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和谐的灰姑娘》 第1章 精神病人1 小李对精神医生:我看你比…… “你最近还有看到幻觉吗?” 听到赵医生的问话,李明眸冷静地看向赵医生的脸。 赵医生是李明眸的心理咨询师,她长着一张奇怪的脸。 那张脸是青灰色的,泛着蜡像的光泽。她的造型也像蜡像:她怀中搂着一个绿色皮肤的赤裸婴儿,婴儿长着尖利的牙齿,正在啃噬母亲的胸脯。赵医生左边的胸脯已经被吃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遍布齿痕的、血肉模糊的创口。 赵医生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脸上露出一个圣洁的微笑,神情慈爱又温柔,眼中却流出血泪。因为这两行血泪,她的微笑也显得狰狞起来。 ——这就是李明眸眼中的赵医生的样子,跟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很像,但内容血腥得多,充满违和感。 当然,这只是李明眸的“幻觉”。真实的赵医生长得和蔼可亲,称不上好看还是难看,就是普通的长相。 “药有准时吃吗?还看得到幻觉吗?” 赵医生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李明眸看着那张脸,不动声色地反问:“只要吃了药,就一定不会看到‘幻觉’吗?” 赵医生肯定地点头,说“是的”。 李明眸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含糊其辞:“那我吃了药。” 她确实吃了药。当时姨妈在隔壁担心地看着她,她想着吃了药,姨妈会安心一点,所以吃了。 但看来这个药不如赵医生说的有效,她还是能看到“幻觉”。 李明眸觉得赵医生看出了她的隐瞒,因为她隐约听到了一声叹息。但赵医生没有继续追问,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不想撒谎。 赵医生换了一个问题:“我想跟你聊聊弗雷娜船难,可以吗?” “可以,但这个话题我们聊过,我没有这场船难的记忆……”李明眸停下来想了想,确认自己脑海中空空如也,“现在也还是没有。我对它的感觉,跟大部分海市人差不多。” 十八年前,弗雷娜号在海市附近的海域沉没,死亡人数高达2143人,只有576人生还,是海市两代人的集体记忆。 赵医生:“明眸,大部分海市人,他们不在船上。而你在幸存者名单上。你们的感觉不可能一样。 “而且你的父母在这场船难里去世了,这对你来说,是很重大的人生转折。 “就是因为你没有记忆,所以我们才要聊。” 李明眸看了赵医生一眼,耐心解释:“人没有十八年前的记忆,这是很普通的事情,因为记忆的基础是神经元之间的突触,随着时间推移,大脑会修剪突触,给新的突触生长留出空间……” 尽管船难把她变成了孤儿,但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心理问题,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况且她完全忘记了船难当天的场景,记忆一片空白,自然也谈不上有什么心理阴影。 “我当时才三岁,很多三岁小孩不记事。我的智商和记忆力不错,已经记得比别人多了。 “心理学的主观猜想,不能超越物理世界的客观规律。” 听到最后一句,赵医生噎了一下。 两人沉默一会,气氛有些尴尬。 赵医生揉揉眉头,拿起桌面上的一本宣传手册。李明眸偷偷瞟了一眼,看到手册封面上印着《弗雷娜》三个字。 赵医生看着手册,又换了个话题: “我上周又看到了弗雷娜船难的报导,有个叫沈思过的导演,他想把这场船难做成舞台剧。 “这个导演是你们学校的客座教授,排演也会在你们学校进行,你想进去参演吗? “你会在里面认识更多同龄人,交到新朋友,说不定还能想起来一些父母的记忆。 “这会改善你的生活状态……” 赵医生滔滔不绝说了很多,发现李明眸一直没回话,终于抬起头问她:“你在听吗?” 李明眸有些为难,但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我在听。可是我的生活状态很好,不需要改善。” 赵医生:“……” 赵医生挫败地放下手册,深深叹出一口气: “我知道你不想来做咨询,你是为了让你姨妈放心才来的。 “可是明眸,这并不是好的生活状态。 “远离人群,没有朋友,唯一的聊天对象是ai……我们不会把这定义为好的生活状态。” 李明眸想为自己的生活方式辩白: 这世上存在广袤的群星,在50亿年的宇宙时光中,值得关注的事物如此之多,并不是所有人类都需要跟别的人类聊天。 但她感觉这些话说出来,赵医生也不会相信,因此只是简短回应: “那只是社会的普通定义,我的生活方式不符合普通定义,但我想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 赵医生:“你真的这么认为吗?认为现在的生活很好,没有任何阴影。” 李明眸沉默不语。该回答的,她已经回答过了。 赵医生端详她许久,确认她情绪平静后,才接着说: “如果一个人可以选择普通的生活方式,在这个情况下,她选择了特殊的生活,这才是真正的自由选择。 “你认为你的生活没有问题,会不会只是因为你没得选? “在没得选的情况下,把当下的生活定义为最好的生活,这确实是不错的生存策略。” 落日余晖从她们身侧的窗户洒入,昏黄的光斑在木地板上缓缓挪移,似被无形的黏稠糖浆拖住了脚步。 李明眸僵坐在椅子上,一语不发,任由光斑爬上自己的脚。 赵医生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语气温和了许多,聊起自己的情况: “你姨妈选择我当你的咨询师,是因为我也经历过那场船难。虽然我没有上船,但我的先生在那场事故中逝世了……我的孩子跟你一样,他目睹了自己父亲的死亡,然后幸存下来。 “童童跟你一样,他是个特别的天才。” 说到自己的孩子,她停下来笑了一下,笑容温柔又骄傲。 “所以我理解你的感受,你可以更信任我。作为同样经历过船难的人,我有一个经验,很想跟你分享—— “如果你相信希望,就会有幸福的可能性。” “你幸福吗?”李明眸突兀地问出一个问题。 “啊,这当然。我跟童童有过一段艰难的日子,但我们现在过得很好,童童现在每天都……” 李明眸打断她:“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她看着赵医生流血的圣母异象,声音沙哑又干涩,像铁锈磨在砂纸上:“认为现在的生活很幸福。” *** *** 李明眸在很多人那里听说过赵医生的故事: 十八年前,赵医生的丈夫带着他们刚出生的孩子登上弗雷娜号,后来她的丈夫死了,孩子赵童童侥幸活下来,却因为严重的脑损伤后遗症,丧失了社会功能。 赵童童无法与人交流,智商却很高。在赵医生的干预下,他成为了耀眼的学术明星——而赵医生为此付出一切,没有再婚。 在赵童童二十一岁那一年,他获得了陈省身数学奖,在颁奖致辞中,他郑重感谢赵医生:“如果没有妈妈,我已经在船难中湮没。” 弗雷娜船难是海市人的集体记忆,因为赵童童的船难背景,这场颁奖典礼受到了很多关注。 赵医生在台下哭了,无数镜头拍到了她欣慰的泪水,媒体称呼她为“英雄母亲”。 而在镜头之外,李明眸和姨妈正在客厅里看着那场颁奖典礼的转播。 听到赵童童的致辞,姨妈语气敬佩:“他妈妈确实是英雄母亲……” 李明眸看着颁奖台上赵童童的动作,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李明眸知道赵医生和赵童童的秘密。她知道这不是真实情况。 从弗雷娜船难幸存后,李明眸开始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赵医生称呼这些东西为“幻觉”,但李明眸倾向于称呼它们为“异象”,这更加准确。 她有一本画册,专门用来画这些“异象”。 直到画到三百多幅画时,她总结出了一条规律: 她看到的这些可怖伤口,它们并不是幻觉,它们背后隐藏着令人们痛苦的秘密。 很多人都有秘密,但只有那些令当事人极端痛苦的秘密,才会形成诡异血腥的异象,然后被她观测到。 这些异象也不是随机的,每种异象背后都有特定的、对应的涵义,象征着秘密的具体内容。 赵医生的圣母异象就在这本画册里,她的编号是《378》。 结合赵医生的经历,异象的内容并不难猜测:必须成为一个完美的母亲,令赵医生倍感痛苦。 荒谬的是,尽管赵医生付出了痛苦的代价,但她的孩子并没有因此感到快乐——赵童童也在画册上。 赵童童的异象是《385》。《385》上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张白纸。 李明眸在诊所里遇到过赵童童一次,赵医生当时正在教赵童童说话,但在赵医生的对面,她什么都没看到。 那里只有腐臭的空气。没有任何人在那里。 《385》的秘密,是赵童童希望自己从未存在过。 *** ***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认为现在的生活很幸福。” 这是赵医生刚刚问李明眸的话:你真的这么认为吗?认为现在的生活很好,没有任何阴影。 李明眸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赵医生莞尔一笑,回答道: “当然。只要不放弃希望,就一定会幸福。 “只要你足够确信,幻觉、孤独、痛苦……这一切都会远离你,姨妈和你都会幸福。 “就像我和童童一样。” 第2章 精神病人2 小李:我来论证下,为啥精…… 赵医生刚刚问她:真的觉得这样的生活状态没问题吗? 远离人群,没有朋友,唯一的谈话对象是ai,这样生活真的没问题吗? 李明眸看着眼前慈爱微笑的血色圣母,禁不住想问:你们才是,这样生活真的没问题吗? 明明感到痛苦,厌烦和怨恨对方,却还要坚持照顾自己怨恨的人,这样真的可以吗? 戴着自己不想要的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说什么只要坚持希望,就会幸福,赵医生自己也不相信吧。 赵医生问她为什么不与人群.交流,这就是她不与其他人交流的理由。 因为人们虚假。 “你愿意相信我吗?” 赵医生身体前倾,朝向李明眸的方向,两只手掌包裹住她的手。 李明眸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和触感,是温暖干燥的,如此温柔又慷慨。如果不是那只绿色婴儿的哭嚎声从未停止,她几乎都要相信了。 她沉默一会,把手抽了回去。 赵医生还维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手掌朝她的方向敞开,表情有些失望。 李明眸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也只会被人当成疯子。 但她看着赵医生失望的表情,还是决定说点什么。 虽然“异象”是不能说的,但她有别的能说的信息。 她回想着颁奖典礼上赵童童的动作,跟随着他在颁奖台上的敲击韵律,一下一下地敲击沙发靠背: “叩,叩叩,叩,叩,叩……”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认真地敲了很久,赵医生也耐心地听了很久。 她的动作停止后,赵医生又等了等,确认她已经敲完,才重新收拾表情,微笑问她: “这是在做什么?你在用什么密码信号跟我交流吗?” 李明眸慢慢地说: “这是赵童童在颁奖典礼上敲的。他当时说的颁奖词是,‘如果没有妈妈,我已经在船难中湮灭’。 “这句话其实还有后半句,是他用摩斯密码在颁奖台上敲出来的。” 她又把那排密码敲了一次,用比之前更慢的速度: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赵医生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认真听的样子。 全部敲完后,李明眸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是,‘但我希望湮灭’。” 赵医生前倾的身体僵住了。 赵医生的脸被“圣母”异象遮盖了,李明眸看不清她的表情,也无从得知她更细微的反应。 她已经跟赵医生做了两年半的咨询,一共经历过三十一场谈话。 在这三十一场谈话里,她秉持着自我保护的策略,从未跟赵医生说过那些会被人斥之为异常的信息。 今天也不该说。 但听到赵医生提起赵童童,她像被什么刺中,皮肤上泛起细密刺痛,像是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碾过,表层的肌肤在又痛又麻的混沌里,一点点失去知觉。 在那种微微麻痹的触感里,她说了下去,像一只无限膨胀的气球,无法停止: “‘湮灭’这个词跟‘死亡’和‘消失’不同,它更彻底。它指的是被完全淹没或消灭,不再存在或被破坏的状态。 “这个词通常用来描述某种事物或现象被彻底消除或灭绝的情况。 “就像一个人希望消失得比死亡更彻底,他希望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记得他,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赵医生的姿势完全没有变化,仍然是微微前倾的动作。 李明眸有种感觉:或许自己应该在这里停下来。 但那种被针碾过的感觉,在她的身体里不停蔓延,那些触感沿着她的血管流过,最终来到了她的心脏。 她以为自己会感觉到一阵刺痛,但比起针扎的刺痛,她更多地感觉到酸涩。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心脏就像被两只手掌包裹住,然后攥紧。 她的嘴巴有了自己的意志,自作主张说下去: “致谢辞是感谢对方的奉献,决心以某种方式回报的一个说辞。 “赵童童会不会觉得,自己消失的话,才是对妈妈最好的回报呢? “他大概知道你很辛苦,他不希望你那样。” 李明眸说完之后,咨询室内安静了很久。 下班晚高峰已经过了,从窗户外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变得稀稀落落。她大概是最晚的一个咨询者,走廊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大家似乎都下班了。 环境突然变得寂静,电脑细微的运行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嗡……” “嗡……” “嗡……” 在这种寂静中,赵医生长久地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良久后,赵医生缓缓收回前倾的动作,重新靠在椅背上。 李明眸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到她用一种冷静得诡异的语气说: “对不起,明眸,我身体突然不太舒服。要么我们提前结束这次咨询吧。” 膨胀的气球鼓胀到极限,突然爆炸了。 “砰”地一声巨响后,世界寂静了一瞬间,什么声音都不存在了。就好像世界也在这个瞬间湮灭了一样。 这个瞬间结束后,比之前嘈杂千百倍的声音,重新灌进了李明眸的耳朵。 路怒症的司机大声叫骂,骂声随着尖锐的鸣笛声刺入窗户,发出金属刮蹭玻璃的声音。门外传来助理们的笑声,连绵成一片,在走廊中回荡,好像门外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发笑。 还有人在哭,又或者在咆哮,这大概是还没有结束咨询的患者。他们的呼叫声隔着墙壁传来,惨痛而遥远: “他骗了我!他们骗了我!”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陈年伤疤 论证失败了,被迫接受精神病…… 海市是一个河口冲积平原,这样优渥的地貌,应该生活有很多不同种类的动物才对。 但李明眸从心理治疗诊所出来后,在走向公交站的路上,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人。 海市有1843万人,其他生物被排挤出了这片空间。然而独占这片冲积平原后,人们看起来也不是非常快乐。 在深秋的冷雨中,路上的行人一脸麻木,下班后行色匆匆赶回自己的出租屋,就像回到自己的坟墓。 1843万座坟墓。 居住在这片冲积平原的人,要么活得像丧尸,要么活得像机器人。零件坏了的话,就要找医生修复一下,不是为了幸福和健康,只是因为日常的运行和工作不能耽误。 但就在这个平平无奇的黄昏,突然有一群黑鸟经过了这块河口冲积平原。 李明眸当时已经登上了438公交,那群黑鸟铺天盖地,公交上的人们突然都活了过来,纷纷探出车窗,朝那群黑鸟看去。 鸟群的速度很快,一会就看不见了,司机头顶的电视屏传来新闻播报:“海市渔业近年来异常发达,引来大量候鸟南迁……” 拥挤的车内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那是什么鸟?” “已经看不见了。” 在乘客的小声议论中,李明眸从心理咨询室出来时,就已经隐隐作痛的脸,更激烈地刺痛起来。 黑鸟飞过后,那股痛感越来越强烈,她感觉自己右眼侧的皮肤绷在一块,痛得弯下腰,缩在座位上。 隔壁座的男生把头从车窗外伸回来,有点担心地问,“你还好吗”,然后轻轻碰她的肩膀。 她反应很大地挥开对方的手,从座位猛地弹起来,警惕地看着对方。 她讨厌别人碰她。 等站稳后,她才发现车内的乘客已经从窗外收回视线。所有人都在看这边,她隔壁男生的手还抬着,神情尴尬又僵硬。 她反应过来,勉强自己拉开脸皮笑了一下:“我没事。” 男生悻悻收回手,气氛十分尴尬。 她假装自己站起来是要离座,挤开众人来到车门边。等到车门打开的瞬间,她走了下去。 她下车的地方是一个陌生广场,离她家的幸福路还有五站距离。 她没来过这里,不认识的街道边亮着彩色霓虹灯,路上都是衣着时髦暴露的男女。她穿着灰扑扑的卡通t恤混在其中,意外地有些显眼。 她僵着身体站在陌生的公交站,远处商场的墙上是一整面的广告屏,歌声在广场萦绕,传得极远: 船板晃着最后一下 浪正咬着船尾 你扯我衣袖时海风正掀我裙尾 别管舱里摇晃的钟别捡掉落的酒杯 现在就跑——你看那根缆绳正被浪咬断结尾 去远方吧管它是哪片海的脊背 是星光落满的滩还是刚醒的芦苇 反正船要沉成泡沫前我们先踩着浪飞 去远方吧哪怕方向是风随便指的方位 …… …… …… 又是一首唱沉船的歌。 附近行人陆续抬起头,远远朝那面广告墙看去,李明眸却只觉得右眼侧的皮肤更痛了,是一种被灼烧的痛。 她一眼也没往那个方向看。她微微佝偻着腰,怕再引起其他行人的注意,朝人少的地方走去。 人群在她身后越来越远,沙哑的歌声也被她抛在身后。 她从广场侧门走进去,找到一个偏僻的洗手间,佝偻在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水声遮盖住自己的喘息声。 右眼侧的皮肤越来越痛,那是一种被剐蹭的痛感,像是表皮被一层一层剐下去,里面的血肉和筋膜暴露出来。被晒到会痛,被风吹到会痛,被人看到也会痛。什么都不做的时候,还是会痛。 这股痛楚如此真实,可是熬到这阵剧痛过去后,她抬起头,看向镜中自己的脸:那张脸完整无损,哪里有什么伤口? 除了右侧眼角的附近,有一点过分白皙和平整——那是一块陈年灼伤的疤痕,是当年在弗雷娜船难留下的——除了那里,整张脸都光滑如新,没有任何伤口。 她看向那块灼伤疤痕。 那里就是发出剧痛的地方,可是所有人,包括姨妈、医生,以及历任心理咨询师,都说那块伤疤早就好了,它不应该痛。 那个伤口确实早就好了,它不该痛。 她死死盯住那片灼烧疤痕,抬起手掌,颤抖着覆盖在那上面,立刻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痛到鼓了起来,一下一下地,不停鼓动。 那阵痛楚如此逼真,真实到她无法忽略。 伴随着这阵鼓动,一阵令人不悦的气味在洗手间弥漫开来,像是鱼虾在下水道里沤了很久。 在这阵腐臭味中,她忍住痛楚,看向镜中自己的脸,审视自己的五官,不禁怀疑: 她确实有一张皮肤光滑、完好无损的脸吗?她的五官确实按规律排列在那张脸上吗? 自己真的长这个样子吗? 异象并不反映在镜子、照片、视频里。当她拿着手机去拍一个有异象的人时,手机里呈现的并不是异象,而是对方在他人眼中的样子。 所以当她看向镜中自己的时候,她看到的,是别人眼中的她的样子。 别人眼中的她长相正常,可是那阵疼痛和气味时刻提醒着她:这张正常精致的脸,它是真的吗? 当她伸手去挠那块伤疤的时候,洗手间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扮时髦的两个女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她收回手,不再看那面镜子。 她忍住痛楚快速洗完脸,把头发也弄湿了一片。 然后她离开这个洗手间,也离开了这座陌生广场。 从广场找到回家的路后,李明眸特意步行回去,尝试拖延时间。 但走了40分钟,快到饭点的时候,她还是避无可避地回到了家门口。 她站在门口的地毯上,没有开门,没有叫人,也没有按门铃。 她害怕打开门之后,要面对姨妈的表情。 刚从心理咨询诊所离开的时候,赵医生说,想把她转介给别的咨询师。 赵医生认为自己帮助不了李明眸,毕竟李明眸已经在这里做了两年半咨询,但情况一直没有起色,换个咨询师,可能会更好。 赵医生还说了一大堆解释的话,李明眸也没听清,她的脑袋一直在嗡嗡作响。 她觉得自己被转介的理由,大概不是因为赵医生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她冒险转述的,关于赵童童的那些话。 赵医生当时说了半天,看李明眸低头没反应,便叹息着说:她待会会亲自打电话跟姨妈解释,让李明眸不要紧张。 但无论赵医生怎么安慰她,李明眸都很清楚:在姨妈得知她被转介的那一刻,就会知道,是她把事情搞砸了。 李明眸想着这些事情,在家门口站了五分钟,身体微微发麻,也不敢敲门。 下一个瞬间,门突然开了。 门是从里面打开的,动作很大,发出的声音响彻走道。 李明眸下意识后退一步,离门远了一点。 姨妈出现在门的另一边,看到李明眸站在门口,有些惊诧: “你没带钥匙吗?我刚想下去接你,看你今天这么晚。” 李明眸本来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姨妈的脸。但是听到姨妈的语气,她有点困惑,抬头去看,想要确认姨妈的表情。 然后她看到了姨妈灿烂明媚的笑脸。 她刚刚果然没听错,姨妈的语气很开心…… 但姨妈为什么会开心? “刚赵医生给我打了电话,说你答应去那个剧团看看,怎么突然改变想法了?” 姨妈的笑容毫不掩饰,语气也十分雀跃。 李明眸有些僵住,不知道该回什么,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她答应什么了? 姨妈看她紧张的样子,莞尔一笑:“只是去学校参加活动,不要这么紧张。你就当是社团活动吧,你以前不也参加过学校的歌舞社吗?” 李明眸更紧张了,努力回想自己答应过什么。 在她印象中,她准备离开诊所的时候,赵医生给她塞了一本宣传手册,她下意识就接了。 可她当时没答应什么吧? “哎呀,别站在门口说了,饭快好了。” 姨妈转身回去,进了厨房,一边炒菜一边说: “既然你答应去看看,那就要对老师和同学礼貌一些。不要觉得人家笨,人家能感觉出来的…… “艺术专业的学生,文化课是不是不太好啊? “你很聪明,但你要照顾其他同学的心情……” 在炒菜声中,李明眸站在门口听了一会,终于明白过来: 咨询的时候,赵医生是有跟她提过类似项目,说一个导演要在海大搞一个弗雷娜船难相关的舞台剧,问她想不想参加。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答应了这个,赵医生走前也没有跟她说,只是给她塞了本手册,让她回去看看。 她在玄关僵住,想跟姨妈说,自己没准备答应——她绝对不会答应这种行程。 姨妈端着炒好的菜出来,看到李明眸还愣在玄关,她也愣了一下,终于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 “你头发怎么是湿的?还有这表情是怎么了?” 李明眸沉默一会,说“路上下雨了”,然后默默走进厨房,帮忙端菜出来。 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人在客厅沉默吃饭的时候,电视上又在播放那个候鸟南迁的新闻。 姨妈看着新闻,絮絮叨叨聊起自己的工作,说渔业资源监测站最近在附近海域发现了新鱼类,海鸟也多了起来。 第4章 过去邀请 去见人夫,研究小李为啥会变…… 第二天虽然没课,但李明眸还是来了海大。她拿着两本《弗雷娜》手册,走在校道的树荫下。 她准备拒绝掉这个剧团的活动。 她昨晚仔细看完这本手册,大概明白了这个项目的性质:这个叫沈思过的导演,兼海大的客座教授,他也是船难的576个幸存者之一。他想筹办一场叫《弗雷娜》的舞台剧,以纪念这场灾难。 虽说是“舞台剧”,但这个项目的主办方是“海市歌舞团”和“海大艺术学院”,有很多舞蹈内容。 昨晚看完关于舞蹈环节的介绍时,李明眸感觉自己安全了。 因为她不会跳舞。 她今天来学校,是为了见这个导演,他在海大有办公室。姨妈和赵医生都以为她答应了加入剧团,但她准备在今天当面拒绝掉这件事。 按照姨妈的说法,这个叫沈思过的导演,甚至专门给她准备了一个角色。 她听说过这个导演,他很出名。她不知道姨妈和赵医生是怎么说服他同意的。 这大概是赵医生帮忙找的关系,因为手册一角印着一行小字,“向光精神康复中心协助举办”——赵医生在这个康复中心工作过。 但无论赵医生是怎么说服沈思过的,反正她不会跳舞,专业的剧团不可能接受一个没有舞蹈基础的成员。 剧团最好能拒绝她,因为一个剧团得有几十人吧,竟然要跟那么多人社交,对她来说压力太大了…… 她想着自己的事情,突然一个人从隔壁窜上来,她没看路,一下撞到了对方怀里。 撞到了对方的胸脯上。 她有些发愣地抬头,看到了跟自己一起参加竞赛的学妹。 学妹挺了挺胸,灿烂微笑:“你怎么走在路上同手同脚?” 嗯……她不但不会跳舞,还同手同脚。想必沈思过知道后,是不会让她加入剧团的。 她往右移了两步,绕过学妹,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怎么不跟我打招呼?虽然是我故意让你撞我不好啦……喂,学姐你去哪!” 她往前走,假装没听到后面有人叫她。 这就是她在海大的社交日常。 她跟着手册“办公地点”的提示,找到沈思过办公室的时候,有点惊诧,因为她来过这个地方——这是宋教授的办公室隔壁。 她是宋教授的助教,来过这里好几次,但她没发现,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竟然是一个艺术学院的客座教授的办公室。 她就说怎么偶尔会在走道上见到一些打扮奇怪的人。 她走到沈思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心情还是比较放松的,可在推开门往里看的时候,她一瞬间就愣住了。 在正对大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副画。她的视线瞬间就被那幅画吸引了: 一座白色高塔矗立在海报中央,塔身被一条旋转楼梯环绕,塔的顶端悬着一个球状物。 在看到这座塔的一瞬间,她的视线就黏在上面,一直没有移开。 她就这么看着那座塔,楞在门口。 愣了几秒后,突然有一把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这是我画的,眼熟吧?” 她回头看去,看到一个年龄不明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表情温和稚气,给人感觉年纪不大,可是仔细看他的脸,又仿佛有四十多岁了。 他两手捧着一个米黄色保温杯,朝李明眸羞怯地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僵硬:“进去坐吧。” 李明眸下意识往里看,才发现办公室里面没人。 几个学生从男人身后经过,说“沈导演我们待会再来”,男人回过头去,跟他们说话。 李明眸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就是沈思过。 这人长得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沈思过打完招呼,又回过头来看她,做了一个“请进”的动作。 她只是站在办公室门口,也没跟他打招呼,他怎么知道她是谁,又怎么知道她是来找自己的呢? 李明眸看着他有些羞怯的笑脸,下意识走了进去,没多想这个问题。 在里面坐下的时候,李明眸才开始感觉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思过坐在她对面,就在那副画下面。他在整理自己的办公桌,没有说话。 虽然是客座教授,但沈思过有自己的办公室,这办公室甚至比隔壁宋教授的大很多,壁柜上摆了一些花瓶古董。 李明眸的眼睛从那些昂贵的摆饰扫过,最后还是忍不住,落在了那座高塔上。 然后她的视线又从高塔缓缓下移,落在沈思过身上:他还在整理办公桌,把一沓邀请函规整到一起。 她就这么默默看着他整理,直到他整理完了,才不太熟练地开口介绍:“我叫李明眸……是赵医生介绍我来找你的。” 沈思过终于抬头看她:“我认识你。” 这话接得有些奇怪,但李明眸还是硬着头皮,按自己的逻辑说了下去: “我是弗雷娜船难的幸存者,赵医生想让我参加你的《弗雷娜》舞剧,她觉得这样对我的治疗有利。” 说到这里,她把那本《弗雷娜》手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虽然中学参加过歌舞社,但我不会跳舞,也没有表演基础。赵医生应该是以为我会,所以才把我介绍给您。” 她解释得很清楚,还给赵医生也澄清了,她觉得这次拒绝会很顺利。难的事情在后面:拒绝剧团后,她需要回去跟姨妈解释,再跟赵医生道歉。 但沈思过听完她的话后,说的第一句话,就超出了她的意料,打乱了她的逻辑。 他眼神奇怪地看着她:“不是赵善辞向我介绍的你,是我拜托赵善辞联系你的。” 李明眸愣了一下,眨眨眼,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沈思过继续解释:“我需要一个幸存者来扮演一个特定的角色,我需要你,所以才让你的医生联系你的。” 李明眸困惑不解:“可我只演过猫,你们也可以吗?如果你只是需要一个幸存者,名单上面有576个人……是因为我在海大吗?” 如果不是考虑到她在海大,练习比较方便,赵医生的小孩赵童童应该更适合,也更有话题性。 她考虑得很有逻辑,但沈思过的下一句话,再次打乱了她的思考: “看来你不记得我了,李明眸。” 你不记得我了? 这句话有很多种理解方式。 李明眸其实一直都知道沈思过,他的名字有时会出现在电视上,她看过他拍的一部电影,还知道他跟一个艳星结婚了。 她也在海大听人讨论过他,听说他是以前的海市首富的儿子,大家时不时会聊到他。 海大的大部分人,或者说海市的大部分人,都知道沈思过是谁。 可是沈思过问的,不是“看来你不知道我是谁”,而是“看来你不记得我了”。 所以李明眸愣住了。 沈思过顺畅地说了下去,面带微笑,无比自然: “弗雷娜船难发生后,我们是同一批获救的人,那一天是2003年8月15日。 “我很记得你,这个角色只有你能演。” 沈思过的办公室很大,却没有窗户,门也关上了。 里面没有风,也不应该有风。 但李明眸的后背突然凉凉的,好像有风吹在她的脊背上。 她僵硬着脸,解释道:“我没有那天的记忆,我不记得了。” 她又把对赵医生的那番说辞搬了出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太久,我不记得了。” 沈思过静静看着她,缓缓说道: “真正撼动人心的,不是美丽和温柔。虽然美丽和温柔确实让人感动,但那种感情没法持久。 “愤怒和悲伤就不一样了……它能在人的内心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将来就算伤口痊愈了,人们也无法完全忘怀。” 在没有窗户的幽暗室内,他坐在那副画下方,身影笼罩在高塔的阴影下。 “所以你真的忘记了那场船难吗?” 头顶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 她抬头看:原来是电扇在响——他们的头顶有一顶吊扇。 所以她刚刚感觉到的风,是真的风。 她僵直的背放松了一些,再次声明:“我确实没有那天的记忆。” 沈思过笑了一下,语调拉得很长: “可是你对我后面的画有感觉。在我们进来之前,你就在看它。” 李明眸确实时不时会看一下他身后的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恰好在看它。 但沈思过那么提之后,她立刻就把目光移开了。 她盯着沈思过的脸,尽量不让自己转移视线: “你画的塔本来就很奇怪,每个进来的人都会忍不住看,刚好它又正对着大门。” 沈思过说:“那确实是一座塔——但我没告诉过你,它是一座塔。我只说,这是我画的画。” 这句话落下后,门突然被推开,几个打扮时髦的学生走了进来——就是刚刚在门外跟沈思过打招呼的学生。 他们呼啦啦进来,从沈思过那里拿走几张邀请函,问了几句“骆绎声会不会去”,又拿着邀请函呼啦啦地走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李明眸一直僵硬地坐在隔壁。 她看着这些人。 他们的视线偶尔会看向壁柜上的摆饰,偶尔也会看向李明眸,但很少人看向沈思过身后的画。 就好像那幅画其实很普通。 这些学生走后,办公室内又只剩下沈思过和李明眸两个人。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沉默不语。 李明眸掩饰不住自己的冲动,重新盯着那幅画,焦虑起来: 第5章 完美之人1 小李怀疑自己见过小骆…… 从沈思过办公室出来后,已经是黄昏了。 回到家之后,李明眸没有吃饭,她第一时间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她开始检索沈思过的信息。 昨天拿到《弗雷娜》手册,知道赵医生和姨妈要把自己介绍给沈思过之后,她并没有兴起过调查对方的想法。 她觉得这个人不重要。 可因为那句“你不记得我了”,她开始好奇:在她忘记的2003年8月15日当天,发生过什么? 沈思过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直觉这个人有些怪异。 她以为自己需要动用一些黑客手段才能获取对方的资料,可是刚在搜索引擎上打出沈思过的名字,立刻就跳出来很多消息。 她恍然想起来:沈思过是娱乐圈的人,确实是半个公众人物。 她把检索结果按网页的原始发布时间排列,很快捋出了这个人的生平时间线: 沈思过从小到大都很优秀,也不符合姨妈说的“艺术生文化课不太好”的规律,他读书时获得过一些竞赛奖项,体育成绩也很好,看起来十项全能。 这条顺遂的时间线,直到2003年弗雷娜船难的时候,中断了。 她知道沈思过也是船难的幸存者,但昨天赵医生提起的时候,包括今天在见到沈思过的时候,她都没有特别的感觉。 沈思过虽然喜欢打哑谜,看着却很正常,明明40多岁了,笑起来却还是天真腼腆的,仿佛生活很顺遂。 可就在那条顺遂的时间线上,在2003年的弗雷娜船难之后,她在沈思过的公开资料上,看到了精神病院的治疗经历。 2003年之后,他在“向光精神康复中心”住了两年——就是印在《弗雷娜》手册一角的那个“向光精神康复中心”——治疗项目是“重大事故创伤后应激障碍”。 看到这里,她点击鼠标的动作停了下来,头脑嗡嗡作响,就好像上午在她头顶的那盏吊扇又响了起来。 她停了一会,继续往下点击,看到05年他出院后,开始在各种公益救助组织活跃。 包括他筹办《弗雷娜》的目的,也是想给船难的幸存者带来一些安慰,希望所有人的生活都能继续往前走。 她沿着时间线,一一点进沈思过参与和赞助过的公益救助组织:浩川地震心理重建援助, mu5745飞行事故心理干预,蓝盾心理救援中心心理急救…… 把这些报道一篇不落地看完后,她脑海中的嗡嗡声消失了,变得静悄悄的。 在这片寂静中,一句话在她的脑海中冒了出来:原来真的有这种人。 “只要心怀希望,就有幸福感的可能性。” 赵医生这么说的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形同欺骗,是一种对痛苦的掩盖。 但原来真有人可以与这种痛苦共存,然后生长得更好。 她看着屏幕上沈思过的采访视频,他说自己考虑筹办一台跟船难有关的舞台剧。 “痛苦和愤怒不会消失……我们可以通过铭记这份痛苦和愤怒,鼓励自己去做真正有意义的事。” 下午在办公室的时候,沈思过对她说过类似的话。他当时说的是:真正撼动人心的,不是美丽和温柔。虽然美丽和温柔确实让人感动,但那种感情没法持久。愤怒和悲伤就不一样了……它能在人的内心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将来就算伤口痊愈了,人们也无法完全忘怀。 她当时觉得,沈思过说那番话的时候,表情看着有些阴沉……但原来那番话的真正意思,是这样的啊。 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真正克服过去吧。 真正直视痛苦和愤怒的人。 看到这里,她已经形成了对沈思过的大概判断:这是一个很好的人。 “只要心怀希望,就会变得幸福”,假如这句话是沈思过对她说的,大概会更有说服力吧。 她放松下来,再往后看,发现船难的报道开始变少,关于他生活绯闻的报道多了起来。 因为他跟一个以前拍三级片的艳星结婚了,这段婚姻太有话题性,盖过了他生活中的其他所有话题。 她点开一个早期记者采访他的视频。 那时他刚跟那个叫骆颖的艳星结婚,记者问他:“娶那个艳星,你家里不反对吗?我听说有钱人都要联姻。” 她看过这样的传闻,说沈思过是曾经的海市首富、沈氏船业主人沈梦庭的儿子。 弗雷娜号就是沈氏船业打造的,船难之后,沈梦庭才从海市首富的位置上下来。 沈思过这样的身份背景,会被人问这样的问题,好像也可以预测。 沈思过看着记者,先说了这样一句话: “她有名字的,叫骆颖,不是‘那个艳星’。还有什么联姻,你们电视看太多了吧?” 记着悻悻微笑,也不好说什么。 沈思过调侃了一句,缓解记者的尴尬:“你们这样把人按标签分门别类,不会有爱情的哦。” “有钱人也信爱情啊?” “你说得好奇怪,为什么不信?” 那是他们结婚初期的采访。他们结婚两三年后,报道慢慢变了,基本都在说他和太太如何恩爱,偶尔也有一些他和他继子的报导。 没错,沈思过有个继子。骆颖未婚生子,是带着一个孩子嫁给他的。 下午的时候,沈思过跟她提了一下自己的继子,于是她又搜了一些跟他继子有关的新闻。 他和继子的关系似乎很好,她看到他有几部舞台剧,主演都是这个继子。包括这次的《弗雷娜》,主舞也是这个继子。 还有一篇报道提到,他为了让继子到一个好学校插班就读,走了很多关系。 后来这个继子的发展,很体现沈思过的尽心:他跟沈思过一样,读书时获得过很多奖项,后来还考上了海大。听说沈思过就是因为继子在海大就读,所以才会来这里当客座教授的。 这个叫骆绎声的继子,他获得的奖项和履历,比任何报导都更体现沈思过作为一个继父的尽心。 骆绎声获得过的最有分量的一个奖杯,是桃李奖的冠军——这是国内青年舞蹈家最盛大的一个赛事。 她在网上找到骆绎声获奖的照片,发现竟然是跟沈思过的合照。 她点开这张像素不太高的合照,看了一下骆绎声的脸,突然感觉他长得有点熟悉…… 下午在沈思过办公室商谈的时候,沈思过跟她提过骆绎声的名字,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当时她还在垂死挣扎,说自己确实不会跳舞,问沈思过,真的不考虑换个人吗? 沈思过说,她的角色不需要很严格的舞蹈基础,而且她的搭档是桃李杯冠军,带人的水平很不错,让她不要担心。如果实在学不会,他到时会酌情调整的。 看到李明眸还是不情愿的样子,他莞尔一笑,说很多女孩想跟骆绎声跳舞的,等到开放参观日的时候,他让骆绎声带她跳一次,她就知道了。 她当时就觉得“骆绎声”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焦虑着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沈思过,所以没有多想。 现在回到家里,她看着合照中骆绎声模糊的脸,那种熟悉感再次涌了出来:她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还见过他的脸。 她拉开骆绎声的脸,照片放大之后,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仍然很瞩目。 她盯着那对桃花眼看了一会,脑海中自动蹦出一句话: 感觉是很花心的眼睛…… 这句话蹦出来之后,她终于回想起来:她知道在哪里听说过他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完美之人2 小李对小骆印象:好不守男…… 李明眸到海大报到的那一天,学校的大门上拉着一条横幅,“你的眼睛是我去过的最远的地方”。 她当时眼皮就跳了一下。 虽然知道这肯定不是在说她,但她有一双能看见异象的眼睛,还偏偏叫明眸。 后来听到班上的闲言闲语,她才明白,那是中文系的系花在向骆师兄告白。 骆师兄是一个外号。这个人当然有自己的名字,但李明眸也没认真留意,反正大家都叫他师兄——就连年纪比他大的学姐也这么叫。 系花的告白虽然隐晦,却整得轰轰烈烈,全校的人都知道那条横幅。但系花最终还是没追上骆师兄,因为她有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就是跟骆师兄青梅竹马的白富美。 白富美在海大也是名人,是跟着沈思过学表演的,据说家里很有钱。 李明眸才入学没多久,就看到系花和白富美争奇斗艳。 这两个女生都是有排面的人,平时很受男生欢迎,但是为了骆师兄,两个人都豁出去不要面子。今天你拉横幅告白,明天我送999朵玫瑰,闹得跟电视连续剧一样。 那阵子李明眸上自习室,都能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他们的三角恋,让人烦不胜烦。 直到骆师兄把两个女生都拒绝了,这闹剧才正式收场。 对于这个结局,女生们都感到很满意。 因为骆师兄是艺术学院的,所以事后有女生匿名在学校的论坛发帖,把他的照片贴了上去,说: “他不必刻意诠释艺术,他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是所有希腊雕塑的英灵聚集而成。极致的美不属于任何一个人,而属于全人类。” 这张帖子点赞破万,现在还被置顶在学校的论坛上。 李明眸帮论坛写管理程序的时候,看到过那张贴,很替这个师兄尴尬:这也太浮夸了。 *** *** 因为这段历史,李明眸对这个师兄的印象一直不太好:这男的弄得那么多女生为他争风吃醋,好像除了搞绯闻,一天到晚不干正事似的。 因为有这样的印象,所以下午沈思过跟她提骆绎声的名字时,她一时没反应过来,骆绎声就是那个“骆师兄”——桃李杯冠军哎,应该不会这么不正经吧? 确认这两人是同一个人之后,李明眸觉得非常晦气。 沈思过说,在开放日的时候,会让骆绎声带她跳舞——她竟然没有当场拒绝,现在想起来,她只觉得十分懊悔。 《弗雷娜》剧团里该不会都是这样花枝招展的人吧……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冷颤。 她从小就怕闪光生物,会发光的水母、五彩斑斓的鸟类、还有长得太好看的人,都会让她有一种被晒到的感觉。 如果加入剧团,就意味着要跟这样的人一起工作,这多可怕啊……这么多在求偶期拼命开屏的闪光生物,看着就跟动物世界似的。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骆绎声那张模糊的脸,默默叉掉,然后把电脑关了。 她决定了:她是不可能答应去《弗雷娜》剧团的。反正不可能去剧团,那不如把开放日的邀约也拒绝了吧。 她拿起放在电脑旁的邀请函,默默把它放进了抽屉。 关好抽屉后,她看了一下窗户,又把窗帘拉上了。 太晒了。 *** *** 李明眸的决心下得很好,可没等她把这个决定告诉沈思过和姨妈,情况就变得尴尬起来。 姨妈不知道怎么的跟沈思过联系上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微信。 姨妈的朋友圈都是她对鲸鱼和其他鱼类的研究,以及她对最近新闻中候鸟南迁的看法。 沈思过看着不像是关注这些问题的人,但还是会偶尔点赞。 然后有天吃饭,姨妈突然问李明眸,最近是不是跟沈思过聊得比较深入。 她有些茫然:“比较深入是什么意思?”那天从沈思过办公室回来后,他们就没有再联系过。 她不给别人的朋友圈点赞,自己也不发朋友圈,别人也没法给她点赞。 姨妈有些犹豫地说:“他给我推荐了一个工作机会,是海洋研究中心的临聘研究员,研究最近鱼类增多和候鸟南迁的现象……” 李明眸迷茫地问:“他不是导演吗?”为什么会跟鱼和鸟扯上关系? 姨妈皱眉:“沈氏船业以前跟研究中心有合作。” 李明眸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他真是海市首富的儿子啊。” 她的表情困惑,语气也淡淡的,不知道这个问题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对沈思过这个身份也没有概念。 姨妈看了她一会,说:“看来他很想你去剧团。” 李明眸开始低头扒饭:她从来都没决定要去剧团,开放日也不会去。可要把这句话对姨妈说出来,她又不是很敢。 姨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香菜。 她顿时扒不动了。 等到把香菜吃完,又把碗刷了之后,李明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姨妈这意思,是说沈思过为了让她答应加入剧团,所以卖了一个人情给她们家? 可是她没这么重要啊? 而且姨妈以前就是做相关工作的,只是后来为了抚养她方便,才转到渔业研究中心。 从工作能力上说,如果要研究鱼类和飞鸟,姨妈的业务能力肯定是第一名,这工作不就该姨妈来做吗? 李明眸想了半天,也没捋明白这里面的逻辑:这机会本来就该是姨妈的,把一个姨妈本来就该有的东西给姨妈,这叫做人情吗?做人情不应该是给对方一个她本来不该有的东西吗? 没等她想明白,沈思过就打了一个电话进来,不是打给姨妈,而是打给她。 沈思过首先澄清,说这不是为了让她加入《弗雷娜》,让她不要有压力。 研究所以前跟沈氏有合作,他听到对方提起,说想增加一个相关的研究岗,他就提了一句,觉得她姨妈很合适。 “我只是提一句,决定权在王所长手上。他是不看人情的人,只会选择最合适的人。所以如果你姨妈选上了,这是她自己的能力。 “还有这些天,我们也没怎么联系过……等开放日结束后,按照你自己的心意选择吧。如果你不想加入剧团,也不必有什么负担,请直接提出来。” 他的语气温和体贴,没什么压迫感,也没有给自己邀功,李明眸顿时愧疚起来。 她本来还想反悔,说自己不去开放日了,幸好没来得及说出来。 她想了想,谨慎地说:“等参观日结束后,我会认真考虑的。” 她原来只顾着自己,太小气了。 如果《弗雷娜》是为了帮助其他人走出阴影——如果沈思过真的需要她——她也可以尝试克服自己的社交恐惧。 虽然不一定会成功就是了…… 想到这里,她有些不安地看着窗外猛烈的阳光,又把窗帘拉上了。 听到她愿意认真考虑,沈思过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但不用勉强自己。” 听到对方那么说,李明眸更愧疚了。 他真是个好人啊。 挂断电话后,李明眸走到窗帘后面,踌躇着拉开一小条缝,偷偷看向外面。 嗯……好像也不是很晒?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高塔上 竟与人夫一见如故,小李顿感晦…… 弗雷娜修复号开放参观的那一天,是海市入冬的第一天。 凛冽的北风到来,往日在沙滩上游玩的人少了许多。 李明眸独自站在空旷的码头上,目光牢牢锁定在灰蓝色的弗雷娜号上。 弗雷娜号船身高耸,庞大的躯壳占据了大片视野,斑驳的船漆、粗粝的外壳,让它看上去像一头搁浅许久的巨大鲸鱼。鱼尸在岸边投下一大片浓黑阴影,那阴影里似是潜藏着什么秘密或故事。 李明眸看着游玩的行人在那片阴影里打闹,觉得那艘船下一刻就会倾覆,把阴影中的行人全部淹没。 可阴影中的人们,他们的表情无忧无虑,无人为此担心。 海风裹着细碎的沙砾,抽打在李明眸脸上。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兜帽戴上,双手拽紧兜帽边缘,想把自己藏在帽子里面。 她后悔了。 虽然答应了沈思过,一定会来开放参观日,并且会认真考虑加入剧团。但当她真的来到弗雷娜号面前的那一刻,她后悔了。 现在她只想转头离开。 回家里睡觉、到学校上课、或者去动物救助中心做义工。去哪里都好,只要能离开这里。 *** *** 弗雷娜号是在三年前打捞起来的,据说上面载着一批文物,当年随着船难一起沉没了。多年过去,沈家人又斥资把沉船打捞了上来。 从弗雷娜号被捞上来的那一刻,海市的新闻几乎天天都要提到这艘船:船上的文物怎样了,沈家挽回了多少损失,首富的位置能回来吗,修复这艘船要多少钱……等等。 直到去年为止,经过了两年多的修复,弗雷娜号被重新命名为弗雷娜修复号,投放在了南海码头。 它承担不了远航任务,只是一直停泊在码头,偶尔会对外开放参观,也不知道沈家人要拿它做什么。 弗雷娜修复号被投放在南海码头后,李明眸经常在社交平台上,看到有人去那里打卡。游人们笑容满面地跟弗雷娜号合影,并把照片发送在他们所有的账号上。 合照中他们的笑容如此真挚,好像这真的是一个旅游项目似的。 偶尔也有幸存者遗属在弗雷娜号附近的海滩举办纪念活动。 入夜之后,他们在沙滩上摆满鲜花和蜡烛,围成一圈聊天,又或者默哀。 李明眸从来没参与过这些活动——无论是旅游还是默哀——她就没来过这一带。甚至只要电视上出现弗雷娜号相关的新闻,她都会立刻转台。 过去已经过去,她不打算怀缅。 所以弗雷娜修复号投放在南海码头后,她一次也没来过这里。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弗雷娜修复号。 甚至也是她第一次看到弗雷娜号——她虽然上过这艘船,但她对这艘船的记忆是一片空白的。 *** *** 李明眸躲在码头角落的一栋仓库门口,远远地看着弗雷娜号,好像只要一直站在那里,就可以逃避上船。 直到她看到沈思过的身影出现在船下,朝这里走来。 在半小时之前,他问李明眸到了哪里,李明眸如实告知了他,并说自己过一阵子再上去。 沈思过当时没说什么。明明开放日有很多工作需要他主持,但他还是直接下船,过来这边找她了——并且没有提前告诉她。 等沈思过穿过码头,走到她面前后,李明眸还有些无措: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特意下船来找自己。 沈思过笑了笑:“我怕你不知道怎么上去。” 李明眸受宠若惊之余,还有些困惑:那么大一艘船停在那里,她怎么会找不到路上去? 沈思过问她:“你还好吗?你看着脸色不太好。” 她勉强笑了一下:“还好,只是这里风有点大。” “这里确实风大,所以我们现在就上去吧。” 李明眸噎了一下,只好默默跟在他身后,往远方的弗雷娜号走去。 走出几步后,沈思过回头看她衣服上的图案,表情有些怪异:“你也喜欢《李尔和弗兰肯》?我以为这部动画片很冷门呢。” 她衣服上印着的是一只绿色的小怪物,它叫弗兰肯,是北欧一部动画里面的角色。 “嗯。”她心情有些莫名其妙地紧张,没有心思跟他说这些家常。 沈思过自己滔滔不绝说了下去:“这是一部好作品,是导演为了他早逝的朋友制作的。你的品味很好。”他的表情有点烦恼,“就是待会去宴会厅,可能会有一点麻烦。” 李明眸任由他一个人说话,并不搭腔。沈思过也不介意,似乎默认了她会听。 在沈思过的说话声中,两人终于走到弗雷娜号附近,身影渐渐融入船体的巨大阴影里。 在阴影中跋涉到船下,李明眸跟在沈思过身后,沿着登船栈桥一步一步迈进邮轮,感受着栈桥在脚下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在栈桥的尽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灯光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却照不亮通道尽头的幽深。 两人沿着封闭的长廊缓缓前行,深入之后,长廊中的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周围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回响。 走到长廊的中段后,沈思过就开始不说话了。李明眸看着他的背影,身上因为闷热而渐渐出了些汗。 这条长廊,他们走了约莫有五分钟,沈思过沉默了三分钟。 就在李明眸觉得气氛有些怪异,开始焦虑时,通道中的空气变得清新,能听到的声音也渐渐多了起来——这条长廊终于走完,他们来到了尽头。 就在李明眸暗暗松口气时,沈思过带着她拐了个弯,来到了长廊左边的一层甲板。 李明眸刚踏上甲板,准备看着宽敞的天空深深吸口气时,那个吸气的动作停在了一半。 她维持着鼓起胸膛的动作,看着远处的天空,一动不动,无法移开视线。 她看到了一座塔。 那座塔是灰白色的,一条长长的楼梯旋转在塔身,通向塔顶的圆球状观景台。 她看到了那座塔。那座在挂在沈思过办公室的、他身后的那座塔。 她当时说,那是一座塔。沈思过说,“那确实是一座塔——但我没告诉过你,它是一座塔。我只说,那是我画的”。 在搜查沈思过的资料时,她还特意把那座塔画了出来,在网上搜索,什么国家有这样的一座塔。 结果没有搜到。任何国家都没有这样的一座塔。 原来它不是陆地上的塔,它是一艘邮轮上的观景塔。 明明一切已经过去很久,李明眸也没有那一天的记忆,但她的身体似乎记得这一切。 一股寒意从她的尾椎骨慢慢升起,顺着她的脊梁,一直爬到她的后脑。她的大脑随之放出信号,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失温,毛孔逐次关闭,肌肉也一寸一寸绷紧。 她想转身离开,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个时候,沈思过回过了头。 刚刚他一直走在李明眸前面,没有说话,也没有让李明眸看到自己的脸。 他此时回过头来,看向李明眸,微笑着说:“我想让你演的角色,就跟这座塔有关。” 那是一个明媚的微笑。他向来是这么笑的,他在海大的办公室跟李明眸交谈时,刚刚在船下接李明眸上船时,以及他在媒体和镜头面前时,他都是这么笑的。 之前李明眸觉得这个微笑是温和腼腆的,但此刻她的感受变了。 她觉得那个微笑,好像是画上去的。 人的微笑有很多种类,还有着丰富的层次,有时候笑得多一点,有时候笑得少一点。 但沈思过的微笑似乎从来没有变化过。 他微笑看着李明眸,身后的不远处,就是那座塔。 他说:“那座塔的灯带亮起来时,是幽蓝色的,你当时说,就像浮在海上会发光的水母,你很喜欢……” 李明眸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能动了。这具躯体打了个冷颤,摆动了一下,就因为摆动的这一下,它好像动了起来。 这具身体的知觉恢复了,她想要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跑开;又或者站在原地挥动自己的手,把手掌捂在沈思过的脸上,让那张脸发出的声音消失。 但她什么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就在她要做的那一刻,他们旁边的门打开了。 那扇门正对着两人中间,门被推开后,一阵风从门内刮了出来,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 李明眸那个未做出的动作,变成了又一个冷颤。 她就那么颤动了一下。 一个20多岁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门的后方,一只手还放在门把手上,焦急地朝着沈思过说:“沈老师,我这边人不够,你不能开二层的设备,你……” 说着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思过隔壁的李明眸身上。 “你……我认识你。” 李明眸不认识他,也不关心他为什么会认识自己,但对于他的出现,她很感激,觉得这人出现得十分及时。 又有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出现在那个男人身后,催着他解决问题。等走出来看到沈思过后,这两人又围着沈思过,焦急地跟他确认一些船上的设施状态。 沈思过应付了两句,目光又往李明眸身上看来。 李明眸怕他说出点什么话来,连忙抢话道:“您忙吧!不是说船上有宴会吗,我去参加宴会!” 没等沈思过说什么,那个说认识她的男的先说话了:“你穿这样不大适合,不过可以去吃东西。” 李明眸也不管为什么会不适合,她就当自己已经交代完,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就窜了出去。 沈思过在她身后遥遥交代:“我让骆绎声去找你,迟点我闲了再跟你们汇合!” 第8章 格格不入1 小李置身人群中仿佛一块叉烧 李明眸也没留意沈思过说了什么,随便答应后,就一溜烟跑远了。 从宽敞的甲板重新回到狭窄的通道,她回过头去,看到身后没人,才停了下来,等待剧烈的心跳缓缓平息。 她扶着墙,开始思考自己刚刚的反应:我为什么要躲? 她仿佛一只在地震前感知到危险的动物,等跑远了,才开始反应: 沈思过似乎要跟我说一些跟过去有关的事情,听听也可以,我为什么要躲? 显得我很心虚。 心跳彻底平复后,她又想:算了。 事已至此,已经跑了。 她重新站直,在四通八达的长廊徘徊,漫无目的:接下来要怎么办?要等沈思过找自己吗? 几个穿着繁复百褶裙的女生经过她身边,说着去变装舞会的事。 对了,她刚刚跟沈思过说,自己要去宴会厅。 宴会厅里有吃的和变装舞会。 沈思过说待会会去跟她汇合。 她迷茫着,尾随着那几个女生,穿过一条有舷窗的新长廊,来到宴会厅附近。 她刚刚乱跑的时候,没在船上看到多少游人,还以为这个开放参观日,本来就没多少人流量。 可是靠近宴会厅之后,一阵鼎沸的人声由远及近传来,起初还只是隐隐约约,像是隔着重重迷雾传来的嘈杂声响,可随着她越走越近,声音愈发清晰:尖笑声,交谈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好似一道无形的喧嚣幕布在她面前陡然拉开,将方才寂静的走廊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外。 她迷茫地看着宴会厅门口那条长长的队伍,看到众人拿着邀请函被一一检查,然后被放进去。 她找出邀请函,排在队伍后面,有些不安。 结果排了10分钟,好不容易轮到她,守门的人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怎么在这里排队”。 然后他把李明眸拉到员工通道,直接把她推了进去,也没有检查她的邀请函。 李明眸困惑地回头看守门人,又看看自己拿在手上的邀请函,想问:为什么我不用邀请函? 可没等她问出来,员工通道的门打开,喧嚣的声音就如同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猛地冲破阻隔,裹挟着一个全然陌生、热闹非凡的世界,毫无预兆地撞到了李明眸的脸上。 那是真的“撞”——就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她被一个猫妖娘撞进了怀里。 “猫妖娘”是一个猫妖外形的女生,她几乎赤身裸.体,除了重点部位,浑身的肌肤都裸.露出来,上面画满了人体彩绘,做成猫咪毛发纹理的模样。 配上她尾椎骨那一大捧摇来摇去仿佛很保暖的尾巴,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只摇曳生姿的狸花猫成精了。 员工通道的门打开时,她大概正靠在门背上,所以门打开的瞬间,她就撞进了门后面的李明眸怀里。 她踉跄起身,笑着说了句“对不起”,没等李明眸回答,又大笑着跟几个人追打远去。 李明眸僵直在原地,目光跟随着远去的猫妖娘,看到了一大堆奇形怪状的人: 周身布满溃烂伤口,暗红色血浆正从伤口边缘缓缓渗出的腐朽僵尸; 穿着血色长袍,帽子上挂着一只干枯蝙蝠标本的巫师; 还有背上长出六条毛茸茸黑色节肢的蜘蛛女…… 这些怪人在舞池里动着,好似在举办什么怪诞的降神仪式。 这些人怎么回事? 这是异象吗?这些异象都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出现了这么多,还让我撞到了? 在把天花板震得一抖一抖的背景乐中,李明眸后背开始大量出汗,心跳瞬间飙到了160。 就在她要吓得尖叫出来的时候,一个人从她身边经过,突然往她怀里塞了个盘子。 她的尖叫顿住,低头看着那只盘子:为什么给我盘子? 在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抱着盘子,被一群人推推攘攘的,挤到了一个人少的地方。 来到这个人少的地方后,她被推到一群衣着朴素的人附近站着……这些人看着都是正常人。 她看了一下:虽然表情有点疲惫,但确实都是正常人,并没有奇形怪状的。 她狂飙的心跳这才渐渐平息。 ……有哪里不对。 她顿了一下,又观察了一会这些人:这些人都穿着t恤,衣服上的图案跟她的很像。他们手里都拿着一些盘子和食材,正在忙碌地摆放食物,收拾餐具。 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盘子,又看了看这些人的动作,再看了看周围环境,终于反应过来: 这里是食物区,这些人是宴会厅的服务生。 自己被当成服务生,被推到了这里。 李明眸:“……” 怪不得沈思过和那个自称认识她的人,看到她的衣服时,听到她要来宴会厅,都若有所思的样子。 但无论因为什么原因来到这里,反正现在她站在一个没人的角落,周围没有异象,音响也比较安静。 她抱着那个盘子,默默地离开了这群服务生,躲到一个更偏僻的角落里,回头去看自己刚刚经过的舞池,心有余悸。 她反复确认舞池里那些人的服装和脸,发现都是差不多的装扮,终于反应过来: 那不是异象,是很多相似的装扮。 之前沈思过跟她聊过,说船上有变装舞会。他提到这个舞会的时候,是一种以为她会感兴趣的语气。他说船上有一个大型聚会,大家都会换了衣服去玩。 他形容得很朴素,李明眸当时在电话里听到,也没怎么当回事。她去过他们学院的变装舞会,就是平时不洗头的人都洗了头,有正装和裙子的人,穿上正装和裙子,没有的就在洗澡时擦多点沐浴露,闻起来香一点。 但现在她看着舞池里这群妖怪,心有余悸,发现自己判断错了:这跟学校的变装舞会不一样,比较像是游乐园。 她在万圣节的时候去过一次游乐园,小学时跟着学校去的。里面有很多画着奇怪妆容的人,她被这些人吓得够呛,带队的老师也被她吓得够呛。 在日常生活中,她尽量避免接近有异象的人,她害怕异象。幸好这些有异象的人不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偶尔在人群中有一个,她远远看到,提前避开就行。 但在某些场合,她无法避开有异象的人——比如游乐园和鬼屋。这些地方会出现很多打扮奇怪的人,她无法分辨其中哪些人有异象,哪些人只是特效化妆。 所以她从来不去这种场所。 要是知道这个变装舞会是这样的场所,她根本就不会进来。 但就算是这样的场所,装扮成这样也太夸张了吧? 她看着一个僵尸装扮的男生从不远处经过,把挂在腰间的塑料肠子拿出来挥舞,追打着前面剥皮魔装扮的同伴。 刚好几个打扮成巫女的女生经过食物区,从这几人的谈话中,李明眸得知了一些信息: 原来这个变装晚会,有一个“最华丽妆容奖”的环节。 在场的人中,妆容最出彩的人将会获得这个奖项,然后在舞蹈环节开始时,获奖者有一个特权: ta可以邀请在场的任意一个人跳舞,对方不能拒绝。 李明眸偷听到这里,又生出了另外的困惑: 这个奖项看起来没什么意义。因为想邀请谁跳舞,不是直接邀请就行了吗? 在场的人中,应该有很多海大艺术学院的人,几个巫女聊起来: “骆绎声不能拒绝耶,你说我们到时候要邀请他跳探戈吗?” “伦巴好一点,有更多贴身动作,哈哈。” “据说协办舞会的师姐往年一直邀请骆师兄跳舞,他一次都没答应,今年才有了这个奖项。” “哦,他肯定要被师姐逼着跳伦巴了。” “我感觉恰恰的贴身动作比较多。” “好多女生打扮得好漂亮,你看到许由美的猫妖娘了吗……” …… 李明眸环视一周,发现除了猫妖娘,果然还有好些女生也打扮得怪异又性感,像是血腥护士、水手服女高中生之类的。相比之下,男生就随便多了,大部分是耷拉着肠子的丧尸和剥皮魔。 又是骆绎声啊……她感觉有些无语。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跟求偶话题联系在一起?他的成绩绩点是多少? 她回想起来,沈思过刚刚离开的时候,说会让骆绎声来照看她。这应该不会耽误他求偶吧?还是说这是场面话? 她希望骆绎声不要来。 她躲在角落暗中思考的时候,几个巫女准备离开,其中一个穿着蜘蛛图案裙子的巫女朝她这边看过来。 她吓了一跳,有些心虚:这是偷听被人发现了吗? 结果蜘蛛巫女把刚刚拿的不要的蛋糕放她盘子上了:“这个我不想吃了,不知道怎么处理,也不能放回去……” 李明眸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 对方又说:“能不能给我一只白色的蛋糕啊?” 李明眸沉默着,看她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就顺手给她夹了一只。 等这个巫女离开后,李明眸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的装扮跟其他四个巫女都不一样。后背有蜘蛛丝状的裂纹。 难道是异象? 她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照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装扮,不是异象,于是松了一口气——对方刚刚差点就碰到她了。 照完这个巫女后,她又顺手照了一下每个经过她身边的人,看看对方是打扮得很奇怪,还是身上有异象。 这么观察了十多个人,她发现全都是变装,没有人有异象。 她渐渐放松下来:果然是我敏感了,这世上没那么多怪人! 第9章 格格不入2 就算是一块叉烧,也有自己…… 自己的行为在其他人眼中,应该很异常吧,就像其他人在她眼中也很异常一样。 她连碰到不想碰到别人,所以能理解,其他人应该也不想接近她。 李明眸不准备再拍别人,但收起手机后,时不时有打扮奇怪的人经过她身边,来这里取食物。 明知道这些人身上的异常大概率是装扮,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 她很想拿出手机来拍照确认,又担心再冒犯到别人。 被几个经过的人吓到后,她环视一圈,想找一个完全没人的地方——她以为舞会没有这样的地方,但还真让她找到一个。 舞池的边缘有张长桌,上面摆了些食物。但跟食物区别的地方不一样,那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她沿着舞池边缘,后背贴着墙壁,慢吞吞地挪过去,避免碰到别人。 到了这个人最少的地方,她远远闻到一股臭味,终于明白了这个地方没人来的原因:这里是放榴莲的地方。 长桌上全都是剥好的榴莲肉。 为什么在这种看着时髦的地方,会有这么多榴莲…… 李明眸默默捂住鼻子,想着要么去别的地方算了。可是环视一下别的地方——到处都有怪人。 她又默默地放下了捂住鼻子的手,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要么回家吧? 这个想法涌起的瞬间,她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对,自己为什么要呆在不舒服的地方? 她高兴地拿出手机,准备跟沈思过说,自己参观完了,准备走了。 结果刚打开沈思过的对话框,就看到沈思过在半小时给她发了信息:【等我一小时。】 她看着手机屏幕,那股隐秘的喜悦消失,她耷拉着耳朵,沮丧得像一条小狗。 好吧,来都来了,确实是要聊一聊。走前她要郑重地告诉沈思过:自己绝对不会加入剧团的。 是的,她说过会郑重考虑,现在她已经郑重考虑完了。 结论就是她不想加入。 她盯着手机顶栏的时间显示:还有半小时。就等半小时吧,把事情说清楚,然后就可以回家了。 就在她待在滂臭的角落无事可做的时候,舞池里又响起了那首她在陌生广场听到的船难歌: 船板晃着最后一下 浪正咬着船尾 你扯我衣袖时海风正掀我裙尾 别管舱里摇晃的钟别捡掉落的酒杯 现在就跑——你看那根缆绳正被浪咬断结尾 去远方吧管它是哪片海的脊背 是星光落满的滩还是刚醒的芦苇 反正船要沉成泡沫前我们先踩着浪飞 去远方吧哪怕方向是风随便指的方位 …… …… …… 她最近去哪都能听到这首歌,这似乎是一部即将上映的电影的主题曲。 她正烦躁间,不远处传来一阵哄闹声,她看向那里——原来这是dj给猫妖娘点的歌,她正跟着歌声,在舞池里跟dj遥遥互动。 李明眸刚刚已经照过猫妖娘了,知道她身上的装扮不是异象。于是她静下心来,在歌声中认真审视这个女生: 明明是一首晦气的歌,但猫妖娘笑起来特别自信开朗,像太阳一样,去到哪里都是众人的视线中心。 几个男生跟在她后面,努力跟上她的节奏;女生们也喜欢她,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会揪住她脸颊打趣几句。 猫妖娘被揪住脸颊也不生气,只是大笑,然后跑走。 李明眸看到她大笑跑远的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真可爱。 真漂亮,真可爱,是跟我完全不同的人。 没有人会讨厌这种人。 刚刚那几个男生谈论的,会让人想要邀请她跳舞的女生,应该就是猫妖娘这样的人吧。 她在心里平静地说出这番话,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座高塔的画面突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那座塔高高耸立着,在甲板投下巨大阴影,不知道塔上有什么,阴影里又有什么。 那股难以名状的焦躁不安,它又出现了。 李明眸感到莫名的压抑和恐惧,胃里微微翻腾,想快点离开这里。 她默念着待会拒绝沈思过的说辞,看着眼前长桌上的榴莲,拿了一块吃起来,想要压下那股翻腾感。 几口下去后,那股翻腾感默默消失,李明眸的脑海缓缓浮出一个问号:……? 竟然还挺好吃的。 跟她以前吃过的榴莲品种,似乎不太一样。 怪不得如此滂臭,还有资格出现在这么时髦的地方。 果然每种食物都有自己的优势。 在那首晦气的背景乐中,在猫妖娘和其他人互动的喧闹声中,李明眸从长桌的这头吃到了那头,忘记了烦恼,也忘记了节制。 然后她把桌上的榴莲全部吃光了。 嗯,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战场。 留下一张空荡荡的长桌后,李明眸肚子有点痛,鼻子也热热的…… 但还想继续吃。 她看着桌子底下没开的榴莲。 这时空无一人的榴莲区,响起了一把女声:“喂,你开下榴莲。” 她看向声音来源,看到一个穿着弗兰肯t恤的女服务生,她正一脸疲惫地往地上搬榴莲。 女服务生很累的样子,一边工作,一边吩咐她,也没有抬头看她。 大概把她当成同事了……她倒是不介意帮忙开一下。 她为难地看向那些榴莲:可是她也不会开啊? 服务生做完手头上的事,回过头来看李明眸,发现她还站在原地,脸色变得不太好: “这点事情都做不到吗?刚刚我们在收拾碗碟,你就躲在隔壁偷懒,还跑到这边来吃东西! “吃东西就算了,你还吃完了不开,让你开一下,你也不做,是等着我们做吗? “我们外包的就好欺负吗!” 对方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激动,还带了点哭腔。 周围有人开始往这边看。 李明眸被人当了一晚上的服务生,直到这会,在众人隐含责备的打量下,她终于真正尴尬起来。 第10章 闯祸了 不就是站着呼吸,咋就闯祸了…… 女服务生一脸疲惫,语气崩溃,看向这里的人越来越多。 李明眸想说自己不是服务生,又怕那个女生尴尬。 此时一个蓝色头发的男生走了过来,他先是帮她们开了榴莲,说是自己不好,他是给舞会准备食物的人,不应该准备这种食物。 然后才转头跟女服务生说:“她不是服务员,只是衣服有点像。” 女服务生涨红着脸。 李明眸想说没关系,但没机会说出来。不远处传来女服务生的同事的催促,语气不太好地叫她回去帮忙,她便逃也似的跑了。 蓝头发男生看着女服务生走远后,才回过头来安慰李明眸:“抱歉,你不要介意,他们的工作有点重……” 他说着话,朝李明眸递出了一盘刚刚剥开的榴莲——是他刚刚开的,看到李明眸爱吃,他特意给她留了最好的一份。 但李明眸不想接:因为对方的装扮。 蓝发男生也画了人体彩绘,但跟猫妖娘的漂亮装扮不同,他的装扮看着有点脏。 他的皮肤消失了,筋肉和血管裸露在外,红色的彩绘颜料还没干,从他的身上一点一点滴下去,把他的肌肉和黏膜组织粘连在一起。 他把自己画成了一个没有皮肤的人,跟外界没有屏障,任意黏连。 重点是,他身上没干的颜料滴在了榴莲上——他给离明眸的那盘榴莲,盘子的边缘沾上了红色颜料,红色的颜料跟黄色的榴莲肉溶在一块,看上去脏脏的,已经不能吃了。 李明眸沉默一会,看对方没有收回手的想法,于是默默接过。 但因为怕脏——她总觉得那个颜料看上去脏脏的,让人不想碰到——所以她没有碰到盘子,而是用手指虚虚捏住盘子边缘。 “谢谢……但我看你身上彩绘颜料没干,沾到了……” 蓝发男生困惑地问她:“什么彩绘颜料?” 听到这个问题,李明眸身体慢慢僵住。 她想:她不该收起手机的,就算会冒犯到别人,被人议论,她也该用摄像头确认所有经过自己身边的人,不能松懈。 因为她看到自己接过的盘子,上面的颜料,它在蠕动…… 她的手开始发抖,连带着她捧着的这个盘子,也开始跟着发抖。 她一直低头看着这个盘子,死死盯住,没敢抬头看面前的人。 “你怎么了?” 面前的人发出温柔问话,仿佛怕她发抖的手端不稳盘子,他的手掌心轻轻托住她的手背。 李明眸被碰到的那只手猛地挥了出去。 那只掌心托上来的时候,蠕动的筋肉逆着重力而上,蠕到了她的手背上。 那种厚重的、黏糊糊的、腥臭的触感,就像是被某种鼻涕虫裹住了一样。 所以在被碰到的瞬间、在即将要被裹紧之前,她的手猛地挥了出去。 她的动作太大,以至于蓝发男生不但没有托住这个盘子,反而还被她甩得手腕跟着挥了出去。 那个盘子也朝旁边飞去,撞在墙壁上, “哐当——咔嚓”, 白色的瓷片碎成很多瓣,碎片从墙上飞溅回来,在蓝发男生的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口。 但李明眸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划出了一道血口。 她紧紧盯着那只被碎片划过的手臂,看着对方裸露的筋肉和血管纠缠在一起,看不出来哪里有伤口,哪里没有。 但想来蓝发男生确实是受伤了。 因为看向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众人的私语声也大了起来。 李明眸被众人盯着,感觉自己后背仿佛有一丛毛发,正在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人群中有一个女生听到这边的声响,朝这里走来。 那个女生也染着蓝色的头发,她立刻托住蓝发男生的手,检查了一下那只血肉纠缠的手臂。 她先瞪了蓝发男生一眼,然后才愤怒地问李明眸:“你有病啊?!” 问完这句话,她又转过头去质问蓝发男生:“你干嘛邀请这种人跳舞?” 刚刚蓝发男生托着李明眸的手的动作,放在舞池里,是一个邀舞的动作。 蓝发男生嗫嚅道:“我没有想邀请她跳舞……” 对于不明白刚刚情景的人来说,现在仿佛是这样的一个情况: 这个奇怪的女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过敏,以为别人要邀请她跳舞,所以猛地甩开了别人。 这个人还是刚刚帮她解了围的人。 看向这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她真以为人家要邀请她跳舞啊?” “她不是服务生吧,干嘛穿成那样?” “她刚刚把榴莲吃完了,有个服务生以为她是同事,就骂了她,吕小路给她解围。” “刚不是想邀请她跳舞啦,是怕她盘子没拿稳。” “那她干嘛这样……” 那些嗡嗡声围绕在李明眸耳朵边,没有产生任何的意义和作用。 她没有在听。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旁边的落地窗,一眼都没有朝人群看,也没有朝蓝发男生和蓝发女生身上看。 她在窗户的倒影上,看到了非常普通的一男一女。 倒影里的蓝发男生没有彩绘,也没有装扮,他就穿着一套稍显精致的正装——就跟李明眸原来想象的学院变装舞会的装扮一样。 蓝发女生也一样,她没有作任何装扮,甚至连正装裙子都没穿。 倒影中的一男一女如此普通,但李明眸脑海中还凿刻着刚刚看到的画面: 蓝发女生的□□不断流出黑色的水,这些腐臭的水慢慢在她的脚下积成了一个水洼。 当她走到蓝发男生隔壁时,蓝发男生的血液和筋肉就像会流动一样,从自己的骨架流了出去,蠕到了蓝发女生的身上,跟她粘连在一起。 两个人融在了一块,就像连体婴一样。 李明眸盯着落地窗上的倒影,微微发着抖,不敢看向那两个人,害怕重新看到那个画面。 蓝发女生站在她面前等了一会,仿佛在等她道歉。但发现李明眸看也不看两人,只是一直盯着窗户发抖,她“啧”了一声:“真tm晦气!” 然后她就那么拉发蓝发男生走了,走之前留下这么一句话:“看来是真的有病!” 那句话从周围那些没有意义的嗡嗡声中脱颖而出,凿进了李明眸的脑海:看来她是真的有病。 周围人的嗡嗡声变得如有实质,在她的脑海中萦绕,仿佛是某种白噪音。 那种噪音,像是装修电钻的声音,又像是金属刮在玻璃上。 然后在那些噪音中,有一句话响起,隐隐约约,重重叠叠,听不清楚。 重复了很多遍后,李明眸终于听清了那句话的内容,是赵医生问她的话: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最后一次做心理咨询的时候,她对赵医生说,自己的生活状态很好,不需要改善。然后赵医生问她: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认为现在的生活很好,没有任何阴影。” 这句话在李明眸脑海不断回响。她汗湿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感觉周围人的声音忽大忽小,眼前的场景也渐渐逼仄起来。 天花板在朝她坠落,四周的墙向她挤来,众人的声音变成海水,将她淹没。 现在她再看面前的每个人,都觉得他们身上像是有异象,包括之前她用镜子确认过的“正常人”。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神智快要涣散,小学去游乐园把老师吓到的场景即将要重现后, 突然间,场内响起浮夸的声音,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 “现在我们来颁发这一届的‘最华丽妆容奖’, “噔噔噔噔,获奖者是—— “骆绎声师兄!” 众人的视线从李明眸身上移开,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也随之变轻,她感到一种如有实质的放松,就像是刚刚从海底浮出水面。 她开始大声喘气。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舞台吸引而去,没有人再留意李明眸。众人像沸腾般开始议论: “啊?!!” “骆绎声不是奖品吗,他为什么会获奖?” “怎么不是猫妖娘……” “哈哈哈哈奖品是什么鬼!” “骆师兄今天的装扮值得啦。” “师兄穿的什么?” “你们别挤我,让我看看啥装扮!” …… …… …… 李明眸站在舞池边缘,看不到舞台中央的盛况,也看不到骆绎声本人,只听到好多人在大声叫喊。 刚刚还聚集在她周围看戏的人,陆陆续续丢下她,朝舞池中央涌去,说要看看他获奖的装扮。 没人再关注她了。 天花板回到高处,墙壁停止挤压,她松了一口气,重新呼吸。 她的头脑变得空荡荡的,不再有任何声音,刚刚那些噪音——包括赵医生的那句问话——全部都消失了。 她冷静下来,感觉虚弱,发现自己刚刚出了一身冷汗,身上凉凉的。 恍惚间,她听到大家在催促骆绎声快点邀请舞伴,用上那个“最华丽妆容奖”的奖励。她听到一把男声,低沉婉转,带着一点笑意: “我有要邀请的舞伴,只是我还没找到她。” 女生们议论纷纷:谁是那个舞伴? 李明眸不关心骆绎声,也不关心他要邀请的舞伴。 重新冷静下来后,在一种虚弱感的驱使下,她脑海中涌起一个强烈的想法: 我要走,我现在就要走,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在这个想法的驱使下,趁着众人围到骆绎声身边时,她在喧嚣中转身,穿过舞池,朝宴会厅大门走去。 第11章 惊现裸.男 小李:救命,有男的不穿衣…… 李明眸捂着发疼的鼻子,低着头找鞋,听到那个被撞到的人笑着跟她打招呼:“你好,李明眸。” 那把男声低沉婉转:“终于找到你了,你愿意跟我跳舞吗?” 这句话落下后,人群顿时安静了一会,交谈的声音停下了,跳舞的人也顿住了,只余下交谊曲的背景音乐在舞池里萦绕。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李明眸抬头看向来者——然后看到了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 她脸色瞬间涨红,猛地后退,结果左脚踩空,身体往后倒去。 在她差点摔倒的时候,骆绎声拉了一下她,搂住她的后腰,帮她站直。 发现她抗拒的动作后,他很快放开手,并礼貌地跟她保持一定距离。 等她站稳了,他才微笑着自我介绍:“我叫骆绎声,我可以邀请你跳舞吗?” 站在李明眸面前的,就是获得了“最华丽妆容奖”的骆绎声。 但是这个获得“最华丽妆容奖”的男人,他根本就没有装扮。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也没做人体彩绘。 他没有穿一件衣服,就这么在人群中赤身裸.体着。 在这个变装舞会上,打扮得或仙气或性感的男男女女很多,每一个都足够让人惊艳,就像一个大型的服装秀。 但在这个服装秀获得最终冠军的人,却是一个没有穿衣服的男人。 这怎么看都不合理,因为你不能评价一个赤身裸.体者的衣着。 但是当这个冠军落到眼前这个人身上时,却荒谬地合乎情理——因为这具皮囊就是一个人能获得的最完美的衣着。 但无论一个人长得多好看,都不应该恃美行凶,在公众场合赤身裸.体。 虽然猫妖娘也没穿衣服,人家起码还画了人体彩绘,关键部位也有精致的饰品遮盖。这个骆绎声算怎么回事?戏剧学院的风气都是这样的吗? 李明眸连眼角余光都不敢放到骆绎声身上。她巡视四周,想找一个人求助:总得有保安或者师长管管不穿衣服的人吧! 但环顾一周后,她的心渐渐凉了下来——周围人的表情太正常了。 她不认为在骆绎声的裸.体面前,众人受到的冲击会比她小。但是大家的表情很正常,大部分人甚至没有在看骆绎声,他们在看的人是李明眸。 慢慢地,李明眸把头转了回去。 她的目光艰难地落在眼前的裸.体上,心中微微悚然——所以这竟然是异象吗? 不怪她刚刚没往这方向想,因为她很少见过这样的异象。 她见过的所有异象,她画册里的433幅诡异的画,全部都跟可怖的伤口有关,是血淋淋的、痛苦的、令人不适的。就连赵童童的湮灭异象,它周围的空气也都是腥臭腐烂的。 骆绎声的异象却完全不同。没有血,没有伤口,也没有腐烂的气味。它是一件完美无暇的艺术品——一幅没有伤痕的美丽裸.体。 这象征着什么?一个美丽的秘密? 反应过来后,李明眸有些惊恐。并且比起惊恐,她更多感觉到尴尬和羞臊——眼前的异象并不可怖,但却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裸体。 她甚至没怎么跟男生说过话。 回想起刚刚在蓝发男生面前的进退失当,她忍住了后退和尖叫的冲动,不敢做任何动作,怕显得奇怪,只是僵立在原地。 骆绎声静静站在李明眸面前,一直在等她回应,没有任何催促。 旁观的人却没有他耐心。 有人开始抱怨:“这女生搞什么啦?” 众人重新留意到李明眸,回想起刚刚的事,小声议论: “她不就是刚刚吼吕小路的人吗?” “小路受伤了。” “哦,那个一直拍别人的女生,我就说她看起来很奇怪。” “她不是想别人邀请她跳舞吗,干嘛还不答应?” “想享受多一会被师兄邀请的感觉吧。” “她吃了好多榴莲,身上该不会有味吧?” “骆师兄为什么会邀请这样的人跳舞?” …… …… …… 李明眸感觉自己脸上像是有火在烧,心跳得也很快。她想把t恤背后的兜帽戴起来,遮住自己的脸,不让任何人看见她。但她的身体僵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刚刚吃下的榴莲在胃里翻腾,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胃里呕出来。 骆绎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上前半步,微微侧身,挡住了众人看向她的视线。 他看着众人,表情是微笑的,声音却有些冷淡: “我想邀请她,并且我希望她有充分考虑的时间,可以吗?” 他注视周围,直到众人露出讪笑、窃窃私语声完全消失为止,才收回视线,重新把目光放回李明眸脸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又认真: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拒绝我的邀请。” 李明眸竭力不去看骆绎声,但现在他离自己只有半臂距离,她一下子就看到了他赤裸的上半身。 她恍惚中听他说了一些话,但因为冲击太大,她一句都没反应过来,她就愣愣地盯着他的胸膛。 她突然理解了拉横幅的系花,和送玫瑰的白富美,以及海大论坛上那些疯狂的女生们。 原来这世上真有被上帝吻过的皮囊。 骆绎声的皮肤非常白皙,像是某种透明洁白的瓷器,在宴会灯光照射下,晕出一层朦胧的柔光。伴随着每一个微小的动作,肌肉线条随之起伏流动,线条下潜藏的野性生命力也若隐若现。 她发现自己对骆绎声有一些错误的判断。因为以前老听到他的绯闻,她一直觉得骆绎声是一只开屏孔雀,时刻想着在女生面前展示,才会勾搭来那么多狂蜂浪蝶。 但她发现,实情也可能不是她想的这样。对着如此好看的人,哪怕他什么都不做,旁人也会自己多想。 作为一个没怎么跟异性说过话的人,李明眸此刻看着眼前这副赤.裸躯体,突然感觉有些烦躁。 她的心跳声像密集的鼓点,呼吸也变得燥热,热流一阵一阵地冲刷她的脸庞。她的身体紧绷着,还有一种眩晕的缺氧感。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经历着的情绪,不是她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一种。 它非常陌生,让她感觉危险和恐慌。 李明眸犹豫迷茫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答复。 旁观的人在骆绎声这里碰了个软钉子,没人再催促她,有人却等不住了。 一把爽朗的女声响了起来: “师兄,人家不想跟你跳舞,你就别等了,跟我跳吧!” 是猫妖娘在说话。 猫妖娘一直站在围观的人里面,她整晚跟着骆绎声,把这场戏从头到尾看完了。看到李明眸磨磨唧唧的,她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期待地看着骆绎声。 “我今天可是为了你才打扮成这样的,你愿意跟我一起跳舞吗?” 今天晚上,这个猫妖娘是全场最艳丽的女人。随着她的声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她昂起头直视骆绎声的眼睛,目光既不回避,也不退缩。 比起李明眸,这个坦荡又耀眼的人显然跟骆绎声更般配。围观的人直接无视了李明眸,对着猫妖娘和骆绎声起哄:“一起!一起!一起!” 猫妖娘把手放在自己的身上,从自己的下巴划到腰际,作了一个扭腰的舞步。她对着骆绎声舒展身体,笑容明朗地说: “我们来跳伦巴吧,师兄愿意为了我把外套脱掉吗?” 人群中有人在尖叫,有女生大喊:“求脱!想看!” 骆绎声微笑拒绝:“这是设计学院的同学让我穿着展示的。” 刚刚喊“求脱”的女生失望地发出嘘声:“起码把锁骨露出来嘛!” 骆绎声转过头去,表情无奈地看着喊话的人。 猫妖娘出现后,现场的气氛热烈起来。 刚才骆绎声向李明眸邀舞的时候,大家的反应都比较冷淡,似乎他们很不登对,不应该出现在一起跳舞。猫妖娘出现后,气氛才重新热闹起来。 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中,李明眸的头脑和心,也重新冷静下来:没错,骆绎声应该跟这样的女生一起跳舞,会比我更合适,画面也更好看。 跟我一起跳,会是怎样的画面呢…… 她再次看向不远处的落地玻璃窗,在窗户的倒影里,审视自己的样子: 她的头发是自然卷的,显得有些蓬乱;眼睛算是大的,但大多时间都看着地板;她还总是微微弓着背。 总是,是一个平淡的、有点阴沉的形象,有时举止还很怪诞,怪不得别人会那么谈论她。 她应该立刻拒绝骆绎声的邀请,然后离开,把舞台让给更耀眼、更般配的人。 她觉得自己这个认知十分理性,也符合现实——毕竟她本来就准备离开。 可不知道怎么的,当她的视线再次落向人群中那个耀眼又美好的女生时,她的心情却有些低落。 刚刚的热潮来了片刻,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在原来的所在地,留下一个隐约的空洞。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