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唐:从马嵬驛兵变开始》 第1章 不復长安 天宝十五载六月辛卯日,夏夜,蝉鸣。 长安城的兴庆宫內,烛火摇曳,群臣惶恐地跪拜在唐皇李隆基的案榻之前。 虽时节闷热,他们却感觉到宫殿內的森森寒意。 这位垂老的大唐天子正捧著前线的战报,他的目光已经浑浊,他的呼吸声沉重似被碾碎的柴火,再也没有了昔年开元盛世的熠熠风采。 粗略翻看几页后,他將战报重重拍在桌案上,声音沙哑:“镇守潼关的二十万唐军被一举歼灭?哥舒翰呢?朕封哥舒翰当太子先锋兵马元帅,他现在在哪里?” 时任右相杨国忠抬头颤声回答道:“回陛下,哥舒翰……也被叛贼活捉了。”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努力掩盖內心的慌乱:“潼关失守则长安无险可守,叛军旦夕可至。朕时常告诫你们万事要预先谋划,今日你们可有所准备?” 杨国忠依旧跪拜,回答道:“微臣已经提前在蜀地安排好了一切,陛下可移驾成都据天险而自安。” 李隆基道:“还是杨爱卿想得深远,那就即刻准备,明日一早出发至蜀地!” 唐皇一言,满堂皆惊。 左相韦见素叩头道:“陛下,蜀地离长安甚是遥远,与中原隔著崇山峻岭,如此轻易就要撤离长安退守蜀地,岂不是將偌大的江山拱手让人?” 李隆基將微微颤抖的左手背在身后,他厉声道:“韦见素,你是在质疑朕的旨意吗?” 韦见素抬头,眼眶已经泛红:“微臣不敢!” 李隆基拂袖:“那照做便是!退下!” 见皇帝发怒,群臣不敢多言,只能叩谢皇恩。 不多时,眾近臣散去,李隆基心中烦闷,走出兴庆宫,却见一人满身血污,跪在宫前的石阶上。 李隆基疑惑,问身边的龙武大將军陈玄礼道:“此人是谁?为什么跪在这里?” 陈玄礼回答:“回稟陛下,这是前来送战报的队正(统领30-50人的基层军官),他侥倖从前线逃脱便马不停蹄地送来战讯,此时已经活活累死。” 听闻此人已经累死,李隆基淡淡道:“那也算是我大唐忠臣了,將他身上血污洗净,好生安葬吧。” 陈玄礼答道:“诺。” 李隆基出门见到死人,更是感到晦气,於是又回到殿中休息。 既有皇帝吩咐安葬,陈玄礼便安排禁军卫士给这死去的队正安排后事。 他看著此人跪死在兴庆宫前的样子,不由得嘆息了一声:“年纪轻轻,死得太过可惜了。好歹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 如此说著,陈玄礼翻了他的军牌,可隨即便是愣住: “你的名字……李望舒?” 他仔细端详死去士卒的样貌,认出了这士卒的身份:“你是李望舒,李白的儿子!” 陈玄礼依稀记得,十一年前,名满长安的“诗中謫仙”李白被赐金放还离开长安时,留有一幼子在大唐剑圣“裴旻”处习武,名为“李望舒”。 裴旻告老致仕后,陈玄礼上门拜访时常常见到这个年轻人,听说三年前从军报国去了。 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死在此处,居然为了传战讯而活活累死! 陈玄礼和李白有过一些交情,此时见到故人之子死在面前,又想到此处长安城已危在旦夕,他不由得嘆息一声。 可就在这时,这李望舒突然胸口起伏,隨后重重吐出了一口浊气,猛地睁开了眼。 这位刚刚被当作为国尽忠而死的年轻人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我这是……穿越了?” …… 半个时辰后,坐在禁军的营房里,结合原主残留的记忆,李望舒搞清楚了目前的情况。 是的,他的確是穿越了。虽说穿越著实离奇,但多年来受到网文的薰陶,他也就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穿越到了唐玄宗执政末期,再具体点是“安史之乱”爆发的第二年,叛军首领安禄山已经定国號为“燕”,自立为皇帝,目前攻破了潼关,大军直逼长安城。 而他顶替原主身份的原主名字是李望舒,字明驭,是诗仙李白的儿子,身份是潼关的一名队正,原主刚刚为了报信而猝死。 他是李白的儿子没错,但李白在长安城多年,除了名气足够大外,还真没混出什么大的名堂。顶多算是和大唐的高层混了个脸熟。 可这群大唐高层,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就琢磨著赶在安禄山大军杀到前拋弃长安跑路! 想到这里,李望舒心里骂了一句:“唐玄宗一把年纪爬灰误国,结果真有事了第一个跑路!你的皇帝气节呢!?” 但再想想自己——目前年龄二十三岁,尚未婚配,孤身一人在军中打拼。 此刻刚穿越的李望舒只觉得自己是沧海里的浮萍,不知道下一步如何是好。 “还是好好分析一下现状吧。” 嘆息一声,李望舒开始分析当前的情况: 也许是穿越带来的福利,短暂的休息后,原主猝死带来的疲惫感消去不少。 目前陈玄礼並不在禁军营房中,而是在组织人手、准备行军的粮草。 按照李隆基的要求,明天一早,核心皇室、后宫妃嬪、朝中近臣就要在禁军的护卫下逃离长安前往蜀地。 可是蜀地距离长安实在太过遥远,短短一夜的时间,陈玄礼绝对不可能筹措到足够的粮草,禁军们忍飢挨饿是必然的。 再者,禁军都是长安城的良家子弟,撤离长安无异於让他们把父母、子女置於叛军的屠刀下,这让禁军怎么能安心? 所以说,歷史上著名的马嵬坡兵变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马嵬坡兵变,这是一个乱世真正的序幕啊……” 而就在李望舒思考时,营房的房门被人推开,一位面目俊朗、衣著华贵的青年人推门而入。 看到李望舒,这青年人微微一笑:“我听说有位潼关的队正为了第一时间传来战讯差点力竭而亡。就是你么?” 瞧出这青年人身份不凡,李望舒连忙起身行礼:“在下李望舒,是前翰林供奉李太白之子。不知贵人您是?” 青年人拱手自我介绍道:“不必多礼,你叫我李倓就行。” 第2章 鹰视狼顾 “李倓?”这个人物,李望舒就有些陌生了。 李望舒算是个歷史爱好者,但只记得安史之乱中的一些关键事件。 李倓……是什么人? 见李望舒不认识自己,李倓也不气恼,继续自我介绍说:“家父是太子李亨,我现在是建寧王。” “原来是建寧王殿下!”李望舒连忙又是行礼,“在下粗鄙浅薄,还望不要见怪。” 李倓笑道:“区区小事我不会放在心上。李望舒,家父听说你是李太白的儿子,对你很感兴趣,因此命我带你去东宫。” 太子李亨要见我? 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李亨要见我这个小卒干什么? 李望舒隱约觉得有些不对,但此时形势不容李望舒拒绝,他点头道:“那就遵太子殿下之諭了。可是陈玄礼大將军安排我在此处等候,待到大將军忙完政务,见我不在营房,怕是会有些误会。” 李倓说:“不必多虑,陈將军现在也在东宫,你隨我去东宫便是。” 李望舒眉头微皱,但也不好再推脱,便跟隨李倓前往东宫。 二人抵达东宫时已是深夜,宫內灯火通明,僕役们来来往往收拾太子一脉逃离长安城所需的钱粮。 李倓带著李望舒一路来到书房,此时书房里不过寥寥三四个人,坐在正席的是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雍容华贵的中年男子。男人的右手边是龙武大將军陈玄礼。 李望舒猜出这中年人的身份,立刻下跪叩拜道:“小人李望舒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李亨见到李望舒,道:“平身吧。你是李太白的儿子,也算是我陇西李氏的苗裔,不必多礼。” 李望舒起身恭敬道:“臣子应当有臣子的自觉,在下岂敢高攀。” 李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道:“你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不必如此生疏。” 原主受太子李亨的培养? 一经提醒,李望舒猛然回忆起来,原主生父李白狂放不羈、恃才傲物,在长安时得罪了太多人,因此不得不接受了李隆基的赐金放还。 而在离开前,李白对原主说,他帮自己找到了当朝太子当靠山,自己只要为太子誓死效忠,那將来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其后,他能够在裴旻处习武,在军队中顺利提拔,其实也受了太子的关照。 这么梳理起来……我居然是太子李亨的死士? 此时书房內灯光昏暗,李亨脸上表情看得模糊,李望舒只觉得气氛压抑的让他有些心慌。 驀地,这位人已中年的太子问道:“明驭,你倒是说说,安禄山叛军攻破潼关,直逼长安城,罪责在谁?” 这问题好生敏感!李望舒拿捏不透太子的意思,只能儘可能谨慎说话。 思忖片刻后,他字斟句酌地回答道:“皇帝陛下英明神武,但毕竟年事已高,人力有时尽,难免识人不明。安禄山狼子野心藏得太深,才让陛下浮云遮眼。” 李亨听了李望舒的话,却是哈哈一笑:“纵然是你,也知道罪责在我父皇,可父皇却只知道不顾一切地遮掩、逃避。父皇老了,不再適合当皇帝了!明驭,是不是这样?” 李望舒一惊,他知道这书房里的人都是李亨的亲信,却没有想到他会当著自己的面这样评论李隆基。 他这是要自己詆毁当今圣上,要自己当场表態! 但是既然明白自己是李亨阴养的死士,李望舒低头应和说:“是的,皇帝陛下已经老了,不再適合当皇帝了。” “很好。”李亨站了起来,他身高不及李望舒,此时却仿佛居高临下般俯视:“李望舒,你父亲李白太过天真烂漫,完全不適合政治。你年纪轻轻却言行周正,我很喜欢。” 李望舒沉默片刻后问:“不知太子殿下要做什么?” 陈玄礼代为回答道:“陛下强令禁军赶赴蜀地,禁军將士在行军路上內心难免愤懣。如今太子殿下已经在禁军中安排了许多內应,他要你寻觅时机干掉杨国忠!” 让我干掉右丞相杨国忠? 李望舒一脸懵逼。 原本歷史上杨国忠的確是在马嵬兵变时被愤怒的士兵杀死,那你找原本该杀死杨国忠的士兵去啊,找我干什么? 他艰难地问道:“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让我担此重任?” 李亨微笑:“我观察过你很多次,你忠肝义胆又知恩图报,是个好男儿。” 说到这里,李亨眼中闪著一丝狠厉:“李太白的《侠客行》中写道: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李望舒,你难道不想继承你父亲的志愿,真正的建功立业吗?杀掉杨国忠,辅佐我!如果一切事成,朕让你回归陇西李氏的族谱,再许你从龙之功!” 李亨一时激动,居然妄称为“朕”。 但李亨的內心底色也被李望舒真正看明白了。 李亨被压抑的太久了,压抑到几近疯狂。 他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他见过父亲为了权力一日杀三子,也明白父亲为了提防自己甚至不惜重用安禄山和杨国忠。 可怜他人到中年,却手上没有半点权力,曾经想要发展的心腹、势力都被李隆基剷除,这大唐储君实际只是个摆设! 李隆基年迈了,精力、意志和曾经的雄才伟略都不復存在,却唯独对权力越发执著。 李亨也许也在多次自问,自己能活到继承大统的时候么? 他是想政变,想夺走他父亲李隆基手上的权力! 他想当皇帝! 而原主李望舒其实是按照死士来培养的,只可惜潼关战败、李隆基要拋弃长安的事情来的太过突然,李亨只能提前启用自己! 想明白这一切后,李望舒心中说道:“今日李亨对我口吐真言,我怕是不从也得从了。索性对李亨一表忠心,给这位未来的唐肃宗留个好印象。” 於是,李望舒再次跪下磕头道:“承蒙太子殿下信任,在下必定以荆軻之义回报此知遇之恩!” 李亨见李望舒已经表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说道:“自古宝剑配英雄,我偶得一柄古剑,传闻是春秋战国时的名匠欧冶子与其徒干將、莫邪共铸,唤作『胜邪』,今日赠送给你,助你诛杀奸臣杨国忠!” 说罢,李亨对著李倓使了个眼色,李倓拿出一把宝剑,交给了李望舒。 李望舒郑重接剑,將宝剑拔出剑鞘寸许,这剑锋极其锐利,却又带著不详的暗红色。 將剑锋入鞘,李望舒道:“多谢太子殿下赐剑!” 李亨点头道:“陈將军,其后就劳烦你安排李望舒进入禁军队伍了。” 陈玄礼应道:“遵殿下之喻。” 这位龙武大將军走到李望舒面前,道:“我们走吧,我给你安排一个禁军中的编制。” “是。”李望舒应了一声。 而陈玄礼又是深深看了李望舒一眼。 是的,就在潼关被攻破的消息传到长安城后,陈玄礼对李隆基已经失望至极。他选择投靠太子李亨。 可李亨居然在大计未成之时就妄自称“朕”,足以见得他城府远远不够,甚是急功近利,这同样也让陈玄礼失望。 陈玄礼看著李望舒,心中说道:“太子殿下,你不懂面相,我却看得分明。这李望舒有鹰视狼顾之相,哪里会如此轻易拿捏。你距离圣上,还差得太远太远……” 第3章 马嵬兵变 次日丑时,陈玄礼紧急传令,招来长安城的混编的禁军將士三千余人,並將李望舒安插其中。而唐皇李隆基则是带著最宠爱的贵妃杨玉环、皇室核心成员和主要大臣及其家眷一齐离开了长安城。 李望舒本就是潼关的队正,为了方便行事,陈玄礼此番也给了李望舒队正的职位,因为禁军有意被陈玄礼打散,李望舒成了临时凑成的二十人小队的小队长。 根据杨国忠的计划,此次逃难到蜀地的路线是从长安出发,到扶风郡休整,然后一路通过剑阁进入巴蜀。 而著名的马嵬驛就在长安到扶风郡的路上。 禁军將士在昨晚就被要求准备行军輜重几乎一夜未眠,本就疲惫到了极点,此时又开始行军。 走出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禁军中就有不少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一大早就出长安城行军,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听说潼关已经沦陷,叛军很快就要杀过来了,陛下是想逃到巴蜀去。” “你说什么?叛军攻破潼关了?那岂不是很快就要杀到长安来了?我们现在离开长安,那我们的家人又该怎么办?” “这还不是怪杨国忠,都怪他劝圣上放弃长安!” “杨国忠上台就没干过一件好事,他与指鹿为马的赵高又有何异!” 李望舒一点点在禁军队伍中散布此番离开的真相,又把禁军的怨气向杨国忠身上引导。 禁军將士都是长安城的良家子弟,本是训练有素,对唐皇忠心不二。但李隆基隱瞒真相拋弃长安城的行为实在是背离人心,乃至于禁军队伍中不满的牢骚声越来越多,一种愤懣不满的情绪也在不断扩散。 而到了次日的中午,大队行至马嵬坡。 虽说从长安到马嵬驛不过百里,但唐皇年事已高,杨玉环又素来养尊处优,哪里吃的了这样顛簸的苦楚? 隨著杨玉环娇柔地要求歇息,李隆基下令就在此地驻扎。李隆基、杨玉环等皇亲国戚和核心近臣住在驛站內,而禁军卫士只能住在营帐。 夏天正午闷热,蚊虫飞鸣。 飢困交加下,几乎每个营帐內都有士兵在抱怨,禁军中的各级军官起初还劝上几句,可最终也和士卒们一同小声骂起了杨国忠。 此时步入任何一个营帐,都能听到骂娘的脏话。士兵们不敢直接辱骂皇帝,於是杨国忠就在他们的嘴巴上被砍死了千百次。 而李望舒所在的营帐则在靠近马嵬驛的位置,主要职责是外围巡逻,守护皇帝的安全。 李望舒等二十名禁军士卒围绕马嵬驛巡逻时,忽然见到有几个吐蕃人围著一名华衣男子在爭辩什么。李望舒示意大家都安静些,仗著树木草丛的遮掩,一行人小心翼翼凑上前偷听。 只听带头的吐蕃人说道:“杨丞相,我们吐蕃国的使臣跟隨皇上出城逃难,到现在已经一天没吃上饱饭了,不知道能不能多分发些乾粮?” 那华衣男子不悦道:“我们离开长安时走的匆忙,没有带多少钱粮,禁军將士们也在忍飢挨饿,你们这些吐蕃蛮子倒是叫起来了。” 听到两方的对话,李望舒立刻来了精神。 这华衣男子就是杨国忠!他就是太子吩咐自己要伺机杀死的目標! 李望舒回看身边的禁军士卒,见这些士卒眼露仇恨之色。 这就是国贼杨国忠!就是他卖官鬻爵、穷兵黷武,也是他逼反安禄山、谗言弃长安! 此时杨国忠也著实托大,身边不过五六个手无寸铁的家丁护身,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又距离马嵬驛的西门口有段距离。 李望舒猛地意识到,现在不就是依照李亨命令诛杀杨国忠的良机? 自古政变要的就是速度,要的就是快速斩首。 士卒们愤恨的情绪已经到达极点,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想到这里,李望舒拔出胜邪古剑,衝著队伍中的禁军士卒高声说:“国贼杨国忠在串通胡人谋反!兄弟们,和我一起上!” 这些年轻士卒们本就憎恨杨国忠,此时受到李望舒的言语刺激,便脑袋一热一同衝上前去。 这杨国忠正在傲慢地欺压吐蕃使者,不曾想突然窜出了许多禁军士卒,这群士卒將他们团团围住,领头的李望舒喝道:“杨国忠,你串通吐蕃胡人意图谋反,现在被我们当场抓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谋反? 杨国忠被李望舒喝问的一头雾水,但他困惑,李望舒手中的胜邪古剑可不困惑。 这宝剑长三尺五寸,阳光下隱约露出暗红的光泽,剑锋上有著诡异的裂纹,贴在杨国忠的脖子上,已经將他的脖子上割出了血液。 杨国忠此时被嚇破了胆,却又色厉內荏地呵斥道:“你知道我是杨国忠,还敢对我如此无礼,不怕被夷三族吗!” 李望舒冷笑一声,持剑直接砍掉了杨国忠的左手。 杨国忠断了左手,痛不欲生地跪倒在地上,惨叫道:“我的左手!你都干了些什么!” 李望舒没有理会杨国忠的惨叫,而是对著队中的禁军们下令:“兄弟们,將杨国忠和这些吐蕃人押到禁军大营里!” “是!”这些队中士卒们摩拳擦掌。 李望舒等人拿著刀剑將杨国忠等人一齐押到禁军大营,一路高声道:“奸贼杨国忠串通胡人谋反,被我们当场抓获!龙武军的弟兄们,快出来看奸贼杨国忠!” 听到杨国忠谋反,军帐中的將士们纷纷出来,其中不乏禁军里的中层军官。 见到自己眼熟的中层军官,杨国忠突然来了勇气,他对这些军官们叫骂道:“你们愣著干什么,这些人挟持了我,你们快把他们砍死,把我救下来!” 可是这些军官们却冷眼看著杨国忠,仿佛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见没有一人帮著杨国忠,李望舒心中大定。 这样挟持杨国忠到军营,他图的就是一个舆论,要的是占据大义的名头。 如果就他们二十个巡逻士卒砍死杨国忠,逞一时之勇,等清算起来他怕是要死无全尸。 李望舒高声道:“兄弟们,杨国忠当上右丞相以来,祸乱朝纲、蒙蔽圣上、残害忠良,如今洛阳已经沦陷,长安危在旦夕,都是杨国忠造成的恶果!你们说,杨国忠该不该杀!” 李亨、陈玄礼提前布置下的几名禁军军官见杨国忠被擒,立刻迎合道:“该杀!该杀!” 有人帮腔,那么其他禁军將士也索性跟著喊道:“该杀!” 最后,所有人都在高呼:“该杀!该杀!!!” 扯地连天的叫骂声让杨国忠终於嚇破了胆,嘴唇翕动,似乎张口欲言。 但李望舒没有给他任何狡辩的时间,直接拔剑,將杨国忠的头颅斩下! 这曾经权倾朝野的杨国忠,就此被李望舒当眾梟首! 胜邪剑锋啜饮鲜血,瞬间將剑锋上那些细小的裂纹填满,这些血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李望舒抓起杨国忠的头颅,大声道:“奸贼杨国忠已经伏诛,但杨氏一脉贼党还在马嵬驛內,有没有人愿意同我一起清君侧!” 十余年来杨氏依仗著杨玉环被李隆基宠爱而权倾朝野,此时禁军们像是被彻底点著的柴火,吶喊道:“杀了杨氏祸端!清君侧!” 马嵬坡上,禁军们的愤怒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们拔出了武器,离开禁军大营,冲向了马嵬驛。 第4章 帝王无情 自十六年前杨玉环被唐玄宗收入后宫后,杨氏家族鸡犬升天。后世中唐诗人白居易在《长恨歌》中写道:“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杨国忠本来只是巴蜀的一个小官,没有什么才华,但靠著妹妹杨玉环三千宠爱於一身,居然能做到玄宗一朝的右丞相。 杨氏十六年来鱼肉百姓、穷奢极欲。李隆基明明知道,却一点也不管。 如果没有此番安禄山叛乱,也许杨家能一直猖獗到多年后李隆基驾崩。 可如今,李隆基居然完全丟掉了皇帝的尊严气节,拋弃了国都长安,早就在禁军中失了人心。 现在又有李望舒一剑斩下了杨国忠的头颅,让国贼梟首,这些原本可以为大唐天子捐躯赴死的禁军將士便呼喊著杀入了马嵬驛內。 马嵬驛不过是一个偏僻的驛站,除了李亨和宠妃杨玉环、亲信高力士等绝对核心人员在驛站屋內,其余近臣及杨家人等都在院落里扎下帐篷。 一位身著华贵的青年听到外面士兵吵得厉害,拉开帐帷骂道:“我是杨暄,右丞相杨国忠之子,你们这群下贱的丘八,在外面嚷嚷什么!” 李望舒走在禁军的最前面,没有废话,他左手提著杨国忠的脑袋,右手抓著胜邪剑,迎面就是一剑刺穿了杨暄的胸膛。 帐內的七八名杨氏族人见到李望舒一剑杀了杨暄,眼中猩红如魔,不禁淒声惊叫:“杀人了!杀人了!” 但李望舒没有再多看杨氏族人一眼,而是径直走向驛站的房屋——那是他的目的地,他要面见李隆基。 他身后许多疯狂的禁军將士则是冲入了帐內,將杨国忠的髮妻、幼子、长姐拖了出来,他们如野兽般嘶吼,全然不顾惨叫、求饶声,將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杨家人剁成了碎肉。 这些禁军將士真的如此仇恨杨国忠极其家人么?他们甚至没有见过杨国忠的幼子。 他们只是在肆意宣泄著连日疲惫的愤恨,以及对未来的焦虑恐慌! 李望舒一步步走向驛站正屋的门。 这座屋子很是简陋,不过是由黄土堆积而成,简陋到不应该容纳李隆基这位九五帝君的万尊之躯。 而现在住在这座简陋的屋子里的,就是让后世近六百年陷於动乱的罪魁祸首,如今虽然落败,却仍执九州之牛耳的李隆基父子。 有几名杀红眼的禁军士卒想要闯入这驛站屋子,而李望舒则是拦住他们,道:“各位弟兄,我们是清君侧,而不是犯上作乱,诛杀杨国忠是我做的,就由我来面圣陈情吧。” 禁军將士们听到李望舒的话,忽然感觉到一个激灵。 李隆基执政四十余年,其皇威浩荡,早已经深入禁军將士的骨髓。 经李望舒提醒,这些將士们不再喊杀,可他们的目光却依然盯著屋门,那不善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屋门,看透屋內的大唐天子和杨贵妃。 深吸一口气,李望舒平復心情,收起宝剑,向前走了一步。 隨著“吱呀”一声响,李望舒只觉得这扇门是如此沉重——他觉得自己推开的是时代的大门。 此时唐皇李隆基已经听到屋外的动乱,却不敢妄动,他强作镇定,正襟危坐在驛站里屋的正中央,左右手边坐著的是太子李亨和贵妃杨玉环。再往下两侧坐著的,分別是左丞相韦见素和禁军龙武大將军陈玄礼。 而站在李隆基身侧的老宦官,则是李隆基最忠心的家僕,曾为醉李白脱靴的高力士。 杨玉环目光看向李望舒,见到自己兄长杨国忠的头颅,惊叫一声,面色惨白如纸。 李望舒的目光如鹰隼,又如豺狼,他没有多看杨玉环一眼,將杨国忠血淋淋的头颅放在地上,道:“稟报圣上,小人李望舒见杨国忠与吐蕃胡人密会谋反,现已將国贼正法。但不报而杀当朝宰相,小人深知罪孽深重,还请圣上责罚。” 见到杨国忠的头颅,太子李亨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没有想到,他豢养的死士李望舒居然如此果敢,还没有两日的时间,就已经斩杀了杨国忠,甚至煽动了禁军士兵,直逼父皇! 而龙武大將军陈玄礼则是眼神凝重地看著李望舒,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望舒微微抬头,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李隆基,打量著这位后世被认为是“半步千古一帝”的帝王。 是他,两次政变夺得皇位,砍除武周朝诸多顽瘴痼疾,驱除韃虏,开创开元盛世。 也是他,放任奸臣李林甫、杨国忠,纵容安禄山养兵自重,导致大唐天倾! 此时的李隆基虽然已经七十古稀,却有鹤髮童顏之貌,目光浑浊,可这浑浊的目光下却是龙相尽显的精气。 李隆基看著李望舒,只觉得有些眼熟,他虽然惊恐万分,可是语气神態却依旧泰然自若:“杨国忠既然谋反,那罪责自然当诛。既然反贼已除,你等禁军將士都是忠臣,没有罪过,可以退去了。” 李望舒道:“稟报圣上,我们这些粗鄙的丘八將杨氏一脉屠戮殆尽,此仇此恨恐怕已经被贵妃娘娘铭刻进了骨子里。现在圣人原谅了我们,可是日后娘娘在圣人耳边日夜吹风,弟兄们怕是终究要被清算。” 说到这里,李望舒抬头,目光炯炯有神的看著李隆基:“奸相杨国忠叛乱,其妹杨玉环又岂能不知?祸本犹在!杨玉环祸国殃民,蒙蔽圣上天听,还请圣上降旨赐死贵妃!” 而门外的禁军將士们听到李望舒鏗鏘有力的声音,也跟著咆哮起来:“赐死妖妃杨玉环!赐死妖妃杨玉环!” 李隆基听到屋外喊杀声震天,那些满脸泥泞血污的禁军將士目露凶光。 而陈玄礼在此时也走出来,跪在李隆基面前,道:“若贵妃不死,恐怕难平眾怒。还请圣上明断!” 李隆基眯眼看著陈玄礼和李望舒,他在思考目前的情况。 李隆基是老了,懒了,沉迷享乐了,却绝对不是糊涂了。 片刻后,他立刻作出了决断:“那就赐死杨玉环吧。” 李望舒抬头,看著这位淡漠的帝王李隆基。 他知道马嵬坡的故事,知道李隆基赐死杨玉环是歷史的必然结果,却没有想到李隆基做决定来的如此之快。 什么“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结连理枝”,那不过是后世白居易在《长恨歌》中的痴想罢了。 李隆基只是宠爱杨玉环,不是贪恋温柔乡的少年郎。 在此被逼宫的关头,李隆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赐死这位曾经“三千宠爱於一身”的杨贵妃! 杨玉环听到李隆基要赐死自己,原本就惨白的脸色就更是如白纸。 她跪倒在李隆基面前,哭的梨花带雨:“圣人饶命!圣人,我还不想死!” 李隆基闭上眼睛,道:“高力士,给贵妃一条白綾,留一个全尸。” 宦官高力士走向杨玉环:“贵妃娘娘,还请不要为难陛下。” 杨玉环却还不想认命,她泪眼婆娑地凝视著李隆基:“圣上,您忘了我们的花前月下吗?您就这么要我去死?” 李隆基却没有理会杨玉环,只是一味地催促:“高力士,快一点!” 第5章 绵绵此恨 门外的禁军將士们也被这一幕惊呆了。 自从十一年前杨玉环被封为贵妃,李隆基对她的宠爱整个长安城人尽皆知。 可是谁能想到,李隆基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就决定了要赐死她! 高力士没有再理会杨玉环的哭喊,他拿出一条白綾,缠上了杨玉环的脖颈。 “不要,我不想死!”杨玉环拼命挣扎,可是她全身都因为惊恐而失去了力气,终究是无力地栽倒在地。 高力士猛一用力,白綾紧紧勒住杨玉环。 李望舒凝视著杨玉环,这位千古留名的绝色佳人。 她穿著一袭洁白的罗衫,凌乱的青丝下是如盛开牡丹般的倾城之貌。杨玉环此时年近四十,但岁月却近乎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跡。 李望舒绝非无情,看到她此时即將香消玉殞,內心中只有嘆息。 诚然,这一切是他李望舒一手推动的。但没有李望舒,也会有其他人在马嵬坡上煽动兵变,最后逼死杨玉环。 杨玉环能受独宠十一年,怎么可能是白莲花?杨氏一脉靠著她而享尽荣华富贵,又权倾朝野鱼肉百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杨玉环仍旧在挣扎,可她的面容逐渐青紫,渐渐没有了力气。 金釵落地,霓裳染尘。 她最终被高力士勒死在这马嵬驛的小屋內! 她死的时候,眼神直勾勾看著李隆基。 她一点也没有想到,在此大难关头,李隆基会如此轻易地捨弃她。 她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崇拜、温柔,剩下的只有不甘和仇恨。 高力士深深嘆了口气,道:“贵妃已经死了。” 李隆基看著李望舒,冷冷道:“贵妃已死,现在你满意了吧,你可以离开了吧?” 可以离开了? 不,当然不是! 事情到现在为止,和歷史上的马嵬坡兵变虽然有一些轻微的不同,但总体差的也不算太多。 李望舒可是记得,在真正的歷史上,李隆基和李亨父子分道扬鑣,李隆基去了蜀地,李亨则是去了位於西北的朔方军所在地称帝,大唐同时存在两位天子。 其后父子二人为了爭权夺利,拉扯了许久,又耽误了很多反击叛军的时间,让安史之乱的灾害越来越不可控。 所以,李望舒决心为李亨再进一步,帮助李亨更加顺理成章地走上皇位! 李望舒道:“陛下,还不够。” “还不够?”李隆基仔细看著李望舒,他的声音听不出一丝的情感,“你还想要什么?” 李望舒回答:“当年汉武帝巫蛊之祸后曾书写罪己詔,向天下昭告自己的错误,生生將大汉在『以强亡』的边缘拽了回来。如今圣人偏信安禄山、杨贵妃,导致国都沦丧,还请圣人照仿汉武帝,写罪己詔,將皇位禪让给太子!” 此言一出,空气都仿佛凝固。 李隆基的目光看向了李亨。 李亨全身一哆嗦,目光躲闪,低下了头。 看到李亨的样子,李望舒不由得失望:“这就是未来的唐肃宗啊,即使现在的场面都在兵变禁军的一方,可他却仍旧无法鼓起勇气和李隆基对抗。这么草包的皇帝,空有野心却无胆识才情,难怪安史之乱打了七八年。” 而李隆基则冷笑著“哼”了一声:“我的好儿子,我千防万防,却没有想到你仍然找到办法逼迫我让位。” 李望舒瞧著李亨的龟孙样子,知道如果自己不在气势上帮他一把,他怕是要给李隆基跪下来磕头喊饶命了吧? 想到这里,李望舒一把拔出了胜邪剑,插在了地面上。他说:“还请圣人禪位太子!” 胜邪剑上面仍然沾著杨国忠、杨暄父子的血液,而杨国忠的头颅仍然被李望舒放置在地面上。 李隆基又看了一眼李望舒。 多么年轻的脸庞,多么无畏的眼神。他看自己的眼神,没有敬畏,没有惶恐,只有好奇和漠然。 他在观察自己,而且是肆无忌惮地观察自己! 李隆基在皇位上已经四十年了,这么多年,他见过许许多多的人。他见过权倾朝野的太平公主,见过隱忍求生的先帝李旦,见过圆滑机敏的李林甫,也见过愚蠢贪婪的杨国忠。 他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眼神,那是一种对自己毫不在乎的眼神。 他看自己,看到的不是皇帝,而只是一个老人罢了。 这一刻,李隆基毫不怀疑,这个年轻人真的有杀掉自己的勇气! 见到李望舒如此肆意逼宫,陈玄礼大將军站起来训斥道:“李望舒,你太过僭越了,你是大唐的军官,岂能对天子刀剑相向?” 李望舒却毫不畏惧地和陈玄礼对视:“陈大將军此言差矣,我只是想请圣上看一看,我这把宝剑是否锋利!” 陈玄礼看著李望舒,全身气得发抖。 他不由得暗骂起来:“李亨,这就是你培养的死士!杀了杨氏祸端,我们的约定已经完成,他居然要逼迫圣上退位!?” 但陈玄礼也是官场上的老江湖,他看得明白情势,於是嘆了口气,又是跪拜到李隆基的面前:“事態已然如此,圣上,还是早做决断吧。” 见到自己多年来视作心腹的陈玄礼也劝自己让位,李隆基不由得再次扫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门外禁军黑压压站了一片,又看到李望舒那种一言不合就要刺杀自己的狠厉气魄。一种完全失控的感觉让他全身冰冷。 杀死杨国忠、杨玉环,仍不足以平禁军之愤!因为祸首其实是他李隆基! 这件事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但大家都装作不知道。 而李望舒偏偏头铁,做了那个捅穿窗户纸的人! 看著眼前的一切,这位年迈的天子又是沉寂片刻后说道:“高力士,给我准备笔墨纸砚,我要写让位詔书。” “圣上!”高力士惊了。 “快去!”李隆基低声喝道。 高力士是李隆基最忠心的家奴,追隨了他大半生,深知自己的荣华富贵、生死浮沉和李隆基完全绑定,他只能服从李隆基的心意。 他来到后房,取出了笔墨纸砚和简易的书案,为李隆基铺平。 李隆基提笔沾满墨汁,开始撰写文案。 屋內屋外皆是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李隆基的詔书。 少许时间后,李隆基放下了笔,將案牘上的纸交给了高力士,道:“念吧。” 高力士颤颤巍巍接过了李隆基所书写的詔书,念道: “朕临御天下四十有四,初励精图治,遂有开元盛世。然误用奸佞,致朝纲紊乱,民怨渐生。今时安禄山举兵反叛,烽烟四起,两京沦陷,黎民流离失所,將士浴血沙场,此皆朕之过也! 今行至马嵬坡,六军不发,恳请诛除杨氏以安军心。贵妃既死,虽平一时之怒,然內愧祖宗、外愧万民,已无顏面再掌天下。太子李亨,素性沉毅,仁孝爱民,自隨朕避祸以来,躬亲抚慰將士,谋划平叛之策,深得军心民心。当此国难当头,唯有英主方能挽狂澜於既倒,救苍生於水火。 昔者尧禪舜、舜禪禹,皆以天下为公,择贤而传。今天命已移,民心所向在太子,朕愿效仿古圣,禪让皇位。自即日起,太子登极,总领天下兵马,主持平乱大计。朕退居太上皇,专修斋醮,为大唐祈福,为万民祈安。 凡內外百官,皆须听新君號令,同心同德,共討逆贼,恢復河山。传国玉璽、天子印綬,即日交付太子。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第6章 古剑胜邪 听完李隆基的詔书,李望舒不由得心中惊嘆。 这詔书表述清楚,文笔亦是不差。如非自己亲眼看著李隆基书写,他必然认为这是三省文官所撰。 李隆基果然才华横溢、落笔成章,如果不是晚年沉迷財色,又岂会沦落至此? “高力士,再取朕的玉璽过来。”李隆基又是下令。 高力士刚想说些什么,忍了下来。他又一次步入后房,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裹。 李望舒看著那个包裹,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玉璽!这就是至高无上的皇权象徵! 李隆基取过玉璽,走到李亨的面前,道:“亨儿,伸出你的手吧——这玉璽,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李亨双手颤抖著伸了出来,接过这传国玉璽,他不由自主地高呼:“我……朕,现在就是皇帝了!?” 话说出口,李亨全身一哆嗦,他抬头看向了李隆基。 这位登极大唐皇位四十余年的太上皇眼露嘲笑之色,深深看了李亨一眼,隨后迈步走向屋门。 而经过依旧跪拜的陈玄礼时,李隆基冷冷道:“陈玄礼,陈大將军,今日禁军作乱,你怕是多有助力吧?日后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可喜可贺。” 他走到屋门口,看著禁军將士仍在门口围观,又说道:“你们已经得到你们想要的一切了吧?还不让开吗?” 禁军將士们如梦初醒,他们数十年来沐泽李隆基之皇恩,虽说李隆基如今已经是龙游浅滩,却余威尚在。 他们不自觉地为李隆基让出了位置。 李隆基迈出房门,道:“高力士,韦见素,我们该离开马嵬驛了。” 李望舒看著李隆基的背影,心中说道:“这就是唐玄宗啊,他驾崩后的庙號是一个玄字,一切皆在於他的功过实在难评。不过好在,李亨给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了。” 然而李望舒凝视李隆基看得出神,却没有注意到陈玄礼眼中藏不住的杀意。 “唰!” 陈玄礼宝剑出鞘,抓准了李望舒凝视李隆基背影的注意力涣散的机会直接偷袭,一剑刺穿了李望舒的胸膛!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李望舒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屋內的眾人见到刚才煞气四溢的李望舒居然就这样被陈玄礼一剑贯穿,不由得惊呼出声。 李隆基听到背后惊呼,又转过了头,却见到陈玄礼拔出宝剑,將血液从剑上甩干,然后剑身入鞘。 李隆基问:“陈玄礼,这个犯上的傢伙就这么被你杀了?我还以为他是你的人……” 陈玄礼上前跪拜在李隆基的面前:“圣上,末將跟隨您几十年了,永远是您的忠僕。安氏作乱,两都沦陷,这让末將的確动摇过,也的確答应太子杀死杨国忠……但此人煽动兵变胁迫君父,留之日后必祸乱朝纲,必须即刻诛杀。其后末將任凭圣上责罚!” 李隆基以为陈玄礼已经投靠了李亨,可是没有想到在最后一刻,陈玄礼还是选择了自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当年政变夺得皇位时,陈玄礼就已经立下了汗马功劳,至此君臣相伴四十余载。当他宠信安禄山、杨国忠、杨玉环时,陈玄礼也多次直言忠諫。 李隆基自然知道陈玄礼是忠言逆耳,他清楚也明白自己在埋祸根。但他总安慰自己,朕老了,活不了几年了,就应该及时行乐。那些积累下来的祸端,等他百年之后交给后人处理便是。 他本以为陈玄礼已经背叛了自己,但如今他李隆基失去了皇位,这位陈大將军却依然愿意追隨,这让他不由得动容。 他目光复杂地看著陈玄礼,道:“事已至此,我又怎么可能责罚你,起来吧。” 陈玄礼鬆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衝著门外的禁军將士们喝道:“怎么,你们还认我这个龙武將军吗?认的话就听我的指挥!” 门外的將士们小声回应道:“陈將军,我们自然是听从您的安排的。” 陈玄礼道:“好,现在起,我们兵分两路,一路护送太上皇陛下去蜀地,一路听从皇帝陛下的安排,具体这么做……” ----------------- 眼前一片漆黑,杂乱的声音也越来越遥远,最后只剩下混沌和死寂。 “我这是死了么?”李望舒自问。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触不到,只有意识尚在。 “我死之后,灵魂会去哪里呢?会不会回到原本的21世纪,继续无聊的生活?”李望舒自问。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穿越到安史之乱的这两天,也算是奇妙的体验了。也许再睁开眼,又要开始无穷无尽、单调重复的工作了吧? 李望舒穿越前是一个警察。 他从警校毕业后因为体能优秀分到了特警队,从事过许多危险的任务,甚至击毙过劫匪。后来由於负伤离开特警队,被划拨到派出所跑社区。 基层繁重的业务让他的热血消沉,却也见识到了世態炎凉、人情冷暖。 警校毕业时以为自己可以做出一番事业,可最后只能认识到自己就是个普通人。 这就是李望舒穿越前枯燥乏味的人生了。 工作算是稳定,家庭也算幸福,但太过循规蹈矩的生活总让他觉得差了些什么。 閒暇之余,他爱歷史閒书或者网络小说,幻想著自己的人生是否有另一种可能。 穿越而来这两天,他觉得或许来到唐朝,不过是南柯一梦。 抱著这样的想法,他便放肆了些,该杀伐果断就绝不手软,把沉鬱在心头多年的戾气和热血挥洒出来。 “唉,如果真的是在做梦,也该醒来了吧?” 就在李望舒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 他感觉到了那把剑——那把李亨给自己的胜邪古剑。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他分明是知道,自己和胜邪古剑產生了一种玄之又玄的联繫! 他在黑暗和混沌中看到了那把剑,那剑锋上的裂痕本啜饮了杨国忠、杨暄父子的血液而盈满,可此时这盈满的裂痕却再次乾涸。 他感觉到自己被剑刃刺穿的心臟被那把“胜邪剑”所治癒,这把剑在他死亡的边缘吊住了他的命! “这剑……到底是什么东西?”李望舒想去触摸黑暗中的胜邪剑。 而就在触摸到剑的这一刻,眼前的混沌便烟消云散! 深吸了好大一口气,李望舒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仍然在那间马嵬驛的屋子里,现在倒在地上,胸口隱隱感觉到疼痛。 他没有回到未来,而仍然在唐代! 但李隆基、李亨,以及之前所有在马嵬驛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我居然没有死?这样贯穿胸膛,怎么可能没有死?” 李望舒强撑著起了身,扯开衣服,看到自己胸口真真切切有一个剑贯穿的伤口。但是这伤口已经癒合了七七八八。 他走出门外,发现现在的时间是清晨。 屋外凌乱的厉害,之前三千多名禁军,诸多大唐高层的皇亲、重臣也都已经离开。 “他们以为我死了,所以就把我的尸体拋弃在这里,自己撤退了?” “杨贵妃的尸体呢?看来李隆基还是有点旧情的,大致是把她的尸体找了个地方安葬了吧。” “还有这把剑……” 李望舒看著胜邪剑,有些出神了。 这把胜邪剑上的裂纹再次如乾旱的田地,也许也正是这剑吊了自己一命。 不过从目前来看,这剑吊命的本事也不算太强,吸满鲜血后,连一剑的贯穿伤都无法治癒好。 但即使是这样,在这乱世,这剑也算是玄奇的宝贝了。 李望舒一边思索,一边走出了马嵬驛的驛站东门。 他看向东方——此时晨曦昭昭,可东方的长安城此时必然已是绝对不能回去的人间炼狱。 可李望舒的心中却掀起了一腔豪情壮志: “既然回不去了,不如就去找李亨!这傢伙虽然草包了些,但现在的確是堂堂正正的大唐天子。” “穿越到此方世界,自然要让这个时代天翻地覆。”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第7章 行路坎坷 隨后,李望舒静下心继续分析现状。 从痕跡上推断,李望舒是昨天下午被陈玄礼贯穿胸膛的,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不少於八个时辰。李隆基、李亨父子早已离开马嵬驛,如今的马嵬驛是一片悽惨景象,徒留下遍地的尸体和狼藉。 李望舒心中思忖道: “现在李隆基和李亨父子应该按照歷史的轨跡分道扬鑣,李隆基前往巴蜀,而李亨则决定北上组织人手重新征討叛军……我记得歷史上他称帝的地方是在朔方军根据地,也就是灵武郡。” “我大约已经和大部队有了六个时辰的行程差。禁军並非都是骑兵,许多士卒都是靠双足奔走来行军,自然会缓慢。这么算起来,我大概需要近五个时辰才能追上他们……” “还有一个问题:食物。” 李望舒查找了整个马嵬驛,发现连一丁点的食物都没有留下——国难当头,食物是极为重要的生存资源,大队人马撤离时,把能带走的食物都搬运的乾乾净净。 可怜李望舒一个穿越者,穿越前几乎没有品尝过飢饿的滋味,此时飢肠轆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罢了,大不了饿一饿。在乱世,哪有不挨饿的道理!” 李望舒不是自我內耗的性格,他给自己一个要赶紧適应穿越现状的心理暗示后,继续检查马嵬驛附近的状况,並很快得出结论: 陈玄礼本质上还是忠於李隆基的,因此大部分的人马还是被他安排著保护太上皇入巴蜀,而新上任的皇帝李亨则是带著小队人马北上筹划平叛事宜。 跟隨李隆基、李亨父子一同出长安城的禁军有一千余人,因此行军的痕跡非常明显。沿著轨跡走,找到李亨並不困难。 只可惜,现在的李望舒也只能步行了。 “情况掌握的差不多了,现在就出发!” 李望舒收好胜邪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忍著腹中的飢饿给自己打气,开始追著李亨前进。 ----------------- 正如李望舒所推断,李亨在和李隆基分道扬鑣的过程中,分到了一千名禁军將士,而跟隨李隆基前往巴蜀的禁军有足足两千余人。 虽说李亨在法理上已经继承大统,成为了大唐天子,可是李隆基毕竟当了四十多年的皇帝,又有陈玄礼竭诚辅佐,对禁军的號召力不是李亨短时间內可以代替的,再加上李隆基又许诺到巴蜀后,要发给隨行的禁军们许多钱財,因此號召了更多的人马跟隨。 相较之下,跟隨李亨的禁军则是无精打采。 虽说有李亨“全员北上,建军平叛”的大义口號勉强组织队伍不要涣散,但几番折腾下,他们都变得垂头丧气,成了霜打的茄子。 而让李亨沮丧的是,从昨日下午从马嵬驛出发后,到今日下午,已经有不少將士偷偷当了逃兵,现在隨队的禁军已经不足九百人。 “唉!” 坐在马车里,想到前路坎坷,李亨重重嘆了口气。 一位面容敦厚的青年人听到李亨嘆息,驱马上前问道:“父皇何故嘆息?” 李亨抬眼看去,见是自己的长子李俶,便说道:“俶儿,我想要这皇位,想了整整四十年。如今虽说得偿所愿,但总觉得不太对。我想的是朝堂之上一言定山河,挥笔作乾坤……可如今也太落魄了。” 李俶听到李亨如此不安,只得安慰道:“父皇,当下是国器动盪的重要关头,您已经是至尊人皇,不宜自怨自艾。我们要早日抵达西北的朔方军驻地,以最快速度组织起人手,然后再商討平定叛乱之事。” “俶儿说得对,朕贵为九五帝君,自然应该早日收復两都。等到重返长安时,朕封你为太子!”李亨又对著李俶许诺道。 李俶笑道:“好,父皇,我必將尽力辅佐,愿大唐能早日收復两都!” 话是这么说,但李俶心中却是嘆气:“父皇又是信口开河胡乱许诺了,前几日你许诺『从龙之功』的李望舒,现在尸体还在马嵬驛呢……” 就在李亨、李俶父子交谈时,后方传来了骚乱的声音。 李亨问道:“怎么这么吵?发生什么事了?” 英气勃发的【建寧王】李倓策马而来,向李亨报告道:“父皇,斥候报来信息,有一支轻骑兵小队正从后方向我们袭来!” “轻骑兵?哪里来的轻骑兵!?”李亨一惊。 李倓分析道:“我们行军的人马太多,拉拉扯扯怕是比不上叛军快马追杀的时间。太上皇爷爷离开长安时没有带走太多金银輜重,本意是想吸引叛军在长安城里多烧杀抢掠几天,以换取我们逃跑的时间。但如今看来,还是有小股叛军没有劫掠长安,而是继续向著西北方向追杀而来。” “那可如何是好?”李亨一下子就失了主意,但他转眼又看向李倓:“倓儿,你素来喜欢读兵法,练弓骑,要不……就由你来指挥禁军將士们抗击敌军追杀,如何?” “这?” 李倓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这位新晋皇帝居然如此滑溜的把责任甩给了自己! 他是喜好读兵法、练弓骑没错,但他从来没有带过兵啊! 如此仓促的功夫,让他怎么指挥? 但现在形势不等人,不干也得干! 李倓咬咬牙,迅速整理了思绪,取过一展军旗,翻身跃上一辆装载輜重的车,举著军旗道:“我是建寧王李倓,现后方有斥候报告,有一支叛军轻骑兵追杀而来,现眾將士一併听我指挥迎击!” 站在高处俯视禁军,李倓心中一阵无力。 这一路上禁军多有逃亡,到现在只剩下八百多人,而且士气低迷,眼神里都带著空洞,想迅速组织他们抗击叛军骑兵是何等艰难! 他咬牙接著吼道:“诸位將士,叛军无情,洛阳沦陷之时,就將守城士卒屠戮一空!今日如不奋勇抵抗,那便是將脖子放在对方的屠刀下!生死存亡,唯有一战!” 听到李倓的吼声,这群已经疲惫、麻木的禁军將士才如梦初醒,打起精神来。 也对啊,不打起精神,那不是等著被杀死吗? 看到將士们提振了精神,李倓心中稍稍缓了一口气, 隨后又继续指挥道:“全军看我令旗指挥!现在开始结阵!步兵位居中间拿好盾牌阻挡,骑兵分在两侧,弓手位於后方伺机射击,不求射人,但求射马!不从指挥者,斩!” 第8章 初战告捷 在李倓的指挥下,禁军们有序结阵,等待骑兵冲阵。 等到阵型刚刚集结完毕,对方的骑兵就已经呼啸而至,人人身上都是凶煞之气。 这是一伙穿著轻甲、马鞍上掛著弓箭、手持长矛的骑兵,著装上一眼便知是安禄山的叛军,差不多有两百来人。为首的骑兵头领骑著騮色的高头大马,髮型与汉人迥异,显然是位异族悍將。 虽说只有两百人,但他们都是货真价实的燕军轻骑兵,在对唐军连番胜利下,他们驍勇善战又士气高昂,完全可以把现在疲惫飢饿的禁军衝杀乾净。 马蹄踏碎黄土,那股沉重的衝击感让阵前的禁军士兵脸色煞白,握著盾牌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来了!前方步兵举盾!” 叛军的骑兵杀到,李倓立刻下令,最前方的盾牌步兵也隨令俯低身子,將盾牌死死抵在身前。 眼看唐军严阵以待,骑兵首领喝道:“全军从两侧散开!拿弓箭射死他们!” 一声令下,疾驰的骑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流,弓弦崩响之声撕裂空气,密集的箭矢带著尖啸,如飞蝗般越过盾墙,狠狠扎向阵中的禁军! 而站在高处用令旗指挥的李倓也再次下令:“两翼骑兵,出击!” 唐军两侧埋伏的骑兵应声跃出,挺矛冲向试图迂迴的叛军。 但叛军並没有慌乱,比起养尊处优的长安城禁军,他们是真正尸山血海里杀过来的! “嘣!嘣!嘣!” 箭雨精准泼向迎面衝来的唐骑,一时间,战马的惨嘶声、骑兵坠地的声音阵阵传来。冲在最前的唐军直接阵亡,后排目睹袍泽惨死,阵型顿时动摇,衝锋的气势为之一滯。 李倓对禁军骑兵的损伤早有预料,又是一挥军旗:“卸盾,后排弓箭兵放箭!” 一片更密集、更致命的箭云呼啸而出,目標直指叛军坐骑! 剎那间,悲鸣震天! 前排叛军中箭,摔得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叛军的阵型,乱了! 战机稍纵即逝!李倓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扔掉令旗,翻身上马,长矛高举过顶,怒吼声响彻战场:“敌军已溃!全军隨我衝杀!” 禁军將士没有想到贵为建寧王的李倓居然如此勇敢,抓住此战机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方,也就隨之血性沸腾,跟隨他衝杀过去。 此时叛军轻骑兵与禁军將士相隔已经不远,前排的轻骑兵又被弓箭手射倒不少,那叛军的骑兵首领已然近在眼前,一个衝锋的距离就能杀到! 这骑兵首领没有想到只此一瞬,原本如风中残烛的唐军將士就能振作起来,给自己当头一棒! 生死关头,首领眼中凶戾尽褪,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他猛地勒转马头,竟不顾部属,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拨马便逃! 而轻骑兵小队见首领已经慌忙败退,也再也没有了士气,纷纷勒马准备撤退。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李倓见对方已经撤退,便高声喝道:“叛军已经逃跑!速速放箭,別让他们跑了!” 这群禁军將士正面迎敌的胆气没有很多,但痛打落水狗的意识却是很足。 他们追著叛军骑兵一路放箭,又有许多叛军被射落马下。李倓一方衝上前去,生擒了许多敌军士兵和马匹,终於是凯旋而归。 此之一战,建寧王李倓初次指挥便旗开得胜。诸多禁军將士喜上眉梢,看著李倓的目光也带上了崇敬的神色。 见敌人逃走,李倓心绪稍有平息,衝著眾人抱拳道:“列位弟兄,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且隨我一同清点此役的战果!” “诺!”眾人欢呼。 ----------------- 再说那轻骑小队首领骑著那高头大马一路狂奔,只顾著自己逃命,全然不管后面兄弟的死活,和自己所率领的骑兵部队彻底走散。 也不知道逃了多久,他在路边看到一棵梨树。夏季正是梨树枝繁叶茂的季节,枝叶间垂掛的饱满梨子让骑兵首领口中生津。 他贪功冒进,带著一路骑兵追杀李亨,却不想遭遇到强有力的反击,此时仓惶落败,连续奔逃了许久,看到梨树更觉得饥渴难忍,便將马拴在了梨树下。 想到今日的败局,这骑兵首领愤怒至极地踹了一脚梨树,怒骂道: “他妈的,安將军不是说,现在唐军就是一群受惊的麻雀嘛,怎么这么能打!” 他喘了几口粗气,准备上树摘几颗梨子解渴,忽然感觉到不对。 抬头一看,见到一位年轻人早就坐在梨树的树杈间大口吃梨。年轻人相貌不算英俊,但看起来颇为刚毅,只是眉眼间隱约有股戾气。 那位年轻人瞧见骑兵首领,微微一笑,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手中的梨砸向他的脸,顺势拔剑从树上跳了下来。 “哎哟!”骑兵首领脸上被砸了梨子,脚步趔趄。 而就在下一个剎那,他的脖子被剑捅了个对穿。 他死了。 年轻人看到对方已死,顺手將对方的头颅割下,用对方的衣服包好,然后掛在那匹騮色战马的马鞍上。 这个年轻人自然是李望舒。 原来李望舒一路追著李亨前进,又飢又渴,终於找到这棵梨树,便爬到树上吃些梨果来果腹。 不曾想,实际上能唐代的官道也就那一两条,这骑兵首领居然也来到这棵梨树下,想採摘梨子解渴。 李望舒脑子里可是继承了许多原主的记忆,自然是认出这骑兵的装扮是安禄山的叛军,而且还是个有职位的军官。带著潼关兵败的仇恨,李望舒杀他不带半点犹豫。 虽然偷袭这事儿不讲武德,但是只要李望舒心里没有武德,武德就绑架不了我! “这位叛军先生,你这次送人头又送马,真是太感谢了,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吧。”李望舒心中说道。 他牵过那匹騮色马匹,纵身一跨坐了上去,拉了拉韁绳,说:“马儿,咱们出发!” 这马本就是战马,只认驭马的技艺而不认主人。李望舒和叛军首领学的都是大唐最標准的军队马术,因此马儿颇为听话,经过些许的磨合后就顺从了李望舒的驾驭,继续去追李亨部队。 马蹄飞扬,黄尘滚滚。 李望舒纵马前进了不过半个时辰,远远见到了一位禁军的斥候轻骑,那斥候轻骑发现远方有人,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李望舒回答道:“在下是龙武军的队正李望舒,是圣上的亲信,一路追隨脚步而来!” 那禁军斥候听到李望舒的自我介绍,骂道:“你这小子,胡说些什么。李望舒是杀了奸相杨国忠的英雄,又被陈將军所杀,我们军中人尽皆知,你又怎么可能冒充的了?” 李望舒没有想到这么短的时间,自己的名字就在禁军中人尽皆知了。不过他早就想到了死而復生的藉口,便说道:“在下天生体质异於常人,心臟长在右胸口,陈將军並没有杀死在下——在下的身份是真是假,圣人见了必能分辨!” 心臟长在右边,放在21世纪是老套的武侠小说套路,但毕竟现在是唐代,这种说法可是颇为新鲜。 谁能想到,李望舒是真正意义上的垂死復生呢? 第9章 帐中夜谈 那斥候狐疑地看了眼李望舒,说:“你在此处等候片刻,不得靠近。” 此时已经是夜晚,李亨所率领的军队已经安营扎寨。不多时,李倓骑马出来,见到李望舒,笑道:“明驭,你居然没有死!” 李望舒下马拜道:“殿下,在下心臟长在身体右侧,侥倖活了下来。沿途偶遇一名异族驍將,斩了他的首级。” “异族驍將?快让我看看。” 李望舒打开包裹,將敌將首级展示给李倓看。李倓瞧了那首级,確认道:“果然是他!” 见李望舒面露困惑,李倓解释道:“你有所不知,今日下午我们与一伙叛军骑兵发生激战,这便是那伙骑兵的头目了。” 说到这里,李倓亲切地拉过李望舒的手,道:“你帮助父皇继承皇位,又斩了敌军驍將,父皇知道了必然会十分欢喜,且隨我进入父皇营帐中吧。” “那就多谢殿下引荐了。” 李望舒跟隨李倓进入营中主帐,此时李亨正在与长子李俶交谈。 李倓上前单膝跪地道:“父皇,李望舒他没有死,还在路上斩杀了方才袭击我们的骑兵首领!” 李亨见到李望舒,眼中一亮:“你居然没有死?” 李望舒朝著李亨叩拜,又说了一遍谎话:“在下心臟长在右边,所以陈將军那一剑並不致死。” 李亨又道:“你取了敌將首级?快给朕看看。” 李望舒打开包裹,將那异族驍將的首级呈现在李亨面前。 李亨见了敌將首级,哈哈笑道:“这是何千万的头!没有想到,何千万贪功冒进,居然死在这里!” 李倓问:“父皇,这何千万是谁?” 李亨捋著鬍鬚道:“他是叛军安守忠手下的一名斗將,以凶残勇武闻名。今日明驭斩杀此贼,真是我大唐幸事!” 说到此处,李亨喜不自胜,站起来对李望舒道:“明驭,你先助朕登上皇位,今日又有杀將之功,朕现在就要赏你……你之前是潼关的对正是吧,朕现在就封你为校尉,分管三百人!” 听了李亨的话,李望舒心中忍不住吐槽起来:“我的皇帝陛下,你继承皇位的事情还没有天下皆知呢,天天开空头支票,真感觉不靠谱啊。” 心中虽然吐槽,但李望舒却仍旧是识趣地磕头道谢:“多谢圣上恩典,明驭誓死为圣上效忠!” “好!”李亨道,“倓儿,给我大唐勇士李明驭单独安排一个军帐休息!” ----------------- 稍许时间后,营帐已经扎好,虽然简陋,但总算是好过和其他士兵挤在一间帐內。 正当李望舒准备休息时,李倓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明驭,你休息了么?” 李望舒拉开帐帘,道:“殿下,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不知有什么事情?” 李倓道:“我想和你谈谈心。” 谈心?和我谈心? 李望舒心中起了警惕。 他深知自己並非真心忠於李亨,反而对歷史上李亨的各种荒唐行为充满鄙夷。 李亨的第三位儿子来找我谈心,莫非是来试我么? 心中念头闪过,但李望舒脸上却满是恭维,道:“殿下体恤下属,在下万分感动,还请里面坐吧。” 点亮一盏油灯,李望舒和李倓席地而坐。 李望舒打量著李倓,发现这位三皇子方额广颐、眉浓眼锐,有股说不出的英武气,长得居然有几分像画像上的唐太宗李世民。只是此时他眉头紧锁,似乎有些忧虑。 李倓率先问了:“明驭,你说这场叛乱,最后会走向什么样的结果?” 李望舒照例说些吹大法螺的官方话:“圣上是要一路向北吧,那是朔方军的根据地。待到圣上抵达灵武郡,获得朔方军的支持,再號令天下勤王,平叛便指日可待……” “这样糊弄人的话还是不要再说了。”李倓打断了李望舒的话,“明驭,你是个聪明人,你有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你……何必学那些酸儒文官吹大法螺呢。” 李望舒话一滯,隨后再次打量著李倓,问道:“三皇子的意思是?” 李倓道:“我原本也以为父皇继承大统后能够迅速平叛,可这两日,我觉得父皇浮躁的厉害,安禄山本就是太上皇爷爷手下的第一號大將,父皇如果贸然与其开战,怕是要输的很惨。” 李望舒看著李倓,而李倓也看著李望舒。 油灯火光摇曳,昏暗的光线下,李倓的目光幽深,让李望舒看不到底色。 驀地,李望舒淡淡问道:“非议圣上可是大逆不道,三皇子不知道吗?” 李倓却是笑了:“明驭,你胁迫太上皇爷爷赐死杨贵妃、禪位父皇,这早就是大逆不道了。既然你我二人早已大逆不道,不如坦诚而谈。” 李望舒思考片刻后,道:“那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李倓道:“我们此行的第一步,就是要到灵武郡收伏朔方军。朔方军武德充沛,却並不比安禄山的兵力强大。但父皇不读兵书,却又有些好大喜功,若是过於激进地要去收伏长安、洛阳两都,怕是要吃大亏。” 李望舒听到李倓的话,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 这李倓坐在小小的帐中,就能预判到未来的走势?这眼光是何等毒辣! 可是……为什么如此能干的皇子,歷史上却藉藉无名? 不过李倓既然已经直抒胸臆,李望舒自然也就畅所欲言了:“以我之见,此次叛乱绝不可能轻易平定,甚至有可能动摇大唐统治的根基。” 李倓听李望舒说出此言,正襟危坐道:“不知先生有何高见?在下洗耳恭听。” 李望舒道:“其一,圣上的问题。太上皇对圣上提防的厉害,不教其政治、兵法与帝王心术。圣上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继承大统,便四处许诺封官,看似是在招揽人心,实则许诺多了,许诺的分量也就少了。待到新朝建立,百废待兴,群臣皆想要从龙与平叛之功,圣上又哪里来那么多官职和財宝能够封赏?” “其二,民心的问题。太上皇在位四十余年,原本四海昇平,百姓安居乐业,四方胡夷也颇为敬重,可安禄山犯上作乱后,唐军平叛连连失败,如今连长安、洛阳都保不住了,范阳周边的大唐守將纷纷投降,士绅投机倒把,百姓流离失所。这民心一失,失去的便是大唐的根基。” “其三,太上皇一朝的积弱。太上皇改府兵制为募兵制,看似减轻了边防压力,实质上节度使却做到了军政財权人事一把抓,与先秦时的分封制並无差別。安禄山不反,也会有其他大权在握的节度使起兵造反,这是制度制定下来便必然存在的祸根。” 第10章 少年意气 听了李望舒的分析,李倓有了醍醐灌顶的感觉,他感慨道:“明驭,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一个武夫,没有想到对时局还有如此见解。” 李望舒微微一笑:“殿下过誉,我方才都是浅薄之言,权且当个笑话听听便是。” 说到此处,李倓起身道:“明驭,你等我片刻,我私藏些许美酒,今夜谈论的畅快,不如一同品尝。” 说罢,李倓出了营帐,不多时便带著酒罈酒碗而来,为自己和李望舒分別倒满酒水。 李望舒嗅了嗅酒水的味道,又品尝了一口,发现这酒度数应该很低,而且入口仅有些酒水的清甜香气,而丝毫不觉得涩口——这便是唐朝时流行的绿蚁酒了。比起后世辛辣的白酒,这时的绿蚁酒更应该算是低度酒精饮料。 就著酒水畅聊,两人的对话氛围也逐渐放鬆起来。 对饮了一碗后,李倓道:“我还有一事不明……值此国难关头,明驭,你想要做什么呢?” 我想要做什么? 李望舒听到这话便明白过来:这才是李倓此次夜谈的重点。 李倓识人的能力远胜其父李亨,他看出自己心有波澜,他想探到这波澜的水底到底是清是浊。 那么,我到底想要做什么? 在这一刻,李望舒想了许多。 他想到歷史上安史之乱平定后的藩镇割据,想到了五代十国伦理纲常不復,更想到了其后的宋元明清,乃至於近现代艰难困苦、玉汝於成的歷史。 思考良久,李望舒终於回答道:“我想要让世上的黎民百姓不再困苦,让我们的子孙后代都能够幸福地活在世界上……这便是我之所求了。” 李倓听著李望舒的话,心中受到了触动,他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也就是说,你不忠於父皇,也不忠於大唐,你忠於黎民百姓?” “也许可以这么说。”李望舒坦然道。 李倓眉头一挑,却是笑了:“李明驭,你好大的胆子,明知道我是当今皇帝的儿子,却敢对我说,你不忠於皇帝,而只是忠於百姓?” 李望舒坦然道:“殿下会看人,我也在观察殿下。殿下是求真务实之人,自然能容得下我的放肆言语。” “哈哈哈!”李倓笑出了声,“我是父皇的第三子,父皇常年受爷爷压制,处处谨言慎行,我们孙辈也压抑得很。今日畅所欲言,也算是难得快活了。” 话到此处,李倓又问道:“明驭,你平日喜欢看书吗?” 李望舒道:“我在前线打仗时没有时间看书,倒是在裴旻先生那里习武时,喜好阅读史书。” “哦?”李倓眼中一亮,“你倒是说说,你最喜欢哪一段歷史?” 李望舒说出了一个理所应当的回答:“自然是汉末三国时的歷史了,陈寿的《三国志》,我也不知道翻了多少遍。” “我也喜欢阅读汉末三国的歷史,我们倒是志趣相投了。”李倓抚掌而笑,“听说成都的武侯祠常年香火鼎盛,太上皇爷爷进了巴蜀,大抵是能见到了。” 说到成都的武侯祠,李望舒微微一笑:“《三国志》中记载,诸葛孔明受刘玄德临终託孤,至此殫精竭虑,为蜀汉鞠躬尽瘁,就算是一千年后也必然为世人敬仰。正所谓: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李倓反覆品味这句诗,隨后惊喜道:“明驭,你果然如你父亲李太白一般颇有诗才,就凭刚才的诗句,足以让你扬名了。” 听了这话,李望舒却是老脸一红。 这是后世被尊为“诗圣”的杜甫在几年后所写的诗,此时杜甫应当是被困在长安城內。原作者就在这个时代,要是这首《蜀相》从此成了自己的署名作品,那真是貽笑大方。 李望舒刚想找个藉口將这首诗的著作权推给杜甫,却见李倓眼睛发亮,一口將碗中美酒饮尽,站起来道:“明驭,你有所不知,我每当读到三国史,最敬佩的便是蜀相诸葛亮。他分明有僭越的能力,却恪尽忠义。后来蜀汉虽亡,但诸葛丞相的美名却千古流芳。我自幼崇敬诸葛丞相,国难当头,我也愿儘自己之所能,还天下太平!” 这李倓二十出头,虽然好读兵法、歷史,又喜欢习武,但终究被宫闈保护得很好,因此带著许多少年意气。 少年……少年! 李望舒自己知道,他现在穿越而来的这具肉身也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但他自己的灵魂却不再年轻。 此时见到李倓立下志向,李望舒也不禁嚮往起来。 他又想起了另一首词——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写下这首词时,伟人是三十二岁,自己的心理年龄也是三十来岁。 自古三十而立,穿越到这时代,又岂能真的做个庸碌之人?自己是绝对不可能真的放任安史之乱就此一直祸乱苍生! 想到此处,李望舒起来,也將碗中酒水饮尽,道:“明驭我才疏学浅,只有一身勇武。殿下既然有太平之志,在下愿一同往赴!” 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李望舒不知为何,此时也有些熏熏然了。 而李倓显然属於滴酒便醉的差劲酒量,连喝了几碗酒后,眼中矇矓起来。 李望舒问出了自己心底最困惑的一个问题:“殿下,这胜邪宝剑如此锋利,不知圣上从何处得来?” 李倓很隨意地回答道:“典故中欧冶子铸剑时,每铸造一寸,凶气便长了一分。这剑用来斩除奸臣无往不利,但持剑者如心怀不轨,终究会害了自己。传说吴王闔閭之女因此剑而死,后来剑被拋弃於姑苏虎丘的剑池。数年前有人將此剑献给父皇,父皇难辨真假,但见此剑锋利华美,也就作为藏品了。” 听到此话,李望舒心中有了底。 看来李亨的確不知道这剑中的玄奇。 只是这剑垂死吊命的能力到底从何而来,今后只能再查了。 眼见李倓目光越发浑浊,他眨巴眨巴眼睛说:“我不胜酒力,今夜到此为止吧,多有叨扰,告辞!” 说罢,他拉开帐帘离开。 “殿下慢走!”李望舒朝著李倓行礼。 而李望舒看著李倓离开的背影,许久无言。 他心中说道:“李倓是崇敬诸葛亮吗?诸葛亮的確品德高洁。不过我从小读三国史,最崇敬的人却是曹操啊……” ----------------- 次日清晨,李望舒醒来,听到帐外已经有人喊起了口號:“收帐了,准备启程!” 李望舒这一觉睡得不算踏实。他习惯了原本世界柔软的大床,此时睡了一夜行军的大帐,总觉得彆扭。但他也明白,现如今是逃难的途中,一个人睡一个帐篷已经是极好的条件了,因此只能强行適应。 他走出帐外,伸了个懒腰,见到不远处李亨的长子“广平王”李俶正在有序组织整个行军大营收拾物资。 他心有好奇,便上前问道:“广平王殿下,不知道我们下面要去哪里?” 李俶回答:“是明驭啊,昨夜我和父皇研究了路线,下一站准备去奉天(今陕西乾县)休整和收集物资。” 第11章 兵至奉天 连续奔波的几日后,这支连带俘虏近千人的部队终於来到了奉天县城。 县城外,李望舒勒马远眺,只觉得眼前的景象萧瑟苍凉。 城外围是破败狼藉的村落,內城倒是有低矮的黄土城墙。此时本该是青苗吐翠的时节,但田垄间却是禾苗倒伏、一片狼藉。 四周寥无人烟,只有风捲起的尘土呜咽著掠过这片土地。 “这里怎么凋敝至此,偌大的奉天县,见不到一个守城的士卒?”李亨撩开马车的帘布,皱眉道。 隨后,他唤了一声:“李明驭!” 李望舒策马来到马车旁:“末將在!” 李亨下令:“你且去探查一番,看看这里还有没有活人。” “遵旨!”李望舒抱拳领命,旋即一提韁绳,骑著那匹騮色战马驰入最近的村落。 马蹄掠过荒芜的村道,扬起寂寥的尘土。村中的房屋都由黄土夯筑而成,看上去颇为苍凉。 李望舒挨家挨户叩响门扉:“请问有人吗?” 一连敲了好几户人家,却无人应答。 可正当李望舒准备回去復命时,却忽然听到左手边一间屋子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在这一片死寂中,这啼哭声格外刺耳。 那间屋子李望舒先前敲过门,但无人应答。 李望舒来到那扇门前,又问了声:“请问有人么?” 那破落的屋子里传来一名年轻女人带著惊恐的哭音:“你是谁?不要进来!” 李望舒嘆了口气,隔著门板道:“我是大唐的军官,我不会伤害你的。” 可屋子里的年轻女人却没有再回话,只是一味地哄著孩子:“宝宝不哭,宝宝不要再哭了……求求你,不要再哭了……” 前世为人父的记忆涌上心头,现在听得小婴儿啼哭不止,李望舒忍不住关切道:“孩子哭得这么厉害,是不是饿著了?” 年轻女子回答:“孩子已经吃过奶了……不要哭了,娘求求你,不要哭了……外面有生人啊……” 那声音听起来与其说是在哄孩子,不如说是在哀求李望舒不要伤害自己。 李望舒让自己的声音儘可能温柔一些,说道:“这位娘子,如果你信得过我,不如让我试试哄这孩子?说来惭愧,对於照料婴孩,我还算有些心得。” 门內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婴儿的哭声越发洪亮。 过了片刻,隨著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扇破旧的木门终於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门后的面容比李望舒预想的年轻很多,分明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她面容质朴。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全身枯瘦,看起来面有菜色。她紧紧抱著襁褓,看著李望舒的眼神里都是狐疑和恐惧。 李望舒瞧著女孩抱著孩子的姿势,轻声道:“孩子不是这么抱的,你这么抱,他会感觉到不舒服……不如让我试试吧。” 或许是李望舒沉稳的神情和温和的话语让她神经稍稍鬆懈,又或许是孩子持续的哭嚎声让他心力交瘁。女孩迟疑了一会儿,终究是小心翼翼將襁褓递出。 李望舒立刻伸出双臂,温柔地接过孩子,他熟练地將孩子脖颈枕在自己的左臂弯处,右手则轻缓地拍抚著孩子的脊背。 这便是后世用来哄孩子的“摇篮抱”了。 李望舒穿越前是一个尽责的父亲,很认真地学习过如何照顾婴儿。 他的孩子一周岁前经常夜醒哭闹,而每当这时,李望舒便不厌其烦地將她抱在怀中哄睡。 摇篮抱是婴儿最舒服的姿势,隨著轻轻的摇晃,孩子的哭泣渐渐停止,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在李望舒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见孩子睡著,李望舒衝著女孩问道:“你是这孩子的娘亲?” 女孩点头道:“是的。军爷,您叫我王氏便好。” 李望舒又问:“孩子的父亲呢?” 说到这个问题,王氏的眼睛湿润了:“夫家是潼关的守军,半年前田假休完便返回了潼关,至今……至今没有回来。” 潼关!她的丈夫居然也是潼关的守军!? 听到这两个字,李望舒脑海中属於原主那份记忆轰然涌现。 狭窄的山谷,冲天的烈焰,窒息的黑烟,绝望的哀嚎…… 那一日,唐军收到长安发来的命令,必须出关与叛军决一死战。 潼关守將哥舒翰虽多次提出异议,可收到的却是“如不从命,视作谋反”的指令。 无奈之下,哥舒翰被迫出城迎战。 唐军虽有二十万之眾,却被叛军大將崔乾佑引入狭窄地形,遭到火焰、浓烟和落石奇袭。 慌乱下,唐军如困兽般自相践踏,直杀得尸骸枕藉,血水匯流成溪……那地狱般的景象所带来的恐惧与惨痛,早已融入骨髓。 若非他李望舒有一身好武艺,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而眼前的王氏,居然是潼关牺牲士卒的遗孀么? 想到此处,李望舒想要安慰这位未亡人,可却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他憋了半天,终於说道:“潼关一败,罪在將帅无能。现在大唐已经换了皇帝,我们必然会洗雪耻辱,光復山河。” 可王氏却说道:“大唐也好,大燕也罢,谁坐上那龙椅,和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又有什么关係呢?我们只是想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啊……” 话到此处,她的眼泪滚滚落下。 李望舒有现代人的视角,自然不会愚忠於某个王朝,或者某个人。此时见到年轻的女孩家破人亡,他轻声说道:“李唐王朝或有失德,但安禄山的燕军却更是残暴。我既然来到这里,便一定要救下很多很多人……这是我的承诺。” 兴许是李望舒的话打动了王氏,她终於认真端详了李望舒。瞧著李望舒诚挚的神態,她抹去眼泪,道:“我……相信你。” 李望舒將睡著的孩子轻柔地交还给王氏,顺势问道:“我见这奉天县城空荡异常,竟不见守军和百姓。敢问小娘子,这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县令和县丞还在吗?” 王氏回答:“前两日,长安沦陷的消息传到了奉天,县里的官员立刻带著金银细软出逃避难去了,其他百姓有能耐的也离开了奉天,只有我们一些老弱妇孺还留在这里。我们没有能力去逃难,只能在这里能活一天是一天了。” 第12章 夜宿孤城 李望舒和王氏交谈许久,大致了解了现在奉天县城的情况,又经王氏牵线,和村里留下的村民们见面打了招呼,便回去復命。 却说李亨坐在马车里正有些不耐烦时,终於是见到李望舒骑马回来。 “明驭,我让你去看看县城的情况,你去了这么长的时间,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李亨问。 李望舒回答:“稟报圣上,奉天县城里的县令、县丞等官员以及许多百姓听说潼关失守、长安沦陷的消息,都出去逃难了。如今城里的都是些无力逃难的老弱妇孺。” 听到李望舒匯报,李亨心中也起了惻隱之心。 李亨確实志大才疏,但毕竟自幼读的也是圣贤书,知道“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道理,他下达指令道:“传我的令,全军进城,找无人居住的空屋休整一日,用財物和留在城中的百姓换些粮草,切勿伤害平民!” 这些禁军士兵自从离开长安城,日夜睡的都是军帐。禁军往日极少风餐露宿,这些日子早就叫苦连天,此时听到李亨下令可以进城找空屋休整,纷纷欢喜地高呼:“谢圣上隆恩!” 其后,禁军中的诸多军官安排士卒挨家挨户敲门,寻找无人居住的空房子借宿。 但在这个过程中,的確有些禁军按捺不住寂寞,试图逾越军纪,见到孤身一人的女性甚至想劫色。 这些腌臢事情李望舒早就有所预料,他骑著马在城中四处巡逻,遇到想要劫財劫色的军中败类,便將他们抓出来狠狠抽上一顿鞭子。 有个军痞子被抽鞭子后心中不服,恶狠狠地衝著李望舒骂道:“李望舒,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跟著皇帝从长安城一路逃出来,难得见到女人,想爽一下怎么了?” 李望舒则是冷冷道:“你们是皇帝的亲卫,是大唐的军人,你们是保护老百姓的,而不是伤害老百姓的。百姓已经饱受战乱之苦,又怎么能够再被大唐的军人欺凌?” 那军痞子说不过李望舒,便狠狠在地上唾了一口,別过头去,不再说话。 不过这件事终究是给了李望舒警醒。 一路奔波过来,人心的涣散已经不可逆,虽说先前李倓在遭遇战中战胜过追杀而来的一队轻骑兵,但那只是提振了士气,而不是聚拢人心。 当年唐太宗李世民被草原各族尊为“天可汗”,靠的不仅是武功,更是文治——他是通过武功彰显了大唐国威,又通过文治让四方臣服。 如果真的要一个个和草原各族打仗,大唐纵然军力强盛,又能受得住几根钉? 自从长安城里出来,李望舒见到军队中的人生百態,其实心中已经明白了现在禁军中的人心驳杂,如果把这股不妙的势头一直带到朔方军,必然不利於日后长年累月的平叛战爭。 想到这里,李望舒不得不去找李亨。 他心中有了一个想法,但这个想法需要李亨的支持! 此时已至黄昏,李亨及一眾皇亲都在县衙中休息,僕役来来往往收拾著今晚休息所需。大伙奔波了许多日子,已经是身心俱疲,如今进了县城,显得有些鬆弛。 李望舒见到李亨坐在县衙的扶手椅上,神態颇为閒適,身边是几名贴身护卫。 他走上前,单膝叩拜道:“末將有事想启稟圣上。” “是明驭啊,有事你就直接说吧。”李亨眼睛微眯。 李望舒正色道:“承圣上宏恩,禁军將士们住进了奉天县城,但末將巡视县城,发现禁军中已然军纪涣散,少部分人对城中未走的百姓劫財劫色。” 李亨听了李望舒的话,问:“那么明驭,你想做什么?” 李望舒回答道:“如今的禁军早就离开了国都长安,其性质其实已经不是禁军了。现在军內人心涣散,一路上多有逃兵,不如趁此机会,对禁军改编,让想走的人体面点走人,再好好规范留下来的人的纪律,这样的军队才算是有战斗力。” 李亨没有完全听明白李望舒的想法,他的目光看向了李倓:“倓儿,你怎么看?” 李倓想了想,说:“父皇,儿臣以为明驭说得很有道理。” “好。”李亨点头,“倓儿,这事儿就由你牵头。直到抵达灵武之前,治理军队、带队打仗的事情就由你全权统管。明驭,你协助倓儿把这事儿做的漂亮些。” “诺!”李倓、李望舒一同应道。 见批准得如此顺利,说实话李望舒有些吃惊。换作是穿越前的世界,领导们不得好好让秘书擬一个会议,討论上一整天? 但好在李亨这位皇帝既然拍板,那事情也就定了下来,又有作为皇子的李倓主持这事儿,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夜晚时分,李望舒在城中心的空地上点燃了篝火,让所有禁军,连同前几日李倓在遭遇战中抓获的俘虏一併在此集合。 见人到得差不多了,李望舒对李倓说:“殿下,圣上说由你主持这改编制的事儿,您上去说两句?” 李倓却是笑了:“父皇说让我牵头,但事情是你提出来的。你脑子里主意多,我可不知道你具体想做什么——喏,你宣讲的台子已经搭好了,后面就交给你了。” 建寧王都这么说了,李望舒便不再推辞。他站上了高台,俯视著整片空地。 此时,所有的禁军將士都已经被召集到这片空地。角落里被捆著的,是被俘虏的部分叛军骑兵。周边也有些奉天县城的本地居民来围观。 李望舒在心中又过了一遍腹稿,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今夜的宣讲: “弟兄们,你们很多人可能知道我,我叫李望舒,字明驭,曾经是守卫潼关的士兵。” “今天晚上,我將大家聚在这里,是想好好谈一下心,聊聊我们从长安城一路来到奉天的故事。” “这些日子,我发现许多人心情沮丧,有说行军苦的,有说思念家乡的,也有说咱们唐军打不过安禄山的。” “弟兄们,我在潼关亲眼见过安禄山的叛军,叛军有两只脚,我们也有两只脚;叛军有两条胳膊,我们也有两条胳膊。是的,唐军前面输了很多次,但自古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大唐江山仍在,各路节度使、刺史、太守依旧在抗击叛军,民心仍在大唐。待重振旗鼓,来日再战必胜!” 第13章 神策建军 见將士们都在认真听,李望舒放下心来,接著开始自己的演说: “这些日子以来,大家都吃了很多苦,也有很多人当了逃兵。其实当了逃兵我也可以理解,但我无法容忍的是,原本长安城的良家子弟,经歷了这一路的坎坷后,居然变成欺凌百姓的恶徒。” “请各位记住:我们不是叛贼,更不是土匪,我们是光荣的大唐军人,我们是保家安民的大唐军人!军人无论如何困苦,都绝对不能墮落!” “我知道很多人累了、怕了,早就想离开我们的队伍了,但是碍於军令,一时不好离开。今天我开这个口子,想要离开的,现在就可以走。但是留下来的,再也不允许言谈退出,必须严格遵守军中纪律,违令者以军法处置。” 这些士卒此时围绕著篝火席地而坐,竖著耳朵听李望舒讲话,却没有想到李望舒居然发布號令,允许別人当逃兵。 禁军士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实这些日子太苦太苦了,很多人心里面有了当逃兵的想法,一路上也確实有很多人当了逃兵,但是在场的人一时担心李望舒只是在试探,並不是真心想放人走,因而不敢离开。 李望舒见到没有人动弹,乾脆从高台上下来,来到先前李倓擒获的战俘身边。 这些战俘在安禄山造反前名义上也是唐军,但三十年前李隆基改府兵制为募兵制后,唐军的人事、財政都归了边镇节度使,因此他们虽然知道自己是“唐军”,但服从的是安禄山的號令,而不是唐天子的諭旨。 被抓获的战俘共计数十人,他们五花大绑来听李望舒的演说,此时见到李望舒阔步走来,不由得瑟瑟发抖。 但李望舒拔出剑,却是割开了其中几人的绳子,道:“今日就从你们开始吧。想走的唐军现在就可以走,当然也包括你们。你们现在想逃的话,我绝不阻拦。” 这些战俘们都惊了。 他们被俘虏的这一路上受了不少打骂,那些吃尽了行军苦楚、战乱恐慌的禁军对他们多有欺凌,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煞星李望舒要放了他们。 被割开绳子的俘虏们试探著走了几步,李望舒並没有阻拦,隨后这几个俘虏开始撒开腿逃跑。 跑出几步后,有俘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真的没有人追赶,便跑得越来越快,直到脱离了视线。 李望舒道:“各位,无论是原禁军的將士,或者是战俘,只要想走,我李某人绝不阻拦!” 沉寂片刻后,陆陆续续有士兵离开了队伍。 等到没有人再走的时候,李望舒算了一下,大约离开了一百人。 从马嵬驛出发,一路上都有逃兵,再到现在离开了一百人,目前留在队伍中的也就七百人了。 但是,留下这七百立志平叛的人总比人心惶惶的八百人更让李望舒放心。 带队伍是一个考验人心的活儿,人一多,思想也就会变得驳杂,捅娄子的人也会更多。 禁军的底色是好的,他们是长安城的良家子弟,又接受过最规范的训练,其实完全可以培养成一支虎狼之师。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这禁军有战斗的决心。 现在,李望舒是排除了一部分铁了心想走的逃兵,但是真正把队伍打造成能打胜仗、作风优良的铁军,是任重而道远的。 而正当李望舒准备继续讲话的时候,他见到十几个汉子原本已经走远,此时却返回来了。 领头的男子面大而方,广额疏眉,走到李望舒面前便拜:“博州岳腾,见过大人!” 这人李望舒见过,是他先前亲手放走的叛军骑兵之一,见到此人返回,李望舒问:“我不是放你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岳腾抱拳道:“大人,说来惭愧,小的当年和这些个乡勇兄弟一起参军,也就是混口饭吃,没想到安禄山突然就反了。俺们没有什么文化,虽说大抵知道自己乾的不对,可是军令下来,也就跟著队伍衝锋陷阵。可见洛阳、长安被攻破后被屠城的惨状,这良心里实在难安。今日大人高义,放了俺们一马。俺们走了几步思来想去,还是想跟隨大人日后一起打回去!” 李望舒扶起岳腾,道:“你曾经是叛军的人,来到我们这边可是免不了遭受白眼,即使这样你们也愿意加入我军吗?” 那岳腾朗声道:“人犯错了不打紧,怕的就是犯过错误不敢改。来日俺们追隨大人斩將杀敌,待到战死沙场,也算偿还罪过!” 李望舒目光和李倓交匯,见李倓点头同意,便说道:“今日大会我不过是个讲话的,真正的话事人是建寧王殿下。殿下既然同意,那你们便加入我军吧。不过具体安排在哪里,还得细细商议。” 见叛军战俘居然也能加入禁军,这些禁军將士们议论纷纷: “天啊,殿下和李望舒都干了什么,那可是安禄山的爪牙!” “呵,我们累死累活从长安来到奉天,抵不上燕匪拍几句马屁。” 而李望舒对这番场景早有预料,他重新走向高台,道:“各位,我知道大家对收编战俘有意见,尤其大家都自认是禁军,以为高人一等。但是这里我要说三件事:” “其一,这些战俘归根结底也是大唐的子民,他们只是为了活下去跟著军令打仗罢了。日后如果收復长安、洛阳,那些城中的百姓、官员也都曾经向叛军称臣,莫非也要把他们当作叛徒全部杀光吗?列位记住,一切祸首都在安禄山等核心叛將,在场各位都是大唐子民!” “其二,我们已经离开了长安,龙武大將军陈玄礼也已经离开了我们,因此我们不应当再以禁军自居。我已上报皇帝,现在对禁军进行改编。潼关一战,曾镇守西北的精锐之师『神策军』死伤殆尽,何等悲壮!自即日起,我等不再以禁军自居,而是重启【神策军】的名號,承哀兵必胜之志。两百人为一个团,目前划分为三个团。我们建军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打败叛军,平定战乱!” “其三,我们既然建立了神策军,自然要有铁的军纪。繁文縟节我不想说多少,我只强调一点,守好你们心中的道德底线,绝不允许奸淫掳掠,只能做大唐的忠勇卫士!” 第14章 粮食问题 宣讲已经结束,奉天县城的空地上虽然燃烧著篝火,但照明太过有限。一眼看下去,台下的將士们面容有些模糊,李望舒不知道自己这一番话,在座的士兵们听进去了多少。 李望舒穿越前做群眾工作的经验告诉他,思想改造绝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禁军常年在长安城里训练,实际上是养尊处优的,更没有见过血,因此连日来他们惊恐、焦虑、愤怒、彷徨。李望舒想要做的,就是为这支军队確立真正意义上的中心思想,给他们心底一剂强心剂。 这种事情,一步一步来,急不得。不过如果真的能让这支一度士气低迷的军队重新焕发斗志,那绝对是来日平叛的一把尖刀。 接下来,就是正式的改编和点兵了。 经过划分,神策军第一团的校尉便是近来屡立功劳的李望舒,第二团的校尉名为褚归,第三团的校尉名为侯昌印。 褚归原本就是禁军中的校尉,而侯昌印是禁军中颇有威望的旅帅(分管100人),今日便顺理成章地临时提拔为校尉。 至於那些被收编的叛军俘虏,褚归和侯昌印都有些嫌弃,李望舒便非常坦然地將他们收入麾下。 至此改编和点兵结束,在场的神策军將士离场,回到白天找的空屋子里歇息。 忙活了许久,李倓见李望舒总算將一切安排完毕,一把拉过李望舒道:“明驭,我刚才看的有点吃惊啊,你连张纸都不拿,一个人在台上指手画脚讲了半天,居然就把军队改编的事情处理妥当了?在下实在是佩服!” 李望舒无奈:“殿下可別拿我开玩笑了,我刚才讲话时候背后可都是冷汗,生怕自己话讲错了,被殿下嫌弃。” 李倓道:“明驭啊,你这人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有点虚偽。刚才你讲的话、做的事,我自问没法比你做的更好——话说回来,你今年到底多少岁?” 李望舒回答:“我今年二十三岁。” 李倓拍手笑道:“我今年二十二,比你小了一岁。我记得李翰林在长安时经常说自己是陇西李氏的苗裔,父皇也答应过你回归族谱,等一切稍微安定一点,咱们得好好理一理族谱,看看谁的辈分高些。” 李望舒也是微微一笑:“回归族谱的確是家父的夙愿,但如今世间大乱,也不知道家父是否安康。” 两人边走边聊,一路走回了县衙,来到“广平王”李俶休息的房间时,见到房中明亮,李俶坐在书案前摆弄算筹,手中毛笔写写画画。 李倓见夜色已晚,而李俶却没有睡觉的意思,便上前轻轻敲门道:“兄长,时候不早了,还不睡吗?” 李俶见是李倓和李望舒,便將毛笔搁在砚台上,道:“是三弟和明驭啊,我今天一直在清点城內的人口和残留的钱粮,给我们后面继续行军筹备物资。” 说到此处,李俶忍不住嘆了口气。 见李俶嘆气,李倓关切问道:“兄长何故嘆气,不妨告诉小弟,小弟也好为兄长分忧。” 李俶道:“我们本以为到奉天县城能有所补给,哪里知道现在奉天城里的存粮也不多了。先前城中官员逃难时带走了一批,后来年轻力壮的小民出逃时又带走了一批,如今城中未走的都是些老弱妇孺,存粮也只够他们勉强温饱。我们带了许多银钱,但是如果没有能买的粮食,这些银钱和石头也就没有什么区別。” 看到兄长苦恼,李倓也挠了挠头。 他喜好兵法和弓骑,但基本停留在纸上谈兵,对於钱粮后勤更是一窍不通。 李倓看向李望舒:“明驭,你怎么看?” 李望舒露出了地铁、老人、手机的经典表情。 你不懂,我也不懂啊! 不过李望舒穿越前工作上经常帮领导的各种奇思妙想找落地思路,因此便顺势问道:“广平王殿下,现在城中有多少人口?” 李俶回答:“现在城中大致还留有一千多人,其中八百人是女性,两百人是男性,人口以老弱妇孺居多。” 这就是如今战事频繁之地的常態了,壮年男丁许多被抓去打仗,战火即將烧至奉天,县中官员早早就逃了,最后只有老弱妇孺留存。 留下来的人家中自然有余粮,但李望舒来自繁荣昌盛的未来世界,李俶、李倓也是饱读诗书的皇家子弟,他们都有做人的良知。三人都知道如果逼著他们交出口粮,那就是逼著他们去死,因此谁也开不了这个口。 李望舒又换了个角度问道:“那么殿下,请问我们下一站要去哪里?从奉天出发到下一站的地点,需要多长时间?” 李俶回答:“我们下一站是要去永寿县(今陕西永寿县),带上輜重,大概要走一天左右的时间。我们现在的存粮还够吃上五六天,在奉天没有得到补给,如果到了永寿还是没有补给,怕是要出大问题了。” 李望舒思考片刻,说:“我有一个法子,也不知道是否可行,还请殿下拿个主意。” 李俶道:“这里只有我们三人,明驭你但说无妨。” 李望舒道:“现在叛军隨时有可能一路向北杀过来,先前奉天县城里的官员百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纷纷出逃,只留下这一城的孤弱。我们可以携民北上,这样可以保护城中留下来的百姓,而百姓撤离时也会带上粮食,等到了永寿乃至朔方军的根据地灵武,我们可以得到充足的补给,也方便安置这些百姓。” 话虽这么说,但李望舒也知道这个主意的可行性很低。他们虽说是大唐官兵,但终究是一群带著武器的陌生人,今日又有些败类差点做了卑鄙下流之事,更加会让百姓心中起警惕。 动员百姓,可不是一个容易的活儿啊。 李俶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便起身伸了个懒腰道:“三弟说的不错,今天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们还是早点歇息吧。明驭,父皇已经给你安排了休息的位置,是县衙中的另一处厢房。” 李望舒点头称谢,便按照李俶的安排到了一处简陋的厢房里休息。 是夜,月明星稀,李望舒透过厢房的小窗看庭院,见月色清朗,庭下如积水空明。 奔波了许多日子,能住在一间安稳的屋子里已是极大的慰藉,李望舒难得有片刻安寧,终是沉沉睡去。 第15章 残兵败將 次日清晨,李望舒一觉醒来觉得神清气爽,洗漱后来到县衙的后院晨练。 晨曦中,空气氤氳著些许雾气,院中的老槐荫浓。李望舒手持著一桿长枪,在庭院中挥舞。 风声呜咽,枪的寒光在旋转中拉成一道弧形的光痕,玄色的枪桿挥舞成黑色的风暴,一枪点出锋芒如龙,那便是战场上的杀伐之枪。 “好枪法!”李倓在旁观看,讚嘆一声。 李望舒收枪,见是李倓,招呼了声:“殿下。” 李倓上前笑道:“我本以为你擅长的是剑法,没有想到枪法也如此卓绝。” 李望舒也是微笑:“我曾跟隨裴旻將军习武,裴將军號称剑圣,但『剑』不过是兵器的总代称。他老人家诸般兵器、骑马射箭无一不精,我苦学近十年也颇得传承。” 听了这话,李倓眼睛一亮:“明驭,我自幼喜好习武,你既然是剑圣门徒,今日我们不妨比划一二?” 李望舒也来了兴致:“也好,近来我听说殿下武艺超群,也想见识见识!” 两人不过是切磋,因此以棍代枪,以后院为校场,站在院中两端。 双方站定后,李倓持棍抱拳行礼,低喝一声“小心”便出手了。 只见他一步踏出,长棍如毒龙出洞,去势快得惊人,破空声尖锐,棍身化作了残影。 见那棍势,李望舒心中微讶。他只道小皇子好弄棍棒,但终究是没有吃过夏练三九、冬练三伏的苦楚,没想到这戳棍的功夫居然如此迅捷稳健。 但李望舒两世为人皆是武艺高强,他不慌不忙横棍挑开,而李倓则是顺势猛攻,斜劈、戳刺、横扫,打得李望舒接连后退,一时间气势占据了上风,但终究是久攻不下。 连番进攻没有成果,李倓心气有些浮躁,纵身跃起,当头一棍劈下。 但这心浮气躁的劈棍却也是露出了破绽。 李望舒侧身闪开,回身一棍抽在李倓的小臂上。李倓吃痛,手中棍棒也就脱手而出。 只此一招,胜负已分! 李倓“嘶”地吸了口气,甩了甩胳膊,道:“嘖,明驭,你这棍法好厉害,我明明已经是勤学苦练,怎么差了你那么多?” 李望舒嘆了一声:“殿下,我可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和叛军们血战过的,如果不拼命练武,那可是真的会死的。” 李倓听罢,朝著李望舒行了叉手礼,道:“我自幼娇生惯养,却以为武艺超群,如今看来,我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两人正在交谈,忽有一人来到庭院外,大声稟报导:“报上官,我等斥候巡逻发现,有一支约莫三百人的军队结伙向奉天县城而来,现在距离县城边郊外只有八里地了!” 李望舒一看,来人正是昨天投靠自己的岳腾。昨晚李望舒安排岳腾做了斥候,又安排其他几名斥候暗中观察监视,没想到今日上午岳腾就报来了军情。 李倓听到有军队靠近,不由得皱起眉头:“怎么又有军队靠近?难道是又有追兵杀来了?明驭,传我號令,昨日新整编的神策军立刻集结,准备出城作战!” 李望舒抱拳:“诺!” 一炷香的时间后,城內的神策军已经集结完毕,军队在城外排好了阵型,准备迎战。 李望舒勒著战马在军队的最前方,他远远瞧著黄土漫天,一伙散兵游勇朝县城方向赶来。 “弓箭手,准备放箭!”李倓发出號令。 但李望舒越看越觉得不对。 原主是亲身上过战场的,他知道如果一支军队想要攻打县城,必然要將队列拉得整齐有序,排兵布阵皆有章法。这种松松垮垮的状態,完全没有打仗的样子。 “慢!”李望舒制止了弓箭手们拈弓搭箭,他回身朝李倓说:“殿下,我感觉不是很对,这伙人看起来不像是要来攻打县城的,还请允许我只身上前交涉一二。” 李倓皱眉:“明驭,你要一个人上前交涉?万一他们对你群起而攻之怎么办?” 李望舒道:“殿下放心,我自有分寸。” “那好,你去吧,注意安全。” 得到李倓允许后,李望舒驱马上前,马蹄飞扬,他很快就来到这伙军人面前。 只见这伙军人是唐军的衣著装备,全身泥泞、面色焦黄,所有人都是步兵,无人骑马,兵器不是断裂就是卷刃,悽惨到了极点。见到李望舒孤身一人策马而来,他们纷纷提起刀剑长矛,面露警惕。 李望舒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这奉天县城?” 这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於是有一人上前一步,对著李望舒高声道:“在下杨淼,是守卫潼关的一名旅帅,潼关失守后一路逃到此处——不知阁下又是何人?” 李望舒听了杨淼的话,回答道:“在下李望舒,原本也是潼关的一名队正,现跟隨大唐天子一路来到奉天县城歇息。” 没想到李望舒此话一出,杨淼及其他军人皆是目露凶光,一齐抓紧了兵刃。 杨淼厉声道:“嘿,你这廝胡话张口就来,我们可是经过了长安城,知道天子已经往蜀地去了。你现在矇骗我们,究竟是何居心!” 李望舒见这伙人颇为警惕,只得解释道:“我说的大唐天子是原太子李亨,先前太子接受了禪位詔书和玉璽,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大唐天子,只是尚未昭告天下。原本的皇帝已经是太上皇了。” 杨淼的戒备並未消退,他又是问道:“你说你是潼关的队正,那你倒是说说,你是哪个营、哪个团、哪个旅的?主將又是谁?” 李望舒继承了原主许多记忆,自然能轻鬆答上:“我原是苏法鼎將军从属,隶属於第三营、第一团、第五旅。” 杨淼听了李望舒的话,总算是放下心来,对身后说道:“弟兄们,收起兵器吧,这人说的和潼关原本的部署分毫不差,不太可能是燕贼诈我们。” 李望舒见这些散兵游勇收起兵器,也就下马说道:“杨兄弟,你们为什么一路衝著奉天县城而来,黑压压的一片,我们差点以为是燕军追杀来了。” 杨淼听了李望舒的话,嘆气道:“我本就是奉天人,潼关一败后侥倖留得性命,一路上遇到许多苟活的弟兄,便乾脆聚著大家回来了。” 李望舒道:“奉天县城里的县官已经早早逃跑了,我们护卫天子的士卒在城內空房借住了一宿。杨兄弟,我们一同进城去吧。” 第16章 再收新兵 李望舒牵著马,带著逃难的散兵游勇来到神策军阵前,向李倓匯报导:“殿下,这些人不是燕贼,而是和我一样从潼关侥倖活下来的唐军。领头的这位兄弟名叫杨淼,正是奉天县本地人。” 李倓上前,见到这群人如此悽惨,也就明白了他们绝不可能是来攻城的燕军。他下马行叉手礼道:“將士们,我是当今皇帝的三子,建寧王李倓,诸位一路跋涉至此,真是辛苦了。” 潼关败军们见到李倓面容不凡、气质矜贵,又自称是建寧王,纷纷拜道:“参见建寧王殿下!” 李倓连忙说:“各位请起,今时不同往日,我们都是受国难沦落到此地,还需竭诚相待,切莫再讲究这些繁文縟节,还是赶快找地儿歇息吧。你们一路赶到奉天县城,怕是饿得厉害,我给你们安排些粗茶淡饭。” 李望舒见到李倓如此诚恳的礼贤下士,心中不由得欣赏。 而潼关败军们一路顛沛流离、惊恐焦虑,此时见到建寧王殿下如此宽厚仁义,也深受感动。 其后,李倓一路引著败军进城,依旧是来到城中空地,从神策军的后勤处取出可以即食的胡饼发放给他们吃。 待到潼关將士吃了乾粮果腹后,杨淼拍了拍李望舒的肩膀:“李兄弟,我家就在附近,也不知妻儿是否安好,先回去看看了。” 李望舒点头:“你且去吧,如果殿下问起来,我自然会解释的。” 潼关將士们吃完饼子坐地休息,而李望舒和李倓也就商量起了如何安置这些潼关败军的问题: 现在神策军虽然建军完成,但人数太少,继续北上路途上也不知还会遇到什么困难,因此神策军是需要扩充人手的,这些潼关败军算是现成的兵源。 但这些潼关败军中有些身体素质明显很差,还有些已经因为战爭成了残废。而神策军建军的核心目的就是建立一支皇帝亲策、战斗力强的精锐之师,因而他们不可能一股脑儿全部收入军中。 商量了一会儿后,李望舒却见到杨淼带著之前见过的王氏走来。 杨淼见到李望舒,笑道:“李兄弟,我方才回到家中见到妻儿,家妻说先前承蒙了你的照顾,你们进城后,又严明军纪,对百姓几乎秋毫无犯,实在感谢。” 李望舒抱拳:“客气了,都是应该的。没想到王姓娘子居然是你的髮妻,这也真是太巧了。” 话到此处,杨淼凑近李望舒身边小声道:“李兄弟,现在你们军中是不是粮食不太够了?” 李望舒说:“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杨淼道:“刚才给我们发胡饼时,你们的士兵一脸不情愿,嘟囔著没多少粮食了,我都听进去啦。” 李望舒无奈:“確实如此。圣上的长子广平王殿下也在愁这件事呢。” 杨淼嘆气:“缺军粮这事儿换成別的军队,怕是要挨家挨户抢老百姓的口粮了,你们单是发愁,却对老百姓秋毫无犯。天子直属的军队,果然不太一样。” 说到这里,杨淼道:“也许,我可以帮你。” “哦?”李望舒来了精神,“你准备怎么做?” 杨淼道:“我刚才和娘子探討过,其实留在城里的老弱妇孺也都害怕叛军杀过来,他们期望有大唐官兵保护。如果官兵们能够保护他们一起撤离,他们应当也会愿意和官兵们分享粮食,那官兵们短期內粮食的问题也就可以解决了。” 李望舒开心地一拍大腿——杨淼的主意和他昨夜提出的点子不谋而合,而杨淼又是奉天本地人,实施起来比李望舒等人空谈要方便许多。 李望舒当即拉著杨淼去找李倓匯报,而李倓得知短期內的粮食问题有解决办法,自然是喜不自胜,批准了李望舒和杨淼的方案。 有了建寧王的首肯,李望舒、杨淼立刻著手去做。李望舒拉来第二团和第三团的校尉褚归和侯昌印,把具体的分工传达下去,接著便挨家挨户地找城中百姓说明情况。 这项工作做得艰难,也有许多百姓不解,但是终究是颇有成效。待到傍晚时分一经盘点,竟有六百余人愿意献上粮食、追隨唐军北上。 李倓和李望舒將这可喜的成果向李俶匯报后,李俶大喜过望,道:“明驭,你真是我们的福將。今日你们也辛苦了,早点歇息吧,我会连夜把这些粮食、人口盘点清楚,安排好下一步的行军计划,明日一早继续北上。” 李望舒感慨道:“殿下谬讚了,我不过是提出了一个点子,真正帮助我们实现的还是潼关败退的將士。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从这些潼关將士中选择健康强壮的重新收编成军,和原本的神策军三个团同等待遇,作为神策军的第四个团。” 李俶目光看向李倓:“三弟,父皇安排你全权统管建军、治军之事,你怎么看?” 李倓点头道:“今日能顺利收集这些粮食,潼关將士们多有功劳。他们虽从潼关战败,却也是实打实的经过战场磨练。我也赞同將他们收入神策军,作为神策军的第四个团。” “那好。”李俶说,“不过无论是要携民北上,还是將潼关败军编入神策亲兵,都得报请父皇批准才算慎重。你们还是且隨我一同报告父皇吧。” 三人一同將事情报给李亨,李亨听罢后说:“朕初登大宝,携民北上正可以显示爱民之心。这一路上我军士气涣散,多有士卒当了逃兵,如今能有新的兵员编入,是好事情,我都同意了,你们放手去做吧。” 得到皇帝首肯后,李倓和李望舒便继续忙碌起来。 他们找来潼关败军,將前后因果、军队纪律说了个明白,最后筛选出两百人组成神策军第四团,由李倓直接管理,而没有选入第四团的则是剥离了军籍重回平民身。而李倓也將这些剥离军籍的將士统计在册,承诺待到手头宽裕,会发给他们一笔抚恤金。 忙完一切后,又是到了夜晚。 李俶叮嘱眾人早些休息,自己则继续点灯工作。他捧著地图继续规划行军路线,又拿著算筹统计人口、粮食。 而李望舒则是躺在厢房的床上思索目前的情况: “经过两日的休整,军队完成改编,粮草问题暂时也得到解决。明日一早就又要启程了。” “行路难,行路难!好在广平王李俶细心宽和,建寧王李倓也勇武机敏,有这两位皇子,虽说大老板李亨草包了些,但未来也算能看到曙光。” 第17章 簞食壶浆 次日清晨,队伍再次出发。 不同於先前士气低迷和涣散,经过两日的休整,將士们精力恢復了许多。而经过整改编制,原本算是散兵游勇、残兵败將的军队总算重新找回了正规军的模样。 隨著在黄土高原上一路行军,人烟渐稀、绿植褪去、沟壑荒凉,一眼瞧去只剩下苍茫寂寞的黄土大地。 来到这种偏僻的地界,官道已经十分简陋,又偶有不长眼的马匪侵扰,行军较先前更加苦楚。李望舒行军路上閒著无聊,乾脆给神策军的弟兄们讲起了《三国演义》的故事。 唐代娱乐方式很少,虽然已经有唐传奇这种早期小说,但是哪里比得上后世古典小说巔峰的《三国演义》精彩? 李倓本就好读三国史,一路上便和李望舒结伴而行,听李望舒讲故事。到了后面,李俶乃至李亨都忍不住侧耳倾听,將士们则是口口相传把李望舒的故事复述出去,这也给行军途中增添了许多乐趣。 其后数日,神策军护卫著皇室核心成员一路经过永寿县、新平郡、安定郡,发现这些地区的官员逃得都差不多了,而由於距离长安城渐远,百姓对於叛军的恐慌也逐渐减低,因此虽然也有些百姓想要追隨王师一起北上避难,但远不及在奉天时近乎全城百姓全部走光的淒凉。 在安定郡购买粮草时,有百姓好奇地问李望舒:“军爷,你们一路北上,是要去哪里?” 李望舒回答:“去灵武,去朔方军的根据地,我们要统合兵马,平定叛乱,还天下太平。” 待到兵至彭原郡时,他们准备停驻在乌氏驛。 乌氏驛位於涇河谷地,此处河床狭窄、水流湍急,两岸长著灌木、荒草,遍地都是乱石。远远看这驛站,只见这驛站由夯土围墙包围,墙內有一些土坯驛舍。 神策军朝著驛站前进,没有想到乌氏驛前居然恭恭敬敬站著几百人。 领头的是一位中年官员,他四十来岁的年龄,带著幞头官帽,穿著緋色圆领袍,腰间掛著鱼袋,领著数百民兵壮丁奉著酒肉、清水、乾粮、马草,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领头官员瞧见一支一千来人的队伍朝著驛站走来,连忙扶正了官帽,小碎步走上前问道:“敢问前面可是天子的行营?” 李望舒带头领著路,看这官员身著緋色,知道他是正四品的官员,连忙下马答道:“这位大人,后面便是天子的行营了,不知大人您尊姓大名。” 那人答道:“小兄弟,我是彭原郡太守李遵,这些日子听说了新的大唐天子正在一路北上前往灵武郡组织平叛,特地在此处备好粮草、衣服恭候。” 此时是战乱岁月,各方太守都在想方设法收集信息,神策军是大批人马行军,走得十分缓慢,因而这李遵显然是消息极为灵通,在这儿簞食壶浆迎接王师来了。 李望舒是不得不佩服:这马屁拍得才是恰到好处!人家能当上四品官是有原因的! 李亨自从在马嵬驛被让位当上了皇帝后,连日来一点当上皇帝的感觉都没有,那是吃糠咽菜、大夏天几天洗不得一次澡,还担惊受怕生怕被叛军追杀,简直是卑微窘迫到了极点。 今日李遵如此恭恭敬敬地送上钱粮,一口一个大唐天子,情绪价值必然是要给满了! 果不其然,李亨听说彭原郡太守来簞食壶浆迎王师,连忙从马车里走了出来,让神策军给他让了一条道,一把拉过李遵的手,热切地说道:“爱卿真是有心了,朕一路上顛沛流离,各个县城、州郡官员多有逃跑,你能在此国难关头迎王师,真是我大唐的忠臣!” 李望舒见李亨激动得眼泪都在眼眶里,心里吐槽道:“亨爷,你下面是不是又要开空头支票了?” 又是果不其然,李亨唾沫横飞道:“你是彭原郡太守李遵对吧?朕记住你了,等朕把一切安定下来,朕要给你升官!朕要封你为公!” “噗!”李望舒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倓听到李望舒在笑,便问道:“明驭,你在笑什么?” 李望舒回答:“没什么,我想起高兴的事情了。” 而李亨则是拉著李遵的手,絮絮叨叨讲起了这一路上的不容易。而李遵毕竟是官场老油条了,面对李亨这种没什么城府,仿佛怨妇一样的倾诉欲,却依然保持微笑,恭恭敬敬地听著。 瞧瞧!这个就叫专业!人家混这么大官儿是有原因的! 隨后,李亨便进入了驛站內。这驛站內的主屋里已经有厨子备好了粟米饭、羊肉、葵菜和一些酒水,虽然说不上豪华,但是比起这一路上都是就著水啃胡饼的日子,简直是天堂般的享受了。 李倓见到这一桌子好酒好菜,只觉得口中生津,拉著李望舒就要往里面走:“明驭你看,咱们这一路上好久没见过荤腥了,一起进来吃啊。” 李望舒却是笑著拒绝了:“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不过是区区校尉,不宜和皇室同桌进餐。” 李倓道:“嗨,你这怎么突然就见外了,咱们这一路上,我早就把你当朋友了,不用这么客气。” 李望舒微微摇头严肃道:“殿下,我们都是带兵的人,一定要分清公事和私交。彭原太守迎接天子,那是公事,其实一路上我们相谈甚欢,军中弟兄们早就有议论了。先前我跟著大家一起就著喝水吃胡饼,又给大家讲故事,所以大家没有什么明摆著的怨气,如果今天我和你们一起吃了酒肉,那我也就带不了兵了。” 李倓多年来养尊处优,身边下人素来只知道拍马屁,尚且不知道人心复杂。今日听到李望舒诚恳提醒,如醍醐灌顶,对著李望舒行了一礼:“多谢明驭提醒,我会用心记住的。” 其后,李亨带著其正妻张良娣,长子广平王李俶、次子南阳王李系、三子建寧王李倓、贴身宦官李静忠一同享用了酒菜,而李望舒则是席地坐在驛站外面,和神策军第二团的校尉褚归、第三军校尉侯昌印一併喝清水、吃胡饼。 那褚归是个粗豪的汉子,见李望舒不吃酒菜,倒是和大家一起继续啃饼,便调侃道:“李兄弟,我还以为你会和圣上一家子一起吃好的呢。” 李望舒咧嘴一笑:“我就是个庶民出身,虽然皇子对我有点欣赏,但我依然应当对自己有清楚的定位。这人一旦膨胀,那就离灭亡不远了。” 第18章 父慈子孝 暮色四合,乌氏驛的喧囂渐歇。酒酣耳热之际,李遵躬身侍立,恭恭敬敬陪著李亨及神策军一齐到了彭原郡休息。 李亨坐在马车中斜倚软榻,瞧这李遵越看越顺眼,要他骑著马一路陪行,顺便向李遵了解现在的时局情况。 马蹄声碎,黄土官道上烟尘漫捲,李遵垂首详陈军情。他口齿清晰,条理明白,从叛军主力破长安后的动向到陇右各州郡的兵力布防,再到流民安置、地方治安都说得清清楚楚,李亨听得非常舒服。 可听著听著,李亨突然破了大防,原本酒足饭饱后的快意都瞬间一扫而光。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父皇……不,太上皇他做了什么?”李亨感觉脑子有点懵,全身都气得发抖。 李遵嘆了口气,道:“太上皇以皇帝的名义发布詔书,在前往蜀地的沿途通过各郡县散布到全国。他分封永王为四道节度使、江陵大都督,盛王为广陵大都督,丰王为武威都督,其余各王皆有分封。各王在自己的领地总揽军政,享有財权,但是一定要响应陛下去平叛。” 嘭! 李亨气得一拳砸在了马车內壁上,他气得完全无法平静下来。 李亨预料过李隆基被逼退位后会有手段报復自己,但没有想到他报復的手段如此激烈,甚至完全不顾大局! 安禄山是怎么叛乱的?还不是因为李隆基不加节制的放权,把军权、人事、財权都给了节度使,又一口气让安禄山当了三镇节度使,直接执掌天下三分之一的兵力。 现在李隆基又这样大肆分封诸王,这是趁著李亨还未到达朔方军根据地、尚未在朔方重臣的簇拥下坐稳皇位的尷尬时间点,把天下分割得四分五裂! 他是在报復自己!报復自己逼他退位! 李亨是草包了点,但绝对不是白痴,他非常明白,这种阴狠毒辣的政治算计,完完全全是李隆基的手笔啊…… 就在这一瞬,李亨仿佛又看到了李隆基那对阴鷙的眼睛。 “好,父皇,算你狠。但是你记住,现在真正的大唐天子,是我李亨!”李亨心中默默地发起狠来。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在马车外陪跑的彭原郡太守李遵显然也感受到皇帝情绪不佳,便识趣地不再说话。 李亨沉默了许久后,又问李遵:“你既然知道天子来了,那周边的郡县,是不是也都知道了?” 李遵回答:“回稟陛下,微臣得知您向彭原郡来的时候便通知到了平凉郡,想必平凉郡太守也会为您准备好一切迎接事宜。咱们都盼望著您能带著大家平叛呢。” 李亨闭著眼睛,道:“好的,我知道了。” 说罢,他不再说话。 李亨大致明白自己的基本盘了。 目前,大唐的政治核心区域已经完全被安禄山的燕军攻占,而在李隆基的作妖下,各王想必已经蠢蠢欲动开始裂土封疆。 现在看来,西北方官员的心都在大唐一方,甚至於因为对太上皇的失望,又想有从龙拥立之功,因此都愿意支持自己当皇帝。 他要抓好基本盘,把权力狠狠抓到手里! 想明白一切后,李亨思考了一遍自己的亲信。 他从长安城里出来太过慌乱,以至於只带上了李俶、李系、李倓三个儿子,还有正妻张良娣,这是毫无疑问的新朝核心班底。 至於李望舒…… 他又从马车的窗口看了一眼正在和李倓閒聊的李望舒。 这个孩子是李白离开长安前再三恳求託付给他的,也是他亲手培养、亲眼看著长大的,这么多年观察下来,对自己算是忠心耿耿,武艺也算高强,又能说会道有带兵的能力,和倓儿意气相投,是个培养的好苗子。 只是有一点让李亨心里有点不踏实。 那就是马嵬驛上李望舒的表现。 原本李亨只是希望李望舒能在马嵬驛上杀掉杨国忠,但是李望舒这孩子又是狠狠地进了一步,逼著太上皇退位。虽说结果是好的,但是李望舒手段有些太过狠毒,甚至超出了自己对他的认知…… 李亨想著想著,酒意有些上头,感觉脑子里有点迷糊了,渐渐在车里睡去。 乌氏驛距离彭原郡的距离並不远,李亨睡了一觉的功夫,大家就已经来到了彭原郡。 这是一座夯土方城,城墙有两丈高,城门口处建有城楼、瓮城,城墙堆著许多兵器、石块,来来回回巡逻的士兵面色警惕,城门紧闭,显然是战备状態。 李遵命卫兵开门后,李亨等人浩浩荡荡进入了彭原郡城。 李遵道:“陛下,不知您是否介意,今晚还请借宿在彭原城內的正觉寺吧,我早已经命人將寺內收拾乾净,一切都保准妥当。” 此时李亨已经睡醒,他伸了个懒腰道:“可以。” 李遵又是恭敬道:“陛下,我见您带著许多百姓赶路而来,想必是在保护百姓躲避战乱,如果您不介意,我郡愿意收留这些百姓,將他们好好安置。” 李亨一愣,没有想到李遵连百姓的安置都考虑到了。他略加思索,点头:“隨你。” 这正觉寺坐落在城北高坡之上,古柏森然,殿宇不奢。如今山门紧闭,眾僧也腾挪出许多空置的禪房供李亨等人休息。禪房陈设简朴,只有硬板床、粗布被褥和一张木桌,但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寺院特有的清冷气息。 这一夜,是李亨自离开长安城后住得最踏实舒服的一夜了,离开长安这许多的距离,几乎感觉不到叛军追杀而来的压力,又能彻彻底底地吃饱喝足,睡得也踏实。 次日清晨来临时,李亨再次准备出发,而细心的李遵又奉上了新的大礼。 李遵带了六百名乡勇壮丁前来,又备有许多兵器、財物。算上昨天奉上的粮草,这李遵几乎考虑到了每一处,毫无死角,让李亨一点毛病也挑不出。 这一切让李亨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样无死角地被服侍,才是皇帝该有的生活啊。 想到此处,李亨握著李遵的手道:“我在长安城见到了许多背叛,差点以为大唐江山真的要保不住了,今日见到你这样的忠臣,我相信我们一定会贏回来。” 李遵嘆了口气:“微臣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后面平叛的路还很长,还望陛下早日王师回京。” 第19章 六盘山下 离开彭原郡时,李望舒又看了一眼整支队伍。 在彭原郡休整、补充兵员和更新装备后,这支一千多人的队伍总算有了正规军的感觉。而李遵又细心为李亨做好了天子出征所需的大纛帅旗、黄鉞钟磬,以显示天子威仪。 歷经彭原郡这一遭,李亨、张良娣和李静忠的精气神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李亨自从知道太上皇李隆基趁著自己还没有正式登基的时间点下詔分封天下后,整个人都处於阴沉的状態。而在彭原太守无死角地提供情绪价值后,李亨又找回了在长安当太子时的人上人感觉,逐渐有了掌权者的气势。 张良娣作为李亨的正妻,这北上的一路上都是坐在马车里默不作声的小透明,只有吃喝拉撒睡的时候会现身,可是来到彭原郡发现自己被彭原太守当作皇后娘娘般尊重后,她也就来了气势,开始在神策军前后忙碌,又是帮著做饭,又是缝补衣服。 而宦官李静忠先前一直小心伺候李亨,一路上看起来不过是个忠心耿耿的家奴,但来到彭原郡后,见到作为一方大员的太守李遵如此卑躬屈膝地逢迎李亨,李静忠似乎也意识到了,李亨即將从名义上的天子到真正意义上御极之人,他也不自觉地把自己投影到了高力士的身上。 这一切,李望舒虽然没有说,但是他看得分明。 权力和欲望是照妖镜,路途上艰苦的时候,是广平王李俶计算著前行的路线和钱粮问题,是建寧王李倓和李望舒组织著神策军队伍不要涣散。 但是真正感觉到权力接近的时候,张良娣和李静忠开始活跃了。 ----------------- 平凉郡,这是抵达朔方军大本营“灵武郡”前最后一个郡。 当李亨一行人马踏进平凉地界时,最先感受到的是空旷,远处的陇山雄浑苍茫,而眼前是望不到头的草场,夏末时节草地已见焦黄,风吹草低见牛羊。 李亨分明感觉到了,一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就在眼前! 这就是平凉,它是陇山东西交通的咽喉要道,丝绸之路东段北道的重要节点,更是唐朝监牧系统的核心管理枢纽。 不过在后世,陇山有另一个响亮的名字——六盘山。 李望舒看著远处的六盘山,不由得轻声念了一首诗词:“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捲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李倓听到李望舒在轻声念叨著什么,好奇问道:“明驭,你刚才在说什么?” 李望舒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从长安赶往朔方军根据地的路途快要结束了,但真正的长征还尚未开始。” 当军队来到平凉郡城的大门前,已有大批人马恭敬等候。 为首的中年人穿著浅緋色官袍,见远处有使天子仪仗的千人军队浩浩荡荡走了过来,连忙率领眾人下拜。 此时李亨骑著高头大马领在军队的最前方,他瞧了瞧领头人,问道:“还请起来吧,我记得你叫杜鸿渐?” 杜鸿渐抬头,见是李亨,立刻恭敬道:“陛下还记得微臣!微臣是朔方节度判官杜鸿渐,前些日子听说陛下已经继承大统,又得知陛下即將抵达平凉,今日一早便在城门口等候了。” 接著,杜鸿渐又介绍:“陛下,这位年轻人是李涵,与我一样是朔方节度判官,年轻有为;这位是魏少游,是朔方节度支度副使,平凉郡的財政都由他来管理。” 李涵、魏少游都朝著李亨拜礼。 李亨下马,逐一扶起这三位臣子,道:“各位还请快快起来,朕受命於危难,又经一路坎坷,终於来到平凉。说实话,朕还没有经歷继位大典,不过是手里拿著太上皇的手諭和传国玉璽,来到此处心里还有些不定。现在见到诸位忠臣,便知道大唐平叛有望了。” 杜鸿渐又道:“陛下,这平凉郡是大唐的监牧区,日后平叛所需的战马大抵来源於此。还请陛下到郡衙內小坐,臣等要將平凉监牧的兵马、粮草、器械、物资的详细帐簿和清册呈给圣上检阅。” 听了杜鸿渐的话,李亨心中大定。 李亨来到平凉郡前,心中还是很忐忑的。 他这个皇位来的並不光彩,一路上又狼狈不堪,除了审时度势、细心入微的彭原太守外,也並没有臣子承认过他的皇位。 今日来到军事边镇平凉郡,这些代表著朔方军力量的臣子如此恭敬地要將帐簿清册呈交给他看,他便明白了——这些臣子是在向他表態,是告诉他李亨,这些实打实的战略军事储备,都是您的。 您就是我们认可的皇帝,是大唐的天子,是以后带领我们平叛的力量! 想明白这一点后,李亨摆出了庄重威严的架子,道:“很好。” 他转头对身边的李倓道:“倓儿,你安排將士们在城外扎营休息。” 而后又对李俶说道:“俶儿,你隨我一同进郡衙清点。” 这两位皇子均是应道:“喏!” 而李望舒来到平凉郡外,见到诸多官员迎接李亨的场面,內心中也有了复杂的滋味。 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校尉,一路上虽然劳苦,有从龙保驾的功劳,但李亨若想真正做成皇帝,靠的还得是朔方军的大臣们。 他虽然之前在马嵬驛逼迫李隆基退位,但那只是在法理上、名义上让李亨当了皇帝。 “这一路上李亨一家子对我还算亲切,李亨也时不时找我聊些往事,还喜欢听我讲三国。不过等李亨真正当上皇帝,我就一定要学会保持尊重和距离,切不可僭越。这可是封建社会,伴君如伴虎啊。”李望舒心里想得明明白白。 待到军营驻扎完毕,李望舒找到李倓:“殿下,咱们终於是来到了平凉郡,圣上清点帐簿清册、认识朔方军的人事情况也不知道需要多久,不如带著神策军的將士们到郡城中喝酒解馋吧。” 李倓笑道:“明驭,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一路奔波,我作为神策军名义上的头领,只顾著组织行军和护卫父皇,却没有和將士们联络感情。走,把褚归、侯昌印两位神策校尉一同叫上,我们找一处酒肆,好好喝上一喝!” 第20章 葡萄美酒 所谓去找个酒肆喝酒,在李望舒看来,可以概括为四个字——团建活动。 在现代社会,人们往往反感团建活动,其原因在於团建占用了太多的休息时间。现代社会娱乐活动那么丰富,为什么要去搞团建喝白酒?在家打游戏、喝可乐不香吗? 不过放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团建活动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李倓作为神策军的直接管理者,请神策军的主要领导们喝点低度数的小甜酒,然后再趁著微醺嘮嘮家常,这是实打实的聚拢人心、增加团队凝聚力的行为。 老板请客,大家俱是欢喜。走出军营,李倓带著三名神策军校尉一同去了城里找间酒肆喝酒。 唐代市井已经有了不错的发展,平凉虽然位於边陲,但由於处於西北部的交通要地,此时又远离战火纷飞的长安附近,因而来往的人口並不算少,商业也算发达。 不多时,四人见到一面酒旗迎风招展,他们便顺势进了这间土坯构造的酒肆。 四人围著低矮的食案坐下,李倓立刻招呼了声:“店家,沽酒,上肉!” 酒肆的店家上前,见四人都是军人打扮,便客气地笑道:“几位军爷,不知是要上什么酒,来什么肉?” 李倓財大气粗,直接把一块银子拍在桌上,道:“这儿已经靠近西域了吧,有葡萄酒吗?” 那店家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发现这银子居然足重三两,立马笑逐顏开道:“有,有!这位爷,是不是再来点烤羊肉?” 李倓微微一笑:“羊肉烤著吃虽然浪费了一些油水,但总归是少了腥臊味道。给我烤四只羊腿,再来一些小菜、果品吧。” “好嘞!”店家连忙去招呼后厨。 等候了一些时间,酒肉菜果都端上了食案,李望舒立刻颇有眼力见地帮著在座几人的酒碗里都斟满了酒。 李倓见酒菜都已上桌,便端起酒碗道:“各位,我们从长安开始一路至此甚是辛苦。今日算是偶得閒暇,我李倓请各位喝酒吃肉,也算稍微表示一下感谢。” 褚归、侯昌印都是立刻端起了酒碗,道:“多谢殿下,我等作为大唐军人本就应当为国捐躯赴死,这些许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但褚归这个圆脸络腮鬍的汉子向李倓表完態后,看著碗里的葡萄酒呈现出红色,没头没脑地问道:“我喝过的酒都是白色的浊酒,这酒怎么会是红色?” 李望舒笑著解释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这是西域酿造的葡萄酒,西域阳光猛烈,土壤里生长出的瓜果较中原更加甜美,酿造出来的果酒也別有一番滋味,你不妨试试。” 褚归小心喝了一口,咂巴著嘴:“这酒好甜!滋味真是不错!” 而李望舒也是小口品尝——別说,味道比起乾红葡萄酒,更接近於带点酒味的葡萄果汁。 李倓道:“明驭,没想到你还懂西域的葡萄酒?” 李望舒哈哈一笑:“长安城中有位杜参军,曾写了一首《饮中八仙歌》,诗曰:『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家父李翰林酷爱饮酒,我自然也对这些酒类颇有了解。” “什么?你的父亲是李太白?”侯昌印吃惊了。 “正是。”李望舒眉头一扬。 侯昌印脸颊瘦削,眼睛细长,他也品了一口葡萄酒,悠悠道:“李明驭,说实话,我先前一直有些看不起你,我觉得你是个阿諛奉承的小人,一路上天天跟在殿下身边,让我有些嫉妒。” 李望舒问:“那现在呢?” 侯昌印道:“现在我知道你是李翰林的儿子,便不再嫉妒了。唉,李太白可是诗中謫仙人,我少年时曾见过他的风采,他的每一首诗歌我都喜欢……也不知道他现在又在何处。” 好傢伙,没有想到这侯昌印居然是我老爹的小迷弟? 不过,毕竟李白是盛唐最具代表性的诗人,在军中有小迷弟也算正常吧。 想到此处,李望舒爽朗地笑了:“家父赐金放还时说他仕途不顺,从今往后要潜心修道,也许现在正在南方的哪座道观吧。” 一路上,李望舒和褚归、侯昌印交谈並不多,也没有什么机会像今天这样喝酒閒聊。实际上,李望舒也隱约感觉到褚归和侯昌印因为自己和李倓走得近,对自己有些不满,正好近日借著酒局拉近一些距离。 喝了酒,自然应该吃肉。 李望舒抓起烤羊腿咬了一口——別说,滋味真是不错。 这平凉郡本就在水草丰茂之地,羊自然也是新鲜宰杀的,未经阉割的羊肉虽然有些腥膻,但却有股说不出的新鲜气息,那种新鲜的感觉不是吃到嘴里,是决计体会不到的。这一路上来大伙儿吃的都是胡饼,偶尔能摘点野果,胃袋里早就没有了油水,此时能抱著羊腿大快朵颐,简直是享受到了极点。 眾人吃肉、饮酒、閒聊,待到腹中半饱,李望舒见褚归、侯昌印似有欲言又止的表情,但又不敢轻易说出,隱约有了猜测,便替他们问道:“殿下,今日饮酒吃肉甚是畅快,但我还有一件事牵肠掛肚,想问问殿下的想法。” 李倓酒量欠佳,稍微喝了几碗葡萄酒,就有点微醺的意思了。但他倒也没有糊涂,张口问道:“什么事?明驭你但说无妨。” 李望舒道:“我们自从在奉天县城废除了禁军身份,改编制为神策军,一路为圣上保驾护航,击退过叛军轻骑,也驱赶过不长眼的马匪,自认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近些日子逐渐靠近了朔方军的根据地,见这里屯驻著西北方的大唐雄师,也不知道神策军日后是何定位,又何去何从?” 李倓是个聪明人,他瞧了李望舒一眼便知道李望舒是代褚归、侯昌印二人问的这个问题。 他也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汉末三国时曹魏一朝选精兵悍將为『虎豹骑』,战功赫赫;我朝太宗先祖曾有『玄甲军』,一战破双王。我们既然將禁军改编为神策军,自然不会再改回保护天子的禁军。我想將我们神策军打造成一支以一敌百、战无不胜的精锐之师!” 第21章 军中风采 李倓的话让褚归、侯昌印的心中都燃起了熊熊烈火。 堪比虎豹骑、玄甲军的精锐之师!这是何等威武的雄心! 两人同时起身,饮尽了碗中美酒,然后朝著李倓单膝下跪:“殿下壮志,末將愿生死赴之!” 李望舒也跟著他们一样喝酒、单膝下跪:“俺也一样!” 李倓见神策军的三位校尉如此忠烈,不由得热血沸腾。 他捧起酒罈,將酒罈中剩余的酒一口喝乾,然后豪气冲天道:“危难关头有诸位將士视死如归,我大唐又如何能不再兴!我必將身先士卒,为国捐躯又何妨!” 但说完此话,他打了个酒嗝,只觉得醉意上头,便向后一仰直直倒去。 李望舒对此事早有预料,他一把拉住李倓,心中一笑:“这小伙子,酒量差就別喝这么多啊。” 褚归、侯昌印这才意识到,原来三皇子殿下酒量如此差劲,连忙和李望舒一起抬著李倓准备返回军营。 而李望舒惦记著自己喝酒吃肉,可不能忘记自己神策军第一团的弟兄们,便又將自己不多的银钱全部掏出,让这家酒肆的店小二多沽些浊酒一齐送到军中。 一日后,李亨、李俶父子清点好平凉郡所有的帐本,见帐本中记录兵器、良骏不计其数,这也让李亨心中激动不已。 这平凉郡大草原上养著的数万匹的战马,都是来日反攻长安的底气! 朔方军果然是大唐最精锐的军事力量。而从杜鸿渐处得知朔方军节度使郭子仪、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在长安沦陷后依旧在前线率兵浴血奋战后,李亨更是热血澎湃。 我大唐仍有肱股之臣! 因而,李亨再也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当即宣布:“我们明日就出发,前往灵武!杜鸿渐、魏少游、李涵,你们都是从龙的功臣,且隨我一同前往!” “臣等遵旨!” ----------------- 如是,神策军护卫著李亨前往了北上的最后一站,也就是此行的最后目的地,灵武郡。 在平凉郡再次补给后,队伍也扩充到了两千人之眾,带著大量輜重、仪仗、战马,朝著灵武前进。 平凉郡到灵武郡有五百里的距离,但此时的神策军已经有了天子亲兵的威仪。沿途路过各郡县,虽未再停留,然各郡县的长官都在官道边上献粮、献財,因而让李亨有了天子巡游的感觉。 十日后,灵武郡治城外迎来了李亨率领的王师。这支王师队伍中高举著27种瑞兽旗,队中数百乐工敲鼓吹笳,乐声震天。 城墙上旌旗招展,守郡士兵皆备明鎧,诸多郡中官吏皆是出城喜迎王师。 李亨看著灵武郡治的城墙,心中感慨万千——奔波近一个月,他们终於到了朔方军的真正根据地! 根据朔方军的迎驾安排,神策军全体在城外扎营。而李亨带著三位皇子、正妻张良娣、宦官李辅国一同前往了朔方节度使衙署,再去清点灵武郡的兵力、资產,最后商討登基大典的相关事宜。 一路上官员甚多,李望舒生性散漫,自身不过是低级军官,和这些官员没有什么接触,看著来来往往穿著各色官袍的官员行使著复杂的礼仪,觉得有些打瞌睡。 待到神策军的军营大帐在城外驻扎完毕,李望舒乾脆找来褚归、侯昌印切磋武艺。 神策军的將士们閒来无事,圈成一个大圆,让三位校尉竞技。 褚归和侯昌印二人自持有些武艺在身,想杀一下李望舒的威风,却不想李望舒曾师从大唐剑圣十年,又有现代搏击棍术的底子,根本不是他们能敌。因而他们与李望舒交手十数个回合后就败下阵来。 李望舒只觉得贏得不过癮,乾脆横著棍子在军中叫唤了声:“还有谁想挑战我,不妨上来一战!” 这些日子李望舒是李白儿子、裴旻弟子的消息传遍了神策军,今日又见他轻鬆击败褚归和侯昌印两名校尉,军中士卒一时没有人敢出手叫战。 就当李望舒想装逼嘆一声“高手寂寞”时,人群中走出一名魁梧的汉子,高声道:“李大人,俺想和你一战!” 李望舒定睛一看,正是他在奉天县城收下的原叛军降兵“岳腾”。 李望舒看著岳腾,心中深感自己是收对了人。 在奉天县城收下岳腾时,李望舒想的不过是做个表率、收买人心。然而前往灵武的这一路上,岳腾虽然话不多,但每逢遇敌都是一马当先衝上前去,显然武艺卓绝,曾斩马匪数人而没有受伤。 后来,李望舒也问过岳腾情况,得知岳腾曾经差点被收入燕军的王牌精英骑兵“曳落河”,但因为他是汉人,做不得安禄山心中的死士,因此最终落选。 李望舒微笑道:“岳腾,我一路上见你武艺高超,也是手痒难耐,就让我们切磋一二!” 岳腾抱拳道:“李大人,请!” 李望舒算是岳腾的长官,他见岳腾颇有些傲气,便率先出手。 只见长棍在他手中劈砸横扫,带著呼啸的破风声,招招直取中路要害。而岳腾却脚下步法沉稳,身形辗转腾挪,长棍如灵蛇出洞,每每以巧劲卸开对方的猛力,拆招间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见岳腾棍法精妙,李望舒欣喜道:“岳腾,你这身武艺哪里学的,居然如此精妙!” 岳腾后退一步回答道:“李大人,这些都是家传的武艺,不足夸讚。若是有一桿长枪和一匹良马,姓岳的敢一路衝杀到安禄山的范阳老家!” 李望舒喝道:“好气魄!再来!” 棍身相撞的闷响接连不断,震得周遭尘土飞扬,转眼二人已缠斗四十余合。岳腾虽然武艺高强,却也逐渐接不住李望舒如暴风雨般的猛攻,不经意露出个破绽来。 李望舒眼疾手快,旋身错步避开棍风,长棍如电疾出,棍尖堪堪点在岳腾的肩部。岳腾只觉得肩膀一麻,隨后棍子脱手甩出。周遭士卒见到这一幕,纷纷大声叫好。 岳腾一愣,隨即抱拳道:“李大人果然身手不凡,在下心悦诚服。” 李望舒笑道:“岳腾,你武功如此之高,来灵武的这一路上又屡屡立功,来日我必上报建寧王殿下,给你谋一个职务。” 岳腾诚恳道:“我本就是戴罪之身,只盼日后能重返前线,以唐军的身份多多杀敌,也好洗去自己曾经的罪孽。” 第22章 登基大典 神策军在郡治外休整的日子,也正是李亨迅速消化朔方军资源的日子。 其后三日时间,李亨接见了城中大小官吏数百人,与眾臣商討国事。 朔方军眾臣虽忠於大唐,却也有自己的私心。如今大唐天子临驾朔方军的根据地,身边又没有什么真正拿得出手的近臣,那將来不就是靠他们治理国事? 再进一步讲,这不就是说他们即將有拥立之功? 群臣一再上表,请陛下早日举行登基大典,昭告天下已就帝位,隨后便可號令天下勤王。 李亨被吹捧得有些飘飘然,他自知皇位来的不怎么光彩,因此要趁著群臣想要拥立之功的兴头上早日办好登基大典,纵然有些像是草台班子那也无妨。 是日清晨,朔风卷沙,旌旗飘飞,李亨著袞冕登灵武城南楼,设坛祭天。文武群臣拜伏於楼下,神策军作为天子亲兵四周戒护。 吉时已至,礼官吟唱,军士將苍璧、玄纁帛、牺牲毛血置於柴堆,点火焚烧以迎昊天上帝。浓烟滚滚而上,只熏得苍天微黄。 李亨手捧传国玉璽,在祭坛前將文官写的登基致辞高声吟诵道: “朕以薄德,承祖宗社稷之重。今社稷倾颓,黎民流离,朕谨於灵武城南,祭天告地,即皇帝位,改元至德。 昔安禄山狼子野心,矫詔叛乱,屠戮两京,残我黎庶,上皇西幸,宗庙蒙尘。朕夙夜忧思,食不甘味,念苍生於涂炭,忆祖宗之基业,不敢苟安,遂聚朔方精锐,会天下忠义,立誓扫平逆贼,復我大唐河山。 今日登基,非为一己之私、一身荣宠,实为万民安身、社稷存续。朕泣血立誓:必亲率六师,躬行天討,任贤用能,赏罚分明。 愿上天垂怜,列祖庇佑,助朕平定叛乱,还乾坤清明,復大唐盛景!望诸將效死力,百官尽忠心,天下豪杰共举义旗,同扶社稷,不负黎庶,不负大唐!” 致辞念完,礼官又將福酒、胙肉奉於李亨。 饮下福酒、咬下胙肉,礼官又是高声道:“礼成!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群臣三呼万岁,声震四野。 见到这一幕,李亨一直提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现在草台班子朝廷的基本结构已经在三天时间內紧急组建完成,今日登基大典也宣告结束。 无论如何,至少是在朔方军的地盘上,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了! 於是,志得意满的李亨下了他的第一道口諭:“三省文臣迅速听令,即刻代朕擬詔,號召全国节度使勤王!” 南楼下的文臣本以为今日大典后能够浮生偷得半日閒,没有想到大典还没有完全结束,就又要开始干活了。 他们的脸色仿佛苦瓜。 而李望舒站在南楼下,看著李亨兴奋的样子,却是忍不住的忧虑起来。 走到这一步,李望舒穿越而来的第一阶段也算是完成了。但是这並没有让李望舒感觉到一丝轻鬆。 李望舒在穿越前並没有特別认真地研究过安史之乱的歷史,但多少也知道安史之乱的前后经过。 在原本的歷史中,唐军打安禄山、史思明叛军,本质上是以全国之力攻打范阳、平卢、河东三镇。李亨有郭子仪、李光弼等忠臣良將誓死效忠,又有江南地区源源不断地供给钱粮,本应当在四年时间里顺利平叛。 可是安史之乱足足打了七八年! 但平叛的过程中,李亨多次搞出荒唐的指挥,最终直到他驾崩,也没有彻底平定叛乱。 当然,现在的太上皇李隆基也好不到哪里去,歷史上他在蜀地时各种作妖,拖李亨的后腿。 在整个安史之乱的故事中,亨基二帝堪称是两头笑面虎,一对乌角鯊,与燕军一边的父子相残堪称是一时瑜亮。 李望舒一路跟隨李亨来到灵武郡,逐渐確定了自己的大致做法。 歷史的惯性是江流,他是在江水下游挖沟渠想要改河道的劳工。这种改河道的行为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是要借力而图之。 但他所需要依仗的最大力量,其实正是现在站在南楼上、未来平叛路上的大唐第一搅屎棍李亨。 李亨登基后的数日,勤王詔书如雪花般被快马送往全国各处。將灵武郡的朔方节度使府衙作为临时行宫,他依照原本长安城的官僚结构建立三省六部,朔方军各拥立官员纷纷升职。神策军的营房也在灵武郡被迅速建造完毕,让这些从长安城奔波而来的將士们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住所。 而李望舒作为最早被李亨许诺“从龙之功”的人,也在登基大典结束的一个月后得到了他的第一份赏赐。 此时已经是初秋时节,闷热还未散去。 下午时分,李倓拿著一份玉牒来到李望舒的营房,对李望舒道:“明驭,你快过来看看,我带来了什么?” 李望舒出门见到李倓,见他依旧神采飞扬,便道:“殿下,这莫非是记录皇家族谱的玉牒么?” 李倓笑道:“正是玉牒。你可记得那夜长安城內,父皇许诺你回归陇西李氏的族谱么?三日前太上皇爷爷命人从蜀地將玉牒、家书送来,以表承认父皇的帝位。父皇可没忘记对你的许诺呢,叫人连日梳理你的家谱,现在已经修好了,快来看看吧。” 李望舒接过玉牒,逐一翻看。 他看到李唐皇室一脉的远祖梳理到了西汉飞將军李广,而李广传了十六世后有南北朝时期的十六国凉武昭王李暠,而李暠的后代中,第十三世孙是当今圣上李亨,第十四世孙是建寧王李倓。 至於李白一脉,李白是李暠的第九世孙,而李望舒则是第十世孙。 李倓脑袋凑到玉牒前和李望舒一起观看,发现这层辈分关係后,他开玩笑说:“明驭,原来你是世叔祖啊。老祖在上,请受族孙一拜!” 李望舒白了一眼李倓:“我说殿下,你最近和我相处怎么越来越活泼了,我好歹也是你的直系下属啊。” 李倓不以为意:“什么直系下属,我才不讲究这一套。我本来就应该是个富贵閒人,即使身处国难之时,也想过得洒脱些,不问这些繁文縟节。既然咱们已经是同族,不妨以兄弟相处便是。” 第23章 僕固怀恩 开过玩笑后,李倓又进入了下一步正题:“明驭,我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 他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黄色的捲轴,正色道:“圣上有旨,李明驭接旨!” 李望舒见是圣旨,便单膝跪地道:“末將接旨。” 李倓道:“经中书省擬旨,门下省审核,神策军校尉李望舒性行淑均、忠肝义胆,经圣上旨意,现封李望舒为神策军折衝都尉,分管右神策军第一团至第四团,共计八百人!” 李望舒接旨,道:“圣上万安!” 接过圣旨,李望舒困惑道:“我们神策军一共也就这四个团,圣上的意思是全权由我管理?这神策军不是你的亲兵吗,那你以后负责什么?” 李倓笑道:“父皇登基后,我们从长安一併出来的当然都有从龙之功。父皇觉得我有治军的天赋,封我为天下兵马副元帅,而兄长则是天下兵马元帅。不过兄长说,他只是掛职,以后打仗主要还是我来。” 李望舒问:“你会打仗吗?” 李倓挠头坦然道:“我也就是纸上谈兵,和赵括差不多吧。” 说到这话,李望舒问:“那你当什么天下兵马副元帅,岂不是一通瞎指挥?” 李倓微微一笑:“我可以慢慢学啊。你知道吗,这天下最会打仗的人之一,即將班师回到灵武!” “谁?”李望舒立刻问。 不过话到嘴边,李望舒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还能是谁?郭子仪唄! 李望舒没有非常认真研究过安史之乱的歷史,但是郭子仪,那可是中国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名將,是和安史之乱后半段几乎完全绑定的人,李望舒作为一个歷史爱好者,自然是知道的。 想到这里,李望舒不禁心中热血沸腾起来——郭子仪要回来了! 虽然名气比起后世的岳飞差了点,但是他的战功完全可以算是一个成功版的岳飞! 但李望舒没有忘记问另一个问题:“你刚才说,我被圣上封为折衝都尉,分管右神策军,那还有左神策军吗?” “是的。”李倓道,“我上报父皇,要將神策军打造成一支与叛军【曳落河】旗鼓相当的铁血精锐。父皇说,神策军既然以此为目標,那就需要进一步扩编,分为左右神策军为宜。郭节度通过书信向父皇推荐了一个人,说是此人是我大唐的铁血忠將,家族46人皆已殉国,是铁勒族人,名为僕固怀恩。” 说到此处,李倓道:“僕固怀恩,还请进来吧。” 门外传来了声音:“诺!” 只见一名高大魁梧、肩宽背厚、一身戎甲的异族男子推开营房大门走入屋內。这男子看起来四十来岁,眉眼锋利如刀,颧骨略高,站在那里就有不怒自威的感觉。 此人朝著李倓单膝下跪,抱拳道:“僕固怀恩叩见建寧王殿下!” 李倓笑道:“僕固怀恩,我跟你说过別这么客气,你是个铁勒族人,怎么天天讲究这些繁文縟节。” 僕固怀恩朗声道:“末將家族世世代代为大唐效忠,心中早就是汉人。如今叩见建寧王,是忠诚的表现。” 李倓又道:“行了,起来吧!” 僕固怀恩道了声“诺”,便起身了。 李望舒估摸著自己的身高在一米八左右,在唐代已经算是高个子,但僕固怀恩居然还比李望舒高出半个脑袋,那一身脂包肌更是彰显著其身上澎湃的战斗力。 僕固怀恩道:“郭节度收到圣上在灵武登基的消息,激动得落了泪,但前线战事吃紧,便命我带著呈送圣上的书信回到灵武。圣上知我战功卓绝,便命我辅佐建寧王殿下打造左右神策军。” “辅佐殿下打造左右神策军,怎么打造呢?”李望舒问。 李倓回答:“我和仆固將军商量过了,左右神策军虽然都定位为大唐的绝对精锐,但实际上还是有所分別。李望舒,你曾跟隨裴旻將军学习了武艺和骑射,这些日子军中比武没有对手。但很显然,你领兵打仗的经验不足,因此计划中由你负责训练原神策军的八百重骑兵,为右神策军。但具体怎么用兵打仗,你要向仆固將军多多学习。” 李望舒点头:“那是自然。” 李倓又道:“至於仆固將军,他本就是朔方左武锋使,日后负责训练左神策军的四千轻骑兵。仆固將军设计了一套全新的骑兵战法,日后打起仗来,由八百重骑兵正面衝锋,两侧轻骑兵迂迴包抄,快速突袭。” 李望舒听了,心中陡然来了精神。 天下兵法果然有相通之处。僕固怀恩的提议其实非常像后世宋金对峙时期金国的王牌之旅“铁浮屠”和“拐子马”。 这僕固怀恩完完全全是异族打扮,身上还带著一股许久没有洗澡的汗臭味,是现代社会穿越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也就只有一个解释——天才的战术构想总是相通的。 原本歷史上金国的铁浮屠、拐子马可是战功卓绝,只可惜遇上了更强的岳家背嵬军。李望舒不知道岳家背嵬军是怎么练出来的,但铁浮屠和拐子马却是实打实的记载在史册上,有实践的意义。 介绍完毕计划中的神策军战术后,僕固怀恩看著李望舒道:“你是李白的儿子,李明驭是吧?我一路上都在听殿下说你武艺超群,这些日子打遍军中无敌手,建寧王殿下又极力推荐你做右神策军的先锋將,今日我也想见识见识你的本领。” 李望舒耸肩:“仆固將军,我这些日子除了带兄弟们盖我神策军的营房,便是各处比武。不仅仅是神策军,连朔方军原本的军中高手也交手过一些,真正能和我比武打个不相上下的可不多啊。” 僕固怀恩道:“我听说过,你们都是拿著棍棒交手。但日后咱们可都是要骑著马去打仗的,因此今日我们不比棍棒,比马上的功夫!” 李望舒一听,也活动筋骨道:“早就听说朔方军的將军们一个个武艺绝伦,小子也早就想试试了!” 两人说干就干,他们来到打造好的神策军校场,拉出马匹,穿上明光鎧甲护身,就此准备较量。 李望舒骑得依旧是那匹騮色战马,而僕固怀恩则是一匹鬃毛炸起的河西健马。僕固怀恩手持著一把七尺长的唐陌刀,而李望舒则是找了一把亮银枪。 第24章 群贤毕至 朔风卷过演武场,黄沙贴著地皮翻滚。 两匹战马相对而立,李望舒勒住战马,朝著僕固怀恩道:“仆固將军,还请赐教!” 僕固怀恩朗声道:“小子,当心了!” 互相行礼后,比武开始! 两骑同时启动,由缓至急,化作两道离弦之箭对撞而去。 李望舒深知僕固怀恩是马上驰骋的老將,与前些日子军中比武不同,因而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他眯著眼睛心想:僕固怀恩,你要怎么攻我? 但隨著距离越来越近,李望舒猛然发现,僕固怀恩却无甚花巧。他吐气开声,双臂筋肉猛然賁张,抡圆了陌刀,来了一记最简单直接的斜劈! 李望舒一惊,见此刀气势惊人,连忙横枪格挡。 “鐺——!” 並非清脆的金属交击,而是一声沉重闷响,仿佛巨锤砸中了铜钟。李望舒只觉枪身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只震得胳膊发颤。枪身被狠狠盪开,银枪几乎脱手! 两马交错而过,李望舒只觉得半边身子都被震得发麻,心中惊骇:“好大的力气!” 不待他回气,僕固怀恩已拔转马头,再次衝来。 第二刀,自左而右横扫千军! 刀未至,那割裂空气的咆哮已让李望舒呼吸一窒。他不敢再试其锋,双腿一夹马腹,驱著马调转方向,低头又是闪开僕固怀恩的横扫。 “好!”僕固怀恩大喝,眼中战意更炽。两骑此刻已然並轡,距离不过数尺,进入了最凶险的贴身缠斗。李望舒知道不能再让他拉开距离蓄力,银枪一收,使出近身小巧的锁拿功夫。 但僕固怀恩却根本不躲,他第三次挥刀。这一次,陌刀没有大开大闔,而是在方寸之间,由下至上,一记猛烈的挑斩! 刀枪第三次相撞。 “当!” 一声金属撞击的鏗鏘巨响,李望舒受了巨力,连人带枪直接被挑落马下。 胜负已分!李望舒被僕固怀恩三刀斩落! 僕固怀恩下马拉起李望舒,道:“你没受伤吧?” 李望舒活动著胳膊,齜牙咧嘴:“仆固將军,你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 僕固怀恩笑道:“早就听说你是裴旻將军的弟子,知道你武艺高超,因此我乾脆就以力破巧了。” 李望舒道:“將军威武!这大唐军中怕是没有人力气比你更大了吧!” 僕固怀恩微微一笑:“非也。我虽然勇武,其实更善於用兵。大唐第一战將绝不可能是我,此人现在正在安息都护府,是人称『陌刀神將』的李嗣业。” 陌刀神將李嗣业! 听到这个名字,李望舒心头一震。 所谓陌刀,是中国唐代军队装备的一种重型长柄战刀,为双刃长刀,长约七尺,主要用途是步兵对抗骑兵,是中国古代战爭中罕见的步克骑利器。用陌刀者,无一不是勇武过人的人中豪杰。 僕固怀恩的厉害李望舒已经领教过了,那李嗣业又是何等神勇? 但李望舒生性豁达,並不在意眼前切磋的胜败。他哈哈一笑:“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武艺卓绝,今日被將军以力破巧,收穫良多。” 僕固怀恩见李望舒如此豁达,也是微笑道:“好了,我们一同去见见你的【右神策军】吧。” 自从一个月前眾人来到灵武,作为皇帝亲兵,神策军被划拨了很大一块场地进行驻扎和训练,李倓、李望舒、僕固怀恩在神策军营的空地前,召集目前的八百神策军,向他们宣布人事安排,並发放全新的戎装。 眾神策军將士皆知李望舒已经入了皇室族谱,又有马嵬坡从龙之功,武艺高超又平易近人,这段时间李望舒也常拿出薪水请他们吃饭,因此虽然资歷浅了些,但大伙儿对於李望舒升官这事儿並没有什么意见。 而李望舒则是確立了右神策军的全新编制。 右神策军第一团的团长为岳腾。岳腾虽然是燕军降將,但从奉天开始,其忠厚诚恳、勇武超群的特质也逐渐得到军中认可。李望舒穿越前有一个特质,那就是看人特別准,他也相信岳腾有一颗赤子之心。 第二团的团长依旧是褚归,第三团的团长依旧是侯昌印。 第四团的团长是杨淼。他是奉天人,也曾经是潼关倖存的败卒,是少数带著家属来到朔方军的,虽然话不多,但他却和李望舒有一种共鸣,那是对於潼关之败刻骨铭心的仇恨。 这些人,就是今后李望舒最核心的麾下了! 编制到位后,僕固怀恩道:“殿下,明驭,圣上安排我来神策军,是知道你们二人虽然有治军的天赋,却没有治军的经验。这些日子左神策军的四千轻骑即將从朔方军中优中选优划拨过来,在此之前,你们要好好学习怎么练兵。” 李望舒和李倓听了这话,一齐抱拳:“还请將军不嫌学生愚钝。” 僕固怀恩见这两个年轻人作为皇家宗室却如此谦逊好学,不禁嘴角勾起了笑意: 虽说如今国都沦丧,但大唐宗室中却有奋勇虚心的年轻人,大唐光復有望! 又是一日过去,下午时分,李望舒被叫起来,说是圣上的贵客也投奔来了,要隨圣上一同出城迎接。 贵客?哪位贵客? 带著这样的疑问,他穿上了新发下来的官服。 这是一套符合李望舒折衝都尉从五品级別的官服,他头戴进贤冠,身穿緋红色的圆领袍衫,腰佩金带,足踏乌皮靴,腰间別著胜邪剑,铜镜中一看,好一位英武阳刚的青年军官。 他隨队来到灵武郡城外,远远见到六匹马拉著玉輅,玉輅的车厢四面是一层薄纱,隱约能看到李亨的天子身影在卤簿(皇家仪仗队)正中央。新组建的仪仗队已两排列队站好,鼓吹署持著钟磬鼓吹,太常寺举著旗帜,郡城內的文武百官隨著仪仗队也分两列站好。 这么大的架势,这是要迎接谁? 等了许久,却不见有人来。但性情有些急躁的当今大唐天子李亨,此时却显得格外有耐心,端坐在玉輅中等著什么。 等到黄昏时分,夕阳將天空染成了血色,远远瞧著一人著道袍骑著毛驴缓缓朝著灵武郡靠近,应当是一位道士。 李亨瞧见那人,便命仪仗队奏起乐来。 乐声悠悠,颂唱队齐声歌唱,李亨著红色絳纱袍走出玉輅,笑脸迎向那位骑驴道士,说道:“长源,多年未见,朕甚是掛念。” 第25章 名將还朝 那位被称作是“长源”的道士生得清瘦俊雅,形若苍竹,青衫落落,朝著李亨抱拳一笑:“圣上客气了,李泌不过一介白衣,何必如此兴师动眾?” 李亨拉著李泌的手道:“长源,咱们自幼一起长大,如今朕登上天子之位,自然邀请你出山来佐朕平叛。” 李望舒远远看著李亨和那道士交流,见两人关係如此亲切,心中不由得好奇两个人的关係。 李望舒穿越前对安史之乱的歷史了解並不是特別深入,因此只知道郭子仪、李光弼二位名將,却不知道这位歷史上有“白衣宰相”之称的李泌。 这李泌乃是辽东李氏的后裔,家族与李唐皇室世代联姻,其母是玄宗的妹妹,与李亨为表亲关係。他天生早慧,七岁能文,被唐玄宗赞为“奇童”。但他志向不在朝堂,而在於道教,因此成年后出世为道。 歷史上,他的国策奇谋在平定安史之乱中有著赫赫功劳,与肃宗、代宗、德宗三代君王保持亦师亦友的超然关係。肃宗待其以宾友之礼,常夜榻对谈;德宗最终拜其为相,言听计从。 李望舒刚刚升为从五品的武官,身边的群臣並不认识,没法子偷偷嘮些閒话,只能干瞪眼睛看著李亨和李泌凑在一块儿亲切交谈。 李望舒素来涉猎广泛,此时閒著无聊腐眼看人基,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亨爷,你莫不是和这道士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吧?你娶的正妻张良娣肥胖如母猪,莫非实际上是个同妻?” 不过李亨好歹没有让大家再等太久,宣布回朝。 后来,李望舒听得宫中閒话,这一夜,李亨和李泌二人同榻而眠,屋中烛影摇曳,二人笑声不止。若是后世女频大佬来了兴趣,怕是能多出一本精品网文。 ----------------- 又是一个月过去,郭子仪终於回朝了。 是日,西风烈烈,黄土大地上,一道烟尘拔地而起。 无数马蹄踏碎荒原的轰响匯成一片黑色的潮水,军中的“唐”字大纛迎风而舞,军中的领头人鬚髮花白,面容宽厚恢弘,他身上的明光鎧上已经是刀枪剑痕密布,显然是身经百战。 他便是李亨到来前,这方土地真正的主人,朔方节度使郭子仪! 两个月前,郭子仪得到了天子李亨在灵武举行登基大典的消息,便將前线战事託付给大將李光弼,自己率领五万朔方军返回灵武。 虽说此事会耽误前线战事,但是如今新君已立,郭子仪如果不回朝尊上,有安禄山叛乱的前例警醒,君臣间难免要生猜忌。 亦如一个月前李泌到来,李亨又是率领百官出城迎接。 但此番李亨没有下玉輅,而是郭子仪下马,將隨身配剑放置於马鞍上,將头盔交予隨从,一步步走向皇帝的玉輅。 百官屏住呼吸,看著眼前的这一幕。 自玄宗一朝李林甫改革以来,各镇节度使掌握军事、人事、財权,安禄山如此,郭子仪也是如此。若非郭子仪带兵时时常宣传要忠君爱国,那这朔方军也很有可能演变成只知郭节度,不知唐天子的情况。 这郭子仪参拜大唐天子,表面上是表示效忠,但又何尝不是一种权力的交接? 郭子仪双膝跪地,拜於玉輅前,叩首道:“臣郭子仪参见圣人,圣人万安!” 李亨出了玉輅,笑著搀扶起郭子仪:“郭爱卿快快请起,卿千里回归灵武,朕心甚悦,还是让將士们早些入城休息吧。” 这一套朝拜之礼后,灵武百官也都看明白了郭子仪的態度—— 郭子仪,承认了李亨的皇帝之位,也决定辅佐李亨。 李亨显得亲切,而郭子仪也甚是庄重。他又道:“圣上,臣还有一事要报。” “爱卿但说无妨。” 郭子仪说:“圣上,如今河东节度使李光弼正在河东与叛军作战,前线战事紧迫,李光弼暂不能回朝尊上。臣先行回来,也是带了李光弼的话,他说李光弼世代忠於大唐,日后还请陛下宽恕此时未曾朝拜之过。” 李亨动容道:“李爱卿在前线浴血奋战,朕只愿其不要负伤,又岂能责怪?日后战事甚多,还请郭爱卿多加费心。” 见君臣相宜,在场群臣皆呼万岁,又是回朝而去。 次日一早,在新修缮完毕的行在处,群臣皆至,早朝开始。 文臣一方,原御史中丞裴冕任首席宰相,杜鸿渐任兵部郎中,其余各从龙功臣皆有封赏。武將一方,李亨安排郭子仪立於御座之侧,文官班首之前,表明其“军事支柱、百官之首”的特殊地位。 李望舒如今已经是从五品的武將,此时有幸站在殿堂的后方看这早朝。 此时郭子仪未著甲冑,他身穿紫色官袍,向李亨介绍前线情况:“圣上,如今叛军已经占领了河南河北的大部分区域,长安洛阳两都都已沦陷,被占领的地区,各地官员被迫而降,但即使投降也难免遭到叛军劫掠和屠戮。” 虽然这些日子李亨已经听过不少战事匯报,但此刻听到刚从前线回来的郭子仪亲口讲述,心中沉鬱难掩。他嘆息道:“各地官员皆是望风投降?难道我大唐就没有寧死不屈的忠义之士吗?” 听到这话,郭子仪却不由得动容了。他虽已人过中年,此刻却依旧说道:“陛下,大唐忠臣仍在。常山太守顏杲卿、平原太守顏真卿兄弟在敌方腹地起了十七郡义军,仍然在殊死抵抗叛军进攻。在臣回朝之时,顏氏三十余口亲族皆死於叛军屠刀之下,顏杲卿及其幼子顏季明被俘,押送洛阳,被叛军割舌肢解生啖而死,据说其死之时,辱骂叛军不绝。” 李望舒本来还在打瞌睡,可是听到郭子仪的话,忽然感觉到全身哆嗦发麻,头脑中犹如惊雷劈过。 郭子仪刚刚说谁?顏真卿? 顏真卿不是书法家吗?他居然是个打仗的? 李望舒远离歷史课堂已久,只记得顏真卿的《祭侄文稿》乃是天下第二行书,仅次於王羲之的《兰亭序集》,却从未认真了解过《祭侄文稿》背后的故事。 此时他穿越到这乱世许久,亲眼见证著这个时代的民生疾苦、家国沦丧,又听到顏家兄弟的忠烈义事,不由得激愤得眼中生泪,最终眼泪夺眶而出。 第26章 著笔成书 接著,郭子仪又继续介绍道:“叛军虽然猖狂,但全国各地皆有忠义之士在前线抗击。南阳节度使鲁炅、睢阳太守许远此时都在守卫江汉、江淮门户,有长江水运之便,江南物產可源源不断送至朔方,以此財力、人力、物力与叛军做持久战,不出两年,战事可平。” 郭子仪的话没有说得太满,但从如今的总体战况来说,安禄山的叛乱確实最多只能再打两年。 可是不想此时李亨却是皱起了眉头:“两年?还要打两年?” 郭子仪抬头,不解道:“圣上,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亨起身道:“两年,实在是太慢了。朕如今初登皇位,矢志平定战乱,威加海內,建立一个远超汉武、太宗的盛世,又岂能坐等两年?这灵武太过偏僻,又怎么比得上长安城的繁华……” 李亨一顿,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又急忙改口道:“朕身为天子,又岂能容忍长安、洛阳两都的百姓一直接受苦难?还望郭节度即日起练兵讲武,让將士们操练起来,早日收復两都!朕要一年之內平定安氏叛乱!” 此话一出,郭子仪、僕固怀恩等一眾朔方军將士都微微皱起眉头来。 唐军对叛军败绩太多了,如今叛军已经盘踞关中腹地,自古有“得关中者得天下”的说法,如今李亨就这样放出豪言,难免让人觉得有些不切实际。 但就在这时,有一名文臣高声道:“圣上圣言!这安氏之乱已经持续了一年,圣人志在天下,必须要一年內就將战乱平定,革除前朝积弊,再造大唐盛世!” 李亨一看,见一中年文士身著緋红官服,面容正经威严,手上笏板写著官职和名字“文部侍郎房琯”。 他见房琯眼中闪著熊熊火焰,仿佛一颗赤胆忠心在燃烧,不由得激动起来:“你是房爱卿吧,朕听说过你,你是河南房氏出身,是天下公认的名士,又不畏浊流,因此多次受到打压。朕登上皇位,你是从蜀地奔赴而来,忠心可鑑!” 得知李亨听说过自己,房琯也心潮澎湃起来,道:“圣上谬讚了,臣饱读兵书,却多年漂泊半生未逢赏识,今日有圣人首肯,房琯万死不辞。” 李望舒看见李亨和房琯如此互动,觉得肉麻又可笑,心中回忆起了歷史上这二人的精彩演出。 在原本的歷史上,房琯自詡管仲乐毅,他主持了李亨登基后的第一次平叛大战“陈涛斜之战”。 这一战中,房琯机械模仿《春秋》车战之法,用两千辆牛车组成“车阵”,让步兵骑兵夹杂其中,试图以此衝击燕军精锐骑兵,结果叛军顺风纵火,擂鼓吶喊,牛群受惊,唐军阵型大乱,自相践踏,死伤四万余人。 想到这段歷史,又见到李亨一副非常信任房琯的样子,李望舒不禁再次对平叛之事忧虑起来了。 上一个自比管仲乐毅还是三国时期的诸葛亮,你房琯能和诸葛亮比吗?也不嫌丟人! 不过,李望舒毕竟是个穿越者,知道一些未来的事情,陈涛斜之战还是儘可能地去避免吧。 朝堂结束后,李望舒继续回军营操练兵马。 这些日子,神策军的装备已经补齐,八百右神策军都配上了重甲和战马,而僕固怀恩说他已经完全掌握了练兵的技巧,便不再参与训练右神策军,开始忙活起他四千人规模的左神策军了。 李望舒手下四名校尉在李望舒的连番团建活动下,关係也越发融洽。而李望舒越看越顺眼的当属岳腾。 岳腾原本大字不识一个,但自从来了灵武,他也开始读书写字,颇有孙吴吕蒙的做派。而且他脑子也算灵光,不学那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之类,而一味只读兵书,因此进步也很快。李望舒甚至从他身上看到了他会成为一员大將的潜力。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至此,朔方军又有了新的变化。 李亨登基,朔方军有了魂。郭子仪回朝,朔方军又有了骨。江南的钱粮源源不断地送至西北,朔方军也有了兵强马壮的气势,余下的不过是整合现有资源,厉兵秣马,等待一个好的时机,对燕军发起反击了。 李望舒经歷过和僕固怀恩一战后,意识到现在自己的这具身体力量不足,因此重新捡起现代健身知识,大口吃肉蛋奶,每日举重石块锻炼力量。他每日白天都在练兵和习武,晚上閒暇时间,便做了一件新的事情。 从奉天到灵武的路上,李望舒讲了许多《三国演义》的故事,被军中將士,乃至於李唐皇室父子四人所喜爱。李倓和李望舒关係很铁,更是缠著李望舒整理整个故事让他看个痛快,於是李望舒乾脆就回忆著《三国演义》中的主体故事情节,铺开笔墨纸砚,写下了第一行字: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不过在写故事的时候,李望舒又掺杂了一些私心。 他喜欢曹操,便没有把曹操在《三国演义》中本就杜撰的“寧可我负天下人”的故事写出;他喜欢玩《真三国无双》,便在故事中把三英战吕布的故事写成了三人和吕布战成平手,强化了吕布无双勇武的特点。 如是,李望舒著笔成书,《三国演义》的故事居然逐渐在朔方军中流行起来,人人都知道,右神策军的统帅李望舒是李白之子,也继承了李白的才气,写出来的《三国演义》虽然脱胎於歷史,但读起来比史书更加酣畅。 一日又一日,朔方军的实力越来越整合,而时节也不知不觉已然入冬。 在空气乾燥的西北待了许久,李望舒的脸变得粗獷起来,原本看起来不过是个年轻人,现在却也有了铁血將军的气势。 是日,大雪纷飞,严寒彻地。 此时节气已经严寒,李望舒將自己裹在皮袄內,在军营里走过。 军中营房多是简陋,四面用毡帐遮挡风雪,房中央挖了土坑,士兵焚烧些枯柴、马粪围著取暖。 但是西北的寒风仍然透过一切缝隙钻入营房,直吹的將士们瑟瑟发抖。纵然李望舒是军官,穿著普通士卒没有的皮袄,却依旧觉得冷意从脚底向上窜。 李望舒突然发现,原来古时候的冬天是要杀人的。 第27章 安得广厦 之前刚来到灵武时天气偏暖,李望舒还没有意识到唐代的冬天对於普通人来说是多么的残酷。 如今李望舒见著即使是钦定的精兵“神策军”住在军营中依然饱受寒冬的苦楚,心中哀嘆。但他今日忙著上朝,无暇再去抚慰百姓,一路迎著鹅毛大雪出门去了灵武郡城內。 郡城內,他眼之所见,皆是饱受冻馁苦楚的百姓。 李望舒见到百姓疾苦,心中悲悯。但此时朔方军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反攻作战,也过得艰难,他虽然是从五品的官员,但也不过是勉强穿暖,根本无力去帮助城中悽苦的百姓。 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了中学时学过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风雨不动安如山!” 当年学此课文时,只觉得诗文太长,背诵起来甚是艰难,如今见到眼前之状,只感觉自己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一路走到李亨所居住的行在,这里原本是朔方军的节度使府衙,如今已经收拾得颇具模样。步入行在的温暖明亮的前殿,李望舒只觉得纵然这里只是皇帝的临时行宫,和外界相比也宛若天堂。 站在自己朝堂上的位置后等候片刻,群臣已经到的差不多了,李望舒继续打量四周。 从夏末到冬日,全国各地又有许多文官武將带著钱粮兵马前来投奔了这个灵武行在,支持李亨的平叛宏愿。 李望舒不喜欢和文官廝混官场,多和武將们打打闹闹,因此和后续赶来的武將王思礼、李嗣业私交不错,若非他抄袭的《三国演义》已经在灵武郡內口口相传,非得被文官们扣上“目不识丁”、“粗鄙武夫”的帽子不可。 值得注意的是,夏末李亨刚刚登基后的那次朝会,房琯一番言论实在是討得李亨的欢心,因此他直接被李亨提拔为了中枢宰相兼吏部尚书,自此安排他以文御武,气势上居然隱隱压了地头蛇郭子仪一头。 他们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政治斗爭?李望舒一个对官场不怎么感兴趣的武夫琢磨不出来。但是肉眼可见的是,经过半年的时光,李亨的確是彻底掌握了朝堂的局面。 正当李望舒分析著朝堂的局面时,李亨来到前殿,诸位大臣不再閒谈,都等著李亨的今日朝会议程。 李亨道:“诸位爱卿,今日上朝,朕有三件事情要和大家商议。其一,是朕计划將行在迁至凤翔,待到年关后即刻出发,不知爱卿有何想法?” 將行在迁至凤翔郡? 李望舒来了精神,侧耳听著李亨的话。 房琯立刻上来捧哏:“圣上英明,这灵武郡虽是朔方军的根据地,但地处西北边塞,距离关中地区过於遥远,日后要想收復两都,指挥起来实在麻烦。这凤翔位於关中之西,距离长安仅三百余里。迁都至此,是將反攻的指挥挪移到了前线,可以显现出天子收復两都的决心。” 李亨又道:“房爱卿所言甚是,如果各位爱卿没有什么意见,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见李亨和房琯一唱一和,李望舒心中偷笑。 这种场面半年来他见过多次,这房琯已然化身为李亨的顶级舔狗,只要李亨提出什么想法,房琯立刻就能分析出圣人的想法多么英明,一顿顶级吹捧下,李亨自然是志得意满。 当然,迁都凤翔,以李望舒的观点来看,的確不是什么抽象的点子,房琯说的也都在理。 李亨又道:“这第二件事,是朕要在迁了行在之后便发动平叛之战,各位爱卿可有意见?” 郭子仪上前道:“圣上,如今朔方军主力正在从河北、河东战场撤回,在灵武整编,而朔方军的后方也有同罗、仆骨等部落马匪犯我边疆。臣以为如今当以整兵、练兵为主,待到一切准备彻底完成,再出兵也不迟。” 李亨瞧著郭子仪,却是冷哼一声:“郭节度,这灵武究竟是谁说了算?你是在质疑朕的决定吗?” 郭子仪看著李亨,心中一阵苦涩,只得道:“微臣不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亨开始冷落和提防郭子仪了。明明一开始,郭子仪便十分忠诚地將兵权、財权一併交还给了皇帝。 可是当皇帝彻底消化完这些兵权、財权后,便对他这个朔方军节度使变了一张脸,不再听他的意见了。 此时郭子仪虽然名义上仍然是朔方军节度使,可是实际上出兵打仗的权力已经完全被李亨抽回。 郭子仪毕竟已是官宦名利场上的老江湖,自然明白原因——他是武將。 李亨亲眼瞧见安禄山一点点发展出自己的势力,最后一举反叛,將大唐江山啃噬到残破不堪,自然也担心郭子仪一旦重掌兵权,也会有不臣之心。 人心隔肚皮,而李亨在长安时原本和郭子仪並无接触,自然是不信任郭子仪这个武將的。 不过郭子仪估算了一下,如果到明年开春后迁都,时间也还算来得及,至少能练出一批可以与燕军正面交锋的精锐。到时候由自己率兵打仗,胜率应该不低。 然后,李亨又说了第三件事:“这第三件事,便是朕要封房爱卿持节、招討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使,今后討贼之事,由房爱卿全权负责。” 郭子仪瞠目结舌。 但碍於近来他多次进言被李亨堵回去,他选择了沉默。 但他沉默,不代表其他武將忍得住。 只见朝堂上军中诸多武將纷纷朝著李亨下跪磕头道:“还请圣上收回成命,我们武將虽然粗鄙了些,但行军打仗怎能交给一个文臣?” 李亨冷笑道:“朕就知道你们这些武夫捨不得这张帅案,房琯,给他们见识一下你的学识!” 房琯清了清嗓子,来到正在下跪请命的武將王思礼面前道:“王老將军,请问《孙子兵法》中『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的下一句是什么?” 第28章 臥龙凤雏 王思礼头一抬,只觉得脑子空空。他是个只知道打仗的纯武夫,打仗的本事全靠经验积累,虽然也懂一些兵法道理,哪里认真背诵过什么兵书? 房琯却是微微一笑:“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吧,下一句是: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 隨后,他摇头晃脑道:“你们这些武將,只知道带著士卒们蛮干,却不知道多读些兵圣的圣典,难怪会丟掉潼关。” 这王思礼也是潼关一战的败將,潼关之事本就是他心中最痛的地方,此时听到房琯的话,一时又气又羞,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全身发颤、咬紧牙关。 而李亨则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房爱卿文韜武略无一不成,这半年来他饱读兵法,早就学究天人。谁说打仗只能靠武夫?有爱卿在,我大事可成矣。今日这三件事就这么定下了,散朝!” “陛下!陛下!” 一群武將仍跪在地上请命,可是李亨没有给他们再讲话的机会,而是直接退去了。 李望舒作为武將,却没有和其他武將一併下跪磕头。 李望舒目前在朝堂上的定位比较特殊,他是李亨眼中的亲信,也是皇家认定的旁支。李望舒有改变李亨想法的意思,但却不便在朝堂上諫言。 在李亨眼里面,房琯是世间名士,可以过目不忘、出口成章,在治国一道也很有见解。 但是打仗完全是另一回事。 李望舒好歹也知道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你让一个天天念四书五经的人,捧著兵书念几天就去打仗,还掌握全军,这不是开玩笑吗? 李望舒又是充满忧虑地看向李亨和房琯二人。 这李亨独断专行,房琯天真烂漫,有此臥龙凤雏,大唐的將士们可有福了。 待到下了朝堂,屋外依旧大雪纷飞,可这大雪却也遮盖不住一眾武將的忧愁。 李望舒出门准备找李倓聊一聊,想劝诫李亨放弃房琯治军的事情,却听到王思礼小声叫道:“李明驭,李明驭,方便借过说话吗?” 李望舒回首,见是王思礼,便躬身行礼道:“王將军,不知有什么事情?” 王思礼四十岁的年纪,却白了许多头髮,他满脸愁容道:“李明驭,听说你也是从潼关倖存的將士?” 李望舒道:“是的,当日我侥倖逃出生天,一路赶回了长安城,向太上皇报了潼关失守的消息。” 王思礼嘆了一声,话到嘴边,却又客气起来:“李明驭,你我都从潼关倖存,我於两个月前赶到灵武,却没有和你敘旧,今日不妨到我家府邸一敘?” 李望舒大致猜到王思礼的想法,道:“王將军客气了,將军既然有话,小子自然应去。” 隨后,李望舒坐著王思礼的马车去了他的府邸。 所谓府邸,实际上也不过是个小院子。王思礼从潼关败退后带兵一路辗转,一路与燕军交锋,后听说李亨在灵武登基,就一路赶来此地效忠,被安置在了这个小院。 在会客处坐下,王思礼家中僕役点燃炭炉取暖。 炭炉烧起,屋中暖意渐升,李望舒看著炭炉,心中道:“这个年代烧炭可不便宜啊,王思礼待我这客人可真是用心了。” 稍微坐定,王思礼道:“明驭兄弟,你怎么看今日朝堂上陛下命房琯率军之事?” 李望舒坦率回答道:“一介腐儒將《孙子兵法》背得再熟练又有什么用,这就好似战国末年赵括纸上谈兵。打仗讲究的是用人、看地形和隨机应变而不是背书。这些道理,小子都明白,还望將军別把腐儒的狂妄之言放在心上。” 见李望舒想的如此明白,王思礼道:“今日我在朝堂上被房琯嘲讽,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担忧房琯拿出什么离谱的战术,到时候吃了败仗,害了许多將士。明驭,你和圣上关係匪浅,不知可否劝诫一二?” 李望舒嘆息道:“將军,我此次下朝堂,本就是想去找建寧王殿下商议,一起去劝圣上收回成命。但如今坐下,却也是想和將军商討,看看怎样能把圣上劝住。” 王思礼思考片刻后道:“自圣上抵达灵武后,张良娣多次抚慰群臣士卒,勤勉节约,圣上称为贤妻。其常与圣上商討政事,不知明驭可否请她劝诫?” 张良娣? 李望舒脑中浮现出一个肥胖的女人形象。 虽说唐朝以胖为美,但是张良娣实在是太胖了些,用现代的度量衡来看,她身高一米六,体重也有一百六十斤,是一个规整的正方形。但李亨当年在长安当太子时被李隆基逼迫的太紧,甚至废了自己的美妻娇妾,最后以张良娣为正妻。 李望舒知道,李亨只是欣赏他,但绝不会听他一个小子在耳边吹风。 要不,叫上李倓一起去找张良娣试试? 但李望舒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张良娣白白胖胖,看起来慈眉善目,但眼睛里总有些权欲和狠辣。 唐朝歷经武后、韦后、太平公主三位女子独权的时代后,总对这些有母仪天下可能性的女子有些戒备之心。李望舒实在是想不起歷史上是怎么记载张良娣的了。 但李望舒立志要早日平定安史之乱,还天下太平。他清楚记得歷史上陈涛斜之战唐军死伤惨重,杜甫甚至写有“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的诗句。 今日潼关老领导请他帮忙,他自己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於是思来想去,只能嘆了一声:“我尽力而为吧。” 听到李望舒答应下来,王思礼喜不自胜,起身行礼道:“实在是太感谢了。” 李望舒也起身回礼:“將军何必对我这个晚辈如此客气,我要去劝圣上,不仅仅是因为將军的请求,而是我自己也想去做。事不宜迟,小子要出发了。” 临行前,李望舒又看了眼炭炉,道:“將军,这炭炉的火烧得有点不对,还是稍微拨一拨煤炭,防止中炭毒吧。” 第29章 权与人心 李望舒告別王思礼,直接去找李倓。 这位年轻的郡王殿下心如赤子热情活泼,而李望舒虽然有些心机,却不好害人。因此两人自从结交以来,相处得越来越投机。 李望舒去到李倓府邸的时候,李倓正穿著虎皮大氅,偎在炭炉旁读李望舒抄袭出来的《三国演义》,此时他正好读到关羽败走麦城的章节,不禁拍案怒道:“吕蒙这廝不讲武德,搞什么白衣渡江背刺盟友,害死关公,真是江东鼠辈!” 李望舒穿越前便是所谓的“江东人”,听得李倓詆毁自己的家乡,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轻咳一声:“殿下。” 听到李望舒的声音,李倓扭头道:“明驭,你来了?今日下朝怎么不去操练兵马吗?快快坐下吧。” 李望舒坐在李倓对面,道:“殿下,今日明驭来访,是有一事相求。” 李倓也道:“明驭,你来的正好,我原本也计划下午有事要和你商议。” 李望舒问:“莫非殿下也要和我商议房琯统兵之事?” 李倓頷首道:“看来我俩英雄所见略同。父皇这几日一直谋划著名要让房琯组织平叛的军队,我听著就觉得不妥。房琯从未进过军营,未和士兵们一同操练,天天捧著几本一千年前传下来的兵书在哪里吟哦背诵,比起史书中经典战役的內核,更喜欢模仿名將的穿搭和风采,让他统兵不是开玩笑么?” 李望舒见李倓和自己想到一处,道:“殿下,只是你我二人去面圣,只怕是要被一顿臭骂。圣上如今已有立广平王为太子的打算,不如也请上广平王与我们一同諫言。” 李倓对李望舒的话表示认同:“我性格跳脱了些,兄长踏实稳重,的確深得父亲信赖。” 李望舒道:“那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慢会儿,我还有一事相求。”李倓突然说。 “殿下,还有什么事?”李望舒有些困惑。 李倓捧著手中的《三国演义》认真道:“好你个心肠歹毒的李明驭,你居然在书里面把关公写死了!我还期待著关云长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后,能和汉昭烈帝三造大汉呢。” 李望舒哑然一笑。 李倓原来是追书追出怨念来了。 但李望舒正色道:“殿下,我所写的《三国演义》,全名叫作《三国志通俗演义》,虽然情节有些杜撰,但总体没有偏离歷史的大框架。关云长败走麦城,这是正史,如果后面再写他復活,那就是怪力乱神了。” 李倓听了李望舒的话,不由得惋惜道:“歷史本就如此,那倒的確是无可奈何了。” 但说归说,李倓起身道:“明驭,我们走吧,去找兄长一同想想办法。” 两人一同又到了广平王的府邸,此时广平王李俶正在和李泌交谈,商討迁都事宜。 话说回来,这李泌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自从来到灵武郡后,经常与李亨吟诗作对,偶尔说一些政见观点,但总体极少参政问政。李望舒只是远远见过李泌,却没有和他交谈过一次。 此时是寒冬腊月,这李泌依旧是道士打扮,絳色的內衬外套著鹤氅羽帔,依旧是仙风道骨。 李倓见李泌也在广平王府邸,朝他行礼道:“先生好。” 李望舒也朝著李泌行礼:“先生好。” 李泌微笑看著李倓道:“殿下,你也来了,还请一同坐下吧。” 而他的目光略过李望舒的脸庞时,却略微凝重了些许,但他凝神打量李望舒片刻,道:“这位小兄弟莫不是马嵬坡斩杀杨国忠的李明驭么?我听圣上提起过你,他夸你忠肝义胆、勇武过人呢。” 李望舒道:“那是圣上谬讚。圣上待我不薄,我自然要为君父效忠。我的那些功劳实在是不足掛齿,不过是为君解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李倓瞧了一眼李望舒,似笑非笑。 他作为李望舒的铁哥们,自然知道李望舒一谈忠君言论必然是假话,不过李望舒为人正直纯良,却也无伤大雅。 李泌又瞧了眼李倓,似是看破了李望舒和李倓二人的小心思,他说:“不知二位来访广平王的府邸,所为何事?” 李倓道:“先生既然也在,我俩也就畅所欲言了。先生,兄长,你们可知道父皇要命房琯统帅全军?” 李泌轻嘆一声,“我知道此事。房琯此人治国是有一些才华,圣上安排他去统领军队,著实是胡闹。” 李倓点头:“是的,我和明驭商量了一下,想去找父皇详细商议,劝他放弃这个想法。不知先生可否与我一起去劝诫父皇?” 李泌无奈:“圣上昨晚与我商议加封房琯之事,我已竭力反对,反而是闹得不欢而散。” 李倓有些吃惊了:“父皇连先生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吗?先生分明是父皇少年时的好友啊。” 李泌无奈一笑,端起桌案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权力是一种很有魔力的东西,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在权力中保持清醒。” 听了李泌的话,李倓却依旧是咬牙:“纵然如此,我也要劝诫父皇,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將士们因为愚蠢的指挥而伤亡!” 李望舒则是问道:“先生,我听说圣上很宠信张良娣,张良娣素来关心士卒,不知可否请她帮我们一同劝诫?” 李泌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不可,张良娣表面和善,实则內心中野心极大。她对圣上固然百依百顺,但自古过於逢迎之人,內心中必要在他处找补。她……不可信。” 见来到兄长处商议许久依旧没有办法,李倓道:“兄长,要不我们一同去劝劝父皇吧。” 李俶放下手中之笔:“可以,我一直忙著后勤之事,但今日听你们谈论,也觉得父皇的决定不妥。” 李倓的目光看向李望舒,而李望舒也抱拳:“我自然会一同前往。” 得到兄长和好友的支持,李倓起身朝李泌一拜:“先生,我们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但李泌却依旧是相劝:“两位殿下,我还是建议你们不要去,这是徒劳的,还会惹得圣上不开心。” 李倓摇头:“这种明显不合適的事情,我们兄弟作为皇子如果再不劝诫,那不是让將士们都寒了心吗?” 第30章 太宗之姿 李俶、李倓和李望舒三人一同前往了李亨的寢宫直面劝诫。 此时李亨在灵武的行宫已经修得颇有长安城的模样。灵武原本乾旱,但行宫中却挖出了一个人工湖,而李亨此时正在湖心亭中赏雪。 这湖心亭为重檐八角,朱栏玉砌,此刻早已被宫人用素锦帷帐围起三面,只留朝南一面,正对著一池净白。 李亨端坐亭中锦榻,身披一领玄色貂裘,內著赤黄圆领常服袍。他手捧金质手炉,目光缓缓扫过漫天飞絮。 亭中的炭火在鎏金火盆中烧得正旺,非但无烟,反溢出淡淡香气。宦官李辅国——也就是原名李静忠的那位侍立在侧,他悉心照料著李亨,不知不觉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雪。 “好雪。”皇帝的声音懒洋洋的,“朕观此雪,其势缓而密,其形正而匀,正是《瑞应图》所载『玉霙呈祥』之象。” 李辅国附和道:“此雪必定是圣人崇高的德行应了上苍之意。有如此祥瑞之雪,对我大唐是个吉兆,来年平叛之事也必將顺利。” 皇帝赏雪赏的悠哉,忽然有三个年轻人一同赶了过来。为首的自然就是李倓。 李倓单膝跪在亭中,道:“儿臣李倓拜见父皇。” 李倓身后,李俶与李望舒也一同跪下: “儿臣李俶拜见父皇。” “末將李望舒拜见圣上。” 李亨转过头,悠悠道:“是你们啊,快起来吧,你们找朕有什么事?” 李倓性格直率,他起身张口便说道:“儿臣听说父亲要命房琯统帅全军?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李亨皱眉,慍怒道:“今日上朝,那些武夫为了爭权夺利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来胡言乱语?” 广平王李俶却也上前劝道:“父皇,虽说安禄山武人乱政,但我们也不能因噎废食啊。郭节度千里回朝,將兵权交还给您,不就是效忠的表现吗?” 李亨的目光又看向了李俶:“俶儿,你也要朕收回成命吗?” 李俶性格温和,话没有说得太满,他只是说道:“儿臣只是希望父皇慎重,切莫因为个人的喜好而轻易做决定。父皇是大唐天子,任何一个决定都有可能让天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时一阵寒风吹过,李亨受了冷,重重咳嗽了两声,然后阴鷙的目光看向他的两个孩子:“俶儿、倓儿,朕贵为九五之尊,在朝堂上一言九鼎,怎么可能出言又改?金口玉言若是成了儿戏,岂不是为朝臣所取笑?” 李亨话说的坚决,但目光却有些游离和躲闪。 看到李亨的样子,李望舒想到了自己前世时遇到的一些领导。 这些领导很容易被自己从下属中获得的情绪价值所迷惑,因为一时的喜好来分辨忠奸,然后一意孤行地將自己的决定执行到底。 如此之多的人劝诫李亨,李亨难道真的不会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么? 也许他已经意识到了,但是他碍於面子,绝不可能承认自己错了。甚至指责自己错了的人都会被他迁怒和责罚。 看破了这一点后,李望舒立刻出来打圆场道:“二位殿下,圣上为国事思虑,必然考虑的比我们更加深远,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圣上赏雪了,今日天气严寒,我们还是回去休息吧。” “可是明驭……”李倓还想说些什么,但李望舒却是用力地捏了李倓的肩膀,朝著他使了个眼色,示意李倓不要再说了。 李倓见李望舒態度如此坚决,便只好朝著李亨跪拜:“是儿臣冒犯了,儿臣告退。” 李亨扭过头去,摆摆手:“走吧,走吧。李辅国,再给我倒上一杯薑茶。” 李辅国应了一声:“诺。” 鏤金杯中被倒上了暖身的薑茶,李亨喝了一口,又是继续欣赏瑞雪。 而李望舒三人只能无奈离开。 李望舒三人刚来到湖心亭,就被李亨三言两语打发走了,一腔热血似是在这漫天大雪中被浇灭。而李望舒只能嘆一声,帝王无情。 李亨虽然不是一统天下的帝王,但他多年来生活在李隆基的阴影下,又怎么可能不对那份帝王无情耳濡目染? 李亨才华远不如李隆基,但诡譎阴冷的心思却是一模一样。李俶、李倓是李亨的儿子,但也是臣子。如果他们以为彼此之间还能像在长安东宫时一样父慈子孝,未免也太过天真了。 ----------------- 却说李亨赏完雪后,回到寢宫之內,本想再去翻看战报和奏书,想起今日群臣、儿子劝自己不要任命房琯之事,没来由的心中烦闷,重重嘆了口气。 而他的正妻张良娣听到李亨嘆气,上前问道:“陛下何故嘆息?” 李亨皱眉道:“我今日朝堂上任命房琯为平叛军事统帅,没有想到有如此之多的人反对我。就连朕的儿子广平王和建寧王也来反对朕。想到这一点,朕就很不痛快。” 张良娣上前为李亨端上了暖身酒,柔声道:“圣人是承了天命,何故要听这些凡夫俗子的言语。圣人想去做,那就做便是了。” 李亨知道张良娣在討好自己,可是听了张良娣的话,心中却没来由的一阵轻鬆。 是啊,他想做皇帝,不就是图的人人都要听他的吗?如果自己做了决定,隨隨便便就会被別人的话所更改,那这皇帝不就白做了么? 而张良娣看到李亨转忧为笑,却又是柔声道:“陛下,您刚才说建寧王也来劝诫你了是么?” 李亨喝了口暖身酒,道:“是啊,怎么了?” 张良娣幽幽嘆道:“我只是觉得,建寧王殿下似乎有些像太宗皇帝了。” 建寧王像太宗皇帝? 李亨对比了一下李倓和宫中传下来的李世民的长相,略微点头道:“你说的也確有些道理,倓儿长得的確有些像是先祖。” 张良娣微微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建寧王在赶往灵武的路上,初次领兵就能打败叛军轻骑,在军中颇有威望,將士们纷纷夸讚他有太宗之姿呢。” 太宗之姿? 李亨听了这话,心中一紧。 太宗之姿,如果形容的是当朝皇帝,那自然是夸奖。 可是如果评价的是皇子,那就让人不由得想到玄武门之变和逼父亲退位了! 想到这一点,李亨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 李亨的目光变得冰冷,可是张良娣的手却是很热。 她给李亨宽衣解带道:“圣上,您曾经说过,待到坐稳皇位,要封我为皇后,不知什么时候能兑现承诺呢?” 李亨看著张良娣肥胖的身子,皱眉道:“等迁都完了,朕自然会兑现。” 张良娣柔媚一笑,又是说:“那良娣作为未来的皇后,自从给圣上续弦后房事寥寥无几,今日雪景正好,又閒来无事,我们不如及时行乐吧?” 李亨刚想拒绝,可是不知为何,一股热意游走便了他的全身,张良娣原本过於肥胖的身体却也不知为何变得丰腴性感起来,甚至让他想到了小妈杨玉环。 李亨意乱神迷,居然当真和张良娣滚起了床单。 第31章 叶护太子 令李望舒没有想到的是,次日的朝会,李亨又来了一波抽象的操作。 前一日,郭子仪已经明確告知李亨,朔方军的士兵还没有完全练好,因此不能直接拉去和燕军对抗。 没有想到,李亨居然突发奇想,来了一波新的点子。 朝堂上,李亨道:“各位爱卿,昨日郭节度说朔方军还没有训练完成,朕有一个想法。咱们现在朔方军中本就有许多回紇蕃將,不如乾脆请草原上回紇部族一同来参与平叛,如何?” 李亨的话让群臣又是惊呆了。 这一次,文臣武將不分彼此,一同跪下磕头道:“还请圣上收回成命,自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让回紇人一同平叛,无异於引狼入室啊!” 群臣死諫,但李亨却完全不听,他振振有词道:“太宗皇帝说过,『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朕有光復太宗荣光之志,让回紇人一同平叛又有何不可?” 而郭子仪又是劝言道:“太宗皇帝时大唐武德昌隆,那是先打服了周边各族,再以天可汗的名义一併统御,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大唐已经没有太宗时候对周边各族的號召力了!” “够了!”李亨气恼,“郭子仪,朕说什么你都反对,朕要做什么你都不敢。朕来朔方前都说郭子仪是大唐第一將,没有想到不过是个畏首畏尾的懦夫!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退朝!” 郭子仪看著李亨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內心中悽苦。他空有忠君报国之心,可这位天子对他只有牴触和提防, 他一步步架空了自己的权力,甚至剥夺了自己的话语权! 於是,又是半个月过去了。 大雪停了,连同积雪也一併化去。天色惨白,地色枯黄,风像刀子颳得人脸生疼。 这一日,轮到神策军的第四团校尉杨淼在城墙上站岗。 他回头看了眼背后的灵武郡城,见市集內人员来来往往很是热闹,显出几分难得的喧囂。 年关將近,家家户户忙著贴门神、掛桃符,磨刀霍霍准备宰杀牲口,为迎接新年张罗。乱世之中,点滴的安稳喜乐都弥足珍贵。百姓们节衣缩食,就盼著年节能饱餐一顿。 如今,他的妻儿也住在灵武城中,此刻妻子王氏想必正为孩子赶製新年的衣裳。 其实从级別来说,杨淼作为校尉是七品武官,不应该再到城墙上站岗,但他今天有了新的任务。 妈的,新的任务…… 想到这任务,杨淼胸中便堵得发慌,他狠狠朝著地上唾了一口。 中午时分,杨淼在城墙上啃著胡饼,远远见到一支队伍向灵武而来,这支队伍黑影匯成了洪流,马蹄声闷雷般敲打著冻硬的土地,也敲在每个戍卒的心口。 回紇人到了,他们人数不多,看起来就四五十骑。 这些回紇人骑著草原的战马,马上的人身披裘袍、头戴皮帽,鞍边掛著弯刀和硬弓。他们队形算不得齐整,甚至有些散漫,但那股子剽悍、粗野,混著马匹的腥臊和羊膻味,隔著老远就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见到回紇人,杨淼心中那股憋闷更是翻涌难抑。 从匈奴到突厥再到回紇,这些草原人自古以来就是狼和禿鷲,一直以来无利不起早。在这节骨眼上,回紇人来到灵武,自然是有利益的引诱。 可是他的任务偏偏就是要对这些蛮子笑脸相迎。毕竟他的老大李望舒说了,今日这差事,便是捏著鼻子也得做下去。 “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杨淼对著守城的弟兄们下令,然后到城门口迎接回紇人。 为首的男人穿的是锦帽貂裘,生得气宇轩昂,却又有几分儒雅气质,他见到杨淼道:“你是这里守城的卫兵吧,我是回紇大汗的儿子叶护太子,受大唐天子的邀请来到灵武,商討联盟事宜。” 杨淼见这位自称“叶护太子”的男人说话非常客气,原本暴躁的情绪也收敛了不少。他回忆著李望舒教他的话,磕磕巴巴讲道:“叶护太子安好,我是神策军的校尉杨淼,受了上面的命令来迎接您呢。” 叶护点头道:“我们本来就是受了大唐天子的感召来商议平叛事宜的,还请杨淼兄弟带我们进去吧。” 杨淼摆足了恭敬姿態,隨后引著叶护和其隨从进了灵武城,一直引到了李亨居住的行在。 此时李望舒正在行在门口站岗,看到叶护太子的队伍,上前微笑道:“您就是叶护太子吧,我是神策军的折衝校尉李望舒,圣上在里面等你们很久了,还请进来吧。” 叶护太子瞧了一眼李望舒,微微一笑:“看来你也算是大唐皇帝的亲信,我曾经见过大唐都城的繁华,没有想到如今的唐天子居然沦落到这样的穷乡僻壤。” 李望舒闻言皱眉,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我们虽然现在落魄了些,但总也好过在草原上放牧。前些日子灵武大雪,草原上怕是更冷吧,不知道寒风吹死了多少头牛羊?” 听了李望舒的话,叶护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脸上的笑意却是不减。他淡淡道:“我们受皇帝邀请来到灵武,你们大唐素来以礼仪之邦自居,就是这么迎接客人的?” 李望舒回答:“圣上邀请你们回紇来到灵武商討合作事宜,我自然是以待客的礼仪迎接。但如果你们以此来盛气凌人,那么我方也不必再客气。” 叶护太子听著李望舒说话如此硬气,眼中的寒光却是收敛起来,他笑道:“我本以为你们唐人生性软弱,你倒是硬气,像是我们草原上的好汉。” 李望舒也不想再与叶护太子废话,他让开身位,道:“叶护太子,站在门口许久了,还是里面请吧。” 叶护太子拍了拍李望舒的后背,笑道:“请。” 李望舒话说得硬气,但心中却有难掩的压抑。 自从李亨坐稳了皇帝位后,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离谱。如今他招引回紇人来到灵武,必然是要用钱粮女人来作为补偿。 以李亨一直以来爱开空头支票的习惯,也不知道他这次又会有什么惊人的许诺。 第32章 古剑纯钧 李望舒带著叶护太子一同进入了行宫,除了两个贴身侍卫外,其余隨从一併到城內驛站歇息。 此时宫中大殿里已经预备好了盛宴。李亨坐在大殿的正中央,身边则是张良娣。宦官李辅国站在李亨身后,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这幅画面,像极了当年的李隆基、杨玉环、高力士,不过样样都是低配。 大殿中,此时朝中各重臣依次坐好,他们跪坐在大殿的两侧,面前是食案。眾臣皆是虎视眈眈盯著叶护太子一行,似乎是要把这位可汗之子、回紇使臣用目光剖个乾净。 叶护太子依旧是脸上带著春风般的笑容,丝毫不惧群臣的眼光。 他解下貂裘,递给身后隨从,隨后向前迈了一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道:“回紇叶护,奉父汗之命,拜见大唐皇帝陛下。愿陛下如天山之雪,永沐圣光;愿唐旗如草原之鹰,翱翔万里。” 叶护太子虽是草原人,但如此俊雅不凡,说话又好听,这让李亨心中喜欢。 谁说草原人都是蛮夷?瞧瞧,他们多年来沐泽大唐皇恩,不也变得知书达理了吗? 他笑著起身道:“你叫叶护是吧?早就听说葛勒可汗的儿子相貌英俊又知书达理,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快快坐下,享受我们大唐的美酒佳肴吧!李辅国,传令下去,宴会开始!” 李辅国立刻大声叫唤道:“宴会开始!” 由此,迎接回紇使臣的宴会正式开始。 侍女开始忙碌起来,將一盘盘美酒佳肴端上了食案。 美酒香醇而不涩口,肉是精选的羔羊,烤得香气四溢。在这困难时节,能凑出如此丰盛的宴席,李亨也的確是耗费了一番心思。 酒过数巡,气氛似乎变得热烈。李亨举杯切入正题:“叶护太子,朕邀请贵部来到灵武城,是想要商议一同平叛之事,不知道贵部有什么想法?” 叶护太子放下金杯,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变,道:“陛下,我们草原部族和大唐素来世代交好,僕固怀恩將军便是我们部族的血裔。如今大唐有难,我等自然是要鼎力相助绝不推辞。” 听了叶护太子的话,李亨开怀大笑:“叶护太子,你来之前,我们大唐群臣皆是反对与回紇结盟,朕力排眾议邀请你来,果然见到了草原汉子的忠义豪情。” 叶护太子看著李亨,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轻视。他的目光又略过在场的眾臣,见到眾臣眼中对他皆是提防之色。 他心中明白:这大唐天子似乎有些糊涂,但在场的群臣却都是聪明人。 可是当他的眼神掠过李望舒的时候,却被李望舒的眼神所吸引。 李望舒凝视著叶护太子,面无表情而眼神锐利。 方才进入行宫內的时候,李望舒就给叶护太子留下了印象。此时李望舒的眼神让他想到了草原上的鹰和狼。 而就在这时,李亨对著李望舒道:“明驭,你师傅裴旻的剑舞独步天下,今日贵客来访,咱们酒也喝得酣畅,不如你为在场嘉宾舞剑如何?” 李望舒没有推辞,平静地起了身,道:“诺。” “唰”的一声,胜邪剑出鞘。 这把剑歷经从马嵬驛到灵武的路途,一路上斩杀过燕军,也斩杀过劫匪,再次饮满了鲜血,剑锋上带著缕缕杀意。 李望舒持剑来到宫殿中心的空地上,径直开始舞剑。 他的起手式並非凌厉刺击,而是缓缓划出一个圆弧,如揽月入怀。顷刻间,剑光动了起来。 他的剑法如春水荧荧,又作点点繁星,剑风呼啸,飘逸灵动之中暗藏无穷后劲与凛然杀机。 如此凌厉绝美的剑舞下,群臣不禁叫好,而李亨也欣赏得入神。 “李兄剑法绝伦,在下也来比试一二!”叶护太子轻笑了一声,居然也拔出配剑,与李望舒共舞。 李望舒定睛一看,叶护太子的剑与他的胜邪剑似乎是同一材质,剑身宽厚適中,光华流转间竟似有神韵內藏,威严堂皇,令人不敢逼视。 大唐的剑舞有一定的定式,李望舒本就是按照定式而舞,没有想到叶护太子也要与他一同舞剑。他起初怕是伤了这位唐天子眼中的贵客,但过招稍许后,李望舒意识到,叶护太子的剑舞造诣也很高深,便索性与他同舞起来。 不同於李望舒的剑舞平稳中带著杀机,叶护太子的剑舞则是厚重、坚毅中带著凌厉。 两人在礼仪中相互过招,剑光闪耀,最终一併收剑。 叶护太子道:“兄台好剑法,在下佩服。” 李望舒看著叶护太子手中的剑,却是问道:“你手里的剑,叫什么名字?” 叶护太子回答:“此剑名为纯钧,传说是春秋战国时期欧冶子所铸造,我也是偶然得之。” 这就是纯钧剑?又是欧冶子所铸造的剑? 李望舒心中一凛,隨后道:“那可真是巧了,我这把剑名为胜邪,是圣上赐予我的。” 叶护太子又是瞧了眼胜邪剑,轻声道:“那可真是巧了。” 李望舒与叶护太子目光交匯,心中思绪飞转——这胜邪剑有垂死吊命的妙用,那纯钧剑不知是否也有奇异的地方? 只是现在不是真正试探的时候。 李望舒抱拳朝著叶护太子行礼,隨后返回了自己的座位。 “好!精彩!”李亨举杯道,“李明驭,你不愧是裴將军的弟子,剑舞已经有了他八成的光彩。来,明驭,叶护太子,咱们再喝一杯!” 叶护太子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含笑举杯示意,与李亨对饮。 而剑舞之后,这场宴会终於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叶护太子看著李亨,问道:“陛下,您方才说要与我回紇结盟,但回紇的子弟也都是要吃饭的,打仗也是要流血的,不知道大唐一方能给我们什么好处?” 来了,图穷匕见! 在场的所有臣子都停箸不食,放下了酒杯,等著李亨的话。 李亨也放下了酒杯,缓缓道:“那不知道贵方想要什么呢?” 第33章 愿为江水 叶护太子笑著说道:“我方的要求很简单。日后平叛,我们会派出人手,也会卖给大唐马匹,只不过价格有些昂贵。皇帝陛下,还请看看吧。” 说罢,叶护太子的隨从將捲轴展开,小心翼翼地呈现在李亨的面前。 李亨细细查阅了这份捲轴中的信息,呼吸隨之变得急促起来。 这捲轴上写著极为苛刻的联盟契约: “其一,双方和亲,大唐皇室將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出嫁到回紇,而回紇也会出嫁一位女子给大唐皇室,至此回紇为兄,唐为弟,双方结为兄弟之好。” “其二,回紇可以向大唐提供战马,价格是四十匹绢布购买一匹战马。” “其三,回紇人至此在大唐势力范围內享有超国民待遇,回紇人犯法,由回紇自己审判。” 看到这样堪称丧权辱国的条件,李亨立刻就怒了,他一把將捲轴拍在桌案上,对著叶护怒目而视:“这是你们回紇人开出的条件?你们这是趁火打劫!” 见唐皇震怒,大殿中的护卫纷纷目露凶光,对叶护虎视眈眈。 而叶护的隨从们也立刻將手放在佩刀上,没有露出一丝怯意。 场面有些紧张,叶护却不慌不忙咽下了口中的羊肉,道:“皇帝陛下,我劝你还是醒醒吧,你们李唐一朝还不够丟人吗?如今东都洛阳、西都长安都已经沦丧,吐蕃国已经吞併了吐谷浑。天可汗,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不依靠我们,你们还能依靠谁?” 谎言並不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叶护的话真真切切戳中了李亨的软肋,气得李亨脸色发紫。李亨几次想要开口辱骂,却又担心自己发火后会完全破坏与回紇的关係,最后也只能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而就在这时,在大殿中沉寂已久的僕固怀恩说话了:“叶护太子,看在我的面子上,还请不要太为难圣上。” 叶护见发言的人是僕固怀恩,神態隨之变得尊重起来。他起身道:“仆固將军,我並非要为难大唐皇帝。咱们草原上的生存环境您最清楚,实在是太过恶劣。我作为葛勒可汗的儿子,又代表回紇出使大唐,自然要为回紇爭取最大利益。” 僕固怀恩道:“自怀仁可汗被唐皇册封以来,回紇与大唐世代交好。当年回紇困难的时候,是大唐出兵帮助回紇崛起。如今大唐困难,我们回紇人也应该投桃报李。” 叶护微笑著问:“仆固將军,你是在大唐任职的回紇人,你以为什么样的条件才算合理呢?” 僕固怀恩没有直接回答叶护的问题,而是走到前方,对著李亨单膝下跪道:“圣上,末將以为,与回紇联姻还是必要的,血脉相连双方才能互相信任。而战马交易的价格还需再商议。其余具体联盟条约,末將愿意作为使臣前往回紇详细商议。” 僕固怀恩是铁勒族人,和草原霸主回紇本就是同族,他在李唐王朝颇有战功,在回紇內部也颇具声望。他的话给了回紇和李唐双方一个缓衝的空间,也给足了李亨面子。 李亨看著僕固怀恩,眼中都是讚许:“仆固將军有心了,那联盟之事就有劳你了。” 此番动静后,整场宴席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其后虽然又有侍女伴舞,乐师吹簫的节目,但所有人皆已经无心欣赏。 宴会结束后,叶护太子及其隨从一同到驛站休息。 ----------------- 次日,僕固怀恩领了李亨的詔书,命他明日隨回紇使臣团一同去草原,详细洽谈联盟事宜。 在这小半年的言传身教下,李望舒、李倓以及神策军眾將士已经和僕固怀恩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僕固怀恩突然就要离开灵武。 僕固怀恩正在军中营房里面收拾行军装备的时候,李望舒和李倓一同来与僕固怀恩道別。 见到李倓,僕固怀恩朝著他行礼:“殿下,您来了。” 李倓眼中闪烁著泪花:“仆固將军,你这就要离开灵武了?今后我们要与叛军正式开战,你要去草原上,距离如此遥远,通信也不方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逢。” 僕固怀恩笑道:“王勃有诗云: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殿下礼贤下士又勤奋好学,今后也会有更多如僕固怀恩般的將士簇拥在殿下身旁,因而殿下不必如此牵掛我。只是现在军中没有更合適的人选,恐怕今后要殿下亲自率领左神策军的四千轻骑了。” 李望舒则是紧紧握住僕固怀恩的手,郑重道:“仆固將军,这段时间我跟隨你学习了很多,其实我如今也已经能够熟练使用陌刀了,可惜再也没有机会和你比武。” 僕固怀恩哈哈一笑:“僕固怀恩是要走了,可是陌刀神將李嗣业却也来到了朔方军,今后你可以与李嗣业多多切磋提升武艺。我已经可以预见到,咱们大唐又要多一位衝锋陷阵的猛將了。” 但僕固怀恩隨后又认真叮嘱李望舒:“李明驭,建寧王殿下性格活泼直率,虽然颇有带兵的才能,但宫廷人心深邃,免不了被有心之人中伤。你心思縝密,还望日后多多维护殿下。” 李望舒抱拳:“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仆固將军还请放心。我与殿下志趣相投,如果有人要伤害殿下,非得从我李明驭的尸体上踏过去不可。” 见李望舒语言诚恳,僕固怀恩也放下心来。 待到僕固怀恩將一切行囊装在马车上,神策军眾將士纷纷出城送別,一直送到十里长亭之外。 临近年关,本是羈旅之人返乡之时,没想到今日却要与这位军中前辈相別。 寒冬腊月,灵武城的边郊树木枯黄,只有孤鹰在空中盘旋。 僕固怀恩只带了十几位隨从,他离別之际对李倓、李望舒及军中诸多將士们又是深深行了一礼:“各位远送至此,怀恩深表感谢,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李望舒看著这位沧桑又谦逊的铁勒族汉子,只得轻声道:“仆固將军,离別终有再会时。这些日子的相处,我虽是晚辈,却深有志同道合之感。愿为江水,与君重逢。” “愿为江水,与君重逢……”僕固怀恩品味著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只留下一丝惆悵,他低垂著眼帘道:“愿我们重逢在天下太平之时。” 这时,叶护太子骑著马来到眾人面前,道:“仆固將军,道別的差不多了吧,咱们也该出发了。” 僕固怀恩点头,翻身上马。 而叶护太子的目光则是落在了李望舒的身上。 他们二人都有欧冶子传下来的名剑,李望舒知道自己的剑中有所玄妙,而叶护太子也知道。 叶护太子瞅了一眼李望舒的配剑,然后凑到李望舒的身边,道:“你叫李望舒对吧,僕固怀恩是我族前辈,由他出使回紇,我族自然要给上几分薄面。但是如果唐军下次再向我族求援,那条件恐怕就会变得异常苛刻了。” 此话说完,叶护太子没有再给李望舒回话的机会。他朗声一笑,也是驾马离去。 第34章 星辰大海 僕固怀恩离去,李望舒与李倓心中都有愁绪。近来灵武郡內暗流涌动,因此到了夜晚,李望舒与李倓又是一番密谈。 虽说此次密谈是李倓邀请李望舒,但在屋內坐下后,李倓却眉头紧锁,不知道话从何处说起。 李望舒猜到李倓心中最大的忧虑,便开口问道:“殿下,我见你最近甚是忧愁,不知可否向我倾诉?” 李倓见李望舒开了口,又是沉默片刻后,终於问:“明驭,你觉得我像太宗皇帝吗?” 李望舒思考片刻后问:“殿下也听到近日城中的风言风语了?” 李倓嘆息了一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灵武城里经常能听到有人议论我像太宗先祖,说我不仅长得像,也如太宗先祖般年纪轻轻便有了治军的天赋,还说……还说……” “还说殿下您在军中颇得將士们的信任,让军中丘八只知建寧王,不知唐天子。”李望舒补充道。 李倓苦笑:“看来这些议论也传到你的耳朵里了。” 李望舒看著眼前摇曳的烛光,道:“我听到无所谓,但圣上听了怕是要多心。” “我也担心这个。”李倓道,“父皇好不容易得到皇位,如今正在享受皇权。若是他也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怕是多有猜忌。” 李望舒却问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那么殿下,你想要当皇帝吗?圣上可是至今没有確立太子呢。” 听到此话,李倓却是笑了:“明驭,你觉得我兄长为人如何?如果来日兄长成了皇帝,那又怎么样?” 李望舒思考片刻后道:“广平王殿下性格沉稳敦厚,从马嵬驛后就是我们的后勤大总管,无论是钱粮还是行军路线都是由他竭力规划,没有出过一点岔子。如果身在盛世,可做一位守成之君。” 李倓点头:“我自幼好读三国史,志向便是成为兄长的诸葛孔明。我自知性格不够沉稳,玩不来宫廷政治,只喜欢练兵打仗。说到打仗……嗨!我至今不过是组织过一次遭遇战,也不知道是什么浑人將我比作太宗。” 李望舒见李倓仍然没有当皇帝的打算,又问:“那么殿下,你认为圣上能够带领我们平叛么?” 这个问题问住了李倓。 李倓思忖片刻,终究是嘆了口气道:“我不知道。父皇……父皇他虽说执拗了些,但是內心里一定比谁都想平定战乱。” 李望舒心中明了。 虽然是私下閒聊,但李倓终究是要给父皇李亨面子的。 他说不知道,那就是他也默认李亨很难带领大伙儿平定战乱。 意识到李倓的心思后,李望舒坦言道:“殿下,说实话,我这些日子对圣上的言行多有不满,他一意孤行要让房琯统领全军,又反覆伤害郭节度的忠心耿耿,实在是做得太过了。只是我知道我不过是个臣子,人微言轻,根本做不了什么。” 顿了顿,他接著说道:“我问殿下的志向,其实也是在確定我自己的志向,殿下如果想当皇帝,那我便是殿下的侯君集、张公谨、尉迟恭、秦叔宝;如果殿下一心一意要做诸葛孔明,那我就会做殿下的蒋琬、费禕、董允、姜维。” 听到李望舒这话,李倓心中隱约有些不安。他皱眉看著李望舒,认真道:“明驭,你这话让我听著不太舒服。你如果当我是朋友,就请现在发下誓言,今生永远忠於大唐。” 李望舒点头:“没问题。苍天在上,后土为证,我李望舒在此发誓,一生一世忠於大唐,如果有违此言,天打五雷轰。” 话虽如此,李望舒心中却是说道:“殿下,抱歉了。我忠於的大唐不是李唐皇室的大唐,而是天下大唐子民的大唐。李亨再坑爹下去,我真怕自己忍不住推著你搞玄武门之变。” 听到李望舒发誓,李倓鬆了口气,道:“今日时间不早,你还是早日回去歇息吧。兄长说,迁都的事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过些时日恐怕就要迁都凤翔。” 李望舒起身:“那殿下也请好好歇息。李明驭告退。” 他保持著礼仪,一点点退出了李倓的屋门。 房门关闭,屋中烛影仍能照出李倓在那里静坐,也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 离开李倓的宅邸,冷风吹了李望舒一个哆嗦。他抬头一看,天空孤月皎洁,在没有光污染的古代看起来格外清冷明亮。 “人生苦短,这片大地上如此多的悲欢离合,比起星辰大海来说其实什么也不是。如果不是身在乱世,我也想当个富贵閒人,每天看星星。”李望舒自嘲一笑。 但隨后,李望舒又开始思考起当今天下大势了。 这些日子,李亨的行为过於独断专行了,以至於完全听不进所有人的意见。他私下引援回紇人,自以为还能以“天可汗”的名义白嫖回紇人的兵力,那是明明白白看不清局势。 更何况,如今的华夏大地並没有隨著李亨的登基迅速好转。 隨著长安沦陷,大唐对於周边各族的震慑力在显著下降。吐蕃国从高原上衝下来,將河西走廊上的吐谷浑吞併,断掉了大唐与西域的联繫。而回紇人原本是唐王朝的小老弟,如今却妄自尊大,提出要“回紇为兄,唐为弟”的身份互换来。 此外,还有李隆基这位越老越要作妖的太上皇。 他现在的確是在蜀地养老了,可是他之前以皇帝名义册封天下皇室的詔书却在扎扎实实埋下祸根。 这就是前几年高票房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中重点刻画过的“永王之乱”。 李望舒的便宜老爹李白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政治白痴,这个时间点,他想必已经投靠了永王李璘。 永王之乱……以前小学课本里学过的《早发白帝城》,以及养活了无数修仙网文的“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都与永王之乱有关。 这个世道,早就乱了。安史之乱的歷史进程走到这一步,已经不仅仅是唐王朝和燕军的平叛战爭,而是一场天下纷爭。 这一点,李倓已经明白,但李亨还没有看透。 第35章 安氏之狼 在灵武朝中备受压迫后,郭子仪在年前选择了离开。 他向李亨请命,说是河北一带李光弼独木难支。自抵达灵武起算,他已经离开前线数月光阴,如今已经到了重返战场的时候了。 李亨本就一心想要排挤郭子仪,如今郭子仪想要主动离开,他自然应允。 离开时,郭子仪看著灵武郡城的城门,不禁嘆了口气。 他的亲卫安慰道:“郭节度,宦海难渡,难免会受人排挤,还请看开些。” 郭子仪摇了摇头,说:“我嘆息的並不是我个人的荣辱得失,我只是为了日后平叛战事而忧虑。我一再劝诫圣上,先养兵,后用兵,可是圣上是一刻也等不及了。如今灵武的兵还没有真正形成战力,贸然开战,只怕大唐之兵又要受到重创。” 亲卫又道:“纵然房琯是纸上谈兵,但唐军之中也有王思礼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將,他们应该撑得起局面吧?” “不。”郭子仪道,“王思礼用兵之道尚未纯熟,论打仗,他是远远比不过叛军驍將安守忠、李归仁的。更何况,他在此时的军中根本没有话语权——当然,我也一样。” 看完郡城最后一眼,郭子仪满怀忧虑地与他的亲卫队驾马而去。 其后,李亨在至德二载(757年)新年的第一天宣布,十日后全军从灵武出发,迁都至凤翔郡。 数万大军奔波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抵达凤翔,而李亨立刻又急不可耐地在新的行宫处举办了迁都大典,让房琯点兵点將,开始以最快速度筹备反攻事宜。 这对被李望舒称之为“臥龙凤雏”的君臣,想要趁著郭子仪、李光弼不在的功夫打下一场大捷,证明自己才是正確的一方。 而就在唐军筹划迁都和反攻的同时,燕军一方也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安禄山,死了! ----------------- 至德二载(757年)正月初五,洛阳,紫微城。 此时的洛阳已经是燕军的都城,而紫微城则是燕军的皇宫。 安禄山的养子【安守忠】收到了安禄山的秘密宣召,从前线返回洛阳。 原因无他,安禄山已经病危。 安禄山的身体差不多是天宝十五载(756年)攻破洛阳后开始变差的。 他原本就肥胖,发病后视力越来越差,身上也长满毒疽,每日都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他的性情变得越来越暴躁,时常抽打大臣、隨从来泄愤。 燕军中很多人都说,安禄山活不了多久了——这一点,安禄山自己也知道。 安守忠身穿鎧甲,腰挎长剑,径直步入安禄山的寢宫,无一人阻拦。他一直走到安禄山的床榻前,对著床榻上呻吟不止的肉山下跪道:“父亲。” 安禄山听到安守忠的声音,他伸出手,身边的侍从会意地上来搀扶安禄山起来。 安禄山在床榻上坐正,他通过所剩无几的视力辨別著安守忠的方向,道:“守忠,是你么?你终於回来了。” 安守忠见到安禄山此时的脸上已经带有青灰的死气,他努力克制著心中的悲痛,道:“父亲,您紧急密詔我回都,是有什么事情吗?” 安禄山的声音气若游丝:“守忠啊,我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的儿子安庆绪杀死了我,篡夺了我的皇位。” 安守忠一惊,道:“不会的,兄长大人怎么会做弒父之事?” 安禄山笑道:“会的。他已经知道了,我想立安庆恩为太子。安庆绪太想当皇帝了……毕竟我也为了权力与霸业背叛了大唐天子,安庆绪是我的亲生儿子,他自然也是做得出来的。” 安守忠问:“那么父亲是要我杀掉兄长大人吗?” 安禄山道:“是的。我已经安排人查了个彻底,安庆绪已经和严庄、李猪儿密谋,计划在今晚杀掉我,而我也擬好了詔书,即日起传位给安庆恩。詔书和玉璽都在桌案上,你拿去给安庆恩便是。” 安守忠又问:“可是小弟今年才八岁,虽说聪明伶俐,他又如何能坐稳皇位?” 安禄山又是笑了。他对著安守忠道:“守忠,你过来,让为父摸摸你的头。” 安守忠跪著向前挪了几步,而安禄山也伸出了自己宽厚的手,抚摸著这位养子的头。 安禄山道:“我收养你,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我记得,那时候你也是八岁。我在战乱中看到了你,你为了保护母亲的尸体,拿著柴刀与一匹雄狼相斗,纵然被咬得遍体鳞伤,也要一刀一刀砍死那头雄狼。我很欣赏你,便收养了你作为义子。这些年来,你战功赫赫,成了我军最凶悍的狼。你是我的骄傲。” 安守忠感受著安禄山手上传来的温暖,眼眶有些湿润。 是啊,天下人辱骂安禄山忘恩负义,背弃了大唐天子。 但是对於安守忠来说,大唐天子根本不是他效忠的对象,他的主子只有义父。 他的主子只有眼前这位教他兵法、武艺,给了他一切的安禄山! 在他人生最灰暗和无助的时候,是安禄山给了他温暖! 安守忠颤声对安禄山道:“父亲,我带了自己的亲兵一同回来,我会完成您的愿望,杀掉安庆绪,辅佐小弟,直至他长大成人。” 安禄山点头道:“其实我一直很惋惜,如果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有多好,那样我就可以心无芥蒂的传位给你。” “父亲,”安守忠打断了安禄山的话,“守忠能有今日已经知足,对皇位绝无渴求,只愿日后能辅佐小弟一统天下,完成父亲的雄心壮志。” “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 这一夜,洛阳皇宫內发生剧变。 安禄山的长子安庆绪意图弒父篡位,反被安禄山的养子安守忠所杀。 也同样是这一夜,安禄山召来诸多託孤大臣,宣布由他最疼爱的幼子安庆恩作为大燕王朝的第二任皇帝,在成年前由安守忠摄政。 当安守忠拿著詔书和玉璽找到安庆恩的时候,这位年仅八岁的小皇帝看著身披鎧甲的安守忠怯声问道:“兄长,我可以信任你吗?” 安守忠单膝跪在安庆恩的面前,看著安庆恩粉雕玉琢的小脸,声音柔和:“陛下,您永远可以信任我。这是我一生的承诺。” 第36章 大战在即 至德二年三月,凤翔郡。 虽然没有正式的消息,但是凤翔郡內所有唐军几乎都知道,很快就要开战了。 歷史和人性的洪流无法阻挡,房琯一如史书中记载的那样筹备起他的牛车战阵,具体来说就是以两千辆牛车为核心置於队伍中央,车与车之间夹杂步骑兵,用牛车结阵阻挡叛军骑兵,两翼步骑掩护。 每当有人质疑这套战法的时候,房琯都振振有词引经据典,把不善言辞的武將们都辩驳得哑口无言。 而李望舒与李倓则是一边操练神策军,一边锻炼自己的武艺。 经过超过半年的操练,神策军已经完全可以称作是训练有素。右神策军的重骑兵八百人正面衝击破阵,左神策军四千轻骑兵两翼干扰射击的合击之法已经训练得游刃有余。 李倓本就是天下兵马副元帅,是皇帝李亨的亲儿子,他亲率的神策军自然是完全对標燕军“曳落河”建立的。总体能算是兵强马壮、装备精良。 李望舒的想法很明確:既然房琯的牛车战阵已经是必然,那么此战大败也就成了必然。 但他和李倓二人已经把神策军训练成了一支颇具战斗力的精锐之师,因此李望舒期望儘可能通过神策军的实战作用来降低陈涛斜之战战败的损失。 待到神策军训练得差不多时,听说房琯的两千头牛也已经集结和训练完毕,李望舒和李倓二人都去看个热闹。 毕竟这年头,能想到用牛打仗的天才已经不多了。 不过围观牛车的时候,李望舒发现了一个盲点:“殿下,你看这牛车战阵里面怎么会有一些驴?” 李倓定睛一看,还真是有驴! 李倓说:“不对啊,我看过此战的採购帐目,钱財布帛都是用来购置战马的,怎么会有驴在充当马来使用……” 李望舒和李倓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莫非有人在贪污?”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唐军即將组织新皇登基后的平叛第一战,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还有人在贪污军款! 更糟糕的是,就在李倓和李望舒准备去找李亨匯报这事儿的时候,李亨紧急召开战爭前的动员大会的號令传来。 李亨將所有人召集在凤翔郡的东门口,自己站在城楼上。 看著眾將士整齐集结,数万人的大军黑压压地拜服在自己脚下,他不禁心潮澎湃。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看到的一幕,他坐镇大后方,千军万马在他的號令下一齐出发,攻克叛军,收復长安、洛阳两都! 他已经开始兴奋地构想,来日平叛大事完成,把李隆基请回长安,好好奚落他一番的场景了! 想到此处,李亨心中豪气翻涌,开始进行战前的动员演讲: “各位將士,朕今天召你们来,就是要告诉你们一个朕的重要决定。如今迁都已经完成,兵马、粮草已足,朕已决定,向叛军正式开战!朕决定明日起,向陈涛斜进军,开启平叛第一战!” “我大唐这两年来,对叛军屡战屡败,以致士气蹉跎,国威沦丧。这种局面,以后必须彻底扭转!朕此战,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和燕贼,从此以后,攻守易形了!寇可往,我亦可往!” 李望舒挠挠耳朵,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一番话,却想不起来具体在哪里听过。只是此时听到李亨说起这话,莫名有些滑稽。 动员大会后,想到明日即將奔赴陈涛斜血战,李望舒又是自掏腰包,请右神策军的四位校尉在凤翔郡城內的酒肆里吃饭。 毕竟大战在即,又是命中注定的败仗,李望舒自然要犒劳一下弟兄们,要弟兄们吃饱喝足再上战场。 酒肆中,五人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谈笑间,李望舒看著自己麾下的四位校尉,总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第一团校尉岳腾,如今从一个燕军降兵完全成长为神策军中人人都要竖起大拇指的好汉,他性格直率坦诚,自认为是戴罪之身,对士卒们颇为宽和,又逐渐学会了用兵之法。在他身上,李望舒看到了一代名將的潜力。 第二团校尉褚归,一位圆脸络腮鬍的糙汉,一身黑皮总让李望舒想到黑旋风李逵。总是抱怨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没有结婚。 第三团校尉侯昌印,是便宜老爹李白的小迷弟,自从知道自己是李白的儿子后,对自己是言听计从,就想著来日能够见到偶像,能和当年的汪伦一样得到李白的专属诗词。 第四团校尉杨淼,相貌颇有些英俊,这傢伙和自己一样是潼关的倖存者,而且还是个有老婆有孩子的现充,总是和自己说,要为潼关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这就是自己麾下的四位弟兄了。 酒过三巡,褚归醉眼朦朧地看著杨淼开始叨叨:“杨兄弟,说实话,我有点羡慕你。” 杨淼被褚归的话说得有些困惑,问:“羡慕我什么?” 褚归嘟囔说:“羡慕你长得端正啊,你早早就结了婚,还有了孩子。真好啊。我这人长得太糙,姑娘们见了我这尊容,都以为我会吃人,所以我至今討不到婆娘。” 李望舒瞧著褚归的鬱闷样儿,也带著几分醉意开始扯淡:“褚归,不同地方的人审美可不一样。你在我们这儿算长得丑,但是在蜀地可不一定。” 褚归问:“老大,此话怎讲?” 李望舒嘴巴乱飘:“你知道张飞吗?关於张飞的长相有两种说法,其一说他豹头环眼,燕頷虎鬚,其二是说他是世间罕见的美男子。其实根据考据,这两种说法並不一定矛盾,因为他是美男子的说法,是到了蜀地才有的。没准蜀地那边就把络腮鬍糙汉当作美男子呢?” 褚归听了这话,不禁心驰神往起来:“等战爭平息之后,我就跟圣上討个蜀地的小官噹噹,去那边养几个妻妾,如何?” 杨淼撇撇嘴:“你也就这点出息了,不过我也一样,等战爭平息之后,我就带我老婆孩子回奉天老家,我来当县令,我一定要当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李望舒听这两人的话,突然感觉这两人都在插旗。 这种“等打完这场仗就回老家结婚”之类的话,怎么能在这么关键的节点说出来呢? 李望舒打断了褚归和杨淼的话,他看著在座的四位校尉,郑重地说:“各位,真的要打仗了。大家有豪情壮志也好,想卸甲归田也罢。一切的美好愿景,都有一个最重要的前提——” “活下来!我们都要活下来!” 第37章 沙场点兵 唐军大规模调兵遣將,自然引起了燕军的注意。燕军也迅速集结长安附近的兵力,准备迎接唐军的进攻。 双方斥候来回试探,將领们飞速计算著行军速度、地理环境,最终双方都確定了战爭的地点就在陈涛斜。 次日,房琯以宰相、文部尚书、同中书门下章事、持节招討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使的身份,在凤翔郡的讲武台上点將。 不得不说,房琯作为一个文臣,他真的做到了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说起他的牛车战阵,他能引经据典,把此上古战法的优势说得明明白白。 久而久之,除了李望舒这种开了未来视角的穿越者,唐军中居然有七成人还真相信牛车战阵是有底蕴的,是只有饱读古籍的人才能挖掘出来的兵法奇蹟。 在一波又一波的宣传下,原本对房琯治军抱有怀疑的诸多將士们也愿意相信,这房琯的確能带领大家打一场胜仗,迎来安禄山叛乱以来的第一次大捷! 此时的房琯披甲戴盔,红色的披风迎风飘扬,身后旌旗招展,在点將台上好不威风。 看著讲武台下的一眾將士,房琯心中豪情万丈。 谁说儒生不能治军?我房琯就要打响这反攻的第一仗,让房家也在青史上留下兵仙之名! 想到此处,房琯心潮澎湃,他向前迈出一步,喝道:“诸將听令!” 台下眾將士应道:“在!” 房琯目光看向前排將士,道:“刘贵哲何在?” 招討西京中军使刘贵哲走出队中,道:“末將在!” 房琯看著这位自己一力培养出来的亲信,道:“这一战,你与我路经武功向长安进发,待到大军压至陈涛斜,你与我一同率领一万牛车战阵衝垮敌军,再现春秋车战雄风!” 刘贵哲抱拳道:“末將得令!” 房琯又道:“李光进何在!” 李光进向前一步:“末將在!” 房琯走下台,拉著李光进的手亲切道:“你是李光弼的弟弟,同样也擅长率军,就由你来率领北军步骑兵一万人,路经奉天,与中军並进,从北面向叛军阵地发起进攻,牵制敌军侧翼,伺机包抄!” 李光进也抱拳道:“末將得令!” 房琯又扫视了一眼:“王思礼在吗?” 王思礼皱著眉头,走出来道:“我也在。” 房琯见王思礼一张苦瓜脸,道:“王思礼,你本就是潼关败將,今日也给你一个洗刷耻辱的机会。就由你来率领南军步骑兵一万人,在中军和北军前方先行探路,渡过渭水河后歇息,待到两军衝破敌营之后,你再辅助形成两翼包夹之势,切莫死在了战场上。” 王思礼没有想到自己在被点將时还免不了被房琯阴阳一通,但此时正是战时,他也不便发脾气,只得说道:“我知道了。” 第38章 渭水河畔 房琯点兵后,大军按照定好的路线从凤翔郡出发,兵分三路一齐向长安城进军。 李倓与李望舒统领的四千八百神策军,与王思礼麾下的一万南军合兵一处,作为先锋,齐头並进。 房琯的口舌之能的確有他的独到之处。当初禁军从长安城离开时,士气何等低迷,但此时除了南军、神策军一方忧心忡忡的三位主將外,诸多將士都是斗志昂扬。行军路上旌旗猎猎,甲冑鏗鏘。 尤其是八百右神策军,他们大多本就是长安城的本地人,临近故土家乡,更是充满战意。 李望舒骑著马匹行於大军之中,他虽然知道此战凶多吉少,但心中也免不了激动。 这可是他穿越以来要经歷的第一场大规模战役! 部队主力走的缓慢,但沿途斥候也一路奔波探路。 混合部队奔波数日后,终於在这一天的夜晚来到渭水河畔。 渭水是黄河的一道重要支流,位於长安城的北面。夜晚时分,河水在朦朧的月色下静静流淌,水波映著黯淡天光,军队停在河边,只听得水声涛涛。 作为唐军的先锋部队,南军与神策军的混合编队首先要渡过渭水,在河南岸稳住军队阵脚,为北军和中军的冲阵打下基础。 虽说至德二载三月份的黄河依然是枯水期,但夜晚大规模渡河仍然是不智之举,因此王思礼下令全军暂且在渭水北岸驻扎休息,並且继续派遣斥候沿著河岸探查敌情,全军做好隨时作战的准备。 冰冷的夜风在河滩上拂过,士兵们安营扎寨,篝火在营地点点亮起。 不久后,斥候到军中大帐前报:“渭水河的南岸听到有马蹄奔袭之声,怕是叛军骑兵就在河对岸。” 此时大帐內灯火通明,王思礼坐在大帐中间,李倓、李望舒则居於大帐两侧。 王思礼听得斥候的战报后道:“现在是夜晚,为什么南岸会传来马蹄奔袭的声音?这一路走来,我们双方的斥候多有交锋,虽然对双方大军的具体位置谈不上特別清楚,但至少也是知道大概的点位。” 说到此处,王思礼作出了推论:“这分明是敌军故布疑阵,让我们以为敌军就在河对岸。这也就是说,他们可能已经来到了渭水的北岸。” 王思礼的话让李望舒和李倓皆是吃惊。 谁都知道,在这黑灯瞎火的夜晚,背靠著渭水和叛军正面作战,军中士卒难免混乱,很有可能再现潼关一战时唐军挥刀乱砍、自相残杀的惨状。 他们二人立刻起身,问:“那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还请王將军指示!” 王思礼道:“渭水在这一带本没有桥樑,叛军盘踞长安时间尚短,应当没有时间建造如便桥般的稳定桥樑。他们能轻易来到河对岸,大概率是用船只连锁做成了浮桥,派遣了小队夜间侵扰,我们正常迎敌便是。” 有王思礼的分析,李倓和李望舒心中也就有了底。 他们隨即传令全军:可能已经有一小支叛军队伍绕到了我军后方,不多时便会派军骚扰。如果有人夜袭,绝对不要惊慌,直接迎战便是。 而李望舒又对王思礼道:“王將军,既然我们已经预料到那不过是小规模的敌军骑兵,那不妨让我方神策军试一试战法。这小半年来,神策军一直在训练合击战法,但可惜没有实战经验,现在不就是实战练兵的时候吗?” 王思礼点头:“可以。李明驭,你一定要注意好自己的安全。” 得到王思礼的同意后,李望舒和李倓又下令让神策军全军都置换到唐军后方,以防备有敌军从后方偷袭。 半个时辰后,这支作为先锋军的唐军部队后方果然突然亮起大量火光,火光中隱约可见大量骑兵举著火把朝著背靠渭水的唐军袭来,喊杀声震天。 远远见到这一幕,李望舒心中不禁讚嘆——燕军玩得一手好心理战! 他们先是在渭水南岸让马匹来回奔走,造出燕军与唐军隔渭水对峙的假象,又突然亮起火光,喊杀声震天,让唐军以为自己是被四面包围偷袭。 如果真的被燕军算中,那唐军就是被迫陷入了背水一战的环境中,很容易士气大跌,军中大乱。到了那个时候,这支燕军他们就真的做得到以一当十。 但是仔细想想便知道了,南军与神策军的混编军队就足足有一万五千人左右,这是何等庞大的规模,燕军主力又被郭子仪、李光弼牵扯在河北地区,此时又会有多少人马? 他们固然玩的一手好心理战,但同时,他们也被王思礼將军算的明明白白! 见到燕军轻骑偷袭,李望舒对李倓说:“殿下,我已经做好衝锋陷阵的准备,还请下令出战!” 李倓眼中闪烁著战役:“我们从最开始的定位就是精锐,现在正是实战练兵的时候。明驭,我们即刻出战!” 有了李倓的號令,李望舒点头,走出营帐。 此时的李望舒穿著明光重鎧,腰间挎著胜邪剑,他抓起如今已经能够熟练使用的七尺陌刀,跨上战马来到神策军的军阵最前方。 他单手举起陌刀高声喝道:“全军听令!我们后方的骑兵不过是小股骚扰,实际上没有多少人。现在正是我们展现神策勇武的时候!八百右神策,隨我一同衝杀出去!” 而另一面,李倓也用火焰照亮了令旗,在后方指挥左神策军:“左神策军听令,两千人原地等候號令,另两千人从两侧包夹,辅助李明驭衝杀!” 左右两方神策军立刻回应道:“诺!” 神策军练兵许久,对各类战况推演都有备案,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夜战。 李望舒身披重鎧,胯下战马亦覆有护甲,他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无视了黑暗中飞来的零星流矢,仗著甲坚器利撞入敌阵,挥舞著陌刀一连砍杀数人。 刀锋切割开敌军的躯体,身边惨叫声不断。 这支燕军骑兵队本来存的是趁著夜色骚扰的意思,哪里想得到他们刚刚喊杀,唐军就立刻集结完毕,反而对著他们就是一波衝锋,而在最前排的將领又是一副悍不畏死的架势,连人带马都穿著金属甲冑,还能挥舞著陌刀砍杀。 燕军骑兵的突袭气势瞬间被这迎头痛击瓦解。惊恐之下,有人开始调转马头,只想著逃跑。 “想跑?晚了!” 当燕军骑兵准备撤退时,左神策军的轻骑兵已经从两翼包抄而来。 这两翼轻骑兵只著最简单的皮甲,装备了精良的角弓弩朝著叛军射箭,防止叛军逃跑。 箭落如暴雨,直射的敌军丟盔弃甲。 在李望舒衝杀、李倓指挥轻骑兵弓箭骚扰的合力进攻下,这支燕军骑兵队很快溃败。虽然逃走的也有很多,但神策军终究是取得了遭遇战的首胜,擒获了不少战俘。 第39章 审问战俘 遭遇战结束后,李望舒立刻转头高声问道:“我们神策军有人受伤吗?” 大伙儿立刻举著火把进行检查,不多时確认了信息: 除了几位被流矢射中的士卒,唐军一方几乎毫髮未损。 虽然是以绝对的优势衝击对方小股骑兵,但这確实是神策军建军以来第一次的胜利,而且是大获全胜,值得庆贺!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儘可能搜集敌军情报,为后续战爭做好准备,因此王思礼、李倓、李望舒三人连夜开始审问战俘。 李望舒穿越前本就是个警察,虽然没有真正意义上在一线办案,但是他在警校接受过专业培训,在派出所耳濡目染也有一些常识。因此李望舒自认为相较李倓、王思礼更专业些,主动请缨,由他审问战俘,获取敌军情报。 战俘共计二十来人,他们被强迫著跪在军营中,四周皆由披坚执锐的將士们严密看管,篝火照亮了他们或恐慌或麻木的面容。 李望舒隨机抓来一个战俘进行审讯,其余战俘都被押入战俘营,嘴里塞满胡桃避免串供。 那名战俘被捆绑得很紧,此时勉强抬头,在火光的照耀下见到一位身著重鎧的青年军官坐在军营空地的正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自己。 那身鎧甲他认识,就是刚才,这个煞神持著一把陌刀一骑当千杀了进去,连斩己方骑兵数人,简直是神挡杀神。 想到李望舒仿佛地狱中走出的屠夫模样,这战俘脸上浮现出恐惧的表情。 李望舒瞧见战俘脸上的惶恐神色,他淡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战俘脸上挤出諂媚的笑容:“小的名叫张童光,大爷饶命,小的是汉人,是自己人,不是安禄山的胡人。” 汉人?那他们也就不可能是安禄山的亲兵精锐“曳落河”了? 说的也是,曳落河可是精锐中的精锐,怎么可能被自己这支號称精锐的新兵一次就衝垮? 李望舒心中有些失望,但也意识到这才是现实。 打仗,没有容易的事情! 李望舒继续问道:“听你这口音,你是关中人吧?” 张童光回答:“小的是渭南人,被抓了当壮丁才无奈从贼的。小的心里可都是大唐,今天见了大唐的天兵,心里只想著投诚!” 李望舒听到这话,突然起身上前就给这张童光两个大耳刮子,冷笑道:“妈的,都被抓到这里了,还他妈的在跟老子说谎!” 张童光脸上被扇得高高肿起,口中流出血沫,他全身颤抖,闭眼惨叫道:“大爷,小的说的句句属实啊,真的没有撒谎!” 李望舒又是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一脚一脚狠狠踢在他的身上,面目狰狞地吼道:“被抓壮丁的能当骑兵?骑兵是那么好当的?我*你*!*你*!还在骗老子!” 李倓和王思礼瞠目结舌地看著李望舒气势大变,从一个平稳中带著凌厉的军官一瞬间变成了流氓,满口污言秽语。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童光被打的嗷嗷乱叫,满地打滚求饶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是叫张童光,是河东的兵,一直跟著安禄山打仗的,小的不敢撒谎了,小的都招!” 李望舒一脚把张童光踩在脚底下,问:“说,对岸是叛贼哪个驍將带的兵?” 张童光被踩得几乎喘不过气,勉强挤出了声音:“是……是……李归仁。” 叛军驍將李归仁! 穿越半年来,李望舒也算是对燕军一方的大將有所耳闻,这李归仁是曳落河精锐重骑兵团的首领之一,以勇猛和衝锋陷阵而闻名,是如今燕军摄政王安守忠麾下最强驍將之一。 李望舒没有给张童光喘息的时间,抓起他的头髮,將他的脑袋朝著地面上狠狠砸了过去。 李望舒逼问道:“那你倒是说说看,李归仁在河对岸带了多少兵?” 这猛烈地撞击下,张童光的鼻子都被砸塌,牙齿也掉了几个,他被打得涕泗横流,简直是嚇破了胆。他的声音也含糊不清:“四千人左右……我听说是四千人左右,再具体一点我真的不清楚了!” “那李归仁有什么作战计划吗?” “小的不知道啊,小的就是个普通骑兵,怎么知道这事儿呢!大爷,小的真的不知道!” 张童光一脸悽惨,而李望舒立刻收敛起了暴怒的状態,转而冷冷道:“这个人能说的也说的差不多了,给他换一个空的战俘营好生看押,再换下一个战俘来审问。” 军营中的士卒都是十几二十岁的新兵,哪里见过李望舒如此表演性的审讯场面,他们看著李望舒的表情又敬又畏,押著张童光进了战俘营。 趁著士卒去提新的战俘的功夫,李倓凑到李望舒身边,小心翼翼道:“明驭啊,你刚才那样子简直是嚇了我一跳,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提笔写诗词,上马带吴鉤的儒將,你居然还有地痞的一面啊。別生气了,息怒息怒。” 李望舒没好气地说道:“啥叫地痞的一面,刚才我没有生气,我是表演给那个叫张童光的战俘看的。我刚才用的是心理攻势,能最快速的逼迫人说出信息……算了,这话儿解释起来有点麻烦,以后我再详细说给你听。” 眼看著第二个战俘被拉了过来,李望舒如法炮製,又是近乎一样的表演了一遍“揭穿谎言”、“暴怒殴打”、“逼问情报”的循环,又套出了对岸燕军的一部分信息。 其实李望舒的逼问手段,放在未来21世纪的文明社会,那是要被红牌警告,甚至是要脱衣服离开队伍的。 李望舒也是听派出所里面老前辈说起过,上个世纪有些没皮没脸、犯案累累的滚刀肉落在他们手上,就得用这种感官上的刺激给他们身心双重高压,把他们的嘴巴直接撬开来,否则滚刀肉们就会嬉皮笑脸地耍赖。 其实这种手段用在战俘上也一样。他们不一定怕死,毕竟死也就是一刀的事情,砍头不过碗大疤。但是面对实打实的身心高压,人的生理反应是很诚实的,就会说出实话。 毕竟,这些战俘又不是有信仰、有信念的战士。 李望舒一连逼问了十来个战犯,將他们的口供匯总了一遍,將矛盾点进行分类排除,得出了对岸的情报: “叛军在得到我军压境后,就开始在渭水上修建浮桥,目前这附近已经被叛军搭出一座浮桥,採用铁索连船的方式筑建。骑兵步兵可以一同走浮桥横渡渭水。” “对岸敌军將领是李归仁,今天晚上来骚扰的是一些不被认为精锐的小股骑兵,但河对岸的骑兵,有两千人,就是燕军引以为傲的精锐【曳落河】。” 第40章 军令如山 曳落河!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李望舒心中不可抑制地嘭嘭跳了起来。 自从到达灵武后,神策军的建军目標就是对標曳落河的,在练兵的过程中,李望舒和李倓也反覆询问过僕固怀恩,曳落河到底有多强,我们神策军距离曳落河的实力还有多远。 僕固怀恩给出的回答是:被吹捧几句还真以为自己是精锐了,先见过几次血再说吧。 这番话说的有些残忍,但也让李倓和李望舒认识到了与曳落河的差距。 如今得知曳落河就在河对岸,李望舒怎么可能不心跳! 而王思礼则是愈发的忧心忡忡起来。 他对李倓说:“殿下,曳落河是叛军的绝对精锐,都是安禄山挑选胡人勇士组建而成,每人配有两匹战马。他们素来杀人如麻、悍不畏死,打起仗来能够以一当十。如今渭水上已经搭建了浮桥,不知道曳落河什么时候会渡河来袭,我建议是继续派小股斥候沿河寻找浮桥,视情况將浮桥捣毁,同时將渭水南岸有曳落河骑兵的消息上报给北军与中军主力。” 李倓点头肯定道:“王將军,就按照你说的办。我们三方军队各有分工,也需要让房琯拿个主意。” 自凤翔郡出兵以来,虽说分成了三方军力,但最终目標点却是完全一致的。 如今南军已经来到渭水北岸,想必中军和北军距离也不会太远了。 王思礼拿定主意后,立刻派出一支骑兵按照预定的行军路线连夜快马加鞭找房琯匯报军情,另有两支骑兵分东西两个方向沿著渭水河畔搜查,意图找到那小股轻骑兵用於渡河的浮桥。 其余人等,皆是在军营中休息,最大程度保存体力和精力。 待到次日中午,传令兵带回了坐镇中军的房琯指令: “依照原计划渡河。” 这个消息让王思礼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捧著写著军令的牒书,追问传令兵:“你没有和房琯……房节度说清楚,可能已经有一支曳落河骑兵在渭水南岸吗?” 传令兵此时已经累得脸色发白,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我说了,可是房节度说,军令如山,他下的令没有改的余地,具体怎么执行是王將军您的事情。违反军令,军法处置。” 这话说的,简直要把王思礼气得鬍子都要竖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这都什么时候了,房琯还在玩政治斗爭这一套! 房琯作为一个文官统领全军,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他王思礼可以理解。但是行军打仗,消耗的都是国家的人力物力,將士们都是在拼命! 这是玩政治斗爭的时候吗? 王思礼没有办法了,只能去找李倓商量。 听到王思礼匯报完房琯的军令后,李倓看著掛在军帐中的渭水地图问:“我们找到浮桥了吗?” 王思礼匯报导:“朝著西面搜查的一队骑兵搜寻多时无果,已经返回营中;朝著东面搜查的一队至今未归。” 说到此处,王思礼突然一个激灵。 不对,不是没有回来,很有可能是回不来了! 两支寻找浮桥的骑兵从出发开始,就已经规定好了返程的时间。可如今到了返程时间,还没有回来,那大概率就是回不来了! 想到此处,王思礼立刻站起来,走出军营,开始號令全军:“起来!都起来!我们一支斥候骑兵队恐怕已经全军覆没了,不要休息了,准备行军!做好和敌人隨时交锋的准备!” 听到王思礼的呼號,负责吹號的小兵立刻按照节奏吹响號角,旗兵也隨之挥舞令旗。听到號角声,军中將士们立刻从休息备战的状態调整过来,迅速集结收营。 见到军队如此训练有素,李望舒表示肯定。 这王思礼毕竟是老將,下號令、调遣全军的能力的確过硬。 唐朝时候没有便利的传令方法,军中传令都是靠著旗幡、號角、鼓鉦。能够把传令这件事做到令行禁止,王思礼绝对是在这关键要素上下了苦功。 南军与神策军整队完成,王思礼指挥全军朝著那支失踪斥候的方向前进。 他心中非常清楚,虽说曳落河是精锐,但是人数绝对不可能太多,加上他们和马匹都一概穿著重甲,虽然一时衝锋极其勇猛,但缺乏持久作战的能力。 南军与神策军沿著渭水向东边行军半个时辰,沿途没有看到敌军和失踪的斥候轻骑,却是真真切切看到了横跨渭水的浮桥。 这座浮桥以数十艘巨大战船为基,船身吃水极深,铁索串联船身,甲板上铺著三尺宽的松木板,足够骑兵飞驰而过。 但是诡异的是,浮桥居然孤零零地横在水面上,四周看不到一个燕军。 见到这一幕,李倓询问王思礼:“王將军,叛贼花了这么大的力气修建浮桥,难道是给我们横渡的?房琯下令让我们渡河执行任务,是不是我们趁著没有人,就此渡河过去?” 王思礼否定道:“不可。桥面铺的是木板,连接处往往还会用到麻绳或竹索,连接船只的铁索、缆绳都很容易被破坏。通过叛军修建的浮桥横渡渭水,无异於把全军当作了活靶子。” 王思礼此话说出,也开始思考起如今最关键的问题——曳落河的骑兵,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们的斥候轻骑兵,到底怎么失踪了?他们如果死了,那尸体在哪里? 想到此处,王思礼观察起四周的环境: 这里虽然地势平坦,却没有修官道,周边可谓是杂草、树木丛生,非常適合伏兵。 但曳落河是骑兵,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当伏兵…… 正当王思礼思考时,李望舒忽然说道:“王將军,这里植被丰茂,敌军有可能埋伏。如果敌军捨弃战马埋伏在附近,恐怕有些危险。” 王思礼听到李望舒的话,顿时心跳慢了半拍:“对啊,我曾经与曳落河交锋过,下意识地认为他们就是一伙骑兵,但是不代表他们不会下马作战。” 如果敌军把马留在渭水南岸,埋伏在北岸,我们岂不是要危险了? 但当王思礼想明白这一点时,为时已晚。 只听一声尖锐的哨响,远处飞射来无数火箭! 这燃烧的火箭仿佛来自地狱的焰雨,让王思礼感觉到死亡是如此之近! 第41章 一骑当千 密集的火箭如陨星般坠落,触地的瞬间爆裂成无数火舌。 渭水河岸早春的枯草与藤蔓上早已被敌军倾倒了油脂,此时油脂被火焰点燃,轰然腾起一片翻滚的火海。热浪裹挟著刺鼻的焦臭扑面而来,枯枝在烈焰中噼啪炸裂,浓烟如同厚重的黑幕升腾,贴著地面席捲而起。 见此末日般的场景,士兵惊呼、战马嘶鸣,唐军顷刻间乱作一团。 “情况危急,王將军,我们该怎么办?”李望舒回头看向王思礼。 可此时的王思礼却像是失了神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嘴唇迅速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冒出,嘴里喃喃自语:“不要……不要……” “王將军?” 李望舒上前刚想问些什么,但他又立刻明白过来——王思礼这是战后应激创伤综合徵! 这前有火焰,后是渭水的绝境,实在是太像潼关惨败时的场景了!加之房琯数月以来连番用潼关惨败的屈辱来阴阳王思礼,王思礼这是出现了战后创伤的应激反应! 如今渭水河畔,南军加神策军,共计有一万五千人都被团团烈火包围,此时如果放任火焰烧起,他们即使不死於火焰灼烧,也会死於火焰带起来的浓烟。 李倓见到这等场景,心中没了主意。他问道:“明驭,我们该怎么办?” 李望舒心中明白,他们中了敌人的计!但此时如果军中三位主將都处於慌乱之中,將士们就更是会六神无主。 到时候,所有人才是真的会成为待宰的羔羊! 想到此处,李望舒翻身上马,吼道:“殿下,我们军中士兵甚多,如今被火焰包围,难免慌乱,还请殿下稳住军心,由我带领右神策的兄弟们先杀出去,把敌人的弓弩和箭雨防住,陛下速速派人灭火,切勿让士卒走上浮桥!” “右神策的弟兄们,隨我上马!我们到河里淌一圈,身上沾了水,然后穿过火焰直接杀过去!” 右神策军的弟兄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到他们的首领已经骑著那头騮色战马在河水里浅浅游了一圈,然后捂住马匹的眼睛,又提著陌刀策马冲向火焰的牢笼。 看样子,就算没有人跟著他一起衝锋,他也要一骑当千去和没有摸清位置的敌人拼命! 这是李望舒的觉悟,作为一支作战劲旅的头领,又穿著昂贵的护身重鎧,自然应当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 岳腾最先反应过来,他也吼道:“第一团,咱们的老大都已经衝上去了,我们在这里愣著干什么!怕死的就別来!” 说罢,他也学著李望舒的样子,骑马过水,然后冲入火焰,一起寻找敌人的位置。 褚归、侯昌印、杨淼三人见到岳腾已经衝上,也不再犹豫,也一同隨著李望舒、岳腾骑马冲入火焰。 此次遭遇敌军埋伏偷袭,李望舒要的就是趁著敌人刚刚发起攻势,以更猛烈的还击將敌人碾碎! 冲入火墙的一剎那,灼热的气流几乎让他无法呼吸,李望舒的皮肤被一寸一寸烧得焦裂,只觉得一口气都差点喘不过来。 待到穿越火焰的包围,他睁开眼,发现眼前便是一片空地。远处敌军铁盾如铜墙般矗立,看样子大约有五百人的规模。 这群步兵都身著鎧甲,盾牌比人更高,一眼看下去就知道是完全衝著右神策的重骑兵来的。 他们是想步兵克制骑兵! 看著这面盾墙,李望舒不知道身后有多少弟兄隨自己一同衝来,他心中唯有三张底牌:其一是磨练多年的武艺,其二是他作为穿越者非要干一票大事的狠劲和勇气,其三就是曾经吊了他一口命的胜邪剑。 但是他也知道,兄弟们没有胜邪剑这样的神器,他必须要衝在最前面,代替兄弟们吃下这第一波的注意力和攻势! 敌军的盾墙撤开了缝隙,无数弓箭探了出来,箭雨如瀑射向了李望舒。 李望舒挥舞陌刀,將其舞成了天幕,劈开无数飞矢。 但是,仍然有飞矢穿过李望舒的劈砍,但又被李望舒身上的鎧甲挡住。 距离敌军的盾阵还有一百步的距离! 李望舒挥刀劈砍其实不是在保护自己,而是在保护战马。这战马身上虽然也披著甲冑,但质量远不如李望舒身上的明光鎧,所以一旦战马受损,他就失去了战场上的机动力。 还有五十步的距离! 李望舒听到背后也是一连串的马蹄声,知道右神策的弟兄们也有不少隨著自己一起衝破了火焰的围墙,来到这片空地。 见到李望舒距离他们已经很接近,敌军的盾墙兵將盾墙併拢,並且俯低身子,尽全力想要挡住李望舒的战马。 “御!”敌军盾兵一齐高声喝道。 李望舒的战马扬蹄,前足踏在盾墙上。 这一面盾墙后有四五名训练有素的士兵一齐用力,盾兵们挡住了战马的衝锋之力,一起把李望舒以及战马掀翻。 李望舒从战马上飞身跃起,见到盾后有许多长矛刺出,下方的敌军一齐喝道: “杀!” 那匹他从燕军將领何千万处俘获的战马被长矛直接捅穿! 但这匹战马也成为了李望舒的肉盾,李望舒一脚踏在马背上,从空中越过了盾墙。 盾墙之后,便是弓弩兵了。 这些盾兵、弓弩兵都是异族的髮型,看上去彪悍至极。见李望舒翻过盾墙,他们纷纷拔出朴刀,奔向李望舒。 但李望舒此时已经存了必死之志,他脚踏大地,抓紧了手中陌刀,双臂抡足了气力,朝著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士兵一刀劈了下去! 刀锋撕裂骨肉的闷响骤然炸开,这名敌兵自肩至腰斜分两段,臟腑与血雨泼洒半空。李望舒无暇喘息,反手横扫又斩断两柄刺来的长矛。陌刀过处,残肢与断刃齐飞,温热的血雾蒙上他的眼帘。 陌刀作为唐代最富凶名的近战杀器固然锋利威猛,甚至可以直接劈开普通士兵穿著的鎧甲,但由於过於沉重,破甲所需的力气也太过巨大,这陌刀根本不是能够连续挥舞的武器。 喘息未定,四周敌兵已如饿狼合围。 见到这样的场景,李望舒苦笑道:“妈的,胳膊快使不上力气了,这陌刀真难用。也不知道传说中的李嗣业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 而就在李望舒觉得自己要被乱刀砍死时,右神策的將士们已经策马杀到! 首当其衝的便是李望舒麾下的四大校尉,这四名校尉都是百里挑一的勇武之人,李望舒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全部隨自己一同衝杀而来。 但在他们身后,很多弟兄们在火圈中突围失败,最后也被活活烧死在了火海之中。 第42章 铁与鲜血 与此同时,在渭水的南岸,燕军將领高鞫仁远远瞧著唐军虽然已经被火焰包围,却依旧没有大乱阵脚,甚至没有多少人想要通过浮桥前往南岸。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將纸包中的寒食散倒入口中,吞咽而下,道:“这批唐军也真是谨慎,都这样了都不肯上浮桥。” 高鞫仁身边的隨从说:“真是太可惜了,只要他们踏上浮桥,我们就可以通过燃烧的破城巨弩將整个浮桥点燃,把他们都烧死在河中。” 高鞫仁闭眼,享受著寒食散给自己带来的愉悦感,道:“他们不踏上浮桥,那就我们踏上浮桥过去。曳落河的弟兄们,我们已经大半年没有和唐军正面作战了,且隨我一同杀过去!” 在高鞫仁的身后,是一支千人骑兵队,这支骑兵队只著轻质皮甲,人人手中都是马槊、角弓,弯刀。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曳落河! 高鞫仁作为身经百战的將领,知道如果放任唐军灭火,待到火势消退,他们的优势也就没有了。不如趁唐军忙著灭火的功夫,直接衝杀过去。 他们的兵力太少了,因此更要抓住一切战机! 寒食散的药效让高鞫仁愈发兴奋,他一拍骏马道:“儿郎们,半年前他崔乾佑能在潼关败退唐军立了大功,今天也到了我们建功立业的时候,且隨我一同衝杀过去,为我们的摄政王统一宇內添个彩头!” 这群曳落河的精锐骑兵举起手中的马槊,高声道:“为了摄政王!为了安圣人!” 吶喊声中,他们一齐踏上了渡河的浮桥,朝著渭水北岸衝杀。 李倓在渭水北岸好不容易將火焰灭了个七七八八,却见到一支漆黑的骑兵军队以极快的速度沿著浮桥渡河而来,此时王思礼將军已经惊惧交加陷入了昏迷,李望舒则是衝出去与放火箭的部队激战,而李倓就是目前在场所有军人的唯一指挥! 李倓再次挥舞军旗:“全军现在结阵,有大量骑兵朝我们衝杀过来了!” 但是唐军现在阵型因为火攻而彻底散架,一时半会儿是凝聚不起来的。高鞫仁的曳落河骑兵飞渡渭水,成功抵达渭水北岸。 高鞫仁指挥道:“这北岸囤聚的唐军太多了,我先前看到有一小支和我们的盾兵队、弓弩队交战去了,我们先行把那一批唐军剿灭,回来通过骑射不断骚扰,给摄政王的主力部队爭取时间。” 曳落河的骑兵队高声呼道:“诺!” 再说李望舒一方,右神策的眾將士斩杀了许多敌军步兵,但自身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八百右神策,能隨他衝破火焰、杀入敌阵的已不足五百。负伤与敌军重步兵交战,又有一百余人失去战斗力。他身边的岳腾、侯昌印、杨淼皆浑身浴血,仍在奋力搏杀。 李望舒持剑与敌军步战,他身上的明光鎧被敌军士兵用战锤连番捶打,逐渐已经扭曲变形,而李望舒也感受到,自己的体力也逐渐枯竭。 鎧甲变形后,其防护之利已难抵沉重之弊,李望舒索性甩脱鎧甲,仅凭胜邪剑吸血吊命的邪异能力继续挥剑砍杀。 他杀得眼睛鲜红,几乎有些失去理智。而胜邪剑上的森森红光隱约流转。 “老大!小心冷箭!”突然,一声熟悉的粗獷吼声从侧后方传来。 李望舒猛地回头,只见褚归正奋力策马向他衝来,鬍子上沾满血污。 远处,高鞫仁见到李望舒脱了鎧甲,当即就对著她拈弓搭箭。 高鞫仁本就是燕军猛將,这一箭带著破空的尖啸,直射李望舒因搏杀而暴露的后心!褚归根本来不及多想,他猛地一夹马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李望舒与那支利箭之间! “噗嗤!” 箭鏃直接贯穿了褚归的身体,巨大的衝击力將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带得向后一仰,栽落下去。 这一箭本不致命,但四周敌军立刻拿著刀刃衝上去,將跌落马匹的褚归乱刀砍死! 褚归,就这么死了? 李望舒只觉心底猛地一空。 前些日子一起喝酒的场景还縈绕在他的脑中,这半年来一起行军、比武、吹牛的经歷不断在李望舒的脑海里闪过。 妈的,臭傻逼,老子都跟你说了,打仗前不能插旗,不能说什么结婚的事情,你他妈的还在许愿! 妈的,老子有外掛的,老子不会死的!你帮老子挡个屁啊! 妈的,妈的,臭傻逼!老子还想带你去成都看大熊猫呢! 李望舒全身发抖,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很久很久以前读过一段话: “什么是死亡?是终点,是诀別,是不可挽留的。是再也握不到的手,感觉不到的温度,再也说不出口的对不起。” 李望舒两世为人,已经见过很多的死亡,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对死亡看淡了,麻木不仁了。 但是这一刻,他意识到,他做不到。 尤其是当对方为了自己而死时,他做不到看淡。 “我要……报仇!” 李望舒极度的愧疚在一瞬间变成了滔天的杀意。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捡起地上的陌刀,骑上褚归的战马,直接朝著高鞫仁衝杀过去! 高鞫仁见到李望舒向自己衝来,不慌不忙下令道:“儿郎们,拦住他!” 曳落河的骑兵们立刻横著马槊迎向李望舒。 而就在这时,岳腾、侯昌印、杨淼率领残余的右神策军直接迎击曳落河。 岳腾吼道:“老大,杀掉敌军主帅,我们会为你拼出一条血路!” 他手中的长枪舞成银龙,家传枪法如怒泉奔涌,一口气刺下几名骑兵。 李望舒咬牙单刀衝上,怒目圆睁,喝道:“你给我死来!” 高鞫仁见到一青年小將煞气蓬勃地嚷嚷要杀掉自己,也是拿起自己的马槊,朝著李望舒迎来。 就在与高鞫仁即將交锋的剎那,李望舒陡然觉得自己进入一种玄妙状態。周遭的一切仿佛变慢,他甚至能清晰感知到高鞫仁呼吸的节奏!无数次比武、搏杀的经验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回忆起自己与僕固怀恩初次演武的场景。 此时此刻,不就如彼时彼刻? 李望舒挥刀了! 第一刀,斜劈! 第二刀,横扫! 陌刀挟著万钧巨力,震得高鞫仁双臂发麻!他惊骇莫名,这激战良久的小將竟还有如此恐怖的气力? 然而,他再也没有震惊的机会了。 第三刀!李望舒策马贴身,陌刀裹挟著他的怒火与悲愤,当头劈落。 刀光闪过,人马俱裂! 第43章 御驾亲征 “高將军死了!高將军死了!” 曳落河的骑兵见到高鞫仁被李望舒斩杀,顿时惊作一团。原本他们的兵力就处於绝对弱势,这番出战也就是图著出奇兵制胜,如之前的歷次战役一般以弱胜强、以少胜多。但如今主將被斩,他们哪里还有作战的勇气,立刻作鸟兽状散去。 “哪里逃!” 见曳落河骑兵队想要逃跑,岳腾、侯昌印、杨淼三人立刻策马带著神策军追杀上去。 李望舒刚想隨同大家一起追杀,却猛然感觉到全身脱力,心跳狠狠撞击在胸腔上,眼前一黑,也从马上栽落。 “老大!”侯昌印眼尖,余光看到李望舒栽落下马,连忙调转马头,去保护李望舒。 ----------------- 等到李望舒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军帐之中,全身缠著绷带,如同被重物碾过一般疼得厉害。 他支撑著起身,只感觉口乾舌燥。 他沙哑著声音问:“有人吗?” 听到军帐內的声音,王思礼连忙进入:“李明驭,你醒了?” 李望舒苦笑著回答:“好像还没有死。王將军,我们现在在哪里?” 王思礼道:“我们按照计划,已经渡过了渭水,现在在南岸扎稳了营盘。叛军那边一时半会也没有人侵扰。” 李望舒支撑著坐起:“我们的损失怎么样?死了多少弟兄?” 王思礼眼里闪过一丝愧疚的神色:“我太胆怯了,临近战场,我居然懦弱到不敢指挥……我们作为先锋的唐军一共阵亡了四千多个弟兄,而你和殿下率领的神策军损失最为惨重。” 李望舒眼神恍惚,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问道:“褚归的尸体呢?” “褚归……就是你右神策的那个校尉吧,他的尸体,你还是不要看了。已经被砍成了碎肉,不过已经被弟兄们抢回来了。”王思礼轻声回答。 “是嘛。”李望舒低垂著眼帘。 李望舒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原来极致的悲痛过后,是死寂的虚无。 他先前为褚归的死孤注一掷地去和高鞫仁拼命,那彻骨的悲痛与决绝是如此真实。 可是他昏迷又甦醒后,那种悲痛却不復存在,唯有心中像是被挖去了一块,空得厉害。 就在这时,军帐外传来了格格不入的爽朗的笑声:“李明驭,听说你们神策军大获全胜,还斩杀了叛军驍將高鞫仁?可喜可贺啊!” 话音未落,房琯脸上堆满笑容走入了军帐。 李望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假笑:“房大人,您怎么大驾光临来看望我这个小卒来了?” 房琯很是亲热地坐在李望舒的身边道:“你可不是小卒,你是右神策的折衝校尉,是李唐宗室的人。而且,你还是立下我们收復长安之战首次大捷的人!” “哦?”李望舒挑了挑眉毛。 房琯没有感受到李望舒心中的不快,而是继续唾沫横飞地夸奖李望舒道:“我可都是知道了,你们遇到了曳落河的伏兵,王思礼直接就嚇傻了,多亏你奋不顾身只身破阵,又斩杀了敌將魁首,才贏得了战爭的胜利。这事儿我听说了之后,连忙帮你写了表功状,叫人快马加鞭送给了圣上。” 李望舒淡淡道:“这一战的功劳不在我,而在死去的將士们。” “嗨,”房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明驭啊,你太实诚了!圣上面前,该是你的功劳,你就大大方方认下!你是宗室子弟,又是建寧王的挚友,前程无量!那些丘八……”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死则死矣,为国捐躯,也是本分嘛。” 李望舒看著房琯,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说,他们死了,也都无所谓是吗?” 房琯终於意识到李望舒话中的锋芒。 而李望舒一把抓住房琯的衣服,將他狠狠拉到自己的面前,眼中都是愤怒:“房大人,你上过战场吗?你知道士卒们被烈火焚烧、被刀剑砍杀是何等惨状?我们一共阵亡了四千个弟兄,你居然好意思说这是一场大捷?丧事喜报这事儿做的真不错啊。” 李望舒的脸被烧得焦裂,这一番用力下创口崩裂,鲜血透过绷带都溢了出来。那股逼人的杀意,让一直以来纸上谈兵的房琯感觉到一种要被杀死的恐惧。那张惯於高谈阔论的嘴哆嗦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就在这时,军帐外又传来了一位公公的叫唤声:“圣人驾到!” 李望舒听到是宦官李辅国的声音,鬆开了房琯的衣领,目光看向帐门。 只见到李亨穿著紧身的武弁服步入军帐中,身后跟著宦官李辅国。 李亨满面春风走到李望舒的床榻前,笑著说道:“明驭,朕都听说啦,你在被叛军伏兵火攻的时候,一马当先斩杀了敌將,立下了赫赫功劳,取得了平叛第一功!” 见到李亨,李望舒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劝诫李亨不要用这种註定失败的牛车战阵的机会! 李望舒踉蹌著起身,忍著全身的剧痛,对李亨说道:“陛下,末將有一事相求。” 李亨道:“明驭,你已负伤,朕许你不必行礼。有什么事情你直接说了便是,朕都答允你。” 李望舒咬牙道:“陛下,李明驭近来一直都在想,牛车战阵为什么自春秋之后再也没有人用过?难道这种奇特的战法,除了房大人,再也没有人能从古书中找到吗?” “哦?”李亨微微皱眉,不悦道,“明驭,不知你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李望舒道:“因为牛在战爭中的作用远不如马,牛胆小、速度慢,在战场上天生容易因为恐惧而逃跑。马匹胆子大、速度快,具有极高的机动性,因此牛车被淘汰,是实战的必然选择。” “李明驭。”李亨慍怒道,“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说牛车不行?朕听说你首战告捷,立刻就来到前线。朕是要御驾亲征,亲眼见证我唐军大破叛贼!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在说丧气话!” “圣上!”李望舒提高了声音,竭力解释道,“假使,我是说假使,假使叛军乘风势吶喊擂鼓,又用投石机向牛车战阵拋掷燃烧的油罐,我们用来打仗的两千头牛自然就会受惊,到时候这些畜生要是胡乱逃跑,我们又该怎么办?” 李望舒的话让李亨大脑一阵宕机。 是啊,如果对方直接用火攻,那牛必然就会不受控地开始乱跑。 那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李望舒见李亨露出犹豫的表情,立刻明白李亨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可是没有想到,李亨又说道:“但此时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如果就这么草草放弃牛车战法,朕之前的豪言壮语不就都成了笑话?朕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无论如何,这一战都要打下去!” 第44章 无力回天 李亨的话让李望舒整个人都麻了。 李望舒知道歷史上的李亨很逆天,但是没有想到他居然如此逆天。 李望舒已经把歷史上安守忠如何打破牛车阵的方法明明白白告诉李亨了,就差告诉李亨,老子是穿越者了。 但是李亨,他就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亨爷啊亨爷,这都什么时候了,四万大军的命、您称帝以来的一切积蓄、僕固怀恩远赴草原谈判而来的廉价战马都在这里。 你这个时候,想的居然还是“朕的面子往哪放”这种问题? “圣上!”李望舒还要说些什么。 “闭嘴!”李亨眼神有点急躁,他的目光看向房琯:“房琯,这牛车阵没有那么容易破解,对吧?” 房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回答道:“啊,啊对!我们这些牛,不是一般的牛!都是经过严格筛选和训练的!我耗费了好大的心血啊!” 听到房琯的回话,李亨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脸上强行挤出一点“果然如此”的篤定,连连点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房爱卿说得对,况且,况且叛贼也不一定想得到这样的破解之法啊。” 李望舒急了,他又是追著说道:“陛下,末將还有话要说,不知道您有没有注意到,咱们军中战马的数量根本不够,反而有很多驴在充当战马用。我分明见到,中军里面有些士兵是骑著毛驴当战马!” 李亨突然来了脾气,他怒喝道:“朕知道,朕在军营中都看到了!朕只是想最快速度收伏长安!朕没有办法!这一仗无论如何都要打!” 李望舒惊住了。 牛车战阵容易破解,毛驴当战马用…… 即使知道了这一切,李亨还是决定要打这一仗?这是什么荒唐的决定? 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態,李亨背过身,匆匆走出帐门。 但走出几步,李亨却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李望舒道:“明驭,明日我方三军即將在陈涛斜与叛军开战,你还能动弹的话,明天就率领神策军剩余的將士守护在朕的身边,务必要守护朕的安全!” 说罢,李亨再也不给李望舒讲话的机会,迅速离开。 而房琯则是低著头,小碎步跟著李亨出了军帐。 “草他妈的!”李望舒一拳砸在地上。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力。 他明白了一件事——他无法唤醒一个装睡的人。 人要是自欺欺人起来,真的可以成为一只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 由於胜邪剑的效果,李望舒身体恢復的速度快得惊人。等到这天下午,他已经基本能够正常走路。不出意外的话,等到明天正式决战之时,他的身体能恢復到八成,基本又能在战场上杀敌了。 而李望舒又前去祭拜了褚归的尸体。 褚归作为基层军官,他死去的尸体被弟兄们抢了回来,放在军营中。因为他是被乱刀砍死,死状过於悽惨,所以被一层布包裹。 李望舒走到褚归的尸体前,又看了看身边神策军的將士们。 右神策的將士们几乎都跟隨他骑马穿过火焰突围,被烧得焦头烂额。岳腾原本头髮、眉毛都很稀疏,如今被烧成了禿头。侯昌印、杨淼更是严重烧伤,几乎可以算是毁容。 其余的神策军士卒,也大多模样悽惨。 但是好死不如赖活,他们至少活下来了,不是么? 李望舒见到右神策將士们的悽惨模样,知道他们已经完全不能再作战了,於是再次找到李倓。 此时李倓正在安排左神策將士们明日的作战计划。 在李亨、房琯的竭力推动下,原本歷史上跳樑小丑般的陈涛斜之战仍然是要不可避免地打响。 原本房琯制定的中军主力牛车衝锋、北军並进侧翼包抄、南军先锋和支援的计划仍然不变。而左神策军的將士还算保存完好,被安排来保护皇帝李亨。 见到李望舒走来,李倓有些惊异地上前问道:“明驭,你怎么起来了?昨日你受伤很严重,应该好好养伤啊。” 李望舒回答:“我身体恢復能力比常人要好一些,陛下方才见过我了,让我明日在他身边做他的亲卫。” 李倓看到李望舒脸色阴沉,问:“你不会又要劝父皇放弃牛车战阵了吧?” 李望舒无奈一笑,嘆了口气。 见李望舒的表情,李倓也嘆气道:“父皇自从当上皇帝,的確是越来越固执了,根本听不进我们的话。我们作为臣子,只能竭尽全力去打贏这场战爭了……” “打不贏的。”李望舒说。 “这一战还没有打呢,別说这丧气话啊。”李倓表情有些尷尬。 “我说,打不贏的。不是可能会输,而是绝对打不贏。”李望舒仰头看著天空。 此时天空有些阴沉,从风向上来说,明天应该是个刮西风的日子。 “殿下,”李望舒道,“我已经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么一场愚蠢的战役了。我们这一战真的是为了大唐吗?我们接受了愚蠢的指挥,被按著头去打一场必定会输的仗,我们的將士註定要死得毫无价值。我们这一战,就是为了圣人所谓的面子吧。” “明驭,”李倓的语气中有些不悦,“你怎么能这么詬病父皇!君叫臣死,臣不死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不孝。我们作为臣子,收到命令就应当毫无藉口地去执行,这就是臣子的本分。” “是嘛。”李望舒没有看李倓,而是依旧看著天空,看著天空中飞翔的苍鹰。 他早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李倓虽然性格活泼跳脱,也不喜欢讲究繁文縟节,对自己偶尔说出放肆的言语也非常有包容之心。 但他骨子里却非常讲究父子君臣的纲常。 李望舒淡淡道:“殿下,明日之战我是一定会上战场的。无论战况如何,还请您一定要活下来。” 他的眼神很空洞,让李倓看不透他眼中的底色。 次日清晨,四万唐军在开阔平坦的陈涛斜集结完毕,军阵很有些模样。 李亨坐在他御驾亲征的玉輅中,看著这支雄浑威武的军队,不断告诉自己:“我们会贏的。” 第45章 必败之战 至德二载(公元757年)三月二十七日,唐军与燕军於长安城外的陈涛斜展开正式对决。 陈涛斜,距离长安城有约50里的距离,其地势低洼平坦,为渭水河畔的浅沼湿地,因道路斜出非正途,故称“斜”。 这日清晨,四万唐军在开阔平坦的陈涛斜集结完毕,千牛万马如苍龙走蛇,竟有气吞万里之势。 而顶在三路大军最前方的,就是房琯引以为傲的牛车阵。这牛车阵以纵队和横队结合,形成多层移动防线,每两头牛拉著一辆战车,车辆间以铁索或皮索相连,防止阵型散乱。 李亨坐在他御驾亲征的玉輅中,看著这支雄浑威武的军队,胸中豪情万丈,眼看长安就在眼前,他心潮澎湃,下令道:“收復长安,就在今天!传我的號令,全军向长安进发!” 三路大军同时朝著长安城迈进。 陈涛斜的泥泞地行军困难,將士们多有抱怨。但想到长安城已近在咫尺,大伙儿终究是咬咬牙,忍著跋涉的艰难向前进。 李亨探头对骑马在旁的李望舒道:“明驭,你还真的上战场了?你的伤好点了没有?” 李望舒眼神平静,对著李亨微笑道:“承蒙圣上关心,今日大战在即,我一直以来承了圣上太多的恩德,无论如何也得在圣上身边保护安危。” 李亨感觉李望舒的语气虽然客气,但是听起来非常生硬。 昨日李望舒慷慨陈词力劝自己放弃此战班师回朝,可是今天李望舒却是再也不发表此等言语,而是变得非常安静,骑马护卫在自己身侧。 不过,想到李望舒预测过的破牛车阵的法门,李亨只觉得有些后怕。 万一失败的话,有武艺高强的李望舒在自己身侧,也算多了一份保障。 正当李亨踌躇满志又惴惴不安时,前方军官来报:“报圣上,前方已经能看到叛军的方阵了。” 李亨立刻问道:“叛军有多少兵马?给朕一个大概的数字。” 军官回答:“差不多八千的样子,骑兵不会超过三千人。” 听到这话,李亨心底里也有了底气。 四万人对八千人,优势在我! 李亨转头对在另一侧骑马的房琯道:“房琯,这大好的舞台朕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给朕打一场大捷!” 此时房琯依旧是儒將打扮,他挥扇轻笑道:“叛军终究是不得人心,自圣上於灵武登基后,天下人共拥。而面对我大军压境,叛军居然只能筹集出不足一万兵马。我们只需要一路压过去,胜利便唾手可得!” 原本李亨听了李望舒昨日的分析,对於战况还惴惴不安,但听到兵力差距大到了这个地步,顿时放下心来,他笑著对李望舒道:“明驭,你可听到了?在我大唐四万大军的威压下,些许叛军不过是土鸡瓦狗,顷刻间就会被碾碎!” 李望舒微笑道:“那就预祝圣上凯旋了。” 李望舒的话挑不出毛病,但李亨隱约意识到他仍在阴阳怪气,他心中不悦道:“李明驭,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怎么死了一个部將,就变成了个丧气包。” 李望舒低垂眼帘,不再回话。 李亨自討了个没趣,又问报信的军官:“你倒是再说说,叛军又是怎么排兵布阵的?” 报信的军官回答道:“回稟圣人,叛军倒是没有什么排兵布阵,他们把许多军鼓放在了阵前,还搞了许多投石车。” 军鼓? 听到这话,李亨不由得想到了昨日李望舒提到的破阵之法。 他和房琯相视一眼,这对臥龙凤雏在对方眼中互相看到了退缩的念头。 李亨问道:“我们距离敌军还有多远?” 军官道:“还有三里地就要和敌人兵戎相见了。” 三里地?那不是很快就要到了? 李亨连忙站起,头却顶到了玉輅的车顶。 这一下,撞的他眼冒金星。 但也是这一撞,把他从春秋美梦中彻底撞醒了! “快,快撤!”李亨捂住疼痛的脑袋齜牙咧嘴地下令。 然而,为时已晚! 燕军,擂鼓了! “咚!咚!咚!” 只听到震耳欲聋的敲鼓声从燕军一方传来,大地都在震颤。 同时,无数投石车向唐军一方拋掷火油罐,这些火油罐砸在地面上,燃烧起熊熊烈焰,偶有砸在牛车阵中的火油罐,直接將木质的战车点燃。 “哞!!!” 原本气势恢宏的牛车大阵在鼓声和火焰的惊扰下,瞬间大乱。 牛本就是胆小的动物,受不得惊扰,在如此狂烈的噪音与火焰下,它们四散逃跑,牛车之间互相拉扯,又因为被铁索紧紧捆绑,更是撞得人仰马翻。 大地震颤,原本温顺的牛发了疯,更有尾巴被点著的牛直接朝著唐军一方撞了过去! “啊啊啊!!!” 原本气势汹汹的唐军在一瞬间被冲得稀碎,他们惨叫成了一片,牛蹄无情地践踏在他们的尸体上。 而也就在这一刻,燕军一方,安守忠见到唐军已经被衝击得支离破碎,於是下令:“差不多了,曳落河的勇士们,让唐军见识一下你们的威武!” 四千曳落河重甲骑兵们出击了。 他们身著锁子甲,手持长柄破阵矛,马鞍上掛著硬角弓,如钢铁洪流碾过原野,马蹄將地面震成闷雷,从燕军的军鼓和投石车后一齐策马而出,压向唐军! 仿佛杀戮二字凝聚成了实际的模样,这群安禄山最骄傲的精锐之师终於在唐军面前露出了他们的真面目。 擂鼓声仍然不绝,房琯引以为傲的牛群完全向唐军倒戈,无数唐军的身体被牛角捅穿,而曳落河骑兵则是化身成了冷血无情的屠戮机器,几次冲阵,疯狂收割著唐军的生命。 见到这一幕,李亨嚇得连忙吼道:“掉头!让马车掉头!现在就要走!” 但是他精致的玉輅本就较一般马车更加奢华,掉头起来也更加困难,而曳落河骑兵也直接朝著唐军射箭。 箭雨如瀑,一枚流矢直接穿过马车,狠狠扎在李亨的膝盖上。 “我的膝盖!我的膝盖中了一箭!”李亨惨叫。 而就在这时,李望舒拉开了马车的帘子,道:“陛下,叛军曳落河已经杀来,这玉輅太过惹眼,还请换坐驴车逃跑!” 第46章 驴车奔逃 “驴车?”听到李望舒招呼自己上驴车,李亨產生了一种荒诞的感觉。 我堂堂大唐天子,怎么可能坐驴车逃跑? 可正当李亨想要严词拒绝时,又是一支流矢扎入了马车內,狠狠扎在李亨的大腿上。 “啊呦!”李亨又是惨叫了一声,“驴车就驴车,明驭,快护卫我逃走!” “诺!”李望舒將李亨背出马车外,隨后找了一辆驴车,然后又一把將想要逃跑的房琯拉来,道:“房大人,此次溃败可多亏了你的牛车阵,现在战局危急,就劳烦你来做陛下的马夫了。” 房琯生得瘦弱,此时脸色都嚇得苍白,哆哆嗦嗦地说:“李明驭,你不隨我们一同走吗?” 此时飞箭时不时地划过,李望舒淡淡说:“房大人,我神策军的弟兄们早就受了伤,却又强撑著来打仗。我心中掛念弟兄们的安危,怎么可能放任弟兄们在战场上,我独自逃跑?” 说罢,李望舒不再和他说话,逕自策马朝著神策军所在的方向骑去。 “圣上,我们先走吧!” 房琯哭丧著脸,驾著驴车与李亨一併逃跑。 也不知道为什么,房琯忽然觉得这驴车驾驭起来如此顺手,仿佛命中注定。 驴车飞奔,直朝著凤翔郡奔逃而去。 ----------------- 那么,现在的李望舒到底在想什么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其实李望舒的想法很简单——“毁灭吧,赶紧的。” 李望舒自问不是什么具有钢铁意志的人,没有什么百折不挠的决心。他自问穿越以来已经做了不少事情,逼著唐玄宗退位,建立神策军,拼死在渭水河畔斩杀敌將,甚至於直接剧透告诉李亨这一仗的结果了。 可是,人家李亨是皇帝,人家就是不听。 李望舒现在的心態好比就是玩一局lol或者王者荣耀,你一波又一波的单杀对面,然而你每次努力打回来的微弱优势,都能被队友浪著送回去。 李望舒直接被李亨、房琯这二位猪队友逼得心態崩盘了!他破防了! 李亨、房琯,你们这两个猪头,真的配贏吗? 你们他妈的不配! 李望舒不得不承认,他的厌蠢症都犯了。 反正都是穿越而来的,没准死了之后就穿越回去了呢?回到21世纪老婆孩子热炕头不香吗? 这大唐谁爱救谁救,老子不奉陪了! 可是骂归骂,李望舒却口嫌体正直,还是要掩护李亨撤退。 毕竟李亨是这天下唯一有合法性的皇帝,李亨死了,大唐的精神图腾也就垮了。有李隆基册封诸王的骚操作,到时候天下大乱,更加难以收拾。 当年他打lol也是一样,就算和队友对喷,李望舒也是希望能贏下游戏的,从来不做送人头的事情。 现在的李望舒虽然有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却无法真正做到破罐子破摔。他仍然掛念著神策军的弟兄们,因此还是冒险驱马奔赴神策军所在的方阵。 神策军不愧是僕固怀恩、李望舒和李倓三人手把手带出来的兵,单纯打仗来说有些稚嫩,纪律性却被培养得很好,又被刻意安置在了远离牛车阵的最南方位,所以损失较小,也没有出现全军溃散的情况。 即便如此,曳落河骑兵的战术配合和战爭素养显然在神策军之上,因此虽然神策军已经足够奋进,但仍损失惨重。 李望舒来到神策军时,见到李倓刚刚击退了一波曳落河骑兵的进攻,正在马背上休息。见到李望舒回来了,李倓惊喜道:“明驭,你回来了!你不是被安排去保护父皇了吗?” 李望舒回答:“圣上已经安全撤离了,我作为神策军的折衝校尉,怎么可能单独滯留殿下於险境?如果今日我死在这里,也算死得其所。” 李倓凑上前,狠狠擂了李望舒一拳:“说什么丧气话呢,我们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 李望舒嘆了口气,开始迅速和李倓交流战况:“殿下,我从中军一路赶到南军,听说刘贵哲已经投降了敌军,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儘可能掩护唐军撤退,保存下一次打仗的实力。” 李倓也嘆气道:“渭水一战后,王思礼將军被房琯扣上懦弱无能的帽子,直接就调离了前线,否则如果还是王將军作为南军统帅,我们神策军也不至於如此孤军奋战。” 李望舒道:“殿下,现在抱怨没有任何用处,我们唐军的损失太过惨重,还是组织大家稳步撤退为妙。” 李倓原本还想带著神策军再拼杀一波,但回顾四周,见將士们已经死伤惨重,此刻已经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只得下令:“好的,我们撤退吧。” 李望舒点头后,高高挥舞撤退的令旗,號令神策军全军撤退。 神策军的將士们不过是靠著极强的纪律性与曳落河骑兵队拼杀,此时看到撤退的旗帜,终於有种解脱的感觉,他们迅速变阵,开始向西方撤退。 不知不觉间,天色阴暗起来,黑云罩地,有悲风卷过这片死伤遍地的战场。 原本將士们跋涉就已经艰难,现在又要走一遍沼泽地撤退,更是叫苦不迭。 行军撤退了半个时辰后,忽然西面又出现了一支曳落河的骑兵队。这支骑兵队显然刚刚追杀唐军大获全胜而归,没想到又迎面撞上了李望舒、李倓率领的神策军。 狭路相逢勇者胜,此时李倓、李望舒也失去了心气,但作为军中主帅,又不能放任將士们不管,只能强行喝道:“前方出现叛贼骑兵,弟兄们,结阵迎敌!” 神策军的將士们得到號令,只得强行打起精神再次准备战斗。 但西面而来的曳落河並没有选择和唐军硬碰硬,而是直接两翼包抄开来,开始朝著唐军射箭。 他们的马都是混血的突厥马,轻快便捷的很,他们手中的弓弩威力惊人,一轮箭雨下来,又有许多神策军將士们人仰马翻倒在血泊中。 这曳落河的骑射水平果然一绝,放起风箏来,神策军完完全全只有被戏耍的份儿。 战术比不过,实力比不过,到了如今,连士气也比不过了。 这一刻,李望舒忽然觉得,不仅仅是这次陈涛斜之战,就算他知道歷史上安史之乱会被平定,但是从他的实际体感而言,也不相信唐军能够获胜了。 还是那话——“毁灭吧,赶紧的。” 第47章 陌刀神將 李望舒此时深深感觉到了为什么打仗要士气。 军队一旦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够获胜,那就完全没有了战斗力。 他此次单骑来到神策军一方,单纯只是放心不下神策军的弟兄们和李倓。 他认为自己穿越而来,是一定要有所作为的。但他没有能够阻止陈涛斜之战的发生,更见证了唐军尸横遍野,这让他心中第一次產生了“死志”。 如果死,他也应该不枉世间走一遭,他要战死沙场,和弟兄们一起死! 却说那只偶遇的曳落河骑兵队朝著两翼神策军射击后迅速后撤,又有一支千人的曳落河骑兵营朝著神策军杀来,两队骑兵迅速整合,形成了一千五百人的规模。 李望舒见曳落河骑兵营对己方神策军追杀不止,问李倓:“殿下,我们神策军现在还有多少弟兄们能战斗?” 李倓苦笑著回答:“我们神策军一共是四千八百號人出征,渭水北岸损失了一千位弟兄,还有六百人负伤失去了作战能力。方才受到牛群衝击和曳落河骑兵的追杀,估计是又损失了千人,还有些士兵和我们走散,兴许也有人当了逃兵。”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两千多人了。”李望舒黯然。 这两千多遭受了重大失败的神策军將士们,还能与曳落河骑兵们一战么? 李望舒想鼓舞士气,可是此刻他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脑子里只有悲戚的情绪,甚至想到了“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这种脑残话来。 见李望舒黯淡的样子,李倓知道,他作为神策军的真正长官、天下兵马副元帅、当今天子的第三位儿子,应该挺身而出组织战斗了。 他说:“明驭,我知道你昨日已经力劝父皇放弃牛车了,今日大败,责任绝不在你。现在就由我来组织战斗吧,你身上的伤还需要好好休养,不如暂且到后方歇息。” 李望舒摇头:“將士们多有负伤,我绝不可能在后方躺著。作为將领,就应该作为全军的表率。死了这么多弟兄,我李望舒也没脸做贪生怕死的人了。” “好兄弟!”李倓脸上的神色很复杂,“还是老规矩,我做指挥,你在前方带著还能作战的將士与曳落河正面交锋牵制,我率领全队继续向西方撤军。” “好!”李望舒握紧了手中的陌刀,决绝地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方。 他大喝道:“神策军的弟兄们,我是李望舒,现在曳落河的骑兵蛮子们都杀过来了,由我带头衝锋,还请各位隨我一同迎战!” 李望舒依旧是一马当先来到迎敌的最前方。 虽然他內心中皆是阴霾,但他却绝不可以在自己的兵面前露出怯意。 就算死了又何妨?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来这唐朝一遭,能遇到像李倓这样推心置腹的好友,也算是士为知己者死了! 有李望舒带队衝锋,神策军的將士们也感受到了鼓舞和勇气,隨著李望舒一起迎向敌军。 李望舒曾多次在马上砍杀敌军,但这是他第一次正面与燕军最精锐的曳落河交战。 曳落河装备精良,每一个都是安禄山在世时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他们的武艺、装备、胆识都极为过人,与他们交战根本做不到像是和其他军队交战时一般能够靠著装备的优势一骑当千。 与敌军交战后,李望舒同时受到了三个骑兵的夹击,他的陌刀前后挥舞,却仍然是只能险之又险地在敌军的长矛下保护好自己。 纵使他使出浑身解数,却依旧是左右难支! 李倓则是不断下令,让神策军调整阵型,儘可能地抵挡住曳落河的第一波衝击。 但李倓越是指挥,越是心中发寒。 神策军只有人数优势,但曳落河的素养实在是太高,乘胜追击下士气高傲。 和曳落河对抗,神策军看起来就像是个被大人玩弄的孩子! “难道这里就是我们神策军故事的终点了吗?”李倓虽然在奋力指挥,但是心里不可避免產生了绝望的想法。 然而,就在这时,有神策军將士向李倓匯报:“报!有一支千人军队从西面而来,高举著唐军的军旗!” 李倓疑惑道:“我军此时大败,为什么会有唐军迎著敌人而来?” 那报信的將士说道:“我已经问过那支唐军,他们自称是右金吾大將军李嗣业的兵,从西域一路投奔至凤翔郡,听说陈涛斜有大战,就直接来援了——他们是陌刀队!” 陌刀队?那他们为首的將领不就是陌刀神將李嗣业? 李倓惊喜交加,不由得高声喝道:“神策军的兄弟们,给我坚持住!我们的援军来了!是镇守西域的陌刀队来救我们了!” 听到李倓的呼唤声,神策军诸多將士立刻振奋起来。 在唐军中有一支非常独特的传奇军队,那便是“陌刀队”。 这支队伍皆是步兵,但所有步兵都是魁梧至极的猛士,人人一把陌刀,擅长以步兵克制骑兵。 而最为勇猛者,就是靠著陌刀砍出一片天,曾经威震阿拉伯世界的“陌刀神將”李嗣业! 就当李倓与报信將士交流的时候,整个队伍依旧是且战且退,终於与陌刀队交匯。 陌刀队已然压阵到神策军的后方。为首的中年汉子身高七尺有余,全身魁梧如象,他身著双重明光鎧,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巍峨的铁塔。 那汉子高呼:“建寧王殿下,末將李嗣业率陌刀队前来救驾!还请殿下令大家为我们让开一条道,由我陌刀队与曳落河决一死战!” “陌刀將,你来了!”李倓激奋不已,然后立刻下令,“眾將士,为陌刀队让路!” 神策军的士气本低迷到了极点,全靠著李望舒作为右神策统帅的威望顶在最前方勉强带著大家与曳落河激战。见到有强援,纷纷让开道路,让李嗣业的陌刀队与敌人交战。 陌刀队的汉子们排成密集的横队,手中近一丈长的陌刀如墙而进,正面迎向曳落河的骑兵衝击。 神策军迎来了强援,但李望舒在队伍最前端却是难以逃脱。他冲在了太前方,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叛军包围。 纵然他武艺高强,但眼看著就要落败殞命了。 李望舒咬牙坚持著不要落败,但心底里也不由自主地想:“我坚持到了现在,坚持到陌刀队来援,但终究是要命丧於此吗?” 但也就在这时,又一支高举著唐军军旗的百人小队从南面救援而来,为首的是本来应当负伤退到后方的右神策校尉杨淼! 杨淼率领一支轻骑兵衝杀而来,他一边衝杀,一边喝道:“各位弟兄,隨我一同救老大!” 第48章 苟活之人 “杨淼,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养伤去了吗?” 见到杨淼来救助自己,李望舒惊喜交加。 渭水一战,右神策的將士们隨李望舒突围衝杀,个个受伤严重。因此被安排留后休息,只有李望舒被李亨钦点作为贴身护卫。 可是,他们怎么又杀过来了? 杨淼朗声笑道:“老大,四位校尉属我受伤最轻,我早就知道那牛车阵不靠谱,所以感觉能动弹之后,就带著弟兄们来帮你来了!老大你衝锋在前,我们右神策的弟兄们怎么可能独活!” 他们一齐冲向曳落河的大军之中,如同一把钢刀想要硬生生杀出一条救援李望舒的血路。 但是李望舒看得分明——这群来救自己的百人小队,都是潼关的倖存者。他们每一个人,李望舒都记得。 他们都来救自己了! 他们是抱著必死的决心来救自己的! 李望舒只看得眼中包含热泪,手中陌刀来回挥舞,身上鲜血从没有癒合的伤口处再次崩裂溢出,他如绝望的野兽般嘶吼,拼命要与杨淼匯合。 原本围攻李望舒的曳落河骑兵本以为这个唐军將领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想到他此时居然又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反倒是被李望舒杀退。 右神策的將士们虽然都存了死志,但终究在实力、装备、人数上都不如曳落河骑兵。 曳落河骑兵虽然分出了绝大部分的力量去正面对抗陌刀队的衝击,但剩下围攻李望舒的骑兵却依然凶悍。右神策的將士们纷纷被斩落马下,死状悽惨。 杨淼来回砍杀,即使深入敌军包围,却依旧是和李望舒成功匯合。他高声道:“老大,快跑!” “要走一起走!”李望舒全身浴血,面目狰狞地对杨淼说。 杨淼不语,却是一个马鞭抽在了李望舒座下的马屁股上。李望舒的马匹吃痛,惊叫一声飞驰出去。 而杨淼面对围堵上来的曳落河骑兵,背对李望舒高声道:“老大,照顾好我的妻儿!” 李望舒想要拉住韁绳策马再回去救杨淼等一眾將士,忽然又飞来一支箭矢,扎入了李望舒的后背。 李望舒只觉得热血涌上胸膛,他“哇”的一声吐出鲜血。 这支箭成了压垮他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累积的伤势、身体的疲惫、精神的消磨一起涌了上来。 他终究是昏死过去。 恍惚间,他看到李嗣业的陌刀队已经完完全全杀出一条血路。 那李嗣业果然是唐代的人形高达,他的陌刀和李望舒的完全不是一个境界,他居然能將敌军骑兵连同马匹一同劈开。 在他的陌刀下,即使是曳落河也只能落得个人马俱碎! ----------------- 李望舒一连做了许多噩梦。 他梦到死去的神策军弟兄们在黑暗中悠悠看著自己,他们面无表情,李望舒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想呼唤他们回来,却眼睁睁看到他们走入黑暗。 他梦到自己在现代也已经死去,原本世界的妻女捧著自己的骨灰盒流泪。他想拥抱她们,告诉她们自己还活著,却怎么也摸不到前世最爱的妻女。 浑浑噩噩间,李望舒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噩梦接著噩梦,仿佛根本不会停止。 当李望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包裹成了木乃伊,躺在一间明亮温暖的宫殿之中。 “我这是没有死?”李望舒看著宫殿的天花板,喃喃自语。 比起在渭水旁的战斗,李望舒这次是彻底重伤了。 他差不多能感受到,身体多处骨骼都被折断,肌肉拉伤等伤痕更是不计其数。 这样的伤,能够活下来而且不残疾,就已经是奇蹟中的奇蹟了。 “你醒了?”听到李望舒醒来的声音,一个女人走进了宫殿。 居然是张良娣? “张……张淑妃,我现在在哪里?仗打的怎么样了?”李望舒看到这个女人,忍不住问道。 张良娣姣好的面容上浮现出温柔的表情,她说道:“你已经回到凤翔郡了,陈涛斜的惨败距离今天已经过去了三天。李嗣业將军和建寧王拼死把你从战场上救了下来,圣上说你是为了他而受伤,我便主动请缨来照顾你。现在你就在圣上的行宫里呢。” 皇帝的女人来照顾我? 这件事让李望舒觉得怪怪的。 但是放在唐代,似乎也很正常。 唐代的社会风气比起中国古代绝大部分封建社会时期都开放的多,武则天、韦后、太平公主这些女人都轮番把持过朝政,而张良娣自从来到朔方军,也经常慰问將士,还给將士们缝补过衣服…… 但是即使是这样,张良娣来照顾重伤的自己,似乎也还是太过了。 李望舒道:“张淑妃,你是圣上的女人,我不过是个武夫,怎么能让你来照顾我呢,这是大不敬啊。” 张良娣道:“这件事自然是圣上同意的。他说你在此战中已经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当初如果听了你的话,也不会有此惨败。你本就是宗室子弟,又和建寧王以兄弟相处。我来照顾你,就像是父母辈照顾子女一般,你不要见外。” 不见外?怎么可能不见外? 李望舒心中还是觉得不太对。 他心理年龄三十岁出头,这具身体也有二十三四岁了。 一位三十岁出头、面容姣好、身材惹火的少妇,还是皇帝女人来照顾自己,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对。 也不知道李亨到底在想什么! 但是李望舒现在行动不便,也不太方便直接回拒张良娣,只得说道:“那李明驭就多谢淑妃的好意了。” 张良娣微微一笑,道:“你儘管歇息吧,昏迷了三天,应当是饿了渴了吧,我现在就叫人给你准备些清淡吃食。你稍等一会儿。” “好的。谢谢。” 张良娣离开后,李望舒看著天花板陷入沉思。 陈涛斜一战,让李望舒看到自己的浅薄之处。 他个人的勇武、那一点点的小聪明,以及穿越者的未来视角,放在一言九鼎的皇权世界,放在几万人规模的大战中,简直是微不足道。 褚归为了保护自己而死,杨淼为了营救自己而死。神策军、唐军的將士更是死伤无数。 自己居然成为了神策军中的苟活之人。 “想要真正挽救这个盛世,还是得真正掌权啊。”李望舒的眼底逐渐漆黑如渊。 第47章 陌刀神將 挽唐:从马嵬驛兵变开始 作者:佚名 第47章 陌刀神將 李望舒此时深深感觉到了为什么打仗要士气。 军队一旦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够获胜,那就完全没有了战斗力。 他此次单骑来到神策军一方,单纯只是放心不下神策军的弟兄们和李倓。 他认为自己穿越而来,是一定要有所作为的。但他没有能够阻止陈涛斜之战的发生,更见证了唐军尸横遍野,这让他心中第一次產生了“死志”。 如果死,他也应该不枉世间走一遭,他要战死沙场,和弟兄们一起死! 却说那只偶遇的曳落河骑兵队朝著两翼神策军射击后迅速后撤,又有一支千人的曳落河骑兵营朝著神策军杀来,两队骑兵迅速整合,形成了一千五百人的规模。 李望舒见曳落河骑兵营对己方神策军追杀不止,问李倓:“殿下,我们神策军现在还有多少弟兄们能战斗?” 李倓苦笑著回答:“我们神策军一共是四千八百號人出征,渭水北岸损失了一千位弟兄,还有六百人负伤失去了作战能力。方才受到牛群衝击和曳落河骑兵的追杀,估计是又损失了千人,还有些士兵和我们走散,兴许也有人当了逃兵。”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两千多人了。”李望舒黯然。 这两千多遭受了重大失败的神策军將士们,还能与曳落河骑兵们一战么? 李望舒想鼓舞士气,可是此刻他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脑子里只有悲戚的情绪,甚至想到了“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这种脑残话来。 见李望舒黯淡的样子,李倓知道,他作为神策军的真正长官、天下兵马副元帅、当今天子的第三位儿子,应该挺身而出组织战斗了。 他说:“明驭,我知道你昨日已经力劝父皇放弃牛车了,今日大败,责任绝不在你。现在就由我来组织战斗吧,你身上的伤还需要好好休养,不如暂且到后方歇息。” 李望舒摇头:“將士们多有负伤,我绝不可能在后方躺著。作为將领,就应该作为全军的表率。死了这么多弟兄,我李望舒也没脸做贪生怕死的人了。” “好兄弟!”李倓脸上的神色很复杂,“还是老规矩,我做指挥,你在前方带著还能作战的將士与曳落河正面交锋牵制,我率领全队继续向西方撤军。” “好!”李望舒握紧了手中的陌刀,决绝地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方。 他大喝道:“神策军的弟兄们,我是李望舒,现在曳落河的骑兵蛮子们都杀过来了,由我带头衝锋,还请各位隨我一同迎战!” 李望舒依旧是一马当先来到迎敌的最前方。 虽然他內心中皆是阴霾,但他却绝不可以在自己的兵面前露出怯意。 就算死了又何妨?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来这唐朝一遭,能遇到像李倓这样推心置腹的好友,也算是士为知己者死了! 有李望舒带队衝锋,神策军的將士们也感受到了鼓舞和勇气,隨著李望舒一起迎向敌军。 李望舒曾多次在马上砍杀敌军,但这是他第一次正面与燕军最精锐的曳落河交战。 曳落河装备精良,每一个都是安禄山在世时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他们的武艺、装备、胆识都极为过人,与他们交战根本做不到像是和其他军队交战时一般能够靠著装备的优势一骑当千。 与敌军交战后,李望舒同时受到了三个骑兵的夹击,他的陌刀前后挥舞,却仍然是只能险之又险地在敌军的长矛下保护好自己。 纵使他使出浑身解数,却依旧是左右难支! 李倓则是不断下令,让神策军调整阵型,儘可能地抵挡住曳落河的第一波衝击。 但李倓越是指挥,越是心中发寒。 神策军只有人数优势,但曳落河的素养实在是太高,乘胜追击下士气高傲。 和曳落河对抗,神策军看起来就像是个被大人玩弄的孩子! “难道这里就是我们神策军故事的终点了吗?”李倓虽然在奋力指挥,但是心里不可避免產生了绝望的想法。 然而,就在这时,有神策军將士向李倓匯报:“报!有一支千人军队从西面而来,高举著唐军的军旗!” 李倓疑惑道:“我军此时大败,为什么会有唐军迎著敌人而来?” 那报信的將士说道:“我已经问过那支唐军,他们自称是右金吾大將军李嗣业的兵,从西域一路投奔至凤翔郡,听说陈涛斜有大战,就直接来援了——他们是陌刀队!” 陌刀队?那他们为首的將领不就是陌刀神將李嗣业? 李倓惊喜交加,不由得高声喝道:“神策军的兄弟们,给我坚持住!我们的援军来了!是镇守西域的陌刀队来救我们了!” 听到李倓的呼唤声,神策军诸多將士立刻振奋起来。 在唐军中有一支非常独特的传奇军队,那便是“陌刀队”。 这支队伍皆是步兵,但所有步兵都是魁梧至极的猛士,人人一把陌刀,擅长以步兵克制骑兵。 而最为勇猛者,就是靠著陌刀砍出一片天,曾经威震阿拉伯世界的“陌刀神將”李嗣业! 就当李倓与报信將士交流的时候,整个队伍依旧是且战且退,终於与陌刀队交匯。 陌刀队已然压阵到神策军的后方。为首的中年汉子身高七尺有余,全身魁梧如象,他身著双重明光鎧,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巍峨的铁塔。 那汉子高呼:“建寧王殿下,末將李嗣业率陌刀队前来救驾!还请殿下令大家为我们让开一条道,由我陌刀队与曳落河决一死战!” “陌刀將,你来了!”李倓激奋不已,然后立刻下令,“眾將士,为陌刀队让路!” 神策军的士气本低迷到了极点,全靠著李望舒作为右神策统帅的威望顶在最前方勉强带著大家与曳落河激战。见到有强援,纷纷让开道路,让李嗣业的陌刀队与敌人交战。 陌刀队的汉子们排成密集的横队,手中近一丈长的陌刀如墙而进,正面迎向曳落河的骑兵衝击。 神策军迎来了强援,但李望舒在队伍最前端却是难以逃脱。他冲在了太前方,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叛军包围。 纵然他武艺高强,但眼看著就要落败殞命了。 李望舒咬牙坚持著不要落败,但心底里也不由自主地想:“我坚持到了现在,坚持到陌刀队来援,但终究是要命丧於此吗?” 但也就在这时,又一支高举著唐军军旗的百人小队从南面救援而来,为首的是本来应当负伤退到后方的右神策校尉杨淼! 杨淼率领一支轻骑兵衝杀而来,他一边衝杀,一边喝道:“各位弟兄,隨我一同救老大!” 第46章 驴车奔逃 挽唐:从马嵬驛兵变开始 作者:佚名 第46章 驴车奔逃 “驴车?”听到李望舒招呼自己上驴车,李亨產生了一种荒诞的感觉。 我堂堂大唐天子,怎么可能坐驴车逃跑? 可正当李亨想要严词拒绝时,又是一支流矢扎入了马车內,狠狠扎在李亨的大腿上。 “啊呦!”李亨又是惨叫了一声,“驴车就驴车,明驭,快护卫我逃走!” “诺!”李望舒將李亨背出马车外,隨后找了一辆驴车,然后又一把將想要逃跑的房琯拉来,道:“房大人,此次溃败可多亏了你的牛车阵,现在战局危急,就劳烦你来做陛下的马夫了。” 房琯生得瘦弱,此时脸色都嚇得苍白,哆哆嗦嗦地说:“李明驭,你不隨我们一同走吗?” 此时飞箭时不时地划过,李望舒淡淡说:“房大人,我神策军的弟兄们早就受了伤,却又强撑著来打仗。我心中掛念弟兄们的安危,怎么可能放任弟兄们在战场上,我独自逃跑?” 说罢,李望舒不再和他说话,逕自策马朝著神策军所在的方向骑去。 “圣上,我们先走吧!” 房琯哭丧著脸,驾著驴车与李亨一併逃跑。 也不知道为什么,房琯忽然觉得这驴车驾驭起来如此顺手,仿佛命中注定。 驴车飞奔,直朝著凤翔郡奔逃而去。 ----------------- 那么,现在的李望舒到底在想什么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其实李望舒的想法很简单——“毁灭吧,赶紧的。” 李望舒自问不是什么具有钢铁意志的人,没有什么百折不挠的决心。他自问穿越以来已经做了不少事情,逼著唐玄宗退位,建立神策军,拼死在渭水河畔斩杀敌將,甚至於直接剧透告诉李亨这一仗的结果了。 可是,人家李亨是皇帝,人家就是不听。 李望舒现在的心態好比就是玩一局lol或者王者荣耀,你一波又一波的单杀对面,然而你每次努力打回来的微弱优势,都能被队友浪著送回去。 李望舒直接被李亨、房琯这二位猪队友逼得心態崩盘了!他破防了! 李亨、房琯,你们这两个猪头,真的配贏吗? 你们他妈的不配! 李望舒不得不承认,他的厌蠢症都犯了。 反正都是穿越而来的,没准死了之后就穿越回去了呢?回到21世纪老婆孩子热炕头不香吗? 这大唐谁爱救谁救,老子不奉陪了! 可是骂归骂,李望舒却口嫌体正直,还是要掩护李亨撤退。 毕竟李亨是这天下唯一有合法性的皇帝,李亨死了,大唐的精神图腾也就垮了。有李隆基册封诸王的骚操作,到时候天下大乱,更加难以收拾。 当年他打lol也是一样,就算和队友对喷,李望舒也是希望能贏下游戏的,从来不做送人头的事情。 现在的李望舒虽然有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却无法真正做到破罐子破摔。他仍然掛念著神策军的弟兄们,因此还是冒险驱马奔赴神策军所在的方阵。 神策军不愧是僕固怀恩、李望舒和李倓三人手把手带出来的兵,单纯打仗来说有些稚嫩,纪律性却被培养得很好,又被刻意安置在了远离牛车阵的最南方位,所以损失较小,也没有出现全军溃散的情况。 即便如此,曳落河骑兵的战术配合和战爭素养显然在神策军之上,因此虽然神策军已经足够奋进,但仍损失惨重。 李望舒来到神策军时,见到李倓刚刚击退了一波曳落河骑兵的进攻,正在马背上休息。见到李望舒回来了,李倓惊喜道:“明驭,你回来了!你不是被安排去保护父皇了吗?” 李望舒回答:“圣上已经安全撤离了,我作为神策军的折衝校尉,怎么可能单独滯留殿下於险境?如果今日我死在这里,也算死得其所。” 李倓凑上前,狠狠擂了李望舒一拳:“说什么丧气话呢,我们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 李望舒嘆了口气,开始迅速和李倓交流战况:“殿下,我从中军一路赶到南军,听说刘贵哲已经投降了敌军,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儘可能掩护唐军撤退,保存下一次打仗的实力。” 李倓也嘆气道:“渭水一战后,王思礼將军被房琯扣上懦弱无能的帽子,直接就调离了前线,否则如果还是王將军作为南军统帅,我们神策军也不至於如此孤军奋战。” 李望舒道:“殿下,现在抱怨没有任何用处,我们唐军的损失太过惨重,还是组织大家稳步撤退为妙。” 李倓原本还想带著神策军再拼杀一波,但回顾四周,见將士们已经死伤惨重,此刻已经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只得下令:“好的,我们撤退吧。” 李望舒点头后,高高挥舞撤退的令旗,號令神策军全军撤退。 神策军的將士们不过是靠著极强的纪律性与曳落河骑兵队拼杀,此时看到撤退的旗帜,终於有种解脱的感觉,他们迅速变阵,开始向西方撤退。 不知不觉间,天色阴暗起来,黑云罩地,有悲风卷过这片死伤遍地的战场。 原本將士们跋涉就已经艰难,现在又要走一遍沼泽地撤退,更是叫苦不迭。 行军撤退了半个时辰后,忽然西面又出现了一支曳落河的骑兵队。这支骑兵队显然刚刚追杀唐军大获全胜而归,没想到又迎面撞上了李望舒、李倓率领的神策军。 狭路相逢勇者胜,此时李倓、李望舒也失去了心气,但作为军中主帅,又不能放任將士们不管,只能强行喝道:“前方出现叛贼骑兵,弟兄们,结阵迎敌!” 神策军的將士们得到號令,只得强行打起精神再次准备战斗。 但西面而来的曳落河並没有选择和唐军硬碰硬,而是直接两翼包抄开来,开始朝著唐军射箭。 他们的马都是混血的突厥马,轻快便捷的很,他们手中的弓弩威力惊人,一轮箭雨下来,又有许多神策军將士们人仰马翻倒在血泊中。 这曳落河的骑射水平果然一绝,放起风箏来,神策军完完全全只有被戏耍的份儿。 战术比不过,实力比不过,到了如今,连士气也比不过了。 这一刻,李望舒忽然觉得,不仅仅是这次陈涛斜之战,就算他知道歷史上安史之乱会被平定,但是从他的实际体感而言,也不相信唐军能够获胜了。 还是那话——“毁灭吧,赶紧的。” 第51章 睢阳之围 挽唐:从马嵬驛兵变开始 作者:佚名 第51章 睢阳之围 又过了一日,李望舒去拜访杨淼的妻子王氏。 见到王氏时,李望舒发现这位从奉天一起来到朔方军的女孩看起来不再乾枯,只是脸上都是散不去的哀愁。她依旧是抱著孩子,孩子比起半年多以前长大了不少,小脸看起来红润可爱。 “弟妹。”李望舒有些愧疚地打了招呼,“许久未见了。” “李大人。”王氏对李望舒点头示意。 原本李望舒计划身体好些了就一定要去见王氏,向这位未亡人道歉。但真正见到王氏的时候,李望舒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只能说道:“杨淼兄弟在陈涛斜是为我而死,你和孩子,我都会好好抚养的。” 王氏见到李望舒脸上的愧疚,淡淡笑道:“李大人无需愧疚。家夫一直说,李大人关爱士兵,又有矢志报国之心,他心中十分佩服。在出征前,他就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李望舒一愣,而目光又转向了王氏怀中的孩子:“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王氏回答:“孩子是去年五月初二出生的,还没有取正名,暂且叫作杨五二。” “杨五二……杨兄弟的孩子怎么能用这么隨便的名字。”李望舒摇头道,“弟妹,我可否认这孩子为义子?” 王氏一愣:“李大人要认这孩子做义子?这是我们杨家的幸事。” 李望舒道:“那就让我为这孩子起个名字吧。这孩子出生在乱世,不如就叫作『杨平安』吧。” “杨平安,杨平安……平平安安……”王氏念叨著这个名字,忽然就笑了,“希望这个孩子长大之后,能够看到的是太平盛世。” 李望舒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王氏的手中道:“我身上的钱也不多,这是我的薪水,如果缺钱了就隨时找我要。” 王氏刚想拒绝,但是想到孩子的成长需要很多钱,便只得把这银子握在了手中。 ----------------- 待到时间迈入五月,李望舒的身体恢復得差不多了,而他也得到消息: 自陈涛斜之战后,皇帝李亨休养了整整一个月,如今终於能够上朝。 这一日,李望舒身穿緋红色的圆领袍衫,腰佩金带,足踏乌皮靴,再次步入朝堂。 今日早朝的格局已经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原本煊赫一时的房琯已经彻底被赶出了凤翔郡,离开了李亨一朝的权力核心圈层。 而朝堂之上,站在皇帝李亨身侧的人,则是换成了他的髮小,那位出世为道的李泌。 此时的李泌没有穿著道袍,而是穿著佩戴著金鱼袋的紫袍,但依旧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是的,房琯被赶走之后,李泌被拜为了宰相。自从李亨生病后,朝政都是由李泌来主持。 李望舒站在朝堂的最下方,看著李亨。 李亨此时面容憔悴,与出征陈涛斜前那股意气风发的样子截然不同。他面色苍白地坐在龙椅上,道:“各位爱卿,有什么事情就直说了吧。” 李泌手里持著象牙笏板道:“稟告圣上,经过陈涛斜之战后,我们的处境越发艰难,还需要一一阐述。” 李亨皱了皱眉头,但他还是只得说:“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一併说了吧。” 李泌嘆了口气,道:“首先就是人员损失。陈涛斜一战,我军损失了足足四万人,连同战马损失也是不计其数,除了郭將军带去河北作战的那一批,几乎就是朔方军全部的家底了。” “其次是人心问题。此战之后,刘贵哲、李光进都被叛军所俘虏,听说都当了降將,原本朔方军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人心又开始涣散了。” “最后就是钱粮的问题。我们此战已经算是倾其所有,现在钱粮均是短缺,需要向江南富庶之地继续征取钱粮,以解决燃眉之急。” 说到钱粮问题,李泌眉头锁得更深了,他说:“如今江南富庶之地的钱粮想要运送到凤翔郡,也变得非常困难了。” 李亨听到一件又一件的噩耗,只觉得心力憔悴。他背靠在龙椅上,气若游丝地问道:“为什么变得困难了?” 李泌回答道:“叛军也知道我们的作战资源来源於江南的供给,因此早就组织大军围攻江淮门户『睢阳郡』(今河南商丘),如今已经七个月有余了。” “围攻了七个月?那周边的节度使都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去帮助睢阳郡?”李亨不悦道。 李泌回答:“根据我方所收到的消息,御史中丞张巡、睢阳太守许远向各路节度使求援,但各路节度使都拒绝援助。他们有人认为现在是乱世,想要积攒自己的力量;有人认为张巡、许远坚守睢阳已达七个月,如果真的让他们守到叛军退去,功劳实在太大,不如坐等他们失败。因此,除了河南节度使张镐外,再无一位节度使援助睢阳。” “呵呵……”听到这话,李亨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惨笑,他站起来,在宫殿中嚎叫道:“都都反了!都反了!这些节度使都认为朕坐不稳皇位了!” 在朝堂中的群臣看著李亨发疯的样子,眼中都是失望。 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这也算是大唐天子吗? 李泌连忙上前拉住李亨道:“圣上还请息怒。当务之急还是要派人援助睢阳,保下这个江淮的门户。如果睢阳城破,我们就会和江南断掉联繫。到了那时候,我们可就要从大唐正统变成孤家寡人了。” 听到这话,李亨全身一阵哆嗦,隨后又瘫坐在龙椅上,问:“各位爱卿,可还有人愿意去援助睢阳?” 朝堂上的眾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人出来说话。 援助睢阳?这话说的轻巧,但是凤翔郡距离睢阳郡隔著千山万水,如今朔方军刚刚遭遇陈涛斜的大败,人马、粮草都不足,又士气低落,谁会愿意去援助一个千里之外的孤城呢? 但就在这时,李望舒上前一步,道:“圣上,李望舒愿率兵援助睢阳,但不知可以拨到多少兵马?” 第50章 碧血丹心 挽唐:从马嵬驛兵变开始 作者:佚名 第50章 碧血丹心 顏真卿听说是血战陈涛斜的李望舒来访,立刻出门迎接。 李望舒见到的顏真卿,是一个面容枯槁的中年人。明明是五十岁不到的年龄,却已经头髮花白稀疏。他拄著拐杖道:“顏大人,在下李望舒听说先生回朝,特地前来拜访。如今身体有恙,不便行礼,还请先生不要责怪。” 顏真卿却是朝著李望舒行礼:“李將军可是折煞我了。顏某来到这凤翔郡,到处都是在讲你的事跡。顏某心中十分钦佩。话不多说,还请往里面坐。” 李望舒也不再客气,直接进入顏真卿府邸的待客厅。 顏真卿回朝时间尚短,这待客厅也朴素得很。李望舒与顏真卿相对而坐,侍从也很快端上了茶水。 李望舒喝了一口茶水后,看著顏真卿说出了自己的来意:“顏大人,在下今日冒昧来访,其实是因为心中苦闷,实在不知何人可解。听闻先生事跡,想与先生倾诉。” 顏真卿听了李望舒的话,正了衣衫道:“李將军但说无妨。” 李望舒道:“不知顏大人可听说了此次陈涛斜惨败?此次惨败,圣上一意孤行命房琯率军,又採用貽笑大方的牛车作战,导致四万唐军將士命陨陈涛斜。每每想到此事,我都感觉到毫无斗志,也不知道前途在何方。听说顏大人在前线矢志抗击叛军而至死不渝,只想问个明白,先生为何能够坚持?” 听了李望舒的问题,顏真卿沉默片刻,回答道:“因为我有我的信念。” “信念?”李望舒一愣。 “不错,”顏真卿道,“我顏家门第不高,但也是孔夫子门下顏回后人,是琅琊的书香门第。我自幼读书时,父母便教育我,人来到这世上,不求做人间龙凤,但求为苍生社稷用命。” 李望舒接著急不可耐地问道:“安禄山之乱,祸根在於太上皇宠信奸臣,又图著省事一味放权给安禄山。此等灾祸,让顏家满门忠烈不幸殉国,顏大人心中难道没有愤懣和不满?” 但此话一出口,李望舒便后悔了。 他心里是鬱闷了,但是怎么能直接揭顏真卿心底的创口呢? 顏真卿听了李望舒的话,果真眼中皆是哀愁,但他很快抚平了眉间的愁绪,道:“我曾亲眼见过叛军攻城后的惨状。叛军本就是不义之师,他们的將领为了鼓舞士气,便许诺攻下一城,便可肆意烧杀抢掠。纵使是为了百姓,顏某也绝不能向叛军投降!” “为了……百姓……”李望舒缓缓咀嚼著这句话,突然感觉脑中的混沌都被驱散。 是啊,自己这段时间真的是糊涂了。 为什么自己会满脑子都被焊死在对弟兄们死去的愧疚和对李亨的怨念中呢? 他是穿越者,他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的! 人失败一次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了就不敢再站起来! 他本来就不忠於李唐,他忠於的是天下人的大唐啊! 他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他要做的本来就是养浩然正气,法古今完人。 想想自己从小接受过的教育,先烈们失败了多少次,但不还是一次次地站起来,让腐朽的旧世界天翻地覆? 先烈们能做到的,我李望舒不一定能做得多好,但我也有志气去做! 想到这里,李望舒站起来,道:“顏大人,多谢您今天的指点了。我觉得我明白我该做什么了。” 顏真卿看著李望舒,客气道:“我也没有指点什么,我只是在吐露我自己的心声。” 李望舒端起茶水,喝了个乾净,道:“顏大人,等到伤势休养好,我就立刻回归战场,我要继续。无论有多少阻力,我都一定要平定世间战乱。如果我颓废下去,那才是对不起死去的弟兄!” 话到此处,李望舒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顏大人,在下心有所感,听闻大人您书法天下第一,还想向您求一副字。” 顏真卿道:“何必如此客气,想要什么字,顏某现在就为你写。” 李望舒朗声回答:“我认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姓岳名飞字鹏举,他写了一首词,名曰《满江红》,我每逢念起就感觉到心绪澎湃。还请先生就为我书写一幅《满江红》吧,我將这词背诵给你听。” 顏真卿点头道:“好,还请李將军与我一同移步书房稍等片刻。书童,和我去书房,为我研墨!” 李望舒和顏真卿移步书房,书童研墨,李望舒铺纸。 李望舒每背出一词,顏真卿就写上一句。顏真卿起初面色平静,但隨后不由自主地持笔之手开始颤抖,他的呼吸也不再平静,一开始端正的正楷也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行书。 不多时,笔停文成。李望舒见证了大唐书圣所写的《满江红》,眼之所见都是书法之魂,只觉得心底里都有了精神。 我泱泱华夏,一撇一捺都是脊樑。 我神州大地,一思一念皆是未来。 我浩浩九州,一文一墨皆是骄阳! 无论时代如何变化,华夏大地上皆有爱国忠义之士,他们薪火相传,保存了华夏的文化与信仰。 如今,不就是我李望舒要实现心中志向的时候了吗? “多谢顏大人赐字!李明驭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李望舒哈哈一笑,待到墨跡风乾,收好书卷,向顏真卿告辞。 “李將军,慢走!”顏真卿也与李望舒道別。 可见李望舒坐著的肩舆渐行渐远,顏真卿突然想起来了一个问题:“靖康耻,犹未雪。这靖康耻是什么?” …… 李望舒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將顏真卿亲手书写的《满江红》掛在墙上,不顾身上的疼痛,在这幅字前焚香三柱,下跪拜道: “岳武穆在上,后生李望舒来到此方乱世,愿立志救万民於水火,还天下以太平。从此无论如何困苦,绝不迷茫,绝不退缩,终究要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他抬头,见到书卷上的字跡,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少时阅读此词时心中难掩的激奋与豪情。 他再抬头,重新阅读起墙上掛著的这首词,全文內容为: “怒髮衝冠,凭栏处、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飢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闕!” 第49章 暗流涌动 挽唐:从马嵬驛兵变开始 作者:佚名 第49章 暗流涌动 李望舒醒来后,张良娣安排了一位年轻貌美的侍女来照顾他。 李望舒见这些侍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龄,开始试探著询问:“小姑娘,为什么我会被安置在陛下的行宫里?这不是太冒犯了吗?” 侍女端著肉粥的碗回答道:“大人,陛下御驾亲征时受了伤,又气急攻心生了病,现在隱居深宫中休养呢。如今外务託付给了李泌大人,內务则是由淑妃处理。您在行宫里面歇息,这一切都是淑妃安排的。” 淑妃,也就张良娣了,她前一段时间被封为了淑妃。 李望舒又问道:“我住在行宫里面,陛下知道吗?” 侍女又道:“陛下说您立下了许多功劳,叮嘱说要善待你,淑妃就在行宫中给您安置了一处住所了。” 说到此处,侍女目光中带著崇拜:“大人,我都听说了,您在陈涛斜之战中一直血战不休,凤翔郡中都在传颂您的事跡呢。” “凤翔郡中都在传播我的事跡……” 李望舒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信息。 他不喜欢参与政治,是因为他觉得政治复杂又骯脏。但李望舒並非对政治一窍不通,相反,他看得很透彻。 李亨一意孤行地要和房琯一起去打这场陈涛斜之战,而此战又输得如此惨烈,因此李亨作为皇帝的权威性不可避免地受到损害。 权力的本质是人心。 原本李亨因为安禄山的叛乱问题想扶持文官集团,但是文官集团率兵打仗却是惨败。李亨作为皇帝,他不可能去背战败的锅,因此他必须和房琯做切割,他需要组建新的权力班子。 那么他可以用的人有谁呢? 除了他的三个亲儿子之外,无非也就是后宫的张良娣、宦官李辅国,以及李望舒。 李望舒虽然只是个从五品的官,但他的身份很特殊。 他李望舒目前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他是李唐宗室的成员,是李亨培养的死士,是神策军的统帅之一,又在陈涛斜之战中颇有军功。 在整个陈涛斜战役中,他是唯一有胜绩可列举的人。他在最后的决战关头,先是保护李亨撤退,又是与神策军將士血战曳落河的事跡已经在整个凤翔郡口口相传,让他声名大噪。 李望舒在机缘巧合下走到了一个李亨非常需要的位置。 李亨是在拉拢自己! 但是另一方面,张良娣亲自照料自己,却仍然显得刻意。 李望舒记得很清楚,李泌曾经说过,张良娣绝对不是善茬。 从武则天到韦后,从太平公主再到武惠妃,这些一度接近於权力巔峰的女人怕是给了张良娣野心的种子。 张良娣自从到朔方军以来都积极参与到政治中,这恐怕不是为了李亨,而是为了她自己。 想透这一切后,李望舒幽幽嘆了口气。 国难还未平定,但权力的斗爭却一刻也没有停止。 难怪后世学者都认为,安史之乱是人祸中的人祸了。 李望舒在床榻上躺了半天,李倓也来探望。 李倓径直来到李望舒的床榻前关切道:“明驭,我听说你醒了,就立刻来探望你了。” “殿下。”李望舒露出了苦笑,“咱们神策军的兄弟们怎么样了?” 李倓嘆息了一声,道:“我们四千八百人出征,现在活著回来的人不过一千人了。” “是嘛。”李望舒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那前线战事怎么样了?叛军还有没有乘胜追击?” “你放心,李嗣业將军带著陌刀队硬撼曳落河,掩护我们撤退回来。叛军虽然驍勇,但毕竟我们人多,他们一时半伙没有杀完……” “一时半会杀不完……”这话听得李望舒只觉得无奈又可笑。 接著,李望舒问:“接下来该怎么做?圣上有什么打算?” 李倓道:“房琯自然是要被贬了,父皇决定重新重用武將来平叛,还准备拜李泌为相。父皇还给在河北打仗的郭子仪、李光弼二人加官进爵,还亲手写了一封表赞他们的书信命人送到河北去。” 李亨这是吃回头草了? 李望舒哑然失笑。 能让李亨这么要面子又固执的人吃回头草,说明这次惨败对李亨的打击的確很大。 但想到自己死去的弟兄们,李望舒心中只有悲痛和迷茫。 不过对於现在的李望舒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好好养伤。 ----------------- 半个月的时间后,李望舒能够勉强自己行动了。 他先前受伤严重,又躺了整整半个月,导致肌肉有些萎缩。为了早日恢復行动力,他开始拄著拐杖进行简易的康復训练。 春日凤翔郡的行宫里柳色新绿,暖阳照著殿宇,庭院中花团锦簇。 李望舒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时节听说了一个新的消息——顏真卿回朝了。 顏真卿先前虽然还没有前来投奔李亨,但已经在整个朔方军中声名昭著。 根据前线传来的消息,顏真卿其实在安禄山起兵造反前就对他有所提防,他借雨灾修城浚壕,秘密储备粮草、募丁练兵,又与清河、博平、饶阳等十七郡同日反正,联军二十万反抗燕军。 但是他们毕竟是一介书生,在治军打仗方面远不如老奸巨猾的史思明。史思明率军扫荡河北,用兵之道变化万千,导致平原郡兵尽粮绝,最终只得弃城而逃。 顏真卿回朝后,李亨虽然病体未愈,却依然亲切接见了他。 原因无他,顏真卿的名气太大,在安禄山叛乱前,他的书法就是大唐一绝,被世人口口称颂,而他与其族兄顏杲卿共同抗击叛乱的事跡也在世人口中传为佳话。 在陈涛斜之战惨败之后,李亨急需一座精神丰碑来稳固士气和民心。 而顏真卿就是一个合適的人选。 李亨划拨给顏真卿一个不错的府邸,而李望舒虽然行动不便,但仍然决定去拜访顏真卿。 李望舒很好奇这位歷史上著名的书法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他也想去问问顏真卿,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信念让他能够在如此之多的苦难后,仍然保持了一颗赤胆忠心。 李望舒因在陈涛斜之战取得了唯一的作战胜利记录,目前在凤翔郡有了不错的政治影响力,李亨、张良娣也想拉拢他,因此他出门乘坐的是肩舆。 这种人力抬行的轿子让李望舒觉得自己成了旧社会爬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的买办,但由於急於想见到顏真卿,李望舒也就强忍著不適乘坐了。 来到顏真卿的宅邸大门口,李望舒走下了肩舆,他拄著拐杖,来到门口对护卫说:“各位弟兄,麻烦向里面通报一声,神策军折衝都尉李望舒前来拜访。” 第53章 百骑劫营 挽唐:从马嵬驛兵变开始 作者:佚名 第53章 百骑劫营 至德二载(公元757年)六月,睢阳郡城。 燕军驍將尹子奇围攻睢阳郡城已经一个月有余。 在今年年初他得到安守忠指令率领大军围攻睢阳时,本以为靠著千军万马,攻破一个没有援军的孤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是他错了,他遇到了那个名为张巡的男人。 在出征前,尹子奇大致了解过张巡的身份: 张巡是开元末年进士及第的文官,曾任真源县令,安禄山起兵后他也以大义之名起兵反抗,后退至睢阳郡城与睢阳太守许远匯合,共同组织人手对抗燕军。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尹子奇不屑一笑:“一个书生,能守什么城?”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他错了。 从一月份到六月份,尹子奇累计组织攻城三十余次,均被张巡击退,尹子奇甚至差点被张巡麾下大將南霽云一箭射死。尹子奇也因此暂缓了攻势,围城不退。 李望舒与麾下八百神策勇士赶到睢阳城外时,见到叛军正在攻城,只得伏在城外一处被荒草掩盖的小山坡上远远观察。 此时血色残阳浸透睢阳城墙,尹子奇的十万燕军如黑潮涌动。云梯铁鉤勾住斑驳的城垛,叛军顶著浸湿的牛皮盾牌向上攀爬,但城墙上的守军奋力推开云梯,又不断向下砸石头。 燕军的攻势不可谓不凶猛,这种用人命直接堆出来的攻城战惨烈至极,士兵濒死的惨嚎、箭矢破空的尖啸、金铁交击的刺耳鸣叫,混杂著野兽般的吶喊,匯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 待到燕军这一阵的攻势衰减时,城墙下已经满是尸体。 然而,攻城守城双方还没有喘上几口气,攻城的军鼓就又响起,又一阵的攻势开始。 在火器还没有发展起来的唐代,攻城战就是毫无疑问的人命堆叠! “李將军,我们该怎么办?直接去衝杀燕军吗?”岳腾问李望舒。 李望舒白了岳腾一眼:“燕军足足有几万的人马,我们衝进去跟石头扔进湖里又什么区別?我们虽然是豁出性命来援救睢阳,但是绝对不能死的毫无价值。” 说到此处,李望舒衝著身后的將士们说:“全军听我號令,全部下马,等到天色渐晚时,偷袭一波敌军!” “诺!”將士们集体下马,就地休息。大伙儿轮班承担起斥候的工作,探查敌军的行军轨跡,以防被发现。 八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只要找些植被密集的地方,还是好隱藏起来的。 李望舒依旧在小山坡上看著那座城墙已经破败不堪的睢阳城,心中说道:“这就是张巡、许远、南霽云坚守的睢阳城么?歷史上著名的睢阳保卫战,就在眼前啊。” 其实李望舒在穿越前就知道张巡,来到这个时代后,张巡也是李望舒最想拜謁的人之一。 他对张巡最初的了解来源於后世韩愈的一篇古文《南霽云威武不能屈》。这是李望舒上中学时候做过的一篇文言文。 时至今日,他仍然记得自己在读到这篇文章时的震撼。自古忠义之事,莫过於睢阳守將。只可惜后世没有人將他们故事写成《三国演义》般人人传颂的演义传奇,以至於鲜为人知。 夜晚渐渐来临,攻城的喧囂渐渐平息,疲惫的燕军如同退潮般撤下,而养精蓄锐的神策军也等到了他们出击的时机。 岳腾问道:“老大,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李望舒道:“还能怎么做?夜袭唄。” 岳腾瞪著眼睛,道:“老大,你真的假的,我们也就八百人,你要夜袭十万大军?” 李望舒笑道:“说是偷袭十万大军,实际上也没有那么夸张。十万大军又不是凑到一处,我们就是劫营,最好能把叛军的粮草烧了。” “焚烧粮草?”岳腾立刻来了兴趣,“这一招我看过,你写的《三国演义》里有火烧乌巢这一折。还有,八百人对十万人,老大你这是要学习张文远威震逍遥津?” 李望舒没好气地看了岳腾一眼:“跟你说了多少次,公共场合不要叫我老大,公事公办时要称职务!” 玩笑归玩笑,李望舒率队开始偷袭! 李望舒从凤翔郡出发前,就已经带上了睢阳附近的地形图。他跟隨僕固怀恩学习了很久的兵法,已经逐渐学会了按图作战。 唐时睢阳附近方便运送粮草的路也就几条,而白天大部分兵马都已经用来攻城,如今看护粮草的营地恐怕並没有太多人手在保护。 这不就是偷袭的好时机? 於是,八百神策军人口衔枚,马摘鸞铃,又用枯草捆绑了鎧甲,全队不举火把,唯凭星光辨路,一路摸索著前进。 夜晚时分本就是燕军分发粮草就地休息的时候。燕军和唐军在装备上本没有什么实质的差別,而这一轮攻城的燕军又由归州、檀州、同罗、奚兵四路人马组成,互相之间並不熟悉。李望舒胆子大,沿途遇到的燕军直接假装自己也是燕军,靠著这样的胡话居然一路浑水摸鱼找到了燕军粮草集中的营地。 远远看著粮草营,巨大的粮囤和草垛在星月微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守卫也比想像中更为鬆懈,只有寥寥几队无精打采的士兵在火堆旁打著哈欠,巡逻的频率也显得散漫。 李望舒见到这番场景,立刻下令:“弟兄们,我们找到粮草营了,隨我现在就杀进去!” “杀!!!” 八百声压抑已久的怒吼骤然爆发,如同平地惊雷。 这支八百人的神策军本就是存著必死的决心前来睢阳,此刻得了李望舒的號令,便立刻骑马闯入营地, 战马嘶鸣,刀光如雪! 猝不及防的燕军守卫甚至连武器都来不及抓起,便被呼啸而来的铁蹄和刀锋无情吞噬。 “放火!”李望舒一马当先,手中的火把狠狠掷向最近的粮囤! “烧!”神策军的將士们將无数火把如同流星般飞向堆积如山的粮草、草料和輜重车辆。 乾燥的草料遇火即燃,迅速蔓延开来。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夜空。 一时间,各营鼓譟,举火如星,喊声大震。 燕军只意识到敌袭,但由於被袭击的太过匆忙,完全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来袭营,只得抱头鼠窜惨叫道: “敌袭!敌袭!” “粮草!粮草烧起来了!” 叛军虽乱,但李望舒並不恋战,他见粮草营已经火光冲天,便立刻下令:“撤退!”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衝出营地南侧的时候,忽然有另一支彪悍的骑兵队如同旋风般猛地杀出。 为首是一员大將,他面如锅底,身披轻甲,一眼看到正在纵火撤退的神策军,又见粮草营烈焰冲天,不由得一愣,隨即勒马横槊,声如洪钟般喝问:“你是什么人,居然和我一起夜袭燕贼的粮草营?” 李望舒见到黑面大汉,心中有了猜测:“阁下莫非是张中丞麾下大將南霽云?” 第52章 八百虎賁 挽唐:从马嵬驛兵变开始 作者:佚名 第52章 八百虎賁 “多少兵马?”李亨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懵。 他转头看向李泌:“李泌,这段时间朝政都是你在过问,你倒是说说看,我们在凤翔郡还有多少兵马?” 李泌无奈道:“回圣上,现在明確忠於大唐的主力部队,仍是郭子仪、李光弼所率领的朔方军和河东军,目前在河北地区作战,共计七万人,而现在留守在凤翔郡的兵力还剩下三万左右。但是这三万人基本是不能动的,凤翔郡距离长安太近了,这三万人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家底。” 李亨听到这话,脸上苦恼之意更盛。他对李望舒道:“李明驭,你也听到了,这三万兵马不能轻易给你驱使。要不……要不你就带著神策军剩下的子弟一起去睢阳,如何?” 李亨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荒唐。 神策军在陈涛斜之战中损失有多惨重,他李亨清清楚楚。原本四千八百人编制的精锐,如今只剩下了两千人左右。 这两千人就算全部奔赴睢阳,那又顶得了什么用? 但李望舒虽已立下志向,脸上却没有丝毫畏难,他环顾整个朝堂,说:“各位大人,近来我听闻从长安城里传来了一首诗,名为《春望》,是困在长安城內的杜甫杜参军所写。我读到这首诗,就想到天下受战乱之苦的黎民百姓。。” 李望舒嘆息一声,又激昂道:“偏安在凤翔郡,享受朔方军三万將士的保护,这种偏安等死的日子我李明驭过不了一点。张巡、许远两位英杰死守睢阳,难道他们不能弃城而逃吗?但是没有逃,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守的是社稷之门,他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而我李明驭,心亦往之!” 李亨看著李望舒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不由地动容道:“李明驭,如此危难时刻,只有你挺身而出。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说到此处,李亨苍白的脸上激动地浮现出一抹病態的潮红,他道:“李望舒听旨!” 李望舒单膝跪地道:“臣李望舒接旨!” 李亨道:“朕现在就封你为四品神策卫將军,今后无论神策军有多少人马,都由你驱使!至於倓儿,他是天下兵马副元帅,暂且调来负责如今守护凤翔郡的三万兵马。” “谢圣上隆恩!”李望舒拜道。 ----------------- 早朝结束,李望舒即刻来到神策军的军营中。 经过一个月的休整,两千余名倖存的神策军將士基本恢復了战斗力。李望舒召唤神策军全军集合。 这些神策军的將士们没有搞清楚为什么集合——难道叛军又打过来了? 而李望舒手持兵符,对將士们作出了战前的动员: “各位弟兄们,我方才受圣上安排,成为四品神策卫將军,分管整个神策军,这兵符就是凭证。” “我今天叫大家过来,是来宣布一件事。千里之外的江淮门户睢阳郡面临灭城之灾,我领了圣上的命令,要去驰援睢阳郡。” 李望舒的话说出口,下面的將士们议论纷纷: “怎么又要打仗了?我们好不容易才从陈涛斜的地狱中倖存下来,为什么还要去救千里之外的睢阳郡?” 將士们的议论自然落入了李望舒的耳朵里。 李望舒大声道:“你们真的以为睢阳与我们无关吗?你们现在领的钱、吃的粮都是从江南运送来的,而睢阳就是保护汉江线的门户。如果睢阳沦陷,叛军可以直接掐死长江航道,我们也就没有什么粮食吃了。” 说到这里,李望舒又动情地说:“在我神策军撤退危难的时候,是陌刀队挺身而出救下了我们,才有了我们两千多人苟活至今。如今,睢阳的將士们已经坚守了整整七个月,他们已经做得足够多了。我希望你们隨我一同去援助睢阳,以显同袍之义!如果你们没有人愿意与我一同前往,我一人也是足矣!” 李望舒的话语在寂静的营地上空迴荡,带著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悲壮。 下方两千余將士,脸上交织著疲惫、恐惧和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 里奔袭睢阳,听起来无异於另一场赴死之旅。低沉的议论声像寒风吹过枯草,充满了疑虑与挣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將所有人的勇气压垮之际,一个粗獷的声音猛地炸响,如同惊雷: “我岳腾愿与將军一同前往!” 人群前排,岳腾猛地一步踏出,高声道:“老大,我岳腾这条命,从奉天开始就是老大你的,你去哪里,我岳腾就去哪里!” 而侯昌印也走出来,道:“老大,我也愿隨你一同前往。” 但李望舒看著侯昌印,却说:“侯昌印,你得留在凤翔。” 侯昌印不服气了:“老大,难道你以为我侯昌印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 李望舒摇头道:“此行睢阳,九死一生。杨淼兄弟的髮妻幼子如今仍在凤翔郡城中,如果我们死在睢阳,还请你好好照顾他们。这是我给你的军令,你务必接下!” 侯昌印一愣,虽心有不甘,仍郑重点头:“侯昌印得令!” 受到岳腾和侯昌印的鼓舞,原本右神策倖存的將士们纷纷出来:“將军,我们也去!將军有视死如归之意,我们右神策的弟兄们岂能当懦夫!?” 而原本左神策的许多將士们也走了出来:“陈涛斜上,將军原本可以隨圣上一起撤退,却仍然单枪匹马驰援神策军,將军高义,我等也不是无义之人。愿隨將军一同前往!” “都是好样的!”李望舒点头,但说道:“听我號令,家中有老幼需要抚养者,出列!” 神策军中一些將士疑惑地互相看了看,走出了队列。 李望舒又道:“身有残疾者,出列!” 神策军中又有一部分人走出了队列。 李望舒诚恳道:“家中尚有高堂父母需奉养者,膝下犹有幼子待哺者,或是身体重伤未愈、无力再战者留下!守护凤翔,照顾袍泽家眷,同样是重任!我李望舒绝不怪罪,更以兄弟之情相托!侯昌印,留下来的弟兄们就由你负责了!” 侯昌印眼眶微红,道:“侯昌印得令!” 李望舒点头,看向留存下来要隨自己一同前往睢阳的人。 经过重重筛选,能够一同前往睢阳的也就只有八百人了。 李望舒看著这八百位赤胆勇士道:“弟兄们,我李望舒在此立誓:若你们之中任何一人战死沙场,我李望舒,还有所有活下来的兄弟,必將其父母视为己之父母,將其妻儿视为己之妻儿!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这八百虎賁也一齐说道:“愿与將军同生共死!” “好!”李望舒道,“即刻清点行军马匹粮草,圣上已经给我圣旨,沿途所有郡县均须给我等补给,救援睢阳,下午就出发!” “得令!”八百勇士也一同高声道。 待到下午时分,八百人整装待发,一起出了凤翔郡的城门。 而在城门口,李望舒见到了李倓。 “殿下。”李望舒朝著李倓抱拳。 李倓孤身一人骑在马上,见到李望舒视死如归的模样,嘆息一声,道:“明驭,我会儘可能给你爭取兵马的,你一定要坚持住,我认为你是鸿运齐天之人,千万不要死在睢阳!” 李望舒笑道:“殿下暂且放心,我李望舒命硬得很呢!军情紧急,暂且在此別过!弟兄们,出发!” 马蹄声烈,八百人扬尘而去。 李倓看著八百名神策军离去的背影,满眼惆悵。 他不禁吟诵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 第53章 百骑劫营 至德二载(公元757年)六月,睢阳郡城。 燕军驍將尹子奇围攻睢阳郡城已经一个月有余。 在今年年初他得到安守忠指令率领大军围攻睢阳时,本以为靠著千军万马,攻破一个没有援军的孤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是他错了,他遇到了那个名为张巡的男人。 在出征前,尹子奇大致了解过张巡的身份: 张巡是开元末年进士及第的文官,曾任真源县令,安禄山起兵后他也以大义之名起兵反抗,后退至睢阳郡城与睢阳太守许远匯合,共同组织人手对抗燕军。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尹子奇不屑一笑:“一个书生,能守什么城?”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他错了。 从一月份到六月份,尹子奇累计组织攻城三十余次,均被张巡击退,尹子奇甚至差点被张巡麾下大將南霽云一箭射死。尹子奇也因此暂缓了攻势,围城不退。 李望舒与麾下八百神策勇士赶到睢阳城外时,见到叛军正在攻城,只得伏在城外一处被荒草掩盖的小山坡上远远观察。 此时血色残阳浸透睢阳城墙,尹子奇的十万燕军如黑潮涌动。云梯铁鉤勾住斑驳的城垛,叛军顶著浸湿的牛皮盾牌向上攀爬,但城墙上的守军奋力推开云梯,又不断向下砸石头。 燕军的攻势不可谓不凶猛,这种用人命直接堆出来的攻城战惨烈至极,士兵濒死的惨嚎、箭矢破空的尖啸、金铁交击的刺耳鸣叫,混杂著野兽般的吶喊,匯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 待到燕军这一阵的攻势衰减时,城墙下已经满是尸体。 然而,攻城守城双方还没有喘上几口气,攻城的军鼓就又响起,又一阵的攻势开始。 在火器还没有发展起来的唐代,攻城战就是毫无疑问的人命堆叠! “李將军,我们该怎么办?直接去衝杀燕军吗?”岳腾问李望舒。 李望舒白了岳腾一眼:“燕军足足有几万的人马,我们衝进去跟石头扔进湖里又什么区別?我们虽然是豁出性命来援救睢阳,但是绝对不能死的毫无价值。” 说到此处,李望舒衝著身后的將士们说:“全军听我號令,全部下马,等到天色渐晚时,偷袭一波敌军!” “诺!”將士们集体下马,就地休息。大伙儿轮班承担起斥候的工作,探查敌军的行军轨跡,以防被发现。 八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只要找些植被密集的地方,还是好隱藏起来的。 李望舒依旧在小山坡上看著那座城墙已经破败不堪的睢阳城,心中说道:“这就是张巡、许远、南霽云坚守的睢阳城么?歷史上著名的睢阳保卫战,就在眼前啊。” 其实李望舒在穿越前就知道张巡,来到这个时代后,张巡也是李望舒最想拜謁的人之一。 他对张巡最初的了解来源於后世韩愈的一篇古文《南霽云威武不能屈》。这是李望舒上中学时候做过的一篇文言文。 时至今日,他仍然记得自己在读到这篇文章时的震撼。自古忠义之事,莫过於睢阳守將。只可惜后世没有人將他们故事写成《三国演义》般人人传颂的演义传奇,以至於鲜为人知。 夜晚渐渐来临,攻城的喧囂渐渐平息,疲惫的燕军如同退潮般撤下,而养精蓄锐的神策军也等到了他们出击的时机。 岳腾问道:“老大,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李望舒道:“还能怎么做?夜袭唄。” 岳腾瞪著眼睛,道:“老大,你真的假的,我们也就八百人,你要夜袭十万大军?” 李望舒笑道:“说是偷袭十万大军,实际上也没有那么夸张。十万大军又不是凑到一处,我们就是劫营,最好能把叛军的粮草烧了。” “焚烧粮草?”岳腾立刻来了兴趣,“这一招我看过,你写的《三国演义》里有火烧乌巢这一折。还有,八百人对十万人,老大你这是要学习张文远威震逍遥津?” 李望舒没好气地看了岳腾一眼:“跟你说了多少次,公共场合不要叫我老大,公事公办时要称职务!” 玩笑归玩笑,李望舒率队开始偷袭! 李望舒从凤翔郡出发前,就已经带上了睢阳附近的地形图。他跟隨僕固怀恩学习了很久的兵法,已经逐渐学会了按图作战。 唐时睢阳附近方便运送粮草的路也就几条,而白天大部分兵马都已经用来攻城,如今看护粮草的营地恐怕並没有太多人手在保护。 这不就是偷袭的好时机? 於是,八百神策军人口衔枚,马摘鸞铃,又用枯草捆绑了鎧甲,全队不举火把,唯凭星光辨路,一路摸索著前进。 夜晚时分本就是燕军分发粮草就地休息的时候。燕军和唐军在装备上本没有什么实质的差別,而这一轮攻城的燕军又由归州、檀州、同罗、奚兵四路人马组成,互相之间並不熟悉。李望舒胆子大,沿途遇到的燕军直接假装自己也是燕军,靠著这样的胡话居然一路浑水摸鱼找到了燕军粮草集中的营地。 远远看著粮草营,巨大的粮囤和草垛在星月微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守卫也比想像中更为鬆懈,只有寥寥几队无精打采的士兵在火堆旁打著哈欠,巡逻的频率也显得散漫。 李望舒见到这番场景,立刻下令:“弟兄们,我们找到粮草营了,隨我现在就杀进去!” “杀!!!” 八百声压抑已久的怒吼骤然爆发,如同平地惊雷。 这支八百人的神策军本就是存著必死的决心前来睢阳,此刻得了李望舒的號令,便立刻骑马闯入营地, 战马嘶鸣,刀光如雪! 猝不及防的燕军守卫甚至连武器都来不及抓起,便被呼啸而来的铁蹄和刀锋无情吞噬。 “放火!”李望舒一马当先,手中的火把狠狠掷向最近的粮囤! “烧!”神策军的將士们將无数火把如同流星般飞向堆积如山的粮草、草料和輜重车辆。 乾燥的草料遇火即燃,迅速蔓延开来。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夜空。 一时间,各营鼓譟,举火如星,喊声大震。 燕军只意识到敌袭,但由於被袭击的太过匆忙,完全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来袭营,只得抱头鼠窜惨叫道: “敌袭!敌袭!” “粮草!粮草烧起来了!” 叛军虽乱,但李望舒並不恋战,他见粮草营已经火光冲天,便立刻下令:“撤退!”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衝出营地南侧的时候,忽然有另一支彪悍的骑兵队如同旋风般猛地杀出。 为首是一员大將,他面如锅底,身披轻甲,一眼看到正在纵火撤退的神策军,又见粮草营烈焰冲天,不由得一愣,隨即勒马横槊,声如洪钟般喝问:“你是什么人,居然和我一起夜袭燕贼的粮草营?” 李望舒见到黑面大汉,心中有了猜测:“阁下莫非是张中丞麾下大將南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