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的人生2(快穿)》 第1章 楚云梨还没睁开眼睛,就察觉到腹部一阵剧痛,恨不能将人痛成两半。 她耳边还有各种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叫水,有人凄厉地喊着让将她摁住。 “千万摁好了,不许她乱动。” 楚云梨察觉到身上有好多只手,将她摁得动弹不得,刚一睁眼,就看到一抹凌厉的刀锋朝着肚子落下,然后,又是一阵剧痛。 真的是将人撕成两半那种痛,她只觉眼前一黑,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感觉得到有人在她肚子上四处摁压挪动,沙哑的妇人声音响起:“千万摁好,把孩子抱出了就好了。” 楚云梨:“……”我抱你祖宗。 特么的,这是在生剖啊! 鼻息间满满都是血腥味,若不是她忍痛功夫一流,这会儿怕是早就痛死过去。 若是没记错,方才她看到了帐幔顶,分明古色古香。这样的情形下剖开肚子抱孩子,特么的是一命换一命,压根没给大人留活路。 疼痛的每一息都是煎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在楚云梨以为自己会死过去时,终于听到了沙哑声音再起:“出来了!” 声音里满是喜气。 隔了几息,婴儿的啼哭声传来。妇人急忙道:“快去报喜,是个小公子。”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声妇人谢佛的声音。 楚云梨痛得昏昏沉沉,没听见有人问及自己。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见身边有人慌乱地问:“这么多血,怎么办啊?” 沙哑妇人接话:“准备针线,我给她缝回去,听天由命吧!” 最后一句话里,带着点惋惜之意。 又是一阵折磨,楚云梨痛得险些晕厥,但她不敢晕,提起精神注意着妇人的手法……忒粗糙了。 好在,妇人似乎没打算在这上头动手脚要她的命,当然了,一般人肚子被剖开再缝上,也绝了活下去的可能。 等到妇人离开,楚云梨才敢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楚云梨也接收了记忆。 原身罗梅娘,出身在郭城,父亲早前在城里做帮工,他特别机敏,学到了东西后又大着胆子借了利钱做生意,竟然好运气地做了起来,几十年下来,也攒下了三间铺子,唯一的遗憾就是只得一个闺女。 他早年干活太过,有些伤了身子,年纪大点后三天两头的生病。罗梅娘从小被当做男孩养大,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接过了父亲手头的生意,一家人还算和美。 而她的悲剧,要从她的婚事说起。 常人都想着传宗接代,但罗父是个不信命的,他只希望女儿平安顺遂一生,并没有一定要把罗家传下去的想法。因此,在挑女婿时,他唯二的要求一是女儿喜欢,二是得对女儿好。 还真找出了这么个人,同样是在城里做生意的李家二公子李华林……他前头有一个哥哥,家里就得两兄弟,他爱慕罗梅娘,主动表示愿意入赘,还甘愿让孩子姓罗。 罗父对孙子没有执念,但有总比没有好。李华林长相好,待人温柔,罗梅娘很快将一颗芳心落在了他身上,李家那边也拗不过儿子答应了入赘的事,如此,算是皆大欢喜。 可人心易变。 李华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爱慕罗梅娘,反正,两人成亲三年没有喜信,这段日子里,罗父病得越来越重,罗梅娘为了照顾父亲,铺子里的事都交给了夫君。罗父的病情不见好转,家里气氛低落。 恰在此时,罗梅娘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更让人欢喜的是,有孕的事情传出后,罗父都精神了不少。 结果,却在生孩子时出了问题。 稳婆说罗梅娘这一胎难产,大小只能活一人。罗梅娘迫切地表示自己想活,毕竟,孩子可以再生,自己小命只有一条。病重的父亲还等着她照顾呢,她不忍心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毫不怀疑,自己一走,父亲伤心之下定然熬不过去。她得为父亲的身体着想。 可稳婆却听了李华林的意思,直接剖了她的肚子。 孩子顺利生下,却在三日后夭折,而罗梅娘……到底没能扛过去,罗父接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实,也撒手人寰。短短五天,罗家祖孙三代全部丢命。 更让人气愤的是,罗梅娘后来得知,保大保小不过是李华林自己给的选择,明明不必如此……这是谋杀! 可惜,楚云梨来得有点晚,还没弄清缘由,肚子就已经剖了。 有了记忆,楚云梨可不敢胡睡,她强迫自己醒过来,发现屋中一片漆黑,外面一轮明月高挂,这应该是深夜里。她肚子痛得厉害,但却不能不动,干脆伸手去摸枕头边上,想要弄出点动静来。 每动一次,周身都会出一身冷汗。枕边摆着茶壶,适应了黑暗之后,还算顺利地将茶壶拂落在地。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夜里特别明显,很快,有人推开了门。 “东家,你觉得如何?” 烛火亮起,楚云梨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丫鬟:“大夫!” “大夫来过,您这伤……”丫鬟哽咽:“您别想太多,大夫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楚云梨不置可否,也是没精神说太多话:“我爹呢?” 听到这问话,丫鬟眼神闪躲:“这么晚了,老爷早已经歇下,明儿再说吧!对了,你饿不饿?大夫说,您受这么重的伤,只能喝些稀粥,奴婢这就去厨房给您煮上。” 连粥都没煮,是认为她喝不上么? 丫鬟很快离开,楚云梨独自躺在床上,没多久,又有推门声起,身形修长的男人大步进门,看到楚云梨后,脚下微顿了顿,很快到了床边蹲下:“梅娘,你感觉如何?没事吧?” 看到罪魁祸首,楚云梨气不打一处来,饶是她没精神说话,也忍不住怼了一句:“你剖了肚子试试?” 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怨怼和不满。 李华林一脸惊诧:“你这是在怨我?” 楚云梨闭上眼,懒得多言。 李华林一脸不解:“梅娘,你先别睡,我觉得这里面有误会。剖肚子取孩子明明是你自己的选择……当然,让你有孕的是我,你确实该怪我。可当时有了身孕之后爹很高兴,你还玩笑说要赏我……”说到这里,他叹息一声:“你九死一生,怨我也是该的。” 话里话外,一副剖肚子是稳婆在从中作梗的意思。如果楚云梨要和他掰扯个清楚,难免得打起精神。但此时她根本就没有力气说那么多话,听他在耳边念叨,直觉耳朵嗡嗡的,特别的难受。 她未睁眼,言简意赅道:“滚!” 李华林又是一愣,做妥协状:“那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告诉我。明日一早我就给你请个大夫……梅娘,你千万要好起来,别丢下我一个人。” 说到后来,语气哽咽。 如果不是楚云梨接收了罗梅娘上辈子临死前的那些记忆,还真的会以为他是无辜的,害她的凶手另有其人。 天蒙蒙亮时,丫鬟送来了白粥,楚云梨喝了几口,却也不敢吃太多。 天亮后,大夫来了。 和大夫一起来的人是罗父。 罗父病了两年多,此时脸色苍白,眼周青黑,一看就是生病加没睡好,整个人特别憔悴。走几步就喘,还得要人扶着。 李华林扶得小心:“爹,您慢着点。” 楚云梨漠然看着,眼神落在罗父身上时,缓和下来:“爹。” 罗父听到她喊人,顿时热泪盈眶,却又不敢在女儿面前哭得太凶,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你没事就好。” 怎么会没事呢? 肚子被剖开,是一定会死的,不过是早晚而已。 罗父昨天赶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被抱了出来。他深恨自己那一觉睡得太沉,没来得及阻止。虽尊重女儿的选择,可还是忍不住责备:“你怎么那么傻?” 说到这里,已然老泪纵横。 楚云梨紧紧握住他已经长了老年斑的手:“爹,我没有要死,更没有要保小!” 罗父一愣,眼泪都忘了流,他看着女儿半晌,随后将目光落在了李华林身上,肃然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华林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稳婆说梅娘一定要生下孩子给你个惊喜,还不让我告诉您……我当时想拦着,可稳婆根本就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还说再晚一点,母子俩都会有危险。” 罗父这两年真的将李华林当成了亲人,看他神情和语气不似作伪,立刻扬声吩咐:“来人,将那个稳婆找回来!” 闻言,李华林眼中闪过一抹慌乱,又道:“梅娘,你老实说,你到底有没有说过保小的话?稳婆颇有口碑,应该不会骗人,若不是因为你的吩咐,她为何要如此?” “住口!”罗父大怒:“你怎么能因为外人怀疑梅娘?她是你妻子,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却还在质问自己人,你有没有脑子?” 被质疑没脑子的李华林只得闭嘴,嘀咕:“我就是不想冤枉了人家……” 罗父从来没有发现女婿这么讨人厌,忍无可忍地甩出一巴掌:“闭嘴!” 他在病中,力道不大,可甩巴掌这种事对李华林来说,只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爹,你讲讲道理!” 罗父凄厉道:“事关我女儿的性命,我不想讲道理。” 第2章 剖腹取子,往前数几十年,传言中也不过才发生了两次,第一次孩子落地大人就断了气。第二次孩子没活,大人也才活了三天。 罗父心里清楚,哪怕女儿看起来精神不错,不像是立刻要死的样子……但应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孩子母亲早年离开了他,他一个人将女儿带大,以前确实想抱孙子,但也没想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小人而让女儿丢命。 先前听说女儿执意剖腹取子时,他就很不能理解。这人活着,什么都会有,包括孩子……哪怕没有孩子又能如何? 罗父是个自私的人,不愿意因为别人而让女儿丢命,哪怕是亲孙子也不能。此时听到女儿说里面有内情,他哪里还忍得住? 吼完了李华林,他立刻吩咐丫鬟:“去把稳婆叫来,我要亲自问一问。她说不清楚,那就是谋害人命,我得为梅娘讨个公道!” 说到后来,已然哽咽难言。他伸手握住了楚云梨的手腕,声音沙哑道:“梅娘,你千万要好好的,别丢下我一个人。” 楚云梨看着他短短两日苍老了不少的眉眼,心里酸涩难言:“爹,我不会有事!” 她说话时声音很小,到底是伤了元气。 李华林不敢再多言,站在一旁沉默着,楚云梨看了过去:“真不是你吩咐稳婆剖腹!” 闻言,李华林一脸悲愤:“你是我妻子,也是我的亲人,我……你说这种话,简直是侮辱我。你伤成这样,我心里也痛,也很难受,如果真的有人害你,不用爹出面,我一定帮你收拾了她!” 楚云梨伤口痛得厉害,根本动弹不得,精神也短,干脆闭目养神。 罗父心头焦灼,火烧火燎似的难受。哪怕身子虚弱,他也坐不住,站起身负手在屋中转圈。说真的,他万分不愿意有人谋害女儿……女儿女婿感情不错,如果真的有人在其中动手脚,那一定是李华林。 这样的事实,女儿怎么接受得了? 更何况女儿这会儿身受重伤,再受这样的打击,真能熬过去吗? 李华林扶他坐下:“爹,您别着急,大夫一会儿就到。” 大夫比稳婆来得快,昨天已经来过,剖腹取子这种事古籍上确有记载,但母亲都不能存活。身为救死扶伤的大夫,万分想救下前人所不能救的人,在古籍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看到楚云梨精神不错,甚至还能说话,比起昨天有所好转。大夫满心欢喜,急忙上前把脉。 “如果不发高热,好好养护伤口,不让伤口糜烂的话,等到伤口愈合,或许……”有一线生机。 罗父听得眼圈通红,女儿从小像个假小子似的,可足足能抱一个孩子出来那么大的口子……哪怕是男人也受不了啊! 大夫配了几副药,留下了伤药,又再三嘱咐说有事情请他过来,这才不舍地离开。说真的,可以的话,他还想亲自守在罗家看护。 别说大夫,罗父都没敢多留。实在是女儿一张脸白得像鬼似的,明显元气大伤,需要好好静养,他离开时,还带走了李华林。 稳婆……跑了。 反正不在家里,稳婆家人对她的去处一问三不知,罗父一怒之下,想要去衙门报官。可他身子虚弱,出不了门。李华林又口口声声说没有证据不能冤枉人,还说他不怕坐牢,但得为家人着想。若和稳婆无关,那罗家就是诬告,家里老的老,弱的弱,还有个襁褓中的孩子,他不能出事。 罗父虽然怀疑女婿,但到底没有证据,加上这话确实有些道理,便没有执意……稳婆夫家婆家祖辈都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都会回来。 反正,女儿若是出了事,他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一定让稳婆偿命! 夜里,楚云梨发起了高热。 那么重的伤,手法又粗糙,不发热才怪。楚云梨强打起精神,吩咐丫鬟给自己擦身。 大概是李华林不想做得太明显。新来的丫鬟挺老实,做事麻利,并不敢怠慢。 天亮时楚云梨终于退热,熬了一宿,她早已受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回又做梦,梦到了冯韶安。她扑过去时,他确实抱住了她,但身形虚幻,只是一道影子,她抱了个空。 他那模样,像是最开始的她。 不过,好消息是,冯韶安也成了和她一样的人,帮人消散怨气。并且,有道声音告诉楚云梨,只要善值攒够一百万,他们就能重逢。 因此,楚云梨到了这里。 可这一回,太特么痛了! 李华林简直不是人。 楚云梨是被吵醒的,外面阳光明媚,耳边吵吵嚷嚷,听得人心里烦躁,她无论是精神头还是力气,比昨天都要稍微好点。 “不能进!” 这是罗父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 “我好不容易抽空来一趟,只想看看弟妹,这也是担忧她嘛,都说长嫂如母,她拼命生下了孩子,无论孩子跟谁姓,那都有一半姓李,我要是不来探望不见她,传了出去,又是我这个当嫂嫂的失礼!” 这声音挺熟悉的,是李华林的大嫂杨氏,妯娌二人相处的时间不多,但罗梅娘不喜欢这个长嫂,总觉得她说话阴阳怪气。 罗父本就在病中,这两天担忧女儿,夜不能寐,吃不下饭,精神头大不如前。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哪里争得过她? 杨氏的声音又起:“我小声一点,看看就走,不会打扰了弟妹的。”话音落下,门已经被推开。 楚云梨循声望去,刚好看到罗父往后仰倒的身影,应该是他挡着门口,杨氏急着进门推了他一把。 她一颗心提了起来,看到罗父勉强扶着门框站稳,这才安心。顿时生了怒气,呵斥道:“李华林,你是瞎子还是傻子?看到爹都要倒了,不知道扶一把?你的手是金子做的?” 已经进门的杨氏听到楚云梨这话,顿时一脸惊讶:“弟妹,你真的剖了肚子?” 肚子被割开,当时不死已经是万幸,这养了两天,应该只剩下一口气才对。可罗梅娘还能骂人,精气神也不错,哪里像是濒死的样子? 楚云梨抬眼看过去:“大嫂,先前大哥说你眼睛花了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倒像是真的。” 杨氏回神,有些尴尬:“我那是不小心。” 楚云梨别开眼,恍然对上了罗父惊疑不定的眼神。里面满是怀疑、震惊和不解。 见他紧盯着自己,楚云梨心下一跳,难道他认出来了? 她眼神不闪不避,疑惑问:“爹?” 罗父回过神来,担忧道:“你好点了吗?” 楚云梨眨了眨眼:“比前两天好多了,今天说话都顺畅不少。” 这倒是真的,罗父心中惊喜不已,又有些担忧,生怕女儿这是回光返照。 杨氏也满脸怀疑,大伤元气是真,可这也不像是肚子被剖开后九死一生。她好奇问:“弟妹,你伤口痛不痛?” 楚云梨反问:“你肚子拉一刀痛不痛?” 杨氏听出来了她的不悦,不客气道:“弟妹,听你这话里话外好像怨上了我似的。保小是你自己要的,孩子也是你自己生的,如今遭了罪,怎么能怪我呢?” “我要保小?”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亲耳听见了?” 杨氏一愣,回过头看向李华林,疑惑问:“难道不是?话说我得知消息的时候也很不理解,孩子嘛,你们还年轻,以后还能生,一命换一命忒亏了。” 楚云梨力气不足,疲惫地靠在枕头上,道:“我不知道是谁说的保小,所以说孩子是我亲生血脉,但我没想过以命换他。”主要是罗父病重,若她出事,他大概也活不成。为了个还没出世的孩子搭上两条命……罗梅娘自己死了不要紧,她可没打算连父亲也搭上。 如果让她自己选择,哪怕心痛如绞,再怎么舍不得,她也会忍痛放弃孩子保全自身。 提及此事,罗父满脸愤怒:“我已经让人去找那个稳婆,非得让她血债血偿不可!” 李华林一脸不赞同:“她也是为了梅娘母子,好在如今母子平安……爹,得饶人处且饶人,人家也算帮了大忙……” 罗父大怒:“要是不心虚,她跑什么?” 李华林振振有词:“兴许人家只是有事暂时离开了城里,咱们不要胡乱揣测。” 楚云梨没心思与他掰扯,等养好了身子再说。可罗父忍不下这口气,他气得一拍桌子:“李华林,梅娘还躺在床上嫌弃就没了命,可你却口口声声为一个外人开脱。你到底哪头的?” 见他动了真怒,李华林急忙上前:“爹,你别着急嘛,我只是说假设。又不是真的不跟她计较,我已经加了人手去找,只要看到人,立刻就将她带回来。梅娘是我妻子,她弄成这样我也很伤心,你可千万别急出病来……” 楚云梨突然出声:“爹,她走不远,去郊外的那几个村里找。” 罗父一愣,立刻答应下来。 李华林面色如常,袖中手指微颤。 第3章 罗父本就在病中,这两天因为女儿的事弄得心力交瘁,走几步就要喘,多站一会儿都难,哪里能去郊外找人? 这整个罗家,所以还能行动自如的只有李华林。 楚云梨看向李华林:“你能把人找回来吗?” 李华林勉强笑了笑:“如果她真的在,我一定把人找回来给你讨个公道。梅娘,你身子虚,别太费神。” 楚云梨颔首:“方才我已经让人去衙门报官。我有理由怀疑,我们罗家大概是惹上了仇家,有人在对我们暗中下手。大人应该会派人盯着这边……对了,把孩子给我送过来吧,从生下来起,我还没见过他呢。” 李华林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他听不清后头的那句话,满脑子都是罗梅娘说的已经报过官。 “夫君,你怎么了?” 李华林回过神来,他有些不敢和妻子对视,随口道:“我去安排一下找人的事。” 话落,转身就走。 楚云梨在他身后提醒:“我要见孩子。” 李华林本就心虚,不敢在此多留,胡乱点点头后落荒而逃。 罗父凭着自己从一个穷小子混到如今,心思机敏,眼神也利。先前女儿剖腹取子,他满心都是即将失去女儿的惶恐和担忧,来不及多想。这会儿无意中看到女婿神情,总觉得有些不对。他回过头,想和女儿再说两句话,就见女儿看着李华林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嘲讽。 “梅娘,你真觉得自己是被人所害?” 楚云梨颔首:“是李华林!” 罗父一惊。 他已经怀疑女婿,却又顾及着女儿的想法,再有,翁婿同处一屋檐下好几年,李华林确实是个妥帖的人,他不愿意以那么大的恶意揣测女婿。 听着女儿语气笃定,罗父心中的侥幸尽去,他满脸的不解:“华林为何要如此?” 这两年,女儿为了照顾他,连家里的生意都交出去了。李华林虽然是罗家的上门女婿,但父女俩从来没有磋磨过他。他和娶妻一样,在外顶门立户,甚至上头还没有长辈管束。罗父对他那都是客气居多,从不责备,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儿子……或者说,比儿子更好,亲生儿子难免还有看不惯的时候,他对李华林那是诸多容忍,就怕因为自己引得他们夫妻不合。 楚云梨摇头:“我不知。” 说话间,门口来了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妇人,肌肤白皙,身形窈窕,浑身干干净净。此时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襁褓,站在门口行礼:“夫人,孩子来了。”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抱过来。” 罗父站了半天,没有力气接过孩子,但他还是上前两步看了看。 女儿拼上性命生下的孩子,他疼归疼,但难免生出了些怨怼,因此,别看孩子已经落地两天,其实他只在孩子出来时看过一眼。 两天过去,皱巴巴的小猴子变得好看不少。加上女儿精气神都不错,不像是立时就要毙命的样子。罗父看到孩子后,眼神柔软下来。 楚云梨动弹不得,微微侧头看向孩子……当时罗梅娘被剖腹后就昏了过去,勉强看了一眼。因此,楚云梨是想看看孩子有没有被换掉。 暂时还没被换,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细滑的脸。 “我不用你带,回头饿了我会让人去叫你。” 奶娘闻言,却并没有立刻退出去。 察觉到奶娘立在床前,楚云梨皱眉道:“还有事?” 大概是她语气不好,奶娘吓了一跳,她有些尴尬地道:“我一个月领了那么多的工钱,只喂奶的话……好像不太合适。夫人放心,我虽然只生了一个孩子,但我前头也往家里的嫂嫂照顾过几个孩子了,绝对会将小公子照看好的。你如今身子弱……” “拿人工钱,就得听人的话。”楚云梨不悦道:“我对你就这一个要求,你做不好,那就自己走。” 这话一出,奶娘哪里还敢留,行了一礼后,慌慌张张退下。 罗父也觉得奶娘此举有些不妥当,不过,他倒没多想。这奶娘是从村里寻来的,不懂规矩也正常。他还想和女儿说说话,可又想着女儿九死一生,正是精神短的时候。他很快带着人离开。 屋中安静下来,楚云梨搂着孩子睡了一觉。期间孩子哭闹,她让奶娘来喂了一次。 不过,私底下,她已经让丫鬟重新找奶娘了。 李华林找来的人根本就不能用。更何况,这奶娘……本就是他的人。 * 始终没有稳婆的消息传来,李华林这两天大半的时候都在外面,说是在找人,但到底在做什么,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楚云梨自己是大夫,每次喝药之前,都会仔细查看过,加上罗父怀疑了李华林,亲自守在女儿门前……楚云梨睡得挺好,一天天好转起来。 又过了两天,她甚至勉强能站起身。 第一回 站立起来时,楚云梨痛得浑身冷汗,说真的,经历了那么多,被人生剖肚子还是头一回。 日子一天天过去,楚云梨从一开始的勉强站立,到后来能挪动几步。那位帮她治病的大夫不需要请,三天两头的往这边跑。看那架势,若不是罗府还算富裕,不打算留客,他真就要住在这里了。 奶娘不好找,但楚云梨舍得花银子,很快就寻着了一位。至于先前的那位张奶娘,则被养在了后院。 这天早上,楚云梨刚喝完汤,正陪着罗父低声说话,张奶娘就来了。 她这些日子没带孩子,但却像是比带着孩子睡觉还要累,满脸的疲惫憔悴,进门后直接跪下:“夫人,既然您有了别的奶娘,我也不好白拿这一份工钱。再有,家里的孩子还等着我……我能不能回去?”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舍得?” 一语双关。 张奶娘心头一跳,急忙道:“我是个乡下人,最是老实,这没帮人干活,我绝对不拿别人的好处。还请夫人放我归家。” “这事嘛,我一个人做不了决定。”楚云梨精神越来越好,多说会儿话也不会感觉到累。她看向丫鬟:“去将李华林请过来。” 几乎家中所有的人都知道,夫人自从生子起,就对李华林生出了怨气。夫妻俩很难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说两句话。 李华林此时就在外院,听说罗梅娘有请,他万分不愿意过来,却又不得不来。 这做了亏心事的人,时时刻刻都在担忧东窗事发。李华林此时就有点慌,总觉得那些事情被罗梅娘知道了。 “夫人,你有话让人传个消息就是,不要太费神。万一伤着了,我会心疼的。” 楚云梨下巴点了点奶娘:“人家要走,你怎么看?” 李华林从进门起就没往那边看一眼,这会儿顺着妻子的目光看过去,就对上了一张梨花带雨的脸。他皱了皱眉:“我也觉得家里没必要留两个奶娘,夫人,你若不喜欢她,那将她送回家就是。” “是她要走。”楚云梨强调:“家里还不至于连个奶娘都请不起,说好了帮着带孩子,如今不要她,那是我们罗府没诚信,做生意,最忌讳不够坦诚。我打算将人就养在府里,你觉着呢?” 李华林看了一眼张奶娘:“你想回家?” 张奶娘,也就是张莹莹点头:“我要回去照顾孩子。” 听了这话,李华林没有多迟疑:“稍后我让人送你回去。” 楚云梨出声:“话说,你在外奔波了这么多天,有眉目了吗?” 李华林摇头:“我找了好几个村,都没有生人借住。梅娘,你从哪得知稳婆在郊外的消息的?” 楚云梨反问:“你这几天,夜里睡得着吗?” 李华林心下一跳:“我每天那么累,忙完外头忙家里……” 楚云梨不耐:“是睡得着,还是睡不着?” 此时的李华林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睡得着才怪。 楚云梨似笑非笑:“日子煎熬么?” 时时刻刻都在担忧自己会暴露,能好过才怪。 李华林面色难看:“梅娘,你这是何意?难道你怀疑是我要你的命?” “难道不是?”楚云梨随口道:“我和稳婆无冤无仇,出手还大方。能让我们母子平安,一定少不了她的好处。若不是有人指使,她何必冒险要我的命?” 李华林听她这话里话外,已经笃定了自己的凶手,顿时慌乱起来。 “不是我!”他着急道:“说话要讲证据。” 楚云梨嘲讽道:“我知道是你就行。” 李华林:“……” 第4章 李华林真有种百口莫辩之感,最后只道:“你刚九死一生,又为我生了孩子,我不跟你计较。你怎么说都行,怎么认定都行,反正,我没有做过。” 语罢,像生气了似的,转身就走。 把人气走了正好,楚云梨这些日子精神短,得好好歇着。 她却不知道,李华林离开后直接去了书房,没多久,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也摸了进去。 正是张奶娘。 “送我走吧!” 李华林抬头看她,揉了揉眉心:“好。” 张奶娘松了口气,但又觉得不太妥当,她始终放心不下,试探着道:“你觉得梅娘能活吗?” 李华林希望她死,都说剖腹后的女子活不了几天,可他冷眼看着,罗梅娘好像越来越精神了,真的可以活下去的样子。他皱了皱眉:“不好说。” “她已经怀疑你了。”张奶娘咬牙:“要不你……”话出口就有些后悔,说到底这事和自己无关,她转而看向窗外:“送我走吧!” 李华林点点头,他老觉得罗梅娘怀疑他和张莹莹之间那什么,这事可经不起深究。 他换了一身衣衫,又让人备马车。 想着赶紧把人送走,省得节外生枝。他想得美,刚找来管事说出自己的想法,就见管事一脸为难:“刚才老爷说,这两天多亏了张奶娘照顾小公子,他一会儿要亲自谢过。”说着,又侧头看向有些慌乱的张莹莹:“老爷一片赤诚,以小的对老爷的了解,回头肯定有重谢。你家里困难,还是多留两天,就当是帮人干活,反正有工钱拿嘛。” 张莹莹眼皮直跳,送她回家是李华林是意思,罗梅娘那边从头到尾就没答应。 她总觉得有些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我想孩子,想立刻回去。管事,你能不能帮我催催?” 管事摇头:“家中这么多事,两位主子身子不适,小的不敢多打扰。你还是留下,最好别乱跑。” 等到管事离开,书房中二人面面相觑。 走是走不了了。 管事都这么说,若张莹莹执意要走……她可是因为家里穷才丢下孩子跑出来做奶娘的。如今管事已经明说了会有重谢,她若连银子都不要,傻子都会怀疑。 “华林,不能这么下去。” 李华林也知道,他心头慌得很,都有种豁出去先将二人弄死的想法。 张莹莹见他不说话,一咬牙,低声道:“要不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不行。”李华林打断了她的话,他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地道:“我对他们动手,是想让我们过得更好,现在那女人已经怀疑了,甚至已经报官。大人那边就算没有派人盯着,等到父女俩出事,我也逃不了。” 他可没打算为了父女俩搭上自己。 说到底,父女俩和他没仇,他做这一切,是为了更好的活着,可不想把自己送进大牢。 张莹莹欲言又止,还想要劝他动手,可看到他血红的眼,仿佛一言不合就要打人似的,只得作罢。 * 楚云梨报了官,并没有对李华林动手,就是清楚他的脾气。 如果把他捆了,他兴许会狗急跳墙。如今嘛……只能心中焦灼,猜测纷纷。 就是要让他惊惶不安。 罗父确实派了人去郊外寻找,李华林也说要去找人。 不过,前者是真的寻找稳婆,后者就不一定了。 稳婆确实住在郊外的亲戚家中,这两天跟新媳妇似的,那是能不见人就不见人,只有少数两户人家知道稳婆上门做客的事。 村里没有秘密,罗父铁了心找人,派出去的人都挺精明,也舍得花钱。两日后,就已经得知了稳婆的行踪。 稳婆可牵连着家中主子的性命,底下的人不敢擅自做主,一边盯着稳婆所在的那户人家,一边派人回来报信。 彼时,罗父正在女儿的房中。 突然发现女婿不是个好人,罗父心头难受得很。不过,最近女儿日渐好转,相比之下,前者就算不得什么了。因此,罗父的心情还算不错。 听完了管事的话,罗父霍然起身:“将人给我抓回来。” 楚云梨眯起眼,道:“爹,让他们去请李华林的人帮忙,最好是将人交到他手中。” 闻言,罗父一脸的不赞同:“万一他灭了口呢?” 楚云梨笑着反问:“难道稳婆不该死?” 稳婆生生将她的肚子剖开,确实该死。罗父皱着眉,不赞同道:“咱们直接把人抓回来送往衙门……” “李华林此人诡谲,可能会被他逃脱。”楚云梨认定他是凶手,可衙门的大人不这么想,外人眼中,夫妻二人两情相悦,是这城里有名的贤伉俪。最后,这罪名可能会落到稳婆身上,这和楚云梨的初衷不符。 罗父哑然,试探着问:“你怎么想的?” 楚云梨眼神意味深长:“我等着他接到稳婆后灭口呢。” 沾染上了人命,还是在楚云梨眼皮子底下动的手,李华林想要逃脱,那是白日做梦。 罗父面色复杂难言:“真的是他吗?” 同处一屋檐下已经几年,罗父是真的把女婿当成了家人。 楚云梨偏头看他:“爹,如果不是他,他接到稳婆之后,不会有丝毫私心。一定会将其扭送到衙门……毕竟,他那么看重我,为了我甘愿入赘。不是么?” 罗父恍然。 李华林对女儿用情至深,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如果他和稳婆没有暗中勾结,女儿被剖腹之事真的与他无关。他一定也想知道真相,可能会审问稳婆,但绝对不会让稳婆死。 于是,焦头烂额的李华林很快就得知了稳婆的去处,得知是罗父的人找到的,他心头顿时一阵后怕。 如果罗父精神好些,或是没那么相信他。如今稳婆大概已经被扭送到了衙门。他想要亲自去见人,可刚好罗梅娘派人过来说,有要事与他相商。 捏着自己大把柄的人,还是得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放心。李华林不想再落人把柄,这灭口的事……他打算自己来。于是,当即吩咐人去将稳婆带回,自己则去了主院。 “梅娘,你找我?” 楚云梨已经能半靠在床上,面色虽然苍白,可精神已经好转许多。 说实话,李华林看着这样的她,心头慌得很。 不都说剖腹后活不下来吗?为何罗梅娘不死?难道她真的命不该绝? “李华林,我听说稳婆找到了,对么?” 李华林眼皮直跳,罗父以前很心疼女儿,如今罗梅娘险些死了,这种事难道不该瞒着不让她伤神? “是找到了。”李华林也不想说实话,但人是岳父找到的,他瞒不过去。 “我这两天精神好了点,想要亲自审问。”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我和稳婆无冤无仇,之前从未见过的她,这些年我还帮了不少人,我实在想不通她为何要对我动手,我也不愿相信你是幕后主使,一会儿人接回来之后,直接将她送到这里。” 语气不容拒绝。 李华林慌得险些跳起来,好半晌才稳住心神:“梅娘,你还在病中,得好好养伤,千万不能费神。稳婆那里,你就交给我吧。” 楚云梨似笑非笑:“万一她死了呢,岂不是死无对证?” 李华林心思被说中,若不是还有两分理智,真就溜了。 可他知道不能,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稳住:“梅娘,我也不希望有人害你,你信我。” 楚云梨摇头:“我不信。” 李华林:“……” 这女人真的怀疑他了。等到稳婆一回来,那可是个容易被利诱的主,万一说了真话……他怎么办?真被罗家父女送上公堂,他这辈子就完了。当即越想越慌,急忙道:“我们是夫妻……” 此时的李华林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楚云梨冷眼看着他的慌乱:“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不想做个糊涂鬼。你若是没有动手,更应该将她送到我面前才对。”说到这里,她摆摆手:“我得养会神,免得一会儿没有力气审问。你去外间坐会儿吧!” 李华林恍恍惚惚出门,可他哪里坐得住? 他看了一眼薄纱后的内室,在父女俩知道真相后,把他送上公堂和惹父女俩怀疑中选了后者。当下找来了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反正父女俩已经怀疑他了,如果稳婆死了,只会更怀疑他。 可若稳婆不死,他就完了。 此时的稳婆已经被带往城里,她不愿意来,可那些人很强势,她不得不来。 稳婆心头很慌,明明下手那么重,她真心以为罗梅娘会死,做梦都没想到她还能活过来……心中正一片惶然,突然听到马儿嘶鸣一声,然后,马车猛地蹿了出去。猝不及防之下,稳婆向后一倒,头狠狠撞在了车壁上,疼痛传来的同时,她只觉眼睛发花,分不清今夕何夕。 等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知觉回笼时,只听到外面传来阵阵惊呼,马车摇晃得厉害,根本坐不住人。 照这么下去,她肯定没法脱身……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只听得“砰”一声,她整个人狠狠飞了出去,又被马儿踩了两脚,当场就喷了血。 第5章 大街上有疯马,围观众人纷纷避让。 看到马车中飞出一个人,还被马儿踩了一脚,众人立刻围了上去。有机灵又胆大的人上前将稳婆拉了出来。 可稳婆伤得很重,一口接一口的吐血。见状,暗地里的人知道事情已成,冲出来将人接走。 楚云梨有了些精神,靠在床头微闭着眼,听着身边的人低声禀告。 恰在此时,去厨房帮她端汤的李华林从外面进来,叹口气道:“稳婆回来了,她心肠坏,大概是老天有眼,回来的路上马儿疯了,她被甩出了车厢,还被疯马踩了两脚。听说吐了不少血……梅娘,这就是报应。” 楚云梨没有喝那汤,转而问:“人呢?” 李华林皱了皱眉:“她受伤太重,我还没来得及看。你在病中,没必要为了这种恶毒的人伤神。稍后我去瞧一眼,如果真的死了,把她送回家就是。如果她的家人胆敢纠缠,咱们就公堂上见。” 听这话里话外,如果稳婆的家人不闹的话,他也不打算追究。 楚云梨推开他递过来的汤,就着丫鬟的力道起身,缓缓往外走去:“我总要见一见她,问问她为何要对我下这样的毒手。若是不知真相,我心里这辈子都过不去。” 李华林站在原地,看到罗梅娘竟然能走动……哪怕是扶着丫鬟的手,哪怕走得慢,她也真的在走啊! 一个被剖开了肚子的人,竟然还能走,她是不是不死了? 稳婆只剩下一口气,可李华林还是不敢冒险让二人见面。他很快反应过来,奔上前道:“梅娘,我陪你一起去。” 此时的稳婆躺在前院的地上,满嘴满脖子都是血,眼神呆滞,已然出气多进气少。 楚云梨蹲了下来。 她肚子上的伤还未养好,蹲着会扯动伤口。她干脆坐在地上,紧盯着稳婆的眼睛,一把拽住稳婆的手腕:“你为和要杀我?” 稳婆也不傻,从受伤到现在已经足足过去了一刻钟,身上的伤痛让她神志不清,但她也猜到了自己受伤并非偶然,应该是有人故意算计。而先前在郊外找到她的明明是罗老爷的人……要么是罗老爷知道她是罪魁祸首,借此给女儿报仇。要么就是罗家父女怀疑了李华林,李华林为求自保而杀人灭口。 如今看来,应该是后者。 稳婆不想死,她眼神里满是哀求。 楚云梨像发疯了似的捶她,实则是帮她按压穴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罗父听到消息赶来,看到稳婆被女儿捶得吐血,急忙上前阻止,又命人去请大夫。 李华林眼睁睁看着面色泛青,已经有了死气的稳婆在被罗梅娘捶得吐了几口血之后,脸色竟然好转,不像是要死的样子。他看到父女两人围着稳婆连声追问,不知不觉间,身上已满是冷汗。 万一稳婆不死怎么办? 他也没想到,父女俩一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另一个病入膏肓,竟然也能强撑着跑来审问。 当真是天要亡他。 李华林心中暗叹倒霉,等到大夫前来,稳婆还没落气。他心中都有了些绝望之感。 大夫把脉,摇头叹道:“伤势太重,只能听天由命。”说着,就要起身配药。 李华林最是听不得听天由命这种话,先前就说女子剖腹取胎之后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罗梅娘之死几乎已成定局。结果,老天爷都站在罗梅娘那边,那么重的伤还不死。 万一稳婆也不死,跑来指证他,罗梅娘又非要追究怎么办? 此时此刻,李华林很后悔自己先前不够谨慎,亲自跟稳婆谈了几次。也是他认为罗父命不久矣,罗梅娘只要一出事,父女俩都会死,到时不会有人追究二人的死因……他以为有稳婆剖腹之后,罗梅娘必死无疑。谁能想到她还能活过来? 想到此,李华林认为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且顾不上父女俩的怀疑,想着先将稳婆弄死。他像疯了似的扑上前,照着稳婆身上的伤猛踹:“让你伤我妻儿……” 罗父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把人往死里打,立刻吩咐道:“将姑爷拉开!” 稳婆被踹得吐血。此刻她已经很确定,李华林就是为了灭口。 她不过就是拿点银子而已,与事成之后李华林得到的好处相比,大概只有九牛一毛。结果呢,事情出了纰漏,李华林竟然要她的命!稳婆开口:“救我……” 刚开口,就吐出了不少的血。 李华林被拉开,正在配药的大夫上前,急忙帮着抠出了稳婆喉间的血,才没让她被噎死。 稳婆确实只剩下一口气,但这么折腾一场,也还没断气。 楚云梨让人将李华林死死摁着,又命人去衙门告状。 李华林想要阻止,可压根就没人听他的话。看到去报官的人头也不回,他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只觉得周身冰凉。 稳婆狠狠瞪着他,眼神里满是快意。 李华林不愿入大牢,只要想到会被人指指点点谩骂他不知感恩,他就受不了。他得自救,使劲咬了一下舌尖,疼痛传来,他总算有了几分头绪:“梅娘,这稳婆狗急跳墙,肯定会胡乱攀咬,你别信她的鬼话。” 楚云梨侧头看他:“李华林,我和稳婆之间无怨无仇,她为何要害我?” 听到她质问,李华林心虚得很,勉强扯出一抹笑:“我也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清楚……” 楚云梨似笑非笑:“李华林,我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就是张奶娘的孩子,你大哥似乎想要收养,听说那孩子和你长得挺像。” 李华林心下一惊。 先前他没想将孩子过继,打算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接回。可后来罗梅娘没死,重新找了奶娘,孩子还放在乡下。他想着不能让孩子受苦,便和张莹莹商量将孩子送回李家。 李家不是豪富,但绝对不会短了一个孩子的吃穿……他刚和大哥商量完,也不知道大哥有没有来得及讨要孩子,怎么罗梅娘就知道了? 李华林面色都不对了,他笑了笑:“是么?我都没怎么和张奶娘相处,更没有见过她的孩子。”又急忙解释:“你不要多想,这天下那么大,有那么多的人,长相相似很正常嘛。再说,孩子都长一个样,就算现在相似,长长就不像了。” 虽然是笑,可明显就是强颜欢笑。 楚云梨颔首:“你说的话有理。但这天底下的孩子,好多都和父亲相像。你放心,大人肯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如果你和张莹莹之间是清白的,也不会有人冤枉你们。” 李华林:“……”合着还是得闹上公堂? 他一脸严肃:“梅娘,这是家事,没必要闹得沸沸扬扬。如果真如你想的那般,就算查出真相,洗清了我的名声,我们家也会沦为城里人的谈资。” “名声又不值钱。再说,我都死过一回的人了,早已看淡。”楚云梨挥了挥手:“来人,把这稳婆抬到衙门,免得死了做不了证。” 稳婆气得又吐了一口血。 李华林还想要劝,罗父已经不愿意听。这两天他听了女儿的话,悄悄另请了一个大夫帮自己配药,熬药的人也重新安排……先前的药继续熬,他一口没喝,就喝后来自己配的。结果,才两天过去,他精神就好转不少。 罗父也不是傻子,先前他信任女婿,并未起疑心。如今李华林那么多的疑点摆在面前,他这一场病,搞不好就是李华林所为。 女婿是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再不想接受,他也得接受这个事实。自欺欺人,只会害了自己和女儿。 “你也去吧!”罗父已经命人备了马车,这会儿带着女儿一起上去。 至于李华林,他压根就没管。 李华林周身都凉了,半晌找不到知觉,马车摆在面前,他连滚带爬地钻进去,连声吩咐车夫追上前面的父女。 可惜,衙门中大人不在,即将秋收,听说大人带着人去底下的镇子巡视地里的收成,得两三天才回来。 稳婆就只剩一口气,楚云梨以前看过大夫配的药方,如果照着那个喝,不一定能熬三天。她想了想,靠近稳婆,拔出簪子扎了她两下。 动作凶狠,像要人命似的,稳婆哭求着让衙差将她关进大牢。 罗家父女要她偿命,李华林要杀她灭口。留在外头,怕是活不过今天。大牢里虽然又暗又臭,但没人敢追到里面去杀人。 稳婆大喊大叫,被拖入大牢后,忽然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先前那种濒死的难受早已不在,此时回想起来,似乎是做梦一般。 大人不在,李华林暗自擦了一把汗。 不过,也只是两三天而已,等大人回来,他怕是避不开。最好的法子就是……这两天之内杀了稳婆。 他看了一眼狼狈不堪地被拖下去的稳婆,心中思量开了。 “你想杀人灭口?” 清悦的女声中满是笃定。李华林心思被说中,顿时吓一跳,他不敢表露出自己心中的惶恐,勉强笑道:“梅娘,你别开玩笑。” 楚云梨颔首:“我就是想提醒你,这种时候你要是敢杀人,那是自取灭亡。” 李华林:“……”若是不杀,他同样要灭亡! 第6章 李华林本来想动手的,可心思被说中之后,反而不敢了。 人家已经起了疑心,他不动则已,只要一动,立刻就会被父女俩抓住把柄,稍后到了公堂上,刚好告状。 李华林心头特别慌乱,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动手是不可能动手的,他开始想别的出路。如今的法子,最好是让父女俩不再计较剖腹之事……但想也知道特别难。 可是再难,他也得试一试。 李华林眼神一转,又有了主意,他找来自己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如今的罗父身体虽然好转,但还是挺虚弱的,每次出门都得准备不少东西。因此,父女俩回去时走得缓慢。 到家不久,听说大人提前回来了,父女俩折腾着又要去衙门。 还没出门,有客人上门,还是贵客。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儿女亲家就是最重要的客人。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有多忙,都得丢下手头的事情好好招待。 不过,那是罗家以前对待李家的态度。现在嘛……虽然没去公堂上,可看李华林神情,就知道剖腹的事情和他脱不开关系,罗父看到他就烦,深恨自己眼睛不够利,连带的也有些迁怒李家。 李家老两口都到了,就连李华林的大哥李华平也急匆匆赶来。 李父这辈子生了两个儿子,将小儿子送出去做了上门女婿,他心头不高兴,也怕外人议论,但大小两个儿子没有因为家里生意的事情吵架,也是他人生第一得意事,平时没少在外头炫耀。他对于罗梅娘多有不满,但因为没有同处一屋檐下,倒也过得去。 此时不一样,李父奔上前来:“亲家,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不巧得很,今日没空招待客人。”罗父开门见山:“咱也不是外人,我这边有急事,你先回去,等我得了空,再上门拜访。” 一开口就是逐客令,还是不客气的那种。 李家老两口心底一沉。 罗家发生的事情他们都听说了,一开始还怀疑过儿子,没有明着登门,私底下找机会和儿子见过面。彼时,李华林指天发誓,说剖腹之事与他无关。 李家夫妻俩自然是信自己孩子的,见儿子说得笃定,多问几句,儿子还生了气,立刻就信了自家孩子。没有插手也好,罗家人丁单薄,儿子在那里平时虽然要受点气,但日子能很好过。 结果,方才随从回家,说罗家父女已经报官,让他们赶紧来劝劝。还说事情十万火急,攸关性命。 李家夫妻再不愿意相信儿子是个杀妻的恶毒之人,此时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两人来不及多想,立刻就赶到了这里。只要罗家父女俩不去告状,让儿子好好认错,如此,儿子不会有事,日子也还能继续往下过。 结果,刚来就看到父女俩要出门……不是说大人不在么? “亲家,我就是为此而来。”李父也来不及计较罗父的失礼之处,扯出一抹笑道:“这不是小事,咱们进去说。” 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去拉着罗父就要往屋里冲。 罗父不想掉头回去,可他力气不够大,险些被带得一个踉跄,几乎是被人拽着往里走。 “我不回,我有要紧事……” 楚云梨看得心头火起,侧头吩咐道:“将李家人给我赶出去。” 边上的随从立刻动了,团团围住李家夫妻。 李家人本就是上门阻止他们去衙门,见状,李母立刻有了闹事的由头,当即瞪大眼,满脸不可置信:“我是你娘,哪怕我儿是入赘,那也是你婆婆,好不容易登门,你不说好好招待,怎么能……” 李华平也是一脸不赞同:“上一次你嫂嫂上门,你就口出恶言,这也罢了,你们妯娌二人相处得少,我跟你嫂嫂也是大度之人,不与你计较。可对爹娘都是这种态度,弟妹,你这怎么都说不过去的。赶紧给爹娘道歉,态度诚恳点,咱们是一家人,他们也不会与你计较。” 楚云梨气笑了,她养了这么多天,身上还有些无力,但说话还是很顺畅的,当即道:“你们李家要我性命,我还要对你们客气点,当真以为我罗家好欺负吗?就凭着李华林做下的那些事,这种亲事就不能成,以前我眼瞎看不清,将你们这些豺狼当做亲人,如今……赶紧滚吧,以后咱们不再是亲戚了。” 李华林面色大变。 罗梅娘在他面前不掩饰自己的脾气,但对着他的家人,也就是面对李家上上下下时,都特别客气,生怕失礼。就连对李家的孩子,那也是处处妥帖,但凡求上门,无有不应。哪怕心情再不好,看到双亲,那也是压下脾气,好好招待。 如今这当面就发作……看来是真的不再忍他了。 李华林那是越想越慌乱:“梅娘,你说这话太伤人了。” “伤人?”楚云梨嘲讽道:“我再怎么伤你,也不如你伤我来得深。我拼尽性命为你生孩子,你却暗戳戳让稳婆要我的命,你们李家人跑到这里来,应该是为了阻止我们去告官。”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李家众人没有开口,算是默认。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罗梅娘这话里话外明显已经知道了真相,且此时正在盛怒之中。若是他们不肯承认还要狡辩,只会惹她更生气。 楚云梨眼神一一巡视过众人,将他们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道:“想想我不告官也行,甚至是继续和李华林做夫妻,都是可以商量的。” 李母护子心切,立即问道:“你想要什么?”话问出口,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若罗家父女要银子,哪怕是卖房卖铺,也要先把这个事情给稳下来。反正银子没到外处,只要二人还是夫妻,三五年之后,让儿子想法子把东西弄回来也一样。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就见面前的儿媳眉梢一挑,她心里一个咯噔,很是不安。 楚云梨开口就道:“我们是夫妻,我为了生下我们俩的孩子被他剖了肚子,让稳婆原样来一套,我就原谅他。” 李家人:“……” 李华林吓了一跳。 众所周知,剖腹取子那是一命换一命,在普通人家,往前几十年也没发生过两件。可这种事情在富裕的大户人家并不稀奇,毕竟,大户人家不缺女人,只缺子嗣。李父反正就没有听说过剖腹后还能活下来的女子。 偏偏罗梅娘活了……这是个奇迹。 他不认为自己儿子有那么好的运气。 李华林也明白这个道理,再说,罗梅娘剖腹之后屋中的血腥味几天都没散,他闻着就想呕,那肚子上的伤……他只想一想自己被剖腹的可能,就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不行!” 语气斩钉截铁。 楚云梨颔首:“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赶紧让开吧!大人不会冤枉了你,到了公堂上,若你能脱身,那是你的本事。” 李华林:“……”可是稳婆还在,被他弄得半死,这会儿怕是恨不能从他身上咬下几口肉来。绝对不可能帮着隐瞒。 且罗家父女满腹怨气,也不可能原谅他。 只要一到公堂,他就是杀妻害子,名声毁了不说,就算不用搭上性命,也绝对是一辈子的牢狱之灾。 可若是不去,罗家父女的条件是给他剖腹……同样是一个死。 一时间,李华林只觉得难以抉择。 往左走会名声尽毁,会被众人唾骂,且会有一辈子的牢狱之灾,兴许……罗梅娘很快就会去狱中下毒要他的命。往右走,那更是路一条。 越想越慌乱,李华林还想要再劝,话还没出口,就见那边父女俩已经互相搀扶着准备上马车。 “梅娘,我错了。”李华林一咬牙,干脆认下,这还不止,他迟疑了下,还跪在了马车面前。 楚云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为何要对我下杀手?” 李华林动了动唇,真相实在不堪,他哪怕做了,也是不好意思说的。当然,也是不敢说。如果让罗家父女知道了真相,他们只会更生气。 楚云梨嗤笑一声:“那你就去公堂上说吧。”想到什么,她扬声吩咐:“别忘了带上张莹莹。” 听到这话,李华林只觉头皮发麻。 张莹莹在府里只是个奶娘,罗梅娘先前怀疑二人之间的关系,他已极力解释,此时非要把她带上……肯定是没信他的话。 李华林看到车夫跳上去拉了缰绳,自己再不开口,再次和罗梅娘说话大概就得到大人跟前才有机会,他急忙道:“梅娘,我错了,不该起哪些不该有的心思,你原谅我这一回。”他几乎是涕泪横流:“我一时想岔,做下了错事,你别跟我计较……” 楚云梨漠然看着:“你愿不愿意剖腹?” 李华林:“……”那肯定是不愿意的。 还是那句话,罗梅娘没死,那是她运气好。换了他……怕是当天就要丢命。 “梅娘,我错了。” 翻来覆去只这一句话,楚云梨心里毫无波动,漠然道:“这错认得毫无诚意,就是嘴上认错而已。你还是去公堂上跟大人分辨吧。” 李华林愕然,怎么还要去公堂? 难道真要答应剖腹才行? 第7章 李华林万分不愿意去公堂。 这个世上,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剖腹的人不多。记忆中,罗梅娘是个温软的性子,连杀鸡都不敢。想到此,李华林一咬牙:“只要你能原谅我,不去公堂上,怎么对我都行。” 闻言,楚云梨掀开帘子:“你愿意剖腹?” 李华林:“……”不愿意! 可事到如今,他还有得选吗? 他点了点头,赌的就是罗梅娘的胆小。 楚云梨颔首:“那挺好的,稳婆已经去了牢中,稍后我去找个屠夫……”说到这里,她皱了皱眉:“屠夫是杀猪的,应该不敢对人下毒手。再多的银子,大概也请不到人。” 听她碎碎念,李华林以为她打了退堂鼓,心中一喜:“那你来!” 楚云梨沉吟了下,为难地道:“可我不想背上一个杀人的名声。这样吧,咱们立字为据,写明你找稳婆要我性命后心生愧疚,甘愿让我剖腹解气,然后我再动手,如何?” 李华林:“……” 他再次咬牙,干脆答应了下来。 若是不答应,父女俩即刻就要去衙门。兴许他今日就回不来了。把人弄回来,再磨蹭一会儿也是好的。 再说,罗梅娘对他感情很深,胆子又小。等她不敢动手……那是她自己放弃报仇,不关他的事。 不过,李华林也不蠢,提议道:“就说我甘愿被你剖腹,其他的就不写了。” “想得美。”楚云梨转身就上马车:“那我还是去衙门吧。” 李华林不愿意去,到底还是妥协了。罗父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女儿,依他的意思,直接将人弄上公堂入罪便是,何必与他多言? 楚云梨想法不同,罗梅娘被人生生剖死,她来了之后及时自救,虽然九死一生,可到底没有死,真把这事闹到大人面前,李华林应该不用偿命,哪怕活罪难逃,也绝不会被剖腹。 之所以废话这么多,就是想将罗梅娘尝过的苦,让他也尝尝! 在李家人不赞同的目光中,白纸黑字写就,楚云梨让人送上来寒光闪闪的菜刀,又命人将李华林绑在了床榻上。 在这期间,李华林一副知错后任劳任怨的模样,抽空就说自己的愧疚和两人曾经的感情。 “是我对不起你,当初我说要照顾你一生,到底是我食言了。梅娘,如果我能活下来,日后一定会弥补你……” 他眼神里满是歉意,语气中饱含情意。 楚云梨漠然听着,手指摸了摸刀锋,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就在他腰上比划,先是划开了衣衫。 当锋锐的刀锋落在肚子上,李华林心里恐慌不已,看到面前女子面色如常,手稳得像是数银票……他再也忍不住:“梅娘,你真要对我下手?” 楚云梨一脸莫名:“我都上了马车,又折腾着回来,难道你以为我跟你玩笑?”说话时,她手中菜刀高高扬起,似乎下一瞬就要劈下。 那么利的菜刀,如果砍下,怕是连肠肠肚肚都要流出来。万一砍破了肠子,哪里还能有命在? 刚才李家夫妻俩就想阻止这么荒唐的事,可在李华林与他们低语了几句之后,夫妻俩就答应了下来。 李华林说的就是罗梅娘胆小不敢剖腹之事。 李华平深以为然。 可此刻,罗梅娘这胆子哪里小了? 李母看到那高高扬起的刀,脑海中已经预见了儿子被劈死的模样。当即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李华林吓得魂飞魄散,被母亲的惨叫声骇得一哆嗦,尖叫道:“梅娘,不要!” 楚云梨刀势未收,真的劈了下来。 下一瞬,李华林惨叫连连,扭动间床上晕开一大片暗红。 对上李家父子愤怒的目光,楚云梨丢开了手里的刀,一脸无辜地道:“这是他自己愿意的,再说,我这就一刀。当初他可是让稳婆拉开我肚皮,后来又缝起来……” 只听着就觉得特别血腥。 李家父子也不知道李华林何时变得这样暴戾……对着枕边的妻子都能下这样的狠手。哪怕他们身为李华林的家人,也不觉得罗家父女有多过分,比起别人家那些毫无尊严的赘婿,李华林过的简直是神仙日子。 再说,当年入赘,是李华林自己提出的,罗家父女压根就没要求。他们父子阻止了的,不好使啊……可自家孩子再不听话,他们也不愿意让他受这样的罪。 “够了。”李父大吼:“快请大夫。” 楚云梨眨了眨眼:“不能吧?”她振振有词:“这还没完全剖开,等我再来两刀,将他缝起来……这事就算了了。” 还来? 再来人就要死了! “不!”李华林在一片疼痛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能,梅娘……再不能了……” 楚云梨一脸失望:“你确定不坚持到底?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这会儿放弃,咱们还得去公堂上对质!” 李华林:“……”去就去! 要是早知道这女人下得了狠手,他说什么也不会答应这么离谱的事。 李家父子想要求情,楚云梨一个字都不听,又折腾着上了马车。 李华林疼得说不出话,也流了不少的血,他不想被折腾,可没人听他的,李父做了多年生意,见识也算广博,脸色难看得很。 边上李华平还在试图想法子为弟弟脱身,低声道:“爹,我听说梁夫人和知府夫人关系莫逆,要不要去找她帮个忙?只是如此一来,花费肯定不少,还不一定能救得了二弟……” 李父叹息一声:“你忘了刚才写下的契书?” 那上面可是明明白白写着李华林对妻子动手之后愧疚难安,这才愿意让妻子以牙还牙,在他身上动刀。 这样的契书,拿到公堂上,就是明晃晃的证据! 李华平半晌说不出话,瞪着痛得直哆嗦的李华林,恨铁不成钢道:“二弟,你方才就该熬到底,我就不相信罗梅娘真的敢杀人!” 李华林也不太信。 可方才罗梅娘那下刀的架势着实吓人,好像真的要把他劈成两半似的。他不敢赌! 万一赌输了,可就连命都没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哪怕是一直被关在大牢中,也好过被她砍死。 李华林懒得说话,心中思量着脱身之计。事到如今,想要完好无损的离开衙门,只能是罗家父女不再追究,但这不可能。 唯一的机会,就是寻求减罪减刑,早日出去。 李华林只要一想到此事闹上公堂后外人会有的议论和对自己的指指点点。就真心觉着,这活着还不如死了呢。可让他死……他又不甘心。 大人回到衙门之后,听说有人报案,还是杀妻这样的恶劣之事,问明了前因后果,即刻就升堂审理。 关于罗梅娘被人算计着剖腹之事罪证确凿,如今楚云梨伤了的元气还没养回,伤口也未痊愈,李华林和稳婆都没有辩解的余地。但二人都不愿承认自己是主谋,都说是被对方引导。 李华林肚子上很长一条口子,说话声音大点都会让伤口渗血。可此时的他却不敢不说话:“分明是你想捏住我的把柄,讹诈于我,这才提出帮我分忧,还说保证不让我沾染分毫,也绝不惹人怀疑……” 说着这些,他简直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罗梅娘命这么大,剖腹了还不死,他绝不会答应这么离谱的事。 稳婆深受重伤,在牢里养了大半天,稍微有了些好转。她不想死,更不想替人受过,直言道:“我跟你又不熟,分明是你想让妻子一尸两命,话里话外都是暗示,我才斗胆提议,再说,这也是你当时答应了的,怎么能全怪我呢?” 她肚子受伤,磕不了头,涕泪横流地冲着大人道:“求大人明察,分明是他暗示民妇动手,还提出给百两银子的酬劳,民妇被银子迷花了眼,这才一时想岔做了错事……保小是他说的,民妇说要剖腹取子,也是他一口答应下来,刀和酒都是他让人送来的。对了,当时民妇还看到他阻止人去给罗老爷报信,说什么怕罗老爷受不住……其实就是怕罗老爷阻止剖腹之事!” 说到这里,她扭头瞪着李华林:“我说的都是真的,如有半句虚言,那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华林:“……”要不要这么狠? “是你自作主张,我没有想害死妻子,都是被你给撺掇的。”至于准备利器的事,他也有话说:“那是我随从准备的,都没有问过我,当时我听说梅娘难产,早已吓蒙了,反应过来后,孩子已经出世,而梅娘也已经被这个女人给害了。” 稳婆听到这话,气得够呛,大吼道:“根本就没有难产!” 闻言,楚云梨心头堵得慌。 这还是罗梅娘第一回 亲耳听到稳婆承认此事,所谓的难产,就是给罗梅娘设的死局。她狠狠瞪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咬牙斥骂:“李华林,亏你长得道貌岸然,其实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牲。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娶妻!” 第8章 稳婆九死一生,见李华林还要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气得口不择言。 愤怒之中,只有一个念头,想将李华林推入深渊。 她脱口而出的话,让李华林黑了脸,加上楚云梨那话也不客气,几乎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 说真的,李华林挺慌的。 有他写下契书,又有稳婆的供词,他想要脱身就更难了。 上首的大人也容不得有人糊弄,当即就开始审问二人,李华林吞吞吐吐再三推脱,大人没了耐心,干脆一心审问稳婆。 稳婆有些后悔,可事到如今,矢口否认只会让自己罪名加重,没有多迟疑,她很快就选择了坦白。李华林只觉如坐针毡,恨不能扑上前去捂住稳婆的嘴。 但他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稳婆从二人的初相识,到后面他想要剖腹时的各种暗示,再到生孩子时他的默认……桩桩件件,他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听这些事,都觉得自己死不足惜。 楚云梨又送上了契书。 大人仔细看过,又看向李华林的腹部,那里虽然已经包扎过,但用的是白布,明显渗着一抹殷红:“你真的动手砍他了?” 楚云梨低着头:“是。证据确凿,他却还要狡辩,民妇也是太过生气,所以才……民妇若是错了,大人尽管责罚,民妇认罪!” 苦主悲愤之下将人揍一顿,本身就说得过去。李华林身为男人对妻子下这样的毒手,实在恶毒。被砍了一刀算什么,就算是将他杀了,罗氏也最多在大牢中关个两三年。 李华林见事态一面倒,早已慌了,却又不知该如何辩解,边上不远处跪着的张莹莹已然瑟瑟发抖……他杀人也可是为了与她相守,哪怕她事前不知情,大概也会受牵连。 再说,李华林都愿意为了她杀妻,说她不知内情,大人会信么? 大人且来不及计较二人之间的私情,只将李华林和稳婆合谋害人性命之事细细问过,想要查出到底有多少人知情。 知情不报,还帮着包庇,与犯人同罪。 李家父子确实不知,二人指天发誓,到了此刻,他们简直恨毒了李华林,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出这些事来。 杀人犯的名声可不好听,回头牵连了李家,家中的生意也肯定会受影响。但在此之前,两人得把自己摘出去。 好在大人并没有迁怒,到后来已经确定,下害人的事是李华林和稳婆合谋定下,他看着众人的供词,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张莹莹身上。 “你又是谁?” 在剖腹取子这事中,跟这奶娘可没关系。张莹莹刚想开口推脱,楚云梨已经出声:“她和李华林暗中来往,连孩子都生下了,民妇不知道二人到底来往了多久,又私底下商量了些什么……” 话音未落,就察觉到了张莹莹怨毒的目光。 楚云梨无辜回望:“我是苦主,你这么瞪着我,是嫌我没有乖乖赴死将男人和家财让给你吗?” 这些天里,楚云梨虽然在养伤,但私底下一直没闲着,早已派人将张莹莹查了个底朝天。 张莹莹去年嫁的人,她夫君是个病秧子,长年卧病在床,夫家对她很不错。她自己……脾气不太好,虽然在农家,可家里的事情从不沾手,还是婆婆洗衣做饭伺候她。 这在当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大户人家的儿媳都没她命好。饶是如此,张莹莹也还不老实,暗地里和李华林勾勾缠缠,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不过,她夫家那边一开始的悲愤过后,竟然没有戳穿她,认下了那个孩子。张莹莹跑出来做奶娘的这些日子里,那边还专门买了白米熬给孩子喝,照顾得极为精心。李家上门过继,他们还不太愿意,不过是碍于李家富贵的身份,这才不得不从。 “你胡说!”张莹莹不敢承认,咬牙切齿地道:“夫人,你家中是挺富贵,但也不能把这种脏水往我身上泼,你也是女人,应该知道女人的名声有多要紧,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话,这分明是把我往死里逼。我跟你无冤无仇,还帮你照顾孩子,你就这么对我?”说到这里,她满脸都是泪:“早知你这么恶毒,我说什么也不会接你们家的活计!” 越说越伤心,也越来越愤怒,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我是想赚点银子给我夫君抓药,结果你们竟然要我的命……请大人明察,还民妇一个清白。” 最后,她冲着大人深深磕头,久久不起。 关于两人暗中来往的事,李华林自然不承认,大人没有证据,只得重新派人查访。 在这件事情上,楚云梨不好多言,她倒是可以直接指出知道二人关系的那些证人,可如此一来,难免会让大人怀疑于她……万一大人认为是她找人做的伪证,加上李家父子还在外头周旋,她很容易被卷进去。 若被李家倒打一耙,说她污蔑人,那才是得不偿失。 楚云梨不怕自证清白,可她如今身子虚弱,家中老的老,小的小。罗父虚成那样,她怕自己一入大牢,他就承受不住打击倒下。 还是循序渐进,反正来日方长嘛。 李华林和稳婆当日被下了大狱。 至于张莹莹,大人暂时没有她和李华林暗中来往的证据,将她放了出来。不过,也放下了话,不许她离开府城。 走出公堂时,李家父子脸色很不好看。 罗父也差不多,整个人蔫蔫的,还是那句话,他是真的把李华林当做家人,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听到他亲自承认害死女儿,罗父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 张莹莹面色煞白,跌跌撞撞往外走,路过楚云梨时,她再次道:“夫人,无论你信不信,我都还是要说,我和姑爷之间没有你说的那些事,我们俩是清白的。我有夫君,他虽然身子不好,但我从未想过要离开他,你那些指证,我真的特别难受……若不是我有个刚满月的孩子,就真的不想活了。” 说到后来,已然泣不成声。 围观众人看她哭得这般凄惨,再看向楚云梨的眼神都不对了。 楚云梨自然察觉得到众人不赞同的目光,隐约还有人暗地里议论说她欺负人。 “被夫君暗害,跟奶娘有何关系?简直疯狗似的,张嘴就咬人,这奶娘也太可怜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啊,这富贵人家的夫人就是如此,自己过得不顺心,就想让别人也不痛快。” “你们倒是小点声,她都看过来了。” 还有人振振有词:“看又如何?我们又没乱说,大人还在呢,她本来就做错了……” 张莹莹见状,哭得愈发凄惨,连说自己命苦。更惹得众人纷纷怜惜她的遭遇。 楚云梨看向哭声悲凄的张莹莹:“如果我冤枉了你,回头一定亲自给你斟茶道歉,也会尽力弥补。你知道的,我不缺银子。如果你真的没有和李华林暗中来往,往后你男人的药钱有了着落,也不用再愁养孩子的花销。” 众人面面相觑,又觉得罗梅娘应该不是发疯之下胡乱说话。毕竟,银子再多,那也是辛苦赚的,不至于拿着银子白白送人。 这个时候,众人忽然又想起来,罗家父女是出了名的善人,应该不会乱冤枉人。 于是,方才还认为张莹莹凄惨的众人,忽然又觉她挺幸运。 这么多人面前,罗家父女肯定说话算话。如果张莹莹当真清白,那个就是跟天上掉馅饼砸到怀里似的……罗家那么富裕,随便从指缝间漏一点,也够普通人花用许久了。 楚云梨扶着罗父上了马车。 另一边,李家父子也准备离开,二人站在马车前商量了许久,看到罗家父女似乎要走了,李父急忙奔了过去。 “亲家,你要保重身体。” 罗父心中深恨李华林的狠毒,如果不是女儿命大,罗佳祖孙三人都要交代在他手中。 杀身之仇,不共戴天! 罗父面对李家人时,面色就不太好:“李老爷慎言,咱们如今已经不再是儿女亲家,我也高攀不起。我好不好,不关你的事,不需要你来问候,也不用你操心。你二位若真想为了我好,那就离我远一点。” 话里话外都是疏离之意。 李父心头一个咯噔,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把儿子救出来。毕竟,生意人名声要紧,他家有个杀人犯的事情传出去,日后生意还怎么做? 因此,他按捺住心头的烦躁主动上前示好。罗父往日里是个老好人,他以为事情会很顺利……结果,儿子做的事,到底是惹恼了老丈人。 楚云梨将罗父安顿好,道:“李老爷,你若是想为儿子奔走,那还是赶紧去找别人求情,我还是那句话,除非他剖腹一次或是去死,不然,我绝不会原谅他!” 李父面色难看,却也不敢发作,急忙道:“华林到底是你孩子的爹,你若亲自将他送入大牢,孩子长大后会怎么看你?说不准会恨你……” 楚云梨打断他:“你是在逼我将孩子撵出去?要不,我给你送来?” 李父:“……” 第9章 孩子是夫妻之间唯一的纽带。 李父提及孩子,是想让罗家父女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对孩子他爹赶尽杀绝。可不是为了与罗家断绝关系的,看罗梅娘说送回孩子时的神情和语气一点都不勉强,他哪里敢真的应下这话? “孩子留着李家的血,我不忍心……” 楚云梨不客气的打断他:“孩子是李华林的,他做亲爹都没有怜惜孩子,你一个祖父,也不必太操心。” 李父痛心疾首:“梅娘,你说这些话可真的太伤人心了。你是华林的妻子,是我儿媳,从你们成亲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将你当做了自己的女儿,我不止是担忧孩子因为双亲互相暗害而自怨自艾,也是担忧你啊!”他几乎是苦口婆心地劝:“你睁眼看看外头那些双亲都不在或是只有一个亲人在的孩子,被人鄙视不说,本身性子也怪。更何况你们夫妻还……” 他伸手捶着胸口:“我一想到这些,就连饭都吃不下,梅娘,为了孩子,你就收手吧。” 李华平站在边上帮腔,李母方才晕倒过,此时面色苍白,也急忙道:“你和华林多年夫妻,这夫妻之间磕磕绊绊常有,实在过不下去,也还能和离,实在没必要弄成生死仇人,让孩子无法自处,你是母亲啊,每个母亲都会担忧自己的孩子不能好好长大,如果华林他入了大狱,孩子有一个蹲大牢的爹,是好说呢,还是好听?对了,父亲是犯人,孩子都不能参加科举,你这是将自己亲生的孩子往火坑里推啊!梅娘,你快醒悟吧!” 楚云梨侧头看她:“照你这么说,我该乖乖赴死,对么?” 李母噎了一下。 “事情发展到如今,谁也不想。”李父一脸正色:“如果我早知道华林干的混账事,一定会阻止!” 楚云梨不想知道李父会不会阻止儿子,事情已经发生,罗梅娘因此而死,李华林欠着罗家三条人命,岂是几句话就就能抹平的? 她摆了摆手:“如果你们真的担忧孩子,那可以让李华林不认罪嘛。” 不认罪就不用受罚,不受罚就不是犯人。 李家几人眼睛一亮,李母殷切地问:“你愿意原谅?” 苦主不追究,犯人才有脱身的可能。 楚云梨侧头看她:“刚才我已经说过,如果李华林被剖腹而死,我肯定不再计较。” 李母:“……” 事情又绕回了原点。 如果李华林甘愿赴死,今日也不会闹到公堂上。 罗父大受打击,今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此时他满脸疲惫。楚云梨侧头看一眼,吩咐车夫先将他送回去。 李家人想要和罗父好好聊一聊。可惜,还没凑上前呢,马车就已远去。和罗梅娘……没什么好谈的,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去另找门路求情。 张莹莹一直没有走,等到李家人都走了,她才凑上前来:“夫人,我和姑爷之间是清白的。” 楚云梨整理了一下袖子,准备上马车离开,头也不回地道:“你不用多说废话,若真没有那些事,大人不会冤枉你,我也会给你道歉。” 见状,张莹莹一颗心凉了半截。寻常人家的女子去了大牢,就算只关两三天就被放出来,也会毁了名声。而她……如果真的入罪,至少也要三五年。虽说不用丢命,可再出来,也没有好日子过,等于毁了一辈子。 思来想去,还是不去的好。 想不去,就得罗梅娘不追究。 可是,罗梅娘这模样,明显是要追究到底。张莹莹越想越慌,眼看围观众人散去,门口几乎没人,一咬牙,干脆跪在了地上:“夫人,我错了。您大人大量,放过我这一次吧!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我给您磕头……” 一边说,一边真的往地上磕。 大概是怕楚云梨不肯原谅,她磕得很用力,几下后额头已经青紫一片。 楚云梨漠然看着,并未出声阻止,就那么坦然受了她的礼。她问:“李华林对我动手的事,你事前知不知道?” 张莹莹愣了一下,随即急忙摇头:“我不知!你若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哪怕是用我的孩子发誓都行。我这个人有诸多缺点,但我绝没有害人之心……我要是知道,一定会阻止,若阻止不了,也一定会偷偷给你报信,真的!华林肯定知道我的性子,所以事前别说告诉我了,连一丝端倪都没露。就在你临盆的前两天,我还在欢喜即将与他相守……” 说到这里,她发觉自己这话不太合适,转而道:“听说你难产的时候,我还有些欢喜,但我绝对绝对没有出手害过你。你信我!” 楚云梨冷然道:“就算你不知,可他会出手害我,本身就是因为你,我九死一生,你也有责任。想让我放过你,门都没有。你别求了,还是赶紧回去享受一下最后的几天逍遥日子。毕竟,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去大牢中与李华林双宿双栖。”说着这些,她心情好转不少,偏着头道:“我这个人呢,最喜欢成人之美,这也算是让你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用谢我。” 她笑了一下,愉悦地挥了挥手,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走远,张莹莹只觉浑身僵直,好半晌才缓过劲来。她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回到了郊外的夫家。 张莹莹一路浑浑噩噩,直到站在篱笆墙边才回过神,看着黄昏下宁静地院落和曾经她无比嫌弃的泥地和木房子,如今的她万分希望能在这里面住一辈子。出神间,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恰在此时,有妇人抱着孩子出来,看到门口的她,先是一愣,随即欢喜:“莹莹,你回来了?”一边说,一边奔到门口开门:“回来怎么不先送个信呢?赶紧进屋啊,别在门口傻站着,几天不见孩子,你就不想看看?” 说着话,又将孩子凑到了她跟前。 张莹莹看到懵懂的孩子,尤其看到孩子咧开嘴笑时,眼泪落得更凶。她急忙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整只手都是泪水。 周母看出不对,疑惑地问:“莹莹,出什么事了?你去城里做奶娘,不顺利么?是不是被人给欺负了?” 见张莹莹光哭不说话,她急忙问:“是谁欺负了你,你跟我说清楚。回头我一定帮你讨个公道!是不是你那个东家?” 她伸手将张莹莹拉进院子里:“那东家接你的时候油嘴滑舌,嬉皮笑脸的一看就不是个好人。当时我想劝你来着,又怕你不高兴……”说着话,她掏出帕子:“若是不顺心,咱们就不干了,家里有几亩地,总不会饿死。” 张莹莹以前特别嫌弃农家平淡的日子,可现在,嫌弃的日子也成了她够不着的梦,她哭得愈发凄惨。 周母安慰了半晌,等她眼泪止住,又试探着道:“有件事情我想跟你商量,这孩子,咱们还是不过继了吧?” 张莹莹:“……” 此时的李家,怕是恨不能离这个孩子八丈远,又怎么可能上门? “不过继了。”想送也送不出去。张莹莹刚发现有身孕,就去找了李华林,他承诺过,绝不让孩子在农家长大,会给孩子一条出路。 他现如今自身难保,曾经的承诺自然是不作数的。张莹莹眼中又流了泪:“娘,我对不起你。” 周母听她道歉,心下纳罕。儿媳是个霸道性子,向来只有别人替她哭的份,从来也没有这样伤心过。看她泪水涟涟,周母心头开始不安:“到底发生了何事?” 张莹莹没脸说自己和人苟且被人家妻子告上公堂,只道:“以后,孩子就拜托您了。” 闻言,周母更不安心:“你要走?去哪儿?莹莹,这孩子是你身上落下的肉,是你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你可不能丢下他。” “我也不想和他分开。”张莹莹哭得厉害:“娘,我的命好苦啊!” 她嚎啕大哭,动静不小,暂时还没惹来邻居,不过,看这架势,邻居到来不过是迟早的事。 周母想要劝两句,却见厢房的门被推开,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不悦地道:“吵死了,再哭就给我滚出去……咳咳咳……” 话说得有些急,他又开始咳嗽。 咳了几声,他面色愈发苍白:“张莹莹,我常年卧病在床,吃了不少药,爹娘为我心力交瘁。偶尔我自己都不想活,只要我死了,爹娘还能更好过点。我自己都不想拖累爹娘,不可能容忍别人害他们不能安心养老,你要去哪里都行,自己把孩子带走。也别在这里哭,晦气!” 张莹莹今日一直都在忍,实在是那些人得罪不起。可面对周家人时,她从来都不用忍,更看不起这个病秧子男人,只是看到他发作,她压抑的怒气瞬间喷薄而出,愤然道:“你凭什么嫌弃我?” “滚!”周宁伸手一指外面:“带着这个孽障,滚得远远的。你若敢把他独自留在这,回头我掐死他。反正我已经活够了,大不了替他偿命!” 他眼神凶狠,张莹莹吓得直往后退,又因为绊着了脚,摔到了地上,她的手在泥地上擦出了血,顿时哭得愈发伤心:“连你都欺负我,周宁,你不是个男人!” 周宁以前没少被她这样骂,任何男人都受不了这种话,夫妻俩因此吵得不可开交。当然,周宁确实病得很重,于房事上力不从心,他活着就已经够拖累爹娘,不愿因为自己让全家人被外人指指点点,所以,向来都是他先妥协。 今日他却不想再忍:“无论我是什么样的人,当初上门提亲都没瞒着,你不愿意可以拒绝。既然答应了婚事,你就是我的妻,可你都干了什么?跑出去偷人不说,甚至还把野种带了回来,如今还想将野种放到我周家,你当真以为我周家那么好性子?” 他一挥手:“孩子要是放在这里,回头你就来给他收尸吧。” 张莹莹吓白了脸。 她看向周母,正想开口求呢,周宁已经率先道:“我娘再疼爱孩子,也有疏忽的时候,家里家外那么多活,她不可能时时盯着孩子。” 第10章 张莹莹口口声声说自己善良,绝对不会谋害人命,也看不得李华林害人,但楚云梨相信,罗梅娘死了后,李华林若真的上门聘娶她,她哪怕知道罗梅之死有疑,大抵也不会深究,还会高高兴兴披上嫁衣入门。 别的不说,张莹莹就算以前不知道李华林的所作所为,进罗家做了奶娘之后,也该猜到一些真相。可她却还是装作懵懂无知,声称自己不知。在楚云梨看来,她就是装疯卖傻,有便宜就上,没好处就躲。 这种人,最让人恶心。 张莹莹没有话说,转而又开始哭自己的无辜。 楚云梨来这里是为了看戏,欣赏了半晌,好奇问:“先前我还听说你们要过继她的孩子,怎么没了动静?” 这也是张莹莹今日来的目的,见总算有人把话头引到了正事上,她哭着道:“事情闹大,我夫君说要杀了孩子……如果孩子真的没了命,你们这些人都是刽子手。” 李家人脸都黑了。 “不过继!”杨氏最清楚养一个孩子要费多少心神,自己的孩子那是没法子,她可没有耐心帮别人养。再说,她不是亲娘,替别人养孩子,怎么做都是错。她一脸理所当然:“我们家又不缺孩子,也不是多富裕的人家,没心思也没那闲钱帮人家养孩子。” 她自己万分不愿意,还怕公公婆婆松口,强调道:“二弟有自己的血脉,过继什么?” 李父一想也是,罗梅娘所出的孩子身康体健,肯定养得大,没必要再养……实在是,若是将张莹莹所出的孩子带回来,会惹人议论。 李母想法则不同,儿子确实已经有了孩子,但子嗣嘛,越多越好。罗家那边的孩子她不太喜欢,两家弄成生死仇人,她看到那个孩子,就会想起孩子他娘害儿子入狱的事。再有,若接回了罗家的孩子,就等于和罗家断了亲,于生意上无益。想要给儿子留后,就只能是张莹莹这个孩子了。 杨氏和公公婆婆同处一屋檐下好几年,一看二人的脸色,就知道他们的想法。再次道:“张莹莹是别人的妻子,她说那孩子是二弟的,那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碰,谁知道是真是假?” 张莹莹听不得这话,立即道:“是不是李家血脉,华林最清楚。” “他为了你什么都肯干,我不信他的话!”杨氏瞪着她:“反正,我不可能给你养孩子,若是非要送来,孩子一定长不大,不信你就试试!” 张莹莹面色煞白,咬着唇无声流泪。她也看出来了,如果说在家里有谁对孩子心软的话,也只有李母,她挪动了一下身子,冲着李母跪下:“伯母,孩子留在周家真的会死,无论大人做了什么,孩子都是无辜的,您救救他吧。” 一边说,又开始磕头。 楚云梨冷眼瞧着,突然道:“话说,那孩子比我生的还大一个月,李华林真是好样的,你们若是敢接,回头我就去公堂上请大人做主。” 张莹莹霍然扭头,狠狠瞪着她:“你怎么这般狠毒,非要逼死我们母子才满意?” 楚云梨好笑地道:“李华林可不是逼,他是真要我的命。我就是逼一下而已,可没动手,到底是谁狠毒?” 张莹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也就是明白李家和罗家她得罪不起所以才会低声下气,听了这话,再压不住心里的怒气,大吼道:“我没有杀你,没有杀你!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听得懂我的话?”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就是不许夫家养一个莫名其妙的孩子而已,你凶什么?” 张莹莹:“……” 她六神无主,无助地趴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 没有人怜惜她! 李母虽然想把孩子接回来照顾,却也没想过要照顾孩子娘。她对张莹莹甚至是恨的,若不是这个女人,儿子又怎会铤而走险跑去杀人? 有楚云梨在,张莹莹这一趟只能白跑,无论她怎么求,李家都不松口,也是不敢松口。 张莹莹跌跌撞撞离开,走前撞着了廊下的柱子,她捶着柱子大骂:“连你也欺负我……呜呜呜……” 还是没人理她,众人冷眼看她哭过一场后失魂落魄地消失在园子里。 李华平看着她背影,皱了皱眉:“不会出事吧?” 杨氏凉凉道:“你这么担心,那干脆把人接回来放在眼皮子底下吧。” 李华平听出了妻子话里的酸意,不赞同道:“你这是什么话?” “我什么话?”杨氏气得跳脚:“二弟在外养女人,你也想学吧?毕竟,爹当年……” “住口!”李父大怒:“越说越不像话。” 杨氏并不害怕,偷瞄了一眼婆婆黑沉沉的脸,道:“实话实说嘛。反正,李华平要是敢在外头乱来,我就带着几个孩子回娘家……你们家名声臭不可闻,孩子留下对他们没好处,若真的想为孩子好,你们就不该拦着。” 听这话里话外,竟然生出了去意。 李华平面色难看无比,他想和妻子掰扯几句,又碍于边上坐着的楚云梨。 这位弟媳,曾经是一家人。但如今……那是需要防备的仇人。 就是仇人! 将二弟害入大牢,将李家不错的名声闹得死臭,不是仇人是什么? 李华林确实有不对之处,可罗梅娘没死,两人是夫妻,是一家人,就该包容他的错处,而不是揪着这些不依不饶不肯放过。在李家人看来,罗梅娘简直浑身都是错处。 “还有事吗?”李华平对着这个弟媳,那是一点耐心都无,干脆下逐客令:“天上不早,你深恨华林,该不会还要留下来过夜吧?” 楚云梨垂眸整理袖子:“我和他还是夫妻,这也算是我家,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管不着!你身为大哥赶我离开,是怕我分你家财吗?”说到这里,她眼睛一亮:“孩子是华林的,这家总该有他的一份。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就好好商量一下华林该分到什么吧,毕竟,孩子还小,也不是喝西北风就能长大的。” 她看了一眼张莹莹离开的方向:“她那孩子不知道是谁的种,但我生的孩子一定是李家血脉。” 李家人哑口无言,忍不住面面相觑。 分家是不可能分的。 他们想问的是,罗梅娘将男人送入大牢后,怎么好意思分家的? 关于家财,杨氏那是早有打算,在她看来,所有的东西都应该是她的孩子所有,分什么? 当即她就跳了脚:“你那么恨华林,不应该要他东西……” 相比她的气急败坏,楚云梨面色要平静得多:“我是恨他,甚至不喜孩子,但孩子是我生的,属于他的东西我这个做母亲的就该为他争取,李家的家财,本就有孩子一份。” “我们不要这个孩子!”杨氏大叫,她心里也清楚,孩子是李家血脉,不太可能将其拒之门外。她眼神一转,立刻有了主意:“华林也不是弑杀的性子,小时候连杀鸡都不敢,他对你动手,肯定是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那孩子……一定是别人血脉!” 李母听了这话,立刻附和:“对!华林不会无缘无故恨一个人,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还敢来分我李家家财,赶紧给我滚。”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们确定要让我走?” 这一走,两家再无和解可能。 李母听到这话,立刻就后悔了,她干脆别开了脸,悄悄暗示李父开口打圆场。 李家确实对罗梅娘没有好感,如果可以的话,他们甚至希望从来没有结过这门亲。但如今不是断亲的时候,李华林还在大牢里呢,想要出来,只能求得罗家父女的原谅。 方才杨氏那番话提醒了李家夫妻,他们私底下可以去找儿子商量泼罗梅娘脏水,但当着罗梅娘的面,却不能甩脸子。李父有些尴尬:“没有,你娘脾气太急,别跟她一般见识。梅娘,我只是想说,无论华林最后结局如何,只要孩子在,你就是我李家的儿媳,我们是一家人。无论你何时回来,大门都会为你敞开。”他看向儿子儿媳:“以后不许你们再赶梅娘,若是不听话,老子先把你们撵出去。” 杨氏面露不忿,她隐约猜到了一些公爹的想法,没再开口反驳。李华平也没搭腔。 反正,说出的话又不是一定要办到,回头随时都可以翻脸。 楚云梨知道他们不是真心将罗梅娘当成一家人,不过,那又如何? 反正她也没打算将李家众人当做家人,今日上门,就是为看戏而来。看到他们厌恶自己却还要虚与委蛇,一开始有些兴致,后来就有点乏味。她站起身:“天色不早,我该回了,家里孩子还等着呢。” 李父亲自送她出门:“你身子弱,回头我派人去将孩子接回来住几天……” “不用!”楚云梨头也不回:“要是接来,就别再送回去了。你们家的家风……满口谎言,动辄就要人性命,我可不放心自己孩子在这样的人家长大。” 李父:“……”好气! 第11章 气也只能忍着。 人在屋檐下,李父不敢发作。 楚云梨已经可以预见李华林的下场,回去时心情愉悦,甚至在马车里哼小调。此时已近黄昏,天边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景致不错,她借着小窗观赏,余光忽然瞥见路旁小巷子里有一抹修长的身影,正在细看,就听到了“噗通”一声,好像是那人摔在了地上。 她站起身探出头,却看到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立刻道:“停下。” 马车应声而停,车夫疑惑问:“姑娘?” 楚云梨吩咐:“那边巷子里趴着个人,过去瞧瞧。” 说话时,她已经探出头,准备下马车。她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不敢有大动作,缓缓走了过去。 趴着的人身形修长,一身布衣,腰很窄。车夫已经在唤,地上的人没反应,她伸手去扒拉,看到了他苍白却俊秀的脸。 大概十七八岁,睫毛长长,呼吸微弱,此时无知无觉,已然昏死了过去。 楚云梨可看不得有人昏倒在路旁,沉吟了下,道:“将人弄上马车,扶去医馆。” 车夫立刻上前,那人很轻,车夫一个人就能扛起。 楚云梨悄悄帮他把了脉,大概是一年多前受伤留下的旧疾,一直没有好好调理,若是再不用好药,大概也就是三五天的事。 大夫倒是认识他,看到人后,摇头叹息,见楚云梨是个生面孔,解释道:“他家运气不好,早年父亲就不在了,母子俩相依为命。去年他帮东家搬货的时候从高处摔下,一直没能好好养伤,那活儿本来就危险。他前两年读过书,后来是因为母亲病重才去扛货的,受伤之后那东家也没有赔偿,他为了给母亲治病,拖着病体继续干活……身子亏空,一点银子根本养不回来。” 楚云梨若有所思:“是个孝子?” 大夫颔首:“他对母亲那是一等一的孝顺。他娘的病很重,需要好药吊着命。若不是他没日没夜的干活,他娘早就不行了……” “你尽管出手治。”楚云梨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柜台上:“如果这些不够,就去罗家取。” 大夫一惊:“这……这不合适吧?” 楚云梨今日耽搁了许久,精神不济,赶着回去休息,随口道:“孝顺的人都不是坏人,我不知道便罢,既然碰见,那就是缘分,顺手的事而已。” 这件事情,楚云梨压根没放在心上,她帮过的人多了去,这不过是其中一件小事而已。 回到家中,罗父还未歇下,看到她回来,一脸的不赞同:“那李家人胡搅蛮缠,你何必费神和他们周旋?” 依罗父的意思,让李华林入罪后,和李家撇清关系再不来往就行了,没必要纠纠缠缠给自己添堵。 “我闲着无事,就想去看戏。”楚云梨兴致勃勃:“那张莹莹跑去求他们收留孩子来着。” 罗父惊讶:“不是说她夫家挺喜欢孩子?” “她男人不愿意养野种。”楚云梨想了想:“可能她也觉得孩子留在乡下会吃苦。过两天,她也会入狱,李家绝对不会去接,这大概是孩子入李家最后的机会。” 罗父感慨:“挺聪明的。” 楚云梨赞同:“这天底下那么多的美人,就她生下了李华林的孩子,还哄得李家愿意将孩子过继,能不聪明么?” 这么一想,张莹莹也不是个善茬。 罗父沉默了下:“过几天这些人就会消失,你别一直惦记着,养好自己的身体要紧。我病了这些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你别一直挂念我,孩子还等着你呢。” “爹,你不会有事。”楚云梨郑重其事:“我会照顾好孩子,也会照顾好你。” 罗父一脸欣慰,又有些苦涩:“我希望你不用长大,不用懂事。” 拳拳爱女之心昭然若揭,楚云梨笑了:“爹,回去歇着吧,我也要歇下了。” * 接下来两日,楚云梨日子挺平静的,她暗地里派人盯着李家那边,知道他们备了几份厚礼送人,目的是为了给李华林求情,可惜,收效甚微。 李家找了不少人,也被人指了一条明路。 有人直言,李华林唯一的出路就是求得妻子原谅,只要罗梅娘不追究,他就可以平安脱身。 但这……几乎不太可能。 为了儿子,哪怕不可能,李家夫妻也要试一试。 这一天午后,楚云梨正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李家夫妻就到了。他们没有空手来,带了不少顺滑的料子和孩子的玩物,说是来探望孩子的。 楚云梨嗤笑:“孩子岂是他们想见就见的?告诉他们,孩子不能见风,不宜见客。若是为了孩子好,他们就不该纠缠。” 管事跑了一趟,很快回来,为难地道:“他们说想要亲自探望您。” “不必了。”楚云梨拿着拨浪鼓逗弄孩子,头也不抬地道:“我会落到如今地步都是因为他们教子不严,如今也不用假惺惺跑来探望。过两天,张莹莹和李华林暗中来往的事情查清后,大人会开堂审理,到时再见也不迟。” 管事也不愿意让自家姑娘和李家人见面,想也知道见面后肯定会吵起来。李家夫妻身强体健,可自家姑娘经不起折腾,万一气病了,老爷又该担忧。老爷那病,也经不起生气,怎么看,见面都有害无益。 因此,管事出门传话时,语气特别坚决。 李家夫妻拿着一大堆东西被拒之门外,两人脸色都不太好。李母上了马车后,再也压不住怒气:“那罗梅娘欺人太甚!前两天还能跑到家里去找茬,怎么可能连见客都不能?她怎么不病死算了?” 如果罗梅娘死了,哪儿还有这些麻烦? 李父揉了揉眉心:“是华林做错,她生气也正常。” 李母听不得这话,当即又发作了一通。末了还砸了杯子:“简直处处不顺!” “慈母多败儿。”李父叹息:“当初若是你不护着华林,他也不会这么任性,更不会做下这些事。” 李母瞬间暴怒:“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生的,学坏了你却只怪我宠坏了孩子,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小时候我打他还少吗?反而是你,经常忙生意,十天半月不着家,甚至还在外头和那些女人勾勾缠缠……” 李父一巴掌拍在小桌上:“都什么时候了,还翻这些旧账,你能不能消停点?” 近几天家里气氛不好,李母经常撒泼,但若李父真的生气,她是不敢乱来的,当即趴在桌上大哭起来。 楚云梨听到管事说李家夫妻吵着架走的,心情愉悦,还喝了一碗鸡汤。正想回去小睡一会儿,管事又来了,说门口有人求见,是来道谢的。 来了这里,楚云梨一直都在养伤,唯一帮的人就是那天在巷子里捡到的年轻人,她挥了挥手:“顺手为之,让他回去吧。” 管事没动:“他要亲自给救命恩人道谢,还说若见不着人,心里难安。” “那就请进来。”楚云梨不以为意,又吩咐人给孩子换一身衣衫,准备一会儿见完人就带着孩子一起睡。 年轻人走进来,身形单薄,步伐沉稳,看到楚云梨后,他微愣了一下,回过神急忙一礼:“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救命之恩,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厚报。” 楚云梨早在看到他时就收起了漫不经心,打量了一番他身形容貌气度,心下满意,面上却不露,笑容温婉:“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客气。听说公子侍母至孝,孝心难得,我心中敬佩,日后公子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再来找我。对了,公子可否缺药钱?” 胡意安来之前,就知道罗姑娘是个好人,那天他恍恍惚惚睁开眼睛看到过她,当时只觉熟悉,熟悉到心中悸动不已,可惜身子不争气,连句话都没能说上。今日再见,那种熟悉的悸动再次填满了肺腑,见姑娘这般温柔,他更是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不……不缺……”其实是缺的,但欠姑娘已经够多,他本就还不起。若是没脸没皮继续要银子,于人家姑娘来说,那就是救了一坨甩不开的臭狗屎。 他不想变成那样。 “这样吧,我认识几位高明大夫,回头让他们上门给伯母诊治,至于药钱……你别有负担,先由我这边帮你垫付。”见他一脸不安,楚云梨提议:“你若过意不去,就去罗家铺子里帮忙,用工钱来抵。” 胡意安努力摁住激动的心情:“那我就厚颜受了姑娘的帮助,日后一定尽心尽力帮姑娘干活。” 母亲的病情有了着落,他也能经常见着东家姑娘,真好! 于楚云梨来说,既帮了他,又把人薅到了身边培养感情,一举两得。 关于罗梅娘帮了一个年轻人,又将人请来帮忙的事很快传开。 李家派来暗地里注意着罗家父女动向的人坐不住了,急忙赶回去报信。 “那人挺得罗姑娘重用……” 李母一脸严肃:“那人长相如何?” “长得好看。”小伙计急忙道:“像是个小白脸,罗姑娘几乎每天都要见他。”所以他才急忙回来报信。 李母皱了皱眉,看向身边男人,问:“她该不会是看中了人家吧?” 李父:“……” 第12章 罗梅娘若是个男人……一个男人发现妻子与人暗中苟且,暗戳戳要自己性命,将罪魁祸首送入大牢之后,立刻找个年轻貌美的娶进门,那是一点都不稀奇。 可她是个女子,这怎么看都有点离经叛道。但要真论对错,罗梅娘也没有错。 李父揉了揉眉心:“我去问一问。” 李母不放心:“我陪你一起。” 两人急忙换了衣衫出门。 另一边,楚云梨身体好转许多,康复得比罗父要快,父女俩已经许久没管铺子,因此,能随意走动后,她立刻就去了铺子里查账。 账目繁多,看得人眼花缭乱。楚云梨都有些头晕,便放下了账本,听胡意安讲故事。 确切地说,是讲他遇到的苦楚。 “当时那东家可以先付工钱,但工钱比较低,我为了我娘能尽快喝上药,顾不得那么多。”胡意安说到这里,面露沮丧:“那两年为了给我娘治病,家里欠了不少债,亲戚友人看到我就躲。逢年过节,还有不少人上门讨债,我也不好意思再开口。当时想着,先把我娘的病治好,大不了多帮着干几年。可惜……那东家偷工减料,连给工人的踏板都是薄的,我扛得多,当场就摔了下来。他当时派人送了我去医馆,紧接着就将我辞了。” 他说到这里,头开始晕,伸手揉了揉眉心。 “是挺惨的。”楚云梨又问:“那你欠他的债呢?” “借据还在,欠着他三两银子,我还以为他不问我要,就将那银子赔偿于我,结果没过两天,赌坊的打手找上门,说那借据被他输给了赌坊。”胡意安叹了口气:“好在我隔壁邻居家的大哥是里面的得力管事,这才将事情压了下来。不过,让我签了另外一张借据,利滚利已经有七两银子。” 楚云梨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东家是谁?” 胡意安有些好笑,但此时他笑不出来,头越来越痛,眼前阵阵发黑。他想着喝口茶应该会好点,刚抬起手,一头栽倒。 “噗通”一声,身形修长的人摔倒在地上人事不醒,楚云梨讶然,急忙弯腰把脉。 身子很虚,有些劳累过度,并无其他病症,楚云梨颇有些无语,虚成这样,不知道要养多久。她吩咐人进来将他抬上了床塌,又让人熬了药。 熬药的间隙,楚云梨找人来打听了一下胡意安当初的那位东家。 这件事情闹得挺大,许多人都听说过。那人姓姚,家中人不多,除了妻妾儿女之外,还有个母亲。他路子有些野,从外地搬货过来赚差价,生意做得不错。真论起来,还和李家有些关系。 因为姚秋山搬过来的货物有八成都属于李家,也就是说,他全靠李家养着。 那么,关于胡意安因为搬货而受伤的事,李家人应该有所耳闻。罗梅娘近一年都在家中安胎,李华林没告诉她,她也没地方知道。 楚云梨想着找机会去见见姚东家……或者,打听一下姚秋山其他的把柄,这种人,应该不止欺负了胡意安一人。留他在城里,那就是个祸害。 那边胡意安在昏迷之中,眉头紧皱,睡得很不安稳。 楚云梨干脆挪到了隔壁,刚坐下不久,李家夫妻就到了。 这是一间点心铺子,底下坐着不少客人,若是在此处吵闹,多少会影响一些家里的生意。 罗家最近连连出事,生意大不如前,楚云梨接手之后稍微有所好转,这种时候铺子里有人吵闹,更是雪上加霜。她可不愿意为了李家夫妻而影响了生意。 因此,李家夫妻俩很容易就上了楼。 看到桌案后一身利落裙装的楚云梨,李母先沉不住气,张口就问:“听说你新请了一个账房先生?” 楚云梨反问:“你们有事吗?” 在李母看来,这个将儿子害入大牢的儿媳简直十恶不赦,如今还想另投他人怀抱,更是罪不容恕,她恼道:“我问你话,你答就是。” 楚云梨头也不抬:“别说我就请一位账房先生,就算请一百一千位,那也跟你没关系。你们实在管得太多了。” 李母愤然:“你请账房先生是与我们无关,可你若是想再嫁……” 楚云梨打断她:“你待如何?我嫁不嫁,本身也与你无关。难道你还指望我替李华林那种混账守着?” 李母:“……” 李父叹了口气:“梅娘,是我们李家对不住你。你想弃了华林再嫁,我们确实管不着。但是,只要有孩子在,我们就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会担心你。那一个小白脸除了长相之外一无是处,他别有用心,绝对不是真的爱你,说白了,就是奔着你的银子来的!” 楚云梨嗤笑:“说得好像李华林不是奔着银子来的一样。” 李父哑然:“你们多年夫妻,华林当初主动入赘,是真的将你放在了心尖尖上。” “你也说了是当初。”楚云梨有些不耐烦:“你们再多言,明天我就定亲,不信的话,你们尽可以试一试。” 这也太草率了。 两人才认识没几天,在李家夫妻看来,前儿媳说的是气话。所以,二人都没把这话当真。李父更是直言:“他家境贫寒,家里还有个生病的母亲,你若觉得孤单,可以将人留在身边,但千万别成亲。” 李母一脸不赞同。 她哪怕恨极了罗梅娘,也不愿意罗梅娘亲近别的男人,在她看来,那是对儿子的背叛。 楚云梨笑了:“你是谁?凭什么管我?”她扬声吩咐:“于管事,你去准备点东西,稍后请媒人去胡家提亲。” 外面有人应声而去。 李家夫妻都傻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李母率先反应过来,跳着脚道:“不行!” 楚云梨不屑地瞅她一眼,没吭声。 李父也急了:“跟这么个一穷二白的人成亲,你图什么?” “图他一心一意,图他不敢背叛。”楚云梨振振有词:“最要紧……我图他长得好。” 李家夫妻哑口无言。 两人对视一眼,李母窜了出去,大概是想阻止。 李父苦口婆心地劝,就一个意思,不成亲的话,随时可以换人,若是成亲,难免会牵扯上家里的银钱,万一把人的心养大了,罗家父女又有危险。 楚云梨将这些话当做耳旁风,直接让人送客。 李父无奈:“你这样子,倒像是我逼你定亲似的,你千万别因为一时意气而冲动行事,定这门亲,你爹不会答应,你也一定会后悔。先让管事回来……” 楚云梨皱了皱眉:“你再磨蹭,我就把婚期定在半个月后。” 李父:“……” 有前儿媳负气定亲在前,他哪里还敢撩拨? 罗家可不是没名没姓的人家,婚期一定很快就会在小范围内传开,退亲会毁了名声……这门婚事再不可更改。 想到此,他不敢再多言,跟着管事下了楼。 李母跑去追管事,先是利诱,后又威逼,结果一点用都没有。她眼睁睁看着管事收拾了一大堆东西,又请了媒人过来交代提亲事宜。 胡母身子弱,已经卧床许久,最近看了个高明大夫,又有好药补身,这两天能下床做做饭,今日更是出门去买菜。 她一脸病容,回来时碰到了隔壁邻居大娘。胡家欠着大娘的银子,因此,胡母对那大娘特别客气。 大娘以前对胡家很是不满,不过,最近胡意安新找到了一份活计,还认识了个富家姑娘,那姑娘甚至还派了大夫过来给胡母治病……众人嘴上没说,心里却明白,胡意安这应该是攀上了贵人。 他长相那么好,被富家女看上也正常。 至于他们欠的那点债……对于胡家母子来说是一座大山,但对于富家女,也就是抬抬手的事。因此,大娘面对胡母时很是客气,还帮她拎了篮子:“意安最近挺忙?” 胡母颔首:“他好不容易能跟人学做账房,这也算是一门傍身的手艺,可不得上点心嘛。再说,他还欠着债,若是靠给人扛活,扛死了都还不起。账房先生月钱高,搁哪儿都得几钱一个月……” 言下之意,她们母子没忘了欠下的债,也在想法子尽快还。只要胡意安顺利学会算账,很快就能还上。 大娘听了这话心里慰贴,顿时眉开眼笑,压低声音揶揄道:“他是不是被那东家姑娘看上了?” 胡母大惊失色:“可不敢胡说,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我们两家犹如云泥之别。东家对我们有大恩,不能毁她名声。这话要是传出去,我们母子就是忘恩负义。” 大娘见她一脸严肃,觉得无趣之余,心里也明白众人都误会了。讪笑着道:“开个玩笑嘛,你别多心。这话也就你知我知,不会传出去的。” 胡母嘱咐:“嫂子可千万别再说了,咱们配不上人家……” 话音未落,她已然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媒人,顿时噎住。 有人上门提亲了? 且那媒人衣着考究,可不是周围这些走街串巷说亲的普通喜娘,应该是专门大户人家之间走动,才会有这样的打扮。 而胡家认识的富贵人家,也只有那位东家姑娘。边上大娘已经低声道喜:“我这嘴像是开了光的,妹子日后富裕了,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街坊邻居。” 胡母:“……”像做梦似的。 第13章 胡家有客,大娘说完这话后就知趣地退回了自己家中,耳朵侧着听隔壁的动静。 胡母感觉自己像做梦似的,又怕会错意,含笑上前:“这位大嫂,你可是有事?” 媒人一生富贵,却并无富贵之人的高高在上。上下打量一番后,顿时眉开眼笑:“妹子,我在这里给你道喜了,你可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听到这话,胡母心下一跳。 怎么听都像是有贵人看上了自己儿子? 说实话,胡母在儿子被人挑走时,她觉得自家搂着了天大的好处,偶尔午夜梦回,她还会掐自己一把,就怕是做梦。 但东家姑娘她是绝对不敢肖想的,心中想的是,等儿子学会做账房先生之后先还了家里的债,然后找一个温婉贤淑的姑娘娶进门,夫妻俩互相扶持。她便也放心了。 胡母脑中乱糟糟的,开始回想自己听到的关于东家姑娘的那些传言。 媒人开门见山,命人送上了带来的定礼,开口就说罗梅娘的苦命,又说有情人难得。 胡母对这门婚事不太抵触,高攀又如何,这几年的苦日子过来,她早已明白,受点委屈不算什么,没有银子花,腰杆是直不起来的。比起在外面低头被人鄙视,给自己的媳妇低头那就不算事。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媒人话锋一转:“嫂子,在我看来,这门婚事时千好万好。但罗姑娘……她的肚子被人剖过,这辈子是再在也生不出孩子了的……” “不要紧。”胡母张口就来,倒不是她谄媚到不要孙子也要攀上罗家,而是儿子的身子也弱,遇上罗姑娘之前,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自己的命都要没了,哪里还顾得上子孙? 反正,儿子能过好就行。 胡母如是解释了一番,媒人不管心里怎么想,反正面上是信了,也没露出异样,再次道了喜。 等到把媒人送走,胡母才后知后觉得想起此事,还没有问过儿子的意思,也怪媒人太会说话。话里话外都表明了儿子对此事并不抵触,甚至是雀跃的。 胡母不敢擅自做主,急忙出门去找儿子商量。 而此时的胡意安很是不安,梦中光怪陆离,发生了许多事,而那些并不像是梦,倒像是亲身经历。 他一觉睡了大半天,等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睁眼就看到了边上坐着的人影,黑暗中,只看得到身形纤细,他来不及多想,翻身下床,伸手就揽住了她。 “云梨!” 语气叹息,却带着深深的满足之意。 楚云梨唇角微翘,伸手抱住他的腰:“你想起来了?” 那边愿意让他和她一般帮人消散怨气……经历了这么久,地府已经不是当初选楚云梨那般随意,虽然送了他来,却也有条件,此事非得是意志力特别坚毅才能胜任。因此,得胡意安自己想起来本身的身份,才可继续往前走。 经历了那么多,楚云梨不认为他会想不起来。 这不,刚见面没几天,胡意安就已经通过了考验。 “以后,我来照顾你。”胡意安一想到罗梅娘经历的那些,心中的愤怒再也压不住。更何况,他算算时间,楚云梨来时刚刚经历剖腹,或是正好被剖腹……只想想就替她痛。 楚云梨笑容满面:“咱们互相照顾。” 两个纤细的人影靠得极近,呼吸相闻。 他面色有些苍白,但精神亢奋,一时也睡不着。楚云梨问了胡意安身上发生的事。 他一脸严肃,仔细回想了一下,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起来,欺负我的那东家和李家人有关系,那个人是李华林同父异母的哥哥。” 楚云梨一脸惊讶:“哥哥?” 胡意安颔首:“他所有的底气都来自于李家,李夫人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 都说小别胜新婚,两人久别重逢……也算是重逢,就在你侬我侬之际,门被人敲响。管事语气有些怪异:“姑娘,胡大娘到了,您……” 虽然已经要定下亲事,可未婚男女单独相处什么的,还是有些过。但如今别人亲娘还找上了门,管事总觉得是自家姑娘欺负了良家妇男之后被其家人上门讨公道。 楚云梨点亮屋中烛火,开门就看到了胡母。 胡母一脸的尴尬,刚才她可没看错,那屋子是黑的。 黑灯瞎火,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要说没发生什么,她不太相信。但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子的身子弱成那样,想要发生点什么,大概也有心无力。真的硬着头皮上,可能会让罗姑娘嫌弃。 门打开后,她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儿子,见儿子面色比以前更白了,一副饱受摧残的样子。她上前两步,担忧问:“意安,你没事吧?” 对于恢复了记忆的胡意安来说,母亲还是亲娘,两人多年以来相依为命的感情不是假的。他笑了笑:“我没事。” 胡母仔细瞧过,儿子面色虽然苍白,但精神比以前好转许多,她偷瞄了一眼楚云梨:“你们俩……这婚事你答应吗?” 胡意安一怔:“什么婚事?”话问出口,他已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楚云梨,问:“这么急吗?” 楚云梨微微仰着下巴:“难道你不答应?” “怎会?”胡意安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深情地道:“我只恨自己身无长物,没法提亲。” 胡母惊了,儿子何时变得这样胆大和……油嘴滑舌? 不过,看这模样,儿子明显是愿意的。如此,她答应婚事也不算是错。说真的,那边二人之间的气氛粘粘糊糊,她站在这里总觉得尴尬,侧开头不看二人,却看到了黑漆漆的窗,她立刻道:“意安,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吧!” 胡意安颔首,侧头看向楚云梨,笑容温和:“多谢姑娘又救了我一次。” 楚云梨瞪他一样,抽回了自己的手,命管事备马车。 管事:“……”单独相处之后还亲自把人送走,怎么看都像是欺负了人家。 当然,这两人一个在病中,一个刚受过重伤大伤元气。不可能那什么,管事拉回飘远的思绪,接了母子俩下楼。 他态度恭敬,胡家母子一个不在意,另一个心不在焉。胡母从来都不知道,儿子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人,她都走到了楼下,还能察觉得到楼上罗姑娘的目光。此时的她觉得自己不像是接儿子回家,倒像是棒打鸳鸯的恶人。若不是时机场合都不合适,她真想开口让儿子留下来。 母子俩到了马车上,顾忌着外面的车夫,一直都没说话。进了家门,胡母再也忍不住:“你和胡姑娘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意安将母亲扶进屋中:“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她心悦我,我心悦她。当初你老催我定亲,我就觉得不太合适,如今才觉圆满。娘,我这一生要么不娶妻,若是要娶,那就只娶她。” 听了这话,胡母一惊,何至于此? 这世上万万人,男女那么多,离了谁不能活? 不过,惊讶过后,胡母也就放开了,情浓之际,说什么都不让人奇怪。她先前还有点心虚,怕儿子是看上了罗姑娘的钱财,如今见儿子真的将人家放在了心尖尖上,她总算放下了心。 “以后你们俩要好好的。” 胡意安歉然道:“娘,儿子以后,怕是不能为胡家传继香火。” 胡母抬手阻止了他的话:“别这么说,你那死鬼老爹去得那么早,临走之前还让我们母子背了多少债,我这辈子够对得起他了,咱们母子能够活下来已经是运气,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还管什么儿孙?再说,罗姑娘那边有个刚满月的孩子,你好好待他……” 胡意安听了一肚子母亲的嘱咐,不知不觉间湿了眼眶。说真的,胡意安比他有福气,无论日子多苦,至少有母亲真心替他着想。但他……他当初没有亲人,好在有了楚云梨,否则,真就惨惨戚戚,自己都要替自己掬一把同情泪。 当日夜里,母子俩各怀心事,都睡得不太好。 翌日,胡意安起了个大早,准备去铺子里算账,他记得不少生意经,打算去一一验证。 刚到街上不久就被人拦住,胡意安抬头就看到了马车中的李父。 他微微扬眉:“李老爷,好狗不挡道。” 李父气得够呛,他做梦也没想到胡意安竟然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说他是狗……他顿时大怒:“胡意安,明人不说暗话,我来找你,就是想警告你,别碰不该碰的人。否则,你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胡意安颔首:“我记下了。李老爷,我就想问一问,你儿子近来可好?” 闻言,李父瞬间就想起了在大牢中的李华林,脸色当场落了下来。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胡意安是故意撩拨的吧? 他正想威胁几句,让这小子不在那么嚣张呢。胡意安已经自顾自继续道:“我指的是姚东家,说起来,我如今这么弱的身子,还是拜他所赐。我和我未婚妻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你们李家人。” 李父大惊。 胡意安从何处知道这个消息的?罗家父女又知道了多少? 想到妻子的小气,他脑子里瞬间就乱成了一团。 第14章 李父脑子发懵,却还是下意识否认:“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胡意安身姿笔直,明明站在低处,却仿佛在蔑视李父,他一字一句地道:“知道姚东家是您儿子的人应该不多,但我刚好是知道内情的人之一。话说,我帮他干活,拿着那么低的工钱,被摔伤之后他那边一点赔偿都没有,甚至还将我写下的借据转给了赌坊,简直是把我往绝路上逼。你们不让我活,那我还客气什么?” 李父顿时就慌了:“你想做什么?”见胡意安转身要走,他急忙道:“凡事都好商量,你摔伤了……确实值得同情,稍后我会跟他商量一下赔偿事宜,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说到这里,他恍然又想起自己刚才的语气过于亲近姚秋山,急忙找补道:“我和姚秋山父亲是旧识,当年他爹走了之后,我这些年对他多有照顾,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他说着这些,渐渐地沉稳下来,语气缓和道:“你受了伤就该来找我,秋山太年轻,处事不太妥当,你放心,我不知道此事便罢,既然听说了,就一定会管到底。” 胡意安点了点头:“那就多谢李老爷了,我还得去铺子里上工,再晚就要迟了,先走一步。” 李父跑来堵人的目的还没达到呢,虽然事情出了变故,但他也不想白跑一趟,立即道:“是这样的,我在此等候,是有些事情想跟你说。你放心,梅娘是我的儿媳,你晚到也不要紧,如果她生气,我帮你解释。” 语气大包大揽,好像他开口后罗梅娘就一定会听。 如果站在这里的真的是罗梅娘相交不久的心上人,听到这番话,胆子小或是心眼小的大概会就此远离她。胡意安不同,他摆了摆手:“梅娘不会跟我生气,我们如今是未婚夫妻,我走这么急,是想帮她的忙。我跟她之间……也用不着别人求情。再说,你若是去……” 胡意安嗤笑了一声。 李父觉得自己被嘲讽了,一脸严肃道:“小子,别怪我没提醒你,离梅娘远一点。” 胡意安抱臂:“我若是不呢?” 李父咬牙:“梅娘如今对我们李家有误会,被我一激,才会冲动之下定了亲事,她不是真的想嫁给你。我知道你亲近她的缘由,你放心,回头我一定给你不输于娶她的好处。胡意安,我劝你别与我为敌,后果你承受不起。” 胡意安颔首,就在李父以为他被自己吓住了时,就听他道:“我和梅娘一见钟情,此生若娶不到她,我宁愿孤独终老。至于你,我也想看看你能给我什么样承受不起的后果。” 他伸手招停了路旁的一架空马车:“送我去李府。” 李父正被他的话气得胸口起伏,看到他要跑,更是怒火冲天,可听到这一句,只觉头皮发麻,先前的怒气早已不翼而飞,急忙想要上前阻止。 可惜,胡意安看着病弱,身形却特别麻利。他刚喊两声,那边马车已经驶动。 最近家里的事情多,李母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李父本来也是一样的,今日是想堵胡意安,所以才起了个大早。若胡意安此时找上门去,肯定能见着李母。 想到此,李父来不及做别的,只吩咐车夫快走。 而胡意安有了记忆之后,并不怕自己缺银子,他大手笔的打赏了车夫,唯一的条件就是拦住身后的马车。 两架马车一前一后,贴得特别近。李父想找机会先回府去跟妻子报备一二,至少要让妻子觉得胡意安没安好心,故意挑拨夫妻二人之间的感情……可惜,胡意安走的是回李府最近的那条道,又始终拦着不让他超过去。 到了李府门口,李父已经急出了一头大汗。胡意安下了马车,直接告诉门房:“我是来替别人认亲的,他是你们家老爷流落在外的儿子。” 门房吓一跳,他在此多年,知道府上从来就没有丢过孩子,唯一的可能就是老爷在外乱来留下了外室子……夫人知道此事肯定要大怒,主子吵架,下人日子又不好过。他身为第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人,一定不会有好下场。他笑得比哭还难看:“不会吧?” 与此同时,李父撵上前来:“别胡说,没有的事,这就是个疯子,赶紧让人将他赶走。” 胡意安哈哈大笑:“我是疯子?”他扬声道:“我是怕李夫人自欺欺人。也罢,我一个普通百姓,惹不起你们富贵人家。” 他摆了摆手,大笑着离去。 离开前,胡意安已经有注意到门口有个小童慌慌张张往照壁后面跑去。他猜测,那应该是给李夫人报信的。 就算那个小童不是报信之人,他在门口大放厥词,李夫人肯定会听说。 果不其然,胡意安刚到铺子里不久,李夫人就到了,指名道姓要找他。李父跟在她身后,满脸慌乱地解释。 而胡意安正下楼呢,斜刺里窜出一个下人模样的男子:“胡公子,借一步说话。” 胡意安眯起眼:“我认识你,你是李老爷身边的人。” 那人一边躬身,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奉上:“还请公子大人大量,不要挑拨我家老爷和夫人之间的感情,有些事情,您就当自己不知道,行么?” 胡意安瞄了一眼那叠银票,道:“我确实需要银子,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可不喜欢骗人,更不喜欢骗女人。” 他一把推开了随从,笑吟吟下楼。 楚云梨得知消息,也赶了下来,路过那个随从时,眼神都未给一个。倒是随从看到她时眼睛一亮:“二少夫人……” 话刚出口,就被楚云梨给瞪了回去。 “姑娘,还请您帮帮忙。”随从急忙改口,双手奉上银票,谄媚道:“有些事情确实不能让夫人知道,这样吧,如果您觉得这些不够,回头小的再去拿。老爷特别喜欢孙辈,就当是给小公子的花用……” 楚云梨并未看到银票一眼,直接就下了楼。<br /> 随从:“……”完了! 底下,李夫人愤怒的如同一头牛,她眼睛血红,看着胡意安越走越近,直接问:“你说要认亲,那人是谁?是不是你?” 看那模样,简直是气疯了。 “不是。”胡意安看向边上的李父:“就在我下楼的时候,李老爷还找人给我银票,说让我别挑拨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这……不好说吧?” 李母没想到男人私底下又干了这件事,若是不心虚,他搞这些做什么? “说!” 李父长叹一口气:“我……” 胡意安不疾不徐:“此事说来话长,但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李母受够了,掏出一把银票拍在桌上:“赶紧说。” 胡意安看看银票,又看看面前的夫妻二人:“我说了实话,这些就是我的?” 李父想要否认,可此刻根本就容不得他。他身为男人,是理解不了女人被自家夫君背叛后的愤怒和疯狂的。李母将银票一推:“都是你的。” 楚云梨凑上前,一把抓过银票:“多谢二位给的贺礼。日后我们成亲时,如果你们还健在,罗府会送上喜帖。” 先前就有传言说,罗梅娘定亲之后很快就会成亲……可此时她又说成亲时二人不一定健在,这岂不是明摆着说他们会短命或是生病? 李母气得胸口起伏,却也不想和前儿媳掰扯,此刻的她只想知道到底是哪个狐狸精勾引了自家男人还生下了孩子。 胡意安不说,看李父心中焦灼难安,他愈发来了兴致,磨蹭了许久,卖足了关子,才缓缓道:“是我先前的东家姚秋山。” 李母一愣,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你不是说和姚秋山他爹关系莫逆,所以才多有照顾?”她问出这话时,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许多往事,顿时怒不可遏:“好啊你,原来我就觉得你对这个不是亲戚所出的侄子过于照顾,搞了半天,你是在照顾自己的亲儿子。你个混账,张口就骗我,这是在糊弄鬼呢?” 李父被喷了满脸的口水,这算是最差的结果,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夫人,你听我解释。” 李母不想听,开始细数曾经李父给姚秋山的那些生意,她越想越气,这简直是把银子送到别人兜里:“也是我蠢,才会信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她说这话时,已然泪流满面:“我为你生儿育女,帮你牵线搭桥,铺子里出事,我比谁都着急,你就这么报答我?” 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今日算是最后一根压垮她的稻草,李母整个人都崩溃了,也不管满堂宾客,只哭着骂:“畜牲,畜牲!你怎么对得起我?” 李父急忙道:“夫人,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吗?你怎么能像一个外人的鬼话,反而不信我?”他一把将人揽入怀中:“我们是夫妻,得互相信任。秋山长得一点也不像我……” 李母瞬间就炸了:“不像你就不是亲生吗?那华平兄弟俩也不像你,难道我偷人生的孩子?” 李父:“……” 李母狠狠一把推开他:“我去找姚秋山,要回这些年他从李家拿到的好处和银子,那些是我儿子的!” 语罢,狂奔出门。 第15章 李父来不及责备胡意安,急忙追了上去。 有好戏看! 楚云梨二人对视一眼,她侧头冲着管事吩咐了几句,拽着胡意安的袖子就追了上去。 姚家在城里有几间铺子,比不上李家生意,却也不是穷人。姚秋山今年二十多岁,妻妾都有,儿女双全,他做事不急不躁,快中午了还没到铺子里。 李父这些年对他多有照顾,姚秋山借着送谢礼的由头经常上门,两家一直都有来有往。李母也到过姚秋山铺子里,这会儿熟门熟路,直接找上了门。 听说姚秋山不在,李母并不信,叉腰站在门口,一看就知来者不善,引得不少人围观。 在这期间,李父一直伴在她身侧,低声不停地劝说:“秋山不是外人,你有事找他商量,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别站在这里让人笑话。你是大家夫人,不是泼妇!” 李母狠狠瞪着他:“是啊!我该是温柔贤淑的大家夫人,以前的我就是啊!我会变成这样,都是被你逼的。李元,你一次次劝我走,是不是怕丢脸?”她一步步逼近他:“身为男人,敢做就要敢当,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让我得知了真相,你是不是打算骗我一辈子?” 这事儿简直不能深想,越想越让人生气。 李父一脸无奈:“你误会了。” 李母身上一指边上看戏的楚云梨二人:“他人还在这里,敢与我当面对质,你让我怎么信你?” 李父看向二人的目光如刀子似的,恨不得在两人身上剜出一个洞。 楚云梨并不害怕:“李老爷,夫人有句话说得对,男人就该敢做敢当,你这……还算是男人吗?” 李父气得七窍生烟,呵斥道:“你给我住口!” “你还当我是你儿媳呢?”楚云梨满脸嘲讽:“现在我们两家再无关系,我想说就说,想骂就骂,你谁呀?我爹都不管我,你凭什么管我?” 李父被这话噎得难受。本来呢,有罗梅娘那个孩子在,他就是她的长辈,但是……李华林在外养了个女人后,让稳婆将给他生儿育女的妻子生生剖腹之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城里人如今提及李华林,都骂他是畜牲,说他畜牲不如,还说李家教子无方,这样的情形下,他哪里摆得起长辈的谱? 铺子门口有人闹事,里面的管事自然不可能干看着。可门口的这几位和东家有些私人恩怨,管事不敢擅自跑去报官,急忙命人报信。 而另一边的姚秋山本来也已经准备好出门去铺子,收到消息后,立刻就赶了过来。他到的时候,门口正吵得不可开交。见李母歇斯底里一直在骂,已经影响了自己的生意,他急忙上前:“伯父,出了何事?” 李父侧头望来,眼带深意。 姚秋山正觉疑惑,因为他从来没有在李老爷身上看到过这么复杂的眼神,正待细问,就听边上的李母质问:“你和我家老爷到底是什么关系?” 闻言,姚秋山心下一惊:“就是世伯啊!”以前他也有设想过二人关系大白于天下的那天,因此,心里虽然慌乱,脸上还算镇定。他做出一副疑惑模样:“伯母,这是出什么事了,您为何哭成这样?” 一群人堵在门口不像个事,买东西的客人都进不去。他含笑提议:“这样吧,咱们找个包间坐下来说,大家都不是外人,有误会说清楚就行。” 李母太过愤怒,才会冲动之下往这里跑。她并不愿意让人围观,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缓过了神,之所以还在门口闹事,也是为了逼出姚秋山。毕竟,他时常去外地进货,一去半个月。如果他故意避着,今儿可能见不着人。 见到人,就算达到了目的。李母没有再闹,一行人去了对面的茶楼。 楚云梨二人紧紧跟随。 李父回头看了几眼,但这是大街上和别人家的茶楼。他并没有阻止二人跟着自己的立场,只是等到上楼即将进门时,才出声道:“梅娘,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李家人,此刻也该知道非礼勿听的道理。” 楚云梨眨了眨眼,看向李母:“伯母,不需要我们对质么?” “进来。”李母粗暴地吩咐伙计上茶,然后关上门往椅子上一坐:“说说吧!” 姚秋山心中不安,讪笑着问:“说什么?” “你和我家老爷到底是何关系?”李母虽然恢复了理智,可心中的怒火却并未减少,她一巴掌拍在桌上:“今儿要是说不清楚,我就……反正不会轻饶了你们。” 姚秋山看向边上的李父,两人眼神一对,还没来得及多交流,就听李母再问:“姚秋山,你这些年来从我李家得到多少好处,稍后我会找账房过来仔细查算,你准备好账本。” 听到这句,姚秋山一脸惊诧。 先前得到的那些好处,李父并没有瞒着她,她也是愿意的啊……难道她真的知道了真相? 谁告诉她的? “一个个都哑巴了吗?”李母又狠狠拍了拍桌子:“说!” 胡意安上前一步:“我是无意中看到姚秋山唤李老爷为父亲的,两人相处挺亲近。李老爷还给了姚家几个孩子不少的银子……” 在李母看来,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属于她的儿孙。李父平时花销不少,她从来都不管。但是,那银子她宁愿让他拿去挥霍,也不愿意看他拿来接济外头的女人和孩子。 “李元,这事是不是真的?” 太过生气,李母都吼破了音。 李父也没有想到,胡意安竟然是亲耳所听,不过,除了他之外,应该也没其他人知道。李父在一瞬间的慌乱过后,很快镇定下来:“你听错了。” 胡意安耸耸肩:“你当然会这么说。这要看李夫人信不信。” 李母并不是盲目信任胡意安,而是从以前的蛛丝马迹中看出来二人之间的关系,确定男人真的欺骗了她,这才大怒大闹。 “李元,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骗我!”她满脸愤怒,瞪着姚秋山:“你自己说,你亲爹是谁?如果你亲爹真的是姚林,你这些年哪来的脸占我家的便宜?” 姚秋山皱了皱眉,他对自己如今的日子很满意,并没有想认亲……反正亲爹已经认了,两个兄弟对他并无好感,至于李夫人,一直就不太看得上他。这样的情形下,和李家相认没有丝毫好处不说,还会与他们结仇。 不过,李母话说得这么难听,他又不想再欺骗。或者说,他想让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失落失望,想看她哭。但这只是一瞬间的想法,理智告诉他,不认亲才是正确的选择。 他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夫妻吵架,不要牵扯上外人。伯母,我一直拿你当母亲……” “我可不敢当。”李母愤怒地打断他:“你有亲娘,轮不着我做你的娘。”提及姚母,她更是怒火冲天:“那个女人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以前我还觉得一个寡妇这番做派有些过,现在想来,她一个外室,那样才是正常的。你们母子……都是骗子,都是小偷!” 她很生气,骂到后来,已经起身指着人骂,手指还几乎戳到了姚秋山的脸上。 姚秋山看她歇斯底里,也有些恼。他偷瞄了一眼李父,语气低落:“伯母,您想骂就骂,只要能消气就好。其实我做梦都想有伯父这样的父亲,可那只是梦而已,我确实不是李家的血脉。” “你还要骗我。”李母再次逼近,手指都要戳上姚秋山的眼睛了:“我眼睛没有瞎……” 落在李父眼中,就是姚秋山委曲求全,想要认亲又不敢。他看着形如疯妇的李母,看她大吵大闹不依不饶地步步紧逼,突然就不想再忍了:“夫人,你别闹。既然你想知道真相,那我告诉你。”他伸手握住了姚秋山的:“秋山确实是我儿子,也是李家孩子,满意了么?”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李母一脸茫然。她往后退了一步,颓然地坐到了椅子上,半晌都没回过神来。突然,她尖叫道:“李元,你这个混账!” 真的,哪怕男人纳妾回家,多生几个庶子,都好过瞒着她在外面养女人和孩子。 前者她虽然也会生气,可她是知情的。后者……李元把她当什么? 楚云梨此时出声:“李夫人,他这分明就是不尊重你。不过,我也总算弄清楚了李华林敢害我的根由,分明是跟他爹学的。” 李母霍然抬头:“李元,你不告诉我他们母子的存在,是不是也想着把我弄死之后迎她们母子入门?” 李父一脸无奈:“不是这样的,当年我和艾草是出了点意外才在一起的,也是后来我才知道秋山是我儿子。夫人,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 楚云梨再次开口:“事情被戳穿,你当然会这么说。就算想杀妻另娶,谁会承认?” 话音刚落,就察觉到了李父凌厉的目光。 楚云梨坦然回望:“难道不是?” 李父咬牙切齿:“我没想过杀妻!” 胡意安接话:“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嘴上这么说,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李父:“……”这俩搅屎棍! 第16章 李父顾不得和二人计较,急忙冲着妻子解释:“我那次喝醉了,将艾草当作了你。她敌不过我的力气,只那一回,就有了孩子……” 李母勃然大怒:“她没长嘴,不会喊吗?我记得姚家养了好几个下人,那些人都聋了?李元啊李元,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这是被人给算计了还觉得人家可怜呢。” 姚秋山听不下去了,皱眉道:“我娘不是那种人。她肯定是不愿意的,为何没喊……应该是为了伯父的名声。再说,我爹和伯父感情莫逆,若是因此疏远,又是她的不对……” 那时候他还未出生,根本不知道缘由,所说的都是猜测。 李母扭头瞪过来:“男人之间感情再好,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妻子拱手让给别人,你娘这不是为了让他们兄弟情深,而是在他们兄弟二人之间下蛆!让他们反目成仇!”事实摆在眼前,这两人还要狡辩,她越说越愤怒,怒斥:“你们俩就那一次?” 那当然不止,姚父死了之后。李元一直照顾着母子俩,时常上门探望。他有些尴尬:“后来,母子俩感念我照顾他们的恩情,我又……” 李母质问:“还是她勾引了你,对不对?” 李父急忙否认:“不是,都是机缘巧合。” 看他如此,李母心头愈发难受。男人明明被算计,却甘之如饴,甚至还替罪魁祸首分辨,她算什么? 最让人难受的是,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李母却不能离开这个男人,只能生生忍了这口气。若她一气只下回了娘家,与李父和离,不说她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名声,只给那女人腾地儿,她就不甘心!还有,如果她走了,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日后李家的生意能不能交到儿子手中都不一定。想着这些,她伤心地哭了出来。 “你们欺人太甚!”李母咬牙切齿,眼睛恨得充血:“李元,若是你再见那个女人,再照顾他们母子,我绝不会放过你!” 李父倒是想保证自己再不见她们,但事实不允许,且如今被夫人知道之后,他再想要暗地里照顾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一脸为难:“夫人,我亏欠她们母子俩良多……”眼看李母满脸愤怒,似乎又要出口骂人,他转而道:“我答应你,再不和艾草来往。”但照顾母子俩的事无可更改。 李母听出来了他的潜意思,只觉特别恶心。两人到底有没有滚上床已经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男人的心已经挂在了艾草身上。明明做错事的事情是他,到得如今,反而一副他为了这个家付出良多的模样。 楚云梨出声:“伯母,你也可以去找个小白脸嘛。找个好看乖巧的,男人那么多,不行咱就换。” “住口!”李父气得七窍生烟:“你这是什么胡话?这还有个女人的样子?不守妇道,我儿……” 楚云梨眨了眨眼,打断他的话:“那伯母就只把人养在身边解闷,不那什么。反正,只要没有滚上床,就不算背叛嘛。” 李父再次被噎住。 李母眼泪扑漱漱落下,当初刚成亲时的悸动早已不存在。尤其这两天发生的事,更是让她对这个男人失望透顶,但是,她还是做不到如前儿媳所说的那般洒脱。找男人伴在身边,听着是挺不错,可她的名声怎么办?娘家的姐妹和侄女日后还怎么议亲? 怎么算,她都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生生咽下这个哑巴亏! “让他们母子将这些年拿到的好处都还回来,否则……”李母语气森冷:“我就让这满城的人都知道你照顾有人的遗孀照顾到床上去了,你不要脸,我也不会给你留!” 语罢,她拂袖而去。 “哦豁。”楚云梨满脸幸灾乐祸:“现在怎么办?” 对上父子二人愤怒的目光,胡意安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坦然道:“姚东家,我是给你干活才摔伤的,你是不是该赔偿点东西?还有,你将我的借据移交给赌坊,这事是不是不太厚道?” 姚秋山狠狠瞪着他:“你不满我做下的决定,可以来找我,为何要在后头干这些事恶心人?” 胡意安一脸惊奇:“原来你也知道这事恶心?” 姚秋山:“……” 他指的是胡意安告状的事。很明显,胡意安在嘲讽他,指的是他这些年暗搓搓偷拿李家的好处这事恶心。 胡意安伸手拽住楚云梨的袖子:“我们铺子里还有好多事呢,天色不早,先走一步。” 两人嬉笑着下楼。 身后,李父眼神如淬了毒一般,本来家里的事情就够多了,如今还让夫人知道了埋藏多年的秘密……别开她人已经离开,回头肯定还要闹。 想到什么,李父一惊:“不好,秋山,赶紧回家。” 姚秋山也想到了李母到家里去闹的可能,急忙奔下了楼。 父子俩跟身后有狗撵似的跑得飞快,楚云梨二人对视一眼,让车夫跟着父子俩跑。 一刻钟后,两人到了姚家大门外,此时的李母似乎被拒之门外后恼羞成怒,正叉着腰大骂姚母不要脸面勾引有妇之夫。 李父赶到,看到这般情形,气得脑子发蒙,来不及多想,急忙上前阻止:“你说让还东西,回头我让他们还来就是,怎么能到这里来骂人呢?”他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低声道:“夫人,家丑不可外扬。” “还东西?”李母气得眼都红了,整个人激动不已,狠狠推开他,大吼道:“他们母子俩这些年来都靠着咱们家做生意,所有的东西都属于我们,真还完了,母子俩就一无所有,最后还不是要靠你?还不还,有区别么?” 李元一脸无奈,冲着周围的人解释:“夫人她误会了我和姚夫人之间的关系……” 李母看向众人:“不是误会!这俩人就是有奸,日后你们若看到他再出现在此处,或是看到他和姚夫人在外面单独相处,两人定是私会无疑。”她伸手一指姚秋山:“二人的奸生子都这么大了。姚秋山他爹若是泉下有知,大概要被气活过来。” 姚秋山脸色黑如锅底。 他不在乎能不能认亲,但却不愿意让自己的身世大白于天下。 此时,姚府里面的人也坐不住了。姚母不好意思出来见人,开门的是姚秋山的妻子孔氏。 孔氏未语泪先流:“伯母,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说这些胡话,方才我娘听到你说的那些话,已经气晕了,我们好端端在家里坐着……这简直是天降大祸,还请大家帮帮忙请个大夫过来,我娘还在地上躺着呢。”她看向自家男人:“夫君,娘这些年不肯亲近任何男人,刚好力气大的李婆子回家照顾儿媳坐月子,没人能挪动,你赶紧将娘抱起来吧。地上凉,万一落下病根可怎么办?” 说着,又擦了一把泪。 李父闻言坐不住了,赶在姚秋山进门之前,他已经一个箭步闯了进去。 姚秋山:“……”要糟! 围观众人:“……”要说这俩没关系,谁信? 李母气得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站立不住。 第17章 有关系也罢了,毕竟是发生过的事。李母跑上门来大闹一场,目的是让姚母丢脸,她反正不能离开李家,这口恶气怎么都得吐出去才好。 结果呢,刚才还口口声声要回心转意的男人,听说姚母晕倒之后担心成这样……他真能回心转意吗? 李母想到自己受的委屈,想到小儿子身上发生的事,眼前一黑,干脆软倒在地上。 “夫人。”丫鬟惊呼出声。 李父没有回头。 姚秋山已经追进了门,也未回头。 围观众人不止没有上前关心,反而后退了一步,实在是被方才李母那副模样给吓着了。 只剩下楚云梨缓步上前,蹲在了李母面前:“我早跟你说过,李家的男人不能信,你却还寄希望于男人回头,伯母啊,我就是前车之鉴,你若还留在李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沦落到和我一般的遭遇。我是运气好,能九死一生捡回条小命,至于你……”她摇摇头,站起了身子:“实在是可怜。” 李母狠狠瞪着她:“用不着你可怜我!” “我可怜你那是我的事,你用不着那是你的事。”楚云梨侧头看向身边的胡意安:“铺子里挺忙,我们先走吧。” 两人相携着离去。 身后,关于李父和姚母之间的二三事不过半日就传得沸沸扬扬。 李母听说后,又气了一场。 李华平得知此事,蹲在了李母床前:“娘,爹也太不像话了。” 早在之前,他就对父亲一直照顾姚秋山很不满。关键是父亲的那种照顾,等于直接将银子送到别人手中。银子是好东西,谁也不会嫌多。那时候只以为父亲照顾的是子侄……如今得知姚秋山是亲兄弟,那父亲送出的东西绝对不是面上的那点。 这送走的可都是属于他的东西,李华平越想越不甘心。 另外一边,楚云梨得了空后,去了大牢中探望李华林,她还特意带着胡意安。 李华林这些日子并没受什么苦,别看李家发生了那么多事,给他送东西的人却一直没有耽搁。 因此,楚云梨看到他时,除了大牢中环境有些差。他还不算狼狈,身下垫的被子都是绸缎所制,边上还有啃剩下的半只烧鸡。 按律法来讲,大牢中蹲着的犯人,家人可以送东西,但是不能送太好的,就怕达不到惩罚的目的。而李家送了这么些东西来,应该是暗地里找了些门路。 “呦,你过得不错嘛。” 李华林听到这幸灾乐祸的声音,忍不住气恼,嘲讽道:“将自己夫君送入大牢,你还跑来看戏。罗梅娘,我简直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你这种毒妇。” 楚云梨并不生气,微微偏着头,道:“当初你嫁入罗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那时候说遇上我是你的福气,能够和我相守更是你的运气。怎么,这才几年呢,你就把自己说过的话给忘了?我再毒,也没要你的命吧?” 其实,李华林那番嘲讽的话,一开口就后悔了。这些日子他一直没有放弃出去的想法,也私底下打听过。唯一能够平安脱身的办法就是让罗梅娘原谅他,只要她不追究,他就无恙。他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愤怒,缓和了语气道:“梅娘,我没忘。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你竟然对我这么狠心。先前我是做错了事,但我是真心悔改,你就不能原谅我这一次吗?” 楚云梨听了这话,只觉好笑:“我可以原谅你啊,也可以不告你。条件就是你得自己剖肚子,你自己不愿意,甘愿入大牢服刑,我能有什么法子?” 她不想与之废话,伸手拉住身后的男人,二人亲密地并肩而立,她在李华林震惊的目光中继续道:“这是我未婚夫,我们俩已经定下了亲事,很快就会完婚。对了,他也挺苦的,被你同父异母的哥哥欺负得险些丢了命,今日过来,一是想介绍你认识一下,二来,稍后我们出门的时候顺便递上状纸。等你们兄弟团聚,也互相有个照应。”她点了点头,感慨道:“我真的是个好人。” 李华林:“……”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还在震惊于罗梅娘和别的男人那么亲近,就听说她定亲了。正诧异呢,他又冒出来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父亲在外头不老实,母亲时常为此伤神,他是知道的。本以为都是些小妖精……那位可是哥哥,也就是说,两人来往已经有二十多年。 这哪是小妖精,老妖精还差不多。 这特么到底是谁,以前他暗地里都没查出来。 “是谁?” 楚云梨好心告诉了他,然后就看到他眼睛气得血红。她还嫌弃不够,又道:“说起来,我就当初在你入狱的第二天见过张莹莹,她说她那个男人容不下孩子的存在,要对孩子动手,她想把孩子送回李家。” 李华林霍然抬头,见罗梅娘不肯再说,急忙问:“结果呢?” “你大嫂不愿意,你娘想照顾孩子。本来是要接的,不过,我给拦了。”她笑吟吟道:“我的孩子差点没了娘,想也知道我死了之后孩子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你们俩将我们母子害成这般,我当然要以牙还牙。” 李华林眼睛更红:“你个杀人凶手。” “我又没动手要谁的命。”楚云梨摆了摆手:“张莹莹完全可以把孩子送到那些不能生养的人家,怎么也能给孩子留一条命,我不过是让你儿子以后再也享受不了富贵罢了。什么杀人凶手,我可担当不起。” 胡意安适时出声:“梅娘,我们走吧!” 楚云梨颔首,被他牵着渐行渐远。 男子高挑,走动间护着女子,女子纤弱,隐隐往男子身上靠,活脱脱一双璧人。李华林看着,胸口堵得慌。 * 胡意安去了衙门,告姚秋山虐待扛活的工人,又告他将借据送往赌坊,害胡意安背上巨额债务,也告赌坊追债时威胁他。 这一下牵扯巨深,不只是姚秋山被传唤上公堂,连赌坊都未能幸免。 一般赌坊东家,都和衙门关系不错,差不多的事情,衙门不会计较。赌坊打手做事,那就是在律法上反复横跳。每每觉得他们很过分,但又不能入罪。 毕竟,借据是欠钱的人亲自摁下的。 这一次不同,胡意安并没有去赌,也没有跟他们借银,还被吓得不轻。 姚秋山当初送借据给赌坊折现,找的并不是东家,收借据的只是一个小管事,这会儿那人的头恨不能缩到肚子里去。另一边,赌坊东家的眼神如淬了毒似的狠狠瞪着姚秋山,瞪得他头皮发麻。 他毫不怀疑,离开了公堂之后,自己肯定要吃挂落。 轻者挨顿打,重则日后都不能安生。 不过,这事情没那么紧迫,姚秋山手头有不少银子,完全可以花银子消灾,现在最要紧的是将大人糊弄过去,别把自己给送进了大牢。 楚云梨也第一回 看到了姚母,哪怕是做了祖母的人,已不再年轻,却有种风姿绰约之感,隐约可见年轻时的美貌。女人是水做的这话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从入公堂起,她脸上都泪就没干过,关键是哭着还不丑,自有一番梨花带雨的韵味。 她哭就算了,还跑到胡意安面前道歉:“是我没有养好儿子,让他做下了错事,只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太大的伤害,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你能原谅他吗?”她擦着泪,格外惹人怜惜。 楚云梨眨了眨眼,她没看错的话,这个女人在勾引胡意安? 她儿子都已经成年,做了祖母的人了啊! 胡意安面色冷淡:“姚秋山当初将我撵走,又将借据送往赌坊让别人逼迫我,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是错的。每个人都会做错事,错了不要紧,付出代价就行了。” “他不是不知错,但这事没必要闹上公堂,”姚母哭得伤心,整个人抽泣着,浑身都在发抖:“我们可以弥补你,你想要什么,咱们都能商量。” 语气里带着点暗示。 楚云梨:“……”是可忍孰不可忍,这老女人竟然勾引到她男人头上了。 她上前一步,挡在了男人面前,质问:“如果不是遇上我,他现在已经没了命。他要是死了,他娘也熬不了多久,这可是两条性命,你打算怎么赔?你赔得起吗?”她眼神蔑视:“还是你以为所有的男人都精虫上脑,看到个美人就什么都顾不得了?话说,你都是做祖母的人,再美的花,也有凋谢的那天,你以为自己真的美到能够让一个年轻男人忘记杀身之仇?” 姚母霍然抬头,对上了楚云梨满是嘲讽的眼神,她摇着头往后退了两步:“我没有……” “我都看到你那眼神勾子似的,还说没有。”楚云梨冷冷道:“你一把年纪不知羞,勾引男人也不是不可以,但别碰有主的!尤其是我的,我善妒!” 胡意安唇角微翘,低声劝她消气。 李父赶到门口,刚好听到这句。任何女人都承受不起这样的指责,遇上那想不开的,或许回头就寻了死,他来不及多想,奔到了楚云梨面前,将哭得泣不成声的姚母挡在了身后,质问:“你这是什么话?”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道:“哟,护花的来了。你知不知道她方才说什么?她说只要我未婚夫可以放过她们母子,她做什么都可以!随口就能说出这种话,可见她的做派,难怪这么多年不肯改嫁,依我看,她除了你之外,怕是还有别的相好!” 闻言,姚母面色煞白,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似的,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住。 第18章 李母立刻就住了口。 看衙差还是一脸严肃,她急忙道歉,并保证再不闹事。 恰在此时,大人从后堂出来,堂中愈发安静。大人整整衣冠,坐在了暗桌后面,他看了一眼状纸,问:“姚秋山何在?” 姚秋山心下沉甸甸的,上前一步。 大人看了他,又吩咐师爷传证人,顿时,好几个身着布衣的人进门,其中有俩衣衫上还有补丁,一看就知家中并不宽裕。 几人上前磕头,大人开口就问及胡意安从高处跌落之事。 “踏板太薄,三年前也有人摔下,那人运气不太好,落地就摔断了脖子,当场就没了气……” 听到工人提及此事,姚秋山眼中满是愤怒,但此刻他又不敢出声阻止。 边上姚母看出此时情形对儿子不利,吓得微微发抖,李父见状,将人揽入怀中轻轻安慰。 李母看到,气得咬牙切齿。如果她和艾草站在一起,这男人眼中就没有她存在,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如果她出了事,这男人怕是即刻就要迎艾草进门,且罗梅娘那番男人会为了娶艾草而害她的话再次浮上心头。既然男人这般凉薄,她认为自己也不需要再顾念旧情,就在上首大人沉吟之际,她上前一步,磕头道:“大人,民妇有冤要诉。” 大人正在审案,按理说,此时是不接案子的,闻言直皱眉。 李父看妻子一脸决绝,瞪过来的目光中,满是愤恨和快意,他眼皮一跳,心头开始不安,急忙道:“夫人,大人正在问案,你别胡说。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无论别人对你怎样,我绝对不会害你,你信我!” 后面那句话一语双关。 李母告状,只是一时冲动,对上他诚恳的眼,瞬间就打了退堂鼓,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 大人高居上首,堂中情形一览无余,立刻发现了夫妻俩的眉眼官司和李母的退缩。 这世上有许多案子因为苦主被人威胁或是自我感动而不能按律处置,有许多时候,就像李夫人此刻一般,秉承着家丑不可外扬之类的歪理而没有闹上公堂,就那么生生咽下委屈。 大人不知道便罢,知道后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沉声问:“你想说什么?”见李母不肯开口,他再次道:“本官身为当地百姓的父母官,本就该为你们申冤沉雪,你若有冤屈,尽管说来。” 李母往后退了一步,不肯再说。 见状,李父上前:“我夫人她想要维护孩子,所以才胡言乱语,还请大人恕罪。” 李母满脸悲愤。 楚云梨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上前一步,恭敬道:“大人容禀,民妇先前是李家的媳妇,也能猜到一些前婆婆的想法。”她连珠炮似地话说得飞快,伸手一指李父:“这位是我的前公公,今日这样的场面咱们普通百姓都见识得不多,心里定然都是怕的。可他却拥着另一个女人安慰……大人相信这男女之间的纯友谊吗?要说这两人之间是清白的,大概在堂中的人都不会信,任何女人变成我前婆婆,大概都忍受不了。” 李父瞪着她的眼神像要吃人:“不关你的事!”他又冲着众人解释:“艾草是我友人的遗孀,当年我和姚兄不是亲生兄弟,却胜似亲生兄弟,大家出去一打听,就知我这些年来对他们母子的照顾……” 楚云梨嘲讽道:“可别再提什么兄弟情深的话了,都说朋友妻不可欺,你直接照顾上了人家的床,还让姚老爷死前帮你养了那么多年的儿子,将全副身家奉送。他若是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不肯投胎。” 最后一句,她说的是实话。 李父目眦欲裂:“住口!别胡说!” 楚云梨并不怕他,反而问:“我刚才哪句说的是假话?”她看向李母:“李夫人,我的遭遇还没有给你提醒么?你当真相信李家男人有真心?难道你想死了给别的女人腾地儿?到时候,你的男人是他的,你的孩子也唤她娘……不喊不行啊,他又不止一个儿子,肯定是谁听话就把家里的生意给谁。” 李母听着这话,莫名觉得有道理。 如果她真的出了事,长子又起了疑心的话,肯定处处和父亲作对。到时候,李元定然不喜这个给自己添乱的儿子,长此以往下去,怕是真的要将李家的生意全都送给姚秋山。 就算长子没有起疑,老话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李元惦记了艾草多年,一直觉得亏欠她们母子。还不得把家里的生意拱手送上? 而华平一定会因此不满,父子俩同样会反目成仇。李母想到这些,活生生打了个寒颤。她再不迟疑,上前两步,控诉道:“大人,这男人亲口承认,姚秋山是他和艾草所生,这些年借着照顾故交之子的名头,给母子俩送了不少银子。民妇实在是……男人的心意不可挽回,民妇只希望大人能追回他在外人身上花的银子。” 李母认为,她得清晰地认识到男人对母子俩的心意到底有多深,才能真正死心。 大人皱眉看着方才还亲密无间告状之后立刻离得远远的李父和艾草,颔首道:“本官接了,回头就让人去姚家查账。” 李父:“……” 他呵斥李母:“咱们夫妻间的事,你为何要麻烦大人?” “除了我们夫妻之外,已经夹杂了其他人。”李母眼神里满是失望:“李元,你对艾草,根本就不是你口中的那般,可能你身在其中没感觉,但我们这些外人一眼就看得出你的心和眼睛都挂在了她的身上,我才是你的妻子!” 饶是如今城里的许多人都知道了李老爷和艾草之间的二三事,暗地里议论的不少。艾草也还是不愿意大人因此跑到家里查账。 真因为这种事而查了姚家的账,她成什么了? 被人说荤话调笑都是小事,怕是好多人都要认为她是个骗男人银子的脏女人……更甚至是暗娼。 艾草越想越心慌,忍不住眼圈泛红。李父见了,想要上前安慰又不敢。 李母看到自家男人那副踌躇的样子,又气了一场,心中再无悔意,更是打定主意非要查清楚此事不可。 大人又开始问及胡意安从高处落下之事。 当时有许多力工亲眼所见,治伤时姚秋山又是真的一个子儿都没出,几天后就将胡意安辞退也是事实。 因为险些出了人命,知道此事的人很多。他根本就没法辩解。 还有那张借据,赌坊的人也在。赌坊东家很快就指出是手底下的管事私自做主,他并没有逼迫这样一笔债,甚至是毫不知情。 最后,赌坊东家顺利脱身,倒是姚秋山当场就被下了大狱。 走出公堂时,艾草哭得站立不住。 此时李父为了避嫌,无论心里有多担忧,都不敢上前。 看艾草凄惨成这般,李母只觉得心中畅快,“好心”地劝道:“你也别太担忧,等你骗我男人银子的事情查出之后,你们母子俩应该很快就能在狱中重逢。” 听到这话,艾草吓了一跳,连哭都忘记了。她瞪着李母:“我们这么多年感情,你何必赶尽杀绝?” “我拿你当朋友,你却睡我男人,你有感情那玩意儿吗?”李母满眼鄙视:“将心比心,我要是睡了你的男人,你能心平气和?” 艾草咬着唇,并不与她争辩,眼圈更红了。 李父忍无可忍:“夫人,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和艾草之间一开始是机缘巧合,我不是故意……你要怪就怪我。” “蠢货。”李母伸手指着艾草:“分明是这个女人算计了你,你却将错揽在自己身上,说你蠢,那都是侮辱了“蠢”字!” 此时楚云梨和胡意安从公堂中漫步而出,听到这话,她笑吟吟道:“男人并非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不过是一个有心算计,一个顺水推舟而已。” “住口!”李父认为,如果没有前儿媳的推波助澜和挑拨,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根本就不会闹上公堂,罗梅娘就是个搅屎棍,故意搅得李家不得安心。偏偏妻子还看不透,一心顺着她的想法走。 他呵斥妻子:“你才是蠢货。看不出梅娘是在报复我们,故意挑拨我们感情吗?” 李母看得出,可男人做的事太气人了!她忍不了! 楚云梨离开前,又半真半假地提醒:“兴许苦主不止李老爷一位。” 李母瞬间就想到了别处。 李父怒斥:“你也是女子,为何要张口毁人名声?” 楚云梨不客气地反问:“你怎么就知道这不是事实呢?” 艾草:“……” 她温婉惯了,有男人在的时候,自己向来不会出面。只迟疑了一下,再想开口时,年轻的女子已经携着未婚夫扬长而去。 * 此时的大牢中,李华林看到了被押进来的姚秋山。 先前他就从楚云梨的口中听说了此事,本来还有些怀疑,真的看到了人。他不得不信。 父亲真的在外面另安了一个家,还明着照顾了母子俩多年。别说母亲知道此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反正他是气得不轻。 他压着火气,问:“秋山,你怎么进来的?” 姚秋山被关到了隔壁不远处,闻言啐了一口:“娘的,遇上了个疯狗咬着我不放!简直是流年不利!” 李华林眼神微闪,靠近了一些:“来,细说说。”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大牢里很无聊,再不找点事情来说,会被逼疯的。” 他一边问话,一边仔细看姚秋山的眉眼,想要找出和自家父子三人的相似之处。 看了半晌,找不出来。他心底里又泛起了嘀咕,难道是罗梅娘那个女人胡说八道? 姚秋山不太想说话,心中思量着脱身之计。虐待力工这件事情几乎不可更改,或许多给点银子能让自己脱罪,无论名声如何,只要不蹲大牢就行。他担忧的是另一件事……想了想,他试探着道:“李兄,我最近招了小人,外头那些人愣是胡编乱造了一通我娘和你爹之间……” 第19章 李母这番话说得飞快。 李父被她劈头盖脸地砸懵了,反应过来后,他没有怀疑艾草,而是呵斥:“胡说八道!艾草守寡多年,平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衣着素净,很少浓妆艳抹。哪儿有勾搭其他男人?就算是与我来往多年,那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当初她要和我断绝关系,不愿接受我的帮助,是我求她……” 李母面色一言难尽。合着男人银子送不出去,还求着给人送? “这话不是我编的,而是我去打听了的。”李母一脸严肃:“就他们对面和斜对面的几个门房,你再经常过去,一个月也去不了几回。难道比那些天天守在那里的门房知道得还多?” 李父皱了皱眉:“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那些下人本就低俗,私底下编排的话当不得真!” 李母:“……” 在他眼里,艾草就是那忠贞不二的。可他也不想一想,如果真的忠贞,在与他发生了关系之后,就该一根绳子吊死,就算舍不得死,也该断绝关系再不见面才是。而不是一边说不要,一边又坦然拿着李家的银子花用,甚至还帮他生养了孩子。 当初姚父长相不错,听说夫妻俩感情也好,李元凭什么认为艾草会把他放在心里,对他比对她夫君的感情还深? 男人的脑袋就跟榆木疙瘩似的,怎么都敲不开,李母面色复杂:“就算我把那些门房找到面前,你都不信他们说的话,对吗?” “对!”李父鄙视她:“跑去问哪些下人,亏你想得出来。他们想要银子,知道你想听什么,故意投你所好而已,你还真信了!” 李母摇了摇头,侧头吩咐:“去请王老爷过来,就说老爷找他有要事相商。” 李父直皱眉:“我们两家没有生意往来,平时只是点头之交,我找他没事。如今最要紧的是想法子救出秋山……和华林。” 李母听到这话,又气了一场。他提及救秋山时毫不犹豫,而提及华林是对上了她愤怒的目光后才添上的。 合着小儿子在他眼里就是个添头? 这段日子气得太多,李母懒得与他争辩,疲惫地摆了摆手:“等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李父却不愿意在这里浪费时间,抬步就要走。临走前甚至连个招呼都不打。 李母愤怒:“你给我站住。” “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闲扯。”李父回过头来,一副她无理取闹他不得不强忍的模样:“还有那么多正事等着我去办呢,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就纠结后院那一亩三分地?” “你若把艾草纳回府,让我只管后院,我也不会跟你扯。”李母看着满脸不耐烦的男人,心里止不住地失望:“李元,你原来对我不是这样的态度,你变了。” 李父立即道:“你也变了,变得不可理喻。” 他哪儿有脸来指责她? 李母怒火冲天:“你若非要走,回头我就去找大人,让他尽快彻查。” 好多案子送到衙门之后,会被压在底下,有些几年都没结果。但如果苦主经常去催,那肯定会快点。听到这话,李父的脸色当场就不对了。 李母一脸挑衅:“你走啊!” 李父:“……” 他愤愤坐下:“我倒要看看你闹什么!” 李母冷哼一声,夫妻俩相对而坐,却无夫妻之间该有的温馨和甜蜜,两人偶尔对视,对对方都是满满的不耐烦。 小半个时辰过去,前去找王老爷的人回来,一脸为难:“王老爷说他有急事,今儿来不了。” 李父忍无可忍,起身就走:“我是疯了才会跟你在这浪费时间。” 看男人头也不回,李母咬牙:“你去跟王老爷说,他若是不来,我就将他和艾草来往的事告诉他夫人。” 听到这一句,门口报信的随从吓得愣住,而已经准备出门的李父顿住脚步霍然回头:“你说什么?” 李母不屑地瞅他一眼:“你再忙也不缺这点时间,再等半个时辰,看王老爷来不来吧!” 李父拂袖而走:“你这个疯子!” 李母对这个男人已经特别失望,看到他走,心中又添一层难受,她幽幽叹:“你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实。对么?” 见他头也不回,她继续道:“你若非要走,我就将那个女人勾引的所有男人都刨出来!” 李父的脚步怎么也跨不动了,他愤然回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你自己是女子,该知道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之后对她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为何要这般狠毒?” “她勾引男人的时候都不要脸,现在来要,未免有些晚了。”男人会留下,说到底还是为了艾草,李母看他被自己吓住,心中只觉悲哀:“你在这费心巴拉给她留脸,生怕那些事被传出去。你怎么就知她一定需要这份脸面呢?她若真喜欢贞洁的名声,也不会做那些事了。” 李父呵斥:“你再说,我撕了你的嘴。” 夫妻之间打架,女人的力气天生不如男人大。真打起来,还是女人吃亏。 李母对这个男人已经特别失望,当然不想挨他的打,见他动了真怒,便也住了口。不过,她不想放过这个男人,也不想放过艾草,又找来了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夫妻俩再次吵架的事情外人不知,府里的人还是知道的。有那机灵的特意将此事告知了李华平夫妻二人。 这些日子李父一直在外奔波试图救人,家里的生意都由李华平看着。以前父子俩一起做的事由他一个人接手,开始有些手忙脚乱,这些天都还没能理顺。因此,李华平不在府里。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李华平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赶回,双亲吵架,尤其是在父亲另有女人和孩子的时候,如果夫妻俩吵得太凶甚至和离,或是把母亲气的命不久矣,都对他很不利。 他需要母亲坐着这李夫人的位置,只要母亲在,艾草休想入府! 而府里的杨氏得知消息之后并未动弹,倒不是她不想劝,而是公公婆婆吵架她一个儿媳出面……那是劝谁都不对,干脆就躲了。 李华平在门口遇上了王老爷。 先前给李华平报信的人已经将夫妻俩吵架的原委说了,底下人不知道夫妻二人为何要请王老爷过来,李华平自然也不知。不过,肯定和艾草有关就是。 王老爷当初娶夫人算是高攀,这些年靠着岳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夫妻俩也是出了名的鹣鲽情深。李华平自己做不到对待妻子一心一意,但却敬重这样的人,加上王老爷今年四十多岁,勉强算是个长辈。上门就是客,因此,李华平十分客气地将人请进了门。 王老爷也挺客气,有些客气过头了,李华平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两人进门时,瞬间就看到了屋中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夫妻俩。李华平一脸无奈,父亲有错,但他身为儿子没有立场责备。母亲……这还有客人在呢,不应该在外人面前甩脸子。 李母看到儿子赶回,被气得冰冷的心总算回暖几分,面色也缓和了些。 王老爷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提议道:“咱们长辈之间的事就没必要让孩子参与了吧?”他侧头吩咐:“华平,你先出去。” 李华平都是当爹的人,连亲爹娘的话都不是每句都听,怎么会听一个外人的吩咐? 看王老爷非要撵他走,他反而生出了好奇心,拎了一壶茶水进来给几人倒上:“我又不是外人,你们说吧,我不听就是。” 王老爷:“……” 李父有些不敢面对,低着头喝茶,这会儿也不急了。 李母对艾草全是恨意,当然不会帮她隐瞒,直接就问:“王老爷,你和艾草私底下来往了多久?” 王老爷有些尴尬:“我就是机缘巧合之下和她结识,她帮了我的忙,我上门谢过几次。我们俩没那什么……今日来也是想跟你解释一下,她是女子,又守着寡,可不能因此毁了名声。我也一样,家有胭脂虎,要是听到消息,肯定会跟我闹。”他拱了拱手,讨好道:“还请李夫人嘴下留情。” 他说这些话时玩笑似的,又带着几分慎重,看得出来,他挺在意自己夫人的心情。 李老爷紧绷的面色松缓下来:“呐,我就说是误会吧?” 李母似笑非笑:“王老爷,我敢把你请来,可不是人云亦云。你不承认,是逼着我让王夫人去查吗?” 听到这句,王老爷面色大变:“别!” 哪怕他口口声声说和艾草之间没什么,可只看他忌讳成这样,生怕被夫人知道,就已经说明了许多事。 李老爷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楚云梨派人盯着李家的动静,很快就听说下人在请几位老爷,且这是李夫人的意思……她瞬间就明白了李母此举的用意。 这么稀奇的事,她当然要去看热闹,于是,拉着胡意安又跑一趟。 两人在门口被拦住,门房说要先禀告,楚云梨直接闯了进去。 这又不是什么闯不得的地方,李家对不起罗梅娘的地方多了去,就闯个门而已,闯就闯了! 李母听到底下人禀告说罗梅娘来了,心头顿时烦躁不已。 李父也满满的不耐烦,而王老爷,就是惊恐了。 但凡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那就算不得秘密,虽说这里已经有俩,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啊!罗梅娘和李家人已反目成仇,被她知道,还能有好? “别让她进来啊!” 楚云梨伸手推开门,笑吟吟道:“我已经来了。” 王老爷:“……” “罗东家,非礼勿听!” 楚云梨嗤笑:“不就是你和姚夫人之间那点事么,我早知道了。” 第20章 三位老爷看着李父都目光就有点奇怪。 他们是和姚夫人来往没错,也算是爱慕过她。但是,从来都不觉得她能比得上家里的妻子。 站在这里的几位老爷,来之前都以为自己被讹上了。他们愿意花点银子买平安,但若是代价太大,便打算回去跟妻子认错。说到底,外头的女人那就是闲暇时的调剂,家里的妻子才是正经的家人。 为了外头的野花跟妻子闹,这人有病吧? 李母看向身侧的男人:“你若是还不信,那就再等等,我已经让人去请艾草了。到时当面对质!” 李父惊了,脱口道:“你疯了!” 他已经信了! 面前这几位都算是城里有头有脸的老爷,如果他们没有和艾草来往,被人威胁后第一时间该是大怒,而不是随叫随到。 他脸色越是难看,李母就越是畅快:“我看疯的人是你!” 夫妻俩吵架,边上几人如坐针毡。 事实上,睡过一个女人的几个男人凑在一起,只觉得特别尴尬,感觉说什么都不合适。而李父也有这种感觉,尤其他还是其中最蠢的那个,那滋味特别复杂。想到路上和那些没来的老爷,他出声道:“我信了,几位请回吧!”顿了顿又补充:“今儿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日后我闲下来,再请几位喝酒赔罪。” “别!”王老爷挥了挥手:“看到你们夫妻俩我就害怕,以后还是别见了!” 周老爷也道:“对!以后你另找货源吧,我家的蚕丝不卖你了。” 李父顿时急了,想要上前挽回。 可周老爷就跟身后有狗在撵似的,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子里。李华平追上去,亲自将几位送出了门。 李父回过头来,脸色难看无比,问:“你满意了?” “怪我?”李母伸手指着自己鼻尖,冷笑道:“如果不是你死不承认,非说艾草是个忠贞不二的,我又何必费心把他们请来?若你一开始就与艾草清清白白,哪怕纳俩妾放在家里,也不会有今日。” 李父气得直拍桌:“歪理!” 楚云梨轻咳一声:“那什么,戏看完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李家夫妻:“……”还真当自己是来看戏的? 胡意安坐着没动,扯着楚云梨不撒手:“姚夫人在来的路上,我还想看看他们怎么决裂。” 楚云梨恍然:“有道理。”于是,又坐了回去。 李母:“……” 李父忍无可忍:“滚!” 楚云梨扬眉:“你确定要这么对我?” 李母反应过来,急切地上前一步,她似乎想笑,但大概是太过愤怒笑不出来,面部扭曲得满脸狰狞,语气又是柔和的:“梅娘,你和华林夫妻一场,弄成这样我真的很痛心。就算做不成夫妻,也别做仇人……看在孩子的份上,放过他这一次吧!只要你愿意放过,凡事都好商量。” 话中已经有了愿意花钱消灾的意思。 “仇人?”楚云梨霍然起身,逼近她质问:“他剖了我的肚子要我的命,已经是仇人了。原谅他的条件我已经说过,只要他愿意自己被剖一回,我就放过他!” 李母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道:“你怎么这样狠?” 楚云梨只觉好笑:“这刀子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我可是被剖过的。”她伸手摸着小腹:“这有条伤疤,又长又丑,像是泥鳅那么粗,你要不要看看?你看了会不会怕?” 李母被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李父直皱眉。 李华平送人回来,看到的就是这般情形。他无奈道:“弟妹,你换一个条件吧!” “换不了。”楚云梨微微仰着下巴:“要么李华林蹲一辈子大牢,说不准还会被发配到外地做苦役。要么他就剖一回肚子,我才会原谅他。之后他若是能活,我也不再追究。” 李母一脸痛心疾首:“你们是夫妻啊,怎会弄成这样?” “那就要问他了。”楚云梨坐回了椅子上,把玩着指甲等着艾草到来,这期间觉得有些无聊,冲着身边的胡意安道:“我这指甲有点短了,得好好留着,我们成亲的时候涂上蔻丹,一定很好看。” 胡意安握住她纤细的手:“不涂也好看。” 李家人有注意道,说这话时,他眼神里满是情意,语气柔和,怎么看都是真心的。 李母整个人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想着给前儿媳俯小做低,将儿子救回来。另一半又觉得这是异想天开,满心都是儿子被人害了一生的戾气,她忍无可忍:“你自己也说肚子上有那么丑的一条疤,又已经生了孩子,你当真相信会有男人会爱上你这样的女人?” 她眼神里满是恶意:“胡家是独子吧?你已经不能再生,有男人为了你这样的女人绝嗣,你自己信不信?” 胡意安眼神凌厉地瞪了过来:“李夫人,任何人都不能质疑我的真心。” 李母怕惹恼了前儿媳后她不肯放过小儿子,但却不怕胡意安,甚至是恨他的。 如果这个男人没出现,前儿媳或许还会顾念几分夫妻情分,绝不会把小儿子往死里整。都怪他! 想到此,李母再不客气:“你甘愿断子绝孙,对得起列祖列宗?” “不关你的事。”胡意安不屑道:“连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还跑去管别人的闲事,也是好笑得很。” 李母:“……” 她笃定道:“你娘肯定不答应。” 胡意安冲她恶意一笑:“不劳你费心,我娘对儿媳很满意。” 李母一脸不信。 胡意安没有试图说服她,跟这样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争执间,管事将艾草带了进来。 大概是儿子入狱的事对她打击甚大,此时的艾草衣不胜衣,整个人纤弱不堪,面色苍白,头发凌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带飞,整个人带着种娇弱的美。 李父未见她时,有许多话想问她,是质问!可当看到她这般惨状,他的怒气像是被戳破了一般,瞬间漏了不少,他上前两步:“你……” 李母提醒:“这女人骗了你。”她一把扯开自己男人,冲到艾草面前质问:“我就想知道,姚秋山是谁的种。” 艾草有些被吓着,往后小退了一步,求助地看向李父,眼神跟小兔子似的。 李父有种上前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但到底忍住了。一来是妻子儿子在旁边,另外还有两个外人,大概是常年和艾草偷偷摸摸,他做不到和她在人前亲近。二来,他也想知道姚秋山到底是不是他的孩子。因此,只站在原地没有动,耐心等着艾草回答。 艾草见他没有要袒护自己的意思,眼泪瞬间滑落:“你……这么多人在,我怎么好意思承认?连你也要逼我吗?” 言下之意,姚秋山还是李家血脉。毕竟,若真的是姚父所生,两人是夫妻,她替姚父生孩子很正常,完全可以坦坦荡荡承认,怎么也用不着“不好意思”。 若不是早上见过其他几位老爷,李父就信了她的话了。他看了一眼楚云梨二人,道:“这没有外人,我想要亲耳听你说。” 艾草瞪大了眼,泪珠滚滚而落:“你是要逼死我?” 李父沉默了下:“我可以纳你为妾。” “我不做妾!”艾草满脸激动,愤然道:“我若是想与人为妾,也不会跟你纠缠这么多年。” “是啊!”李母阴阳怪气地道:“前后勾搭了十多个男人,还都是有妇之夫,他们愿意和你暗地里来往,自然都是愿意纳你为妾的。那些人里,比咱们老爷富裕的都有,那当然看不上咱家!” 艾草惊了,愣了一下后,很快反应过来:“你胡说。”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可更多的泪水滚出:“没你这么欺负人的。” 李母看向自家男人,嗤笑了一声。 “反正死不承认,她就是贞洁的。” 李父心里明白,李家如果没有讹人的想法,只需要那些老爷过来和艾草当面对质就不把事情往外说的话,他们都会很乐意跑这一趟。但他不愿意,太丢人了。他叹口气:“王老爷和张老爷,还有周老爷今早上都来过,他们都承认了和你……” 艾草面色煞白,吓得后退了一步。几乎是瞬间,她就发觉自己失态,急忙摇头:“我没有。” 可她方才那模样,已经说明了许多事。 李父特别失望,心里堵得慌,他原先真的以为艾草对他一心一意,听她说起对死去夫君的愧疚和对他的不舍,他都加倍怜惜于她。 结果呢? 这女人口中的愧疚是假的,情意是假的。那孩子……是不是也是假的? 两人来往已有二十多年,他却从来不知道她在外面勾搭了那么多的男人,谁知道在他们认识之前她有没有和人来往?同时和几个男人来往,艾草又是怎么确定孩子是他的? 怕是她同时找了几个冤大头,给姚秋山找了好几个爹……也是这个时候,李父才恍然想起,他帮姚秋山的时候特别顺畅。以前还以为老天爷看姚秋山命苦,在其余地方补偿他,现在看来,那些怕都是艾草的姘头,都是姚秋山的便宜爹。 李父喉间突然涌上一股恶心,他想要压,却根本压不住。“哇”一声吐了出来。 李母皱了皱眉,吩咐人进来打扫。 艾草掏出帕子,想要上前帮忙,被李父一把推开。她身形纤细,本身也没什么力气,被这么一推,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她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李父:“秋山真的是你的儿子,我没有骗你。” 李父已经不信了:“那他为何不像我?” 第21章 李母疼爱孙子,那是因为爱屋及乌,她最疼的还是自己生下的小儿子,两人对峙半晌,她率先败下阵来,无奈承认道:“是我接的。” 楚云梨嗤笑:“好歹咱们也是多年的婆媳,我对你也算有几分了解,不管你承不承认,我都知道是你。话说,你一边接了李华林外头的儿子回来养,一边又让我原谅他,想得倒是挺美啊!” “我送他走!”为了儿子,李母愿意放弃孙子,当初她对张莹莹的怀疑本来就有道理,同时跟几个男人来往,怎么能确定那个孩子一定是李家血脉? 之所以会接孩子回来,不过是因为手头宽裕,不缺那一个孩子的吃喝,万一真是自己孙子又没有把人接回来,任由其在外头受苦,她怕自己多年后会后悔。 如今罗梅娘容不下,就当自家和那个孩子无缘。管他是不是李家血脉,都当他不是! 李母很快就说服了自己,立刻吩咐身边的婆子:“去把那个孩子送回周家。” 婆子有些迟疑:“万一周家要了孩子的命……” 李母飞快道:“那是孩子自己命苦,不是我不想留他,而是别人不想留。如果真的要怪,就怪他自己托生在张莹莹的肚子里,与人无尤!” 婆子见她发了怒,急忙应声而去。 李母脸上带着讨好之意:“梅娘,我都依你所言,你别急着去衙门,行么?” 楚云梨摸着下巴颔首:“今天我可以不去,但早晚都会有这一天。话说,养出这种儿子,你是不是觉得面上有光?” 李母:“……”羞死先人了,哪里来的荣光?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李华林如果一直蹲在大牢里,往后提起你们李家,别人就会想到他杀妻,甚至会想到你们李家的男人都是贪花好色之人,为了外头的野花会谋害自己的妻子……想想我就高兴。” 她哈哈大笑着离开。 李母脸色乍青乍白,她回头,刚好看到了大门口的长媳:“你在这里做甚?”她更想问的是,长媳来了多久了,有没有听到方才罗梅娘的那番话? 哪怕是亲生兄弟,无论小时候感情多好,长大各自成亲之后,有了自己的家,就有了私心。李家上上下下被小儿子拖累得毁了全家的名声,想也知道长媳会生出怨气。 李母的想法没错,此时杨氏的脸色特别难看,她真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了李华林这种小叔子和罗梅娘这种得理不饶人的弟媳。又不是自己犯下的错,却要牵连自己的孩子,杨氏越是想,越是愤怒。 “娘,梅娘还是不愿意原谅二弟吗?” 李母叹口气:“是啊。早知道她这么狠心,当初我说什么也不答应这门婚事……” 杨氏不耐烦地打断她:“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要让二弟的事情影响了家里的孩子。娘,你也不想让光宗和耀祖他们娶不到媳妇,对不对?” 李母颔首,又为难道:“我劝了好多次,可梅娘不愿意松口啊。” “她松口了的。”杨氏从天边收回眼神,看向婆婆,一脸严肃地道:“梅娘说,只要二弟愿意彻底剖腹一次,她就不再追究……” 李母几乎是尖叫着打断她的话:“你怎么也这么狠?” 她满脸愤怒,很是激动,瞪着杨氏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杨氏并不害怕,不疾不徐道:“娘,我嫁入了李家,那就是李家的人,所思所想都是为了你们和孩子。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跟你细说。”她上前去搀扶婆婆,将人带着往院子里走,低声道:“这剖腹了不一定会死,梅娘就活下来了啊。” 李母皱眉:“她那是运气好,不是谁都有那样的好运。”说着话,她语气又激动起来:“我不答应。” 杨氏耐心安抚:“您听我说完嘛。这女人生孩子,就算是正常生,都得大伤元气。梅娘肚子少了个孩子又被剖腹一次,且给她动手的是把她往死里整的稳婆,这样都能活下来。二弟不同,他是男人,肚子里没有孩子。咱们把他接回来之后,还能寻高明大夫帮他剖。”她顿住脚步,认真看着李母:“娘,二弟一定不会有事的!” 闻言,李母心中纠结。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也不愿意家里的孙子因为小儿子而毁了名声。还有,小儿子一直被关在大牢里,对家里的影响不是一点半点,兴许往后好多年都不能让李家生意恢复鼎盛。 只有把人接回来,这份影响才会渐渐消失。 李母左右为难,做不了决定,咬牙道:“把你爹和华平找回来一起商量。” 将活生生的一个人剖腹,实在太残忍,被剖后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哪怕一家子坐在一起,只能面面相觑,根本没人敢下这样的决定。 气氛凝滞间,突然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过来。 李父心情烦躁,斥道:“规矩呢?这么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李家要不行了。” 来人气喘吁吁,来不及喘气,急忙道:“二公子传来消息,说他要出来,再不要呆在大牢里。” 从前天起,李家人就知道他们送东西的事被罗梅娘知道并且阻止,他们也心疼大牢中的李华林,可东西送不进去谁也没法子,只能先委屈他一段,等到罗梅娘没盯得那么紧后再往里送。 本来都说好了的事,他却突然要出来。李母霍然起身,急切地问:“他怎么了?” 来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的不知,一得到消息就回来报信了。对了,二公子还说,他宁愿被剖腹,也不要呆在大牢。” 听到这话,杨氏心下一喜:“爹,娘,这可是二弟自己选的!” 事实上,李华林将家里害成这样,李家人心里都有点怨气,之所以四处奔忙救人,是怕他真的蹲着大牢牵连家里几十年。不过是他如今特别凄惨,李母才对他怜惜不已。 因此,杨氏的想法虽然大胆,又有些狠。李家夫妻面上没吭声,其实心里已经被说服了。 夫妻俩对视一言,李父问:“你说呢?” 李母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擦了擦:“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你是一家之主,你做决定吧,不必问我!” 李父无奈道:“若我直接将他接出,你又该说我为了生意和名声不顾儿子性命!” 这话惹得李母瞪了过去。 李父得知她也做下了决定,便不再迟疑,道:“收拾一下,咱们去罗府。” 楚云梨回到家里就不再看账本,而是抽空陪着罗父和孩子。三个月的孩子已经很会笑,罗父逗得起劲,气氛正温馨呢,就听说李家人到了。 罗父冷哼了一声:“扫兴!”他摆摆手:“不见!” 李家人铁了心要把人接回来,当然不愿就此离去,于是,隐晦地表露了一番自己的意思。 罗父一脸诧异:“他们真的愿意接李华林回来?” 接回来可是要剖肚子的! 管事道:“李老爷是这么说的。” 父女俩对视一眼,楚云梨找来了奶娘将孩子抱下去,吩咐道:“请进来!” 李家人进门,也不废话,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李母一直没开口,都是李父在说,见罗家父女不松口,他咬牙道:“就依你们所言,回头我一定照你们所说的做。” 罗父面色复杂。 楚云梨强调:“这可不是我逼你们的,是你们自己愿意的。” “是!”李父认真点头:“这是我们李家人和李华林自己的选择。他做错了事,本身就该受惩罚,怨不得谁。” 楚云梨欣慰:“这话才对嘛。” 当大人听说两家愿意和解时,特别失望,他早知道女人会为了孩子退让,心里失望之余,并不意外。 当下就松口放人,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罗梅娘身为妻子愿意原谅夫君的过错,他便只能干看着。 时隔多日再见,李华林整个人瘦了一圈,浑身狼狈不堪,刚出大牢时,还被外面的阳光给刺着了,他回头看到楚云梨,眼神中满是憎恨:“罗梅娘,你这个毒妇。” 楚云梨扬眉:“本来我还在想要不要放过你,结果,我放你一马你却不知感恩甚至还恨我,倒是我自作多情了。”她转身:“回吧,你们自己看着办。” 上了马车后,又回头:“我胆子小,就不去看了,到时肯定遍地都是血。当然,我会找大夫去瞧他到底伤得有多深,如果不够……那我会重新把他送进去。还是那句话,你们不教好他,那就让律法来教。往后日子还长,我有的是时间跟他耗!” 马车走远,独留李家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李华林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你们……怎么说的?” 没有人接话。 李华林追问了好几遍,李母才隐晦地把罗梅娘的条件说了。听到自己会被再次剖开肚子,他似乎又察觉到先前的那道伤疤在隐隐作痛。 “我不要!”他尖叫道,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娘,一定有其他法子的。大不了咱们拿银子来赔给她!” 杨氏就看不惯他一副给家里招了灾还理所当然地认为全家人就该拼尽全力救他的模样,嘲讽道:“罗梅娘恨毒了你,人家压根不要银子……” 李华林早已看不惯嫂嫂的所作所为,此时更是连面上的客气都懒得装,打断她道:“那是没给够!一百两不行,那就一千两一万两。罗梅娘她再厉害那也是个生意人,只要愿意出价,这天底下没有谈不拢的生意!” 杨氏暗自翻了个白眼,她倒是不怕李家人真的如他所言那般把家底赔进去,毕竟,就算是老两口愿意,李华平也绝不会答应。 第22章 李华林不想死,此时的他谁也不信。 边上的人想要制服他,他急忙挣扎。而他挣扎得越狠,边上捆他的人下手也越重。 等到李华林被捆在床上动弹不得时,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呼呼直喘粗气。于他来说,即将被剖腹的恐惧已经胜过了他身上的疼痛。 他看着那拎着刀越来越近的胖子,身上的疼痛似乎已经远去,满心都是自己即将要死的绝望。 “爹!不……不要……” 叫声凄厉,真跟杀猪似的。 然而,李华林是真的误会了。李父再恨他不争气,再恼他给家里招灾,也没想要他的命,让大夫过来,是真的想让大夫瞧一瞧,身受重伤的他能不能熬过去。 大夫上前,摸了摸他浑身的伤,道:“看着挺严重,但都是皮外伤,他如果能熬,应该能过去。就是……这肚子得剖到什么程度?” “就……跟剖出孩子一样。”在这种事情上,李家人不敢耍心眼,就怕罗梅娘一气之下再将李华林给送进去。 大夫皱着眉:“行吧,趁人已经捆好,我们现在就开始,你找两个胆大的婆子给我打下手。”他想了想:“动手之前,你得先付我大半酬金!” 这笔银子早晚都要花,李父对此并不抵触,就是这动手太急了些,不过,早晚都有这一遭,李父稍一迟疑,还是掏出银票双手奉上,态度特别温和:“大夫,我儿子的性命可就交给你了。” 大夫颔首,又掏出了一张字迹密密麻麻的纸:“你们先画押。” 李父粗略的瞅了一眼,上面写着说李家夫妻怀疑儿子腹中有异物,特邀他来帮忙剖开肚子查看,生死有命,若李华林因此而死,不能怪他。 李母也看到了,不满道:“给你那么多银子,你却不能保我儿性命……” “我也没逼你们,”大夫收回了纸,将银票放下:“本来我也不想干这么缺德的事,若不是家里的小儿子急着用钱治病,我才不会跑这一趟……你们另请高明吧!” 夫妻俩见状,顿时急了,立刻开始赔小心说好话,再三保证说不找大夫的麻烦,半晌才将大夫安抚下。 床上的李华林看着,面色一言难尽。爹娘这是求着人杀他? 刚才还说是将他捆起来只瞧瞧呢,这会儿就要动手了,气得咒骂道:“你们都是骗子!” “把他的嘴堵住。”大夫不耐烦地道:“这么嚎,影响我的刀。万一不稳,那可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李父立刻照办。 于是,李华林发现自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除了等着被剖肚子,什么都做不了。 接下来,李家人退出了房门。 他们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还是不敢亲眼看着李华林受苦。 一行人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痛呼,想吼都吼不出来。李母眼泪扑簌簌落下,咬牙切齿地道:“罗梅娘忒狠了,如果我儿出了事,我绝不会放过她!” 李父将她拥入怀中:“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他心却始终放不下。相比之下,李华平夫妻俩要坦然得多,他们虽一脸担忧,但是心里却更希望李华林活不下来。 杨氏低着头,像是被吓着了一般靠在男人身上。偶尔夫妻俩对视一眼,颇具深意。 屋中血腥味浓厚,透过房门飘了出来。李家夫妻俩面色发白,李母低声问:“这要多久啊?” 李父摇了摇头,想到什么,他侧头吩咐:“去罗府一趟,务必将父女俩都请来。” 他可不能让儿子白受这番罪,今日就和罗家父女解了恩怨,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各做各的生意。 楚云梨也没想到李家夫妻的动作这么快,听到消息时,她满脸诧异,脱口问道:“真动手了?” 李家的下人对她满腹怨气,倒不是他疾恶如仇。而是主子心里难受,他们这些伺候人的也会跟着吃挂落,最近已经有三人挨了打,甚至还落下了暗疾。心头不爽快,下人面上也带了一点:“这不是您要的吗?赶紧去瞧,对了,主子说,让您带一个大夫,看看满不满意。” 楚云梨当然要去看,她霍然起身,一边命人请大夫,一边赶往李家。 进门时挺顺利的,楚云梨被带到了李华林的院子里。 李母哭得跟泪人似的,看到她时,眼神里满是憎恨。 李父面色不太好,看向她身后,见只有一个丫鬟,疑惑问:“你没带大夫?” 边上李华平负手而立,一脸的严肃。而杨氏像是被吓着了似的满脸煞白,一股血腥味飘来,她扑到边上的花树下吐了又吐,仿佛要把内脏也吐出来似的。 楚云梨看了看院中情景,叹了口气:“我没想到,你们真能下狠心动手。” 李母一愣,随即想到什么,满脸不敢置信:“你别装!这本来就是你逼的!” “我是逼了,我有逼你们今天动手吗?”楚云梨质问:“我一时愤怒说了气话,谁知你们……” 剖腹这种事,那可是要入罪的。 楚云梨是想让李华林尝尝罗梅娘所受的痛苦,但却没想搭上自己。 李父没想到前儿媳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先是诧异,随即恼怒道:“罗梅娘,我儿要是出了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楚云梨丝毫不惧:“我先前已经出事了,那我爹找你们麻烦了么?做人就该大度点,李华林剖我肚子我都能原谅,你们自己会错了意害了人,不想着补救,反而还要来怪我,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对! 补救! 李父飞奔到门口,伸手开始拍门:“大夫赶紧住手,我们已经后悔了。” 李母眼泪落得更凶,大夫进去已经近半个时辰,这么久,早已经……果不其然,小半刻钟后,大门打开,大夫抬着一双血淋淋的手不耐烦道:“我早说过,攸关性命,不要打扰我!” 李父期待地问:“我儿如何了?” 大夫抬了抬手:“没事,已经缝好了。先前不是说有大夫来查看么,让他来吧,保证让那罪魁祸首满意。” 可罪魁祸首根本就没有要剖他肚子! 李父心中一片冰凉,颤着声音问:“有性命之忧吗?” “一半一半吧!”大夫皱了皱眉:“你们有给我准备衣衫么,我儿还等着银子救命,换完了衣衫,我今日就得赶回去。” 李母咬牙:“你不能走。” 大夫脸色瞬间冷沉:“怎么,你要找我算账?”他提醒道:“你们可别忘了,动手是你们主动请我的,先前还立字为据,就算到了公堂上,我也有话说。” 李母哑然。 床上的李华林早已痛得晕厥过去,此时他面色惨白,哪怕昏睡着,整个人还是痛得直颤抖。 别说伤,就只是这份疼痛,一般人就熬不过去。 楚云梨从窗户看了一眼,闻着鼻息间的血腥味,闲闲坐着。 她请的大夫来得很快,查看过后,叹息道:“受伤太重,不一定救得回来。不发高热还好,若发了高热……准备后事吧。” 李母听到这一句,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杨氏被吓着了,早已经回去歇着。李华平站在窗边,脸色沉沉,并未开口说话。 李父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他吩咐人将老妻抬回院子,再看向楚云梨时,眼神锋锐:“你故意误导我们,是不是?” “这怎么能算误导呢?”楚云梨一脸疑惑:“将心比心,如果你被枕边人背叛,被剖了肚子,痛得死去活来险些丢命。你想不想以牙还牙?” 李父还没回答,她已经自顾自继续道:“反正我是想的。但我也只是想想而已,我一个纤弱女子,从小到大连鸡都不敢杀,也就把人揍一顿解解气,杀人这种事……我是绝对不敢的。嘴上说说而已。” 反正,她不承认李家剖腹之事是她逼迫。就算她真的有逼过,那也只是撂狠话,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李父强调:“你胡说!若是你真心原谅,我们求了那么多次,你又怎么会不松口?” “我没胡说。”楚云梨吼了回去:“我没想要人性命,但我也不想原谅。你们怎么就知道多求一下我不会心软呢?再说,你们家根本就毫无诚意,嘴上说着知道错了,从来没有提及赔偿之事……就算提了,也是让我开条件,我怎么好意思要?我险些丢了一条命,生命无价,我要多少合适?你们家又愿意给多少?” 李父:“……”不是这样的! 他在生意场上纵横半生,见识过不少人。先前他感觉得到罗梅娘根本就没有和解的意思。加上外地的大夫来一趟不容易,他才想着速战速决,赶紧将儿子收拾了,彻底了了这桩恩怨。 他咬牙道:“你说这些,不过是想撇清自己与此事的关系罢了。” 楚云梨愤然道:“李华林险些要了我性命,如今你又来冤枉我。你们李家人忒不讲理。谁嫁谁倒霉!” 她霍然起身,抬步就走。 李华林实在太过疼痛,根本就睡不实,被这番吵闹惊醒,刚好就听到楚云梨的话,他气得胸口起伏。 他早就说过,罗梅娘是生意人,只要给够了好处,事情一定有转圜的余地。可家里人不信……哪怕往后拖拖也好啊!理由都是现成的,他被罗梅娘吩咐人打得身受重伤,伤养好了再说。 兴许那时候罗梅娘已经没那么恨了呢? 他再去求求,多给些补偿,事情就大事化了了!结果,他已经被剖了肚子,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真心觉得自己眼睛一闭就会再也醒不过来。他痛得哑了声,说出的话也没人能听见。眼看罗梅娘要走,他着急起来。 第23章 确实来不及了。 前去阻止车夫的人很快回来报信,说车夫已经离开了小半个时辰。 这儿离衙门本就不太远,小半个时辰,怕是走路都已经到了。 李父不肯放弃,凶巴巴地道:“那也去给我追,骑马去追!如果看到车夫,无论他提什么条件,都先把人给我拦下,实在不行就给我捆回来。” 说到捆回来时,他几乎是大吼。 大吼大叫解决不了事,李华平去过公堂,看到过大人是如何审犯人的,也去过大牢里探望弟弟,知道那里面有多脏乱。他从来都没想过这些事情会落到自己身上……想到自己即将被大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责问,兴许还要被用刑。甚至还要入脏乱的大牢蹲着,他就浑身发麻。 确切地说,除了麻之外,周身都开始发软,听到那边说车夫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巧的是他最近经常坐马车去衙门,知道这其中的距离,立刻就明白了事情无可挽回。他身上更软,直接摔倒在地上,半晌都爬不起身。 被血腥吓着吐得厉害回去休息的杨氏听说这边发生的事情后,顾不得身子不适,立刻就赶了过来。她不知道车夫追不回的事,只看到自家男人跟死了亲爹似的坐在地上,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她心中知道不好,来不及多想,急忙上前去扶人。 她力气本就不大,又被吓了一场,此时心中惶恐不已。不止没能把人扶起来,自己反而也摔倒在地上。 李父看到夫妻俩摔成一团,顿时恨铁不成钢,冲着下人呵斥道:“都瞎了,赶紧把人给我拉起来!” 他恨长子的绝情,但也疼自己的儿子。这整个李家,小儿子无论能不能留住性命,这辈子都已经毁了,如果连长子都出了事,家里怎么办? 至于姚秋山,不说李父从来就没有想过让他接手李家的生意,如今姚秋山成了父不详,哪怕真是他血脉,他也不敢信! 万一呢? 万一不是他的孩子,他却将李家交到姚秋山手上,日后列祖列宗定然不会放过他! 所以,无论长子做了什么,他都不能出事。 当然,对兄弟下毒手这种事实在太狠,可退一步说,男儿当世,得狠一点才有出息……如果两个儿子没有互相戕害就好了。 李母是被身边的丫鬟请大夫扎醒的,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醒来。 听说了前因后果,从昏睡之中醒来本就头痛的李母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半天脑子都是懵的,她抬起手,问:“华平对华林动手?” “是!”丫鬟耐心的把方才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 李母不想接受这样的结果,但她又确定自己没听错。跌跌撞撞下床,太过着急加上腿软,直接摔倒在了地上。一阵手忙脚乱,她才收拾好往小儿子的院子赶去。 现如今,最要紧的不是计较到底是谁害了小儿子,而是阻止罗梅娘报官。 等真的把大人招来,事情可就闹大了。到时候,肯定得找出一个凶手来……甚至是,还会给小儿子剖腹这件事找罪魁祸首问罪。 想到这些,李母慌乱不已,一路上还崴了两次脚。她却顾不得停下来看伤,好容易进了小儿子的院子,她四处看了一圈,找到了树底下闲适的前儿媳,慌张地道:“梅娘,你真的找人报官了?” 李父听着这话,只觉心里烦躁,这不是废话么? 楚云梨颔首:“我自己被剖过腹,最清楚其中的痛苦,那真的是觉得自己被人活生生劈成了两半,恨不能死过去才好,偏偏又死不了……”她叹口气:“我自己受过那样的苦,不愿意看别人也受这种罪。但我来的时候,已经没法阻止……我唯一能帮上的忙,就是让罪魁祸首认罪伏诛。” 她感慨道:“我帮他的忙,也算是全了我和李华林之间的这段夫妻缘分。” 李父:“……”谁特么答应你成全这段缘分了? 他缓和了语气:“梅娘,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不好麻烦大人,这样吧,稍后大人过来,你亲自去门口接,别把大人接进来,道个歉将人送走。行不行?” “不行!”楚云梨不客气地道:“那是当今皇上任命的官员,拒绝后我也会入罪,哪儿那么好拒?你以为是你家的狗呢,随便溜?” 李父咬牙:“咱们都是生意人,这天下就没有谈不拢的生意,你要怎样才肯将大人送走?”他又补充道:“你说出来,我一定尽力办到。” 楚云梨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道:“那就把你们李家所有的铺子和宅子连货物一起给我?” 李母尖叫:“你太过分了。” 杨氏早就将所有的东西视做自己孩子的囊中之物,哪接受得了这个,脱口质问道:“你跑来吵吵闹闹,挑拨离间,还说自己无辜。此时终于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李父也道:“你认真点,我很有诚意的。” 那边李华平顿时来了精神,楚云梨眼神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噗嗤”笑了:“我跟你们开玩笑呢。人命关天,哪儿是用银子可以弥补的?再说了,我只是帮着报官而已。被剖腹的人是李华林,即将喝下催命药的也是他,那才是正经的苦主。要不要告你们,那是他的事……就跟我似的,当初我不肯原谅他,将他送进了大牢,后来又觉得仇恨不该占据我的下半生,便将他放了出来……” 后面一段话,李家人根本就没有认真听,他们的心神都放在了前面半截话上,几人对视一眼,立刻就有了主意。李华平也不腿软了,利索地翻身爬起,顾不得身上的狼狈,直接奔进了正房之中。紧接着就是杨氏紧随而至。 大人就在来的路上,此事十万火急。李家夫妻俩哪怕知道小儿子身受重伤,这会儿或许叫不醒。就算叫醒也会让他伤上加伤,甚至只劳累这么一下会让其丢命……他们也顾不得了。 一群人奔到床边,李华平伸手就去推床上的李华林:“二弟,出事了,你快醒来。” 李华林受伤太重才昏睡了过去,根本经不起这般折腾。那伤口那么深,加上他先前被揍过一顿,只要一碰,就只觉得周身哪里都痛,他是被痛醒的。 睁开眼时满脸茫然,对上了一家人焦急的脸,他心里咯噔一声,惶恐起来,哑声问:“我……我要……死了?” “不是!”李华平急忙道:“你好好喝药,一定会没事的。你别开口,听我说!” 李华林也没多想说话,别说出声了,就是动一下唇,他都痛得厉害。 李华平自顾自继续道:“大人在来的路上,罗梅娘将我们告上了公堂,说我们给你剖腹是草菅人命。华林,我们没想过害你,对你动手的真相你自己也清楚,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反正,你得原谅我们,不能让大人把我们抓走!”见李华林一脸木然,他有些不放心地追问:“你听明白了吗?” 李华林漠然看着他,摇头。 李华平:“……” 事情十万火急,他只得又将那番话嘱咐了一遍。 李华林痛得濒死,他才不要原谅,还是摇头。 李华平不厌其烦地再次解释。可李华林像是伤了耳朵似的,听了三遍还是摇头。李华平越说越慌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你听得见吗?” 李华林颔首。 李华平只得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掰开了揉碎了又解释一遍。 这一次,李华林终于点了头。 李华平松了口气。 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李华林低低道:“我不原谅!” 李华平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他刻意忽略了自己换药的事没提,只说剖腹之事,目的就是为了让李华林松口。毕竟,剖腹是罗梅娘逼迫的,又不是他们想对李华林下手,就算是怕家里生意受影响才下手急了些,但他们特意找了高明的大夫,有错也错得不多,不是不可原谅。 哪怕这样,李华林却还是要将他们告上公堂? 慌乱的李家众人瞬间转身看向门口。 那里站着楚云梨,她抱臂靠墙,一副吊儿郎当地闲适模样,见众人望来,她饶有兴致地问:“你们商量好了么?方才我好像看到有人往这边跑来,慌慌张张的,跟天塌了似的。应该是大人已经到了门口,或许,已经进来了。” 果然,她话音刚落,有管事气喘吁吁奔到了门口,来不及喘气,急忙禀告道:“老爷,不好了,大人带着人进来了,大管事想拦,可根本就拦不住啊!” 李父腿软,急忙扶住了柱子:“这……”他回过头看向床上的小儿子:“华林,千错万错都是爹的错,李家不能毁在我手上,你别告状,好不好?爹求你了!”他说完,干脆跪了下去。 李华林见父亲下跪,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 他从小就没有受过苦,爹娘也是真的疼爱他,当年不愿意他入赘,就是怕他被罗家父女欺负,也怕外面那些因为入赘而生出闲言碎语伤害他,种种加起来,爹娘都在殚精竭虑地为他打算。 他一时间有些迟疑。 楚云梨缓步上前:“你不计较了?” 李华林看向她,连这女人都能原谅他的狠辣。他一个男人,应该要比她更大度才对。且他受着这么重的伤,必须得有人精心照顾,这个世上,再没有人会比母亲对他的心意更真。 他动了动唇,刚想开口。楚云梨已经自顾自道:“方才你哥哥换了你的药,若不是我喝了许久的苦药闻出那是活血的药材,你一碗药下去,怕是已经见了阎王。”她冲他竖起大拇指:“你果真是大丈夫。” 第24章 胡意安看着楚云梨的眼神里满是柔情,话却是对着杨氏说的:“我这一生,挚爱之人只有梅娘,我会忧她所忧,爱她所爱。绝对不会伤害她,谁若敢伤她,那就是我的仇人。” 楚云梨听得眉眼弯弯。 杨氏只觉得牙酸,她心底其实是羡慕的。李华平对她虽然足够尊重,在私底下一直没有消停过,成亲这些年来,外头的红颜知己就有四个,还有好多是她不知道的。 因此,她看到二人你侬我侬,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杨氏再不爽快,也只是一瞬。因为有衙差催促她上马车。 只凭着那些下人写下的供词,李家父子就脱不了身。 大人深谙人心,几句话问下来,众人都有种李家人完了的错觉。因此,哪怕是李家父子身边最信任的人,最后都说了实话。 大夫是李父找的,在请大夫这件事情上,几人还有商有量,也就是说,给李华林剖腹这件事情,是李家所有人都知道的。 知情不报,与主犯同罪。 李家完了! 眼看大人在查看供词,似乎在掂量着怎么判,李父不甘心,急忙道:“我儿子不会告我的。” 大人皱了皱眉。 * 另一边的李家后院,衙差带着众人离开后,院子里彻底清静下来。 方才李父离开时,确实有嘱咐李母,让她想法子劝儿子消气,哪怕还生气,那也是一家人的事,别闹到外头被人笑话,如果家里人又入了大牢,李家本就已经元气大伤的生意怕是再也爬不起来。 总之一句话,让李华林以大局着想。 李母看着面色惨白的小儿子,有些开不了口,但她不说,男人和儿子就都脱不了身。她身上掖了掖被子,正愈开口,李华林已经道:“娘,我好疼,想睡一会儿。” 这可不是睡觉的时候,李母急忙道:“你爹和大哥真的是被梅娘逼的,否则他们也不会对你下手。现在他们被带到了公堂上,结局如何还不好说,你不能告他们……” 李华林直接闭上了眼,像是没听见这话似的。 李母不愿意承认父子兄弟反目成仇的事实,自顾自继续劝着。 李华林苦于周身疼痛,满腔激愤,却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无论李家父子如何辩解,大人都已经认定了他们是蓄意给李华林剖肚子的事实,至于李华林告不告……这得亲自去问他。 但他如今身受重伤,不是问话的时候。大人想着这事是不是得往后推,就见堂下的罗梅娘跪了下去。 “大人,民妇有罪。”楚云梨老实承认:“我不止一次地说过除非李华林受我所受之苦才会原谅。如果李家不愿,我就会报复他们。说这些话时,我是真心的,但还没想好怎么动手,李家就那什么……大人,我的话让李家误会进而让李华林受伤,我愿意认罪!” 大人直皱眉。 罗梅娘是苦主,很苦的那一种。 毕竟,恩爱了几年的枕边人突然发难,一出手就是杀招。且罗梅娘还十月怀胎,要给李华林生孩子。说难听点,李华林简直是畜牲不如。 李华平夫妻俩将计就计给受重伤的弟弟下活血药物,又是他们的狠毒。这事还得从重发落。但不得不承认,罗梅娘这些话确实是李家父子动手的真正缘由,如果计较起来,她也会被入罪。 但这罪名不大,毕竟,她只是撂几句狠话而已,没有对李家都铺子下手,剖腹之事上也未插手,甚至在发现李华林的药物不对劲时主动提及……如果她不提,李华林哪里还有命在? 说她救了李华林一命也不为过。 其实,这救命之恩完全可以抵消了之前的威逼。 楚云梨深深磕下头,诚恳地道:“民妇愿意捐出一半家财和日后做生意的四成盈利,帮助这天底下所有被夫家虐待欺辱的女子,让她们有片瓦遮身,有粮食饱腹!若生意做得不好,就每年捐三千两!以罗家的家底,至少还能捐十年!”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千两可不是小数。 这么说吧,如果全部买粮食,能供几万人饱腹……当然,那是买粗粮。 大人面色微动,道:“你不必如此。” 楚云梨本来就想帮助当下这些困苦的人,但也想带个好头,谁要是想跟她一样报复坏人,就得承担掏出大笔银子救济百姓的后果。 见楚云梨执意,大人也不再劝,沉吟了下,道:“苦主如今动弹不得,此事要押后……” 李父顿时急了,此刻在大人眼中,他们一家人都是有罪的。有罪的人就得去蹲大牢,他可不愿意去。 唯一能够脱身的法子就是让儿子原谅,不追究此事。他急切地道:“大人,华林知道我们的苦衷,绝对不会怪我们的,您去一问便知。” 大人一脸严肃:“那换药之事呢?” 李华平立即道:“二弟也不会怪我的。” 大人一脸不信:“他如今身受重伤,挪动不得。过几天再说。” “大人,他能说话。”李父飞快道:“劳烦您上门一趟。” 听到这话,大人一脸不赞同:“他伤成那样,不能费神……” “可他肯定会原谅的。如果让他知道我们一家子因为此事而入了大牢,定然会不放心,忧心之下就肯定养不好伤。”李父振振有词:“到时他熬不过来,我们才真正成了罪人。” 几乎就是明摆着说,大人如果不去问事,回头李华林死了,那都是因为担忧他们才会死。所谓罪人,指的是将他们关入大牢害李华林忧心不能好好养伤的大人。 大人感觉到自己被威胁了,但他也能理解李家父子。 毕竟,李华林伤得那么重,不一定熬得过去。如果在他死之前没有谅解父子俩,那李家父子害人性命,是肯定要被入罪的。 于是,大人带着人亲自跑了一趟。还带着两位师爷,目的是为了记下李华林的供词。 李母殷勤地将大人请进来,心里却没底。 果不其然,她的担忧不是假的,李华林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他们杀我,全都该入罪!” 言简意赅,语气虽虚弱却吐字清晰。 李母只觉眼前一黑,急忙扑上前:“华林,他是你爹,是你哥哥啊!” 李华林懒得多说,他拿他们当亲人有什么用?那俩有拿他当亲儿子亲弟弟吗? 迫不及待地动手,不肯熬一熬,不肯找罗梅娘和解,不就是怕他耽误家里的生意么?他们眼中只有银子,哪儿有亲人? “大人!”李华林感觉到自己身上越来越冷,他应该是在发高热,先前罗梅娘受伤,他找了不少大夫,知道这其中有多凶险,有大夫说,如果起高热,人就有性命之忧。更有一位直言说起高热就可以准备后事。 那时候他巴不得罗梅娘去死,可如今落到自己头上,他真心希望自己能熬过去。 可是……他好像熬不过。 心头像是有把火柴烧,浑身都疼痛,活着的每一息都是痛苦。原来罗梅娘躺在那里这么痛么?她和他一样,都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难怪她不肯原谅。此时换了他,他也万分想要将罪魁祸首碎尸万段。原谅……那是白日做梦。 大人又问了两遍,在李母焦急的目光中,李华林都是一样的回答。 于是,他回到公堂,立刻就将几人入了罪。 罪名最重的是李华平,那些供词里,李华平不止一次地暗示让父亲早点动手,夫妻俩后来还特意换了药,这是生怕李华林死不了吧? 于是,夫妻俩都是死罪! 杨氏觉得自己能冤死,她不过就是说了几句话,买药不是她,换药也不是她吩咐的。她连连喊冤,可还是被拖了下去。 至于李父,念在他一片慈父心……是的,他确实对儿子有一腔慈爱,但为了家里的生意还是毫不留情的下了毒手。大人判了他二十年。 李父已经不年轻,哪怕是在外头,都不一定能活到二十年,这落到了大牢里,应该是出不去了。 李母是知情,但好几次想要阻止,大人看在李华林身受重伤需要人照顾的份上,没有追究李母的罪名。 可惜,李华林意志力不够强,到底还是辜负了大人的一番苦心,在大人走后,他就开始发高热,越来越高,一个时辰后,以及人事不省,开始说胡话。 李华林只觉得胸口的那把火烧遍了全身,然后,死亡的恐惧蔓延上心间,他心中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后悔来。 太晚了! 李母越想越怕,激动之下,喷出了一口血来,整个人晕倒在地! * 事情就是那么巧,关押李父的地方离姚秋山就一道栏杆,父子相见,心情都挺复杂。 李父好声好气送走了看守,回头尴尬地笑了笑:“秋山,你近来可好?” 姚秋山:“……”在这里面还能有好? 方才他已经从看守那里得知了李父的罪名,当下装作没听见。 李父瞬间就发现了这个儿子对他没了以前的热情,皱眉道:“我跟你说话呢,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 “什么长辈?”姚秋山嘲讽道:“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我爹?” 李父:“……” 以前他是真的以为,后来知道这事是假的。但这么多年他是真的把姚秋山当做亲儿子,虽不是亲生,可那些感情不是假的,他对姚家的照顾也不是假的! “秋山,你……”李父有些恼,他突然想到什么,问:“那你爹是谁?我都落魄成这样了,肯定不能报复你娘,也再护不住你,我只希望你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告诉我真相,让我做个明白鬼。” 第25章 楚云梨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古色古香的一间书房之中,这正是她先前离开时的屋子,她侧头一瞧,果然就看到了书案后的冯韶安。 两人相视一笑,他起身拥住了她。然后打开了玉珏。 玉珏二人共享,想要让冯韶安时时刻刻都记得她,两人还得继续行善。 罗梅娘的怨气:500 罗云的怨气:500 罗平玉的怨气:500 胡意安的怨气:500 胡姜氏的怨气:500 善值:350000+3000 这一次两人攒下的大半银子都花在了穷人身上,楚云梨还带去不少有用的方子,后来改良了粮种,这些都是善事。 善值不多,但积少成多。楚云梨有信心,自己一定有如愿的那天。 * 楚云梨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灶台前,她茫然地环顾一圈,瞬间就发觉不对。 门口站着好几个丫鬟,原主身着细腻的绸缎,外面却套着一件罩衣,袖子也挽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皓腕,面前摆着锅灶,边上还有油盐酱醋和切配好的肉和菜,足足摆了一大桌,加起来有十来道菜。另一边的三个小灶上煨着汤,香味浓郁。 在楚云梨来之前,原主应该是洗手做羹汤。 楚云梨知道富贵人家的夫人一般不会亲自动手,就算动手,也不会做这么多。她伸手扶着额头,一脸痛苦的模样。 门口立刻有丫鬟担忧问:“夫人,您身子不适么?要不要回去歇着?” 可以的话,还是回去歇着好,要知道,同样的菜和佐料由不同的人做出,味道完全是两样的。别说楚云梨没有记忆,就算是有,做出的菜也不一定和原主一模一样。她非要亲自做……弄不好这里面就有味觉奇特之人。 否则,原主一个富贵夫人,折腾自己做什么? 出了厨房,楚云梨被丫鬟扶着进了对面的一个院子。她颇有些无语,原主这到底是多喜欢做菜,竟然还特意在自己院子外不远处修建厨房。 她刚进门,另一个身着玫红色衣衫的丫鬟迎上前来,面露担忧:“三七,夫人这是怎么了?” 扶着楚云梨的丫鬟急忙道:“飞瑶姐姐,夫人又头疼了,赶紧请大夫去。” “啊!”叫飞瑶的丫鬟迟疑了下,道:“可是,今日高老爷一家人会来做客,稍后就要到了。先前就说过要尝夫人的手艺,若是夫人不做,他们会不会以为夫人不愿意亲自招待?” 三七急得直跺脚:“我只知道夫人的身子最要紧。老爷若是知道了,也定然舍不得夫人下厨的。反正高老爷又不是第一回 来,以后再找机会尝就是了……” 越说越不耐烦,她侧头丰富,里面奔出来的小丫头:“赶紧去请大夫,顺便告诉老爷一声。” 楚云梨以为自己能进屋躺下,顺便接收记忆,应付那即将到来的客人呢,还没走到廊下,身后就有一个急促的脚步声奔来:“夫人,客人已经到了。老爷让您先去露个面再回来做饭……” 听到这话,楚云梨心下冷笑。 合着原主的这个夫君是真的把她当厨娘使唤了,既然是贵客,那该夫妻俩一起招待才对。怎么就成了非得她亲自做饭呢? 这院子里里外外十几个下人,做不出来一顿饭? 就算他们都不行,这天底下的能人多了去,菜做得好的人比比皆是,难道还不能花银子请个厨娘? “我头疼。”楚云梨捏了捏眉心:“先让人做着,免得失礼于人。”她瞅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衫:“我得去换一身衣衫。” 她故意没说这身衣衫不合适……说实话,是真的不合适。但那所谓的老爷让她先见客再回来做菜,楚云梨猜测原主以前就是这么待客的。 毕竟,这罩衣做工精致,用料考究。 可再考究再精致,那也是罩衣啊。如果原主真的穿这一身见客,那真的和厨娘无异了。 换衣时,楚云梨挥退了下人。 原主张青雪,父亲是城里的富商,她从生下来就得爹娘宠爱,吃穿上处处精致。这么娇养长大的姑娘,在十四岁时,得城里同为富商的余家长子上门求娶。 余家长子余山猛,身为富家公子,却和别的公子完全不同。他洁身自好,从不逛花楼,也不贪杯,长相又好,算是这城里难得的青年俊杰。 两家门当户对,他又是年轻人中佼佼者,张父让女儿与他相看过后,很快定下了亲事。 事实上,张青雪嫁人后,夫妻俩琴瑟和鸣,感情甚笃。五年内就生了二子一女,更让城里各家夫人羡慕的是,哪怕余山猛抱得美人归,也没有在外拈花惹草,甚至连丫鬟都不睡。唯一的一个通房,还是夫人给的。 张青雪以为自己会幸福一生,结果……后来才得知这一切都是别人不要了才轮到她的。 正主回来了,她就该让位。 她不肯,就成了悲剧。 楚云梨刚脱下衣衫,丫鬟的声音响起:“夫人,老人派人来问了,又嘱咐说,你哪怕身子不适,也先去见见客人,回头再歇。” “知道了。”楚云梨没管屏风上丫鬟准备好的绿色衣裙,而是跑去柜子里翻了一身大红,衣衫上大片大片的艳丽花朵没有压了她的容貌,反衬得她肌肤白皙,容颜夺目,整个人美艳不可方物。 她走出房门时,丫鬟都惊呆了。 三七追上前:“夫人,您不穿绿裙?” 楚云梨含笑反问:“我这样不好看么?” 三七愣愣点头。 “那就行了。”楚云梨抬步往前院而去,脚下走得飞快。三七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她回过神来,看着前面疾走的主子,担忧问:“您还头疼么?” 楚云梨挥了挥手:“已经好了。” 前院正房,此刻气氛一片和乐。 大门打开,余山猛看到站在门口的妻子,唇边的笑容僵住,半晌才试探着唤:“夫人?” 楚云梨走上前来,故作亲昵地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末了,还将手放在那处,含笑问:“不好看吗?” 余山猛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抵触之意明显。 楚云梨本就是试探,见状心下冷笑,这才扭头看向今日的客人。 高老爷高明桥,是张青雪的亲姐夫。高家算是这城里最富裕的人之一,余家的产业在高家面前,那就是羊和大象的区别。 羊已经很大,但大象如山一般难以跨越。这些年,两家常来常往……确切地说,以前都是余山猛舔着脸往高家送礼物。 张青瑶有些恍惚,回过神来,道:“妹妹穿成这样,让我想起了我们姐妹还没出嫁时的情形。” 楚云梨笑了笑:“以前总听城里人夸我们一双姐妹花,我老跟着你穿绿裙,今日才突然发现,我还是喜欢红裙。姐姐,你憔悴了不少,是没睡好吗?” 张青瑶伸手摸了摸脸:“是发生了一些事,我时常忧心,夜不能寐。” 余山猛立即关切地问:“发生了何事?”又劝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该太放在心上。不信你十年后回头看,现在的这点事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你不知内情。”高明桥满脸的疲惫:“是我在京城的堂哥出事了。” 高家的生意能够做到这么大,全赖于京城那边发过来的盐。周边几个府城的盐商全都指着高家赚银子。 盐这东西,向来是由朝廷管辖。听到这话,余山猛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 高明桥叹口气:“我那堂哥胆大包天,竟然偷偷将朝廷的次等盐当做优等卖出,赚取其中差价。皇上若是追究,他全家都要沦为阶下囚。我也会受牵连。” 事关全家的性命和所有家财,确实是件大事。 张青瑶听到男人说这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余山猛听着姐夫说话,瞄到了她脸上的泪,侧头催促楚云梨:“赶紧给你姐姐递张帕子,倒是劝劝她啊!” 楚云梨摊手:“我今儿忘了带。”随口吩咐:“三七,递帕子。” 三七动了动唇,主子每一套衣衫都有帕子,因为特别喜欢这裙子,还特意配了三条帕子。不过,她再笨也知道不能戳穿自家主子,将手里的素净帕子双手奉上。 张青瑶并不领情,哭着道:“我不用白锦。” “白锦”听着是挺贵的料子,其实不然,白通百,应该是百锦才对,就是所有百姓都用得起的料子,许多大户人家就用这个给丫鬟裁衣。 “别哭了。”高明桥帮她擦了擦泪:“咱们上门做客,不好哭的。” 余山猛飞快接话:“都不是外人,姐姐不用压着情绪,想哭就哭,别积出病来。”说着,又催促楚云梨:“吃饱了情绪会好点,你快做饭去。” 楚云梨抬了手,华丽的袖摆飘飘扬扬,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华贵:“不着急,再等一会儿就能用膳了。” 余山猛眉心皱成川字:“你做的饭菜味道好,你姐姐最喜欢……” 楚云梨冷笑一声:“那我还喜欢姐姐的绣工呢,她又送了我几次?” 余山猛满脸惊诧:“你们是姐妹,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楚云梨话里有话:“再是姐妹,嫁了人就是两家人。是该分清楚一点。有来有往,那才是亲戚,只往不来,那是把我们夫妻当做冤大头。” 高明桥面色几变,霍然起身:“我是不拿你们当外人才说了实话,你们得知了真相陡然翻脸不认人,这般落井下石……是我看走了眼!” 楚云梨叹口气:“姐夫,我想要姐姐的绣工呢,不是看不起你。” 张青瑶一脸尴尬。 第26章 在高明桥看来,余家夫妻俩就是看他们即将要倒霉,所以才会突然发难。 先前那些年,余山猛在他面前乖得跟狗似的,张青雪不谄媚,但姐妹俩感情挺好,从来不会拒绝他们的要求,更不会这般落他们夫妻的脸面。 他想要发作,却被张青瑶按住。 “妹妹,我一直都有惦记你,也想过给你做点东西,但每次我刚一上手,总有这样那样的事。高家的主母看似风光,其实没那么好做。”她叹口气:“这样吧,回头我给你做一件裙子,就绣青竹。” 楚云梨颔首:“我今儿也不是故意不下厨,刚才在厨房里被熏得头疼,我回去歇了会儿才好了些。见你们之前,我就已经让厨娘做饭,并不是得知你们家出了事才不肯动手的。” 高明桥回想了一下,确实是如此。他面色终于缓和下来……曾经的他不觉得余家富裕,也不认为自己会反过来求余山猛,但如今不同,他需要银子打点,也需要有人帮自己走动,帮忙的人越多越好,既然余家解释了,他无论心里怎么想,都不再计较。 就在张青瑶因为妹妹被自己安抚住时,就见妹妹看了过来:“姐姐,我喜欢大红,喜欢芙蓉或是牡丹,花团锦簇的花样看着就让人欢喜。你若真心想送我衣衫,可千万别送那绿油油的。这些年,我穿够了。” 余山猛皱了皱眉,不赞同地道:“哪有问别人讨要东西的?无论送什么都是心意……” 楚云梨不客气地打断他:“姐姐每次上门都让我亲自下厨,还经常点菜,我怎么就不能要了?合着姐妹情深是假的?只能她要求我,不能我要求她?” 张青瑶面色不太好,却又没法反驳。 她尴尬地笑了笑,歉然道:“怪我思虑不周,没想到妹妹的辛苦,以后再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楚云梨半真半假地笑道:“你不要是你的事,我的红裙你可别忘了做!” 她又吩咐人上菜,又取了酒壶亲自给高明桥满上,笑着道:“今日的汤和凉菜是我亲手做的,姐夫千万尝尝。你难得来一次,多喝两杯。” 态度自然,语气亲近。 高明桥再一次确定夫妻俩不是针对自己,倒是有点……针对妻子。确切地说,余山猛对待他们夫妻和往常无异,好像是姐妹俩之间闹了别扭,妹妹在刻意为难妻子似的。 当然,听完姐妹俩的交锋,他也觉得妻子不太对。 上门做客,就该懂得为客之道,主人家怎么招待都该接着,若是察觉到主人家不够尽心,那以后少来往就是。哪儿有要求人家亲自下厨甚至点菜的? 楚云梨也给张青瑶满上:“这是你最喜欢的桃花醉,我们府上常年备着。夫君还花了大价钱,请酒家帮你截留出味道最好的。知道你要来,提前两三天就开始准备稀有贵重的菜色,要说用心,夫君对你的心思,大概比姐夫对你还要上心些。” 余山猛皱了皱眉:“不会说话就别说,你这是什么比喻?”他偷瞄了一眼高明桥神情,义正言辞道:“我对你的娘家人上心,那也是看重你。” 楚云梨煞有介事地点头:“听说城里好多人都羡慕我呢。”她似笑非笑看向高明桥:“姐夫,姐姐对你一往情深,在那么多上门提亲的人中挑中了你,将一生托付到你身上,就是想和你一生一世在一起。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她。” “那绝对不会。”高明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若对不起她,你尽管来教训我,我保证不还手。” 楚云梨余光瞥见余山猛脸色很不自然,笑着感慨:“真好啊。姐夫这话我可记住了,其实,姐夫这些年如何对姐姐的我都看在眼里,你相信姐夫这话。” 她只是不信张青瑶。 张青瑶面色尴尬,低着头吃菜。 气氛不太对,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当然,高明桥心不在焉,感觉不到这些,他但凡开口,话里话外都是和余家的亲近,还感慨一般提及了他曾经对余山猛的帮助。 余山猛态度和以前一样,连敬了几杯酒,说了些感谢的话。 等到丫鬟撤走桌上狼藉,余山猛想到什么似的,冲着楚云梨笑道:“先前你亲手做的首饰,可千万别忘了给你姐姐带回去。” 说着,又扭头对夫妻俩解释:“夫人是个闲不住的,最近迷上了做首饰,尤其是珍珠做的发簪,比巧雨阁的还要精致,为此,我特意寻了一些淡紫珍珠回来……做好了分姐姐一些,带回去给蜜姐儿戴着玩。” 淡紫珍珠在当下比黄金价钱还要贵了几番,主要是有银子也买不到。拢共三颗淡紫珍珠,制成了两支钗,听余山猛这意思,要给张青瑶母女俩一人一支……合着张青雪就不配戴? 张青雪不戴也罢,可两人也有女儿,女儿余雪娇今年十三,正是爱俏的年纪,这珍珠簪给她戴,日后添进嫁妆正正合适。他可倒好,张口就全部送了人。 曾经张青雪不知内情,看在男人对自己一心一意都份上,对这些身外物都不太计较,哪怕心里不愿意,也还是送上了簪子。如今张青雪知道了真相,就算是楚云梨愿意,她也不答应的。 楚云梨一脸为难:“我已经给了雪娇。” 余山猛暗地里瞪她一眼:“昨天才做好,雪娇肯定没戴,让她拿过来,回头我再帮你们母女寻珠子……” “不用!”张青瑶总觉得今日的妹妹阴阳怪气的,且妹妹明显是不愿意送珠钗……不是真心实意送的东西,她不屑收。 余山猛还要再劝。 楚云梨立即道:“姐姐都说不用了。” 这话一出,引得余山猛狠瞪了过来。 以前张青雪处处迁就,不愿在外人面前和他争吵。但楚云梨不一样,她直接问:“你对我不满么?” 余山猛:“……”还好意思问? 他弄不明白今日的妻子为何性情大变,只道:“没有。” “你明明就有。”楚云梨不依不饶。 客人上门,夫妻俩吵吵闹闹,难免会让客人觉得被慢待,兴许日后就再也不上门,余山猛不愿如此,一脸无奈道:“真没有。” “没有就好。”楚云梨笑看着张青瑶:“姐姐,咱们都不是外人,我随性了些,不是针对你们,你可千万别多想。” 于张青瑶来说,往日里处处讨好她的妹妹今日转了性子,她很难不多想。 闹这么一场,气氛有些僵硬。高明桥又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的感觉有误,夫妻俩明明就是不欢迎他们。不然,为何要当着他们的面争吵? 恰在此时,有下人急匆匆而来,累得气喘吁吁,满脸惶恐地道:“老爷,外头老了好多衙差,把咱们的府邸都围了起来。” 余山猛面色微变,皱眉道:“我没做坏事啊。” 余家生意从祖上传下来,靠着自己的方子,虽然做不成城里的豪富,却也不用费太多心思与人勾心斗角就能稳居富商之列。且余山猛洁身自好,从不与人结怨,怎会如此? 他一脸惊诧,心中开始思量着是谁看不惯自己。另一边,高明桥脸上已经变了。与此同时,注意到自家男人脸色的张青瑶面色惨白。 衙差上门,无论因为什么,都得好好伺候着。余山猛带着楚云梨一头雾水地出去迎接。 门口一大片着黑红相间衣甲的人,个个面容肃穆,余山猛心头很紧张,顿了顿才上前,拱手笑问:“各位差大哥突然登门,有事么?可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对?” 领头的人身形高壮,拱手还礼:“我们是去高府接人,得知高老爷在此做客,这才登门请人。”他冲着余山猛身后不远处的高明桥伸手一引:“高老爷,大人请您去问话,还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不好的预感成真,高明桥脸色很难看,逃是逃不了的,他只得认命。察觉到身旁的妻子瑟瑟发抖,他向前一步道:“我夫人她是后宅女眷,什么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领头的人沉吟了下,答应了下来。嘱咐道:“大人兴许也会寻高夫人问话,高夫人今日不去也行,但没得到允许之前,不许出城!” 一行人离开,余山猛才发现后背都湿透了,一阵风吹来,周身凉飕飕的。他回头就看到了张青瑶煞白的脸,纤细的身形在风中摇摇欲坠,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手动了动,到底没敢抬,只担忧道:“别怕。” 第27章 张青瑶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余山猛又上前一步,靠得更近了些,语气温柔地道:“你别怕。” 两人对视着,余山猛眼中满是怜惜之意。 大概是他目光中的感情太过强烈,张青瑶别开了脸。 楚云梨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冷笑了一声,打破了二人之间黏黏糊糊的气氛。迎上余山猛不悦的目光,她再次冷笑:“你这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出了这种事,姐姐怎么可能不怕?换了你,你怕不怕?” 余山猛狠瞪着她:“被抓走的人是你姐夫,你不想法子帮忙,反而还在这里说风凉话。你当真是我那个善良的夫人?” 楚云梨特别讨厌听这种话,反问:“实话实说就不善良了?我让你们认清事实,是为了你们好。当然,实话总是不那么好听的。”她侧头看向张青瑶:“姐姐不去找人帮忙吗?” 张青瑶点点头,飞快上了马车。 马车都走远了,余山猛还看着那边。 楚云梨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这么放不下,你怎么不跟着去呢?” 余山猛回过神来,听到她这阴阳怪气的话,心虚之余,立刻反驳道:“那是你姐姐,搁别人,我才不管呢。” 说着,吩咐人备马车,很快离开了。 楚云梨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是跑去帮张青瑶找人说情。但牵扯上了京城的案子,哪是那么容易脱身的? 她也没有在家多留,临出门时,兄妹三人赶了过来,本来他们是想见客的,结果却听说出了事,想要找父亲问一问吧,人已经不在了。 看到他们,楚云梨面色和缓下来:“跟咱们家无关,没什么大事,你们不用担心,都忙自己的去。” 余山猛从小爱读书,但那时候商人不可参加科举,他不甘心,但也只能将心思放在了生意上,可就在几年前,皇上开恩改了规矩,商人也可科举入仕,余山猛就让两个孩子专心读书。 长子余雪林都十七岁了,从来都没有细看过账本,一心扑在读书上,过完年就要下场。次子余雪海十五,他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也不喜欢读书,反而喜欢去铺子里转悠,对账本上的数目特别精明,饶是如此,余山猛也不让他学。不过,张青雪和夫君看法不同,私底下会补贴一些银子给小儿子。 余雪海也争气,凭一己之力,短短一年间就买下了铺子,前些日子还给张青雪看了地契。当然,这些事事瞒着余山猛的。 余雪林读书认真,于人情世故上有些欠缺,听到母亲这话,便真的回去读书了。 余雪娇有些不放心,楚云梨催促了两次才将人撵回去。倒是余雪海留了下来,神秘兮兮地问:“娘,听说是高家从京城那边贩来的盐出了事。” 楚云梨瞪他一眼:“这种事你少掺和。” “您放心。”余雪海满眼狡黠:“您儿子我可不傻,盐这种事,那可不好碰!这天底下能赚钱的生意多了去……总的来说,女人的钱最好赚。”他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掏出了两个精致的小盒子:“这是我新弄来的脂粉方子,刚做出来,外头都没有,您可是头一份。要是用着好,可千万在你那些小姐妹面前多提一提。” 楚云梨哭笑不得,戳了一下他额头:“连你娘都要利用上,你可太机灵了。” 余雪海像是被砍了一刀似地哇哇大叫:“娘,我好痛啊!” 楚云梨伸手就揪他耳朵。 “娘,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你不哄我,反而还揍我。难道我不该送你东西?” 有余雪海在的地方,永远不用担心冷场。 挺好的孩子,最后却……楚云梨眼带怜惜:“先前你说本钱不够,回头我再给你拿点。” 余雪海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顿时大喜:“看来你们女人果然对这些东西毫无抵抗力……” 先前他磨了许久,就想多拿点银子。张青瑶宠归宠,也怕孩子手头银子太多自制力不够再做下错事,始终不肯答应。 楚云梨抬脚就踹。 余雪海哈哈大笑着跑走,还不忘回头道:“我明天早上来拿,您可千万准备好。” 楚云梨笑骂:“回头我就给你二两!” 余雪海捂住耳朵,大吼:“我什么都没听见。” 兄妹三人先后离开,楚云梨上了马车,往张家而去。 张父并不重男轻女,对女儿也一样疼爱。不过,夫妻俩感情一般。 究其缘由,是张母不肯亲近他。 以前张青雪不知内情,以为母亲心里有人才疏远父亲。后来才知道,其实是父亲做的事伤了母亲的心。 张家在这城里已经富裕了几百年,底蕴颇深,虽然不是最富裕的几户人家之一,但和各家富商都有来往,不容小觑。 楚云梨的马车刚停下,立刻有人迎上。 “姐姐回来了吗?” 门房立即答:“刚到不久,今日老爷不在,大姑奶奶此时应该在外书房。” 楚云梨颔首,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入了后院。 张夫人听说二女儿回来了,亲自迎到了院子外,拉着楚云梨的手上下打量,当眼神落在她手上,不赞同道:“你又被烫了?” 在厨房做饭,难免会被烫伤。 楚云梨解释:“今日姐姐上门,我做饭的时候不小心……” 以往张夫人最听不得这种话,无论二女儿亲自下厨,还是二女儿这般看中长女,她都不喜。此时也一样,当即脸色就落了下来:“我早说过,你一个富家夫人,多养几个厨娘就行,没必要亲自下厨。又不缺银子,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你姐姐也是,上门做客就罢了,你让人好好伺候,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她上门是和你培养姐妹情,又不是上酒楼吃饭……以后不许这样了。” 本来张夫人还想絮叨两句的,但她知道女儿哪怕答应了也是随口敷衍她,不会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刚这么想,就听女儿答:“娘放心,我记住了。” 张夫人心下无奈:“外头风大,赶紧进屋吧!我听说高家出了事,人还是从你们家带走的,有这事吗?” “有。”楚云梨看了一眼前院书房的方向:“姐姐好像来找爹商量救人之事。” “不用管她!”张夫人不耐烦道:“高家的事那么大,没人救得了。你爹就算想帮忙,也根本帮不上。” 楚云梨看着她眉眼间提及张青瑶时浮现的烦躁,心下若有所思。 张夫人对于两个女儿截然不同的态度,是他们夫妻感情淡漠最主要的原因。以前张青雪也想不通,还劝过母亲。 “我让人做了槐花饼,回头你带一些回去。”张夫人坐下后,恍然想到什么,问:“怎么没有带雪娇来?” “她有事。”楚云梨拿起一块槐花饼,道:“我今日过来,是想跟你说一说高家出事的消息。” 张夫人不想听这些,又问:“山猛为何没亲自送你过来?” “他忙着呢。”楚云梨嘲讽道:“他去想法子救人了。” 听到这话,张夫人脸色难看,暗自生闷气,恨恨一巴掌拍在桌上。 其实,余山猛对张青瑶上心这事,他自以为做得隐蔽,但还是被人看了出来,张夫人就是其中之一。听到这话,如何能不怒? 但她不敢提! 倒不是她帮着女婿遮掩,而是女儿女婿育有三个孩子,夫妻俩感情不错,且女儿一心一意对他,如果知道他的心思,两人兴许会因此决裂。余山猛那个混账既然有了那些心思,肯定不会因此内疚。倒是女儿,一定会伤心,万一怄出病来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女儿以为女婿对她感情深,她对此很满足。知道了这些真相之后,怕是再也笑不出来。 再有,余山猛不过是心里惦记,张青瑶也不会和他有什么,他身边干干净净,平时也不逛花楼,张夫人才没有戳破。 气了一场,回过神来,张夫人陡然发现,女儿方才的语气不对。她不确定女儿是不是知道了真相,试探着道:“你也别太担忧,他肯定会量力而为。” “我看他会拼命救人才对。”张青瑶是后来才知道母亲早已经看出来了余山猛的心思,也知道了母亲心里的苦。 有秘密藏在心里,整个人都洒脱不起来,楚云梨今日来,就是为了戳破余山猛的那些想法。免得张夫人为她忧心。 张夫人见女儿满脸嘲讽,有些不安:“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我都知道了。”楚云梨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道:“往后我绝对不会再跟个厨娘似的伺候他。” 张夫人看着面前除了怒气之外,再无其他神情的女儿,眼圈渐渐红了:“青雪,你想哭就哭吧。” 楚云梨心里发酸,张青雪乍然知道余山猛的那些心思,当日就病倒了,可见此事对她的打击。但楚云梨是绝对不会为了余山猛这样的混账伤心的:“那样的男人,我才不要为他流泪。” 张夫人手指在她脸上摩挲,叹息道:“男人都是这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你别太放在心上,养好孩子要紧。” 她希望女儿得遇良人,可良人变狼人,日子同样要往下过。一直将委屈和怨气放在心里,肯定会郁结于心。 心病难医,好些人因此早早抑郁而终。张夫人又怕女儿想不开。 恰在此时,张青瑶因为在外院等太久不见父亲,也入了后院,掀开帘子看到屋中的楚云梨,她面色有些僵硬:“妹妹也来了?” 第28章 张青瑶听到妹妹这咄咄逼人的语气,加上她出了事后,母亲和妹妹没安慰她不说,她回府这么久,母亲甚至没有派人去前面问一句,她心里委屈不已。 “我又没不让你来,你要是早说了,我们姐妹俩结伴回来不好么?” 话出口,眼圈已然通红。 “不好!”楚云梨心中毫无怜惜之意:“你忙着救人,我想回家看娘,目的都不一样,怎么能一起?” “我是你姐姐,你到底有没有点同情心?”张青瑶哭着质问:“你姐夫出事了啊!要是救不出他,我和孩子怎么办?” 楚云梨看着她哭,心中毫无波动,面上一派平静:“你办法多着,我脑子不如你好,就不费这心思帮你想办法了。” 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话,张青瑶瞪了过来:“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办法多?” “咱俩都心知肚明,那些话好说不好听。”楚云梨扫她一眼:“我的亲姐姐,你是真不知道余山猛对你的心意么?” 张青瑶面色微变:“你别胡说。我是他妻姐,他是我妹夫。我们俩之间的纽带是你,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感情。” 楚云梨嗤笑一声:“他找来的淡紫珍珠拢共就三颗,我们母女俩都不够戴,他说送给你,你竟然也能坦然接受,后来看我不愿意了才拒绝。姐姐,娘从小时候就教导我们礼物不能乱收,尤其是男人的礼物。你忘了吗?”她一拍额头:“你小时候就聪明,记性也好,肯定是没忘的……” 越说越不像话,张青瑶恼怒道:“在我眼里,你和他都是我的亲人。他送给我的东西就是你送给我的,我娘家婆家都不缺这几颗珍珠,不是谁的礼物我都收的。” “多谢你看得起。”楚云梨直言:“往后我夫君送你的东西,麻烦你别收。因为那是他自己的意思,不是我想送给你的。” 姐妹二人争执间,张夫人一开始满脸诧异,后来就坦然喝茶,从头到尾都没阻止。见二女儿占了上风,她唇边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容,明显心情不错。 张青瑶性子温婉,从来不跟人吵架,因为每次都不用她开口,就有人帮她把话说出来了,今日边上只有母亲,但母亲从头到尾都不帮腔,在她眼中,母亲很偏心,从不会主动帮自己忙,她干脆哭着道:“娘,您也不管一管,妹妹说这些像话吗?” 张夫人放下茶杯,动作优雅地擦了下唇角,不疾不徐问:“以往你没收余山猛的礼物?今日没想收他的淡紫珍珠?” 张青瑶哑然。 张夫人不紧不慢地继续道:“青瑶,没分寸的人是你。你爹总拦着不让我教导你,总觉得我太过严厉。我知道你不爱听,就当我这话是耳边风吧。” 张青瑶坐到桌旁,趴到椅子上哭了起来:“明桥出了事,我以后怎么办啊?”哭了许久,抬起头来,期待地问:“娘,听说舅母娘家的表姐是京城官员的弟媳,你能不能请她帮帮忙?”<br /> “不能。”张夫人连思索都没,直接一口回绝。 张青瑶眼圈又红了。 恰在此时,得知大女儿哭着回府后赶回来的张老爷到了,进门看到委委屈屈的女儿。刚才他已经听说了高家出事的消息,急忙安慰道:“别哭。只要还没定罪,就还有转圜余地,现在最要紧的是回家准备银子,越多越好。”见女儿有认真听,他继续道:“无论是找人打点,还是应付朝廷的罚银,都用得上。等需要用了才开始筹集,那就来不及了。” 说完,看向一旁的妻子:“你写信回去,请弟妹的亲戚帮着问一问……” 张夫人摆了摆手:“弟妹的表姐嫁的人自己不是官,家中身份最高的是一个五品官员,在咱们这些商人眼中是挺厉害,但事关盐商,他肯定帮不上忙。没必要麻烦人家。” 平时维系的人情不是这么滥用的。 张老爷顿时就恼了,大吼着质问:“此事十万火急,你身为母亲,找人问问怎么了?” 夫妻俩感情本就不好,或者说,张夫人脾气很硬,两人才会越来越生疏。就比如此时,张老爷盛怒,张夫人比他更怒,她猛然起身,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桌上的茶壶瓷杯都撞得乒乓作响,她大声道:“我就不问!” 两人对视,谁也不肯退让。 楚云梨侧头看趴着呜呜直哭的张青瑶,问:“爹娘为你吵成这样,你就干看着?你有心吗?有良心吗?” 张青瑶头也不抬,也不回话,像没听到似的。楚云梨上前揪起她的衣领,逼迫她抬起头来。 被这么一拽,张青瑶吃痛,尖叫了一声。 张老爷闻声回头,看到这边动静,呵斥道:“青雪,你又欺负姐姐,给我撒手!” 楚云梨恨恨丢开张青瑶:“吵成这样都听不见看不见,我帮她治耳朵和眼睛呢。” 她一松手,张青瑶头撞在了桌上,又痛呼了一声。 张老爷暴怒:“青雪!” 事实上,无论是拽人还是撒手,楚云梨都没用力,张青瑶压根就没受伤。 她对张老爷的怒气视而不见,道:“爹,这一次高家的事源头在京城,那边能脱身,姐夫肯定没事。那边若是不能,你走动再多,问得再多,都是白费力气。” 张老爷斥问:“你一个后宅女眷知道什么?” 楚云梨并不怕他,接话道:“我娘也是女眷,你自己去想办法救你女婿吧!” 张老爷对这话有些敏感,强调:“那也是你娘的女婿。” “不是!”张夫人突兀出声。 张老爷一愣,诧异地看了过来。 张青瑶虽然没抬头,但哭声都顿住了,明显在支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屋中寂静一片,张老爷质问道:“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也是太着急才凶了点……” “我说……”张夫人打断他的话,一字一句地道:“高明桥不是我女婿,张青瑶也不是我女儿,以前你让我养育她长大,我答应了。但你处处偏心她,还要求我也偏心她,是你在为难我。我做不到将自己亲生的孩子和别人生的孩子一视同仁,所以你这些年疏远我,我认了!”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曾经我为了她,让我自己的女儿受了不少委屈。今天早上,我女儿还在为她洗手做羹汤,手掌被烫红一大片。她甚至还跑去勾引了青雪的夫君,让余山猛一心一意为她打算。”她眼睛紧紧盯着张老爷:“我们母女俩这些年为她做的事很多很多,如今你还要让我为了她去让我娘家的弟妹跑去求人……张绘,我是你妻子,我该帮你的忙,青雪是你女儿,该为了你愿意护着的人受委屈。但我娘家人不欠你的!” “别胡说。”张老爷偷瞄了一眼张青瑶:“青瑶是你十月怀胎所生,听了你这些话,会伤心的!” “伤心?”张夫人满脸嘲讽,伸手一指张青瑶:“她儿子都已经十八岁,即将做祖母的人了,什么事没见过?你还当她是三岁孩子护着?她委屈屈得像十岁孩子似的哭,但不是真正的十岁孩子。当然,在你眼里,她是需要呵护的娇花,别人都是活该被踩进泥里给她做养分的烂草!张绘,你愿意护着她是你的事,不要勉强我,更别把主意打到我女儿和娘家人身上。” 多年积攒下来的怨气乍然爆发,张夫人满脸激动,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楚云梨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帮她擦泪:“娘,别哭。就像方才女儿说的,别为了不值得的人流泪。” 感受着身侧女儿手上传来的温热,张夫人激动的心情被安抚了不少,她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泪,脸上已然带上了笑:“你说得对。” 张青瑶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边,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试探着问:“爹,娘这话到底是何意?我不是她生的,那是谁生的?” 张老爷满脸怜惜:“你娘她生我的气呢,还是因为当年生你难产,让她受了不少罪,所以她才怨你,不肯认你。” 张青瑶眼睛一眨,落下泪来:“真是这样么?” 张老爷还没答话,张夫人已经霍然扭头,冷笑连连:“是不是真的,你心里早就有数了,还在这装什么?” “我不知道。”张青瑶哭着摇头:“我就是你们的女儿啊!” 张老爷一脸不赞同:“夫人!” 张夫人忽然哈哈大笑:“她这些年最喜欢她姑姑,还时常对外人说她和她姑姑无论是容貌脾性都像。早就知道了那才是她生母,装作不知,不过是为了糊弄你这个傻子而已!” 第29章 张夫人这话说得放肆又笃定。 张老爷惊疑不定地看向张青瑶,见她哭着摇头,立刻就信了。满脸失望地看着妻子:“咱们做爹娘的对孩子得多有点耐心,你可倒好。不像别人家那样在孩子和父亲之间调和关系,反而还努力挑拨离间,家和才能万事兴,你这是生怕家里过得太好是不是?” 他失望,张夫人比他更失望,摇摇头道:“人家一个字不说,你就像人家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什么都知道了。你怎么就确定自己知道的一定是真相呢?或者说,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比不过她们母女,我说的话你永远不信。你妹妹的就奉若圣旨一般,既然如此,你还娶妻做甚?” 张夫人怒极,说到这里一挥手:“跟你妹妹过一辈子去啊!” “胡说!”张老爷怒吼道:“我是兄长,兄长就该照顾妹妹,都说长嫂如母,你对妹妹毫无慈爱之心,我看错你了!” 张夫人听着他的指责,心中最后一点不舍尽去,侧头看向楚云梨:“青雪,娘大概得跟着你住一段了。” 曾经张家夫妻从未对别人提过张青瑶的身世,张青雪一直都不知道,后来也是出事了,才听说了真相。 说起来,张夫人也是个苦命的人,这些年来受了不少委屈。楚云梨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好啊。天色不早了,我们这就走吧!” 张老爷傻了眼。 “青雪,你……” 楚云梨头也不回:“爹,你有你妹妹心疼你,大女儿又那么贴心。而我娘……她只有我。” 张夫人听到这话,眼睛一眨,落下了泪来。 张青瑶回来是找父亲帮忙的,眼看母女俩要走,她虽然觉得不妥,却也没空阻止。再说,把人拦下来之后又会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根本就商量不了正事。 母女俩都走到了院子里,张夫人想到什么,又回了方才的屋子。 楚云梨担心她被欺负,急忙追了回去。 张老爷以为妻子改了心意,冷冰冰问:“后悔了?”又振振有词:“你也是,哪怕是回娘家,也好过去女婿家里长住啊!好在你醒悟得早,真要去了,怕是要笑掉人大牙。我看你以后还怎么敢面对城里的各家女眷……” 说话间,张夫人自顾自进了内室。只听得里面乒乒乓乓,没多久,她就抱了一个匣子出来,身后的丫鬟还抬着一个半人高的箱子。 怎么看都像是一副要搬家的模样。 张老爷傻了眼,回过神来,急忙问:“你这是要搬去哪儿?” “这些都是我的嫁妆,粗笨的东西放在库房,还有好些摆在这屋子里。”张夫人回头强调:“那是我的东西,无论你多缺银子,都不许动!否则,咱们公堂上见!你堂堂张家老爷沦落到偷拿妻子嫁妆,那才是真的无颜见人。” 张老爷气得追出了门:“你去就去吧,还搬东西,外人怎么看你?” 张夫人懒得与他废话。 上了马车后,张夫人眼泪夺眶而出,趴在楚云梨膝盖上哭得浑身颤抖,半晌都止不住。 楚云梨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娘,您别太伤心了。”她又问:“姐姐的身世,你为何不告诉我呢?” 张夫人本来已经止住的泪听到这话后又落了下来。她伸手摸着楚云梨的脸:“娘对不起你。” 在张夫人看来,女儿已经知道了真相,她便再也不隐瞒,将当年的真相说了出来。 张老爷有个妹妹,比他小两岁,母亲生她时难产,哪怕捡回一条命也还是落下了病根,两年后撒手人寰。而张老爷的父亲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另有了新欢,对儿女都不太上心。彼时,张慧娘还不太懂事,几乎是由张老爷养大的。 兄妹俩感情很深,张夫人在嫁人之前听说过这事,但她觉着,男人疼妹妹不是坏事,知道心疼人,那才是能过日子的人。 定亲后,二人感情越来越深,到成亲时,两人对婚后的日子都挺期待。婚后,夫妻俩举案齐眉,凡事有商有量。若没有张慧娘在其中搅和就好了。 张慧娘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却始终不懂事,时常都在争取兄长的关注。 不过,张夫人想着,长嫂如母,对待从小就失去母亲的小姑子得耐心一些。在她有身孕时,未出嫁的张慧娘也诊出了喜脉。 张老爷刚得知自己有了孩子,还没来得及欢喜就听说了这事,顿觉晴天霹雳。妹妹就放在眼皮子底下,还是被人给欺辱了,张老爷愤怒之余,又舍不得责怪妹妹。便想找人给她落胎,毕竟,未出嫁未定亲的女子有了身孕,好说不好听。这要是传出去,肯定会毁了她一辈子。唯一的法子就是趁众人不知道的时候,先将孩子落掉,事情做隐秘一些,便不会有人发现。 他什么都打算好了,甚至还花了大价钱将府里知道内情的人封了口。结果,张慧娘却说腹中孩子也是一条命,她舍不得,死活都不肯喝药。 这孩子留下,她一辈子就毁了。张老爷自然不能看着妹妹犯傻,苦口婆心地劝了许久,却还是没能让她改变主意。 而张慧娘铁了心留下孩子,见兄长不肯松口,干脆寻死。 身边那么多人伺候的,死是死不了的。但这事却着实吓着了张老爷,他看着脸色苍白的妹妹,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让她生孩子的事。 事实上,答应下来,张老爷就后悔了,但他不想再逼迫妹妹,只能想法子掩盖孩子的身世和妹妹生过孩子的事实。 思来想去,他认为把孩子远远送走最好。但张慧娘不答应,在她看来,女人只有对自己亲生的孩子才会尽心尽力。 张老爷眼看妹妹准备自己养孩子,简直要疯。又开始新一轮的劝说。 张慧娘到底松了口,她可以不养孩子,但这个孩子必须放在兄长跟前她才放心。 张老爷眼看妹妹终于愿意退一步,欢喜得不行,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下来。但这事得和张夫人商量。 彼时,两人感情不错,张夫人对他是真心的,也真心把他的家人当做自己的家人。遇上这种不懂事的小姑子,也只能捏着鼻子认。加上那时候她还年轻,想得不够深。一心想着不让夫君为难……大户人家养个孩子并不累,反正有奶娘和丫鬟嘛。 既打定了主意,他们便得早早为孩子的身份做打算。在张夫人看来,这孩子就放在自己名下,不说是谁生的,就当是张老爷外头抱来的。但张老爷不愿意委屈了妹妹的孩子,非要将两个孩子记做双胎,也就是说,那也是她的嫡子。 张夫人再昏了头,再想要维系夫妻感情,也知道事情不能这样办。万一自己生的是女儿呢?难道以后在诺大的家产要交到张慧娘孩子手上? 她不是想争家产,而是事情不能这么办。这亲兄弟之间为了家产打得头破血流的事一点都不稀奇,更何况这还是表兄弟,辛苦养了孩子一场,别到时候反目成仇。 她不愿意,事情僵持下来。 张老爷反正是打定主意让妻子生“双胎”了,几乎是下定决心的同时,就有意无意往外放消息,说张夫人这一胎肚子很大,为生双胎祝铺垫。 张夫人听到这样的传言,心里挺伤心的,却也忍着委屈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张老爷打算得好,但事情有变故。张夫人到了即将临盆时,整夜整夜睡不着,时常都要起夜。忽然有天下床时没发觉踏板不在,整个人几乎是摔落在地上。当场就肚子痛,找来稳婆一看,本来正的胎位早已经有了变化。 情形很凶险。 张夫人生不下来孩子,到了保大保小只能选其一的地步。张老爷想也没想,直接就保了大人。 孩子没了,张夫人活了下来,感念着他的这份心意,主动将孩子接来放在了名下。 那个孩子,就是张青雪。 “我那时候想法简单。”张夫人叹息道:“以为养孩子是给她吃饱穿暖就行。后来才发现,育孩子成是重中之重。从小你们姐妹俩就挺聪明,青瑶小心思多,你爹偏心,她性子越来越拧……她嫁人之前和好几个男人暗地里来往,这事我是知情的,也告诉了你爹。” 不说嫁人之前,现在还和有妇之夫粘粘糊糊呢。楚云梨好奇问:“爹没管?” 姑娘家养成这样,怎么也要把性子给她掰回来才行啊! 张夫人摇头:“没有,他还说我小题大做,等嫁了人,她就知道分寸了。”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发脾气:“也怪我蠢。当年她妹妹在外头把孩子都弄回来了他也舍不得责备,他哪有什么分寸?” 楚云梨哑然,好奇问:“那孩子他爹的身份你们知道吗?” 张夫人哼了一声:“她不肯说。”再看向楚云梨时,面露歉意:“青雪,我没告诉你真相,是不想让你为我们担忧。” 楚云梨立即答:“娘,别说这种见外的话。”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余府。 楚云梨让人开门,直接坐着马车进了府门。 两人往正院去,进门就看到了屋中正在用膳的余山猛。 余山猛没想到岳母会突然上门,有些尴尬:“我……我肚子饿了太久,就没等夫人。” 张夫人轻哼一声:“你不是去帮人打点了吗?怎么连一顿饭都没能混上呢?” “我没帮上忙。”余山猛又开始埋头苦吃:“娘,青雪现在性子太左了,你好好跟她聊一聊。” “我觉得青雪挺好的,做的事都挺合适。”张夫人接话:“不好的是你。” 第30章 余山猛此人,张夫人一开始对这个女婿是很满意的。 平时洁身自好,几乎不在外面留宿,能赶回就赶回,对几个孩子也特别上心,就连闺女也送去读书。家中的生意打理得蒸蒸日上,对待妻子的娘家人,也就是对他们是很是看重,他们夫妻说的话他都会听。 但是,后来看出余山猛和张青瑶之间那种暧昧的感情后,她几乎是瞬间就讨厌了这个女婿。 可女儿已经嫁了人,生了三个孩子。余山猛再惦记着那边,也不可能真发生什么。再有,他真的很会哄人,女儿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的那些小心思。如果他能瞒住一辈子,女儿便不会受伤害。 因此,张夫人没有在女儿面前说这些事。 可如今女儿知道了……有些事情,不知道还能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但听说了之后,就不可能当做没有发生过。 余山猛自认为有理,振振有词:“她们姐妹从小就感情好,姐姐每次上门她都是亲手做菜,可今日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不肯动手不说,还在姐夫面前暗示我和姐姐之间……天地良心,我敬重姐姐,对高家热情,都是看她的面子。” “不用给我面子。”楚云梨挥了挥手:“我跟我姐姐闹翻了,现在是仇人。我不可能帮她的忙,你也不用再费心。” 余山猛一脸不赞同:“亲姐妹之间哪有隔夜仇?不能因为吵几句嘴就互相疏远。再有,如今你姐姐正是最难的时候,你不要与她吵……” “她不是我姐姐。”楚云梨打断他的话:“刚才爹娘吵架我才知道姐姐是我姑姑所生。她只是表姐!” 余山猛满脸惊诧,脱口道:“有这种事?”他皱了皱眉:“就算不是亲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是真的。” “什么感情?”楚云梨嗤笑:“一直都是我捧着她,她可有将我放在心上?今早上我就说了,这些年来,我亲手做的东西给了她不少,她给了我什么?” 余山猛不赞同:“上个月你生病,她还问及你……” “几句话而已,谁不会说?”楚云梨质问:“若是我没猜错,这都是你给她送东西的时候,她才问的吧?她既然知道我病了,没有上门探望,也没让人送东西过来,问两句就是用心?像你这么说,那我也问两句。姐夫事情你问得如何?可有脱身之法?” 问完了,她冷笑道:“我这也算关心过了,对么?” 余山猛哑口无言。 他瞄了一眼边上的岳母,道:“娘在这里,咱们别吵。你先去厨房准备,好好做两个菜,一会儿把爹也请过来……” “你有认真听我说的话吗?”楚云梨打断他:“爹娘吵架了,娘是过来小住的。” “夫妻之间吵架正常。”余山猛一脸的不赞同:“咱们得想法子撮合他们二老,不能火上浇油。这样吧,一会儿我把爹请过来喝两杯,顺便商量一下救人之法。” 这男人就跟听不懂话似的,楚云梨不耐烦:“你要请是你的事,你请过来的客人自己招待。我今儿不想看见爹,更不想看见张青瑶!” 语罢,扶着张夫人转身就走。 “娘,一会儿我让准备你最喜欢吃的鸭子,我们俩好好喝一杯。至于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就别放在心上了。” 看着母女俩远去,余山猛心中对岳母也生出了几分不满。就像他方才说的那样,夫妻吵架,外人只能劝和,不能火上浇油,岳母从头到尾就没劝,看丫鬟抬着箱子,好像要在府里长住……这怎么能行? 余山猛追了几步:“夫人,姐姐家中遭难,你不帮忙就算了,能不能别在这时候闹?” 母女俩头也不回。 余山猛于生意上颇有几分手段,他想要做的事,就没人能拦得住。他自己去厨房让人准备菜色,然后又亲自去了张家一趟,将父女俩都接了过来。 张父本来是不愿意来的,他和余山猛想法是一样的,张青瑶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得先想法子救人。而不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吵吵闹闹。 正因为他觉得这不是吵架的时候,所以才委屈自己前来找夫人求和。 可惜,一直等到饭菜上桌,都没见到母女俩出面。 张青瑶很是不安,她今日哭了许久,眼睛红肿一大片,说话时带着哭腔。她细声地问:“娘和妹妹不肯来,是不是因为生我的气?” “不是。”余山猛急忙安慰:“夫人她脾气怪,跟我闹别扭呢,不是因为你。” 关于妻子指责他过于关切张青瑶这事,他其实是心虚的,也怕让张青瑶知道他心头龌蹉的想法。 张青瑶哭得泣不成声,试探着问:“那她们有没有跟你说起我的身世?” 这事情吧……真细论起来,张青瑶那样的出身可不光彩,余山猛只胡乱点点头。 见状,张青瑶挽住父亲的胳膊,哭得更伤心了:“当年我就不该出生……” “这不是你的错。”张老爷拍了拍她的肩:“谁也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你别太纠结此事。孩子还等着你呢。” 张青瑶哭得浑身颤抖:“要是这事传出去,以后我还怎么见人?” “不要紧。”张老爷已经考虑过此事,道:“如果外头真有传言说你的身世,我就说夫人偏心小女儿,故意这么说,目的是让外人讨厌你。” 张青瑶哭着摇头,再也没说话。明显是默认了此事。 余山猛也忍不住道:“娘确实……我不好说长辈的过错,但母女间那么多年的感情,怎么能这么害人呢?那些年都瞒过来了,为何不继续瞒着?” 他看张青瑶哭得伤心,低声劝:“别哭,事情传出去,讲道理的人都不会怪你。”又一边再次吩咐身边下人去请母女俩过来。 后院中,楚云梨面对再三来请自己的下人岿然不动。她就不去! 客人上门,身为主母却不露面,这明显是不愿来往的意思。楚云梨今日就不想给张青瑶这个面子。 要是她懂得为客之道,看到主人家不肯出来招待,就该识趣地早早离去。 很明显,张青瑶没这个自觉。 父女俩来时天就已经快黑了,一顿饭吃完,外面彻底黑透,翁婿两人没商量出有用的法子,余山猛提出让二人留宿,还让人去准备客房。 三家人都住在这城里,以往除了喝醉酒外,都是当天来回。 张青瑶不肯住下,哭着道:“家里还有俩孩子,我得回去瞧瞧。” 余山猛立即接话:“我把他们接来,家里出了事,他们再住在家里,哪怕有你陪着,应该也还是会怕。” “不,太麻烦了。”张青瑶客气地拒绝。 张父沉吟了下,道:“把他们接来也行,在这住一晚,明天一起去张家小住,高家事情没有定论前,你们都别回去。” 让张青瑶独自回到高家诺大的宅子,哪怕有下人伺候,她也还是害怕。当即默认了下来。 后院中,张夫人听说连张青瑶两个孩子都被接了来,顿时就气笑了。她喝了些酒,人有些冲动,当即就要往前院去。 楚云梨急忙去拦。 张夫人揽住她的肩,醉醺醺道:“闺女!这男人啊,就是贱!别人的东西始终是好的,今儿我就是要逼着他撂狠话!” 闹一闹也好,楚云梨看似是阻拦,其实是扶着她往外院去。 母女俩进门时,张青瑶正在和两个孩子抱头痛哭,翁婿两人在边上安慰。看到母女俩进来,余山猛有一瞬间的不自在,问:“你怎么才来?” 楚云梨将张夫人扶到椅子上坐好:“我听说都晚上了还有客人上门,特意来瞧瞧。”她看向母子三人:“若是没记错的话,上门做客,是不能在别人家哭的。” 边上张夫人接话:“我当年也教了青瑶这个规矩的,如今看来,又没听进去。” 张老爷担忧大女儿,加上一直没等到妻子,心头早已积攒了不少火气。听到这话,怒斥:“谁遇上这种事不哭?夫人,青瑶不是你仇人,你别这么刻薄好不好?” “我够对得起她了。”张夫人喝了酒的,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今儿我就刻薄了,你待如何!” 张老爷:“……” 那边痛哭的母子三人被这番动静吓得惊醒过来,张青瑶哭着道:“我有什么错?既然你不喜欢我,当年别答应养我啊……” 张夫人被这话气得酒都醒了一大半,冷笑道:“我是在你十岁之后才疏远你的。十岁之前,我对你如何你应该心里有数,我还养错了?”她一字一句地质问:“你欠我养恩没还,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第31章 张夫人很生气。 张青瑶同样生气,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无论是孩子他爹被衙门带走,还是她身世暴露,于她来说,都是会影响后半生的大事。 她哭着控诉道:“你让我怎么还?那是我想欠的吗?当年你答应养我的时候,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么?” 张夫人被气笑了:“合着你还想跟着你娘?”她掰着指头算:“一个姑娘家未婚先孕,应该是嫁不到现在的人家的……” “住口!”张老爷怒吼。那些事情到底不光彩,一辈子都没人提才好呢。 别人提,他只能忍着,可自家妻子提这些,他忍不了。 张夫人侧头看他:“你不让我说,也觉得这事儿丢人,对么?” 张老爷怒瞪着他。 张夫人丝毫不惧,反瞪了过来。 夫妻两人对峙,张青瑶往后退。余山猛上前打圆场:“爹,娘心情不好,您让她说几句,这事就过去了!” 张老爷冷哼了一声,别开了脸。明显是将女婿的话听进了心里。 张夫人却不依不饶:“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我和青雪到前面来,就是听说你们要留客……我是青雪的娘,这是我女儿的家,我在这里小住一段还行。别的客人嘛,也不是不能住。但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由男主人留宿,怎么都说不过去的。”她扭头看向张青瑶:“哭哭啼啼做什么,我说的就是你,若是自觉,就该离别人的男人远一点。还是,你跟你那个不知羞耻的娘一样要勾引有妇之夫?” 张青瑶气得浑身颤抖,尖叫着道:“我没有。” 余山猛很心虚,也急忙解释:“我会照顾姐姐,都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不是您以为的那样。” 张夫人不看别人,只盯着张青瑶,眼神里满是嘲讽:“你嘴上说没有,脚却一直站在对你有意的男人的家里,不是勾引是什么?”她伸出手,推了一把张青瑶:“我本来是不想见你的,但我还是来了。目的……就是为了让你滚!滚啊!” 这般咄咄逼人,不说张老爷了,就是余山猛也看不过去,他上前分开二人,急忙道:“娘,你误会了,我对姐姐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张夫人嗤笑一声,满脸不信:“你留下她,分明就是怜香惜玉,若你真没有那龌龊心思,倒是发个誓啊!” 余山猛抬起手。 却仅此而已。 张夫人连连冷笑:“你还说没有?” “真没有!”余山猛心里明白,自己的那些心思暴露之后,不只是他会被人耻笑,就连张青瑶也会受影响。扭头看了一眼哭得伤心的佳人,他一咬牙,道:“如果我对姐姐有半分亵渎心思,我就不得好死!” 他只是想护着她,这应该不算亵渎吧? 张夫人目的达到,含笑点了点头:“你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信你的。青瑶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哪怕她不听话,我也不能把人赶尽杀绝。这样吧,今夜就留宿在此,但明日一早,他们一家都要给我搬走,且日后都在不许留宿余家!” 张老爷一脸不赞同:“这不是你家,你别管太宽。” 张夫人不客气道:“我想护着我女儿,有什么错?”她一挥手,不耐烦道:“我给你这眼已经瞎了的人说不清楚。你也留下吧,明儿一早就走。” 说着,一拉楚云梨:“闺女,咱们回去接着喝。” 张老爷追问:“那你哪天回??” 张夫人头也不回地道:“我要小住几日。” * 楚云梨回了院子后,跑去和张夫人一起睡。 因为喝了些酒,这一觉睡得挺熟。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楚云梨找来人一问,得知家里的客人都在前院用早膳。 张夫人宿醉未醒,楚云梨没去打扰她,先去探望了一下兄妹三人,然后去了前院。 一夜过去,张青瑶形容憔悴,容色大不如前,却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气质。反正张老爷和余山猛都对她怜惜不已,说话轻言细语,余山猛还一个劲儿的把盘子往她跟前送:“这是海鱼,以前你挺喜欢……” 余山猛手还未从盘子上收回,就察觉到门口有动静,侧头一瞧,看到妻子站在那处。他顿时有些尴尬,自然地收回了手:“夫人,快来用早膳。” 楚云梨颔首,坐在了余山猛的旁边,问:“准备马车了吗?” 余山猛一脸茫然:“什么马车?” “姐姐她们昨天就说好只留宿一夜,你不备马车,是想让他们走路?”楚云梨摇了摇头:“让我说你什么好,才说你对姐姐上心呢,就忽略成这样。” 她扬声吩咐:“将马车备好。” 立刻有人答应下来。 张青瑶这一夜都没怎么睡着,也没胃口,见妹妹如此,哪里不明白这是在逐客?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嫌弃过。当即也恼了,将手里的碗筷一扔,站起身就去拉扯女儿:“蜜姐儿,咱们走。” 母子三人脚下走得飞快,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们是生气了。 楚云梨轻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跟谁不会生气似的,她扬声道:“我不怕你生气,因为我比你更生气!” 眨个眼的功夫,姐妹俩就闹成了这样。张老爷回过神,急忙追了出去。 余山猛也跟着去送客,一刻钟后才回来,板着个脸质问坐在桌前吃早膳的楚云梨:“你这性子要是不改,所有的亲戚都会被你得罪光。那些是你的娘家人,你还要不要名声?以后要不要见人?要不要给雪林他们议亲?” 楚云梨用帕子擦了嘴,不紧不慢地道:“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说到底,根由在你,如果不是你有那些龌龊心思,我也不会针对她。” 余山猛又一次被妻子指着鼻子说这事,面色乍青乍白:“我跟你姐姐之间是清白的,你能不能别再提这种事了?” “呵呵!”楚云梨抱臂冷笑:“没有滚上床就算清白?那我找貌美的年轻后生回来天天陪着,每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淡紫的珍珠给他们镶腰带,他们一生病,我就跟痛在自己身上似的急忙请衣问诊……只要没让他们爬上床,就不算背叛你,对么?” 余山猛黑了脸:“你敢。还好几个后生,你名声不要了?” “背叛这种事,有一回就有无数回,一个和好几个根本就没区别。”楚云梨上下打量他:“惦记一个人的比那些找了多人的也高贵不到哪去。都一样是背叛!在我看来,你这种更可恨,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你往哪儿啃呢?” 余山猛面色愈发难看:“我不会和你姐姐有什么。你若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只希望你不要再针对她。姐妹之间闹成这样实在不好看,我是替你着急。” “收起你的好心,我用不着。”楚云梨似笑非笑:“还有,话可别说得太满。盐商一事牵扯甚广,我那姐夫大抵是出不来了的,日后她身边没人,你……” 余山猛心下一跳:“别胡说。我说不会就绝对不会!” * 关于高明桥被关到大牢这事,余山猛和张老爷暗地里都找了人打听,花费了多少银子且不提,反正一直都没有好消息传来。 没有人敢保下高明桥,都说要等京城那边的消息传来后才知道高家能不能脱身。就连知府大人都在观望。每一任官员都希望自己手上出些政绩,有大案子在手上发生,又不是自己治下不严,就比如盐商一事,如果查清楚,于知府来说也是件好事。 知府大人都希望高家罪名越重越重,谁敢保? 想要赚银子,也得看有没有命花! 以往和高家关系不错的人都闭门不见,越是如此,不明真相的人更不敢见张家父女。 一时间,城内人提及高家都摇头,都认为高家要完。 张青瑶这些日子里掉了不少眼泪,整个人瘦了一圈,衣衫宽大,风一吹,整个人像是要乘风而去。张老爷劝她多吃,可她根本就吃不下。 眼见佳人日渐消瘦,不吃不喝似乎要变成天上仙女,余山猛颇费了一番功夫,总算买通了看守,可以让他们见一见人。 也是因为高明桥这事还没开始审,大人怕他们串供,所以才不让他随意见人。 财帛动人心,余山猛给出的银子实在让人难以拒绝,看守才勉强答应下来,不过,见人的事得放在晚上。还嘱咐了余山猛,让他们来的时候越低调越好,最好是走路。 孤男寡女夜里走在路上,若是被人看见,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可这机会难得,错过了这一次,再想要见面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去。观张青瑶那模样,若是再见不着人,可能真就熬不下去了。 余山猛思来想去,又来找了楚云梨。他试探着将事情说了一遍:“你就陪我们走一趟,行么?” 楚云梨扬眉:“也不是不行……” 余山猛听出她的未尽之意,明显就是有条件的。他皱了皱眉:“你要怎样才肯答应?”又补充道:“我这也是为了让你放心,有你在,哪怕是黑灯瞎火,我和她之间也绝对不会发生你以为的那些事。” 楚云梨直接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甩出了一张纸:“把这个摁了,我就去!” 写的是一份契书,余山猛得保证自己日后和张青瑶之间不会发生亲戚以外的事,也不主动提出与妻子和离,更不能谋害妻子。但凡犯了其中一样,就得将所有的家产交给妻子保管,日后均分给三个孩子。 余山猛看着那纸上的字,眉头越皱越紧:“至于么?” 第32章 半夜,余家把门打开,从里面悄无声息的出来了一架马车,先是去了张家。只停了一息,从偏门处悄无声息的跑出来一个纤细女子,以极利索的速度上了马车。紧接着,马车直接往城东而去。 余山猛将马车停在离大牢两条街外的地方。 马车过来这一路上,楚云梨始终闭目养神。她能够感觉得到对面张青瑶的欲言又止,但却懒得理会。 下马车时,余山猛低声道:“咱们得快点,一会儿你们轻一点,别惊动了人。” 跟做贼似的。 楚云梨一脸的无所谓,站在边上整理衣衫。倒不是她不着急,而是张青瑶不急,这会儿她正吭哧吭哧拎下来一个大包袱,这也罢了,还要腾出手去拎食盒。 这边楚云梨别说帮忙了,是根本就没往那边看。余山猛自然是看不惯的,上前两步伸手接过:“拿这么多的东西,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张青瑶泣不成声:“我听说大牢里什么都没有,睡觉只能垫干草。这些东西拿进去,他至少不会受冷。” 余山猛皱了皱眉,看守本来是不愿意让他们见面的,后来经不住他再三的磨蹭才答应让他们悄悄进去,这大张旗鼓地拿这么多东西进去……看守能答应? “不拿了吧……” 张青瑶抽泣不止:“我打听过了,里面是可以盖被子的。我还特意拿了细布做的,不是绸缎,不会惹人怀疑的。” 余山猛被说服了,伸手接过了包袱和食盒,虽然不重,但挺占手的。他下意识看向了楚云梨,想要开口让妻子帮忙拿点,恍然又想起夫妻俩现在正吵架,且妻子对张青瑶不满,他哼了一声,抬步往前走:“跟上!” 张青瑶小碎步追上。 楚云梨抱臂站在原地没动弹,冷笑道:“你们是觉得这天底下的瞎子都关进了大牢,还是觉得连看守都是瞎的?人家都说了高明桥不能见家人,他身边突然多了这么多东西,傻子才不怀疑!”说着,她转身就走:“你们想送死,我可不陪着,家里还有仨孩子等着我呢。” 余山猛倒是真的希望在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与佳人独处,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否则,他也不会费心把妻子请到这里来。眼瞅着都到了门口,就差一步就能见着人……他想要伸手拉人,却发现自己两只手都占着,急忙喊:“夫人,我们不拿了。” 他侧头对着月光下更显单薄的张青瑶轻声道:“夫人说得有道理,咱们是来见人的,之后还要想法子救人,可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姐姐,你说是么?” 张青瑶哭了出来,却没再执着。 余山猛松了口气,将所有的东西一窝蜂丢回马车上。张青瑶见状,又不肯了:“被褥衣裳可以不拿,咱们把吃食送进去,他关进来这些天……从来就没受过这些苦……我怕他熬不过去。” 说到后来,已然哽咽不能言语。 余山猛将食盒拎着,他想要上前安慰,却又顾忌二人的身份。扯了扯楚云梨的袖子。 楚云梨抬步就走:“这才到哪?城里的人都不愿意帮忙,就是知道高家救无可救,哭的日子还在后头呢,把眼泪省着吧!” 张青瑶讨厌的人和事,从来都不用自己开口,只露出一点苗头立刻就有人帮忙谴责。但此刻她却忍不住了:“青雪,我是你姐姐,不是你仇人。你不能因为我跟妹夫之间那些莫须有的事就处处针对于我。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我出了事,你这么幸灾乐祸真的好么?” 楚云梨头也不回:“实话实说而已,连这都受不了,你以后日子怎么过?” 张青瑶哭声更大些。 余山猛急忙安慰:“姐姐,不能哭,万一被人看见我们,今儿就见不着人了。” 磨蹭了一刻钟,张青瑶终于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几人到了到了跟前,余山猛先是重敲了三下,然后轻敲一下。里面回了一下,余山猛又重复了一次。 紧接着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看守模样的人探出头来看向几人,皱了皱眉:“三人太多了,只能一个人进。” 要说和高明桥关系最近,还得是他妻子张青瑶。 楚云梨和余山猛都看向她。 张青瑶急忙摇头:“里头又脏又乱,什么人都有,我不敢进。”大概是太过害怕,她抓住了余山猛的胳膊:“你们陪我进去吧!” 看守不耐烦:“你们到底进不进,反正只能进一个人。” 可张青瑶怕成这样,换别人进去,也失了见面的用意。余山猛上前一步,凑近看守耳边:“我多给你银子,再给你翻一番。” “不行不行。”看守挥挥手:“放一个人进去我都是担了风险的,若是被人看见,我这份差事没了不说,还会变成被看守的犯人。我说,你们到底进不进?” 张青瑶猛摇头:“我一个人不敢……” 可她也不松口让余山猛进。 楚云梨抱臂靠在墙上,事不关己。 余山猛苦笑:“姐姐,我只有这点本事,你若真不敢,咱们就别进了。” 张青瑶咬着唇,有些迟疑。 看守听到这话,顿时不满:“你们涮我玩呢,反正,无论进不进,你都得给我那么多银子!” 这话是对着余山猛说的。 都说县官不如现管,别看看守算不得官员,若要是得罪了他,大牢里的人肯定不好过。张青瑶吓一跳,一把拉住余山猛:“你帮我去一趟!” 余山猛颇有些无语,他一点都不担忧高明桥,会尽力帮忙,那都是看在张青瑶的份上,怕她担心,怕她难受,所以才这般尽心尽力。 若早知道是让他去见高明桥……他才不干这么蠢的事。 可事到如今,张青瑶死活不肯进,也只能让他去。 看守又催促了一次,余山猛再不迟疑,很快窜了进去。二人临走之前,看守吩咐道:“你们别站在这里,万一惹人注意到,咱们就都完了。” 楚云梨率先往马车的方向走。 张青瑶肩膀都耷拉了,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坐上了马车后,她低声问:“妹妹,我是不是很没用?” 楚云梨闭着眼睛养神,闻言随口道:“你本事大着呢,怎么能说你没用呢?让一个有妇之夫撂下家里的儿女和妻子不管,四处为你奔走,甚至暗戳戳地触犯律法也要帮你的忙,这可不是一般的本事,别人学都学不来。” “你又在嘲讽我。”张青瑶恼了:“我担忧我孩子他爹有何不对?换你站着我的位置,你的选择肯定和我一样。” 楚云梨终于睁开眼,坐直身子,道:“我会找人救我孩子他爹,但无论帮忙的人有多富贵,与我又有多亲近,这打点的银子我是绝对不会让别人知掏腰包的。事成后还会送上大笔谢礼!” 可张青瑶给了什么? 谢谢妹夫? 楚云梨觉得好笑,忍不住就笑了。 张青瑶感觉得到她笑容里饱含的情绪,忍不住道:“我会给的!谢礼也会送,我还不至于缺这些……” 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不远处有动静传来,有人在呼喝。 楚云梨一把掀开帘子,看见余山猛急匆匆奔过来,他的身后还有好几个人正在追。 张青瑶也探出头:“这是怎么了?” 余山猛见了马车,没有停下,而是越过马车跑走。 楚云梨感慨:“这还真的是,宁愿搭上自己也不愿意给你添麻烦。张青瑶,你感动么?” 张青瑶哑口无言。 第33章 说实话,张青瑶喜欢余山猛那种爱慕又不敢靠近的目光,但却实在厌烦妹妹再三说这事。她提醒道:“你就不担心妹夫么?” 楚云梨往众人追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口道:“能跑掉的话,我担忧是多余,跑不掉了,我担忧有什么用?话说,余山猛若是被抓住,可都是因为你,你可别想溜!” 张青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两人静默间,方才追去的那群人骂骂咧咧地回来,最前面的两个人押着的,可不就是余山猛? 楚云梨低声道:“你得赔。” 本来就被吓得面色苍白的张青瑶听到这话,忍不住道:“这是赔的事么?” “不然呢?”楚云梨反问:“难道你还能把人给救出来?” 张青瑶:“……” 两人都紧紧盯着过来的一行人。 余山猛察觉到了二人的目光,在妻子和心上人面前这般狼狈,实在是丢脸。他忍不住开始挣扎,至少,得把脊背挺直一些。 可他这一动,立刻就让撵他的人更怒。 这大冷的天,大半夜的都想睡觉,偏偏跑出来抓贼,谁心里能乐意? 积攒了一肚子火气,结果这人还不老实,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有两个脾气暴躁的上前一脚将余山猛踹倒在地,这一下像是点燃了众人心里的怒火,众人扑上前去踹。 余山猛护着头脸在地上打滚,心上人面前他不想求饶,可实在太痛了。他总感觉自己会被打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哀嚎出声,断断续续地求饶。 众人像是没听见似的,足足揍了一刻钟,这才将人拖着走。 从开始打人起,张青瑶就被他们的戾气给吓着了,要不是用手堵住嘴,她早已尖叫出声。 楚云梨倒是不怕,她看着一行人消失在街角,问:“余山猛挨了这顿打,能回来么?这种事可有先例?” 如果有的话,可以参考一下,到时候就差不多知道余山猛的结局了。 张青瑶像是没听见这话似的,颤声问:“咱们谁赶马车?” 几人到这里来是为了和大牢中的高明桥见面,而牵线的看守再三嘱咐,不能让太多的人知道。于是,余山猛干脆就自己驾了马车。此时他被人抓走,这马车可不就只能晾在这里了? 张青瑶反正是不会的,她生下来就是张家嫡女,嫁人后是富贵人家的夫人,用不着学这个。 事实上,张青雪也是不会的。 楚云梨虽然会,她却不想给张青瑶做车夫,只道:“我不会,你来吧!” 张青瑶:“……我也不会。” 楚云梨摊手:“那咱们就只能走回去了。” 张青瑶:“……”这么远一趟,走回家大概天都要亮了。 但此刻除了走路,好像又没有别的法子。她回头看了一眼余山猛被押走的方向:“妹夫怎么办?” 楚云梨轻哼一声:“他自愿替你受罪,求仁得仁,心里安逸着呢,用不着我担忧。” 张青瑶不喜欢这些话,辩解道:“他对我好,是看在我是你姐姐的份上。” “你觉得我会相信这话?”黑暗中,楚云梨语气中满满都是嘲讽之意:“我对你的态度已经很明了了,说嫌弃都是轻的,根本就是厌恶!他呢,根本就不顾及我的感受,一心一意对你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他妻子呢。” “你别胡说,明桥对我一心一意,这些年从不纳二色,我对他的感情也是如此。你少将我和别的男人牵扯在一起。”张青瑶忙不迭道:“你这些话要是传入他耳中,会影响我们夫妻感情的。妹妹,你别觉得你自己的男人天下第一好,在我眼里,明桥才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楚云梨轻哼一声:“这世上对你最好的男人应该是爹才对。” 张青瑶并不否认:“你嫉妒我?” 楚云梨嗤笑:“爹对你好,那是看在姑姑的份上,爱屋及乌而已。若不是姑姑,你算什么东西?” “反正你就看不惯爹宠我。”张青瑶强调:“若不是娘苛待我,爹也不会偏心我。” 两人一路争吵,终于在天快亮时到了余家,不过,这儿里张家和高家都还挺远。张青瑶不敢一个人上路,想要跟楚云梨一起进门歇会儿。 走了一夜,张青瑶浑身疲惫,加上前两天没睡好,这会儿她周身酸痛,只想躺上温暖的床好好睡一觉。 她想得挺美,楚云梨根本就不愿,摆摆手道:“我家不留客,你自便吧。” 张青瑶:“……” 她想要往里闯,门房却死死拦住。 眼看进不去,张青瑶气得眼泪直掉,回过头看向去张家的方向,到处朦朦胧胧,好像随时都会从巷子里冲出坏人来。 她不敢走,干脆坐在了台阶上,想着等天亮之后再离开。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她浑身无力,干脆靠在了大门的柱子上,不知不觉间,就那么睡着了。 楚云梨回去补了会觉,天亮后,特意去找了张夫人一起用早膳。 本来挺高兴的事,结果送膳的丫鬟欲言又止,那也是张青雪的陪嫁,是当初张夫人亲自选出的人。 见丫鬟如此,张夫人呵斥:“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倒人胃口。” 丫鬟跪在了地上,低声道:“奴婢昨夜去见哥哥,听说了一些外头的消息,对您和夫人很不利。” 张夫人放下碗筷,扬眉道:“说来听听。” 丫鬟试探着道:“府内人都说,高夫人不是您的亲生女儿,而是姑奶奶未婚先孕生下的孽种。” 张夫人颔首:“本来就是。可见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说到这里,见丫鬟面色不对。张夫人恍然想起方才丫鬟说这事对她不利,她敲了敲桌子:“继续说。” 丫鬟声音越发低了,像蚊子哼哼:“他们都说这是您偏心夫人故意传出消息毁高夫人名声。” 这丫鬟是个很聪明的人,她知道母女两人不喜欢张青瑶,因此,称呼张青瑶时格外生疏。 张夫人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岂有此理!” 她霍然起身:“来人,给我换衣,我要出门!” 这暴脾气一点就炸。楚云梨怕她气出个好歹,急忙也跟着起身,想要问她的去处,却根本没找着机会,只来得及追着人一起上马车。 马车转过两个街角,楚云梨就知道张夫人的目的。她应该是去张绘妹妹张慧娘如今的夫家。 张慧娘夫家姓付,是个大家族,也是这城里的大户,和张家算是门当户对。张慧娘嫁的是长房嫡子,若不是她婆婆还在,她可就是付家的宗妇。 比起别的当家主母要风光得多。 以前张夫人心中有种种顾忌,并没和她撕破脸。可张老爷这一次做的事实在恶心人。 特么明明是张青瑶父不详,且这消息她还没有刻意传出。结果,张老爷为了给张青瑶洗清身份,竟然把这样的脏水往她身上泼。 真真假假的,到时候真的闹出张青瑶是张慧娘所生,外人也不会全信,反而会认为张夫人这个嫂嫂心肠恶毒到故意毁小姑子名声。 张夫人受不了这委屈,既然张绘说她恶毒,她今儿就恶毒了! 到了付家,张夫人一脸严肃地跟门房表明自己的来意:“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你们家老爷,还有你们家老夫人。” 两家是姻亲,算是很亲近的关系。平时就多有来往,当然,平时都是张老爷经常过来,张夫人看清了男人真面目后,加上张慧娘这些年没少在夫妻俩之间下蛆,她就再不上门了。 于门房来说,张夫人就算没来,那也是正经的贵客,怠慢不得。他一边将人往里引,一边派了个小童跑前面报信。 张夫人低声道:“下头不敢怠慢咱们,都是因为张慧娘得夫家看重。但她能有这份尊荣,大半还是看了你爹的面子。” 楚云梨沉默听着,没多久,就到了付家待客的前院。 付老爷和付老夫人已经在了。 看到张夫人,付老夫人起身,笑着迎上前两步:“亲家嫂嫂,下次你要来提前说一声,我们到门口去接你。” 张夫人扶住老夫人,将其送回了椅子上,这才叹息道:“来得太急,是我不对,但有件事我不吐不快。” 恰在此时,一身红衣的张慧娘一步踏了进来:“嫂嫂,你来前为何不先送个消息?” 张夫人毫不掩饰对她的厌烦,不雅地翻了个白眼:“我不是来找你的。”她又看向老夫人:“这两天外头有些传言,说我偏心小女儿,故意说大女儿是慧娘成亲前所生……” “这事啊,我听说过了。”老夫人笑着摆摆手:“亲家嫂嫂放心,我没有多想。这么离谱的事,我怎么可能信呢?” 张慧娘面色微变。 她总觉得嫂嫂不是来帮自己忙的……姑嫂二人两看两相厌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刚想说两句把这事儿岔开,张夫人已经道:“是有些离谱,但这是事实。” 此话一出,只听得“啪”一声。 原来是奉茶的丫鬟手里的茶壶落了地,茶水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她急忙跪下收拾,付老爷脸色已经变了,他呵斥道:“都给我滚出去。” 张慧娘面色乍青乍白,她反应也快,扭头质问道:“嫂嫂,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这种事怎么能乱说?你为何要这般毁我名声,是想逼我去死吗?” 张夫人再次强调:“这是事实。”她盯着张慧娘,冷笑道:“你哥哥非说是我传出来的消息。既然如此,我怎能辜负他的期待?” 第34章 张慧娘哑口无言。 她压根不知该如何解目前的困局,清楚所有内情的嫂嫂就在跟前,这种时候,多说多错。她干脆用帕子捂了脸,趴在一旁呜呜的哭。 落在别人眼中,就是她被娘家嫂嫂逼哭的。 付家母子俩对视,他们自然是希望张夫人胡说八道。可这种事能乱说吗? 张夫人可不是暗地里嚼舌根,是当着他们的面直言不讳,夫妻俩再怎么吵,也不可能跑去毁人妹妹啊!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事情是真的。 张慧娘在成亲之前,真的生了一个女儿留给家里的哥哥养着。 再一细想张家姐妹的容貌……姐姐张青瑶确实和张慧娘容貌相似,感情也好。 侄女肖姑很正常,以前他们没多想。可此刻张夫人信誓旦旦,加上妹妹张青雪容貌和姑姑相差甚远。母子俩心头越来越不安。 张夫人坦然坐在椅子上,道:“你们可以找张绘来问一问,我不怕和他当面对质。” 付家母子:“……” 这些事情不知道便罢,知道了是一定要弄个清楚的。 老夫人还没吩咐人去请,张慧娘泣不成声:“母亲,我进门多年,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您该信我才对。哥哥嫂嫂这些年时常吵架,嫂嫂总觉得我在中间挑拨她和哥哥感情,处处针对于我。我以为她只是找我吵闹几句,以前我都忍了。没成想她竟然得寸进尺,编出这样荒唐的谎话来……” 张夫人似笑非笑:“是,我这个做嫂嫂的不好。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与人苟且未婚生子,那你敢不敢拿你自己和后来生的两个孩子来发誓?你若是敢,我掉头就走,能哄住付家母子,那是你的本事。从今往后,我再不提这茬事。” 张慧娘心中恨极。 有些事情,本来毫无破绽,可若不小心露出一点线头,顺着一扯,就会露出不堪的内里。今日嫂嫂上门说了这番话,付家母子又怎么可能不怀疑? 发誓是不可能发誓的,张慧娘心中又怕又急,干脆忽略这话,只呜呜地哭。 张夫人不依不饶:“你不敢,你心虚!” 见状,付老夫人悄声吩咐了身边的人去张家请人。 张老爷听说这事,简直要疯。立刻撂下了手头的事赶到了付家。 哪怕来人说了张夫人在付家的情形,当张老爷亲眼看到妻子咄咄逼人,而妹妹被欺负地埋头痛哭的模样,还是忍不住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夫人!你在自己家闹还不够么,为何要到妹夫家中来吵?”张老爷先前隐约知道妻子说了哪些话,张口就道:“我都说了,我们俩吵架和妹妹无关,你为何非要把脏水往她身上泼?” 言下之意,张夫人之所以会上门闹事,是因为她又误会了男人护着妹妹,因此生了妒意,所以才上门找茬。 张夫人不着急,只淡淡笑着看向张老爷,反问:“你慌了?” 张老爷一脸痛心:“姑嫂之间,该互相迁就,不能斤斤计较,你身为嫂嫂,就不能大度点?” “哪来的互相,一直都是我在迁就她!”张夫人霍然起身,大怒:“我帮她养了女儿,你们还嫌我养得不好,认为我偏心自己的孩子……张绘,你摸着良心讲,你们兄妹私底下有没有这样说过我?” 张老爷眼神闪躲。 多年夫妻,张夫人对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这话根本就没有冤枉他。她继续道:“我也想一碗水端平,可你总觉得青瑶亲娘不在,怕她受委屈。那我也怕自己的女儿受委屈啊,退一步说,我就算偏心了又如何?我偏心自己的女儿有何不对?说难听点,张青瑶一个父不详娘不管的孩子,能够在张家平安长大,已经是很幸运的事,她该感恩才是,结果呢?你将她宠上了天去,一点委屈都受不得,这些都算了,她竟然还跑去勾引青雪的夫君,我这是养出了一个仇人来……完了你还说我偏心之下毁她和张慧娘名声……就她们俩的名声还用毁?” 她一边质问,一边指着张老爷的鼻子,激动之下离他越来越近,眼瞅着指到了他鼻子,她冷笑道:“想让我委屈自己女儿来把别人生的孩子捧到天上去,我没那么善良,绝对做不到!” 在外人面前被一个女人指着鼻子骂,张老爷颇有些尴尬。他不好和妻子在此吵闹打架,干脆往后退了两步,放软了语气:“咱们有话回家去说,别在这里吵。” 按理说,夫妻俩打架,外人看到了都会劝和。可从头到尾付家母子都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出手拉越逼越近的张夫人。 “我就要吵!”张夫人手叉着腰:“你说那些话是我说的。是,我承认了,就是我说的!” 张老爷余光瞥见付家母子神情不对,面色沉了下来:“夫人,你最近故意处处给我添乱,还这般毁慧娘名声。依我看,不安于室的人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他一字一句地道:“对女儿不慈,不友爱弟妹,我休了你!” 说这话时,他面色特别严肃,如果是别的女人,大概会被吓住。 张夫人和他对视,心头越来越冷。 怕张慧娘母女名声毁了,率先把脏水往妻子身上泼……张夫人帮他生儿育女,处处为他打算,这么多年感情,竟然比不上一个妹妹? 明明有更好的法子,比如哄好她和女儿这两个知情人……结果,他就为了那万一,将她的脸皮和名声往地上踩!他只是想着事情暴露之后母女俩会如何被人耻笑,却没想过若是坐实了她身为嫂嫂不友爱弟妹,偏心孩子到苛待另一个女儿后,她的名声要脏臭到什么地步。 如果说先前张夫人还对这男人有几分留恋的话,今日发生的事足以让她死心。 “休?”张夫人满眼是泪,语气愤然:“是我休了你才对!怪我眼瞎,又不懂得及时止损,所以才让我们母子三人受了这么多年委屈。从今往后,你给我滚。” 她转身就走,临到门前,又回头冲着付家母子道:“当年张慧娘死活不肯说出奸夫是谁,我也不知道那男人身份。若你们想要知道她生孩子前后的事情,我愿意如实相告。” 语罢,拂袖而去。 楚云梨急忙跟上。 付家母子面面相觑。 老夫人接受不了一个失贞失洁还哄骗了他们近二十年的儿媳,更何况这儿媳以后还是宗妇。若她真将付家交到这样一个人手中,百年之后,都没脸见先人。 但张慧娘进门后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能凭着一点流言就将她休弃。怎么也得弄清楚,确定没有冤枉了她,才好做决定。 “慧娘,你嫂嫂也不是那胡说八道的人,她方才的话,你如何解释?” 张慧娘张了张口,似乎不知该如何说,然后才愤然道:“我没有做过的事,您要我怎么说才信?” 任何男人都接受不了这样的事,付老爷也一样,这么半天不问,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太过在意才不好问,万一是真的呢? 人到中年,碰上这种事,若张慧娘真的未婚生女后才嫁给他,他真觉得像是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新婚那晚,我喝醉了。”这事于付老爷来说太沉重,说话声音都有些哑:“后来你说我在浴桶中就那什么,所以你才没有落红……” 两人的闺房之事不应该在长辈和张绘这个大舅子面前说,但此刻付老爷也顾不得了。 老夫人闻言,一巴掌拍在桌上。 张绘面色尴尬:“妹夫,那么多年的事,你就算记得,也不该跟我们说……” “本来我是忘了的,可方才突然又想了起来。”付老爷面色沉沉:“当年我和慧娘门当户对,娘怕我喝太多酒怠慢了新婚妻子,特意嘱咐我少喝。还警告我那些表兄弟,不许他们闹得太过。可我后来还是喝多了,恍惚记得其中一个最会劝酒的是蒋兄。他是你表亲,也是我表弟,两家关系不错,我不好不喝……所以回新房时才会烂醉如泥。” 张绘面色愈发不自然:“你这话是何意?” 付老爷闭了闭眼,吩咐道:“去请蒋老爷过来。” 张绘面色微变:“都过去那么多年,兴许他早忘了。” “事关重大,哪怕他忘了,我也得让他想起来。”付老爷铁了心要查个水落石出:“慧娘,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张慧娘能怎么说? 难道主动承认她未婚女人苟且生下女儿后丢给兄长养,自己装作黄花闺女嫁人? 可不承认,好像也糊弄不过去! 第35章 否认的话,等到付家母子发现真相,就会说张慧娘不坦诚。 可让她承认,她张不了这个口。 眼看张慧娘哭哭啼啼,老夫人没了耐心,直接吩咐身边的管事:“去请张夫人回来,如果她肯告诉我真相,稍后有厚礼相赠。” 于是,刚走到门口的张夫人又被请了回来。 或者说,张夫人很乐意在这里看张慧娘百口莫辩的模样。 “当年我听说她有孕的时候,她腹中孩子都四个多月,实在瞒不住了才告诉了张绘!”张夫人说起当年,那是满脸的愤慨。 那时候她年轻,满心都是维系夫妻感情,哪怕在张慧娘那里吃了亏,也看在张绘的面上不计较。现在想来,她那时候就是个任由人骑在头上欺负蠢货。 “那时我也有了四个月身孕……”张夫人将当年的事情说了一遍:“这种事情搁别人家,就算是不把这不知廉耻的姑娘赶出家门,也会将其落胎,静养一段后再议亲。且她这种身份,就该往低了嫁。但张绘不同,他是天下第一好哥哥,舍不得妹妹受罪,舍不得让妹妹伤心。张慧娘非要生孩子,他便不肯灌药,还准备帮让孩子找一个合适的人家收养。结果,张慧娘不愿意,非说要将孩子放在哥哥跟前才放心……” 说着这些,张夫人那是气不打一处来:“也怪我蠢,信了这个男人的花言巧语。愣是生生忍下了此事……后来我孩子没保住,本来的双胎就变成了一个女儿,就是青雪。” 当年张夫人怀了双胎,后来难产,张老爷保大的事不是秘密,付家也有所耳闻。 “你们若是不信,可以请当年的稳婆来问话。” 稳婆请来之后,就什么都明了了。 张慧娘整个人摇摇欲坠,恨不能昏死过去。 老夫人不用请稳婆,只看儿媳这副模样,就已经猜到了事情是真的。再把稳婆请来,也不过是徒增笑料。万一惹了城里人注意,又会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其实这么大的事,不管请不请,外人都会听说。这一次,付家这脸是丢定了。 她满心都是被愚弄的愤怒,抬手挥掉了桌上的小几,桌子和茶壶茶杯碎了一地,屋中众人噤若寒蝉。 就连张老爷,一时间都没开口劝。 这人在盛怒的时候,那是越劝越上火。他看向了付老爷:“妹夫……” “别这么唤我!”付老爷往边上退了几步,他是个温和的人,从来不与人动手。此时也恨得踢了地上的碎片两脚,还觉得不解气,又扬声吩咐:“给我备笔墨!” 闻言,老夫人看向他。 母子俩对视,付老爷一脸严肃:“母亲,这样的人不配做我付家的宗妇。未婚生女不算什么,可她满口谎言,付家的宗妇可以是农妇,可以不贞洁,但却绝对不能是个骗子。” 老夫人颔首,算是认同了儿子这话。 张慧娘正想着装晕能不能糊弄过去呢,听到了这番话,再看见了老夫人神情,她哪里还坐得住? 她朝着付老爷扑了过去:“孩子他爹,我们这么多年感情,我拼命为你生儿育女,你不能……” 付老爷这些年对她不错,身边的女人都是由她安排的,饶是如此,他宠爱的丫鬟她还是容不下,付老爷从来不与她争,她调谁走或是送谁来都行。 这么宠着的人,却骗他至此,他对她原先有多好的耐心,这会儿就有多深的恨意。他一把挥开了她:“张慧娘,你给我站远点,别逼我打女人!” 张慧娘被他甩开,踉跄几步才扶着桌子站稳。 张老爷见状,急忙上前去扶,将妹妹稳住身形后,看到妹妹一脸痛苦,他回头呵斥:“妹夫,就算我妹妹做得不对,就算你们不再是夫妻。她到底是你孩子的娘吧?你就这么对待给你生儿育女的女人?” 付老爷已经在磨墨,闻言,他顿住手里的动作,回头问:“张慧娘瞒着我那么大的事,被休是活该。你若不服,咱们去外头找人评评理?” 张老爷:“……”还不够丢人的! 付老爷提笔写下休书二字,又笑着道:“张老爷只看得到别人的短处,却看不见自己的,张夫人也是你的妻子,又为你生育了一双儿女,结果,你是怎么对她的?搞臭妻子来给妹妹洗名声,你可真是个能人!” 最后一句,说是夸赞,其实是嘲讽。 张老爷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休书写就,付老爷直接塞到了张夫人手中:“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咱们好聚好散。你若还要纠缠,咱们就公堂上见。你骗我这么惨,大人肯定会帮我讨个公道的。” 张慧娘本来还想求情,或是找来两个孩子帮忙,或是撒泼……听了这话,也只能打消了念头。 张夫人对这样的结果特别满意,拉着楚云梨离开。 张慧娘追了出来,质问:“嫂嫂,你满意了?” “挺满意的。”张夫人在她愤怒的目光坦然道:“遇人不淑未婚先孕不能算是你全错,但你把孩子塞给我,又挑拨我跟你哥哥感情,还暗戳戳说我偏心,这些都是你的错。你会有如今,都是你自找的!” 母女俩上了马车远去。 张慧娘站在原地,脸色特别难看。张老爷在后面和母子俩多说了几句,目的是为了让夫妻二人和好。 妹妹这样的名声,除了求付家看在孩子的份上收留,若想再嫁,应该是选不着什么好人家的。 张老爷出来的时候,看到妹妹在哭,他安慰了两句,急忙问:“你嫂嫂呢?” 张慧娘只要想到前路,就只觉一片黑暗,看不到丝毫亮光。听到哥哥这话,气道:“她搅和得得我家都散了,你竟然还担忧她,我到底是不是你妹妹?当年娘走的时候,你可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不提兄妹俩的吵闹,楚云梨带着张夫人直奔余家。 她还没忘记,余山猛昨夜被人揍了一顿后拖进大牢,还得去打听那边情形呢。 结果,母女俩刚到大门外,就看到那围着一群下人,个个都慌慌张张,看到马车过来,顿时大喜,管事扑倒了马车上:“夫人,老爷受了重伤,您快瞧瞧吧,赶紧拿个章程出来。” 楚云梨跳下马车,看到了满脸青紫的余山猛,衣衫也破损了好几处,隐约可见肉上的伤。 这也忒惨了! 她啧啧摇头:“余山猛,若早知道会伤成这样,你还会去么?”她自问自答:“我猜你还是会去,毕竟,不能让佳人流泪嘛!” 余山猛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这会儿正狠狠瞪着她。 楚云梨一点都不害怕,好奇问:“话说,你是怎么脱身的?我还以为要拿着银子找人赎你呢……回来了也好,少费些银子。” 说到这里,她瞪了一眼几番欲言又止的管事,自顾自道:“张青瑶的娘和她那后爹闹翻了,这会儿张慧娘已经被撵了出来。话说,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可是佳人正需要你的时候,你要不要去,我帮你备马车。”说到这里,又感慨道:“像我这么大度的女人不多,你能娶着一位,那是你运气好。可惜你不知好好珍惜,回头我就把休书送上,咱们一拍两散!” 余山猛痛得厉害,本来是不想说话的,可张青雪乱七八糟扯起来没完,他真的特别痛,每一息都觉得下一息自己就会晕过去,终于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先给我请个大夫?” 楚云梨一拍额头:“啊,我给忘了。”她看向边上的管事,责备:“你怎么不提醒我呢?” 管事能冤死,他没说吗? 分明是主子不让他说话! 有人去请大夫,剩下的人将余山猛抬回了主院。张夫人看到女婿变成了这样,心下好笑:“他这是去做贼被抓住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张夫人时说中了真相的。 昨天晚上余山猛被抓住后,他没说自己是来见人的,只说自己喝醉了没辨清路,这才走错了。 而看守打他……是把他当成了贼。 三更半夜鬼鬼祟祟,一副偷偷摸摸模样,不是贼是什么? 就算不是贼,他跑去大牢中这件事是不允许的,挨打也是活该。 余山猛满心悲愤,他真觉得岳母不讨喜,身为女婿,和长辈争吵不管吵没吵赢,开口时就已经输了。他只能闭嘴不提。 “搞不清楚,反正是为了张青瑶挨的打。”楚云梨好奇问:“余山猛,你为她付出这么多,却得不到丝毫回应,你甘心吗?” 第36章 甘不甘心都是次要的,目前最要紧的是余山猛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他不知道自己受了多重的伤,这么多人围着,也没说找个人帮他请大夫。 他这么重的伤,这些人都瞎了吗? 眼看妻子没完没了,边上下人跟木头似的杵着,余山猛忍无可忍:“大夫!” 楚云梨做恍然状:“哎呀,我又忘了。都说这伤在谁身上,谁才知道痛,果然是真的。”她侧头吩咐:“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就孙大夫,只要他愿意过来,多少银子都可。” 孙大夫是这城里名声最响的大夫,不少人即将濒死,他都能救得回来……若不是听说过孙大夫的名声,余山猛真要以为妻子对自己格外上心。 这孙大夫医术很好,医德也好。但医德太好了,治病从不分贫富贵贱,但凡有病人上门,他是一定要帮忙诊治的,偶尔会干到半夜,甚至将自己累晕过。下手也狠,曾经有人大腿腐烂,所有大夫都不敢接诊,有些更是直言让其回去等死。那人找到了孙大夫处。 孙大夫将其大腿断掉,愣是帮人捡回了一条命。他不分贫富,更惹人赞扬……可对于求诊的富贵人家,就不太好了。总不可能跑去和那些朴素甚至脏臭的人一起挤着等吧? 余山猛不用等下人回来,就已经知道了结果。孙大夫一定不肯来,这一趟铁定白跑。 他强撑着道:“找江大夫。” 这话是对着拿被子赶出来的他自己的随从说的。 随从将他盖上,这才命人去请。 倒不是方才围着的那些下人没听见他说的话,而是夫人脸色不对,他们不敢太急切……木纳一些听吩咐做事不能算错,若是机灵过了头,兴许会惹祸上身。 楚云梨也没急着让人挪动余山猛,示意丫鬟搬来椅子,坐下后闲适地问:“你为了张青瑶什么事都做,我们母子在你眼中算什么?” 余山猛浑身疼痛,一点都不想说话,闻言闭上眼。 “看,你如今连跟我说话都不耐烦了。”楚云梨振振有词:“夫妻之间相顾无言,只要想到这是我下半辈子的日子,我这心里就拔凉拔凉的。这样吧,咱们和离,我带着几个孩子住,你自己去追你的心上人……” 余山猛咬牙切齿:“我没有心上人!” 楚云梨质问:“那你为何不跟我说话?” 余山猛:“……”他受伤了啊! 此时他别提说话了,呼吸都能扯得五脏六腑特别疼痛。 张夫人看出来女儿对女婿再无感情,冷冰冰道:“男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余山猛愤然道:“娘!”能不能别说了! 这夫妻之间吵架,外人只能劝和,这母女俩什么毛病? 张夫人振振有词:“你对我这么凶,是因为青瑶不是我女儿吧?” 余山猛:“……” 他想要解释,可实在打不起精神来。 没多久,大夫赶来,细察看过后,得知余山猛断了一条小腿,其他的都是外伤……当然,也可能有内伤,只是暂时没看出来。让他躺床上好好静养。 伤筋动骨都得养三个月,余山猛不愿意,却也只能听大夫的。 楚云梨让人帮他熬药,送走了大夫,回头又坐在他床边。 余山猛几次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人自己有话说,可楚云梨杵着不动,他的话到底没能说出口。受了这么重的伤,喝了药后昏昏欲睡,他怕自己睡过去,一咬牙,也不避讳了,吩咐:“去看看高夫人那边如何,需不需要帮忙……” 随从听了这话,悄悄偷瞄楚云梨神情。 楚云梨似笑非笑:“嘴上死不承认,可那边一发生点事,你比谁都上心。余山猛,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找十个八个年轻后生养在身边,要么,我们俩和离!” 余山猛面色难看:“动不动说和离,你可以为孩子想过?那是你姐姐,我才……” “现在不是了。”楚云梨打断他:“今儿在付家,我娘什么都说了。我们俩已经不是姐妹,是仇人!你若真在意我,就该跟我一起同仇敌忾,而不是担忧我仇人。” 余山猛伤口上了药,喝药后没那么疼,说话也有了些精神:“你们母女对不起她,我这是在帮你们弥补。” 楚云梨气笑了:“这天下的道理都是你的,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但我不是官员,我不跟你讲道理,就要你听我的话。我不许你这般在意其他女人,你做得到么?” 余山猛不吭声。 “看来是做不到了。”楚云梨侧头吩咐:“明儿一早,请位写文书的师爷来,我要和离!” 看她来真的,余山猛心头发慌,下意识道:“爹不会答应的。” “他已经管不了我了。”楚云梨偏着头:“方才我娘一封休书送了回去。” 余山猛瞪大眼:“怎么可能?” 这里面有两重意思,第一重是女人和夫君吵架吵到和离地步的不多,他没想到张夫人生气到主动和离。二来,则是女子给的休书,这往上数几十年都没听说过。 楚云梨耸耸肩:“就是这样。你等着接和离书吧。”她站起身,回头道:“若你不答应,回头我就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所有人,到时候,我让所有人都知道张青瑶是勾引有妇之夫的水性杨花之人!” 余山猛听到这话,瞪着楚云梨的眼神像要吃人。 楚云梨见状,冷笑道:“妻子都要离开了,你却只顾着她的名声。还说你心里没有她?” 余山猛闭了闭眼:“我只是不想牵连了无辜之人。” “你多善良啊,善良到愿意放弃妻子也要护住外人。”楚云梨嘲讽道:“我这眼光可真好,在那么多上门求娶的人中挑中了你。就是命不好,遇上个无情无义的混账。好在我还年轻,现在发现也不晚。” 此时天色不早,她转身往外走,余山猛却在身后叫住她:“那孩子呢?” “当然是跟我。”楚云梨头也不回:“你还不到四十,另娶一个年轻的,还会有其他孩子。而我不同,我这辈子,只有他们三兄妹。” 余山猛咬牙:“孩子在读书,和离后你名声有损,他们不一定能参加科举……” 楚云梨立即道:“这你放心,我肯定会给他们找个爹!” 余山猛:“……”还没和离呢,她要找谁? 他听着这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你是不是早就有人了?” 楚云梨回身,扑到床前就是一巴掌:“胡言乱语!你自己不要脸,就以为我跟你一样?” 余山猛还没来得及躲,脸上疼痛就已经传来。他面色难看:“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一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君子。”楚云梨不客气道:“你跟我讲道理,怎么不跟昨晚上那些拽你回去的人说这些话?” 余山猛其实是说了的,他不止一次的求饶,甚至还许诺说愿意拿银子消灾,那些人根本就不听。只一味揍人,分明就是拿他泄愤。 余家前院并不平静。 张夫人回来后就让人送上了休书,张老爷自然是不认的,如今妹妹那边闹得不可开交,这种时候他不想和妻子争吵。为此,他愿意放低身段前来哄人。 可惜,张夫人被伤得太狠,已经不愿意回头。 张老爷好话说尽,见妻子铁了心,无奈道:“咱们儿女都长大了,青雪是嫁了人,儿子也娶了妻,但孙子孙女还小,他们以后要议亲,这一次的事慧娘和离归家,青瑶夫君出了事,青雪也在和夫君闹,若你也要走,咱们家在外人眼中成什么了?夫人,我们都已不年轻,你别再任性了好不好?我答应你,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让我做什么我都做,绝对不跟你对着干。” 张夫人心中早已千疮百孔,问:“如果付家不肯原谅慧娘,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张老爷哑然,见妻子眼神执着,一定要得到答案。想了想道:“另外买个宅子安顿好她?或者你有更好的法子也可以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嘛。” “张慧娘肯定不愿意自己住。”张夫人木然道:“就算她答应,日后肯定也会麻烦你。我受不了我的夫君永远将我放在别的女人身后……如果那是你娘,我只能捏着鼻子认。但长辈年纪大了,总有老去死去的那天,我也有熬出头的机会。可你妹妹……她比我还小半岁,说不准我都死了她还没死。我熬不过,也不打算熬了。”她挥挥手:“走吧,以后不要来了。” 张老爷皱眉:“你不回去,是打算一直住在女儿家里?” “当然不!”张夫人肃然道:“我哪怕离开你,也不会别人的累赘,这大概就是我和慧娘最大的不同。她只有依赖你,而我从未想过靠过别人,早在好几年前,我就已经在内城置办了一个小宅院,郊外还有我一个二十多亩地的庄子。” 说到庄子,她有些恍惚:“可能我早就知道会和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置办庄子的时候,我手头银钱不够,还出手了两间正在盈利的铺子。” 张老爷哑口无言。 “夫人,我没想过和你分开,在我眼里,你这一辈子都是我妻子。” 张夫人回过神来,并不觉得感动,嘲讽道:“像我这样帮你妹妹养了女儿还要被她埋怨的夫人可不好找,你当然舍不得。走吧,以后好自为之。只希望你不要被张慧娘拖累死……对了,我走之前,你得把家里所有的生意都交给儿子,否则,我一定闹得你鸡犬不宁!” 张老爷:“……”已经不宁了好么! 第37章 “夫人,你别冲动。” 换作以前,张老爷丝毫不担心夫人会做出格的事。但这两天,他算是领教了一番夫人的怒气。 妹妹好好的日子都被她搅和散了,且他们兄妹俩放低身段主动求和,付家那边根本就不愿意见面。 都说见面三分情,连面都不见,几乎没有和好的可能。今日更甚,张老爷已经听说付家老夫人在给儿子物色合适的妻子人选。 等那边娶了妻,还有妹妹什么事? 若不是顾及着外人眼中张家的名声,张老爷也不会到这儿来求和。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和夫人大吵一架。 张夫人似笑非笑:“我很冷静。反正,你照我说的办就是,不要逼我。” 张老爷哪敢? 若早知道夫人会这么疯,他一定提前把人安抚好,绝对不会让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 一个大男人被递了休书,这么稀奇的事要是传出去,怕是所有人都会笑话他。 “我们好聚好散。”张老爷艰难地道:“先传信让孩子回来,咱们再坐下来商量。” 夫妻俩闹得这么厉害,两人的儿子始终没出面,不是因为他装不知道,而是人在外地真不知道。 外人眼中,张老爷二女一子,唯一的儿子张青东和隔壁蒙城富商周家的女儿定了亲,两人成亲后,张青东唯一的小舅子突然从马上摔了下来,几日后撒手人寰。中年丧子,对谁都是挺大的打击。张青东的岳父母先后生了病,他妻子担忧双亲,夫妻俩干脆都搬了过去。 夫妻俩的病一直断断续续,生意没人看,干脆交给了张青东。 这一住就是好几年,张青东在那边已经儿女双全,长子都六岁了,次女四岁,老三两岁。其中老三又是儿子,周家那边就动了心,提出让小的那个孩子姓周。 关于这事,张夫人认为,无论孩子跟谁姓,那都是自家血脉。周家既然有这个要求,也愿意把诺大的家产交到孩子手上,这么好的事,傻子才不答应。 张老爷想法也差不多,而张青东夫妻俩更是直接答应了下来。家财倒是其次,主要是想让周家夫妻开怀,两人自从儿子死后身子越来越差,再没点盼头,人就要不行了。 蒙城离这边二百多里,坐马车也就是一天多的路程,但在当下来说,还是有点远,有消息都传不过去。关于夫妻俩吵架这事,张老爷自觉丢脸,还没往那边送信。 如今事情闹得不可开交,等到张青东回来,或许会有转机。 “那就等人回来了再说。”张夫人一点都不急,又提醒他:“既然你不接休书,那咱们就还是夫妻,我就还是张府的当家主母。既然是主母,家里接待什么样的客人我是有权做主的,你别让张慧娘母女留宿,否则,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张老爷有些恼:“我是慧娘唯一的亲人,她被付家赶出来,我若不收留她,让她睡大街去吗?” 张夫人冷笑:“你太高看自己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亲的亲人是自己所生的孩子。那张慧娘生养了那么多,先前还未婚就帮别的男人生下孩子,且这么多年都没上门打扰过。这般的深情厚谊,那男人但凡有点良心,都会在她落难时帮她一把。还有,张惠娘是有嫁妆的,就拿我来说,跟你和离之后,我有小院子住,郊外还有个庄子,她当初的嫁妆是我一手置办的,肯定也留了不少私产,怎么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说到这里,他看着面前的男人,漠然道:“你又反驳我的话,刚才还说要对我百依百顺呢。看来你的话都是张口就来,我不信是对的。” 张老爷:“……” 张夫人不欲多说,临走之前又强调了让他将母女俩赶出去的事。 张老爷不敢不听,实在是丢脸丢够了,再也不想沦为别人口中的谈资。 不说张慧娘母女出门后如何骂张夫人刻薄,付家那边大抵是怕张家的纠缠,很快就给付老爷定了一门亲事。 那姑娘家世好,比张家还稍微富裕点,今年才十八岁……之所以愿意许亲给付老爷一个三十多岁娶过妻生过孩子的男人,是因为她脸上长着巴掌大的一块胎记。 付老爷定亲,张慧娘彻底回不去了。 * 余山猛睡了一觉醒来,稍微有了点精神,他是万分不愿意和妻子和离的,可这一次妻子好像铁了心。思来想去,他立刻就有了主意。 等到师爷上门,楚云梨带着人去余山猛屋中时,发现兄妹三人都在。 余雪林正闭眼低头,口中念念有词,明显在背书。余雪海根本就站不住,这里瞅瞅,那里瞅瞅,余雪娇则有些担忧地看着楚云梨。 她是姑娘家,本就心思细,平时也没那么忙,早就听说了双亲吵架的事。昨天父亲受了伤,兄妹三人都轮流过来探望,本来今天一早也要来的。可刚起身,就有人将三人请了过来。 刚一进门,父亲就说了母亲和他闹别扭的事,让兄妹三人帮着劝和。 一般都是谁理亏谁就想和好,这一次的事,明显是父亲不对。且余雪娇私底下一打听,就知道了许多事。 “娘,您来了。”余雪娇上前扶人。 楚云梨拍了拍她的手:“怎么没有多睡一会?姑娘家,睡好了气色才能好。” 有些话当着未嫁姑娘不好说,但楚云梨心里知道,在当下,姑娘家嫁人之后就得起早侍奉婆婆,到时候想要多睡一会儿都是件很奢侈的事。 余雪娇泪水落下:“娘,您不想笑就别笑。” 楚云梨微讶,心底挺欣慰,道:“娘不勉强。你爹不干人事,我早对他失望透顶,也早就不伤心了。” 余雪海本来看着桌子发呆,听到这话后,皱了皱眉:“雪娇,你在说什么?”他偷瞄了一眼楚云梨神情:“娘,你和爹到底是为了什么吵架?” “为了你爹的心上人。”这几个孩子都已经长大,又从小读书,早已懂了事。别的事可以瞒着,但夫妻和离,还是得让他们知道前因后果。 就算余山猛不将他们叫过来,楚云梨也会在和离后找他们谈谈。只是……夫妻俩要分开,对于孩子来说,始终是有影响的。 闻言,所有孩子都看了过来。 余山猛皱了皱眉:“夫人,孩子面前别乱说话。你所怀疑的那些事都是子虚乌有,只是你自己的猜测,并不是真的发生过。我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心上人,是你自己想要离开我编出来的……” “你要不要我把这些年你为她们母子做的事全都说出来?”楚云梨不客气地道:“余山猛,你别把这所有人都当成傻子。我不傻,几个孩子也已经长大有自己的分辨能力,你不要逼我在孩子面前不给你留脸。” 余山猛哑然。他转而道:“夫人,我想不明白,你都这把年纪了,还在闹什么?难道你还真的想再嫁?” “对!”楚云梨微微仰着下巴:“雪娇是我女儿,都说言传身教,父母的为人处事对孩子的影响很大。我不希望她以后遇人不淑还想着委曲求全,碰上你这种混账,那是早离开早好。” 余山猛颇有些无语:“你又乱扯。明明是你自己离开我,关孩子什么事?” 其实很有关系。 楚云梨方才那番话可不是乱说,孩子确实会下意识模仿母亲的行事作风。尤其是姑娘家,张青雪绝对不愿意让女儿受委屈。 她侧头,笑道:“雪娇,你记住了,谁让你不痛快,你就让谁不痛快。在自己难受和别人难受之间,还是让别人难受好点。” 余雪娇眼圈通红。 说话间,师爷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楚云梨让他随便写一封和离书。 余山猛有些着急:“夫人!” 楚云梨掏了掏耳朵:“我听得见。对了,再过一会儿,摁完了和离书,咱俩就没关系了。”她偏着头:“当初你好像摁过契书,说家里的生意和家财分给三个孩子,既然如此,你寻一处地方,等伤稍微好一点就搬出去吧!” 余山猛瞠目结舌,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让我搬?凭什么?” 楚云梨反问:“难道是我搬?”她看向已经沉默下来没有再背书的余雪林,道:“这祖宅是你的,你爹对不起我们,本就该搬出去,你觉得呢?” 余雪林从小读书,整个人都有些木,他一时间只觉左右为难。 余雪海站了出来,道:“爹,和离这件事是您做错了事,让母亲出去独自住着,我们都不放心。” 余山猛:“……”怎么变成了让他走? 第38章 因为几个孩子不放心张青雪一个人住在外头,所以他就得走? 问题是他没想要和离啊! 从头到尾,都是张青雪在跟他闹。合着闹一场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他撵走? 这是余家的祖宅,无论在家里的谁走,都不应该让他走才对。余山猛看着面前的三个孩子,眼神满是失望,长子从头到尾没说话,都是弟弟妹妹做主,他将目光落在了余雪海身上:“我不走。”顿了顿又道:“我没想跟你娘吵,也没想和她分开。” “就是我要与你分啊!”楚云梨坦然道:“还是那句话,你若不愿意,我会让满城的人都知道张青瑶水性杨花。” 余山猛狠狠瞪着她:“我们俩之间的事,你为何要把别人扯进来……” “是她先插入我们之间的。”楚云梨眼神在他浑身上下一扫:“若不是因为她,你会变成这样?受伤了没人伺候,又回家来等着我……咱们家是富裕,有下人来照顾你吃喝拉撒,若换成穷人家,就得我亲自动手。余山猛,我不是冤大头,也没有那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善良。乖乖摁了和离书,然后给我搬走!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两人对视,各不相让。 最后,还是余山猛先败下阵来,他颓然道:“我不明白你为何……” “余山猛,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也跟你说得很明白。是你自己不想懂。”楚云梨侧头看向师爷:“写吧!” 师爷提笔,余山猛见状,急忙道:“夫人,你一个女人家,和离了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他们都在议亲,若是因此耽搁了婚事,你一定会后悔,儿子随便娶个通情达理的妻子就行,可雪娇是姑娘,你身为母亲跟男人无缘无故大闹,回头谁敢娶她?” 楚云梨面色淡淡:“不劳你费心。雪娇的亲事我早有打算,她十八岁之前,我都不会给她定亲,离现在还早着呢。” 而那时候的楚云梨,也有了让余雪娇挑一个好夫家的底气。 和离书写好,余山猛不想摁,可他怕楚云梨真的跑去毁张青瑶的名声……又想着夫妻之间有三个孩子在,哪怕闹翻,也有和好的可能,因此,他最后还是在和离书上摁了指印。 既然摁了,两人就不再是夫妻,不能同处一屋檐下。楚云梨知道余山猛名下有两个院子,吩咐人将他送到了其中一个暂住。还提醒道:“这院子是雪娇的陪嫁,你可别在里面乱来。” 余山猛:“……”他还好好活着呢! 他死了之后,这些东西确实是分给三个孩子没错,可在他活着之前,谁也不能打这些院子的主意。 他想要掰扯,可没人愿意听他说。加上他身受重伤,没什么精神说话。于是,便想着等养好伤了再说。 * 对于三个孩子来说,双亲和离,除了父亲搬出去之外,对他们没什么影响。 另一边,张夫人提出让张慧娘母女俩搬出去,可等了两天不见动静,母女俩还是住在张家。 张夫人本就闲来无事,撸起袖子就登了张家的门。 楚云梨怕她吃亏,也急忙追上去。 张慧娘这些日子眼睛都哭肿了,就没人敢在她面前提张夫人,一提她就要骂。 哪怕张夫人已经在和老爷闹着和离,可当下和离的事情很少,夫妻俩又有孩子,也已经人到中年,吵架是正常的,气急了说和离也正常。可要是真的分开……下人们还是认为不太可能。 说到底,张慧娘是一个嫁出去又回来小住的姑奶奶,张夫人才是正经的女主人。 正因为下人们有这种共识,张夫人登门的时候很顺利地进了门,随口一问,得知母女俩住在张慧娘出嫁前的院子里,且回来这些天从来就没有要搬走的迹象。 张夫人气笑了,一路走一路积攒怒气,到了张慧娘院子门口时,被守门的婆子一拦,更是怒火冲天。 “在自家院子里,我这个主人竟然会被拦住?简直离了大谱,谁特么这么大的面子?”张夫人狠狠一脚踹向婆子:“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看看到底谁才是主子!” 婆子也是不得不拦,上头有吩咐,她若是放了张夫人进去,回头肯定要受罚。肚子被踢一脚,脚上身前她已经顺势往后退了一步,等于只是被脚尖扫到,痛倒是没多痛,甚至都还能稳稳站着。婆子眼神一转,干脆往后倒退几步,坐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嗷嗷直叫……反正她是起不来了。 门口这么大的动静,张慧娘自然注意到了。 她好好过着自己的日子,结果被夫家休了出来,可全都是拜便宜嫂嫂所赐,心里恨得不行,这会儿看到了这魁祸首闯自己院子,顿时大怒:“还大家夫人呢,不会让人通禀么?你是急着去死,所以才等不及那一点时间?” 说话这般恶毒,张夫人以前会忍,现在不同了,她扑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张慧娘挨了打,满脸不可置信,失声尖叫:“你竟然敢打我?” “我不止打你,还要撵你走呢。像你这种不要脸的女人,我家可不敢收留。”张夫人伸手一指大门的方向:“不想丢脸就自己主动离开。” “这里是我家。”张慧娘愤然道:“我出嫁的时候,哥哥说这个院子永远都是我的,我什么时候想回来住都行,有大哥在,这个家轮不到别人做主。连青东也不能!” 张夫人一把揪住她:“我今儿就是要让你看看,这个家我到底能不能做主。”说着,拽着人就往外推。 都是女子,两人力气都不大,一个要拉,一个不肯走,没多久,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张夫人看向边上的下人,厉声喝道:“来帮忙!” 下人们面面相觑。 张夫人在府中积威甚重,到底还是有两三个婆子上前拽着张慧娘往外拖。 得知消息的张青瑶急匆匆赶来,看到这般情形,怒斥:“大胆!” “我让的。”张夫人抱臂道:“你也给我滚出去!” 高家那边已经被衙门的人守住了,倒是可以住人,可张青瑶不想被衙差看管,也不想带着孩子独自居住,因此,她哪里也不去。 “这是我家,我不走。” 张夫人嗤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便罢,现在我跟你娘都闹成这样,你又不是聋子瞎子,知道了真相还不走,你是不要脸呢,还是脸皮厚?不管哪种,家里不欢迎你们,滚!” 张青瑶最近瘦得厉害,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张夫人伸手一拽,没费什么力气呢,竟然把人拽得往前踉跄两步摔倒在地。 张夫人看着摔在面前的人愣了一下,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了男人的怒喝声:“夫人,你在做甚?” 听到张老爷质问的声音,张夫人恍然,她瞪着地上的张青瑶:“你算计我?” 张青瑶不搭理她,趴在地上哭得伤心。 这时候也不需要她开口,张老爷上前来,一把握住张夫人的手,将她狠狠扯开。 张夫人本来要被他拽着朝前两步,楚云梨及时上前分开二人,道:“爹,娘是想把人送出去,又不是为了把人拽倒在地上。张青瑶是装的,她就是看你来了故意装可怜!” 张老爷回头怒斥:“青雪,你太让我失望了。” 楚云梨耸耸肩:“你也让我挺失望的。爹,无论发生了什么,你永远都护着她们母女,你和我们才是一家人啊!难道你打算和她们过一辈子?” “别跟他废话。”张夫人粗暴地道:“只要我还是张家主母,这母女俩就不能留宿!” 张老爷怒极,脱口而出道:“那你不是了!滚吧!” 张夫人回过头来,漠然看着他。 离开是她提的,这男人还不愿意,可现在他愿意了,却又是为了那对母女。张夫人唇边勾出一抹笑,却更像是在哭,她笑声越来越大,哈哈大笑着擦去眼角的泪:“张绘,我该庆幸这对母女没有要我的命。否则,我怕是早已被你给害死了。” 张老爷说那话时有些冲动,抿了抿唇:“你……你别这么咄咄逼人。” “是你们在逼我。”张夫人大吼道:“你为了她们母女,连生意都顾不上,孔家每年都要跟你进一大批货物,今年都找了别人了,你还四处奔忙。你忙的什么?” 忙着撮合张慧娘夫妻,忙着给高家奔走。 张老爷哑然:“最近出了些事……要是你不添乱,也没这么多麻烦。” “乱子是她们母女自己惹的,早晚都会闹出来,我不过是提醒了一句而已。”张夫人已经不再哭:“要么她们滚,要么你收下休书!” 张老爷:“……”他哪样都不想选。 “我看你这就是故意上门找茬来的。” 张夫人坦然:“对!我自己都却住在女儿家里,结果害我们夫妻吵架的罪魁祸首却安逸地在我家享受下人的伺候,凭什么?” 张老爷哑然:“慧娘没地方去。” “你是听不懂话,还是聋子?”张夫人恼怒道:“我早跟你说过,张慧娘有嫁妆,绝对有自己的宅子……” “她没有。”张老爷打断她的话。提及这事,他又挺生气的,当年妹妹出嫁的时候,他害怕妹妹未婚生女的事儿闹出来后被夫家嫌弃,特意给她备了厚厚的嫁妆,分了她张家祖辈积攒的四成家财。这么多的东西,昨天他问及,想着得去付家搬回来……付家也是,和离后竟然不主动提及那些嫁妆,忒不厚道。 可妹妹竟然说花用完了。 第39章 一开始,张老爷想着让妹妹夫妻俩和好,就不着急嫁妆之事。可后来付家又定了亲,那边姑娘还是头一回成亲,万没有被退亲的道理。 从那时候起,张老爷就想取回嫁妆,可又一直不好提。毕竟,无论哪个女人碰上这样的事都会伤心,他怕妹妹难受。昨天才试探着提及,以为能顺利地派人去接回嫁妆……他以为是付家不老实,没想到是花完了。 怎么花的? 几万两银子,买什么了? 只买首饰和平时花用是绝对用不完这么多银子的,至少得看到几样大件吧? 铺子?宅子?庄子?再不济前朝古董古画? 什么都没有! 这事儿不对啊,张慧娘这些年在夫家过得不错。张老爷也承认,妹夫是个不错的人,加上他从来就没有想动用妹妹的嫁妆,因此,他从未过问过这些事。 张慧娘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实话,问急了就一句:花完了! 等张老爷再问,她就开始哭。 于是,就拖到了现在。 张夫人听到张老爷的话,一脸诧异。观他不是玩笑,张夫人惊奇地问:“那可不是一点银子,买什么了?” 张慧娘怒吼:“不关你的事。” 说起嫁妆这事,当初张夫人已经过门,对于男人要给妹妹备那么厚的嫁妆颇有微词,但那时候两人感情好,加上嫁妆都是张家祖上留下来的,张夫人一个刚进门的媳妇不好指手画脚。不过,张老爷给得实在太多,她后来每每想起都有些不高兴。 嫁妆属于女子私产,在张老爷将那些东西划到妹妹名下的时候,就已经不再属于张家。张夫人自己有丰厚的嫁妆,张老爷这些年生意做得不错,她便将这事忘到了一边……也是因为这事情堵心,时常想起只会让自己难受。 但真正细较起来,如果张慧娘没有带走那么多的东西,留下来可都是张青东的。也就是张夫人儿孙的,本来她不想和张慧娘掰扯嫁妆的事,但此刻她心情不好,立刻道:“给你嫁妆,就是给你底气,让你无论何时都不求人。结果呢,你把嫁妆败完,完了又回来寄人篱下……” 张慧娘再次斥道:“不关你的事。” 张夫人眯起眼,上下打量她:“慧娘,这些年来,你可从来都没有跟我们说过青瑶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该不会他不是我们以为的有妇之夫,而是出身不好,你的嫁妆都给他花用了吧?” “胡说。”张慧娘怒瞪着她,激动道:“我一个大家闺秀,怎么会和穷小子扯上关系?” 张夫人似笑非笑:“慧娘,你太着急了,语气也急,这很不寻常。该不会被我说中了心思吧?”说话间,她看向边上的张老爷:“那么多嫁妆败完了,总得有个缘由。要是慧娘自己花用了还好,反正得享受了嘛。可万一她送给了别人花……” 张老爷皱了皱眉:“慧娘,你是不是真如你嫂嫂所言,将银子给青瑶她爹了?” 张慧娘别开了脸:“嫂嫂说什么你都信,还问我做甚?” 张老爷叹了口气:“我是怕你被人骗。” 张慧娘脱口道:“他不会骗我的。” 张夫人:“……”哦豁!还真是啊! 张慧娘话出口对上嫂嫂兴致勃勃的目光,顿时就有些后悔。她不是那么冲动的人,不过是在哥哥面前懒得掩饰自己的心情而已。 一边的楚云梨闲闲坐着,端着一盘点心吃着,还让人换了一壶茶水,兴致勃勃看戏。 与此同时,张青瑶面色微变。 楚云梨好奇:“张青瑶,你知不知道自己亲爹是谁?” 张老爷瞪着妹妹,恨铁不成钢道:“有担当的男人,不会让你未婚先孕!就算是一时冲动,知道你有了身孕之后也会尽力弥补,主动找媒人上门提亲才对。结果呢,你不说他是谁,那男人也从头到尾不上门,甚至还冷眼看你嫁给别人,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你竟然还把银子给他花,我们家的银子来得很辛苦……”他越说越激动:“给你花,那是我想疼你。你如此辜负我一番心意,实在是让人寒心。” 张慧娘想要解释,看了一眼楚云梨和张夫人后,又住了口。 张老爷对妹妹还算有几分了解,看她如此,道:“夫人,你带着青雪先出去。” 张夫人坐在原地没动:“那些银子,算起来有青东一份。你这个做爹的作主将银子分出来孝敬了他姑姑,我总得替他听一听,他的银子都被谁给花用了。”语罢,看向张慧娘:“说吧!” 张慧娘不想告诉嫂嫂,干脆别开了脸。 楚云梨啧啧摇头:“你私底下补贴别的男人付家知道么?看来,你领这张休书一点都不亏。这种事,无论搁谁,都会休了你的。”她看向张老爷:“爹,当年你将姑姑嫁人,其实是害了付家。” 这话挺有道理,但做出这种事的人是自己妹妹。张老爷不想承认,他呵斥道:“晚辈不可言长辈的过错!” 楚云梨哼了一声,继续喝茶。 张夫人追问:“那男人是谁?”她皱了皱眉:“张绘,我觉得有必要将人给揪出来,能追回就追回一点。” 张老爷深以为然,眼看张慧娘不肯说出真相,他有些恼:“慧娘,这个世上就我对你最好。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应该瞒着我,那个人到底是谁!” 张慧娘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兄长:“他运气不好,本来看好的生意被别人抢了先,赔了些银子。不过我相信,他早晚会变好,让你们所有人都高攀不上……” 听到这话,张老爷脸都黑了。 张夫人唇边翘了翘:“哟,难怪被休了之后你一点都不着急呢,原来已经找好了下家。话说,我好像还帮了你的忙,若不是我上门挑破,你怕是还不好开口和离。慧娘,你该谢我的。” 张慧娘一句话都不想与她说,只看着兄长,执着道:“大哥,他真的不是拿我的银子乱花,只是运气不好……” “他是谁!”张老爷满脸不耐:“我得看看他是不是骗子,值不值得你等待。” 张慧娘低下了头,又被追问了几次,才勉强吐出了一个人名。 “柳……柳临风。” 关于这个人,张老爷也听说过。 也是,拿那么多银子来做生意的人,同为生意人的张老爷没听说过才奇怪。 先前好多人都说柳临风路子挺野,出生寒微却出手大方,众人面上没说,心里都觉得他银子来路不正……特么地果然来路不正。 搞了半天,竟然是从他妹妹手里骗来的。 张老爷认识这个人,自然也听说过关于他身上的一些传言,看着妹妹的眼神特别复杂。 楚云梨吃完了一块点心,擦了擦手指,好奇问:“他就是张青瑶的爹?” 张慧娘瞪了过来,却没否认。 没否认就是默认,楚云梨兴致勃勃冲着张青瑶道:“你该改名叫柳青瑶才对。” 张青瑶气得脸都青了:“我是张家的女儿。” 楚云梨切了一声,不屑道:“你就是嫌贫爱富。如果你的生意真的做起来了,比张家还要富裕,你肯定跑去认爹了……依我看,你认的根本就不是爹,而是银子。” 张青瑶往日里都是哭哭啼啼等着别人帮自己讨回公道,可这会儿张慧娘一脸恍惚,张老爷正在努力回想关于柳临风身上的那些事和他名下的产业,暗戳戳算计着能拿多少回来……越是想,他一颗心越来越凉。 柳临风这些年做了好几种生意,却因为根基浅薄,每一种都在亏本,最最重要的是,他妻妾儿女齐全,如果真对妹妹有那么深的感情,不该娶妻才对。 更让他绝望的是,柳临风都这么不讲究了,妹妹还将一颗芳心放在他身上。 “慧娘,你太蠢了。”张老爷忍无可忍,呵斥道:“就算他生意做起来了,能娶你吗?能光明正大照顾你吗?” 张慧娘低下头:“能!” “能个屁。”张老爷气得爆粗口:“人家有妻有子,你算什么?” “妻子可以休,儿子可以撵出去。”张慧娘振振有词:“他跟我承诺过的。” 张老爷:“……” 他从来都不知道妹妹的脑子里竟然还念着当初害她未婚生女的男人。这么一想,他都有点替前妹夫委屈,付家真的挺不错……他气道:“你被夫家休离,他可有关心过你?可有说过什么时候休妻,可有定下日子娶你过门?可有提过拿什么来给你下聘?” 第40章 张老爷一番话,问得张慧娘哑口无言。 她不愿意承认柳临风的骗她,道:“我这边刚出了付家,他运气不好,好像又赔了,不是商量这些事情的时候。” 张老爷满脸不耐烦,质问道:“那什么时候才合适?等你老死的那天?”眼看妹妹执迷不悟,他满脸恨铁不成钢:“他就是故意骗你银子,你手头的银子要是被他了全部拿走,回头他肯定就不理你了。” 张慧娘狠狠瞪着兄长,大声道:“不会的。” 楚云梨轻咳一声。 凝滞的气氛里,这一声咳嗽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张慧娘立刻就多想了:“你什么意思?” 楚云梨一脸无辜:“我被茶水呛着了,连咳都不行?这里是我爹娘的家,我别说咳嗽,就是想吐,那也是随地就能吐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我?” 对于张夫人来说,女儿站她这边,是很让人欣慰的事,她笑吟吟道:“人家到底是不是看中你的银子,咱们一试便知。”她侧头看向张老爷,提议道:“让她们母女搬出去,就住最偏僻最差的小宅子,最好是和人同租的那种。然后再让慧娘给那边送消息,看看他什么反应,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张慧娘立刻就炸了,尖叫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想把我们母女撵走。” 张老爷还认真想了一下妻子的提议,一来母女俩不想让妹妹在此久住,二来,妹妹把那么多的银子送给外人花他心头真的很不高兴,甚至是银子都被人给骗光了,还觉得人家是好人。他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给妹妹陪嫁那么丰厚了。 银子赚得很辛苦,但妹妹好像不知道这个道理。张老爷认为,妹妹有些太不知人间疾苦,还是得受点罪。 “你嫂嫂说得有理,这样吧,我让人去安排。你们先收拾一下东西,一会儿马车就到。”张老爷看着满脸不可置信的妹妹,心中有些酸,也开始后悔,但他对上了妻女嘲讽的目光后,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似的,他咬牙继续道:“贵重的衣物首饰都别带……” 不说张青瑶听到这番话是个什么神情,反正张慧娘不愿意吃这个苦,也不愿意故意装穷来试探柳临风:“我不去!” 张老爷有些恼:“你必须去。” 张慧娘气哭了:“大哥,我看你真的被这个狐媚子迷了心窍,她说什么你都听,你忘了当年娘临终之前你答应她的事了吗?” 看到妹妹哭,张老爷只觉得头疼,揉了揉眉角:“别闹,你先去住两天,回头我会接你回来的,我保证。” “我不要住那样的院子。”张慧娘哭着道:“让付家知道,该要笑话我了。” 张老爷听到这话,有些迟疑。 张夫人一看他神情,就知他在想什么,立即道:“刚好可以看看几个孩子对你的态度,如果谁都不出面帮你的忙,那便都是一群白眼狼,以后也可以不管了。” 张老爷深以为然,本来还迟疑呢,听到这话立刻就做了决定:“收拾东西走。如果你们不收,那就这么去。” 张慧娘:“……” 人活在世上,都是有惰性的。就比如这人在自己家里,穿衣打扮是怎么方便舒适怎么来,此时的张慧娘着的最舒适的绸衫,料子只能算一般,头上只带了一根玉钗,玉质也一般,这一身拿去当掉,还不如她出门时的一只鞋贵重。 <br /> 她恨毒了嫂嫂,却也怕哥哥真的说到做到,就这么将她们母女送走,跺了跺脚,跑回了屋中。 张夫人看着紧闭的房门,提醒道:“别让她拿太多财物,否则是试不出来柳临风的。” 张老爷瞪了她一眼:“我知道。” 他吩咐一个婆子去盯着母女俩换衣。张青瑶万分不愿意离开家中,试探着道:“家中遭逢大变,两个孩子正害怕呢,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那就带着一起去呀。”楚云梨振振有词:“高家那样子,就算要东山再起也是多年之后。这家里是什么样子,就该过什么日子。没道理把穷人家的孩子当做公子养起来吧!那养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话音未落,张青瑶就瞪了过来,像看仇人似的。 楚云梨怡然不惧,含笑回望:“姐姐,我是为了你好。”说到这里,一脸恍然:“你不是我姐姐,应该是表姐才对。” 张青瑶:“……” “青雪,你少幸灾乐祸,风水轮流转,说不准哪天你就倒霉了!” 楚云梨不以为然地挥挥手:“不会的。我这个人从来不做亏心事,无论是对父母还是对亲戚都问心无愧。以后还打算做更多的善事,我就算倒霉了,也不会跟你们母女一般如过街老鼠似的人人喊打。” 张青瑶气道:“除了你们母女之外,也没人欺负我们。”哪里是过街老鼠? “我们只是讲道理而已,你们占便宜太过,才会觉得我们欺负了你。”楚云梨话音刚落,有管事进门,行礼后道:“马车已经备好。” 张慧娘:“……”这一次怎么这么快? 张老爷已经打定主意让妹妹吃点苦……至少得让她看清楚柳临风的真面目,后悔自己以前把银子送人的事。否则,他哪怕再多的银子也不够她败。 看着母女俩带着高家兄妹上了马车离去,张夫人心满意足。 楚云梨看了一场戏,心情也挺不错,道:“我吩咐人盯着她们母女周围,一有事情发生,我这边很快就会知道。” 张夫人颇为满意。 回去的路上,两人兴致勃勃说起曾经的那些回忆,正说到高兴处,马车突然停下。 这一急停,张夫人向前扑倒,还是楚云梨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住,这才没让她撞着。 张夫人稳住身子,颇有些狼狈,头上的钗环都掉了两支,大家夫人出门,是不能失礼的。弄成这样,张夫人几乎是瞬间就怒了:“怎么回事?” 她一把掀开帘子,看到外面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看年纪和余雪林差不多。不同的是他一身布衣,整个人特别朴素,这会儿正一脸忐忑:“夫人,我有事情跟您说。”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我不认识你。” “我是雪林兄的同窗。”来人一脸忐忑:“我家正急需银子花用,平时我和雪林兄来往最多,也知道你们手头宽裕,这才上门一趟。”说这话,他眼圈渐渐红了:“我祖母和叔叔都卧病在床,这两天上吐下泻,脸色都青白了。偏偏大夫不肯借药……夫人,求您帮帮忙。您帮了我这一次,我一辈子都记得您的恩情。” 张夫人最喜欢读书人,听明白了这番话后,问:“你叫什么名?家住何处?和我们雪林什么时候认识的?”一边问话,一只手已经朝着丫鬟伸出。 丫鬟秒懂,递上了一个荷包。 张夫人想要伸手去接,打算等他说明白自己的身份后,就把这银子送出去。 楚云梨伸手摁住她的手:“既然人命关天,咱们便跑一趟吧!”她看向地上想要跪又没舍得跪的年轻人:“我若拿一点银子给你,回头你花完了怎么办?这样,你带我去你家里看看病人,然后我找一个大夫给他们诊治。你放心,如果你所言属实,他们所有的药费和诊费都由我来承担,你也不用还。” 来人愣了一下后,并不为难:“我在前面带路……”说到这里,又满脸感激:“夫人大恩大德,他日有机会,我一定厚报。” 坐马车去郊外的一路上,楚云梨知道了他身上发生的事。 这人姓田,田光宗,取光宗耀祖之意。家里人对他的期待只看这名便可知一二。 田光宗住在郊外的千牛村,家中只有一个常年卧病的祖母和一个小叔。 听他那话的意思,祖母有所好转,可小叔却越病越重,眼看就不行了。 “其实我想请一个城里的大夫去诊治,无奈囊中羞涩……”说到这里,他面露为难:“小叔对我很好,像父亲一样,我希望他能长长久久的活着,等到我功成名就之后,将他当亲爹孝顺。” 楚云梨不置可否。 别看余山猛让几个孩子读书,连女儿都去读了两年。可在当下,一家人想要供一个读书人没那么容易。只听田光宗话里话外,就知道他平时应该是靠着小叔供养。 小叔病了,他这么着急,除了担忧人之外,或许还担忧没有人再继续供养自己。 到了千牛村,这边的村子里很少有华贵的马车过来,因此,楚云梨她们一出现,就有不少人悄悄往这边瞄。有些孩子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紧紧跟着马车唱歌谣。 田家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楚云梨闻了一下,没发觉有哪里不对。 田祖母听说有贵客前来,急忙迎了出来。 站在这院子里,能让人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养一个读书人有多不容易。这院子里摆着的物件都是旧的。方才挺朴素的田光宗,和院子里这些东西一比,堪称是光鲜了。 “我祖母已经好转了许多,就是我叔叔他病得太重……” 楚云梨是带了大夫过来的,立刻让大夫进屋诊治。 没过多久,大夫出来,一脸的为难:“姑娘,那人病得很重,我不一定能把人救回。” 这么严重? 楚云梨走到了窗边,本意是想看一看他病容,然后推测出他生的病,回头配好了药送到他面前。 她抬眼就看到屋中床上的人。 与此同时,床上的人也看了过来,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下章明早上! 第41章 楚云梨也愣了一下,确定自己没看错,头也不回地道:“尽管用好药,诊金药费去我那里取。” 大夫一喜,急忙答应下来,又保证:“我一定尽力救人。” 田光宗凑上前来,规矩行礼:“多谢夫人。” 楚云梨侧头看他一眼,又看向院子里腿脚灵便的田祖母,问:“你祖母经常生病?” 田光宗颔首:“是,平时干不了什么,最多就是做点家务,挑水下地都不行……” 一家就三人,田光宗要读书,这些琐事肯定轮不上他,田祖母又不干重活,猜也知道家里的重活都是谁干的。 楚云梨瞪了里面的人一眼,越混越差。 床上的人一脸无辜。 刚好田祖母送茶水过来,楚云梨接托盘的同时,手往她脉上一搭,要仔细观察她眉眼。 除了有些小毛病之外,并不大碍。挑水下地肯定是没问题的,没有田光宗说的那么严重。 不能干活,应该是是不想干。 楚云梨将托盘放下,扭头问:“你读书缺银子吧?” 田光宗急忙点头。 楚云梨若有所思:“这样,我给你银子,但得让你小叔跟我走。” 田光宗愕然。 边上的田祖母也呆住了。 祖孙俩面面相觑,忽然想起田家安长相不错,而田光宗之前就听说余山猛夫妻俩在闹别扭,最近两天,余山猛甚至已经搬出了祖宅,夫妻俩已经和离了。 难道他让人给看上了? 祖孙俩将目光落在了屋中的田家安身上。只见他含笑看着窗前女子,眼神粘稠得像浆糊。 楚云梨催促:“你们想好了么?” 田光宗咽了咽口水,追问:“您让我小叔做什么?” “你答应了,人就是我的。”楚云梨语气霸道:“就算我让他去死,你们也管不着。” 祖孙俩再次对视。 这事吧,也不是不能答应,就是忒丢人! 万一让人知道他们为了银子将田家安送给别人做那什么,家里名声还能要? 关键是田光宗是读书人,名声要紧。田祖母试探着道:“这事毕竟不光彩,能不能别往外说?” “我坦坦荡荡,不怕丢人。”楚云梨有些不耐烦:“你们到底答不答应?” “答应!”田祖母怕她反悔,毕竟,田家安虽然长得不错,可平时忙着干地里的活,不修边幅不说,身上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伤疤。村里人不在意这个,可大家夫人见识不同,入眼皆是精巧之物,只要银子足够,什么样的人都能找到。 直白点说,就是过了这村没这店。万一就扭扭捏捏的时间让这位余夫人变了心思怎么办? 田光宗一脸不赞同:“祖母,别……” 话却是说不下去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这可不是小事,总要全家人都答应才好,尤其你还是读书人,可不能含糊其辞。我这个人呢,从不强人所难,如果你们不愿,我是绝不会勉强的。” 不勉强他们,田家安自己愿意跟她走也是一样。 楚云梨说这些,不过是让他们做出选择而已。 田祖母已经做了决定,见孙子迟迟不说话,心里着急,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快点啊!” 田光宗欲言又止,田祖母咬牙,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城里的小倌那么多,个个长相好会哄人。就算夫人嫌弃他们脏,那还有许多普通百姓之家长相好的年轻人,跟个几年,银子铺子都有,多的是人愿意。你再迟疑,夫人改主意了,你读书的银子去哪里找?你小叔这病,还不一定能好,到时候咱们老的老,小的小,你的书还怎么读?” 不劝还好,听了这番话,田光宗愈发迟疑:“可要是同窗知道我卖叔叔读书,以后名声怎么办?还有,叔叔对我那么好,我心中有愧……” “这位夫人也不是那恶毒的,不会将他如何?”田祖母继续劝:“你小叔要是会哄人一些,自己的日子也好过。你别有愧,安心读书,这都是你小叔欠我们的。”见孙子面色慎重,她一咬牙,道:“如果真有人追究,就说是我做的主,你拦不住!” 她往前走了两步,大声冲楚云梨道:“我答应了,你把他带走。但银子不能少!”语罢,又回头道:“光宗,这决定是我做的,你管不了,也阻止不了。” 田光宗避闭了闭眼:“祖母,你对我的恩情,这辈子都还不清……” “你是我孙子,不要你还。”田祖母一挥手:“你只要安心读书,能够光宗耀祖,那你爹泉下安慰,我就高兴了。” 田光宗一脸痛苦,拔腿就要往外跑。 楚云梨突然出声:“站住!” 田光宗不回头,跟没听到这话似的。 “先前我说,要你们祖孙两人都答应,只一个人愿意,我是不带他走的。”楚云梨这话一落,田光宗脚下像是被拽住了似的,怎么都挪不动了。 楚云梨扬声问:“你给个话,到底愿不愿意?” 田光宗头也不回:“祖母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不成!”楚云梨追了两步:“你既然不情不愿,那我找别人了。” 她吩咐:“回头让大夫拿方子到我家里算账。今儿天色不早,我得回去了。” 说着招呼丫鬟出门。 竟然是说走就要走。 田光宗急了,一咬牙道:“除非你保证对我叔叔好!” 楚云梨嗤笑一声:“我可不保证,不愿意就算了。” 说话间,已经出了门。 田光宗跺了跺脚:“行!你带他走,我要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对于楚云梨不多,但对于当下的田家来说是很大的一笔钱,能够支撑田光宗读三四年,还能参加一次县试。 楚云梨看着他,看得田光宗越来越心虚,最后还小退了一步,她才道:“好!” 田光宗松了口气。 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对面的夫人道:“还得问他愿不愿意!” 田光宗:“……”应该是不愿意的。 祖孙俩对视一眼,又冲进了屋中。 方才的闹剧田家安都看在眼中,他昨夜刚到,还没想到脱身法子,她人就到了。 他自然是要走的,但先前那个枉死的老实人替祖孙俩做的事,他得讨回来。 要知道,真正的田家安可是替祖孙俩劳累到死,明明家中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可祖孙俩就是不帮他请大夫,活活在床上熬了大半个月才去,快死的时候还听说母亲正在给他配冥婚。 就在他生病的这段日子,看清楚了祖孙俩的真面目,所以才有了冯韶安的到来。 田祖母冲在最前:“家安,我给了找了个好去处,不用干活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田家安靠在床上,似笑非笑地问:“这么好的事,让你乖孙子去吧,你不是最疼他么?” 田祖母:“……” 田光宗哑然,他以前听余雪林提过母亲,是个挺温柔的人,大家夫人却时常洗手作羹汤,从切菜开始就亲力亲为,偶尔还亲自去买菜。这样的一个人,不像是出手狠辣的,应该是彻底恼了余雪林他爹,所以才会这样疯狂,这人带回去,也不一定会那什么……说实话,如果余夫人愿意的话,他还真有点想去。 “这不是……人家夫人没看上我么。” 田家安不依不饶:“那你就努力让她看上你啊,反正你读书也是为了让自己过得好,你辛辛苦苦十几年,还不如直接去了余家,到时候了自己好了不说,还能让娘也过得好。” 田光宗:“……”好像挺有道理。 田祖母不由得看了一眼孙子容貌。 第42章 动心也只是一瞬。 田祖母很快回过神来:“靠别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最后还是得靠自己。光宗很会读书,等他科举入仕,生下的孩子肯定也是官员,到时候我们家就彻底不再是农户了。家安,这一次先委屈你,你放心,等光宗考上功名,我们一定接你回来。”她压低了些声音:“这位夫人一看就不是那暴戾的,她不会将你如何,你好好哄着她,自己的日子也好过,你如今病得这么重,家里实在拿不出请大夫的银子,你先去把病治好,再想法子回家……” 说着话,她无意中瞄了田家安一眼,却对上了他嘲讽的眼神。她愣了一下,顿时就怒了:“你不愿意?家安,这可是你欠了光宗的,要不是你,他爹不会死。他有自己的爹,也不会想靠你。” 田家安没什么精力说话,随口道:“我不走!” 田祖母:“……” “你欠了光宗……” “我欠?”田家安气笑了:“哥哥是去城里帮我请大夫的时候掉进了河里,是我让他去的吗?明明是你也病了,他担忧你的病情,想去帮你买点药才跑着一趟的,真要说欠,是你欠了他才对。当然,你帮他养大了儿子,也算全了情分。我这些年来当牛做马给你们祖孙俩干活,早已干够了,以后我再也不会那么傻。” 他闭上了眼睛:“我不走,我身子还没养好呢,得吃点好的,你去把后院的鸡抓一只过来杀了炖汤。” “不行!公鸡要留着抱窝,母鸡要留着下蛋给光宗补身子。”田祖母说到这里,余光瞥见了窗外院子里的富贵夫人,心里想着的则是夫人方才说的话,如果有一个人不愿意,她就不会再带人走。想到此,她放软了声音:“家安,娘从来没求过你,只想求你这一件事。你就跟她走吧……无论你以后日子过得好或不好,我都不会再来打扰你,你欠你哥哥的还清楚了!” “我不欠他。”田家安强调。 “是是是,不欠。”别说就争论几句话了,就算是田家安想讨要东西,但凡是田祖母能拿得出来的,此时都不会吝啬。 “我不走。”田家安轻哼一声:“除非我入赘,对了,你得给我备嫁妆,想办法让她给我下聘!” 田祖母:“……”儿子这是疯了吧! 一个和夫君吵架的女人,找一个容貌长得好的男人回去养着解闷,怎么可能会给人下聘? 再有,如今是他们求着余夫人,而不是余夫人非君不可。 这样的话,田祖母是提都不敢提。 “不行。”田祖母恨恨道:“你就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反正,你留下来我也不会给你请大夫,若是想死,你可以不答应。” 田家安自然是不想死的,遇上了楚云梨,也不可能让他去死。 “余夫人说了,所有的诊金药费都由她出,大夫也已经答应每天都会过来帮我诊脉。就算你们不管我,我也不会死。” 田祖母脸色黑如锅底。 见状,田家安愈发高兴。 他不愿意立刻就走,楚云梨便信守诺言,不强迫于人。临走之前,她和田家安短暂地相处了一会儿,说了一下当下情形。 回去的马车里,楚云梨唇边的笑容就没落过,张夫人看她好几次,问:“真看上了?” 楚云梨颔首:“我觉得挺不错。” 张夫人不太赞同:“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你就算不与他成亲,也不该找身份低这么多的人,万一他起了歹意……枕边人动手那是防不胜防,我可不想听到你出事的消息。” “不会的。”楚云梨语气笃定,见张夫人还要再说,她急忙道:“你放心,如果他不愿意,我绝对不会强迫他。” 张夫人心情更复杂了。 一个穷小子搭上了富家夫人,如果不答应,那是他人品好。可如此一来,女儿不能如愿。但若答应了,女儿倒是能抱得美男归,但这样的人放在女儿身边,她哪里敢放心? 找着了人,楚云梨心情不错。刚好余雪林铺子里来了一批新货,楚云梨亲自去瞧过,留下了好些男子所用的配饰和衣料。 而这件事情,不可避免地被一直关注着铺子生意的余山猛给发现了。 留下来的东西都属于二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用的,他用着不太合适……怎么看都像是妻子如先前所言那般找了年轻后生养起来。 他要是死了,妻子跑去改嫁,那他管不着。 可他现在还好好活着呢,妻子就跑去外头找人……这事情要是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搁? 楚云梨买回来了不少东西,原先余山猛时常夸赞张青雪穿绿衣好看,于是,无论春夏秋冬,所有季节的衣衫大部分都是绿色。就连披风都是深绿。 别说楚云梨不喜欢这些衣物首饰,就张青雪自己也早已后悔,看到这些东西就烦躁。因此,楚云梨让人家那些衣衫全部拿去处理,自己重新买了料子,订了首饰。 正在和绣娘商量着做衣的样式和绣样呢,就听说余山猛回来了。 先前余山猛住的那个院子就在内城,正常人坐马车也就一刻钟的事,但对于余山猛这样的伤患来说,这一趟就特别折腾。 应该是有急事,还是要亲自跟楚云梨说的那种。 楚云梨并没有出去迎接,继续翻着绣样,不紧不慢地道:“来就来了,有什么了不起?他是孩子的爹,我们如今已经和离,我该避嫌不见才对,难道还要出去迎他?” 没有人敢回答,屋中一片安静。 楚云梨就是故意的。 像余山猛如今的伤,过门或是过桥都会让他疼痛难忍,万一不小心动到了伤处,很可能就此跛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余山猛终于折腾进了楚云梨所在的屋子。 “稀客!” 楚云梨抬眼,上下打量他:“有事吗?” 余山猛看她悠悠闲闲,还不太想搭理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截留的那些东西准备送给谁?” 楚云梨随口道:“那是我的事。” 余山猛瞪着她,想到两人的夫妻感情早已淡去,张青雪对他一点都没感情,他道:“你有三个孩子,不要乱来。” “我知道自己有孩子,不用你提醒。”楚云梨似笑非笑:“道理你也懂,可你做到了么?常年借着我的名义追在另一个女人的身后,还说是为了我好。余山猛,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恶心的人。” 余山猛一脸严肃:“那本就是事实!” 楚云梨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你这些天都留在家里养伤,可能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张青瑶如今名声不太好,我娘还将她们母女赶到了外城的小院子里租住……” 余山猛一脸惊讶:“怎会如此?娘为何要这么做?” “就是看不惯她勾引你啊!”楚云梨振振有词:“她会落到如今下场,全都是因为你!” 余山猛咬牙:“张青雪,我没想到你竟然变成了这样……” 楚云梨并不放过他:“哪样?” 两人对视,余山猛自觉底气十足,可他身子太弱,根本就扛不过。眼看对面的人一脸得意,他气得跺了跺脚,这一下又动到了伤,痛得他呲牙咧嘴。 “不许你找别的男人!” 语罢,转身就走。 楚云梨在他身后喊:“我就要找,你管得着吗?” 余山猛气急:“你要是敢,我砍了你们两人!” 楚云梨不以为然:“你砍得到人?” 这会儿的余山猛担忧着张青瑶母女,哪怕还想回头吵几句,也根本顾不得了。他是被人抬进来的,现在得抬出去放在马车里,安顿好之后,马车才能驶动。 这边还没弄好呢,就看到大门打开,大红色的马车从里面摇摇晃晃出来。 余山猛皱了皱眉,扫一眼那马车,刚好就看到了楚云梨探出头来。 “我闲来无事,想跟你一起去转一转。” 余山猛:“……” 他冷笑道:“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女人,把亲姐姐害去了那样的地方,还要去幸灾乐祸。张青雪,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娶你。” “那可不一定。”楚云梨嘲讽道:“你当初想娶的也不是我,其实我不过是为了靠佳人更近而已。说真的,你也就只有不滥情这一个优点了,但这对我来说,就真的特别倒霉才会碰上你这种玩意。” 余山猛急忙道:“你别胡说!” 楚云梨切了一声:“我早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去了外城,张青瑶母女俩住的真的是与人合租的大宅院,里面什么人都有。不大的院子里层层叠叠的晒着许多衣物。里面有孩子,兴许孩子还不少,隔着老远就闻得到里面味道不好闻。 看到这样的情形,余山猛脸色更黑了。 “张青雪,你就真的是……”他指着她,咬牙切齿地道:“你平时少花点,人家也能让你姐姐过得好许多。” “凭什么?”楚云梨不客气地质问:“同样是姐妹,凭什么妹妹得让着姐姐?应该是她让着我才对,再说,我男人都让给她了,你还要我怎样?” 余山猛反驳:“我不是她的人!” “人不是,心已经是了。”楚云梨看了一眼面前的大杂院:“否则,你也不会赶到这里来。” 从小养尊处优的母女俩真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大宅院里白天黑夜都有人上工,又有不少孩子,吵得不可开交。尤其那些孩子都不懂事,时常悄悄溜进她的房中翻找。倒也不是要把东西拿走,只是贪玩。 第43章 楚云梨语气斩钉截铁。 余山猛一脸不悦:“你都不知道我说什么就不能。” “不管是让我帮忙求情,还是让我原谅他们,都不可能。”见他脸色难看,楚云梨振振有词:“这些年来我对你一腔真心,对你的家人掏心掏肺。结果呢,你心里一直有她,将她视作不可亵渎的仙女,那我算什么?我凭什么要陪你一起捧着她?” 她又看向张青瑶:“你说不勾引我男人,倒是别求他啊!”说到这里,她又恍然道:“我和余山猛已经没关系了,现在你们俩要勾搭,没有人再管你们,当然,得脸皮够厚,毕竟,妻姐和妹夫……外人知道了肯定会笑话。” 张青瑶瞪着她。 屋中,张慧娘冲了出来,张牙舞爪地斥骂:“你个小娘皮,跟你娘一样,见不得别人好,你们这种毫无亲情的玩意儿,早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叉着腰,骂得特别起劲,各种污言秽语。 这些都是搬到这里来后,跟院子里的女人学的。 楚云梨听到耳中,并不生气,似笑非笑:“我好不好死,暂时还不知道。但有我们母女在一天,你们想要过好日子,没门!”说到这里,她偏头看着张慧娘:“你不是说那位柳老爷对你情根深种,抛妻弃子也会娶你么?这都来了好多天了,怎么好像没见人出现过呢?是不是把你给忘了?” 这话算是戳中了张慧娘的痛处。 她这些年所有的银子都花在了柳临风身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那边,以至于她没怎么在意付家的人,这可能也是付老爷毫不犹豫再定亲的原因之一。他是对她不错,可一朝知道真相,那是说抽身就抽身。这么多天来,不止柳临风没来,付老爷也不见人。 眼看张慧娘眼圈通红,余山猛出声呵斥:“青雪,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楚云梨一脸惊奇:“你也觉得她做错了是不是?” 余山猛是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毕竟,张慧娘成亲后还惦记着先前的男人,甚至把自己大几万两的嫁妆全部都给了外人,怎么也不能算是对。可若摇头……他也成了揭别人疮疤之人。 此时他看着满院子看热闹的人和被众人围在中间哭哭啼啼的母女俩,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今儿就不带张青雪过来了。 “你还不是一样,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着跟我分开,转头就去找了野男人……” 楚云梨扬眉:“我遇人不淑和离再嫁,找的人身边也没有其他女人,我们俩坦坦荡荡来往,以后定亲成亲,哪里不对?” 余山猛瞪大了眼,失声道:“成亲?” 先前他只知道张青雪留了不少东西,猜到她是要送给别的男人。但他不知道那人是谁,更没想到她已经有了再嫁之意。 楚云梨颔首:“那是自然!”她对他的诧异一脸彼时:“难道你以为我是那不负责任的?” 余山猛哑然,又很快察觉到了周围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顿时又发觉自己干了蠢事。 张慧娘则想到了别处,这院子里大大小小站了三十多口人,他们来闹了这一遭后,母女俩肯定会被人笑话。她上前靠近了些,低声道:“这种大院子里住的人太多了,鱼龙混杂的,有个屋子住了五个大男人。我们都是女子,蜜姐儿正当妙龄,万一有人起了歹意怎么办?” 闻言,余山猛一脸慎重:“搬!”他立即道:“我名下还有个小庄子,你们搬去那里住。” 楚云梨扬眉:“看来果然让我猜中了,你真的要和张青瑶勾搭。” 余山猛扭头瞪了过来:“我是照顾姐姐和姑姑!” 楚云梨也不与他争辩,挥了挥手:“你怎么说都好,我心里清楚就行了。” 余山猛真有种百口莫辨之感。 说真的,自从张青瑶定亲嫁人后,他就知道二人之间这辈子都没有可能,也没有想和她发生点什么,只是想默默照顾她而已。就包括现在高家那边出了事,张青瑶满心担忧,他也跟着着急,却从不敢肖想佳人青睐。 看他一脸愤然,楚云梨能猜到他的想法,可那又如何?心里惦记就不是背叛了么? 将一颗滚烫的心都给了别人,留给家人的都是冷漠,张青雪在发现二人的感情后,心里痛苦纠结。可正如余山猛所言,他和张青瑶没有实质性的亲近过,夫妻俩又有三个孩子在,为了孩子的名声,她忍了下来。 可忍到后来,高家出了事,张青瑶四处求救无门,高明桥被抄家,自己被发配边境,一辈子也不能回。 虽然张青瑶没事,但人家真正感情好的一家人遇上这种事,会举家一起搬到边境。高明桥夫妻俩是这城内有名的贤伉俪,有人猜测张青瑶会带着孩子一起走,也有人觉得她会为了孩子的前程留在这里。毕竟,边境苦寒,那边民风彪悍,过去后会不知道遇上什么事,孩子的婚嫁也会被耽误……张青瑶确实带着两个孩子留了,但她性子软弱,根本就撑不起一个家。 余山猛看得心里着急,刚好张青雪着凉得了风寒。他一狠心,干脆让大夫吓了两剂猛药。 这人要是喝了不对的药,很快就会出事。张青雪在生病的第三天就卧床不起,傍晚开始说胡话,翌日就不行了。 最后,她也不知道余山猛到底有没有娶到张青瑶。 楚云梨想起这些,唇边笑容愈凉,道:“你敢接人,回头我就让人传出你们俩勾搭的事来。” 余山猛:“……” “张青雪!” 楚云梨冷哼一声,她看向母女俩:“你们最好还是求别人收留,若真敢让余山猛照顾,我保证,你们名声一定会臭,人人喊打都那种!” 张慧娘狠狠瞪着她:“你跟你娘一样讨厌……” 楚云梨接话:“应该是一样倒霉才对!” 张慧娘:“……” 几人不欢而散,这一次见面,彻底绝了张慧娘母女想要依靠余山猛的想法。 张青瑶从当初未嫁人开始就传出了不少美名,仰慕她的男人除了高明桥和余山猛外,也还有不少。因此,翌日她们母女就搬走了,搬到了城内一位何老爷的宅院中。 也是因为母女得张老爷照顾,吃穿上从来就没短过,嫁人后守着大笔嫁妆,母女俩的夫君又都是不错的人,因此,也是到了今日,两人才知道银子的重要。 张青瑶最后悔那会儿高明桥出事之后,她没有回去把自己的东西取回。如今倒好,高明桥家中的钱财比他在盐道上赚的少了许多,于是,衙门将她的嫁妆也抵了进去。抵进去了也还不够……就算她取回,也可能会被衙门追回去。 何夫人后来好像知道了这件事,夫妻俩闹得不可开交,但何老爷始终不肯将人送走。 * 一转眼,过去了半个多月,张青东带着妻儿从外地赶回。 那边过来用不了多久,就是周家的生意全都是张青东看着,不能说走就走,得安排好了再说。 张夫人早就盼着儿子,得知他回来的日子,带着楚云梨去了张家等着。 张老爷对母女俩没有好脸色,直接就没露面。到了半下午,张青东马车进了城,他才赶到前院等着。 一家三口相对而坐,相顾无言。 也是因为一开口就要吵架,张夫人今儿就是来当着儿子的面与他和离的,该说的都说了,该吵的都吵了,尤其张老爷如今还执迷不悟,觉得是她的错。她不打算再白费口舌。 屋中气氛凝滞,听到下人禀告说张青东的马车到了,张夫人想念儿子,霍然起身,抓着楚云梨就往外奔。 张老爷负手走在后面,一脸严肃。 本以为张青东从外头进来,一家人应该在照壁处或是前院院门处相遇,结果,一直到了大门外才看到人。 张青东已经走了大半年,不是他不想进门,而是他被人给拦住了。 这会儿张青东的马车前站着一位身着暗紫色衣衫的夫人,他自己则探出头来似乎正在聆听。看到母女俩,他眼睛一亮,跳了下来:“娘!” 张夫人看着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儿子,满脸的欣慰,拍了拍他的肩,上下打量:“一路可顺利?” “挺顺利的,没遇上事。就是……”到了家门口被让拦住了。张青东有些迟疑,回头看向那哭哭啼啼的夫人:“这位夫人说,姐姐和她男人不清不楚,甚至还已经不知廉耻地做了她男人外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晚上见! 第44章 何夫人早就知道了此事,在家里哭过,闹过,吵过。可男人始终没有将那些人送走,她是越看越烦。 今日上门并不是气急了,昏了头来的,而且仔细谋划过。其实她早就知道了男人在外头养女人的事,那时候就想上张家的门,可打听了一番后,得知张老爷对妹妹那是要什么给什么,对张青瑶这个便宜女儿也是如珍宝一般。 何夫人上门告状固然能解气,那之后呢? 万一张青瑶要进门,她男人是迫不及待,若张老爷拗不过女儿……不会拒绝不说,说不准还会极力促成此事。那她才是真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至于去找张夫人,何夫人倒也想过,可再一打听,得知张夫人已经和男人吵了许久,吵架的缘由就是因为张青瑶,绝对不可能无条件地帮忙,这事不成。 因此,思来想去,何夫人特意挑了张青东回家的这一天上门。他许久没回来,张家人一定全部都在,正是说事情的好时候。 “你有这样的姐姐,除了给你自己丢脸,也给你家的孩子丢脸,以后他们的婚事怎么办?”何夫人只要一想到男人心里惦记张青瑶多年,不顾她如今麻烦缠身也要将人养在名下,这般的深情厚谊,不是对着她这个妻子,而是对着另外一个女人,怎能不让她伤心? 张老爷面露尴尬:“她们不是住在外城么?” 其实,他多年来习惯了照顾妹妹,又一直将张青瑶当做亲生女儿。她们的行踪他一直都知道,也知道她们搬进了何老爷准备的院子里。 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张老爷气得头都痛了,还亲自去劝过一回。结果,母女俩生他的气,避而不见不说,连只言片语都没传出来。 张老爷最近帮女婿四处求人,又暗地里追查柳临风,还忙着挽回曾经的生意,每天深夜才睡,天不亮就起,忙得脚不沾地,也没多少空闲去劝人。 结果就变成了这样。 当着何夫人的面,他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妹妹和女儿不懂事,只能装作不知道。 何夫人根本就不看他,只盯着张青东:“听说你在外地也是独挡一面的当家人,家里人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你是不是该管一管?” 确实该管。 张青东有儿有女,绝不允许有人这样毁自家名声,一个弄不好,会影响女儿以后的婚事。那可是关乎孩子一辈子的大事。 他看了一眼父亲,家门都没进,直接又上了马车:“我瞧瞧去。” 张老爷不放心,也急忙叫了马车跟上。 张夫人半年没见,儿子心里正思念着,好不容易见着了人,哪肯让他就这么离开?再说,儿子回来了,她还要跟儿子商量和离的事呢。 当即,她一拉楚云梨:“我们也瞧瞧去。” 何老爷准备的院子挺清幽的,就是……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周围几条街都是各个富商名下的宅院,里面有五成都养着那些老爷的外室。 张青瑶甘愿搬到这里面来住,明显是愿意跟着何老爷的。 几人快到那条街的时候,楚云梨发现余山猛也过来了。 张青东今日回家的消息不算什么秘密,但一般人也不会刻意去打听。何夫人会知道这个消息,暗地里费了不少心神。 何老爷就不知道,这会儿他正在陪着张青瑶一起用膳,听说张家人和何夫人都到了,他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张青瑶倒是还好,帮他盛了一碗汤:“你夫人肯定是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有跟她解释吗?” “我说了,她不信。”何老爷一脸无奈。 “不要紧,多说几次,她就相信了。”张青瑶吩咐丫鬟去开门。 当看到何夫人身后的张老爷时,张青瑶有一瞬间的不自在:“爹,你怎么会来?” 张老爷想要责备,又想起如今他们僵着,语气太过严厉的话,只会将母女俩越推越远。他叹了口气:“外面住不下去,可以回去,为何要到这里来?” 张青瑶振振有词:“我不想让你为难嘛,刚好何老爷有一个闲置的宅院……” 张老爷一脸不赞同。 相比之下,其他人对张青瑶这番所作所为就特别反感,张青东就是其中之一,他突然出声打断道:“这边都是给外室住的院子,你怎么好意思搬进来?” 张青瑶这才发现几人身后还有一个人,她愣了一下:“三弟?” “我没你这种姐姐。”张青东一脸不耐:“你就真的走投无路到只能住进这院子吗?” 张青瑶一脸委屈:“你姐夫出了事,娘又不让我住在家里,那我住哪嘛!先前那个破院子里住了那么多的人,还有好多大男人,我怕他们对蜜姐儿起了歹意,这才住进这个院子……至于这周围住的是外室,我真的是第一回 听说。”她侧头看向何老爷:“你知道这事么?” 何老爷自己买的院子,以前也让人住进来过,当然知道这件事。不过,听到张青瑶这么问,他自然是不承认的,摇了摇头道:“从未听说过。” 何夫人面露嘲讽:“张姑娘,你别以为自己有多重要。先前在院子里前后养过三个女人,有两个被我打发了,有一个不好打发的自己悄悄有了身孕,现下正在我府中坐月子呢。她们都出身小门小户,眼皮子特别浅,跟着我家老爷只是为了拿银子。走的那俩就是拿了我的银子心甘情愿离开的。还是你也想拿点银子走?” 张青瑶父不详多年,但她有个好舅舅,从来不让她受委屈。若不是这一次高家出事,她手头也不会紧,拿银子送她走……她成什么了? “我跟何老爷之间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张青瑶解释道:“我不要他的银子,只是当初明桥帮过他,何老爷知道我们母女流落在外,这才主动提出要收留我们,其实我不太愿意的,是他盛情相邀,我才答应。您不愿意可以直接跟我说,回头我就搬走。” 何老爷立刻接话:“你们没地方去,能搬去哪?”他瞪了一眼妻子:“都说龌龊的人只能看到龌龊的事,我只是想帮曾经的恩人照顾妻儿,你想到哪里去了?” “许多龌龊的人都会扯一块遮羞布盖着那些丑事。”何夫人不甘示弱,叉着腰骂:“不要脸的女人,你这是给天下女人蒙羞。特么的你勾引我男人,坦坦荡荡我还高看你一眼,非要说什么报恩,简直不知廉耻。” 被人指着鼻子骂,张青瑶从来没有受过这个委屈,眼圈顿时就红了。 张老爷脸色很不好看,心里满满都是恨铁不成钢。 张青东也同样,从他生下来起,家里就挺富裕。唯一不好的事大概就是父亲太宠长姐,他和姐姐都得往后靠。去了外地帮岳家打理生意,无论走到哪,别人都会敬称一句张东家。他从小到大都没有丢过这么大的人。 他厉声喝道:“张青瑶,跟我走!” 张青瑶从来没有见过弟弟发怒,顿时吓一跳,又委屈:“你让我去哪里嘛,我又没地方去,除了留在这里,还能怎么办?” “我让你跟我走,总不会少了你一口饭吃的!”张青东话落,见她不动弹,烦燥地道:“今天你要是不跟我一起离开,回头我就跟你断绝关系。张家没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你说谁呢?”接话的是张慧娘。 张慧娘是长辈,张青东没接这茬,只道:“我说到做到,你们自己选吧!” 语罢,他转身就走。 何夫人看到这样的情形,心里暗喜,也觉得自己挺机灵的。她先前就不该和男人吵,应该朝张青东这里使劲。 如今人被逼走了,还不关她的事,以后男人也恨不到她身上来。 张慧娘和女儿面面相觑,最后,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实在承受不起没有娘家的后果。 尤其张青东那模样根本就不是玩笑话,万一真的出了一张切结书,母女俩以后如何在这城里立足?。 几人从张府搬出来的时候行李不多,后来在大杂院置办的东西也没带过来,她们本来想带来着,可被何老爷给拒绝了。也就是说,如今两人的行李都是到了这里之后由何老爷置办。 因此,那时说走就走,一点都不留恋。 张青东一路无话,脸色冷如寒冰。回到张府院子时,忽然想到什么,看向楚云梨,问:二姐,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楚云梨随口道:“这也不是我家,你自己看着来吧!” 张青东苦笑了下:“二姐,我也不是外人,你说这话,实在太伤人心了。” “可是爹就是这个意思,我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听。姑姑会搬出去,还是娘逼迫的。”楚云梨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张老爷:“他一心想护着姑姑,有件事情不知道娘有没有跟你说,大姐她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大姐,而是姑姑和外面的野男人所生。当年还准备将大姐和我们那未出世就没了的哥哥当做双胞胎养大,可惜母亲落胎,她才成我们的姐姐……爹是真的很疼妹妹,我们这些儿女都得往后靠。” 张青东听到母亲提过此事,是最近才知道的,以前他就发现父亲对他们姐弟三人的态度有些不太正常。好像姐姐最得父亲疼爱,然后他不懂,老觉得父亲偏心。 当然了,现在知道了真相,更觉父亲偏心。 反正他做不到像父亲那般把别人的孩子当成和自己亲生的一样疼,就比如余家兄妹,他可以照顾,却不会事事以他们为先,更不可能为了别人的孩子,让自己孩子受委屈。 第45章 其实,宠孩子不一定是对孩子好。 疼孩子的心意可以放在心底,该教就得教,该训就得训。一味的将就,只会把孩子宠得无法无天,到最后被外人教做人。 就比如张慧娘母女。 母女俩都在外头勾搭男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仗着他的疼爱那是为所欲为。张青东只觉一言难尽。知道了长姐的身世,再看向姑姑和张姐的目光就特别复杂。 “我把你们接回来,是不想让你们留在那里给我丢脸,并不是想照顾你们。”张青东回来的一路上,气归气,也仔细观察了母亲和二姐神情,哪里看不出来她们对这母女俩的厌恶? 在他看来,母亲是对自己最好的人。至于姑姑……反正他没感觉到姑姑疼他。 母亲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之一,在母亲和姑姑之间,根本就不用选嘛。张青东直言:“稍后我会给你们找一个院子,你们自己搬进去。如果觉得那里不好,可以自己去别的地方住,但有一样,不能去别人家的宅院中……当然如果你们能说服女主人收留你们的话,那是你们的本事,我不会管,但若是男主人收留,而女主人不愿意让你们留下又告到我面前,回头我就会出一份切结书,与你们断绝关系。” 张慧娘母女俩如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娘家人的身份和财力,如果连这都没有了,她们就真的只能沦为普通百姓。 有两人做下的事情在前,还是被人鄙视的那种百姓。 母女俩不想变成那样,最后只能妥协。张慧娘强调:“我不要住之前的那种大杂院,里面的人很坏,我怕他们欺负蜜姐儿。” 张老爷也道:“对,无论大人做了什么,孩子都是无辜的,不能让他们被人伤害。青东啊,不如将她们送去郊外的庄子上?” “不行!”张夫人站出来:“他们不能留在这个府里,也不能住在张家的地方。可以去租!” 租金谁付? 连让他们住自家院子都不愿意,想也知道肯定不会让张家人付租金。 张慧娘瞪着便宜嫂嫂的目光像是要吃人。 张夫人怡然不惧,坦然回望:“你看什么?我该照顾你吗?你又不是三岁孩子,一把年纪了还不能让自己有个落脚地,我要是你,干脆一头碰死算了,省得活在世上糟蹋粮食……” 张老爷听到她说的越来越不像话,恼道:“夫人!” “我很快就不是你夫人了。”张夫人看向儿子:“这一次让你回来,一是让你知道家里发生的这些荒唐事,二来就是让你知道,我要跟你爹和离。他一辈子都拎不清,将已经快做祖母的妹妹捧在手心,我实在受不了了。从今往后,我再不要和他同处一屋檐下……看到他我就恶心。” 最后一句,她是冲着张老爷说的。 张青东哑然。 他早就知道双亲之间感情不好,似乎是母亲单方面的疏远父亲,偶尔他也会替父亲叫屈。但母亲对他特别上心,他不好说母亲有错,只偶尔隐晦地提过。如今知道了夫妻俩疏远的真相,他对母亲只有怜惜。 不想同处一屋檐下……也行吧。 家里名声肯定会受损,孩子的婚事也会受影响。但那是很多年之后的事,大不了就将孩子一直放在他外祖父那边!离得远,影响肯定会小些。 “好。” 张夫人神情一松。 与此同时,张老爷面色特别难看,他瞪着儿子,呵斥道:“我跟你娘过了这么多年,你不想着劝和,反而还在这里火上浇油。你有没有脑子?你还是我儿子吗?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想吧?有我们这样和离了的祖父母,孩子以后的婚事怎么办?还有你媳妇那边,听说这件事情之后肯定会笑话你,也会对生意有影响……青东,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这么简单的账都不会算吗?” “夫妻之间过日子,不是账本上的账目。”张青东冷然道:“儿子不能说长辈的不是。但我还是想说,你们俩这日子过得没有一点热乎气,娘已经有了去意……还是分开吧!” 张老爷怒不可遏:“张青东,你别以为翅膀硬了就能胡来,跟老子说话客气点。” “我已经够客气了。”张青东赶了两天的路,好不容易回到家,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却连一口茶都没能喝上。心中早已烦躁不已,尤其他想到父亲小时候对长姐的重视和对他们姐弟俩的忽视,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道:“反正我觉得,让妻子不顾名声也要和离的男人,肯定不是个东西。” 说完这话,在张老爷满是怒气的目光中坦然道:“我这才叫不客气。” 张老爷:“……” 他气得脑子嗡嗡的:“这家里有我在,轮不到你们做主。和离不行,你姑姑她们也要留在府里住。” 父子俩对峙,张青东一字一句地道:“你留下他们也行,我和娘还有二姐一辈子也不会踏入这间宅院。反正……你一开始打算的就是把这张家所有的东西都留给姑姑的孩子。” 张老爷一怔,呵斥道:“你胡说。” 家财生意当然还是要留给张家血脉,他从未想过让张慧娘的孩子接手,付家那边生意做得不比张家小,且出嫁女回来争家产会被人戳脊梁骨。他从来没想过将生意交给别人,心中属意的继承人一直是儿子,还对儿子常年住在岳家帮着岳家颇有微词,儿子这不是胡说是什么? 张青东冷笑了一声:“当年姑姑未婚有孕,就该嫁给孩子的爹。就算不嫁,孩子就不该生。决定要未婚生子,也不该把孩子留在家。你可倒好,还将孩子认来跟母亲生的孩子当着双胎养……你就没想过,万一姑姑生的是个儿子而母亲生的是个女儿后家财要怎么办?如果真是如此,家里生意该有长子接手,你这不是把全部家产都拱手送给了姑姑是什么?” 张老爷张了张口:“青瑶是个姑娘家!” “那又如何?”张青东不客气地质问:“你给她的陪嫁少了吗?二姐才是你的亲生女儿,有好些贵重的东西张青瑶有,但二姐没有。从小到大你就疼姐姐,置办嫁妆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稍稍有些偏心,现在看来,你这心眼简直偏到了天边去,你那么疼爱姑姑所生的孩子,那还生我们做什么?” “混账东西。”张老爷大怒:“你说的这些都是什么混账话?” 张夫人上前一步,将儿子挡在身后,道:“你就只喜欢你妹妹所生的孩子嘛,老娘早就看清楚了。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这些年够懂事,从来都没有让我们操心,你想训他,先要问过我!” 夫妻俩对视,张老爷一脸无奈:“咱们父子俩一年见不了两次,你别劝撺掇着让他跟我吵。” “你自己不干人事,活该被骂。”张夫人已经写好了休书,直接拍到了张老爷面前:“收着吧!” 张老爷:“……” 不是说儿子回来之后夫妻俩好好商量和离么,怎么又变成了休书? “这玩意儿我不收!” 张夫人本来是想和他好好商量的,可听到儿子提及当年他们夫妻帮着养张青瑶的事,尤其男人到了此刻还不觉得自己有错,认为是他们不讲道理,就气不打一处来。眼看张老爷将那张纸扔出了门,她冷哼了一声,吩咐丫鬟进门来,指了指那张纸:“把这玩意儿送去衙门,取回当初我和老爷定亲的婚书。” 丫鬟吓一跳,偷瞄了一眼屋中几人神情,拿着休书一溜烟跑了。 张老爷气得胸口起伏:“你少出去丢人,那休书我还没摁指印,大人肯定不许。” “不要紧。”张夫人随口道:“我们夫妻俩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我受了太多的委屈,如果大人问起,我很愿意将你干的那些混账事告诉他,请他帮着评评理。” 张老爷:“……”还不够丢人吗? 夫妻吵架的事怎么能拿到公堂上去说? “让丫鬟回来。”他厉声道:“你想走,我成全你。” 张夫人一乐:“我一个女人都不怕丢脸,你怕什么?可见你还是心虚的,张绘,我还就得去衙门把你做的那些事说出去给外人评评理。”她侧头看向了儿子:“你刚才说得对,如果青瑶是男子,这张家祖辈积攒下来的家业,都要被你爹拱手送给你姑姑的孩子。说白了,他们才是一家人,我们都是外人。” “我没有。”张老爷心里明白着呢,张慧娘手头的银子花光了,张青瑶带着两个孩子寄人篱下……不管是谁,都不会嫌银子多的。儿子一次次这么说,万一让她们母女俩多想了怎么办? 若她们开口讨要,他肯定是不会答应这么离谱的事的,到时候,定然会影响了兄妹之间的情分。 母亲走的时候让他好好照顾妹妹,他不愿意和妹妹互相生出怨气,兄妹俩反目成仇,绝对是母亲不愿意看到的事。 楚云梨站在一旁从头听到尾,若有所思:“娘,当年你生孩子难产的时候,真的是母子俩只能活一个么?” 听到这话,张夫人霍然扭头,面色越来越难看:“你什么意思?” 虽然是问话,但她已然明白了女儿话中之意。 如果没有到大小只能保一个的地步,那就是男人为了照顾妹妹的孩子特意要了亲生孩子的命。想到此,张夫人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她总觉得张老爷宠妹妹,但应该还没到这种地步。这些年来,也从来没有怀疑过难产的真相。 当初的她顾念着夫妻感情,好多事情都没有细究,如今她对张老爷失望透顶,该查的事还是得查个明白。 第46章 张老爷别开脸:“你还是我儿子,却信外人不信我。我是疼青瑶,但我也没有亏待你们,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成了十恶不赦的人似的。” “你没亏待我,但你亏待了我娘我哥哥!”张青东接到家里的消息,就猜到应该是发生了一些事,但他以为是两个姐姐家里的孩子即将议亲,找他回来帮着拿主意,身为舅舅,确实也该在这些事情上多费心,以前他住得那么远,想帮也帮不上忙。因此,他安排好事情后,想着回来好好跟亲人相处一段……总之,他真的以为是家中有喜,加上即将和亲人团聚,回来的一路上都挺高兴的。 结果,刚下马车,何夫人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紧接着父亲也让他颠覆了以往的认知。 事实上,家里送过去的信上就隐晦地写了夫妻俩正在吵架的事,然而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双亲感情不好,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却没想过二人会闹到和离的地步。更没想到叫他回来就是为了此事。 这也罢了,得知父亲疑似为了姑姑的孩子而害死兄长,才是让他最接受不了的。 张青东把稳婆女儿接到这里,目的也是让一家人关起门来商量事情。毕竟,父亲为了妹妹不顾亲生儿子,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父亲却死不承认。 稳婆的女儿是村里的普通人,因为儿子的缘故,家境不好。平时忙得脚不沾地,眼看事情说完,她便有了去意。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要回家了。麻烦你们找马车送我一下。” 没有人接话。 按理说,稳婆是凶手。可人已经没了,她留下来的女儿又过得这么惨,张夫人都不知道该恨谁。虽没打算报复稳婆的女儿,却也不想给她好脸色。 稳婆的女儿左右看了看,道:“这件事情确实是我母亲的错,她见钱眼开,害了不少人命。如果你们要告状的话,我愿意上公堂作证。” 但人已经死了,告了又能如何? 既不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也不能让稳婆真正受到惩罚。 “你不许走。”说话的是张老爷:“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我伤害自己儿子,全家人都恨上了我……这可不行!” 稳婆当年做这些缺德事赚了不少的银子,稳婆女儿也跟着学了一段时间,算是见过世面的。面对张老爷的这番话,她并不害怕,坦然道:“如果你要找我算账,那我就只能将事情闹上公堂,请大人评评理了。” 如果是张夫人要报复她,那她只能认下。可张老爷……他才是罪魁祸首。 在她看来,自己母亲固然有错,可这些起了歹意拿银子引诱母亲的人错处要更大些。她遭了报应,这些人却一个个过得风生水起,尤其那些换来了男娃的夫人,靠着孩子站稳了脚跟,有些已经跟着孩子分了家住在外面,由一个通房丫鬟或妾室变成了真正的主人。 稳婆女儿每每想到这些,心中就很难平静。她甚至还希望张老爷不依不饶,然后将事情闹上公堂。最好是将母亲当年所做的那些缺德事全部翻出来,让那些孩子各归各位,让所有人都承受该承受的后果。 张老爷张了张口:“民不与官斗,你这动不动就闹上公堂,倒是真不怕毁你娘的名声。” 哪怕人死了,名声也很重要,但在稳婆的女儿看来,活着的人更重要。 如果把母亲做的事情全部翻出来后,能够让他的孩子恢复成正常人,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去做。 她满脸挑衅:“你敢吗?” 张老爷自然是不敢的,他一时间卡了壳,想要在说话时,就对上了妻儿嘲讽的目光。 张慧娘出声:“你以为我们不敢,所以才在这里胡说八道。对么?” 稳婆女儿冷哼一声:“你们尽管去告,我随时奉陪!” 撂下话,她抬步就走。 屋中一片寂静,张夫人缓缓擦干了脸上的泪:“张绘,你个畜牲!” 张老爷一脸无奈:“我没有……” “那你去公堂上告啊!”张夫人步步紧逼:“你真的敢去,等大人查出真相,我就相信你没做!” 张老爷瞪她一眼:“你少添乱,家里生意那么忙,我哪有空?” 张夫人冷冷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张绘,我要你给我儿子偿命!” 声音凄厉,带着股血腥的味道。 张老爷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这么凶,皱了皱眉:“你别听外人……” “你才是外人。”张夫人满脸激动:“你是我的仇人。” 楚云梨急忙上前安抚:“有话好好说,有仇好好报,别气坏了身子。” 张老爷:“……”这倒霉孩子,哪有撺掇着双亲弄成生死大仇的? 张青东也上前安抚母亲,张夫人看着身边的两个孩子,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张慧娘母女俩缩到了角落,像聋子瞎子哑巴似的,好半晌都没有动静。但有些事情,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张夫人喝了一口茶,质问道:“张慧娘,当初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不知。”张慧娘想也不想地道:“若知道,我一定会阻止。我和哥哥确实感情好,我也是真的想让他帮我养孩子,但是绝对没有想要害别人的性命来成全自己,我没有那么恶毒!” 张夫人明显不信,满脸嘲讽地道:“让我信你也行,你拿你三个孩子来发誓,如果你知情,他们全都不得好死,日后断子绝孙。” 张慧娘瞪大了眼:“你太恶毒了。” “老天爷都看着呢,既然你没做过,这么惨的事肯定不会落到你身上。你怕什么?”接话的是楚云梨,她一步步逼近:“你不敢发誓,你心虚了。当年你真的知道内情,或者你知道我爹要做的事,但你装聋作哑没有阻止,对么?” 她眼神凶狠,张慧娘被吓了一跳,小退了一步道:“哥哥是少东家,他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我,就算说了又能如何?” 张夫人目眦欲裂。 也就是说,当年的确实是张老爷吩咐稳婆弄死孩子,且这事张慧娘也知道,只是没有阻止。 张青瑶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事,吓得面色苍白。早在先前她就已经让两个孩子离开,这会儿角落中只剩下她自己,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她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人离世给她腾了位置。 张夫人接受不了这样的真相,本来已经平静了她气得满脸通红,瞪着张老爷的目光像是要吃人似的。 “你杀了自己的孩子!” 张老爷否认:“我没有。”他一脸严肃:“是你自己杀的才对,当时你们母子有危险,只能活一个,我选了你,你活了,孩子才没了的。” “不是这样的!”张夫人突然发作,抬手将茶杯茶壶全部拂落在地,大声道:“张绘,那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怎么下得了手?” 茶杯落地,摔得满是狼藉。张夫人却还嫌不够,她先是捡凳子砸了过去,觉得不解气,干脆整个人都扑了上去,尖利的指甲冲着张老爷脸上身上招呼。 张老爷想要躲,可根本就躲不开。 夫妻俩打成这样,没有人拉架。张青东本来想上前的,被楚云梨一把拽住。至于张慧娘母女,不止没有上前,反而还往后退了退。 等到夫妻俩分开,张老爷脸上和脖子上全是血道道,整个人狼狈不堪。他一边整理头发,一边呵斥道:“疯妇,疯妇,就算你不和离,我也要休了你!” 张夫人趴在椅子上嚎啕大哭,似乎要将这些年受的委屈和对孩子离去的愧疚全都哭出来似的,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根本缓不过来。 楚云梨上前:“如果你要收留她们母女,以后我和青东都不会再回来。” “你……”张老爷颤抖着手指指着她:“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 “如果说害死自己的孩子也要照顾别人才是热血的话,那我的血确实是冷的,且这辈子都不会热。”楚云梨满脸鄙视:“这天底下的人,大概就没有人的血会是热的。” 张青东也上前:“到底是她们走还是我们走,你自己说。” 张老爷只觉两难,他谁都舍不得,可这几人不能共存。他看向张慧娘,苦笑道:“妹妹,你们先……” “哥哥!”张慧娘强调:“当初母亲临走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的?”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父子没有隔夜仇,青东生你的气也只是暂时的,以后肯定会原谅你。他年轻不懂事,但会有懂事的那天……可你要是将我们一家人赶出去,就真的只能流落街头。我们都是女子,一个男子还是没成年的,这不是擎等着被人欺负么?” 说到后来,已然哭了出来。 母女俩抱头痛哭,特别地伤心。 张老爷被说服了,他一脸为难地看向张青东:“你姑姑没地方去,如果真的赶他们出门肯定又会像之前似的跑去别人家里借住,你也知道,那太丢人了……” 虽然说的委婉,但众人都已经知道了他的选择,张青东看着这样的父亲,心中特别失望:“你果然只在乎他们,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娶妻生子?” 一句话落,再不管父亲的欲言又止,扶着母亲就往外走。 张青东妻子大老远回来,刚在院子里安顿下来,她习惯了住娘家,在婆家各种不自在,听到要走,立刻就收拾行李带着孩子出了门。 张夫人回头看着大门,冷笑道:“害死了我儿子,还想要张家的家财,做梦!” 第47章 张夫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当家主母,还是不被夫君宠爱的那种,本身也不是那种靠着男人才能过日子的软弱性子。 她说完这话后,并没有多言,道:“我早已做好了跟你爹分开的准备,离这边两条街外,我买了一间宅院,先去那里安顿下来。等到开了春,我再去郊外的庄子上住一段时间……” 张青东看她不如方才激动,说话也有条有理,顿时放下心来。 张青东妻子周氏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会儿还一头雾水,只隐约知道公公婆婆好像和离了。闻言立刻道:“母亲,你可以跟我们一起离开。” 到了周家那里,没有人认识张夫人,没人知道张家发生的这些事,便不会有人议论。 “等过两年吧。”张夫人面对儿媳,扯出了一抹笑:“天色不早,你们应该还饿着,咱们先去找点东西吃。至于你父亲,以后别管他。他那个人,心里眼里都只有妹妹,咱们对他再好,那都是白搭。” 楚云梨有些不太放心,跟着一起去了张夫人买下的院子,又找人帮忙打扫。 张青东夫妻俩和孩子赶路后还没有好好休息,用过膳后就回了屋。 值得一提的是,张夫人在这里也给楚云梨留了间屋子。 对于当下女子来说,张夫人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接受不了。楚云梨怕出事,准备留宿一晚,还暗戳戳让丫鬟盯着张夫人。 傍晚的时候,丫鬟来报,说张夫人独自出了门。 彼时,楚云梨正泡在水里,听到这消息,立刻起身披衣,追出去时已经没有了张夫人马车的影子,好在丫鬟机灵,已经派人跟着了。 楚云梨坐上马车去追,两刻钟后,她看见了张夫人的马车。 这里对于张青雪来说挺陌生的,一次都没来过。楚云梨到这以后也没踏足过这条街,不过,她先前听说了这里。 这里是柳临风的家! 楚云梨刚到门口,就听到院子里有女子的哭嚎,还有男子无奈的辩解和质问声。 那男子就是柳临风,辩解是冲着他的夫人,质问就是对着张夫人了。 “谁让你来说这些话的?我从来就不认识什么姓张的女人,也从来没有骗过别人的银子,张口污蔑是要入罪的。这位夫人,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若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张夫人看着哭哭啼啼的柳夫人:“你男人在外头跟张慧娘暗戳戳来往的事,你当真不知道?”她摇摇头:“我也给人做过妻子,这夫妻之间,最是了解对方。反正,我男人要是在外头有了女人,我是一定看得出来的。你不是瞎子聋子,就算没听到传言,应该也看出了些端倪吧?” 柳夫人别开眼,像是没听到这话似的。 这边的院子不太大,周围有许多邻居。看到两架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口,且来者不善,好多人都围了过来。转瞬之间,柳家门外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看热闹的人。 柳临风不想让自己沦为别人的谈资,咬牙道:“这位夫人,你找错了人,我没有在外面乱来。更没有和什么大户人家的夫人暗中那什么……那话我说起来都觉得脏,我绝对绝对不会干这么恶心的事。” 张夫人笑了:“应该让张慧娘来听听你这番话。” 事实上,张慧娘已经听到了。 她能留在张家,不用颠沛流离,不会被人欺负,兄长手里那么多的铺子,库房中那么多的银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哪怕最近不如以前,也比柳临风这做一样赔一样要好得多。她今日过来,一来是想和柳临风见面说一说相思之苦,二来,也是想问问他为何这么久没出现。三来,也是最重要的,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助。如果他需要银子的话,她有把握说服兄长出手帮忙。 本来她没打算直接找上门,可还刚到街口,就看到这边围了不少的人,反正这么多人看热闹,多她一个不多,她就算过来也不会引人注目。且她和柳临风暗中来往多年,本来也想离他更近一点……结果,刚靠近就听到了这么一句。 他和她来往,他觉得恶心? 张慧娘的脸色瞬间就不对了。作势往前挤的身子也顿住,立刻就被人挤到了外围。 她心头特别地难受,不过,又觉得他应该是当着外人的面才说这种话撇清二人之间的关系。 楚云梨眼睛比较利,余光撇到一抹眼熟的身影,看到张慧娘出现,她立刻伸手一指:“就是她!” 众人看了过去,柳夫人也霍然抬头。 张慧娘察觉到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后,恍然想起方才有人尖叫了一句,那声音有些耳熟,抬眼看去,见是楚云梨,顿时气急:“我什么?你指着我做甚?” 张夫人自然也看到了曾经的小姑子,她冷笑道:“柳夫人,她都找上了门,自欺欺人最是要不得……” “我不认识她,我夫君也不认识她!”柳夫人语气笃定:“我们也不认识你,更没有得罪过你,不知道你为何要上门说这些话。”她看向围观的众人,解释道:“大家别信她的话,这是个疯女人,她是故意上门找茬的……都散了吧!” 明显还有热闹看,众人都没动。 张夫人抱臂,一副肃然的模样,道:“柳临风,你骗了她那么多的银子,那些本来都应该是我儿子的东西,我今日来就是打算告诉你一声,这事没完。你若不把银子还回来,回头我一定将你们告上公堂。”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夫人身上,一脸失望地道:“我还有个目的,就是想告诉你真相,不让你被蒙在鼓里,结果,你明显知道内情,甚至还甘之如饴。在你眼里,除了银子外,还有重要的东西吗?” 柳夫人怔怔的。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张夫人只觉浑身疲惫,目的达到,她便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她的家被张慧娘害得不得安生,凭什么张慧娘还能好好过日子? 柳夫人当着众人的面维护夫君的脸面,私底下一定会找她麻烦。 在柳临风避开众人跑走后,柳夫人也悄悄出了门。两人去的是张家。 别看柳临风嘴上硬气,其实他心里明白,他这些年确实从张慧娘那里拿了不少东西,如何张家真的要追究……除非他能还上银子,否则,一定会有牢狱之灾。 可那些银子都已经被他赔光了,他拿什么还? 不想去坐牢,就只能悄悄去找张慧娘商量这事了。 这是柳临风第一次登张家的门。 也是张老爷第一次看到这个骗了自己妹妹多年的男人。说实话,为了柳临风,家里出了许多事。没有人能在妹妹被人所骗未婚生女时不生气,张老爷也一样。 看到柳临风,他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敢上门?” 柳临风偷瞄了一眼边上站着的张慧娘。 很明显,张慧娘到现在还没有跟兄长说起今日在柳家门口发生的事。柳临风其实也不想提,但却不得不提。他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咳一声道:“张老爷,我今日上门,是有事情找你商量。” 张老爷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有事找你,只是最近没腾出空来。话说,你从我妹妹那里拿了那么多的银子,又让她未婚给你生孩子,你今日来,是想补偿她么?还是你准备还银子?” 柳临风:“……”哪样都不是。 他有些尴尬:“今日令夫人上门,非说让我还银子,还不起她就要去衙门告我。其实,我不是白拿的,那些是我跟慧娘借的,这账我都记着呢。如果不信,我可以让人把账本送过来给你亲自看看。” “我不看账!”张老爷烦躁地道:“你骗我妹妹感情和银子,这事没完。夫人说的也是我想说的话,如果银子还不上,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柳临风苦笑:“我真的是借的。” 他看向张慧娘。 张慧娘秒懂,上前一步:“哥哥,真是我借给他的,回头他一定会回还。” 张老爷看着这样的妹妹,暖心都是恨铁不铁钢。先前妹妹可不是这么说的! “借据呢?”张老爷想要收回这笔银子,借据必不可少。 借据这种东西自然是没有的,毕竟伤感情嘛。 张慧娘上前一步:“借据被我弄丢了,后来就找不着了。哥哥如果真的要看,那我们再写……” 张老爷轻飘飘道:“那现在补上吧。” 张慧娘:“……” 第48章 柳临风在这世上摸爬滚打半生,做了不少生意,虽然大部分都赔了本,但也算见过世面,借据这种东西,可不是能随便写的。 那玩意儿写出来就得拿银子来还。 他当初从张慧娘那里拿银子的时候可没想过要还,当即做出一脸为难的模样,悄悄朝张慧娘使眼色。 张慧娘刚才听到他话里话外都在撇清两人的关系,心中确实有点慌,正好看他那种两人之间只可意会的眼神,顿时放了心。她不忍心让心上人为难,上前一步,扯了扯兄长的袖子:“哥哥,他不会不还的。” 张老爷不看妹妹,就怕自己心软,看向柳临风道:“还不还是一回事,借据又是一回事。这是借银子的态度!但凡懂规矩的人,都该自觉送上。” “他写了的,是我丢了嘛!”张慧娘撒娇:“咱们不好问人家要第二次,以我跟他的交情,我相信他不是赖账的人。” “什么交情?”张老爷扭头看她:“慧娘,人家有妻有子,儿孙满堂,你到底图什么?” 张慧娘听到这番质问,眼圈顿时就红了:“你管我呢。我自己的嫁妆,我愿意借给别人……” “这话是你说的!”张老爷对妹妹失望无比,都亲眼看到柳家夫妻相处和睦,妹妹却还不死心。他认为,得下点猛药! “你不让我管,那我就不管你了。”张老爷侧头吩咐:“从今日起,不许大姑奶奶回府。” 张慧娘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求情,就听兄长又道:“无论男女,活在这世上都该有所担当,你至少该养活自己的孩子。青瑶是你女儿,我帮你养了那么多年,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以后我再也不会管他们,你自己看着办吧!” 语罢,拂袖而去。 张慧娘傻了眼。 不就一张借据,至于么? 她不想为难心上人,跺了跺脚,到底没有开口让柳家写借据,飞快追了上去。 张老爷这一次铁了心,无论妹妹怎么求,始终没有松口。 傍晚的时候,张青瑶母子被撵了出来。他们本来还想拿点东西的,都被人给抢了回去。 * 张青瑶带着儿女走在大街上,心中一片惶然,从小到大,父亲最疼她,无论发生什么事,父亲都会帮她的忙。 但现在好像变了,方才她哭得那样凄惨,父亲都没有改口。她看着身边的张慧娘,忍不住责备道:“就一张借据而已,先写了又能如何?你不追人家还就是了……现在弄成这样,咱们去哪儿住?” 张慧娘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有些踌躇:“要不我先让柳家那边写上?” “正该如此!”张青瑶拽着她去了柳家。 就在离柳家一条街外,张慧娘就站住了:“我不好直接找上门,让人传个消息过去,他肯定会过来见我们的。” 夜已深了,走了一路,张青瑶挺疲惫的,听到这话也懒得计较,干脆坐在了旁边的屋檐底下。 张慧娘花了点银子,请了个小孩子过去传消息,也坐在了女儿旁边,开始暗骂便宜嫂嫂。 “要不是她从中挑拨哥哥,也不会这样对我。” 张青瑶听了这话没吭声,她看着漆黑的街道,忍不住问:“当初爹选择保大时,真有那么凶险?” “我不知道。”张慧娘看到黑暗中有人过来,急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刚走两步,忽然发现不对,来人身形纤细,个子也矮,根本就不是柳临风。 等人走得更近,借着昏黄的灯笼光,张慧娘认出来人是柳夫人,她有些尴尬地退了一步。 “付夫人。” 柳夫人靠近后,正色道:“我很感激你这些年对我夫君的帮助……但我,也恨你。” 张慧娘再次后退了一步:“他人呢?” “刚刚躺下。”柳夫人漠然道:“没有哪个女人能接受自己的男人在外和狐狸精勾勾搭搭,我也一样,但我不好与他吵,我们俩人有四个孩子,又已经人到中年,算起来我们也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人一辈子没有几个二十年,我跟他注定是要纠缠一生的。所以,以前我都装作不知道。因为你有夫有子,但凡有点脑子,你都不可能抛弃他们。” 说到这里,她声音严厉:“我没想到你会和离……无论你身边有没有人,我都不允许他和你来往。” 任何女人都受不了这样的指责,张慧娘脸色当场就变了:“我跟他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那又如何?”柳夫人逼近一步:“无论你们俩来往了多久,感情有多深,现在我是他的妻子。我为他生了嫡子嫡女,为他打理后宅,帮他纳妾,帮他养育庶子,我做这些的时候,你是别人的妻子!”她冷笑道:“人活一张脸,这做女人,更是要特别注意名声。说难听点,你不要脸,我男人还要呢。以后你在上门找他,我撕了你的脸!” 按道理来讲,张慧娘跑来找柳临风,柳临风的妻子跑出来指责,她也只能受着。她却不想就此放弃,道:“我不跟你说,你让他出来。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你错了,他是我孩子的爹,你勾引我孩子的爹,当然跟我有关系。”柳夫人靠得更近:“你给我滚。” 张慧娘成亲之前得哥哥宠爱,成亲后也得夫家重视,很少有人当面给她没脸。这还是第一回 有人叫她滚,她气道:“我不走!” “不要脸!”柳夫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两人离得很近,张慧娘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想要躲时已然来不及,生生挨了一巴掌,脸上疼痛传来,她气得大叫:“你凭什么打人?” “老娘不止要打人,还要挠花你这张勾引男人的脸!”柳夫人话出口,人已经扑了上来。 柳家其实只是普通人家,柳临风成亲那段时间里,他手头的银子越来越多,之后越来越富裕。他的妻子是小户之家,不懂什么规矩,也不如大户人家的夫人那般要脸面。 而张慧娘出生富贵,娘家和夫家都是富裕了百多年的人,底蕴是有的,她从懂事起,所见的夫人就很少有亲自动手的。因此,她当时就被柳夫人这泼辣的模样给吓着了。 张青瑶看到这样的情形,先是上前一步想要护住母亲,可看到柳夫人那么凶,只两下就已经将母亲的脸抓出了七八道血道道,她急忙后退了两步,伸手护着两个孩子退到了偏僻处。 张慧娘惊声尖叫。 柳夫人这些年早就忍够了,下手特别地狠,直往她脸上招呼。 这么大的动静,引得周围的好几个院子都亮起了烛火,而黑暗中,也有人急匆匆跑过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柳临风。 他看到这边情形,心里有点慌:“住手!” 听到这一句,张慧娘眼泪夺眶而出,泪水落在脸上的 伤口上,辣得她直吸气,疼痛传来,她哭得更伤心了。 “临风,你快把这个疯婆子拉开!” 柳临风第一反应也是拉开二人,几乎是这话说出来的同时。他已经伸手去拽柳夫人。 落在柳夫人眼中,就是男人没否认她是疯婆子的话。当即气得眼泪直掉:“柳临风,你有没有良心?老娘给你生儿育女还错了?” 张慧娘伸手摸自己的脸,手上不敢太用力,只觉处处红肿,也不知道会不会破相。她看到柳夫人撒泼,呵斥道:“临风,你赶紧休了这个女人!” “你算什么东西?你说休就休?”柳夫人跳脚大骂:“柳临风,你把这个女人赶走。”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柳临风不想沦为笑话,道:“慧娘,你先回去,回头我得空再来找你。” 张慧娘:“……”她才不要走! “你夫人她打我!” 柳临风无奈道:“回头我会收拾她的。你先走……我还有事,得回去……” 张慧娘心中特别地难受,看着柳临风拉着不依不饶的妻子消失在黑暗中。她恍然想到什么,大喊道:“你先给我一张借据!” 听到这话,柳家夫妻俩溜得飞快。 张慧娘:“……” 边上张青瑶从头看到尾,面色复杂:“娘,别闹了,天色不早,咱们先找个落脚地吧!” 张慧娘:“……我们住哪?” 张老爷铁了心要让几人知道银子的重要,因此,送她们几人离开时,别说银子了,连贵重的东西都没让他们带。 几人这会儿想要找地方住,只能拿身上的值钱物件来抵。 但身为大家夫人,拿不出银子,就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张青瑶迟疑了下:“我们去找妹夫吧。” 张慧娘哑然:“张青雪那个贱妇要是知道,肯定会再来找我们麻烦。” “她要脸,就不会把事情闹大。”张青瑶见她磨磨蹭蹭,不耐烦道:“总比露宿街头要好。” 这倒是,大家夫人流落街头,该又是一场笑话了。 两人到了余山猛暂住的院子,很顺利地被迎进了门。 而楚云梨早就料到张青瑶会和余山猛见面,先前就派人盯着,几乎是那边几人一进门,她就得到了消息,哪怕已经是夜里,她也披衣起身,坐马车赶了过去。 深夜的大街上,突兀地传来了车轱辘的声音,楚云梨跳下马车,红色的披风飞扬,她几步到大门外,抬脚就踹。 门被踹开,里面的门房吓了一跳,还以为有贼人。看清楚是自家夫人,他面色更白。 这比遇上了贼还要惨! 楚云梨不看他,一路长驱直入,奔到了正院中。 第49章 门房在身后追,想派人报信都来不及。 张青瑶带着母亲和孩子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余山猛都睡下了,得知人来,又赶紧起身。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两人都还没来得及坐下来聊一聊。加上张青瑶他们奔波了一路没能吃上东西,余山猛又让厨房准备。 厨房都已经歇火,重新开火没那么快。做饭就要半个多时辰,饭菜刚摆上桌,一行人还在盛汤呢,楚云梨就到了。 她和在大门口一样,不需要人通禀,也不需要人带路,自己一脚就踹开了门。 门砰一声弹开,门板弹在墙上又弹回来。 这么大的动静,桌旁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余山猛看清楚门口的人是她,脸色特别难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贼上门了呢。”他又看向门口的管事:“有客人上门,为何不通禀?” 管事能冤死,他倒是想,可客人不愿意等啊。 “我又不是外人!”楚云梨抱臂缓步踏入:“也是因为我太生气了,所以才没让人通禀。” 她眼神落在几人身上,审视之意甚浓。 本来要吃饭了的,因为楚云梨的到来,几人又不好直接吃。 张青瑶一脸的尴尬:“妹妹,我跟娘想在此借住一晚,你……” “不用跟她说。”余山猛脸色铁青:“我们已经不再是夫妻,我收留谁,她都管不着。” 楚云梨颔首:“这话本来是没错的,但是呢,张青瑶母女不是别人,他们跟我娘有仇,也就是跟我有仇。你身为我孩子的爹,收留我的仇人,我就是不许!”她侧头,盯着张慧娘:“你要脸呢,就带着儿孙主动滚,否则,我让你撵你出去!” 张慧娘今日被人连番叫滚,加上这会儿肚子饿着,耐心早已耗尽,她冷声道:“这不是你的家,轮不到你……啊……” 最后一声是尖叫。 原来是楚云梨伸手拽住了她的衣领,将人拖离了椅子,这还没完,楚云梨直接拖着人往外走。 余山猛腿脚还有些不便,见状,气急败坏道:“张青雪,你要做甚?” 楚云梨头也不回:“余山猛,我帮你赶恶客呢。”她将人狠狠丢在院子里,摔得张慧娘踉跄几步趴倒在地上。她拍了拍手:“余山猛,咱们都还年轻,你管不了我再嫁,我也管不了你再娶,但是,我不许你和张青瑶亲近,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娶她!” 张青瑶羞得面红耳赤:“青雪,你在胡说什么?” 楚云梨冷笑了一声:“张青瑶,愿意收留你的这些男人,就没有对你没想法的。你知道他肯收留你,肯定也猜到了他的心意,又装什么清纯无辜?”她一步步逼近:“张青瑶,你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你都是小姑娘的娘,快要做祖母的人了。再装无辜单纯,只会让人觉得恶心!” 张青瑶面色乍青乍白,她忍不住偷瞄边上儿女的神情。 楚云梨一把揪起她:“你是自己滚,还是要我丢?” 余山猛气得大叫:“这不是你家,轮不到你来撵人。你方才是闯进来的,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 “有!”楚云梨扭头看他:“除了王法之外,还有人伦纲常!余山猛,你放不下她,娶谁都好,都不该跑来娶我。” 余山猛求娶张青雪的原因,应该就是为了和张青瑶时常见面。 姐妹俩这些年确实每个月都会聚上一两次,而每次余山猛都特别上心,特意抽空待客不说,还每次都会备上很多稀奇的菜色,甚至还会贴心的准备伴手礼。 一开始张青雪不知道他那些恶心的念头,心中还特别感动,以为他是看重自己的娘家人。嫁到这样一个对她一心一意,又肯尊重她娘家人的男人,她以为自己掉进了福窝……说真的,当下的男人滥情花心,稍微富贵点的三妻四妾是常事。张青雪并不敢奢望自己的夫君为她守身如玉,但余山猛做到了。 她先前有多感动,知道真相之后就有多恶心。 余山猛一瘸一拐起身,凭他如今的伤势,靠近楚云梨有些难,他一怒之下,搬起椅子冲着楚云梨的头就砸了过去。 楚云梨眼疾手快,一把拽过张青瑶挡在自己跟前。 张青瑶是当下那种最娇弱的女子,压根反应不及,还没来得及躲呢,椅子就已经上了身,当即痛得她摔倒在地惨叫不止。 余山猛傻了眼:“你没事吧……我不是有意的……” “你是有意砸我!”楚云梨拽起张青瑶:“这大半夜的,你不好留宿,还是走吧。” 张青瑶浑身疼痛,只能无力地被她拖着往外走。 刚走到一半,张老爷就到了。 原来他也怕张青瑶和余山猛之前真有什么……哪怕是张青瑶如今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而余山猛又已经和离。但两人先前那样的身份注定是不能在一起的。 也不是真的不能,不过是会沦为城里人的谈资罢了。 张老爷要脸,实在看不得张青瑶做出这样的丑事来。再说,如果二人真的纠缠,对于女儿青雪也有影响。 这天底下那么多的男男女女,嫁谁都行,娶谁都好,一定能挑出合适的人来!他怕余山猛不讲究,也怕张青瑶不知廉耻,特意派人盯着这边的宅院,一得到消息就赶了过来。 他进门时还想着要怎么劝前女婿放手呢,就听说女儿青雪到了。他心头有些不安,觉得这姐妹俩一定会闹,脚下都不由得加快了些……果然没让他失望,还隔着老远,就看到女儿青雪拽着张青瑶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拖着往外走。 张青瑶努力挣扎,却始终挣扎不开她的拉扯。 张老爷忍不住呵斥:“像什么样子,赶紧出手。” “我也不想拽人,可她不走啊!”楚云梨一脸无奈:“爹,你能不能看好这几人,别让他们出来丢人现眼?” 这话实在太难听了,张老爷强调道:“这是你姐姐!” “她害死了我哥哥!”楚云梨声音比他更大:“你再逼我,我就让娘去衙门告你找人谋害妻儿,请大人帮忙讨个公道。” 张老爷暴怒:“你敢!” “你还真别激我。”楚云梨似笑非笑:“这事情闹开,丢脸的可是你们兄妹。我娘是受害者,还帮人家养了那么多年的女儿,这女儿还是个白眼狼……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别人肯定都会怜惜我娘。你自认为没做错,到时候你可要好好听一听别人口中的你。” 张老爷面色难看:“青雪,我是你爹,这些年来对你也不错,你为何要害我?你还说你姐姐是白眼狼,其实你也是……” 父女俩对对方都有怨气,看对方的眼神都满是不善。 “对我好的人是我娘!”楚云梨强调,她侧头吩咐:“去衙门报官,我要让这天下人评评理,看我是不是亏待了父亲。如果是,我给你斟茶磕头道歉!” 张老爷:“……” 他不差这个道歉,只希望事情不要闹大。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这丫头已经不年轻,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眼看丫鬟已经往外走,张老爷顿时急了:“不许去。” 张慧娘万分不愿意将当初的事情拿出来说,一来是未婚先孕不是什么好事,传出去会让她丢脸。二来,张老爷让稳婆对孩子动手这事,她其实是知情的。如果细究,可能会把这些真相都翻出来。 这些事情吧,做的时候不觉得如何,现在回想起来,她好像确实挺恶毒的。 可这人本就是自私的,她为自己考虑,有什么不对? “不能去。”张慧娘急忙上前来劝:“青雪,稳婆都死了,查不出真相来的。再说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可千万别因此生份了去。” “什么一家人?”楚云梨一脸不屑:“跟你这种不知感恩的东西同出一脉,我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你是外嫁女,我也是,千万别再说什么一家人的话了。” 张老爷气急败坏地让下人拦住丫鬟。 下人们没那么上心,被丫鬟给溜了出去。 张老爷:“……” 他拔腿就追。 楚云梨一把将他拽住:“爹,不着急。里面还摆着一桌饭菜呢,咱们先吃。” 余山猛腿脚不便,也没能拦住丫鬟,闻言没好气道:“那不是给你准备的。” “我不吃就是,”楚云梨轻哼一声:“要不是你和张青瑶又在暗地里勾勾搭搭,我才不会上门。” 张青瑶哑然。 这说得她好像是个灾星似的。 第50章 吃饭是其次,现在最要紧的是追回那个丫鬟。 眼瞅着已经追不回,那就只能将这事弄成一个误会。已经过去那么多年的事,几个孩子都没出生,这事情想要大事化了,还得去找张夫人。 张老爷来不及多留,转身就走。 余山猛也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之处,急忙命人将自己抬出门去。张青瑶有些不太懂,却也在张慧娘的解释下清楚了事情的严重性。 于是,不过转瞬间,一行人都奔出了门。往张夫人暂住的院子而去。 楚云梨走在最后,唇角微翘,吩咐身边的车夫:“你现在出城去,把稳婆的女儿给我接进来。” 照先前稳婆女儿那话的意思,她是很愿意将母亲做的那些事原原本本说出来的。但她很缺银子,如果张老爷回过味来,定然会收买她。 而这件事情想要大白于天下,稳婆女儿算是最关键的一环。 张夫人自然是不愿意和解的,事实上,哪怕她对男人失望透顶,也没确定要不要与他对簿公堂。倒不是还顾念旧情,而是怕牵连了儿女。 得知楚云梨已经派人告状,张夫人有些感动。她不是不想告,只是拿不定主意,如今女儿替她做了决定,她当然不会退缩。 张老爷是来求情的,态度放得极低。 夫妻多年,两人一开始是恩爱过的,这个男人有多温柔张夫人也见识过,对于他的温言讨好,她不觉心软,只要想到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张慧娘,她心头就特别恶心,也更恨张慧娘这个罪魁祸首。 他越是求,她越想告。 张青瑶也跟过去了,不过,没人听她说。 张慧娘当年只是没有阻止,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罪,但若是闹上公堂,兄长是一定逃不了的……哥哥算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大的靠山,如果哥哥没了,她日子一定不好过。 眼看哥哥温言软语,便宜嫂嫂始终不肯松口,她一咬牙,跪了下去:“嫂嫂,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哥哥或许有错,那咱们人得往前看。如果你们真的对簿公堂,孩子们会怎么想?也会毁了儿孙的名声的,咱们都这把年纪的人,活的就是儿孙,你也不想让他们沦为城里人的谈资,对不对?” 张夫人面对男人的温言,哪怕心里厌恶,面色都挺平静,但听到张慧娘这番话,顿时气得冷笑连连。 “怎么,合着我就该吃了这个哑巴亏?”她逼近一步:“你那是什么神情?屈辱?你跪着就了不起?你那膝盖很值钱?” 张慧娘哑然:“你要怎样才肯消气?” “消不了。”张夫人一字一句地道:“除非你们让我的孩子活过来。” 兄妹俩哑然。 恰在此时,前去报案的丫鬟回来,没能带着衙差,手里捏着一张条子:“大人说,明天一早会过来传唤人。” 此时已经半夜,张夫人打了个呵欠,摆摆手道:“那我得回去歇会,养养精神。你们也歇着吧,明儿好狡辩!” 楚云梨扶着她进门,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让外面的人进门。关门时,她想到什么,提醒道:“稳婆的女儿我已经派人接回来了,你们不用费心去找人。” 张老爷一拍额头。 余山猛刚想到要去接人……夜里有宵禁,城门会被关上,不许普通百姓出入。但如果有急事,找到守门的护卫写明事由,再给点好处,随时都可出入。但一般人,若没有急事,是不会大半夜进出城门的。 又晚了一步。 这一夜,楚云梨睡得挺熟。 张夫人跑去跟儿子聊了半宿,天刚蒙蒙亮,衙差就到了。 到了衙门外时,张老爷兄妹俩和张青瑶母子几人已经到了,就连余山猛也跟了过来。 几人见面,张老爷急忙迎上前:“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当年的事情是我不对,但这些年来我对你如何,你心里应该清楚,我除了在慧娘的事情上不听你的,其他时候都是你说了算,算得上情深意重吧?我知道你对我失望透顶,但我希望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两个孩子不需要这份面子!”张夫人面色淡淡:“告状的是青雪,昨晚到现在,青东从头到尾都在给我出主意怎么告倒你,没有提过哪怕一句让我原谅你的话。张绘,你为了妹妹众叛亲离,稍后到了公堂上,你应该能再深刻地体会到疼她的后果,只希望到时候你还能对慧娘疼爱有加,不要后悔。” 辰时一到,大人升堂,几人被带了进去。 当年的事,有稳婆的女儿在,张老爷没有辩驳的机会。 甚至稳婆的女儿还指出了几个帮着稳婆做事的张府下人。 告状这件事情是楚云梨临时起意,从告到上公堂只隔了一夜,张老爷想要安排都来不及。半日过后,他为了妹妹的孩子能有名正言顺的身份,而让自己的嫡子胎死腹中的事已经传遍了城里。 这人呢,哪怕是要自己的妻子和儿子的性命,那也是杀人凶手。张老爷当日就被下了大狱。 至于张慧娘,她死活都不承认自己知情。只说不知道! 大人问及张绘,他沉默许久,也说让稳婆故意保大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和其他人无关。 不知者无罪,张慧娘得以平安脱身。 值得一提的是,但凡杀人凶手,都要赔偿一些银子。不只是陪给苦主的家人,还要赔给衙门。算是大人帮忙查案的谢礼,只是这份礼是用在当地百姓身上。 张家豪富,被罚了几千两银。 饶是如此,也还能剩下不少。张绘膝下三个孩子,张青瑶是张慧娘的女儿,不能参与分家财,张青雪是外嫁女,没资格分家财,当然,如果张青东愿意给,她还是能拿到一些。张青东分了三成给她,剩下的由他自己拿着整合。 如此,张家的家主变成了张青东。 张夫人也能搬回去住,相对的,张慧娘母女就彻底没了靠山。 母女俩走出公堂时,如丧考批。 张夫人则眉开眼笑,一边跟儿子闲聊,一边吩咐婆子回她暂住的小院子里去把东西都搬回家。 张慧娘看到便宜嫂嫂这般得意,心中激愤不已,冲动之下扑上前挠人。 这动作突兀,张夫人吓了一跳。 楚云梨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住:“你发什么疯?”她还回头看向不远处的衙差:“无故伤人,可以入罪的吧?” 衙差面面相觑,一般人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闹上公堂。楚云梨认真道:“她伤我娘,我怀疑她想杀人,请大人帮我娘作主!” 张慧娘:“……”谁要杀人? “我没有!” 楚云梨肃然道:“方才你那样子,明明就是想杀人。” 大人出来,无奈地道:“这么点小事,不至于。” 楚云梨不依不饶:“或许是民妇小题大做,但民妇的母亲吃了太多的苦,我不想让母亲再受伤害。只希望日后离这个会蛊惑人心的疯女人远远的。只要她答应日后再不踏足张家,这事就过去了。当然,如果她还要伤害我母亲,到时还要请大人帮我母亲做主。” 大人侧头看向张慧娘。 张慧娘面色乍青乍白,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被女儿维护,于张夫人来说是一件很让人欣慰的事,她当即拉着楚云梨的手:“今儿是个好日子,咱们回去庆祝一下。” 张慧娘:“……” 她哥哥都已经被关入大牢,她以后无家可归了啊!还有,哥哥为了她这个妹妹害死亲子,以后大抵也不会有人愿意和她来往了。不管是借银周转还是再嫁人于她都是很难的事。 还有付家兄妹,先前他们就不愿意和她来往,这会儿她名声臭成这样,他们大抵再也不会认她这个母亲了。 张青瑶一把拽住她:“姑姑,别闹了!” 张慧娘回神,强调:“我是你娘。” 张青瑶偷瞄了一眼左右:“咱们回头再说。” 明明就是亲生母女,以前不知道内情便罢了,如今弄出了这许多事,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她们之间的身份,怎么还要回头再说? 张慧娘咬牙问:“就是为了你才弄出这许多麻烦事,你敢不认我?” “我没有,”张青瑶察觉到众人看过来的视线,只觉得脸上发烧:“我们先走,找个落脚地再说……” 说到此处,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因为舅舅想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而杀死了亲生孩子,加上她夫君又出了事。她如今走在街上,就算不是过街老鼠也差不多了。这落脚地……怕是没那么好找。 她想到这些,越哭越伤心。 今日之事,和余山猛无关,他在旁从头到尾旁听,也知道了张青瑶如今的处境,看佳人伤心,他心痛至极,冲动之下,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跟我走。” 张青瑶想要抽,没能抽回,哭着道:“去了又能如何,青雪还不是会把我撵出来?到时候事情闹大,我除了丢脸还是丢脸……” “我娶你。”余山猛话出口后,脸都红了:“你是我妻子,她就不能撵你!真把我逼急了,我就告她私闯民宅,辱我妻子!” 张青瑶霍然抬眼:“这……” 她整个人单薄消瘦,泪水挂在睫毛上,显得楚楚可怜,眼神中又惊又喜,余山猛对上这样的眼神,本来还有些迟疑的他立刻就下定了决心:“以后我照顾你,不会再让你被人欺负!” 张青瑶羞涩地低下了头。 楚云梨本来已经要上马车,扭头看到了这边的动静,顿时就不走了。 第51章 张夫人也看到了这边的动静。 哪怕女儿已经对这个男人失望透顶,两人已经彻底分开。可张夫人还是看不得余山猛根跟张青瑶搅和在一起。 特么的这天底下就没别的女人了吗? 兔子还不啃窝边草,余山猛他这是没出窝,头一伸就开啃啊,一点脸都不要了! “你俩给我撒手。”张夫人这暴脾气,当场就冲了过去。速度飞快,嗓门也大,立刻就引来众人的视线。 张青瑶猛地抽回了手。 余山猛还想去握:“母亲,高家对我有恩,我这是为了照顾高家的女眷。再说,青瑶也是个好姑娘……” 楚云梨合掌:“挺好,你已经决定娶她了吗?” 余山猛不想面对张青雪,这事儿到底有些难堪。但是,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够娶到张青瑶的机会,他不想为了所谓的面子和流言放弃,他觉得自己这一次退缩了,以后肯定会后悔。当即定了定神,道:“对!以后她就是我妻子,如果你还愿意认她这个姐姐,往后我们还可以是亲戚。” “我没有这种姐姐,我们是仇人。”楚云梨解下腰间的香囊,伸手在里面掏啊掏。 余山猛心头有些不安,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就见对面女子一脸惊喜:“找到了。” 楚云梨拿出了一张叠成小点心一样的纸,一点点摊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余山猛无意中瞄了一眼,只觉特别眼熟,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当初你说,和张青瑶之间清清白白,你对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还愿意签下契书。”楚云梨两指夹起那张纸扬高:“如果你和她有什么,或是因为她伤害我,那余家所有的家财就提前分给三个孩子。白纸黑字写明,你还摁了这么大个巴掌印,如今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余山猛脸色微变,人到中年,正是意气风发想要大干一场的时候。他让两个儿子读书,至少二十年之内都没有把家里生意交给他们的想法。如今让他把手头的东西全部交出去,他哪里甘心? 楚云梨看他面色,就猜到了他的想法,不客气地道:“怎么,想不认账?” 她好笑地看了一眼张青瑶:“刚刚你们俩还在这互诉衷肠,你还发誓要照顾她一生一世。为了这点银子,你要退缩?那你这感情……你没你想的那么纯粹嘛。”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余山猛这些年做梦都想要和张青瑶在一起。以前那是遥不可及的梦,如今佳人就在眼前……反正这生意给出去之后,几个孩子也不可能不管他。再有,俩孩子从小读书压根不会做生意,早晚会回来求他代管。到时,这生意交不交,其实都还是在他手里。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把这生意交出去,他还能再暗地里使绊子,总之,除了他之外,谁也管不好这几个铺子,降不服那些管事……最后,一定全都会回到他手中。 张青雪再怎么刻薄,也不会拿家里的生意玩笑。几个孩子可就指着这些生意过下半辈子呢。难道她还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将东西败完? 他再不是东西,也不会拿余家祖产玩笑,对几个孩子也没有坏心。这个道理,张青雪是明白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男儿当世,该信守诺言。余山猛,你可要为三个孩子做个榜样!别做那言而无信的无赖之人才好。” 余山猛只迟疑了一瞬,点头道:“好!” 张青瑶惊诧抬头。 楚云梨都愣了一下,随即合掌笑道:“果真是有情有意,倒是我看不懂你们的感情,耽误了你这些年。你们看好了日子,可千万要给我送一张请帖……”说到这里,她语气顿住,迟疑道:“也不知道没了余家家财的你,还办不办得起一场婚事。” 余山猛脸都黑了。 “我一定会给你送请帖的。” 张青瑶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道:“婚姻大事不是玩笑,咱们回去再好好商量。” “都听你的。”余山猛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柔情。 或者说,余山猛面对她时,无论何时都是温柔的。不过以前特别隐晦,现在则光明正大。 两人携手离开,楚云梨在他二人身后扬声道:“张青瑶,他等了你那么多年,宁愿放弃所有家财也要和你在一起,你可别辜负了他的心意。别不嫁啊!” 这种事,本身也说不出个输赢来,继续掰扯只会让人看笑话,张青瑶脚下加快,飞快消失在了人群里。 张夫人上前握住了楚云梨的袖子:“赶紧走吧!” 上了马车,楚云梨摩挲着那张摁着余山猛红手印的纸,唇边笑容始终没有落下。 在张夫人看来,女儿这是被打击得狠了。到底多年夫妻,得知男人和离后很快再娶,哪怕已经对其失望,搁谁都会伤心的。 “青雪,你别难过。” “我怎么会难过呢?”楚云梨笑吟吟:“三个孩子都跟我住在一起。等于余山猛把祖传下来的所有生意都交到了我手中,以后我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哪怕往后什么也不干,只挥霍祖上留下来的东西,也绝对不会难过啊。” 张夫人看女儿真的雀跃,竟无言以对。 回到家,楚云梨就找来了兄妹三人,将这件事情说了。 别说早就对父亲有所不满的余雪海和早慧的余雪娇,就是一心扑在书上的书呆子余雪林听到这个消息都沉默下来。 “那……我跟二弟也不会做生意,还是让父亲看着吧,就给他发工钱……” 余雪海暗自翻了个白眼,大哥不会做生意,但他会啊。以前就因为手头银子太小所以一直做不大,后来母亲虽然给了许多银子,但怎么也敌不过偌大余家。若是能全部接手……他眼睛越来越亮。 “娘,我会好好管的。” 楚云梨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这可是你大哥和你三妹以后安身立命的东西,你别赔了才好。” 给是要给他,但楚云梨会抽出一部分银子做自己的生意,如此,哪怕被余雪海全部赔光了也不要紧。再说,她还在边上看着呢,不会让他乱来的。且余雪海看似胆大,其实做事挺谨慎,她对这孩子也挺放心。 “不会的。”余雪海想了想:“您陪着我吧,就在边上盯着。” “我没空。”楚云梨摆了摆手:“你爹那边的婚事大抵办不成,你们也别太难受。” 兄妹三人面面相觑,半晌,余雪娇露出了然之色。余雪海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张青瑶不愿意嫁?” 楚云梨扬眉一笑:“明儿你就去接手生意。” 翌日,楚云梨带着兄妹,三人登了余山猛的门对边上的张青瑶母子视若不见,直接让人去搬账本。 有契书在,余山猛哪怕不愿意,也不敢不给。 尤其张青雪如今变得特别爱告状,余山猛真的不想再让人议论自己,万分不愿意再上公堂。他冷冷道:“拿走后,可千万别全赔完了,如果你看不住,最好来问问我。” 楚云梨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印章,笑道:“你想多了!这天底下能干的人多得很,大不了我就请个人……” 余山猛提醒:“请的人有外心,你一个后宅女眷,肯定会被糊弄。” 楚云梨冷哼:“不劳你费心。” 余山猛:“……”这怎么能不费心呢? 他从二十多岁起就接手了家里的生意,管了那么多年,还想着将余家发扬光大然后交到孩子手里。万一被赔完了怎么办? 他满脸不放心,心中开始计划着让几个管事找母子几人的麻烦。 边上,张青瑶靠近他:“山郎,你把这些都交给他们了,咱们的婚事,你打算怎么办?你手头还有多少银子?” 她真正想问的,其实是最后一句。 一开始,张青瑶并不是在意钱财之人,无论是成亲前前还是成亲后,但凡她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可后来高家一朝没落,她几次寄人篱下,真正明白了银子的重要。 没有银子,寸步难行。想要过得安逸,银子越多越好。 余山猛恍然想起,无论是自己名下的宅子,还是名下的铺子都已经全部分给了三个孩子。当初那契书上,似乎已经分了个明白。 他先前以为自己此生都不能如愿,以为此生的妻子就是张青雪,对她毫不设防,且她也从来没有阻止他花银子,因此,他就没有截留东西的想法。 现在好了,他手头压根没有多少银子。 第52章 此时回想起来,余山猛也觉得自己摁契书的时候冲动了些。 张青瑶见他迟迟不回答,心中不安:“到底还有多少?先前我在宝意阁看到了一套首饰,需要一百多两,手艺精湛的老金匠做的,上面还镶嵌了红宝石,特别的喜庆,就是新嫁娘所用的,且还不是那些小年轻压得住的,特别适合我……” 换作今日之前,一百两银子用来买首饰是有点多,但也并非买不起,余山猛肯定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但这会儿,他买不起了。 “青瑶,我这……得回去算一算。” 张青瑶仿佛没看出他的窘迫:“咱们俩都不是初婚,不用太讲究,最好是半个月之内就把婚事办完。这么急的时间,嫁衣肯定来不及亲自绣,明早上我们一起去绣楼,找一个手艺精湛的绣娘。”说到这里,她偏着头,娇俏地道:“我想以此生最美的姿态嫁给你。” 这份心意余山猛很感动。但是呢,手艺精湛的绣娘不是那么好找的,想让其半个月之内把嫁衣拿出来,定然又要多加银子。这嫁衣……好点的,大概也要几十两。再加上绣鞋和两人成亲所用的一应事务,还有宴请宾客的食材酒水……余山猛只稍微一想,只觉头都大了。 他好不容易求得佳人许亲,也不好说自己手头不方便,将人送回客院:“你回去歇着,这些事情交给我。” 看着人进屋,余山猛几乎是立刻就让身边的人送他去了库房。 余山猛从父亲手中接过家里的生意之后,一直致力于将生意做大,买宅子会占大笔银子,他一向不太喜欢。就他现在住的这间宅院,还是人家付不起货款用来抵债的。当时他都不太想收,之后也一直没来住。 没来住的后果就是,这里面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他也没有往库房里放多少东西。还是搬过来的这段日子,才收了一些银子放在库房。 库房中有近千两银子,办一场体面的婚事肯定是可以的,余山猛先就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发愁,总不可能婚事办过之后就这么混吃等死吧? 这么点银子,也混不了多久。 他记忆中,张青瑶的衣食住行一直都挺贵气,稍微一点银子是养不起她的。 正坐在库房里想有什么本钱少盈利快的生意呢,又有管事来禀告:“二公子来了。” 余山猛不喜欢妻子,但对儿女一直都用了心的,他与妻子和离,最怕的就是跟儿女生份。听到儿子来了,他立刻道:“快请!” 他腿脚不便,没有出去迎,甚至没挪动地方。等人的间歇,他心里有些忐忑,就怕儿子受前头妻子的影响,不让他娶张青瑶。 余雪海看到父亲,压根就没提婚事,只道:“方才母亲找了先生看账本,最近几个月盈利的银子对不上。爹,那些银子是你收着了吧?” 余山猛:“……” 大户人家就是这点不好,无论主子花用了多少,都有先生记着。所以,他想编胡话都不好编。 余雪海见父亲不说话,眼神落在了边上的匣子上:“都在这里了?”他两步上前,伸手扒拉了一下,顿时就笑了:“就算不够也差不了多少,我这就回去将银子入账。” 余山猛:“……”这倒霉孩子。 他急忙道:“我得留点来花。” 余雪海摆了摆手:“都说有情饮水饱。父亲得以和心上人双宿双栖,只看着对方就能心满意足。”花什么银子? 他恍然想到什么,又回头道:“爹,你住的这个宅子在我名下,按照市价,每月该给二两银子的租金。但你是我亲爹,我该孝敬你,这宅子我就不收租金了。” 好像他多大方似的。 余山猛气得胸口起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半晌才憋出一句:“逆子!” 余雪海讶然:“爹觉得我这样做生意不行么?也是,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样吧,您就给二两,稍后我让管事过来记一下这屋中的摆设,咱丑话说在前头,你万一把东西弄坏了,那可是要赔的!” 余山猛气得将丫鬟送上来的茶杯都拂落到了地上:“老子辛辛苦苦养你长大,你不说孝敬一些,反而问我要银子,没你这种白眼狼!” 听到这话,本来已经要出门的余雪海回到了他面前,道:“本来呢,我是不赞同您再娶的,尤其那人选还是先前的姨母,想也知道你们两人成亲之后城里人会如何笑话我们兄妹三人。但耐不住你喜欢啊,身为儿女,就该孝顺长辈,我都没有阻止,甚至提都没提!如果我真的是白眼狼,我会直接把那女人赶出去,然后把你关入后院,不给你吃不给你穿……” 越说越过分。 余山猛方才已经认识到了银子的重要,不想听这些废话,干脆地道:“把银子给我留下!” “不留!”余雪海将匣子抱得更紧了些:“这是先前答应好的事,男儿当世,该说到做到。哪怕是表姨母面前,我也是这话。” 他抬步就走:“我去问一问表姨母!” 余山猛大惊,他张口就喊人,可余雪海像是没听见似的,转瞬间就已经消失在了院子里。 余雪海直奔客院,到了张青瑶面前,开门见山:“我爹不让我把银子拿走,可这是他先前就答应好了的,如果跟你在一起,就把家里所有的东西分给我们兄妹三人,你可千万别生他的气。对了,这个宅子他每个月得给我二两的租金,今儿初五,下个月的今天,我会派人来收。至于这个月嘛……”他目光落在了蜜姐儿身上,伸手从她头上取下一只钗:“这就够了。” 张青瑶:“……” 张老爷先前赶她们母女出门,抢走了他们手中的值钱东西,但对两个孩子是手下留情了的。尤其是蜜姐儿,下人根本就不往她身上伸手。因此,祖孙几人身上,蜜姐儿穿戴上值钱的东西最多。 本来张青瑶就想着如果实在走投无路,就拿蜜姐儿的东西先支应一段时间来着。 “你住手!” 余雪海把玩着那只银钗:“您放心,这是租金。我对蜜姐儿那是只有表兄妹的情分,绝对不会私藏她的东西,稍后我就把这东西交给管事拿去当了。如果不止二两,我会把剩下的退回来,也可以留在我那抵下个月的租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忙。” 他来去匆匆,像一阵风似的,张青瑶刚追了两步,他人就已经不见了。 余山猛急匆匆赶了过来。 “那孽障呢?” 张青瑶可没有忘记方才余雪海说的话,他父亲手头所有的银子都被他搜走了,甚至连租金都只能从他们母子身上取。换句话说,此时的余山猛已然身无分文,连这间宅院都是租的。 那她嫁给他图什么? 图他瘸腿,图帮他付租金? 她才不要做冤大头! 张青瑶伸手指了指外面:“已经走了。山郎,咱们婚事定得及,你找媒人了吗?明日咱们要不要去采买?” 余山猛倒是想尽快将佳人娶进门,可这会儿他囊中羞涩,连这府里下人的工钱都发不出,拿什么买? 他抹了一把脸:“你容我想想。” 张青瑶可没打算嫁一个身无分文的男人,哪怕余山猛富裕多年应该不至于立即就穷,她也不愿意嫁。外头还有人愿意娶她,嫁给余山猛,就是嫁给曾经的妹夫,好说不好听。 但她之前答应了婚事,也不想把这个男人逼得太急,最好是让他愧疚之下对自己放手。 “那……你尽快。” 余山猛再次抹了一把脸,转身就走。他打算先去借银子,先把最近一段扛过去,等到母子三人那边灰头土脸,他重新接手家里的生意,应该就能还上这笔债。他又后悔自己先前没有回家搬库房,那时候觉得不急……也是没想到张青雪会这么绝情。 楚云梨早就猜到了他会出面借银,因此,在余雪海上门要银子的同时。她就已经对着城里几个喜欢说别人家闲话的夫人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余山猛为了和张青瑶在一起觉得愧对他们母子,将家里所有的银子和宅子铺子都留了下来。并且,他以后的所作所为都和母子几人无关。 好多人都觉得余山猛太蠢了。 这天底下的女人多的是,何必执着于妻姐?甚至还为了娶到妻姐而放弃了祖宗留下来的基业,当真是个情种。 情种余山猛很快就发现自己被人拒之门外,前两户人家他还以为真的不巧,等到了第四家,他恍然回过味来自己被厌恶了。 特么的,他以后还能东山再起啊!这些人的目光要不要这么短浅? 余山猛干脆去了其中一个曾经和他关系最好的老爷家中,人家说老爷不在,他就一直等。那人见赖不过,只得出来见面。然后,余山猛就知道了楚云梨干的事。 离开那位老爷家中,他直接回了余府。 如今的余府已经不再是他的家,在门口就被人给拦住了。 余山猛气得七窍生烟:“张青雪,你给我滚出来!” 门房急忙上前去劝:“我家夫人不在!” “不可能!”余山猛伸手将门房推开:“这个时辰她肯定在。让她出来!” 门房战战兢兢:“真的不在,去郊外了。” 说话时支支吾吾,一副不敢说的样子。 余山猛一个字都不信,冷哼一声:“那你倒是说说,她去郊外做甚?” 门房一闭眼:“去田家了!” 余山猛:“……”什么玩意儿? 第53章 余山猛愣了一下,才想起田家是谁。 先前张青雪截留了不少好东西,好像就是送到郊外田家一个小白脸那里,合着他这边再娶,她那边即刻就要把人接进来? “真的?” 门房一脸不自在:“小的骗谁也不敢骗您啊!” 余山猛不甘心就此白跑一趟,道:“我要见雪林。” 余雪林是这几个孩子里最心软的,他是那种犹犹豫豫的性子,楚云梨倒是想掰,这不是还没来得及么,于是,搬账本之前,就已经将人打包送到了他夫子家中。 他夫子住在郊外的山上,日子过得简单,膝下只得一女。楚云梨已经发现那姑娘和余雪林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反正是打算给余雪林聘那夫子的女儿给他做妻子了。 等到两边婚事定下,夫子教的就是自己女婿,一定会特别用心。至于余雪海,那就不是读书的料,留在家里做生意吧! 余雪娇太过温柔,这性子也得教,楚云梨暂时是没有给她定亲的想法,先把她教得坚强一些,自立一些,如此,日后无论到了哪家,都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这些日子,楚云梨一直让人给田家安送药。 而田家安已经把家里折腾得鸡飞狗跳。他这些年为家里付出良多,可以说,田家如今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是他赚来的。因此,他今儿杀只鸡,明天宰头猪,后天还要喝鱼汤。家里的银子像流水似的花出去,几天就没了。 看到楚云梨上门,田老婆子欢喜不已:“夫人,您可算来了。家安这些天一直都在念叨您呢。” 一边说,一边把人往里引,态度特别殷勤。 楚云梨似笑非笑:“是你在念我吧。” 田老婆子面色有些尴尬:“家安真的在念叨,我们一家人都商量过了,他还是愿意跟您走,我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您能好好待他!” 楚云梨扬眉:“你就不怕他伺候我的事情传出去之后对你孙子不好?” 田老婆子这些日子一直都没闲着,早已想到了对策,把儿子送走之后就写一份切结书,断绝母子关系,日后无论他做什么,都跟孙子无关。 “您放心,我已经想到了法子,家安答应和我们断绝关系。他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不肯牵连了光宗,也是不想让您难做。” 说话间,楚云梨已经进了屋。 比起上一次见面,田家安整个人康健了不少,脸上的死气尽去,也能下床走动了,看到她进门,他眼睛特别亮:“夫人来了。”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比上次好看了不少。” 田家安笑容羞涩:“夫人喜欢就好。” 田老婆子见状,心下特别欢喜,她还怕这位夫人几天不出现,之后又已经有了新欢呢。现在看来,这是真把自己儿子放在了心上。 田家安看向门口的老妇人,眼神漠然,语气冰冷:“写切结书吧!” 田老婆子忐忑的心终于落下,扬声喊:“光宗,快来!” 田光宗从外头进来,一脸的沉重,但看得出他脚步欢快,对此是丝毫不抵触的。他提笔很快写了一张字据,田老婆子急忙摁上了手印。 田家安拿着那张纸看了半晌。 他不慌不忙,祖孙俩都紧张起来。田老婆子急忙道:“这些天你要什么我都给了,先前说好了的事你可不能反悔。” 田家安抬眼看她:“你们不后悔?” “绝不!”田老婆子语气笃定。 “我不信。”田家安将纸放在桌上:“你们去村里找二十个人过来见证,不然,凭你们那脸皮,以后肯定又要来纠缠我。” 贵夫人还在这里呢,真把村里人请来,那所有人都知道她们祖孙为了银子将田家安给卖了。以后的名声还能要? 田老婆子的急忙道:“绝对不会,我可以对天发誓。” “我不信。”田家安执意要请人。 差临门一脚就能拿到银子,祖孙俩都不想放弃,眼看说不通田家安,他们只得一咬牙应下。 脸面不算什么,大不了搬走。等到孙子考中了功名,天长日久之后,没人会在意银子的来处。 田老婆子打定了主意,动作飞快,一刻钟后,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田家安摁下了手印。 见状,祖孙俩彻底放心了。 楚云梨给了银子,笑着问田家安:“帮您摆脱了这俩奇葩的家人,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我嫁给你!”田家安说这话时,语气神情都很自然。 田老婆子吓一跳,虽然已经和小儿子断绝了关系,她还是希望小儿子能够多在这位夫人身边呆一段时间。 田光宗也悄悄往这边瞄了几眼。 楚云梨轻笑一声:“你要什么聘礼?” 田家安随口答:“都行,我不挑的。” 祖孙俩:“……”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那位夫人竟然愿意下聘?岂不是说她要和田家安成亲? 这做了夫妻,压根就不丢脸,他们为何要断绝关系? 田老婆子愣愣的,被孙子扯了两把,总算回过神来,她急忙上前:“家安,你这婚事,我身为长辈得帮忙……” 田家安似笑非笑:“我就知道你脸皮厚,之后还要贴上来,果然!好在有那么多邻居做见证。娘,你要是不打算要脸,我会帮你扒掉它!”他目光又落在了田光宗身上:“我让你在私塾呆不下去。” 最后一句话,确实吓着了祖孙两人。 当日,楚云梨就将人接去了城里,并且找了绣娘给二人做吉服,还让人准备成亲所用的东西,样样都要好的,半天就花了不少银子。 回到余府时,天色已晚。 门口却吵吵嚷嚷,楚云梨还隔着老远就看到那里有人在闹事。哪怕还没看清楚人,她就已经猜到了是余山猛。 余山猛看到相携着从马车上下来的男女,眼睛都红了:“张青雪,你对得起我?” 楚云梨一脸惊奇:“我又没有在跟你做夫妻时心中念着别人,多年来一直洗手做羹汤伺候你,怎么对不起你了?你去外头打听打听,就该知道我和未婚夫相识是在与你约定和离后,就最近的事,可不是跟你似的念着别人几十年,论起来,是你对不起我才对!” 余山猛眼睛血红:“我不许你跟他成亲。成亲也行,把我的银子和生意还给我。” “凭什么?”楚云梨冷笑:“先前你可没说不许我嫁人,我也没拦着你不许你娶别人啊!” 余山猛瞪着她。 楚云梨想到什么,笑着道:“当然,如果你不和张青瑶成亲,回头我还是会把家里的生意交给你打理的。我不信任的人,只有她!” 言下之意,如果余山猛和张青瑶做夫妻,张青瑶一定会想法设法偷家里的银子,他也会受她影响。 余山猛哑然。 楚云梨看向不远处的马车,扬眉笑问:“怎么,要不要换个人选?” 余山猛咬牙:“不换!你若是敢成亲,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吓唬谁呢?”楚云梨轻哼:“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办一场体面的婚事吧。毕竟,念了那么多年的人好不容易答应嫁给你,总不好委屈了人家。” 她挤开余山猛,拉着田家安进了门。 田家安脸上还带着病态的苍白,此时脸颊微红,看了一眼余山猛,又急忙收回视线。 余山猛:“……”好气! 他从来都不知道,张青雪竟然喜欢这种小白脸。他咬牙问:“你上哪找来的人?” “是雪林同窗的叔叔。”楚云梨一本正经:“他那同窗家贫,我给了二十两银子呢,也算是帮了人家。” 余山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楚云梨没想与他多说,飞快进了大门。 余山猛不甘心,质问:“你找这么个人,有考虑过孩子么?” 楚云梨回头:“这话也是我想问的,天底下那么多的女人,你非要去找张青瑶,知道孩子有多伤心么?” 余山猛哑口无言。 楚云梨不耐烦,挥了挥手:“想要银子的话,你还是趁早别开口。要了我也不给。” 余山猛眼神恶得像是要吃人。 楚云梨再次问:“换人可以让你管家里生意,你要换人吗?” 余山猛咬牙:“不换!” 楚云梨嗤笑一声,他为了张青瑶放弃这么多,最后感动的大概只有他自己。 此时不远处马车中的张青瑶面色就挺复杂的。算起来,确实有不少人心悦于她,但那些男人最后都娶了妻,而余山猛是所有人之中唯一一个娶妻之后就再没有碰其他的女人的男人,他不是为妻子守身如玉,而是为她。 可是,过日子不是只有感情就行的! 第54章 张青瑶挺感动余山猛对她的这份用心。 至少,将心比心,让她为了一个男人放弃那么多的银子,哪怕那人是高明桥,她也做不到。 楚云梨带着人进了大门,余山猛想要追进去,立刻就被人拦住。 他气得在门口大骂,还吐了几口口水。 护卫上前阻止,余山猛又吵了几句,还是有人提醒他不远处存在的马车,他回头认出来是自己府中分给张青瑶所用的那架,才立刻开始整理衣冠。急忙忙上前:“青瑶,你怎么来了?” 张青瑶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刚才青雪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那个疯女人,我当初眼瞎了才会娶她。”余山猛提及妻子,恨得咬牙切齿:“你放心,我一定要娶你!” 张青瑶:“……”真不必这么执着。 “我不想耽误你。其实,我也看出来了,她不是为难你,也不是真的厌恶你。只是厌恶你对我的这份用心,看不惯你非要娶我。”她眼圈渐渐泛红:“山郎,爱一个人不是非要与他在一起,而是希望他过得好。咱们俩的婚事……还是算了吧!” “不!”余山猛着急起来:“你不用管她怎么说,有几个孩子在,那些全是我余家的产业,她不可能不还给我。还有,她和几个孩子都不会做生意,最后肯定还是要交到我手中。艰难只是暂时的,我不会让你跟我过苦日子。青瑶,你信我!” 张青瑶开始迟疑。 说真的,所有心悦她的男人之中,余山猛算是对她用情最深,也是最长情的。 那些男人都已娶妻纳妾,余山猛虽然娶了妻,但娶的人是她妹妹,且在那之后再没有碰过其他女人。与其说他为张青雪守身,不如说是为她。 如果余山猛能够拿回余家的生意,还是值得一嫁的。 颠沛琉璃这么久,她太想要安顿下来了。 细想想,余山猛的话挺有道理的,张青雪再霸道也不会拿几个孩子的钱财乱来,等她发现自己做不成生意,银子在手中只会越来越少后,肯定会把一切都交到余山猛手中。毕竟,孩子的爹,到底要比外人值得信任。 张青瑶羞涩地低下了头:“我信你。” 余山猛大喜:“那我们现在就去定嫁衣!” 他余家老爷的名头还是挺好用的,先付一点定金,让绣娘赶制。至于花轿和其他成亲所要用到的一应事物,他也付了定金,实在不愿意赊欠的,他趁夜跑去了友人家中借了一些。 愿意借银子给他的人,想法跟他一样。 认为余山猛只是暂时不做生意,以后余家母子几人一定会乖乖把所有的东西都还回来。 婚期定在半个月后。 楚云梨将婚期定在了和他同一天,倒不是非要挤在一起,而是她找先生看了,只有那天最好。若是错过,又得等两个月。 夫妻两人和离之后,又选择同一天各自成亲,听说过这件事情的人都觉得挺新奇。楚云梨这边握着余家所有的生意,半个多月看不出来她做生意的手段如何,但没人愿意得罪她,还是都送上了贺礼。 而余山猛这边,他手头没有铺子,但他摸爬滚打几十年,人脉还是有的。那些人不愿借银子给他,但红白喜事还是得来往。因此,给他送贺礼的人也不少。 大婚那日,两人都收了不少礼物,但真正上门的老爷和夫人不多。 楚云梨无所谓,等再过一段,她理顺了手头的事,多的是人愿意和她来往。田家安一袭红袍,衬得他肌肤如玉,眉眼间满是温柔,楚云梨是满意得很。 另一边,余山猛见惦记多年的佳人终于为自己穿上了红嫁衣,含羞带怯看来时,他也忘记了那些烦心事,激动地将人揽入怀中吻了下去。 新婚之夜,自是旖旎非常。 但新婚过后,就得过日子。 楚云梨新婚燕尔,不急着做生意。带着田家安在园子里歇了几天。 值得一提的是,余雪林兴致不太高,他不愿意母亲这么快再嫁,翌日中午就回了郊外山上。余雪娇还是往日里那副娇弱的模样,看不出好恶。倒是余雪海,跟着忙前忙后,特别兴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自己成亲呢。 相比起余府后院的温馨安宁,余山猛宅子里气氛就不太对。 张慧娘无处可去,也没想再嫁,柳临风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她正伤心呢。反正女儿嫁给了余山猛,她在这里住一段,也没人敢说不行,算是暂时安顿了下来。 而张青瑶在新婚翌日,就开始担忧余山猛的银子。毕竟,成亲所有的花用该结账了,如果拿不出来,夫妻俩会沦为城里人的笑柄。 她一边给余山猛穿衣,一边试探着问:“那边有消息了吗?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把生意交给你?” 余山猛动作微顿:“没!最近她忙着成亲,应该没顾上。还有,铺子里我安排得井井有条,大半个月之内都不会乱。最多下个月,她一定会来找我。” 闻言,张青瑶有些发愁:“一会儿那些铺子来要尾款……” 余山猛看着她白皙的脖颈,闻着鼻息间的馨香,心中一阵满足:“这你放心,昨天收了不少礼物,里面有不少值钱东西,先用来抵一下。” 张青瑶点点头,没在这事上多说,转而道:“先前忙忙乱乱的,我们母子没能好好安顿。如今……我想送阿粱去私塾,他功课已经落下了不少。” 余山猛一时间没接话。 他送过两个儿子读书,女儿也读了好几年,最清楚去私塾的花费,如果要长期供养一个读书人,确实需要挺大一笔银子。不是他舍不得,而是真的拿不出来。 张青瑶也知道这事情挺为难如今的余山猛,她低着头,低低道:“我有两件事挺为难,一来是私塾要花费的银子,二来,他爹是罪人,读出来也不一定能参加科举,我就想……”她抬起头:“你是我夫君,也是孩子的爹,能不能让他跟你姓?” 余山猛讶然。他先前愿意把银子分给三个儿女,就是知道自己这把年纪应该不会再生出孩子。或者说,他不愿意和张青瑶以外的女人亲近。而张青瑶已经三十多岁,快要做祖母的人,是绝对绝对生不出孩子了的。 不能和心上人有一个孩子,也算是他人生憾事。将高粱改姓余,也算全了他的这份遗憾。 “好啊!”余山猛只迟疑了一下,利索地答应下来:“回头我就让人把他们兄妹添上余家族谱。至于去私塾,最多三天,我一定能凑到银子。” 新婚翌日傍晚,楚云梨就听说了余山猛要将高家兄妹放在自己名下的事。问题是,高粱比余雪林要年长几个月,如果真的让他们兄妹上了族谱,余雪林就不是余山猛长子,而是次子了。 要知道,这上了族谱,不只是序齿那么简单,如果余山猛出了意外离逝。高家兄妹完全可以凭借族谱上的排序前来分家产。又因为高粱是长子,到时候还能分更多,哪怕有两人约定的契书在,也要看大人怎么判。 反正,不可能让余山猛名下的两个孩子一分钱都没有。 楚云梨当然要阻止。 如果真是余山猛在外弄出来的孩子,她和张青雪都只能认下,特么这突然冒出来继子,还是害了张青雪一生的张青瑶所生,若是楚云梨默认这种事情发生,张青雪一定不会愿意。 因此,面对前来取族谱的随从,楚云梨当即就将人打了出去。 “让余山猛自己来跟我说。” 余山猛铁了心,翌日一早就登了门。 “族谱给我。” 楚云梨直言:“族谱可以给你,但上面不能在你名下添人,再添也是他们兄弟俩娶妻生子。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拿来给雪林他们做兄弟!” 余山猛算是发现了,每一次和张青雪说话,都能让他气得头疼。 “他们不是外人,也是你的亲人。” “放屁!”楚云梨呸他一口:“滚!” 余山猛:“……” “你别这么粗鲁,会让男人厌恶的。” 楚云梨扬眉:“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我们夫妻感情好着呢。反正,我不会给他们兄妹添弟弟妹妹,你也不能!” 余山猛气得胸口起伏:“你管得太宽了。我又没有不让你生,你若是生得出来,尽管生啊,别把着我的银子不放。” “那不是你的银子,是他们兄妹三人的。”楚云梨看向不远处的马车,特意高声道:“最近我正学着做生意,不会的就去问舅舅,舅舅还夸我和雪海有天分,说余家在雪海手中,一定能青出于蓝!” 余山猛惊了。 “你舅舅当真这么说?” 张夫人娘家也是这城里的富商,张青雪舅舅也是在生意场上滚了多年的人,眼力见还是有一些的。如果有他插手,余家就算没有越来越盛,也足以守成。 “嗯哼!”楚云梨微仰着下巴:“家里的生意你就别操心了,总不会比你管着的时候赚得还少。你好不容易和佳人双宿双栖,还是好好培养感情吧。” 余山猛:“……” 又不是真的有情饮水饱,没有银子,吃饭都成问题,怎么培养感情? 他茫然地回过头,刚好对上了马车中张青瑶煞白的脸。 楚云梨抱臂看着,笑吟吟道:“看我多贴心,把事情都揽了,让你们这对有情人腾出时间朝夕相处。”又感慨:“我真是个好人!” 余山猛:“……” 他心中骂娘,道:“你舅舅肯定有私心。” 楚云梨喷他:“我舅舅只是指点几句,账本都没看,哪里来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