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歌》 1我这是古董,怎么赔吧? 新城。某破旧的小酒吧。 江子釿站在酒吧二层,一眼就注意到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身影。 帽檐压低,衣服褪色,看不清面孔。 抱着一沓传单,费力地挤过人群,一张张递出去。 效果显然一般。 大部分人接过传单随手扔掉,态度差的还动手。 “不想活了?打扰老子的好事!”一个秃顶男人怀里抱着美人,一脚把这个扫兴的家伙踢开。 被踢的人闷声倒地,过了很久才抱着肚子慢慢爬起来,捡起传单接着发,只是绕开了秃顶男人周围。 江子釿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旁边的江凌说什么都没听见。 “Sorry,你说什么?”回过神,他露出个歉意的笑。 “小叔,我刚才问,你这次在新城呆多久?”江凌轻摇手中的红酒。 江凌一身贵气,气场非凡,与周围格格不入。 身边的江子釿更甚。 两人出现在这种三线小城,所到之处必然引人注目。 江子釿目光仍追着那人,对方已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嗯?不好意思小凌,我有点事,下次约。”他突然告别。 哦?溜得倒快。 他拎起西装外套往外走。 江凌没注意楼下,以为小叔是在推辞。 看着那背影消失,心沉了下去。 这次,小叔大概不愿意合作了。 江子釿一出门就找不到人,只好逮住门口的保安。保安见他气质不凡,眼珠转了转,指了指另一侧微开的后门。 江子釿道了声谢,阔绰地塞给保安两张粉红票子。 五分钟后,酒吧后门。 商歌收好东西离开酒吧,路过一个醉汉扒着花盆呕吐,见怪不怪,收紧夹克衣领,把帽檐往下拉,低头赶路。 刚拐到巷口就撞上了人,她压低声音道了句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商歌抬头,只见来人一手插裤袋,另一只手松松拽着背包背带,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呵。”那人歪了歪脑袋,扯开背包拉链,理直气壮道:“你把我东西撞坏了。” 昏暗街灯下,包里是摔得稀巴烂的青色碎片,只剩一个隐约可见的残缺虎头。 商歌心里咯噔一下。 “我这是古董,怎么赔吧?”江子釿支起长臂横在墙上,挡住她的路。 “我怎么知道你这不是假的?”商歌压低声音,目光四处探索,找逃走的机会。 她大概是遇到碰瓷的了。 江子釿嗤笑:“那你拿去鉴定,我这宋代的,谁骗你谁小狗。” 我看你像条癞皮狗…… 商歌气得不轻,可她赶时间,只想早点摆脱这人…… “多少钱?” “怎么……也得这个数。”江子釿慢悠悠伸出几根手指,凑近一步。 商歌这才看清他的脸。 长得是真清俊。 也是真欠揍。 “你怎么不去抢?商歌一下子怒了。 这个数,她干到死都赚不到。 现在碰瓷都漫天要价了? “别告诉我你没钱。”江子釿目光落在她的口袋,“兜里那玩意儿值不少钱吧。” 他眼神忽然冷下来,看得商歌后背发寒。 “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刚才偷的东西交出来。”江子釿上前一步,背包漫不经心地丢到地上。 背着手,眯起眼,上下打量商歌,神情严肃。 “我没有偷东西。” “你当我瞎?刚才那秃顶佬的绿扳指,不是你拿的?” 商歌双手插兜,握紧手中的扳指,趁江子釿一个不注意,从他胳膊下边钻了过去。 “嘿,还想跑!”江子釿反应极快,下一秒抓住商歌的后衣领。 商歌开口就骂。 江子釿一手扯下她的帽子,打算干架—— 然后怔住了。 丝滑如瀑漫了一手,乌黑长发像水一样倾泻,滑过他的手背,衬得面容小巧、白净、漂亮。 ……女人? 江子釿松了手。 呼吸停了半拍,指尖恰好勾住两缕发丝,只一瞬,触感就消失了。 怎么这么软? 商歌趁他发愣,抢回帽子,退出整整三步。 “我没有偷东西。” “哎,别走!”江子釿又去挡她。 “你还想干什么?”商歌满眼警惕。 “我看那扳指成色不错,勉强可以抵我这只翡翠虎。”他说着,又露出那副讨人嫌的笑。 “扳指不给你,我也没钱赔你古董。”商歌眼一闭,“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喂,你不怕我报警,告你偷窃?”江子釿双手插着裤袋,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正好,我顺便告你骚扰。”商歌整理着被拽乱的衣领,裹住白皙的脖颈,三两下空手束起头发,重新把帽子戴上。 江子釿这才注意到,她的脸很白净,吐字也很优雅。 这样的气质,放在新城这种地方有些违和。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放心,我不叫警察。” “算你识相。” “但是你要赔偿我。”江子釿歪了歪头。 “我没钱。” “不急,先欠着。” “我不喜欢欠别人钱。” “那,换种方式还。”江子釿轻轻一推,将商歌抵在墙上,困在手臂间。 2和我结婚 他低头看她,唇角噙着挑衅的笑。 那张脸实在生得好,清隽斯文,眼窝深,眉骨立,隐约带点异域感。 狭长的眼微微眯起,黑得深不见底。 商歌只是晃了一下神,江子釿的手已经落到她发间,卷起一缕长发在指尖轻轻摩挲。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声音发虚。 江子釿漫不经心,“和我结婚,钱慢慢还。要不,现在把扳指给我。” 商歌愣住。 ……结婚? 这么随便的吗,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结婚? 他耸了耸肩,“帮个忙,家里催婚紧。就领个证,没问题吧?” 没问题?问题大了! 她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简直想笑。 巷子黑漆漆的,飘渺的街灯洒下星星点点光斑,对这一巷黑暗无济于事。 这是新城出了名的黑巷。打架、抢劫、闹事,都是家常便饭。 商歌在这儿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管。 商歌懊恼极了,今晚就不该图近,抄这条道。 偏偏眼前这人,她又打不过。 硬碰硬,今天可能就交代在这儿了。 商歌握紧手心,虽然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遇见。 所以…… “好。”她答应了,“跟你领证就是了。” 这么果断,轮到江子釿惊讶,他从她身上微微起身:“明早去民政局。” “行。”商歌淡淡,“现在我能走了吧?” “可以。”江子釿收回双臂,从口袋拎出车钥匙,“去哪儿?我送你。” 商歌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了顿。 “都要领证的人了,被未婚夫送回家,要尽快适应起来。”江子釿握住商歌的手,十指相扣,往巷子外走去。 商歌手心火辣辣的,可他不给她一丝逃脱的机会。 巷子口停着一辆霸气的黑色路虎揽胜,商歌摸了摸鼻子,上车报了地址。 江子釿把她送到一条漆黑的巷子口,叮嘱明早过来接她领证,就驱车离开了。 目送那车消失在视野里,商歌松了口气,慢慢步行去相反方向。 送她回家,无非是怕她赖账,想摸清住址。她说了个假的地址,这才躲过一劫。 心中暗道,以后连走路都要小心了,现在碰瓷的手段日新月异…… 那人眼睛真尖,她本以为今晚没人看到,却让他抓了个正着。 但她没撒谎。 她没有“偷”,她只是取回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那扳指是母亲留给她的,刚来新城就丢了,辗转多年,没想到会在那个人手上看见。 所以今晚,她才会动手“稍稍运作”,物归原主。 东西找回来了,商歌紧紧握在手心。 往事潮水般涌来,她深吸一口气,将情绪憋回去。 平复后,进入亮着灯的院子,喊道:“阿婆,我回来了。” “小歌啊。”阿婆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抬头冲她笑,“饭还热着,洗手吃饭。” 商歌鼻子忽然一酸,弯腰抱住阿婆。 “阿婆,有你真好。” “这孩子。”阿婆笑着拍她,“又发什么疯。” 商歌走进小小的屋子,饭香飘飘,一室温暖。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出门买菜。 领证? 当然不可能去。 那人又不知道她是谁,叫什么,住哪儿,可谓是有仇没处寻。 她怎么会轻易让人占了便宜? 可买完菜回到院门口,她脚步却猛地停住。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江子釿那家伙,不知道怎么找来的,正噙着笑在院里和阿婆说话。 阿婆脸上难得这么高兴,也不知聊了多久。 商歌脸一沉,推门进去。 “谁呀?”阿婆问道。 “阿婆,不是别人,是小歌回来了。”江子釿抢先答,笑得温和。 可那笑落在商歌眼里,全是威胁。 “阿婆,我回来了。”她快步过去,扶住老人,“外面这么冷,你怎么出来了。” “没事,我又不是纸糊的。”阿婆拄着拐杖往屋里走。 “阿婆,我扶您。”江子釿也站起来,殷勤得很,“小心门槛。” 快进门的时候,他还回头冲商歌眨了下眼。 商歌抬手,在自己脖子前比了个划开的动作。 江子釿挑了挑眉,一脸无所谓。 3你再跑一次 送阿婆进屋后,江子釿慢悠悠走了出来,站在院里,低头拨了拨那几盆花。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他压低声音问。 “没有。”商歌装傻。 昨晚答应领证,不过是权宜之计。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真跟他结婚。 “下午,跟我去民政局。”江子釿走近,抬手卷起她一缕头发绕在指尖。 “我下午……有事!”商歌有点语无伦次。 “有什么事儿?” “我、我要去发传单。” 她一整天都要工作,不然她和阿婆喝西北风? 可这话说出口莫名底气不足。 “去哪儿发?” “关你什么事?” “先跟我去领证。领完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江子釿说着,抬手揉了下她的头发。 这么软。手感真好。 “你——!” “嘘,你想让阿婆听见?”江子釿附身低语。 商歌只得把声音压下去:“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江子釿笑了两声,从口袋掏出一张手绘素描,“巷子里没找到你,我去附近超市问了一圈,画了这个。结果还真有人认出来了。” 江子釿抖了抖素描纸,可不,那纸上的人赫然就是自己。 她顿时说不出话。 她总要去买菜买米,在这片地方住久了,迟早会被人认出来。 怪只怪昨晚下车时,怎么没多走远一点。 屋里忽然传来阿婆的声音:“小歌啊,中午多做点饭,让小釿留下来一起吃。” 商歌咬牙,冲屋里应了一声“好”。 江子釿笑得更愉快了:“那就麻烦阿婆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商歌压着火,“你怎样才肯走?” 这都什么人?闯进人家家里,还厚着脸皮留下来吃饭。 最要紧的是,他到底和阿婆说了什么? “我想怎么样?”江子釿看着她,“我来找你领证,是你先爽约,还拿假地址骗我。真要问,也该是我问你想怎么样。” 江子釿掸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若无其事地朝屋里瞥了一眼。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碰阿婆,我饶不了你。” 她一把推开他,转身进厨房做饭,背影绷得笔直。 江子釿笑了一声,转头就进屋,跟阿婆聊得风生水起。 他虽对商歌阴阳怪气,在老人面前却很健谈,懂得惹人欢心,屋里不时传来阿婆爽朗的笑声。 明明是个外人,却比她还会哄阿婆。 商歌在厨房切菜,越切越闷。 阿婆说多做点,她便做了四菜一汤。 饭菜上桌,三个人一起坐下。 “小釿来新城,还习惯吗?”阿婆还挺关心他。 “挺好的,临时租房住。挺喜欢新城这些老宅,古朴幽雅,能住这儿挺令人羡慕的。” 江子釿语气谦恭,把老太太的宅子夸了一遍,乐得老太太眉开眼笑。 这家伙,完全没有了前一天晚上那惹人讨厌的样子。 商歌内心冷笑,这种人,可不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一顿饭下来,他时不时给阿婆布菜,把她喜欢吃的东西悄悄挪近一点。 动作不留痕迹,可全做到了。 吃饭的时候,他也极安静,不挑拣,不出声,举手投足都透着家教。 这样的人,家里绝不可能真让他随随便便在街上拉个人结婚。 所以商歌更想不通,他到底图什么。 饭后,阿婆回屋午睡。 而江子釿,自然赖着不走。 商歌压住脾气,去厨房洗碗。 水流哗啦啦往下冲,她却有点出神。 三年前,她就是在新城一条乱街边醒来的。 一身血,半死不活。 是阿婆捡了她,把她带回家,给了她一条命。 所以她不能让任何人打阿婆的主意。 她正想着,忽然一转身,差点撞上一道人影。 只见江子釿那家伙正懒懒地靠在厨房门口,也不知呆了多久,竟然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你偷偷摸摸干什么呢?”商歌抚平乱撞的心脏,没好气道。 这又不是他家,他乱走什么? “我这是光明正大。偷偷摸摸的人是你吧?在想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话商歌有点心虚,他那目光好像能看透她刚才想了什么。 “我想什么了?”她一口否认,把他推开,就要出厨房。 “老太太睡下了,别打扰她了。”江子釿顿了顿,“咱俩聊聊天儿?” “谁跟你聊?”商歌火大,摘下围裙直接扔到他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得很清楚:“今天放你鸽子,是我不对,我道歉。你把账户给我,欠你的钱,我每个月一点点还。我赚得不多,但总会还清。” “还清?”江子釿上下打量她,“等你慢慢还,我这辈子都拿不到钱了。” “你放心,我不赖账。” “可我不信你。”江子釿神色正经下来,“只有领了证,我才能确定你不会换个身份就消失。不然——” 他往前逼近一步。 “你再跑一次,我去哪儿找你?要么现在就把钱全赔给我。” 这是故意为难,她哪拿得出那么多? 而且这人,根本把结婚当儿戏。 “随随便便跟人结婚,你家里人知道吗?” “怎么,你担心他们看不上你?” 4彪哥 “你别太自信了。”商歌冷着脸翻了个白眼。 “放心。”江子釿弯腰捡起地上的围裙,抖了抖,重新挂回门后,“其实我没有家里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背影竟有一瞬显得寂寥。 商歌怔了一下,立刻把这个荒唐念头压下去。 江子釿再转过身,又是那一副不正经的笑。 “无非是看上你了。有什么难理解的?” 呵,鬼才信。 江子釿不慌不忙地掏出纸笔,写下银行账号:“只是领证而已,别的事……不用做。钱慢慢还。” 商歌沉默了一秒。 她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 “哦——”她拖长了尾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江子釿皱了皱眉:“你明白什么了?” “没什么。”商歌转身去拿帽子,“去就去吧,反正就是领个证。” 她态度忽然好了很多,江子釿反而有点不对劲—— 她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江子釿这边笑意僵住。 商歌却彻底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 “那现在就去办吧,我下午还得上班。”她转身去客厅拿帽子和外套。 江子釿跟在后头,轻咳一声:“要不要换身衣服?女人不是都挺重视这事?” 商歌动作没停:“形婚而已,有什么好重视的。要去就快点,别耽误我工作。” 江子釿第一次被堵得说不出话,半天回了个“好”。 他的车停得很远,难怪早上她没发现。 两人去了民政局,手续办得飞快。 商歌穿着旧夹克,顶着帽子,照了张潦草的结婚照。 从民政局出来,一人手里一个红本本。 商歌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有点恍惚。 这么快,她居然又结婚了。 但也好。 领了证,她就能甩掉这个江子釿了。 商歌把本本揣兜里,“行了,我去工作了。” 态度依旧冷淡。 当然,他们本就是陌生人。 江子釿没拦,只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眉心却慢慢拢了起来。 她叫商歌。 这名字,有点熟悉? 办完证,商歌照常去干活。 今天是替一家葡萄园发宣传册。 本着目标群众最大化的原则,她一下午跑了新城几家酿酒厂和红酒商家,推销葡萄。 工厂快下班了,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商歌骑一辆小破三轮,紧赶慢赶在下班前跑完这些场子。 出了场子,华灯初上。 商歌搓了搓手,把小三轮停在路边,掀开车上两个大桶的盖子,开始卖热乎乎的醪糟汤圆。 她从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顾上吃,闻着汤圆甜甜的味道,忍不住先给自己盛了一碗,连汤带水吃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 夜宵生意不算火爆,但总归能挣点钱。 今天降温,大家都想吃热乎的,卖得比平常多,两个桶很快就见了底。 商歌盖上盖子准备回家,刚踩上脚蹬子,发现蹬不动。 抬头一看,小破三轮周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四个气势汹汹的壮汉,其中一个单手将她的三轮拽住,不让前行。 商歌握了握紧车把手,强迫自己平稳语气,冲打头的龅牙男打招呼:“彪哥。” 龅牙男把烟掐断,用脚踩灭:“小歌,考虑得怎么样了?” 商歌早料到他此行的目的,弱弱地笑:我考虑得怎么样,您不是照样过来了吗? “脑子倒是挺灵。”彪哥一摆手,叫人松了车,“但三爷要的是你心甘情愿。咱们三爷这人……还是很尊重女人的。” 说着,龅牙男上下打量商歌这身灰头土脸的行头,啧啧两声。 拍了拍手,一个瘦高的黄毛小子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听说你最近缺钱?”龅牙男重新叼了根烟。 商歌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他怎么会知道江子釿那事儿,但很快想明白,不可能。 一定是因为她今早去当铺卖了些首饰,三爷是什么人,肯定立刻就知道了。 “缺。”商歌也不装清高,老老实实答。 “拿着。”龅牙男将信封甩到车筐里,“三爷给的。” 商歌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的粉红票子。 她知道收下这钱是什么意思,摇了摇头,慢吞吞道:“彪哥,三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不能白要。” 说着商歌拿出五百块,把剩下的连着信封还给龅牙男:“我确实缺钱,多谢三爷关照,这些算我借三爷的,下个月连本带利一起还。” 说连本带利,就是要算清楚账,不该占的便宜不占。 规矩得懂,不然她也不可能在新城这种地方活到现在。 她现在确实缺钱,阿婆该去医院检查了,老人家总找理由推辞,其实就是怕花钱。 商歌怎么忍心让老太太因为钱受苦。 “还挺倔。”龅牙男嗤笑,“但不管你乐不乐意,今晚都要跟我走一趟。” 周围几个大汉一个比一个彪悍,她打不过。 叫这么多人来堵她,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也不知道三爷揣着什么心思。 商歌吸了吸鼻子:“那是自然的,但是我得先回去一趟,收了车。” “黄毛,把她车送回去。”彪哥偏头吩咐,又冲商歌抬了抬下巴,“上车,先把你这身破烂换了。” 灰色面包车呼啸着开上街。 商歌一路把手机按成静音,没敢掏出来。 5金屋藏娇 面包车停在一栋豪华别墅前。 商歌来过这里一次。 只是上回冷清,这回却灯火通明,里外都亮着,像是有宴会。 她刚进去,就有女佣把她带去洗漱、换衣、化妆、做头发。 等听完今晚的安排,商歌才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弹钢琴。 许久没碰了,她手都有些生了。 商歌在洗手间把手洗了好几遍,怔怔盯着掌心。 指腹有厚茧,骨节纤长,皮肤被重活磨出暗青。 掌心还有一道浅色疤痕,提醒着她之前发生的一切。 她的手,已经不能回到从前。 一切,恍若隔世。 镜子里,金色旗袍勾出她纤细的腰线,长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雾气蒙蒙的眼。 今晚,她是另一个人。 “下面是三爷为诸位准备的保留节目——钢琴独奏。三爷有交代,不许拍照,不许录音,这首曲子不外传。来,掌声欢迎今晚的神秘表演者!” 主持人的声音把气氛一下推起来。 聚光灯落下。 商歌闭了闭眼,踩着高跟鞋走上台。 先试了几个音,慢慢上手,随即流利弹奏起来。 没有提前准备和彩排,只有乐谱是提前给了的。 不知是不是巧合,竟是商歌再熟悉不过的一支曲子。 指尖落下的那一刻,往事也跟着被唤醒。 愤怒,悲伤,爱,恨。 那些被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东西,一层层被翻出来,化成琴音,一下下敲进整个大厅。 到结尾时,她踩下踏板,低音哀鸣般荡开,在厅内久久回旋。 台下安静得针落可闻。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台下不约而同响起掌声。 震耳欲聋,良久不绝。 商歌有片刻恍惚,淡淡一笑,起身下台。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西装男人端着红酒,并不鼓掌,只是看着台上那道背影。 商歌到后台时,龅牙男正背对着舞台弯着腰,不知在干什么。 商歌叫了声”彪哥”,彪哥把烟头掐断,声音有些暗哑:“跟我来。” 这下是要带她进内厅。 商歌脚步顿了顿:“彪哥,三爷答应过的……” “不是三爷找。”彪哥摘下她脸上的面具,“跟我走就是了。” “是谁?”商歌不想和这里任何人多做纠缠。 彪哥把她送到内厅就离开了,商歌在沙发上坐下,随即有佣人端着餐盘过来。 摆盘精致,显然酒店大厨掌勺,价格不会便宜。 “先生猜您一定饿了,请您用餐。”佣人系着黑色小围裙,恭恭敬敬道。 佣人摆了两副碗筷,商歌愣了愣。 迟迟没有拿起筷子,也没动任何送上来的东西。 她当然饿。 可在没搞清楚这是谁、又想干什么之前,她什么都不会碰。 佣人见她不吃,悄悄退了出去。 三爷虽答应了不动她,却没保证不让别人动她。这也是她不愿过来的原因。 她不动筷,那声称要见她的人也迟迟没出现。 等桌上的饭菜都凉了,商歌在沙发上缩着身子,打盹儿快要睡过去时,彪哥才进来带她走。 商歌问,那要见她的人呢?彪哥不置可否,但脸色阴沉。 “我先换衣服。”商歌不再纠结,跟在彪哥后面离开内厅。 与此同时,隔着一面屏障的房间内,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起身和主人握手:“三爷可是金屋藏娇,这女人……您说个价儿。” 三爷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茶,喝茶。” 别墅内另一头。 “衣服三爷让你带回去,这儿也没有女人,放着浪费了。” “不用了彪哥,我穿自己的习惯了。”商歌婉拒。 彪哥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开化妆间的门放她进去。 商歌麻利地卸妆,换上来时的破烂衣服和褪色的运动鞋,带上灰秃秃的帽子。 土是土,但这个打扮,她自在。 今晚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和她的前半生一样,都不过是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彪哥送商歌到巷子口,离开前把装钱的信封又塞给她:“拿着,三爷今晚高兴,算是你的演出费。不用还。” 信封明明比刚才又厚了一倍。 6抓小偷 商歌怔了半秒,擦了擦手,双手接过信封,老老实实道了声代我谢谢三爷。 三爷以“演出费”的名义,也是怕她不肯要吧。 商歌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钱,平时她绝对不收。 但现在阿婆情况不好,她又欠了江子釿一屁股债,人在难时不得不低头。 三爷给了台阶,她就识趣地顺着下。 来回折腾一晚上,到宅子门口时天都快亮了,这时候回家肯定会吵醒阿婆。 商歌摸了摸信封,转头去了早餐摊,吃了碗馄饨,又买了两根油条,边走边吃。 迎面撞来一个人,口袋被人拽了一下,商歌反应快,三两下把油条塞嘴里,撒腿追了过去。 那小偷对这片路熟得很,几步就钻进旁边小巷。 可商歌更熟。 她直接从后面绕过去,堵在巷子另一头,和人迎面撞上。 那小偷显然没想到她能追这么快,愣了一下,还想硬闯。 论力气,商歌未必赢得了他。 可那钱包里装着阿婆的救命钱。 这种时候,她没什么不敢拼的。 商歌冲上去将小偷扑倒,狠狠干了几拳。 小偷一开始被打懵了,可很快反应过来,反手把她压在地上,拳头照着她身上砸回来。 商歌死死抱着他,双手勒住他脖子,就是不肯松。 那人被逼急了,下手越来越重。 不知哪一拳砸中了她旧伤,她闷哼一声,手一松,整个人缩了下去。 小偷这才喘着气爬起来,捡起钱包就跑。 “商歌?” 巷外忽然传来江子釿的声音。 他一进来,就看见倒在地上的商歌和旁边那个狼狈不堪的小偷,事情根本不用猜。 小偷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趁江子釿还没动作,撒腿跑向巷子另一头。 而商歌躺在地上,有血从衣服上渗出来。 江子釿脸色一变,立刻蹲下去按住她流血的地方:“商歌,商歌,你怎么样?” 商歌脸白得吓人,半撑起身子,手指颤着抓住他衣服,只挤出几个字:“抓……抓小偷……” 意思很明白。 让他替她去追。 江子釿没见过如此拼命的人,气笑了:“抓什么小偷!血流成这样,不要命了?” 说完,直接把人打横抱起。 商歌哪里肯,拼命推他:“你不追就放我下来,我自己去——” “省省吧你!”江子釿把人往怀里一扣,“再动我就把你绑上。” 江子釿强把她塞到车里,飞驰去最近的医院。 商歌大概是累到极点,半路上就昏睡过去了。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窗外晨光顺着窗帘透进来,商歌心乱成麻。 两晚上没回去,阿婆肯定担心死了。 再看自己,躺在医院病房里,手背上还挂着点滴…… 还没搞清楚怎么到这儿的,病房门打开,江子釿提着早餐走进来,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别这么看我。”他挑眉,“又不是我把你打进医院的。” 商歌嗓子哑得厉害:“我怎么在这儿?” 从那次事件起,她对医院一直有很大抵触。 “你说呢?是谁奋不顾身和小偷决斗?把自己整死了,正好不用还我钱了,是不是?”他说话还是一点不留情。 江子釿把袋子里的早餐摆出来,是两碗粥,一碗清淡的白粥,他推到商歌面前。 另一碗加了料,闻起来就香,他自己津津有味地吃。 “我得走了。”商歌直接拔了针头,下床找衣服。 她起身时注意到,旁边沙发上卷着一条毛毯。 她看向江子釿:“你昨晚……” “媳妇住院,我陪夜,不是很正常?”江子釿头也不抬。 这人竟然陪了她一晚上。 “你可以睡床的。”商歌摸了摸鼻子。 “床太硬了。” 好吧,谁让人家是大城市的公子呢。 商歌不管他了,穿上夹克就要出门。 “哎别动——”江子釿挡住商歌,“我有事儿和你说。” “什么?”商歌腿上木木的,腰有隐隐痛感,皱眉,用手捂住疼的地方。 “你先坐下。”江子釿这下小心翼翼起来,两臂虚扶着她的腰让她坐下。 商歌疲惫不堪,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说。” 江子釿看着她欲言又止,隔了好久冒出一句:“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不好?” 商歌愣了愣,意识到江子釿可能指的是什么,点了点头:“知道。” “那你还——”江子釿及时打断自己,伸手敲敲商歌的额头,“医生说了,不建议你过度劳累。你这伤有三四年了吧,怎么弄的……” “关你什么事?”商歌突然警惕。 “我关心自己媳妇儿,有错?” “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商歌冷冰冰地道,“我们是形婚,你不要多管我的事。” “我不管,你早就死在街上了。”江子釿脸色也沉下来。 “我怎么样,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没关系。”商歌拉上夹克拉链,直接离开了。 江子釿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半晌才骂了句低声的脏话,抓起外套跟了出去。 万一再出什么事呢? 这女人是真的不要命。 7车站你家开的? 昨天三爷给的钱就这么被小偷抢了去,商歌心里不是个滋味,正难过着,祝凯的电话打来: “小歌,你去哪儿了?昨天电话怎么打不通?”祝凯的问题像炮弹似的发射过来,“还有那天,说好我接你的,怎么就突然不让我接了?你没碰到什么事儿吧?你现在在哪儿?” “我挺好的,没事儿。”商歌揉了揉鼻尖儿。 祝凯没听出她语气不对,继续道:“那个,小歌,能帮我个忙吗,来我这儿一趟。” 祝凯有些不好意思:“我爸要打我,你一定要来救场!” 合着他打电话其实是为了这事儿,商歌生怕他问点儿别的,迅速答应了。 “过去是可以,但是怎么你又惹祝叔叔生气了?不是让你别再——” “我没有,”祝凯委屈道,“他昨天晚上翻我衣服口袋,竟然翻出来那什么东西,但我发誓绝对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到我兜里的,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祝凯义愤填膺,商歌能想象到他现在呲牙咧嘴急地原地转圈儿。 “你快点儿啊,我爸很快就回来了,你可得给他解释解释,我绝对没碰那东西!” 商歌不由得扶额,那东西也不便宜,谁会白白放他兜里? 她也没有戳破,说了句我这就过去,挂断了电话。 走了一段路,才到公交车站。兜里还有几块钱,她就去站台等车。 刚站没多久,一个人影就挤了过来,正好挡在她面前。 还能是谁? 商歌一看见那张脸,牙都痒了。 江子釿神色自然得像真是路过,双手插在兜里,甚至还装模作样往站牌上看了两眼。 “你来干什么?”商歌没好气。 “等车。”江子釿淡淡道。 “你不是有车吗?” “车送去修了。”他神情无辜得很。 同站的人见商歌这样对一个大帅哥说话,纷纷侧目。 商歌气得想笑。 医院门口就有车站,她特意多走了两站路,他还能跟到这儿来,说不是故意,鬼都不信。 “你非要在这儿坐公交吗!”商歌声音不由得提高,似乎这样才能敲开江子釿那若无其事的硬脑瓜。 “怎么,车站你家开的?”江子釿转头看她,“你能等,我不能等?” 好好好,车站当然不是她家开的,他江子釿行动自由。 祝凯正在等她,商歌没有心思再和江某人争论,见公交车来了,她二话不说就上车。 客流量大,好不容易挤上车,又被挤到门边,关门肯定要夹住她。 她也不下车,时间紧,夹就夹吧! 再看车外的江子釿,那人皱着眉,估计没见过这样人挤人的大场面,一时傻掉了。 商歌心里得意:你倒是上来呀! 她笃定这位娇生娇养的贵公子不会来挤这趟公交,刚才不是还嫌床硬吗? 可能是被她的目光挑衅到了,就在车门要关的那一刻,江子釿竟然扒着车门一跃而上,在车门关闭前一秒稳稳挤进了车厢。 司机和乘客同时炸锅。 “怎么又上来一个!” “踩我脚了!” “头发!我头发!” 司机也冲后头吼了一句:“不要命了?!” 商歌这下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江子釿此时此刻正以一个极暧昧的姿势,贴在她身上。 他身上温热,衣服有淡淡的烟草味,不难闻。 商歌脸上一热,想把他推开,可车里这么挤,动弹不得。 江子釿低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明晃晃的笑,手甚至还扣到了她腰上。 “你可不能出事。”他压低声音,目光往她衣领底下扫了一眼,嗓音低哑,“不然我亏大了。” 那语气,暧昧得过分,像他们之间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商歌气得耳根都红了。 这人,真烦! 8还我帽子 商歌恨得咬牙切齿,伸手去推江子釿。 可这人力气大得吓人,一只手扣住她后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直接把人按进怀里:“别闹,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还知道周围有人? 身后的猥琐大叔感慨万千:“原来是小情侣,嘿嘿嘿,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商歌脸一下涨红。 合着这混蛋是故意的,故意让别人以为他们是恋人。 竟然用这种方式报复她,卑鄙! 她趁着公交一个急转弯,猛地抬头,狠狠撞上江子釿胸口。 这一下又狠又准,江子釿当场倒抽一口凉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商、歌。” 商歌看他吃瘪,心里顿时舒坦不少,连嘴角都不自觉翘了起来。 可她刚得意没两秒,江某人不知又打起什么算盘,眼珠转了几圈。 忽然收紧扣在她腰上的手,头一点点低下来,以一个极暧昧的姿势,缓缓逼近她的脸。 商歌心里一跳,只见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在眼前不断放大。 对上他的眼睛时,她竟愣了整整一秒。 他的眼睛好像…… 记忆深处的酸楚猛地涌上来,她一时竟忘了躲。 江子釿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神色不对。 就在唇快碰到她的时候,他忽然偏了一下头,一口叼走她头上那顶灰扑扑的帽子。 随即松口,帽子落进人群脚下,瞬间被踩得不成样子。 商歌一头长发顿时散下来,乌黑柔顺,像水一样泻了满肩。 江子釿低头,鼻尖几乎抵上她的发顶,淡淡的洗发水清香飘进鼻腔。 他手指无意识地勾起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绕。 真软。 商歌这才猛地回神,刚才眼里的失落瞬间消失,瞪着他,整张脸都鼓了起来:“你你你还我帽子!” 江子釿低笑,吊儿郎当得很:“就那破帽子,送乞丐都嫌旧。你还当个宝似的,丢了就丢了。” “我愿意当个宝,那是我的帽子!你还我帽子!” 那帽子对她来说不是普通东西。 在某些场合,她得靠它遮一遮性别。 不然她一个女人,哪能在新城这种地方混这么久。 说着,她腿又乱动起来,作势要踩江子釿的脚。 也不知碰到了哪里,江子釿忽然闷哼一声,扣在她腰上的手猛地一收,嗓音也低哑下来: “别乱动。” 商歌一怔,很快就从两人紧贴的地方察觉到了异样。 她报复心一起,故意又抬了抬腿。 江子釿也不是什么善茬。 腾出一只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竟带着她的手往下—— 商歌瞬间僵住,脸一下烧得通红。 她没想到这人竟然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还你就还你,”江子釿凑到她耳边,低低说道,“那个太破了,别要了。赔你个新的,总行吧?” 商歌又恼又窘,气得直瞪眼,只盼着车赶紧到站。 又过了两站,下去一批人,车里终于松快了些。 商歌第一时间推开江子釿,自己躲到车厢另一头,扭过脸去看窗外。 江子釿也没再凑上去,只站在不远处,挑了个角度看她。 头发放下来以后,她身上那层硬邦邦的壳似乎淡了点,女人味一下就出来了。 余晖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明暗交替,在发梢轻轻跳动。 她侧着脸望向窗外,一个人的时候,神情总是很安静,近乎没有波澜。 就连那晚被他堵在巷子里,面对一个体力悬殊的男人,她眼里都没有慌乱。 像是很多事,她早就平静地接受了。 可她偏偏又不肯低头。 商歌这个人,像个谜。 名字明明有些耳熟,却查不到半点来历,仿佛有人故意把她的过去抹干净了。 江子釿眼神深了几分。 恰在这时,商歌忽然动了动,探头去看车门外的站牌。 江子釿这才看清她的正脸。 她是真的好看,而且还是素颜。 如果稍微打扮一下,未必会比他平时见过的那些女人差。 很快,车到站了。 商歌一边给祝凯打电话,说自己快到了,一边快步下车。 到了那栋破旧昏暗的居民楼前,她才发现江子釿竟然一路都跟着。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顶帽子,款式和颜色竟然和她之前那顶一模一样,只不过是新的。 也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说了还你吧。”江子釿得意地用指尖转了两圈帽子,伸手就要往她头上戴。 商歌一把夺过来,冷冷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警告。 “我保证,不乱说话。”江子釿举起手,一脸无辜,“对了,你这是……来见谁?” 她刚才打电话时,他就看见了。 江子釿脑子转得快,一下就猜出她是来见人的。 “要你管!”商歌现在一看见他就烦。 自从遇见这个人,她就没一件顺心事。 他还偏偏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开,烦得要命。 这么聪明的人,难道真一点都看不出自己多不受待见? “哎,我得保证你不出危险啊。”江子釿一本正经,“你还欠着我债呢。” 商歌冷笑。 腿长在他身上,他要跟,她根本拦不住。 她上楼,江子釿也上楼。 她停下,他也停下。 商歌转进一条昏暗的走廊,他照样跟了进来。 “哎哟,这儿走廊灯坏了?”江子釿差点被一摞纸箱绊倒,嘴里嘀嘀咕咕。 商歌懒得理他,直接走到门前抬手敲门。 门里立刻传出一道上了年纪的男声:“你这个不争气的!我打不死你!” 仔细一听,还能听见皮带抽在皮肉上的声音,以及嗷嗷叫疼的惨叫。 商歌连忙扬声:“祝叔叔!” 门里的动静这才停下来。 “开门去!”屋里又是一声吼。 很快,门开了一条缝。 祝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探出脑袋,上身赤着,一只手还在提裤子,满脸苦相:“我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帮我跟老头子好好说说。” “祝叔叔,我进来了啊!”商歌冲里面喊了一声。 “哎,小歌来啦,来来来——”祝叔叔一看见商歌,满脸褶子顿时笑成一团,顺脚踹了祝凯一下,“还愣着干什么,给人倒水去!” “小歌怎么想到过来——咳咳……” 话没说完,祝叔叔先咳了起来。 祝凯连忙过去给他拍背:“爸,你就少生点气吧,对身体不好。” 9丁家的独子 “你不气我,我能生气吗?咳、咳。” 祝叔叔这火气刚压下去一点,转眼又被勾上来了。 祝凯站在一旁,拼命冲商歌使眼色。 商歌这才像想起自己是来“灭火”的,赶紧端起一杯水递过去,语气却一本正经:“祝叔叔,凯哥确实该罚。” 祝凯的表情瞬间凝固,一脸震惊,像是啃了泥巴一样。 好妹妹,我是让你来救我的,不是让你给我爹递刀的! 可他又不敢出声,生怕一开口,老头子火更旺,最后挨抽的不还是他? “不过您这样抽他,累着的可是您。”商歌面不改色,把后半句慢悠悠补上。 果然,祝叔叔脸色缓了缓,哼道:“他这个不争气的,整天游手好闲,我不打他,他就不知道好歹!” “不如让凯哥跟我一起去打工,干点活,忙起来就老实了。” 商歌说着,若无其事走到虚掩的门边,抬手“啪”地一声,把正探头探脑往屋里瞧的江子釿关在了外面。 “对,还是小歌说得对!”祝叔叔这下彻底顺了气,“以后你就自己打工去,别想再从我这儿拿一毛钱!” 说完,他又笑着问商歌吃饭没有,转身就要去做饭。 祝凯是祝叔叔一手拉扯大的。 当年既当爹又当妈,把他宠得厉害,等孩子大了才发现早给惯坏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从那以后,棍棒教育就没停过。 面对这种反差,祝凯自然叫苦不迭。 不过祝叔叔这些年,倒也练出了一手好厨艺。 商歌做饭的本事,还是跟他学的。 晚上是祝叔叔掌勺,商歌在旁边打下手。 饭刚上桌,商歌的手机就响了。 她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贾老板”,连忙按下接听。 “商歌,你明天来一趟,把薪水结了。” 商歌一愣:“怎么了,贾老板?” “什么怎么了,你来就是了。” 对面说完就挂了。 商歌摸不着头脑,只能先应下。 心不在焉地吃完饭,商歌也该回去了,便起身要走。 祝凯顺势放下筷子,见祝叔叔点了头,赶紧说送她回去。 出了门,商歌本来还担心会碰见江子釿,不知道该怎么跟祝凯解释这家伙。 没想到楼道里空空荡荡,他早就不见了。 也是,人家一个贵公子,怎么可能真在这种破地方守这么久。 商歌想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不开灯啊。”祝凯嘟囔了一句,伸手按亮了走廊墙上的开关。 灯一亮,空气里淡淡的烟味也更明显了。 商歌低头看见地上两个烟蒂,脚步顿了顿。 “咦,你这帽子……有点不一样。”祝凯托着下巴,盯着商歌脑袋看了半天,还是没说出到底哪里不一样。 “你看错了。”商歌把江子釿赔的那顶新帽子往下压了压。 她照旧坐公交回家。 等回到宅子,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灯亮着,屋里也透出暖黄的光。 阿婆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新城晚间新闻。 “阿婆,怎么还不睡?”商歌进门,顺手开了灯。 “没事,就想等你回来再睡。”阿婆在沙发上慢慢坐直了些。 商歌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摆着几盒补品,全是老人吃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她抿了抿唇,正想着该怎么跟阿婆说,以后别让江子釿再来了,阿婆已经摸索着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小釿下午来过,说家里有急事,要离开新城一段时间。”阿婆顿了顿,又道,“他还留了个电话,在茶几上,你看看。” 电话? 商歌低头一扫,礼品盒旁边放着一个崭新的手机盒,塑封已经拆了。 她拿起盒子,沉甸甸的,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 “朋友送的样机,帮忙试用一下。——釿” 原来是手机。 她还以为他留了个电话号码。 商歌平时从不乱收别人东西,但这一次,竟然把盒子拆开了,还认认真真把说明书看了一遍,然后把自己那部破旧老人机的电话卡取出来,换了进去。 心里也没什么波动。 他给了,她就用。 反正江子釿讹了她那么大一笔钱,她也没必要跟他客气,更谈不上感激。 手机是白色的,线条纤细,一看就是女人会喜欢的款式。 翻开通讯录,里头已经存了一个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釿。 他还真是……留了个电话。 商歌把礼品收好,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阿婆,咱们该去医院检查了。” “不去,我身体好着呢。”阿婆也是个倔老太太。 商歌知道,她是怕花钱。 “过两天发了薪水,咱们就去医院拍个片子,蔡医生都问了您好几次了。” 商歌只好把蔡医生搬出来。 阿婆一向敬重蔡老,这招果然管用。 老太太这才勉强点了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上楼睡觉去了。 商歌洗了澡,也回房躺下。 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贾老板让她明天去结账,商歌想来想去都想不出原因。难道是自己干得不好? 还有江子釿。 他走了,她本该松口气,可心里反倒有些发空,不太踏实。 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商歌越不想去想,念头越在脑子里打转。 想知道,又怕知道。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天很快就亮了。 第二天一早,商歌照旧赶早,骑着三轮车去贾老板的饭店。 车后头捆着几大把新鲜得直滴水的大白菜和油麦,那是她顺路要送去别家店的货。 “商歌,以后不用来了,我们找到别人了。”贾老板把一沓人民币递给她,一边说,一边拿手帕擦了擦手。 商歌一怔,接过钱,刚要问为什么,就见贾老板身后走出来一个披着羊毛披肩的中年贵妇。 “你就是商歌?”那贵妇扫了她一眼,居高临下地开口。 “是我。”商歌揉了揉鼻尖,“您是?” “我是丁太太。”贵妇摸了摸自己那头烫得密密的小卷发,轻哼一声,显然很不满商歌这副毫无反应的样子,仿佛她报出这个名号,对方就该立刻变了脸色。 “丁太太找我有何贵干?我不记得和您有什么过节。”丁家,商歌自然听过,新城的大户。 “哼,我是来给你好消息的,你倒不识好歹。”丁太太这下更不高兴了。 商歌听得皱眉,也懒得再顺着她:“有事您就说,不然我先走了,我还有工作。” “就你这也叫工作?”丁太太眼神轻蔑,说着还故意抬了抬手,把那四颗晃眼的大钻戒露得明明白白。 “是啊,那又怎么样?”商歌语气平静,“我凭劳动养活自己,跟您有什么关系?” 眼见气氛要僵,贾老板连忙出来打圆场:“是这样啊,小歌,丁家有个独子,人长得帅,又有钱,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你要是嫁给丁少爷,那可是一辈子享清福啊!” 10还有50年 商歌听得一阵反胃。 又帅又有钱? 新城谁不知道,丁家的独子是个傻子。贾老板这是把她当猴耍呢? 让她嫁给一个娶不到媳妇的傻子,简直做梦。 贾老板还在旁边苦口婆心:“小歌啊,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外头干活多辛苦。要是嫁进丁家,起码不用再为吃穿发愁,还能拿一笔钱给你阿婆看病,多划算啊!” “让你嫁进丁家,那是你的福气。”丁太太抬着下巴,语气高高在上,“就你这毛手毛脚的样子,丁家不嫌弃你,你就该感激不尽了。” 商歌冷笑:“不好意思,我不记得我答应过要和谁结婚。我们不熟,你们也没资格评价我,或者我的工作。” “你是想一辈子在这儿送菜吗?”见她油盐不进,贾老板也有点急了,拿手帕不停擦汗,“小歌,只要你答应嫁进丁家,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继续来送菜。” 商歌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在唱双簧呢。 把她往火坑里推,还偏要说得像在施恩。 要真是好事,他们怎么不去问别人家的姑娘? “不必了。”商歌这下算是看明白了。 “你、你、你可别后悔!”丁太太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下过脸,气得声音都抖了,扔下这句话,扭着腰走了。 贾老板站在原地,扶着额头看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也跟着走开了。 商歌踩着三轮,把车上的菜送完,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 下午她照旧去发传单。 结果平时那些收她菜的店,陆陆续续都打来电话,内容都一样:让她过去结账。 这不是月底。 这种时候让她结账,意思只有一个。 商歌头都大了。 这几家店的菜一向是她送,老板们一直也没挑过毛病,怎么会突然一起解约? 还是刘老板一句话点醒了她:“商歌,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商歌这才反应过来。 早上丁太太那句“你别后悔”,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不肯嫁她家那个傻儿子,就干脆让她失业。 手段真够下作的。 可再怎么样,她也不可能答应。 大不了,换别的活做,不送菜了。 脑子里却忽然掠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和一个傻子在一起……也挺好,至少不会有那么多心眼,不会暗算她。 不像之前…… 商歌猛地掐了自己胳膊一下,把那点念头硬生生掐断。 她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越来越矫情。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一周。 早上不用送菜,商歌反而闲下来一点,便留在宅子里帮阿婆做针线。 下午照旧发传单,晚上还是出去卖夜宵。 零零碎碎攒下来,手里渐渐宽裕了些,银行里的存款也多了点。 到了月末,她第一次往江子釿那个账户里打了一笔钱。 然后拿新手机,给通讯录里那个“釿”发了条短信:钱打给你了。 对面回得很快。 只有短短几个字:收到了,还有50年。 商歌盯着屏幕,叹了口气。 也对,就凭她这点收入,照这么还下去,真不知道要还到猴年马月。 这段时间,祝凯依然是个不靠谱的。 说是跟她一起干活,结果总是忙着忙着就不见人影,等收工的时候,又笑嘻嘻冒出来。 问他去哪儿了,他也不说,只是一脸神秘地笑,说到时候她就知道了。 商歌懒得追问,反正该干什么干什么。 今天传单还没发完,祝凯又神神秘秘溜了。 商歌一个人站在路口,一边发,一边想着带阿婆去医院检查的事。 她在心里算了算,加上三爷之前给的钱,已经差不多够用了。 晚上再多卖一会儿夜宵,剩下的钱也许还能带阿婆出去转一趟。 她和阿婆已经很久没正经出去走走了。 商歌正想着这附近哪里最近热闹,忽然一抬头,看见市中心的大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一则新闻。 京城江氏与M国龙头HL科技正式达成战略合作,惊动全国,我国IT产业是否从此进入3.0时代? 这里是新城。 和京城,几乎是两个世界。 这样一条京城的新闻,竟然能在新城市中心的大屏上循环播,只能说明两件事:要么这件事足够大,要么参与这件事的人分量够重。 画面切到发布会现场。 商歌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屏幕上,是两个男人握手的镜头,西装笔挺,衣冠楚楚。 两个人她都认识。 一个是江子釿。 另一个,是江凌。 江凌? 商歌呼吸都滞了一瞬。 不,不对。应该说——江子釿怎么会认识江凌? 他们都姓江……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从来没把这两个人往一处想过。 可现在回头一看,很多事都不对了。 江子釿为什么会突然来新城? 江凌是不是也来了? 如果江凌也在新城,那他来做什么? 一瞬间,商歌只觉得心脏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攥紧。 她本以为,噩梦早就结束了。 可今天,那噩梦竟然又追了上来。 对,那场噩梦,就是江凌。 江氏现任总裁。 也是江子釿现在的合作对象。 如果他知道她还没死…… 商歌连想都不敢往下想。 这几年,她一直躲在新城,提心吊胆地活着。 出门把自己伪装成男人,在街头混口饭吃。 久而久之,她在新城扎了根,也渐渐觉得,过去那一切已经和自己没关系了。 江凌现在出现……到底是为了什么? 商歌攥紧手指,她得更小心才行。 江凌从来都不是善类。 而江子釿……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那张脸上。 一周不见,他似乎瘦了点。 屏幕里的他神情冷肃,气势迫人,和她印象里那个痞气散漫、吊儿郎当的人几乎不像同一个人。 11远房表哥 商歌想起前几天阿婆说过,江子釿家里有事,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过有一点她很清楚。 江子釿多半是不认识她的,至少,连她的名字都很陌生。 江凌大概也不知道她还活着,更不会知道江子釿认识她。 不然,以江凌的行事风格,她早就被翻出来,根本不可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 现在她只能希望,江子釿别再和她纠缠下去。 她从来没把江子釿和京城江家联系在一起,更没想到,他竟然就是那个着名的M国企业——HL的创始人。 HL是在M国起家的,创始人也一直极少露面。 至于HL为什么会和江氏合作,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故事,商歌并不清楚,也不想去细想。 “好看吗?” 耳边忽然落下一道声音。 商歌被吓得一激灵,猛地转头看去,等看清来人,更是一下愣住。 她又看了眼大屏幕,再看向眼前的人,一时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江子釿歪了歪头,冲她露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真人都在这儿了,还看什么录像?” 他对自己这张脸,倒是一如既往地有信心。 “你怎么在、在这儿?”商歌说话都不利索了。 “阿婆不是和你说了?家里有点事,前几天去处理了一下,忙完就回来了。”他说的是“回来了”,说得理所当然,像新城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商歌心里却是一紧,下意识指了指大屏幕。 这会儿镜头正切到江凌的专访,她根本不敢细看。 “哦,这个啊。”江子釿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生意上的合作,没什么特别的,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 这种全国级别的大新闻,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得像一顿饭。 可对他来说,也许还真是如此。 “那位是江氏的少东家,我侄子。”江子釿看她神情不对,难得多解释了两句,“我和他爸……算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次从M国回来,也主要是为了合作的事。” 商歌睁大了眼。 江家的事,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层。 更让她意外的是,江子釿竟然会把这种事告诉她。 “你不是说……你没有家人吗?”她问得很轻。 “我唯一认的家人,只有我母亲。”江子釿笑了笑,笑意却很淡,“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商歌一怔,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对不起。” 她不该问得这么直接。 江子釿倒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没事,都过去了。再说,该道歉的人也不是你。” 他说到这里就停下了,显然不想继续往下说。 他垂眼扫了扫商歌手里那沓传单,忽然伸手一把抽过去,举得高高的,故意逗她似的让她够不着。 “健身房广告?”他翻了翻,“行,给我一张。” 这要求也不算过分,商歌便没说什么。 “我有个朋友在写字楼上班,可以让他帮你带过去发一发。”江子釿说。 “送你手机样机的那个朋友?”商歌歪头想了想。 江子釿笑:“另一个。” 夜色渐深,市中心车流不息,灯红酒绿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商歌趁他不注意,一把抢回那沓传单,又从里面抽出一张塞给他:“这张给你朋友。” 江子釿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勾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地把那张传单折好,收进裤袋里。 “这几天,想我了没有?”他说着,竟抬手揉了揉商歌的脑袋。 那动作太自然,也太亲昵。 商歌一下僵住,心里莫名发慌,低下头没说话。 他们的关系,明明还没到这一步。 今晚她没戴帽子,衣服也换了一身稍微像样些的旧衣裳。 虽然还是旧,却莫名衬得她整个人柔下来一些。 江子釿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过了头,手微微一顿,撤了回去,低头咳了一声。 “我今天晚上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嗓子打断。 “小歌!” 祝凯没多久前才溜走,回来得倒快,脸上挂着一层神神秘秘的笑,一上来就拉住商歌胳膊,往旁边那家高级餐厅带。 “怎么了凯哥?”商歌被他拽得一头雾水,“我一会儿还要去摆夜宵摊呢。” “哥请你吃好的。”祝凯说着,神秘兮兮拍了拍口袋。 “祝叔叔又给你钱了?”商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这你就别管了。”祝凯压低声音,神气得很,“马上入冬了,你那夜宵摊以后就别摆了,多冷啊。你就安安心心当你的小公主,以后哥养你。” 商歌被他说得一阵无语。 可真到了餐厅门口,她脚步还是停住了。 这种地方,她平时根本不会来。 里面的人个个衣冠楚楚,不是西装就是礼服,而她穿着一身洗旧了的衣服,站在门口都显得格格不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商歌和祝凯同时回头。 江子釿站在那里,一身衬衫西裤妥帖得很,一手还拿着那张传单,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正笑盈盈看着她。 商歌本来想装作不认识他。 谁知江子釿竟然从裤袋里变出一顶帽子,径直走过来,熟门熟路地给她扣到头上。 “帽子掉在路口了。”他语气温和,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责备。 商歌身子一僵,低声说了句谢谢。 正是他赔给她的那顶新帽子。刚才发传单的时候掉了,她本来都以为找不回来了。 “这谁啊?你认识?”祝凯拿胳膊肘戳了戳商歌,盯着江子釿,眼神里已经带了点戒备。 “他他他是……”商歌脑子一热,张口就编,“我一个远房表哥。” 一听是表哥,祝凯眼里的敌意立刻散了。 他凑近商歌,小声嘀咕,满脸不争气地放光:“你有这样的表哥怎么不早说?让他请客啊,咱们的钱留着自己花!” 江子釿也不知听没听见,反正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看不出什么。 商歌在心里叹了口气。 江子釿这种人,走到哪儿都写着“有钱”两个字,也难怪祝凯看他跟看财神爷似的。 幸亏祝凯平时不看新闻,不知道HL科技,也不认识这些商界大人物。 不然这事她还真不好圆。 “他马上就走。”商歌自然不想和江子釿一起吃饭,张口又扯了个谎,“他肚子疼。” 说完还特意转过头,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你肚子疼。” 本意是想让他识趣点,配合一下赶紧走人。 可江子釿只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句话都没接。 “这样啊……”祝凯听得满脸失望,眼珠一转,还不死心,“那要不你把请客的钱留下——” “说什么呢!”商歌一巴掌拍掉他的手。 这人真是半点便宜都不肯放过。 要是让他知道江子釿就是M国那家龙头企业的大老板,只怕下一秒就要厚着脸皮找人家要别墅要游艇了。 12乱街边怎么了? 江子釿倒是有几分修养,并没有和祝凯一般见识,商歌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我认识这家店的老板。”江子釿笑了笑,“我请你们吧,应该能打个折。” 祝凯居然还保留着一点朴素的良心,摸了摸脑袋问:“那你肚子怎么办?” 也就祝凯这脑子会真信。 江子釿一个大活人,站得笔挺,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哪里像肚子疼的样子? 可偏偏这人就是不肯看眼色,非要留在这儿不走。 商歌明明给了他台阶,说他肚子疼,他居然还不肯顺着下。 她心里顿时堵得慌。 江子釿这人,简直是在不经允许地闯进她的生活。 “嗯,肚子好像是有点疼……”江子釿慢悠悠开口,眼睛却看着商歌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像是故意还嫌不够热闹,“不过也不算严重,表妹帮我揉揉就好了。” 祝凯果然一下子上钩,态度都变了,冲江子釿恭恭敬敬道:“哎,她哪会啊,我帮表哥揉,我手劲大。” 说着,那只黑不溜秋的手还真要往上招呼。 江子釿脸色当场变了,险险往旁边一避,躲开那只手,抵着拳头咳了一声:“那个……不用了,我现在又不疼了。” 说完,这人转身就先进了餐厅。 商歌原本想趁机走人,可祝凯硬拽着她,屁颠屁颠跟了进去。 “有你这表哥在,咱还怕什么?”祝凯小算盘打得飞快,压低声音道,“有他撑腰,谁敢给咱找麻烦。” 他说得还真不算错。 江子釿一进去,店老板立刻亲自迎出来,把他们请进贵宾包间,对祝凯和商歌的态度都比平时热络了一万倍,前前后后地问这问那。 祝凯简直美得不行,像没见过世面似的,东摸摸西看看,哪儿都新鲜。 商歌生怕他太丢人,偏偏江子釿像个没事人似的,淡定得很,坐下后还大大方方把菜单推过去,让他们点菜。 商歌没翻菜单,直接对服务生道:“一份菲力牛排。” 服务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点这个。 “怎么,菜单上没有吗?”商歌伸手翻开菜单,真要去确认。 服务生被江子釿淡淡一扫,顿时回神,忙不迭点头:“有的,有的。” 倒是祝凯,一点都不急着点。 他把菜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嘴里还不停嘀咕:“这些东西都不顶饱,还这么贵,你看看,一份凉白菜就要两百块……” 他指着那道果蔬沙拉给商歌看,一脸庆幸:“幸亏不是咱们付钱,嘿嘿。” “不吃就走。”商歌压低声音训他。 “吃,怎么不吃。”祝凯立刻坐直了,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得很,“给我来碗面,再来一碟凉拌小菜。” 服务生忍笑提醒:“先生,这是意大利面和果蔬沙拉。” “面不就是面吗?什么花里胡哨的。”祝凯还不服。 他本来就是照着图点的。 字他认识得不多,小学都没念完,哪里认得什么沙拉不沙拉,在他眼里这玩意儿不就是凉拌菜。 “好的先生。”服务生嘴上还是恭恭敬敬。 毕竟江子釿就坐在对面,那眼神淡淡一扫,都让人发怵。谁知道这个土里土气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子釿自己也点了份牛排,吃到一半又让人开了瓶红酒。 只是给商歌单独点了一杯热牛奶。 商歌怔了怔,低头把牛奶端起来,小口喝着。 祝凯这下也学聪明了,照着样子拿起叉子去卷那盘意大利面,像模像样地往嘴里送。 一整顿饭,几乎都是祝凯和江子釿在说。 祝凯满嘴跑火车,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江子釿居然也能神色自若地陪着聊,像真听得很认真似的。 祝凯后来还想要白酒,被商歌当场骂回去:“还嫌祝叔叔打得少?” 他这才悻悻作罢,转头狠狠干了好几杯贵得离谱的红酒。 江子釿还要开车,只喝了两杯。 他一边跟祝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目光却时不时往商歌身上落。 见她用刀叉用得又稳又自然,他眸色微微深了几分。 这种习惯和教养,根本和她现在这个处境不搭。 “小歌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照顾了。”江子釿举起酒杯,朝祝凯示意了一下。 “哪里哪里,小歌就是我妹妹。”祝凯喝得脸都红了,胳膊一抬,直接搂住商歌肩膀,大大咧咧道,“我爸也特别喜欢她。想当年我们在乱街边——哎哟!” 话还没说完,小腿上就挨了商歌狠狠一脚。 “你踢我干嘛!” “乱街边怎么了?”江子釿挑眉,慢悠悠问。 “没怎么,没怎么,我胡说的。”祝凯一看商歌黑着脸,立刻缩了缩脖子,挠头赔笑,“吃饭,吃饭。” 后半顿饭,江子釿几乎一直若有若无地看着商歌,看得她头皮发麻。 吃完饭后,江子釿起身去结账。 祝凯趁机把商歌偷偷拉到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用皮筋扎着的钱,往她手里塞。 “小歌,这钱你拿着。以后别摆夜宵摊了,回家做做饭,种种花,别把自己累坏了。” “凯哥,我不要。”商歌想都没想就推回去。 她知道祝叔叔身体也不好,这钱她怎么能拿。 “小歌,这不是我爸的钱,是我自己的。”祝凯赶紧解释,“家里的存款够他看病了。” 他顿了顿,又难得认真了点:“哥虽然没你那表哥有钱,但这是我的心意。你先拿着,应个急也好。再跟我客气,哥真生气了啊。” 商歌心里一酸。 她现在确实缺钱。 上次老太太住院,已经把家里的积蓄掏得差不多了。 从那以后她没日没夜地干,不然连温饱都成问题。 可祝凯家里也没宽裕到哪儿去。 这钱,她不能要。 两个人推来推去,僵了半天,祝凯最后还是先让了步,知道她那脾气,挠着头道:“行,那我先替你存着。等你哪天真要用了,再跟我说。”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商歌肩膀:“走吧,下楼。” 到了门口,祝凯眼珠子一转,又打起了小算盘。 他说自己临时有事,得先回家,让表哥送她回去,正好也能联络联络感情。 商歌自己先前扯的谎,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圆下去,只好答应,眼巴巴看着祝凯骑着摩托,一溜烟跑了。 商歌站在门口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江子釿出来。 她只好又折回去找人。 走到餐厅大堂,她脚步一下停住。 只见江子釿衬衫西裤穿得妥帖,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颀长优雅的身影正从一桌走到另一桌。 他在干什么? 商歌下意识一摸口袋,顿时反应过来——那沓还没发完的传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再一看,临近几桌客人,几乎人手一张健身房的传单。 江子釿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忽然抬头看向她,扬了扬手里那张传单,算是打招呼。 下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把传单一张张递出去。 那些客人对他客客气气,甚至可以说是恭敬。 随着他刚才看过来的那一下,旁边几桌人的目光也都跟着转向了商歌。 13和我在一起 商歌穿着一身旧衣服,站在这群人中间,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可他们脸上没有半点惊讶,更没有鄙夷,反而都很友好地冲她笑。 一个小男孩露出两颗小虎牙,还朝她摆了摆手。 商歌一时有些无措。 她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像灰姑娘误闯进宫殿,满眼金碧辉煌,可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江子釿冲她抬了抬手,示意她等一会儿,随后偏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人立刻恭敬地点头,双手接过传单。 江子釿顺手拍了拍他的肩。 大厅里的琉璃灯不断变换着颜色,映得四周流光溢彩。 江子釿迈步朝她走来,面上带笑,狭长眼里落着斑斓灯影,像是把遥远的星河都收进了眼底。 他走到跟前,握住商歌的手,挑眉问:“等我呢?” 这家伙心情倒是不错。 “不是。”商歌这话却实在不好接,只能含含糊糊地道,“我……” 她没骑三轮车过来,现在这个点,公交也早停了。 如果直说,她回不了家了。 除非她走着回去,可这个路程是会走断腿的。 江子釿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副处境,拉着她的手,只淡淡说了句:“一起吧。” “谢谢你。”商歌低声道。 她谢的既是传单的事,也是送她回家的事。 今天那沓传单要是发不完,薪水也要打折扣。 江子釿轻轻笑了笑:“上车吧。” 他开的还是那辆黑色路虎揽胜,车身高大沉稳,在夜色里压着一股不动声色的气势。 商歌坐进副驾。 车子从CBD一路开出去,从最热闹的商圈驶向旧城区,霓虹一点点退去,街灯也由繁转暗,像是一整座城市慢慢失了颜色。 这一程,像看完了一幅逐渐褪色的都市风景画。 大概是察觉到她今晚格外沉默,江子釿先开了口:“想说什么就说。” 商歌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那个……你不用对我太好。” “怎么,这就算对你好了?”江子釿痞里痞气地笑了一下,顺手打了把方向盘。 “我们除了有张结婚证,别的什么都没有。”商歌顿了顿,慢慢道,“我不要求你做什么,同样,你也——” “你怕我强迫你?”江子釿又恢复成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明晃晃的促狭。 商歌闭了闭眼:“你最好别。不然我饶不了你。” 江子釿低低笑了一声。 夜幕低垂,车子行驶在路上,平缓,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江子釿忽然开口:“商歌,和我谈恋爱吧。” 车里静了几秒,没有人回答。 他转头一看,才发现商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脑袋歪靠在车窗边,长发垂在肩头,整个人蜷在副驾一角,睡姿带着一点下意识的防备。 江子釿记得从前听谁说过,这样睡觉的人,多半缺乏安全感。 他沉默了片刻,把车里的温度调高了些,又伸手轻轻把人带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继续睡。 刚才那句没人回应的话,还悬在空气里。 他心里竟莫名松了口气。 幸亏她睡着了。 车刚停在巷子口,手机就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江锦年。 也是,江子釿的生父。 他看了眼熟睡的商歌,到底还是没有挂断。 “江部长,这么晚打电话,有事?”他的语气不冷不热。 “小釿,不是让你多照顾照顾小凌吗?怎么江氏股价不升反降了?”电话那头的质问来得理直气壮。 也是。 江凌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孙子,是江氏明面上的继承人,他当然上心。 “江部长,HL已经和江氏达成合作,也把该给的平台给了。”江子釿语气平平,“至于江氏自己为什么撑不住股价,那是江凌该解决的事,不归HL负责。” “什么HL、江氏,还分得那么清?”江锦年火气上来了,“都是一家人!你一个做叔叔的,多照顾照顾你侄子又怎么了?难道你把小凌当外人,把我也当外人?” 江子釿听着,唇角只浮起一丝淡淡的冷意。 “你放心,该帮的我会帮。毕竟江氏现在是HL的合作方。”他说得公事公办,“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谁让你挂了?”江锦年在那头厉声道,“下个月是你宋阿姨的忌日,你给我回来一趟。” 宋阿姨。 是江锦年的合法妻子。 “知道了。”江子釿语气淡淡,“要是我见到江凌,会把这话带给他。” 电话那头顿时气急败坏:“你这个不孝子!” 说完,狠狠挂了电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子釿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片刻,冷笑了一声,推门下车,站在夜风里点了根烟。 商歌醒来时,人还在车里,身上多了一张毛毯。 车已经停在巷口,江子釿坐在驾驶座上,车里有淡淡的烟味。 “你怎么不叫我?”商歌刚醒,声音还有些发哑。 “我不着急。”江子釿侧头冲她笑,“看你睡得熟,就没叫。” “你抽烟了?”她闻得出来,他身上的烟味比平时重些。 “刚才烟瘾犯了。”江子釿刚才已经尽力等烟味散尽才上的车,“不好意思啊。” “没事。”商歌低头把毛毯折好,放到一边,沉默两秒,忽然道,“也……给我一根。” 江子釿愣了下,到底还是抽出一根给她点上。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商歌把头发拢到耳后,指间夹着烟,动作熟练地吸了一口。 她伸手降下车窗,淡淡吐出一个烟圈。 烟雾在昏黄灯光里散开,映得她的眼眸也微微发亮,像两汪安静的湖水。 可那双眼底,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哀伤。 在这辆车里,在昏暗灯影里,她整个人都有点模糊,像从一个褪色的旧童话里走出来的影子。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商歌靠着窗框,轻轻掸了掸烟灰。 “人生如梦,何必太较真。”江子釿听得出,她嘴里的“这一切”并不只是眼下这些。 “有时候,我拼命想从这场梦里醒过来。”商歌转头看他,苦涩地笑了一下。 下一秒,眼泪就顺着她的脸慢慢滑下来。 江子釿怔了怔,伸手过去,拇指轻轻擦掉那道泪痕。 那一点湿意里,像是裹着她这些年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绝望和不甘。 商歌看着他,忽然有些失神。 她嘴唇轻轻颤了颤,往前倾了倾身子,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江子釿愣了一瞬,随即抬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把这个吻加深。 他亲得放肆,像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心口一点点发热,连呼吸都乱了。 吻结束时,两人的额头还抵在一起。 江子釿鼻尖轻轻蹭了蹭她,嗓音低得发哑:“和我在一起吧。” 商歌表情有一瞬停滞,却什么都没说。 她抬手撩了下头发,推门下车。 江子釿没有拦她,只坐在车里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巷子,看着那间老宅的灯亮起来,才慢慢启动车子离开。 14你见我媳妇儿了吗? 翌日。 商歌和蔡医生约好了,这天带阿婆去检查。 天还没亮她就起了床,先在厨房煮上粥,又去打扫院子,接着提了水桶,把三轮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还不忘在后车厢铺上厚厚的褥子。 新城人民医院离这儿不近,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 要是赶早出门,九点前应该能到。 昨晚她说要打车,老太太却死活不同意,嫌太费钱。 商歌没办法,只能把三轮车收拾得妥妥当当,准备载阿婆过去。 她铺好褥子,又从卧室抱出一个枕头,想着路上能让阿婆靠得舒服些。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个人影,吓得她心口猛地一跳。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江子釿站在外面。 他穿着蓝白格子的衬衫,外面松松垮垮套了件无袖毛衣,领口松着,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懒散劲。 偏偏这种不修边幅放在他身上,却有种别人学不来的贵气。 晨光里,他的轮廓被雾气和微光一裹,远远看着竟有点不真实,也不知已经在这儿站了多久。 见商歌终于看见自己,江子釿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早啊。” 商歌睫毛轻轻颤了下,唇角也跟着悄悄弯了弯。 她放下手里的活,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走过去,只简简单单回了句:“早。” “怎么,不让我进去坐坐?”江子釿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那道紧锁着的栅栏铁门。 他这样子,倒真有点像来探监的。 “怎么来了?”商歌没去开门,只隔着铁栏和他说话。 江子釿挑了挑眉。 商歌一看到他这副神情,就想起昨晚车里的事,脸颊顿时有点发热。 “朋友送了点海鲜。”江子釿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给阿婆拿些过来。” “哦,谢谢。”商歌也没跟他客气,伸手就想让他把袋子从栏杆中间递过来。 谁知江子釿手一抬,把袋子提远了些,让她扑了个空。 “你是要出门?”他瞥了眼院子里的三轮车。 隔着一道铁门这么说话,他竟然也不觉得尴尬。 “嗯,带阿婆去检查检查。”商歌倒也没瞒着,反正江子釿肯定早就知道阿婆身体不好了。 “人民医院?” “嗯。” “巧了。”江子釿靠着门,语气懒洋洋的,“我正好也去人民医院看个朋友,一起吧。” 他这是摆明了要开车送她们过去。 商歌想起昨晚车里发生的事,摸了摸鼻子,忽然有点心虚。 “我昨天……你其实不用这样的。”她低下头。 昨晚是她先亲了他。 她到现在也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先凑过去。 大概真是鬼迷心窍了。 “怎么了?”江子釿一手掂着车钥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不够好?要不要再试一次?” 他说得暧昧,分明故意往别处带。 而且,他好像把她那点不自在看得一清二楚。 “你思想不要太龌龊!”商歌立刻辩解。 “我怎么龌龊了?”江子釿一脸无辜,“亲都亲了,你现在是不想负责了?我这少男之心可经不起这种打击。” 商歌低头盯着自己的鞋,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们……慢慢来,好么?” 江子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那就慢慢来。” 她这样,算是答应了吗? 江子釿希望她是答应了。 “不过么——”他顿了顿,忽然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旧钱包,又把里面那只厚厚的信封露出来,皱着眉头道,“这东西,是给我媳妇儿的。哎,你见到她了吗?” 一看见那个钱包,商歌眼睛一下就亮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哎哎哎。”江子釿立刻站远了些,隔着栏杆,让她怎么都够不到,还故意慢条斯理地问,“你干什么?” 说着,嘴边却浮起一抹坏笑。 “这、这是我的钱包——”商歌一时间被惊喜冲昏了头,说话都结巴起来,“我的钱,我的信封,信封里的钱也是我的!” 这正是那天被小偷扒走的钱包! 里面那个厚厚的信封,是三爷给她的。 那可是给阿婆看病用的钱。 也不知道江子釿到底是怎么找回来的。 “哦?”江子釿偏偏装作没听懂,“是吗?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这玩意儿找回来。咱俩非亲非故的,你怎么证明这钱包、这信封,还有信封里的钱,全是你的?” 他就站在门外,背着手,歪着脑袋看她,明明是在耍无赖,偏偏还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 “你给我啊!”商歌两只手都扒在栏杆上,眼睛亮得像撒了碎星星。 “怎么?这是我媳妇儿的,凭什么给你?”江子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铁门,“哎,看来她不在这儿,那我可走了啊——” 说着,他还真作势要转身。 “你别动!”商歌立刻喊住他。 “哦?”江子釿背着手回过头,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你知道她在哪儿?” “就在……就在这儿啊。”商歌被他逗得脸一下红了。 “在哪儿?”江子釿故意扬声。 “在这儿,在这儿!你快进来,别喊了……”商歌红着脸赶紧去开锁,还探头朝巷子里看了看,生怕被人听见。 见外面没人,她这才把门打开。 江子釿慢悠悠进了院子。 商歌一把接过他手里的钱包,翻开一看,里面的钱一分没少,顿时整双眼睛都弯了起来,喜色压都压不住。 “你是怎么找到的?”她抬头问。 江子釿垂眼看着她,晨光落进他那双狭长的眼里,眸光温软得不像话。 “那小子打工的地儿被我摸到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去找了他老板,说了几句,他就乖乖把东西交出来了。” “谢谢。”商歌这次是真高兴,笑意压都压不住,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别对我这么客气。”江子釿走近,伸手勾起她一缕头发,指腹轻轻捻了捻。 商歌脸又有点热,忙拽住他的袖子,把人往里屋带:“小声点,阿婆还没起呢。” 江子釿唇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那笑意比刚才真了许多。 “海鲜我先给你放冰箱了。”他已经来过一次,对这宅子的格局倒是熟门熟路。 厨房里的粥已经煮好,米香和银耳莲子的甜味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饭香。 江子釿站在锅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我还没吃早饭呢。” 那语气里竟还真有点委屈。 商歌明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拿碗给他盛了一碗银耳莲子粥,自己也给自己盛了小半碗。 两个人就站在灶台边,配着小咸菜,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江子釿看样子是真的有些饿,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那点咸菜都被他吃掉了一半。 “还要吗?” “嗯。”江子釿把碗往前推了推。 15不怕,我在 “你一会儿就走吧,我得带阿婆去医院,家里不能一直空着。” 商歌吃完小半碗粥,又从冰箱里拿了半个馒头,就着咸菜慢慢吃。 江子釿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我送你们去吧。你那小破车进不了市区。” 商歌一愣:“真的?” 她确实没骑三轮去过市中心那边,平时摆摊、送菜,也只是在附近那些街巷里转。 “你那车是私下改装的吧?”江子釿看了她一眼,“这种车上路违规,被交警盯上是要扣车的。” 商歌愣愣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馒头。 可那口馒头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本来心里就发闷,被他这么一说,喉咙一紧,整个人一下噎住了。 那口馒头卡在食道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转身冲到院里的菜畦边,扶着墙咳了好一阵。 江子釿立刻跟了出去,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她缓过来,又递过去一张手帕和一杯水。 “谢谢。”商歌一边擦嘴,一边低声道。 江子釿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闷意。 “商歌。” 他低声叫她。 商歌抬起头,眼睛被呛得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意。 那一瞬间,江子釿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他走过去,手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碰了碰她的脸。 “别总对我这么客气。” 最后还是江子釿开车送她们去了新城人民医院。 看来他没说谎,他和医院的人确实熟。 车刚停下,院长和蔡医生就已经等在医院门口了。 商歌暗暗有些心惊。 这人到底厉害到什么地步? 一个做生意的,怎么跟医院这边也这么熟? 江子釿冲她眨了下眼,转头便和院长寒暄起来。 蔡医生则直接带着商歌和阿婆走了快速通道。 一通检查做下来,又把阿婆送进病房休息。 只是来个医院,却折腾出这么大阵仗,商歌一路都提心吊胆,生怕蔡医生问她什么。 可从头到尾,蔡医生什么都没提。 等他终于坐下开药方时,商歌还是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开口:“蔡医生,那位先生只是个普通朋友,您千万别误会……” 蔡医生放下笔,扶了扶鼻梁上的圆片眼镜,笑着看她:“小歌,你不用解释,我明白。” 商歌一听更急了。 蔡老分明还是误会了。 “不是的,蔡医生——” “小歌。” 蔡医生打断她,语气温和。 “不管是什么关系,身边能有个人照顾你,总是好事。我想你阿婆知道了,也会高兴。” 他顿了顿,又轻轻叹了口气。 “她现在最放不下的,其实就是你。” 这句话一下砸进商歌心里。 她脸色微微发白,声音都变了:“蔡医生,阿婆到底怎么样了?” 老太太一直说自己没事,蔡医生也从没跟她说过一句实话。 她只知道阿婆身体不好,夜里常常整宿睡不着,几次说要来医院,阿婆也总是推。 直到前几天,阿婆眼睛突然看不到了。 “蔡医生,您告诉我吧,我求您了。”商歌上前握住蔡医生的手。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蔡医生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小歌,这是老太太的意思。按理说,我不该告诉你。” “蔡医生。” 商歌声音都发颤了。 “阿婆和我相依为命,这世上,我就只剩她一个亲人了……” 大概是看她实在可怜,蔡医生终于还是松了口。 “目前来看,老太太的脑神经在慢慢衰竭。现在的失明,只是其中一个并发症。” 他语气很轻,却字字都重,“再往后,身体各项机能都会跟着衰退。情况好的话,可能会慢慢失去意识,变成长期昏睡。情况差一点,结合她原本的心脏问题,也可能随时……” 后面的话,他没再往下说。 可商歌已经听懂了。 她死死咬住唇,眼睛一点点红起来,声音发抖:“阿婆……还有多久?” “不好说。”蔡医生低声道,“任何时候,她都有可能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蔡医生行医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他最明白,难受的从来都不是要走的人。 “有、有什么办法吗?”商歌嗓子哑得厉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治?” “老太太的情况已经很不乐观了。”蔡医生把药方撕下来,递到她手里,“以现在的医疗条件,几乎没有逆转的可能。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减轻她的痛苦,让她最后这段日子,过得舒服一点。”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 阿婆时日不多了。 商歌捏着那张药方,指节一点点发白。 她死死咬着唇,不想发出声音,可眼泪和抽气声还是控制不住地冒出来。 她把药方按在心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顺着墙慢慢滑坐下去,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人,偏偏要先走? “小歌。”蔡医生低声道,“你阿婆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你身边能有个靠得住的人。” 商歌拉紧了身上的夹克,哭得说话都断断续续:“我……我去拿药。” 她提着药袋站在大厅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周围人来人往,她却像被丢在了原地。 她要做什么? 阿婆要是真的不在了,她又该怎么办? 她正发愣,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釿”。 商歌吸了吸鼻子,按下接听。 “喂?喂?商歌?” “我在。”她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 江子釿立刻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没、没事……”商歌原本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可他这么一问,那股酸意又猛地顶了上来,声音顿时哽住了。 “商歌?”江子釿语气一下紧了,“怎么了?你在哪儿?” “我……我就在药房外面。”商歌带着哭腔,拼命想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可出口的还是破碎的呜咽,“阿婆要不行了……阿婆……江子釿,我不想阿婆走……” 后面的话已经全乱了,哭声压都压不住。 她索性挂了电话,缩到药房旁边的角落里,靠着墙,捂着脸放声哭起来。 哭得一点体面都没有。 整个人缩成一团,脆弱得像随时都会碎掉。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只淡漠地从她身边经过,没人停留,也没人多看。 这里是医院,谁哭都不稀奇。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只有力的手臂把她揽进怀里。 熟悉的淡淡烟草味落下来,竟让人莫名安定。 “不怕,我在。” 江子釿低哑的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来,像干裂土地上忽然落下的一场雨。 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人,也像承诺。 别怕。 我在。 16挽留有用吗 商歌深吸了一口气,搂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怀里,任由眼泪往下掉。 江子釿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任她把自己的衣襟哭湿,双臂牢牢圈着她。 结实,有力,也让人安心。 “不怕,有我呢。”江子釿不断重复这句话,嗓音沉沉的,像是在一点点把她从崩溃边缘拉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医院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卖病号饭的小车推了进来,红烧肉和小米粥的香气顺着空气漫开,热腾腾的,带着一种人间烟火的安定。 “饿了吧。”江子釿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道。 “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回来再给阿婆带点好吃的,嗯?” 怀里的人还在发抖。 他从来没哄过女人,印象里,只有很小的时候,被母亲这样安抚过。 商歌在他胸前轻轻蹭了一下,江子釿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半搂着她,低低哄着:“乖,先去吃饭。” 哭声终于慢慢止住。 商歌抬起头看他,眼睛像蒙了一层雾,红肿湿润,脸颊两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脸上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已经退下去了,剩下的却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木然。 江子釿看得心里发紧。 他牵住她的手,带她出了医院。 一顿饭吃下来,两人都没说几句话。 商歌低着头吃面,动作安静,不急不缓,连汤汁都不会沾到嘴角。 这样秀气的吃法,分明是从小养出来的习惯。 怎么看,都不像在贫苦地方摸爬滚打长大的人。 江子釿眸色渐深。 商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她放下筷子,江子釿便起身去结账。 商歌却拉住了他。 “还是……我来吧。”她低声道,“钱包是你帮我找回来的,这顿就当我谢你。” 两碗牛肉面,她还是请得起的。 江子釿动作顿了顿,垂眼看了她两秒,点头:“好,你去,我等你。” 他没有坚持。 她虽然已经不哭了,可那种过分平静的样子,反而让人更不安。 她瘦瘦的背影站在前台边上,薄得像一碰就会散。 她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她身上,还藏着多少事? 江子釿眼神微微一动,走到门口,拨了一个电话。 “桑榑,你那项脑神经的研究搞得怎么样了?” …… 商歌结完账回来时,江子釿正站在面馆门口打电话。 见她出来,他冲她招了下手,随后挂断电话。 “走吧。”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里面是提前打包好的一份清粥,“阿婆差不多该醒了。” 回医院的路上,商歌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几次差点撞到人。 江子釿只好伸手把她整个人半搂进怀里,替她挡着人流,也带着她走。 回到病房,陪阿婆吃完午饭,商歌在病房里收拾东西,江子釿则去办出院手续。 不愧是院长的熟人,手续办得快得很。 只是他回来时,身后居然还跟着院长。 “桑伯伯,这是小歌,这是阿婆。” 江子釿进门便自然地介绍。 “小歌,阿婆,这位是新城人民医院的院长。以后医院这边有什么事,直接找桑伯伯就行。” 这几乎等于是把关系直接替她搭好了。 商歌愣了一下,赶紧开口:“桑院长好。” 桑院长笑得很和气。 “小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啊,千万别客气。” 阿婆看不见,只能循着声音偏过头,认真分辨。 桑院长便走过去,自我介绍,又温声细语地问起老太太的身体状况。 两个人很快聊了起来。 他一头利落的白发,精神矍铄,眉眼和气,步子也稳健,看着根本猜不出年纪。 可这样一对比,就更显得阿婆苍老得厉害。 商歌心口隐隐一疼。 阿婆的病,真的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和桑院长道别后,江子釿开车把她们送回了宅子。 老太太在客厅里开着电视,商歌却把江子釿拉进厨房,小声同他说话。 “今天谢谢你。”她顿了顿,“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不是说别跟我客气么?”江子釿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也跟着压低声音,“你们有事,我能帮的都会帮。” 商歌勉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开始做饭。 江子釿就在旁边打下手,洗菜洗得居然也像模像样。 饭做到一半,他手机忽然响了。 江子釿低头看了眼来电,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擦干手,转过身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 商歌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两个字:“好,好。” 可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好”。 挂断电话后,他转身看向商歌,脸上带着一点歉意。 “对不起,我得离开新城一段时间。” “哦,那你去忙吧。” 商歌答得很快,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头。 江子釿本来就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他要真天天闲着在新城转悠,反而不正常。 “你就不挽留我一下?” 江子釿忽然又笑了,还是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 “挽留有用吗?” 商歌看着他,反问。 “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江子釿低声问。 商歌摇了摇头。 她还有阿婆,她走不了。 江子釿抬手勾了勾她的鼻尖,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等我回来。” 商歌就那样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脑子里却有些乱。 等他? 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总在相遇,也总在分离。 她早就习惯了。 有些人走了,你甚至不知道,那一面已经是最后一面。 她抬眼看着江子釿那张英俊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江子釿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然后转身离开。 巷子里很快传来发动机的声音,是他的车开远了。 “小釿留下来吃饭吧!”阿婆在客厅里忽然喊了一声。 “阿婆,他有事,先走了。”商歌抬手揉了揉眼睛。 “怎么走了也不打声招呼?”阿婆的声音慢慢悠悠的。 “人家是大老板,很忙的。”商歌低头摘下围裙,“饭做好了,咱们吃吧。” 他走了,其实也好。 她和阿婆现在这样,已经够乱了。 阿婆的病,她自己会想办法。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江子釿再也没有出现。 商歌心里却总有一点说不出的发闷。 有时候,她会把通讯录翻到“釿”那个名字,怔怔看上很久,然后再关掉。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正常。 她还是和祝凯每天一起摆摊,插科打诨,吵吵闹闹,日子也照样一天天地过。 仿佛江子釿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这天,祝凯早早就到了他们约好的摆摊地点。 可不知怎么,他今天异常老实,既没提前溜走,也没满嘴跑火车,整个人像只惊弓之鸟似的,不停地左顾右盼。 商歌只是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他就吓得整个人猛地一跳。 17你那表哥最近怎么样 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却死活不肯说。 一直拖到快收工的时候,祝凯领了自己那份钱,挠着头,吞吞吐吐地告诉商歌,说他最近要去一趟外地。 “你大字不识几个,出去别把自己弄丢就不错了,还会买火车票?”商歌瞪了他一眼,“你去哪儿?祝叔叔知道吗?” “哎,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爸!”一提祝叔叔,祝凯立刻紧张起来。 “看你就没干什么好事。”商歌越发觉得他有事瞒着自己,“你要走可以,我肯定会告诉祝叔叔。后果自负。” “小歌,求你了,我真是有很重要的事。”祝凯苦着脸,“你帮我买张火车票行不行?去青市,待几天,几天我就回来。” 青市是新城隔壁的市,倒也不算远。 “票我可以帮你买,但祝叔叔我还是要说。”商歌知道祝叔叔管他严,祝凯这样鬼鬼祟祟,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哎!行行行,你告诉吧!”祝凯最后还是认了,只是脸色苦得不行。 隔两站地就是火车售票处,商歌替他买了下周新城往返青市的双程票。 祝凯把票像个宝似的揣进怀里,这下整个人才松下来,搂着商歌说要请她吃夜宵。 商歌白了他一眼:“我自己就是卖夜宵的,你请我什么?也太没诚意了。” 也是,她一个卖汤圆的,还真不稀罕什么夜宵。 “行行行,哥请你吃烤肉,总行了吧!”祝凯指着旁边卖羊肉串的摊子,笑嘻嘻地拍了拍商歌的肩。 摆摊的是个新疆大叔,头上戴着小帽,操着一口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卖羊肉串儿咯,不香不要钱~~” 炉子上的羊肉串烤得滋滋冒油,肥瘦相间,撒上辣椒和孜然,香得人直咽口水。 祝凯嘿嘿笑了,阔气地掏出一张十元大钞,买了十串,统统塞进商歌手里。 “你坐车上吃,哥送你回家。” 他说着,把自己的摩托也塞进三轮车后厢,自己跳到前头蹬起了车。 夜幕低垂,天上的星子压得很低,像一伸手就能摘到。 商歌难得有片刻清闲,干脆躺在摩托旁边,翘着腿,慢悠悠地啃起羊肉串。 祝凯在前面蹬三轮,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小歌……”祝凯忽然开口,“你那表哥,最近怎么样?” 商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江子釿。 她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块羊肉,漫不经心地嘟囔了一句:“没怎么样。” “他还在新城吗?”祝凯像是忽然对江子釿上了心。 “不知道。” “他是不是……认识的人挺多的?”祝凯这回连声音都磕巴了一下。 “你别打什么歪主意啊。”商歌立刻警觉起来,“他认识的人又不在新城。” 祝凯这下不说话了。 这一带偏得很,路边连街灯都没几盏,后头黑漆漆一片,商歌索性仰头看天上的星星。 没过多久,她隐约觉得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他们。 跟得很刁,若即若离,他们拐弯,那车也跟着拐弯。 等红灯的时候,商歌借着机会回头仔细看了一眼。 是一辆很普通的捷达,车牌也是新城最常见的那种号。 可这辆车,已经跟了他们一路。 商歌心里顿时绷紧了。 她对这种事一向敏感。以前躲那些人时,她比现在还要小心。 她压低声音,让祝凯别按原路走,换个地方停车。 祝凯听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也一下子白了。 事情来得太急,商歌根本顾不上多想。 三轮车绕了个远,拐进一条离宅子还有一公里的小巷。 这巷子太窄,轿车根本进不来。 两人趁机把摩托搬下来,三轮车先扔在巷里不管,祝凯一脚蹬着火,后座载着商歌,从另一头“嗖”地冲了出去。 一路上,商歌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 祝凯骑着摩托,绕着城郊转了好几圈。 直到两人确认后头那辆车确实甩掉了,这才回了宅子。 到家后,商歌怕祝凯再撞上他们,干脆让他在宅子里住一晚,等天亮了再走。 老太太早就睡下了。 商歌收拾了间客房,让祝凯住进去。 回到自己房间,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果然,还是没有短信。 明明早就在意料之中,可她心里还是空了一下,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别的。 她把通讯录翻开,停在“釿”那个名字上,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删除。 他们没必要再联系了。 这个月的赔款,还有医药费,她都已经转给他了。 她和他,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翌日。 天还没亮透,商歌就被院子里一阵接一阵的吵闹声惊醒。 她匆匆披了件外套就跑了出去。 院子里,祝凯正拿着铁锹站在那儿,双腿分开,正对着大门,一手叉着腰,活像真碰上了什么仇家。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滚蛋!惹急了别怪老子手里的家伙不认人!” 宅子的大铁门紧紧关着,门外却已经挤了十几个人。 仔细一看,巷口卖早点的刘大妈、修鞋的王叔、隔壁巷的胡两千……全都来了。 这些人挤在门口,手从铁栏杆缝里往里伸,乱糟糟地往院子里抓。 嘴里还一齐喊着:“商歌出来!我们要跟商歌说话!” 刘大妈手里举着大勺,头上包着头巾,喊得最起劲,活像要带头起事。 “你们休想!”祝凯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怒气冲冲地挡在院里,活脱脱一个门神。 大铁门被外头那些人推得来回乱晃,眼看着都快撑不住了。 “怎么了,凯哥?”商歌赶紧跑过去。 祝凯动作一顿,立刻侧过身,压低声音道:“别出来,快进去!” 商歌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门外突然爆出来的声浪震得一愣。 “商歌!你害我们丢了工作!你赔钱!”刘大妈举着勺子,喊得中气十足。 “赔钱!赔钱!赔钱!” 后头一群人立刻跟着齐声嚷起来,擀面杖、芹菜捆、鞋帮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全举了起来。 甚至还有人举了个纸壳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囧哥赔钱。 商歌看得一阵哑然。 名字都写错了。 再细看,举牌子的居然是街边当铺的黄老板。 他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头一直低着,别人喊的时候他嘴都不怎么张,只时不时把牌子抖两下,活像是被临时抓来凑数的。 “怎么回事?”商歌裹紧外套,清晨的风吹在身上,还带着寒气。 她不过睡了一觉,怎么一大早门口就堵了这么多人? 还张口就让她赔钱。 她到底招谁惹谁了? 18你就嫁给丁少爷呗 “你别管了,快进去,这事和你没关系!”祝凯急得直冲她摆手。 “商歌,你让大家伙儿都丢了工作,丁太太让我们来找你要钱!”刘大妈扯着嗓子喊。 “商歌赔钱!” “赔钱!赔钱!赔钱!” 这么吵下去,阿婆迟早会被惊醒。 “吵什么吵!”商歌火一下就上来了,猛地拔起地上的铁锹,翻了个面,直接朝门外一指,挨个点过去。 那架势凶得很,门外的人一下都静了。 那股压人的气势像乌云一样罩下来,门外那一群人顿时全哑了火。 连祝凯都看傻了,机械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凶得吓人的商歌,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这……这还是他那个小歌妹妹? “凯哥,你回去看着阿婆,这里交给我。” 商歌语气强硬,眼睛始终盯着门外那群人。 祝凯愣了愣,又看了门外一眼,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各位大妈大叔,今天这事儿,你们最好给我一个说法。”商歌把铁锹换到右手,左手叉着腰,“就从刘大妈开始!” 刘大妈明显有点怂了,下意识看了看旁边的人,才支支吾吾道:“丁、丁太太让我们带句话,她说,你心里清楚该怎么办!商歌,你忍心看大家跟着你一起丢饭碗吗?你这孩子,别太自私!” 丁太太? 商歌一下就明白了。 就是那个逼她嫁给傻儿子,不答应就让她没活干的丁太太。 她握着铁锹的手一下收紧,心头那股火直往上窜。 “商歌,俺平常待你不薄,你就忍心害俺吗?”修鞋的王叔把那双小眼睛硬生生瞪大了,“你自己惹出的事,为啥让俺也去垫背?俺家上有老下有小,买卖做不下去了,你让俺一家子喝西北风啊?” “我怎么害你们了?”商歌盯着他,“我没砸你们的摊子,没断你们的生意,更没跑去你们家门口闹。我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让我负责?” “你不给钱,俺就不走。”王叔把手插进袖筒里,脖子一梗,摆明了是要赖在这儿。 商歌冷笑:“王叔,没记错的话,你欠我两百块钱到现在还没还吧?” 她嘴上虽然硬,心里其实已经绷得发紧。 要是这些人真冲进来,惊动了阿婆,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阿婆现在这个身体,最受不得折腾。 商歌眼神死死钉在王叔脸上:“所以今天王叔亲自上门,是来还钱的?那正好,咱们好好算算!” 一提欠债,王叔果然缩了缩脖子:“你、你那么小气干啥!不就两百块钱嘛,又没说不还!倒是你,丁太太让俺找你赔偿这几天的损失,就是因为你,俺们才……” 商歌冷声打断:“一口一个丁太太,要钱你找她去。我把话放这儿,我今天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 她目光一转,又落到胡两千身上:“还有你,胡两千。上回借我三千块钱去赌,钱呢?别告诉我又全输光了?” 胡两千抹了把鼻子,缩着脖子,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现在没钱,还不了……” 呵,他倒是破罐破摔了已经。 商歌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这些人,她以前哪一个没帮过? 谁家有点难事,她都是能搭手就搭手。 可一转眼,他们倒好,反过来堵她的门,冲着她要钱。 债没还,脸倒先翻了。 欠债的反倒追着债主要赔偿,这世道真是疯了。 “商歌,你没钱,我们也不是不体谅。”当铺的黄老板扶了扶眼镜,镜片后头闪过一点精明,“其实还有个法子。听说丁家少爷看上你了,你就嫁过去呗。嫁进丁家,不光能把大家的钱赔了,你自己以后也不愁吃穿。要是再生个儿子——” “闭嘴!” 商歌猛地把铁锹往地上一砸。 一提丁家,她整个人的火都要压不住了。 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她? 就因为她无依无靠,觉得她好拿捏? 且不说她已经和江子釿领了结婚证。 就算没有江子釿,她也绝不会答应嫁进丁家。 丁太太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她想想都反胃。 真要嫁过去,丈夫还是个傻子,她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活路? “你黄叔说得也没错,你就嫁给丁少爷呗……”刘大妈立刻接话,斜着眼上下扫她,“别装什么清高,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丁家是新城的大户,你要真把丁家得罪狠了,这辈子都别想嫁出去。你可自己想清楚。” 那口气,简直和丁太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大妈没多少钱,见识也没多少,学这种颐指气使的腔调倒是学得挺快。 商歌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这些邻居,怕是早就被丁家买通了。 赔钱也好,丢工作也好,全是幌子。 他们今天来堵门,说到底,就是要逼她低头,逼她嫁给丁家那个傻儿子。 既然这样,丁家到底图什么? 就为了一个她,至于这么大费周章? 商歌脑子里忽然闪过江子釿那张脸。 至少,除了领证,他从来没逼过她什么,反而帮过她一次又一次。 如果今天他在,这些人绝不敢堵在门口这么闹…… 商歌猛地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别想他。 更别指望他。 他已经走了。 这个家,只能靠她自己顶着。 再看门外这些人,什么邻里情分,什么互帮互助,在钱和利益面前,统统都是笑话。 难道穷人和穷人之间,就真的没有一点真心吗? 商歌正要开口让他们带话回去,身后却忽然传来祝凯惊慌失措的声音。 “商歌!商歌,不好了!” 祝凯从屋里慌慌张张冲出来,脸色惨白,说话都打颤。 “阿婆不好了!快,快送医院!” 商歌心口猛地一跳,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就往屋里冲。 门外那群人又立刻跟着骚动起来,吵嚷声重新炸开。 “阿婆一直没醒,我还以为她睡熟了!”祝凯整个人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刚才一看,阿婆喘不过气,脸都憋红了!” 19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还是商歌先冷静了下来:“凯哥,你去把三轮车开出来,现在就送阿婆去医院。” 祝凯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跑到一半忽然猛拍了下脑门,脸色一下沉了下去:“小歌,昨晚咱们被人跟踪,把三轮车丢在路上了……没、没有三轮了。” 商歌低低骂了句脏话,逼着自己吸了口气:“没事,没事,出去打车,一定能打到。” 祝凯把阿婆横抱起来,商歌赶紧扯过一张小毯子盖在老人身上,又抓起钥匙、钱包和手机,冲到前头去开路。 两人急急到了院子里,门外那群人居然还没走,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目光全落在祝凯怀里的老人身上。 堵着门,不让,也不散,只冷眼看着热闹,烦人得很。 祝凯抱着阿婆,根本不敢硬闯。真要是一拥而上,老太太半点闪失都担不起。 “歌儿,这可咋办……”祝凯急得眉头拧成一团。 阿婆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喘声,人却一直昏沉着,没醒过来。 商歌眼眶一酸,狠狠抹了把鼻子。 下一瞬,她目光一沉,硬生生把慌压了下去。 不管怎么样,她今天都得把阿婆送出去。 商歌转过身,一手抄起铁锹,朝门口那群人走过去。 她走得很稳,脚步不快,可那股狠劲看得人心里发怵。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外头那群人立刻挤了上来。 “商歌,你今天不答应嫁给丁少爷,就别想走出去!” “对,你不能出去!” “大家拦住她!” “你们到底拿了她什么好处?!”商歌猛地吼出一声。 可门外那些人还是越挤越紧,活活在门口堵出一道人墙。 她出不去,抱着老太太的祝凯更出不去。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狠狠推了她一下,她胳膊上瞬间浮出一道青印。 她挨几下不要紧,可阿婆等不起。 谁再拦,她就真跟谁拼命。 下一瞬,商歌猛地一把将铁门彻底拉开,手里的铁锹几乎同时在空中划出半圈,重重砸在门边的铁栏上。 “嘭”的一声巨响,最外侧那截铁栏生生断开,碎屑四溅,外头的人吓得纷纷捂眼后退。 商歌顺势把铁锹往前一送,铁锹尖直直指向人群。 “下一锹,落在谁脑袋上?” 她一字一顿,声音又冷又狠。 这些人从没见过这样的商歌。 眼前这个人,像一头真被逼急了的兽,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咬人。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拿不准主意。 明明说好了,这钱好赚,来闹一闹,逼她低头就行。 可谁知道,她居然真敢翻脸。 商歌握着铁锹,一步一步往前逼。 人群下意识往两边退,硬是让出一条道来。 她始终举着铁锹,保持着那个要砸不砸的姿势,直到祝凯抱着阿婆,从她身后快步跟上,彻底走出大门。 商歌这才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往后退,铁锹横在胸前,眼睛死盯着那群人,防着谁再追上来。 直到完全退到巷口,她才猛地把铁锹一扔,转身和祝凯一起朝大街那头跑。 大街口能打到车。 可两人跑过去以后,等了半天,路上连辆出租车的影子都没有。 “歌儿,要不给你那表哥打个电话?”祝凯抱着老太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要是在附近,兴许还能赶过来一趟!” 现在这个点,刚天亮,南城区又偏,路上车本来就少。 商歌怔了怔,赶紧点头:“好,好。” 她手抖得厉害,慌忙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可翻了半天,她才猛地想起来,江子釿的号码,早就被她删了。 整个人一僵。 慌乱之中,她赶紧点开短信记录,一条旧消息跳了出来: 收到了,还有50年。 那副痞里痞气的语气,好像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这就是江子釿的号码。 幸好,她没把短信删掉。 商歌立刻照着号码拨过去,心跳得又急又重。 可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商歌不死心,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再打,仍旧关机。 她慢慢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祝凯,眼神一下子空了。 祝凯也看出了不对,把怀里的老太太又抱紧了些,咬牙道:“没事,咱们边走边拦车。出了这条街,前头有家酒店,那边总有车等着。” “好,好。”商歌怔怔应着,刚才那股狠劲早不见了。 祝凯抱着人,拼命往前跑。 没多久,呼吸就乱了,额头上密密都是汗。 太阳才刚冒头,大街上还是空空荡荡,连私家车都没几辆。 商歌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抹脸,也不知道脸上淌下来的到底是汗还是泪。 前面的路像是没有尽头,他们只能拼命往前跑。 那一瞬,商歌像是被整个世界丢下了。 怎么办? 为什么一辆车都没有? 她抹了把鼻子,抬头四下乱看。 就在这时,清晨寂静的马路上忽然响起两声喇叭。 身后猛地窜出一辆捷达,一个利落的甩尾,横停在路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车门一开,走下来一个戴墨镜、穿西装的男人。 商歌觉得这车有点眼熟,可这时候根本顾不上细想。 好不容易碰到一辆车,她总得试一试。 “先生,能不能帮个忙,送我们去医院?”商歌一边喘一边开口,“求你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男人面无表情,整个人冷得像块铁,墨镜后头看不清眼神。 “帮个忙吧哥!”祝凯也抱着老太太凑上来,累得声音都发虚,“老人喘、喘不上气了,附近都打不到车……” 那男人俯身朝副驾说了句什么,很快又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拉开后车门,示意他们上车。 商歌顾不上别的,先钻了进去。 祝凯把老太太小心放到车里,自己正要跟着上车,墨镜男却抬手拦住了他。 “这位先生请回。”男人声音低沉,没有半点起伏,“我会把这位小姐和老人送到医院。” “凭啥?”祝凯一头雾水,抬手拿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不是坐得下吗?” 后排明明挤一挤还能坐三个人,他又不挑。 男人面无表情地回道:“我们家先生不喜欢男人坐他的车。” 20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毫不客气地让祝凯下车。 “你不是男人?”祝凯一脸莫名,张口就反问。 都是男人,凭什么他不能坐? 商歌也有些疑惑,怎么还有人有这种怪癖? 她下意识看了眼副驾。 副驾上的男人背影清瘦而矜贵,始终面朝前方,一言不发。 车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座椅、车窗、扶手,所有地方都干净得过分,像是每天都被仔仔细细擦上许多遍。 “我洗澡。” 墨镜男子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祝凯愣了愣,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歌儿,他啥意思?洗澡就不是男人了?” 要不是情况紧急,商歌可能会笑出来。 人家车主这意思,分明就是嫌他脏。 刚才跑了一路,又出了一身汗,身上的味道确实不太好闻。 可现在这种时候,有车就不错了。 碰上个有洁癖的,总比一辆车都没有强。 只要能把阿婆送到医院,剩下的事,她自己撑得住。 “凯哥,你先回去吧。”商歌低声说,“我带阿婆去医院就行。你回去把大门锁好。” 刚才冲出来得太急,根本顾不上锁门。 宅子里现在还乱着,她真怕回头被那帮人翻得一塌糊涂。 祝凯虽然脑子有时不大灵光,可对商歌的话一向听。 他哦了一声,忙不迭点头:“那你到了医院给我打电话!我很快就过去看你们!” 车门“砰”地关上。 商歌顾不上别的,赶紧拿出手帕给阿婆擦嘴角,又让老人横躺下来,枕在自己腿上。 老太太一路上喘得厉害,人却始终昏睡着,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三井医院,十分钟。” 墨镜男子一脚踩下油门,声音冷冰冰的,连多余的字都没有。 “好,就去那儿,谢谢,越快越好!”商歌立刻道。 她全部心思都扑在阿婆身上,只顾着按照医生以前教过的法子,给阿婆按手上的穴位,根本没注意到后视镜里那双沉静的眼睛,正久久落在她身上。 一路上,车里安静得出奇,没有人说话。 商歌争分夺秒地照顾阿婆,按压了一会儿穴位后,老太太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 到了三井医院,急救人员很快推着车过来。 商歌跟着一起把阿婆送上急救床,再回头时,那辆捷达已经无声无息地开走了。 连个道谢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急诊室外,商歌坐立不安,左等右等。 足足两个小时后,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商歌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医生,怎么样了?” “你是家属吧?” “是,我是。”商歌心里发紧,“阿婆怎么样?” 医生点了点头:“暂时没什么大问题,人已经抢回来了。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这种突然窒息的状况,以后还可能反复出现。我建议先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商歌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又赶紧追问:“阿婆醒了吗?” “危险期暂时算是过去了,正常的话今天之内会醒。”医生一边说一边翻病历,“这段时间饮食要清淡,不能吃生冷辛辣,情绪也不能受刺激……” 商歌一条一条认真记着,生怕漏掉什么。 等医生交代完,她连忙去办住院手续。 整个下午,阿婆始终躺在病床上,没有醒。 护士不时进来换药、量体温,病房里来来回回都是人。 商歌根本坐不住,在病房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打扫卫生,一会儿擦窗子,一会儿又去洗窗帘。 等来等去,阿婆还是没醒。 她又去拖地。 拖完一遍还不够,又重新换了水,再拖一遍。 中间她给祝凯打了个电话,让他晚上带点换洗衣服过来,阿婆得住院。 等她刚把拖布洗干净,准备再把走廊拖一遍,病房门口忽然进来个人。 一开始,商歌还以为是新来的病人。 毕竟旁边那张床一直空着。 她挽了挽袖子,转过头,本能地就要打招呼:“你好——” 话只说了一半,便硬生生停住了。 看清来人那一刻,她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往头顶冲。 “这地方可真小。” 来人手腕上挎着一个C家的包,踩着高跟鞋,扭着腰慢悠悠走了进来。 她一边走,一边嫌弃地打量病房四周,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看不上。 一头烫得卷卷的小发,随着步子一颤一颤地弹着。 肩上披着羊毛坎肩,手上那四颗闪亮的大钻戒被她来回摩挲着,生怕别人看不见。 门也不敲,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 目光落到床上的老太太时,她嘴角甚至还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丁太太,何事大驾光临?”商歌压着心里翻涌的怒气,咬着牙问。 “啊,老人住院了,我这个做亲家的,过来看看。” 丁太太嘴上说得体面,神情里却没有半分探病的意思,倒像是专门来看笑话的。 商歌本来脾气就急。 如今阿婆还躺在病床上,她更是半点都忍不了。 丁太太今天根本不是来看病人的。 她就是来挑衅的。 专门挑这个时候,挑到阿婆病床前来恶心人。 要是她这会儿还陪笑脸,那真是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商歌唇角一弯,把拖把往墙边一靠,双手抱起臂:“是么?真看不出来您是来探病的。难不成丁太太送的礼,是隐形的?” 不说什么昂贵补品了,哪怕提个果篮,拿束花,也算是装装样子。 可她连装都懒得装。 分明就是没把人放在眼里。 丁太太皱了皱鼻子,像是闻见了什么脏东西,脸上的嫌弃一点也不遮掩:“市井小民就是这样,眼皮子浅,张口就冲别人讨东西,要不要脸?” 说着,她又扫了眼病房和床上的老太太,满眼轻视。 这一家子穷酸得她看着都嫌碍眼。 以后真进了丁家的门,还不知道要给他们家丢多少人。 商歌轻笑了一声:“嫌弃我,您走就是了。我又没绑着您来。” 说着,她抬了抬手,直接做了个请的姿势。 她不让,也不退。 摆明了就是送客。 “没大没小,一点教养都没有。” 丁太太狠狠剜了她一眼。 下一秒,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两根手指夹着,在商歌眼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这里面有一百万。” 她抬着下巴,语气高高在上。 “就不要你们家出什么嫁妆了。我们丁家一向通情达理。这一百万,够给你家老太婆看病了。两天之后是个好日子,你和川儿把婚事办了,办完就搬进丁宅住。就这么定了。” 她说得轻飘飘,好像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她那几颗大钻戒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一百万。 这个数目,的确诱人。 可商歌连手都没伸。 她太清楚了,阿婆的病不是砸钱就能治好的。 更何况,一旦她接了这张卡,丁家以后只会变本加厉,永远缠着她和阿婆不放。 这不是救命钱,是套索。 再说了,就算她真的缺钱,也绝不会向丁家低头。 她不可能为了钱,去嫁给丁家那个傻少爷。 “丁太太。”商歌双臂依旧抱在胸前,瞥了眼病床上的阿婆,再看向她,“您是不是有什么妄想症?我从头到尾,就没答应过要嫁给您儿子。” 丁太太一脸不可置信,像是根本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21找人代打算什么! “你雇人去我家闹事,挑得邻里跟我翻脸,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 商歌盯着丁太太,声音发紧,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从来没说过我缺你家这笔钱。所以——” 她顿了顿,眼神更冷。 “你又凭什么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把钱甩到我脸上?” 商歌知道,在新城,没人愿意得罪丁家。 可她更知道,一味示弱,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你越退,对方越逼。 所以今天这些话,她说出口了,就不后悔。 她闭了闭眼,几乎已经准备好承受接下来的风浪。 丁太太伸手指着她,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自觉已经够给面子,带着一百万亲自过来,让商歌拿去给老太太治病。 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居然还被当面驳了回来。 丁太太气得脸都变了色。 那张保养得毫无瑕疵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连眼角都在抽。 “你给我道歉!”她厉声道。 “该道歉的可不是我。”商歌站着没动,气势一点没让。 丁太太咬了咬牙。 这个臭丫头,居然真敢当面给她难堪。 她今天非得让她知道,什么叫规矩。 她一把把银行卡塞回包里,拍了拍手,脸色阴沉:“来人!” 门外立刻进来一个保镖模样的男人。 一身鼓胀的肌肉,身板笔挺,往那儿一站就带着压迫感,像是一只手就能把人掀翻。 “夫人!” 那人站定,应了一声。 “给我掌嘴!”丁太太指着商歌,“直到她道歉为止!” “是,夫人。” 商歌浑身一颤,下意识看了眼病床上的阿婆,手指一下攥紧。 “你这样是违法的!” 她咬着牙,一边往后退。 面对这样的人和这样的局面,她当然怕。 可丁太太只嗤笑一声,眼里全是轻蔑。 “在新城,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她抬了抬下巴,冷声道:“动手。” 保镖应了声是,反手把病房门关上,又落了锁。 动作快得惊人。 下一秒,他已经上前一把扣住商歌的手腕,将她双手反剪到身后,死死按在墙边。 商歌拼命挣扎,踢打,肩膀却被压得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记又重又狠的巴掌甩了下来。 脑子里“嗡”地一响。 半边脸瞬间烫得发麻。 商歌死死咬住牙,没有叫出声。 她怕惊醒阿婆。 脸上火辣辣地胀起来,几乎是立刻肿了。 “知道错了吗?” 丁太太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问。 “你求我,我就让他停。” 商歌偏过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冷冷地笑。 “有种你自己上。” 她声音都在抖,却还是盯着丁太太。 “找人代打,算什么本事?” 丁太太眼神一沉,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几步冲上来,抬起那只戴满戒指的手,狠狠朝商歌脸上掴了过去。 “啪!” 指环边角刮过皮肤,瞬间擦出几道鲜红的痕。 细细的血珠慢慢渗出来。 丁太太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痕迹,嫌恶地抽出手帕擦了擦,顺手把手帕扔开:“晦气!” 她退到一边,声音更狠:“继续!” 又是一下。第二下,第叁下。 狭小的病房里,只剩下接连不断的耳光声。 商歌只觉得整张脸都被打麻了,到后来,连疼都不太真切了。 只有嘴里一点点漫开的血腥味,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还不认错?” 丁太太看得入神,脸上甚至浮起一点扭曲的快意。 商歌脑子发晕,耳边只剩下一片嗡鸣。 她整个人往下滑,最后被一脚踹倒在地上。 身体蜷成一团,连抬手都费劲。 “夫人,还继续吗?” 保镖低头看着地上的人,抬脚碰了碰她。 “算了。” 丁太太理了理头发,慢条斯理地道。 “我到底还是宽宏大量,毕竟也是丁家未来的儿媳,真打坏了,不好看。” 她弯下腰,看着躺在地上的商歌,笑得满意极了。 “商歌,两天后,就是你的好日子。可别忘了。” 商歌痛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连手都抬不起来。 丁太太笑得更欢,脸上的褶子都挤了出来。 可她刚一转身,整个人就被从后面猛地扑倒。 耳边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啊——!滚开!滚开!” 丁太太尖声惨叫,拼命伸手往后抓,想把身上的人扯下来。 商歌不知从哪儿又生出了一股力气。 她双手死死勒住丁太太的脖子,牙关狠狠咬住她耳边,半点不肯松。 保镖一时不敢下重手。 他怕一扯,连着扯出更大的事。 只能一拳一拳往商歌身上砸。 商歌闷哼了一声,牙却咬得更紧。 “蠢货!你打到我了!”丁太太鬼哭狼嚎起来,“滚开!” “对不起,夫人!” 保镖立刻收了手,站开半步。 就在那一瞬,商歌更用力地咬了下去。 血腥味一下冲满口腔。 丁太太凄厉地叫出声来。 商歌刚一松口,又朝她另一只耳朵扑过去。 保镖终于抓住机会,一把扣住她肩膀,用力往后一拧。 只听见“咔”的一声脆响。 商歌整个人被扯开,狠狠甩到一边,后脑重重撞上桌腿。 她闷哼一声,眼前一黑。 “夫人!夫人您怎么样?” 保镖这下顾不得她了,赶紧去扶丁太太。 “医院!去医院!啊——!疼死我了!”丁太太捂着耳朵,血不断往下淌,羊毛坎肩上已经殷红一片。 “咱们就在医院,夫人。” “废话!快给我安排人!立刻!” “是,夫人!” 保镖赶紧去开门。 丁太太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捂着伤处,一边还低头去找掉在地上的钻戒和包。 哪怕已经疼得站不稳了,她还是强撑着整理了一下头发,这才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两人刚走到走廊上,迎面就撞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抱歉,您先过。” 那医生微微侧身,礼貌地点了点头。 看着两人仓皇离开的背影,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只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随后转身走进他们刚出来的病房。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商歌一点点挪到墙边,靠着墙坐起身。 浑身都疼,脸上几乎已经没了知觉,眼前发花,耳边一阵阵地嗡鸣。 可这一刻,她心里竟生出一种异样的痛快。 像是什么压在身体里的毒,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走廊尽头,还隐约传来丁太太歇斯底里的叫喊。 商歌嘴里全是血腥味。 可这一次,不全是她自己的。 唇边缓缓淌下来的鲜红,沿着下颌一点点往下落。 她扯了扯肿得发硬的嘴角。 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竟慢慢浮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赢没赢,她不知道。 但她不算输。 22年底冲业绩 房门再次被推开时,商歌肩膀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等看清进来的是个医生,她又慢慢垂下脑袋,整个人一下松了劲。 眼前一阵阵发黑,眼皮沉得厉害。 好累。 让她歇一会儿。 就一小会儿…… 桑榑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个瘦得过分的女人半靠半瘫地歪在地上,头抵着墙角和桌腿,双手松松垂在身侧,像是整个人都散了架。 两边脸高高肿起,血迹斑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说好听些,是肿得厉害。 说难听点,像个猪头…… 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说明人只是昏沉过去了,还没死。 桑榑站在原地,神情几乎没变。 只是视线落到她嘴角残留的血迹时,唇边淡淡勾了一下。 看来刚才那位贵妇的耳朵,真是她咬的。 商歌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只觉得耳边有声音落下。 像山涧里的水,一滴一滴敲在干涸的石头上。 那声音温润,又清冷,听着平和,骨子里却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秩序感。 “回答我两个问题。” “第一,你是不是商歌。” “第二,刚才那一男一女,和你是什么关系。” 商歌浑身上下都痛得厉害,抬起手挡了挡刺眼的灯。 这期间,桑榑(fu二声)没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等她。 她躺在病床上,慢慢抹了把眼睛,等视线终于聚焦,才看清站在床尾的人。 对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面容看着温和斯文,眉目间却藏着一层说不出的深沉。 他嘴角挂着一点淡笑,站在那里,竟给人一种“欢迎来到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商歌怔了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释然。 她花了好半天,才真正听懂那两个问题。 姓名。 关系。 原来进天堂,也要登记。 她又瞥了他一眼。 白大褂衣襟微敞,里面是一件墨绿色V领毛衫,胸前别着名牌,单边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腕上还戴着一块银色机械表。 天堂里的人,还挺讲究。 他就这么任她打量,不避不让。 记忆一点点涌回来,商歌想起先前和丁太太狠狠干那一场,张了张嘴,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 她是商歌。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商歌又抬起第二根手指:“冤家。打架。” 这是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想起脸上那阵火辣辣的痛,她忍不住咬了咬牙。 一个人挨打,叫挨打。 两个人都见了血,那就叫打架。 到了这里,总该有个公道。 说完以后,她才慢慢去看周围。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就连来来往往的人身上也都是白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凉干净的气味。 她甚至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 她差点想问一句,你的翅膀呢。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已经低头按起了手机。 他显然不知道她脑子里正在想什么,只在得到答案后微微侧过身,利落地拨出一个电话。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他甚至没给对方选择先听哪个的机会,直接往下说。 “好消息,人找到了,现在就在我旁边。坏消息,和人打架打成了猪头,面部软组织炎症,视神经受损,右脚踝和左肩脱臼。” “都能治,不会死。”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利落地蹲下身,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握住商歌的脚踝,边摸边判断。 商歌疼得倒吸了口气。 桑榑却没有停,找准位置后,手腕一转,只听“咔”的一声,脚踝被硬生生推了回去。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商歌猛地惨叫出声。 “嗯,还可以再大声一点。” 桑榑语气淡淡的,电话甚至都没挂,像是故意说给对面听。 他脸上没有丝毫不忍,手很快又落到她左肩,摸准位置后,干脆利落地一送一拧。 又是一下。 这次商歌有了准备,硬生生咬着牙把惨叫咽了回去,只闷出一声短促的痛哼。 桑榑唇角微微弯了弯,对着电话那头道:“听见了?中气挺足,死不了。” 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他淡淡应了一声:“要和她说话吗?” 又听了两句,他神情仍旧没什么变化:“随你。” 商歌疼得额头都是汗,整个人都懵了。 她怎么都想不通,天堂为什么也这么疼。 难道她来的根本不是天堂,是地狱? 不要吧。 她到底做错什么了,要被抓来这种地方? 面前这人,难不成就是专门负责折磨她的? 一点良心都没有,下手还这么狠。 想到自己这辈子,商歌心里忽然泛起一股巨大的委屈。 前半生乱七八糟的童年,后半生被拖进泥里的婚姻,最后几年在街头跟乞丐似的讨生活。 她自问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 凭什么活着倒霉,死了还得下地狱? 难道就因为她和丁太太狠狠干了一架? 这也太不公平了。 想到这里,商歌心里的委屈一下压过了所有怒气。 反正都死了,她也懒得再装什么坚强。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越掉越凶。 她一边哭,一边捶着被子,哭得整张床单都湿了一片。 “凭什么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活着让姓丁的欺负,死了还得让你欺负,疼死我了……呜呜呜,我这辈子怎么这么失败……” 她哭得狼狈极了,像是这一生积攒下来的眼泪,都在这会儿决了堤。 哭着哭着,她红着眼抬手指向桑榑,委屈又愤怒地质问:“为什么抓我?为什么不抓那个姓丁的?!” 桑榑微微皱了下眉。 二哥可没说过,这女人脑子不太正常。 不过这点场面,还不至于让他乱阵脚。 嘴边那点淡淡的笑意不变,他顺着她的话,语气温和地问:“那你说,我为什么抓你过来?” 对待这种明显不在正常思路上的病人,顺着她说,往往最省事。 他那八个医学博士,不是白读的。 商歌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还在往下掉,越想越悲愤。 “肯定是你们地狱年底冲业绩!”她哭着控诉,“所以到处乱抓人,抓我来凑数!太不负责了!我要投诉你,我要找你们老板投诉!让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投不了胎!” 她越说越伤心,最后又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真是个命苦的鬼。 23忏悔 “你们抓错人了,我又没做过坏事,凭什么抓我……呜呜呜……” 桑榑唇角微微一勾,已经明白了她这会儿是个什么状态,并没有戳破。 二哥看上的人,有点意思。 “不巧,”他温声开口,语气始终平稳,“我就是这儿的老板。” “至于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他看着商歌,嘴角那点淡笑始终没淡下去,“我想,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可这笑落在商歌眼里,分明就是披着天使皮的魔鬼。 让人又气又怕。 “我不清楚!我没做过坏事!”商歌抓紧被子,眼圈还红着,“除非你说的是我和丁太太打架,我咬断了她的耳朵?” 说到这里,她嘴角居然还往上扬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得意。 桑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情的变化,也想起了刚才那个耳朵受伤的贵妇。 “嗯,继续。”他语气淡淡,“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说话间,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站在床边,莫名真有了几分神父听人告解的意味。 “你是想让我忏悔?”商歌眯起眼看他,“我只后悔没把她另一只耳朵也咬下来。” 话说完,她眼底那点狠意还没散,转瞬却又慢慢暗了下去。 “可是……如果能换阿婆好好的……” 她声音低下来,像是忽然被抽空了力气。 “阿婆现在孤零零一个人,没人照顾,我居然还走在她前头……” “所以,”桑榑看着她,“你后悔吗?” 他问得平静,实际想听的,却是她对丁太太那件事的态度。 “咬她?”商歌扯了下嘴角,笑得有点冷,“不后悔。” 桑榑点了点头,替她把话往下接:“所以,你真正放不下的,是阿婆。” 他说完,略一停顿,又问:“还有别人吗?” 商歌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还有……一个人。” “他对我挺好的。” “但是,我们已经没可能了。” 桑榑眼底微微一动。 说到正题了。 “嗯。”他拉开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语气依旧不疾不徐,“为什么没可能?” “因为……”商歌抿了抿唇,“他已经走了。” “哦?”桑榑淡声道,“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商歌自嘲地笑了笑。 “我就是个打零工的,一无所有。我凭什么指望他走了以后,还会回来找我?” “他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该知足,也该感激。”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却反而说得更顺了。 “所以,他走以后,我也想明白了。我们分开才是最好的。” “他没必要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么好,我也正好可以回到我原来的生活里。” 桑榑静静听着,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在他眼里,你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商歌苦笑了一下。 “他图我什么?他想要的,我给不了。我想要的,他也给不了。”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安静了几秒。 桑榑镜片后的目光轻轻一闪。 这世上居然还有二哥给不了的东西? “那你喜欢他吗?”他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夹,神情冷静得像在问病人哪儿疼。 商歌一下愣住了。 她看着桑榑,半天没说出话。 “我……不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轻轻揉了揉鼻尖。 “那你觉得,他对你是什么感情?”桑榑继续问,语气仍旧淡漠而专业,像是在做某种精密的问诊。 “感情?”商歌抬起眼,神情里全是迷茫。 就这一眼,桑榑已经大致有数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手指轻轻按了按耳中的蓝牙耳机,不动声色地将口袋里仍在通话中的那部手机挂断。 “你觉得,他不喜欢你?” 商歌愣了愣,随即摇头。 “我们本来就是形婚。” “他也许不是坏人,但跟我结婚,本来就不是因为什么感情。” “他只是怕我还不了钱,怕我跑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扯出一点苦笑。 “可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倒是没跑,人先死了……” 她抬起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双手抱胸,盯住桑榑。 “对了。” “我在阳间还有一屁股债没还,事情也没办完,你们就把我抓来了,是不是得赔偿我?”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眼睛都亮了起来。 “最好顺便把债也替我还了。那可是巨款。” 她盯着桑榑,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公道,最好是“对不起,我们抓错人了这就八抬大轿送你回人间”! 可面前这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然后,他从口袋里一盒一盒掏出东西,整整齐齐放到床头柜上。 动作不疾不徐,语气也平得像在念清单。 “X霉素软膏,清洁面部后外敷,每日两次。” “头孢,饭后一粒,每日叁次。” “一会儿再输一瓶消炎药,大概四十分钟。” 他说着,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机械表,又继续道:“五点以后如果我还没回来,你可以自行离开。” “七点半我会在办公室。到时候,把老太太的病例送一份给我。” “我等你到八点半。今晚要是来不了,可以打这个电话另约时间。” 说完,他两根修长的手指夹出一张名片,放在那几盒药上。 “另外,我只在新城待两天。” “最好明天之内把病例送来,我会尽快和团队商量治疗方案。” 商歌听得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声“啊”,一声“哦”,又是一声“啊”。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桑榑根本没给她发问的机会,转身开门,把一个端着托盘的护士放了进来。 护士进门后,恭恭敬敬叫了一声“桑医生”,随后动作麻利地给商歌扎针、挂药。 做完这些,便安安静静退了出去。 桑榑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又多了两个冰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里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紧接着,“哒”的一声,把冰袋也放在了那几盒药旁边。 “冰敷脸,消肿。” 他说得平平淡淡。 商歌却傻愣愣地应了一声:“……谢谢。” 她拿起那两个冰袋,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一切,怎么越来越真了? “再见,商小姐。” 桑榑一手插在口袋里,冲她淡淡一笑,转身往外走。 商歌把冰袋贴到脸上。 冰凉刺骨,皮肤被刺激得微微发疼。 她却顾不上这些,只盯着那道白色身影一路走到门边。 “哎!” 她忽然喊住他。 “现在几点了?” 这里的时间,和人间是一样的吗? 桑榑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 “手机和钱包在桌子抽屉里。” “建议你输完液再拿。” 说到这里,他背对着她,唇角轻轻一勾。 “还有,江子釿喜不喜欢你,你可以直接问他。” 说完,人就走了。 病房里一下只剩下商歌一个人。 她望着那扇白色的门,望了很久很久,眼睛都有些发花了。 直到最后,她终于看清了门背后的标志。 叁道横着的波纹,上面是一轮圆日。 那分明是—— 新城人民医院的标志。 商歌猛地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脑门。 刚醒来后一直混混沌沌的大脑,终于“嗡”地一声彻底清醒过来。 草。 她被骗了。 24安排得明明白白 刚才那个小白脸,竟然就这么把她骗过去了。 什么地狱,什么忏悔,简直胡说八道。 她根本没死。 活得好好的。 那人现在指不定正在哪儿,慢条斯理地笑她蠢。 商歌气得牙根发痒。 好你个装模作样的正人君子,下次再让我碰见你,看我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她忽然想起什么,手肘忍着酸痛撑起身子,用那只没扎针的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名片。 拿到眼前一看,银灰色的硬卡片上印着一行烫金字: 「桑榑 桑氏医疗总裁兼董事长 电话XXXXXXXXXXXXX」 卡片底纹里,是一个由“桑”字变形而成的艺术LOGO。 商歌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停。 桑榑。 上回在新城人民医院,那个院长,不就是江子釿口中的“桑伯伯”? 所以这个桑榑,和江子釿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想到刚才自己对着这人一本正经地胡说什么地狱、忏悔,还被他慢条斯理地套话,商歌就恨不得当场挖条地缝把自己埋进去。 到底是他太坏,还是她太蠢? 商歌人生头一回,开始认真怀疑自己的脑子。 她当然没老老实实等到输液结束。 桑榑前脚一走,她后脚就翻开了床边抽屉。 手机和钱包都在。 一样没少。 她先摸过手机,按亮屏幕,未接电话和短信瞬间跳了出来。 看见那个熟悉的号码时,商歌的呼吸顿了顿,手指甚至微微发起抖来。 先点开祝凯的一条短信: “歌儿啊,老太太还好吧,我今晚来不了了,明早去看你们!” 再往下,全是同一个人的未接来电。 江子釿。 她的手顿了一下,又点开短信。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 “商歌你在哪儿?” “别怕,我这就派人定位你!别关手机!” 那几行字一下撞进眼里。 商歌几乎都能想象出江子釿当时的神情。 那张总带着几分痞气和散漫的脸,难得失了从容,连字里都透着急。 她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今早她给他打电话时,对方一直关机。 她打了很多次,都没有人接。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他的态度。 不接,不问,也不在乎。 她甚至有过一点近乎认命的释然。 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并不是那样。 他后来看到电话了。 也急了。 甚至派人出来找她。 商歌盯着手机,心口某一块地方,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他不是一点都不在乎她。 可那又能怎么样? 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商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得很快。 “你好。” 桑榑清清冷冷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商歌本来是想打电话过去狠狠干他一顿的。 可真听到他这副正经得要命的语气,她刚鼓起来的气势一下就散了,莫名其妙先怂了。 “你、你好。”她干巴巴地开口,“我阿婆在哪儿?” “哦,是你。” 桑榑显然听出了她的声音,语气平平。 “老太太现在在907病房,已经醒了,情况暂时稳定。不过最好静养一段时间,不适合太多人集中探望。” 商歌心里一松,连声音都轻了些。 “我能去看她吗?” “可以。”桑榑答得干脆,“不过在那之前,你先来我办公室一趟。” 商歌愣了下:“你办公室在哪儿?” “隔壁。” 他说完就没了多余的话。 商歌握着手机,半天没回神。 她原本是想打电话兴师问罪的。 结果叁两句下来,反倒被对方安排得明明白白。 都说一物降一物。 桑榑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医生,说话天然带着一种威严,偏偏语气又不重,让人根本生不出反抗的劲。 她本来还想着干脆把针一拔,直接叛逆出逃。 可电话一挂,这念头居然也跟着消散了。 剩下那半个小时,商歌居然真的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等药水慢慢输完。 之前给她扎针的小护士掐着时间进来,替她拔了针。 看她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好奇,又像是隐隐带着点说不出的嫉妒。 商歌拿药棉按着针口,低头收拾东西。 想了想,又把那几盒药全都塞进包里。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有工夫打量眼前这个房间。 这地方精致得根本不像普通病房。 床铺、桌椅、窗帘,甚至角落里那些摆设,都更像私人休息室。 也正因如此,她先前才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医院里。 整个房间不大,十几平米左右。 靠窗放着一张木质单人床,床边是圆桌和两把配套座椅,另一边还带着一个小厨房和独立卫浴。 她进卫生间照了眼镜子,顿时吸了口凉气。 这下是真破相了。 眼睛又红又肿,脸上那几道血痕已经结痂,明晃晃地横在脸上,看着有些骇人。 她拧湿纸巾,对着镜子一点点擦去脸上的血污和灰痕。 又顺手理了理头发。 总算没刚醒时那么狼狈了。 这才提着包,走出去敲隔壁的门。 商歌进门时,桑榑正坐在沙发椅上翻病历。 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合上手里的文件夹。 “商小姐。” 他的办公室和人一样,收拾得极简、冷净。 淡蓝色的窗帘半敞着,窗外是一片将沉未沉的落日。 窗台上的吊兰被余晖镀了一层金边。 办公桌是黑色的,桌角立着整整齐齐一排文件夹,整个空间都透着一种冷淡而自律的职业气息。 “你、你好。” 商歌抓着包带,莫名就有点像被叫进办公室见班主任。 “请坐。” 桑榑抬了抬手,示意她坐到对面。 商歌坐下以后,手还下意识抓着包,背都挺直了,整个人说不出的拘谨。 桑榑却没立刻开口。 他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她。 镜片上映着窗外的金光,看不清眼底真正的情绪。 商歌被他看得越来越紧张。 她本来还想着质问他几句,这会儿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桑榑终于从抽屉里拿出两盒药,沿着桌面轻轻推到她面前。 “祛疤膏。” “一天一次。” 那两盒药盒上印着淡蓝色的英文名。 商歌虽然不是医生,可基础的英文还是看得懂。 这药,不是一般地方能买到的。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慌了。 “不不,不行,这太贵了,我不能要……” 她连忙把药推回去。 接着又匆匆打开包,把先前桑榑给她开的那些药也全都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回桌上。 “桑医生,这些我也不能要。” 她把药盒往前推了推,声音都有点发紧。 桑榑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沉,抬手扶了扶眼镜。 “为什么不能要?” 声音还是平静的。 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一点点落了下来。 这个女人,果然和二哥说的一样。 倔得很。 25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知道您认识江子釿。”商歌看着桑榑。 “今天您会来,大概也是因为他。”她吸了口气,继续说。 “我很感谢您的照顾,也感谢您刚才替我处理伤,但请不要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别人施舍的可怜人。我有手有脚,能自己赚钱,也付得起医药费。至于我想护着的人,我也会自己护着。” 她扬了扬脸,眼神倔得很。 “今天您看到的,不过是个冲突。这样的事,我也不是头一回遇见了。您不用替我担心。现在我只想去见我阿婆。” 桑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重,却看得商歌心里发虚。 但她还是坐得笔直,没有改口的意思。 过了片刻,桑榑才淡淡开口:“商小姐,把药收起来。”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听不出喜怒。 “如你所说,我当然相信你有能力承担自己的医药费。”他说着,从桌角那迭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费用明细。从检查到用药,所有账目都在上面。江子釿只是先替你垫付了,你以后如数还给他就行。” 他微微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至于祛疤膏,不是什么额外恩惠。作为医生,我只提醒你一句,除非你打算让脸上的疤留一辈子,否则这东西你最好按时用。” 商歌低头看了眼那张账单。 上面的费用列得很细,就连祛疤膏的价格也写得清清楚楚,她付得起。 其实人家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要白送她什么。 是她自己先误会了。 脸上本来就肿着,这会儿更隐隐发热。 她把账单收好,声音低了些:“……谢谢。” 桑榑只应了一句:“不客气。” 等她把祛疤膏和药都重新收好,他这才起身:“走吧,带你去看老太太。” 商歌跟着他出去,才发现阿婆已经转到了新城人民医院,而且住的是一间单独的小套房。 比她刚才待的那间略简单一点,但整体格局差不多,床单、器械和墙角摆件上都印着人民医院的标志。 桑榑把病房钥匙交给她,又顺手给她介绍了主治医生和护士长。 交代完这些,他才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提醒:“老太太以前的病历和片子,整理一份给我。” 商歌一愣:“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桑榑只丢下这一句,便转身走了。 商歌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发懵。 她给祝凯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做什么。 祝凯那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清,只含糊道自己明天可能来不了了。 商歌本来还想托他把阿婆从前的病历送来,既然这样,她只能自己回去拿。 陪阿婆吃过晚饭,又说了会儿话,见老人精神比白天好些,她心里才轻松一点。 她甚至觉得事情也许还有转机,眼前的路亮堂了几分。 从医院出来,顺路在夜市买了两串关东煮,边走边吃。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她现在最不想见的人。 丁太太。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 身边还跟着那个保镖,就是白天在病房里动手的那一个。 丁太太耳朵上缠着绷带,看样子伤得不轻。 商歌看见这一幕,心里先是一阵痛快。 活该。 可再多看两眼,她便觉出不对来。 两人之间,怎么看都不像主仆。 商歌脚步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退到广告牌后面,借着遮挡看过去。 只见那保镖手里端着一盒爆米花,亦步亦趋地跟在丁太太身侧。 丁太太一边走,一边若无其事地勾他的手指,时不时还用胳膊轻轻蹭他一下。 每蹭一下,那保镖就从盒子里捏一粒爆米花,喂到她嘴边。 夜色一遮,远远看去,倒像一对出来闲逛的情侣。 商歌看得愣了一下。 丁太太居然和自己的保镖搅在一起。 她原本不是个喜欢打听闲事的人,可经过这两回,她很清楚,和丁太太之间,算是结下梁子了。 人活到这份上,总得给自己留点退路。 想到这里,她悄悄摸出手机,对着那两人连拍了几张。 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一点。 她慢悠悠把剩下那串关东煮吃完,顺手给路边的流浪汉塞了两个馒头,然后坐公交车回老宅拿病历。 一路上,一辆捷达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她没有察觉。 回到老宅时,院子里还算齐整,没有真被人翻个底朝天。 那些人到底还是没敢做太绝。 只是那道大铁门彻底废了。 早上被她狠狠折腾过,这会儿门锁和门框都歪着,看着狼狈得很。 得找时间把门和锁都一起换了。 商歌记下这一笔,进屋翻病历。 拿齐了病历本、检查单和先前拍的片子,一看时间,还不到六点。 离桑榑下班似乎还有一会儿。 她想了想,又顺路去了趟祝叔叔家。 本来想跟祝凯说一声阿婆已经转院,顺便也提醒他,以后离丁家远一点。 可敲了半天,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商歌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这个时间,按理说祝叔叔该在家。 她只好掏出手机给祝凯打电话。 没人接。 可能是出门了,还没回来? 她想了想,还是给祝凯发了条短信,提醒他离丁家远一点,又告诉他老太太已经转到人民医院,情况暂时稳定,让他别担心。 发完短信,她转身正要下楼,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脚步声。 有几个人正往上走。 这里本来就是老旧廉租房,什么人都有。 商歌下意识往后一退,侧身躲进旁边堆满杂物的小隔间里。 她刚藏好,外面就传来说话声。 “就是这儿吧?” “没错,这小子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天就在这儿堵他。” “他要是不回来呢?” “那就等他老子回来。” “你是说……” “让他老子替他抵命。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外头吹的那种大孝子。” 商歌心里猛地一沉,手一抖,碰翻了脚边的簸箕。 “谁?”外头打头那人一扭头。 商歌立刻死死捂住嘴,一动不敢动。 门外安静了两秒。 那人像是没发现什么,继续和身边的人低声说起话来。 商歌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层一共就叁户。除了祝叔叔和祝凯,另外两户住的都是老太太。 如果这几个人没找错门,那他们嘴里说的“这小子”,八成就是祝凯。 商歌后背一凉。 祝凯到底惹上了什么事,竟然让人找上门来,还连累了祝叔叔。 她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共来了叁个男的,站姿松散,眼神都很凶。 他们堵在祝家门口,显然是准备守到人出来为止。 商歌第一反应是报警。 可转念一想,这几个人眼下还什么都没做。 真把警察叫来,也不过是把人轰走。警察一走,他们照样还能回来。事情根本不算完。 26失火 她把手机屏幕亮度调低,声音调成静音,又飞快给祝凯发了条短信: 「你在哪儿?!有人堵在你家门口,千万别回去,也别让祝叔叔回去!」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没看见。 商歌缩在杂物间,一动不敢动,等了好一会儿,心里越来越急。 她这个位置太显眼了,只要一开门,外头那叁个汉子立刻就能发现她。 可再拖下去也不行。 桑榑那边还等着她送病历,现在都快七点了。 她正发愁,楼道里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上来的人走得慢,步子却很沉。 商歌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男人,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怀里抱着个看着挺沉的炉子,慢吞吞往上爬楼。 到了这一层,他把炉子往地上一放,抬手擦了擦汗。 堵在祝家门口的那叁个汉子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那人像是完全没察觉,只走到对面老太太家门前,抬手敲门,扬声道:“老太太,你家炉子修好了,给你送来了!” 屋里传来老太太隔着门的声音:“放门口吧!顺便拿点煤球,帮我把火生上!” “好嘞!” 那小伙子应了一声,麻利地从角落里翻出几个纸壳子,点着以后塞进炉膛,开始生火。 他一会儿弯腰吹,一会儿拿扇子呼呼地扇,忙得像模像样。 那叁个汉子站在不远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竟也没再说话。 商歌正疑惑,下一秒,那小伙子嘴里念叨着”煤球呢煤球呢”,朝杂物间走了过来。 “吱呀”一声,门被他一下拉开。 杂物间狭窄得几乎没地方藏,商歌一双眼睛瞬间和他对上。 小伙子显然看见她了。 可他脸上连半点异样都没有,像什么都没看到,弯腰就从她脚边搬起叁块蜂窝煤,转身又“砰”地把门关上。 商歌还没反应过来,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紧接着,门缝里猛地窜进一片火光。 那小子把旁边比人还高的那堆纸箱点着了! 外头先是那几个汉子的骂声。 “卧槽,着火了!” “尼玛还扇什么风!赶紧尼玛灭火啊!”那汉子指着旁边熊熊燃烧的纸壳子骂道。 小伙子也像刚反应过来,卧槽一声,手忙脚乱地拿扇子去扇。 可他越扇,火反而越旺。 短短几秒,火就顺着纸箱往上窜,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连带着墙皮都被烤得啪啪作响。 楼道里瞬间全是火光。 “老大!别管了,快跑啊!” “着火啦!着火啦!” 楼上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尖叫,有小孩被吓得大哭,又立刻被大人拖着往楼下跑。 那叁个汉子见势不对,也顾不上堵人了。 为首那个骂了句脏话,捂着鼻子大吼一声:“撤!” 叁个人转头就往楼下冲。 直到脚步声跑远,杂物间的门才再一次被打开。 那小伙子探进半个身子,飞快说道:“他们走了,你快下去!” 商歌捂着口鼻,先看了一眼外头不断往上蹿的火,又看向他:“那你怎么办?” 小伙子挤进来,熟门熟路从角落里拎出一个灭火器:“我断后。” 火光把整个楼道映得通红,温度一下比一下高。 商歌盯着越来越大的火,咬了咬牙,从杂物间拖出另一个灭火器。 “不行。”她声音发哑,却很坚决,“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这儿。” 那小伙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那就别磨蹭。一起,朝出口方向!” 两人同时拔掉保险销,对着靠近出口那一段火势,一前一后开始灭火。 好在这一层本来就没什么特别易燃的东西,出口那边的火势不算最凶。 白色干粉大片喷出去,火苗总算被压住了一些。 可烟越来越浓,呛得人睁不开眼。 商歌本来就一身伤,被烟一熏,脑子越发昏沉,腿都有些发软。 那小伙子一看出口那边火势小了些,立刻扔掉灭火器,抓住她的手腕:“走!” 两个人跌跌撞撞往楼下冲。 刚冲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已经有人在喊消防来了。 几个消防员背着设备冲上来,水带拖得哗啦啦直响。 商歌脚下一绊,差点栽倒。 那小伙子一把扶住她,半拖半拽地把她带到楼旁那棵树下。 商歌靠着树干慢慢坐下,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四周已经围了不少邻居,指着楼上的火光七嘴八舌。 消防员来来回回跑着,没过多久,火势终于小了下去。 “你还好吗?”那小伙子低头问她。 商歌缓了几口气,点点头。 等确认她还能自己站起来走,那人才转身离开。 商歌脑子还晕着,只看见他的背影。 直到后来去医院的路上,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个人,她见过。 与此同时,廉租房楼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辆破旧捷达旁边,多了个脖子上搭着毛巾的年轻男人。 他一边脱掉身上的旧衣服,一边低声道:“先生,人已经安全出来了。” 说完,他拿起一瓶消毒水,从头到脚狠狠干喷了叁遍,又拧开矿泉水,草草冲掉身上的灰和味道。 这才重新换上西装,戴上墨镜,利落坐进驾驶位。 后座的人始终没有下车,只淡淡开口: “继续跟。” “是。” 商歌踩着点赶到桑榑办公室,气都还没喘匀,急忙把阿婆的病历递过去。 “桑医生,这、这是阿婆以前所有的检查和诊断……” 桑榑抬眼看了她一下,眉心微微皱了皱。 “你又怎么了?” 商歌一愣:“啊?” 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她才发现身上的新衣服已经蹭满了灰,袖口还带着一大片黑印,头发里一股焦糊味。 “哦,刚刚碰上失火了。”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尴尬,“不过火已经灭了。” 桑榑”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接过病历,低头翻看起来。 大概是见她站在那儿没事做,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一旁的书柜:“那边的书可以随便看。” 商歌顺着他的意思走过去,扫了一圈,最后抽了本菜谱出来,抱着去窗边沙发坐下。 可书虽然翻开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心里一直悬着那件事。 桑榑为什么要阿婆过去全部的病历? 她其实有猜测,只是不敢轻易往那上面想。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 窗帘半开着,夜色沉下来了,窗外零零碎碎的星光落进来。 桑榑收回目光,把病历一页页复印出来,又一边翻看,一边在纸上记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 墙上的钟已经快走到九点。 商歌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轻声叫他:“桑医生?” 桑榑抬眼:“什么事?” 商歌攥了攥手里的菜谱,终于开了口。 “阿婆的病……能治吗?” 27失了定力 桑榑并不意外,只是合上病历,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框眼镜:“能。” 商歌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心里早有猜测。可真正听到这个答案,也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一点。 “条件呢?”她抬眼看向桑榑。 这世上从来没有白来的好意。何况这样的医生、这样的资源。 但只要能让阿婆好起来,什么代价她都愿意付。 “如果我说,没有条件呢?”桑榑语气平平。 商歌淡淡笑了一下:“桑医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话不必绕。像您这样的人,本来和我毫无关系。现在这么费心费力,总不会真的是来做慈善的。” 桑榑轻轻“嗯”了一声:“条件是有。” 商歌盯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以后再告诉你。” “什么?”商歌眉心一下拧了起来。 “还没想好。”桑榑答得从容。 商歌一时无言。 “哦对了,江子釿这段时间都不会回新城。”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他不在的时候,你替他去打扫一下屋子。” 商歌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串钥匙,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 冰凉的金属压在掌心,莫名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他还会回来吗?”她低声问。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桑榑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也许吧。” 那天晚上,她睡在老太太病房里的沙发上。 老太太白天受了惊,情况虽然稳定了,可夜里还是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折腾到后半夜才慢慢睡过去。 等阿婆终于睡着,商歌才敢闭眼。 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江子釿背对着她站在一片刺眼的光里,身影很高,很远。 她一声一声叫他,他却始终不回头。 她一下慌了,赶紧追上去,用力去推他。 谁知他直接被她推倒了。 下一秒,男人直直躺在地上,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没了气息。 商歌猛地惊醒。 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想给他打电话。 可屏幕亮起时,她才看清,已经是后半夜了。 这个时间,就算他没事,也该睡了。 商歌握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慢慢把手机放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人不在眼前了,反倒越发惦记。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竟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索性不睡了,只披着外套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发呆。 与此同时,京城。 江家老宅灯火通明。 客厅里,江子釿已经来来回回转了不知多少圈,最后停在厨房门口,语气漫不经心:“徐妈,江部长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正在厨房忙活的徐妈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少爷,这我怎么会知道。老爷出门从来不跟我们交代这些。” 她顿了顿,又劝了一句:“少爷,您还是别折腾了。您也知道,老爷不松口,外头那些人不可能放您出去。” 江子釿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客厅。 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都是江家的人。他这些天试过跟他们说话,可那些人跟木头似的,半个字都不回应。 说白了,他现在就是被软禁了。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江部长发现他去了新城,紧接着一个电话把他骗回了京城。 如果不是牵扯到他母亲的事,他也不会一时失了分寸,轻易信了那个人的话。 可现在,这种近乎失控的看守,反而更让他确信—— 新城一定藏着什么,是江部长绝不想让他碰到的。 所以他越发确定,必须回去。 而真正让他失了定力的,是今晚那则电视新闻。 新闻里说,新城一处廉租房突发火灾。 镜头扫过起火的楼道时,江子釿瞬间认了出来。 那正是祝凯家门口。 墙面被火熏得发黑,门口原本堆着的杂物已经烧成灰。 而就在镜头一晃而过的角落里,他看见了一顶极熟悉的帽子。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记者还在继续播报,说火势及时控制住了,目前暂未发现人员伤亡云云。 后面的话,江子釿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商歌在那里。 她为什么会在火灾现场? 有没有受伤? 有没有被困住? 这些念头像疯了一样在脑子里生长。 偏偏手机还被江部长收走了,他连打个电话确认她是否平安都做不到。 已经凌晨了。 看样子,江部长今晚不会回来了。 江子釿沉着脸坐了一会儿,压下情绪,起身往楼上走。 路过厨房时,他平淡地丢下一句:“徐妈,我去睡了。” 上到二楼,他没有回自己房间。 而是从兜里摸出一把备用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书房的门。 江部长不在。 江凌搬去了外头住。 家里其他人也都已经睡下。 夜深人静,正是行动的时刻。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里面放着的,正是他的手机。 屏幕亮起,他来不及看别的,直接拨出商歌的号码。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 就是这一声,让他整个人瞬间平静下来。 那些慌乱、焦躁和不安,好像一下子都退了下去。 她没事。 只要她没事,别的都不重要。 江子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把那口悬了很久的气咽回去,最后只低声问了一句:“还没睡?” 听着那边清浅的呼吸声,他心里忽然生出一阵冲动—— 想立刻回去,把她抱进怀里。 “你不也没睡?”商歌在那边轻声反问。 “桑榑说——” “你今天——”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短暂的安静后,江子釿先笑了一声:“你先说。” 商歌那边顿了顿,才低声问:“桑榑说,是你让他过去的,是真的吗?” “嗯。”江子釿应得很自然,“我让他去帮帮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商歌的声音慢慢传过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谢谢你。” “客气什么。”江子釿靠在桌边,语气散漫了些,“这点事不算什么。” “你是个好人,江子釿。”她说这话时,语气认真,让人心头一阵暖。 江子釿低低笑了:“你也不差,不然我也不会娶你。” 商歌那边像是被噎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问:“你还会回新城吗?” 江子釿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怎么?”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笑意压都压不住,“想我了?” “没有。”商歌答得飞快,声音却明显虚了,“我是感谢你替阿婆找医生。” 江子釿笑意更深,也不拆穿她。 今天下午,桑榑说她受伤昏过去的时候,他的心瞬间坠入冰窖。 后来得知她问题不大,他才勉强松了口气。 晚上又看到火灾的新闻,他再次掉进同样的恐惧。 那种感觉,他活到现在,第一次这样清楚。 害怕失去一个人。 害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也是这时候,他才隐约明白,这几天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不是不习惯。 不是无聊。 不是一时兴起。 是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留在了新城。 江子釿沉默了几秒,终于低声道:“我会回去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等我。” 电话挂断以后,他没有再犹豫,立刻拨通了沉中的电话。 “给我订最早去新城的机票。” 沉中在那头愣了愣:“江总,他们放您出来了?” “没有。”江子釿垂下眼,声音冷静得可怕,“但我今晚会出去。” 28婚礼? 安排妥当后,江子釿去敲书房旁边那间卧室的门。 门一开,出来的是个穿着球衣、手里还捏着游戏机的少年。 “小叔?”江向晚抓了抓后脑勺,“怎么了?” “向晚,想不想去HL实习?” 江子釿开口便是诱饵,语气平静,杀伤力却极强。 半小时后,江子釿顺利抱着江向晚出了宅子大门。 从大门到车边这一路,江向晚捂着肚子,眼白上翻,嘴里还吐着白沫,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整个人看着痛苦得不行。 而江子釿,则是受江部长所托,要以最快速度把人送去医院。 两人一上车,江子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江子釿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侧头扫了他一眼。 “小叔,你看我像装的吗?”江向晚脸都涨红了,捂着肚子,脖颈上起了一片红疹。 江子釿目光一凛:“你碰花生了?” “吃了一罐儿……”江向晚伸出一根手指头,说话有些短气,“你可得说话算话。下学期HL游戏部那个实习名额,你得给我留着。我为了正义都献身了,容易吗我。” 江子釿唇角轻轻一勾:“放心,小叔说到做到。” 车子一路疾驰,直接停在医院门口。 江子釿正要把人送进急诊,江向晚却摆了摆手:“小叔,我自己能行,你赶紧忙你的去。” 他眨了眨眼,嘴角还带着点欠欠的笑:“见到小婶婶,别忘了替我问好。” “谁告诉你——” “小叔。”江向晚拖长了声调,笑得狡黠,“你这么着急,不是为了女人,还能是为了什么?我可从来没见你这么不淡定过。” 说完,他抬起右手,并拢食指中指,甩了个敬礼,又从怀里摸出游戏机,慢悠悠朝急诊室走去。 江子釿看了他一眼,随即重新发动车子,径直往机场开。 天亮前,他顺利登上了飞往新城的航班。 后半夜,新城开始下雨。 起先只是细雨,后来越下越大,到了天明,已经成了泼天的暴雨。 新城排水一向落后。 不过几个小时,街上的积水已经漫到小腿。 路面几乎瘫住了,机场里的车出不去,外面的车也进不来。 江子釿被堵在新城唯一的机场,连出租车都叫不到。 他只好在候机楼找了家咖啡厅坐下,等雨停。 附近几桌人正闲聊,他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听到后面,神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新城变成今天这样,真是可惜了。”一个中年男人感叹,“我上大学那会儿,新城还拿过全国十佳城市呢。那时候天蓝得很,大家骑自行车,周末约着去叁井野炊……” 另一个人接话:“那都多少年前了,老魏。现在的新城,早就变天了。” 第叁个人压低声音:“我听说啊,自从前任市长的女儿嫁进丁家,新城才算彻底烂下去的。” 第二个人赶紧去捂他的嘴:“你疯了?现在到处都是丁家的眼线,小心祸从口出!” 那人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一个叁线小城的地头蛇,还真能一手遮天?” “你傻不傻。”老魏压低声音骂他,“背后没点背景,谁敢这么横?”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这雨要再这么下,新城怕是真得淹成废墟了,干脆改名叫旧城算了。” 另一个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过最近丁家倒是出了点事。丁大夫人刚死,留下个年纪还小的女儿。二夫人那边倒有个傻儿子,现在正忙着给那傻子找媳妇呢,估计是想赶紧弄出个大孙子来撑门面。” “哪家的姑娘肯嫁给一个傻子?” “你说的是那个新城出了名的丁傻子?他啊,我看打一辈子光棍还差不多。” 老魏忽然笑起来:“那你可就猜错了。人,还真给找着了。” “真的假的?” “你怎么知道?” 老魏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摸出一张大红请柬,啪地拍在桌上:“给你们开开眼。” 有人拿起来一看,声音都拔高了:“恭喜丁忘川先生与商歌小姐喜结良缘……我靠,老魏,这哪儿来的?” “什么哪儿来的。”老魏白了他一眼,“我们公司就是给人做婚庆的,这请柬都是我们设计的。我包里现在装着一大沓呢。” 后面的话,江子釿一句都没听清。 在听见“商歌”两个字的时候,他整个眉头拧起来。 婚礼? 她和一个姓丁的傻子结婚?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子釿脸色冷得骇人,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丁家这个名字,他不是没听过,只是从没真正放在眼里。 如今看来,这个家族,不得不查了。 咖啡厅里不方便讲电话,他低头给沉中发了条消息。 沉中回得很快:“江总,我马上去办。” 与此同时,新城人民医院。 病房里,商歌在沙发上睡了一夜,醒来时窗外阴沉得发黑,暴雨哗啦啦砸在玻璃上,整座城市都像泡在水里。 她坐起身,揉了揉酸胀的肩颈,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了。 阿婆还在睡。 商歌想着出去买点早饭,自己随便吃两口,也给阿婆备着,便提起包往外走。 病房门一打开,她手指下意识收紧。 走廊里站着的,是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 她反手先把病房门严严实实带上,这才抬起下巴,唇角冷冷一勾:“丁太太。” 显然,丁太太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 人民医院的费用比叁井高不少,这一层更是专门留给VIP病人的地方。 她没想到,商歌居然也能进这种地方。 “你怎么会在这儿?”丁太太皱起眉。 商歌舔了舔后槽牙,淡淡笑道:“当然是来看病。不像您,没事儿也要去医院找点儿事。” 想到昨天那一场,她唇角的笑意更冷了些。 丁太太耳朵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贴着两个创可贴。 商歌瞥了一眼,心里只觉得,还是咬轻了。 “闭嘴。”丁太太这回居然没发作,反倒有些急。 商歌刚要再说什么,就见她身后的门被人推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那人一头修剪利落的白发,精神矍铄,眉眼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 他看见丁太太站在原地不动,微微皱了皱眉。 丁太太立刻换了副神色,伸手挽住那男人的手臂,语气都柔了下来:“建城,咱们下去吃饭吧。” 被叫作建城的男人点了点头,目光淡淡从商歌身上掠过,没多停留,便任由丁太太挽着,朝电梯走去。 29你没长手? 商歌望着那男人离开的背影,耸了耸肩。 只要丁太太不来找她麻烦,她才懒得主动上前讨嫌。 外头还下着雨。 商歌从前台借了把伞,到医院旁边的粥铺买了叁份清淡的粥。 想到昨天桑榑对她说过的话,商歌决定去江子釿家里,打扫一下屋子。 他一直不在,屋里大概也落灰了。 回病房的半路上,商歌先拐去了一趟桑榑的办公室。 桑榑还在办公。 商歌把其中一份粥递给他,顺势问起阿婆手术的事。 “谢谢。” 桑榑倒没客气,像是真有些饿了,拆开粥盒,一边吃,一边和她说话。 “手术方案已经定下来了。” “不过手术得在京城做。术前还有一个月左右的准备期,病人得提前过去。” 他说着抬眼看她:“你这边,没问题吧?” 商歌没想到事情会推进得这么快。 一听到“京城”两个字,她表情还是微微滞了一下。 桑榑看出了她的迟疑,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其实你不一定非得跟过去。我的团队完全能照顾病人。只是身边有熟人陪着,病人的心理状态会更稳定一些。” 再重的阴影,也抵不过阿婆的身体要紧。 商歌没多想,抬起头道:“您放心,桑医生,我会陪阿婆去京城。” 不管怎么说,这总归是件好事。 叁年都过去了。 就算再回京城一次,也未必真会撞见那些人。 只是回去一趟,又能怎么样? 这样一想,她心里倒松快了不少。 回到病房时,阿婆已经醒了,正有个小护士在给她换药。 阿婆一听商歌进门的声音,就知道她心情不错。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小歌?” 阿婆笑着问。 商歌坐到床边,反问她:“阿婆,想不想出去转转?” 阿婆摆摆手:“不用,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在这儿待着就好。” 商歌怔了一下。 她也没说自己要出去,阿婆却像早就知道似的。 不过她没有追问,只是俯下身抱住阿婆,低声告诉她,手术的事有着落了,有人愿意给她治病。 阿婆先是一愣,随后抬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阿婆高兴,阿婆真高兴。有小歌,是阿婆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遇见您,才是我的福气。” 商歌笑着,眼睛都弯起来了。 “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她又叮嘱了小护士几句,让对方帮忙照看着阿婆,这才出了医院,按着桑榑给的地址,去了江子釿的住处。 那地方离人民医院不算远,在西城一片安静的别墅区里。 商歌拿钥匙开门,又刷了门禁卡,进屋先脱掉沾满泥水的靴子,换上拖鞋。 鞋刚换好,一起身,她就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西装皱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风尘仆仆。 与其说只是淋湿了,不如说是先掉进泥坑里滚了一圈,又顶着暴雨一路赶回来的。 “你掉泥坑里了?” 商歌一开口就是这句,随后赶紧把门拉大,让他进来。 江子釿显然也没想到她已经过来了,先是愣了半秒,随后才笑:“差不多。” 几周不见,她倒一点没变。 江子釿靠近了些,原本像是想抱她一下,可动作做到一半,还是停住了。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一身狼狈,只低咳一声:“我先去洗个澡。” 商歌还没来得及多问,他就径直上了楼,进了浴室。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拿起清洁工具,准备顺手把屋子打扫一下。 没过多久,门又被敲响了。 商歌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个提着纸袋的男人。 “你好,我来给江总送衣服。” 对方看到来开门的是商歌,明显愣了一下。 “江子釿?”商歌确认似的问了一句。 “是的。”男人把纸袋递过来。 商歌接过一看,里面果然是男士衣物。 “你是……?”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也狼狈得很,虽然撑了伞,但鞋和裤腿都被泥水浸湿了。 “我叫沉中,是江总的助理。” 沉中朝里面瞥了一眼,正好看见玄关边江子釿换下来的皮鞋,心里顿时有数了。 “江总已经回来了吧?” “他应该在洗澡。”商歌顿了顿,又问:“要不要进来等一会儿?” “那就打扰了。”沉中倒也没客气,跟着进门换了鞋。 “你先坐吧。”商歌把人让到沙发旁,自己又重新拿起清洁工具,准备继续做事。 沉中心里已经默默得出了结论。 原来是来打扫卫生的。 “有水吗?” 他今天一早就被江子釿催着去查丁家的事,中途又被一通电话叫来送衣服,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商歌动作顿了下,确认他是在和自己说话,这才应声:“有,我给你倒。” “谢谢。”沉中接过水杯,朝她摆摆手。“你忙你的。” “嗯。” 商歌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转身又去收拾一旁的桌面。 下一秒,一道冷得发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砸了下来。 “你没长手?” 话音落下的同时,沉中手里的玻璃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转头,就看见江子釿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正站在那里。 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身上只松松系着件浴袍。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脸色黑得吓人,甩向沉中的眼神凉得像冰。 沉中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江总。” 他脑子里飞快把自己这两天做过的所有事过了一遍,心想自己是不是哪儿又办砸了。 “把地收拾了。”江子釿低头瞥了眼地上的碎玻璃,语气听不出温度,“然后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是,是。”沉中连忙蹲下去捡碎片。 “我来吧。”商歌手里本来就拿着清洁工具,下意识便走过去想帮忙。 “让他自己弄。”江子釿转向她时,声音却明显缓了下来。 商歌只好停住,把手里的工具递给沉中,让他自己收拾。 江子釿这才走到商歌身边,目光认真落在她脸上。 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可一时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他顿了顿,轻咳一声,最终只低声道:“饿了,做点饭吧。” 说这句话时,他神情柔了下来。 沉中蹲在地上捡玻璃,头不敢抬,心里已经翻了天。 跟了总裁十一年,什么时候见过这人用这种语气跟谁说话? 平时别说女员工了,就算是公司高层,真惹到他,照样劈头盖脸地骂。 可谓是毫无绅士风度。 哪儿见过他有这么温和的时候。 他脑门一拍,终于反应过来。 怪不得刚才江总脸色那么难看。 自己把人妹子当成干活的使唤了,这不是找死吗? 把玻璃渣收拾干净以后,沉中起身,正好看见商歌已经进了厨房,而江子釿从厨房门口退出来,唇角居然还带着一点笑。 啧啧啧,真是不得了了。 30还清为止 沉中终究没压住那点八卦心,冒着惹恼总裁的风险,还是把话问出了口。 “江总,那位小姐……到底是谁啊?” “叫太太。” 江子釿唇角微微一勾,语气里倒是带了点难得的自得。 “太、太太?” 沉中整个人都懵了。 他们总裁什么时候瞒着他结婚了? 他竟然有种被背叛的感觉:“江总,我跟了您十一年,结婚这种事居然都不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的事?” 他和江子釿名义上是上下属,实际上也算半个朋友。 当然,前提是他得长期单方面承受江子釿的冷脸、脾气和毫不留情的训斥。 “还记得我之前让你查过一个女人么?” 江子釿没直接回答,只淡淡抛出一句。 “记得啊。”沉中点头,“不过她的信息少得有点反常,像是有人故意替她抹掉了一样。新城这边能查到的,只有最近叁年的资料,再往前,就断了。挺奇怪的。” “嗯。” 江子釿偏头朝厨房看了一眼,神色微沉。 “就是她。” 沉中先是愣住,随后脸色正经起来。 “江总,我还是得提醒您一句。”他顿了顿,语气难得认真,“咱们这次来新城,是为了您母亲的事。这位小姐的背景既然查不清,就说明确实不简单。可她和我们的事未必有关,还是别分心在她身上太多。” “你不觉得她很眼熟么?” 江子釿忽然问。 “没有啊。” 沉中挠了挠头,认真回想了一遍,还是一脸茫然。 江子釿没再说什么,神色却更沉了些。 片刻后,他换了个话题。 “丁家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一些。” 沉中立刻收起刚才那副八卦神情,规规矩矩地答。 “现在丁家明面上的主事人是丁建城,基本掌着新城这边的经济命脉。叁年前开始,丁家的收入结构就有些不干净,灰色部分不少,只是具体做到什么程度,外人很难摸透。” “不过在新城,谁都知道丁家势大。虽说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豪门,可在这地方已经足够一手遮天。就连市局的人,见了他们,也得让叁分。还有,丁建城他母亲,听说是前任新城市长的女儿。” 江子釿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现在丁家内部挺乱的。”沉中继续往下说,“大夫人刚去世,剩下几个夫人都想趁机分一杯羹。不过目前最占上风的还是二夫人,因为她手里捏着丁家唯一的儿子。” “她这个儿子,怎么样?”江子釿抬了下眼。 沉中不太明白总裁为什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但还是老老实实答。 “丁家这个儿子,新城这边都知道……他脑子有点问题。” 他说着抬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措辞已经尽量委婉。 “还有别的么?”江子釿的脸色已经一点点沉了下去。 沉中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索性一口气往下说完。 “还有,丁二夫人最近一直在给丁忘川找媳妇,外头传她是想赶紧弄出个孙子来,好替自己这一房争家产。” “还有呢?” 江子釿语气很冷,让人后背发凉。 沉中头皮一麻,只能闭着眼继续交代。 “还有就是……昨天丁二夫人去了趟叁井医院,出来的时候耳朵上缝了叁针。” 江子釿这才低低“嗯”了一声,神色愈发若有所思。 “江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沉中试探着往后退了半步,“衣服我已经送过来了。” 江子釿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等沉中出去以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桑榑,帮我个忙。” “把昨天下午叁井医院的监控发我。” 厨房里,商歌已经把饭做得差不多了。 冰箱里现成有些蔬菜和虾。 她先用虾头和蔬菜熬了一锅清鲜的高汤,再用高汤煮了面,盛出来以后铺上剥好的虾仁,撒一层细细的葱花,最后又给每碗都盖了个边缘煎得焦黄的太阳蛋。 一端上桌,香气就扑了出来。 让人看着便胃口大开。 等她把两碗面都端上餐桌时,江子釿也正好挂断电话。 他从沙发上起身,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便吃。 商歌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安安静静吃面。 心里慢慢生出一点细微却踏实的暖意。 像自己这一上午忙来忙去,总算有了点落处。 可更让她觉得恍惚的是,他真的回来了。 这个念头到现在,她都还觉得不真实。 江子釿吃完一整碗,才放下筷子,眼神柔了些。 “你手艺是真不错。有没有想过开个餐馆?” 商歌愣了一下,随后耸耸肩。“没想过。开餐馆太占时间了。阿婆现在这个情况,身边总得有人看着。” 说到阿婆,她不自觉抬眼看向江子釿。 “对了,谢谢你帮忙找人做手术。” 听见“谢谢”两个字,江子釿眼神淡了一下。 他不喜欢她对自己这样客气。 像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什么。 商歌以为他嫌自己这句话太空,又低声补了一句,“这个月的钱,我会尽快打给你。还有这几天的医药费,也会记着。” “我说过,欠你的钱我都会还。也许会慢一点,但我会一直按期打给你,直到还清为止。” “为止?”江子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他不喜欢这个说法。 还清了,他们就两清了? 商歌没察觉出他那点不快,只点了点头:“嗯。” 江子釿没再说什么,起身拿了碗筷,进厨房洗碗。 水流哗哗落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人生其实很短。 昨天听见她出事的那一瞬,他心里空得发疼,像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块。 他现在还说不清,那到底算什么。 可他知道,他不想再跟她保持这种客客气气、随时都能撇开距离的关系。 “打扫得差不多了。”过了一会儿,商歌站在厨房门口,轻声开口。“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医院了。” “不再多待会儿?”江子釿回头看她,倒像商歌是来做客的。 “阿婆还在医院。”商歌答得很平静。“我得回去陪她。” 一提到老太太,江子釿不好再留她。 可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那明天有时间么?”他擦干手,看着她。“来我这边做顿饭吧,四个人的量。菜单你自己定,我按外头餐馆的价钱付你,怎么样?” 商歌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 “行啊。”有活送上门,她没道理不接,“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江子釿道,“你看着做,明天中午前做好就行。” 话音刚落,商歌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她刚一接通,脸色就变了。 那边说,有人在病房闹事,让她赶紧回去一趟。 她临走前拜托过一个小护士照看阿婆,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没想到她才出来这么一会儿,那边就出了乱子。 商歌立刻问是谁在闹。 可不等护士开口,她已经从电话那边尖锐的叫嚷声里听出来了。 这声音,她熟得很。 商歌捏紧手机,只说了句“我马上回去”,便挂了电话。 “怎么了?”江子釿从她刚才的神色里看出了不对,眉心微皱。 商歌顾不上解释,只简短道:“我得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发紧。“阿婆那边,有人闹事。” “我和你一起去。”江子釿几乎是立刻作出反应。 他转身回屋换衣服,动作利落地套上鞋,拿起车钥匙。 在医院闹事? 昨天下午才出了那一场,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又找上门了。 他不可能让商歌一个人过去。 两人很快上了车。 别墅离医院本就不远,十分钟不到,车便停在了人民医院楼下。 一路上,商歌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等他们快步走到病房门外时,还没推门进去,就已经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女人尖利刺耳的大吵大闹声。 31钱是哪儿来的 商歌攥紧拳头,快步冲进病房。 一进门,就看见丁太太正和小护士对峙。 小护士耐着性子劝:“丁太太,您这样擅自闯进别人的病房,是不合适的。病人现在需要休息,不能受打扰。” 丁太太却半点不让:“你知道我是谁吗?在新城,还没人敢拦我。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倒来教我规矩了?老娘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别说你,就连这医院院长见了我,也得给我几分面子!” 商歌心里的火“腾”地蹿了上来,叁两步就走到丁太太跟前。 “你又想干什么?”她声音一下拔高。 丁太太一看见她,眉梢立刻挑了起来,倒不再为难小护士了,只抱着手臂站在那里。 “哟,商歌可算回来了。” 她说这话时,还特意朝病床那边看了一眼,分明是说给老太太听的。 商歌根本顾不上和她争,立刻快步走到阿婆床边,握住她的手:“阿婆,我回来了。你怎么样?她有没有欺负你?” 阿婆脸色有些沉,神情也不太对。 商歌以为她是身体又不舒服了,连忙要叫小护士过来看看。 阿婆却摆了摆手:“我没事。” 老太太少有这样明显的情绪。 可今天,她脸上分明带着几分不悦。 商歌心里顿时更恼。 看来丁太太刚才肯定没说什么好话,把老人气得不轻。 “小歌。”阿婆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那个女人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老太太闭着眼靠在床头。 若不是知道实情,几乎看不出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平日里,商歌一直有意瞒着这件事。 老人看不见这件事,一旦让人知道,难免有人起坏心思,觉得她好欺负。 至少现在,不会有人当着阿婆的面做得那么难看。 可丁太太显然不在乎。 也是,以她在新城的地位,做什么都不需要顾忌。 商歌心里那股厌恶一下涌了上来。 可眼下,她又不能真把丁太太怎么样。 “阿婆,她到底跟你说什么了?”商歌压着情绪,声音发紧。 她一直不愿意把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让阿婆知道。 昨天病房里闹成那样,她都没提半句。 一是不想让阿婆担心,二是老太太现在的身体受不了刺激。 可丁太太偏偏一而再、再而叁地跑来找事,实在欺人太甚。 “你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阿婆缓缓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商歌一怔:“阿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阿婆皱着眉,脸色也不好看,“我住院这些钱,到底是哪儿来的?” “钱当然是我赚的。”商歌心里隐隐一沉,已经猜到了几分,“阿婆,是不是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话音刚落,耳边传来一声刺耳的冷笑。 是丁太太。 “你赚的?”丁太太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就凭你那点收入,也配住得起这种VIP套间?” 商歌身体一下僵住,转头盯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丁太太冷笑着上下打量她,“商歌,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表面上一副清清白白的样子,背地里倒挺会找门路。也是,像你这种人,不靠那点见不得光的路子,能挣来这么多钱?” 她这话一出口,商歌先是一愣,随即竟荒唐地想笑。 她这是在污她拿身子换钱? 可偏偏,她看得出来,老太太并没有把这话当成胡说。 “小歌,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阿婆又问了一遍,手抬到一半,抖得厉害,又无力地放了下去。 老太太不是不信商歌。 恰恰相反,她是太了解这个傻丫头了——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都肯去做。 一想到这里,老太太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商歌自然明白阿婆为什么会这样。 这次住院的钱,的确不是她打零工攒出来的,而是之前叁爷给的那笔“演出费”。 可问题在于,这笔钱她现在没法解释。 她不可能把叁爷的事摆到明面上来。 可若她解释不清,就等于默认了丁太太那套污蔑。 “阿婆,我没有。”她看着老人,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做她说的那种事。”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完全听进去,忽然伸手去掀被子。 “带我回家。”她声音发硬,“这院我不住了。” 这一下,商歌真急了。 都说人越老越像小孩,阿婆这一刻,倒真像是在跟她置气。 可她又不敢真用力去拦。 老太太手上还挂着针,稍微一扯都可能出问题。 “阿婆,你别动。”商歌连忙去扶她,“你先躺好。” “我不住了。”老太太还是那句话,“带我回去。” 商歌心里乱成一团,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阿婆稳住。 她平日最不喜欢说假话,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阿婆,本来我是不想跟你说的。”她握紧老太太的手,尽量稳住语气,“这笔钱,的确不是我打工赚的。” 老太太的动作停了一下。 商歌只得硬着头皮往下编:“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到你身边那会儿,身上戴过一些首饰?” 阿婆安静下来,没有说话。 那些首饰,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商歌刚被她从街边捡回来,身上确实还带着些价值不菲的首饰。 小的几万,大的甚至不止。 那都是商歌从前还在圈子里时,随身带着的东西。 这一点,阿婆知道。 但那些首饰早在上回住院时就当得差不多了。 “我把剩下的那些首饰又拿去当了一些。”商歌低声道,“所以这次住院的钱,才够。” 老太太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点。 “真的?”她握着商歌的手,语气还是带着不安,“小歌,真是这样?” 商歌拼命点头,点完才想起她看不见。 她赶紧应道:“真的,阿婆,真是这样。” 32认清自己的位置 “哎,那些东西,本来我是想给你留着当嫁妆的。”阿婆的语气缓了下来,人还是有些自责,“要不是我生了这个病,你也不会——” “阿婆,车到山前必有路,都会熬过去的。”商歌不忍心听她继续说下去,打断了她。 她握紧阿婆的手,声音也放轻了:“阿婆,你放心,我也会好好的。” 阿婆这才慢慢安下心,在商歌的搀扶下重新躺回床上。 商歌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老太太这脾气,有时跟她真像,倔起来谁都劝不住。 可那位丁太太,叁天两头上门找事,实在烦人。 商歌把阿婆安顿好,再一回头,才发现丁太太已经不在病房里了。 这倒让她有些意外。 按那人的性子,她以为还得再闹上一阵。 她忽然想起早上见到的那个男人。 丁建城。 丁太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点怕。 能让这样一个平日飞扬跋扈的人都收着脾气,那男人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商歌替阿婆把被角掖好,轻轻带上病房门,走到走廊上。 VIP病房这一层本就安静,走廊里几乎见不到人影。 丁太太难道真就这么走了? 她起了疑。 正想去护士站问问,就听见落地窗那边的拐角后,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那地方是走廊的拐角,看不见人,只听得见声音。 商歌放轻脚步,慢慢朝那边走过去。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先响起的是男人的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你放心,到婚礼那天,我肯定让她出现。”丁太太答得很快,可紧接着语气透出几分不甘,“可是,建城,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非得让川儿娶她?那个商歌,哪里配得上川儿?” 听到自己的名字,商歌脚下一顿,整个人僵了僵。 果然。 到了这一步,他们竟还没死心,还是惦记着把她嫁给那个傻子。 川儿。 她心里只觉得好笑。 至于“她配不上他”这种话,商歌简直懒得去想。 可丁太太问出的另一个问题,她却很在意。 为什么,偏偏非得是她? 她压下厌恶,屏住呼吸,继续听。 “这件事,你不必问太多。”丁建城语气很淡,“照我说的做就行。” “可川儿是你唯一的儿子!”丁太太不甘心,声音压得发紧,“你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就给他找个女人?他也是我孩子,我觉得这样不妥。” 她是在忍,可又不敢真对面前这个人发作。 丁建城嗤笑了一声。 “认清你自己的位置。”他开口时,声音仍旧不高,却冷得让人背后发凉,“丁太太这个位置,不是非你不可。” 这话一落,空气都静了。 丁建城已经从拐角那头走了出来。 商歌一直站着偷听,根本来不及躲,猝不及防和丁建城撞了个正着。 他的目光准确地扫了过来,像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那双眼里像淬了冰,冷得让人心口一紧。 商歌整个人僵住,瞬间忘了呼吸。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近,走廊里只剩皮鞋敲地面的声响。 可再细看,他眼里的那层冷意又像消失了,神情变得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但商歌很清楚,那不是错觉。 她刚才分明看见了。 这种人城府深,难对付,能不沾就别沾。 商歌悄悄攥紧拳头,低下头,一遍遍默念:别理我别理我别理我。 皮鞋声一点点逼近。 啪,嗒,啪,嗒。 最后,在她面前停住。 商歌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慢慢抬起头。 一抬眼,就对上了丁建城的目光。 她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攥着拳。 男人只是淡淡看着她。 商歌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 丁建城却什么都没说,只从她身边绕了过去,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走。 另一个方向,隐隐传来高跟鞋远去的声音。 应该是丁太太走了。 商歌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直到那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松下一口气。 还没来得及转身,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商歌整个人一哆嗦,差点失声叫出来。 “怎么了?”熟悉的声音落下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商歌猛地回头,看见江子釿站在身后,这才捂着心口喘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你以为是谁?”江子釿瞧着她那副受惊的样子,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刚才我——”商歌张了张嘴,想起刚才偷听到的那些话,顿了顿,还是改口道,“我刚刚在想事情。” “嗯。”江子釿看着她,语气懒洋洋的,“看出来了,你是挺爱发呆的。” 说着,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刚才去找桑榑说了些事,等他到老太太病房时,商歌已经不在了。 顺着走廊找出来,就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那儿,愣愣的,也不知在出什么神。 “你去见过阿婆了?”商歌问。 “嗯。”江子釿点了点头,“她那边有人专门照看,你不用担心。” 顿了顿,他又问:“手术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说话间,他很自然地牵起商歌的手,带着她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 “我是说,”江子釿语气放缓了些,“没有哪一场手术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就算是桑榑的团队,也一样会有风险。” 这些道理,商歌其实早就明白。 从桑榑开口要病历的时候,她就开始反复想这件事了。 不做手术,阿婆也许还能这样拖下去,可谁也不知道哪天人就突然不行了。 做手术,也许会彻底好转,可也有可能直接下不了手术台。 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商歌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已经想过了。” 她声音不大,却很稳。 “这可能是阿婆康复唯一的机会。我相信桑医生。” 江子釿看了她两秒,点头:“好。到时候手术安排下来,我会告诉你。”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到她脸上。 “还有,记得擦药。” 商歌愣住:“什么药?” 江子釿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脸,带着点无奈的笑:“自己都破相了,还一点不放在心上?” 商歌下意识朝旁边的玻璃窗看过去。 窗上的倒影里,她那张脸狼狈得有点刺眼,几道血印子横在脸上,怎么看都触目惊心。 33没有人影 商歌这才猛地想起,自己脸上的药还没抹。 她平时穿得再旧,衣服再破,头发和脸总会收拾得干干净净。 但今天一整天兵荒马乱,她哪还顾得上这些。 顶着脸上那几道印子跑来跑去,见了那么多人,指不定背后都在笑她。 还有刚才那个气场骇人的男人,肯定也看见了她脸上的伤。 说不定,正是因为那几道血痕,他才多看了她一眼。 想到这里,商歌耳根都红了。 真是丢人。 江子釿站在她身侧,瞧着她那忽然泛红的脸,觉得她这反应莫名可爱。 他低低笑了一声:“走吧,药放哪儿了?回去上药。” 商歌难得没有顶嘴,甚至比他还急,转身就朝阿婆病房那边走。 江子釿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她今天没戴帽子,一头长发散在肩上,脚下踩着双小靴子,走路仍旧带着一股利落劲。 江子釿陷入沉思。 商歌这个人,是真的有气质。 新城这种地方的人未必看得出来,可他不一样。 他见过太多所谓上流社会的人,那些珠光宝气的名门千金,脸好看,身段也不差,可她们身上那种光鲜,往往是靠衣装、珠宝、家世堆出来的。 那种自信,也大多来源于出身和背景。 可商歌不是。 她穿着过时的衣裳,甚至衣角打着补丁,却盖不住身上那股劲儿。 不是衣服给她添色,而是她往那儿一站,衣服都跟着她有了光彩。 像骨头里自带的精神气儿。 江子釿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个晚上。 那时他到底为什么被她吸引? 现在想来,大概就是因为她身上这种与众不同的东西。 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落进眼,让人再也移不开视线。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病房。 商歌进了洗手间,对着镜子抹药。 江子釿随手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陪阿婆聊天。 病房里很快又热闹起来。 阿婆一和他说话,脸上就全是笑意,眼睛都弯了。 商歌抹着药,时不时插几句嘴,气氛意外地轻松。 一个下午,就这么在说笑声里过去了。 阿婆的情况已经稳定,再观察两天差不多就能出院。 手术也有了盼头。 商歌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快过了。 就连窗外那场没完没了的阴雨,都没那么压抑了。 这一天她没再出去。 江子釿叫了外卖送到医院。 考虑到阿婆得吃清淡些,晚饭点了粥,还有叁菜一汤。 vip病房里有一张圆桌,江子釿又去隔壁借了两把椅子,和病房里的那把拼在一起,正好凑成叁个人吃饭。 阿婆这会儿已经能下地慢慢走了。 江子釿把饭菜一一摆上桌,叁个人就这么围着那张小圆桌,把晚饭吃了。 饭桌上,他给阿婆夹菜、盛粥,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惯了似的。 商歌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说说笑笑,忽然有些出神。 这种轻松又温热的气氛,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上一次这样的时候,她还没有失去一切。 正想着,额头忽然被人轻轻弹了一下。 商歌回过神来。 江子釿正看着她,唇角带笑:“又走神?” 商歌抬手摸了摸额头,看着他,眼神还有些没完全收回来。 “谢谢你。”她轻声道。 江子釿却不太想听她总对自己道谢。 谢谢这两个字,实在太客气,太生分。 可阿婆还在旁边,他也不好说得太明白,只低咳了一声:“不是让你别跟我这么客气么。” 商歌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商歌起身收拾了一次性餐盒,到走廊外面扔进垃圾桶。 江子釿一个男人,晚上留在病房里终究不合适。 见商歌把桌子收好了,他也准备回去。 临出门前,他抬手顺了顺她的头发,低声叮嘱:“记得吃药,也记得抹药。” “知道了。”商歌这次格外听话。 江子釿笑了一下,又道:“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到这里,他像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对了,桑榑明天回京城。等手术安排那边敲定,就送老太太过去。” “好。”商歌点头,“明天见。” 她还答应了明天去别墅那边做一顿饭。 “明天见。”江子釿低低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在她头顶揉了一把,这才转身离开。 睡前,商歌按时吃了消炎药,也仔细抹了药膏和祛疤膏。 这一夜,总算无事。 第二天,商歌起得很早。 给阿婆买好早餐后,她先拟了个菜单,又坐公交去了别墅区附近的超市买食材。 这片是富人区,超市里的东西贵得多。 但这顿饭既然是江子釿付钱,商歌也没替他省,挑的全是新鲜的食材。 等买齐了,两只手里已经各提着一大袋东西。 正准备步行去别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商歌把两个袋子并到一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摸手机。 一看见来电显示,她唇角不自觉扬了一下。 电话一接通,江子釿那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刚醒时的低哑和懒散。 “到了没有?” “刚从超市出来。”商歌提了提手里的袋子,语气都轻快了些,“买了点食材,这就过去。” “好。”江子釿笑了一声,“到了就自己拿钥匙开门。” 电话挂断,路口的信号灯正好跳成绿色。 商歌把手机收回口袋,提着购物袋准备过马路。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忽然从旁边横了出来,稳稳停在她前方,直接拦住了路。 商歌正要骂这车没规矩,一抬眼,就看见副驾上的人。 那一瞬间,一股寒意猛地从后背蹿了上来。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袋子。 几乎同时,后车门“咔哒”一声弹开。 商歌还没来得及反应,脑后一阵钝痛猛地砸下来。 眼前瞬间一黑。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只闻到一股很淡、却异常熟悉的消毒水味。 半个小时后。 江子釿洗完澡从楼上下来,发现厨房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商歌还没到? 他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前几通还是无人接听,到后来,直接关机了。 江子釿抬手按了按眉心,心里隐隐生出一丝烦躁。 不过想到两人刚刚才通过电话,他暂时没往最坏处想。 随手收拾了一下,拿上钥匙出门,他要去赴一个约。 34六子 今天要见的人,是沉中那边新联系上的,说自己知道当年他母亲那件事的内情。 是真是假,江子釿都得先见一面。 如果聊得顺利,他打算把人请回别墅,一边吃饭一边细谈。 所以今天出门,他刻意压低了动静。 没带沉中,也没开车,换了身休闲装和运动鞋,步行去了别墅区旁边那家咖啡厅。 他身形本就出挑,穿得越简单,越显得利落干净。 一路上,街边不少年轻姑娘都忍不住回头看他,有的还故意朝他抛媚眼。 江子釿对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连多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刚过七点,花神咖啡厅才开门不久。 老板娘还趴在前台昏昏欲睡,店里空荡荡的。 江子釿进去,径直挑了个最偏的角落坐下,等那位所谓的“目击者”露面。 没过多久,一个小男孩忽然朝他跑了过来。 “这个给你!” 小孩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想跑。 江子釿低头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伸手一把扣住那小孩的手臂:“谁让你送来的?” 小男孩被抓住,缩了一下脖子,拼命摇头。 “说。”江子釿声音冷了下去。 那小孩被他一吓,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江子釿听得太阳穴都开始发胀。 他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票子,塞到那孩子眼前:“拿去买糖。告诉叔叔,这纸条是谁给你的?” 小男孩一把抓过那一百块,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还是摇头:“那个叔叔不让我说。” “你在消磨我的耐心。”江子釿沉下脸,一字一顿。 他扣着那孩子手臂的手不自觉加了力,小男孩立刻又疼得哇哇乱叫。 可就在这乱嚎的工夫里,他动作极快,手腕一翻,竟悄无声息地把那张一百块从掌心换到了自己口袋里。 江子釿全看见了。 他眯了眯眼,忽然松手,一把拎住那小孩后领,把人直接拎到旁边沙发座上。 “那个叔叔给了你多少钱?”他看着他,语气淡淡,“我出双倍。告诉我。” 说着,他又从钱夹里抽出五百块,扔到小男孩怀里。 果然,这回那小子眼睛都直了。 哭也不哭了,叫也不叫了,麻利得很,一把把钱塞进兜里。 他装模作样朝四周看了看,这才把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个叔叔戴墨镜,个子很高,大概一米九,穿黑色运动衣,开一辆黑色奥迪,说话不是新城本地口音。” 说完,他仰头冲江子釿咧嘴一笑。 江子釿抬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可以啊你。” 这观察力,快赶上半个侦察兵了。 小男孩嘿嘿笑着,立刻得寸进尺,又把掌心摊开,语气学得像模像样:“既然老爷您满意,再赏点儿呗?” “得寸进尺。” 江子釿抬手就把他的手拍开,拎着他的后衣领,直接把人从沙发上拽下来,让他滚。 那小子倒也识趣,没敢缠,踩着那双破得露脚趾的鞋就往门口溜。 “站住。” 江子釿忽然开口。 小男孩立刻停住,转身看他:“又怎么了?” “今天这事,不许告诉任何人。”江子釿盯着他,“包括那个开奥迪的男人。听见没有?” 说着,他又往桌上放了一张一百块。 那孩子眼睛瞬间又亮了,跑回来一把把钱抓走,揣进兜里,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老爷,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收好了钱,他还一本正经地拍着胸脯道:“咱在道上混,讲究的就是个诚信!” 江子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问:“你爸妈呢?” “天生天养~无父无母~”臭小子还唱上了。 可一抬头,见江子釿脸色不大好看,他立刻识相改口:“老爷您掏钱,我办事,您就是我的衣食父母!” “别一口一个老爷。”江子釿皱了皱眉,随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立刻挺起胸脯:“我叫六子!土生土长的新城人!” “六子。”江子釿看着他,语气沉下来,“现在回家。今天晚上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出门。记住没有?” 六子一愣:“啊?” “记住我的话。” 江子釿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六子虽然滑头,眼睛却亮得很,见他神色不对,也不敢再嬉皮笑脸,忙点头:“记住了。” “现在就回去。” “得嘞!” 六子应得飞快,转身跑出了咖啡厅。 等人走远了,江子釿低头,把那张纸条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看完,他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拿出手机拨给沉中。 那边接得很快:“江总?” “那个目击者,改天再约。”江子釿语气冷静,“我这边有别的事。” 沉中那头明显懵了一下:“什么?这不是您母亲那条线最关键的消息吗?” “需要我重复一遍?” 江子釿语气没重,却足够让人闭嘴。 “……不用不用。”沉中立刻改口,“我这就去联系那边,重新安排时间。” “嗯。”江子釿顿了顿,“把车开过来,我在花神咖啡厅。” “是,江总。” 与此同时。 商歌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一只昏黄得发灰的灯泡。 再往四周看,水泥地,灰墙,屋顶低矮,整个房间只有头顶那盏灯还在发着一点将明未明的光。 商歌抬手摸了摸后脑,立刻疼得吸了口气。 她又捏了捏眉心,拼命回想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可脑子里断成一截一截的,最后一段完整的记忆,只停在她和江子釿打电话那会儿。 再往后,就什么都没了。 但眼前这地方已经够说明问题。 她绝不可能是自己走进来的。 商歌先试着动了动手脚。 还好,没被捆,也没觉得哪里断了,除了后脑那一下疼得厉害,身体暂时没别的问题。 这算是不幸里的好消息。 她慢慢撑着从水泥地上站起来,腿还有些发麻,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向房间里唯一那扇门。 果然。 门从外头锁死了。 商歌站在门边,懊恼地抓了把头发,背靠着墙滑坐下去。 脑子里最糟糕的猜测一遍遍闪过。 是江凌终于找到她了吗? 可奇怪的是,真想到这里,她心里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害怕。 反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坐着发了会儿呆。 没多久,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商歌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有人。 “路先生,您来了。” 门外有人恭恭敬敬地开口。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些病气,咳了两声才问:“人抓到了吧?” “抓到了,在里面。”先前那人答,“您要进去看一眼吗?” “不用。”那个被叫作路先生的人语气很淡,“把人看好,稳住了,别出岔子。” “明白。” 话音刚落,外头划过一阵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 而脚步声一点一点,停在了这间房门外。 35趋利避害 商歌醒来以后,很快意识到,这间屋子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抓她的人显然早有准备。 没有桌椅,没有棍棒,没有碎玻璃,连个能藏身的角落都没有。 四面空荡,视野一览无余。 屋里阴冷得厉害,她下意识拢紧衣襟,一点点退到墙角,蜷缩下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两声,门开了。 一个男人单手端着餐盘走进来。他背着光,看不清脸。 那人一句话没说,只把餐盘“咣当”一声搁到地上,随即转身就走。门很快又从外面锁上。 商歌看了眼地上的东西。 一碗水,一个冷馒头。 这时候她也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碰过。 她弯腰把馒头和水端起来,慢慢吃了。 应该是没下东西的。 如果对方真想让她死,她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吃完,商歌把碗放回地上,重新缩回墙边。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手机和随身的东西都不在身上,屋里又越来越冷。 她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江子釿到废弃工厂门口时,刚好中午十二点。 天色阴亮,太阳悬在工厂高高的烟囱上方,光线惨淡,照得四周更加空旷。 沉中在外面等候。 江子釿独自下车,朝工厂里去。 收到那张纸条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新城表面的平静,算是彻底撕开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已经坐不住了么。 江子釿唇角扯出一点冷笑。 他一向厌烦和这些人打交道,可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这类人办事的效率反而最高。 灰白的围墙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旧场院。 风从空地上刮过去,卷起地上的灰。 江子釿一进去,就先扫视了一圈。 果然,院子左边停着一辆黑色奥迪。 和六子说的一模一样。 他心里清楚,车里不会有人。 只看了一眼,径直朝院子中央那栋两层小楼走去。 这里表面像是早就废弃了,门窗旧得发灰,可一踏进去,便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江子釿刚进门,就有两个壮汉上前拦住他,要搜身。 他一点也不意外,抬起双手,任他们搜。 他们如果不这么查,反倒不正常。 “没有枪。”其中一个搜完说道,顺手把江子釿的手机也收走了。 另外那人和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江总,路先生在楼上。”那人态度倒算恭敬,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谢。”江子釿淡淡道。 这地方废了很多年,地面却收拾得干净,一直有人打理。 照明还是旧式设备,灯光发黄,走廊里透着一股久无人气的阴冷。 电梯是后装的,很新,和这栋旧楼格格不入。 江子釿跟着那两人进了电梯,一路上到顶层。 顶层风很大。 电梯门一开,一阵寒风迎面扑来。 已经立冬了。 江子釿抬眼望去,第一眼便看见了栏杆旁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只是看清那人的瞬间,他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意外。 男人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轮椅正对着栏杆外的空地。 他头发花白,胡须修得整整齐齐,侧脸在惨白日光下冷硬如刀。 “路先生。”江子釿走上前,先打了招呼。 那人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江子釿看见了他眉宇间那种不加掩饰的肃杀。 可奇怪的是,这人明明是坐着的,抬眼看人时,却仍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像是即便把他的腿打断、碾碎,也动摇不了他骨子里那点骄傲。 江子釿脑子里忽然闪过商歌的脸。 她身上,也有这种东西。 很隐秘,却又很硬。 像是天生带来的。 新城四爷,果然不是一般人物。 路先生没急着说话,故意晾了江子釿足足五分钟。 直到风把人吹得麻木,他才终于开口:“我要的东西,江总带来了吗?” 江子釿也笑,礼貌得体:“那也要看,路先生答应给我的,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压明显低了下去。 敢这样迎着路先生说话的人,不多。 “看来,是我待客不周了。”路先生竟也笑了笑。 他抬手拍了两下。 立刻有人走上前来,一个拿着移动硬盘和笔记本电脑,一个搬来一张小方桌。 两人动作利落,很快把电脑打开,接上硬盘,调出里面的内容。 “江总,请过目。” 江子釿知道规矩,没有伸手去碰电脑,只微微俯下身,站在桌边看。 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的神色越来越沉。 硬盘里存着的,是江氏近十年来在新城的交易记录。 很多内容,只消看一眼,便知道见不得光。 有些是灰色地带,有些已经不是灰色,而是赤裸裸踩过了底线。 为了钱,江氏在这块地方做的事,比他原本猜的还脏。 他早就怀疑,江氏在京城之外另有一套看不见的生意路子,如今,终于摸到了实证。 如果把这里面的东西递到上头,江氏死十次都不冤。 当然,他不会现在就动手。 时机还没到。 江子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随即抬起唇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文件。 “路先生要的,我也带来了。”他把那份合同摊开一点,给对方看清标题,“从今晚十二点开始,HL科技新城营业部,欢迎您的入驻。” 路先生抬了抬手,操作电脑的人立刻退出界面,把硬盘拔下来,恭恭敬敬递给了江子釿。 “多谢路先生。”江子釿接过硬盘,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路先生却没有和他握手。 他只是抬起眼,视线从江子釿脸上划过去,淡淡点了下头。 江子釿也不觉得尴尬,自然收回手,笑了笑:“那我先告辞。” 可他才刚一转身,前路又被那两个大汉挡住。 江子釿像是早料到了,低低笑了一声。 “我原本以为,路先生这样的人,不屑做出尔反尔的事。” “江总是聪明人。”路先生慢慢开口,“我今天把这份东西给你,你要是明天转手交给别人,我可怎么办?” 他说着,唇边还噙着一点淡笑。 “新城的势力盘根错节,我凭什么相信,江总不会拿这份资料反过来对付我?” 这话一出口,江子釿反倒更确定了一件事。 江氏在新城的那些脏生意,这位路先生也绝不干净。 这也在意料之中。 毕竟这么大一块肥肉,聪明人不可能不咬。 江子釿站在原地,神色不动,只淡淡笑道:“路先生多虑了。趋利避害,本来就是商人的本能。我不至于做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买卖。” “那你要这份资料,究竟想做什么?”路先生看着他,“说服我,你就能带着它离开。” 江子釿也看着他,几秒后才慢慢开口: “HL要在新城立住脚,总得先适应新城的气候。” 他说得很轻。 可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够明白。 HL愿意和新城现有的势力格局共存,甚至合作。 对路先生来说,这个答案,比任何冠冕堂皇的解释都更有说服力。 毕竟,和一个更大的利益方联手,总比继续抱着江氏不放更划算。 36我也是被抓来的 路先生这些年一直藏在暗处,东躲西避,早就过够了这种日子。 如果真能搭上HL,不仅生意能继续做,路子也能一点点洗白。 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新城很快就要乱了。”江子釿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路先生,您应该明白,HL会是赢的那一边。”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淡,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笃定。 只是他没有把另一半说出口。 会输的,是江氏。 路先生眼神微微一沉。 眼前这个年轻人,显然不是池中之物。 他正要开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咣,咣,咣。 像是有什么人在砸门。 在场几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向楼梯口。 “这是怎么回事?”江子釿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问。 可一瞬间,他脑中闪过一个极不好的念头。 难道,这就是他们藏“货”的地方? 还真是巧。 找了这么久都没找着,偏偏今天撞上了。 “没事。”路先生神色只闪了一下,便又压了回去,“可能是狗饿了。” 他说完,转头吩咐手下:“去看看。” “是,路先生。” 江子釿很识趣。 他知道,这种时候,他不该继续留在这里。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正好。”江子釿笑了笑,抬手拦住准备下楼的人,“我也要走了,一起下去吧,省得再麻烦人送。” 那人下意识回头看了路先生一眼。 见对方点头,这才侧身让开一步,示意江子釿跟上。 江子釿把硬盘收进口袋,跟着进了升降梯,一路下到一层。 那名手下把他交给门口那两个壮汉,自己快步朝仓库区那边赶去。 江子釿经过仓库时,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一眼。 那地方原本像是用来堆货的,可风里却夹着一丝细微的机械声。 像是通风设备正在运转。 不对。 那地方不是单纯放货的。 更像是……里面有人。 他心里起了疑,但面色定然。 走到门口,他从两个守门人手里接回手机,道了声谢,转身出了楼。 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绕到外墙边一处被阴影遮住的位置,停了下来。 里面的动静隔着墙,隐隐约约传出来。 刚听了几秒,江子釿的脸色便骤然沉了下去。 这声音,他太熟了。 一个小时前。 商歌是被开门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只见一个壮汉拎着个长长的麻袋,抬手往地上一扔。 “砰”的一声,麻袋重重砸在地上。 下一瞬,门又被关上了。 咔哒一响,重新落了锁。 商歌先是一怔,朝那只麻袋看过去。 那袋子里明显装着东西,而且还在轻微发抖。 有活物。 她心里一紧,站起身就朝那边走了过去。 蹲下一看,袋口捆得很紧。 商歌低头用牙去咬,又用手去扯,好不容易把绳子解开,麻袋口被掀开的一瞬,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双光着的脚。 商歌呼吸一滞,动作顿时更快。 她几下把整个袋子褪下来,里面的人终于露了出来。 是个年轻女孩。 浑身发着抖,衣衫凌乱,蜷在地上,无声地掉着眼泪。 商歌不是不经世事的人,只看一眼,就知道她身上发生过什么。 地上的人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惶。 她心里一软,连忙蹲下去,抓住她冰冷的手,低声安抚:“别怕。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我也是被抓来的。你暂时不会有危险。” 那人盯着她看了几秒,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可下一瞬,她眼白一翻,整个人忽然昏了过去。 “喂!” 商歌急忙伸手去拍她的脸。 一碰才发现,她脸上烫得厉害。 再去试额头,简直烫手。 发烧了。 而且烧得不轻。 商歌心里那股火一下蹿了上来。 这些人把她折腾成这样,又任由她发着高烧,丢在这间阴冷的屋子里不管不顾。 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看着蜷在地上的人,商歌忽然想起了从前的自己,眼底都发了红。 她抹了把眼睛,抬手朝那扇锁着的门砸过去。 “开门!” “有人发烧了!要送医院!” “开门!你们这群孬种!躲什么躲!” 她知道外面有人。 刚才那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开门,她就一直闹。 闹到他们受不了为止。 果然,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 而且不止一个。 商歌竖起耳朵,下来的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低声对旁边说了句“谢谢”,语气透着几分客气。 商歌心里一沉。 都是一伙的。 她本来还想听听那声音是谁,可脑子这会儿已经发晕,空腹太久,整个人反应也慢了半拍。 还没等她再想,门已经开了。 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满脸不耐烦:“吵什么?” 商歌抬手直指地上昏过去的人:“她发烧了,已经晕过去了,要送医院!” 那黑小子往屋里瞥了一眼,嗤笑一声:“她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她自己都没吭声,你倒挺能出头。” “你——”商歌气得胸口都发紧,咬着牙才挤出一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早晚会遭报应!” 那人脸色一下阴了。 下一秒,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掐住商歌的脖子,把她狠狠掼在门板上。 “老大是说过,别碰你。”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发邪,“可只要他不知道,就什么事都没有……” 这人力气大得吓人。 商歌的呼吸被死死卡住,眼前阵阵发黑,双脚都快踩不住地。 她只觉得恶心,偏头想躲,却被那人逼得更近。 她抬起腿在半空乱踢,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混蛋……” 猛地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那黑小子先是一怔,随即竟笑了,那眯起的眼神让人作呕。 “要不是脸上留着疤,我还真想尝尝。” 商歌脑子昏胀,一股熟悉的羞辱感涌了上来。 她身体颤抖起来,眼泪往下掉。 门外。 江子釿站在那里,脸色已经冷得骇人。 他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听见商歌的声音。 这根本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而只听那声音,就知道她现在的状态糟透了。 江子釿慢慢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37我要新娘子 江子釿怎么都没想到,这群人的人肉买卖竟已经这样明目张胆。 但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打草惊蛇。 否则这些人立刻就会转移,新的窝点只会更难找。 可他真能眼睁睁看着商歌在里面受这种罪吗? 耳边还隐隐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江子釿闭了闭眼,压着情绪,步子僵硬,慢慢走出工厂的场院。 沉中在原来的地方等他。 江子釿上了车,车子很快驶离工厂,朝市区开去。 他坐在后排,抬手揉了揉眉心,拿出手机,拨通倪白的电话。 “小白,位置确定了,在青峰路叁十四号,废弃工厂一层。”语速很快,“立刻派人来。” 电话那头,倪白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这么快啊,二哥。行,我马上联系新城的头儿。” 江子釿沉声补了一句:“里面有女人。动作的时候,先保人。”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倪白收了玩笑意味:“知道了。”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了片刻。 沉中还是忍不住开口:“江总,我还是想不明白,您为什么非要淌新城的浑水。这事对您没半点好处。” 这十年来,新城的烂名声早就在外头传开了。 稍微识趣一点的人,都不会愿意来掺和。 江子釿没有解释:“放心,我有数。” 沉中还是担心,可也只能点头:“好吧,江总。” 没过多久,倪白的信息就发了过来:「人已到位」 江子釿低头回:「好」 紧接着,倪白又来一条:「二哥,你可悠着点」 江子釿看着短信,淡淡笑了下,没有回复。 到市中心后,他把刚拿到的硬盘递给沉中:“打车回酒店,把这个拷贝几份,全部备份好,分开放。” 沉中只能接过来,神情却很难看:“好,江总。您自己一定小心。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江子釿点了点头。 沉中下车以后,他便换到了驾驶位,发动车子,重新调头,朝那座废弃工厂开去。 与此同时,城西,金居酒店。 “川少,你怎么还在这儿?”彩霞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劝道,“夫人让你回房间。” “新娘子,新娘子!” 丁忘川扒着酒店大门,嘴里反反复复只有这几个字,眼睛直勾勾盯着外头,一步都不肯挪。 “新娘子还没来呢。”彩霞耐着性子哄他,“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回去吃点东西?” “我不。”丁忘川撅着嘴,一脸委屈,“我要新娘子!” 他的语气、神态都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可偏偏长着一副成年男人的脸和身板。 彩霞叹了口气,只能继续哄:“川少,今天厨房做了冰淇淋蛋糕,你先去吃一点,好不好?” 丁忘川回头看了她一眼,瘪着嘴,还是摇头。 彩霞没办法,只好道:“那我去再跟夫人说说。” 从早上八点,一直拖到下午,婚礼始终没有开始。 丁忘川就守在酒店门口,等着他的新娘子。 金居酒店由热闹变得冷清,只剩零零散散几个工作人员还在收拾现场。 原本挂在门口那条“恭喜丁忘川先生与商歌小姐喜结良缘”的横幅,也已经被扯掉一半,另一半歪歪斜斜搭在地上。 丁家派出去的人把整个新城翻了个遍,也没能把商歌找出来。 丁建城的脸色很难看。 倒是丁太太,神色并没有太大波动。 她站在一旁,像是早就料到事情不会那么顺。 丁忘川还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朝外看,一直不肯走。 “川儿。”丁建城终于走了过来,声音沉沉的,“跟你妈回去。” “我不。”丁忘川抬头看着他,固执地重复,“我要新娘子!”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丁建城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像淬了冰,压得人透不过气。 丁忘川显然被吓到了,肩膀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彩霞又匆匆过来:“川少,跟我上去吧。” 丁忘川被她拉着往楼上带,走的时候还一步叁回头,眼巴巴望着外头。 婚礼取消,是丁建城亲口下的命令。 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通带着威胁的电话。 他的女儿和准儿媳,都落在了对方手上。 也是了。老四不就最喜欢干这种事么。下作,难看,却偏偏有效。 可他们丁家,也不是吃素的。 老四既然要宣战,那就来。他奉陪到底。 丁家的人马已经集合。不久前,他通过局子里熟人的门路,摸到了老四那边一个窝点的具体地址。 现在就出发。 另一边,江子釿重新回到废弃工厂附近。 援兵来得很快。 他们动作极轻,已经从外到内把整座工厂围死了,里头的人还毫无察觉。 江子釿下车以后,一眼就看见不远处一辆军用悍马旁边,斜斜倚着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 他走过去。 那人也看见了他,懒洋洋抬起手,冲他打了个招呼。 38是你啊 “二哥,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插手这种事。”倪白挑了挑眉,笑得张扬。 “我也没想到你人在新城。”江子釿没接,只淡淡反问,“不是说有事,来不了?” “二哥有事,兄弟哪有不来的道理。”倪白歪了歪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江子釿没再多说,只低声道:“一会儿你们在正面牵制他们,我从暗处进,把人带出来。” 倪白还是觉得新鲜:“二哥,这种事你一句话就行了,底下这么多人,哪轮得到你亲自上手?你到底图什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微微一动,“还是说,这事跟伯母有关?” 江子釿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点了下头:“开始吧。” 话音落下,他转身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进入工厂。 与此同时,外头骤然响起喇叭的扩音声:“你们已经被军方包围!你们已经被军方包围!” 紧接着,谈判专家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院子里,“路先生”的人正压低声音飞快部署撤离。 他们要带走的,不只是自己人,还有仓库里那些“货”。 江子釿不再耽搁,加快脚步,贴着墙根迅速进了仓库区。 人刚一进去,一股浓重刺鼻的汽油味便扑面而来。 他立刻拿手帕捂住口鼻。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朝里头的走廊大步冲去。 而走廊尽头,几个油桶高高堆起,汽油正缓慢往外淌,沿着地面一点点漫开。 地上已经浸出一片油亮的痕迹。 江子釿脑子里猛地跳出四个字:毁尸灭迹。 空气里的汽油味越来越重,只要现在有一点火星,这整片仓库都会瞬间烧成火海。 而仓库外的院子里,路先生的人已经开始朝外喊话,声音清晰刺耳: “我们已经在整栋楼里都倒了汽油!现在送我们安全离开,不然你们等着灭火吧!” 放火? 这是打算连里面这些被绑来的人一起活活烧掉。 江子釿咬紧了牙,指骨绷得发白。 或许运气好,下一秒,他在地上踢到了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仓库外的嘈杂声断断续续传进来,两边还在僵持。 四爷当年连自己的腿都断得下去。逼急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仓库里,江子釿已经飞快换了好几把钥匙。 终于,“咔哒”一声,面前那扇铁门打开了。 果然,里面有人。 地上蜷着两个人影。 江子釿的目光落过去。 商歌还清醒着。 她身上带了伤,衣服沾血,样子很狼狈,好在看不出有致命伤。 而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女孩,就完全不一样了。 女孩面色惨白,昏迷不醒,衣衫破碎,呼吸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商歌把那个女孩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着。 一看见江子釿,她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像是想笑,可终究没笑出来,只是用很轻很轻的气音说了一句: “是你啊。” 听到这叁个字,江子釿喉头滚了一下。 他蹲下去,指尖碰了碰她的脸,嗓音发紧:“他们在外面谈判,时间不多了。我们现在就走。” 说着就伸手去抱她。 可商歌摇头:“先救她。她比我严重。” 她怀里的女孩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撑不了多久。 他目光重新落回商歌脸上,沉默了一瞬。 拇指轻轻擦过她带血的唇角,声音低而沉:“那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商歌撑着墙,借着他的力慢慢站起来。 她腿麻得厉害,站都站不稳,撑着说:“你把钥匙给我。隔壁几间应该也关着人,我听见声音了。你先把她送出去,我趁这点时间把其他人放出来。” 江子釿定定看着她,点头,把那串钥匙塞进她手里。 随后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抱得很紧:“等我。” 话音落下,他已经弯身抱起那个女孩,大步朝外去。 他看过这里的图纸,仓库后面还有一道极隐蔽的门。 那道门外,已经有人接应。 可刚走到后门口,江子釿的脚步骤然停住。 门口坐着一个人。 路先生。 还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神色从容,仿佛外头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子釿只能抱紧那个女孩,站在原地,不再往前。 因为路先生已经从盖在膝上的薄毯里,慢慢摸出一把枪。 “江总就是这样对待合作伙伴的?”路先生语气悠悠,指节敲着枪身,神情还带着一点笑意。 江子釿没有说话。 “放你走,也不是不行。”路先生看着他,语气仍旧温吞,“不过,你得告诉我,你这么做的原因。” 江子釿仍旧沉默。 “得。”路先生叹了口气,“看来你终究没什么诚意。”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根烟,低头拿打火机点着。 火苗“嚓”地一下窜起来。 江子釿的目光瞬间钉在那点火星上,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怎么。”路先生抬眼看他,像是笑了一下,“你怕了?” 他说着,懒懒掸了掸烟灰。 一点猩红的火星裹着烟灰落到地上,和地面那层汽油轻轻一碰,发出一声细微的刺啦声。 39我不会放手的 “让门口的人撤开。”路先生忽然沉了脸,指间夹着那根烟,“不然我这手一抖,烟可就拿不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汽油,语气平静得近乎可怕:“你说,要是我现在把这里点着,整座仓库烧起来要多久?五分钟?一分钟?还是叁十秒?这点时间,够你去救别的人吗?” 吸了口烟,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当然,你原本也没有义务救他们,不是么?我们两个现在就能从这道门离开。至于这地方烧不烧,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所以,江总选哪个?” 江子釿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想了想,片刻后开口:“我现在就让外面的人撤开。” 话音刚落,他拨通电话,通知倪白后门不必继续守着。 很快,外头便传来人撤离的脚步声。 江子釿伸手把门拉开,门外果然空了。 “四爷。”他沉声道,“下次再见,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送还给江总。”路先生神色从容,推动轮椅,从后门慢慢滑了出去。 江子釿也迈步出去,把怀里的人送上倪白那辆军用悍马,交代他立刻送去医院,转身折回工厂。 这一来一回,前后不过几分钟。 等他再赶回仓库区时,商歌已经在一扇扇打开那些铁门。 走廊里陆续有人出来,几乎全是女人和小孩。 汽油味已经浓得呛人,这些受害者一个个站在昏暗的走廊里,不知所措。 江子釿连忙上前,压低声音给他们指路,让他们从后门悄悄出去。 大人怀里抱着孩子,大孩子拉着小孩子,有秩序地撤离这片阴冷的地方。就连小孩子也忍着没大声哭闹。 没多久,仓库区基本空了。 只剩最后一扇门。 商歌试了半天,始终找不到对应的钥匙。 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她试钥匙的动作越来越快,却怎么都打不开。 “我来,你让开。”江子釿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把她往旁边带了带。 商歌后退两步。 下一秒,江子釿抬腿猛地朝铁门踹去。 砰的一声闷响,门上立刻裂出一个洞。 他紧接着又补了几脚,把那个洞硬生生踢大。 透过破洞,借着房间里昏暗的灯光,能看见一个小男孩抱膝缩在墙角,已经被吓坏了。 不管江子釿怎么叫,那孩子都不肯过来。 “我进去把他带出来。”商歌立刻道,“这口子只有我能钻进去。” 江子釿看了她一眼,点头:“赶紧。外面谈判快压不住了。” 外头那两拨人,已经谈不下去了。 院子里的人开始高声嚷嚷:“你们真当老子怕死?既然你们一点都不在乎里头的人,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兄弟们,点火!” 商歌心头一紧,立刻从那个破口里钻进去,把缩在角落里的孩子抱住,又迅速从洞口往外送。 就在她准备跟着往外爬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燃着火的东西被扔了进来。 轰的一下。 仓库入口猛地窜起叁米多高的大火。 火焰沿着地上的汽油一路疯长,顺着走廊飞快扑了过来。 “快!” 江子釿伸手去拽商歌,几乎是硬把她往外拉。 “啊——卡住了……”商歌只觉得腰腹被什么东西狠狠剐了一下,痛得眼前发白。 那道铁门是从外往里踹破的,洞口边缘的铁片全朝里翻卷着。 商歌也知道现在没时间耽搁,强忍着痛,身子往后缩了一下,想换个角度再往外挪。 可就这么几秒,火已经沿着汽油烧到了他们眼前。 热浪迎面扑来,火光把江子釿整张脸映得发红。 商歌抬头看着他,脸色惨白,轻轻摇了摇头:“你——” 他抓着她胳膊的力道骤然加重,在火焰呼啸声里吼:“我不会放手!你给我出来!” 她咬紧牙,闭着眼,拼命往外爬。 江子釿也死死抓着她往外拽。 锋利的铁片划开了她腰上的皮肉,血顺着衣服往下淌,下一瞬又被周围的热浪烤得发烫。 耳边全是江子釿沙哑发狠的声音:“商歌,你别想就这么算了!” “阿婆还等着你!” “我还等着你——” 后面的话,她到底没听清。 一阵剧痛袭来,商歌眼前骤然一黑。 滚烫的热浪扑在脸上,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坠进一个没有尽头的梦里。 梦里只有无边无际的沙漠,脚下滚烫,头顶毒辣,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沉。 黄沙埋掉她的骨头,也埋掉她来过的痕迹。 另一边,丁家。 一辆商务车缓缓停在大门外。 丁太太、丁忘川和彩霞从车上下来。 丁太太脸色隐隐发沉,彩霞仍跟在丁忘川身后。 白天婚礼落空的事,转眼就被丁忘川抛到了脑后。 一路上,丁太太只反复告诉他,新娘早晚都会是他的,不急这一时。 他便又高兴了起来。 “爸爸去哪儿了?”丁忘川边走边问。 丁太太脚下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你爸爸工作忙。” “哦。”丁忘川低头玩着手里的悠悠球,没多想。 “走路就好好走!”丁太太语气一下重了。 丁忘川立刻瘪了瘪嘴,缩了缩脖子,闷闷应了一声,把悠悠球揣进口袋,乖乖跟在她后头。 这一晚的新城,在相隔很远的两个地方,先后响起爆炸和枪声。 警车、救护车的鸣笛声穿过大街小巷,整座城市不安起来。 许多人躲在屋里,彻夜不敢合眼,只等天亮。 再过不久,就是元旦了。 40你陪我跨年 商歌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新城人民医院的病床上。 她一时甚至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医院里睁开眼。 自从遇见江子釿,短短两个月里,她进医院的次数,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她眨了眨眼,视线一点点清晰起来,最先看见的,就是守在床边的江子釿。 见她醒了,江子釿立刻握住她的手:“怎么样?” 他的掌心宽大温热。 商歌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江子釿怔了一下。 很快他回过神,抬手顺了顺她的头发,声音低低的:“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慢慢把后来的事讲给她听。 大火烧起来以后,他们只能先躲进旁边一间屋子,借着墙体和门板挡住扑过来的热浪。 好在外面的消防队早就待命,火势刚蔓延开,人就冲了进来,后面的局面虽然混乱,但总算没有酿成更严重的后果。 最后救出来的那个孩子没受什么伤,只是惊吓过度,已经被人安顿好了。 被困在里面的人都平安带了出来,警方正在联系他们各自的家人。 至于路先生逃走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江子釿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低沉而平稳。 商歌听着听着,整颗心都安静下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 “有点饿。”商歌闭上眼,声音发哑。 江子釿低低笑了一声:“好。等医生检查完,我们去吃东西。” “嗯。”商歌点了点头。 商歌算是耐折腾的体质,这次虽然伤得不轻,但总归扛了过来。 医生检查过以后,说她没什么大碍,只要量一下体温,确定不反复,中午就可以出院。 又开了些消炎药,让她按时吃,回去好好休息。 江子釿原本想让她多住两天观察,可商歌不肯。 最后还是顺了她的意思,当天就替她办了出院。 离开医院后,江子釿带她去了一家粥铺。 商歌抬头一看招牌,瘪了瘪嘴。 江子釿看见她这个表情,忍不住笑了:“你一天没吃东西,先喝点粥吧。” “好吧。”反正她也饿得厉害,喝粥就喝粥吧。 她先走进店里,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江子釿在她对面落座。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江子釿接过去看了几眼:“先上几道菜,什么快就先上什么,再来一份养生粥。” 菜很快端了上来。 江子釿把筷子给她摆好,让她先吃点菜垫一垫胃。 等粥也端上桌,商歌便一边喝粥,一边就着菜慢慢吃。 算起来,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一起在外面吃东西了。 第一次,是知道阿婆病情的那一天。 那时候,他们在医院旁边吃了一碗牛肉面。 商歌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这些细碎的小事,她记得这样清楚。 她喜欢吃什么,他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夹到她碗里。 商歌也不跟他客气,他夹什么,她就吃什么。 看她吃得差不多了,江子釿又给她添了一碗粥,这才给自己点了份米饭,顺手吃起桌上剩下的菜。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不是新城本地人吧?”江子釿忽然笑着问。 “怎么,我做的新城菜不好吃?”商歌抬头看他,唇角也弯了。 “不是。”江子釿摇摇头,“你说话有点京城口音。我从小在京城长大,能听得出来。” 商歌动作微微一顿。 一直以为自己的口音已经很干净了,没想到还是藏不住。 她索性也不遮掩,只淡淡道:“以前在京城待过。” 她这话说得密不透风,只是“待过”,别的一概不提。 “那后来怎么跑来新城了?”他看着她。 京城那样的地方,和新城几乎是两个世界。 如果她曾经在京城生活过,为什么会来新城这种地方? 商歌低头喝了两口粥,咽下去,才缓缓开口:“以前的事,还是别提了。” 江子釿也没有追问,把话题岔开,说起了新年的安排。 今年年节来得早,一月底就要过年了。 一提起这个,商歌明显话多了。 她说想带阿婆去隔壁市散散心,顺便给老宅添点东西,把屋里再收拾一遍,然后慢慢准备年货。 说到这些的时候,她眼睛亮晶晶的。 江子釿看着她,后面她说了什么,他都没怎么听进去。 “喂,我问你呢。”商歌又问了一遍,望着他,“你过年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反正你也是一个人吧?” “啊,抱歉。”江子釿回过神,笑了一下,“刚才走神了。” 他看着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商歌愣了一下。 那点笑意更深了。 “你陪我跨年。”他慢条斯理地说,“就今晚。” 商歌反应过来今天是跨年夜。 过了两秒,她才点了点头:“可以啊。” 江子釿一下就笑了,抬手拨了拨她的头发。 商歌也笑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边倾泻而下,跳在她的睫毛上,人像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江子釿心口忽然快了一拍。 他都叁十五了,竟还像个愣头小子一样,生出了一阵悸动。 “晚上去新塔吧。”他听见自己低声说,“那边看烟花,视野最好。” “好。”商歌答应得认真。 另一边,丁宅。 丁建城正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 “回二爷,四爷失踪了。警方那边的人说,现场根本没抓到他。当然,不排除他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 41顶多借题发挥 丁建城的脸色更沉了几分,前来汇报的人站在原地,背后跟着一凉。 “继续找。”丁建城冷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二爷。” 丁建城拿起外套穿上,径直下楼,开车往人民医院。 丁灵在住院部叁楼。她昨天入院,丁建城今天才抽出空来看她。 而她躺进医院,是拜老四所赐。 那些人绑她,对她做的事,他迟早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想到这里,丁建城眼底的杀意几乎压不住。 走到病房门口,他朝外头守着的两个人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丁灵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习题册写写画画。 她没什么精神,脸色发白。 见丁建城进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叫了声:“爸。” 只这一声,丁建城心口便软了下来。 他勉强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乖。” “我没事。”丁灵也扯出一个笑。 丁建城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看了眼她手里的题册:“休息一会儿吧,在医院就别学了。” “没关系。”丁灵低头翻了一页,“我把以前的错题再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丁建城没有拦她。 丁灵便继续低头做题。 丁建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又想起昨天那一切,心里一阵发闷。 说到底,还是怪他。 沉默了片刻,他只问:“准备考哪所学校?” “我想考京城理工。”丁灵答得很快,“他们的信息工程全国排第一,而且京城互联网公司多,毕业以后找工作也方便。” 她说起这些,眼里总算多了些神采。 丁建城点了点头:“不错。” 他一向尊重丁灵的想法。 只是女儿去了京城,多半不会再回来了。 “行,那你先看书。”丁建城站起身,“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丁灵想了想,抬眼看他:“我想喝粥,虾仁粥,可以吗?” “当然可以。” 丁建城来时看见路边有家粥铺。 他又站了一会儿,实在找不到别的话题,索性转身出了门。 到了粥铺,丁建城找了个位置坐下,叫来服务员点餐,叮嘱打包带走。 服务员刚走,他便看见靠窗那桌坐着一对情侣。 女的背对着他,他看不清脸,但那个男人的眼神温柔。 丁建城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 不一会儿,粥做好了,他付了钱,拎着袋子起身离开。 另一边,商歌正坐在窗边喝粥,和江子釿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一偏头,透过落地窗,正好看见一个提着袋子往外走的男人。 对方从窗边经过的那一瞬,她看清了那张脸。 就是那天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个男人——建城,连丁太太都格外忌惮的人。 想起在走廊被他扫过的那一眼,商歌心里一紧。 江子釿抬眼:“怎么了?” 这时候,丁建城已经走远了。 商歌收回视线,指尖收紧,过了两秒才低声道:“没什么,刚才走神了。” 江子釿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 两人又坐了一阵,等吃得差不多了,江子釿起身去结账。 出了粥铺,天色已经慢慢暗了。 街边的彩灯一盏盏亮起来,红灯笼高高挂起,整条街都洋溢着将近年关的热闹气息。 仿佛昨天那场爆炸和枪声,从来没有发生过。 该庆祝的人还在庆祝,该说笑的人还在说笑。 江子釿看着这座城,心里忽然静了一瞬。 不管经历过什么,日子总还会往前。人也是。 他没急着去取车。 两个人就这么沿着街边慢慢走着。 “你穿得太少了。”江子釿低头看了她一眼,替她把夹克上的扣子系好,“先去商场买件衣服?晚上新塔那边风会很大。” 带她去买衣服? 商歌下意识便想到另外一件事。 “我本来就欠你钱。”她顿了顿,“这下不是越欠越多了吗?” 江子釿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 商歌伸手掐了他一下:“你笑什么?” 江子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怎么这么可爱。”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什么欠钱不欠钱的,别想了。”江子釿抬手就把她揽进怀里。 商歌被他抱得一怔:“你不要赔偿了?” “你早就还清了。”江子釿笑着说。 商歌愣住。还清了?她明明记得还差得远。 “那东西其实不值钱。”江子釿低头看着她。 第一次见面时,他拿那只翡翠虎讹了她一大笔。 “怎么会……”商歌皱起眉。 “是真的。”江子釿耐着性子解释,“东西是真的,但早就掉了一个角。像这种东西,一旦有了瑕疵,立刻就不值钱了。” 商歌反应过来:“所以……你当时是在骗我?” “也不算骗,顶多借题发挥……” 商歌听完,沉默了两秒。 江子釿手臂一收,把她抱得更紧:“我错了,你别生气。” “嗯,我没生气。” 毕竟他们那时候根本不熟,他对她防着点、算计点,也不算完全没道理。 “那就别想这事了。”江子釿看着她,“走吧,去商场逛逛?” “嗯。” 商歌点了点头,手搭上他的掌心。 江子釿眼里笑意更深,牵着她的手,慢慢往河风商城那边走。 今晚的新城,依旧灯火通明。 42好像大明星哦 与此同时,新城人民医院。 丁建城拎着虾仁粥回来时,丁灵还低头做着物理题。 “爸,好香啊。”丁灵吸了吸鼻子,放下手里的练习册。 丁建城把包装打开,将粥和勺子摆到床边的小桌上。 “你也吃。”丁灵舀起一勺粥,递到丁建城嘴边。 丁建城张口吃下,点了点头:“嗯,好吃。” 丁灵这才笑了,低头安安静静把一整碗粥吃完。 丁建城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压着很多话。 等她吃完,他伸手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爸,其实你不用亲自来照顾我。”丁灵轻声道,“我知道你忙,以后让家里的阿姨送饭过来就行了。” “不行。” 他向来对丁灵有求必应,这样强硬的时候很少。 丁灵愣了一下。 丁建城缓了缓语气,补了一句:“你好好学习,别想别的。” 丁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丁建城该走了。 和丁灵道过别后,他交代门口的保镖几句,这才转身离开医院。 开车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走漏了风声,才让老四的人盯上了丁灵。 看来,家里的佣人确实该换一批了。 河风商城里依旧热闹。 江子釿和商歌只是来买件外套,一层珠宝区没怎么停留,直接乘自动扶梯上了二楼。 江子釿站在她身后,个子高,肩背宽,几乎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前。 他心里一软,伸手把她往怀里轻轻带了带,商歌也没挣开。 到了二楼女装区,江子釿便拉着她挑衣服。 “这件怎么样?” 他随手挑出一件红色呢子大衣,抬起来给她看。 “我试试。”商歌接过衣服,转身进了试衣间。 换好出来时,江子釿正坐在外头的椅子上等她。 “你觉得怎么样?”商歌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不自在。 江子釿抬头看过去,眼里一抹惊艳。 红色这种颜色,穿不好容易显俗,可到商歌身上,反而把她整个人的气质都衬得更明艳了。 她腿长,脚上又穿着短靴,露出一截清瘦的脚踝。 江子釿从下往上看过去,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怎么,不好看啊?”商歌见他不说话,”那我脱下来吧。” 江子釿这才回过神,声音微哑:“好看。”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把耳边的碎发拨开,她唇上落了个很轻的吻,“太好看了。” 就这么一会儿,旁边不少目光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那件红大衣也太好看了吧,我也想试试。” “人家穿着好看,不代表你穿也行。” “她气质好特别,好像大明星哦。” “旁边那个男人也挺帅的,他们俩是一对吧?” 江子釿听见最后这句,嘴角勾了一下。 是,他们就是一对。 “这件包起来。”江子釿转头对店员道。 “好的,先生,这边请。” 店员带着江子釿去结账,商歌回了试衣间,准备把大衣换下来。 她推门进去,动作一下顿住了。 试衣间里竟然趴着一个男人。 对方穿着一身运动装,贴在地面上。 商歌刚想开口,那人却先抬起头,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神情还有些急。 商歌皱了皱眉,转身去拿自己刚换下来的外套,打算换个试衣间。 刚一站起,便见地上的男人仰头冲她笑。 那笑容甜得不像话,偏偏生在一张棱角分明的成年人脸上。 她回了个笑,抱起衣服准备出去。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川少?川少你在哪儿?” 趴在地上的男人一下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他赶紧捂住嘴,可笑意还是从指缝里断断续续往外冒。 索性躺在地上,抱着肚子笑,一点都不收敛。 这一笑,很快就把外头的人引了过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那人急忙推门进来,结果一开门才发现里面不止自家少爷一个人,顿时也愣了下。 随即,他连忙朝商歌赔笑:“抱歉,小姐,我们家少爷没给您添麻烦吧?” 语气倒是很客气。 商歌笑了笑,说了句“没事”,拿着衣服出了试衣间。 往外走时,她还听见后面的对话。 “川少,我可算找到你了。” “嘻嘻,老曹,我这次是不是特别厉害?” “我这一把老骨头了,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哦,那下次你躲,我来找?”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老曹嘴上抱怨,语气里却满是无奈和纵容。 商歌也没弄明白这到底是主仆,还是在玩什么游戏。 她没多想,找了个空的试衣间把衣服换回去,然后把红色大衣交给店员打包。 江子釿已经结完账,一回头就看见她站在那儿等他,嘴角忍不住抬了起来。 他拎过袋子,重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可刚走到拐角,他的目光又落在前面冬裙柜台的模特身上。 那条短裙挂在模特身上,剪裁利落,腰线收得很好。 他忽然很想看看,商歌穿上那条裙子会是什么模样。 43新年快乐 那条裙子果然合身。 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越发衬得商歌双腿修长。 江子釿只看了一眼,便让店员一并包起来。 路过帽区,他挑了一顶毛线帽。 上次赔给她的帽子后来丢了,他一直觉得欠着她点什么。 帽子是纯白色,两边垂着毛茸茸的小球,轻轻一晃一晃的。 商歌戴上以后,气质柔和了不少。江子釿直接让人包了下来。 离开商场前,商歌把新买的衣服全换上,旧衣服仔细迭好,装进购物袋里。 他们在商场里逛了两个多小时,等准备去新塔时,已经快到十一点半。 走路来不及,江子釿拦了辆车。 十几分钟后,两人便到了新塔脚下。 今晚的新塔格外热闹。 售票窗口前排起了长队,乌泱泱一片,全是等着登塔的人。 商歌看着那条看不到头的队伍,有些泄气。 照这个速度,等轮到他们,怕是早就过了零点。 这是商歌第二次来新塔。 第一次,是叁年前。 那时候她刚经历一场变故,还没真正走出来。 那晚也是这样,风很大,很冷。 头发被吹得凌乱不堪,发丝不断刮过脸颊,生疼。 她站在塔顶,对着夜风大喊。 那一夜,下塔的时候,她便和过去的自己彻底告了别。 从那之后,她成了新城街巷里一个为了活下去奔波的小人物。 想到这里,商歌微微出神。 江子釿注意到她走了神,以为是因为排不上队。 他搭住她的肩,带着她绕开长队,径直朝旁边的电梯走去。 商歌一看见那部空着的电梯,拍了拍江子釿的胳膊。 她想提醒他别插队,可电梯口的人先开了口。 “江总。” 江子釿点了点头:“怎么样?” “都安排好了。”沉中答得利落,目光还若有若无地掠过商歌。 一旁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手势:“江总,太太,这边请。” 这一声“太太”叫得江子釿心情极好。 他冲对方笑了笑,低声说了句“辛苦”,便揽着商歌进了电梯。 沉中留在了楼下。 电梯缓缓上升。 商歌抬头看着江子釿,满眼疑问。 江子釿迎着她的目光,得意地扬了扬眉,像是在说:这点小事。 商歌白了他一眼,心里还是高兴。 不多时,电梯停在顶层。 两人一出去,风便迎面扑来。 江子釿抬手替她拢了拢领口:“冷不冷?” 商歌摇头。 风是大,可她戴着帽子,又穿着新买的大衣,倒没什么感觉。 “那手怎么这么凉?”江子釿低声说着,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里面暖烘烘的,全是他的体温。 站在新塔顶层,整座城市铺在脚下。 楼群像一片黯色森林,街上的人渺小得几乎看不见。 灯火交错成线,在夜色里铺展成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 远处探照灯绕着固定的圆心缓缓旋转,将光束射向无边夜色。 站在这样的高度,那些以为过不去的日子,仿佛都被夜风吹远了。 商歌静静看着,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飘忽感。 她转头看向江子釿。 谁知一偏头,便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江子釿根本没在看风景。 他一直在看她。 商歌脸上有些发热。 江子釿看着她,微微勾唇,俯身贴到她耳边,低声道:“开始倒计时了。” 果然,塔下的广场很快沸腾起来。 整齐又热烈的声音一阵阵传上来,裹着风,直直落进耳中。 “十,九,八,七……” 声音越来越大。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心跳一点点快了起来。 她竟也跟着人群,小声念出了声。 “六,五……” 声音很轻,却有些抖。 新的一年,真的会更好吗? 她闭上眼睛,任风扑过来,任人群的声音一层层迭进耳朵里。 那些原本最普通不过的数字,此刻忽然像有了重量。 江子釿看着她,一时失了神。 他也低低跟着她一起往下数。 “四,叁……” 商歌听见他低沉的嗓音,睁开眼看向他,唇边的倒数却没有停。 那双眼太干净了。 江子釿心口重重一颤。 “二,一——”最后一个字音刚落,她的唇便被江子釿堵住了。 他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抵在栏杆边,吻得又深又急。 四周的欢呼声轰然炸开。 新年到了。 烟花一束束窜上夜空,鞭炮声在整座新城的大街小巷接连响起,震耳欲聋。 商歌甚至觉得,身后的栏杆都在随着那阵声浪轻轻发颤。 可这一切又像忽然离她很远。 江子釿的吻几乎不给她一点喘息,轻而易举撬开了她的齿关,直往最深处去。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牢牢扣在她腰间。 商歌只觉一阵酥麻从唇间炸开,顺着脊背一路蔓到指尖。 塔顶寒风凛冽,他怀里暖得像冬夜里唯一的火。 44姐姐不记得川儿了 这一吻持续了好几分钟,等两人分开时,四周的鞭炮声渐渐弱了下去。 江子釿贴着她,却没有立刻松手,只微微抬起头,和她雾气氤氲的眼睛对视,嗓音沙哑: “新年快乐。” 商歌舔了舔唇,轻声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子釿。” “叫我什么?”他贴着她耳边低声问。 热气拂过耳根,商歌浑身轻轻一颤,别开脸,小声道:“子釿……” “什么?没听清。”江子釿声音更哑了,揽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 商歌脸一下就红透了,声音也虚了不少,戳了他一下:“……你够了。” 江子釿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回,比方才更久。 松开时,商歌快喘不过气来。 她避开他的目光,偏过头去看夜空里一朵朵炸开的烟花。 “好漂亮啊。”她轻声感叹。 “是啊。”江子釿也低低应了一句。 只是他看的根本不是烟花,而是她。 烟花在她眼底,而她在他怀里。 江子釿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下巴轻轻抵住她的发顶。 两人在塔顶又站了一会儿,等看够了烟花,才乘电梯下去。 下来的路上,商歌才意识到,塔顶那么久竟没碰见别人,都是他提前安排的。 商歌有一瞬间的愧疚,早知道还有人在后面等着,她就不耽误那么久了。 一想到刚才塔顶上的事,耳根又开始发热。 等两人从电梯里出来,沉中已经等在下面了,一看见他们,立刻笑着迎上来:“江总,太太,新年快乐啊。” 商歌看了江子釿一眼,冲沉中笑了笑:“新年快乐,沉助理。” 江子釿也难得开口回了句“新年快乐”。 沉中心里一震,面上却还是淡定十足,毕竟在江总身边待了这么久,早就练得不喜形于色了。 “江总,接下来去哪儿?我把车开来了。” “去酒店。”江子釿搂着商歌往车那边走。 沉中连忙跟了上去。 商歌脑子有些发晕,顺着江子釿往前走,没怎么留意周围。 结果一个不留神,便撞到了人。 “对不起,你没事吧?”她道歉,一抬头,却正好对上一张不久前才见过的脸。 对方认出了她,眼睛一亮:“是姐姐,漂亮姐姐!” 他穿着一身运动装,下颌轮廓分明,个子比商歌高一头。 商歌沉默了一下。 倒是江子釿眼神一沉,手臂把商歌往自己怀里带紧了些,冷声道:“叫什么叫,她认识你吗?” 男人看了江子釿一眼,却没让开,只是直直站在商歌面前,眼里慢慢露出一点委屈:“姐姐不记得川儿了。” 江子釿脸色更冷了。 她看了眼跟在男人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好像是叫老曹,老曹只是朝她投来一个歉意的笑。 见他那么失落,她不忍心,便冲他笑了笑:“记得啊,我记得你。你就是刚才在商场里的那个……对吧?” “对!”男人一下又高兴起来,笑得眼睛都亮了,“姐姐记得我!” 说完,他还特意看了江子釿一眼,眼神里甚至带着点得意。 江子釿冷冷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这时沉中也小跑着跟了上来,站到江子釿身边。 他缩了缩脖子,打量起对面这一老一少。 年长的那个还好,旁边那个年轻男人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猛地一拍脑门,终于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丁家那个傻儿子吗? 之前江总让他查丁家时,他看过照片。 可想了想,沉中还是凑过去,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江总,前面那个就是丁家的傻儿子,丁忘川……” 江子釿听完,点了点头。 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傻子,实在犯不着和他一般见识。 只是偏偏赶在他们去酒店的路上冒出来,让人心里不爽。 所以那张脸还是黑着。 沉中见他脸色更难看了,顿时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 本来还想趁江总心情好,提一嘴涨薪的事。现在看来,年终奖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新年快乐呀,姐姐!”丁忘川丝毫没有察觉气氛的变化,冲商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嗯,也祝你新年快乐。”商歌笑着回了一句。 45魔法棒送你 丁忘川转头冲老曹喊:“老曹,我的魔法棒呢?” “魔法棒”叁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干净得没有半点别的意味。 老曹从手边的袋子里掏出一束烟花棒,递给了他。 丁忘川嘻嘻一笑,把那束烟花棒分成两半,递到商歌面前:“姐姐,川儿的魔法棒,分你一半!” 商歌刚想开口,江子釿已经先一步伸手挡了回去,语气发沉:“她不要。” 说完,他又抬眼看向老曹,嗓音冷了几分:“管好你们家少爷。” 沉中站在旁边,后背一凉。 老曹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得体的笑,丁忘川只举着那束烟花棒,眼巴巴地望着商歌。 商歌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一小束烟花棒,笑着问:“谢谢哦,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丁忘川,爸爸妈妈和妹妹都叫我川儿,老曹叫我川少。”丁忘川认认真真地解释。 商歌听见这个名字,心里猛地一震。 丁忘川? 居然会这么巧。 丁太太口中的那个儿子,竟然就是他。 她之前从来没把眼前这个人和丁太太联系起来过。 他和丁太太完全不像。 虽然她讨厌丁太太,可母亲做过什么,与他终究无关。 他也是个可怜人。 “姐姐叫什么名字呀?”丁忘川又问。 “我叫商歌,商量的商,歌唱的歌。”商歌笑了笑,“你知道是哪几个字吧?” “我知道。”丁忘川一本正经地点头,“川儿虽然不聪明,可川儿认字。” “哦——”商歌忍俊不禁。 江子釿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抬手一揽,直接把商歌带进怀里,语气发沉:“我们该走了。” 商歌皱了皱眉,倒也没挣开,只赶紧回头道了句别:“那……再见。” “姐姐再见!”丁忘川立刻在后头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 沉中看了丁忘川一眼,没敢多停,赶紧跟着江子釿往车那边走。 到了车边,江子釿环在商歌肩上的手才稍微松开些。 他拉开后排车门,让商歌先上,随后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沉中立刻钻进驾驶位发动了车,一路上连大气都没敢喘。 车里气压低得厉害。 江子釿靠在座椅里,脸色阴得发黑,一句话都不说。 她想了想,偏过头问:“你生气啦?” 江子釿眉眼间的冷色稍稍散开了一点。 他转头看着她,那双眼又暗又沉,像是要把人整个吞进去。 商歌一时有些怔住。 下一秒,江子釿已经一把将她搂过来,扣住她的下巴,低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有点疼。 商歌下意识去推他,但腰和后脑都被他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抚在她后脑的手反而更用力了些,把这个吻压得更深。 前头沉中还在开车,商歌不想闹得太过,只能压着声音推他的肩。 可江子釿顺势握住她的手。 “为什么要跟他说话?”他贴在她耳边,声音哑得发沉。 那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 商歌瞥了一眼前面装聋作哑的沉中,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丁忘川。 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江子釿居然在吃一个孩子的醋? 可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间,时不时还蹭一下。分明是在撒娇。 她不过是和丁忘川多说了两句话,他至于这样? 她想了想,才慢慢开口解释:“他应该有点……不太聪明。其实也挺可怜的。” 江子釿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哼了一声:“他才不可怜。” 说完,他顺手捡起落在商歌座位旁边的那束烟花棒。 “他的魔法棒送你?”他看着那玩意儿,冷笑了一声,“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商歌被他这副样子逗得想笑。 “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江子釿嘴上还是不服。 他盯着手里的烟花棒看了几秒,越看越碍眼,干脆直接降下车窗,一抬手就给扔了出去。 “哎,你干嘛?”商歌立刻叫了一声。 坐在前头开车的沉中,额头上冷汗都快冒出来了。 在他印象里,江总每回真动了气,身边的人都得跟着遭殃。而且越劝越糟。 结果商歌倒好,不但一点不避着,反而还敢顶着来。 他恨不得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其实车子早就开到酒店附近了,可他实在不敢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绕。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江子釿突然开口,嗓音冰冷,沉中吓得差点把方向盘打偏。 “沉中,还不停车,你要去哪儿?” 46谈恋爱了吗 沉中开着车在酒店外兜圈子的小心思,江子釿早就看出来了。 “总裁,我这就停车!”沉中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立刻应声。 黑色路虎揽胜缓缓停在离酒店大门十几米开外。 江子釿拉住商歌的手,低声问:“想好了?” 商歌嗯了一声:“不然你以为我会跟你来?” 江子釿笑了,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边:“好。” 两人下了车,沉中把车开走,江子釿搂着商歌进了酒店。 办好入住,两人一起进了电梯。 这个点酒店里几乎没什么人。 电梯门一关,江子釿便把商歌按到墙上,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低头吻了下去。 商歌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顺势回应。 两人正吻得深,电梯忽然叮地一声,到楼层了。 门缓缓打开。 江子釿的动作没停,倒是商歌先推开了他。 看清楚时,她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 男人拎着一个粉色书包,身旁那个女孩穿着皮质连衣裙,头上戴着粉色兔耳头饰,手里还攥着一只硕大的棒棒糖。 而女孩的目光,正飘向江子釿。 江子釿偏头看了一眼,察觉到商歌神色有异:“你认识?” 商歌没回答,只是拉住他的手,带着他出了电梯。 丁灵心跳猛地加速。 是他。 就是那天救她的人。 被带走那天,她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一个男人抱着她,在风里一路往前跑,把她从那个阴冷潮湿的地方带了出去。 她甚至还记得,他身上那股很淡的烟草味。 那一路颠簸,她却没哭,也没挣扎。 可等她再醒来,已经躺在医院病房里,门外站着父亲安排的保镖,而那个男人早就不见了。 他的脸,她一直没忘。 重新见到他的那一刻,心跳得厉害。 可当她看见他和另一个女人站在一起时,心里突然一涩。 她忍不住想,要是能知道他是谁就好了。 他目光扫过来的那一瞬,她屏住了呼吸。 当他从她身边擦肩而过,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又一次掠过她的鼻尖。 丁灵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灵儿,哪里不舒服?”丁建城见她脸颊泛红,立刻皱眉,“是不是又发烧了?” 丁灵啊了一声,摸了摸额头。 好像,是有点热。 她应了一声:“可能吧。” “要不现在就回医院?在外面待久了,容易再着凉。”丁建城眉头皱得更深。 “不用不用。”丁灵赶紧摇头,伸手抱住他一只胳膊撒娇,“难得老爸陪我过生日,我身体棒棒的!” “嗯,好。”丁建城到底还是依着她,“把外套拉链拉上。” 丁灵乖乖哦了一声,把拉链拉好,跟着丁建城进了电梯。 丁建城按下一层,电梯缓缓下行。 他晃了晃手里那个粉色书包,对丁灵道:“脏衣服我带回家。你还有什么要从家里拿的,我顺便给你带到医院。” 丁灵认真想了想:“能把我那件风衣带过来吗?” “怎么突然想穿它了?你不是一直不喜欢?” “新年新气象嘛。”丁灵眨着眼,“我现在觉得风衣也挺好看的,显得成熟。” 丁建城看着她,笑了一下:“行,明天给你带。还有别的吗?” “我书桌上那本新买的数学《五年高考叁年模拟》,也帮我带过来吧。其他就没了。” “好,给你带。” 女儿学习上的事,他向来最放心。 她和他不一样。 他年轻时没怎么好好念过书,是在新城一点点摸爬滚打,才挣出今天这点安稳日子。 所以他一直希望女儿能走一条体面的路,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再找一个体面的男人,好好过一辈子。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谈恋爱了吗?” 这话一出,丁灵脑子里立刻闪过刚才电梯里那张脸。 她脸一下烧了起来,目光也开始躲闪:“哪有……没有的。我都快高考了,学校不让早恋。” “所以是有喜欢的人了?”丁建城眼睛很毒,她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 丁建城带着她往外走,语气装得若无其事:“是你们班的?” 如果是同班,知根知底,倒也可以考察一下。 丁灵脸更红了,低着头,小声道:“没有啦……人家又不喜欢我。” 是啊。 那个人身边已经有人了。 而且那个女人,还那么漂亮。 “行了。”丁建城也没再逼她,“真有喜欢的人,就带回家看看。我替你把把关。” “知道啦。”丁灵低低应着。 出了酒店,父女两个上了车。 旁边正好停着一辆黑色路虎揽胜。 丁建城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在车牌上停了两秒,默不作声记了下来。 这种车在别的大城市不算稀奇,可在新城,能开得起的人并不多。 想起刚才电梯里那对举止亲密的男女,看着不像本地人。 尤其那个男人。 当然,这几年新城的旅游业发展起来,说不定只是游客。 47生日快乐 保险起见,丁建城还是给下面的人打了电话,把那个车牌号报过去,让他们查一查。 丁建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酒店,朝提前订好的餐厅开去。 “爸,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呀?”丁灵缠着他问。 她心情格外好。 “嗯,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丁建城笑着说。 “哦——”丁灵故意拉长尾音,眼睛睁得圆圆的,“你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吧?” 她眼底的光干干净净,是这个年纪才有的那种鲜活。 丁建城看着她,一瞬失神,脑子里闪过另一张面孔。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都拒绝不了这样的一双眼睛。 “对,是惊喜。”丁建城勾了勾嘴角。 丁灵听了,立刻笑起来:“爸爸最好啦!” 没过多久,车就开到了约好的餐厅。 丁灵隔着老远就看见,餐厅外头每隔几米便站着一个保镖,周围还有不少手下守着。 她看了一眼那些保镖,心里有点失落。 丁建城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灵儿,他们都是在保护你。你就当他们不存在,嗯?” 丁灵低着头嗯了一声,过了会儿又抬起脸:“咱们快进去吧,我想看看你给我的惊喜是什么。” 丁建城出面,整间餐厅已经清了场,里外都安排上了自己的人。 门口四周挂满了彩色气球。 丁灵一眼就被吸引过去,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 气球上带着淡淡的香味。 她指着其中一个粉色气球,抬头问:“爸,我能把这个拿下来玩吗?” 丁建城还没开口,门口的保镖便先说道:“小姐,这个容易爆。您要是喜欢,我买新的送过来。” “不嘛。”丁灵撅起嘴,“我就喜欢这个粉色的。” 保镖只好看向丁建城请示。 “给她摘下来,打包带走。”丁建城语气平静。 “是,二爷。” 保镖立刻应下。 丁建城搂着丁灵走进餐厅。 一进大厅,悠扬的钢琴声便缓缓传了过来。 弹的是《睡美人》的片尾曲。 舒缓的旋律里,丁灵像一脚踏进梦里。 大厅里的餐桌都被挪到了两边,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个巨大的双层蛋糕。 正上方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十八岁生日快乐。 餐厅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的烛光微微摇晃。 金色印刷体的大字似乎用了夜光材质,在昏暗里泛着柔和的光。 最让丁灵惊喜的是,整个餐厅竟然都布置成了《睡美人》的主题。 从墙上的挂毯,到天花板上的灯具,处处都透着一股童话的气息。 “哇——”她一下睁大了眼,满脸惊喜,“太漂亮了!” 她四处看着。 “爸爸我爱你!”丁灵一下扑了上去,整张脸都埋进他胸口。 丁建城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么开心?” “开心,当然开心!”丁灵抱着他的腰晃了晃,“老爸你根本不知道,我做梦都想要一个这样的主题生日!不对,不只是生日,我以后婚礼也想要这个主题!我真的太喜欢了,老爸你太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垫着脚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丁建城拍了拍她的背:“走,先坐下。” 两人走到桌边坐下。 这时,丁建城从身后取出一顶金属小冠冕。 说是生日帽,倒更像一顶精致的王冠,做工细致得一看就是定制的。 丁建城看着丁灵,一时没出声。 女儿已经成年了。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指腹在小冠边缘轻轻蹭了蹭,才笑着说:”成年快乐,灵儿。” 丁灵冲他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谢谢老爸!你让女儿今天真的当了一回小公主!” “一回?”丁建城神色认真,“你一直都是小公主。” 丁灵扑哧一声笑出来。 丁建城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丁灵笑得直不起腰:“老爸,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男情商啊!” 丁建城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难得露出一点尴尬。 一旁的保镖费了好大劲,总算把那个粉色气球完整摘了下来,还好没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拿过去,一抬头—— 二爷正一脸温柔地望着小姐,小姐笑着说他情商低,二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保镖一时看愣了。 恍惚间,他甚至觉得眼前这幅画面和很多年前的一幕重迭了。 “愣着干什么,拿过来。” 丁建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开口。 保镖身子一僵,连忙双手把气球递了过去:“二爷,小姐的气球。” 丁建城接过,示意他退下。 “谢谢刘叔!”丁灵倒是很有礼貌,接过气球后冲那保镖笑道。 刘南连忙摆手:“不客气,小姐,生日快乐。” 钢琴声还在继续,烛光轻轻摇晃。 丁建城抬手拍了两下,原本的《睡美人》主题曲很快切换成了生日快乐歌的旋律。 紧接着,耳边响起了唱生日歌的声音。 一男,一女,两道嗓音交迭在一起。 丁灵一时没去分辨那道女声是谁。 她闭上眼睛,认真开始许愿。 等歌声停下,她睁开眼,却正好对上一双带着谄媚笑意的眼睛。 “灵儿啊,生日快乐。”女人笑着开口。 可丁灵只是抿了抿嘴,没有立刻回应。 “妹妹生日快乐呀!”丁忘川捧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朝丁灵递过去。 “谢谢哥。”丁灵接过礼物,语气和刚才对路轻雅时截然不同。 丁忘川顺势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很快便聊了起来。 刚才出声祝贺的人正是路轻雅,眼下跟在丁建城身边的那位太太。 此刻她站在一旁,神情挂不住。 她看向丁建城,低声问:“灵儿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丁建城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淡淡开口:“你怎么过来了?” 路轻雅勉强笑了笑:“建城,我听川儿说今天是灵儿生日,这才一起过来。难得一家人团聚,我这个做长辈的,总不能不露面……” 丁建城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道:“你先出来。” 他说完,转身往洗手间走去。 路轻雅心里一紧,还是跟了上去。 身后,刘南看懂了丁建城的眼色,立刻上前招呼丁灵切蛋糕。 丁灵也大方,索性让刘南和旁边几个保镖一起坐下来。 除了蛋糕,后厨又陆续上了菜和饮品,都是丁灵平常爱的那些口味。 丁灵和周围的人很快聊到了一起,不一会儿,桌上便热闹起来。 一桌人说说笑笑,竟也没人去提丁建城和路轻雅迟迟没有回来。 餐厅另一边,洗手间里安静得厉害。 丁建城站在洗手台前,抬手拭掉路轻雅唇边那抹过分艳丽的颜色,声音低沉:“以后别化这么重。” 路轻雅望着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可当她试探着提起那句埋了很多年的话时,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建城,川儿已经这么大了……你总得给他一个名分。” 丁建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会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但不会有婚礼。” 路轻雅眼底一下涌出复杂的光,连呼吸都轻了一瞬。 她等了二十年,要的不过就是这一句。 “好。”她低声说,“这样就很好。” “城哥,谢谢……”路轻雅伸手去解丁建城腰间的皮带…… 事情结束后,丁建城抽身,路轻雅咳嗽了几声,扶着洗手台站稳,擦了擦嘴。 丁建城没再看她,只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往外走:“明天刘南接你办手续。” 十分钟后,路轻雅补了妆,重新回到餐厅,和桌上的人简单道了别,便先一步离开。 门外来接她的人已经等着了。 刘南正好出来抽烟,远远看见那边的人影,只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心里生出一点异样,可转念又压了下去。 路轻雅熬了这么多年,不至于在这种时候犯糊涂。 一支烟抽完,他重新回了餐厅。 桌上依旧热闹。 丁建城已经回来了,丁忘川正兴致勃勃地跟丁灵说话,老曹在一旁照看。 丁忘川比划着给丁灵讲自己刚买的烟花,眉眼都亮着:“可漂亮啦!不信你问老曹!” “它就这样,砰一下,炸成一个圈,颜色特别好看!”他说得眉飞色舞,“可是老曹不让我自己点。妹妹,你比我厉害,你可以自己点!” “真的吗?”丁灵眼睛一亮,认真点头,“那我也想玩这个!” “川少,多吃点菜。”老曹坐在一旁,嘴上劝着,手上也没闲着。 48紧紧交缠(H) “让他自己夹菜。”丁建城冷冷扫了老曹一眼,“都这么大的人了。” 老曹在丁家待了这么多年,这一眼还压不住他,只笑着应了一声:“二爷说得是。少爷,多吃点青菜,有营养。” “老曹,我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吃饭穿衣还是会的,你放心吧!”丁忘川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夹起一根蒜苔放进嘴里。 见他这样,老曹也就不再多说。 这些年,他几乎是看着丁忘川长大的,心里早把这孩子当成了半个亲生的。 直到如今,老曹也还是摸不透丁建城对丁忘川究竟是什么态度。 有时冷淡得近乎无情,却又从不阻止他接近丁灵。 “川儿,灵儿,吃甜点吗?我去给你们拿点过来。”老曹问。 “我要我要!”丁忘川先叫起来。 “谢谢曹叔。”丁灵笑着接了一句。 老曹笑着说了句“马上”,转身去厨房端了两份冰淇淋和马卡龙回来。 丁建城也跟着尝了点,只是他素来不爱甜食,大半还是让两个孩子吃了。 丁忘川和丁灵聊得来。 丁灵讲学校里的趣事,丁忘川听得哈哈大笑。 另一边,丁建城和老曹低声说着大人的话题,这一桌气氛难得和乐。 只是再和乐,终究还是缺了个人。 “哎呀,我忘了拆哥哥送的礼物!”丁灵放下手里吃到一半的蛋糕。 “打开,打开!”丁忘川立刻笑嘻嘻地拍起手。 “那就拆开看看吧。”丁建城也淡淡开口。 丁灵搓了搓手,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小心翼翼地去拆外层包装。 先解开那几道绑得有些笨拙的彩绳,再一点点剥开外头那层粉色包装纸。 里面是一只相框。 相框里嵌着一幅画——乍一看像照片,细看才认出,是油画。 丁灵看清画中人的瞬间,手指骤然收紧,整个人一下安静下来。 丁建城察觉到她的异常,目光冷了下来,扫向丁忘川。 丁忘川望着丁灵,等着她的反应。 过了好几秒,丁灵才抬手擦了擦眼角,认真看着丁忘川:”谢谢你,哥。” 老曹松了口气——刚才二爷的脸色像是要杀人。 “是什么?”丁建城这才开口。 丁灵低头轻轻摸了摸相框里那张脸,唇角微微弯起:“是妈妈。” 丁建城顺着看过去,神色一顿—— 那是丁灵和她母亲的合影,可他分明记得,原来的照片早就毁了。 “哥哥重新画了一张,和以前一模一样。”丁灵轻声道。 丁忘川竟凭着记忆,把那张旧照完整画了回来,连颜色、光影都几乎分毫不差。 他不得不承认,丁忘川在画画上的天赋高得惊人。 可丁忘川根本不在乎。画画本身就是他最开心的事。 “你喜不喜欢呀?”丁忘川见丁灵捧着画不说话,反倒有些不安。 “喜欢,特别喜欢。”丁灵抬头冲他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丁忘川一下又高兴起来,笑得很得意。 老曹也跟着笑了。 “我也有礼物给你。”丁建城忽然开口。 他说着,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两样东西——一个长形礼盒,一只金质手镯。 手镯镂空的花纹做得极精,灯下一照,光泽流动得格外漂亮。 丁灵先拿起那只手镯,眼睛一下亮了:“真好看!” “这是你妈妈原本想留给你的成年礼。”丁建城低声解释。 随后,他又把那只长盒往前推了推:“这个,是我送你的。” 丁灵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把车钥匙。 车标她一眼就认出了,是辆mini。 “这两天给你把手续办好。抽空学学车,以后自己开着上下学。”丁建城道。 “好呀好呀!”丁灵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谢谢老爸,还是你想得最周到!” “以后有爸爸罩着你,谁也动不了你。”丁建城看着她,声音低而稳。 “哥哥也罩着你。”丁忘川忽然插嘴,“灵儿是我们的小公主。对吧,老曹?” “对,少爷说得对。”老曹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丁建城看了丁忘川一眼,眉眼难得松了松。 丁忘川只是傻乎乎地笑。 送完礼物,几人又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丁灵身体才刚好些,总还得回去休养,丁建城便亲自送她回医院。 老曹则负责送丁忘川回丁宅。 等几人一走,餐厅外守着的那些人也陆续撤了。 街上已经没多少行人了。 许多人还聚在酒吧、饭馆和ktv里,打算把新年的第一夜熬到底。 新一年的第一个小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法。 对丁灵来说,这是第一个没有母亲陪在身边的新年。 对丁建城来说,这是他陪丁灵度过的最后一个跨年。 对路轻雅来说,新的一年,她不必再顶着那二十年的难堪身份。 而对商歌来说,也许从这一夜起,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 另一边,酒店。 房门打开的时候江子釿已经等不了了。 把商歌推进门,反手关上,在黑暗里低头吻了下去。 急的。碰到了她的牙。 商歌的后背撞在门板上,手袋掉在地上。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没人理。 她扶住他的肩,仰头回吻了他。 他隔着裙子摸上来。到了胸口捏了一下,商歌咬了他的嘴唇。 他把人从门板上捞起来。她的腿盘上他的腰,两个人撞翻了一把椅子,跌到了床上。 衣服脱得很乱。他拽她的裙子卡在肩膀上,她自己抬手拉掉。 他的衬衫她帮他扯的,卡在手肘上拽了一下才下来。 赤裸的身体贴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秒。 他的身体她没见过。肩很宽,小腹的肌肉线条很清晰。 他也在看她。 商歌偏开脸。 他低头从她锁骨一路咬到胸口,不再那么温柔。 她的腰陷了下去,手指插进他的头发。 他的嘴唇继续往下,经过肋骨的时候,碰到她侧腰上一条平整的凸起。 整齐,大概一掌长。 “这是什么?”他抬头看她。 商歌没回答。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低下头,嘴唇压在那道疤上咬了一下。 商歌闷哼出声。 他继续,手指碰到下面,已经湿透了。 “江子釿——” 他没应。手指慢慢揉着。 她的腰控制不住地往上送,他按住她的胯,不让她动。 她实在受不了了,拽他的胳膊:“进来。” 他换了个姿势,握住自己,对准她压下来。 她感觉到他抵在入口,硬的,烫的。 很慢地推进来,一点一点撑开她。 商歌忍住不出声,指甲掐进他的肩膀。 “疼?”他停了一下。 她摇头。双腿勾住他的腰往下压。 他轻笑一声,双臂撑在她两侧,腰部用力,一顶到底。 商歌嘴里发出细碎压抑的低吟。 窗外一串烟花炸开,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红光铺了半个天花板,又熄灭。 他开始动。 先是缓慢地进进出出,每一下都入到底。 她的身体随着他的节奏起起伏伏。 他低头吻她,带着粗喘,把她的声音堵住。 舌头搅着她的,两人混合的津液从嘴角流下。 她浑身发软,腿从他的腰上掉下来。他干脆把她一条腿放在自己肩头。 这个角度更深了。 他又压下来,吮舔她的耳廓。 这下腰腹开始凶猛冲撞,他嘴里散出低沉舒爽的叹息。 床垫摇晃,她把脸埋进枕头,但没坚持多久。 不断积累到无法承受,终于下面猛地收紧,她手指扣住他的背,被他带到顶点,然后失重坠落。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将她的胯紧紧按向自己,重顶冲刺数十下,也在她体内绵延释放了。 他一直压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喘了很久。 窗外的烟花逐渐散去。远处偶尔有一两声。 他翻到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她:“这么安静,我是不是该反省一下。” 商歌大脑还是空的。 他翻过身来,拇指摁在她手腕内侧,脉搏的位置:“还在跳。” 商歌眼神飘忽,视野中是他带笑意的眼睛。 以及酒店的天花板,白的,平的。 安静了很长时间。 商歌缓过来,有点口渴,起身去倒水。 赤脚踩在地毯上,路过落地窗的时候顿住了。 窗外是整座城的夜景,很美。烟花快放完了,但万家灯火还亮着,红红的,铺到天边。 她停在落地窗前。 身后有人贴了上来。 胸口滚烫,压在她后背上。 “看什么呢。”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从发际线一直蹭到肩膀。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没什么,我去倒水……” 他从后面进来的时候,她猝不及防,两只手忙撑住玻璃,指尖滑了一下,留了一道雾气的痕迹。 他开始动作。 她弓着腰,额头贴住落地窗,身体随着他一晃一晃。城市的灯火在她眼前散开。 刚才在床上她还能忍。这里没有枕头可以咬。 声音全漏了出去。 他笑了一声,贴在她耳朵旁边:“这次不装了?” 她想回头骂他。他扣着她的胯不让她动。 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轮廓,紧紧交缠,随着他的动作律动着。 他不像刚才那样有耐心了,每一下都又快又沉,手紧紧扣着她的臀。 她的膝盖开始发软。 窗玻璃被她的呼吸哈出一大片雾。城市在雾后面模糊了。 她到的时候两条腿彻底软了。他揽住她的腰,保持在她身体里,往下移。 一前一后贯穿着,干脆跪在落地窗前。 他依然贴在她身后,跪立的姿势,把她压在玻璃上,开始最后的冲刺,然后紧紧堵住她,释放得比刚才更多。 她已经完全没了力气。 他让她含着他,坐在他腿上,靠着他的胸,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细细地吻她软成水的身体。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 “新年快乐。”他轻轻说。 过了很久,他把她抱回了床上。 他去浴室拿了条湿毛巾,回来替她擦。 商歌想自己来,他没让,按住她的膝盖,仔细地收拾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 擦完把毛巾扔到地上,躺到她身后,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 都没说话。 新的一年开始了。 49很喜欢你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还断断续续传来鞭炮声。 她的手机在地上的手提包里,屏幕一亮一暗。 商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江子釿俯身吻了吻她的唇,起身去了浴室。 水声响了很久。 等他洗完出来,商歌已经睡熟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把人轻轻搂进怀里,低头贴着她的发顶。 胸腔里的起伏稳稳的,身上还残着一点淡淡的气息,他心里也一点点静了下来。 没过多久,他也闭上了眼。 第二天,商歌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她怔了两秒,刚撑起身,就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 原来他在洗澡。 她低头看着身旁微微起皱的床单,一时没有说话。 昨晚的一切,像还残留在房间里。 潮热,混乱,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没过多久,浴室的门开了。 江子釿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她已经醒了,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低声笑道: “早。” 他走到床边坐下,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唇,俯身吻了下来。 商歌没有躲。 只是这个吻结束后,她忽然开口:“江子釿,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江子釿怔了一下,垂眸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是说,昨晚之后。”商歌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我们算什么?” 江子釿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严格来说,我们是夫妻。证都领了,法律上也挑不出问题。” 商歌皱了皱眉:“我说的不是这个。那时候领证,本来就不是正常结婚。” “谁告诉你不是正常结婚了?”江子釿看着她。 “当初跟你领证,是因为我……”商歌顿了顿,“总之,我以为你只是想应付家里,顺手帮你一把而已。” 她停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再加上你那时候太缠人了,怎么躲都躲不开。” 江子釿听得失笑:“我看后面这个,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吧。” 他拧了拧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你那时候分明早就打算好了,证一领完就跑。要不是我找到你家,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丢下,自己走得干干净净?” 这人心思太快,很多话她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反正……”她闷闷地偏开眼,“我们本来就不算真的夫妻。” “那就先做男女朋友。”江子釿看着她,语气反而柔了下来,“好不好?” 商歌一愣。 “你要是觉得一开始那张证领得不合适,那就先当它不存在。”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时候你真把我当丈夫看了,我们再把该补的都补上。” 商歌有点发懵,小声道,“领证那会儿,本来就稀里糊涂的。”她抿了抿唇,“你家里人也未必会接受。再说,欠你的钱现在也已经还清了,我们还是……” 话没说完,江子釿已经抬手抵住了她的唇。 “别说。”他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又想跑,是不是?” 商歌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江子釿沉默了两秒,忽然扯出一点痞气十足的笑来,故意道:“不能这样吧。昨晚都那样了,今天就翻脸不认人?” “谁翻脸不认人了……”商歌低声嘟囔,整个人还软着,连声音都是虚的。 “那就好。”江子釿顺势接下去,“你要是不愿意对我负责,那我对你负责也行。” 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还抬了抬下巴,半真半假地补了一句:“整个HL,你随便挑。想要什么,都给你。” 商歌摇了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低声道,“我不需要谁对我负责。” 这话一出口,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江子釿看着她,终于把刚才半开玩笑的语气收了起来。 “我很喜欢你,商歌。” 这一回,他没有笑。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认真。 “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图个新鲜。”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我想照顾你,也想让你以后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工厂那天之后,我就想明白了。” 目光一寸也没从她脸上挪开。 商歌被他看得发乱。 可越是这样,她反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已经提不起再赌一次的勇气了。 而她和他,怎么看都不像能走到最后。 何必再让彼此空欢喜一场。 江子釿一直看着她。 商歌被他盯得有些发紧,最后还是扯了扯嘴角,生硬地换了个话题:“饿不饿?要不要叫早餐?” 江子釿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行。”他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淡了些,“我打电话叫客房服务。” 说完,他便起身出了卧室。 商歌看着他的背影,肩膀这才一点点松下来。 这一场表白,把她的心绪彻底搅了一地。 昨晚是太失控了。 她闭了闭眼,伸手拿起衣服,起身去了浴室。 洗澡的时候,脑子里很多念头来来去去,什么也想不明白。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两天新城不太平,得给阿婆报个平安。 洗完澡,商歌用浴室里的吹风机把头发吹干,换回昨天的衣服,这才走出来。 想打电话,转了一圈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昨晚把手机丢在哪儿了。 床头柜、抽屉、衣柜边上,她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最后她半跪在床边,俯身往床底下看,正伸手去够,身后忽然传来江子釿的声音。 “找这个?” 商歌回头,就看见他手里拎着她的手提包。 “啊,对。”她顿时松了口气,“我打个电话。” 她急着起身,结果腿一软,身子反而往后栽去。 “啊——” 江子釿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接进怀里。 商歌整个人撞进他胸前,愣了两秒才回神。 “没摔到吧。”他低头看着她。 “没事。”商歌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谢谢。”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伸手把自己的包接过去。 那一句“谢谢”出口的瞬间,江子釿眼底剩下的那点温度,淡了下去。 昨晚明明那样亲密,这一刻她却又退得那样快。 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失控的梦。天一亮,两个人又各自退回原地。 但他什么也没说。 贸然往前,她只会退得更远。 50往我怀里送 江子釿收了眼底那点情绪,嗯了一声:“早餐送到了,金枪鱼叁明治和牛奶,没问题吧?” 他这么说的时候,倒有几分居家男人的模样。 商歌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都在想什么。 这念想得趁早断了,陷得越深,越难回头。 江家这两个字,她至今都要发憷。江子釿分明是江家人,和江凌又走得近。 这时候不跑,还犹豫什么? 昨天晚上,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好,我打个电话,然后就去吃。”商歌扯出一个笑。 江子釿应了一声“好”,转身把卧室留给了她。 商歌从包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一长串未接来电。 她往下翻了翻,每一个都是祝凯打的。 密密麻麻挤在昨晚一点到两点之间,少说也有四五十个。 商歌心口一沉,拨了祝凯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又从通讯录里翻出祝叔叔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 祝叔叔:“小歌?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商歌没多绕话,直截了当地问:“祝叔,凯哥是不是在你那儿?” “嗯?没有啊,我这两天在青市呢,那小子非让我过来玩儿。结果他自己倒是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祝叔叔不像知情的样子。 “哦,没事儿,那祝您新年快乐,我先挂了。”商歌不打算让他知道实情。 毕竟祝凯出没出事,眼下还说不准。 “好,那小子一点儿良心也没有,昨天今天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来。要我说,小歌你做我女儿得了,你可比他强多了。”祝叔叔半开玩笑。 商歌客气地应了一句,道了再见。 祝凯昨晚给她打了这么多电话,一定是出了事。 商歌脑子里乱成一团。 要不是昨晚和江子釿失了分寸,怎么也不会错过他的电话。 她心里一阵懊悔。 现在要紧的,是找到祝凯。 她想起那次在楼梯口听见的对话,有人在暗地里盯着祝凯。 她得去他家看一眼,正好手里有祝凯家的备用钥匙。 稳了稳心神,又拨通了阿婆的手机。 铃响了四五下,那头才有人出声。 “喂……”是阿婆熟悉的声音。 “阿婆,是我。”商歌压低声音,“我昨天晚上没回去,是在外头跨年,今天就回去,您别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阿婆听着很欣慰,“你好好在外边玩儿,小釿人挺不错的。” “不是……”商歌下意识想解释。 张了张嘴,她竟找不出什么好辩驳的。 可不是吗,她刚和江子釿放肆了一整晚…… “好好好,你们小年轻的事儿,我不管。行了,我正听喜羊羊和灰太狼呢,你别打扰我。” 话筒那头隐约传来动画片的配音。 “哦,那我挂了,晚上回去给您做饭。”商歌闷闷地挂掉电话。 连一只灰太狼都抢得过她。 她扁了扁嘴,低头把衣服理了理,准备出去吃早饭。 江子釿推了门进来。 “打完了吗?”他话音刚落,商歌也正好准备出去。 两人脚步撞个正着,她没防备,又扑进了他怀里。 江子釿低笑了一声,顺势把她搂住:“嗯……你一直这么往我怀里送,是不是想告诉我,其实你偷偷喜欢我?” 他身上带着刚洗过澡的清爽气味,胸口温热,还混着一点极淡的烟草味儿。 商歌趁自己还清醒,赶紧把他推开,勉强扯出一个笑:“电话打完了,吃饭吧。” 她跳过了他的问题,连个眼神也没接。 江子釿无奈地嗯了一声,松开手。 两人面对面坐到沙发上,默默地吃起早餐。 商歌吃得很快,心里惦记着要赶去祝凯家。 江子釿却只当她是不愿意多和自己待下去,闷头喝那杯牛奶,没再出声。 一夜之间,怎么就成了这样。 若早知隔了一晚两人会这样生分,昨晚无论如何他都不该…… 平生头一回,他对自己的决定生出一点迟疑。 “我吃完了,还有点儿事……得先走一步。”商歌放下牛奶杯,小心翼翼地开口。 江子釿瞥了她一眼,没挽留,只点了点头:“你去吧。” 商歌也没再多留,换上鞋,拎起包,出了酒店房间。 下行的电梯里,她想起昨晚的事,抬手按了按眉骨。 她已经27了,不能再这么任性。 出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商歌一路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查了一遍又一遍,祝凯那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手机还是关机。 这边是城西,祝凯家在城东,坐公交不知道得转几趟车。 平时她舍不得打车,可眼下顾不了这么多。 她在酒店门口一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51怎么让一个女人喜欢上你 大早晨的,街上人烟稀少,路上没什么车,出租车一路畅通。 到了小区门口,商歌付了钱,心疼了一下钱包,快步进了祝凯家的廉租楼。 不久前刚失火过,楼道里多了几罐歪歪斜斜的灭火器。 到了祝凯门口,大门敞着。 商歌心头一紧,直接进去了。 客厅里有打斗的痕迹,水杯掉在地上成了碎片,桌子被踢歪,地板上还有几对脚印。 祝凯的手机掉在沙发缝里。 他昨晚在家。 可现在人不见了。 商歌把他手机充上电,打开通话记录,翻到一个备注为“琮哥”的号码。 这几天祝凯和琮哥的通话记录多得反常,大部分是琮哥打来,祝凯挂断。 琮哥这个人,商歌从没听说过。祝凯什么事都恨不得跟她讲一遍,唯独瞒了这个。 商歌心里越想越怕。 在新城惹上某些人,后果不堪设想。祝凯到底做了什么…… 她翻开短信记录,满屏都是威胁:要么还钱,要么抵命。 祝凯被人带走了。 商歌擦了把额头的汗,拨通了琮哥的电话。 叁声,接了。 “你好,我是祝凯的朋友。”她尽量稳住声音。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只听到一声男人的嗤笑:“哟,看来这小子还有人惦记着呢。” 男人冲旁边喊:“哎,你马子打电话来了。” 传来一声闷响。 “你找他啊,可惜他现在忙。”男人声音尖细,“不过,你倒是可以过来看他,给他送个行。” “琮哥,他做的事我很抱歉,我愿意替他弥补,你们要多少钱,我带去赔罪。”商歌姿态摆得很低。 “呵。”琮哥冷笑,“时间地址我发给你。” 挂了。很快,短信来了:下午叁点,河百路97号。 没说要多少钱。但不能空手过去,至少得带二十万现金。 可她卡里撑死只有叁万。 商歌坐在沙发上,低头捂着脸。 首饰早当光了,阿婆没有存款。唯一值钱的,是母亲的扳指。 她一直不舍得动它。可现在,祝凯的命比什么都重。 大不了,回头再赎回来。 她把琮哥的电话存进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掉。 现在是十一点半,还有叁个半小时。 商歌锁上祝凯家的门,下楼,去老宅取扳指。 另一边,酒店。 江子釿靠在沙发上,手机翻到商歌的名字,盯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他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他以为一切都会不一样。可天一亮,她比之前更远了。 他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翻了翻通讯录,拨给了桑榑。 “二哥?”桑榑的声音沉静。 “怎么让一个女人喜欢上你?” 桑榑顿了一下:“你是说商歌?” “还能是谁。” “……需要我对她进行心理疏导吗?” “什么心理疏导?” “二哥,上次接触下来,她应该有创伤性应激障碍,而且时间不短。” “PTSD?”江子釿皱眉。商歌怼他的时候活力十足,哪里像? “你竟然没发现。”桑榑笑了一声,“她表现都这么明显了。” 52手术切口 “所以她是因为这个,才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江子釿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已经告诉她我喜欢她了,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二哥,心理问题不能只看表面。”桑榑语气平缓,“商歌的自尊心很强,她对你的抵触,很可能来自她过去的某段经历。” “那找到原因,她就会接受我了?” “……不一定。也可能真的不喜欢你,跟经历无关。” “那你觉得她到底喜不喜欢我?” 桑榑沉默了一瞬。他从没见过江子釿为了一个女人这样。 “这样吧,二哥。有时间你带她来京城,我和她聊聊。即使最后她还是不喜欢你,至少能帮她减轻一些心理负担。”他顿了顿,“不过,如果她能亲自告诉你发生过什么,那是最好的。再专业的治疗也只是辅助,关键还是要看她自己。” 江子釿沉默了很久。 “她身上有一道疤。”他忽然道。 桑榑没有打断。 “昨晚……我看到的。已经痊愈了,但疤很整齐,像手术留下的。在她腰的右侧,大概十厘米长。” 桑榑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腰侧,十厘米,整齐……二哥,肾切除手术的切口就在这个位置。” 江子釿声音一下紧了:“有人切了她的肾?” “也不一定是被强迫的,大部分肾切除是因为肾脏功能衰竭。”桑榑语气依旧冷静,“她有可能是生了病才做的手术。” “那也就是说,存在被强迫的可能性?” “……概率很小,但不能排除。” “那就够了。”江子釿很快做了决定,“帮我查一下,五年之内京城所有涉及活体供肾的肾移植手术。” 商歌以前在京城待过,从举止看,出身不低。可她突然来了新城,成了街头讨生活的人,身上还多了一道疤。 她身上发生过一件大事。 想起她睡觉时总是蜷缩着,江子釿心口发紧。 “二哥,这数据太大了。”桑榑道,“移植记录医院会留,但供体信息多半是伪造的。真被强迫的,不可能用真名登记。从移植记录查回去,追不到人。” “查这几年哪个医生有灰色收入,或者突然买了豪宅豪车。你那边应该能做到。” 桑榑沉默了一瞬:“可以。我去找老头子。不过你见到他的时候,也帮我说两句好话。” “你是认真的?”江子釿问,“要把那姑娘娶回家?” “嗯。”桑榑道,“但老头子不同意,现在已经不让我进家门了。” “难得你也有这种时刻。”江子釿调侃了一句,“我越来越好奇她是什么样的人了。” “时机成熟了,我带她出来见面。” “桑伯伯在新城,我这两天去看看他。”江子釿答应了,“麻烦你了。” “不客气。”桑榑笑了笑,“不过我提醒你,了解商歌最好的办法是直接问她。以她的性格,不会喜欢别人在背后查她。” 江子釿叹了口气:“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得知商歌做过肾切除手术,他反而不那么生气了。她是真的有难言之隐。而昨晚能发生那些事,至少说明她不讨厌他。 她现在不和他在一起,没关系。他可以等。 手机震动起来,是沉中。 “江总,那位目击者又找我了,他很快就要离开新城,如果还想见面,得尽快。” “一小时之后,地点他定。” 沉中松了口气,应了声好,挂了电话,开车去酒店接人。 江子釿从酒店出来,一个人。 “太太不一起吗?”沉中问。 “她先走了。”江子釿没有多解释。 沉中没再问,递过去两份早餐。他每天接江子釿的时候都会带饭,已经好几年了。 江子釿接过粥和小笼包,在车里慢慢吃。 “另一份你吃了。” “谢谢江总。”沉中发动车子,“咱们去城东。” 见面的地方在城东,商歌也住这一带。 车停在一间破旧的茶馆门口。 十三年前,他的母亲在新城死了。江氏上下缄口不言,连葬礼都没有办,甚至没有找到全尸。 那时他在国外读书,连回来的机票都买不起。 从那以后,他发誓要查出真相。 今天要见的目击者,也许能提供关键的线索。 “江总,他到了。”沉中指了指窗边,“靠窗那个位置。” 53江总就在隔壁 靠窗的双人桌边坐着一个卷发的老头,佝偻着腰,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江子釿直接坐到对面。 沉中简单介绍了两句,便出了茶馆,在外头抽烟等着。 一支烟快抽完的时候,一个匆匆忙忙的身影从他身边经过。 商歌。 沉中好奇,跟了上去。 商歌根本没注意到他。 她推开旁边当铺的门,门框上的铃铛丁零零响了几声。 柜台后的小刘认得她,接过扳指,拿手电筒照了照。 “小刘,这是传家宝,我不多要,二十万就行。”商歌催她快点。 小刘放下手电筒,面露难色:“小歌姐,扳指虽是上乘的货色,但有瑕疵,所以——” “瑕疵?”商歌抢回扳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哪里有瑕疵?明明好好的!” “这个……大概值两千块。” 商歌愣住了。 她捏着扳指的手指泛白:“多少钱,你说,我现在就要。” “两千三,会员价,这是极限了。”小刘的眼神有些闪烁。 商歌胸口堵得厉害,在当铺里转了好几圈,盯着手里的扳指,说不出话。 二十万。她从哪儿找二十万? 当的一声,落地钟敲了一下。下午一点。 还有两个小时。 “小歌姐,要不要当?后面还有人等着。” 商歌回头,发现排队的人里有一张熟悉的脸。 “商小姐?”沉中低声打了个招呼,又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江总就在隔壁。” 商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扳指,眼眶红了。 “跟我来。” 沉中拽着她的衣角,带她出了当铺,进入隔壁茶馆。 江子釿正在和王叔谈话,抬眼看到商歌,目光一下柔了下来。 “怎么了?”他走过来。 商歌看着他,说不出话。 “是老太太出事了?” 她摇头。 “是、是……”她开口有些哽咽。 “别急。”江子釿把她揽进怀里。 “凯哥被人带走了,让我下午三点去赎人,可当铺换不了钱……”商歌断断续续地说,“扳指只能当两千块,根本不够……” “如果今天赎不了人,凯哥就活不了了——” 江子釿听完,给沉中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招呼目击者王叔。 他搂紧商歌,感受到她在发抖,低头贴在她耳边:“钱是小事,别担心。” 商歌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没听懂。 “除了钱,还有别的困难吗?”江子釿问。 沉中坐到王叔对面,帮江子釿做收尾。 “亏待我?”王叔摆了摆手,“我不是冲着钱来的。我今天冒着这条老命过来,就希望你们能把恶人抓到。” 他说着抹起了眼泪:“他们抓走了囡囡,囡囡如果还在,应该有你家丫头那么大了……” 他口中的丫头可能是指商歌…… 沉中没解释,只是递过名片:“王叔,有什么困难,打这个电话。” 王叔接过名片,握住沉中的手:“我没几天活头了,就想亲眼见到那些人得到报应。我这些年搜集到的证据都交给你们了,一定要把他们抓到!”他说到激动处,咳嗽起来。 沉中递过纸巾:“王叔,这件事有多难您也清楚。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但结果怎样,我不能承诺。” 最后,他叮嘱王叔保密,递了个信封,目送老人蹒跚离开。 不由得唏嘘,不幸的人,真的是各有各的不幸。 “沉中,发完呆了没有?”江子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沉中一激灵:“发完了!” 刚才还对商歌那么温柔,一转头跟他说话又是这副铁面。沉中在心里叹了口气,都是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去银行,提二十万现金。” “二十万?”沉中愣了,“江总,要这么多现金,我提着出银行怕不是直接被抢——” “废话那么多。” “好的这就去。”沉中瞥了一眼低着头红着眼的商歌,什么都明白了。 敢情是为了太太。他要是再拦着,那不是找死吗。 沉中拿着手机出了茶馆,去找附近的银行。 商歌全程没说话,也没抬头。 几小时前还和他闹了不愉快,现在一有事就找他帮忙。她想说“不用了”,可她说不出口。 以前在京城,她可以拒绝任何让她不快的事。 可现在,她拿什么说不? 祝凯的命在别人手里。这笔钱,她没有选择。 商歌握紧了拳头。她不能哭。不能在他面前哭。 可身体不听她的。 眼泪滑下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开始发抖,越来越厉害。 江子釿搂住她的肩,可她的身体在抽搐,然后翻起白眼,失去了意识。 “商歌!” 她已经站不住了。江子釿一把将她抱起,往车那边跑。 把她放到后排,自己坐上驾驶位,一脚油门踩下去。 他嗓音在发抖。 “你给我撑住了,听见没!”江子釿握紧方向盘,“你要是有什么事,祝凯就可以去死了!” 54我看你已经没事儿了 全是祝凯惹的祸。要是让他见到那小子,非撕了他不可。 商歌忽然咳嗽起来,猛烈地,像是要把肺里的东西全排出来。 “商歌?”江子釿停下车,正好到了叁井医院门口。 商歌趴在后排座椅上吐了一片。她睁开眼,头晕目眩,抬手擦了擦嘴,一双迷蒙的眼睛看向江子釿。 眼里全是惊恐。 江子釿伸手去握她的手,商歌像触电一样躲开了。 “怎么了?” “求、求求你……”她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 江子釿低头靠近她,商歌却拼命往后缩:“你别过来……求求你放过我……” 她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桑榑说过的话闪过脑海——PTSD,时间不短。 江子釿不再犹豫,不顾她的挣扎,把她抱起来,大步进了医院。 挂了号,直接进了精神科诊室。 他把商歌放到椅子上,站在她身后压住她,跟医生说了刚才的情况。 诊室安静下来,只有医生时不时的问话。商歌慢慢不挣扎了,整个人蔫下去,身上还挂着呕吐物。 医生写了药方递过来:“癫痫并发的症状,先吃一段时间药,不行再来复诊。这个只是治标,根源还是心理上的问题。” “走,回家。”江子釿拉住商歌的手。 商歌点了点头,眼神已经清明了些。 出了医院,后排脏了,商歌坐到副驾。 江子釿从储物格里拿出矿泉水,抠了两粒药递给她:“先吃药。” 商歌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接过,一声不响地吃了。 沉中打电话来:“江总,跑了好几家银行才取够二十万,我已经打车回酒店了。” “下午叁点你带着钱去这个地址,我短信发你。” 商歌听得清楚。她开口:“不用,我自己去。” 江子釿转头看她:“你这个样子,能去哪儿?” “打电话的是我,一个男人过去,他们会起疑心,说不定撕票。”商歌声音沙哑,但语气已经冷静下来,“药已经吃了,我没事了。” 江子釿盯着她看了两秒,轻笑一声:“是,我看你已经没事儿了。” “刚才,对不起。”商歌低声说。 江子釿笑了一声,放开她。 对着手机说:“把钱送到泰柏别墅,你不用去了。” “好的。”沉中应了一声。 江子釿挂了电话,发动车,上了高速往泰柏开。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四十分钟后到了泰柏。江子釿给洗车行打了电话让人来取车。 商歌下了车,站在他旁边,有些不知所措。她的精神状态还是不太对。 洗车行把路虎开走,江子釿看了看她,叹了口气:“先换衣服,然后去祝凯那边。” 他其实没什么资格反对。他以为他是她的谁? 领了证儿,她也从来没把他当回事。 想到这儿,江子釿脸色不太好看。 丁灵今早出了院。刘南开车送她走,她以为是回丁宅,结果车停在了泰柏别墅区。 谁也没提前告诉她。 丁灵撅起嘴:“刘叔,我要回家。” 她怀里抱着粉色书包,小脸粉嘟嘟的,根本产生不了什么威胁。 “小姐,这是丁先生吩咐的。”刘南好声好气地解释,“这边别墅是他亲自选的,和丁宅差别不大。” “我不!我要回家!” “抱歉小姐,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刘南不松口,“丁先生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丁灵撅着嘴,眼看要哭出来。 “小姐,下车吧,请了阿姨做饭,会照顾好你的。”刘南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 泰柏在郊区,人烟稀少。这边是新开发的高端别墅区,按大城市的水准盖的,新城很少有人负担得起,大部分别墅都空着。 丁建城选这儿,看中的就是安静和安保。 丁灵不情愿地下了车,抱着书包跟在刘南身后。 每栋别墅之间隔得很远,远远看去只有一个火柴盒大小。邻居之间基本不会碰面,每栋都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丁灵低着头刚走了两步,刘南停住了,她差点撞上去。 一抬头,前面有车经过。 她忽然就想起昨晚在酒店碰到的那个人。他看上去挺有钱的,会不会也住这儿? 丁灵忍不住往车里看了一眼。 不是他。 也是,哪儿有这么多巧合。她数学好,用概率算算也知道,两天之内碰到两次,不可能。 进了别墅,阿姨已经做好了饭。刘南交代了几句: 一直到高考,丁灵都住这儿,别墅只有她和阿姨两人。学会开车之前,刘南每天接送她上下学,有事打电话。 丁灵闷闷地答应了。老爸刚陪她过了生日,本以为能多待一阵,没想到这么快又得分开。 刘南走后,她吃了饭,定了半小时闹钟,睡醒就开始做题。 这边安静,思绪集中,解题速度比平常快了不少。 中间刘南送来了生活用品和学习资料。丁灵知道自己要在这儿长住了,不过好像也没想象的那么坏。 做完今天的量,合上练习册,她心里挺满足的。 眼睛有点累,丁灵打算出去散散步。进来时她看到一面涂鸦墙,一直想去看看。 和阿姨说了一声,穿上皮裙子和粉色小外套,拿上手机出了门。先把别墅定位保存成“家”,免得迷路。 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涂鸦风格的墙砖,整面墙色彩斑斓,多而不乱,有种朋克艺术的美感。 家里有个画画的哥哥,她对这些不陌生。 55我算个什么? 正看得出神,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 丁灵好奇地走近,躲在一棵树后面。 “江子釿,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管。”商歌说。 “我不管,你现在这个样子,确定是去送钱不是去送命?” “我什么样子了,看不惯你可以别看。”商歌声音在颤。 “呵。要么我和你一起去,要么谁也别去。”江子釿不妥协,“祝凯也可以去死一死。” 听到这话,商歌怒了。 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举起手啪的一声扇了江子釿一巴掌。 “他是我哥,是我的亲人,你算个什么?” 巴掌力气很大,江子釿的头歪向一边,脸上浮起一道红印。 商歌看着他,眼睛猩红。 他定定地看着她。 商歌知道刚才的话过分了,但她没打算道歉。 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凭什么让她置祝凯的命于不顾? 她等着江子釿发怒,等着他转身走掉。 可他什么都没做。就那样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动。 丁灵躲在树后面,忽然没了声音,她好奇地探出头去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动不动。 江子釿背对着她,她只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 丁灵脸红了,觉得自己偷看人家有点羞耻。但好奇心让她继续看了下去。 江子釿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生气,勾起唇角,眯起眼,一字一顿:“我算个什么?” “我只是不想你参与到这件事里。”商歌闭了闭眼,“你不是新城人,你不了解这边。” “你就了解?”江子釿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让商歌有点发怵,“你也不是新城人。” 商歌表情僵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 “你是京城人,商歌。”江子釿语气很确定。 商歌咬了咬牙,没回答。 “我不知道你在新城有什么目的,但我会弄明白。”他语气轻描淡写,“我想知道的事,没人瞒得住。更何况,京城是我的老家。” 商歌觉得自己有点搞笑。 她还真把自己当成他的女朋友了,实际上她根本没资格跟他发脾气。 “嗯,我管不了你。”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江子釿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去,因为他怀疑这件事不只是要钱那么简单。 如果和当年母亲的事有关系,商歌只怕是有去无回。 突然,江子釿的电话响了,是沉中:“江总,我在小区大门口,出租车不让进。” “好,我们过去。” 挂了电话,江子釿看了商歌一眼:“沉中到了。” 他转身往大门方向走,步子很快。 商歌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 江子釿察觉到了她的疏离。 他咬了咬牙,忽然停下。 商歌没反应过来,一头撞上他的后背。 “对不起。”她连忙退开。 江子釿被她这句道歉气得不行,他手往后一伸,抓住商歌的手臂,一拽,把她拽进怀里。 商歌身子僵了。 江子釿搂住她的肩,手攥得紧,商歌吃疼,叫了一声,但他没理会。 两个人就这样搂着走。 商歌没有挣开。 他想搂,就让他搂吧。 钱都是他的。 56留一只手 江子釿心情不好,走得很快,商歌跟不上他的步伐,只能小跑。 她忍了。反正周围也没人看得到。 不过她想错了。 从江子釿转身的那一刻,丁灵就认出了他。 她听到了全部对话,也知道了他的名字。 在丁灵看来,这不过是情侣闹别扭。后来江子釿搂上商歌,她就更确定了。 她没想到这么巧,刚搬来第一天,就碰到了那个救过她的男人。 他住这边? 她庆幸自己没有任性地非要回丁宅。 她默念着他的名字:“江子釿。” 他好帅。腿好长,背影好看。 那天他救了她,她就记住了他。现在,她完全被他迷住了。 他们两家的别墅,居然是挨着的。 看着江子釿逐渐离去的背影,丁灵的心脏砰砰地跳。 她想,下次见面,一定要和他说句话。 沉中在泰柏的大门口外站着,旁边是一辆出租车。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背包。包里应该就是装着20万现金了。 看到江子釿和商歌走过来,沉中连忙上前打招呼:“江总,太太。” 商歌听到这个称呼,身体僵了一下。江子釿讽刺地勾了勾嘴角。 沉中看出两人之间不太对劲。 只能祝商歌自求多福了,他没什么可做的,毕竟他比她更害怕江总。 “钱给我,你先回去。”江子釿吩咐沉中,“两小时之后去我发给你的地点接人。” 沉中应了是,把沉甸甸的现金交给了江子釿。 江子釿微微冲他点了点头,就拉着商歌往出租车的方向去。 约定的地点在郊区。 司机听到目的地,愣了一下:“你们确定要去那个地儿?” “嗯,麻烦了。” 元旦下午,街上人多了起来。 走走停停出了市区,上了高速,赶在叁点整到了约定地点:一处民宿似的建筑。 商歌想让江子釿在外面等,但他一个眼神就否决了。 “我和你一起进去,别担心,我不会乱说话。” 商歌点了点头。 她一个人去确实怕,琮哥从电话里听着就不善,身边多一个人,好歹壮壮胆。 她只是……不想让江子釿接触到这一面的她的生活。灰暗,血腥,混乱。 本以为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但实际上,她从没接受过这样的自己。 而江子釿总是提醒着她,她曾经失去过的东西。 “走吧。”江子釿打断了她的思绪。 两个人进入了这处民宿。 刚进门,商歌就看到了祝凯,双手被吊在空中,蓬头垢面。 好在意识还清醒。 他旁边站着一个手里拿着皮鞭的男人。 “琮哥,我是祝凯的朋友。钱给您带来了,您数一数吧。”商歌拉开书包的拉链,露出里面的粉红票子。 “哟,这位是?”琮哥看了江子釿一眼。 “送我来的,我不认识路。您不用管他。”商歌语气平静。 “呵。”琮哥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琮哥,祝凯不懂事,得罪了您,我在这里向您赔罪,这些作为赔礼。”商歌不想耽误时间,直入主题。 “等不及了?”琮哥嗤笑,“行,要放他也不是不行,让他留一只手。” “小歌,你别管我!你快走!”祝凯在一边也没法再沉默了。 “你闭嘴!”商歌突然向祝凯训斥道,“琮哥给你脸,别不要!” 祝凯一下子噤声了。 “你还挺有眼力见儿。但凡这小子有你半分懂事,我们也不会难为他。”琮哥嘴里叼了一根烟。 “琮哥,还请您大人有大量,放祝凯一马,就算我欠您一次。”商歌深鞠一躬,语气很是诚恳。 “这事儿,也不是我说了就算的。”琮哥笑了一声,“在二爷的场子里出老千,按规矩都是要留一只手。你这是让我为你破了二爷定下来的规矩?” 听到祝凯出老千,商歌震了一下。 祝凯,去赌了? 她探寻的目光看向祝凯,眼神问:是真的? 祝凯双手被吊着,嘴巴却硬得不行:“没有!我没有出老千!是有人陷害我!” 商歌走向祝凯,琮哥并没有拦,倒是优哉游哉在一旁抽着烟,似乎要看好戏。 祝凯以为她要给他松绑,脸上的表情松懈下来—— 可谁知商歌上来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 57人情算到二爷身上 她是真的生气。祝凯当初可是向祝叔叔发了誓,再也不赌。 这才多久,又进去了。 当然,打这一巴掌还有一个原因—— 和琮哥站在同一立场。 毕竟,她是来求人的。 江子釿看出了她的用意,立在一旁,一声不吭。 “琮哥,祝凯不懂规矩,该罚。但是,断手能不能就算了……”商歌姿态摆得低,但是救祝凯是头等大事,更不能让人把他给弄残了。 商歌以为还要周旋一阵,没想到琮哥很快松了口:“欠我人情倒不必了。” 商歌一愣。 琮哥把烟掐灭,踩了一脚:“人情算到二爷身上,换这小子一只手,不亏吧?” 让她欠二爷一个人情。 新城谁不知道丁家二爷。连三爷都要敬几分的人。 商歌不知道二爷想要她做什么,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不亏。能得到二爷的人情,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商歌微微颔首,礼貌得很。 “嗯。带人走吧。”琮哥打了个响指,爽快地放人了。 商歌没有立即过去给祝凯解绑,她向琮哥深鞠一躬,然后把带来的20万现金双手递给琮哥:“谢谢琮哥,祝凯不懂事,这些钱还请您替我还给二爷。” 这钱得退回去,不然以后掰扯不清。 琮哥勾起一边嘴角,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接受。 不过也没拒绝,于是商歌把钱放到了琮哥身边的小圆桌上。 然后转向祝凯,呵斥道:“还不谢谢琮哥?!” 祝凯一万个不愿意,但也知道自己给商歌添了麻烦,乖乖说了句谢谢琮哥。 商歌给他的双手松了绑,祝凯一下子跪倒在地,两腿有些麻木。 商歌只能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扶着他站起来。 快到了门口,本以为事情就算结束了,谁知琮哥又开口说道:“这就走了?” 商歌身子一抖,转身看向琮哥。 “不给老子磕三个响头?”琮哥看着祝凯。 祝凯忍不了了:“小歌,你走!我就是死在这儿,都不会给他跪下!” 商歌气得牙痒。 都这时候了,跪就跪了,当初去赌的骨气哪儿去了? “给琮哥跪下。”商歌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阴冷,看向祝凯的目光也是愤怒的。 “小歌、你——”祝凯想不通了,商歌不是在他这一边吗? “跪下!”商歌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祝凯才不要跪呢!他头扭向另一边,正好看到了一脸严肃的江子釿。 江子釿的眼神能杀人。 祝凯心里一怵。 “表哥”看他的眼神,跟祝叔叔要动手前一模一样。他要是不跪,腿可能得断。 “跪就跪……”祝凯口中嘟囔着,他看向琮哥的方向,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响亮地磕了三个头,然后麻利地站起来。 “满意了吧?”祝凯问道,阴阳怪气的。 “满意了。”琮哥说道,他目光落在江子釿身上,然后换到商歌身上,“二爷有事儿会去找你。你要随时待命,懂?” 江子釿听到这句话,眸色深了深,但没说什么话。 商歌虽然不愿意,但既然答应下来,只能照做:“请二爷放心,我说到做到。” “嗯,你也只能这样,毕竟,你要是做不到,这小子的手随时我们都可以收回来。”琮哥这句话挺阴森的,商歌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是自然。”商歌忍住身体的不适,回答。 之后,商歌、江子釿、祝凯很顺利地出了这栋民宿。 沉中已经开了车在外面候着了,四个人上车之后就前往市中心。 入了冬,四点多天就黑了。 祝凯坐副驾,商歌和江子釿在后排。 车里没人说话。 “谢谢,今天的钱我会慢慢还你……”商歌声音微颤。 沉中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江总的脸色,决定闭嘴。 祝凯倒是没什么眼力劲儿,费劲地扭头过来:“小歌,你这表哥这么抠门儿啊?他不是有钱吗,也不差咱们这点儿……” 江子釿面色缓了些:“嗯,我不差这点儿钱。” 他抬手帮商歌整理了一下头发。 沉中松了口气,顺着往下接:“是啊,太太,您和江总就别分那么清了。” 商歌点了点头,不再提还钱的事。 江子釿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 商歌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 前面的祝凯,一路上再也没开口说话。 直到下车,祝凯看江子釿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当然,商歌这个时候心里想的是另外的事情。 祝凯去赌了。 她从离开琮哥那里就开始想,祝凯究竟是得罪了谁? “凯哥,上次你要塞给我的钱,是赌来的?”商歌直接问,其实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祝凯刚从车上下来,车是停在他家楼下的。 听到商歌的问题,祝凯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小歌,你都知道了还问啥。” 那段时间他说是和她一起摆夜摊,总是神秘兮兮地溜走,问也不说。 商歌没多怪罪他,事情已经发生了:“以后别去了。” “嗯,听小歌的。”祝凯笑嘻嘻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商歌知道他的性子。 这次被绑,表面上没事,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她不再追究了。 “我送你上去吧。”商歌还是不放心祝凯,于是下了车。 听到商歌的提议,祝凯高兴了,自然没有拒绝。 商歌下了车,江子釿也跟着下来,祝凯本来是笑着的,江子釿一出来,他脸色立马就变了。 祝凯看江子釿的目光是审视和敌意,没有了之前蹭吃蹭喝的轻松玩闹。 他走上前就要拽商歌的胳膊,要把她拽到身边,用力还挺大的,商歌胳膊都被抓红了。 商歌下意识甩开他,祝凯的心沉了沉。 “小歌,他不是你表哥。” 商歌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张张嘴,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刚才在车上江子釿吻她的时候,她就怀疑祝凯会看见。于是,她干脆沉默了。 自己扯的谎,最后还是要自己圆。 她圆不下去了,那还是闭嘴吧。 她不说话,江子釿有些不满意。 怎么,承认和他的关系就这么不情愿? 江子釿笑着伸出胳膊搂住商歌。商歌没有躲。 祝凯盯着江子釿放在商歌腰上的手,好想把那手掰开。 “怎么回事儿,小歌,他是不是欺负你了?”祝凯关切地看向商歌。 不等商歌回答,江子釿先开了口:“我欺负你了吗?” 他低头贴在商歌耳边问,声音没有刻意放小。 “凯哥,你放心,他对我挺好的。”商歌思考半天,还是说出来了。 她没说谎。江子釿确实帮了她很多,也没欺负过她。 不愿意接受这份情意的人是她自己。 “他是个好人,还帮阿婆找了医院看病,帮了我很多。”商歌见祝凯没有说话,继续为江子釿辩解,“今天给琮哥的钱也是他准备的。” 祝凯听到阿婆看病的时候就没气儿了,他知道商歌为了阿婆什么都能做出来。 “小歌,你是不是为了钱才——”祝凯一向口无遮拦,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是他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旁边已经沉默许久的江子釿打断了。 “沉中,带太太去吃晚饭。”江子釿吩咐道。 突然被提名,沉中打了一个激灵,马上应了一声“好”。 “请吧。”沉中对商歌说。 商歌看了一眼祝凯,又看了一眼江子釿。 从头至尾,江子釿脸色挂着淡淡的笑,根本猜不出他的心情。 商歌拿上车里的钱包,就跟着沉中离开了。 沉中其实对这边不太熟悉,最后还是商歌带路去了一家小炒店。 她确实饿了,点了一份炒饼,一份紫菜汤,然后沉中也点了一份同样的。 商歌还没怎么和沉中接触过,两个人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江子釿不在,商歌心情平静了些。 她想,等阿婆的病治好,就和他分手吧。 不想重蹈覆辙,从爱人变成仇人。 现在这样,就挺好。 “商歌,江总挺在乎你的。”沉中忽然说,“我从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商歌笑了笑,点了点头。 是啊,就连她都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只是她心中过不去那道坎。 与此同时,一处廉租房楼下,两个男人站在一辆豪车前。 58口中的羊肉不香了 “别以为你有点儿钱就了不起!”祝凯冲江子釿嚷,“小歌不会喜欢你的!这事儿,我当哥的不同意!” “哦?”江子釿挑了挑眉,“你不同意又有什么用,她不还是跟我在一起了?” “反正,你等着吧,她早晚和你分手!”祝凯气得跳脚。 “是吗?”江子釿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燃,不抽,就那么夹在指尖,“哦忘了说,我们领证了。近期没有离婚的计划。” 祝凯一下愣住,商歌当年经历了那些事,不可能轻易再和谁结婚。 他第一反应就是江子釿逼她的,握紧拳头就砸了过去。 祝凯一出拳,江子釿一只手包住他的拳头,使劲一捏,祝凯疼得翻白眼。 “怎么,你就是这样逼她的?”祝凯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商歌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和你结婚,我告诉你,就算你逼她领证,她早晚也会甩了你!” 江子釿脸色沉了沉。不是因为祝凯在污蔑他—— 是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当初他确实是逼着商歌领的证。她心里不愿意,他知道。 “离不离婚,我说了才算。”江子釿吸了一口烟,吐出烟圈。 “你——”祝凯气得说不出话。 江子釿不想闹太难看,毕竟是商歌的哥。 “商歌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不需要你替她做决定。”江子釿说,“我劝你管好自己,不要给她招来麻烦,她就感激不尽了。” 祝凯虽然迟钝,但这话里的阴阳怪气是听出来了。 他妈的,这些有钱人,说话绕来绕去的,真虚伪!商歌肯定是被他迷惑了才会同意和他领证! 江子釿说完转身去开车门。 商歌心疼祝凯,但他不惯着。 他坐上驾驶位,正要发动车。 祝凯忽然跑到车窗前撂下一句话:“我告诉你,商歌受过男人的伤,她迟早会和你离婚!你等着瞧!” 说完祝凯才解气地进了住宅楼。 祝凯离开后,江子釿发动车,照着沉中发的地址开过去。 一路上,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商歌受过男人的伤。 他不怕她离开。只要他不放手,她跑不掉。 他在意的是“男人”。 在他之前,她有过别人。 而那个人,伤害过她? 江子釿握紧了方向盘,拐了个弯就到了一家小炒店。 天已经黑了,店里的橘黄色灯光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地。 周围的街道已经摆上了夜摊。 有卖糖葫芦的,有卖什锦粥的,还有一个新疆大叔戴着小花帽烤羊肉串。 羊肉串肥瘦相间,在火苗上啪啪响,撒上孜然,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如果今天没出事,商歌应该也在这边摆摊。 他见过她发传单,却从没见过她摆摊的样子。 夜里冷,新疆大叔穿着大棉袄,两手插到袖子里缩成一团。 江子釿掏出钱包,买了叁十串,提着袋子进了小炒店。 正是晚饭时刻,满店都是喝酒划拳的吆喝声。 江子釿往里面走了两步,就见到沉中朝他抬了抬手,对面坐着商歌。 他坐到商歌身旁,把满满一袋子羊肉串放到桌子上。 沉中赶紧招呼服务生给江总点菜,江子釿随便点了两个,看向商歌。 “羊肉串,看到就买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江子釿说着,仿佛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哎哟,看起来就特别好吃,江总,我能尝尝吗?”沉中在一旁搓手。 “嗯,买得多,一起吃。” 他叫服务生拿来一个空盘,把羊肉串全摆进去。 商歌看向他,他的目光很柔。 “嗯,很香。”她不客气,从盘子里拿一串开始吃。 她确实爱吃这个,不过像江子釿这么豪气地直接批发,是从来没有的。 “香就多吃点儿。”江子釿抬手拨了拨商歌的头发。 沉中也拿了串吃,竖起大拇指:“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羊肉串了!不愧是江总买的!” “嗯,门口那家小摊的。”江子釿说。 沉中咽到一半顿了一下,想起门口那个双手黝黑不讲卫生的新疆大叔…… 口中的羊肉突然不香了。 “怎么了?”江子釿看他脸色不太对。 “没有没有,高手在民间!好吃!”沉中赶紧竖起大拇指,但表情比哭还难看。 江子釿扫他一眼:“那也别吃太多,给太太留着。” 转头见商歌吃完一串又去拿另一串,笑意更浓:“好吃吗?” 商歌点了点头:“好吃。” “那我也尝尝。”江子釿捉住商歌的手,就着她手里的羊肉串咬了一口。 还故意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商歌脸一红,别过头嘟囔着:“想吃自己拿新的。” 江子釿咽下羊肉串,一本正经:“你手里的才好吃。” 商歌瞪他一眼,没说话。 “吃煎饼吗?”江子釿幽幽问。 商歌茫然地啊了一声。 他刮了一下她的脸蛋儿,凑到她耳边:“脸这么烫,都能烙饼了。” 商歌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本没使多大力,但下一秒江子釿捂着下腹,表情很痛苦。 商歌连忙问他有没有事。 “嗯……他需要特殊关照。”江子釿一脸正色。 “我送你去医院吧。”商歌说。 “不去医院,”江子釿眨眨眼,“亲一下就不疼了。” 商歌这下也分不清他是不是装的了:“怎、怎么亲……” 该不是让她亲那里吧…… 公共场合啊。 江子釿扫了一眼,周围人都在看他们。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亲这儿。” “你——亲脸能解那里的痛吗?”商歌瞪他。 “那里?是哪里?”江子釿拿开捂着下腹的手,直起身子。 摸摸下巴:“难道,你是想……”顿了顿,一脸震惊,“商同学,你的思想这么污秽?” 商歌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人在耍赖,她捂脸:“你才污秽!你全家都污秽!” 江子釿慢悠悠把脸凑过去,“是是是,我污秽,那你亲一下消消毒。” 商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儿。 突然一声咳嗽—— 扭头一看,是沉中。 他呛得满脸通红,放下水杯,摆了摆手,“我没事儿!你们继续咳咳——” 沉中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创世纪级别的大灯泡。 怀着一颗默默被遗忘的心,偏偏永远都在发光。 喝个水都能呛到! 缓了好一会,对上江子釿凉凉的目光,给商歌的温柔不在了,给他的只有冷。 他止不住打了几个哆嗦,忙找借口退场。 “哎哟,我这烟瘾犯了,出去抽一根哈。”没等江总发火就赶紧溜了。 快到门口,回头瞧一眼,江总看着商歌的目光又变回了温柔。 沉中长叹一声,愤愤抽烟去了。 新城的夜晚有点冷,沉中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脚就冻得发麻。 他又不敢进去,只能原地蹦蹦跳跳,做些热身。 “小伙子~过来~”新疆口音在身边响起。 沉中一开始没注意,被叫了第二次,才循声看去—— 新疆大叔正冲他招手。 沉中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在叫我? “就是你~瘦瘦的小伙子~”新疆大叔指自己身边,“来我这里~” 沉中有点莫名,但还是走过去了。 大叔搬出一个塑料小凳子,放到火炉旁:“坐这儿~火很旺~年轻人~你要冻死了~” 沉中愣了一下,确实要冻断腿了。 但他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 59想跟我走? “来来~”新疆大叔热情地招呼,“你怎么不穿棉鞋~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这大叔还挺时髦,网络用语都出来了。 “那谢谢啊。”沉中本来想拒绝,但鬼使神差就答应了。 他坐到火炉旁的小凳子上,鼻尖是羊肉串的香味儿,一边烤着火,一边和大叔唠嗑,一边等江总吃完饭出来。 同一时间,饭店内。 商歌实在没有江子釿那么厚脸皮,怕他继续纠缠,只好妥协。 她扬起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江子釿的脸,碰完就缩回来。 商歌的唇刚离开,江子釿就托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带着烟草的味道,干燥、微烫,贴上来的时候却很轻,像在试探。 商歌僵住了。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微微收紧,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 她没有躲,也没有力气躲。 他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舌尖顺着唇缝滑进来。 商歌脑子里炸开了。 他的舌头带着羊肉串的咸和烟草的苦,卷过她的舌尖,缓慢地、不容拒绝地加深。 她被他的气息裹住,嘴唇不自觉地张开,呼吸全乱了。 旁边有顾客吹起了口哨。 “兄弟可以啊!” “怎么又是他们两个?昨天就见到他们在商场里秀恩爱……” “单身狗受到一万点暴击。” 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商歌一个字都没听清。 她只感觉到他的嘴唇、他的呼吸、他的手掌扣在她后脑的温度。 整个人像被泡在热水里,从嘴唇一路烫到耳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回吻的。等她意识过来,自己的手已经攥着他的衬衫前襟,指节发白。 江子釿解开大衣扣子,拉开衣襟遮住她的脸。 他稍稍退开一点,拇指蹭了蹭她被吻得发红的下唇,贴着她耳边说:“别想那么多,享受当下。” 商歌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吻了下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深。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腰侧,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她尝到他嘴里的烟味变淡了,只剩下他本身的味道,干净的、热的。 商歌闭上眼睛,手指从衬衫前襟滑到他的领口,攥紧。 说好的不合适呢,说好的不再重蹈覆辙呢? 可他一靠近,她什么都忘了。 江子釿的呼吸越来越重,但他还是控制住自己,把两人分开。 “送你回医院,嗯?阿婆应该等着你呢。”江子釿帮她整理了一下衣服。 商歌清醒过来,她还以为他要…… 但确实和阿婆说过要回去的。 “不想回去?”江子釿贴着她耳朵说,“想跟我走?” “说什么呢?”商歌推开他,理了理衣服,“我要走了。” “嗯,我送你。” 江子釿让服务生把剩下的羊肉串打包,拨了拨商歌的头发,两人出了饭店。 沉中一直注意着店门口。江总和商歌一出来,他赶紧和新疆大叔告别。 “你朋友啊~”大叔问。 “嗯,谢谢大叔,我得走了。”沉中笑笑,跑去找江总。 上了车,沉中发动汽车,看了眼后视镜:“江总,回泰柏吗?” “先送太太回医院。” 沉中应了一声好。 商歌累了一天,车上安静,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江子釿伸手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肩上。 商歌动了动,睡得更熟了。 “江总,总部那边请你去参加年终晚会。”沉中想起今早接到的纽约电话。 “嘘——”江子釿看了一眼身旁的商歌,压低声音,“回去再说。” 沉中赶紧闭嘴。 工作上的事江总从来不耽误,连吃饭的时间都用来工作。 现在竟然为了商歌推迟。 真是一物降一物。 车里安静下来,一路无话。 到了人民医院门口,商歌还在睡。 “她很累,让她多睡一会。”江子釿低声说。 “明白。”沉中压低嗓音。 车子停了一会儿,商歌才慢慢醒过来。 “醒了?”江子釿问。 “嗯……到了吗?”商歌揉着眼睛。 “到了,我和你一起上去看看阿婆。”江子釿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哦……”商歌睡眼惺忪地应着。 沉中在车里等,两人进了住院部,到了阿婆的病房。 阿婆还没睡,电视开着,她一边嗑瓜子,一边闭着眼听剧。 商歌先敲了敲门,等阿婆问是谁,才开口:“是我,阿婆,江子釿也来了。” “哎哟,小釿也来啦。”阿婆脸上绽开了笑。 商歌进了病房开始收拾,虽然有护工,但她还是把衣物重新整理了一遍,方便失明的老太太找到。 她收拾的时候,江子釿和阿婆聊着天,时不时传来笑声。 脾气那么硬的老太太,竟然被他收服了。 不过他能让阿婆开心,也是好事。 收拾完,商歌看了看表,十点了。 “阿婆,该睡觉了。” “我还没和小釿说够呢。”阿婆不乐意。 江子釿识趣,跟着劝:“阿婆早点休息,新的一年要元气满满才行。” 阿婆倒是听他的话,这下不仅同意了,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小釿挺会照顾人的。” 商歌莫名其妙,阿婆就这么喜欢他?总共没见过几面吧。 江子釿和阿婆道了别,嘱咐了两句,走到商歌面前。 理了理她耳边的乱发:“我去问问主治医生阿婆什么时候能出院,然后就回泰柏。你今晚好好休息,我明天来找你,嗯?” 商歌想说不用,但话还没出口,江子釿就在她额前印了一个吻。 “晚安。” 商歌愣了一下:“晚安。” 江子釿离开了。 门关上,商歌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烫。 “小釿人不错。”阿婆关了电视。 商歌看向阿婆,老太太眉开眼笑。 “会来事儿,又会照顾人。小歌,你年纪不小了,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阿婆说,“他对你挺好的吧。” “他是个好人。”阿婆又说。 商歌沉默。 她不是没想过和江子釿就这么在一起。 但他们之间差距太大了。 他那样的人,她已经有了一次教训。 “再说吧,阿婆,我们也才刚认识。” “你个倔孩子,我看小釿也挺喜欢你的,就处处看呗!”阿婆这月老是做到底了。 “再说吧,今天没精力想这些。”商歌揉了揉眉头。 “我是觉得小釿真不错,你这傻孩子不会看不出来吧,我这瞎了眼的老太太都知道他对你不一般。” 不一般? 商歌还真没觉得。 这人甜言蜜语一套一套的。 她不过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沉溺其中,她才蠢。 护士查完房,商歌帮阿婆洗漱了,熄灯睡觉。 商歌在车上睡过,还不困,坐在沙发上把打包的羊肉串拿出来吃。 窗帘没拉严,细碎的星光漏进来,映在沙发上。 羊肉串凉了,味道还是香的。 一天只吃了一碗炒面,没吃饱,于是把剩下的羊肉串全吃完了。 商歌揉揉肚子,收拾了垃圾,倒了杯水慢慢喝。 叮一声,来了条短信。 显示号码是一串有点熟悉的数字。 商歌点开: 「见过主治医生了,明天就可以出院,明早等我,我接你们。」 她意识到这是江子釿发的。 之前已经把他的号码删了。 看着那串数字,商歌怔了怔,默默地重新把号码存起来。 江,子,釿。 他既然是江家的人,为什么她从来没听说过? 在江家的时候也没听说有这个人,她一直以为江子路是江锦年唯一的儿子。 事情比她想的复杂得多。 但她相信江子釿对她没有恶意,她相信他的人品。 存完号码,没有回复短信。 她到卫生间关上门,给祝凯打了个电话。 祝凯到家了,祝叔叔后天回来,他正连夜打扫卫生,得把被人打砸的痕迹都清干净。 祝凯今天话出奇地多,滔滔不绝讲他怎么擦地、怎么下楼买清洁剂、烧水把手烫了,又带着伤干活干到半夜。 商歌被他逗笑了:“凯哥,你今天怎么笨手笨脚的。明天阿婆出院,晚上过来吃饭吧。” 祝叔叔不在,祝凯的厨艺又不行,估计是随便煮个面条凑合。 他刚被绑架过,表面上说没事,但商歌知道他肯定受了不少罪,得吃点好的补补。 祝凯挺开心的:“好啊,有红烧肉没?” 他最爱吃祝叔叔做的红烧肉,商歌跟着学了做饭,厨艺得了真传。 “会有的,就知道你喜欢吃。明天我去买五花肉,你记得早点过来打下手。” 祝凯嘟囔了两句,不过谁叫他蹭吃蹭喝呢,还是答应了。 又聊了几句,商歌让他早点睡,挂了电话。 她开始盘算明天的菜单。 江子釿帮了这么大的忙,得请他吃一顿。 明天也要叫他一起来。 老宅一向冷清,四个人一起吃饭,阿婆肯定开心。 想到江子釿,商歌心里有些乱。 她和他不可能长久,但他又不愿意就这么算了。 硬碰硬的话她拗不过他,他那样的人,越得不到越要得到,只能等他腻了自动离开。 那就顺其自然吧。他不生气,她也不难受。 商歌下了决定,找到江子釿的短信,回了一条:「明天晚上来吃饭吧。」 以为他已经睡了,没想到刚发出去就收到回复:「好的。」 两个字,商歌嘴角翘了起来。 另一边,泰柏别墅。 沉中坐在江子釿对面汇报工作,见江总一直盯着手机,脸上挂着傻笑。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消息。 “江总,下个季度的预算你记得看。”沉中提醒。 “嗯,知道了。”江子釿头也没抬。 60那就买两个 沉中扶额。 他从这个位置能看到江总的手机屏幕—— 江总打了一大段字,又删掉。 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 发完短信,江总才收起手机:“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沉中只好把财务报告、年终总结从头到尾重新汇报一遍。 江子釿听完,皱了皱眉:“这些事你不能解决?” 沉中没想到总裁会这么问:“江总,这些事儿得由你决定吧……” 以前不一直是江总处理的吗? “我自己解决的话要你有什么用?”江子釿一句话把沉中怼得身子抖三抖,“以后这样的小事儿不要来找我,你自己解决。” 沉中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总裁,公司是你的,你的,你的! 江子釿才不管他怎么想,沉中没开口,他就当同意了。 “你说,去老人家拜访一般都送什么伴手礼?” 沉中还在震惊中,被这句话一打岔,啊了一声。 “你怎么了?”江子釿看他一眼,“今天跟祝凯互换大脑了?” “我好着呢!”沉中赶紧进入状态,拍了拍胸脯,“江总,这你就问对人了!首先呢,要看对方是男性还是女性,男性长辈一般喜欢象棋、茶叶这类的。女性的话,首饰宝石,或者古董金条——” “太俗气。”江子釿打断他。 沉中哑口无言一秒—— 俗气? “说点儿实惠的,适合八十多岁失明老太太的。” 八十岁失—— 那不是商歌家那位老太太么? 嗐,他还以为江子釿要去探望江老爷子。 沉中拍了拍脑门儿,清了清嗓子改口:“不俗气的也有,我记得小时候探望敬老院的老人会带一只苹果,谐音平安。实用一些的比如按摩椅、保健品,牛奶鸡蛋肉类,生活上用得到的都行。” 江子釿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沉中说完,江子釿想了想:“明天你负责采购,苹果、牛奶、鸡蛋各十斤,肉二十斤,按摩椅一个,保健品看着买。” 沉中赶紧把他按住。 “江、江总,这么多东西她家冰箱放不下吧……” “对哦,也是。”江子釿恍然大悟。 沉中松了口气。 “再买一个冰箱一起送过去。” 沉中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冰箱?” “一个不够吗,那就买两个。”江子釿一脸认真。 江子釿看沉中满面愁容,以为还不够:“还不够?那就——” “够了够了!”沉中举起一只手,“绝对够!我发誓!” “嗯,我觉得也够了。上午去采购,午饭后送过去,地址你知道。” 沉中看着为这些事操心的江大总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愣着干嘛,赶紧走,我要睡觉了。”江子釿自顾自上楼洗澡。 剩下沉中一个人收拾文件。 江子釿洗澡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商歌。 她的脸,她的嘴唇,她被吻的时候攥着他衬衫不放的手。 水温开到最大,洗了很久。 从浴室出来躺在床上,他打开手机,翻到商歌的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就这么笑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商歌就醒了,阿婆还在睡。 今天出院,商歌洗漱了一下就下楼买早餐。 在粥铺门口排队的时候,商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琮哥从旁边的西点店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袋子。 他径直走过来,掠过商歌,在她身后停下:“二爷,蛋糕买好了,草莓味儿的卖光了,只好买了蓝莓的……” 听到“二爷”,商歌身子一僵。 前面的人付完钱走了,店员招呼她:“要什么,有皮蛋瘦肉紫薯南瓜八宝白粥。” “额,我要——” 身后二爷和琮哥的对话停了。 商歌头皮一紧。 昨天刚欠了人家一个人情,她可不想这么和二爷打照面。 她闭上眼祈祷自己别被认出来。 “要不要了?”店员不耐烦了,“还没想好买什么,刚才干嘛去了?” 这态度,跟训小孩似的。 商歌火气上来了,但二爷在身后,不能当场发作。 她捏紧钱包:“两份皮蛋瘦肉粥打包。” “打包多加一块钱。”店员上下打量她的衣着。 商歌知道这眼神什么意思。 她受过很多这种白眼,但不代表就习惯了。 “你给我——”她正要怼回去,身旁伸过来一张红色的票子。 “用最好的餐具给她打包。” 商歌抬头,对上江子釿的目光。 他刚理了发,头发短了些,看起来年轻不少。 江子釿对她一笑,手搭在她肩上,转头对店员:“怎么,不能打包?” 店员一看江子釿的衣着,立马怂了,客客气气地找了竹编的餐具打包了两份粥。 盖子还没盖上,江子釿皱了皱眉:“你确定这是皮蛋瘦肉粥?” “是的呀先生。”店员的声音谄媚,眼睛都在放电。 江子釿搂住商歌,语气温柔:“亲爱的,你觉得这是皮蛋瘦肉粥吗?” 商歌看了看碗里的粥。 她虽然觉得这么做有点过分,但还是配合地摇摇头:“皮蛋和瘦肉都没看到,只有粥。” 江子釿冲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转向店员:“没皮蛋,没瘦肉,挂羊头卖狗肉,这种欺骗消费者的行为,我可以向消协投诉。” 店员小姑娘一下子被吓住了,粥里确实料不多,她没法狡辩:“先、先生,今天的肉储量少,我们很快就补货——” “可是我们今天就要吃。”江子釿把商歌往身边拢了拢,“现在就补。” 商歌也是做小生意的,觉得江子釿确实有点过分了。 但这店员狗眼看人低,给她个教训也不冤。 “拿这个补吧。”江子釿指了指粥旁边一排小点心。 店员连忙答应,取出小竹碗,拿夹子一个一个往碗里放。 放了五六个,抬头看江子釿,眼神在问够了吧。 “继续。” 小店员手一抖,点心掉到筐子里碎了。 她心疼得要命,但不敢拒绝,就这么在江子釿的注视下把整碗装满。 “行了,包起来。” “您您您拿好,慢走。”小店员把三个碗装进纸袋,双手递过去。 江子釿提上袋子,搂着商歌走了。 小店员终于松了口气—— 可下一位顾客又是一位衣冠楚楚的大爷。 好在丁建城没有为难她,简短点了餐就走了。 他一开始没注意前面那个女人,但赶来替她出头的男人,他认出来了—— 跨年那晚在酒店电梯里碰到的人。 举手投足间的贵气和傲气,模仿不来,也掩饰不了。 丁建城在新城一手遮天,但这个男人在他地盘上毫不遮掩。 每次碰到,都明目张胆地带着女人。 来新城找女人?勉强说得通。 但有了丁灵被绑架那件事,丁建城不敢掉以轻心,于是派了琮子去跟着。 买完粥,手里还提着琮子买的蓝莓糕点,丁建城开车去泰柏别墅。 丁灵这时候应该起了,按她的用功劲儿,即使元旦放假也会晨读英语。 他把粥用衣服裹好放到副驾,发动汽车。 江子釿和商歌这边,离开粥铺后一起往人民医院走。 “配合挺好。”江子釿笑着朝商歌抬起一只手。 商歌笑出了声,抬手和他击了个掌。 啪一声,江子釿的手没松开,反而抓住她的手,顺势把她揽进怀里。 商歌啊了一声,下一秒已经被他扣在胸前。 江子釿低下头,一串濡湿的温吻落在她的发顶,然后是额头、眼睛。 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轻咬细吮。 商歌没有躲。 烟草味混着沐浴露的香,他身上干净又暖。 61你老板结婚了没 一吻结束,两人往医院走。 商歌有点愧疚,白拿了人家那么多东西。 江子釿拍了拍她的背:“我在她铺子里留了一百块钱,够吗?” 商歌放下心来:“我也是摆小摊的,这里面的苦我知道。刚才谢谢你。” 江子釿嗯了一声:“走吧,接你们回家。” 回到医院,江子釿去办出院手续,商歌和阿婆先吃了早餐。 手续办好,商歌扶着老太太坐到后排,自己坐在阿婆旁边。 江子釿挑了挑眉,坐上驾驶位,发动汽车往老宅开。 四十分钟车程,到了宅子。 老宅有一阵没人住了,商歌进门就把所有门窗打开通气。 先收拾好阿婆的房间,让老太太去休息。 然后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屋里扬尘多,商歌拿丝巾围住口鼻。 江子釿要帮忙,商歌没让,把他打发到院子里浇花。 说是浇花,其实都是绿叶。 冬天还没到开花的时节,江子釿拿了喷壶,有模有样地浇起来。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但被照顾得很好,叶片硕大饱满,来年想必长势不错。 浇得差不多了,江子釿接到一通电话。 商歌打扫完出来,江子釿已经不见了。 花浇过了,商歌也不奇怪,回里屋做饭去了。 电话是沉中打来的。 他一上午都在买江总安排的礼品,租了一辆小面包车才勉强装下。 但出了点状况—— 他开面包车进泰柏别墅区的时候没减速,旁边突然闯出来一个小丫头。 沉中踩了刹车,但还是撞到了。 小丫头伤得不重,蹭破了层皮,但沉中不敢怠慢,换了辆小轿车赶紧送她去医院。 走之前给江总打了个电话,中午的礼品可能得江总自己送了。 江子釿没怪他,让他赶紧带人去看。 沉中打电话的时候丁灵在旁边听着,一口一个“江总”。 她知道这栋别墅是江子釿的,今天散步故意在这边多停留了一会儿,没想到碰到了他助理。 “他是你老板吗?”丁灵坐在副驾上,指了指旁边的别墅。 “嗯。”沉中发动汽车,“去人民医院?” “行啊。” 丁灵裤子膝盖处擦破了,露出渗血的皮肤。沉中带她挂了号看医生,逼着她拍了片子,确认没事才放心。 把丁灵送回家,沉中递了张名片:“药带回去抹一下,有什么事让你家长打我电话。” 丁灵接过名片看了看,眨着眼睛:“问你个问题呗,沉助理。” “你问。” “你们老板结婚了没?” 沉中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但他沉住气:“小姑娘,这和你没关系。腿上有事给我打电话,没事就不要打扰了。” 这小丫头才十几岁吧?这么早熟吗? 丁灵调皮地眨了眨眼:“你怎么还脸红了?” “没有。我走了,你进去吧。”沉中指了指她的别墅大门。竟然和江总住隔壁,真是冤家路窄。 丁建城路上耽搁了一会儿,赶到泰柏别墅区的时候,刚好看到一辆黑色宝马从丁灵别墅大门驶离。丁灵在门口往回走。 丁建城停好车,拎着粥和蛋糕进了门。丁灵正从冰箱里拿水喝。 “灵儿。” “老爸!你来啦!”丁灵眼睛一亮。 “嗯。”丁建城笑了一下,“刚才门口那人是谁?” “哦他啊?开车撞了我,然后送我去医院了。”丁灵指了指茶几上的药袋,“你看,还拍了片子。” “你被人撞了?”丁建城脸色变了。 “是我自己没看车跑到他前面了,不怪他。他非要带我去医院检查,没什么问题的。” 丁建城还是让丁灵坐到沙发上,自己检查了一遍她的伤。确实是皮肉伤,他才松了口气。 “药拿来,我给你上。给你带了早餐,先吃。” 丁灵乖乖把药递给他,自己打开袋子,喝了口粥,又吃起蛋糕。 丁建城一边读说明书一边给她上药。 “是蓝莓味儿的。”丁灵咬了一口蛋糕。 “草莓的卖完了。”丁建城说,“不好吃?我让琮子再去买。” “没啦,蓝莓的也好吃!”丁灵摆摆手。 “阿姨呢?” “出去买菜了。” 丁建城抹完药,四处看看,想多待一会儿,却找不到理由。 “好好学习,有事儿给刘南打电话。” “……老爸,我什么时候能住回家里?”丁灵问。 丁建城沉默了一下:“这段时间不太安全。” “哦……”丁灵知道这又是不该问的问题,“我会好好学习的。” “我知道你会。”丁建城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坐在一旁看丁灵吃早餐。 阿姨回来了,没想到丁建城会来,连忙打招呼:“二爷过来了。” 丁建城点了点头。 “买了核桃?”他难得主动搭话。 “是的二爷,小姐学习费脑子,买了核桃仁煮粥。” “嗯,去做饭吧。” 阿姨应了声,去了厨房。 他这是要留下来吃午饭了。 丁灵吃完早饭,丁建城站起来:“去你房间看看?” 丁灵哦了一声,带他上了二楼。 门外挂着各种小饰品,一推就开。粉红色的床单窗帘,满屋子少女气息。 丁灵脱了鞋,一下躺倒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老爸,你女儿可是每天起早贪黑学习,你看桌上的题库都翻烂了!” 丁建城走到书桌前翻了翻:“不错。” “还有半年!”丁灵闭着眼憧憬,“还有半年我就要出去啦!到时候我要到处玩儿,去海城的迪士尼找睡美人合影,去京城的环球影城和小黄人合影,嘿嘿。” 丁建城握着试卷的手收紧了。 还有半年,她就要离开了。 “据说京城有特别好吃的甜点!我还要吃好多好多甜点!”丁灵笑容甜得发光,“所以,为了理想,我一定好好做题,考上京大!老爸你说对不对!” 没有听到回答,丁灵睁开眼—— 丁建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床边,微微低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爸,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丁灵吓了一跳。 丁建城直勾勾地看着她,脸色不太对。 丁灵赶紧从床上坐起来,仰着脖子看他。 丁建城背着手,俯视着她,看不出表情。 “怎、怎么了……你生我气了?” “没有。”丁建城动了动嘴唇。 “哦……”丁灵蔫蔫地揉了一把头发,“那我做题去了。” 她要站起来,丁建城挡在面前,不动。 “老爸……你挡着了。”丁灵揉了揉鼻子。 “坐下。”语气冷下来,像在命令手下。 丁灵从来没被他这么对待过,有点怕了,乖乖坐回去。 “灵儿,”丁建城盯着她,“你已经十八岁了。” 丁灵点了点头。 “有些事情,也该告诉你了。” 丁灵看他脸色严肃,安静地等着。 丁建城几次欲言又止,捏紧拳头,注视着丁灵的眼睛:“我……” “二爷,小姐,饭做好了!”阿姨敲了敲门。 丁建城下意识退了两步。 “爸,你刚才要说什么?”丁灵不解。 “没什么,去吃饭吧。”丁建城整理了一下领口,率先出了门。 沉中回了酒店处理工作。 江总把公司的事全扔给他,年终总部一堆事,再加上和江氏合作的项目,他恨不得找个实习生分担。 但hl刚入驻国内,很多事只能亲力亲为。 吃完午饭,他戴上眼镜,开了个高层视频会议。 江子釿从商歌家出来,没有回泰柏。 沉中已经汇报了那个被撞的小姑娘没事,留了联系方式以备后续。 62他和什么关系? 江子釿让沉中回酒店休息,自己沿着城东的街巷走到一家导盲犬培训基地。 一个月前,他以阿婆的名义申请了一只导盲犬。 经过培训,今天是带它回家的日子。 到了基地门口,工作人员已经牵着一条黑色拉布拉多在等。 “江先生。” “汪汪。”导盲犬也打了声招呼。 江子釿蹲下来顺了顺它的毛。工作人员介绍了喂养和出行的注意事项,他一一记下,签了领养文件。 接过狗绳:“星空,跟我回家。” 星空冲他叫了一声,摇摇尾巴。 时间还早,江子釿带着星空在街上走。 星空受过训练,能躲过障碍物,过马路时还会侧身挡在他前面。 江子釿揉了揉它脑袋:“饿了吗?” “汪汪。” 他从口袋里拿出备好的狗粮,喂了一点。 星空吃完用大舌头舔了舔嘴。 继续走,看到街边一家餐厅贴了招聘启事,招兼职厨师,要求会做新城本地菜。 老板家里生了孩子不能全职,找人接替看店,薪资好商量。 江子釿第一反应就是商歌。 “星空,你说怎么样?” 星空呜呜叫了两声。 “来吧。”江子釿拉着星空进了餐厅。 一个挎着腰包的男人正在和前台聊天。 “谁是老板?”江子釿问。 挎腰包的就是。 十分钟后,老板笑着和他握手:“放心,她明早就可以来面试。” 江子釿在这家店顺便吃了饭。 前台小妹拿火腿肠喂星空,被他拦住:“不好意思,它是导盲犬,不能吃人的食物。” 吃完饭打车回泰柏。 沉中买的东西都在车库的面包车里,查了一遍,都齐了。 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带着星空上了车。 商歌第一次请他去家里吃饭,江子釿一边开车一边哼着小曲儿。 另一边,丁宅书房。 “是的二爷,今早那个男的,就是昨晚和商歌一起来的人。”琮子汇报。 “他和商歌什么关系?” “看样子是在一起了。”琮子今早跟了他们一路,搂搂抱抱的,“老太太的医药费也是那男的出的,开的路虎。” 不像买卖关系,倒像来真的。 丁建城放下茶杯:“这周末,让商歌来丁宅。” 琮子一愣:“二爷,是不是太快了?” “她欠我一个人情。” 琮子明白了:“周末一定把商歌请过来。” “那个男人调查一下,周末把他支走。” “明白。” “还有,”丁建城顿了一下,“小姐那边,你和刘南带她去练车。” “您不去了吗?”之前二爷是打算自己教的。 “我不会再过去泰柏那边。” 琮子不敢问为什么,应了是,退出书房,带上了门。 丁建城一个人坐着,拉开抽屉,拿出一只系着蝴蝶结的粉色发圈。 闭上眼,发圈上是淡淡的香味。 他盯着看了好久,又放回去,锁上。 祝凯中午煮了碗面条,吃完躺沙发上看电视。 说曹操,曹操到,祝凯正在怀念老爹的厨艺,老爹就打电话来了。 他看到来电显示,眉头皱起来,接了电话:“爹,咋了?” “你个臭小子!等我回去不打死你!”祝叔叔一开口就让祝凯身子抖了一下。 “爹,怎、怎么了?青市玩得不开心?”祝凯明知故问。 “你说怎么了?你这个不争气的,之前给我怎么保证的?!” 哎,还是让老爹知道了。 肯定是商歌说的,不过也怨不得她。 “爹,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祝凯举着手郑重其事。 “你发誓顶个屁用?等我回去收拾你!”祝叔叔没等他回答就挂了。 不过听声音,挂的时候已经没那么生气了。 祝凯松了口气。 商歌应该没把被二爷抓的事说出来,不然老爹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他的歌儿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想到这儿,祝凯傻乐。 那个姓江的,算个屁!商歌才没那么肤浅。 他不就是有钱么?要说钱,祝凯在二爷场子里赢的也有小二十万了。 今晚就把钱给商歌,让她还给姓江的,然后一脚踹了他! 想着想着,祝凯从薯片袋里抓了一把扔进嘴里,优哉游哉看起了电视。 午饭是简单做的,商歌和阿婆吃完已经下午一点了。 太阳好,商歌给阿婆搬了张躺椅到院子里晒太阳,她在旁边扫院子,聊着天。 “小歌,小釿去哪儿了?怎么没留下吃饭就走了?”阿婆问。 “不知道,应该是工作忙。” “嗯,小釿这样的孩子肯定工作很认真。”阿婆提起江子釿,眉眼都是笑。 商歌发现了,不管江子釿做什么,阿婆都能找到夸他的理由。 “阿婆,你怎么老夸他?” “怎么,你就不喜欢小釿么。”阿婆闭着眼假寐,口齿伶俐得很。 商歌想起跨年那一晚,新塔上的钟声。 她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贴着她的耳朵和她一起倒数。 商歌沉默了很久。 阿婆也知道了答案。 如果不喜欢,肯定早就直说了。犹豫不决,说明心里有人家。 “小歌,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阿婆想了想,还是说了,“但人终究要向前看,三年了,你总不能让那个人毁了你下半辈子。” “我看小釿对你是真心的。有时候,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错过是一辈子。 但错了也是一辈子。 “阿婆,我有自己的打算。”商歌含糊着。 实际上她什么打算都没有。 商歌收起扫帚,在盆里装了水,端着往院子地上洒,压刚扫起的扬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俏皮地开口:“我还年轻呢,您这么着急把我嫁出去干啥嘛。” 阿婆被她逗乐了:“阿婆就是担心你不开心……只要你能开心,做什么都行。阿婆走之前呐,就希望能看到你有个好归宿——” “您别乱说,”商歌打断,“您一定长命百岁。我能和您在一块儿,就是最开心的事。” 她顿了顿:“阿婆,今晚我把凯哥和江子釿请来吃饭。江子釿帮了咱这么多,算谢谢他。凯哥那边祝叔叔不在,他没地儿吃饭,一起过来热闹。” 阿婆立即喜笑颜开。 商歌也笑了。不管怎么样,能让阿婆开心就值。 洒完水,商歌拿剪刀修剪院子里的花草。 正剪着,就听见几声狗吠,越来越近。 “小歌,你看看是谁家的狗走丢了?”阿婆喜欢狗,听着那细弱的叫声有些心疼。 商歌应了声,出了大门—— 迎头撞进一个胸膛。 抬头,对上江子釿含着笑的眼睛。 “你、你来了。”商歌愣了半天才说出话。 “谁呀?”阿婆在院子里问。 “阿婆,是我来看您了!”江子釿抢先答。 “汪呜~”星空也打了声招呼。 商歌这才看到在江子釿腿边蹭来蹭去的黑色拉布拉多。 江子釿笑着介绍:“它叫星空。” 他搂住商歌一起进了门,牵着狗走到阿婆面前:“星空,这是阿婆。阿婆,这是星空,您的导盲犬。” “汪呜~”星空摇着尾巴,蹭阿婆的腿。 “江子釿,你——”商歌看着星空,“这靠谱吗?” “放心,星空经过专业训练。这几天先让它熟悉家里的环境,后面培训基地的人还会过来做配对指导。等磨合好了,以后阿婆就可以出门遛弯儿了,不用整天待在家里。” 63搬运工与奴隶主 “多少钱?”商歌问。 “小歌同学,这你都不知道,”江子釿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导盲犬是公益领养的,花钱也就是买些狗粮。” “哦,我以前又没有养过导盲犬……”商歌怏怏地答。 阿婆听着星空的声音,伸出手摸它的毛:“乖,星空乖。” “汪汪汪~” 阿婆和星空很快熟络起来,商歌松了口气。 江子釿搬了凳子坐在阿婆身边,把星空的喂养、出行一项项说了,又把培训基地的联系方式给商歌,有事打这个号码。 “谢谢你。”商歌说。 江子釿拨了拨她的头发:“别急着谢我,先跟我出去一趟。” 他拉着她的手往大门外走。 “哎你——”商歌脱口而出。 “你俩放心出去,给我和星空腾地儿,我们要说悄悄话。你说是吧,星空?”阿婆笑眯眯的。 “汪!汪!”星空也站在江子釿一边。 商歌无奈。 “听见阿婆说的了没,跟我走!别杵在这儿碍人眼。”江子釿说。 商歌只好让他拽着出了门。 巷子口停着一辆灰色的小面包车。 江子釿拉开后门,勾着商歌的手指,另一只手插进裤带,漫不经心地道:“咱俩把这些搬进去?” 商歌懵了半秒:“你的车?” 江子釿冲她露出一个坏笑:“我抢来的,要不要和我平分赃物?” “嗯……”商歌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要是你抢来的,我得报警。” 江子釿轻哼了一声,一把搂住商歌,低头在她耳边道:“报警,嗯?你舍得吗?” “有什么舍不得的。”商歌认认真真地道,“做了错事,就要受到惩罚,做了好事,就要受到奖励。惩恶扬善,社会才能安定下来。” 江子釿眼中笑意更浓:“嗯,我同意你说的。所以小歌同学,我今儿做了这么大一个好事儿,你要怎么奖励我?” “晚上请你吃饭吧。”商歌一本正经。 江子釿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儿:“也太没诚意了,商小歌。请我吃饭是本来就有的事儿,小没良心的。” “你帮我就是为了要报酬吗?”商歌低着头嘟囔了一句,“从开始,到现在,我已经欠了你太多了。” 江子釿愣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脱了外套扔到前座,挽起袖子,从车后排抱起一个大箱子往巷子里走。 商歌呆在原地。 江子釿搬了一趟,返回来搬第二个的时候,见商歌还站着,叹了口气。 冲她眨眨眼:“帮你,因为喜欢你啊。” 说完也没等她回应,继续搬第二个箱子。 他说他喜欢她。 商歌靠着车门,里面的东西——各种肉类、鸡蛋、补品、保健品,全是十斤起步。 她看着这些东西,眼眶微湿。 “怎么还哭了。”江子釿又搬了一趟东西回来,脑门上出了一层薄汗。 他搂住商歌的肩,不知怎么哄她,只能说点俏皮话: “我这个做苦力的还没哭呢,在一边旁观的奴隶主倒是掉眼泪了。你说,这不是心疼我,那什么叫心疼?” 商歌要帮忙,他不让搬重的,只安排她把那些保健品拎回去。 剩下的全是他一个人扛的,包括两台小冰箱。 搬完,江子釿累得直喘气。 有了星空,阿婆拉着它就要出门遛弯儿。 商歌劝她小心点,但老太太脾气硬着呢,坚持要出去。 商歌只好放她走,但是给祝凯打电话让他赶紧过去接应老太太。 给冰箱插上电,江子釿躺到院子的躺椅上。 商歌把鸡蛋和肉整理好放冰箱里——家里现在有三台了。 别人食材放不下就少买点,江子釿不一样,他直接买冰箱。 商歌费了好一会儿才把食材全收拾好,然后开始做饭。 先炖上小排,炸了鸡块,做了红烧肉,保上温,又炒了几个菜。 中间祝凯打电话过来,说接到老太太了,她老人家正拽着他逛夜市,要好一会儿才回去。 商歌放下心来,叮嘱他好好看着老太太,别乱吃东西,留着胃吃晚饭。 挂了电话,商歌切了冬瓜和肉丁,拿出煮锅炖上汤。 都做好,她出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江子釿还在躺椅上,应该是睡着了。 下午风凉,商歌从里屋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她刚要起身,手腕就被握住。 江子釿猛地睁眼,反手把商歌压在身下,一只手扼住她的咽喉。 “江、江——”商歌着实被吓了一跳。 看清是商歌,江子釿松了手,但依然压在她身上:“你在干什么?” “喏。”商歌指了指掉在地上的毛毯,咕哝道,“你不是睡着了么。” 江子釿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 他直起身,捡起地上的毯子,抓了一把头发。 过了一会儿,他冲商歌笑了笑:“以后可别偷偷摸摸的,我差点把你当成歹徒。” “看出来了。”商歌还有点发懵,撑起身子,“我去做饭了,阿婆和凯哥一会儿就回来——” 说到这儿她才想起来——她请了祝凯和江子釿,但两边都不知道对方要来。 “你不介意吧?”商歌问,“凯哥其实心肠不错,就是……” “嗯,没问题,你的哥就是我的哥。”江子釿把毯子迭起来搭在扶手上。 但他没有起身,反倒拦住要坐起来的商歌。 贴着她耳朵说:“祝凯是我大舅子,早晚要一起吃顿饭,不是吗?” 刚才那副严肃劲儿全没了,变得吊儿郎当:“你说是不是,老婆……” 这个称呼让商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看向别处:“谁是你老婆。” 下一秒,他把她压在椅子上,开始挠她的胳肢窝—— “哎哟——哈哈哈哈哈哈——你放开我——哈哈哈哈哈——” “是不是啊,老婆,江太太,嗯?是不是?”江子釿竟然用这种方式威逼利诱。 “哈哈哈哈哈——你别挠了——哈哈哈哈哈——”商歌笑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江子釿又开始进攻她的肚皮,她的脚心,一副她不答应誓不罢休的架势。 商歌笑得嗓子都哑了,被他弄得衣衫不整,最后只好败下阵来:“是是是,你说是就是——” 江子釿停了手,看着商歌睫毛上还挂着笑出来的眼泪,脸蛋儿通红。 商歌还有些喘,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太阳落山了,巷子外的街灯已经点亮,院子里有风吹过,常青藤的叶子沙沙作响。 商歌的脸在淡黄的灯光下显得分外柔和,江子釿俯下身,在她两只眼上各落下一个轻吻。 耳边传来犬吠声,越来越近。 祝凯和阿婆带着星空回来了。 商歌脸一红,要推开江子釿,但他没放手,掐着祝凯进门的那一刻俯身吻上她的唇—— “阿婆,这狗够傻的——”祝凯一边数落星空,一边扶着阿婆进门。 一进来,他的话顿住了。 那个丑姓江的,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这么对商歌? 阿婆看不见,自然不知道祝凯为什么突然就不说话了:“怎么了,小凯子?” “汪~汪~”星空伸了伸脖子,牵着老太太往院子里走。 “阿婆您回来了。”江子釿这才放开商歌,直起身子跟阿婆打招呼。 祝凯看见了,脸都绿了。 但他没理这小子。 星空汪汪地跑过来蹭他的裤腿。 江子釿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乖,带阿婆回里屋。”他别开身子,给阿婆让路,“阿婆,试试让它带你进屋,熟悉一下客厅的环境。” 阿婆又在祝凯面前夸起小釿来。 祝凯一言不发,看向别处,嘴撅得老高,根本就不服气:“这狗看上去蠢不啦叽的,怕是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 “我看星空挺聪明的,”阿婆自然是护着江子釿的,“第一次来家里就认清了路,不像你这小子,当初用了半个月才走对了我家巷子。” 祝凯这下没话说了,老太太说的都是事实。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星空汪汪了两声,带着阿婆往里屋走。 进门的时候,它侧过身子挡住阿婆的腿,让她跨过门槛。阿婆乐得直夸它聪明。 阿婆进屋就打开了电视,听不见院子里的动静。 院子里只剩下祝凯、商歌和江子釿。 商歌站在江子釿身旁,祝凯满脸怨念地盯着她,把她看得有些发怵。 “凯哥,不好意思啊,我忘了说今天江子釿也会过来……” “别怪她,是我非要过来的。”江子釿说,“今天送星空过来,顺便留下来吃个饭,请大舅子多包涵。” 话毕,他搂住了商歌。 祝凯听到这个称呼,气得脸都扭曲了:“叫谁大舅子呢,你们的事儿,我不会同意的!” 64和我一起醉 “凯哥——” “没事儿,不就是吃饭吗?他能来,我也能来!别想我给你腾位置!”最后一句是对江子釿说的。说完祝凯甩袖进了里屋。 商歌只顾着劝祝凯,没注意到他话里的问题。 江子釿皱了皱眉,果然…… 四方饭桌上,祝凯坐在江子釿对面,商歌坐在江子釿旁边。 祝凯臭着脸,吃了两口饭就嚷着要喝酒。 “怎么,不敢喝?不是爷们儿就大胆承认!”祝凯毫不遮掩地嘲讽。 江子釿看了一眼商歌。 商歌对祝凯有愧,不好拒绝,但阿婆还在…… “今天大家聚到一起了,怎么也得喝两杯,我这老太婆也好久没碰酒了。”阿婆率先下了话。 这下谁也不好拒绝了,商歌看向江子釿:“你能喝吗?”她没见过他喝酒。 “你该不是不会喝吧?”祝凯来劲了,“不能喝就别逞能啊。” 江子釿笑笑:“我酒量不太行,不过喝一点还是可以的。” 商歌去厨房找来江子釿和食材一起送的红酒,开了瓶,四个人一人倒了一杯。 祝凯见是红酒,还是江子釿送的,便嗤了一声:“大老爷们还喝葡萄酒,要喝就喝白的!” “家里没白酒,要喝自己买。”商歌有点生气了,祝凯这么挑挑拣拣,分明就是故意跟江子釿过不去。 祝凯这下没再说话,老老实实坐着喝酒。 阿婆喝了一杯,便回房间休息了。 倒是祝凯不停地给江子釿劝酒,两人喝下去一杯又一杯,商歌怎么拦也拦不住。 她索性就不管了,收拾了桌子去厨房洗碗了。 剩下祝凯和江子釿俩人谁也不服气,一个劲儿给对方灌酒。 商歌洗碗回来发现几瓶红酒全被他们喝掉了。 红酒度数不高,但喝这么急,也得醉。 “我……还能喝……”祝凯说话已经不利落了,他颤巍巍地端起酒杯把酒一干而尽,然后啪一声,直接趴到桌子上一动不动了,甚至打起了呼噜。 对面的江子釿倒是看不出什么反常,他只是那么坐着,也不说话。 商歌走过去戳了戳他的胳膊:“你还行吗?” 半天没反应,商歌以为他喝醉了,但下一秒江子釿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让商歌坐在他身上,然后一只胳膊圈住了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肩膀。 商歌要挣脱,但江子釿不放手,他的呼吸夹杂着酒气:“让我抱一会儿。” “你喝醉了。”商歌推了推他的手,“别开车了,去客房将就一晚上吧。” “你在关心我。”江子釿这句话是个陈述句,他抱着商歌不松手,声音有些暗哑。 夜晚静谧,祝凯打着均匀的呼噜,阿婆已经睡下了,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为什么总是躲着我?”江子釿沙哑的声音带着些闷闷不乐,“我每天都在想你,恨不得每天见到你,就这样把你抱在怀里,就这样。”江子釿的下巴在商歌脖颈间蹭了蹭,就像小狗黏人一样,“永远不松开。” 他要是清醒的,打死也说不出这么矫情的话。 “你喝醉了。”商歌低着头说。 “你……和我一起醉……”江子釿另一只手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送到商歌嘴边。 商歌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放回桌子上,低着头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我给你收拾一间房间。” 江子釿不放手,气息打在商歌的后颈上:“你什么时候能接受我……” 商歌身子一僵,不知道如何回答。 江子釿也没等她开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商歌转了个方向,让她面对他坐着。 江子釿眼神迷离,捏住商歌的下巴,嘴唇贴上来,把含着的酒渡进她口中。 商歌没反应过来,大部分酒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今天是我生日。”江子釿轻轻地吻她,却不深入,只是点到为止,一下又一下。 他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你生日?”商歌从来不知道他的生日。 “嗯。”江子釿说着脸又埋在商歌的脖颈间,她的头发又长又软,散发着洗发水的清香。他抱紧了她。 “那……生日快乐,江子釿。” “谢谢。” 商歌感到脖颈间有一片湿润,她僵硬着手,搭上了他的肩,轻轻地拍着,像是哄小孩子。 空气安静极了,她坐在江子釿的腿上,勾着他的脖子,两人贴得很紧。 她分不清那砰砰的跳动究竟是她的脉搏还是他的。 手机震动声响了起来,是江子釿放在桌上的。 江子釿本不想管,但手机震个不停,挂了之后又打来。 “接吧,应该是有急事儿。”商歌建议。 江子釿不情愿地接通电话,但放在商歌腰上的手没有拿开。 他就将手机这么放在他们俩旁边,商歌能听清对面的声音,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声:“小叔,生——日——快——乐哟!” 江向晚故意拉长了声音,营造出一种喜庆的感觉,能听出来他心情挺好的。 江子釿恢复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嗯,生日快乐。” “小叔,你生日是不是和我小婶婶在一起呀?”江向晚挺八卦地问。 江子釿这时正在和商歌对视,他勾了勾唇角,挺自豪地答:“嗯,她在我身边。” “哦~我就知道你有情况!”江向晚打趣道。 “嗯,你在外面开派对?” “是啊,江凌今天回来了,说要给我过生日,但是我不信,我看他就是来看女朋友的。这不,刚切了蛋糕他人就没影了,我猜他女朋友绝对在隔壁!我又被他利用了,现在他们俩肯定正快活呢,哼。” 江子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但商歌听到“江凌”两个字,身子僵了。 他说江凌有女朋友了。 商歌握紧拳头,强忍着不让自己颤抖。 江子釿感觉到了,胡乱和江向晚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怎么了?” “没事儿。”商歌说。 但她的目光明明不是“没事”。 “我想出去透透气。”商歌生硬地推开江子釿,自顾自往院子里走去。 江子釿拿了外套跟了上去,没接近,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冷风一吹,商歌冷静了些。 又是江凌。 她明知江凌和江子釿是一家人,却还一而再再而叁地靠近江子釿。 她到底有什么毛病? 她的拳头还在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好像只要她快些走,过去的魂灵就追不上她。 不一会儿,她就走到了大街上。 天上飘起了雪花。 商歌抬起头。 她捂着腰侧的位置,伤口明明已经愈合,却有刺骨的疼痛传来,从心口处传来。 眼前闪现出母亲慈爱的笑脸,父亲宠溺的目光,哥哥说会保护她…… 还有和江凌初次见面时,他穿着白衫,肆意的笑尽是阳光的气息…… 现在,都没有了。 商歌失魂落魄地走着,雪花落在她肩上。 寒风吹过,商歌突然头好痛,她用拳头打着自己的脑袋。 她好想好想,让时光倒退。 “商歌!”江子釿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的身边,他握住她的手,“你在干什么!” 商歌的头部已经有些淤青,都是她自己打的。 江子釿一直没出声,但看她下手越来越狠,忍不住了。 “你放开我,你离我远点儿!”商歌挣扎着摆脱他。 江子釿松开了手,不和她接触,把她禁锢在墙面和他的两臂间。 “冷静,商歌,冷静。”他低声对她说,“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事。” 商歌慢慢安静下来,但身体还是绷着。 “我不会伤害你,商歌,你看清,我是江子釿。”江子釿说,“你有什么事儿,我都能帮你解决,你想做什么,我都能帮你做到,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商歌抬头看向他。 “刚才为什么心情不好?”江子釿顿了顿,问道,“可以和我讲讲吗?” 商歌警惕地摇摇头。 江子釿保持着圈住她的姿势,微微笑着:“没关系,不想讲就不讲。” 窸窸窣窣的雪花落在商歌的发梢和睫毛上,她的口中呼着小片水汽。 也许是靠着墙的缘故,她抱着胳膊,有点儿冷。 “我松手了,你别跑开。”江子釿低声道,他看向商歌的眼睛,见她并没有逃走的计划,这才放下圈着她的双臂。 接着他脱下身上的大衣,拍了两下,披到了商歌背上。 商歌没再挣扎,抬头看着他。 “有什么事儿,都不要拿自己撒气。”江子釿看到她额头的淤青,心疼地把她搂入怀中,“任何困难,都有解决办法,我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商歌咬了咬唇。 “要不要去逛逛?”江子釿帮她把大衣的扣子系上,然后拉住她的手,“去夜市那边?” 商歌的心慢慢静下来。 她看着两人手指交接的地方,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走。”江子釿带着她走向临街的夜市。 不知道他来过这边多少次了,竟然对城东的地界这么熟悉。 夜市大都是小吃什么的,他们刚吃完饭,倒是不饿。 商歌以为他就是来走一走,什么也不买的。 但是一条街逛下来,江子釿突然停下,面对着商歌,咧开嘴笑了。 商歌收紧了大衣,往后退了退,不知道这人想干什么…… “我想回去了。”商歌低声道。 “你就没忘记什么事儿?”江子釿有点恨铁不成钢。 “没有啊。”商歌老老实实回答。 “今天我生日。” “哦……生日快乐,不是说过了么。”商歌看向一旁,她觉得江子釿一提到他生日,整个人的情绪就有点奇怪。 “你还没送我礼物。”江子釿道。 65平安顺遂(H) 商歌头一回见有人这么直白地管别人要礼物。 “你想要什么?”商歌问。 “哪有问别人想要什么礼物的?”江子釿撇嘴,“你自己想。” 这……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商歌心虚地说,她连他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嗯……这得你动脑筋了,我过生日,总不能连这种事儿都要操心吧!” 商歌往四周看了看,她记得刚才路过一家礼品店,还在营业,不如去那儿看看。 她正要过去,看了眼江子釿只穿着件薄衬衫:“你冷吗?” “不冷。”江子釿摇摇头,反而伸手把商歌的衣领收紧了些,“不过,倒是有个办法可以热热身……”他贴着商歌的耳朵低声说了什么。 商歌耳朵突然红了,她推开江子釿:“你在那边篷子下等着,我去给你买礼物!” 说完她飞也似的跑开了。 江子釿看着她跑进不远处一家礼品店,唇角微微扬起。 突然手机响了,是沉中。 “怎么了?”江子釿皱眉。 “江总,亨特国际的付总、思美佳的李总和永昌集团的樊总祝您生日快乐。”沉中小心翼翼地道,“付总他们在泰柏旁边的啼红酒店给您办了生日会,邀您前往。” 江子釿没有说话,沉中只好继续说下去:“他们说之前您答应了会去……” “不去。”江子釿打断了他,“还有别的事儿吗?” “额……还有,江宅那边江部长和小江总也祝您生日快乐,寄来了两份礼物,在我这儿,您什么时候——” 东西放在他这儿就是个烫手山芋。 “不要。”江子釿还是简短地回答。 “江总这……”沉中夹在中间,很为难呐。 “送你了。”江子釿道,“你随便怎么处理。” “啊?那谢谢江总……” “还有事儿吗?” “哦哦,我也祝江总生日快乐!” “嗯,谢谢。”江子釿说完,就看到商歌从店里出来,他直接挂了电话。 只见商歌手腕上挂着一个小袋子,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 为了避雪,小蛋糕外面罩了个半封闭的玻璃罩,里面一根粉色蜡烛摇曳着橘黄色的光。 烛光中,迎着飘扬的飞雪,她向他走来。 商歌走到篷子下面,见江子釿没反应,有点尴尬,干巴巴地说:“江子釿,生日快乐。” 江子釿就这么盯着蛋糕看,半天才开口说道:“有点丑。” 是的,卖剩下的糕点,有点残缺。 “好看的卖光了,爱要不要。”商歌把蛋糕交给江子釿,转过身不理他了。 江子釿弯了弯唇角,上前拉住她的手,俯身说:“丑,但是我喜欢。” 商歌哦了一声。 “那个也是给我的?”江子釿指了指商歌手腕上的小袋子。 商歌嗯了一声,把袋子取下,打开。 拿出里面一个红色的手链。 “喏,这是从大师那儿求来的。”商歌说。 这是一条红布条卷成的手链,内侧有字隐隐透出来。 商歌继续解释:“这是平安顺遂,其实求的最多的是富贵生财,但你不缺钱,就给你求了个平安符……祝你新的一岁,平平安安。” 江子釿看着她有点出神,她说的一大半他都没听进去,只听见了最后的“平平安安”。 烛光下,夜里的雪都不冷了。 江子釿伸出另一只手,不去接手链,只是下巴扬了扬:“你给我戴上呗。” 商歌哦了一声,捏住他的手掌,然后套上手链。 江子釿的手比较大,手链卡在指节处,她皱了皱眉,取下来:“戴不上去,算了。” 也是,他一个出入商场的大老板,戴这么个红手链算什么。 江子釿显然也没想到这个结果:“那我先收起来。” 他把手链装到衬衫的口袋里,一手捧着小蛋糕,一手搭在商歌肩头:“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雪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一片。 回到老宅,祝凯还趴在桌子上,一动没动。 江子釿帮忙把他抬到一间客房的床上。 商歌也给江子釿收拾了一间房。 她铺好床单,回过身的时候,江子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谁也没说话。 老宅很安静,祝凯的呼噜声隔了一层墙,远远地传来。 “你早点休息。”商歌低着头要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腕被他握住。 江子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眼睛因为酒有些红,但目光清明。 商歌站在那里,没有抽手。 他顺势把她拉近一步,另一只手抬起来,拨开她脸颊边的头发,指尖从她耳后滑到脖颈,很慢。 商歌的呼吸乱了。 “别走了。”他手指收紧,把她抵在门框上。 商歌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木头,但他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是那么滚烫。 他低头吻她。 带着酒气的、湿的、不讲道理的。 舌头顶开她的牙关卷进去,商歌的脑子嗡了一声,手攥着他的衬衫前襟,指节发白。 他的手从她睡衣下摆伸进去,掌心烫得她腰上一缩。 没停,手沿着她的身体往上走,拇指擦过肋骨的凹陷,商歌的呼吸乱了。 他把她抱起来。 她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他一只手托着她,几步走到床边放下。 然后跟着压过来,撑在她上方看她。 商歌伸手,解了他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 江子釿低下头,吻她的脖子,一颗一颗解她的睡衣。扣子全开了,他把衣服从她肩上推下去,嘴唇沿着锁骨往下。 商歌仰着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他的舌尖碰到她乳尖的时候,她的背弓了起来,一声喘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吸吮着,舌尖来回拨弄,另一只手揉着另一边,掌心下面是她急促的心跳。 商歌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声音出来。 他把她的手拿开,按到枕头上。 灼灼目光看着她:“我要听。” 他的嘴唇继续往下,经过肋骨,经过小腹,在腰侧那道疤上停了一下,吻了上去。 商歌的眼泪流下来。 他没抬头,嘴唇继续向下。手指勾住她最后一层布料的边缘,慢慢往下拉。她的腿本能地并拢。 他的手掌按在她膝盖内侧,轻轻掰开。 他的舌头抵上去的时候,商歌的腰猛地弹起来,一声没忍住的呻吟泄了出来。 他按住她的胯。 商歌的脑子空了。快感从那里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爬。 他短硬的头发蹭着她的大腿内侧,她的手指攥着他的头发,不知道是推还是拉。 她快到的时候他停了。 商歌喘着气,浑身发软。 她睁开眼,看到他直起身,解皮带。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他脱掉衬衫,解开裤子。肩宽,腰窄,小腹的肌肉明显。 他重新俯下来,但没有立刻进去。 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打在她嘴唇上。 粗喘着叫她的名字。 “商歌……” 他推进来,商歌吸了一口气,双臂收紧,抱住了他。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动。 很慢。每一下深到底,退出来,再进去。商歌抱紧了他的脖子,喉咙里的声音控制不住了。 他吻住她,把那些声音咽下去。 渐渐快了。床板轻微地响。 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侧,青筋浮起来。 她的腿搭在他腰侧,被顶得往上移,头发散满了枕头。 她抱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汗湿的皮肤贴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的动作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快感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到了最高处的时候她整个人收紧,脸埋进他脖子里,浑身颤着,连呼吸都忘了。 他跟着她,最后几下又深又狠,然后身体一僵,低喘一声。 很久,谁都没动。 他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呼吸打在她颈窝里,慢慢平复。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 她听到他的心跳,很稳。 过了很久,商歌在他胸口轻轻说:“生日快乐。” 江子釿紧了紧拥着她的手臂,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睡着了。 商歌却睁着眼,看着窗外的雪,脑子里很乱。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从他臂弯里挪出来,下了楼。 江子釿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他摸了摸商歌睡过的位置,还有一点余温。 桌上放着那个小蛋糕和戴不上的手链。 他拿起蛋糕咬了一口,太甜了,皱皱眉,又放下。 酒的后劲上来了,头疼得厉害。他下楼找水喝。 刚下楼,就见客厅里光线忽明忽暗。 江子釿没有上前,就站在楼梯边观察。 商歌背对着他,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 电视音量调得很小,画面上是京城卫视的财经新闻——江氏集团总裁江凌的采访。 商歌一动不动地看着。 每次镜头切到江凌的脸,她的肩膀都会微微一紧。 江子釿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到商歌旁边。 “睡不着?” 商歌打了个激灵,扭头看到是他,赶紧关了电视。 “你怎么在这儿?” “倒水喝。”江子釿喝了口水,没有追问她在看什么。 商歌站起来:“我回去睡了。” “等等。” 商歌停住了。 江子釿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背对着他站在楼梯口,手指绞着睡衣下摆,脖颈上有他留下的印子。 他没有过去。 安静了很久。 “商歌。” “嗯?” “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人聊聊?” 商歌的手停了。 “不是说你有什么问题。”江子釿说,“只是你一个人扛着太多东西了。” 商歌没说话。 “过段时间阿婆去京城做手术,到时候你跟桑榑见一面吧。他懂这些。” 还是安静。 江子釿站起来,走过去。 商歌低着头,他把她拉进怀里。 她僵了一下,没有推开。 他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你的过去,对我来说不是负担。” 商歌闭上眼睛。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的手慢慢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服。 他看了看她的手,没有说话。 低头吻她的额头,眉心,最后落在她嘴唇上,慢慢加深。 商歌轻轻叹息。 他把她抱起来,往楼上走。 66就是个外人 翌日。 商歌醒得早,其他人都还没起。 后半夜又下了一场雪,一楼冷得跟冰窖似的。 她搓了搓手,煮上粥,切萝卜丝准备做点小菜。 正切着,厨房门被推开。 祝凯顶着一头鸡毛,裹着被子,睡眼惺忪地进来了。 “早饭马上好。”商歌头也没抬。 “小歌,那姓江的走了吧?”祝凯疑神疑鬼地问。 “你说江子釿?应该还在客房没起。” 祝凯犹豫了片刻,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捏着卡的手:“小歌,这是二十叁万,都是我在二爷场子里赢的,你拿着。” 商歌把萝卜丝拨到盘子里,擦了擦手:“凯哥,这钱你给江子釿吧,赎你回来的那20万是他掏的。” “好。”祝凯艰难地答,“把欠他的还清,你会不会跟他分手?” 商歌愣了一下。 祝凯看她不说话,握紧了拳头:“他是不是威胁你了?看上去人模狗样,私下里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去揍他!” “凯哥。”商歌拉住他,“江子釿没有威胁我。” “你还替他说话?”祝凯甩开她的手,“他有什么好的?他不就是有俩钱……小歌,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一切都是我愿意的。”商歌看着祝凯,“你要怪就怪我。凯哥,我不是叁年前那个小女孩了,我得活下去。” “我不信!”祝凯提高了声音,“姓江的说你和他领证了!叁年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商歌怔了一下——江子釿告诉他的。 她上前捂住祝凯的嘴,压着嗓音,“别让阿婆听见。” 祝凯扒开她的手,捏住她手腕:“你都敢做,还怕人知道?”他眼眶红了。 “祝凯。”商歌的语气也硬了,“我和谁领证,需要告诉你吗?江子釿哪里对不起你了?” 她用力甩手腕,没挣开,咬着牙道:“我和他的事,你别管!” “别管?”祝凯松开手,退了一步,“行,我就是个外人,管不着,是吧?” “凯哥,我没有这个意思……” “姓江的就是你自己人了!”祝凯笑了一下,甩门而去。 商歌站在原地,揉了揉眉心。 厨房门又开了。她以为是祝凯回来,抬头准备开口,看到的却是江子釿。 他已经穿戴整齐,靠在门框上看她。 “早饭好了吗?”语气漫不经心,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粥还得再煮会儿。”商歌低头继续切菜。 江子釿没提祝凯,嗯了一声:“吃完饭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换身正式点的衣服。”他勾了勾唇,“去了就知道。” 粥好了,楼上传来动静,阿婆起了,星空跟着汪汪叫。 商歌盛了饭端上楼给阿婆,心里记着回头得买点狗粮。 祝凯已经走了。她和江子釿在厨房把多的那份粥分着吃了,叮嘱阿婆一楼冷先别下来,便出了门。 商歌换了衬衫牛仔裤,外面套件黑羽绒服。 江子釿穿着大衣,刚出门就打了个喷嚏。 “没事吧?” “还行。”他揉了揉鼻子,声音闷闷的。 路不远,步行二十分钟,但雪后路滑,走了快四十分钟。 到了地方,是一家餐厅。商歌有些意外。 江子釿指了指门前的招聘启事:“昨天看见的,招厨师。你不是正缺工作么。” 前台小妹认出了江子釿,笑着说老板在厨房,让他们直接进去。 江子釿把商歌送到厨房门口,和老板打了招呼,自己坐到大堂等。 老板让商歌现场做了几道菜,问了工作时间,当场就录用了。 薪资报出来,商歌问了两遍是不是弄错了。 老板笑:“你的手艺跟我有得一拼了,开这工资是想留住你。” 当场签了正式合同,五险一金齐包。商歌拿着合同出来的时候还有点懵。 “怎么样?”江子釿问。 “今天晚饭开始上班。”商歌点点头。 他笑了,竖起拇指:“厉害啊,商大厨师。” 商歌站在那儿,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江子釿帮她拢了拢衣领:“怎么,觉得太容易了?那肯定是你饭里加了什么,回头告诉我配方,我给客户也吃点儿,谈生意一谈一个准。” 商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捶了他一拳。 江子釿笑出声,握住她的手:“你厨艺好,这是你应得的。以后别去外面摆摊了,太冷。” 商歌点头:“谢谢你。” 出了餐厅,江子釿又连打两个喷嚏。 “你感冒了。”商歌说,“我去买药。” “不用,让沉中买。”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不到五分钟,沉中的车停在路边。 “他感冒了,麻烦你买点药,实在不行去医院看看。”商歌对沉中说。 沉中笑着应下。 送走江子釿,商歌往回走,顺路买了袋狗粮。 手里攥着刚签的合同,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回到老宅,阿婆已经在客厅看电视。 商歌从阁楼搬了电热炉下来打开。 “小釿呢?”阿婆问。 “和我出了趟门,直接回去了。”商歌把找到工作的事告诉阿婆。 “好啊,小釿真有心了。”阿婆笑。 星空在阿婆怀里汪了两声。 午饭是她和阿婆两人吃的。 祝凯那边,商歌没有联系。 晚上上班前给江子釿发了条短信问感冒怎么样,等了一会儿没回复,收起手机。 阿婆提醒今晚有雪,商歌带了伞换了冬靴,出门去上班。 她提前半小时到了。 是夜班,前台已经换成了一个高个子小伙。 “小商吧?我叫李松,毛老板让我带你熟悉一下。” 他一边带她走,一边介绍各个房间,怎么记账点餐。 “你也是兼职的学生?”李松问。 “不是,我全职。”商歌笑笑。 “我二中的。”李松说,“我爸腿瘸了在家躺着,我出来赚钱。毕业了就打算全职在这儿干。” “不上大学?” “成绩差,再说了,也没那个钱。”李松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商歌没再问。 “咱们店八个人叁班倒,今晚你、我和王来。你厨房,我前台,王来打杂。人手不够的时候你也得学着收钱。” 李松给她演示了结账程序,递给她一把酒柜钥匙。 餐厅不大,一层卡座二层包厢。 位置在cbd和城中村的交界,白领们下班路过,不愿意回城东吃,就来这儿解决晚饭。 王来到了,二十多岁,硬朗,不怎么爱笑。 互相认识了一下,商歌便去厨房找毛老板。 毛老板交代了注意事项:“有问题问李松,凌晨一点下班,明晚同一时间再来。” 商歌换上工作服,开始按点单做菜。 厨房热,额头很快渗出汗来。 过了十二点客人少了,收拾厨房,洗碗碟。外面李松王来也开始收桌椅。 “小商,王哥跟你一路,让他送你。”李松说。 “我住槐花巷。你呢?”王来问。 “阳春巷。” “挺近。走吧,我开了摩托。”王来扔给她一个头盔。 凌晨一点的新城,商歌没拒绝。 关了灯拉下闸门,叁人分头走。 王来一路没说话,摩托停在槐花巷口。 “前面就是阳春巷,剩下你自己走。” 商歌道了声谢,下车走了。 到家阿婆已经睡了,她洗了澡躺下。 卧室冷,衣柜里翻出一条夏被加上,窝在被子里,过了一会儿才暖过来。 之后几天,白天帮阿婆做手工品,晚上七点去餐厅上班。 工作进入正轨,毛老板对她很满意。 67二爷让你过去一趟 周五晚上,毛老板换下工作服:“小商,明天周六你白天能轮班吗?我想带老婆出去转转。” “行,晚上也可以交给我。” “谢了,你嫂子刚生完孩子,心情不太好,我得多陪陪她。”毛老板拿出手机钱包。 商歌切菜的动作乱了一下,差点切到手。 她放下刀,深吸一口气。 他没注意,继续说他老婆的事。 商歌笑了笑:“刚生完是得多陪陪。” “今晚估计没什么人,十点没客人就下班吧。” 果然,周五冷清,十点半没有新单。 商歌出来,李松和王来拼了两张桌子在打牌。 “一起?”李松招呼。 “毛老板说可以早下班,走吧。” “行。”李松收了牌,王来已经开始收桌椅。 商歌回厨房收拾。 换下工作服,刚锁上储物柜,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商歌呢?” 不是李松也不是王来。 商歌僵了一下,关灯出去。 大堂里站着一个男人,叼着烟,一张脸在烟雾里看不清表情。 李松和王来杵在旁边,一声不吭。 “商歌,有人找你……”李松小声说。 商歌认出了来人,心里一紧,恭恭敬敬地叫:“琮哥。” “二爷让你周末过去一趟。”琮哥吐了个烟圈。 欠的人情,到了该还的时候。 “二爷说了哪天?” “你在这儿上班?”琮哥没直接答,掀了掀眼皮打量她。 “是,这周刚来的。做饭的。” “会做饭?” “会一点。” 李松识趣地拉着王来退到一边。 琮哥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这样,你去丁宅做一顿饭。啥时候有空?” “明天值全天班,周日白天不上班,晚上七点来。” 琮哥沉默了一下:“周日中午去丁宅,我派人接你。食材都有,你什么都不用准备。” 商歌应了声好。 琮哥掸了掸袖子上的烟灰,转身走了。 商歌站在原地。 二爷那边一直有人盯着她。连在哪儿上班都摸得清清楚楚。 去丁宅做饭……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人谁啊?”李松凑过来。 “一个熟人。”商歌随便应着。 “他说的二爷……是丁二爷?” 商歌点头:“之前有点事,是二爷帮忙解决的。” “那二爷让你过去……”李松拍拍王来,“你说二爷是不是看上商歌了?” “我怎么知道。”王来面无表情。 “别乱猜。”商歌打断,“表面的态度说明不了什么,二爷的名声可不是编出来的。少招惹。” “对,少招惹是非。”王来跟了一句。 李松不说话了。 还是王来送商歌,到槐花巷口下了摩托。 到家打开手机,江子釿两小时前回了她几天前那条短信: 「发烧了,在家输液」 商歌算了算,感冒五天了,反倒加重成发烧。 她皱眉,在院子里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两声,接的是沉中。 “商小姐。” “你们江总发烧了?” “烧了两天了,在家输液。”沉中语气冷淡。 “他睡了吗?” 沉中顿了一下:“总裁已经休息了,商小姐有事明天再打吧。” “好……打扰了。” 商歌挂了电话,放不下心。 那晚在外面淋了雪,他还把外套给了她。 她打算周日上班前去看看他。 翌日清晨,商歌被闹钟唤醒。 今天值全天班,回不了家。 她做了三顿饭放冰箱里,阿婆热一热就能吃。 拿上钱包和伞,出了老宅大门。 推大铁门的时候受到了阻力,推了两下,听见刺啦刺啦的摩擦声。 门前放着一只快递盒,沉甸甸的。上面只写了收件人商歌,没有寄件人。 她折回去拿了剪子,在院子里拆开。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商歌倒抽一口气,手一松,盒子歪着掉在地上。 一只黑色的死猫滚了出来。血淋淋的,尸体还带着温度。 商歌到门外看了一圈,没有异常。 她找到快递单上的电话打过去。快递员说今早确实送了这个件,但没见过发件人,不知道谁寄的。 她收拾了盒子和死猫,扔到巷口垃圾桶,去上班。 七点到了餐厅。 周六早晨人少,商歌提前熬了粥、煮了面、磨了豆浆。 七点半还没客人,她出来喊温言和王来一起吃早饭。今天李松不在,高三生周六补课。 温言要了杯豆浆,坐前台喝。商歌给自己和王来各盛了碗虾仁面条,坐在卡座上吃。 王来面色沉沉,商歌也没说话。 她在想那只死猫。 明摆着是威胁。但谁会寄? 她在新城三年,跟周围的人相处都还算过得去。三爷那边最后和解了,不至于。 二爷?不太可能。 二爷要针对她,大可当面说,用不着这种手段。何况二爷刚让她去丁宅做饭,显然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想不出来。商歌把碗里的虾仁挑干净吃了,还是没头绪。 正走神,王来两三下吃完面,起身走向门口。 商歌跟着看过去—— 今早第一位客人。 准确说是两位。 她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姐姐!”丁忘川的声音传来,低沉却带着孩子气。 他径直越过迎上去的王来,走到商歌桌前坐下。 老曹跟在后面,对商歌笑着点头:“商小姐早,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 气定神闲,倒不像真的意外。 “曹先生,丁公子早。”商歌笑笑,“吃早餐?” 老曹把菜单递给丁忘川。 丁忘川翻了翻,时不时抬头看商歌碗里的面,傻傻地笑。 “我想吃姐姐这个。”他指着商歌的碗。 “好,少爷等一下。”老曹去前台点餐,完全接管了王来的活。 王来乐得清闲,坐到一旁打盹。 丁忘川坐在对面看着商歌吃饭,不说话,眉宇间一片平静。 商歌怎么也没法把他这人畜无害的样子和丁二爷联系在一起。 他智力有问题,反倒把他从新城的明争暗斗里隔开了。 二爷的事,他不会知道。 穿着裁剪得体的深蓝风衣,脸很白净,白里透红,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就是个正常人。 商歌被他盯着有些不自在,快速吃完面,进厨房给他做早餐。 面条是现成的,在老汤里煮过,撒上虾仁和菜叶就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颗煎蛋。 端出来放到丁忘川面前,看着他一双澄澈的眼睛:“虾仁面条,加了点蔬菜。” 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语速,像在跟小孩说话。 “谢谢姐姐!”丁忘川看见煎蛋,眼睛亮了,“我最爱吃鸡蛋了!” 他拿起筷子——左手。 商歌下意识把他左手边的调料瓶往外移了移。 丁忘川抬头看她,她指了指:“盐、胡椒、醋,想加自己加。” 他认真地点头。 老曹坐在旁边,也不怎么管他。 温言靠在前台看剧,王来趴在角落补觉。 商歌觉得自己杵在这儿不太合适,正要回厨房。 “商小姐,你不如和少爷说说话。”老曹叫住她,“他没什么朋友,挺孤单的。” 冬天的阳光懒懒地卡在落地窗上,看样子早上不会有别的客人了。 商歌坐回丁忘川对面。 他吃饭很优雅,不疾不徐,汤水不蹭嘴边。 商歌想起另一个人,在她家厨房里用同样优雅的姿势吃馒头咸菜。 也不知道他烧退了没有。 “姐姐,你为什么皱眉头呀?”丁忘川咽下口中的面,认真地问,“书上说皱眉头是因为不开心。姐姐不开心吗?” 商歌回过神,笑了笑:“没事,昨晚没睡好。” “哦,姐姐有点黑眼圈。”丁忘川小鸡啄米似地点头,“但姐姐还是好漂亮的!像大明星!” 商歌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盯着丁忘川看了一会儿,但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面了,完全没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商歌揉了揉太阳穴。是她太敏感了。那只死猫把她弄得疑神疑鬼。 “今天本无意打扰。”老曹在旁边说,“在外面看到商小姐,就想进来打个招呼。少爷每个周末都在新城采风。” “采风?” “少爷从小喜欢画画,到处走走找灵感。”老曹带着些骄傲,“他的画,不少专业人士看了都说好,邀请去办展览。但少爷只管画,别的一概不关心。” “老曹,别说了……”丁忘川耷拉着脑袋。 老曹笑眯眯地收了话。 商歌有些意外。她看着丁忘川:“我妈妈以前是美术老师,小时候带我看了很多展览。她总说,不一定要会画,但要懂得欣赏。” 说完觉得自己说多了,顿了一下:“你会画画,真好。” 丁忘川脸上多了些粉色,嘿嘿笑着:“姐姐可以来我家,我把画都给你看!” 商歌想起明天中午得去丁宅。 二爷安排的。倒是巧了。 她看了看丁忘川期待的眼神,点头:“好。” 吃完饭,丁忘川和老曹离开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才有第二位客人。 十点多,人陆续进来,商歌、王来和温言忙了起来。 温言趁商歌出来喝水,拉住她:”商歌姐,今早那位是谁呀?” 68强求不来 “一个朋友,智力有些问题。” “我说呢,说话声音不太对,但还挺帅的……”温言眼睛发亮,“要是娶不到媳妇儿,我不介意——” “行了,人是丁家少爷。”商歌拍了她一下。 “丁家?那就是丁傻子?”温言捂住嘴,“传说他歪瓜裂枣,矮小驼背,还是个秃子!” “你看到了,传说是假的。” “那要是传出去他长得帅,姑娘们挤破头,留给我的机会就更小了……” 商歌扶额:“我尊重你做梦的权利。七号桌的牛肉丸午餐才有,你问客人要不要换个菜。” “好嘞。”温言应了,又凑过来,“商歌姐,你对丁少爷……有意思吗?” “没有。” 一天忙忙碌碌过去了。晚班交接的时候温言还在念叨丁少爷,让李松见到人一定联系她。 晚上毛老板带着媳妇来店里转了一圈,蹭了顿饭就走了。 李松整晚兴致不高,两手支着头趴在前台发愣。 快下班了,商歌收拾完厨房出来,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怎么了?” “失恋了呗。”王来面无表情地替他答,手上关窗户的动作没停。 “王来你闭嘴。”李松闷闷地说。 商歌在这儿干了快一周,从没听李松提过有对象。 “你有女朋友了?” “还没……还没告诉她。”李松脸红了一下。 商歌没再追问。 “商歌姐。”李松叫住要走的她,“女孩子说她有喜欢的人了,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委婉的拒绝吧。” “……和我想的一样。”李松的眉头沉了下去,“她那样的家世背景,怎么会看上我。” 商歌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发干。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 她等他深夜归来,给他醒酒换衣,换来的是他微眯着眼,告诉她他喜欢别人。 喜欢这种事,强求不来。 “姑娘这么多,别勉强自己。” “走吧。”王来扔给商歌一个头盔,对李松说,“关门了,你走不走?” “走。”李松锁上收银机站起来,脚下一歪,差点摔倒。 他喝多了。 王来皱眉,把商歌手里的头盔拿回去:“你自己回吧,我得送他。” 不等商歌回答就架着李松往外走。 周六晚上街头人还不少,商歌打了招呼,自己走了。 凌晨一点半,街上还有零星的夜市摊和通宵快餐店。 商歌以前摆夜摊,和三爷的手下起了冲突,最后和解,条件是十点前收摊,按时交保护费。 找到厨师工作的事,得跟三爷那边说一声。保护费也该谈谈。 过了两条马路,转了两条巷子,她确定有人在跟着她。 这个时间还在街上晃的,要么是醉汉,要么就是有来头的。 工厂爆炸案之后新城换了一批人,但套路没变。 商歌已经一个月没和三爷那边联系了。 跟踪的人还在后面。她故意转了个方向,拐进一条废弃的死胡同,躲在垃圾桶后。 新城的地形她太熟了。 跟她的人不知道这里是死路,一头扎进来,走到尽头才停下。 商歌从暗处扑出去,把人按倒在地,弹簧刀横在他脖子上。 “谁派你来的?说!” 那人被压在地上不敢动,喉咙里呜呜响。 菜鸟。 “别、别杀我,”那人声音发抖,“我就是拿钱帮人办事,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不信你搜!” 商歌在他身上搜了一遍,只摸出半包劣质香烟。 “谁派你来的?” “我不认识你!今晚有人给我钱,让我跟着餐馆出来的那个女的,跟到家。那人长什么样我也没看清,我发誓!” 他可能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背后的人,不是。 今早门口的死猫,今晚一个生手跟踪—— 明摆着故意让她发现。 是信号。 他们找到她了。 商歌踹了这小子一脚,拔了刀,留下一句话:“告诉你家主人,想要什么直接来,别偷偷摸摸的!” 出了巷子,她给彪哥打了电话。 “彪哥,上个月保护费还没交。” “现在来酒吧。” 绝品酒吧是三爷的产业。 两个月前她在绝品外的巷子里遇见了江子釿。 周六夜里酒吧正热闹,红红绿绿的灯挂满墙,吆喝和嬉笑声闹哄哄的。 商歌跟门卫打了个照面就进去了。 彪哥在老位子上打牌,旁边几个兄弟,一个黄毛小子给他们添酒。 商歌等他打完一局,恭恭敬敬叫了声彪哥。 彪哥把烟在桌上碾灭:“来了。” “想和您聊聊。”商歌说。 彪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龅牙:“终于想起我了?” 商歌扫了一圈,除了黄毛和光头,剩下都是生面孔。 彪哥抬手,周围人退下了,光头拎着一个醉汉的衣领扔出去。 酒吧里只剩彪哥、酒保和商歌。 彪哥让酒保给她上了杯马丁尼,等她开口。 “彪哥,我找到工作了,在老毛人家,干了快一周。” “快一个月没见你出摊了,还以为你坚持不住去了隔壁巷。”彪哥淡淡地说。 商歌心里一紧。隔壁巷是妓女拉客的地方,二爷的地盘。 彪哥不是怀疑她做那种生意,他在试探她是不是投了二爷。 三爷和二爷不对付,这她早就知道。 三爷做烟酒生意,基本已经洗白,在新城最高调的事就是开音乐会、请人吃宴,时不时让商歌去弹琴。 二爷四爷藏在阴影里,做的什么她不清楚,只知道别招惹。 “找了份厨师的工作,不摆摊了。”商歌老实回答。 “可以啊你。”彪哥的表情看不出是不是反话。 “三爷……最近好吗?” “好得很。”彪哥喝了口酒,示意她也喝。 商歌抿了一小口马丁尼。 “你这段时间和那个姓江的老板是怎么回事儿?” 商歌的手指收紧了杯子,慢慢放到桌面上。 “新闻看了吧。”彪哥点了支烟,“江子釿,m国来的。” 商歌没说话。 “这位不是个善茬。”彪哥看着她,“出了事儿,三爷都不一定护得住你。” “三爷……知道了?” “怎么,你想通了?”彪哥说,“三爷的承诺一直有效,你只要答应,随时兑现。” 商歌垂下头:“我配不上三爷。” 彪哥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你还挺有自知之明。说实话我也不懂三爷看上你什么了,新城不缺漂亮女人,可能因为你会弹琴?我听不出好坏。不过——”他顿了顿,“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一点,比那些姑娘强。” 商歌道了声您抬举了。 “说正事吧。”彪哥坐正了,“你今晚跟丢了魂似的。” 商歌把事情说了:跟踪的小子、今早门口的死猫。 彪哥听着没什么表情,时不时吸一口烟,等她说完才问:“以前有过吗?” 他不知道这些事。那就不是三爷的人。商歌松了口气。 “一个月前被一辆捷达跟过,后来甩掉了。再往前,就是刚来新城那阵。” “你怀疑是同一拨人?” “不像。之前是想抓我,今天倒像是在警告。” “这事我跟三爷说。”彪哥站起来,敲了敲桌面,“你正常上班,我派人跟着你。三爷的提议,你好好考虑。”他顿了一下,“那个江老板,你知道他来新城干什么吗?” 商歌摇头:“怎么了?” “没事。” “彪哥。”商歌跟着起身,“你为什么说江老板是个狠角色?” 在商歌的印象里,江子釿谈不上一身正气,但有分寸、明是非。 彪哥看了她一眼,吸了口烟:“你对他了解多少?他母亲当年在二爷手下做事,后来在新城横死。你说他这次回国想干什么?” 商歌想起江子釿说过他没有家人。可他明明有侄子,江氏那边都是亲人。 他是回来报仇的。 “新城还有谁认识他?”她问。 她想起那天在院子里,他突然醒来掐住她脖子。 彪哥淡淡说:“据我所知,知道他身份的人,只有三爷、我,还有你。” “二爷呢?” “二爷还不知道他是红绫的儿子。但迟早的事,这个江老板太招摇了。” 红绫。商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三爷也是最近才知道这回事。三十多年没人声张,他被保护得很好。”彪哥弹了弹烟灰,“这个人身份特殊,又跟江氏扯着关系,明面上新城没人敢动他。但私下就不好说了。十几年前出的事,现在那些人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商歌没说话。 “他在m国从一个毛头小子爬到现在,可能就是憋着这一招。回国之前,国内的路就铺好了。”彪哥啧了两声,“另外还有个传言,江氏老太太,在病房里被人拔了氧气管。时间就在红绫死后不久。这种手段,三爷都佩服。” 商歌的手脚一阵冰凉。 江氏老太太叫宋迟,江凌的奶奶。结婚第一年,她还跟江凌一起去墓前祭拜过。 江凌说奶奶是出了车祸,心脏移植后排斥反应,没救回来。从没提过拔氧气管的事。 商歌交了保护费,匆匆离开了。 回到家才想起忘了跟彪哥商量减保护费的事。 阿婆已经睡了。商歌洗漱完坐在客厅,打开京城卫视的财经频道。 凌晨只有重播,话题都在新年筹备和企业年终晚会上,没人再提江氏的股价。 压下去了。商歌想,情况恐怕没有江凌说的那么乐观。 也不知道江子釿的烧退了没有。明天去看看他。 她关了电视,打开手机。 看到桑榑发来一条短信,没提具体的,只说她什么时候想聊,可以给他回电话。 商歌看着这条短信,心里抵触。翻出以前的事,她怕自己会重新陷进去。 但她也知道自己有问题。每次提到江凌,每次感到无助,她就会失控。 她编了一条短信发过去:「桑医生你好,如果周一有时间,我愿意跟您聊聊。」 半夜三点,她没指望有回复。 但不到一分钟手机就响了:「收到,周一早上八点我没有预约,届时联系。」 商歌摸了摸鼻尖。 桑医生凌晨三点还没睡。 翌日。 商歌起了个大早,给阿婆备好三顿饭,坐公交去泰柏。 晃了一个半小时才到站,下车走十几分钟到了大门口。 她没有出入证,又穿得寒酸,门卫不让进。 “捡破烂的不能进。”门卫斜了她一眼。 商歌没搭理,正要掏手机给江子釿打电话,门卫突然换了脸色,看向她身后,堆起笑:“丁先生早。” 商歌转身。 一辆车停在后面,半降的车窗里是一张冷淡的面孔。 丁建城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正往她这边看。 门卫打开大门,但丁建城没有进去的意思。 “丁先生,我这就把她赶走——” 丁建城皱了皱眉,看了门卫一眼。门卫立刻噤声。 商歌站在原地。 他向门口扬了扬下巴——你怎么不进去? “我……没有出入证。” 丁建城勾了勾手,示意她过来。 商歌走过去。 “琮子找过你了?”他说。 商歌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琮子就是琮哥。“找过了。” “上车。” 69消失名单 商歌打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丁建城发动车子,进了别墅区。经过江子釿的别墅时没有停,继续往前开。 商歌不敢吭声。 车停在另一栋别墅的地下车库。丁建城下车,商歌跟在后面。 到了别墅门口,他才停下,看着院子里的花园,开口:“来我这边做事怎么样?” 商歌没想到他会征求她的意见。 “二爷,是为了那个人情吗?” “不,另一件事。” “不知二爷想让我做什么?” “怎么,有区别?” 商歌姿态放得很低:“二爷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我一个小市民,怕给您拖后腿。” 意思是:出了事你得兜着。 丁建城轻笑一声。 “听说你会弹钢琴?”他冷不丁地问。 商歌一愣。整个新城,只有三爷知道她会弹琴。 “您开什么玩笑,我一个泥坑里打滚的人。”她陪笑。 “在新城,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丁建城说,“对了,告诉你身边那位江老板,来了新城,最好别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不然——”他顿了顿,“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商歌打了个寒战。 新城时不时就有人不声不响地消失。背后的人,跟二爷脱不了干系。 她不能让江子釿上那个名单。 “二爷,您放心,没有人敢和您做对。” 丁建城沉默了几秒:“嗯。这就是我让你做的事。” “二爷,我只是个小市民……他不会听我的。” “那没办法了。他不听,只能怪他自己。”丁建城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别墅。 商歌站在门口,才意识到这栋别墅就在江子釿家隔壁。 她走到隔壁,按了江子釿家的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不是沉中,是江子釿自己。 两人都愣了一下。 “嗨。”商歌说。 “进来吧。”江子釿侧身让她过,从鞋柜里拿了双一次性拖鞋,“没有女式的,将就一下。” “还在烧?怎么不去医院?”商歌换上鞋。 “家里一样。”他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工作上的事,在医院不方便。” “吃早饭了吗?” “沉中去买了。帮我烧壶水吧。” 商歌进厨房烧水。江子釿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 沉中很快带着早餐回来了。 看到商歌端着热水壶出来,打了声招呼,然后拿出笔记本给江子釿汇报工作。 汇报到一半,江子釿打断:“你回去吧,一会儿医生来扎针就行。” 沉中看了商歌一眼,站起来:“好。我住在旁边酒店,随时打电话。”临走又看了商歌一眼,脸色不太好。 “你别管他。”江子釿打开早餐包装,是包子米粥。 “工作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比摆摊轻松。” “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商歌想起死猫、跟踪者、二爷刚才的话,摇了摇头:“没有。” “怎么不提前打电话,让沉中接你。” “坐公交挺方便的。”商歌心不在焉。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昨晚彪哥说他是回来报仇的。刚才二爷说他最好别有不该有的心思。 她从来没想过,他还背着这样一段过去。 “怎么了?”江子釿沙哑地问,“想什么呢。” 商歌回过神。他家居服领口松着,脖子泛红,脸色也不对。 “你又烧了。”她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扶你上楼吧,医生快来了。” “嗯。” 他把胳膊搭在她肩上,两人慢慢往楼上走。 他大半个体重压过来,商歌额头渗出汗。 进了卧室,她扶他躺下。 “你躺着。”商歌给他盖上被子。 “头晕,你给我揉揉。”他半闭着眼。 商歌去浴室浸了条毛巾敷在他额头,然后轻轻按他的太阳穴。 没多久,他睡着了。 毛巾热了,商歌换了一次。他还在睡,脸上的红没褪。 她正要打电话问医生怎么还没来,楼下门铃响了。 下楼开门。 “桑医生?” 桑榑扬了扬手里的医疗箱:“某人是不是烧傻了?” 商歌请他进来。桑榑看了眼她脚上的一次性拖鞋,什么也没说,换了双男士拖鞋上楼。 “卧室哪边?” “跟我来。” 桑榑看到床上的人,叹了口气,立刻动手——听诊器、体温计、消毒棉签,让商歌在旁边搭手。 “您怎么来了?他说您在京城。” “我不来行吗?”桑榑趁江子釿睡着,好好抱怨,“这人根本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四十度烧了好几天。先输上液,你去熬点清淡的粥,他这几天不能吃生冷的。” 商歌去了厨房。 桑榑在,她放心了。 “她出去了。”桑榑看着床上的人。 江子釿睁开眼,嘟囔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老爷子听说你病了,逼着我来。为了你,我推掉了昨天的约会,连夜飞过来。”桑榑满肚子气,“怎么补偿我?” “别废话,换药。” 桑榑撇嘴,拿出消炎药和绷带:“老爷子说了,理解你,但不支持。他还指望你让他抱孙子呢。”他顿了顿,“好像我不是他儿子似的。” 江子釿瞥他:“你话怎么这么多了,被她传染的?” “放屁。” “心虚。” 桑榑换好药,叮嘱他:“勤通风,伤口别碰水。这几天我都在新城,等你好了再走。” “别让她知道我的伤。”江子釿看了一眼门口。 “还想当孤胆英雄?” “她什么都不知道。别连累她。” “想不连累,你一开始就不该招人家。”桑榑说,“呵呵,没想到你还有当渣男的潜质。” 70当摆设 “论渣,谁渣得过你?”江子釿不服。 桑榑扶了扶眼镜:“病人精力还是太旺盛。” 他一大早飞过来,水都没喝一杯,就被江子釿赶出去了。 临走给商歌叮嘱了一番:身子虚,不能出门,什么都别让他做。 商歌记下了。端了粥上去,江子釿已经输上液,靠在床头翻财经杂志。 “我没事,你回去吧。” “等你输完再走。” 她用勺子喂他,江子釿怔了一下,张嘴,喝了半碗。 粥没什么味道,能喝半碗已经不错了。 “书架在那儿,可以拿本书看。”他指了指。 书架上什么书都有。 “这些书你都看过?”她很意外。 “啊?不是,买来当摆设的。” “……” 商歌没说话,找了本文摘,坐在床边翻看。时不时抬头看看药瓶,目光落在他脸上多停一会儿。 他脸色好了些,发丝粘着汗水,手指翻着书页。 好几次她想开口,问他来新城到底想做什么,告诉他二爷已经知道了。 但每次她要说的时候,他就抬头冲她笑一下,她又把话咽回去。 液输完了。她按桑医生教的方法拔了针,棉签压住手背,等血止住。 沉中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带点东西。江子釿让他直接过来。 沉中到的时候,商歌刚给江子釿倒了杯温水,看他把药吃完。 “回去吧,等我好了去看阿婆。”江子釿说,“沉中送你。” “好。晚上下班我再过来。”商歌没让沉中送,自己坐公交回去。 两小时前,隔壁别墅。 丁建城进门的时候,阿姨说小姐还在睡觉,周日放假,可能十点多才起。 他愣了一下。 丁灵从来不赖床,从前在丁宅,她是家里第一个起的,每天给自己排了早读计划,雷打不动。 “最近很累?”他坐在沙发上问。 “小姐学习用功,您放心。”阿姨挑好听的说。 丁建城没再问。他没吃早餐,就在别墅里等着,吃阿姨做的饭。中间接了几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她。 挂了电话,他揉了揉眉心。 不是说再也不过来了吗。 他站起来要走。 “丁先生,不等小姐了?”阿姨问。 “不用了。不用告诉她我来过。” 出了门,他觉得自己越活越荒唐。 跑一趟,就吃了顿早饭。 他从车库提了车,刚开出一段路,就看到商歌走在别墅区外的大道上。 商歌正走着,心里想着江子釿的事。前方一辆车停下来,挡了她的路。 车窗降下来,是二爷。 他勾了勾手指。 “快中午了,去丁宅。” 今天本来就是琮哥让她去的日子。商歌上了车。 一路上二爷没说话。车出了泰柏,往北边开。 新城城北是老牌家族的地盘。 据说早年间有四个兄弟在新城淘金起家,发了财之后平分家产,各立门户,成了新城的四大家族。老二姓丁。 几代人过去,其他三个姓氏早已没了声响,只有丁家完整地留了下来。 丁家每一任家主都叫二爷,不是排行老二,而是祖上传下来的。新城没有大爷,二爷就是最大的。 后来再封的人辈分只能往后排,三爷、四爷等等,但跟当年的四兄弟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有些势力,但根基跟丁家没法比。 商歌第一次来丁宅。半山腰上的宅子,古朴又气派。 车进大院,仆人迎上来。 丁建城把钥匙扔给刘南,带商歌进了门。 “丁忘川,有客人。”他进门就喊,转头对商歌说,“吃顿饭,别客气。” 丁忘川从楼梯半腰探出头来,手里拿着画刷,polo衫被颜料染得五颜六色。 “爸爸!”他看到商歌,眼睛亮了,“还有姐姐!” “你们年轻人玩吧。”丁建城摆手,转身出了门。 商歌欠了欠身,目送他离开。 “姐姐!”丁忘川趿着拖鞋跑过来,画刷上的颜料滴在地板上。 他牵起商歌的手就往楼上拉,“来看我的画!刚画了一幅新的!” 商歌跟着他进了画室。 “姐姐你看!”丁忘川指着靠窗的画板。 半人高的油画,街景中央一个女人回眸微笑。笔法精准,配色明艳,光影自然得像照片。 商歌愣了一下。 画里的人是她。 她好几年没怎么照镜子了,几乎忘了自己长什么样。画里的她在笑,光线正好,像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姐姐,你喜欢吗?”丁忘川站在画板前,像等老师验收作业的小学生。 商歌指尖轻轻摸上去,油彩还没全干,软软的。 “很喜欢。谢谢你。” 丁忘川又给她看了许多画。都是人物油画,写实,陌生人、家人、仆人、保镖,什么都画。 有一幅是他自己。 但和别的画不同,他把自己画成了一个四不像的怪物。 别人的面孔他能画到毫发毕现,自己的样子却看不清。 “你平常都在这儿画?”商歌问。 “是呀,有时顾不上吃饭,彩霞就给我送上来。”丁忘川说着说着就拐了弯,“对了姐姐,留下来吃午饭吧?彩霞做的红烧肉特别香!” 二爷没发话让她走,她也不敢走。 “好。” 71商小姐是聪明人 商歌记着琮哥的吩咐,让丁忘川先待着,自己去厨房帮忙。 彩霞已经在切菜了,十八九岁的丫头,话不多。商歌说是二爷让来的,彩霞才把菜谱给她看。 正好有两样商歌拿手的,两人分了工。 宅子很安静。除了丁忘川,好像就只有保镖和保姆。丁太太不知道去哪儿了。 做好饭,丁忘川和商歌一起吃。 “姐姐,你什么时候再来?”他放下碗筷。 “不知道,其实你也可以——”商歌打住了。 丁忘川接上了她的话:“我可以去你家吗?我好喜欢和姐姐玩!” “我家离得远,环境也不好。” “没关系,我经常去不同的地方采风,什么环境都见过。不会打扰太多,可以吗?” 商歌拒绝不了他。点了点头。 “彩霞,再上点小肥牛,姐姐喜欢吃。”丁忘川笑了。 下午丁忘川在画室画画,商歌坐在旁边。他时不时讲些画背后的故事,倒也不无聊。 傍晚,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敲门进来,丁忘川叫他南叔。 “商小姐,我送您去上班。”刘南说。 “姐姐再见!我会去看你的!”丁忘川挥手。 坐上刘南的车,商歌才觉得丁宅不太对劲。 除了丁忘川,宅子里的人好像都在小心翼翼地藏着什么。 “刘先生,您一直跟着二爷?” “二十多年了。”刘南笑着看了眼后视镜。 “今天二爷为什么让我来?” “我看呐,二爷是觉得少爷太孤单了,想找人陪陪他。” “丁少的母亲……不一起住?” 刘南停顿了一下:“二夫人以前住这儿,现在搬出去了。具体原因得问二爷。” 他没再说。但他记得小姐生日那天晚上,二夫人被二爷赶了出去,来接她的是贴身保镖。 第二天原定去民政局领证的计划取消了。当天下午保镖被解雇,之后再没人见过他。二夫人搬走,丁灵被安置到泰柏。 刘南猜到了几分。二爷那种人,发现了什么,不会姑息。 “少爷一直是这样的吗?”商歌问。 “当然不是。”刘南笑了一下,“少爷以前在f国学美术,回国的时候遇上空难,救回来就这样了。记忆和智力停在了十几岁,好在画画的本事没丢。” 商歌听着,没有全信。 “二爷知道我会问,对吧。”她说。 刘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商小姐是聪明人。” “所以真相你不会告诉我。” “您别为难我了。”刘南摇摇头,打开车载音乐。 《玫瑰人生》的中文翻唱,现场版,女声婉转,钢琴清亮。 一段结束,歌手在掌声里说:“谢谢大家,我是你们的sg!” 商歌保持微笑,看向车窗外,没说话。 刘南从后视镜里也看了她一眼。 周日晚上,老毛人家难得热闹,二层最大的包厢被人订了,一层卡座也挤得满满当当。 李松招呼商歌:“帮我登记一下,今天有人过生日。”把预约名单和笔推给她。 来的都是年轻人,二十岁上下。商歌逐个登记。 “下一位。” “丁灵,和朋友,来参加许先生的生日会。”声音轻轻柔柔的。 “还许先生,太正经了。”旁边的女生掐了一下丁灵的胳膊。 女生化着浓妆,两个酒窝,看着和丁灵差不多大。丁灵梳着马尾,穿粉色小皮衣,一脸清纯。 商歌看到丁灵的脸,愣了一下。 这张脸她见过。仓库里,被人扔在地上的那个女孩。 丁灵没有认出她。商歌也没有点破。 “需要饮料吗?喝酒得出示身份证。” 丁灵递过来。生日1月1日,刚满18岁。地址写着丁宅。 二爷的女儿。 “来瓶啤酒。”丁灵说。 “你们晚上出来,家长知道吗?”商歌多问了一句。 丁灵眼里闪过一丝慌。她朋友反应快:“关你什么事,我们成年了。” 商歌不再多问:“二层左拐,竹林听雨包厢。” “我送你们上去!”李松刚从楼上下来,看到丁灵,整个人僵了一下。 “李松?”丁灵认出了他,“你在这儿上班?” 李松换了身干净工作服,戴着印“老毛”的小帽子。 他清了清嗓子:“你好丁灵,今晚由我护送你们去包厢。请跟我来。”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同手同脚地上了楼。 快到包厢门口的时候被鞋带绊了一下,丁灵扶了他一把。 “谢谢你,李松。”丁灵朝他点点头,被朋友拉进了包厢。 李松下楼的时候吹了声口哨,一头撞上王来。 “笑得跟傻子,你中彩票了?”王来嫌弃地看他。 李松嘿嘿笑了两声,蹦着下了楼。 “你认识她?”商歌问。 “隔壁班班花。”李松还在乐,“商歌姐,你说一个女生谢谢你还对你笑,是什么意思?” “就是谢谢你的意思。” “我觉得不仅如此。她说过她喜欢成熟的男人。”李松甩了一下刘海,“我今天晚上就很成熟。” “所以你上回失恋的对象就是她。” “嗯。” “你知道她家什么情况吗?” “应该很有钱,每天车接车送。” 商歌没有说丁灵是谁的女儿。 “你自己好好想吧。”她留下一句话,去厨房接替毛老板了。 竹林听雨包厢,十几个人围着圆桌,中间放着蛋糕。 过生日的是高叁理科一班班主任许科程,四十多岁,教物理。 丁灵带来的朋友叫方小芳,文科班的级花,说自己崇拜许老师,拜托丁灵带她来的。 方小芳打扮成熟,许科程看到她,眼睛就往她露肩的衣服上飘。 “这位同学怎么不介绍一下?”他靠在椅背上,堆起笑。 72扔地下室了 “许老师好,我是高叁文叁班的方小芳。”方小芳笑着眨了眨眼。 “来,坐老师旁边。”许科程勾了勾手。 一桌学生,有男有女。许科程给未成年的发了营养快线,自己和几个男生喝酒,眼睛时不时往方小芳那边瞄。 饭吃完了,许科程喝多了但还能走,在门口等代驾。丁灵被刘南接走了。 车经过路口,正好看到方小芳在打出租。 “小芳,老师送你?”他放下车窗。 “那太好了。”方小芳上了车,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 “你家里几口人?”许科程问。 “哥哥晚上不回来,爸妈在外地打工。” “好,好。老师送你回家。” 到了地方,方小芳谢了代驾,让他先走。 许科程已经很困了,看向方小芳的眼神露骨。 方小芳凑近他:“许老师,我香不香?” 淡香变浓,许科程两眼睁不开。 “香……”他伸手摸上她的肩。 方小芳从衣服里掏出一支小瓶,利落地把液体灌进他嘴里。 许科程来不及反应,直接失去了知觉。 她掸了掸被他碰过的衣服,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怎么样?”沉中接的。 “人倒了。你确定没抓错?他看着不像有那种胆子,有点蠢。” “他就是我们要的人。我就在附近,五分钟到。”沉中顿了一下,“你还好吧?” “就他?能把我怎么样。”方小芳冷笑,“有点恶心,我得洗个澡。” “这趟谢了,江总让我——” “不用谢,在我们公安大学这是日常作业。”方小芳说,“要真想谢我,让你老板那个兄弟离我远点。” 沉中掰着手指算了算,他的,老板的,兄弟……桑医生?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放心,六个月为期,我会一直演那个胸大无脑的高中妹。”方小芳挂了电话。 沉中开车过来,方小芳一只胳膊把许科程提起来塞到后座,摸走他的车钥匙,开着他的车走了。 沉中绑好许科程的手脚,开车去泰柏。把人拖进江子釿别墅的地下室,锁上门。 上楼,江子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客厅。 “许科程绑好了,在地下室。”沉中说。 江子釿喝了口水:“辛苦。我亲自审。” “你烧退了吗?要不要叫桑医生?” “嗯。”他没拒绝。 沉中调高了暖气,给桑榑打电话。 桑榑让他先找酒精和冰块给江子釿降温,自己开车过来。 冰箱冷冻室有两盒刚冻好的冰块,别墅里本来没有的,应该是商歌白天做的。 江子釿侧躺在沙发上,额头敷着冰块,手腕和太阳穴擦了酒精,电视放着深夜重播剧。 “去卧室吧。”沉中说。 “不用。一会儿审人,上去我就睡着了。” “他在地下室跑不了,你睡醒再说。” “这件事最重要。”江子釿说,“我等了这么多年,就是等这一天。” 沉中不说话了。 门铃响了。 沉中起身:“桑医生来得挺快。” 打开门,愣住了。 “沉助理,我来看看你们江总。”商歌身上还带着油烟味,刚下班就过来了。 “进来。”江子釿在沙发上出声。 沉中让开。 商歌换了拖鞋走进来,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 “吃饭了吗?”她问。 他摇头,冲她笑了一下。 “我做点东西。桑医生给我列了菜单。”商歌扶了扶他额头的冰块,“我这几天都过来。” “嗯,桑榑一会儿到。”江子釿说。 商歌嗯了一声,掖了掖他的被角,去了厨房。 多做了些粥和面条,够几个人吃。 商歌进了厨房,江子釿低声对沉中说:“别对她黑着脸。她什么错都没有。” 沉中没接话。 粥和面条端出来的时候,桑榑正好到了。 “正好没吃饭。”他换了鞋,推推眼镜,看了眼商歌做的饭,“商小姐手艺了得,二哥有福了。” 四个人吃了饭。沉中忙了一晚上没吃东西,狼吞虎咽。 商歌在沙发旁喂江子釿喝了半碗粥。 “商小姐,我上次落在二哥房间一块手表,麻烦帮我找找。”桑榑说。 商歌上楼去了。 听到关门声,桑榑打开药箱:“衣服。” 江子釿解开衬衫,胸前的纱布渗着血。 “让你卧床,你非下来溜达。”桑榑拆下纱布,消毒,换新的,“不发炎都对不起你。” “死不了。” “是,继续作。”桑榑手上不停,“我爸今天调离新城了,以后没人罩你。老爷子让我劝你回京城,找个对象安顿下来。你那点事查也没意义,查出来你也管不了。”他顿了一下,“你喜欢商歌,就赶紧把她领回家。新城不是久留的地方。” “桑伯伯会理解的。”江子釿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换了话题,“方小芳联系过你吗?” 桑榑哼了一声,背过身收拾药箱。 “也正常,你把人家搞退学了,谁不恨你。”江子釿气色好了点,能跟人斗嘴了。 “叁十九度。”桑榑看了温度计,“不能再输液了,先吃药。我今晚住这儿。沉助理,麻烦收拾一间房间。” 沉中上楼收拾,碰上从卧室出来的商歌:“商小姐,晚上你也住下吧。” 商歌点点头答应了。 下楼和桑榑说:“没找到您的手表。” 桑榑正跟江子釿低声说什么,听到她的声音,换了个表情:“可能落宾馆了,我回去找找。” “可以用一下你的浴室吗?”商歌问江子釿。 “去吧,衣柜里有睡衣浴巾,大了点,凑活一下。” 商歌上楼,浴室里传来水声。 江子釿的脸沉下来:“这件事帮我对桑伯伯保密,我自有分寸。” “什么分寸?半夜闯进人家场子打架被戳一刀?”桑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