墙壁完好无缺地合上,八大山人的画作也放了下来。 接著,关佑从书屋取出那把桃木剑。 李玲瓏一眼认出,“是本门的镇魔剑!” “见到你师叔一起说。” 走出庭院的时候,关佑看也没看跪在青石板甬道上的贺文凤。 李玲瓏想了想,也快步走了。 这时候替小乞儿求情,只会適得其反。 贺文凤眼巴巴望著两个人走远,半天后反应过来,“我在帮李姐姐的忙,凭什么挨罚的是我!” …… 到了扎纸铺,覃掌柜正趴在桌子上画符。 “师叔,小关爷来了。” 覃掌柜抬起头,著实看了关佑几眼,起身招呼让座。 关佑把桃木剑放在符纸上。 “师叔您看看,这是本门的剑。” 覃掌柜拿起剑,抚摸著渗著硃砂红的剑身,渐渐地,他的手颤抖起来。 “小关爷,你从哪儿得来的这把剑?” 关佑反问道:“覃掌柜看出了这是何人的剑?” “是我师兄的佩剑,也是雾隱门的掌门之剑,十八年前他失踪后,这把剑也跟著不见了。” “原来他是雾隱门掌门,怪不得能与旱魃一战。” “旱魃!” 李玲瓏惊呼出口,覃掌柜面色同样大变。 见他们神情不似作偽,关佑却產生了疑问,雾隱门掌门率眾闯旱魃墓,这两人自称雾隱门的人,为何不知道此事? 李玲瓏看出了关佑的疑惑,解释道:“雾隱门其实又分为尸、巫、道三派,三派每甲子轮换一次掌门,驻扎永安府的是尸派,覃师叔属於道派,驻地在宝庆府。” “你属於巫派?” “不完全是,我出生的时候,巫派已经死绝了,道派的蔡老太公把我接到宝庆府,传了我道术,又开了本门的典藏库,让我自己学尸派和巫派的传承。” 覃掌柜点点头,“玲瓏天赋超群,是本门第一个学会三派绝艺的弟子。” 关佑想起石保翁。 “苗寨的大巫师石保,是雾隱门的人吗?” 这个名字让覃掌柜的脸色阴沉下来。 过了一会,他才不屑地说道:“他是本门叛徒,百年前就叛出了雾隱门,后来才知道,他本就偷师学艺来的。” 李玲瓏好奇道:“我怎么不知道此人?” “岂止是你,就连我也不知道这个人,他早就被除名了,这次来永安府,太公担心我遇到他,才给我说了他的事情。” 偷师学艺,是江湖大忌。 被师门抓到的话,轻则废去所学绝艺,重则立毙掌下。 关佑想不到石保翁那么高明的巫术,竟然学自雾隱门。 雾隱门的底蕴得高到什么程度? 覃掌柜拿起桃木剑,追问道:“小关爷究竟从哪里得来的掌门佩剑?” “旱魃墓的事,得从我一个朋友,被洞神抢去当新娘子开始说起……” 听著关佑缓缓地讲述,覃掌柜和李玲瓏眼前浮现出一幕幕画卷: 三战洞神的惊心动魄。 新娘尸体的诡异恐怖。 直到关佑说到旱魃墓的累累白骨…… “我把那些遗骨收到一起,只带出了这把剑,想著有一天交给雾隱门的人。” 李玲瓏垂下头,低声说道:“掌门师伯他们以生命为代价,除了旱魃这具恶尸,当真是玲瓏学习的榜样。” “驱魔除邪,本就是吾辈该为之事,尸派上下死得其所,可惜没留下传承。” “覃师伯放心,玲瓏必將尸派一脉的绝艺发扬光大!” 覃掌柜露出欣慰之色。 他又抚摸了几下桃木剑,问道:“小关爷,我想將这把剑送回宝庆府,请蔡太公处置,你看可好?” 关佑早有还剑之意,立刻点头。 “三派虽然各行其是,但仍是一个门派,况且这把镇魔剑本就是你们的掌门佩剑,自当交给你们处置。” 覃丈夫肃然拜谢。 关佑还了礼,笑道:“覃掌柜救过贺文凤,玲瓏姑娘又治好了三弟,我还没向你们道谢。” “哈哈,无须谢来谢去,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关佑望了李玲瓏一眼。 一家人,很好。 这位玲瓏姑娘一看就不简单,很有搞关係的必要。 这叫防患於未然。 免得哪天自己的殭尸身份暴露,面临雾隱门的追杀。 “那就请玲瓏姑娘住到討米堂去,先把治殭尸的药炼出来。” 李玲瓏也不含糊,立刻道:“师叔,小关爷那里的条件很好,由他提供药材,我全力炼丹,三日內便能出一炉。” “好,你去吧。” 说完了这些事,关佑拿出洞神体內的尸核。 除了这一枚,还有水道上收穫的九婴、四斤、阿依的三枚。 长生道费劲心力养尸,这些尸核究竟有什么秘密? 覃掌柜接著尸核看了一阵,又交给李玲瓏。 李玲瓏將尸核对准午后的太阳,里面隱约闪过一抹光华。 她眉头微微一皱,手指捏了个法诀,沉声叱道:“妙道真君借法,速开天眼,妖邪现行,急急如律令!” 呲! 法力打在尸核上,尸核表面猛然腾起一层黑气,將法力瞬间化解了。 “没错,是尸核!” “玲瓏姑娘,能否详细说一下这尸核?” 短短几个小时的相处,关佑已经感觉到了这姑娘心思灵敏,意志坚定,可此时,她的脸色比听到尸派在旱魃墓灭门还要难看。 李玲瓏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小关爷从哪里得来的尸核?” “旱魃墓,是洞神死后留下的。” 第91章 尸核的终级秘密 “尸核出,天下变。” 关佑第三次听到了这句话。 李玲瓏眉头紧蹙,捏著尸核的修长手指逐渐用力,大有將这枚尸核捏碎的趋势。 然而尸核的坚韧程度远超她的预料。 “玲瓏姑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出自尸派第一任掌门的记载,他说尸祖之血落入阴邪之物体內,可凝结尸核,聚齐九枚尸核,以邪法炼製,服用者可与尸祖一样长生不老。” 关佑暗忖,就是多一位尸祖,以现代的热武器打击能力,似乎也还好。 不料玲瓏又道:“多出一个长生不老的阴物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炼製尸核的邪法能反转时空,復活上古神祇,重新演绎涿鹿之战。” “什么!” 惊呼出声的是覃掌柜。 涿鹿之战是华夏民族的定鼎之战,由此传承了几千年的歷史。 时至如今,国家处於內有军阀割据,外有列强虎视眈眈的局面,再来一次有神魔殭尸参与的大战,这片土地將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玲瓏嘆了口气,將尸核还给关佑。 “我原以为这句话是祖师爷的揣测,可尸核真的出现了。” 关佑还在沉思,他手握四枚尸核,洞神那枚与长生道无关,应是出自旱魃之血。 长生道的尸祖之血从哪里来的? 会是將臣的血吗? 他定了定神,问道:“邪法对尸核的时间有没有要求?” “有。” 李玲瓏肯定地点了点头,“三百年为成熟期,不到三百年的尸核依然可以服用,增加阴物的力量与寿命。” 嘶! 关佑差点问出“怎么服用”。 对力量与寿命的追求,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执著,关佑自不例外。 他换了一个话题问道:“贵派可曾记载过长生道?” “有过寥寥数语,说在明朝时期,全国各地都出现过一个宣扬长生的邪教,他们穿黑袍,饮血水,还分食人肉。朝廷求告龙虎山,张天师派出道门弟子,一举剿灭了长生道。” 龙虎山? 老龙头难道是为了长生道的事去的? 有天师府与道门出马,应该问题不大。 还有最后一个疑团。 “传说蚩尤死后,灵魂不灭,世代转生,九黎族后裔可以復活他。” 覃掌柜瞥了李玲瓏一眼。 当年石保翁偷师学艺,就是为了復活蚩尤,这些绝艺都属於巫派。 现在只有李玲瓏一个传人了。 李玲瓏苦笑一声:“呵,按巫派的记载,南疆巫术本就出於蚩尤,他是远古的第一个大巫师,他的巫术也全是镇压邪祟的。” 关佑眼前闪过石保翁的老脸,石保翁学蚩皇传下的巫术,再来復活蚩皇,绝不会认为自己是偷师吧。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除了自己的秘密。 当务之急,还是扑灭永安府的尸潮。 “玲瓏姑娘,咱们先去济生堂,把你需要的药材定下来。” “好。” 李玲瓏利落地站起身,衝著覃掌柜伸出双手。 “师叔,给我准备一桶硃砂,三刀黄纸,要最好的,小关爷付钱。” “嗯?” 关佑一愣。 覃掌柜哈哈大笑起来。 此事,陆守贞还在县公署,案桌上铺著一幅圈红点的地图。 这段时间,傅良璧吃不好睡不著,脸颊生生瘦了下去,唇上的鬍子没有修理,乱蓬蓬地越长越密。 他指点著地图。 “文庙一次,西市大街两次,后巷两次,西北乱葬岗五次,现在已经把乱葬岗和义庄封锁了。” “从地点来看,殭尸爆发没有规律。” “没有,最大的隱患在驻军营地,此前几次爆发都在巡逻哨所,那时候哨所与哨所之间是流动的。” 也就是说,营地里不排除感染者。 陆守贞沉吟道:“营地可以封锁,就怕在街坊爆发,百姓成为感染者。” “已经阻止不住了,后巷出现的一例就是百姓,他家里还有妻儿老小。” “检查过伤口吗?” 傅良璧望著匆匆赶来相助的前朝官员,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傅良璧纵横沙场从没怕过,现在却怕得要命,怕得每晚合不著眼。 几十万人口就悬在他的肩上。 “陆兄还不知道,殭尸进化的速度极快,咬人之后不到半个时辰,被咬之人就会变成殭尸,伤口自动癒合。” “什么!” 陆守贞刚学会对付殭尸的法术,这殭尸就进化了。 没有伤口,怎么辨別? 得赶紧把消息传给张九斤和关佑,自查水寨与討米堂。 驀然,陆守贞想到了一个人口更加密集的地方。 “傅大人,土司城情况如何?” “本县人力不够,土司城交给彭承钧自治了,如果城內发生感染,整个土司城全部封闭。” 傅良璧说得平静,陆守贞却感受到一股寒意。 这是让土司城自生自灭的意思。 彭承钧管住了,省了县公署的人力,没管住,正好借尸瘟抹去这股不稳定的力量。 陆守贞暗暗嘆了口气,站在傅良璧的立场,他这么做无可非议。 换成陆守贞自己,又能比傅良璧做得更好吗? 从公署出来,陆守贞摸了摸钱袋子,朝电报公司走去。 永安的尸祸如此严重,自己未必就能平安活下来,得把手头的这点银子寄出去。 这家电报公司也是陈元贵开的,原本为了同內务府做生意,没想到这新鲜玩意一出,竟是顾客如云。 陈元贵看到商机,把钱庄业务也合了过来,学著北平上海的银行搞起电匯。 陆守贞走进宽敞明亮的大厅时,柜檯上只有一个洋人在发电报。 洋人自然想不到,这个船工打扮、风尘僕僕的中年男人懂英文,因而说得肆无忌惮—— “亲眼见到了殭尸……永安尸祸爆发……不是尸祖……伯爵大人速来……” 听到洋人的话,陆守贞心头巨震,双手不知不觉捏成了拳头。 一个不远万里来到湘西的洋人,关注的竟然也是殭尸! 不仅如此,他背后还有同伙!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洋人很快发完电报,付了钱,淡淡看了一眼陆守贞就离开了。 陆守贞扑到柜檯前,急切问道:“他是谁?” 柜檯的办事员正嫌冷清,见有人打听洋人,只当陆守贞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眉飞色舞地回道:“他就是史密斯博士,我们陈会长请来的神医,专看疑难杂症!妇人难產,他能一刀切开肚子,把孩子用手掏出来!” “西洋医生?” “他还会唱歌,听他唱歌有糖吃! 第92章 一切目標指向白老板 自全城戒严后,济生堂的生意一落千丈。 陈掌柜为了减少损失,给伙计们都遣了去,自己每日坐在柜檯里守著。 “坐吃山空啊!” 正愁著,忽见门帘一掀,走进来两位客人。 待看清楚进来的是关佑后,陈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小关爷,今日怎么有空光临敝店。” “买药。” 陈掌柜强笑道:“不知小关爷想买什么药?” “问她。” 陈掌柜这才把目光移到旁边的姑姑身上,目光顿时一亮。 好个英姿颯爽的美人! 李玲瓏衝著他点了点头,一口气报出需要的药材名:“雷公藤、灯笼草、棺底土、金银花,各要百斤。” 这些药名令陈掌柜心头咯噔一下,他想起了那位有钱的阮师傅。 “姑娘莫非也是赶尸人?” 李玲瓏眉头一挑,不动声色地反问道:“难道有其他的赶尸人买这些药材?” “没有没有……小老儿只听说过这几样药材是赶尸行当用的,让姑娘见笑了。” “这些药材的確是赶尸行当用的。” 关佑听出了李玲瓏的潜在意思,也知道陈掌柜在说谎。 他的思绪回到初见白月仙的那一天,贺文凤看见一个青袍人从济生堂出来,说那人就是控制两只山匪殭尸的幕后之人。 自己拔腿去追,即將追到青袍人的时候,却被白月仙打断了。 现在知道了白月仙是殭尸,那人的身份越发可疑起来。 想到这里,关佑走到陈掌柜面前,敲了敲柜檯。 “陈掌柜,现在全城都在闹殭尸,你身为本城的良民,是不是有责任协助公署捉拿殭尸?” “是是是。” “我开过天眼,永安府的尸祸起源就在你的顾客里面,他穿著青色袍子,是一名赶尸匠。” “这?” 陈掌柜很久没见过阮泉了,真不知道尸祸与他有关。 可阮泉再三交待过,不允许透露他的事情,如果被阮泉知道,会不会放出殭尸咬自己? “敝店顾客眾多,仅凭衣著实难知道究竟是哪一位顾客。” “他买的药材应与这位姑娘一致,你还想不起来吗?” “小老儿年纪大了,这会儿確实想不起来,不如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好生回忆一番,兴许能想起是谁。” 关佑皮笑肉不笑地盯著陈掌柜,老傢伙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无须等那么久,跟我去一趟县公署,当著知事大人的面,我再替你开一回天眼。” “別別別!” 豆大的汗珠自陈掌柜额头冒出,他哪里敢去见官,真要被小关爷当场审出来,指不定落得跟彭家大公子一样的下场,当场就被天雷劈死了。 “我想起来了,他叫阮泉,是城外来的赶尸匠,每隔三个月就在敝店购买一批药材,而且每次都是大几百斤的要。” 陈掌柜竹筒倒豆子般的一口气说了出来。 关佑与李玲瓏互视了一眼,如此大批量用药,绝非十个八个尸体能消耗完的。 接下来由李玲瓏发问:“阮泉除了买这几样药材,还有买其它的药吗?” “有的有的,我翻翻帐册。” 陈掌柜走到內间,拿了一本由他亲手记的帐本出来,上面全是大宗的买卖。 “还有断肠草、黑尸菌和五毒骨。” “全是养尸药!” 陈掌柜的手一抖,帐册掉到地上,他嚇得声音都哑了:“小关爷,小老儿真不知道这是养尸药啊,他提前下的单子,我按单子向山里的採药人收购,这不犯法吧。” 李玲瓏柳眉倒竖地叱道:“休要推諉,你一个药铺掌柜,能不清楚药材的药性?” “小老儿真不知道,冤枉啊!” “除了阮泉,还有没有人购买这些药材?” “绝对没有,这么邪门的药没第二个人要的。” 还需要他提供药材。 关佑见好就收。 “有没有犯法得由知事大人说了算,不过现在我们要的药材是镇尸用的,你如果將功补过,我不是不可以在知事大人面前替你求情。” “定当將功补过!” “给你一天时间备药,明日下午我安排人来搬。” “是是是。” 走出济生堂,李玲瓏说起月仙班。 “班子里的人能用棺底土替三弟拔尸毒,说明他们懂镇尸养尸。” “而且棺底土只卖过阮泉,此人与月仙班也脱不了关係。” “小关爷,你认为白月仙仅是一个红角儿吗?” 没有等到关佑的回答,李玲瓏自己摇起头来。 来湘西唱戏,本就不合理。 “请玲瓏姑娘先回討米堂,我去见白月仙。” “那你小心。” “嗯。” 两个人分道而行。 关佑先去西市买了几盒点心糖果,不管怎么说,月仙班出手救了三弟,这是恩情。 上次来戏园,尚是深冬,现在却已是暮春。 杨柳成绿,桃李开谢,燕子衔泥而飞。 月仙戏园大门紧闭。 听到敲门声,琴师前来开门。 “是小关爷?” “我来道谢。” 关佑举了举手中的糕点。 “快请进来,我去稟告白老板。” 琴师把关佑让到花厅坐下,自己去后院通报白月仙。 白月仙閒得无聊,正在涂抹手指甲,一会儿蓝一会儿红的,不喜欢就擦掉。 “老板,小关爷说来道谢,已经在花厅坐下了。” 白月仙立刻把乱七八糟的顏色擦乾净,重新涂上一层粉红色的指甲油。 接著更换衣服。 “老板,你这是?” “看看我的头髮,可有乱?” 琴师不解地给白月仙捋好髮丝,又喷上髮胶,定好型。 “现在齐整了。” “那就见客去。” 白月仙踏进花厅,熟悉的木樨香气瀰漫开来。 如同初次相遇,关佑的目光依然缠绕在白月仙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袭水绿色的旗袍,软缎面料,没有绣花,只在领口镶了一道极细的银边。 旗袍的腰身收得恰好,走起路来,胸部与下摆都在颤动。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花厅,落在她的半边脸上,皮肤显出一种细瓷似的光泽。 粉扑得极匀,几乎看不出痕跡,只有高高的颧骨透出一点淡红色,不知道天然如此,还是在害羞。 “许久不见,白老板可好?” 白月仙嫣然一笑,轻轻唱道:“车儿投东,马儿向西,两意徘徊,落日山横翠。知他今宵宿在何处?在梦也难寻觅。” 第93章 我在等我的丈夫 前世的关佑忙得要死,自然无暇勾栏听曲。 可这一世,他不用卷高考,卷就业,大把时间都用在这些精致无用的玩意上,因而他知道,这是《西厢记》的唱段。 是崔鶯鶯在长亭送別张生时所唱,字字句句全是情意。 他不由得心中微动。 再见白月仙春波似水,身子娇软,旗袍把胸前勾勒得令人血脉賁张,两条又细又直的玉腿自腰部开衩处露了出来,款款走著莲步。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来了,好像他曾无数次將她搂在怀里,恣意妄为,顛鸞倒凤。 他甚至熟悉她的高低深浅,她的敏感关键。 该死! 有反应了! 关佑急切地挥了挥手:“请先生暂且退下,我与白老板有要紧的话说。” 琴师默默退出花厅,並贴心地关上房门。 关佑一个虎步衝到白月仙面前,將她拉进怀里。 白月仙不见惊慌,也没有挣扎,眉角的春情反而更盛了,用鶯啼般的声音嗔道:“小关爷这是干什么?” “干你。” 关佑搂著白月仙疾走几步,將她推到墙壁上,自己的身子紧紧贴了上去。 热气在她旗袍开叉处慢慢向上蔓延。 他並不满足,一边有节奏地磨蹭,一边去吻白月仙的红唇。 双唇接触的剎那间,两个人都颤抖了起来,仿佛这是一个等了千年的吻。 关佑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身体里面似的,疯狂地吻著、咬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咚! 吃痛不住的白月仙一个反身,將关佑推到墙上,撞得他脑袋发晕。 “小关爷,够了。” “不够。” “你不是我要等的人,所以抱歉。” 一瓢凉水从关佑头顶泼下,他恢復了一些神智。 “你在等谁?” “我的丈夫。” “他在哪里?” “失踪了……但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该死的熟悉感! 关佑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对面的女子並非替夫守节的普通人,而是一头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殭尸。 自己竟然想和一头殭尸发生关係,真他妈的飢不择食。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白老板实在太迷人了。” “那就罚你请我吃荷叶斋。” “罚得好!” 两人相视一笑,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白月仙捋了捋头髮,主动拉开房门,琴师就站在屋檐下,面朝庭院,双肩却绷得紧紧的。 “我同小关爷出去吃饭,晚上勿做我的饭菜。” “是。” 琴师一动不动地目送两人走出园子。 片刻后,武行师傅的身影闪了过来,低声问道:“探出了小关爷的底细?” “没有。” “照我看,不如找个没人的时候做了他,先除了这个威胁。” “神庙公审时,天道闹出的动静不小,谁知道出自他还是出自老龙头的手笔,咱们可別踢到铁板了。” 武行师傅不太服气,如果不是阮泉送来的两个山匪尸变,谁能猜到这个小白脸是殭尸。 琴师继续说道:“不说討米堂里有没有厉害角色,就整天往咱园子里跑的小乞儿,也是有东西在身的,还有雾隱门的一老一小,以及……” “龙知命?” 提到老龙头,两人都有些神色发苦。 谁能想到,一个偏远的边城,能人奇士竟是层出不穷。 “白老板大事未成,咱们还得苟著。” 荷叶斋没有客人。 空荡荡的大堂里,唯有老板带著两个厨师在玩跑鬍子,几个跑堂的站在旁边吆三喝五。 “红转乌,四翻!” “又输了。” 老板放下纸牌,抓起钱袋子,数了十几枚铜板出来。 贏钱的厨子笑吟吟接过铜板,给旁观的跑堂伙计一人发了一枚。 这幕令关佑有些惊讶,厨子真敢贏老板的钱? 眼尖的伙计叫起来:“小关爷来啦!” “快请快请!” 眾人手忙脚乱地收起牌具,端茶倒水地伺候起来。 老板走过来招呼:“小关爷有段时间没来了,白老板也是。” 关佑努努嘴,笑道:“城里戒严,你这人手可没减。” “他们上有老下有小的,就指著一点薪水过活,总不能忙的时候要人,不忙的时候打发人吧。” “老板高义!” 老板也笑道:“满城闹殭尸,指不定哪天就被咬死了,攒那么多钱有卵用。” 白月仙抿嘴笑著:“老板活得通透。” “哈哈,你们再不来,去年冬天的那只大熊掌,就得便宜他们几个了。” 一个伙计砸了砸嘴巴,“卖了几百个熊掌,自己没吃过一口,还以为借著殭尸能尝尝山珍海味呢,死了也不亏。” 关佑痛快地挥挥手。 “我们俩吃不完一只熊掌,分一半给楼里的兄弟们。” “怎能让小关爷吃亏,半只熊掌就用一碗腊麂子还你。” “那感情好!” 楼里的欢声笑语冲淡了关佑、白月仙之间的微妙尷尬。 等到眾人散开,雅间只剩他们两个人,白月仙淡淡开了口:“人类总是这样,脆弱又坚强,自私而无私。” “说得白老板好像不是人似的。” “呵呵,小关爷是人吗?” 关佑凑近她说道:“刚才那会儿,你觉得我是不是人?” 白月仙噗嗤一笑。 “你丈夫是谁?” “一个王者。” 关佑想起阿依,“王者怎么会失踪?还是说,你被拋弃了?” 白月仙挺了挺胸,傲然道:“像我这样的女人,会被拋弃吗?” “是我,就不会。” 白月仙横了关佑一眼。 “哈哈,言归正传,白老板走南闯北,眼界非凡,对当下的尸祸怎么看?” “这些殭尸闹得是很凶,不过都是些不成气候的东西,没什么可怕的。” “喔?” “正如你所说,我在其他地方也遇到过尸祸,多少了解殭尸这种邪祟。” 关佑正经起来,严肃地打了个揖。 “请白老板指教。” “就在那次尸祸中,我听到了一种说法,殭尸世界有严格的等级制度,每级之间的鸿沟不可跨越。” “这是为什么?” “因为殭尸是按血脉传承的,上级殭尸对下级殭尸绝对压制。” “血脉压制……” “不错,而血脉级別就反映在殭尸的瞳仁中。” 第94章 白月仙细说殭尸 “保有神智的殭尸才算真正的殭尸,那些没有神智的活尸,不过是些猪马牛羊而已。” 殭尸世界也有鄙视链…… 如果殭尸以瞳孔的顏色区分血脉与等级,关佑很想知道自己的银色瞳孔属於哪一级。 “殭尸的瞳孔有哪些顏色?” “保有神智的殭尸全部出自尸王血脉,按血脉的纯度分为尸祖、尸王、尸將三个等级,瞳孔顏色分別是红色、银色和青色。” “尸祖製造尸王,尸王製造尸將,尸將再製造出来的殭尸就没有神智了?岂不是说,殭尸的血脉只能传承三代?” 白月仙点了点头。 “三代之后,尸祖神力消失,任凭你製造再多的殭尸,都是些会咬人的猪狗牛羊。” “这些普通殭尸的瞳孔可是碧色?” “小关爷见过?” “这次咬伤三弟的殭尸,原是桑樟城外黑龙寨的山匪,文凤见过他们活著的样子,而他们变成殭尸后,瞳孔便是青中带碧。” 白月仙还在等著关佑说下去,关佑却说完了,压根儿没提那两头殭尸与他小关爷的关係。 “呵,咬伤你们小乞儿的可不是什么碧眼殭尸,而是青瞳尸將。” 关佑佯装大吃一惊:“这么说,他们是被尸王咬伤的!” “这我可不知道,毕竟我也是道听途说。” “请白老板继续说。” “除了尸祖、尸王、尸將与那些没有神智的活尸之外,还有变异殭尸。变异的原因多种多样,例如殭尸与其它邪祟的后代、殭尸与殭尸的后代、殭尸与人类的后代,这些变异殭尸的能力不尽相同,不过瞳孔顏色多半都是紫色。” “殭尸真能与人类诞生后代吗?” 按理说,殭尸的体质已经改变了,与人类属於不同物种,会有生殖隔离。 白月仙狡黠一笑:“谁知道呢,要不小关爷找一个女殭尸试试?” “……” 始终提著心眼的关佑,並没有顺著她的话说出那句——“找你试”。 说了,证明关佑清楚白月仙的底细。 就真要掀桌子。 现在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说谎,只要谎言还在继续,就无须走到图穷匕现的一步。 关佑转了话题,问道:“殭尸的能力是否跟血脉相关?” “那是自然,上级殭尸在实力上不但可以碾压下级殭尸,还能操控它,甚至直接收回赐予它的血脉,令它瞬间灰飞烟灭。” “都有哪些能力?” 白月仙却反问道:“听说小关爷诛灭了为祸湘西数百年的洞神,靠的是什么能力?” “天眼!” 关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老神叨叨地说道:“开天眼,请关二爷临身,加上我战无不胜的拳脚功夫,还有十几年训练出来的神枪术,打一只邪祟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 这回轮到白月仙哑口无言了,拳脚功夫与神枪术她是信的,毕竟討米堂请了不少江湖高手,也有最新的鄂州造。 关二爷临身是什么鬼? 还有那天眼,说不清道不明,竟比她这个活了千年的尸王看见的还要多。 神庙大祭那天,关佑当著广场上无数人的面,亲口说出了“皇帝退位,大满亡国”,就连日期也说得准准的。 这种预知能力,白月仙自问做不到。 尸祖也做不到。 若论邪祟,他小关爷绝对是永安府里最大的一只邪祟! 正因对他与龙知命的忌惮,白月仙才杀了阮泉灭口。 她腹誹了几句,重新说道:“尸祖之力,可移山倒海,倾天覆地。尸王之力,可横扫千军,以一当万。尸將之力,也可媲美人类的顶级高手,非道法巫术不能诛灭。” “尸祖当真可以长生不老?” “小关爷,我且问你,何为长生不老?” 关佑一愣,“当然是不死。” 白月仙摇摇头。 “世上没有不死不灭的东西,就连神仙也有天人五衰,尸祖乃是万物之一,何以逃脱天道规则?而且就连天道本身,也有重归混沌的一天。” “恆星坍缩是吧。” 关佑苦笑了一声。 白月仙不知道什么是恆星坍缩,她眼里忽然闪过奇异的光芒,似乎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尸祖虽然做不到寿与天齐,可就在涿鹿一战之后,他们却找到了躲过天道的法子。” “什么法子?” “转生术,来自九黎部落首领蚩尤的筮术。” “蚩尤!” 难怪旱魃墓里画著涿鹿之战的壁画,四大尸祖一定是杀死蚩尤之后,觉察到九黎族的筮师使用了转生术,从而吸收了九黎族的秘诀。 將臣能时不时地出现,应该就是用的转生术。 “施展转生术有极大的危害,具体是什么危害,就非我这个道听途说的人能知晓的。” 说完这些,荷叶斋的山珍海味也端了上来。 满满的八个菜,全都盖了红辣椒,香得关佑直流口水。 白月仙皱了皱眉,哀嘆道:“就没见过蒸熊掌也放辣子的。” “特色菜,快开吃。” 关佑用布条绑紧长发,甩开膀子,开始乾饭。 白月仙挑挑拣拣一阵,渐渐吃出了味道。 就在白月仙吃得尽兴时,关佑忽然说道:“五百年前,是哪个尸祖在世?” “疫祖贏勾。” 说完,白月仙怔住了。 美食计! 竟然被这臭小子阴了! 关佑也怔住了,没想到白月仙真有那么老。 话已出口,自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关佑趁热打铁地问道:“明朝曾经出现过一个邪教,叫长生道,我怀疑与贏勾相关,因为他们得到了尸祖的血脉。” “这也是你的天眼所见?” “不是,长生道的信息来自道门典籍。” 白月仙沉默片刻,还是回答了关佑:“长生道確实是天师府剿灭的,可那个时候,贏勾已经死了一百多年。” “死了?” “转生也是死,至少那之后,就没有再听到贏勾的消息。” 白月仙意味深长地说道。 关佑陷入了沉思,大明国师是五百年前的人,如果那时候贏勾还在世,国师就不可能是贏勾的转生。 他们很有可能是合作关係。 贏勾给了国师血脉,国师创建了长生道,人工製造尸核。 按白月仙的说法,上级殭尸碾压下级殭尸,还可以收回血脉。 如此说来,找到嬴勾就能直接抹去长生道? 可想到嬴勾是瘟疫尸祖,关佑就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驱虎吞狼,只怕会变成引狼入室。 第95章 成为我的尸奴吧 一顿饭吃完,天已擦黑。 关佑將白月仙送回戏园,赶回渡口,最后一班客船还未出发,陆守贞正站在船前踱步。 “守贞兄是在等我?” “嗯,我去了討米堂,你不在,估摸你赶最后一趟船回去。” “守贞兄有心了,公署那边情况如何?” 陆守贞嘆了口气:“不容乐观,主要是军队……” 他將傅良璧所说一一道来,他们都怀疑军队中有感染者,却又无法鑑別,唯一的做法就是將营地分割成多块区域。 这样做的好处是,即使某块区域发生尸变,只需要扑灭那块区域,而不会影响全部军队。 “军营现在还驻扎著多少人?” “只有一千五。” “短短时间死了五百人?” “倒也不是全死了,还有两百来人防守著城门与公署,不过伤亡人数的確超过了三百。” 傅良璧就靠这支军队镇场子,估计他现在人麻了。 关佑沉吟道:“若不出意外,李玲瓏三天后將炼出一批化尸丹,到时候將这些丹化成符水,给军队的人喝下,感染者便会出现不適情况。” “李玲瓏?” “雾隱门的高手。” 关佑简单解释了几句,陆守贞又说出他在电报公司听到的话。 “史密斯博士也是奔著殭尸来的。” “好一位国际友人!” 呜—— 突如其来的汽笛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关佑循声望去,只见一艘高达三层的轮船在河中疾速航行,船顶的烟囱喷出浓浓白烟,河水在船底翻出巨大的波浪。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机械船终於在湘西地界出现了。 “这是宝船烟馆的船,怎么改成了小火轮!” “这得问傅大人怎么禁菸的。” 身为排教人,陆守贞立刻想到了货运业务。 “该不是和我们抢生意的吧?” “摇身一变就洗白了自己,买办阶级果然厉害。” 冷笑一声,关佑上了客船,陆守贞掉头回水寨去。 古老的客船与现代的小火轮交错而过。 透过舷窗,关佑看见指挥舱里坐著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操作小火轮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子。 虽然没有见过邓森,关佑仍然猜出他是邓家那位留洋的公子。 “海天盛筵么?玩的真花。” 小关爷这回猜错了,邓森没有半点旖旎心思,因为操作盘故障了。 昨日没让韞元格格尽兴,他思来想去,偷了刚装上蒸汽机的宝船钥匙,决定自己开船带韞元格格兜风。 韞元欣然赴约,连丫鬟也没带。 邓森自认在泰晤士河上开过朋友家的游艇,开这艘宝船一点问题也没有。 开始一切都很顺利,甚至避开了横撞过来的渡船,可就在避开渡船后,仪錶盘突然失灵了。 望著疯狂摆动的指针,豆大的汗珠从他鼻子尖上滑落,可他一个连半吊子都算不上的纯新手,根本不知道哪里出的问题。 嗖嗖两声后,动力彻底停了。 小火轮不再航行,岸上的风景也不再变化。 “怎么回事?” 邓森擦了擦鼻子,强自镇定地回道:“动力故障,我修一下就好了。” 韞元不安地望著窗外,夜色笼罩了一切。 “格格別怕,就算没有动力,轮船靠自身的浮力也不会沉下去的。” “那我们怎么回去?” “船上有臥室,还有食物,我们暂且就在船上休息一下,我父亲发现我没有回家,定然派人找我的。” “好吧。” 韞元无奈说道,却看不见背向她的邓森,眼中闪过一抹得色。 国內的女子看重名节,孤男寡女共处一晚,几乎等同於这女子失节,如果真和她…… 没错,生米煮成熟饭最稳妥。 邓家在永安府算得上富豪,可永安才屁股大的一块地方,哪里够他这个留洋高材生施展拳脚。 娶了韞元就不一样,她是大满一等一的贵族,母家的势力可助他邓森鲤鱼跃龙门,实现阶级跨越。 况且,韞元有钱。 他们家早就买通了陈公馆的下人,知道韞元来的时候,带了十几口箱子的金银珠宝和古玩字画,不说多了,把內务府珍藏的字画拿出来一幅,就够他组建一支船队的。 韞元,真是上天掉下来的宝贝! “宝贝累了吧?我送你回房间。” 邓森走到韞元身前,温柔地扶起她。 韞元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顺从地搭著邓森的手臂。 两人上到三层的客舱,这间客舱还保留著烟馆时的氛围,一张柔软的大床铺在中间,床边桌子上的菸具撤掉了,换成了茶具与糕点。 邓森先点亮油灯。 灯下看美人,犹胜三分色。 邓森本就起了齷齪的念头,此时见韞元格格楚楚动人,哪里还忍耐得住。 他直接將韞元领到床边,一把將她放倒,再替她脱去鞋子,把两条白得发亮的细腿放到床上。 接著,他也脱了鞋子上床,一个翻身压在韞元身上。 嘴上乱啃,双手乱摸。 韞元没有任何反抗,甚至连半推半就都没有,任凭他的双手游走。 “肯定也想被我干,骚货!” 邓森一边在心中暗骂,一边去解韞元的裙子。 可他並不知道,搂著他不出声的韞元,此刻眼珠子已经变成了红色。 就在邓森乐得浑身颤抖,欲要钻洞入巷的时候,脖子上传来剧痛,还有一股温热的感觉。 “小骚货还会咬人!” 他伸手一摸,摸了一手的血,不禁“啊”的一声坐了起来。 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意识也在逐渐远去。 最后的神智告诉邓森,眼前的韞元格格不是人,她的双眼红得像血,额头两侧各自长著一根黑色的骨刺,唇边露出长长的尖牙。 她的胸依然高挺而美丽,可她的手指,却变成了黑色的利刃。 “永安城的尸祸,原来是你惹出来的!” “不是我。” “怪物!怪物!” “本座可以赐予你一个活著的机会,代价是,你將成为我的尸奴,你愿意吗?” 韞元格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的话也像机械一样毫无起伏,可对將死的邓森来说,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话。 “活著!我要活著!” “那本座就赐你一滴尸祖之血。” 第96章 带著你的儿子去咬人! 一滴血,从韞元的指尖落进了邓森的眉间。 他所有的痛楚都消失了。 脖子上的两个深洞也消失了,眼中白光一闪,重新恢復了原样。 “知道本座是谁吗?” “是尸祖大人。” “是你的主人。” “是,主人。” “回去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是,主人。” 韞元拎起邓森走出船舱,向著对面的河岸走去。 的確是走,一步一步走在河面上。 她手里拎著一个百多斤重的男人,黑色的高跟皮鞋踩在水上,水波纹丝不动,仿佛这条猛河变成了一条坚硬的石道。 “羡慕吗?” “是,主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也可以试试。” 韞元隨手一扔,把邓森丟进了河中。 邓森嚇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可他並没有沉下去,而是跟隨著韞元的脚步在河水中徒步,河水就在他的半腰,冰冷的感觉一如往常。 邓森大喜过望:“多谢主人,多谢主人!” 两人上了岸,各自回家。 韞元走进陈公馆的时候,史密斯博士还没有睡觉,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刚从沙城送过来的。 標题是一行大大的黑字——“铁达尼號沉没,超千人遇难!” “shit!这些该死的傢伙只知道吃喝玩乐,就没有人关心技术!” 韞元格格瞥了一眼前面的摘要: “4月10日,铁达尼號从英国南安普顿首航,4月15日在北大西洋撞上冰山沉没,约1500人遇难。” 她耸了耸肩,英国人的事,自有英国人负责。 再说,刚才自己也遭遇了一场航行事故呢。 “格格殿下,这是人类史上最大的灾难!船上的旅客或许有你的朋友,你不为他们感到担忧和心痛吗?” “我想,他们已经回到了上帝的怀抱。” 史密斯目瞪口呆地望著韞元上楼的背影,总觉得今晚上的格格殿下哪里不对。 夜,渐渐深了。 史密斯看完报纸,也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或许沉船事件给了他太深的刺激,今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眠。 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困意,地下室忽然传来诡异的响声。 那头殭尸今天已经餵过食物,怎么又躁动起来了? 史密斯无奈地下了床,点燃一根蜡烛,准备下去看个究竟,不料,等他来到通往地下室的铁门前时,发现门上的重锁早就打开了。 他心中咯噔一下,急忙沿著幽深的楼梯跑下去。 浓浓的血腥味飘进史密斯的鼻子,混合著“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当他將蜡烛照向蹲在地上的人影时,那人影也回头望著他,沾满血肉的嘴角向上翘起,露出甜美的微笑。 是韞元格格! 再见她的双手,盈白而修长的手指早就变得血跡斑斑,正紧紧抓著一条残缺不齐的鲤鱼。 疤脸殭尸在这漂亮的女孩面前,像猴子一样抱著头,躲进了铁笼子的最里面,全身还在瑟瑟发抖。 史密斯並非第一次见到韞元犯病,今晚的情况却令他感到格外不安,因为格格的眼神,不再像从前那样茫然。 虽然她极力隱藏情绪,却骗不过医学博士史密斯。 史密斯並没有揭穿她的欺骗,而是面带微笑,像以往一样轻声说道:“格格殿下,你的离魂症犯了,让神父替你治疗好不好?” 韞元抓著鲤鱼不言不语。 史密斯一手高持烛火,一手从怀中掏出银十字架,按到她的眉心。 “我以圣父、圣母、圣子之名命令你,撒旦,以及一切依附的恶魔,离开!回到你那充满硫磺与烈火的永恆荒地,直至审判的雷霆再次落下!” 长长的祝祷之后,韞元的脸上果然露出痛苦之色,再也抓不住紧握的鲤鱼。 鲤鱼摔在地上,又弹了起来,在空中划过诡异的弧度,飞进了关著殭尸的铁笼子里。 史密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急忙收束纷乱的思绪,將全部的神念集中到十字架上。 嘭! 白光亮起,圣洁的光辉洒满地下室。 韞元疼得倒在地上,在猪鸭鸡鱼的血沫和残渣里翻滚。 史密斯不为所动,依然厉声喝道:“主已自地狱之门赎回此魂,圣母的披风遮掩此人,七重封印落下,一切归於寂静!” 白光中似有讚美的声音响起,围绕著韞元不停低吟。 就在史密斯精疲力尽之际,韞元终於停止翻滚,闭上了眼睛。 史密斯没有放鬆,死死按著十字架,说出最后的经文—— “愿主亲手抚愈这伤痕,以羔羊的血洗净你灵魂上磨碎的盐;闭上眼吧,孩子,那些嘶吼、利爪与深渊的凝视,皆不过是天明即散的梦魘。安睡吧,因你是圣的。” 说完后,史密斯累得瘫坐在地上。 这次治疗消耗了他大量的神力。 好在把她控制住了,明天醒来,她又会忘记所有一切,变回那个乖巧可爱的格格。 陈公馆外的竹林里,彭承钧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难怪主体迟迟不能觉醒,原来一直被人清洗记忆。 这样也好,洋鬼子想不到韞元还有一个分魂,主体不能觉醒,正方便分魂行动。 “史密斯是吧?你最好替本座拖一段时间,等本座把这座永安城变成殭尸城,吸了这百万生灵的活气,本座还怕什么主体,只怕原地成圣也有可能。” 他想了想,想出一个极其好玩的主意,身影一闪离开了竹林。 与陈公馆风格不同,邓家是一栋三进的连体大院,院墙修得足有两个人高,墙里墙外都有护卫巡逻。 门口蹲著两条大黑狗。 彭承钧走过来的时候,那两条黑狗趴到地上,连毛都没动一根。 进了院子,巡逻护卫只感觉后背一凉,彭承钧就进了主人的臥室。 邓昆和也睡不著。 邓森回家时,一身湿漉漉的,还说宝船坏在河心,只差没把邓昆和气死。 “唉,这孽子心比天高,只怕反而坏事。” “不用担心,因为很快,你们父子都会成为我的血食。” “谁!” 邓昆和嚇得大叫一声,去摸床边的火柴。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轻笑。 接著,邓昆和的世界坍塌了…… 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天亮后,带著你的儿子去咬人!” 第97章 人间屠宰场 邓家宅院很大,有鸡窝。 公鸡开始打鸣的时候,邓家父子就走了出来,这时候,护卫已经溜回去睡觉了,就剩门房靠在桌子上打盹。 听到开门声,门房揉了揉眼睛,好心提醒道:“少爷不开汽车出去?” 邓森刚刚迈出大门的脚,缩了回来。 “爸,我饿了。” 邓昆和转过脸,漠无表情地说道:“饿了就吃。” “一起吃。” 说完,邓森走到莫名其妙的门房面前,一把掀开他的瓜皮小帽,揪住那根细长的猪尾巴辫子。 “疼疼疼,少爷轻点!” “很快就不疼了。” 邓森揪著辫子往后拉去,露出门房那积满污垢的脖子,他没有嫌弃,毫不迟疑地咬了下去。 “少爷啊!” 悽惨的声音堵回喉咙里,因为邓昆和紧紧捂住了门房的嘴巴。 这一刻,门房才知道服侍了多年的老爷力气大得惊人,他不甘地翻著白眼,听著自己血肉被撕扯、被咀嚼的声音。 不远处,两条大黑狗夹著尾巴,悄悄钻进了鸡笼里,好像跟那些毛绒绒的母鸡挤在一起才安全。 吃饱喝足后,邓森站起身,掏出贴身带著的丝帕,优雅地擦了擦嘴。 邓昆和就没有这么讲究了,伸出袖子胡乱擦了一通。 “爸,你感觉怎么样?” “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劲,你呢?” 邓森甩了甩纤细的手腕,一把撕开门房胸骨的感觉还停留在手指上,何等畅快的感觉。 他得意笑道:“哈哈,霸王扛鼎,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不过如此!” “那就闹他个天翻地覆。” “先从哪里开始呢?” 邓昆和眼中射出一抹怨毒,他可没忘记傅良璧那日的耀武扬威,把自己训得跟孙子似的不算,还逼出了邓家的大半家產。 “县公署!” “好主意,既然尸祖大人命令我们咬人,不如就从本县的知事开始。” 远远跟著他们的彭承钧,见父子俩走向县公署,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聪明的人当了殭尸,还是聪明的殭尸。 韞元被史密斯清洗了记忆,尸祖之力也隨之陷入沉睡状態,彭承钧非常顺利地接管了邓森。 这就是转生术的危害…… 转生回来的尸祖,如果没有外在因素影响,很有可能永远也觉醒不了,从而以普通人的身份过完一生。 韞元的情况正好相反,她本来能够觉醒,偏偏遇到了一个有钱的父亲,自小给她出了马,再用镇尸药材,將她的觉醒时机一次次压了下去。 来湘西后,受永安城尸祸刺激,她终於觉醒了尸祖之力,谁知又被史密斯控制了。 说到底,欠缺了自己这条分魂,尸祖的力量大打折扣,才会遭到洋神棍的压制。 公署非常安静。 原来的捕快头子刘同站在大门外值守,登闻鼓被撤掉了,架子还没有搬走,光禿禿地耸立在屋檐下。 新军接管后,旧官吏全被遣散,幸得陆守贞推荐,刘同捞著了洗心革面的机会,成了一名光荣的巡警,也是唯一的一名。 “这狗日的世道,人不吃人了,殭尸反倒吃起人来!” “刘捕头,你这话错了,殭尸都是人变的,现在还是人吃人。” 刘同当然认识邓家父子,这段时间,因为禁毒以及宝船改货船的事情,父子俩没少往公署跑。 听到邓昆和的话,他嘆了口气:“这清儿八早的,傅大人还没起床,你们俩先去找个地方吃早饭。” “桀桀桀,就是来这里吃早饭的。” 诡异的笑声中,邓森走向刘同,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刘同挣扎著嚷道:“邓公子莫要开玩笑!” 然而,下一秒钟,刘同的声音就卡住了,因为邓森已经扭断了他的脖子,就像扭断一根麻花那样乾脆。 血,喷了邓森一脸。 邓森陶醉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带著温度的血液,新鲜、甘甜、美味。 邓昆和也扑了过来,就要撕咬刘同的血肉。 “爸,別咬坏了,既然我们是尸王,就应该招兵买马,刘捕快这么强壮的身体,合该当我们的先锋大將。” “对对对,还是我儿聪明。” 邓昆和恋恋不捨地放开了刘同,往公署里面奔去。 邓森继续提醒道:“爸,你就吃那些妇孺幼儿,他们的肉好吃,强壮的男人留著,老弱病残咬死扔掉。” “知道嘞。” 等邓森舔乾净脸上的血跡时,刘同重新醒了过来。 邓森替他正了正脑袋,“没缺没口,跟原来的样子差不多。” “邓……邓公子……” 刘同惊恐地说不出话,他想跑,双腿竟然一点都动不了。 “以后永安府就是我们的天下,我是你的王。” “你……殭尸?” “不错,你现在也是殭尸了,现在去执行王的命令,把这条街上的妇人和孩子全咬了。” “不……” 刘同嘴里说著不字,脚步却一点一点向著最近的人家走去,那家有一对五六岁的姐弟。 眼泪从刘同的脸上滑落,又被温柔的晨风吹散。 公署里面已经响起了狂乱的吼声、叫声、哭声……声声悦耳。 接著是一连串震耳欲聋的枪声! 邓森脸上的笑容一滯,飞速窜进公署里,奔向后院。 后院住著不少文职人员与军官眷属。 此刻,十来个年轻的女人在血泊中哀鸣,孩子的断肢残骸丟了一地,而那些被咬伤的强壮男人,正蹲在血泊中,爭相抢食亲人的残身。 这一幕,已非人间屠宰场可以形容。 邓森跑到的时候,只见邓昆和一步一步地退出后院,李副官举著冒烟的枪口,一步一步地逼向父亲。 “老了就是不中用,身为尸王,竟然还保留著凡人对枪炮的恐惧。” 邓森桀桀一笑,飞身扑向李副官的枪口。 砰砰砰! 枪响了,一连三发子弹全部射进了邓森的胸膛,但他只被巨大的衝击力震退了两步,站稳后,仍是诡笑著向前。 “李顺,让开!” 再出现在邓森眼前的是傅良璧本人,他持的並非手枪,而是一把簇新的鄂州造,黑洞洞的枪口正瞄著邓森的额头。 可惜,傅將军今日面对的並非普通殭尸,而是尸祖旱魃赐予血脉的尸王。 就在枪响的那一刻,邓森已经闪到了傅良璧的身前,两发子弹自邓森耳侧擦过,射进了他身后的邓昆和体內。 邓昆和被射得往后一仰,胸口又多了两个碗大的伤口。 邓森却捏住了鄂州造的枪管,五指发力,竟然將精铁打造的枪管捏得变了形。 第98章 法师陆大人 邓森捏住枪管的同时,那些被咬伤的文职和警卫,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了。 他们全都变成了殭尸! 傅良璧果断地扣动了扳机,將剩下的三枚子弹一起射了出来。 变形的枪管会炸膛。 炸膛之后,傅良璧轻则丟一条胳膊,重则当场被炸死、烧死。 “李顺快去找小关爷,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 “傅將军!” “我傅良璧今日殉国,愿天下再无邪祟!” 轰! 三声撞击过后,枪膛果然炸开了,喷出大片火焰与硝烟,还有大片鲜血。 傅良璧握枪的手臂不仅被炸得粉碎,就连上半身和腹部也全是伤口,焦黑的衣服与浓烈的鲜血混在一起,看不出他是不是当场就被炸死了。 邓森的手臂同样被炸伤,只留著一截皮肉连在肩膀上,他一边发出愤怒的吼叫,一边將断肢往肩膀上塞进去。 趁此机会,李顺一把衝过去,抱住傅良璧就往外跑。 门口站著邓昆和那些新变的殭尸,似乎被巨大的爆炸声震住了,愣愣看著从硝烟中跑出来的李顺。 等邓森接好手臂,李顺已经跑远了。 “给我追!咬死他!” “见人就咬!” “统统咬死!” 邓森的叫声一句句传进殭尸的脑海,他们眼中青光闪动,身手也变得格外利落,大步跳跃著奔向公署外面。 等这些怪物衝出公署之后,李顺突然从废弃的登闻鼓后面钻了出来,抱著傅良璧跑向停在院內的老福特。 他將傅良璧放进后座,自己坐进驾驶室,一脚油门踩下去。 福特风驰电掣般衝出了公署。 眼见福特从自己身边衝过,邓森又气又恨,狂舞著手臂令殭尸们追赶汽车。 李顺只开了一会就觉得不对,討米堂远在河对岸,就算没被殭尸追上,傅將军流血都流死了。 得找医生止血! 可这时候上哪儿找医生? 史密斯博士? 这会儿还早,史密斯应该还没有去济生堂坐诊,对,就去陈公馆! 李顺掉转方向,撞开迎面而来的几位昔日同僚,向著陈公馆的方向疾驰。 “傅將军撑住,我去找史密斯博士救你!” 从后视镜可以看到,那几个被汽车撞飞的殭尸,没事一样从地上爬了起来,还有邓森,炸掉的手臂竟然復原了。 断肢重生,绝非普通的殭尸! 李顺如坠冰窟。 小关爷是除过洞神,可他能杀死这些远超鬼怪的殭尸吗? 他把油门踩到底,终於开到了陈公馆。 “史密斯博士!史密斯博士!” 昨晚为安抚韞元格格,史密斯损耗了太多力量,此时还在昏昏欲睡,听到汽车轰鸣与男人的大叫,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 他拉开窗帘一看,来者是傅良璧的副官,而副官手中抱著一个鲜血淋漓的人。 史密斯急忙衝出臥室,打开急救箱。 “平放在沙发上。” “史密斯博士,求你救救傅將军。” 史密斯飞快注射了一支去甲肾上腺素,又拿起绷带先扎住还在流血的断臂。 “这是火药伤,他已经失血休克了,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殭尸!” “what?” 史密斯怀疑自己听错了,然后他就听到了公馆外面传来沉重而齐整的脚步声,管家踉踉蹌蹌地跑进来。 “博士,外面有殭尸……好多,好多殭尸!” “关门!” 史密斯大叫一声,李顺已经衝到了门口,千钧一髮地关上了那扇防盗铁门。 冲不进来的殭尸把怒火发泄到福特上,抓著柔软的皮子又撕又咬,很快,这辆服役多年的老汽车,如同孩子的玩具被拆得七零八落。 史密斯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情不自禁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 “博士,你先救人。” 不知什么时候,韞元格格走到了楼梯上,居高临下地望著史密斯与管家。 “格格殿下,外面危险,你最好別出来。” “这扇铁门能拦他们多久?” 显然,韞元从房间窗口看到了外面的殭尸,令人意外的是,她的神態不仅不害怕,甚至还有一些莫名的兴奋。 史密斯的心更沉重了,他知道,尸煞之气能刺激韞元的离魂症。 一旦她的病情发作,屋里的这几个人,连同自己在內,说不定比死在外面还要惨。 他喃喃说道:“殭尸,多么令人著迷又多么危险的古老物种。” 韞元眼中的光芒闪过,由深深的黑到浅浅的银,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粉。 就在韞元即將发病的一刻,陈公馆外传来一声震天的怒斥——“孽畜安敢!” 奔来的是一条灰扑扑的身影。 人未到,符纸起,纷飞如花。 和几名下人一起紧紧抵著铁门的李顺,看见陆守贞,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太上敕令,神符镇煞!” 陆守贞咬破中指,血点符纸,双手结印如飞,正是回永安后学的道家六甲秘祝——“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轰轰轰轰轰! 符文在殭尸中爆炸,一头头殭尸惨叫著倒了下去。 除了邓家父子。 符火落在邓森身上,烧得他皮开肉绽,也烧得他哇哇乱叫。 尸王保有人的神智,同样保有人的五感,符火烧伤的痛苦,根本就不是这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能承受的。 反倒是他看不起的父亲邓昆和,忍著凌迟般的疼痛冲向陆守贞。 “五星镇彩,光照玄冥!” 陆守贞不退反进,撒出一把糯米,与此同时,一把陈旧的桃木剑出现在手中。 他飞身而起,凌空画符。 米粒在半空竟排列成一个八卦阵型,金光流转,笼罩在邓昆和身上。 “嗷——” 邓昆和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叫。 “五方雷神,听我號令,镇煞除邪,急急如律令!” “是天雷,快跑!” 眼见陆守贞运起五雷天心正法,聪明的邓森一把抓住他爹,向陈公馆外逃窜。 再看陈公馆外,那些殭尸要么躺在地上,要么倒在汽车里,渐渐恢復成了普通人死后的状態。 李顺急道:“陆大人怎么不趁胜追击?就是邓家父子把他们变成殭尸的!” 陆守贞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摇了摇头。 非他不愿,而是他不能。 五雷天心正法哪有那么容易学会,他刚才只是佯装请雷神,藉此嚇退邓家父子。 再打下去,吃亏的反而是自己这个半吊子法师。 第99章 乞丐英雄 李顺打开铁门,警惕地望著那些尸体,生怕他们还会爬起来。 “这些人都是公署的吧?” “是文职与警卫。” “怎么会变成这样?傅大人呢?” “將军受伤了,陆大人快看看去!” 陆守贞为防意外,给这些尸体再贴了一张辰州符,交待几个战战兢兢的下人看好。 他走进客厅。 史密斯正用镊子夹枪管和子弹碎片,有些碎片已经深入腹腔,甚至嵌进了骨头里面。 断肢处已经用纱布包好了,但血跡染红了纱布,更加触目惊心。 傅良璧双眼紧闭,面如金纸。 “博士,將军他……” “我不知道,这里不是无菌的手术室,我也没有消炎药,一切交给上帝吧。” 陆守贞望著傅良璧血肉模糊的前胸,这是巨大的后衝力造成的。 再看旁边的托盘里,至少有二十粒金属碎片。 “都取出来了吗?” “深处的弹片不能再取了,否则会引发內臟出血,让傅大人直接死在手术过程中。” “不取乾净,只怕会得败血症。” 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不知见过了多少同袍中弹后当场未死,几天后全身溃烂,流血流脓的在营地里等死。 史密斯意外地看了陆守贞一眼,认出就是前日在电报公司遇到的船手。 “確实有感染风险,想取出全部异物,只能去北平的大医院,那里可以为傅大人输血。” “输血?” “就是找到和他血型相同的人,抽一些血出来,装进傅大人的血管里,这是最新的医学成果。” 陆守贞想到了殭尸。 尸祖把自己的血给咬过的人,也是输血。 史密斯提醒道:“他的情况不容乐观,你们要儘快做出决定。” “李顺,你看好傅大人,我即刻去找小关爷。” “邓家父子再来怎么办?他们很可能去咬其他人了,还有军营!” 李顺打了个寒颤,他眼前似乎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殭尸,潮水般向著陈公馆涌来。 “靠我一人也不顶用。” 陆守贞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对那几个下人厉声喝道:“快把这些尸体烧了!” 下人们如梦初醒,纷纷跑进来找煤油、汽油、柴火。 韞元看见陆守贞之后,就走进了自己的臥室。 她倚靠在床头,眼中的红芒逐渐散去。 良久之后,她的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奔跑! 渡河! 陆守贞可以肯定,他从来没有用这么快的速度奔跑过,把体內的每一分力量都榨了出来。 衝进討米堂! 贺文凤跪了两天,跪到关佑的火气消了,正要溜去戏园看白老板,在门口与陆守贞撞了个满怀。 “小关爷呢?” “在后院陪著李姐姐炼丹。” “快带我找他,出大事了!” 能让沉稳的陆大人慌成这样,必然是天大的事。 贺文凤一个字没问,拉著陆守贞就往后院跑。 关佑不是看著李玲瓏炼丹,而是协助她炼丹,同时学习这门古老的技法。 一个画符,一个烧火。 一个称药,一个控温。 虽然第一次配合,感觉却很默契。 陆守贞打破了这份默契。 “关兄弟,城里出大事了!宝船烟馆的邓家父子变成了殭尸,衝击县公署,现在傅大人受了重伤!” 关佑的心重重一沉,最担心的事情终於发生了。 军队毕竟集中在一起,好隔离好控制,就怕尸毒在百姓中扩散。 “邓家父子现在何处?” “我急著来找你,没有追踪他们的去向,十有八九闯入百姓家里了。” “事不宜迟,必须由排教和討米堂接管城防。” “我现在就回排教!” “守贞兄,咱们兵分两路,排教人多,盯好街道,討米堂有枪,就去军营!” “好!” 陆守贞转身就走。 关佑冲贺文凤喝道:“去请大堂主、长老、还有赵师傅,即刻开香案!” “是!” 贺文凤火急火燎地跑了。 李玲瓏听到了他们的话,却没有停止往丹炉中添加药材。 丹炉是討米堂用来煮饭的一口铁锅,柴火都是晒得乾乾的松木,桌子上堆满黄纸和硃砂,几百斤药材还有几桶水放在旁边。 李玲瓏加完药材,一手捏诀,一手控制火温,不见丝毫慌乱。 关佑暗中点了点头,每逢大事有静气,说的就是李玲瓏这样的人。 “我不能帮你炼丹了。” “嗯,缺人就找我师叔。” “自然少不了他。” 关佑离了后院,来到討米堂的聚义厅。 开香案,是討米堂最高规格的会议,非生死大事不开。 聚义厅最前面是一尊惟妙惟肖的关二爷雕像,关二爷身披绿战袍,腰悬青龙偃月刀,手指前方,怒目而视。 关佑等他爹和长老们、赵师傅都到齐后,点燃三根请神香,递给他爹。 癩大堂主接过请神香,鞠躬三次后,才插进香案中。 “小佑,大伙儿都到了,什么事说吧。” 关佑扫过几位白髮如雪的长老,目光最后落到赵师傅身上。 赵师傅轻轻冲他点了点头。 “各位叔伯,各位师傅,討米堂这些年虽有小波折,却无大事情,自打和排教结盟后,堂里更是顺风顺水,说各位过上了富家翁的日子也不为过。” 有人沉不住气了,“小佑,富贵日子都是你挣来的,你说啥就是啥,可今天喊我们来到底要干什么?你倒是给个明白话呀!” “今天上香案的原因只有一个,全堂出动,抓殭尸,斗邪祟!” 有人噗地笑出声:“赵师傅不是一直在抓殭尸?抓不住不怪我们嘛,湘西赶尸的那么多,谁知道哪家没看住跑出来的,说不定被人家偷偷摸摸找回去了,去哪抓?” 关佑脸色未变。 “去军营抓,带上傢伙。” “什么?” 听到军营,不仅眾人譁然,就连癩大堂主也大吃一惊,“军营也被咬了?” “现在城里已经出现了批量的殭尸,傅大人受了重伤,县公署几乎无人倖存。” 聚义厅的气氛凝重了起来,再也没有人掉以轻心。 关佑继续说道:“排教负责城里,我们负责军营。” 癩大堂主想得更多,皱眉问道:“土司城怎么办?那里面有几万人口啊!” “土司城,我亲自去,赵师傅和胡文凤跟著我传递消息。” 儿子的主意向来很正。 癩大堂主再担心也不会反对他的决定。 当即拍板:“两百人为一个队伍,共出五个队伍,每个长老带一队,渡船来不及就划自己的竹筏子。” “是!” “我给你们半个时辰,开仓库,取武器,晌午之前包围新军驻营!” 关佑叫住就要往外走的长老。 “各位叔伯,给关二爷上炷香再出发。” 这是祈求关二爷保平安的意思,也是这趟出去,很有可能回不来的意思。 长老们慢慢退了回来,走到香案前。 突然,一个老得连牙齿都不剩的长老笑了起来:“老子討了一世的米,当了一辈子的叫花子,死之前还可以为民除害,要得撒!以后我孙子讲起我,都说我是英雄好汉!” “你是英雄,我就不是英雄了?” “关二爷的徒子徒孙,个个都是英雄!” 第100章 军营血战 包围军营是掉脑袋的事,只能由癩大堂主亲自统领。 关佑又发布了两道命令: 请堂里的拳脚师傅巡视渡口、河滩,发现殭尸立刻放焰火传讯。 大弟带乞儿亲卫守堂口,任何人叫门都不开。 安排完后,长老们急急忙忙走出聚义厅,关佑拿出一个叠得很紧的小布包,塞给癩大堂主, “爹,你带在身上。” 癩大堂主摸了摸,里面包著一片很薄很硬的东西。 “怎么,怕你爹回不来?” “这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用,带著放心一点。” “土司城这些日子很安静,安静得过了头。” “我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关佑点了点头,又交待他爹:“这支新军打过仗的,不是怂蛋子,该杀就杀,別心慈手软。” “嗯。” “还有,把堂里的煤油、汽油都带上,以防万一。” “李姑娘的化尸丹什么时候能炼出来?” “最快也得后天下午。” 癩大堂主瞥了儿子一眼,笑道:“咱们不是去杀人的,围到化尸丹出来就好了。” 父子俩说完,各做各的准备工作。 不多会儿,关佑背著一个小药箱,带著赵师傅与贺文凤出了討米堂,奔渡口而去。 到了渡船上,他掏出一锭10两重的元宝,扔给船老大。 “渡船我包了,三天內只准接送我討米堂的兄弟。” 船老大眼馋地看著元宝,问道:“其他客人非要上船怎么办?” “扔进河里。” 船老大嚇了一跳,赶紧从关佑手中抢过元宝,塞进自己的兜里。 “小关爷说的是,城里闹殭尸,不让他们过河是为他们好。” 上岸后,贺文凤去找覃老板,请他盯著月仙戏班子。 赵师傅先到土司城观察。 关佑自己来到陈公馆,听陆守贞的转述,傅良璧的情况怕是不太好。 亲眼见到傅良璧时,才知道岂止是不太好,而是很糟糕。 他抽出傅良璧腋下的温度计看了看,刻度已经过了40…… “感染了,得注射青霉素。” 除了李顺之外,史密斯与韞元格格都是第一次见到小关爷,两双眼睛都落在他英俊不凡又气质超群的脸上。 “小关爷懂医学?” “这两年我在鄂州疗养,顺便学了点西医。” “可什么是青霉素?” 史密斯眨著那双蓝色的眼睛,眼中的讚赏变成了迷惑。 关佑自然不会告诉他,用葡萄球菌当抗原,培养出青霉菌,再收集毒霉菌的排泄物,加以提纯,就是抗感染神药青霉素。 他打开小药箱,飞快取出注射器与装有青霉素的琉璃小瓶,兑上纯净生理盐水,抽取药水,打进傅良璧的腕静脉。 “oh my god!” 没有理会史密斯的惊嘆,关佑又手写了一张方子,交给李顺。 “让陈会长按药方送药过来,两个时辰煎服一次。” “多谢小关爷!” 史密斯望著小药箱里琳琅满目的器械和药品,简直移不开眼神。 关佑啪地关上小药箱,对史密斯伸出手,“谢谢你救了傅將军,你的急救处理很好,还有你的绷带,也打得相当漂亮。” 史密斯紧紧握住关佑的手摇晃,“如果小关爷能给我一瓶青霉素,我会更乐意为你们永安人服务。” “等傅將军恢復之后再说。” “好吧。” “我还有事情,先走一步,明日再来打针。” 关佑向站在楼梯上的韞元格格欠了欠身,急步走出了陈公馆。 公馆內还漂浮著焚烧尸体留下的焦臭味,不知害怕陆守贞,还是去了別的地方祸害,邓家父子並没有再来陈公馆。 如果关佑知道邓家父子去了哪里,只怕当场就要改变方向。 此时的邓家父子,已经將军营变成了第二个屠宰场。 由於士兵全是身强力壮者,邓家父子並没有撕碎他们,而是將他们全都变成了殭尸士兵。 刚刚尸变的殭尸,对血肉充满强烈的渴望,本能地扑向身边的战友。 他们衝破设置的隔离墙,一个一个营地地祸害起来。 没被感染的士兵试图突围,但营门早被感染者堵死,只能缩在几间营房里,用桌椅床板抵住门窗。 听著外面同袍变成的怪物一下下撞击门板,绝望令他们发疯。 砰! 不知谁最先给了自己一枪,接著,自裁的枪声不时响起。 在死亡面前,变成殭尸更令这些铁血军人恐惧。 枪声、惨叫、嘶吼、鲜血飞溅…… 无人知道的角落里,一千多曾经浴血沙场的將士,逐渐变成行尸走肉。 酉时三刻,落日西沉。 討米堂精锐在军营外列阵。 这帮叫花子平日里蓬头垢面、衣衫襤褸,但此刻每个人腰杆都挺得笔直,手中的汉阳造擦得鋥亮,刺刀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他们排成三排,前排蹲,中排跪,后排站,標准的射击阵型,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军营大门紧闭,里面传出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和撞击声。 赵长老倾听一会,跑到癩大堂主面前,“癩爷,里面不对劲!” “我们来晚了。” 癩大堂主站在队伍最前方,手里提著一把驳壳枪,眯著眼打量著军营的围墙。 围墙高约丈余,砖石结构,还算坚固,但从里面传出的声音来看,那些东西隨时可能衝破大门衝出来。 “赵长老带一队守住后门,钱长老带一队封住东西两侧的围墙,绝不能让一个东西翻墙出来,其余人原地待命。” “是!” 癩大堂主的声音再次响起:“都记住了,打身子没用,必须爆头!” 两队人马刚刚离去,军营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门板剧烈震动,紧接著又是一下,门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所有人的枪口瞬间对准大门,手指搭上扳机。 第三下撞击之后,门閂断裂,两扇沉重的木门轰然向內倒下。 门后是密密麻麻的感染者。 他们眼里冒著青光,军服上沾满黑色的血跡和污物,有些人的手臂被咬掉了一半,露出森白的骨头,但他们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死死盯著门外的活人。 空气凝固了。 双方隔著一道门槛对峙,感染者那边是低沉密集的嗬嗬声,討米堂这边是粗重的呼吸和枪栓拉动的咔嗒声。 忽然,最前面的一个尸变士兵跳了过来。 “开火!” 癩大堂主的驳壳枪率先打响,那士兵的脑袋猛然后仰,黑色的血花溅起,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101章 生不光荣,死而伟大 紧接著,第一排討米堂弟子扣动扳机。 八十多条鄂州造同时喷出火舌,密集的弹雨,將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尸变士兵打得浑身乱颤。 儘管他们的胸口被打成了筛子,照样踉蹌著往前冲。 被打倒在地的尸变士兵则像螃蟹一样,张牙舞爪地乱爬。 “瞄准脑袋!打脑袋!” 王长老声嘶力竭地吼道,第二排弟子立刻补位发射。 这一次,全部爆头。 然而,尸变者实在太多。 军营里原本有一千五百人,除去被困在营房里的少数倖存者,尸变者的数量超过了千人。 他们不惧死亡、不知疼痛,即使被爆了头,还能顶著半边脑瓜子往前扑。 討米堂这边的火力虽然密集,可鄂州造毕竟只能打五发子弹,叫花子也不是神枪手,五发子弹並不能保证干掉一个尸变士兵。 也就是殭尸崇尚肉体力量,没有拿起他们的枪炮与討米堂对轰,否则一定是討米堂先崩溃。 更多的尸变士兵从军营里面扑出来,双方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上刺刀!” 癩大堂主將打空了的驳壳枪往腰间一插,从身边弟子手中接过一桿上了刺刀的鄂州造。 “前排弟兄跟我顶上去,今天死也得死在这里!叫全湘西的人知道,討米堂没有孬种!” 癩大堂主並非武林高手,可他一个箭步衝出了队伍,將刺刀捅进一个尸变士兵的眼眶。 他没有丝毫停顿,回身一枪托砸翻另一个尸变者,反手又是一刺刀直奔面门。 跟著他的弟子们顿时红了眼睛,纷纷端著刺刀冲了上去。 “討米堂没有孬种!” “跟著癩爷杀殭尸!” “今天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湘西人本就彪悍,混帮派的更是亡命之徒。 此时见癩大堂主身先士卒,个个横起一条心,抱著同归於尽的打法,一刀一刀刺向殭尸的脑袋和脖子。 一时间,军营门口杀声震天。 枪声、喊杀声、嘶吼声、刺刀入肉的闷响和骨骼碎裂的脆响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充斥著硝烟味和浓烈的腐臭。 血在地上匯成了小溪,滑腻腻的,踩上去让人直打趔趄。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跑出来的尸变士兵不是被砍了脑袋,就是被分成了拼不起来的几截,大门口渐渐安静。 討米堂的伤亡同样不小。 战死了百人,还有十几个弟子被扑倒咬伤。 “別让兄弟们受罪。” 癩大堂主挥了挥手,王长老毫不犹豫地每人补了一颗子弹。 被补枪的弟子没有一个求饶。 討米堂的规矩就是这样,兄弟一场,生死看淡,该走的时候绝不拖累旁人。 就在这时,军营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显得异常愤怒,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接著,在地上拖行的沉重脚步声奔著大门来了。 癩大堂主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汗,眯起眼朝军营深处看去,最后一缕光线照在军营的操场上,两个巨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邓昆及其儿子邓森。 变成了殭尸王的邓家父子。 或许在军营里进食了太多血肉,他们的外形已然改变,身躯足有正常人的两倍大,把衣服撑得七零八落。 裸露的皮肤惨白而肿胀,布满了诡异的纹路,他们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同样惨白的鬼火在跳动,嘴里伸出的獠牙足有三寸长,上面还掛著碎肉。 不是人的怪物,嘴里偏偏发出人类的语言:“討米堂,该死!” 癩大堂主压下心头的震撼,冷笑道:“邓昆和,你活著的时候就不干好事,死了还为祸一方,真该下十八层地狱!” “你个老东西还敢嘴硬,本王要把你变成尸奴,再让你去屠了全城的百姓!” 恶毒的念头比他身上的尸煞之气还要毒三分。 然而谁都知道,他说的话即將变成现实。 “开枪!所有人开枪!” 站在后面的王长老,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 几百条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打在邓家父子身上,普通的尸变士兵中弹之后至少会踉蹌一下,但邓家父子的皮肤坚硬得像白铜铸成,子弹打上去竟然溅起点点火星。 “爆头!” 子弹打中两头殭尸的面部,他们也仅仅偏了偏脑袋,不见任何伤痕。 邓家父子很快衝破了討米堂阵线。 之后,就是一场单边屠杀。 邓昆和双臂一扫,五六个討米堂弟子像破枕头一样飞了出去,人在半空中就已经断了气。 邓森的獠牙咬住一个弟子的脖颈,猛地一撕,半边脖子连带著肩膀都被扯了下来,鲜血喷涌如泉,他立刻凑到腔子里喝起新鲜血液来。 癩大堂主目眥欲裂。 他大吼一声,抄起刺刀从侧面猛衝过去,一刀刺向邓昆和的脖颈。 刺刀扎中的瞬间,刀尖竟然弯了,只在他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邓昆和反手一掌拍来,癩大堂主急忙横枪格挡,碗口粗的枪身被一掌拍断,癩大堂主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癩爷!” 王长老衝过去將他扶起。 癩大堂主吐了一口血,说道:“把油桶搬过来,烧他娘的!” 王长老二话不说,点了十几个身手最好的弟子,趁著邓家父子被正面火力吸引的间隙,绕到侧面將几桶煤油搬了过来。 “泼!” 十来桶煤油同时泼出,黑亮的油液浇了邓家父子满头满身,也让邓森从大快朵颐中猛然惊醒。 “爸,快退!” 邓昆和的反应比儿子慢多了,他还在追逐头號敌人癩大堂主,却被三四个討米堂的弟子死死缠住。 如果只能同归於尽,那就同归於尽。 “癩爷点火!別管我们!” “今日死在这里的兄弟,我张癩子对天发誓,给你们每家每户养老送终!” 癩大堂主从腰间摸出一盒洋火,颤抖著擦燃,扔向邓昆和。 轰! 煤油轰然炸开,橙红色火焰躥起一丈多高,將邓昆和整个吞没。 也將那几个弟子吞没。 “撒药!” 癩大堂主又是一声厉喝,装著硃砂、雄黄的药包纷纷扔进火焰中。 硃砂和雄黄遇火爆燃,发出刺眼的红光和刺鼻的气味,火焰的温度似乎骤然升高了数倍。 邓昆和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嘶吼,疯狂地四处衝撞,所到之处烈焰翻腾,引燃了周围的营房和物资,整个军营陷入一片火海。 彻底不內耗了 本想五一假期后上架的,今天和编辑沟通了一下,差11个追读上不了,得写满30万字。 还差8万字,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20天。 这书开始的追读就不太好,一个原因是题材,殭尸文在玄幻频道属於小眾中的小眾,玄幻读者不太感冒;另一个原因是写法,传统+文青+群像,不够爽。 上不了架我就会放弃吗? 当然不。 已经找编辑申请换到悬疑频道,看能不能吸引一些目標读者。 现在不用考虑上架这个事了,心態反而更好了,彻底摆脱精神內耗,安安静静、快快乐乐、老老实实地写。 多谢哥哥们一路相隨,请给本扑街作者继续加油噢~~~ 顺颂夏安。 第102章 身份败露 邓昆和的嘶吼声越来越弱,动作也越来越慢,最终轰然倒地,在烈焰中缓缓化为灰烬。 “爸!” 邓森只叫了一声,就往军营深处逃窜。 他身上淋透了煤油,哪怕溅一点火星子就会落得跟他爸一样的下场。 “追!” 癩大堂主端著鄂州造,几步从烈焰中穿过,紧紧追著邓森。 王长老急得不行,一边指挥弟子们跟上,一边跺脚骂道:“这老东西,真当自己还年轻呢!你要是死在这里,小关爷不得剥了我们几个的皮!” 殭尸本就畏火,何况是掺加了硃砂与雄黄的特殊火焰。 尸变士兵逐渐变得迟缓与混乱起来。 尤其是传承自邓昆和的部分尸变士兵,隨著他的焚毁,像是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一个个呆在原地不动。 討米堂弟子趁势发动反攻,刺刀、子弹、火把,有什么上什么,很快將那些发呆的殭尸干掉。 邓森传承的另一部分尸变士兵,本能地追在邓森屁股后面,也往军营深处乱跑。 “用火攻,把他们隔开!” 几位长老胜利会师,一边用枪弹压制尸变士兵的行动,一边使用易燃物,將尸变士兵隔离成一片片的,再將他们如赶羊群一样赶进火堆里。 癩大堂主紧紧咬著邓森不放。 他被邓昆和拍了一掌,內腑受了伤,现在每喘口气,心肺都疼得厉害,腿肚子也因快速奔跑抽起筋来。 但他仍是追著,只要一直追著不放,这头孽畜就腾不出功夫咬別人。 漫天火光中,癩大堂主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还叫癩子张,与几个叫花子一起棲身在城西的关帝庙。 睡得正香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哭声,走出来一瞧,只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躺在月光下,挥舞拳头哇哇大哭。 才落地的孩子,谁这么狠心扔在这儿? 他把孩子抱了起来,不料那孩子睁开眼,咔呲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硬是嘬出一口血花。 劲儿真大! 想起往事,追赶殭尸的癩大堂主笑了。 “张家祖坟冒青烟,得了一个关二爷转世的儿子,我这辈子活得也很舒服,值了!” 听到癩大堂主的笑声,前头的邓森竟然收住脚,转过头来,用惨白的死鱼眼瞪著他。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能说出这句话,证明你还有神智,我就勉强称你一声邓少爷。可是邓少爷,你真愿意当一头殭尸吗?你是喝过洋墨水的,全永安府只有你一个人,理应为国家效力。” 癩大堂主用鄂州造拄著地,喘了几口大气,问道。 “你懂个屁,以后全世界都是尸祖大人的,也是本尸王的,我们將永生不死!” “永生不死?你爹刚刚死在你眼前。” 邓森被这句话激怒了,他纵身一跃,从火堆上跳过,向著癩大堂主扑过来。 砰! 枪响了。 最后一发子弹射入邓森的身体,弹火瞬间点燃了他身上的煤油。 邓森也扑倒了癩大堂主,抱著他一起在烈火中翻滚。 追过来的几个长老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叫:“癩爷!” “快救人!” “这么大的火怎么救啊!” 就在眾人脱下身上的衣服,拼命拍打火球时,一道金光闪过,癩大堂主“嘭”的一声弹了出来,摔到地上。 “癩爷!癩爷!” “还有气!背出去,快快快!” …… 与此同时,土司城的主屋里,盘膝吸收血食之气的彭承钧睁开了眼睛。 他鲜艷欲滴的瞳孔闪了几闪,恢復成普通的人类顏色。 “邓家父子死了,可恶!” 想不到亲手打造的尸王,短短一天就灰飞烟灭。 背后定有高人出手。 彭承钧记起羊山的那股气息,这些天,他走遍了大街小巷,可这股气息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过,今日通过邓家父子,吸收了几千新鲜血食,恢復了不少尸煞之气。 按此速度,恢復全盛时期的神通指日可待。 邓家父子死就死了。 如今城中驻军不存,知事大人受伤昏迷,永安府已经是一座空城。 想到土司城还有一千多护卫军,彭承钧嘴角露出笑容。 人类权力更迭的游戏很有趣。 正盘算著怎么接管县公署,门外有人稟告:“二公子,討米堂的小关爷求见。” “小关爷?” 彭承钧记忆中出现了旱魃墓的那一趟行程……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谁杀死洞神,拿走蚩尤骨玉,可他回来后,听到的都是小关爷勇闯殭尸洞,救出红顏知己的故事。 他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如果传言是真,蚩尤骨玉就在小关爷手中。 “请他到正殿。” 门外的下人有些不甘,彭家大公子就是被小关爷用天雷打死的。 土人最重顏面,也最记仇。 “二公子,小关爷杀了大公子,不如在大殿埋下人手,等他进来后直接剁了他!” “我自有安排,別坏了本座……本公子的大事!” “是。” 关佑独自坐在土司城大殿里,他把贺文凤和赵师傅都留在城外面观察。 据赵师傅所说,土司城里鸦雀无声,四门紧闭,连一个出入的人都没有。 关佑进来之后发现城里的气氛好得惊人,商铺、菜摊子、餐馆酒楼,全都好端端的开著,整个土司城就像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他绝不相信彭承钧这么沉得住气,也不信彭二公子能把土司城治理得井井有序。 “难道土司城又来了高手?” 沉吟间,彭承钧迈进了大殿。 “什么风把小关爷吹来了?” 彭承钧不错眼地打量关佑,眼中闪过惊艷之色。 这一丝惊艷没有逃过关佑的眼睛,他与彭承钧打过多次交道,彭二公子可从来没这样看过自己。 这眼神不对。 “县公署遭到殭尸衝击,傅大人被咬伤,我特来通知土司城。” “我们土司城早就收到了风声,你也看到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不许任何人进出,所以殭尸传不进来的。” “如此甚好。” 彭承钧笑吟吟地看著关佑,忽然问道:“小关爷可曾去过旱魃墓?” “什么墓?” “旱魃墓。” “二公子为何有此一问?” 关佑抬眼望向彭承钧,就在此时,彭承钧的眼神变了。 不,是他瞳孔的顏色变了,变成了血一般的鲜红。 红眼殭尸! 四大尸祖! 关佑脑袋里嗡的一声,剧烈的疼痛隨之涌来,像是谁在用一把大锯子来回锯著他的头骨。 他情不自禁地捧著头颅,发出低沉的呻吟。 彭承钧满意地笑了,伸出一根手指,把关佑的下巴勾了起来,那双血红的眼睛直视著关佑的眼睛,宛如探视他的灵魂。 “乖乖说出你在旱魃墓里做了什么,你的回答如果令本座满意,本座可以赐予你永生。” “如果……如果二公子不满意呢?” “不愧天眼在身,你的意志力还挺顽强的。如果本座不满意,那就只好吃了你,是真正的吃喔。” 彭承钧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告诉关佑“吃掉他”是什么意思。 第103章 本座之名:女魃 关佑晃了晃头,脑海中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这就是尸祖对尸將的碾压吗? 就在意识即將沉入深渊时,他心底驀然发出一声怒吼:“去他大爷的尸祖、尸王,我关佑乃是堂堂正正的人!” 脑海重新清明。 他朝著彭承钧笑了笑,伸手指著自己的一口大白牙,“吃我?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么好的牙口。” “能抵御本座的神通,你是什么东西?” “告诉你也无妨,关某乃是三国关云长转生,实实在在的人间神祇。” 虽然不清楚尸祖的转生术,但关佑可以肯定,眼前的这位彭二公子是某位尸祖的转生,既然如此,自己捏造关二爷转生也不算违和。 彭承钧眼中闪过忌惮之色。 与真正的彭二公子不同,旱魃了解更多的神魔法则。 关云长不仅仅是三国时期的一员武將,更是死后被封为正神的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拥有无上神通。 而且,与尸祖享用的血食不同,关圣帝君享受更高阶的香火供奉,即人间的信仰之力。 现在可以肯定,杀死洞神与拿走蚩尤並非雾隱门的漏网之鱼,就是眼前的小子。 “哼,区区人间小神,有何资格在本座面前夸口。” “那你可敢报上名號,关二爷不斩无名之辈。” 关佑越说越溜,模仿起前世开车的时候,常常播放的某郭口吻,一副“老子天下为尊,斩尽妖魔鬼怪”的派头。 “那你就听好了,本座之名——女魃!” 旱魃本名的確叫“魃”,不过她並非传说中的黄帝之女,而是天生地养的一头殭尸,拥有製造旱灾的初始技能,因此才被称为“旱魃”。 关佑仰天狂笑两声:“原来你就是涿鹿之战中帮助过黄帝的旱魃,区区一只旱尸,也敢在本圣君面前逞雄!不过,念在你曾助轩辕氏定鼎天下,本圣君今日网开一面,盼你好自为之。” 说完,关佑怒目圆睁,左掌朝天一扬,射出一道金色光芒。 金光不偏不倚地射中大殿高悬的牌匾,將之一切为二。 咔嚓! 断掉的牌匾掉了下来,摔在彭承钧脚下。 彭承钧脸色再变,令他惊骇的不是光芒切断了牌匾,而是那道金光,那是神族才有的纯正光芒。 神族,殭尸的天敌! 他强忍心中的震撼,若无其事说道:“本座只想取回自己的东西,相信小关爷不会据为己有。” “笑话,本帝君怎会占据邪祟之物。” “此物藏於旱魃墓,是一块半透明的骨片,这块骨片对小关爷毫无用处,却可助本座压抑尸性,你也不想看到本座將永安城变成不毛之地吧?” 震惊归震惊,旱魃没那么容易嚇退,仍在试探关佑。 这点小伎俩关佑怎会看不出来。 “本帝君受永安城百姓的香菸,便要护住这座城!你若敢动一根手指,下次见面之时,就是本帝君將你挫骨扬灰之际,告辞!” 关佑一拂袖子,冷笑著走了出去。 彭承钧目送他的身影,硬是没有动弹。 在外面探头探脑的亲卫队长跑了进来,急切道:“二公子,现在下手还来得及!” “下手?想死你就自己去。” “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他为什么叫小关爷吗?” “妈的,都是討米堂吹出来的,说他是关二爷转世!” “並非吹出来的,而是真的。” 彭承钧没有理会目瞪口呆的亲卫队长,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盘算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光一个转世的关圣帝君,他並没怎么放在眼里,可这城里还有一位女魃。 自己一旦陷入与关佑的苦战,就得施放全部尸煞之气,到那时,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止韞元甦醒。 他可不想辛苦一场,最后为她人做嫁衣裳。 此时夜色已深,急匆匆走出土司城的关佑,背后全是冷汗。 “得亏彭承钧是个蠢货,影响到了旱魃的智商……” 只要过上几招,就能逼出关佑的银瞳。 旱魃就会明白他关佑绝非什么关圣帝君转世,而是传承了某位尸祖血脉的尸王。 到那时,旱魃以尸祖血脉压制关佑,可轻而易举把他变成一具尸奴。 关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小关爷,这里!” 贺文凤和赵师傅从一棵大树后面跳了出来。 赵师傅手中的望远镜一直没有放下,生怕土司城中传出乱子。 “快走快走!” 两人见关佑神色郑重,不敢多问,急忙跟在他后面朝远处跑去。 轰! 忽然一声巨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那是新军驻营的方向。 关佑夺过赵师傅手中的望远镜,镜头中腾起漫天的火光与硝烟,是討米堂带去的煤油桶点著了! “糟糕,我爹!” 来不及说明情况,关佑闪电般地冲向军营。 贺文凤刚要跟上去,转念一想,拔腿朝月仙戏园方向跑去。 “赵师傅,肯定是军营变成了殭尸窝,我去找覃掌柜!” “好,我跟著小关爷。” …… 癩大堂主被弟子们从火场抬下来的时候,人已经陷入了昏迷。 幸好小关爷来得及时,又打针又餵药,硬是將他爹从阎王爷那里抢了回来。 初夏的风很凉,却吹不散夜空中的尸臭味。 也吹不干討米堂弟子的鲜血。 关佑合上小药箱,握著他爹的手,长老们都围在身边。 “都弄乾净了?” “领小关爷令,都弄乾净了,邓家父子烧成了灰,我把灰扫起来装了罈子,再灌上铁水沉进猛河。” “嗯。” “死去的兄弟们也都烧乾净了,不能让他们变成那东西。” 关佑点了点头,又问道:“伤亡人数?” 王长老哽咽道:“阵亡二百一十七人……没有伤者。” 没有伤者的意思是,所有伤者都成了死人。 赵长老一拳捶在泥地里,恨恨问道:“他娘的!这天底下,到底还有多少这种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关佑望了望身后,军营的事总算解决了,没有令邓家父子造更多的孽。 可他的心情没有丝毫轻鬆。 谁能想到,陪上了整个雾隱门才杀死的尸祖旱魃,竟然又回来了。 转生术,究竟是什么样的逆天之术? 第104章 不屈的人类 这个夜晚註定不平静。 白月仙从戏园子走出来的时候,夏夜的风忽然停了,巷子里空荡荡的,青石板路面被月光照得惨白。 她穿著一件浅红色的旗袍,浅红色的高跟鞋,卸了妆的脸比月色还清冷。 走出这条巷子,看见覃掌柜盘膝坐在地上。 她並不惊讶,反而笑了一下。 “覃掌柜,这么晚了还在外头坐著,不怕蚊子咬么?” 覃掌柜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好了七盏油灯,灯芯烧得毕剥作响。 更远处,整条街道的地面上,隱隱约约能看见用硃砂画出的符线,纵横交错。 白月仙看见那七盏灯和满地的符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嘖嘖,覃掌柜好大的阵仗。” “小关爷说,不能小看了你。” “是他让你来对付我的?” “没有他的提醒,我也看出了你们班子不对劲。” 覃掌柜不紧不慢地回著话。 小关爷让贺文凤带话给他,白月仙是一头银眼尸王,想斩妖除魔就动手,想保命就躲在扎纸店里別出来。 永安城全城都將不保,他好意思躲起来吗? 趁著天黑,覃掌柜在巷外布置了北斗诛邪阵和天罗地网符,就看白月仙会不会出现。 白月仙抬眼看著覃掌柜,那双眼睛流泻著银色的月光。 “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 白月仙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如铃,像是平时在戏台上的笑,却又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三成把握就敢来拦我?覃掌柜,我该夸你勇气可嘉,还是该说你不知死活?” “都不必。” 覃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纸,厚厚的一沓,在手里捻成扇形,“每个人都有他该做的事情,我的事就是拦住你。” 白月仙不笑了。 她静静地看著这个乾瘦的中年人,两鬢斑白,衣服半旧,眉眼朴实,属於扔到人群里再也找不出的那种类型。 然而此刻的他,举止沉稳,双目发亮,自有一种宗师的气度。 “好,我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白月仙从原地消失了。 覃掌柜瞳孔猛地一缩,想也不想,直接將手中的符纸向身后撒去,符纸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团火焰。 白月仙的身形从火光中显露出来,她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覃掌柜身后,五根青黑色的指甲离他的后颈只有三寸。 符火燎在她的手臂上,將袖子烧出一片焦黑。 她微微皱了皱眉,从北平带来的每件旗袍都是名裁缝定做的,坏一件少一件。 覃掌柜趁机后退,咬破右手食指,飞快地在左手掌心画了一道血符,然后双掌一合,猛地拍在地上。 地面上那些硃砂符线骤然亮了起来,像是一条条烧红的铁丝,將白月仙困在当中。 符线连绵不绝地向她身上缠去,硃砂烧灼著殭尸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 白月仙冷著脸站在符线阵中,一动不动,任凭那些硃砂线缠上她的脚踝、小腿、腰身。 “仅仅这样吗?” 覃掌柜咬了咬牙,双手结印,將全身道力灌入符阵。 硃砂线猛地收紧,將白月仙整个人捆成了一个粽子,火苗从符线上窜起来,烧成一片火海,將她完全吞没。 火海中传来一声嘆息。 “就这?” 然后,所有的火,所有的硃砂线,在一瞬间全部炸开,硃砂的粉末混著火星四散飞扬,落了覃掌柜一头一脸。 白月仙站在那儿,显露出尸王的本相,银瞳尖齿,肤如金属,脸上生著两道泪纹。 月光照在她身上,除了原本的美丽,她身上还多了一种异样的妖魅,不像是这世间该有的东西。 “你的原身竟然不是人?” “眼力不错,可你的实力不到我的三成。” 覃掌柜从地上爬起来,他的手掌已经被符火反噬烧得焦黑,脸上都是硃砂粉末混著汗水和血水,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 铜镜只有巴掌大小,镜面锈跡斑斑,镜背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因为年代久远,已经磨损得照不出人影。 这面镜子,是蔡老太公给他的,说是雾隱门三宝之一,桃木剑属於尸派,昊天镜属於道派,巫派的东西似乎失传了。 蔡老太公说:“这面镜子是上古神器昊天镜的复製品,所以只能用一次。” 白月仙看见那面铜镜,脸色终於变了,她感受到了这件法器中蕴含著一缕神光。 “覃掌柜,你当真要鱼死网破吗?我白月仙与你並无恩怨!” “白老板,你敢说你为尸的一生,没有造过孽吗?” “除了自保,我白月仙从没害过人。” “嗜血吃人,是殭尸的本能。” “既然你不信我,何必多此一问。” 轰! 天边炸出大片火焰。 覃掌柜和白月仙都忍不住望过去,是新军驻营,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除此之外,城里多个地方也亮起了小股小股的火,是百姓的屋子被点著了。 到处都是嘶吼声、惨叫声、哭喊声…… 覃掌柜嘆了口气:“我分不出城里的殭尸究竟是谁养出来的,也分不出你话里的真假,可我不能让这城里再多一头殭尸,否则我对不住同门师兄弟。为了除殭尸,他们一个门派死绝了。” 他將铜镜按在自己心口上,镜面对准白月仙。 铜镜一贴上心口,覃掌柜整个人就僵住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发紫,瞳孔放大,像是在承受著无法想像的痛苦。 镜面开始发光,起先是黄色的微光,然后越来越亮,直到变成了一轮金色的太阳,將半条街都照得金光灿烂。 金光是从覃掌柜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他將自己的三魂七魄,將三十年修行的全部道力,还有自己的精血,一股脑地灌进了那面镜子里。 昊天镜是神器,他只是一个凡人,没有神力驱使这件神器,他只能献祭自己。 白月仙终於动了。 她的身形快到了极致,残影还留在原地,真身已经扑到了覃掌柜面前,五根指甲直直地刺向那面铜镜。 但她还是慢了一步。 铜镜中的金光在覃掌柜胸前炸开,化作一道手臂粗的金色光柱,直直地轰在了白月仙的胸口。 白月仙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吼叫,再无之前的戏謔和轻蔑。 金色光柱击穿了她的身体,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口边缘燃烧著金色的火焰,阻止著伤口自动癒合。 白月仙踉蹌著后退了好几步,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洞,又抬起头来看著覃掌柜。 她的表情非常复杂,有愤怒,有不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明明知道殭尸杀不死,就为了打伤我而赔上自己一条性命?” 覃掌柜已经站不住了。 铜镜从他心口掉下来,在青石板上摔成了碎片,每一片都黯淡无光,就是一块普通的锈铜片。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半分血色,嘴唇翕动著,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你。” 白月仙恢復了平静,在她漫长的一生,见过太多守著大义献出生命的蠢人。 她伸出爪刃,直直插向覃掌柜的天灵盖。 “白老板住手!” 一道瘦小的身影挟带著红色火焰扑过来,抱著覃掌柜就地一滚,躲开白月仙的致命爪子。 “文凤?” 抱著覃掌柜的正是匆匆赶来的贺文凤,他眼中流露著幻灭的痛苦。 儘管小关爷和李玲瓏都说白老板是殭尸,文凤却没有信过,直到现在亲眼所见。 “为什么?白老板,你为什么要当殭尸?” 第105章 丹成、尸惊 “做殭尸並非我的本意,可我不后悔当一头殭尸。” 贺文凤不仅身上縈绕著一层薄薄的火焰,眼睛的怒火都快扑出来了。 他狠狠瞪著银眼尖牙的白老板,直到怀中的覃掌柜拉了拉他的衣襟。 “覃大叔撑住,我去找小关爷救你!” 覃掌柜摇了摇头,竭力抬起身子,望向白月仙,“咱们的事……与这孩子无关。” “自然与他无关。” 白月仙收了尸王之力,恢復成名伶面目。 覃掌柜鬆了口气,目光望回贺文凤,断断续续说道:“铺子里……有电报,请小关爷……救人。” 说完头一歪,抓住贺文凤衣襟的手无力垂下。 “覃大叔!” 贺文凤哭得惊天动地,好像要把这天、这地、这夜空,都哭翻过来似的。 白月仙知道他不会原谅自己了。 轻轻嘆息一声,向著戏园子走回去。 高跟鞋如往常一般,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只是今夜显得格外的寂寥。 琴师与武行师傅站在门口,见她走得艰难,急忙上去扶她。 “老板的伤很严重!” “老板,我去杀了那小子,以免走漏风声。” “別去,我不碍事。” 白月仙阻止了两人,“覃掌柜是小关爷派来的,杀不杀文凤,咱们的身份都暴露了。” “哼,难道真怕了他不成!” “这城里的邪祟不止他小关爷一个,你们想想,操纵邓家父子的会是什么东西?” 琴师打了个寒颤,能让刚刚诞生的殭尸力大无穷且保有神智,以白月仙的本能尚且做不到,操纵邓家父子的只能是…… “尸祖。” 白月仙点了点头。 尸祖在侧,她绝不能暴露身份,这才想著趁著城中混乱,去除了关在雾隱门里面的山匪殭尸,把所有指向她的线索全部掐断。 没想到,关佑的心机如此深沉。 覃掌柜又如此烈性。 如今覃掌柜死了,自己与关佑那方已成水火之势,等到他们腾出手来,必然打上戏园子。 “你们收拾东西,找个没人的地方翻出城墙,去宝庆府。” “班子里其他人怎么办?” “他们都是凡人,问不出来东西。” 琴师急道:“老板受伤不轻,要走一起走!” “我去羊山,把养的那些尸气吸了。” 武行师傅心有余悸,“这臭道士竟然有神器!” “天下之大,臥虎藏龙。” 再出来时,琴师与武行师傅各自背著一个大大的包袱,白月仙披著一件轻薄而柔软的披风,掩住胸口的大洞。 三人走出巷子时,贺文凤背著覃掌柜的尸体,还站在巷口。 他个儿矮小瘦弱,覃掌柜的尸身像座山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得他不得不弓著背,然而他的头却使劲昂著,倔强的双眼死死瞪著白月仙。 “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抓住你的!” “文凤,如果你能抓住我,我便赐予你为覃掌柜报仇的机会。” 白月仙的声音依然温柔,琴师却忍不住骂道:“小兔崽子,白老板对你不好?你天天往园子里跑,说了多少回喜欢白老板,现在为一个认识几天的老道士出头,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贺文凤反嘴骂回去:“你懂个屁!假如覃大叔杀了白老板,我一样亲手杀了他替白老板报仇!” “毛都没长齐还报仇,先活下来再说。” 白月仙轻飘飘地从贺文凤身边走了过去,这次,没有清脆的高跟鞋声音,她穿的是一双软底的练功鞋。 月色,裹著她一步一步地远去。 天边不时升起火焰,还有悽厉的叫声,永安城血与火的这一夜,全部成了白月仙远去的背景图。 贺文凤哭得稀里哗啦。 他的心像刀割一样的痛,可年幼的他並不知道,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痛。 天,终究会亮。 贺文凤终究把覃掌柜的遗体背回了扎纸铺。 他把遗体放到小床上,从那些乱糟糟的纸人纸马里,翻出一封新收到的电报。 电报上的字不多,所幸他都认识——“儿子不见了,快来!” 落款人那里写著“三娘”。 想不到道士还有老婆儿子,可惜老婆儿子都不在身前,反而是他贺文凤这个非亲非故的人替老道士送终。 贺文凤拿著电报,锁好铺子大门,回討米堂去。 一夜之间,堂里变了模样,到处掛著輓联,搭著丧棚,白色的纸钱漫天飞舞。 守著城门的大弟一把抓著贺文凤,低声告诉他:“死了两百多兄弟,癩爷受了重伤。” “覃大叔也死了。” “什么!” 贺文凤不想说话,推开大弟,跑进了后院。 关佑又在帮李玲瓏打下手。 看样子炼丹也是体力活,仅仅两天时间,李玲瓏就瘦了不少。 她盘膝坐在一张乾草薄团上,脸色被炉火映得通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却纹丝不动。 “小关爷……” 泪水不爭气地涌出了眼眶。 关佑的脸色顿时变了,他对贺文凤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到外面去说话。 化尸丹已经炼到了关键时刻,现在李玲瓏正以自身真炁控火,不能有片刻分神。 两人走进书房。 贺文凤拿出电报,哭道:“覃大叔没了……他最后说,请你帮忙救人。” “怎么没的?” 贺文凤说不出口。 关佑却明白了一切。 他接过电报,摩挲著纸上“儿子”两个字,轻轻说道:“覃前辈一路走好,只要我不死,必將令公子救出来。” …… 又一日过去。 傍晚时分,夏蝉初起,丹炉猛地一震。 炉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盖子被顶得跳了起来,又被李玲瓏一掌按了回去。 “退后!” 她厉声喝道。 关佑拉著贺文凤疾身后退,丹炉里忽然传出一声尖啸,两人感觉耳膜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 李玲瓏按在炉盖上的手青筋暴起,她用另一只手飞快掐了一个诀,白蒙蒙的光芒自她指尖射进了炉中。 “丹成!”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丹炉通红的顏色开始缓缓褪去,最终冷却。 李玲瓏鬆开了按在炉盖上的手,掌心已经被烫出了一片焦黑,她没看一眼,轻轻掀开炉盖。 奇异的香气从丹炉里飘了出来。 丹炉底部,静静地躺著几十粒丹药。 这些丹药只有黄豆大小,通体漆黑,光滑如镜,隱约可见细密的纹路遍布其上。 李玲瓏用两根手指將化尸丹拈了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突然,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望向了北边。 “这丹有问题?” “丹没问题,拿出去化成符水,餵军营里的人喝下,便能区分出尸变者。” “军营没了,现在得分给城里的百姓喝。” 正当关佑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覃掌柜战死时,李玲瓏打断了他的话,从一旁的小木箱中取出黄铜罗盘。 罗盘的盘面上,二十八宿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天枢、天璇、天璣、天权……北斗七星的位置亮得最为刺目,其余星位则在明灭之间不断闪烁。 李玲瓏的脸色沉了下来。 关佑的心也沉了下来,他抱著一丝侥倖心理问道:“这代表什么?” “化尸丹惊动了殭尸,就在你们堂口的背后。” “是羊山。” “数量非常多。” “非常多是多少?” 李玲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数字:“百头以上。” 关佑望向羊山,夕阳就从那里沉下去的,天地之间最后一点亮色被山色吞没。 蝉鸣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从山中传来的沉闷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翻身,每翻一次,地面就微微地颤动一下。 李玲瓏將化尸丹一粒粒捡出来,用锦囊装好,繫上丝线。 她再把这些丹递给关佑,然后背上木箱子。 “你派人分发化尸丹,我去羊山看看。” 关佑接过来,转手递给贺文凤,“把药送给陆大人,请排教出马分给城里的人。” “那你们?” “我和玲瓏姑娘去羊山。” “我也要去!” 关佑摸了摸贺文凤的脑袋,笑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看好李姐姐的。” 第106章 你以什么身份杀我? 还未进入盛夏,山里已经又闷又热。 关佑侧耳倾听,不仅没有风,连虫鸣也没有,再看天空,月亮是不太正常的浑浊色,好像掺进了鲜血。 李玲瓏走在前面,左手托著罗盘,右手不断屈指推算。 “你知道这座山上养了多少殭尸吗?” “多少?” “罗盘星位全亮的时候,有一百一十七个。” 关佑握著蚩尤骨玉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 这块骨玉救了他爹一命,癩大堂主醒过来之后,什么也没问,把骨玉还给了关佑。 李玲瓏跟著指针的方向继续走,直到指针不再转动。 “就是这里。” 她身前是一块光禿禿的山壁,山壁为赤褐色,光滑而平整。 “我来。” 关佑的方式很简单,一拳砸向了山壁。 轰隆! 山壁被砸开了一个窟窿,风从里面吹出来,裹挟著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熏得人眼睛发酸、胃里翻涌。 李玲瓏避过尸气,若有所思地望著关佑的侧脸。 刚才的一拳,至少有千钧之力,远超那些外家功夫高手。 罗盘上的指针突然旋转起来,盘面上所有的星位同时亮起。 “在里面。” 关佑拉住李玲瓏,自己先跨进山洞。 不需要罗盘引路了,因为山道没有分岔,一直盘旋著向下。 所有的腥臭都是从山底冒出来的。 就在关佑怀疑坠入了深渊时,他看见了白月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一间巨大的洞窟。 洞壁上插著十几支长明火把,把整个洞窟照得亮如白昼。 洞中整整齐齐摆放著一百多口棺材,棺材都是黑漆杉板,棺盖也都打开著。 每口棺材中都躺著一具殭尸,他们双眼紧闭,面目栩栩如生。 白月仙腾空坐著,正从棺材中吸收尸气。 她胸口有一个圆柱状的伤口,伤口很深,似乎洞穿了心臟,伤口四周可见点点金芒。 “白老板,果然是你。” 白月仙望著闯进来的两个人,那双眼睛已非人类器官,而是一片纯粹的银色,闪著幽冷的光芒。 她的声音同样冷漠:“小关爷,玲瓏姑娘,你们不该来。” “来都来了,就別那么多废话。” 李玲瓏的手和嘴一样利索,三张符纸脱手飞出,在空中呈品字形展开,接著化作三道火线射向白月仙。 白月仙没有躲。 三道火线射到她身前,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炸成漫天碎光。 她银瞳映著那些转瞬即逝的火星,宛如欣赏一场无聊的烟花表演。 “来而不往非礼也。” 白月仙抬起一只手,白皙的指尖朝向李玲瓏的方向轻轻一弹。 李玲瓏猛地向后倒飞出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口棺材上,將那口棺材撞得砰然裂开。 她顺著棺材滑下来,单手撑著地面,嘴角溢出一线鲜血。 李玲瓏没有停顿,修长的双腿向后一踢,借著棺材之力从地上弹起,反手抽出桃木剑。 嗖! 剑气在洞窟中划出一道赤红色的弧光,直劈白月仙头颅。 白月仙还是没有躲。 她的身影在剑光触及的瞬间,忽然化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散开了。 李玲瓏的剑劈了个空,等她落地站稳时,白月仙的影子重新凝聚在一起,依然盘膝吸收著尸气,仿佛从未移动过。 “移形换影,不愧是银瞳尸王。” “玲瓏姑娘懂的不少,既然你知道我是尸王,不如就此退去,你我之间本就没有深仇大恨。” “之前的確没有,现在有了,你杀了我覃师叔对不对?” 白月仙望向关佑。 李玲瓏摇了摇头,“不是他说的,是你胸口的伤,你伤口残留著本门的道气,覃师叔是道派传人。” 白月仙沉默了一下,“是我杀的。” “孽畜受死!” 李玲瓏剑光霍霍,一剑快过一剑的攻向白月仙。 关佑掌心的朱雀印烧了起来。 但他没动。 白月仙依然使用“移形换影”的神通,一次次被砍散,一次次重新凝聚。 看得出,她吸收尸气到了要紧的时刻,才以这种方式拖延时间。 但李玲瓏的攻击越来越凌厉,白月仙的消耗也到了临界值。 驀然,白月仙变幻了地点,这一次她没有在原地凝聚,而是出现在了李玲瓏的身后。 “小心!” 关佑扑了过去,然而来不及阻挡,白月仙的手掌变为寒光闪闪的骨刃,从后背插入了李玲瓏的身体。 就在关佑目眥欲裂时,令人意外的一幕发生了,白月仙手掌触及的瞬间,李玲瓏的身体变成了一张黄符纸,火苗躥起三尺多高,將白月仙的整条手臂吞没其中。 是替身符。 关佑收势不住,左掌狠狠击在白月仙后背,金光灿灿,符火滚滚,两人合力之下,顿时重创白月仙。 真正的李玲瓏从棺材后闪了出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铜镜。 那铜镜只有巴掌大小,镜面上刻满了鲜红的硃砂符文,她將镜面对准白月仙,口中一声叱喝:“敕!” 铜镜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正中白月仙的胸口,昊天镜残留的神光似乎得到加强,再次亮了起来。 白月仙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和她方才优雅从容的语调截然不同,尖锐、暴戾、充满了不可遏制的狂怒。 她的披风在铜镜白光中剧烈翻飞,裙摆上燃起了青蓝色的火焰,空气中瀰漫开一股烧焦腐肉的气味。 仅此而已。 “你的宝贝倒是不少,不过这种程度的法器,连我的护体尸煞都破不了,你凭什么给你师叔报仇?” 重伤在身,白月仙依然那么骄傲。 她没有再理会李玲瓏,而是望著关佑,“她有仇要报,你呢?” “诛邪。” 关佑吐出两个字。 “哈哈哈,小关爷,你以何种身份诛邪?以你天下第一號邪祟的身份吗?” 白月仙的大笑令李玲瓏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白月仙的面容开始发生变化,那张原本美艷绝伦的脸变得惨白如纸,嘴角向耳根的方向裂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尖牙,两道泪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唇边。 山上的温度骤降,李玲瓏呼出的气瞬间变成了白雾,剑柄冷得像是一块冰。 “让到一边,好生看著,大名鼎鼎的小关爷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白月仙动手了。 如果说之前她只是在试探、在戏耍,那么此刻,她真正动了杀心。 然而李玲瓏没有退开,而是衝到了关佑身前。 白月仙大怒,以一种快得看不见的速度击在挡路者身上,李玲瓏左肩、右肋、后背,同一时间炸开,鲜血飞溅,伤口很快出现触目惊心的深黑色。 李玲瓏闷哼一声,脚下踉蹌了半步。 她右手桃木剑插地稳住身形,左手掐了个诀,口中飞速念咒,一道金光从她脚下的地面上升起,形成一个直径三尺的光圈將她笼罩其中。 白月仙的第四爪撞在光罩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光罩剧烈晃动。 “金光护身咒?以你的年纪,堪称道界千古奇才,可你能撑多久?” 李玲瓏没有回答,她单手拄剑,鲜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在脚下匯成一条小溪。 紧接著,黄铜罗盘从她腰间飞了出来,悬浮空中,盘底的八卦图案亮起,发出嗡嗡的声响。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敕令,万邪伏藏!” 罗盘爆发出一阵环形的衝击波,以李玲瓏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衝击波所过之处,一百多口棺材全部被掀飞,棺中的尸体也翻落在地。 白月仙被衝击波正面击中,整个人向后滑出了数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她稳住身形,银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嘲讽,“你的镇尸大法伤不到我,却把那些沉睡的东西唤醒了。” 话音未落,那些掉在地上的尸体,全都伸直了双手,在空中疯狂地挥舞抓挠。 很快,一百一十七具尸体都坐了起来,他们空洞的眼眶里跳动著青碧色的磷火,嘴唇张开,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嘶哑又饥渴的低吼。 这一幕,似乎早在李玲瓏的意料当中。 她的脸上全是血水与汗水,眼神却依然沉稳冷静,没有一丝慌乱。 “关佑,金光护身咒还能撑一炷香,趁著这些东西没有彻底甦醒,你现在就出去。” “为什么?” 关佑的声音同样平静。 “因为我要替覃师叔报仇,也因为永安城更需要你,你活著的意义比我更大。” “难道你不好奇我是什么邪祟?” “吾辈行事,论跡不论心。” 李玲瓏回答著关佑,脑海中却闪过蔡老太公的教诲,那时候她不明白太公是什么意思,现在全都明白了。 在討米堂,在关佑的实验室,在二百多个叫花子的牺牲里,明白了“天生万物,万物同灵”的意思。 有些东西,生而无法为人,却一直在努力地做人。 天地创造了万物,万物公平享受著天地的馈赠,也同样承担著保护这方天地的责任,这便是万物的“灵性”。 用人类的话来说,也叫做“情义”。 她李玲瓏死在这里,世间少的只是一个斩妖除魔的道门弟子,如果小关爷死了,永安府將失去一个强大的保护者。 这笔帐,算得清。 第107章 跨越千年的爱恋 “在永安府,轮不到你作主。” 关佑不仅没走,反而站到了李玲瓏的身前。 李玲瓏急了,“不能两个人都死在这里!”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搞定这些刚甦醒的殭尸,白月仙交给我。” “她道行高深,绝非你能对付的!” 爭执间,离得近的殭尸已经扑向护身光罩,腐烂的手掌拍打光壁,指甲刮擦时发出刺耳的尖响。 虽然金光將这些殭尸轰得飞了出去,它们仍是一个接一个地冲向这里。 殭尸越聚越多,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光罩外很快就堆起了半人多高的尸墙。 李玲瓏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铜镜上。 镜面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她將镜面翻转朝外,一道比之前更粗更烈的白光暴射而出,扫过尸群。 白光所过之处,殭尸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腐肉在光芒中化为焦炭,白骨碎裂成粉末。 “没用的。” 白月仙在半空俯视著一切,淡淡说道:“它们虽是助我修炼的尸奴,可只要这里的尸煞不散,它们就永远不死,你的法力能撑多久?等你法力耗尽时,它们会把你撕成碎片。” “谁说没用,杀了你,断了它们的本源尸气,它们就会化为飞烟。” 关佑不再担心李玲瓏,他的目標只有白月仙。 白月仙的银眸望向关佑,平淡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讥讽,“小关爷,你真捨得杀我?” 关佑嘆了口气,他还记得初见时的悸动,强吻时的衝动,那种令他血脉賁张的感觉,依然留在心底。 即使此刻的白月仙面目全非。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白月仙却误解了关佑的话。 她捂住自己的脸,尖声叫道:“原来你和他们一样,都是贪图美色的小人!你以为我演的虞姬、杨玉环、杜丽娘,她们当真就那么美吗?不,全都是文人墨客臆想出来的!” “错了,美不在皮相,而在骨子,在一个人的精气神里。” “那你告诉我,谁美!” 关佑耐心说道:“比如,简兮纯真善良,玲瓏聪慧勇敢,这些都让她们更美。” 白月仙怔住了,“原来你喜欢她们。” “这与喜不喜欢无关,我只是替你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走错了路,以你的道行,可以在人类社会过得很好,你养这么多殭尸是为了变强。” “变强有错?” “养殭尸变强就有错。” 白月仙忽然发出一声冷笑:“我养尸两年没出过事,如果不是你咬那两个山匪,永安哪来的尸祸!” “我犯的错,我自己弥补,但是你,绝对走不出羊山。” “殭尸打殭尸,还自命正义,这是我千年来听到的最大笑话。” 白月仙流星般扑向关佑,十根手指变成了尺长的利刃,將关佑笼罩在一片黑色的尸气里。 尸煞之气,浓稠得如同乌贼喷出的墨汁。 “让我看看大名鼎鼎的小关爷,尸变后是否还能维持这幅好模样。” 关佑站在浓稠的尸煞之气里一动不动,在他心底,涌出了一股更庞大更恐怖的力量,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力量,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东西,被铺天盖地的尸气惊醒了,那股无比庞大的力量,硬生生夺取了关佑的意识。 关佑的视线隨之一变。 他看到了,一百多具殭尸体內流转的尸气,那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黑色脉络,从它们的头顶延伸到脚底,像是木偶身上的丝线。 所有的黑线都连著白月仙。 她悬浮在半空中,吸收著它们的尸气,也操控著它们的攻击。 这就是殭尸世界的血脉传承与等级压制。 摆脱传承压制很简单,只要切断这些线。 “关佑!” 李玲瓏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经过千山万水,抵达关佑的神识彼岸。 关佑猛然一颤,发现自己走进了尸群中。 几十具殭尸就在身边,但它们没有攻击关佑,它们站在原地,扭动著脑袋,像在辨认某种熟悉的气息。 “关佑小心!” 关佑缓缓举起左掌,朱雀印在熊熊燃烧,全身灼热得像置身於红莲业火里。 诡异的是,朱雀印这次不是向著那些邪祟,而是向著关佑自己的躯体,甚至自己的意识,好像要把他烧得乾乾净净。 关佑笑了笑。 他不容任何东西主宰自己,无论刚才甦醒的那股力量,还是朱雀印。 白月仙在半空中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燃烧著白色火焰的银瞳剧烈收缩,她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某种不该看到的东西。 “你?”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可能是他!” 关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体內那股力量正在不可遏制地膨胀,儘管此刻的关佑很清醒,却抵抗不了那股力量的爆发。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 咆哮深沉而苍凉,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威压,像从远古深渊直接穿透时空而来。 所有殭尸同时停下,然后又转向了彼此。 殭尸开始攻击殭尸。 因为关佑將牵连著白月仙的尸线扯断了。 没有了白月仙操控的它们,在关佑那一声咆哮里,像是被重新灌入了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本能。 它们扑向身边的同类,像野兽一样互相啃咬廝杀,残肢断臂漫天乱飞,黑色的脓血和碎裂的骨骼铺满了洞窟。 “不可能!” 白月仙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双手疯狂地舞动,试图重新夺回对那些殭尸的控制权。 李玲瓏趁她分神的瞬间暴起。 困尸镜的白光、五雷符的闪电、桃木剑的剑芒,同时落在白月仙身上。 她被三道攻击同时击中,整个人从半空中坠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披风与衣裙彻底碎裂,露出了布满伤痕的躯体。 她的身影开始扭曲,试图再次使用移形换影遁走。 关佑就像料到了一般,先一步踩住了她的影子,迫使她虚化一半的身体,重新凝固回来。 白月仙抬著头,银瞳里倒映著关佑的脸。 “將臣……” 白月仙的声音嘶哑而破碎,“不是他,你怎么可能是他。” “別动。” 李玲瓏一剑横在她的颈前,五张黄符飞出,分別贴在白月仙的额头、双肩、胸口和丹田,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封印。 符纸贴上去的一瞬间,白月仙的身体猛颤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 白月仙银瞳的光芒逐渐暗淡,最终只剩下两团浅浅的灰色。 “杀了我,替你师叔报仇。” 李玲瓏没有再动手,而是望著关佑的眼睛,那是与白月仙相同的银色,还有同样弯出唇角的尖牙。 “我去上面等你。” “多谢。” 李玲瓏走出洞窟的时候,那些殭尸已经灰飞烟灭。 关佑在白月仙身前蹲了下来,伸出手,替她拢好破损的裙子。 “你之前说的,你在等你的丈夫,他是谁?” 白月仙沉默著。 “我想,你们之间应该有一个美好的故事,你也不想就此埋没吧。” “你真想听?” “嗯。” 关佑把白月仙扶起来,倚靠在自己怀里。 白月仙咳嗽了两声,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胸口的大洞像破风箱一样嘶嘶作响。 “我的丈夫就是四大尸祖之一的將臣。” “我猜到了。” 白月仙脸上露出恍惚的笑容,“初次相遇时,我还是一头在大漠里自由奔跑的豹子……” 那年,漠北草原上出现了大寒潮,连野草埋在地底下的根都冻死了。 她不得不踩著冰雪出来觅食,直至冻昏在暴雪中。 等她醒来的时候,一个瘦削的牧羊人正切开自己的手腕,將鲜血滴进她的嘴里。 明明这个男人可以成为她好几日的美餐,可不知为何,她竟然生不出一丝一毫咬他的念头。 更奇怪的是,自从喝了这个男人的血,她就拥有了远超同类的力量和速度。 从此之后,她成了漠北草原上的王。 她常常为他衔来野兔、黄羊、梅花鹿,看著他剥皮、烧熟,再与她一起吃掉。 渐渐地,她陪在他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多,回到族群的时间越来越少。 不知不觉,很多年过去了…… 突然有一天,他告诉她:“使者来接我了,我要回长安。” 她脱口而出:“长安在哪里?”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因为她说出了人类的语言。 那天是她化身为人的日子,也是她成为他妻子的日子,整个草原都为他们的结合而欢呼。 “当他的女人真好。” “你跟著他回到了长安?” “嗯,我们在长安生活了很多年,他一直活到八十岁。” “原来,他是转生的將臣,难怪可以在冰天雪地里牧羊十九年。” “你又猜出来了?” “不难猜……后来呢?” “將臣死之前告诉我,他还会再转生,还会再与我相遇,於是我就一直等著、找著。”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三次,还有一些实在找不到,都怪我没用。” 关佑不知该说什么。 千年时光里,一个男人不断转生,一个女人不停寻找,他们重逢时该是何等欢喜,可他们离別时,又是何等悲哀。 “尸祖尚且不能永生,我一个区区的尸王又能活多久呢?可我不能死,因为我还要等將臣,为了维持自己的身躯,我只能不停地吸食尸煞之气,但是我没有乱杀人!” 白月仙挣扎著抓紧关佑的衣襟,眼神中充满了急切,好像关佑不相信她,她就会立刻灰飞烟灭似的。 第108章 朱雀离火,引魂渡灵 听完故事的关佑,將白月仙扶了起来。 “你不杀我?” “不杀。” “难道你真的是將臣!” 奄奄一息的白月仙瞬间焕发出无限生机,反手將关佑紧紧抱住,泪水雨点般落在他的衣服上。 关佑轻轻推开她,“我是关佑,不是將臣。” “你骗我,你就是他,你就是將臣!否则你怎么能夺走我对尸奴的控制权!” “这个原因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不杀你,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 白月仙一副“就算你不承认,我也认定了你就是將臣”的神情,听到关佑需要她,立刻破涕为笑。 “只要能帮上你的忙,赴刀山下火海,我白月仙在所不辞。” “永安城里还有一头真正的尸祖,我需要你帮我一起对付她。” “尸祖?” “旱魃。” 关佑把他在旱魃墓的发现,以及彭承钧亲口承认的事一一说来。 虽然那天在土司城,借著关二爷的名头脱身了,可旱魃一日不死,永安城一日都不安全,如同坐在时刻会爆炸的火药桶上。 为镇压尸变的新军,討米堂火力全开,还付出了两百多条生命的代价。 如果彭承钧將土司城的几万百姓全部变成殭尸? 那就是几万头银眼尸王…… 关佑不敢想像,那將是怎样的末日世界。 况且,刚才打白月仙已经如此费劲,若非覃掌柜拼命伤她在先,说不定还拿不下她。 实力远远高出白月仙的旱魃怎么打? 关佑思来想去,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斗,既然如此,那就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他对殭尸的了解太少,白月仙身为尸祖將臣的女人,应该可以提供一些技术支持。 听到旱魃在永安城,白月仙脸色疾变,“想不到雾隱门全军覆没还是让她逃掉了!不对,她肯定用了转生术!” “你知道雾隱门?” “嗯,这些尸奴就是雾隱门弟子替我养的,他叫阮泉,是那场大战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白月仙把她从阮泉那里听来的事,全都告诉了关佑。 “你咬的那两个山匪发生了尸变,一个跑出来咬了三弟之后不知所踪,另一个还关在雾隱门的地下大殿。” 关佑沉吟道:“雾隱门能重伤旱魃,必有其独门秘法,得去那里找线索。” “我带你去,可是玲瓏姑娘……” “我无法替她做决定,但我知道,她是识大体之人。” 白月仙嘆了口气,把“覃掌柜自己献祭昊天镜”的话咽了回去,说了就能改变覃掌柜之死的事实吗? 就连贺文凤都无法原谅她,何况李玲瓏。 关佑再问道:“四大尸祖之间的关係如何?” “將臣说过,他是尸祖之中最厉害的,贏勾、后卿、旱魃都很怕他,而且他们也一直在寻找將臣的转生者。” “他们找將臣干什么?” “將臣並没有完全觉醒,很多事情也记不起来,只知道他的转生对另外三个尸祖很重要。” 关佑不解:“没有完全觉醒是什么意思?” 白月仙眼中露出悲伤之意,將臣弥留之际,用最后一点力气打翻了餵到嘴边的血碗,儘管那是她的血。 “將臣拒绝喝血,他要当人,要跟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 关佑心头剧震,他想不出,一个吸血殭尸怎么忍住不喝人血的? 意志强如自己,也要在战场上啜饮死人血,否则疯狂的嗜血欲望会吞噬自己的神智。 “血,是將臣系殭尸力量的来源,他不喝血,就无法成为真正的將臣。” “那你也?” “我不同,我的原身是豹子,喝牲畜之血也能增加力量。” “……” “等他死后,我开始四处流浪,经过那些白骨累累的战场时,我发现了吸食尸煞之气比喝牲畜的血更有效果,我的实力提升得很快。” 想著李玲瓏还在上面等著,关佑没有再问,他扶著白月仙顺著山道走了上去。 月亮从云层中探出了头,清辉遍洒人间。 猛河如粼粼玉带,蜿蜒在永安城一侧。 李玲瓏站在山壁前等著。 见到白月仙,她似乎早有预料,没吵也没闹,然而垂在腿边的两只手,都紧紧捏成了拳头。 “玲瓏,你先回堂里,我送白老板回戏园子,回来再向你解释。” “不用,我去师叔的铺子里住一宿,明儿该给他办后事了。” 望著李玲瓏转身就走的背影,白月仙叫住了她:“玲瓏姑娘,我先送你们去雾隱门,那里或许有你师门留下的东西。” “这就是你们俩达成的交易?” 李玲瓏头也不回地继续下山。 关佑无话可说。 白月仙受伤严重,他不得不將她打横抱起,跟在李玲瓏后面。 很快到了河滩。 巡逻的几个拳脚师父迎上来,“小关爷要过河?” “嗯。” “滩头有竹筏子,我们送你过去。” “我自己来。” 关佑抱著白月仙上了竹筏子。 李玲瓏也上来了,她指尖符纸一闪,竹筏如同被人推著似的,飞一般地往对岸漂去。 拳脚师傅们看得目瞪口呆。 “那是李仙姑啊,都说她是九天玄女转世!” “可小关爷为何抱著月仙班的白老板?” “你看清了,当真是白老板?” “绝对错不了,还是贺文凤那臭小子拉著我去的戏班子,不过白老板受伤了,身上都是血。” …… 羊山顶上,彭承钧目送竹筏子远去。 那一声咆哮惊动了他。 等他赶至这里时,又看见了一道神光,那竟然是上古遗留的朱雀离火! “朱雀离火,引魂渡灵!” 朱雀离火,又名南明离火,可接引死者的灵魂升天,换句话来说,是一切死魂的克星。 只要离火一放,任何死魂都会被吸进去,圣洁的灵魂自然飞升,不圣洁的……离火会洗清罪愆,净化业障。 殭尸? 自然是被净化的对象。 正是这道朱雀离火,让彭承钧没有闯进藏尸洞,他一直躲在隱蔽的地方偷窥,直至所有的尸煞之气消失。 但他万万想不到,最后走出山洞的是关佑与白月仙。 这小娘们藏得真深,见面的时候一点尸煞之气都没散发出来,把自己这个堂堂的尸祖骗了过去。 再想到,白月仙是將臣一系,彭承钧又兴奋起来。 顺著白月仙,定然可以找出將臣的下落。 可再再想到关佑拥有南明离火,彭承钧的兴奋劲又消失了,这道神火再次证明了关佑的神格。 彭承钧喜一阵,忧一阵,直到竹筏靠了岸,他还在苦苦思索怎么对付关圣帝君。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好办法,他不禁抬起头,指著那片星空骂道: “万物相生相剋,真他妈的破规矩!你们神族霸占了天上不算完,还他妈的管地上的事情!” 第109章 掌门笔记、六道秘法 十九年前,雾隱门人去楼空。 没几天,一场雷雨把道场给冲塌了,原本巍峨的建筑全部变成了瓦砾乱石。 衙门来查了几次,什么都查不出来,只得草草结案。 四周的街坊不忍糟蹋了这些物件,你拿一片瓦,我抱一块砖,没几天就把能用的东西清空了,只剩半堵山墙搬不动,光禿禿地杵在原地。 白月仙在山墙上按了几下,地底传来轧轧的机括声,墙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密道。 星光依稀,照不出密道的深幽。 李玲瓏心中不是个滋味。 她早前就来过这里,什么也没找到,现在却要依赖师门的仇人打开师门的密道。 白月仙掩嘴咳了一声,“机关是三才阵,下回你们自己开,底下大殿关著的那头殭尸一直用药物镇著,没有威胁。” 关佑並不知道琴师与武行师傅已经走了,见她情况不太乐观,皱眉道:“你先回戏园子,旱魃的事我回头再找你。” “嗯。” 白月仙拢了拢破烂的披风,朝著月仙戏班的方向走去。 关佑和李玲瓏点燃火把,下了密道,在里面的墙壁上找到机关,按下去之后,墙体果然恢復成原来的样子。 密道为旋梯形,全为青石砌成,看得出修建这座地下建筑时,雾隱门花了不少心力。 下到地底,两人发现这座建筑並不复杂,除了宽敞的大殿,两侧各有一排小屋子,一侧堆放著药材、粮食、兵刃,另一侧的屋子里有蒲团,应是休憩之所。 大殿上头掛著八卦图,角落里摆著两个铁笼,一个笼子空空如也,另一个笼子里面关著一头殭尸。 如同白月仙所说,豁嘴殭尸已经被镇压得只剩一口气,像一团烂肉趴在地上。 关佑没有再折腾它,从兵器间里找了一柄开山斧,一斧子斩断了它的头。 李玲瓏打量完大殿,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除了蒲团还有书桌和书架,书架上插满书籍。 她走到书桌前,看见桌子上用镇石压著一张毛边纸,纸上用硃砂写著几排字—— “雾隱门第二十一代掌门卓不群,今日修成六道秘法,前往旱魃墓除此邪祟。可惜六道人选差了神、魔两道,胜算不足一半。此行凶险,恳请祖师爷保佑!” 六道秘法? 李玲瓏拿著卓掌门的遗言陷入了沉思,她可以肯定,雾隱门的典籍中从来没有记载过“六道秘法”。 “关佑,你听过六道秘法吗?” 关佑走过来,接过毛边纸扫了一眼,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佛家有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的说法,又称六道轮迴。” “卓掌门说差了两道的人选,也就是另外的四道他有人选。” “猜也没用,看看书架上有没有秘诀。” 书架上的书很多,足有上千册。 再加上那些药材与粮食,不难推测,都是卓不群出征前藏的。 他说胜算只有一半,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两人一本本翻过去,这些书五花八门,不仅有雾隱门尸、巫,道三派的典籍,还有中原佛、道、儒的经文,以及武当、青城、峨眉、少林、天师府的各种武功心法。 有些是刊印,有些是手抄,还有些盖著大內的藏书印。 大部分书上都有硃砂画的圈。 关佑沉吟道:“玲瓏,六道秘法如果不是一门功夫或者术法,那还会是什么?” 李玲瓏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是阵法!” “没错,只有阵法才需要多个人!” “可这些內容太散了,硃砂圈著的文字也连不起来。” “不用急,继续找。” 又找完了一排书架,还是找不到关键的线索。 这么找不是办法。 也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门秘术上。 关佑索性坐到蒲团上,准备按他自己的思路设计一个诛杀旱魃的计划。 谁知一屁股坐下去,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急忙把那个陈旧的蒲团拿起来,只见蒲团反面缝著粗糙的针线。 “玲瓏,蒲团里面藏著东西。” 关佑轻轻扯开包裹蒲团的灰布,露出里面的蒲草,再刨开蒲草,取出一个册子。 册子封面为羊皮所制,因时日久远,摸在手上,有些发脆的感觉。 封面无字,翻开之后,上面写著一段话—— “余接任掌门时方知,雾隱门为诛灭尸祖旱魃而建。 崇禎年间,全国大旱。 天下术士震怒,联手追杀旱魃,將她赶至湘西老巢,最终封印於武陵山中。 如今封印即將失效,奈何本门已经分裂为尸、巫,道三派,道派迁至宝庆,巫派遭受莫名血洗,剩下尸派独木难支。 旱魃乃天地间至凶至秽之物,不死不灭。 余殫精竭虑三十载,终於悟出一法,可永久诛灭此邪祟。 余称之为:六道秘法。” 崇禎年间那场跨越二十三省份,持续七年的大旱灾,原来是旱魃製造的。 “这是卓掌门的笔记。” 再往下翻,都是卓不群悟出六道秘法的经过,其中还有一次一次的修正。 册子快翻完的时候,终於出现了关佑和李玲瓏想要的內容。 那是一个六边形的阵法图。 图边有细小的註解:“六道轮迴,循环往復,不死不灭,无始无终。” 果然是佛家的轮迴原理。 李玲瓏皱眉道:“六道指的应是六个施展阵法的术士,卓掌门说欠缺了神、魔两道,这两道如果对应天道、阿修罗道,饿鬼道与畜生道对应什么?” 关佑没说话,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玲瓏一眼。 李玲瓏瞬间一震,她明白了。 卓掌门能用三十年悟出秘术,怎么会找不齐六个术法超群的人? 除非他找的不是人! “饿鬼道对应的鬼,畜生道对应的妖。” “理应如此,人道对应的术士,可地狱道对应的什么?” 关佑有些头疼,“卓掌门就不能爽快地写出来吗?” 这次轮到李玲瓏给他眼风了。 很显然,这是一门禁忌术法。 法力高深的鬼、妖从哪里来的? 最终又到哪里去了? 还有六道秘术,究竟是怎么把旱魃送走的? 细思极恐…… 李玲瓏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你在旱魃墓里看见异常的遗骨了吗?” “你问到我的专业领域了,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墓中只有人类的遗骨。” “所以鬼和妖?” 两人互视一眼,异口同声说道: “夺舍!” “化形!” 第110章 吞噬、进化 关佑和李玲瓏推测出了六道秘术是阵法,以六种生灵为阵眼,却破解不了诛杀旱魃的具体法子。 殭尸之所以不死不灭,根源在於其跳出了六道轮迴。 佛家言,一切眾生皆在六道中循环往復,死后魂魄依业力转生,旧身腐朽,新身重铸,此谓“轮迴”。 殭尸却是轮迴之外的异数。 人死之后,魂魄本应离体入幽冥,但殭尸的魂魄被尸毒与执念强行锁在尸身之中,魂不得脱,魄不得散,身不得腐。 它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更不是鬼,三界名册上查无此人,六道轮迴中寻不见它的踪影。 既不入轮迴,便不受轮迴法则约束。 所以寻常的道法、符咒、法器,只能伤其形体,镇其行动,却无法从根源上抹除它的存在。 尸身碎了可以重聚,魂魄伤了可以自愈,封印千年万年终有鬆动之日,到时它仍可以捲土重来。 关佑苦笑道:“即使我们找齐了六道眾生,也不知道如何施展这个阵法,简直就是狗咬刺蝟无从下口。” 李玲瓏瞪了他一眼,“你才是狗。” “我就那么一比喻。” “咦,这里还有一页纸。” 李玲瓏心细,感觉羊皮封底有些凹凸不平,摩挲了几下,慢慢从封皮中拉出一张极薄的油纸。 油纸上有细小的墨字。 她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得煞白。 关佑见她这副样子,心里也是一紧,忙问道:“写的什么?” “你自己看。” 关佑接过来,没看几行,脸色也变了,薄薄的一页纸,写的是养尸核、吞尸核、突破殭尸等级、乃至长生不老的法子。 这些不可怕,可怕的是卓掌门一直在用殭尸做实验! “余养尸三十载,终不能得到尸祖之血,因而尸核不成。此次诛灭旱魃,当可得到旱魃之血,验证余之猜想。” 还哥德巴赫猜想呢…… 在关佑心中,伟光正的卓掌门形象轰然崩塌,如果他的初衷是取旱魃血炼尸核,那陪著他一起葬身墓穴的雾隱门弟子算什么? 他嘆了口气,抬头对上了李玲瓏的眸子。 李玲瓏本就黑亮的眼睛,此时更加犀利,就像两盏直透灵魂的探照灯,照得关佑无所遁形。 卓不群没有尸核。 关佑有。 阅读油皮纸时,他不可控制地跳出了吞噬尸核的想法,旱魃就在永安城,如果吞噬尸核能令自己进化,有什么理由拒绝? 李玲瓏沉默良久,最终说道:“我相信你。” “谢谢你的信任。” “卓掌门的笔记我要带走,还有这里所有他圈过的书,我都带回宝庆府交给蔡太公,以太公的眼界一定能破译六道秘术。” “覃掌柜的遗体?” “叶落归根,人死回乡,我要赶回宝庆府去。” 她说得斩铁截铁,毫无商量的余地。 想著她一个姑娘家,跋山涉水地赶著自己师叔的尸体,关佑心中异常沉重。 他想了想,说道:“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搬不动,我叫文凤赶一辆马车陪你去。” “你不想让他捲入你与旱魃的战斗?” “这是一个理由,还有一个理由,文凤当年受了一支舞龙队的暗算,那支舞龙队就是从宝庆府来的,也拜託你替他查一查。” “嗯。” “你师叔的儿子还要找回来,但那封电报查不到地址,只知道是从东北的沈城发出的,也请你一併找出线索。” “我的確没有见过覃师叔的妻儿,这件事恐怕只有蔡太公清楚。” “我等你的消息。” 李玲瓏將卓掌门的笔记放进小木箱,啪地锁好,等她抬起身时,指尖夹著那页油皮纸。 关佑没有动,静静看著李玲瓏。 他有一种感觉,如果他真要这张记载尸核的纸,这张纸就会在李玲瓏的指尖化为灰烬。 良久之后,油皮纸飘进关佑手里。 “尸核出,天下变,如果这些尸核都被你吞噬了,那么你关佑就是天下最大的变数。” “有一点你尽可以放心,我关佑赏风赏月赏秋香,却不会思国思君思社稷,所以涿鹿之战铁定不会重演。” 思也没用,歷史的走向他清楚得很。 两人走出雾隱门的时候,白月仙也回到了月仙戏园。 门口站著两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又回来了?” “要走就一起走。” 琴师像往常一样上来搀扶她,白月仙放心地倒了下去。 “老板!” “糟糕,伤势太重了!” 武行师傅把手腕伸到白月仙嘴边,白月仙却推开了他,努力笑道:“去厨房,杀一只鸡。” …… 赶在天亮前,关佑回到了討米堂。 贺文凤孤零零地坐在台阶上。 “怎么没睡觉?” “我怕你打不过白老板,自己死了。” 关佑故意逗他:“白老板被我打死了。” 贺文凤先是一怔,接著就倒在地上,双手抱著自己的肩膀,全身缩成一团。 “文凤?” 关佑嚇了一跳,赶紧把他拉起来,这才发现贺文凤脸上全是泪水,他在无声地哭泣。 “傻小子,白老板没死。” “我不管……反正我当她死了。” “玲瓏姑娘吃完早饭就启程,送覃掌柜的遗体回宝庆,你跟她一起去,把雾隱门的重要资料送过去。” “让大弟去。” “难道你不想送覃掌柜一程?” “想。” “而且,我们还要救覃掌柜的儿子,你去宝庆府问明白,他的老婆儿子住在什么地方,等你回来后我们就出发。” 贺文凤哭得更伤心了,白老板,覃掌柜,李玲瓏,小关爷,走马灯似地在他脑子里打转,他真不知道应该留在哪一个人的身边。 “我怕回来的时候你就没了。” “你咒我呢!还不快去准备,跟娘们一样嘰嘰歪歪的搞么子!” 贺文凤擦著眼泪,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关佑的视线。 臭小子,还真有点捨不得…… 关佑走进实验室。 他挪开沉重的培养柜,露出一个简易的密码锁,输入数字之后,墙壁上的暗门打开了,灯也隨之打开了。 屋里冷得惊人,陈设也极为简单,只有一个巨大的青铜冰鉴,冰鉴中放著一包一包的血液。 自打激活朱雀印之后,他就再没喝过血,失控暴走的感觉也没出现过。 可尸核,需要用人的血液吞服、炼化。 为防万一,关佑先拿出张四斤养出的那一枚,这枚时间最短,只有四十年。 他將这枚鹅卵石一般的尸核丟进嘴里,没有直接咽下去,而是含在舌下等著。 尸核几乎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就像春水渡的淤泥。 他等了很久,尸核依然没有变化,於是撕开一袋血液,昂脖灌了进去。 嘶! 一缕凉意从喉间滑入腹中,就像三九天吞了一口井水,遍体爽快。 变化发生在他以为什么也没发生的时候,他的一根手指甲自行脱落了,指甲下的皮肉翻捲起来,露出底下新生的组织。 新的皮肉闪动著金属的光芒。 他摸了摸,十分坚硬,而且没有痛感。 渐渐的,手脚的指甲全部脱落了,新生的皮肤上布满了细鳞,银光闪闪。 等到皮肤完成金属化,这枚尸核的能量也隨之耗尽。 又等了良久,並无不良反应,关佑开始吞噬第二枚尸核。 这是人造九婴的那一枚。 不知道多少年。 吞完之后,关佑的胸腔猛然一震,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浑身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金属般的皮肤再次撕裂,血从每一道伤口涌了出来。 这种由內而发的崩溃,令关佑痛得跪倒在地,他紧紧抓著冰鉴的一角,在青铜材质上抓出一个深深的掌印。 他想起前世的那些输液医疗事故,过敏会死人的…… 第111章 联合公署 旧的血肉被撕开,新的血肉从裂口中生长出来,撕开再生长,生长再撕开,反覆了不知道多少次。 当一切平復下来,关佑发现自己的身形再非少年模样,一身腱子肉,再加上完美的比例,足以当选国民健美先生。 呼! 关佑鬆了口气,並没有变成九头蛇的形状。 第三枚。 阿依的百年尸核。 关佑將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肌肤相亲的感觉似乎还在心头,阿依的柔软与温顺,可令任何男人销魂。 百年前的將臣明明觉醒了,不知为何没有去找白月仙。 想起偷听到的蚩尤与將臣的对话,蚩尤说將臣不知辜负了多少女人,像白月仙、阿依这样一生一世等著他的妻子应该不少。 呸,渣男! 关佑將阿依的尸核,和著血液吞了下去。 五臟六腑同时静止了一拍。 接著,剧痛从体內翻涌上来,像是有无数虫子啃噬他的內臟,皮肤跟著浮现出一条条红色的纹路,沿著经络蔓延全身。 隨后,他听到了梔子花开的声音,叶片舒展的声音,还有清露从舒展的叶片上滚落的声音…… 除了声音,他还闻到了梔子的花香,地米菜的草香,前院厨房里炸油条的油香…… 而他的眼神透过了密室的墙,看到了实验室里的一切,再透过实验室,看见了他的大床、留声机、画册…… 不,这不是肉眼所见,而是直接成像。 是他的五官在吞食这枚尸核之后,得到了恐怖的进化,现在即使不用望远镜,关佑也可以看到河对岸的景物,听到十里外的声音。 好强! 还有第四枚,足足三百年的洞神尸核,不知会带来何等逆天的变化。 关佑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拿出卓不群的那张油皮纸,在灯光下重新读了一遍。 卓不群没有提到尸核反噬,却明確说道,尸核的年份越长,效力越强,吞噬一定数量可突破殭尸的等级,成为变异殭尸。 甚至有一定的概率衍生出天赋神通。 “天赋神通,类似於白月仙的移形换影么?” 关佑仔细思索一阵,確定没什么风险了,再將第四枚尸核吞入口中。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轰! 暴烈的气息席捲而来。 关佑听见、看见、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重组,从骨髓深处涌出的力量,將旧的骨架一寸寸熔毁,又在同一瞬间重塑。 新生的骨架呈现出一种不属於人类的奇异顏色,似金似银,骨面上密布著纹路。 他的皮肤再次色变,由闪亮的银色变成了暗哑的金色,仿佛积满了岁月痕跡的岩石。 当他抬起头时,水银般的瞳孔不见了,眼眶里只有熊熊跳动的血色之火。 红眼殭尸! 四枚尸核,四次吞噬,四次蜕变。 关佑一步步从凡人的躯壳里挣脱出来,变成了一只非典型殭尸。 …… 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小关爷还是小关爷。 贺文凤已经走了。 关佑先去给癩大堂主打针餵药,癩大堂主侥倖不死,全身却重度烧伤。 打完针,关佑坐在床前,直直地看著他爹。 癩大堂主全身包在纱布里,嘴巴也因烧伤而萎缩,导致说话极为费力。 可见到儿子这副模样,他还是忍痛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爹,当年你捡到我的时候,发现我吸你的血,你怎么没將我当成妖怪扔了?” “扔什么扔,那点儿血救一条命,谁能不救。” “可那时是灾年,有实在过不下去吃……人肉的。” “你那时比一只老鼠大不了多少。” 关佑笑了起来,打消了把他爹咬成殭尸的念头,让他爹变成殭尸,可以免除烧伤的痛苦,也能活得长长久久。 可关佑知道,那不是癩大堂主所求。 “爹,我去给傅良璧打针。” “他能活过来不?” “烧已经退了,问题不大,但永安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应该要回京述职。” “大总统不会难为他吧?” “谁知道。” 吃完早饭,关佑来到陈公馆。 傅良璧倚靠在床头,半闭著眼睛,床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杯没有喝完的牛奶。 李顺正给他读报:“同盟会要改组,与孙先生的社团合併,大总统这边的人很反对。” “孙先生还是没有放弃。” “但他与宋先生的意见並不一致,前几日的报纸上还说他们俩吵得很凶。” “宋先生,一介书生而已。” 关佑敲了敲门,打断两人的谈话,“身为医生,我有责任提醒傅大人,病人不宜劳心费神。” “是我粗心。” 李顺急忙起身让座,顺便把报纸收了出去。 傅良璧嘆了口气,伸出那条完好的胳膊,“笑话宋先生一介书生,以后傅某比他还不如,是一介病夫。” “不要悲观,医疗行业在高速发展,以后可以接上假肢的。” 关佑利索地打完针,再给他插上体温计。 “小关爷,傅某有事情同你商量,我已经收到了北平来电,等我的身体可以在路上顛簸了,就回京述职。” “傅大人可想好了说辞?” “事实如此,还有什么好掩盖的,谁不信就让谁自己来这里坐镇。” “只怕你的政敌落井下石。” 傅良璧哈哈一笑,“傅某无妻无儿,京中亦无財產,大不了进监狱吃牢饭,怕个球!” 见他想得通,关佑也不好说什么。 “可我走之前,得把永安的事情安排妥当,我想成立一个联合公署,让陈元贵当临时知事,再找几位副知事辅佐他,直至bj派出新的知事为止。” “这与孙先生、宋先生的內阁制度如出一辙。” 傅良璧眼神一闪,“你知道他们在组內阁?” “我也看报。” “难得你有这分眼界格局,要不然,你隨我去北平?我卖了这张老脸,一定可以把你推到大总统眼前。” “多谢傅大人的好意,可我做惯了叫花子,觉得天下间没有比叫花子更自由自在的职业。” “討米终究不入流,你就不为子孙后代著想?” “乱世当头,想也没用。” “简兮那孩子……” 关佑赶紧打断傅良璧,“傅大人还没说联合公署的副知事是谁?” “三个人,你,守贞兄,还有彭承钧。” 听到彭承钧,关佑心头一紧,让殭尸当人类的官员,真的合適吗? 傅良璧神色诚恳地望著关佑,这件事他在心里酝酿了好几天,第一个商量的对象就是关佑。 选陈元贵当知事,一来陈元贵有钱,可以解决尸祸后的民生问题,二来陈元贵没枪,没枪就不敢专断独行。 三位副知事正好相反,都是手中有枪的,关佑的討米堂与陆守贞的排教,在这次尸祸中出力良多,足可看出他们的人品態度。 彭承钧龟缩不出,是最令傅良璧担心之人。 正因如此,才要把他拉进联合公署,让他置身於关佑等人的眼皮子底下,起到监视作用。 傅良璧的想法,关佑猜出了几分,他爽快地点了点头。 “当仁不让,我答应了。” “谢谢。” 刚答应完傅良璧,门外传来娇柔的女声:“小关爷,麻烦你出来一下。” 关佑收拾好药箱,走到客厅。 只见韞元格格穿一条浅碧色的轻纱洋裙,娇娇怯怯地站在客厅中间,脸上还带著几分紧张。 “格格怎么了?” 韞元抿著嘴不说话,手指却悄悄指著楼梯拐脚处的铁门。 那道铁门与门上的大锁,关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当时觉得与公馆精致的装修风格有些违和,並没有多想。 但此刻,他闻到了铁门里面传来的尸气。 不会吧? 谁这么大胆在家里养殭尸。 第112章 宝庆府、扶桑人 这是关佑与韞元格格第一次说话,前几次来的时候,韞元都没有踏出她的臥室。 看起来,韞元是一个极为守礼的名门淑女。 但关佑没有忘记,那日在猛河,坐在宝船里的女子正是这位格格,就是那天之后,邓森变成了殭尸。 铁门紧锁。 “格格有钥匙吗?” 韞元摇了摇头,轻轻说道:“钥匙在史密斯博士那里,他说下面关著魔鬼。” 听到她的话,李顺跑了过来,如临大敌般掏出手枪。 关佑拿出自己的左轮手枪,给李顺丟了个眼色,“李副官,你保护傅大人。” “好。” 李顺会意,倒退进臥室,枪口一直衝著客厅,实际是韞元格格的方向。 关佑温柔地看了韞元一眼,“格格掩住耳朵。” 砰! 枪声响了,铜锁崩得粉碎,碎片嗖嗖乱飞。 没有碎片碰到韞元。 关佑明明算好了射击角度,按力学原理,这些碎片的大部分本会飞向楼梯上的韞元。 更令他惊讶的是,他在提醒之后立刻就开枪了,韞元捂住耳朵的速度却在枪声响起之前,这说明她的行动力远远超过正常人。 细节决定成败。 在一个资深法医面前,再好的掩饰也没用,她暴露了。 关佑转过身,不仅声音温柔,就连眼神也变得格外温柔,“格格藏好,我下去看看。” 受到这种温柔的鼓励,韞元大起胆子说道:“我跟你一起下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魔鬼。” “也行,你就跟在我后面。” “嗯。” 韞元重重点了点头,表现得像一个嚇得要死偏偏还要看恐怖小说的女孩子,为了深化她的恐惧,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捏著关佑的衣服后摆。 好一朵柔弱的小白花。 令关佑不解的是,陈元贵、傅良璧、史密斯都是认识她的人,这么多时间没发现她的问题,要么她是真正的韞元格格,要么跟彭承钧一样被夺舍了。 啥时候,永安府成了邪祟大本营? 暗自戒备中,关佑走完向下的楼梯,来到一间地下室。 恶臭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熏吐了。 地上全是撕碎的动物残渣,乾涸的血铺了一地,中间乱七八糟凝结著內臟与骨头,从残余部分可以辨认出鸡、鸭、鱼、兔、猪……简直就是一间家畜屠宰场。 墙角的铁笼子里关著一头殭尸,殭尸脸上原本有一道刀疤,因为头面部肿胀,那道刀疤被绷得开开的,露出蜈蚣一样的缝线。 咬完三弟就失去踪跡的疤脸山匪,原来关在了这里。 “魔鬼!” 韞元从关佑身后探出头,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格格別怕。” 关佑接住了倒下来的韞元,一手环抱著她软绵绵的身躯,一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四发子弹一起从疤脸山匪的眉间钻了进去,把他硕大的头颅爆成了西瓜,黑血四处飞溅。 因自己而尸变的两个山匪,终於解决完了。 关佑鬆了口气,拖著韞元回到楼上。 李顺还举枪靠在臥室的门框上,“小关爷,下面有什么?” “一头殭尸,已经被我击毙了。” “什么!” 李顺手腕一抖,差点走火了。 关佑感觉到身边的韞元快逾闪电地侧过身体,避开了子弹飞来的路径。 这种本能? 这种身手? 直到这个时候,关佑才感到一阵后怕,还是小看了韞元的实力,她绝对达到了碾压热武器的程度。 如果她对自己不怀好意,刚才背后动手,十个关佑也完蛋了。 妈的,从她身上感受不到尸煞之气,她究竟是什么邪祟! “史密斯有问题,等他回来就立刻控制他。” 傅良璧的声音从臥室传来。 关佑想起陆守贞说过的电报之事,提醒傅良璧:“史密斯曾向国內发过电报,提及永安府的殭尸,傅大人最好让陈元贵查一查电报底单。” “哼,洋人亡我之心不死!” …… 此时的宝庆府,一辆小火轮靠了岸。 两个男人从轮船上依次走下来。 前面的男人三十出头,提著两个藤条箱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面容清癯,颧骨微突,眼窝下有两团淡青的阴影,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无比,看人的时候好像能看到人的心底去。 在他身后几步远,跟著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 这人的打扮很奇特,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纹付羽织,下身是浅葱色的马乘袴,脚上不是鞋子,而是一双木屐。 下船的时候,木屐踩在跳板上,咯噔咯噔,一步一响,清清脆脆地落进了宝庆府嘈杂的码头市声里。 来往的人无不盯著他看。 年轻人不躲不闪,微微仰著头,有意让別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生了一张极乾净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隱约能看到太阳穴下细细的血管。 眉毛修长而疏淡,鼻樑又高又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並非黑色,而是罕见的琥珀色。 他头髮很长,乌黑地垂在肩上,额前留了几缕碎发,被江风吹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显出几分妖冶。 与前面男人不同,他手上除了一把漆黑的扇子,別无他物。 “二少爷!” “二少爷,车在这里!” 一个僕人从码头苦力里挤出来,一边衝著前面的中年男人招手呼喊,一边迎了上去。 “阿力。” “二少爷你总算回来了,太公和大少爷都在家等著。” “这位是我的好友,从扶桑国来的,叫安倍镜云,你叫他安倍先生就好。” 僕人阿力赶紧鞠躬见礼,安倍镜云客客气气地还了一礼,羞得阿力不知如何是好。 二少爷笑道:“扶桑人就是这样子,在我们面前,你无须把自己当下人,快回家吧。” “我以为就二少爷自己,只拉了一辆车。” “无妨,我走路。” 安倍镜云的声调虽然有些奇怪,却是正確的官话。 阿力没想到安倍先生听得懂他的话,更加不好意思了,“码头的车很多,我给安倍先生叫一辆。” 考虑到家中有人等待,安倍镜云没有再拒绝,由阿力叫了一辆黄包车。 两辆黄包车很快穿过最热闹的东正街,街边一片古朴而巍巍的建筑吸引了安倍镜云的目光。 “请问,那里是什么地方?” 车夫已经知道他是东洋人,停下脚步擦了把汗,热情地笑道:“那是宝庆府的城隍庙,先生知道城隍老爷吗?就是保佑我们当地百姓的神仙。” “神?” “对,是神!” “那些人是?” “都是去烧香的,给城隍老爷烧香许愿,心越诚,愿越灵。” 望著庙里浓得呛人的烟雾,安倍镜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把右手那柄一直握著的墨扇轻轻展开。 扇面上画的是一只白鹤,单足立在枯松枝头,羽毛画得极精细,连翅尖上被风吹乱的绒毛都清晰可辨。 他把扇子举到眼前,透过扇面去看城隍庙的屋脊。 看了片刻,啪的一声把扇子合上,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左手掌心。 “果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先生看出什么了?” 安倍镜云嘴角轻轻一勾,“你们的建筑很精美,走吧。” 第113章 在下是一名阴阳师 蔡家五世同堂。 老太公年已过百,不知什么原因,儿孙两代男丁都遭遇了不测之祸,幸亏孙子留下了两个重孙子,就是现在的大少爷蔡柏和二少爷蔡松。 蔡柏比蔡松仅大一岁,膝下已有儿女。 蔡松多年前远赴扶桑留学,一直没有成家立业。 老太公收养李玲瓏之后,並没有给她改姓,但她在蔡家的地位,是实打实的三小姐。 蔡松与安倍镜云赶回蔡家大院时,天刚刚擦黑,几个下人四处点著灯笼。 “家里不是装了电灯吗?” 阿力见二少爷皱眉,急忙解释道:“太公算过帐了,还是灯笼蜡烛便宜。” 安倍镜云欣赏著一排悬掛的走马灯,上面的图案似是行军打仗。 “木兰从军?” 蔡松笑道:“镜云果然知识渊博,的確是花木兰替父从军。” “这个花木兰是歷史人物还是神话传说?” “花木兰的故事出自民歌《木兰辞》,如同贵国的河童。” 安倍镜云以扇子掩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蔡君,我要纠正你,河童是真实存在的。” 蔡松知道安倍镜云向来神神叨叨,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走进了蔡府大客厅。 客厅里坐著许多人。 蔡松直接跪下,邦邦邦嗑了三个响头。 “太公,松儿回来了,松儿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高居首座的蔡老太公急切地伸出手,连声说道:“快起来快起来!快过来让我看看!” 蔡松从地上爬起来,眼含热泪地走到轮椅前,握住一双枯瘦的手。 数年不见,太公又老了一圈,花白的头髮仅剩手指粗细,用一根玉簪子別在头顶,细竹布的白马褂很长,一直垂到脚上,遮住了那把木製的大轮椅。 等太公上上下下地打量完,蔡松招手让安倍镜云上前。 “太公,这是我在扶桑的好友安倍镜云,镜云出於名门世家,对我十分照顾。” 安倍镜云將扇子合拢,走到蔡老太公面前弯腰行礼,眼神飞速自轮子上扫过。 马褂的下半截空空荡荡的,想不到这位百岁高龄的老寿星,竟然失去了双腿。 “好英俊的后生,谢谢你照顾我家松儿。” 太公鬆开蔡松,拉著安倍镜云的手摇晃起来,这双长满老人斑的手很软,也很温暖,可不知为何,让安倍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这股寒意由手掌渗进了皮肉里面,竟然向著他的心臟蔓延。 安倍镜云手中的墨扇转了一个方向,不动声色地將太公的手推开。 “祝太公福寿齐天。” “呀,你的官话讲得这么好?” “中华文化源远流长,家中曾聘请过中文老师,我的官话是跟他学的。” “难得扶桑人肯学习我们的文化,莫不是在你们眼里,也是师夷长技以制夷?” 蔡松急忙扯开话题,“太公,我带镜云见过大哥大嫂。” 因今天是蔡老太公的寿辰,客厅布置得富丽堂皇,除了太公高居首位,大少爷蔡柏与夫人江氏坐在下首,另一边还坐著两位耆老。 蔡松记得太公不喜欢张扬,往年过生,从不摆什么生辰宴,更不会把门派里的人请到家里来。 今日的派场有些奇怪。 正暗思间,大哥蔡柏给他递了个眼色,蔡松会意,先向两位长老问安,“刘长老,多年不见,您老越发硬朗了。” “黄长老,风采不减当年啊!” 两位长老一个点头頷首,一个抚须而笑,目光都落在安倍镜云身上。 安倍镜云远远站著,冲两人欠身行礼。 接著见过蔡柏与江氏,蔡柏重重拍了两下蔡松的肩膀,江氏掏出手帕,抹了抹微润的眼眶。 “大哥,三妹怎么不在?” “三妹去了永安府,今天接到她的电报,已经启程回来了。” “永安过来走水路也快,四天就能到家,我很想念她。” 蔡柏的脸色变了变,不自然地说道:“这次有些特殊,到家至少得半个月。” “半个月?” 蔡松並非毛头小伙子,见到家里这副情况,心中暗暗打了个问號,却没有再追问,请安倍镜云坐下。 下人们端了茶託过来,给二少爷和安倍先生奉上茶,其他人的茶水也重新添满。 两位长老目不转睛地看了安倍镜云,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黄长老先问道:“我观贵客天生异瞳,神采不凡,绝非普通人家的公子哥儿,不知从事的哪个行当?” 安倍镜云的態度依然恭顺有礼,“在下是一名阴阳师。” “阴阳师?” 两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望向蔡老太公。 太公的笑容越发深了。 倒是江氏好奇问道:“安倍公子,什么是阴阳师?” 安倍镜云展开墨扇,扇面上的松鹤展动双翅,似乎要飞起来一般。 他轻轻摇动扇子,琥珀般的目光隨著微微浮动的风,变得痴迷起来…… “在遥远而灿烂的飞鸟时代,百济国的僧侣携五行之书渡海而来,在奈良南郊结庐而居。” “这位僧侣名叫观勒,他貌不惊人,唯有左眼为重瞳,令乡人避之如避鬼。” “观勒夜观星象,日研卦爻,数年后著成一部手稿,名《遁甲秘录》,手稿完成之日,他以硃砂在封底写下一句咒言,墨跡未乾便咳血而亡。” “临终前,他对弟子说,此书非我所著,乃眼中小人所授。” “弟子翻开手稿,发现书中记载的並非寻常占卜之法,而是一种与异界之物订立契约的秘术。书中详列了十二种名为“式神”的灵体,各具形貌、性格、嗜好,皆非人间之物。” “最骇人处在於,每召唤一种式神,契约者便须献祭一窍,或左耳失聪,或右目失明,或口不能言。” “献出的感官並非毁坏,而是被式神取走,成为它在人世间的窗口。从此施术者所见所闻,式神亦见亦闻;式神所感所知,亦会反流回施术者体內,夜夜入梦,不可断绝。” “百余年后,伟大的阴阳师,也就是在下的先祖安倍晴明,將《遁甲秘录》的残篇与本土方术相融,创立土御门家,阴阳师自此成为扶桑独有的驱邪职业。” 听完安倍镜云的讲述,眾人似乎沉浸於恐怖的十二式神诅咒中,久久无语。 唯独太公长嘆一声:“想不到你竟是安倍晴明的后人。” “太公知道先祖?” “不知源义经,但识晴明公。很久以前,我听说过这句话。” 安倍镜云继握手之后,再次对这位古稀老人產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因为当太公说出这句江户时代流行的俗语时,证明这位老人对阴阳道与安倍家族非常了解。 可安倍镜云对蔡家却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他对认识了五年之久的蔡松,第一次產生了疑问,这位出身於土人之家的留学生,当真只是一介热血书生吗? 第114章 神父死了 吃完丰盛的寿宴,太公单独叫了蔡松进他的房间说话。 “松儿,我叫阿力替你的朋友开好了客栈,就在东正街的悦来。” 蔡松有些吃惊,蔡府上百间屋子,光给客人住的客房就不下十间,为何要让安倍镜云住在外面? 看出他的疑惑,太公拍拍他的手背,嘆了口气。 “非常时期,容不得半点闪失,安倍镜云出身阴阳师世家,我不想把他卷进来,让他住在外面也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得从三百年前的旧事说起……总之,有一伙极为厉害的邪祟闯进了宝庆府,天师府的人特意传了书信过来,叫我们留意。” “又是邪祟!太公,我们蔡家为诛魔除邪已经付出了两辈人的代价,难道还要把大哥大嫂折进去吗?” “住口!” 太公脸色一凛,接著又缓和下来,“松儿,就是想为蔡家留条后路,当年才没有让你学道法,可你大哥的天赋实在一般,根本就担不起雾隱门的重责。” “担不起就换別人担,如今战乱频繁,列强虎视眈眈,人民处於水深火热中,我们的重心应该放在救亡图存上,而不是盯著这些牛鬼蛇神!” “洋鬼子的枪炮能打死人,邪祟的法术就打不死人?哼,只怕一个邪祟比上百条枪还厉害。” 蔡松自是不信。 他在宝庆府长到十八岁,后来去沙城读书,再后来远赴东洋,走过许多地方,经歷过许多奇事,唯独没见过什么邪祟。 这几年,他在同仁们的影响下,全面接受了唯物主义世界观,自小听说的诡事异闻,现在想来,都是蔡家联合雾隱门搞出来的江湖套路。 不然,蔡家一不种田,二不贸易,家里的钱財从哪里来? 还有爷爷与父亲,太公一直说他们是为斩妖除魔牺牲的,蔡松却认为,他们多半死於江湖仇杀。 自己身为子孙,当为尊者讳。 想到这里,蔡松心中有些烦躁,得让蔡家儘快脱离江湖。 “太公,您都这么大的年纪了,別再操心那些事,既然天师府送了信,不如就让天师府的人解决。” “哈宝伢子,这次的邪祟就是衝著我们蔡家,衝著雾隱门来的。” “太公,要不您金盆洗手吧,咱们发一个退隱公告,就说蔡家脱离了雾隱门,以后就是普通人家。” “胡说!” 太公苍老的脸上有了怒意。 或许想到蔡松什么也不知情,他又黯然地摇了摇头,“你回国的信与天师府的信是同一天送到的,早知道的话,我就不让你回来了。” 蔡松不想和太公爭执。 蔡家有今天,全赖太公撑著,太公白髮人送黑髮人,送走儿孙,又一手拉扯著两个重孙长大。 不管怎么样,太公都是蔡家的主心骨,是他蔡松的恩人和亲人。 “太公,咱们不怕,这几年在扶桑国,我的枪法练得出神入化了,教练说我可以参加奥林匹克的射击比赛。” “当真?” “当然是真的,我还带了最新的蒙德拉贡步枪,可一次性打出20发子弹,就是殭尸王来了也能给他干趴下。” 蔡老太公非常关注时政,对新鲜事物的了解甚至不比学生们少,听到20发子弹,不禁露出震惊之色。 他想了想,说道:“你带上那个什么步枪,送安倍镜云去悦来客栈,切记枪不离身。” “好。” 蔡松出了太公的房间,没去找安倍镜云,而是先来到蔡柏两口子住的东跨院。 蔡柏不在,江氏正给两岁的侄儿餵饭。 四岁的侄女身穿练功服,站在院子里蹲马步,屋檐下吊著灯笼,把她红扑扑的脸蛋映得更红了。 这是蔡松第一次见到侄儿侄女。 大哥在信中曾经提过,太公给两个孩子的名字是:无邪和无祟。 蔡松眉头皱起,“大嫂,无邪的骨头还在发育中,不宜长时间蹲著,会让她的腿骨变形的。” 江氏点了点头,蔡无邪欢欢喜喜地收了马步,跑到蔡松跟前,仰头望著他。 “还不快叫二叔!” 听了她母亲的话,无邪立刻叫道:“二叔!” “哎!” 蔡松被她逗笑了,摸了摸她头上的两个小丫鬟,“二叔给你和弟弟带了玩具,晚点送过来。” “谢谢二叔!” 江氏知道他有话说,把儿子放到地上,对无邪说道:“领弟弟出去玩一会儿,就在院子里玩。” “好。” 无邪走到弟弟身边,牵著他的小手,两个孩子跨过门槛,去院子里的花圃摘美人蕉。 “大嫂,家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江氏知道蔡松不懂术法,告诉他也帮不上忙,可她心里压得慌,想找个人说说。 “三妹发电报回来,说永安府闹殭尸,覃师叔被一头尸王打死了。” “什么?殭尸?” “嗯,是一头银眼尸王,活了足以千年,覃师叔用自己献祭昊天镜,才重伤了那孽畜。” “大嫂,你亲眼见过殭尸?我的意思是,不是听太公、大哥、三妹说的。” “当然见过,湘西多的是殭尸!不过你不用怕,殭尸有赶尸人镇压,不会伤人,伤人的是那种有神智的殭尸,我也没见过。” 蔡松感觉自己的脑子停顿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抓住了关键点,肯定地说道:“大嫂,那种不伤人的是死尸,是赶尸匠用了某种防腐手段製造出来的,而传说中的咬人殭尸你也没见过,都是以讹传讹!” 江氏困惑地看著蔡松,不明白小叔子为啥不信殭尸的存在。 “天师府给我们家送的什么信?” “说长生道死灰復燃,其中有一伙邪祟来宝庆了,要在资江中取东西。” “什么东西?” 江氏摇了摇头,“只有太公知道。” 从大嫂这里问不出什么,蔡松不得不离开东跨院。 “二叔就走吗?” 无邪站在院中拿著一朵艷红的美人蕉,衝著蔡松挥手。 无祟跟著挥动胖乎乎的胳膊。 “走啦,今天太晚了,二叔的礼物明天给你们。” “嗯,二叔小心一点,你脸上有青煞之气,有邪祟沾了你呢!” 蔡松嚇了一跳,不是被邪祟沾身而害怕,而是被无邪小大人一般的神神叨叨嚇住了。 不行,得儘快劝太公金盘洗手。 再这样下去,无邪无祟两个孩子就毁了。 半个时辰后。 蔡松和安倍镜云来到“悦来客栈”。 掌柜早就准备好了房间,见到蔡松和一个东洋人进来,立刻堆满了笑容。 “蔡少爷来了,快快请进。” “这是我的好友安倍先生。” “晓知晓得,太公给安倍先生定的天字间,本店最好的上房。” 掌柜领著二人上楼。 安倍镜云的木屐敲在木楼梯上,咯噔,咯噔,咯噔,他走得极富韵味,就连停隔的时间都一模一样。 不多会儿,蔡松离开了客栈。 他回头望过去,只见天字號房间亮著明亮的灯光,將安倍镜云跪坐的剪影拉得很长。 街上,江风吹散了夏日的燥热,热闹了一天的宝庆府,正慢慢睡去。 …… 永安府的夜色同样怡人。 可陈元贵的心情很不好,不知为什么,这段时间他夜尿很多,干那种事时也力不从心,往往进去才三五个回合就没了。 惹得几个红姐儿抱怨不休。 今夜他特意多给史密斯安排了几个病人,等史密斯看完诊的时候,已经夜深人静了。 他再把史密斯博士请进暖阁。 “博士快给我瞧瞧,可別是被那些婊子传染上了,得了脏病。” 史密斯先看了看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並无什么皰疹、溃烂和斑痕,大腿两侧也不见异样。 “体表看不出异常,请脱下裤子检查。” 陈元贵无法,只好脱了裤子,露出两条精瘦而惨白的大腿。 史密斯左右扒拉了一会,还是看不出异常。 “陈会长,根据你敘述的症状,很有可能是早泄之症,这与你纵慾过度有关係,今后请注意节制。” “什么嘛,我以前搞娘们比这凶多了,也没现在这么腰酸背疼的。” “你的气色的確不好,这样吧,我回去后给你开一些保健品,补充蛋白质与维生素。” “那就多谢你了。” “你们中医的食补也可以试试,什么人参、鹿茸之类的。” “好好,都听你的。” 没诊出什么大病,史密斯不做久留,告辞了出来。 陈元贵骂骂咧咧地又去蹲茅厕。 就在这时,床上的瓷娃娃枕头一骨碌爬起来,跳下床,躲躲闪闪地跟上了史密斯。 不过走出暖阁没几步,瓷枕头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它就地一滚,滚进一丛茂密的兰草里,眼睛半闭半睁地从草缝里偷看。 一个年轻漂亮的姐儿走向了史密斯。 瓷枕头可以肯定,它从来没在鸞春院,不,是济生医院,见过这个姐儿。 史密斯似乎认得她,笑嘻嘻地迎上前,“格格怎么来这里了?” “我来接你回家。” “这是我的荣幸。” 姐儿朝史密斯伸出手,史密斯握住她的手掌,低头嘬了一口。 就在史密斯低头的瞬间,那姐儿的眼睛变得通红,红得简直就像染满了鲜血似的。 然后,史密斯就倒了下去,因为他的脑袋被姐儿的另一只手,拍成了碎西瓜。 第115章 会说话的瓷娃娃 次日傍晚,关佑来给傅良璧打针。 李顺正急得转圈,“小关爷,史密斯一夜未归!” “失踪了?” 关佑一边问著,一边走进傅良璧的臥室。 傅良璧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不过体內仍有多个弹片,需要儘快做手术。 术业有专攻,他一个法医,给尸体做手术没问题,给活人做手术就太勉强了,而且永安不具备做手术的条件。 对於史密斯的失踪,李顺很是不解,“我问过了陈会长,陈会长说史密斯昨夜十一点离开的济生医院,那么晚了,城门关闭,渡口停运,他能去哪里?” “陈会长亲眼见到他离开济生医院的?” “这倒没有,陈会长说他身体不太舒服,请史密斯到了他居住的暖阁看病,看完之后,他把史密斯送出暖阁,自己去了茅房。” 关佑脑海浮现出暖阁四面靠水的地形。 离开暖阁后,是花草盛密的后院,从后院到前排的阁楼,也就是现在的住院部,约两百米的距离。 “我记得暖阁下面设有岗哨,值班的哨卫有没有看见史密斯出来?” “岗哨早就撤掉了。” 也就是说,陈会长仅仅看见史密斯离开暖阁,並不能证明他离开了济生医院。 李顺显然也是这种想法,“济生医院已经搜查过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用问有没有打斗的痕跡或者血跡,因为现在是夏季,雨水多,凌晨时分下了一场大暴雨,有什么痕跡也被衝掉了。 关佑想起史密斯发出的电报,总觉得那不是普通的家书。 “陈会长查了史密斯的电报底单吗?” “他原本不以为然,可史密斯失踪了,他这才慌了神,刚刚派人过来传话,说发现了一些端倪。” 李顺的语气透露出他对陈元贵的不满,自打傅良璧受伤后,陈大会长的態度就冷淡了许多,显然不看好傅良璧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虽然苦劝傅將军不要把知事让给陈元贵这个反覆无常的小人,可傅良璧以大局为重,还是坚持定下的方案。 明天就是公宣之日。 关佑对此心知肚明,他与傅良璧的意见一致,永安经过一场尸祸,遇难者需要抚恤,城池需要重建,方方面面都要钱。 而且人心未稳,没办法向百姓收取今年的赋税。 推陈元贵上台,为的是陈家的银子。 两人说话间,关佑打完了针,收拾好药箱背上。 “傅大人,李副官,我去济生医院看看。” 一直闭目养神的傅良璧睁开眼睛,“小关爷要开天眼?” “如果史密斯在济生医院遇害,我的天眼应能看到他的鬼魂。” “看不见,说明他没死或者不是死在济生医院的。” 关佑点了点头。 傅良璧深深吐了口气,突然用那只完好的手臂,向著关佑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小关爷,傅某把永安城拜託给你了!” “傅將军言重,永安城是我的故乡,我有责任守护她。” 走出客厅,一眼看见葡萄架下的韞元格格,她正弯著腰,让丫鬟替她洗头。 长长的黑髮垂到膝盖处,头髮上打满香胰子的泡沫,她穿著绿绸子无袖衫,用两条白得发亮的胳膊接著水珠。 裤子低到屁股,露出半条深沟。 绿叶婆娑,夕阳斜照。 裸露的腰肢与后背,白如珍珠,嫩如春笋。 丫鬟揉著头上的泡沫,揉得韞元咯咯娇笑,清脆的笑声似乎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 关佑只看了一眼,就走出了陈公馆。 惹不起的女人就少惹。 等关佑走远之后,韞元慢慢直起身子,嘴里的笑声停了,眼中的柔波也冷了,她抹了一把头髮,將手中的泡沫全甩在丫鬟脸上。 “给我吃下去。” “是。” 丫鬟想哭却不敢哭,伸出舌头,小心翼翼舔著脸上的胰子,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夜幕降临的时候,关佑走进了济生医院的后院。 晚风中,姐儿们的脂粉味换成了消毒水的呛鼻味,为了应对殭尸,济生医院遍洒史密斯製作的消毒水,还在所有的门框、窗户上,贴了陆守贞送来的辰州符。 陈元贵说,这叫中西合璧,双管齐下。 沿著淹没脚背的草径走进去,很快来到暖阁前,一夜暴雨,池水涨得快要漫出池塘。 关佑嗅了嗅鼻子,附近一片都没有尸煞之气。 也看不见史密斯的尸体。 难道他察觉了自己养殭尸的事情败露,所以趁夜逃跑了? 正当关佑转身离去时,池塘边上忽然发出“吧嗒”一声轻响,循声望见,原来是一个尺长的瓷枕头,不知怎么掉进了池边淤泥里。 经过一天的阳光暴晒,淤泥乾涸后裂开,无法承受瓷枕的重力。 眼见瓷枕就要滚进水里,关佑眼疾手快地將它捞了出来。 很奇怪,枕面上绘的不是花草鱼虫,也不是风景百物,而是一个大胖娃娃。 娃娃穿著红兜肚,扎著冲天辫,红通通的小嘴巴张开著,露出几个小小的牙齿。 “瓷工的手艺真好,娃娃就像真的一样,再留几年就是一件精致的古董。” 关佑讚嘆不绝,隨手抹去糊在娃娃眼睛上的枯泥。 嗯? 他看见瓷娃娃的眼珠子动了一下,虽然那动作非常细微,可在小关爷眼中却清晰无比。 接著看了许久,瓷娃娃再无异样。 “给我装?” 关佑笑了笑,拇指和食指併拢,在瓷面上轻轻一弹,瓷娃娃耳边顿时飞出一片瓷灰,瓷面竟被弹去了一层。 “啊!” 瓷娃娃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接著全身扭动起来,竭力想从关佑的手中逃脱。 “落进我手里还想跑?我劝你乖乖听话,不然就弹你的屁屁了。” “不要!” “不想受苦就乖乖说话,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瓷娃娃踢蹬著两条小肥腿,委委屈屈说道:“我叫圆崽,也是人。” “是人?” “我生下来的时候就死了,我阿爸就烧了一个枕头,把我封在枕头里,说只要吸收男人的阳气就能重新活过来。” “你阿爸是?” “他是一个烧窑工,也死了,为了烧这个枕头,我阿爸自己跳进了窑火里。” 第116章 以后你就是我阿爸 关佑从瓷娃娃的话中发现了疑点,一个刚出生就死去的婴儿,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还知道他爸爸献祭了自己? 圆崽踢蹬著小肥腿,敏锐地反问关佑:“你不信我的话?” “你怎么来这里的?” “当然是我姆妈带我来的,难道你不跟著你姆妈?” “我是孤儿,没有姆妈。” “那你比我还惨。” 圆崽不踢蹬了,认真地说道:“我姆妈是这里的婊子,她看著我阿爸跳进火窑里,然后她就把我装进了瓷枕里,带到鸞春院。” 婊子…… 哪有孩子这么称呼母亲的。 关佑沉默了一下,问道:“你姆妈呢?” “得病死了,死之前把我和她攒下来的钱,一起交给了红老板,可红老板跑路的时候,还是把我丟下了。” 关佑又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向红鸞跑哪里去了?” “十里洋场唄,她经常说那里多么多么热闹,还说她可以去当女明星。” 这是一条重要的情报。 “谢谢你,圆崽。” “那你可以把我放下了吧。” “不行,你还没有说出昨天晚上看见的事情。” 圆崽撇了撇小嘴,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隨著他的动作,枕面的图案跟著变化,就跟放电影似的。 关佑內心诸多感慨,握著瓷枕的力度並没有放鬆,见他不答,双指一屈,作势又要弹出。 “莫要弹老子!” 圆崽怒了,小嘴一撅,如同吃奶一般吮吸著什么,双眼也变成漆黑一片。 吸阳气? 电光石火间,关佑举手一挡,一股怪异的力量撞在自己掌心,正落在朱雀印上。 轰然! 这股怪异的力量被反震回去,直接冲爆了枕头,瓷枕裂成无数片,一个光著身子的小东西从中摔了出来。 关佑蹲下身子,用手指扒拉了几下小东西。 的確是一个人类的婴儿,保持著出生时的形態,皮肤还是皱皱巴巴的,或许是被朱雀印反噬过重,现在双目紧闭,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別装死。” “阳气有什么好吃的,我餵你更好吃的东西。” “牛奶喝过吗?高营养物质,保准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圆崽睁开一只眼睛,接著,又睁开另一只眼睛。 “我不想喝牛奶,我想喝你的血。” “嗯?” “你上次来找红老板的时候,我就想喝你的血。” “你知道我的血好喝?” 圆崽舔了舔嘴唇,“我能闻到,喝了你的血,我就能真正活过来,再也不用吸阳气。” 关佑凝望著他漆黑的眼睛,“喝了我的血,以后你就是我血奴,永生永世奉我为主。” “枕头没了,你不让我喝血,我最多只能活两三天。” “罢了……枕头是我打碎的,自当赔你一个去处。” 关佑嘆了口气,寧可负人,不可负鬼。 人活著,有补偿的机会,圆崽父母都死了,再把这小鬼弄死,心中著实过不去。 指甲在中指上轻轻划过,一滴带著淡金色的血液涌了出来。 关佑將这滴血抹在圆崽的嘴唇上,乌黑的嘴唇亮起一层光芒,剎那间,圆崽脸上的黑气褪去,眼睛也恢復了婴儿的纯净与清澈。 圆崽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子不断拉高、拉长,仅仅几息之间,他就长成了一个六七岁的幼儿。 “站著別动!” 关佑伸长手臂,从池塘中摘了几片碧绿的荷叶,摺叠成一条围裙。 圆崽果然一动不动,任凭关佑把荷叶围在腰部,遮住他光光的屁股。 好一个魔童哪吒。 不对,是殭尸童子。 圆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服,突然扑进关佑怀里,大声叫道:“阿爸!” “我不是你阿爸!” “阿爸!阿爸!” 关佑人都麻了,便宜儿子不是不能要,可圆崽的母亲是一个失足女…… “再瞎叫揍你了啊,跟他们一样,叫我小关爷!” 到底有血脉压制,圆崽畏惧地收回“阿爸”,重新喊道:“小关爷。” “乖。” 关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说昨晚上发生的事,你有没有看到史密斯医生?” “看到了,陈元贵搞女人不行了,姐儿天天晚上骂他不中用,还说他是阿斗当太子,诸葛亮扶著都硬不起来。” “停停停……別说陈元贵,就说史密斯。” “洋人来给陈元贵看病,让他脱了裤子检查,用两根筷子扒拉陈元贵的傢伙,说没得花柳病。” “没病?” 圆崽得意地说道:“洋人真蠢,其实是我吸了陈元贵的阳气,他才没力气搞女人的,每次他搞女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吸阳气。” “停!” 关佑额头上的青筋爆了出来,这都什么少儿不宜的场景? 原生家庭对孩子的成长果然很重要,看把孩子教育成啥样了! 圆崽委屈地撅了撅嘴,再不敢说陈元贵,“洋人走了之后,陈元贵又去屙尿,红老板叫我跟著洋人,我就跟了下去。” “向红鸞还能联繫上你?” “她给我下了桃花瘴,就在这里。” 圆崽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胸口光洁如故,什么也没有。 他疑惑地眨巴著眼睛,“没有了?” “没有就没有了,你继续说。” “我跟著洋人走到后院,看见一个女人朝著他走了过来,那女人长得很漂亮,可我感觉她非常可怕。” 圆崽打了个寒颤,“比红老板还可怕!” “漂亮女人,是不是韞元格格?” “对,就是她!我听见洋人喊她格格,还亲她的手。” 圆崽学著史密斯的动作,拉起关佑手吻著,接著他就倒了下去,指著自己的脑袋说著,“洋人的脑袋被拍成了大西瓜,一下子就死翘翘了。” “她没发现你,你算是捡回了一条鬼命。” 如此看来,史密斯对韞元的身份应该知道些什么,才招来她杀人灭口。 陈元贵、傅良璧早在北平就相识韞元,应该也能从他们那里挖出一点信息。 一个旱魃就够关佑心惊肉跳的,再来一个不知底细的韞元,关佑真有些吃不消。 “小关爷!” 圆崽自己爬起来,抓著沉思的关佑摇晃,“我想喝牛奶。” “嗯?” 【多谢哥哥们的追读与投票,这几天心態略有波澜,调整中。】 第117章 玲瓏赶尸 小关爷时常捡孤儿回来,討米堂的人早就见怪不怪。 不过圆崽这孩子长得细皮嫩肉的,不病不瞎不聋,谁家捨得把他扔了? 关佑自是不会说圆崽的来歷,吩咐大弟去给他找几套小乞儿的衣服,便带著他进了自己屋子。 冲了一杯牛奶,特意放了一勺白糖。 “喝吧。” 奶香味令圆崽眼睛发亮,他抱紧杯子咕嚕咕嚕就往嘴里灌,一口气灌完,还伸出舌头猛舔杯子。 “好喝吗?” “好喝!” “可以每天喝一杯,前提是你不乱吃乱喝別的东西。” 圆崽重重点头,“不吃不喝別的东西!” 关佑就怕他变成殭尸童子后到处吸人血。 片刻后,大弟送来衣服,关佑给圆崽穿上,再把他交给大弟。 “圆崽比文凤还小,你们就多费点心照顾他,不过,该有的规矩一点不能少。” 大弟会意,牵著圆崽走出屋子。 圆崽揉著肚皮走到门口,又回头甜甜叫道:“阿爸,明天我还要喝牛奶!” 关佑的青筋崩了出来,对大弟吼道:“別忘了教他规矩!” “领小关爷令!” …… 第二日,县公署正式发布通告,由商会会长陈元贵暂代永安知事一职,主持本县政务。 关佑、陆守贞和彭承钧三人出任副知事,辅佐陈元贵。 四个人把傅良璧与李顺送至渡口,登上陆守贞特意安排的一艘快船。 秋高气爽,大雁南飞。 很快,一片白帆消失於天之尽头。 陆守贞瞥了一眼並肩离开的陈元贵与彭承钧,两人谈笑风生,好像十分愜意。 “远去的人前途未卜,送別的人各怀心思。” 关佑嘆了口气,“傅良璧算得上文武双全,有胆有谋,可他当兵当官都不顺,如今身躯残疾,前程堪忧,可见个人的力量与意志,既抗衡不了时代车轮,也躲避不了命运洪流。” “关兄弟向来积极向上,今天怎么有一股悲观之气?” “守贞兄无须担心,我会从悲观的土壤里,开出希望的花来。” “哈哈,好!” 送別傅良璧之际,关佑已经找陈元贵要来了史密斯电报的底单。 两人懒得管彭承钧,找了一片乾净的河滩蹲下,把电报一封封铺开,用鹅卵石压住。 “第一封,说已经到了湘西,收信人是爱德华伯爵。” “第二封,应是回復爱德华的问题,说他在永安许多地方洒了圣水,並没有发现异常。” “第三封,他抓住了疤脸山匪殭尸,果然是他抓的!” “第四封电报的字数很多,是史密斯用殭尸做实验的各种记录,他特別关注殭尸的瞳孔顏色。” 陆守贞连著说道:“关兄弟你看,爱德华回復了瞳孔顏色与殭尸等级的关联,所以史密斯下一封电报中反问,青眼殭尸与吸血鬼谁更强大?” “一个腐国的伯爵,怎么会知道东方的殭尸体系?” 关佑皱起眉头,看来事情比自己预料的还要复杂。 只剩最后一封电报。 他的运气不错,史密斯在最后一封电报里提到了韞元格格——“圣光与圣水对她的作用越来越小,她即將觉醒!主啊,撒旦要吞噬你的国,你的民!” 觉醒? 难道是尸祖的转生术? 关佑打了个寒噤,感觉周身的血都冰冷了,永安城已经有了一个旱魃,如果还潜伏著另一个尸祖…… “守贞兄,咱们逃难去吧。” “什么?” “……没什么,你的道术炼成如何了?怕等不了几天,就有一场恶战。” “九爷也是这么说的,这段时间把我逼得够呛,想不到人到中年,还跟个小学徒似的玩命修炼。” 陆守贞无奈地笑了两声。 自打回永安,张九斤把排教的事全停了,一门心思教陆守贞道术,只恨没有密宗的灌顶大法,把他的道法直接灌给陆守贞。 也不知道这老汉在急什么。 “留给我们的时间的確不多了,不过最关键的不是我们两人,而是李玲瓏,希望她在宝庆府能有收穫。” …… 叮叮。 叮叮。 “亡者上路,生人迴避。” 隨著清脆的铃声,一张张黄纸在空中飞舞。 凌晨时分,李玲瓏赶著覃师叔的遗体进了宝庆府,在直挺挺跳跃的遗体之后,贺文凤赶著一马车的书籍。 马车挤一挤,其实也能塞进覃掌柜的遗体,可李玲瓏坚持要跋山涉水地赶回来,说只有这样,才能让覃师叔的魂魄不散。 路上足足赶了半个月,头期都过了。 贺文凤怀疑覃掌柜的魂早就散落在山山水水之间。 叮叮。 叮叮。 悦来客栈楼上的一间窗户打开了,一个披散著头髮的男人以扇子掩面,出现在窗前。 李玲瓏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依然喊道:“亡者上路,生人迴避。” 这是赶尸的规矩,但凡在城镇、村落、有人跡处,都得提醒路人迴避,以免撞了尸煞。 听到这句话,一般的人都会惊慌失措地避开,可楼上的客人似乎不懂,更不怕,扇面上方露出一双异瞳,紧紧盯著覃师叔的遗体。 李玲瓏洒出一叠辰州符。 就在飞舞的符纸中,她两指微动,突然弹出一张火符咒,飞向那人的扇子。 不料,符火还没有接触到扇子,就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好像她根本就没使用过火符咒。 李玲瓏本想嚇他一下,让他別再直视覃师叔的遗体,没想到此人也是术门中人。 受到衝撞,一跳一跳的覃师叔忽然停下不动了,贴在面门上的辰州符也飘了起来,露出符纸下惨青色的面容。 原本闭上的眼皮,竟然微微颤动了几下,似乎下一秒就要睁开。 糟糕! 李玲瓏狠狠瞪了那男人一眼,疾步转身,將快要飘走的辰州符啪地贴紧,贴完后,手持摄魂铃绕著覃师叔转了一圈。 清脆而急促的铃声渐渐压抑住了尸煞之气,覃师叔归於平静,按著铃声的指引,一跳一跳地向著蔡府走去。 楼上,安倍镜云袖子一拂,从中掉出一张白色的纸片。 纸片的形状很怪异,像是某种动物的样子。 此时,纸片的一半已经黑了,像是墨汁浸染出来的。 他举在鼻子下嗅了嗅,是尸臭味。 “终於见到了湘西的赶尸术。” 安倍镜云探出头,望向走远的赶尸人,白底蓝花的土布褂子,两条粗黑的麻花辫,乍然看去,这女子就是一个村姑,可她抬头的那一眼却令安倍镜云怦然心动。 安倍镜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著一颗太阳的光芒。 也没有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美,因为他知道,这个女子拥有巨大的力量。 他长到二十多岁,见过各种各样的美人,那些女人对他而言,不过是人皮裹著的蚁虫与鸟兽。 唯有刚刚穿街而过的女人,勾起了他狂热的兴趣。 “我一定会再见到你的。” 安倍镜云笑了笑,將半黑的白纸放在烛火中点燃。 嘶嘶。 青蓝色的火焰无声地舔舐著纸面,火焰中却传来诡异的声音,似乎有一头小兽在轻轻呜咽。 【抱歉,这几天心態不稳,现在调整完了,恢復更新。】 第118章 太公问灵 蔡府门口的红灯笼换成了白灯笼,从门口一直掛到祠堂。 一路经过的门槛都拆了下来。 叮叮。 叮叮。 清脆的铃声提醒著蔡家人迴避,李玲瓏拖著长长的声调,一直將覃师叔赶进了祠堂天井。 “亡者到家,魂兮归来哟——” 天井里不仅悬掛著白灯笼,还放置著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前是一个香案,燃著香烛,摆著祭品。 蔡柏推著太公的轮椅,静静等在香案边。 两位长老一个神色哀痛,一个泪水涟涟。 白髮人送黑髮人本就是人生大不幸,况且门下弟子愈见凋零。 “火炎回来了。” 坐在轮椅上的蔡老太公,目不转睛地望著一跳一跳进来的弟子,可额头上贴著的辰州符,挡住了熟悉的面容。 他喃喃低语:“回来了就好。” “太公,覃师叔是战死的,对手是一头千年殭尸王,应是將臣的直系一脉。” “將臣!” 听到这两个字,太公苍老的脸抽搐了一下,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摸马褂下空荡荡的膝盖。 李玲瓏继续说道:“太公告诫过我们,遇到將臣一脉务必全力以赴,所以覃师叔使出了昊天镜。” “我看到了他胸口的伤,是昊天镜抽去了他的生机……火炎是个好孩子,你也是。” “尸派的下落也查清楚了,卓掌门带门下弟子去了旱魃墓,虽然重创了旱魃,但尸派弟子无一倖免,我把尸派的典籍,还有掌门桃木剑一起带回来了。” “不群啊!” 多年的猜测得到验证,太公喉头一甜,一口心血呕了出来。 他强咽下去。 当年,自己何尝不是拼了命,想与將臣同归於尽,结果不仅没杀死將臣,反而失去双腿,道行大损。 卓不群是雾隱门百年来最优秀的弟子,太公一直对他寄予厚望,在自己受伤后就把掌门之位传给了他。 没想到仍是死於旱魃。 还有巫派…… 这世道当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吗? 不! 太公摇了摇头,將所有的哀伤压在心底。 他对著死去的覃火炎,还有活著的蔡柏、李玲瓏说道:“殭尸对我雾隱门欠下的血债,你们都记好,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哪怕最后死得只剩一个人,也要记得灭殭尸是我雾隱门不变的使命。” “是!” 喘了口气,太公问道:“那头银僵死了吗?” “她早有准备,在羊山养了一百多头尸奴,利用这些尸奴的尸煞之气恢復元气,昊天镜加上我也没能杀死她。” 说到这里,李玲瓏声调有些起伏,双手紧捏成拳,心中似乎充满自责。 蔡柏以为她因覃师叔之死而难过,宽慰道:“千年尸王本就难杀,三妹平安归来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黄长老连连点头,“丫头,你没受伤吧?” “多谢黄长老和大哥关心,我没受伤,我把覃师叔赶回来,除了让太公观察那头殭尸王的道行,还想请太公问灵。” “问灵?难道火炎有什么遗言没交代清楚?” 李玲瓏说出电报上的內容。 她心思细腻,因为从未听说过覃师叔有老婆孩子,生怕太公与蔡家人也不知道,从而失去覃师叔妻儿的线索。 这是覃师叔的临终遗言,也是关佑的嘱託,如果救不回他的儿子,必成她与关佑此生的遗憾。 听到覃火炎有儿子,两位长老面面相覷,又都摇了摇头。 蔡柏更是不知。 眾人都望向蔡老太公。 太公沉吟道:“十年前,火炎去武当山参加一场道门比试,与东北来的五仙派结下了梁子,其中柳家的一位姑娘不依不饶,追了火炎好几个月。” “难不成两人不打不相识,索性结了夫妻?” 黄长老心急地打断太公。 “火炎回来后,时常长吁短嘆,我见他神情不对,几番追问,他只说对不住柳家的姑娘,硬是不说別的,从那之后他也没出过宝庆府。” 老成持重的刘长老頷首道:“儿子不能乱认,还得问灵。” 问灵,是雾隱门道派的不传秘诀之一,本门中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之內可以唤灵、问灵。 这门秘诀只能由尊者询问晚辈,晚辈无法唤出长辈的亡魂。 “救人要紧,点引魂灯。” “我来。” 李玲瓏放下箱子和桃木剑,从祠堂里面搬出法器。 蔡柏也鬆开轮椅,去祠堂里取出法衣,给太公披上。 李玲瓏绕著站立的覃火炎遗体,飞快摆下四十九个瓷碗,每个瓷碗里都盛满了清水,漂浮著一朵巴掌大的白色纸莲花。 蔡柏將轮椅推到水莲中间,与覃火炎面对面站著。 “柏儿你出去。” 等蔡柏退出水莲阵,太公又道:“我腿脚不便,玲瓏你来帮我,以掌门之剑步罡踏斗。” “是。” 让李玲瓏助阵而不叫蔡柏,眾人皆知这是太公授艺的意思。 蔡柏生下来就承担著蔡家和雾隱门的双重希望,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可惜道术讲的是天赋,他始终差了那么一点领悟力。 步罡踏斗,即道门的禹步。 禹步本脱胎於南疆,是驱灾疫鬼的巫术步法,被道教吸收后才成为道术之根源。 雾隱门道、巫、尸各有各的秘术,这禹步却是共通的。 李玲瓏仗木剑,走禹步,前举左,右过左,左就右……三步九跡,启奏上天,召唤亡灵。 太公微闭双目,左手捏诀,右指凭空一画,冷风吹过,覃火炎脸上贴著的辰州符飘走了。 接著,太公飞速在覃火炎眉间画了一道三元符,画完叱道—— “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开天门,闭地户,留人门,塞鬼路。 今有本门弟子覃火炎,魂不守舍,魄离本宫。 伏乞天恩,准吾招摄,速降灵光!” 叱完,右指凌空虚点,喝道:“燃灯!” 李玲瓏的桃木剑在瓷碗上依次劈过,四十九朵纸莲花瞬间燃了起来。 隨即,天井里颳起了一阵阴风,满院的白灯笼开始飘荡。 太公的疾叱再起—— “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 覃火炎收魂收魄速归身! 三魂归左,七魄归右,神魂归位,百邪不侵!” 呆立的覃火炎猛然一震,那双闭了半个月的眼睛睁开了。 第119章 道门大会 与邪术回魂不同,雾隱门的问灵可令亡者保持清醒,一如活著的时候。 覃火炎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蔡老太公,再望望四周,漆黑的棺材与四十九盏引魂灯摆在地上,还有仗剑作法的李玲瓏。 他明白了一切。 “太公,只怪火炎学艺不精,诛不了殭尸。” 覃火炎的天分虽不如卓不群惊才绝艷,但他性格淡泊稳重,与道门所求的清净无为相得益彰,假以时日,必然大成。 在蔡老太公心中,覃火炎是蔡家儿孙战死后,传承道派与他衣钵之人。 想不到雾隱门的两位中流砥柱,都折在了永安府。 “火炎啊!” 太公颤抖著双手,想像往常一样拍拍弟子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颓然放下。 人鬼殊途,拘了这么久的魂魄,该放他上路了。 “火炎,玲瓏带回了你的电报,上面说你儿子失踪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来龙去脉,我们好去救你的儿子。” 提到儿子,覃火炎露出焦急之色,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太公的轮椅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火炎不孝,事先没有告知太公,现在还要劳烦太公救人。” “傻孩子,你的儿子就是我雾隱门的传人,我蔡家的亲人,他是不是你和五仙派柳姑娘生的?” “是……” 十年前,武当山举行道术比试,广邀天下道士法师参加。 那时覃火炎修行陷入瓶颈,太公见他闷闷不乐,怕他生了心魔,便令他前往武当山,观摩其他门派的绝艺。 覃火炎到了武当之后,果然大开眼界。 那场盛会足足有上百个门派参加,人数多达千人,把武当所有的道观都挤满了,来得晚的只能在屋檐下打地铺。 比试就在真武大殿。 前三天都是小打小闹,第四天东北的五仙派上场,一下子就打破了表面上的和气。 五仙派来三个人,胡家的大爷,黄家的二爷和柳家的三姑娘。 胡大爷和黄二爷倒也罢了,虽然出手不饶人,好歹没造成重伤。 柳三娘才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极美。 与她对阵的偏偏生了邪心,嘴里不三不四地想占她的便宜,柳三娘不甘受辱,放出蛇仙,一口咬下那人的半边脸。 这蛇仙见血就吸,见肉就吞,当场就把这人的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全吃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谁也没想到,这人是与茅山弟子一起来的,是当中一名弟子的內兄。 眼见大舅哥遭此重伤,茅山弟子勃然大怒,不仅痛骂五仙派是邪魔外道,五仙全是妖怪,並要求三娘把蛇仙交出来。 五仙派的人哪里肯依。 主持比试的武当派掌门两边劝和,可两边都不给面子,最后只得按江湖规矩,以武分胜负。 这规矩却对五仙派大大不利,因为茅山派坚持这不是比试,而是报仇,报仇就得见生死,只有某一方死绝,另一方才能下武当山。 五仙派只来了三人,茅山却有十几个弟子。 一时间,武当山风云变色,真武大殿人人噤声。 听到这里,蔡柏禁不住怒上眉梢,“茅山派如此做法,分明是要將五仙派的三人赶尽杀绝!” 黄长老摇头嘆道:“南茅北马,这两家一直都是死仇,茅山派正好借著这个由头压制五仙派,断了年轻一辈的根苗,更是一举两得。” “黄师叔所言极是,当时我也是如此猜测,心中虽不忍五仙派的三人就此丧命,可偌大的武当山,轮不到我这个名不经传的小门派弟子说话,所以我就冷眼旁观他们两家的决斗。” 覃火炎惨青的脸上燃起一层异样的红色,想来是当时的战斗过於血腥,令他这个亡魂回忆起来也感觉惊心动魄。 “太惨了……” 五仙派的三人对武当处事方式十分不满,加上以少对多,生怕遭了毒手,所以出手就是杀招。 胡大爷放出一头纯白色的狐妖,黄二爷放出一只人高的黄皮子,柳三娘还是那条大蟒蛇,三仙都吃了上百年的香火,早就有了道行,不等茅山弟子结好法阵,就衝进人群里一顿撕咬。 片刻之间,真武大殿变成了屠宰场。 血肉横飞,惨叫不绝於耳。 旁观者害怕波及到自己,人人爭相逃出真武大殿,就连武当掌门与那些名门大派的长老,也跟著跑出了大殿,躲在外面等著廝杀结束。 覃火炎没有跑。 他看到茅山弟子已经倒下了一半,剩下的也全身带伤。 修道多年,就这么死在几头孽畜嘴里,覃火炎实在有些不忍。 “覃师叔出手了?” “我放了三张火符咒,挡了一挡,妖怪终究怕火,何况这是本门的驱邪火咒,那三头孽畜被逼退了几步,没死的茅山弟子趁机跑了出去。” 李玲瓏点点头,“覃师叔做的对,是我也会出手。” “可我终究坏了別人的规矩,为避免麻烦,我没说自己的来歷,只说了名字,谎称自己是个风水先生,趁夜离开了武当山。” “五仙派的人必然不会放过师叔。” “发生这么大的事,胡大爷和黄二爷立刻回了东北,可三娘却缠上了我,一路与我斗法,非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覃火炎说到这里,脸上全是无奈,然而嘴角却有一丝笑意。 想来两人不打不相识,在一路斗法中暗生了情愫。 覃火炎担心柳三娘看出跟脚,路上绕了一大圈。 到庐州的时候,柳三娘节外生枝,惹了当地的一个怪人,蛇仙也被人家抢走了。 覃火炎只得返身救她。 那夜,庐州城外,鸡鸣山中,月色如水。 柳三娘向覃火炎表达了爱意。 覃火炎却拒绝了她。 谁知三娘认准的事绝不回头,趁著覃火炎睡著时,主动脱了衣服,坐到覃火炎身上。 让他破了身子…… 生米煮成熟饭,覃火炎只得认了,两人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 “唉,那时我年近不惑,她才二十年华,我怎能耽误她的人生。” 蔡老太公摆摆手,“难怪你回来后鬱鬱寡欢,也不向我提她的事情。” “覃师叔既然拒绝了三娘,那儿子怎么来的?” 李玲瓏看出了覃火炎脸上的窘迫,急忙打断蔡柏:“大哥別问了,师叔的儿子既然是柳家小姐所生,那我们就走一趟东北。” “玲瓏,能从五仙派偷走孩子,说明那些人本事不低,你一个人去我实在不放心,小关爷实力深藏不露,你和他一起去吧。” “他自是一起去的。” 纸莲花即將燃尽。 覃火炎恋恋不捨地望了一圈,最后对躲在祠堂门口偷看的蔡松点了点头,自己走到棺材边上。 他跃了进去。 棺材板砰地盖上了。 “玲瓏,给你覃师叔送行。” 太公紧捏的法诀鬆开,双指一画,冷风颼颼扑来,吹灭了最后一盏引魂灯。 李玲瓏踏禹步,挥木剑,疾叱道—— “东方米粮,南方衣裳,西方钱纸,北方灯光,处处不收,处处不留,速隨此身,返归天门。 奉三官大帝律令,封!” 第120章 老龙头回来了 在祠堂外窥视良久的蔡松走了进来。 他脑袋有些混沌,脚步也有些飘忽,不仅因为见到死人復活,还有覃火炎讲的道门大会。 狐狸精、黄鼠狼、蟒蛇,都成了精? 还有南茅北马武当山…… 难道这些所谓的道门,不是跟雾隱门一样招摇撞骗的江湖社团? “松儿,虽然你不是雾隱门的人,小时候也得过覃师叔的关照,来给他磕个头。” 见蔡松进来,眾人都没有惊讶,显然知道他在门口偷看。 蔡松六岁那年,曾失足掉进资江,是覃火炎跳进江里救的他。 救命之恩,蔡松没有忘记。 他走到棺材前,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覃叔叔走好,去东北救世弟,算我蔡松一个。” 听到蔡松这么表態,太公欣慰不已,“你们覃师叔这一生无愧天地,无愧本门,他未完成的心愿就交给你们下一辈。” 蔡柏、李玲瓏,都拱手道:“是!” “玲瓏,带我去看尸派的典籍,还有不群的灭僵秘术,柏儿、松儿,你们俩留在这里处理火炎的后事。” “好。” 贺文龙赶过来的一车典籍,已经由江氏安排,都搬进了书房里。 又请贺文凤去餐厅用饭。 蔡无邪跟在江氏背后,不错眼地偷看贺文凤。 “我脸上有花?” 小女孩摇了摇头。 “那你一直盯著我看?” “你身上没有花,有一层火,红色的火焰。” 贺文凤扔下啃了一半的鸡腿,蹦到蔡无邪跟前,“你真的能看见?” 江氏拉开女儿,对贺文凤笑道:“这孩子生有一双阴阳眼,能看到那些邪物,没嚇著贺兄弟吧?” “都是那支舞龙队害的我,就是你们宝庆府的舞龙队。” “舞龙队……莫非是火龙童子?” 江氏的脸色微微一变,贺文凤的神色也跟著变了。 他咽了咽口水,紧张地问道:“大嫂知道火龙童子?” “嗯,火龙童子是宝庆府用来祭祀龙王的。” “祭祀龙王?” 蔡无邪不等她娘开口,小嘴儿吧吧地先说道:“祭祀龙王就是把龙王看上的童子扔进江中,不然龙王就会发大水,淹了我们宝庆府。” “把我扔进江中?去他奶奶的,老子不把龙王的鬍子扯几根上来就不姓贺!” “贺兄弟別急,自打大总统即位,宝庆府里很多事都变了,上面说龙王祭祀是封建迷信,不允许再向江中投祭品。” 贺文凤拍了拍胸口,暂时鬆了一口气,可想到自己是餵龙王的食物,心中的火气就嗖嗖往上窜。 要是小关爷在就好了,可以开天眼,看看江里到底有什么臭鱼烂虾。 …… 此时的小关爷,正坐在排教水寨喝茶。 老龙头终於从龙虎山回来了。 大半年过去,他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灰布单褂,黑白布鞋,头上挽著標誌性的道士髻。 然而眉间深深的川字纹,还是让关佑感觉到了他的忧心。 “前辈,天师府发生什么事情了?” “哼,某些玩意死灰復燃,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代,都洋枪洋炮洋飞机了,他们还搁那儿幻想长生不老!” 果然是长生道。 关佑心中暗忖,就连白月仙和李玲瓏都不清楚的诡异组织,难道天师府掌握了他们的案底? “我与九爷走了一趟沅江,江中出现了三只道行不浅的邪祟,其中一只是九爷的哥哥,想必详细经过九爷都跟您说了,我就不再赘述,这三只邪祟的幕后黑手就是长生道。” “什么长生道,是殭尸道,一群借尸还魂的玩意!” “前辈,这些玩意究竟是什么来路?” 龙知命没有说话,起身走到祖师神像前,点燃了三支香。 香菸笔直地飘向祖师爷鼻子,就像被神像用力吸进去的那样,一点都没有飘散到外面。 “小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也来给祖师爷上炷香。” “好。” 关佑搞不清老龙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依言走到神像前,捻起三炷香点燃,照样插进香炉。 可就在这时,三炷香的烟子不仅没有被神像吸进去,反而猛地往外一扑,菸头上的火星跟著一闪而灭。 不受香! 关佑心中重重一跳,紧接著,一股庞然无比的威压朝他袭来。 吞噬过四枚尸核的躯体,根本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本能般爆发出同样强大的反击力,一举衝破身上的重压。 嘭! 两股力量撞到一起,震得整间聚义厅都在颤抖。 不等关佑解释,龙知命的一只手掌啪地拍下,压在他的天灵盖上。 关佑在心底嘆息了一声,停止反抗,闭目受死。 “就这点本事?” “確实只有这点本事。” “张九斤把你好一顿夸,我还以为你有了多大出息。” 关佑苦笑道:“真有出息,我就不会与彭承钧虚与委蛇了,现在只怕他一个不开心,把我们永安府变成不毛之地。” “他没这么做,必然是你牵制了他,我倒是好奇你用的什么法子。” 关佑指了指头顶。 龙知命撤了手掌,重新坐到太师椅上,捧起茶盅。 没有提及“祖师爷不受香”的怪事。 关佑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天灵盖,情知老龙头看穿了自己。 坤泽號上发生的事情,永安城里发生的事情,但凡用点心思,都知道小关爷不对劲。 “开天眼”能骗凡夫俗子,骗不了白月仙、李玲瓏,何况龙知命。 老龙头心机深沉,看破不说破,或许有更深层的原因。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关佑也回来坐好。 “我跟彭承钧说,我是关二爷转世,天命神授,坐封永安。” “啥?” 龙知命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我说我是神,他竟然信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相信,我觉得他这里不好使。” 关佑指指脑袋。 “旱魃死而復生,確实出乎我的意料,只怕天师府的担忧要成真了。” “天师府究竟发现了什么?” 试探完关佑,龙知命终於说起了长生道的来歷—— 国家將兴,必有禎祥;国家將亡,必有妖孽。 六百年前,正逢元末大乱,战爭加上饥荒,导致饿殍遍野,尸横千里。 尸气与瘟疫使得尸祖后卿的转生者觉醒。 然而天道相生相剋,后卿觉醒的同时,一个名叫刘基的士子踏进了覆船山,得到一本《六甲天书》。 “传说中留侯张良所著之书?” “正是,张良参悟上清秘法后悟出《六甲天书》,交白猿看守,留待有缘人。” 对关佑来说,一个个传说都变成了现实,也不差刘伯温这一件。 他追问道:“后卿拥有的能力是诅咒之力,凡有冤屈者都可变成殭尸,那时战火纷飞,难道他把所有的死人都变成了殭尸?” 第121章 山中阳脉,水底阴脉 “你真把尸祖当神仙了?” 龙知命晒然道:“后卿只能將那些心怀执念、死后魂魄不散的尸体变成殭尸,可人死如灯灭,魂魄转眼离体,能变成殭尸的不过是万里挑一。” “也对,没有魂魄的尸体无法感应他的诅咒之力。” “四大尸祖为何以將臣为首?只因將臣转化殭尸並不需要魂魄,只要一滴血,他自己的血。” “將臣系殭尸因此终身嗜血。” “没有魂魄的畜生还在意嗜血吗?” 心虚的关佑轻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到明朝,既然刘伯温都出山了,朱重八应该也当了皇帝。 “大明立国,怕容不下一头殭尸到处作乱。” 龙知命点了点头,“朱元璋与陈友谅的鄱阳湖水战,是明朝的定鼎之战,这场大战让鄱阳湖装满了尸体,等官军退走后,后卿来至湖底修炼……” 几十万具尸体產生的巨大煞气成了后卿最好的养分,与此同时,他又在这些战死尸体中寻找怨念不散者,改造成殭尸王。 明朝建国时,后卿已经恢復到全盛状態。 殭尸纷纷上岸。 鄱阳湖一带出现的诡异事件很快惊动了朝廷,然而朝廷派出的官员、术士,没有一人查出真相,大部分人惨遭杀害。 朱元璋不得不派出正在为他斩龙的刘基。 恰巧此时,刘基推算出除了源自崑崙山的龙脉之外,华夏地下水文中还藏著一条阴脉,这条阴脉勾连著地底阴气,星罗棋布,无际无边。 山为阳,水为阴。 山中阳脉如龙,得到龙气可成人间帝王。 水底阴脉如鬼,得到阴气必成恶煞邪祟。 刘基率领大军马不停蹄地赶到鄱阳湖,与后卿和他的殭尸军队展开了大战。 “小佑,你认为这场人与殭尸的大战谁贏了?” 关佑沉吟道:“如果我是刘基,一定吸收与陈友谅大战的经验,用火器摧毁殭尸的肉体。” “刘基令军队在湖边筑了一座高台,自己站在台上施法,再令人日夜不停地宰牛宰羊,新鲜的血气不仅让四散的殭尸回来了,还引得水底的殭尸浮了上来。” “好算计!” 黑压压的殭尸浮在水面,瞪著惨白的眼珠子,贪婪望著新鲜的牛羊肉,还有正在宰杀牛羊的明军。 这场景,想想就头皮发麻。 等到殭尸都爬上岸时,台上的刘基口诵六甲咒语,一道天雷劈开云层,降落到鄱阳湖。 衝锋號角吹响—— 上万明军冲向湖边,以火炮、火銃等热武器绞杀这些爭抢血肉的殭尸。 殭尸不畏死。 奈何殭尸也是血肉之躯。 几百上千头殭尸,很快在炮火中化为飞烟,少部分没死的逃回湖中。 刘基宝剑一指,明军的战船跟上了这些逃跑的殭尸。 显然,刘基知道鄱阳湖中藏著更厉害的怪物。 就在明军的火炮一发发落下时,湖中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后卿出来了! 他面容扭曲狰狞,背生白骨双翼,周身被紫色怨气包裹,將湖面染成了一片惨绿。 多年培养的殭尸军队化为乌有,后卿勃然大怒,一手掀翻战船,將船上的明军如捏蚂蚁一样捏死。 后面的战船没有退缩,顶著极大的心理压力向他开炮,然而后卿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展开双翼,在战船之间极速穿行,火炮、火銃,全都落空。 不到半炷香时间,追踪殭尸老巢的战队全军覆没。 刘基喷出一口心头血,指挥第二支战队下水。 这次,明军使用了猛火油,隔著几里的距离將猛火油倾倒在水面上,形成一层油膜,再以火箭射出,点燃油膜。 漫天大火席捲后卿,浓浓的烟雾遮盖了一切。 湖边高台上,刘基看见那对白骨双翼被火点燃了,不等他笑出声来,白骨双翼突然冲向了天边。 追! 刘基来不及排兵布阵,骑上一匹快马就追了出去。 好在后卿受了重伤,飞行速度大为减慢,刘基勉强没有跟丟。 一人一尸,你追我逃,从鄱阳湖一直跑到了燕山脚下。 就在刘基即將追上后卿时,后卿突然在一座荒山野岭失踪了。 刘基遍寻不获,却看见了前来接应的燕王军队。 原来鄱阳湖之战后,朱元璋詔告全国,无论殭尸跑到哪里,当地军队必须全力以赴诛邪。 燕王接到詔书,派出道衍法师接应刘基。 龙知命讲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茶。 关佑脑海浮现出阿依曾经说过的话,“和尚国师,果然是他。” “你知道是谁?” “黑衣宰相姚广孝。” 龙知命讚嘆地投去一瞥,接著说道:“刘基到死都想不明白,后卿是怎么失踪的。” 接下来的故事呼之欲出,姚广孝与后卿做了一笔交易,他得到了尸祖之血,用来养殖邪祟。 后卿则被他放跑了。 关佑沉吟道:“姚广孝就是长生道的创建者,六百年间,他以后卿之血培养出来的尸核延长寿命,很有可能,他一直活到了现在。” “不是有可能,是实打实的活著,这次天师府召开道门会议,就是为了剷除长生道。” “天师府的人见过他?” “还是鄱阳湖出的事,那里的阴气太重,竟然让一头赤色鲤鱼慢慢变成了横公,昼伏夜出,化作渔人猎食,附近百姓报到了天师府。” “横公鱼?会不会跟九婴一样,也是长生道养殖出来的。” 龙知命頷首道:“小佑,你著实聪明,天师府丟了十几条性命下去,才探出了这点端倪,可他们损兵折將怕了,不敢再以一家之力与长生道斗法,就请了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要一起下湖。” “你们下湖了?” 关佑心头一震,尸核的威力自己很清楚,六百年间,姚广孝不知吞噬了多少尸核,实力说不定还在转生的尸祖之上,老龙头对上他未必能贏。 “下了,可惜湖水茫茫,我们竟没有找到那头孽畜,更没有发现长生道妖人。” “横公鱼,可化人形,莫非它变成人逃了?” “这就是我的担心,也是我让你陪张九斤走一趟的原因,根据天师府的线索推测,长生道应以地下阴脉为据点,在多处江河湖泊养殖邪祟。” 龙知命眉头皱得更紧了。 关佑与张九斤在青龙滩、鬼见愁、勾魂庙,都遇到了邪祟,证明天师府的推测无误,接下来將是一场全国范围的诛邪大战。 可等他风尘僕僕赶回永安时,排教的人告诉他,说永安闹殭尸了。 找来小关爷商议,这小子竟说永安的殭尸来自尸祖旱魃。 这还不算完,刚刚借著上香试探,没想到祖师爷断然拒绝了这臭小子的香。 连祖师爷都害怕沾染的邪祟,小佑,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122章 爭抢白月仙 岂止老龙头不知道关佑的来歷,关佑自己也糊涂著。 种种证据指向將臣,可关佑既未觉醒,也没有红眼殭尸的实力,每次遇到危险,还得靠朱雀印转败为胜。 若真是將臣,以其在四大尸祖中居首的实力,完全可以单挑旱魃,何必装成关二爷转世。 “刘基死后二十年,姚广孝辅佐燕王称帝,再之后,他以编撰《永乐大典》的藉口週游全国,大典修成后,他辞去官职,就此隱遁。” 关佑有些感慨:“姚广孝的才华与能力,差不多到了人之巔峰,实在不用追求什么长生不死。” “又过了几十年,长生道兴起,吸引了不少百姓,也引起了朝廷的注意,朝廷出兵数次都无功而返,只得求助天师府。” “天师府发现了问题?” “那时长生道还未成气候,一番激斗,把姚广孝逼了出来,天师府损失惨重,但也逼得长生道从此隱匿不出。” “想必天师府发现了姚广孝的异状。” “那是景泰年间,按他的年龄推算,已是一百多岁的耄耋老者,可天师府的人发现他一如壮年。” 保持身体机能不衰老,必然吞噬了尸核。 关佑暗忖,后卿的能力是诅咒之力,只对死人有效,所以没办法直接將姚广孝变成银眼殭尸。 但他告诉了姚广孝吞噬尸核,从而长生不老的方法。 得亏姚广孝遇到的是后卿,要遇到將臣,一口咬下去啥事也解决了。 老龙头继续说道:“长生道隱匿之后,天师府派出死士臥底长生道,终於探出了姚广孝与后卿的交易,姚广孝引开刘基,令心腹將后卿送走,后卿赠予姚广孝一鹿皮袋的尸祖之血。” 关佑屏住呼吸,他有一种预感,后卿会找上自己。 不,是找上將臣。 永安城已经有了一个旱魃,再来一个后卿,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把后卿送到哪里去了?” “扶桑。” “扶桑……” 还好还好,可以尽情祸害。 老龙头从天师府带回天生道的底细,解除了关佑的疑团,眼下却没有时间去对付这些妖人。 事有轻重缓急,当前最要紧的还是旱魃。 关佑把卓不群的研究成果告诉了老龙头,“可惜卓掌门差了神魔两道,没將旱魃彻底杀死,如今旱魃变成了彭承钧,应是用了尸祖的转生术。” “后卿融合了神犼的残魂,没那么容易杀死。不过嘛,这六道秘术有点意思,六道掌轮迴,反道其行,以六道断六道,当场杀死他,就能断了他们的转生术。” “卓不群出身雾隱门,这六道秘术还得雾隱门的人参破,我们现在以静制动,先等宝庆府的消息。” 龙知命转头望了一眼祖师爷的神像,沉吟道:“得做两手准备,雾隱门的六道秘术是一手,排教这边也得早做准备。” 关佑眼睛一亮,“前辈要拿出压箱底的东西?” “哈哈!我排教传承了千年,如今被一头孽畜欺负到家门口,要是光指著外人搭救,我龙知命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那就拜託前辈了。” 分享完双方的信息,也定好了先杀旱魃,再围剿长生道的战略方针,关佑心中大定。 他告辞出来,前往月仙戏园。 白月仙,终究是插在心里的一根刺,杀与不杀都疼。 夜风吹来,空气中已有凉意。 入秋了。 经过一场尸祸,街道两旁越见冷清,大部分房舍没有灯光,仅有的几盏油灯也很微弱。 破败的城池,惶恐的人心,未知的命运。 这就是1912年的世界。 因为闹殭尸,放暑假的时候,关佑没让田简兮回来。 她发来电报,说隨高年级的学长去了津门,参观了北洋医学堂。 在那里,她见到了真实的人体骨架。 “就跟关大哥画的解剖图一模一样!” 想起田简兮,关佑嘴角微微翘起,此时此刻,学医救不了国家,可学医能救人。 国家,本来就是一个一个的人组成的。 路,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月仙戏园比外面的街道还要冷清,偌大的园子黑沉沉的,如同一座坟墓。 突然,清丽婉转的唱声响起——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隨人怨,便淒悽惨惨无人念。” 还是《牡丹亭》。 比起昔日的深情,此刻的白月仙唱腔中多了一分幽怨。 关佑不禁停下脚步,犹豫著是否要去打搅她。 “你来了。” 歌声尽处,戏园的大门打开了,白月仙一身旦角行头站在门后。 “打扰你了吗?” “园子闭了,班子散了,小关爷是唯一来捧场的,月仙感激不尽。” 淒清的月光下,白月仙双目含情,面带微笑,似乎已经化身成了杜丽娘,终於等到了她的柳梦梅。 “你的伤……” 关佑望著白月仙被披风遮盖的胸口,踌躇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羊山尸奴毁了,她受的伤又太严重,该怎么恢復? “多谢小关爷关心,死不了。” 白月仙生怕关佑误会,紧接著又道:“以牛羊鸡鸭的血气弥补,虽然慢一点,也能缓住伤势。” “那就好。” “你为何没杀我?” 白月仙压低声音,又满怀希望地问道。 “老实讲,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既然你还好,那我就不打扰了。” “不进来听完这齣戏?” “不了。” 《牡丹亭》听什么?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按这齣戏的说法,关佑就是死而復生者。 可他的情,不知为谁而起,也不知为谁而深。 白月仙的手扶在门框上,目送关佑一步步走远。 许久之后,巷口走来一个男人。 没等这个男人走到戏园门口,又来了一个女人。 女人的高跟鞋踢踏踢踏,看似慢腾腾,实际走得飞快,几乎与男人同时出现在白月仙面前。 “白老板,今夜给你捧场的不少。” 彭承钧皮笑肉不笑地望著白月仙,身体却紧紧绷了起来。 他没想到,韞元格格也找来了这里。 此时退走只会让韞元怀疑。 白月仙欠了欠身,“贵客蒞临,月仙感激,不过班子已经散了,两位的戏听不成。” 韞元著实打量了白月仙几眼,淡淡一笑,“谁说我是来听戏的。” “那尊客所来为何?” “白月仙,你表面看起来是一个名角儿,真实身份却是一只活了千年的殭尸王,將臣一系的银眼殭尸,我说的没错吧?” 白月仙猛然抬头,瞳孔中光芒一闪,变成了两片银色。 “你是尸祖?” 巨大的恐惧席捲白月仙,尸变不是她自己发起的,而是眼前的女人,不见任何出手,她散发出来的威压就令白月仙现出本来面目。 比白月仙更惊恐的是彭承钧。 主体觉醒了! 不仅如此,主体还抱著同样的想法而来,她要夺走白月仙,寻找將臣的下落。 逐鹿之战后,四位尸祖纷纷转生。 再听闻彼此消息时,发现將臣掌握了殭尸化人的终极秘密。 就如眼前的白月仙,千年来都以青春不老的美人形象,与人类生活在一起。 而堂堂的尸祖旱魃,除了转生为普通人的几十年,其余时间都是一只赤身裸体、匍匐而行、眼睛长在头顶的畜生。 所过之处,人人喊打喊杀。 都是尸祖,將臣凭什么例外? 第123章 双体之爭 来者不善。 白月仙不认识韞元格格,眼前的女人五官极美,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沉静。 她熟悉这种沉静,那是经歷漫长岁月沉淀之后的无动於衷,因为自己也一样,这世间早就没了值得惊讶的人与事。 尸祖中唯独旱魃是女性。 白月仙望了一眼巷口,那里似乎还遗留著覃掌柜的七星灯,以及昊天镜的碎片。 尸祖又如何? 连神器也没能杀了自己,说明自己命不该绝。 想到这里,白月仙的恐惧一扫而空。 她不卑不亢地说道:“既然尊客不是来听戏的,月仙就不请二位进去了。” 彭承钧退至一边,决定静观其变。 韞元偏偏看向彭承钧:“我说的话,二公子好像一点也不惊讶,难道二公子知道白老板是殭尸?” “永安尸祸刚刚结束,彭某现今忝为本县副知事,有责任追捕一切妖魔鬼怪。格格你说白老板是殭尸,可有证据?” 彭承钧扯起虎皮做大旗,连哄带骗地说道。 他要先搞清楚韞元的状况,她真的觉醒了吗? 韞元淡淡一笑:“白老板,如果你不想惊动太多人,还是请我们入园的好。” “对对对,听说小关爷与白老板交好,有什么事还是关起门来说,省得伤了我与小关爷的和气。” 半个时辰前,彭承钧亲眼见到关佑从月仙戏园离开,他相信,韞元也看到了。 他与韞元都等到关佑离开之后才来找白月仙,说明韞元同样忌惮小关爷。 听到小关爷,白月仙的脸色柔和了几分,她侧身让开大门。 “是我招待不周,两位请进。” 彭承钧退开一步,举手笑道:“格格先请。” 韞元跨过门槛,走进了戏园。 等彭承钧也进了门,白月仙关好大门,向暗处说道:“点灯,奉茶。” 两条身影像游鱼一样,无声滑了出去。 不多会儿,楼中燃起了几盏宫灯,映出一座雅致的小楼,以及空旷的戏台,台上琴鼓依旧,落著片片黄叶。 韞元没有进楼,而是走到戏台前。 “我在北平长大,自小就爱听京剧,也见过不少红角儿,没想到区区永安城还藏著一个白老板。” “谋生而已。” “有道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我看戏的时候却难以体会戏中的悲欢离合。白老板,你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尊客不是人。” 白月仙平静地说道,一点也不怕触怒了韞元。 韞元点了点头,“本座的確不是人。” 她身上再无骄纵蛮横的气息,那个漂亮而恶毒的格格仿佛死掉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古老怪物。 彭承钧负手站在她身后,听到这句话,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接著双手急速捏诀,九道黑气转瞬即逝地衝进戏台地底。 韞元猛然回头,对著彭承钧发出一声冷笑:“你真敢与我动身?” “在下不明白格格的意思。” “你以为我为將臣而来?不,我为你而来。” 彭承钧眼睛眯了起来,两点暗红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缓缓流淌。 韞元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我转生,你夺舍,我们原本没有任何交集,但你身体里的东西和我身体里的东西,它们会共鸣,如同此刻,它们想要合二为一。” “我认同你的意见,旱魃本应该只有一个,我才是从上古到现今的那个,经过多次转生的你算什么东西!” “你不是旱魃。” 韞元一口否决了彭承钧,“你是旱魃的一滴血,八百年前她给彭家的那滴血。你只是她的一个念头、一个影子、一个备份。” “哈哈哈!” “那滴血想要吞噬我,它告诉你,吞了我,你就是完整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已经是一个人,为何还要变成一个怪物?” 彭承钧嗤之以鼻,“凡人能活多久?你还是格格呢,拥有財富与美貌,不也心心念念地吞噬我!” “我是转生体,这是我的宿命。” “宿命就是,你与我只能活下来一个。” 彭承钧的旱魃之力比主体甦醒得更早,这是他的唯一优势。 运气好的话,他可以赶在主体完全觉醒之前就结束一切,即便运气不好,这里积累八百年的旱魃残留气息也会给他加成,因为这里是旱魃赐给彭家的地盘。 隨著九道尸气入地,地底的旱魃尸煞顺著他的双腿涌入周身,与他血管中那滴原初尸血同根同源,可以让他发挥出远超当前境界的实力。 他的计划很简单,以地底尸煞压制主体力量,趁其虚弱一击得手,吞噬主体魂魄,將旱魃本源彻底融入自身。 猛暴的尸煞之气爆冲而起,恶臭扑面。 桀桀桀! 吼吼吼! 数不清的鬼哭尸语跟著响起,一瞬间,戏园变成了黄泉地府。 白月仙疾速而退,胸口的伤受到刺激,原本熄灭的金色火焰又有亮起的趋势,疼得她全身颤抖。 琴师与武行师傅没好到哪里去,面对尸祖之威,两人立刻变成了青眼殭尸,嘴角的獠牙也露了出来。 “老板,现在怎么办?” “咱们跑吧,能跑多远跑多远,否则他们必然吸了咱们的尸气。” 白月仙忍痛道:“你们俩快走!” “老板,要走一起走!” “那我们一个都走不掉,我留下来无妨,他们还需要我提供將臣的信息。” 事实如此,无论哪个旱魃贏了,都会逼问將臣的下落。 两只青眼殭尸就没用了,只会成为旱魃的餐后点心。 琴师狠下心,拉著武行师傅匆匆翻出院墙,“老板,如果大难不死,我们会再找你的!” 浓稠如墨的尸煞中,彭承钧的十根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弯曲、变黑,形状弯曲如鹰爪。 皮肤开始角质化,一层一层地变厚变硬,身形也在拔高,脊椎节节撑开,肩胛骨在背后隆起两个弧度,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体而出。 他的嘴角向耳根的方向裂开,裂口处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一股的热气往外蒸腾,带著浓烈的硫磺味。 两排牙齿从裂口中显露出来,不再是人类的方形牙齿,而是交错如锯齿的三角锥状结构,每一颗牙齿都在缓缓转动,像是某种活物的独立关节。 旱妖女魃,完全尸化。 第124章 旱魃彻底觉醒 彭承钧动了。 戏台被他带起的气浪掀飞,碎木屑在半空中被高温点燃,化为一阵火雨四处飞溅。 他的右爪从火雨中探出,指爪撕裂空气,幽绿的尸毒凝聚在指尖,在夜空中划出五道惨碧色的轨跡。 这一爪没有任何技巧,纯粹是力量和速度的极致。 彭承钧知道自己是分魂,力量不如主体浑厚,唯一胜算是速战速决。 韞元没有硬接。 她瞬间侧身,右爪擦著她胸前掠过,指爪带起的热风將她的领口撕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雪白的皮肤。 她在压制。 也在犹豫。 她很清楚,如果放任旱魃之力释放,赤地千里的灾劫会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永安城、湘西、乃至方圆千里之內的所有土地,都会在三个月內化为焦土。 那时就会重演崇禎大旱,她也將面对无尽的追杀。 与当年不同,此时的旱魃没有转生机会了。 三魂七魄,十次转生,韞元就是旱魃的第十世,也是最后一世。 主体分魂心意相同。 彭承钧不给她犹豫的时间,左爪从下方斜撩上来,取她的小腹,指甲上的尸毒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幽绿的弧光。 韞元向后跃开,高跟鞋在戏台的废墟上轻点两下,身影退到了戏园子的另一边。 等她站稳时,五根指甲也开始变黑。 呯! 指甲与骨刺再次相撞,闷响声中,一道衝击波从接触点爆发,將戏园半塌的屋顶彻底掀飞,瓦片和断木冲天而起,在上空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碎屑云。 城里的狗同时狂吠起来。 巷子外的人家从梦中惊醒,有人推开窗户,看见月仙戏园的方向亮起了一片暗红色的光,那光不是火光,更不是灯光,而是一种从地面往天空蒸腾的热浪。 暗红的光映在低垂的云层上,夜空成了铁锈色。 “不祥之兆啊!” 老人们啪地关好窗户,把年轻人叫回屋子。 城中的鸡鸭猪牛羊,没有一头畜生吱声,就连猛河中的鱼群,也悄悄潜入了河底。 园子里,彭承钧与韞元越打越快。 尸化之后的他,拥有远超人类极限的速度和力量,每一爪都带著足以开碑裂石的威力。 韞元不断闪避格挡,蓬蓬裙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沿著手臂往下淌,在泥土上留下一个个嗞嗞作响的焦痕。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压制旱魃本能消耗的意志力,远比战斗本身更加巨大。 每一次被迫动用尸祖之力,压制就鬆动一分,旱魃的意志就往甦醒的边缘逼近一步。 彭承钧看准了韞元的破绽,第三爪没有任何预兆地从天而降,五根骨刺併拢如锥,直刺她的头顶。 这一爪的时机、角度、力道都抓得极准,她避无可避。 唯一的生路是放开压制,让旱魃之力全面接管身体,在彭承钧的骨刺穿透她颅骨之前完成尸化。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扑,將身体撞进彭承钧怀里,用肩膀硬接了他的骨刺。 骨刺穿透右肩,从肩胛骨后方穿出,將韞元整个人钉在了戏台立柱上。 黑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沿著骨刺往下流,滴在彭承钧的爪背上。 彭承钧手背顿时冒出一股灼烟,旱魃主体的血液对於分魂,本身就是最猛烈的攻击。 他吃痛不住地抽回骨刺。 韞元从柱子上滑落,单膝跪地,右手捂住右肩的贯穿伤,裙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染成刺眼的猩红色。 “这一世当的是国破家亡的格格,你懂得了隱忍。” 彭承钧的面容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脸上的皮肤全部剥落,露出暗红色的肌肉和骨质化的颧骨,眼眶里燃烧著两团赤红的火焰。 他甩了甩被灼伤的手背,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韞元,发出轻蔑的讥笑。 “那又如何?顶著韞元这张人皮,真以为自己就是人了,可笑!” 韞元没有说话,一直跪在地上,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再看她的右肩,伤口癒合得极为缓慢,黑血依然在往外渗,沿著手臂滴落在地面上,每一滴血都在地上烧出一个小坑。 “结束吧!” 彭承钧不再给她机会,一手薅住韞元的长髮,另一手化为骨刺插进她头颅。 就在此时,韞元的身体从內向外燃起了赤色火焰。 火焰从她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將她残破的裙子焚为灰烬,右肩的伤口在火焰中一瞬癒合,皮肤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沿著经脉蔓延全身。 她的长髮被火焰裹挟著向天空散开,每一根髮丝都在火光中变成了半透明的赤色,像是熔化的火丝在夜风中飘舞。 瞳孔中的暗红色骤然爆发,淹没了眼白、瞳仁、眼眶,两团炽烈的火焰从她眼中喷薄而出。 她终於压制不住了。 旱魃主体全面觉醒的瞬间,天地有感。 月仙戏园上空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裂口处翻滚著暗红色的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大气层之外燃烧。 永安城中所有的水井在同一瞬间开始沸腾,水面下降了至少三尺。 猛河水面凭空蒸发了三寸,河滩上留下一道乾涸的水痕。 方圆百丈之內,所有的草木同时失去了水分,树叶蜷曲发黄,草茎干枯倒伏,地面上的泥土开始龟裂。 巷口的那棵枫树被她的气息扫过,树皮像纸片一样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早已被抽乾水分的惨白木质。 藏在阴影里的白月仙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昔年在漠北草原,她几乎见过了所有的动物,然而眼前的旱魃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 一头鹿身、雀头、蛇尾、豹纹,四蹄踏著赤炎的巨型怪物,像人一样抬著前蹄,缓缓站了起来。 她双眼燃烧著尺长的火焰,好像下一秒就能把整个世界烧成灰烬。 嗷呜—— 从远古而来的尸煞之气,化为无声的咆哮,把永安城的每个人从梦中唤醒。 人们心臟狂跳,浑身冷汗,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醒。 彭承钧在韞元变身的瞬间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分魂比主体弱了太多。 错,就是死。 他没有退,也不能退,反而挟著一股更狂更猛的尸气冲了上去。 第125章 將臣在哪里 两股尸祖之力,在月仙戏园的废墟上正面相撞。 赤红色的旱魃真火与惨碧色的旱魃尸火交织在一起,將戏园子变成了一个炼狱熔炉。 泥土烧成了釉质,木头化为了焦炭,石头熔成了玻璃,戏台的地基也在高温中被烧穿,露出下面的夯土层。 土地接触到两股旱魃之力,瞬间活了过来,每一粒土都在共鸣,它不分主体分魂,本能地將尸煞之气灌注到所有旱魃血脉之中。 两头上古怪兽从地面打到半空,再从半空打到地面。 本已成为废墟的建筑物,在他们的衝击波中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碾碎、熔化,就连戏园子前的巷子,也被高温气浪烧出了一条长达百丈的焦土带。 白月仙被逼得不断后退。 尸煞之气牵动伤口,昊光镜留下的残光终於点燃了,剧痛令她弓起腰背,渐渐露出豹身原形。 嗷! 赤焰中传来彭承钧的吼叫,他的骨刺又被韞元斩断了一根。 韞元没有放过这个破绽,欺身入怀,五指穿透层层角质鎧甲,握住了彭承钧疯狂跳动的心臟。 也握住了那滴化成了核状的旱魃血。 接著,她轻轻一捏。 心臟破碎的瞬间,彭承钧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咧开的大嘴发出刺耳的尖啸,那是分魂的意识在挣扎,在吶喊。 但尖啸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了一声极轻的呢喃,消散在赤色的火光中。 隨著旱魃血的消失,彭承钧那张狰狞的脸迅速萎缩,肌肉脱水,骨骼脆化,皮肤变成灰白色的粉末,一片一片剥落。 但在彻底崩解之前,他恢復了人类的样子。 “你贏了。” 彭家最后的嫡脉,化为了飞灰。 那滴暗红如墨的尸核在韞元掌中缓缓旋转,没有了彭承钧的意志干扰,它呈现出最纯粹的状態。 韞元张口,將尸核吞入腹中。 缺失的部分补齐,融合开始。 那滴血在她体內散开,融入她的血管、骨骼和魂魄。 她体表的纹路在融合的瞬间全部亮了起来,一道赤色光柱冲天而起,刺穿云层,消失在无尽的星空之中。 水寨中,陆守贞睁开了眼睛,望向月仙戏园的方向。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衝到聚义厅时,张九斤和老龙头都在。 “强大的尸煞之气,伴隨著极度的燥热,是旱魃!” “是她。” 张九斤忧心忡忡地走到码头,弯腰捧了一捧水。 本应冰冷的江水,此刻变成了暖流,充满硫磺的臭味。 陆守贞心头狂跳,他哑声问道:“老龙头,九爷,我们要去阻止吗?放任旱魃为恶,只怕永安就成了一片赤地。” 张九斤擦了擦手,咔嚓点亮旱菸。 菸丝在烟锅中,以远超平时的速度燃烧著,暗红的火星子亮得灼眼。 他狠狠吸了几口,喷出一阵烟雾。 “阵法还没布置好,这时候去跟她对打,死的就是我们。” “旱魃不会留在原地等我们布阵,即使我们不去杀她,她明知排教为大敌,也有可能找上门来。” 陆守贞的话不无道理,张九斤望向老龙头,等他拿个主意。 龙知命一直望著天边那道赤色光柱。 良久后,淡淡说道:“做我们该做的事情,別乱。” “嗯。” 陆守贞两人心中大定。 “加快布阵的速度,再有,老弱病残天亮后全部送走,一刻也別耽搁。” “送到哪里去?” “沅陵。” “就用我排教万人之血,赌人道不灭,天道长存!” “是!” 已经走到討米堂门口的关佑,转身向著城中奔来,他来不及撑筏子,直接从河面跨了过去。 溅起的河水打湿了关佑的裤腿,他並没有感觉到冰冷,反而,灼热的气息顺著小腿爬上来,好像在泡温泉。 “该死!旱魃彻底觉醒了!” 关佑体內同样气血翻涌。 他可以確定,旱魃不再是被六道秘术压制后的残魂,也不再是转生为人的半觉醒体,而是完整的、拥有全部记忆和全部力量的旱魃本尊。 “白月仙撑住啊!” 韞元站在月仙戏园子的废墟上。 她的长髮变成了赤红色,在夜风中像是流淌的岩浆。 她的双眼不再是火焰喷涌的状態,已然沉静下来,瞳孔恢復了正常的形状,顏色却永远地变成了赤红,像一对散发著光芒的红宝石。 她的皮肤恢復了人类的样子,雪白细腻,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珠光。 不著寸缕,却让人不敢有丝毫褻瀆。 “她进化了。” 白月仙喃喃说道,这是旱魃与韞元融合之后的终极形態,也是殭尸梦寐以求的形態。 韞元抬起头,望著头顶那轮被赤色光柱烧出一个空洞的云层。 空洞正在缓缓合拢,但透过那个洞,可以看到更高处澄澈的星空。 她又低下头,看著匍匐在地的白月仙。 “我说我成了人,你信吗?” “信。” “因为將臣就是这样的状態,对吗?” “不对。” 白月仙摇了摇头,將臣转生为人的时候,是纯粹的人类。 纯粹到扛不住生、老、病、死。 “將臣放弃了全部力量,你能吗?” “我不用放弃,我以人类之躯驾驭旱魃的全部力量。” 白月仙艰难地撑住自己,抬头望著韞元,笑了起来。 “旱魃最核心的力量是赤化,你怎么驾驭?除非你永远不用这股力量,否则你走到哪里,带来的都是灾难。” “將臣怎么做到的?” “血是將臣的力量之源,可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饮过人血。” 韞元沉默了片刻。 “他转生的次数也用完了,我不信最后一世他还能忍住。” “我信。” 白月仙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在他转生为人的时间里,他选择的都是为人类付出,直到生命尽头。即使是最后一次转生,我相信他依然如此!” “那他在哪里?” 旱魃叉住白月仙的喉咙,把她举在半空。 “咳咳,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他。” “你是他的女人,我现在彻底抹杀你的存在,你说他会出现吗?” “那你现在就杀了我。” 白月仙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关佑的脸。 她在心中拼命吶喊:“关佑,不管你是不是將臣,都別来!” 第126章 我就是將臣 “放下她。” 戏园成了一片废墟,关佑沿著那条赤黄色的焦土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韞元的胴体之上,这具胴体违背了生殖隔离定律,融合得完美无缺。 可他的目光很冰冷,冰冷得像看一具解剖台上的尸体。 “我终於明白了,彭承钧为什么没把土司城变成殭尸窝,他忌惮的不是我,而是你。” 韞元毫不介意关佑的目光,赤瞳流转,细心感受关佑身上的气息。 片刻后,她將白月仙扔了下来。 “不错,他只是本座的一滴血,永安城的尸煞之气越多,本座觉醒得就越快。” “你杀史密斯,也是因为他知道你在觉醒。” 韞元挑了挑眉,讶然道:“你的天眼无时不在?”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旱魃尸祖,你觉醒之后想做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找將臣,你是吗?” 关佑反问道:“如果不是呢?” “不是,你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本座与那滴血不同,他的力量太微弱了。” 这一刻,关佑真希望自己是將臣。 他需要时间。 李玲瓏还没回来,排教的阵法也没有布置完,现在遭遇完全体旱魃,即使拼上他与老龙头的命,也毫无胜算。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我就是將臣,而她,是我的女人。” 关佑神態自若地走过去,把白月仙扶了起来,搂进怀里。 白月仙强忍千言万语,反手抱紧关佑,把脸埋在他怀里抽泣。 她知道关佑在救自己。 此时此刻,她失去了任何价值,可她绝不能成为拖累关佑的废物。 两人的深情,令韞元信了几分。 “不错,你体內有將臣的味道,但你並非真正的將臣。” “因为上一次转生,我又遇到了蚩尤,大战中,他的血再次净化了我。” 半真半假的话,才像真话。 韞元豁然变色。 將臣是尸祖的首领,蚩尤才是尸祖的天敌,打不过將臣可以逃命,打不过蚩尤只有死路一条。 当年,四大尸祖合力才杀了蚩尤。 “蚩尤还没死?” “和你我一样,一直在转生,我追杀了他四千年,再杀他一次就能解决你我的心腹之患。” 韞元的赤焰消失了,飞舞的红髮垂下,眼睛也恢復原状。 她又做回了紫禁城里的格格。 原因很简单,她可以趁將臣没有完全觉醒,杀了他以绝后患,可蚩尤將无人牵制。 一旦蚩尤觉醒,她与后卿、贏勾,一个也跑不掉。 关佑趁热打铁,“我们尸祖之间小打小闹,都是內部矛盾,与蚩尤是敌我矛盾,不是他杀了我们,就是我们杀了他。” “你有把握杀他?” “我体內有他的血,他体內也有我的血,一旦他觉醒,我立刻就能感应到。” 韞元冷冷望著关佑,“你最好说的都是真话,本座耐心有限,如果迟迟听不到蚩尤的消息,就先结束你的轮迴。” “不会让你等很久。” 韞元转过身,就那么一丝不掛地走了。 一层灼热的气雾笼罩著她。 真有不长眼的男人偷看,关佑相信那个人会在几秒之內被汽化。 危机暂时解除了。 白月仙从关佑怀里探出头,双手捧著他的脸,痴痴看著。 “我好怕你来,又好怕你不来。” “我怕不来救你,有一天遇到將臣,他会怪我。” 白月仙眸子里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关佑终究不愿承认自己是將臣。 …… 资江上的晚风裹著水腥味灌进城门洞子,吹得城墙上的旗杆嘎吱作响。 李玲瓏沿著东正街的青石板路往里走,两旁店铺早就上了门板,只有街角的刘记茶铺还亮著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她在茶铺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越过那盏灯,望向东正街深处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 巷口没有掛牌匾,没有贴对联,只在青砖墙上钉了一枚锈跡斑斑的铁环,环上繫著一束已经干透了的茅草。 那是雾隱门巫派留的標记。 傍晚时分,有人將一封信送到了蔡府,点名给三小姐。 信中画著巫派的標誌,上面除了地址,还告诫她只能一个人来,否则就別想知道当年巫派灭门的真相。 巫派灭门,亲人惨死,早就成了李玲瓏的噩梦。 虽然觉得其中有诈,李玲瓏还是悄悄出了蔡府,按约来到这里。 沙沙沙。 沙沙沙。 巷子深处传来诡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干透了的树皮,又像是无数片枯叶在同一瞬间被人踩碎,贴著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外蔓延。 茶铺门口那盏煤油灯忽然暗了一下,灯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剎那,巷口的青石板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纸人。 纸人只有巴掌大小,四肢俱全,五官皆备,甚至剪出了十根细如髮丝的手指和十根脚趾。 它的身体是对摺的,站在青石板缝里,歪著头,用那张画上去的脸对著李玲瓏。 纸人魈! 李玲瓏心头微微一动,她以道术为主,兼修尸派与巫派的绝艺,自然清楚这门邪术。 说它邪,是因为一个纸人,就得困住一只生魂。 生魂入纸,施术者再以自身精血养之,据说养到极致,巫师与纸人魅还能互换身体,等同於夺舍。 纸人魈可以钻门缝、穿墙洞、入密室,可以一夜之间跑遍整座城的每一个角落,把它看到的一切带回施术者的眼中。 除此之外,纸人魈还能杀人。 艺高人胆大。 纸人出来的瞬间,李玲瓏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桃木剑,左手藏在身后未动,指缝间却悄然夹了三张符纸。 “前辈既然出手了,何必用这种小玩意儿试探?” 巷子深处没有回应。 那个纸人歪著的头忽然正了过来,接著四肢拉长,躯干展开,十根手指变成了白光闪闪的利刃。 它的五官也在变大,嘴巴从左边咧到了右边,从右边咧到了耳根,从耳根咧到了后脑勺,整张脸变成了一道横贯头部的裂口。 裂口发出了声音。 一个苍老、乾涩、带著浓重苗疆口音的男声:“丫头,你师父没教过你见了长辈要行礼吗?” “藏头露尾,算什么长辈。” “想见老司,你得有这个本事。” 第127章 你流著蚩皇的血 李玲瓏动了。 一剑斜劈,剑身上的硃砂符文在黑暗中嗡然亮起,左手的三张黄符同时飞出,品字形射向纸人魈。 符在前,剑在后,剑破中路,符封退路。 纸人魈没有退,而是从中间裂开了,从头顶到胯下,一分为二,乾净利落地裂成了两个纸人。 轰轰轰! 三张黄符从中间的缝隙飞过去,钉在它身后的青砖墙上,炸开三团火光。 两个纸人沿著墙壁飞速上爬,速度快得像两只受惊的壁虎,转瞬之间就爬到了屋檐的高度,然后从两侧扑向李玲瓏。 李玲瓏没有抬头,举剑一划,在头顶划出一道赤红色的光环,光环內隱隱浮现出八卦虚影。 两个纸人撞上光环,发出一声尖啸,被弹飞出去,很快在半空中燃烧起来。 但灰烬落地的时候,地上什么都没有。 “替身。” 李玲瓏皱起眉头,纸人中没有生魂,杀掉的並非真正的纸人魈。 “在你脚下。”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李玲瓏惊悚回头,竟然有人在她战斗时欺身而近,而自己毫无察觉! 更令她意外的是,她见过此人。 “你就是悦来客栈中,偷看我赶尸的傢伙。” 异国装扮的男子欠了欠身,“玲瓏小姐好眼力,在下安倍镜云,幸会。” “你认识我?” “我是蔡君的好友,从扶桑来的。” 李玲瓏將疑惑压在心底,先应付脚下的纸人魈。 这片纸被剪成了人头蛛身,飞速爬过她的鞋面,顺著小腿继续往上爬。 她冷笑一声,伸出带著咒火的手指,直接捏死了这只纸人蛛。 “竟能以蜘蛛为生魂,阁下好手段。” 无人回答。 整条巷子却翻腾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十个、几十个……数不清的纸人从地底钻出。 小如指甲,大如人脸,齐整的五官皆备,潦草的单足独臂,身体上都画满了看不懂的苗文符咒。 纸人们的嘴角都弯著同一个弧度,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是那个苍老的男声:“丫头,纸人魈这东西,从来就不靠力气,你砍它一个,它长出两个,你杀它一双,它又分成四个,等你法力耗尽了,你也就困死了。” 李玲瓏不信这个邪。 她双指凌空一画,火咒再起,燃向那些四处涌出来的纸人魈。 如同那个声音所说,纸人越死越多,到后面一窝一窝地出来。 这些一窝蜂出来的纸人魈,潦草得不成形状,大部分甚至没有画脸,只有粗细不一的四肢。 烧之不尽,杀之不绝。 李玲瓏的呼吸渐渐急促,很显然,对方的纸人魈是当场剪出来的,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安倍镜云的声音再次响起:“玲瓏小姐,他只想困住你,这些纸片没有杀意。” “废话!” 虽然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恶意,可他用无穷无尽的纸人把自己耗到力竭,就是在逼迫自己认输。 李玲瓏深吸一口气,左手掐诀,右脚在地上踏了半步禹步,脚下浮现出一圈金光。 “金光护身咒?” 苍老的声音中传来一丝惊讶,也含著一丝讚许。 金光亮起的瞬间,周围的纸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同时退开三尺。 一串古老而晦涩的咒语隨之响起。 纸人魈就像接到命令般重新围过来,一层一层地往上叠,转眼之间就堆起了一道半人多高的纸墙。 纸墙向著金光撞去。 每撞一下,李玲瓏的脸色就煞白了一分。 安倍镜云展开墨扇,扇面上的松鹤跃跃欲飞。 “玲瓏小姐,可否让我帮你?” “你给我退开!” 李玲瓏咬破舌尖,向桃木剑上喷出一口鲜血,接著向天一指。 “苗疆纸人魈,五行属木,以血为引。寻常火焰烧不掉它们,是因为它们体內有施术者的精血护著,但金克木,血怕火,只要找到它们与施术者之间的那根血线,以雷火烧之,就能破了这门邪术!” 轰隆隆!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顺著桃木剑的牵引,贯入纸人堆中。 纸人魈在雷光中发出悽厉的惨叫,几十个纸人同时化为灰烬。 但李玲瓏的动作没有停,桃木剑顺著雷光刺入脚下,精准地点在了一根暗红色丝线上。 这是连接纸人魈与施术者的血线。 剑尖触碰的瞬间,整根血线忽然亮了起来,沿著青石板路一路延伸进了巷子深处。 李玲瓏沿著血线冲了进去。 巷子深处是一栋废弃的老宅子,大门早已不知去向,门洞像一张黑洞洞的嘴,两侧的院墙斑驳残破,墙头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血线穿过了门洞,消失在正屋。 李玲瓏追到院中,正要用桃木剑挑开那道血线,忽然停住了脚步。 屋檐下,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油灯,搁在门口的石阶上,灯芯燃著诡异的幽蓝色。 油灯的旁边,坐著一个老者。 他太老了,老到看不出年纪。 老人头上缠著一层层黑帕,穿著一件黑色的苗家对襟短褂,脸颊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皮肤乾枯得像树皮,紧紧贴在颧骨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间夹著一只巴掌大小的纸人,这张纸人剪得很精致,可以看出是一个后生仔。 纸人身体上,缠著暗红色的血线,隨著老人的呼吸轻轻颤动。 “囚禁生魂炼纸人魈,你简直丧心病狂!” 李玲瓏举起桃木剑,剑尖对准老者手中的纸人。 这就是纸人魈的源头,里面藏著一个人类的生魂。 “不能杀阿莫。” 老人爱惜地把纸人魈包进手掌心,抬头凝视李玲瓏。 那双浑浊却深不可测的眼睛,令李玲瓏莫名一震,好像自己的灵魂也被吸了进去。 “你是不是认为蔡家將你教得很好?” “你究竟是谁?” “丫头嘞,不是蔡家教的你,而是你天生就会,因为你是蚩皇的后裔,体內流著蚩皇的血。” “你在说什么疯话!我再给你一次交代来意的机会,否则我的剑,容不下害人的邪法!” 老人没有回答李玲瓏,目光移到安倍镜云身上。 他摇了摇头。 “东洋来的脏东西,比资江里养出来的东西还脏。丫头,你杀了他,我就告诉你所有的真相。” 第128章 四相纸魈 老人讲的是湘西土话,安倍镜云听的不太清楚,可他明显感觉到四周的空气变了。 杀意,席捲而来。 “你想杀我?” 他扇面上的松鹤没有放出去,而是向老者欠了欠身,以奇特的官话问道。 老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鬆开了,那张精致的纸人魈重新探出了头。 李玲瓏上前一步,將安倍镜云拉到自己身后。 安倍镜云是蔡松的好友,即使李玲瓏不喜欢他那副神叨叨的样子,也不能容许客人在她眼前出事。 “丫头,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你护的。” “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你害的!” 李玲瓏反唇相讥,老人又摇了摇头,问道:“你们东洋的巫术,是叫么子阴阳道吧?” “正是,在下土御门家末传,安倍镜云。” “想起来了,我在雾隱门的秘籍上看到过一个名字,叫安倍有世。” “那是推动家族发展,开创土御门家的先祖。” 老人无声笑了笑,改用生疏的官话说道:“在雾隱门的记载上,你家的老祖宗是被明朝大军追杀的尸祖后卿,他打不过刘伯温,就跳进了海里,泅海去了扶桑。” “什么!” “这不可能!” 李玲瓏和安倍镜云同时惊呼出声。 安倍镜云接受不了自己崇拜的先祖是殭尸,还是一只落荒而逃的殭尸。 李玲瓏更不相信老人能看到雾隱门的秘籍,关於后卿的部分,就连她也不知道。 “尊贵的土御门家,不接受任何侮辱。” 安倍镜云的扇子终於展开了,扇面上的白鹤振翅飞出,化作一道白光射向老者手中的纸人。 白鹤的速度快极,肉眼几乎追不上它的轨跡,只看到一道白色的残影划过院子,直取那只纸人。 但老人只是轻轻晃了一下右手,指尖的血线猛地绷紧,纸人从他掌中弹起,凌空翻了个跟头。 白鹤擦著纸人的身体飞过去,一头扎进了槐树的树干。 白光消散,树干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爪痕,而那只纸人稳稳地落回了老者掌心。 李玲瓏抽出的桃木剑停住了,皱眉望著白鹤,“这是式神?” “献丑了,请玲瓏小姐让路。” 安倍镜云一招失利,並未气馁,反而勾起了他的斗志。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微微颤动的纸人,又抬头看著安倍镜云。 “年轻人,你的白鹤很快,但你犯了一个错,这里是湘西,不是京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 院子的四个角落同时响起了沙沙声,泥土隨之裂开,四只高大的纸人从地底站了起来。 它们不像之前的小纸人那样粗糙潦草,而是做工精细、五官清晰。 四只纸人的表情各不相同,一个怒目圆睁,一个闭目微笑,一个张口狂啸,一个抿唇不语。 它们的身体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苗文符咒,更可怕的是它们手中各持一把兵器,分別是刀、剑、枪、斧。 纸做的兵器本不该有杀伤力,可纸刀刃口上闪烁著暗红色的光芒,就像曾经饮过了无数鲜血。 “四相纸魈。” 老人不紧不慢说道:“里面装了喜怒哀乐四只生魂,你若是闯得出去,老朽就放你走。” 李玲瓏没有让开,反而与安倍镜云並肩而立。 “我不管你与雾隱门有没有渊源,你残害人命,修炼邪术,我李玲瓏今日绝不放过你。” “那你就拿出压箱底的本事,证明你有资格护住他。” 老人手一松,四只纸人同时扑了过来。 怒目纸人持刀攻向李玲瓏正面,闭目纸人持剑绕到侧面,张口纸人的纸枪从背后刺来,抿唇纸人的纸斧从天而降封住了她的头顶。 四方合围,四面楚歌。 嘭! 李玲瓏的金光护身咒,在纸刀劈落的瞬间便碎成了漫天光点。 四只纸魈的力量远超她的预估。 李玲瓏侧身避开纸刀,桃木剑格挡开侧面的纸剑,左手捏碎一张五雷符,拍在从背后刺来的纸枪上,將那把纸枪炸成了漫天碎屑。 就在纸斧即將劈中她头顶的瞬间,一面青铜镜从斜刺里飞了出来,精准地挡在她头顶。 身旁的安倍镜云动了,反手一扇,一道白光衝进镜子里。 哐当! 纸斧劈在铜镜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铜镜没有碎,纸斧反被震得高高弹起。 那面铜镜悬浮在半空中,镜面上刻满了硃砂符文,符文正在发出耀眼的金光。 “困尸镜,蔡老鬼竟然捨得传给你这个丫头。” 老人又对安倍镜云点点头,“借力打力,你的应变不慢。” “镜面反射。” 安倍镜云的墨扇指著铜镜,“土御门秘术之一,镜面可以反射一切攻击。” 纸斧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地砸在院墙上。 持斧纸人没有去拔斧头,而是赤手空拳地扑了上来。 另外三只纸人也重整旗鼓,再次发动攻势。 李玲瓏没有等它们合围,她左手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撒向空中,九枚铜钱在空中各自落位,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九宫格。 右手持剑,在九宫格中央一点,口中急念:“天蓬、天內、天冲、天辅、天禽、天心、天柱、天任、天英,九星齐出,破邪!” 九枚铜钱化成九道流光,疾射四方纸魈。 怒目纸人躲避不及,胸口炸开三个拳头大小的洞,两枚击中闭目纸人,打断了它持剑的手臂,纸剑落地,还有两枚击中张口纸人,炸飞了它的半张脸。 最后两枚射向抿唇纸人,但它忽然身形一晃,化作了四只一模一样的小纸人。 铜钱击碎了其中两个,另外两个已经扑到了李玲瓏面前。 “换!” 安倍镜云猛地挥扇。 铜镜忽然翻转,镜面朝下,一道白光从镜面中射出,笼罩住了那两只小纸人。 白光消失时,两只纸人已经被困在了铜镜內部,透过镜面可以看到它们在镜中世界里疯狂挣扎,但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来。 这是土御门家的封印术,可以將灵体暂时封入镜中世界。 四相纸魈已破其三。 安倍镜云合上扇子,扇骨轻轻敲击自己的左掌,“前辈还有什么招数?” 话音未落,忽听李玲瓏喝道:“小心脚下!” 安倍镜云猛然低头,脚下的泥土里伸出了一只纸做的手,这只手的手指比匕首还要锋利。 那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五根纸指同时收紧,纸张边缘切进了他的皮肤。 安倍镜云脸色微变,但他站著未动,只將袖袍一抖,从中抖落两张纸符。 一张贴在抓住他脚踝的那只纸手上,纸符无火自燃,另一张贴在脚下的地面上,泥土中传来一声闷响,方圆三尺內的地面塌陷下去,露出一个浅坑,坑里塞满了碎纸屑。 四相纸魈术,破。 李玲瓏呼出一口气,这老人存心置安倍镜云於死地。 老人的神情依然淡定,可掌心的精致纸人已经裂出了几条细小的纹路,他爱惜地吹了口气,將纸人放进了贴身的口袋。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变了,犹如一只盯紧了猎物的禿鹰。 “你们两个小辈,一个用道术,一个用阴阳术,互相配合得天衣无缝,可你们忘记了一件事,纸人魈是术,而术是假的。” 他端起了台阶上的油灯。 本就诡异的幽蓝灯焰忽然起了变化,像潮水的波纹一般向著四面八方荡漾。 波光所过之处,老槐树、石阶、残墙、屋檐……院子里所有的物体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陈旧而高大的神庙。 神庙建在山顶,不知存在了多少年,青石墙体在风雨的侵袭与苔蘚的覆盖下,变成了黯淡的黑色。 屋檐的四角悬掛著铁马,夜风吹来,发出一声一声暗哑的叮噹。 神庙正中是一扇紧闭的青铜大门,门上刻著蚩尤浮雕,大如铜铃的双眼望著脚下的山川江河。 李玲瓏秀眉蹙了起来,这座神庙给她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什么时候来过似的。 咯吱。 门,从內向外地缓缓打开了。 李玲瓏借著微弱的月光望进去,老人正坐在大殿里,面向著他们,他身后有一只巨大的朱雀雕像。 他垂著头,闭著眼,似乎坐了很久,姿势像与神庙早就连成了一体,成了这座庙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才是他的真身。” 安倍镜云也反应过来了,沮丧地说道:“之前与我们斗法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纸人魈。” “可送到蔡家的信是怎么回事?难道纸人会写信、送信?” 李玲瓏百思不得其解,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篤、篤、篤。 是赤脚踩在石头上的闷响,有人上山了。 两人急速回头,只见老人慢腾腾地从石梯爬了上来。 再望神庙里面,老人还在端坐。 李玲瓏的心臟狂跳了一下,现在她已经分不清哪个是魈,哪个是真身了。 山道爬上来的老人,走到了李玲瓏与安倍镜云的面前。 他突然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像孩子一样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苍老的面孔与带著稚气的表情奇怪地融合在一起,令李玲瓏感到阵阵恶寒。 更令她汗毛倒竖的是,老人说话了,“你们好,我叫阿莫。” 第129章 圣女归位,九黎当兴 阿莫? 自命阿莫的老人见李玲瓏的疑惧,又笑了起来,指了指神殿里面端坐的老人。 “我叫阿莫,他叫石保,是你们苗寨的大筮师。” “那你?” “我是土人,得了病,是他把我捡回来的。” 李玲瓏明白了,“他把你炼成了纸人魈。” 阿莫点了点头,脸上依旧堆满了笑容,似乎一点也不难过,反而张开手臂请她和安倍镜云入庙。 逢林莫进,逢庙莫入。 李玲瓏摇头道:“你把我骗来,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那你进去,老司有话对你说。” 安倍镜云也摇著头,“玲瓏小姐你不能进去,否则他们会各个击破。” 阿莫发愁了,他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庙里面传出声音——“丫头,你忘记这座庙了吗?这里是你出生的地方,庙里有你阿爸和姆妈的遗物。” 轰! 早已远去的记忆潮水般涌向李玲瓏,她眼前出现了一对苗人夫妻,男的头裹青帕,把幼小的她抱起来举高高,女的头上、颈上、衣服上,掛满银饰,抿著嘴在一旁微笑,手中还拿著绣了一半的婴儿肚兜。 这是她的父母。 她的父母在她出生时就已去世,这是她心底最深的牵掛。 李玲瓏情不自禁地走进庙里,对身后安倍镜云的呼声充耳不闻,但就在双脚踏进大殿时,她忽然清醒过来。 不对! 自己还在襁褓中就失去了双亲,怎么会有父母的印象? 砰! 青铜大门在她背后重重关上了。 坐在一堆兽皮里的石保翁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望著迎面走来的李玲瓏,锐利的眼神就像打量一件价值连城的器皿。 渐渐的,他眼神中的怀疑变成了喜悦。 “丫头,你终於来了。” 李玲瓏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她向著石保翁走去的时候,右手始终按著剑柄,左手摸向了腰间的百宝袋,里面装著各种符籙和小法器。 听到老人的话,她冷笑道:“自我们尸派灭门后,苗寨根本就没有筮师!你究竟是谁,想干什么?” “尸派灭门的时候,我已经在永安府了,成了土司城的祭司。” “是吗?” “姓蔡的老鬼追我追得急,我还有大事没做完,懒得跟他纠缠,就躲进了土司城。” “太公为何要追你?” 石保翁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自关佑激活蚩尤胸骨与朱雀离火之后,他从中得到了莫大的力量,就连纸人魈最顶级的换魂也炼成了。 可他的身体极速衰败,连同阿莫的躯体一起老化。 “百年前,我为了拿回巫派的秘法,化名去雾隱门拜师学艺,学成之后我自然要回寨子里头,蔡老鬼却说我是雾隱门的叛徒。” “原来你就是偷走巫派秘籍的人!” “巫派秘籍本来就是蚩皇传下的,是雾隱门从苗寨偷走的,我拿回我们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嘛。” 石保翁隨意说道,事过百年,他早就不在意什么叛徒不叛徒的了,他活著只为了一件事,只为了一个人。 现在,这个人终於站在眼前了。 “丫头,来证明给我看。” 说话间,一枚巴掌大的东西飞向了李玲瓏。 李玲瓏侧身一避,那东西转了一圈又飞回来,稳稳停在她的胸口。 这是一枚金色令牌,正面刻著一个牛首人身、手持巨斧的图腾。 “拿著,这是好东西,是一切脏东西的克星。” 李玲瓏迟疑片刻,还是接在手中。 她翻转令牌,只见反面刻著四个篆字——“九黎兵主”。 她脱口而出:“这是蚩尤令?” “你怎么知道的?” “我……” 李玲瓏说不清楚,“蚩尤令”三个字好像自行从她嘴巴里蹦出来的。 石保翁满意地笑了。 “来,集中精神驭使它,让它成为你最强大的法器。” “怎么驭使?” “用你的心。” 李玲瓏举起令牌,对准那尊巨大的朱雀雕像,令牌背面的四个篆字忽然亮了起来,发出赤金色的光芒。 光芒炽烈而柔和,落到朱雀身上时,那朱雀竟然睁开了眼睛,圆溜溜的瞳孔中反射出同样的光芒。 “九黎兵主令亮了,我没有找错人。” 石保翁缓缓站了起来,他伸出手,颤抖著指向李玲瓏手中的令牌:“把它举起来,对著月光。” 神庙的大门明明关上了,外面的月光洒不进来,可当李玲瓏將令牌正面举过头顶时,她看见蚩尤图腾忽然亮了起来。 一尊手持巨斧的战神虚影从令牌中浮现。 蚩尤! 与李玲瓏想像的不同,蚩尤的眼中没有杀戮,没有暴虐,只有一种深沉而庄严的、属於远古先祖的审视。 老巫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大殿上。 他没有了对敌时的从容不迫,没有了操控纸人时的阴诡深沉,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兵主在上,末代巫覡石保,叩见圣女。” 李玲瓏握著令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你说什么?” “九黎兵主令,只有蚩尤的直系血脉才能唤醒。” 石保翁的头没有抬起来,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头上,声音里带著无尽的虔诚与沧桑,“我找了你十九年,不久前通过小关爷的天眼才找到了你。” “我不懂你的意思。” “巫派灭门並非遭到仇人报復,而是你阿爸姆妈自愿的,生下你不久后,正逢湘西大疫,苗寨与沅陵城中全是病人,巫派的人也被传染了,你阿爸姆妈为了救人,燃尽全部精血。” “什么……” 李玲瓏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追查了许多年的灭门血案,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你阿爸和姆妈也是九黎后人,可惜他们的血脉不纯,救不活那么多人,等我知道消息赶回沅陵时,他们已经死了,你也不知去向。” “爸……妈。” 李玲瓏心中有什么东西砰然碎了。 一瞬间,她感觉非常茫然。 石保翁抬起头,苍老的眼睛里有两簇火光跳动。 “我用纸人魈困住你,是为了逼你释放全部法力,逼你体內的蚩皇血脉在生死关头爆发,没想到,我修到绝顶的纸人魈反而被你和那东洋小子破掉了。” “你的身体好像很差。” “找到你,我心愿已了,这把老骨头也该死了,以后復兴九黎族的任务就交给你,我的圣女丫头。” 李玲瓏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令牌,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 “你先起来。” 石保翁没有起身,他右手按住左胸,用一种极庄重的语调说道:“圣女归位,九黎当兴。自轩辕黄帝斩兵主於涿鹿之野,九黎部族南迁入山,在湘西蛮荒之地守护兵主遗骨四千年。” 李玲瓏握著桃木剑的手垂在身侧,剑尖抵著地面,静静听著老人的话。 “四千年来,圣女代代转生,巫覡辈辈守护,等的就是这一天。圣女归位之日,便是兵主甦醒之时,这是我九黎族四千年的使命,也是你生来便要背负的命运。” “所以,我要復活蚩尤,再次掀起涿鹿大战吗?” “哈宝丫头,蚩皇不復活,这天下就会被邪祟占据,直到变成殭尸的世界。” 殭尸? 这两个字唤醒了李玲瓏,她想起了永安城,想起了关佑,还有死去的覃火炎。 “你的意思是,四大尸祖都会復活?” “嗯。” 石保翁肯定地说道:“蚩皇与四大尸祖宿命纠缠,只有彻底消灭那些脏东西,世界才会属於我们人类。” 李玲瓏满嘴都是苦涩,这个世界已经战火纷飞,难道那些早已掩埋在岁月中的古神、怪兽,也要掺上一脚吗? 第130章 蚩皇也要杀关佑? 如果不是蚩尤令在手,李玲瓏不会相信石保翁的话,这些信息过於离奇,也过於突然。 以生魂修炼纸人魈的邪修,能是什么好人,焉知这不是针对雾隱门的另一出诡计? 她深吸一口气,问道:“怎么復活蚩尤?” “涿鹿之战结束后,黄帝將蚩皇之躯分葬四野,初代巫覡不得不使用转生术,將蚩皇的三魂七魄封在十块骨头里,只要找齐十块骨头,就能復活蚩皇。” “你找齐了几块骨头?” 石保翁伸出两根手指。 “才两块?” 石保翁眼中露出狡黠的神色,“胸骨与头颅骨,这两块骨头都在关佑手中,他会替你找齐的。” 怎么又扯上小关爷了? 李玲瓏皱了皱眉,永安府里的那只旱魃还没有消灭,听说尸祖也是用了转生术才活到现在的。 “转生术源自何处?” “转生术是我们九黎族的巫术,源自蚩皇!可恨將臣吸了蚩皇的血,也拥有了转生能力,他將转生术教给了其他三头殭尸。” 李玲瓏恍然大悟的同时,全身一阵冰凉…… 她猜测过关佑的来歷,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与將臣脱不了关係! 难怪他能保持人的形状,能压制白月仙的尸奴,他的“天眼”一定是蚩尤血带来的! 他真的是一头殭尸…… 石保翁还沉浸於圣女回归的兴奋中,忽略了李玲瓏眼底的惆悵与忧伤。 百年重责,一朝交付。 石保翁感到全身都轻飘飘的,这具躯体是时候还给阿莫了,就不知道阿莫的魂回来之后,还能不能恢復成年轻伢子。 他主动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那堆兽皮里,翻出一个羊皮捲轴。 “圣女丫头,这是一代代巫覡传下来的,上面画著收集完蚩皇骨之后復活蚩皇的秘术,你把它收好。” 李玲瓏接过来展开,这张羊皮捲轴十分陈旧,绘製秘术的线条甚至都有些褪色,可她还是看懂了。 沉默片刻,李玲瓏不仅没有收下这个捲轴,反而把蚩尤令也掏了出来,一起塞回石保翁手里。 “丫头,你这是么子意思?” “前辈,你说的这些话,我还要一一验证。” “那肯定的,你又不是哈宝,你慢慢验吧,我们四千年都等过来了,还怕等不了你这几天。” “但在寻找蚩尤骨之前,我必须要先做一件事。” “么子事?” 李玲瓏一字一字地说道:“杀旱魃。” “不准去!” 石保翁顿时急了,李玲瓏虽有蚩尤令防身,可她才几岁?就算从娘肚子里开始修炼,也才区区十九年的法力,一巴掌就被旱魃拍死了。 “放心,我不是一个人战斗,关佑也在。” “他的道行是不差,可你们两个都是小辈,绝对打不过旱魃!” 李玲瓏淡淡道:“我不是在徵求前辈的意见,而是提前告诉你,你最好从现在开始物色新的圣女人选。” “只有蚩皇才杀得死旱魃,我不准你现在去送死!实在不行,你和关佑现在就动身找蚩皇骨,復活蚩皇之后隨时可以杀死旱魃!” “那时候,关佑也会被蚩皇杀死吧?” 石保翁愣了一下,“那小子肯定是將臣的转生,不杀他留著搞么子?” “將来的事將来再说。眼前,诛杀旱魃才是我李玲瓏的责任。” 说完这句话,李玲瓏转身就走。 不知为什么,听到自己是蚩尤后人之后,这座神庙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不仅那只朱雀一直盯著她看,暗处似乎还有一双深邃的眼睛。 这座神庙,在强行把某些东西灌输到她的身体里。 “哈宝丫头,回来啊!” 李玲瓏打开了大门。 门外,繁星闪烁,夜空如洗,月光把清辉洒满了江面、老宅、屋桅、台阶、巷子…… 巷子? 李玲瓏眨了眨眼睛,她又回到了东正街的那栋废宅里。 “玲瓏小姐!玲瓏小姐!” 她驀然转身,安倍镜云正连声呼唤她,那双丹凤眼里露出焦灼之色。 废宅里空空如也,除了打斗留下的痕跡,以及满地的纸屑,再无老筮师的气息。 李玲瓏收剑入鞘。 “你看见那座神殿了吗?” “什么神殿?” “那刚才?” “刚才那位端起油灯的时候,你就不动了,那位老术师也不见了。” 安倍镜云知道李玲瓏中了暗算,无论他怎么呼唤,李玲瓏都像丟了魂似的一动不动,他不敢离开,只好守在这里。 李玲瓏抱拳道:“多谢安倍先生。” “客气,能与玲瓏小姐並肩战斗,是镜云的荣幸。” 安倍镜云欠了欠身,態度十分谦逊。 经过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他终於见识到了华夏的术法是何等深不可测,即使中了暗算的李玲瓏,实力也不在自己之下。 “我要回蔡府,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太公。” “天快亮了,我陪你回去,顺便看望蔡君,这几天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竟然把我拋在客栈不闻不问。” “抱歉,二哥在料理一位前辈的后事。” “原来是这样。” 安倍镜云立刻收起不满,两人踏著淡淡的月色走出废宅。 还没有走到东正街,身后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好像天塌了似的,紧接著,霹雳般的炸响连绵不绝地传来。 轰隆! 轰隆! 轰隆! “是资江!”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跳上一栋房子,朝北边的江面望去。 天边依然安静,月辉洒在滩涂上的几条渔船上,一切都是那么寻常。 然而,远方的水平线上多了一道白线。 那条白线无声无息地向岸边推移,每近一里,便高出三分。 最初不过是门槛的高度,转眼间就长成了一堵墙,一堵正在横向移动的、绵延十里的白色城墙。 城墙的顶端翻滚著白色的浪花,像是无数匹白布被同时撕裂,又像是千万只白色的手在浪头上疯狂地抓挠天空。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那是一种不该属於人间的声响,像是从九天降落的天雷,又像是黄泉衝出的鬼啸。 声浪在李玲瓏耳边咆哮,震得她胸口生疼。 “怎么会起了潮?” 不等她想明白,潮头衝到了宝庆城外。 那是一堵两三丈高的水墙,水墙剧烈翻滚,裹挟著泥沙、断木、死鱼和不知从何处捲来的碎石。 潮头拍在堤坝上的瞬间,水花炸开,溅起的水柱比岸边的房屋还高。 水墙沿著江岸一路碾压过去,所过之处,滩涂消失了,渔船碎了,码头上的麻袋和木桶像玩具一样被卷进浪里,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玲瓏紧紧握著剑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她看著潮水从天地尽头推过来,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一切术法、智慧、勇气,在这天地之威面前毫无意义。 “潮上有人!” 安倍镜云墨扇上的白鹤展翅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唳鸣。 他隨即望去,只见浪尖上隱约站著一个人影,等他定睛再看时,人影却不见了,好像被浪潮吞噬了一般。 第131章 龙王发怒,童子献祭 贺文凤从床上一跃而起,他听到了巨大的声响。 轰隆!轰隆! 没有惊动蔡家的人,贺文凤悄悄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那声音里好像藏著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脑袋也变得晕晕沉沉的,只顾朝著声音的方向走。 很快,贺文凤走到了资江边上,这里原先是一块滩涂,现在只剩下几丈高的浪花,一遍又一遍地衝来刷去。 可贺文凤在浪花中看见了红色的光芒,宛若一条火龙在浊浪中若隱若现。 “你终於来了,火龙童子。” 浪涛中传来莫名的声音。 那声音飘忽而遥远,像是从很深的江底发出来的,带著沉闷的迴响,却又清晰得宛如刻在贺文凤的脑子里。 贺文凤捧著头,呻吟般地问道:“你是谁?” “来接你回家的人。” “扯么子鬼话,我家在桑樟,这里是宝庆。” 浪涛中的声音多了一丝讚许,“养了四五年,你的魂魄还这么顽强,果然生具慧根。” 贺文凤感觉自己的脑壳在被锯子来回地锯,极度的疼痛反而惹出了他的蛮劲,他一手捧著头,一手指著江水,往里啐了一口唾沫。 接著,连串的脏话从他嘴巴里飞了出来:“剁脑壳的小畜生!有娘生没娘养的大哈宝!断子绝孙的狗东西!你敢惹你贺爷爷,看你贺爷爷今天不打死你!” 討米堂的兄弟们从来不怕走夜路,因为鬼也怕恶人。 他们都知道,遇到脏东西的时候要使劲骂,骂得越狠,那些脏东西越怕,就会放过你去找胆子小的人。 所以杀猪匠的刀能镇邪。 古怪的声音果然没再响起,贺文凤脑袋也没那么痛了,他忽然感觉脚下冰凉,借著微弱的月光看下去,发现自己竟然走进了江中,只差一步就会掉进浪涛里。 贺文凤嚇出一身冷汗,转头就往岸上跑。 就在此时,浪花无端暴涨了一截,瞬间扑向贺文凤,把他卷进水墙中。 剎那间,贺文凤的世界静止了。 不,是他的耳朵聋了,浪花依然在咆哮,他却什么都听不见,天地在翻转,身子在下沉,眼睛被水压得睁不开,泥沙向著嘴里灌进来。 明明他的水性很好,这时候却使不出一点力气,四肢就像被鬼压住似的动不了。 紧接著,脚脖子那里传来一股诡异的力量,扯著他的双脚往下拖。 头顶的星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我要死了。” “小关爷救我!” 濒死一刻,贺文凤眼前浮现出小关爷的脸,可小关爷远在永安,救不了自己。 正在绝望时,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鹤鸣,接著一道美丽的身影跳进水中,向贺文凤伸出手。 “玲瓏姐姐!” …… 宝庆府的雨下了整整七天。 资江上游的山洪,裹著泥沙和连根拔起的树木,一路咆哮著冲向下游。 江水在城墙外拐了一个急弯,弯道外侧的堤坝是光绪年间修的,糯米浆条石的垒砌,扛过了三十几次秋汛,这一次却开始鬆动了。 守堤的民壮敲著锣从堤上跑下来,锣声穿透雨幕,一路响进了宝庆府的城门。 “涨水啦!堤要垮啦——” 宝庆知事周秉文冒雨上了堤,看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下来了,脸色比天色还灰。 负责工建的科长说道:“要保堤,得打桩,要打桩,得等雨停。” 可雨什么时候停? 没人知道。 仅仅七天时间,城里的米价就涨了,有钱人家的僕役推著板车,在粮铺门口排起了长队。 没钱的蹲在自家屋檐下,望著瀑布般的雨帘发呆。 谣言渐起。 先是城隍庙门口一个算命的瞎子说,这次秋汛不是天灾,是龙王发怒。 有人问他龙王为什么发怒,瞎子翻了翻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压低声音说:“今年还没给龙王爷献祭,这是龙王爷在发怒。” “瞎!” “你当咱们宝庆府的舞龙队耍给你看的?呸!舞龙队走乡窜户,专门替龙王物色天命带火的童子,只有把火龙童子投进江中,才能水火相济,保咱们地方上的平安。” “新政府不许再献祭童子,这可怎么办?” 瞎子白眼向天,冷笑道:“是一条命重要,还是一城的人命重要,端看知事大人的了。” 流言传进周秉文耳中时,已经是第七天。 说这些话的人並非瞎子,而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他是看管城隍庙的庙祝,外號“火龙真人”。 这位真人身材瘦高,颧骨高耸,留著一撮山羊鬍,眼神异常阴鷙。 在他身后,还站著五六个同样穿灰布长衫的人,有城隍庙的知客道人,也有信奉火龙真人的居士。 跟火龙真人一样,个个面色不善。 周秉文是从沙城派下来的新官员,自是不信这套鬼神之说。 “无稽之谈,荒谬!” “河堤决口在即,知事大人担得起一城的人命吗?” 火龙真人的態度很强硬。 说话间,他从袖子中掏出了一张黄纸,黄纸上画著一条盘成圆环的龙,环中写著一个生辰八字。 “这是本道测算出来的生辰八字,天生火命,五行火上加火,正是火龙童子命格。” “就算你测算出来了,那童子又往何处寻找?难不成你让本知事在全城张贴布告?再说,谁家父母会將儿子送给你餵龙王!” 火龙真人身后的人忍不住了,大声说道:“龙王看中的人肯定就在宝庆府嘛!” 周秉文一愣,“你们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火龙童子克父克母,都是孤儿命,知事大人不必担心他的亲眷。” “他究竟是谁?” “童子名叫贺文凤,现在就住在蔡家,只要蔡家交人,就能保住宝庆府几十万人。” “住在蔡家?” 周秉文泛起的心思顿时沉了下去,蔡家他可太清楚了,宝庆府响噹噹的名门大户,据说蔡老太公乃是不世出的江湖奇人。 不仅如此,蔡家二少爷蔡松还是周秉文在同盟会时的好友。 虽然周秉文已经退出了同盟会,站在了北洋政府的阵营,昔日那段並肩战斗的岁月仍是难以忘怀。 从蔡家要人,他不敢想,也不能做。 第132章 革命者的枪 “此事我需与蔡家商量,你们先回去等著。” 火龙真人嘴角浮出一丝冷笑,他没有再说话,却有一名巡警衝到了公堂上。 “周大人不好了,百姓……” “百姓怎么了?” 巡警咽了咽口水,吞吞吐吐说道:“百姓……把府衙围住了。” “什么?” 周秉文几步跨出公堂,衝到府衙门口。 火龙真人等人也跟著走了出去。 府衙外面,大雨倾盆。 上千人静静站在大雨中,他们有的举著伞,有的披著破烂的蓑衣,更多的人就光著头站在雨中。 除了刷刷的雨声,没有人说话。 然而,就在看到周秉文的一瞬间,百姓们沸腾了: “堤坝不是被洪水衝垮的,是被龙王爷的怒气震垮的!” “交出火龙童子,龙王爷息怒,咱们就能活下来!” 周秉文扯开嗓子,竭力劝道:“乡亲们冷静,资江秋汛歷年都有,今年降雨量过大才会出现江水上涨的情况。府衙已经在想办法了,也向沙城发出了求援,沙城的水利专家不日即到,还请乡亲们稍安勿躁!” “周大人包庇蔡家!” 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嗓子,瞬间点燃了百姓的怒火。 有人举起拳头,有人面色狰狞,还有不少人朝著周秉文涌来。 “不管我们死活的狗官!” “等大坝决了,姓周的一走了之,谁管宝庆洪水滔天!” 啪! 一只烂草鞋甩到周秉文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几位巡警急忙护著周秉文退回府衙內。 “关门!快关门!” “保护周大人!” “真人快出来说几句好话啊!周大人绝不会包庇蔡家人的!” 蔡家收到消息的时候,火龙真人已经安抚住了百姓,也逼著周秉文承诺了“献祭童子”。 雨还在下。 蔡松坐在大厅,他打开藤条箱子,开始擦拭枪管。 贺文风受了一场虚惊,脸色还有些发白,可看到比鄂州造还崭新的步枪,手和心都痒了起来。 “二少爷,这枪比鄂州造和左轮手枪都带劲,嘛时候给我玩玩?” “你会打枪?” “那肯定的!” 贺文凤挺了挺胸膛,骄傲得像一只瘦公鸡。 “这是蒙德拉贡步枪,你能组装上我就信你。” 蔡松把箱子推给贺文凤。 贺文凤掀开箱盖,淡淡的机油气味散了出来。 他低头一看,枪管、机匣、护木、弹匣,各安其位,垫在旧棉布之间。 贺文凤没有任何停顿,自然而然地取出机匣,拇指推开创机。 咔嗒! 枪管旋入,螺纹咬紧,发出清脆的扣合声。 他再插入弹匣,掌心托拍,严丝合缝。 等他將整支枪托起时,抵肩的弧面正好楔入肩窝。 蔡松震惊得合不拢嘴,“你之前玩过蒙德拉贡?” “没有。” “那你这么熟练?” 贺文凤不以为然,“不都是枪嘛。” “文凤的天分很好。” 一直旁观的蔡老太公露出欣然之色。 蔡松赶紧说道:“太公,他这是机械天分,不是术法。” “我说的就是机械天分,他没有术法,那些沾著他的东西是別人硬塞给他的。” 蔡松冷冷一笑。 想不到周秉文当了北洋的官,就不当人了。 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阿力踉踉蹌蹌地跑进院子,雨伞都顾不上打,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太公,城隍庙的人领头,拉著几千人往咱们府上来了!最前面的人举著火把,说如果不交出贺文凤,就烧了蔡家大院!” “莫慌。” 太公淡淡说道。 贺文凤的肩膀垮了下去,步枪滑落在地。 这几天,李玲瓏不许他出门,但他还是从蔡无邪那里哄出了消息,宝庆府的人要把自己扔进资江餵龙王。 蔡松俯身捡起步枪,背在肩上,大步向门口走去。 太公对贺文凤招了招手,苍老的脸上露出笑容,“伢子莫怕,你是我蔡家的客,没人敢动你。” “可龙王发怒,河堤会垮。” “伢子,宝庆府的人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都是命啊!” 贺文凤听不懂太公的感嘆,他不想死,也不想河水决堤。 此时的他,一心想著永安城。 在永安城里,他可以横著走,莫说把他扔进江里餵龙王,就是开一句討米堂的玩笑,他就敢砸了那人的铺子,让人跪在地上喊“贺爷爷”。 宝庆府真没意思。 蔡柏推动轮椅,阿力撑著伞,一起走到大门口。 贺文凤脚步刚动,就被江氏拉住了。 江氏怀里抱著蔡无祟,对他摇著头,“文凤你別出去,太公会解决的。” 蔡无邪给贺文凤悄悄递了个眼色。 “姆妈,我去看一下。” 不等她娘同意,无邪已经衝进了雨中。 贺文凤目送著她的背影,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大门外,雨幕中,几支火把慢慢逼近。 乱糟糟的脚步声,夹杂著此起彼伏的叫嚷声,那些人真来了。 蔡老太公出来的时候,人群刚好涌到蔡府大门口。 他坐在轮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台阶下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被雨水浇得湿透的脸,还有那些高举的火把,最后落在为首的火龙真人身上。 “人老眼花,竟让你一个长生道的妖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活了这么多年。” 蔡老太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雨声、人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忽然就停了。 火龙道人脸色疾变,他想辩解,可他的声音一点也发不出来,只有嘴皮子徒劳地颤动。 蔡老太公做法! 有人面面相覷,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太公又道:“江里的东西不是龙王,是长生道妖人养出来的邪祟,就为了吃人。” 他的手稍稍抬了抬,有人能说话了,“哪有一年就吃一个童子的邪祟?” “火龙真人是城隍老爷跟前的人,如果是妖人,城隍老爷还看不出来?” “往常每年都祭龙王,龙王从没发过怒,宝庆从没决过堤,现在一停就涨水,哪有这么巧的!” 人群重新骚动起来。 有人喊“交人”,有人喊“烧了蔡家”…… 站在前排的一个老婆子忽然跪倒在雨地里,抱著怀中一个浑身湿透的孩子,对著蔡家大门不停磕起头来。 她一边磕头一边哭喊:“蔡老太公,求求你了!我家就剩这么一根独苗苗,水再涨上来我们家就绝后了!你行行好,把火龙童子交出来,我老婆子给他抵命好不好啊!” 老婆子的声音尖利又悽惨,像毒蛇一样在雨帘中狂舞。 蔡老太公沉默地看著她。 老街坊邻居,他认识她,一个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老寡妇,想不到也被长生道妖人蛊惑了。 猛然间,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响起:“把一个孩子扔进江里,洪水就退了?要是洪水不退呢?” 吼出声的是蔡松。 伴隨吼声的是他手中的步枪,吧嗒一声,上满子弹。 他拉上枪栓,將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火龙真人。 “城隍老爷是吗?我现在就开一枪,你快点喊你的城隍老爷来救你,要是救不了你,你就是骗子!5—4—3……” 一声比一声紧促的数数声,让所有人仓皇后退,就连那个磕头的老婆子也飞快地爬起来,生怕枪子儿打到她身上。 他们不认识出国留洋的蔡家二少爷,却认识枪。 火龙真人嘴唇剧烈颤抖著,可他不仅说不出话,就连动也动不了一下,这时他才知道蔡老太公的法术何等惊人,却晚了。 与他同来的那几个人同样僵在原地,夹在指尖的黄符不知什么时候化为了灰烬,被雨水一衝,无声无息滑进了衣袖里。 “2——1!” 砰! 枪响了,火龙真人直挺挺的倒了下去,胸口的血飞溅雨中,洒开如同一朵红花。 没有城隍爷救他。 上千人的队伍只寂静了几秒钟,接著就像受惊的鸭群四散奔跑,火把扔在泥地里,很快就被狂奔的人群踩熄。 雨,未停。 夜色渐渐吞没了一切。 等到疯狂的人群跑光之后,蔡家的人才发现那个老婆子坐在泥地里,不知是被推倒的,还是被踩倒的,她勾著头,耸著肩,紧紧搂著怀中的孩子。 蔡柏嘆了口气,走过去將老婆子扶起来。 老婆子呆呆望著蔡柏,就像魂离了体,只剩一具空壳似的。 “龙王真也好假也好,自有天道论断,可今日没有龙王,只有人心里的妖魔鬼怪。” 蔡老太公坐在门口,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威严,只有看透一切后的平静。 蔡松平静不下来,握著枪的手指僵硬得生疼。 另一个更不平静的人出现了,他隔著雨帘与蔡松对望著,两人中间是那具已经流不出血的尸体。 “蔡松兄,眾目睽睽,你怎么就敢杀人?” “秉文,当年的我们若敢杀人,今日就不是北洋的天下。” “可今日已经是全新的世界,讲法律的世界。” 听到周秉文的话,蔡松仰头大笑:“若今日已经是讲法律的世界,这些人凭什么敢闯你的府衙,又凭什么敢在我家门口喊打喊杀,要把一个无辜的孩子扔进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