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文豪从备考北大开始》 第1章 新的开始 1977年10月10日。 夕阳西下,黄泥公社西阳大队核桃湾生產队的下工哨也吹响了。 十月,川蜀省丘陵地区的农村正是农忙的时候。中稻刚收完归仓,生產队又得忙著挖红苕、播小麦。 农民们有的扛著锄头,有的腰挎一筐红苕,三三两两地往家迈著步子,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閒聊著: “唉哟,今天草根没锄乾净,遭扣了一工分。” “谁让你家母猪前两天一窝就下了十三只崽子,好事儿还能都让你占了不成。” 走出田坎没多久,他们的目光就纷纷落在许家的院坝上。 院坝门口,站著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面对著他们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高个儿男人是公社中学的年级主任王建国,他一手扶著那辆全公社都没几辆的永久牌自行车,另一边肩膀上挎的帆布包印著“为人民服务”。 他正和顏悦色地和年轻人叮嘱些什么。 年轻人名叫余文,他身高和王建国相差仿佛。 为了表示尊敬,他身体微微前倾,神情专注地倾听著,时不时点点头,“嗯嗯”地应承著。 生產队队长许茂才个子矮些,他瞧见许家的篱笆院门口,探头探脑地聚集著越来越多好奇的脑袋,挥了挥手里的旱菸袋,喝道: “去去去,天都要擦黑了,一窝蜂围在人家院门口乾啥子,该回家餵猪的餵猪去,该做饭的回家做饭去!” 脑袋们都缩了回去,离开的脚步声倒没听见多少,显然是都在躲著听后续。 这年月,谁家出了点事儿,第二天就全村人都知道了。 现在核桃湾生產队谁都知道,许家的许正村贺桂芬夫妇,因为偷偷开小片荒地,被罚了15天的水利工地义务工。 这眼看著贺桂芬给公社中学老师做饭的活计就要保不住了。 也都知道,余文这个今年毕业的应届高中生因为住处出了点岔子,爸妈又暂时顾不上他,现在正焦头烂额地想办法。 一般学生碰上这种事还真不好解决,好在余文高中期间因为好学和一手好字,颇得年级主任王建国的欣赏。 王建国是公社唯一的大专生,和在编公办教师。 公社中学办了多少年,他就在岗了多少年,在周边几个大队很有人望。他听说这事,特地从公社中学跑十几里山路到核桃湾生產队,亲自牵线。还专门请了生產队队长许茂才作见证: 余文暂时帮许家顶著公社做饭的活计,以及许家自留地、餵鸡、挑水劈柴的一应杂活。相应的,许家院子东侧那间带独立院门的农具房归他暂住,这些天的一日三餐也由许家负责。 总的来说,算是各取所需,谈不上谁占了谁多大的便宜。 没多久,许家门口的篱笆清净了许多,看热闹的都走的差不多了。 “正村,你放心,余文是我教了四年的学生,他的品性我敢担保,绝对是个本本分分的孩子。” 赶著天黑前回公社,来时骑车骑得太急,出了不少汗,王建国扶了扶有些打滑的眼镜。 “他帮你们分担些活计,你们家里也能轻鬆些嘛。给我这学生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算是互相帮衬,两全其美。” 许正村连连点头。 自家大女儿也是今年公社中学的高中毕业生,小女儿还在上大队办的小学,许正村对这位在公社都很有资歷的教师很是敬重。 “王老师您放心,这也是帮了我们家的大忙啊,一间偏房算得了啥子。” 又转过头来招呼余文, “来来来,小余,快进来,这么多行李,我帮你拿点。” 一边招呼,一边领著余文往院子里走。 路过灶房门口的时候,余文看见了许家的大女儿许心兰。也是原身的同年级同学,按原身的记忆,一直住校的他对许心兰没什么印象。 听到说话声和脚步声,蹲在灶前烧火的许心兰也抬起了头。 她的穿著、髮型都很常规,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简单扎起来的马尾。小巧的瓜子脸,眉眼五官却不是娃娃脸那一掛的,有点长开的跡象了。 肌肤洁白莹润,让余文暗暗称奇。 川蜀赫赫有名的三伏天可才刚过,她要么天生晒不黑,要么在三伏天下地挣工分的时候,也包著头巾。 她的眼睛也格外的明亮,可以说是湛然有神。 “这么漂亮,这原身的记忆里对她居然没什么印象。” 难得见到这么天生丽质的姑娘,余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许心兰坦然地和他对视著。 一直盯著人家姑娘看不好,余文主动错开眼神。 没想到她见到生人也不怯场。余文知道这个时候的异性关係不像后世那么隨意,就没有向她搭话。只是礼节性地点点头,也算是打招呼了。 老队长和老师王建国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他了几句,趁著天色没黑透,一前一后地走了。 而许正村夫妇正收拾东西,他们明天得去大队的水利工地,现在忙得脚不沾地,只在晚饭时间唤许心兰端给他一碗红苕稀饭,和一个玉米饼子。 院子里很快清静下来。不多时,天色已经黑透,各家都熄了灯,只剩下山坳间此起彼伏的虫鸣声。 “终於,不用强打精神应付这些人了,嘖,我这脑袋里还不消停。” 一整天了,他脑海里两世的记忆互相纠缠著,快拧成了麻花。 余文关上房门,赶紧揉搓著太阳穴。 “呼……” 吁了口气,感觉精神头好点了,余文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这间暂且属於他的偏房。 大概八九个平方,原本堆积的农具都挪到了灶房那边,墙根靠窗那边放了张没剩多少漆的小书桌,边上配了只小矮凳。 农村不会有多余的家具,这书桌大概是许心兰之前用的。 窗户外面,绷了层挡风防尘的塑料布,內层有两块小木板可以合上锁住。窗下,便是一张看著不算太旧的木板床。 “还行,比预想中好不少,不脏不乱,还有桌椅,挺不错了。” 余文坐上矮凳,叉开腿伸了个懒腰。 脑子里整日闪回的记忆,也终於在这时彻底平息下来。 就在今天,他穿越了。 前世的他,是燕京某语言类211的汉语言文学硕士。 在09年,硕士还不算烂大街,毕业后的他顺利进了燕京某市级文学刊物,干了十几年合同制编辑。 出身外省的他,就算卷到转正也坐不到编辑部副主任的位子。横竖止步於责编,那何必还去跟那些大把掉头髮都无所谓的年轻人內卷。 算上读书的时间,他北漂已经二十多年了,还租在东四环外的一居室。 窝在椅子上哈欠连连地审著稿件的他,正想著要不发展点別的爱好缓一缓。想著想著,就歪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没想到这一睡,就睡到了1977年! 这可真是越睡越回去了。 原身的父母是邻县国营林场的护林员,常年驻守省际交界处的深山,回来的比较少,还好学杂费寄的还算按时。 今年三月应届毕业后,原身暂住在同学家的柴房里,平时帮同学家里干点活。 前不久同学准备结婚,家里改建婚房,柴房跟著拆除,原身没了法子,求到了欣赏他的老师那边。 “嘶,这孩子这么倒霉啊。”余文神色有些尷尬,毕竟人家情况刚好点,自己就穿了过来。 “而且,这么巧吗,我和他不仅名字相同。 刚才去河边照了照,发现这样貌也跟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差別不大呀。” “难道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 他不禁失笑。 算了,想不出什么名堂,就当是平行世界吧。他走到窗边,透过防尘塑料布眺望著夜色。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关注。 还有十一天。 1977年10月21日,上面就会正式发布恢復高考的通知。 22號,广播员的播报就会响起在各个生產队的田间地头。 这个时间点,川蜀省的各个公社乃至大队都或多或少有著读书无用论的风气。很多人觉得与其让娃儿读十几年书,不如让其早点下地挣工分贴补家里。 这些想法倒不能说一定就是错的。 毕竟,高考刚恢復的头几年,偏远地区的教学、教材乃至师资,都是跟不上不断攀升的考卷难度的。 1977年,高考恢復后的报名考生高达500多万,而招生人数只有27万。 更別说,高考恢復后第一批能考出偏远地区的,反而更多的是那些年龄合適的民办教师和代课教师。 77级应届生,乃至早几年的高中毕业生,他们的初高中学的是“土肥水种,密保管工”。以及三机一泵等等工农业基础,跟高考考题没有太直接的关联。 所以想搭上高考恢復这辆顺风车,在当时没有那么容易。 但这些对如今的他来说,都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 虽然上一世的他在做题家中也不算特別拔尖的那一批,虽然他不熟悉现今试卷的答题思路和出题范围。但他知道那套被称为高考神书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在77年8月份,这套书就被亲自指示重印。 9月底,沪海新华书店已经重印上架。 10月初,已经开放全国邮购。丛书全套17册,总价才7块8毛钱,再加上邮费也不过8块出头。 等到不久后高考消息公布,这套书就会被疯抢。 別说在西南省份的偏远公社,就算是在沪海本地,也是一书难求。所以必须在高考消息公布前,把这套书定下来。 或许是灵魂穿越的缘故,余文的记忆力得到了极大的增强。 他自忖即便明天就去考场裸考,以第一届考卷的难度,也不至於无学可上。 但既然能搭上时代的顺风车,又何乐而不为呢? 除了国內文科院校的top1——燕京大学,其他选择不做多想。 第2章 筹划 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书价和跨省邮费加起来大概要8块出头。 生產队的普通劳力要挣多久的工分才能攒够8块,余文並不特別清楚。 找遍行李箱和各处荷包,原身几乎一贫如洗,只攒下来几毛钱的票子。 “得搞钱啊。”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来钱路子,当然是前世干了十几年的老本行——编辑。 前世在京城的市级文学刊物干了十几年,耳朵听刊物的一些老登吹牛都快要听出茧子。再加上他的前女友是社科院某个当代史研究员的科研助理,耳濡目染之下,他对当代史也有了些涉猎。 恰巧余文的家乡渝庆市现在还並在川蜀省辖內,他对川蜀省1977年的刊物环境和收稿需求是有印象的。 虽然此时尚未明文恢復稿费制度,大部分文学类刊物也还没復刊,靠现写短篇小说赚稿费很困难。 但从今年上半年起,各省的省级日报和一些地方刊物,早就开始给工农兵作者发放“误工补贴”,一般是千字2到5元。 只是谋求中稿的话,对余文来说算不上多难,他知道省级日报的农村版在版面上有硬性要求——每期都要有基层来稿,而他国营林场工人孩子的身份显然足够符合標准。 难点在於,如何拿到顶格的千字5元的补贴標准。不然的话,靠堆字数一次拿到八九块的补贴得多少字? 版面毕竟有限,字数多达好几千字的群眾来稿几乎没可能被採用。 省內掛號信,从公社寄到省报社,一般是三天內。 像《川蜀日报》农民版以及一些副刊,每周有足足三期。发行这么勤,只要稿件足够优质、足够让编辑满意,完全能直接顶上,一周內就能见报。 补贴的匯款渠道也很关键,如果是普通稿件,走普通匯款渠道的话,寄到公社起码要一周多。 而如果是走报社的电报匯款渠道,省內加急当天就到,完全来得及在21號前向沪海新华书店写信邮购。 想到这里,岔开腿坐在矮凳上的余文不禁皱了皱眉头。 “就算我写出的稿子足够让编辑认可,时间上还是有些紧张。 但凡其中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或者延误了……” 余文一边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边仔细琢磨著。 “暂时没有可行性和风险更低的办法了。 先把稿子写好,明天一早去公社邮电所把稿子寄出去。” 余文站起身,去拿角落行李箱里的钢笔、墨水和稿纸。 “如果补贴匯过来的时间確实来不及,只能从王老师那里先借。” 不到万不得已,余文是不愿意刚穿越就借钱的,上一世的他虽然也不算宽裕,好歹没欠过钱。 他揉了揉太阳穴,吁了口气: “不去想那些控制不了的变数了,还是构思稿子吧。” 原身父母国营林场护林员的身份足够典型,不需要再去琢磨稿子的选题。至於体裁,1500字左右的纪实乡土散文就很不错。 標题就叫《深山护林人》。 从原身父亲作为国营林场护林员的日常,延展到个人觉悟与集体责任感的紧密交织、不可分割。 写这类內容,对於在京城刊物工作十几年、审稿无数的余文而言,完全是手到擒来。 构思完毕,余文深吸一口气,旋开钢笔盖,把方格稿纸在书桌上铺平整。 下笔。 前世写惯了行书,这次为了给编辑留下好印象,可得忍住了。 一行行严整的楷书出现在稿纸上。 这是他重新与这广阔世界建立联繫,由此迈向更高舞台的第一步。 ———————————— 第二天。 鸡叫头遍的时候,余文就醒了。 天才蒙蒙亮,煤油灯还剩最后一点灯油。他借著光,把昨晚完成的稿子连同准备的附信装进信封。 信封上已经写好了《川蜀日报》农民版编辑部的地址。 从许家院子到公社邮电所十几里路,来回要步行两个多小时。上午还得干活,准备公社中学老师的午饭。 这年月的山里,基本没几条水泥路,川蜀省的空气湿度又大。土路被晨露一浸,就有些泥泞,所以余文走得並不快。 循著记忆,估摸著走了一个多小时,余文终於遥遥看见了黄泥公社的街道。 顺著街道拐了两拐,已经能看到“人民邮电”四个大字用白漆刷在木门上。 门口还掛著个绿色的邮筒。 天色还早,邮电所刚开门,柜檯后的营业员正用抹布擦著玻璃。 余文递上信封和钱,办了掛號手续。看著营业员在信封上敲上掛號戳,然后扔进邮袋里,他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了下来。 跨出邮电所大门,已经能看到太阳在云层里若隱若现,泛著白光。 “得回去烧火了。” 余文迈开步子,今天是他接手午饭的第一天,可不能迟到了。 为了给一会儿挑饭留点体力,等余文重新回到许家院子时,已经快要日上三竿了。 好在这时候公社中学的伙食很好对付。他昨天看了下,那些食材都挺常规,米麵,玉米,青菜,咸菜,还有小半罐菜籽油。 院子里没人,想来许正村和贺桂芬已经去了大队的水利工地。 现在农忙,许心兰下地挣工分去了,他刚才回程的时候,看到了许心兰正戴著头巾,和一些妇女在田里忙著刨红苕。 虽然是第一次在许家灶房开火,但那时候的灶房没有多少杂七杂八的厨具,余文稍微观察了一下,心里便有了数。 淘米、洗菜、烧火。 余文前世也是农村娃,加上前身在公社中学灶台做饭的记忆,现在重新上手也並不困难。 很快,灶房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柴火声。 先把玉米饭煮到半熟,再舀起来蒸,这样不会夹生。青菜用大火快炒,倒一点点菜籽油,再撒上点盐就够味。再备上点泡豇豆下饭,这伙食在当时,已经不算寒酸了。 很快,饭菜的香气就盈满了灶房。余文把菜装进担子,挑起来,快步往公社中学赶。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余文一边耐心等待著公社邮电所的消息,一边干著活计。 早晨打理一下许家的自留地,喂喂鸡,上午准备公社中学老师的午饭,剩下的时间,在偏房里翻一翻原身的工农业基础课本解解闷。 煤油灯很快用完了,余文试了试川蜀省常用的松脂火把。 结果在室內照明太呛,索性晚上也早早入睡。 转眼间,就到了10月18號。 这天早上,余文刚打了个哈欠,迈出院门,准备活动下筋骨。 刚做完两组伏地挺身,余文准备起身休息下,听见有人隔老远就在喊他的名字。 “余文——余文——” 余文定睛一看,是核桃湾生產队队长许茂才。 许茂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满是兴奋之色。到了近处,余文也注意到许茂才手里紧紧攥著的报纸和一张白色单子。 难道说? “余文,好消息啊,你的文章上省报了,《川蜀日报》!报社还专门给你匯钱来了!” 余文连忙快步走过去,接过报纸和那张单子低头一看,果然: 是最新一期《川蜀日报》的农村版,右下角的版面印著《深山护林人》的標题,下面还有他的名字: 桐溪县黄泥公社中学应届毕业生余文。 那单子也正是公社邮电所送来的取款通知单,匯款方是《川蜀日报》编辑部。 上边赫然写著匯款金额: 8元。 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余文在心里感慨道。 这显然是最理想的情况。 “確实確实,谢谢许队长,劳烦你这么早赶过来。” 看队长许茂才满身露水的样子,余文確实挺感激。 他刚才还想著明后天去公社邮电所问问呢,没成想今天就收到喜讯了。 “嗨,这点路算啥子? 娃子,你是真有本事啊,咱们核桃湾这么多年,还没一个能把字儿登到省城的报纸上呢!” 耐心和许茂才接著聊了几句,余文立刻就准备往公社邮电所出发。 时间紧迫,多拖延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变数,余文得赶紧去公社邮电所把邮购信寄出去。 他却不曾注意,许家院门背后那个悄悄抬眼看来的倩影。 第3章 万事俱备 在公社邮电所取出8块现金后,余文当场就填好了邮购单,按掛號信寄了出去。 购买《数理化自学丛书》的现金,也通过匯款单寄了出去。当时的现金不能直接隨信件附寄,得通过匯款单的方式。 最后,丛书17册定价7.8元,算上邮费,共8.3元。 “还好之前那几角钱没拿去买东西。” 走出邮电所,心情一片大好的余文吁了口气。 掛號信基本是不会出意外的,多花那1角2分钱也无所谓。 《数理化自学丛书》这个月才重印,知道重印消息的人压根儿没有多少。更何况,在高考恢復的消息公布之前,根本没多少人会特意关注这类复习资料。 迈著轻快的步子,余文悠悠然走在公社大街上,准备回程。 刚晃出一个路口,就撞见在大街上边走边低头看报的王建国老师。 “余文!” 一见到他,王建国显得非常激动,一双浓眉都快扬到了头顶上。 “好小子,你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很多学生毕业后连教材上的字都认不完! 难得,难得有个能给我脸上增光的学生啊!” 记忆中,王建国一直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难得这次笑得这么开怀。 和王老师聊了几句,见他一直按著自己的肩膀不鬆手,余文连忙说自己一会儿还要回去做饭。 “行,回去吧。 不过你可得记得,一会儿送完饭,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有东西要给你。” “好,我一会儿就来。” ………… 挑著送完饭的空担子,余文循著记忆,从公社中学操场往王老师所在的办公室走去。 说是公社学校,並且也確实是整个黄泥公社唯一的高中,开办歷史也有二三十年了。但这学校的条件,即便在这时候,也不怎么样。 校门只有一面,而且也就只是往两根土柱子上架根木樑。红漆写的校名早也就泛了白。 教室总共只有4间,其中一间还废弃了。其他三间虽说安了瓦片,但那些瓦,早就碎的碎、裂的裂。 西南地区雨水又多,雨一旦下得大起来,课都没法上。 按原身的记忆,教室里,垒个土坯、再往上搁块木板就是课桌了。凳子还得靠学生自己带。 没有学生食堂。想吃饭,得靠茅草宿舍旁的公用灶台,自带粮食柴火现做。 条件非常艰苦。 “学校的条件差成这样,而且毕业之后没有出路,还是下生產队挣工分。 也无怪乎很多学生不爱上学了。” 站在整个学校唯一教师办公室门前的余文,此时这样想著。 他敲了敲门。 “王老师,是我。” “余文来了,快快,直接进来。” 余文轻轻推门,老化的门轴还是叫唤出了吱呀呀的声音。 说是年级主任办公室,门里除了一张瘸了腿、垫著纸块的桌子,一台老旧的油印机,就只剩下墙壁而已。 当然,椅子还是有的。 王建国就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凝神端详面前桌子上的一摞旧书。 “你来了,过来吧。这些书,你看看。” 王建国神情平静地把桌上的那一摞书朝余文那边推了推。然后闭上了眼,抬手揉著眉心,不知在想些什么。 余文心下一凛,神情肃然地走到书桌旁,侧过身子,低头端详起那摞旧书。 《中国通史简编》 《现代汉语》《古代汉语》 《古文观止》 《中国地理讲义》《世界地理知识》 《政治经济学教材》 《辩证唯物主义常识》 ………… 好一会儿,余文因过度惊讶而握紧的拳头都没有鬆开。 如果是在前世,对於经年读书阅稿的他来说,这里面的许多书,他要么读过,要么压根没有兴趣。 像《现代汉语》《古代汉语》这类书,更是他为考研早已背熟的教材。 但这一摞书中,有好些是后来虽没有再版,却对第一届高考文科试卷有极大影响的。 《数理化自学丛书》对於当时绝大部分学生,尤其是知识体系薄弱的理科考生,在高考复习上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但对於跟文字打了一辈子交道、儿时梦想是燕京大学中文系的余文来说,报考理科只是无奈之选。 以绝对领先的文科综合分数,考入燕京大学中文系,这种肖想曾经只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 而现在,这一遥想似乎不再那么不可企及。 “王老师,这……” 早已成为职场老油子的余文,难得地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这份礼太重了。 对於王建国而言,这些书也一定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积攒下来的。 想来是他多年执教的收集,在前些年藏书更是格外艰难,这些书能留存下来著实不易。 看著余文这副样子,王建国微笑著抬手,安抚似的按了按。 “我教了一辈子书,可教出的学生越多,我这心里反而越不踏实。 这些年,我见了太多渴望知识,渴望靠读书改善家里状况、改变自己命运的学生。 他们有的没读多久就被家里喊回去挣工分,有的家里咬咬牙供了几年,学生自己也刻苦,但是毕业之后,还是只能下地挣工分。 见的更多的,还是那些得过且过,或者懒得下地,来学校纯粹为了混时间的学生。 这些学生上了几年学,毕业了连教材里的好些字都不认识。 最近这些年,来读书的学生也越来越少了。” 语气渐渐低落,说到这里,王建国嘆了口气。 “不过,最近两个月,我去县教育局开会的时候……” 王建国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闪烁,似乎在斟酌著什么。 “我参会的时候,听领导的语气,可能最近半年,高中教育的处境会有所变化。 而且,是往好的方面。” 说到这里,王建国停顿了一下。 他的话有些语焉不详,如果是別的高中毕业生可能会纳闷: 就算高中教育处境变好,和已经毕业的高中生似乎也没什么关係。 不过,余文当然能明白王老师闪烁其词的真正含义。 “具体会有什么变动,我也不太清楚。 我把这些书给你,是因为,你是我教书这么多年来最有天分的。 如果真有什么机会来了,你是最有希望能抓住的。” 他顿了顿,接著说: “到时候,一定能有更多人重新重视起,教育的重量和意义。” 说完这句话,王建国抬起头,用满是期盼的眼神看著他。 明明还没完全步入老年,但他的脸上,已经有了许多皱纹。 感受到老师深沉的期待,余文心里也沉甸甸的。 但他的回答毫不犹豫: “嗯,我会的,我承诺。” 王建国听了这话,欣慰地笑了。 他向余文挥挥手: “今天走了这么多路,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刚才我说的那些,也不是一定的事儿,你別有负担。 无论怎么样,多读些书,多做些积累,总是没错的。” “嗯,您也注意身体。” 余文向王建国深深鞠了一躬,双手捧起书,转身离去。 走之前,轻轻合上了办公室门。 老旧的木门依旧叫唤出吱呀呀的声音。可门外的冷风,终归是被挡住了。让门內疲惫的人,有个稍稍歇会的空间。 余文捧著那一摞书,迈出了学校大门,走得小心翼翼。 他的眼睛神采奕奕。 “万事俱备,只欠那即將吹向生產队的东风了。” 第4章酸言酸语太猖狂 十月份,川蜀省的秋老虎还很猖狂,核桃湾坡地上的红苕藤被晒得蔫头蔫脑的。 时间已经快到傍晚,但现在是农忙,生產队的下工哨子吹得没那么快。 红苕地里,婶子们已经堂而皇之地歇了起来。有的坐在田埂上看天,有的靠在锄头上喘气。 手里的活计停了,嘴却閒不住。 只剩下在红苕地的边角,默默挥著锄头的许心兰。 她力气不大,挥动锄头倒很是熟练,也很稳。锄头一撬,就是带著湿泥滚出来的一整串红苕。 她繫著把头髮裹得严严实实的白头帕。劳作了一天,本来光洁的额头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红,不时冒著细汗。下巴那处的头巾也已经被汗水打湿。 儘管在红苕地的最边角,儘管戴著包得严严实实的头巾,田里的婶子们,仍总是时不时往许心兰那边瞥上一眼。 嘴里的閒话也渐渐拐到了她身上。而且还不是窃窃私语,嗓门反而放得更开了。像是压根没打算避著她。 “哎,你们听说没有? 前天李家湾生產队那个媒婆,又提著红糖往许家那边跑了。” 开口的是住在许家边上那个坡的张婶。她搓了搓沾满泥巴的双手,眼神里满是又有热闹看的兴奋劲。 “说是给隔壁大队农机站的师傅说亲。 哎呦,人家条件多好,站里的正式工,月月拿工资呢! 看这没了后续的样子,估计是又被她给拒了。” 一旁倚著锄头的李婶马上来了精神: “你说那农机站? 那边的师傅不管结没结婚,个个都40多了吧,也好意思吃嫩草? 再怎么说,人家许家丫头也是高中毕业的娃嘛,多稀罕。” 听到这话,坐田坎上抠牙缝的王婶撇了撇嘴。 “高中学歷咋啦,高中学歷不还是咱湾里的人? 这心兰丫头,读个高中心都读野了。 最近路上碰到,她见到老辈子,招呼都不知道主动打一个的。” 旁边有人取笑她。 “那不是你之前成天在人家心兰丫头面前念叨,说你那侄子有多本分。 哎呦,都一个生產队的,忽悠谁呀?谁家不知道你那侄子丑得,连鸡看了都扑棱著翅膀避著走哇。 人家心兰丫头高中刚毕业那段,就你天天缠著人家。你指望人家给你啥好脸色?” 说话的是坐背阳面乘凉的田婶,她又补了句: “不过,要我说,这女娃娃读个高中还真不是啥好事。 书读多了,眼光也跟著高到了天上去。本来附近几个大队里,就她和锦书丫头长得最水灵,还都是高中学歷。 到头来不还是跟咱一样,扛著锄头刨红苕,一天挣那五六公分? 女娃儿家家,不趁著年轻找个好人户嫁了,整天挑挑拣拣的。真把自己当金枝玉叶了?这看不上,那看不上的。” 婶子们左一个抱怨,右一个嘮叨的。嘰喳声渐渐连成一片。像是都对许心兰怨气很大的样子。 也是,现在不像后世,长得周正或者有把子力气的男劳力在后世都外出打工去了,村里剩下的都是歪瓜裂枣的老光棍。 现在城乡之间涇渭分明,公社里的学生毕业之后,照样得回生產队下地挣工分。 不存在说流入县城什么的。 村里的人家,或多或少都有沾亲带故的適婚男性。许心兰在周边几个生產大队都算出了名的水灵,今年3月,她刚一毕业,各生產队的媒人就踏破了许家门槛。 许心兰一概拒绝了。 这拒绝的人多了,看不惯她、说她酸话的人也自然跟著多了。 嘰嘰喳喳的,酸话说个没完,好不容易渐渐消停了。 这时又有个声音插了进来。 “我看这心兰丫头是看不上咱生產队的男娃呀。 她是指望著自力更生呢。 你们忘了,今年开春的时候,大队里招民办教师,她第一个就去考了,听说还考了第一名。 最后呢?不还是让大队队长家的娃儿顶了位子? 前一阵子供销社招记帐的,她不也去了? 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湾里来了。 这年月,比咱多认得俩字有啥用啊? 女娃娃,还得嫁得好。別起些歪心思钻研这钻研那,没用!“ 话音未落,坐在坎上的柳婶就赶忙应和著: “对头,女娃娃不能太挑。 挑来挑去,人都快20了,婆家还没定下。 再过两年,她还哪儿还有挑挑拣拣的本钱,谁知道她在想啥子? 最近更是让个外乡的小伙子住家里去了。 虽说人家有公社老师担保,可这总归是一男一女住一个院子,说出去好听啊? 嘖嘖嘖,真是看不懂。” “你们几个,嘴下可积点德吧。” 蹲在一旁捆红苕的黎婶听不下去了。她站起身,拍拍屁股后面的泥灰,转过身,朝田坎上已经凑在一堆的婶子们懟了回去。 “人家许家啥子情况你们不晓得啊? 两口子都被罚去工地了,给公社老师做饭。 那么好的饭碗,难道就让人家许家丟了? 还有家里那么多活计,难道靠心兰丫头一个人扛? 人家自己要下地挣工分,还有个读小学的妹妹要照顾。 余文那娃住进来,还是队长见证了的,你们瞎嚼啥舌根呢。” “黎家那口子的,你这话就不对了。” 刘婶也撇撇嘴,不服气地哼了声: “换工就换工,全生產队那么多人家,那余文为啥子,就偏偏住到她家去了?” “就是就是!” 蹲在一旁的张婶也接了话,语气酸溜溜的: “那余娃,前阵子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可好,写篇文章,一下子上了省城的报纸。 听说省里还匯了足足八块钱呢。 乖乖,一篇文章就挣这么多,8块钱,咱得在地里挣多久的工分啊? 要我看哪,这丫头指不定是看上人家了,才让人家住进来。 那不然为啥子之前推了那么多媒人,合著是在这等著呢?” 这些嚼舌根的婶子根本没压低声音。不远处一直默默挥动锄头的许心兰自然也全都听到了。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仿佛那些閒话说的根本不是她。 时不时瞥向这边,偷偷覷著许心兰反应的婶子们渐渐觉得无趣,话头终於慢慢停了下来。 她们懒洋洋地拾起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挖著红苕地,时不时打个哈欠。 仿佛说完了閒话,身上的力气也跟著被抽走了似的。 又过了一阵,生產队下工的哨子终於响了起来。婶子们如蒙大赦,捡起东西就走。 许心兰扶著腰缓了会儿,转过身来,眉头紧紧锁著。原本一直澄澈莹亮的眼睛,现在也黯淡了不少。不知道是因为农活的繁重,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不断从额头渗出的汗一滴滴匯聚到下巴,从早已湿透的头巾滴落下来,滴到挖出的红苕上。 她默默凝视著红苕上的汗水,又抬头看了看隱没在群山后的夕阳。 本来润泽饱满的唇瓣,因为缺水而变得皱巴巴的,此刻正紧紧地抿著,久久没有鬆开。 第5章 年轻就是好啊 余文从公社回到核桃湾的时候,太阳才刚往西坠了坠。他挑著担子,背后的包裹装著王老师送他的那一摞旧书。 身上的东西很多,但他的脚步却格外轻快。因为他这些天心里装著的东西,总算卸下来了。 穿越后便寄人篱下,关键的复习资料需要钱,山沟里又没啥搞钱的好法子。 离高考恢復又只有那么点时间。万一投去省报的稿子没中,万一省报给的补贴来得太迟。 变数太多,能做的又太少。所以刚穿越的这几天,他心里总是被各种各样的思绪牵扯著。 如今稿子登了省报,顶格的补贴,也已经化作了温暖的邮购单和匯款单,寄去了上海。 就等著《数理化自学丛书》寄来,补全他数学这一块短板了。 毕竟文科需要的那些复习资料,如今有了王老师的多年珍藏后,也已经不再需要担心。 压在心里的石头一块块落了地,心里轻鬆下来的余文,这才忽地察觉到,久违的18岁的身体,所蕴含的丰沛活力。 “感觉能一拳打死上一世猝死前的自己。” 余文自嘲地笑了笑。 前世不得志了太久,身体也跟著荒废了。现在一切都焕然一新之后,他感觉全身上下都充满著挥霍不完的精力。 连带著对世界的热情和好奇心也重新焕发出来了。 他挑著担子,脖颈上繫著包袱,却总是忍不住左看看右看看。 明明前世也是生於丘陵乡村,这些山间风景本该见怪不怪。却还是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是崭新的。 走著走著,健步如飞的余文已经看到了不远处许家院坝门前的篱笆。 “到了。” 站在门口,余文放下担子,推开院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许正村贺桂芬夫妇天不亮就去了水利工地,到天黑透了才回得来,这些天日日如此。 据他观察,许心兰这些天也是一早就跟著生產队,下地挖红苕了。毕竟现在是秋收秋播的农忙时期,壮劳力都得连轴转。 她一个女生,要挣到足够的工分,可没有偷懒的空间。 余文这次有閒心四处打量了下院子。 “咦,那是?” 他发现院子角落处的柚子树底下,蹲著个小小的身影。 是许心梅,许心兰的妹妹。 是了,最近农忙。 按照原身记忆,附近的各个大队小学都会在农忙的时候提前几个小时放学。 毕竟这时候的川蜀省农村,娃儿上了小学之后一般也要帮家里做些活路。换句话说,这几天许心梅都是中午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我居然这几天都没太留意到她,她居然也不跟我打招呼的。 我这么面善,最能欣赏美好事物的小孩子,应该会主动亲近我才对嘛。” 余文笑呵呵地想著。 倒不是他自吹自擂,他现在的模样和前世18岁的时候没多大差別,如果那时没有一副好皮囊,前世的他在高中的时候可不会有那么好的女生缘。 手搭凉棚,余文朝柚子树下定睛一看。那小女孩穿著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手里攥著个石块。正蹲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地勾勒些什么。 “哦,想起来了。 前两天打过照面。这小孩隨他姐姐,长得粉雕玉琢,挺討喜的。 不过確实怕生,见了我就低头快步绕过去了。” 余文一边走近,想看看那小孩画些什么,一边回忆著。 “小朋友,画什么呢?这么专心?” 他刻意夹起嗓子,把语气拿捏得很温和,毕竟这孩子比较靦腆。 许心梅猛地一抖,像是被嚇了一跳,手里的石子都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脸上带著犹疑和怯意,小声喊了句: “余文哥哥。” “哎,是我。许心梅小同志,你好哇。” 没想到这小孩还记得自己名字。 余文见她抬头挺费劲,赶紧蹲下身来和她视线齐平。 他笑著指了指泥地上的画。 “这是在画你和你姐姐吗?” 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画著个小人。 小人扎著马尾,左手里揣著个锄头,右手边是个更小的小人。 许心梅和她姐姐很像,也有双大眼睛。 此刻她的视线不断漂移,小小的手指也不停地在怀里绞著。 囁嚅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道: “姐姐每天下地好辛苦……我想画给她,可是怎么也画不好。” “画得很好啊,你看,这不是让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余文鼓励她一句,瞧她亮晶晶的大眼睛闪了闪,又补充道: “光画画儿多没意思,我给你讲个故事,保证是你没听过的,好不好哇?” 许心梅眼睛更亮了。 现在大队小学的语文课本上,很少有故事,语文老师上课也没精打采的,根本不会主动给学生讲故事。 爸爸之前忙著下地挣工分,妈妈大字不识几个,也不会给她讲故事。姐姐最近总是一天忙到晚,晚上也没精力跟她讲故事。 她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一小步,朝余文凑近了一点: “真的吗?” “那当然,骗你干嘛?” 余文笑了笑,也不在乎地上脏不脏,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来,给她讲起了神笔马良的故事。 作为十几年的老编辑,童书当然也读了不少,他自然知道小孩爱听什么样的故事,也知道好故事该怎么讲。 没几分钟,他就把马良的善良勇敢,对老百姓的仗义,对地主老財的反抗,讲得绘声绘色。 许心梅听得入了迷,原本因为紧张,一直攥著衣角的手也慢慢鬆开了。 这故事很简单,剧情也很简短,没一会,余文就讲完了。许心梅还愣愣地坐在原地,过了一会醒过神来的她,眼睛都成了星星眼。 拽著他的袖子小声央告: “再讲一个嘛,余文哥哥~” 小姑娘听得这么投入,余文当然也很有成就感,哪里会拒绝?他索性给她讲了几个自己改编的小故事。 三只小猪改成了山里三个小矮人木匠盖房子防野猪的故事。小红帽改成了山里小姑娘为保护朋友小鸡,智斗黄鼠狼的故事。 添油加醋,绘声绘色。 涉及到文字方面的老本行,又是在小孩子面前大展身手,余文讲得神采飞扬唾沫横飞。 许心梅哪里听过这些?隨著故事变化进展,她也时而紧张地攥攥拳头,时而被逗得咯咯笑出了声。 讲完这两个故事,余文又从自己那间偏房拿了几张之前写废的稿纸。他用乾净的背面,教小姑娘摺纸青蛙、千纸鹤。还有能漂在水面上的小纸船。 余文小时候最爱折腾这些,此刻的他童心不减,手掌翻飞,不一会儿,几个小玩具就做了出来。 许心梅小心翼翼看著余文的动作,慢慢的也学会了怎么做纸青蛙。 看著纸青蛙隨著她的拨弄,在地上一蹦一蹦,许心梅笑咯咯的声音就没停过。 余文看著她的笑脸,心里也软乎乎的。乾脆取了只纸青蛙,和她玩了起来。 两人正头挨著头,比赛谁折的青蛙跳得更远。突然听见吱呀一声,院门开了。 是许心兰下工回来了。她扛著把沉重的锄头,头巾取了下来,正攥在手里。劳作了一天,她脸上、裤脚上、胳膊上都沾著田里的泥巴。 整个人透著掩不住的疲惫。 挖了一天的红苕,腰腿酸软,收工的时候都快直不起身来,红苕地里那些婶子还一直嘰嘰喳喳地酸她。 她也才十七八岁,不是圣人,那些长舌妇们的閒话对她当然不会完全没有影响。她只是知道,面红脖子粗地去跟婶子们爭执,只会让场面显得更难看而已。 是以,回到家准备推开院门的时候,她身心俱疲。心里也又憋又闷,压根儿没注意到院子里妹妹的笑声。 推开院门,她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锄头差点哐一声掉地上。 柚子树底下,余文半蹲在地上,笑呵呵地拿著只纸折的小兔子,正逗著妹妹。 而她那个向来胆小怕生,见到陌生人就紧张到往她身后躲的妹妹,现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线。整个人都凑到余文身边,毫无防备的样子。 第6章 许家有女初长成 这是许心兰最近大半年来第一次看见妹妹笑得这么开心、这么放鬆。 许家的家境一直都不大好,日子过得很拮据。 虽说今年3月份,许心兰毕业后,也在帮衬著家里下地挣工分,但女儿家体力毕竟有限。咬咬牙下地一整天,离壮劳力一天挣的工分还是差得远。 按照当时农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习俗,许心兰毕业后,有这么多媒人踏上门槛是顺理成章的。许正村贺桂芬虽然没有逼著许心兰结婚,但对往来的这么多媒人也是默许的態度。 他们当然心疼女儿,但那时候的农村女孩,如果能嫁个好婆家,確实是个不错的归宿。 许心兰名声在外,也不乏有条件模样都很不错的男娃请媒人上门的。 但许心兰想自力更生。 从小在农村长大,各生產队家的大婶子小媳妇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她很清楚。 可惜自从她考民办教师被顶替,托人想试试供销社招会计,也没有结果之后。她心灰意冷了。 许正村贺桂芬夫妇虽然没有说她什么,但家里日子过得越来越紧巴,气氛也越来越沉闷。本来活泼开朗的妹妹,也变得渐渐沉默寡言。 所以推开院门,看到妹妹笑得这么开心的她,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姐姐回来啦!” 发现姐姐回来了,惊喜的许心梅举著手里的小青蛙,一蹦一跳地跑过来,献宝似的举到许心兰面前。 “你看,余文哥哥教我折的小青蛙! 一戳就会跳呢,他还给我讲故事,可有意思了!” 余文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笑呵呵地招呼她: “回来了,今天下工挺早嘛。” 因为干活时包著头巾的原因,哪怕出了不少汗,许心兰的脸上也还算乾净。 没有像胳膊上和脚踝上沾了那么多泥。 她没有留刘海,干了一天的活,扎好的马尾有两缕从耳后钻了出来。粘在额头旁边,隨著夕阳后的微风微微拂动著。就像她现在左右闪烁,不知道怎么安放的眼神。 前些天,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她送饭给他的时候,余文也只是朝她点点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像现在这样自然的打招呼,还是头一次。 许心兰没有什么和男生打交道的经验。虽说在公社中学念了几年书,但一来班上本就没有多少学生,班上的男生也不敢跟她搭话。 那时候风气很严,男生朝某个女生主动打招呼都是要被说閒话的。 毕业后下了几个月的地,也是跟著婶子们,男劳力在別的地方干活。所以现在的她居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的招呼。 难得见到妹妹这么欢快,许心兰绷紧的心情也放鬆下来,她抿抿唇,微微抬头瞄了余文一眼。 然后展顏一笑,轻声说: “嗯,最忙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 麻烦你了,陪她玩那么久,耽搁你时间了吧?” 她这一笑,精致的杏眼也微微上挑,竟然隱隱有几分勾人。 余文眼前一亮,嘴上却满不在乎地说: “心梅这么乖巧可爱,和她一起玩会玩具讲讲故事,心情都变好了,哪里麻烦? 你们姐妹聊,我这里有点东西要放回去。” 说完,他弯腰捡起地上装书的包裹,回房间了。 她鬆了口气,没再过多客套,只是对余文轻轻点点头,转身去了灶房洗手。 “姐姐姐姐,我跟你讲。 余文哥哥讲的故事好有意思,比书上的有意思多了。 我画的画,他也一眼就认知道是画的什么,可厉害了。” 许心梅马上凑过来,嘰嘰喳喳地和姐姐分享著自己的喜悦。许心兰一边洗手,一边侧著脸认真听著。 从柚子树下那张画、神笔马良那几个故事,到两人玩的几个小游戏。小女孩越说越兴奋,许心兰也轻笑著不时点头。 她一边静静听著,一边时不时看向余文在的那间偏房,不知在想些什么。 洗完手后,她把妹妹打发到院子里玩。然后去水缸那边舀了半桶水,提到灶房里,把门关上,准备洗一下脚。 她很爱乾净,劳作了一天,脚上不免出了些汗,脚踝上沾的灰土也得稍微冲一下。 洗完后,也差不多到了往常准备晚饭的时候。她本来准备和之前一样吃红苕就行,犹豫了会儿,走到米缸那边。 许心兰掀开盖子。 米缸里分了两边,左边是大半缸玉米碎。右边空间稍小,只放了小半袋精米。这还是今年过年的时候,生產队分的几斤稻米。 家里吃的很节省。一般只有春节、中秋的时候稍微舀点煮稀饭。 她拿著米升想了想,舀了满满两升精米。 將米淘好,又转身到灶房的梁下。踩著小板凳,从掛著的竹篮里摸出了4个鸡蛋。 都是家里老母鸡下的,攒了快十天。本来打算下次赶场的时候拿到公社供销社换点煤油票和盐巴。 “呦,今天改善伙食啊?” 却是刚从半里地外的水井挑完水回来的余文。他今天事太多,刚才才来得及去给水缸添水。 被他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嚇了一跳,许心兰手里捧著的鸡蛋差点抖地上。 “嗯,很久没见心梅这么开心了,谢谢你。 一会儿和我们一起在堂屋里吃吧? 你那边桌子和凳子都太矮了,吃饭不方便的。” “那我可不客气嘍。” 他房间里的桌椅確实比较袖珍。 之前到了饭点都是端著碗站起来吃的。 余文有些意外的是,这年月大家都不宽裕,一般都是家里人生日或者中秋、端午之类的节日,才会改善下伙食。 看来她们姐妹俩感情很不错。 “快到饭点了,看你这东西有点多,我帮你烧火吧。 別让心梅饿著。” 余文说完,也不等许心兰回应,逕自坐到了灶膛旁边的小板凳上,一手拎著火钳划拉著柴火堆。柴火剩的不多了,明天得进山里捡点。 熟练地把干松枝塞进灶膛,点燃,不一会,火苗就旺了起来。火光映著他的侧脸,让余文的五官轮廓都显得更深邃了些。 许心兰一边低著头打蛋,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瞄著他。看著他熟练添柴控火的样子,许心兰心中一动。 她在地里干活的时候,隔三差五总能听到有婶子抱怨,说自家年轻力壮的女婿结了婚都不知道帮女儿分担点家务,连进灶房烧火都不肯。 想著想著,许心兰偷瞄的眼光就滑到了余文轮廓分明的侧脸。不知不觉,打蛋的筷子都渐渐停了下来。 片刻后,反应过来的她红著耳垂,赶紧背过身准备其他材料去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第7章 饭桌閒话 灶膛里的松枝噼啪作响,火苗把灶房烤得暖融融的。 余文烧火的手艺比许心兰想的还要老道,火头稳当,没有忽大忽小地乱窜。 所以燜出来的米饭带著一层薄薄的锅巴。锅巴的焦香混著炒鸡蛋的味道和青菜的清香,在狭小的灶房里飘来飘去,格外勾人。 许心兰背对著灶口把最后的清炒青菜从锅里铲到粗瓷盘,耳垂还是有些泛红。 除了父亲,18岁的她还从来没有和哪个別的男人在狭小空间共处一室那么久,哪怕是灶房这种半公共空间。 何况余文还不是擦肩后便不再见面的陌生人,他帮家里解了燃眉之急。最近越来越沉默寡言的妹妹,也因为他,开心了许多。 “辛苦你烧火了,咱们端出去吧。” 许心兰端起菜盘子,眼帘低垂,声音放得轻轻的,扭头对余文说。 “嗯。” 余文应了一声,起身,右手把盛著米饭的陶盆端起来,走到灶台边,用左手端起那碗炒得金黄油亮的鸡蛋。 两人端著菜,一前一后地往堂屋走。 堂屋的八仙桌早就被许心梅擦得乾乾净净,小女孩正跪坐在椅子上,眼巴巴地朝他们看来。看到难得丰盛的饭菜,许心梅眼睛一下子亮得像星星一样。 菜都上桌之后,许心兰特地把炒鸡蛋摆到靠近余文坐的那一边。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你別嫌弃。” “哎,不瞒你说,我都好多个月没吃得这么丰盛了。” 余文笑著摇摇头,“鸡蛋燜白米饭,喷香。我之前都是过年才吃得上,今天还是沾了你们的光呢。” 他这么一说,许心兰也放下心来,眼睛弯弯地笑了笑。 “姐姐你吃呀,今天的菜好香。”许心梅先给姐姐夹了筷子鸡蛋,自己也迫不及待地开吃了起来。 刚扒了两口饭,许心梅像是想起什么,三两口嚼完,用亮晶晶的眼睛盯著余文: “余文哥哥,我们语文老师今天在班上说起你了。” 这么快就知道了?余文倒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逗逗她: “哦?你们老师说我什么了?难道是说我偷偷给你讲故事,耽搁你写作业了?” “才不是!我们老师说,你写的文章登到省城的报纸上了,他还说整个公社都没人能靠写文章上省报呢。老师让我们都向你学习,还说,只要好好读书,以后也能像你一样有本事。” 小女孩一脸骄傲,小脑袋都昂起来,仿佛登上报纸的人是她自己似的。 余文有些失笑,抬起手,揉揉许心梅昂起的小脑袋: “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写了点觉得值得记下来的童年记忆,老师说的没错,你们好好读书,以后肯定比哥哥厉害多了。” 说完,他伸出筷子,夹向许心兰那边的青菜。一抬眼,就撞见许心兰静静看著他的目光。 她端著碗,碗里却没了菜,筷子也停在碗边,显然是一直安安静静地听著。 见他看过来,许心兰连忙夹了一筷子菜,错开目光,这次却不止耳根,连脸颊也红了。 像是知道自己脸颊发热,许心兰夹完菜就低著头扒饭,脸都快贴到碗里。 余文心中一动,索性放下筷子,借著话头跟姐妹俩讲起这几天去公社碰到的趣闻。 从隔壁大队的老父亲给当兵的儿子写信,老是把部队番號和生產队地名写反;到供销社新来的售货员居然连玉米糝和糯米粉都分不清,被买东西的大娘们围著一顿逗弄。 其实也不是什么多有戏剧性的故事,但也確实是身边的趣闻。余文几句话把场景描写得活灵活现,让许心梅听得咯咯直笑,差点呛著。 一直低头吃饭,默默支起耳朵的许心兰,也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过一会儿,情绪平復之后,饭桌上沉默了一下。 许心兰摩挲著筷子,表情有些犹豫,嘴唇动了动,还是问道: “早上听许队长说,你写的文章登了省报,还拿到了稿费。我今天下地的时候一直在想,你是怎么想到写这个的?” 这话问得有点模糊,不过许心兰最近半年的屡屡碰壁,在生產队里也不是什么秘密,原身记忆里也有。 余文斟酌了下,把语气放得平缓: “写作这一块,很难说有什么窍门。我这次写的,也就是自己熟悉的人和事,用文字稍微修饰一下而已。” 他顿了顿,不无意味地补充了一句: “只要多读书、多积累,珍视自己的想像力和创造力,机会总会来的。” “这样吗……” 许心兰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沉默了一会,轻声问道: “那……写这些东西,是不是要读很多很多书才行?” “也不完全是这样。”他摸了摸下巴,考虑到她条件有限,很难大量阅读,余文斟酌著措辞: “知识层面的积淀固然是基础性的,不能完全没有,但是,时刻保持对生活、对世界的热情和好奇心,才不至於自我封闭,失去创作和表达的激情。” 他注视著许心兰的神情,补充一句: “保持希望,说不定转机就快来了呢。读书、扩充自身积淀这件事,什么时候都不晚。” 他可没胡乱哄人,今天是十八號,21號恢復高考,消息传到生產队,也就是22號的事。 转机可不就近在眼前吗? 听完他的话,许心兰若有所思地轻轻咬著筷子,没再出声。 想著想著,她默默点了点头,再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也轻轻扬了起来。 不一会儿,见余文吃的差不多了,许心梅又嘰嘰喳喳地缠著他问了好多问题。 从神笔马良的后续,到公社里其他的新鲜事,余文都耐心地一一回答了。 虽然最近体力消耗大,许心兰还是最先放了碗,双手托著下巴,安安静静地听著妹妹和余文的对话。 好一会儿,她眼里盈著的笑意,一直没散开过。 等碗筷快要收拾乾净的时候,天已经快擦黑了。 许心兰在灶房里洗碗,许心梅又缠著余文在院子里玩了会纸青蛙,直到姐姐喊她洗脸脚睡觉,才恋恋不捨地回了屋。 灶房里,许心兰擦乾净最后一个碗,忽地抬头看向余文所在的偏房那边。 他正倚著偏房的门框,嘴里叼著根草茎,眼睛眺望著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不觉间,许心兰放下碗靠在灶房的门框上,也朝著余文眺望的方向望去。 天空中调皮的星星,同时向他们眨了眨眼睛。 第8章 饭桌,又见饭桌 夕阳把西阳大队部的土院墙都染成了金色,院墙旁挨著的是西阳大队支书陈友田的院子。 在余文和许家姐妹一起吃饭的同时,这一户人家也到了饭点。 毕竟是大队支书,家里的条件好出许多。夯土墙,青瓦房。条石垒成的地基也比普通人家高出一截,堂屋的三合地面被扫得乾净整洁。 支书陈友田的婆娘王惠珍端著粗瓷盘从灶房出来,朝堂屋那边吆喝了句: “锦书,別抱著书看了,快吃饭了,你去门口看看你老汉(川蜀方言,爸爸的別称)快回来没有。” 堂屋的八仙桌旁,陈锦书正手捧一本鲁迅杂文,静静地看著,手边还放著最新一期《川蜀日报》的农村版。 听见母亲的吆喝,她抬起头应了声: “晓得了。” 她合上书起身跨出堂屋,还没走几步,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 “回来了。” 陈友田背著双手走进来,身上还带著田间地头的泥土气和旱菸味。他刚从各生產队转了一圈回来,裤脚沾了点泥,脸上却带著少见的兴奋劲。 “回来了,今天还稍微迟了点啊。” 王惠珍赶紧又从灶房端出玉米饭和一碗醃萝卜,把放著煎鸡蛋的白瓷碗推到陈锦书放书的那边。 “快去洗手,正好吃饭了。” 三人洗了手落座,陈友田拿起筷子夹了口醃萝卜就著玉米饭嚼著,神情愜意。 王惠珍往女儿碗里拨了块鸡蛋,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 “锦书啊,今天我去挑水,又碰到核桃湾那个张媒婆了,人家还问呢,说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 陈锦书抿抿唇,正要去夹鸡蛋的筷子顿了顿,没有接话。 “你也別怪我老催你,你说说,这高中一读完出来都18岁了。周边生產队条件模样还成的男娃就那么多点儿,咱不早点做打算,相个各方面都合適的,非得拖到20岁不成?到时候就不是你挑別人,是別人挑你了。” “再说了,你不考虑考虑自己,你也考虑考虑我嘛,你毕业这半年多,我每次一出门,总有人来问你家锦书丫头想相个啥样的,人家见我每次都支支吾吾的,还以为是我故意敷衍呢!” “她们爱问是她们的事。”陈锦书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她慢条斯理地嚼了两口饭,又回道: “那些人除了念叨工分,念叨哪家母猪下了几只崽,还能说什么,她们本来一年到头也就那几句话。一年活得跟一天似的。嫁过去天天听她们念叨这些?” “那咋啦?这过日子不就是柴米油盐,你还想聊啥?”王惠珍嘟囔著,“你当你那书能当饭吃啊?天天看天天抄,到头来还不是只能待在这生產队?你之前想著去县里,难道靠你那些书就能成了?” 似乎这话戳中了陈锦书的痛处,她抿抿嘴,眉头也微微皱起,不再回话。 “哎哎哎,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啥子?”陈友田赶紧放下筷子打圆场,先是给自家婆娘打个手势,又转头笑呵呵地对女儿说: “我今天碰著个有文化的新鲜事,说出来你们都得惊一跳。” 王惠珍撇撇嘴,却也顺著台阶下了:“啥新鲜事?” “那可新鲜了,这么多年来头一遭哟。”陈友田来了兴致,声音也微微提高了些: “今天核桃湾的许茂才来大队部,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了,说他们生產队,住许正村家那个余文,写篇文章一下子登到省报上了,占的版面还不小嘞,人报社还专门匯了八块的稿费,嘖嘖嘖,稀罕吧?” “啥?登省报了?” 王惠珍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就是那个没地方住,借住在许家的娃子?多大年纪了?人咋样啊?模样周正不?” 突然冒出个这么有才气的青年,她这可不得好好打听打听? “跟咱们锦书之前一个学校一个年级的,都是咱公社中学今年的毕业生。”自动忽略了最后一个问题,陈友田咂咂嘴巴,感嘆道: “人家娃这是真有本事,都不说咱大队了,把公社十几个大队搂一块,这几年也没出过个能把字登上省报的,听说他爸妈还是邻县国营林场的护林员。” 王惠珍听得两眼发亮,正要接著打听,一直没说话的陈锦书忽然开了口。 “爸,这事我知道。” 陈友田和王惠珍都愣了,齐刷刷转头看她。 “今天新到的川蜀日报送到广播室,我上午的时候就看过了。確实写得好。”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当时读完那篇文章,看到右下角落款的时候,她確確实实嚇了一跳。 桐溪县黄泥公社中学应届毕业生,余文。 虽然在同一年级,但印象里没打过照面,只是听同样教她语文的王建国老师在班上当做正面榜样提到过。 当时看到落款,第一时间还不敢相信。意识到这是她同年级同学的作品的时候,陈锦书又倒回来把那篇文章反覆看了三遍。 文笔洗炼,內容扎实,字里行间满是丰富的细节和情绪的张力。文章的主题上也没有落入某些同类作品经常陷入的空洞和干喊口號的窠臼。 没想到她的同龄人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同样是高中毕业,还是同期,她投给县广播站的稿子就连回音都没有。 她从小跟著父亲各个生產队到处跑,各家里的男青年都是啥样,她心里清楚。 小时候还好,在她快要成年,五官长开,身段也抽了条的时候。大多数同龄人见了她就唯唯诺诺,少部分人的眼神更是可称猥琐。 今年初高中毕业后,她注意力都放在上面送来大队广播室的报纸上。 也知道了8月科教座谈会,教育会更受重视的隱晦消息。或许高中生会在未来有新的出路,她对此抱有期望。 而今天在省报上看到了同学的手笔,知道有人已经远远走在了她的前面,她不可谓不惊讶。 尤其是回忆起余文就在离西阳生產大队最近的核桃湾生產队的时候。 陈家院子离核桃湾生產队不过一里多地,顺著耕道走还要更近些,每天田埂里上下工的哨子都能顺著飘过来。 她心里早就对余文有了好奇,现在借著父母的话头,也就顺便说了出来: “咱们大队出了这样的先进青年,该广播宣传宣传。我打算明天上午去一趟核桃湾,找余文简单聊一聊,写篇稿子,后天在大队广播里播一下,算是给大队里的年轻人树个榜样。”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陈友田和王惠珍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的惊喜都快藏不住了。 第9章 有朋自大队来 陈友田和王惠珍眼里满是掩藏不住的惊喜。 他们太了解自己这个闺女了,打小就心高气傲得很,別说主动找同龄的男青年说话,就是路上碰到了也顶多就是点点头。 之前他们磨破了嘴皮子,劝她多跟同龄男青年接触,她全当耳旁风,除了看书就是记笔记,现在居然主动要去找一个男青年採访? 这哪儿是开窍了?这简直是铁树开花了! “该去!当然该去!”王惠珍第一个反应过来,嘴里忙不迭地应和著,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这是正儿八经的公事,当然该去!咱们大队有了这么出息的娃,就该让全大队的人都听听!” “对,这是正事。”陈友田也赶紧点头,强压著心里的窃喜。摆出大队支书的正经模样。 “你是大队的广播员,做这个宣传名正言顺。明天去的时候礼貌点,跟人家好好说,可別没说两句就又板个脸,给人家嚇跑嘍。” 两口子一唱一和,眼神在空中碰了好几回,心照不宣地乐开了花。 管他公事私事,能让闺女主动接触这么个有文化、有本事的好小伙,那就是大大的好事! 看著爹妈这副样子,陈锦书哪能不知道他们心里那点小九九? 她难得的脸颊微微发烫,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蛋塞到嘴里,没嚼两下就忍不住没好气地吐槽: “你们想什么呢?我就是去做工作採访,你们这说的跟我要去相亲一样。” “哎对,没瞎想没瞎想,我们就是支持你的工作嘛。” 王惠珍笑得合不拢嘴,又往她碗里添了勺菜。 “明天上午早点去,別赶在大中午太阳晒的时候。我记得人家好像是要去公社中学送饭吧?对了,空手不好,要不我给你煮两个鸡蛋,你带著去?” “不用了,妈。什么空手不好?说了是工作。” 陈锦书无奈地摇摇头,不过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又顿了顿,显得有些犹豫。 晚饭很快吃完了,王惠珍抢著收拾碗筷催著女儿回屋看书,別累著。 陈锦书拿著报纸、书和笔记本回了臥室,坐在窗边的书桌上,看著川蜀日报右下角那篇余文的文章,她静静地看著,很久都没有翻页。 第二天,鸡早就叫过头遍,天色已经大亮。 许家院子里,背著布包准备上学的许心梅背对著院门,朝堂屋里的余文和许心兰挥挥手: “姐姐,我去上学了。余文哥哥,等我中午回来再给我讲故事好不好呀。” 许心梅已经11岁,大队小学离许家也就两里多路,周边邻居也都是知根知底的,没有什么安全上的问题。 “路上小心啊。”余文许心兰异口同声地说。 这么巧? 余文惊讶地看了看旁边的许心兰,看她耳垂已经微红,便笑了笑转过头,朝已经走到院门口的许心梅喊道: “到学校好好听老师的话,中午回来我教你折更好看的纸青蛙。” “好耶,我记住了。” 听著院门外许心梅兴奋的回喊,余文又转头,若无其事地看向许心兰那边。 “你也快要去红苕地那边了吧?农忙耗体力,要不你歇会儿,碗筷我来收拾?” 有了昨晚那顿气氛甚佳的晚饭,今天的早饭,他们三人也是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吃的。 有妹妹坐在一旁的时候,许心兰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妹妹去上学了,只剩余文和她独处一室。 许心兰眼睫颤了颤,像是还没回过神来。脑子迴转过来之后,她连忙摆手: “不不不用,就两三个碗,很快的,我现在也没什么事。” 她一边摆手,一边退到饭桌那边,把几个碗端起来,就迈著小碎步往灶房去了。 和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因为端著碗,而且小碎步迈得急,过道又有点窄,许心兰端著碗的手肘不小心蹭到了余文的小腹。 “呀,对不起~” 力道很轻,只是微微蹭了下,抱了声歉的许心兰小碎步迈得更急了。 “没事,我去院子里散散步。” 余文目送著脸颊已经红到耳根的许心兰,笑呵呵回了句。 保守年代也有保守年代的好啊。 回味了下许心兰羞涩的俏脸,余文如此感嘆道。 虽然从21世纪繁华的京城,穿越到70年代末物质贫瘠的西南乡村。 虽然生活水平低了,如果不算昨晚吃的那顿,余文这几天吃的都是红苕稀饭、红苕、玉米饼子。前世虽然蜗居在东四环外,但那间一居室的装修属实不错,现在穿越后,只能睡在狭小的木板床上。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生活重新拥有了新的可能性。 前世的他恰好赶在传统报刊持续没落的时候入了行,进了编辑部之后,发现逐渐往下沉的大船反而越发保守,更难往上升。 兢兢业业十几年,还是困死在一线编辑的位置,离管理岗看似只差一步,实则距离犹如天堑。 如今带著足够的底蕴,穿越到这个充满崭新可能性的时代,余文心里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十足衝劲。 “开局已经很顺了。” 落脚处、需要的资料,都没费什么波折。 “昨天才去公社邮电所寄出掛號信和匯款单,满打满算,算上来回时间,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可能要10天左右才能到。” 余文掐著手指头算了算时间。 “不过无所谓,理科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文科复习的话,数学本就是要放在后面才好。”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著步,慢慢思忖著: “语文数学史地政治,史地是在一张卷子考,文科高考是这4科。” “正好,王老师给我的那些书把这除了数学的3科全包括了。至於数学,等过阵子数理化自学丛书到了,再复习不迟。” 77年恢復高考的时候,因为时间过於仓促,各省的情况其实不尽相同。 恢復的时间当然都是10月21號,但有些人口大省或者文教非常盛行的省份,因为报考人数过多,当地经办机构仓促之下无法完全承担,於是有了初考。 进行第一波筛选,通过初考的学生才有资格进入正式的高考。 而现在,余文所在的川蜀省正是人口大省,也是前世举办了初考的省份之一,这次也不会例外。 时间仓促的另一个影响是,77年的高考考题,各省是自主命题,而78年,直到千禧年之前,高考用的都是全国卷。 但77年川蜀省语文作文题目他还记得。 《一个青年矿工的变化》 家乡渝庆市当时也是用的川蜀卷,前世涉猎当代史的时候,他好奇之下查了查。 作文在当时的语文卷占的分值比例很高,足足一半以上。 “算是又领先一步別的考生一步。” 余文满意地点点头。 他抬头看了看柚子树,身后不远处传来许心兰的声音: “天色不早了,我得去红苕地那边了。” 已经拎著锄头的许心兰轻声说。 “嗯,早晨露水重,小心別摔著了。” 余文朝她点点头,微笑著提醒一句。他也该干活了,昨天事情都凑一块,许家自留地那边的杂草他还没除乾净。 除草、餵鸡、挑水。 忙完这些,余文在坐著歇了会,看日头还早,准备进偏房看会书,再去灶房准备公社中学老师的午饭。 就在这时,许家院门却被轻轻敲响了。 “咦?这么早,现在不是农忙吗?村里人应该都去生產队下地了。” 余文有些纳闷,抬头看了看天色。 毕竟不是自己家,来人又大概率是来找许家人的,就不隔著门问了,直接去开门吧。 余文一边这么思衬著,一边朝著院门走去。 第10章 这美女要採访我? 许家院子门口,陈锦书敲了敲门之后,忐忑不安地站在原地。 她上身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確良衬衫,下半身搭配的是一条深灰色直筒长裤。显得很是简洁干练。 她这次来,名义上是採访。实际上在大队广播室这几个月,她除了常规的工作,也没有去主动採访过大队里的什么人或事。 实在是同年级同学的文章已经能登上省报这件事让她不得不在意。 和余文一样,今年3月才从公社中学毕业的她,很清楚公社中学的教学环境。 初高中都是两年制,然而四年学下来,语文、数学这类学科被工农业课程大量挤占。 几年下来,学的都是这类內容:怎么丈量田坎?拖拉机、柴油机能怎么开?以及一些作物的栽种细节。 春秋农忙的时候,学校还会放农忙假,让学生回去帮家里人下地。尤其是双抢的时候,一放假就是半天。 当时的学习氛围也很懒散,学生课上说小话、睡觉之类的情况非常普遍。 所以,余文是怎么写出那篇文章的?陈锦书心情有些复杂,她低头看著手里的布包。 里面除了纸笔,还有她偷偷从家里带来的两个鸡蛋。 听说他寄住在许家要干许多活儿,她总不好理直气壮地耽误人家时间。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你是来找许家人的吗?”看到来了人,余文好奇地问了一声,有些惊讶。 和许心兰同样,陈锦书凭藉容貌在周边几个大队非常出名。 高马尾,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而大气。剪裁合適的衬衫和长裤將身段衬托得修长而玲瓏,让她的气质更添几分利落。 “打扰了,我叫陈锦书,负责咱们大队广播室,你省报上的那篇文章写得特別好,大队想做个广播宣传,我过来是想简单聊两句,就一会儿功夫,你看现在方便吗?” 她刚说完,就解开手里的布包,上前两步,想把里面那两枚鸡蛋递给门口的余文。 这哪有不收的道理? 余文神情自然地上前两步接过鸡蛋,笑著点点头:“现在正好有时间,进来院子里说吧。” 他一边引著陈锦书往堂屋饭桌那边去,一边暗自思衬: “陈锦书,按原身记忆,她好像是大队支书的闺女,今年也从公社中学毕业了,嘖嘖嘖,文化人还是在现在更受尊重啊,哪像后世的学歷大贬值,硕士博士在京城都是遍地走,完全不稀奇了。” 进了堂屋之后,两人分坐在木桌两侧的条凳上,余文见陈锦书只是摊开稿纸,握著笔抬眼看他,这显然是让他自由发挥。 余文清清嗓子,“那篇报导是我对之前经歷的一些回忆,我就简单说说自己对阅读和写作的一些看法吧。” “在我这里,阅读和写作是不可分割、共同促进的关係。阅读能让我知道生活和世界拥有著多么丰富而复杂的可能性。 但我接触到的大部分书,离自己的现实生活又有无法忽视的距离,並且由於它是其他作者的书写,如果我不加分辨地全部接受,自己的脑袋就成了別人思想的跑马场。” 说到这里,看见陈锦书记录得很吃力,余文缓了缓,把语速放缓: “但是写作不一样,从自身生活世界的切身经验出发的写作能很好地让自己扎实起来,从各种书本中纷繁的可能性找到锚点。 当我一提起笔,却不知道在纸上写些什么的时候,这就是在提醒我,不要过度在意那些遥远的可能性,睁开眼,仔细观察身边这个原本习以为常的世界,以及那些具体的、真实的、附近的人。 不然就成了迂书生和书呆子。” 这种程度的自我表达,对余文来说不过是隨口为之的事情。 漫不经心地说完这些,他又回忆了下原身的记忆,补充了一点“深山护林人”那篇文章的细节。 一口气说了不少,余文咂吧咂吧嘴,感觉有点口渴。 他把视线转向陈锦书,见她记录完之后也不说话,只是坐在凳子上发愣,便起身去灶房拿碗,从水壶接了点开水解解渴。 “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陈锦书对他歉意地笑了笑,“没想到你对写作和阅读有这么深的理解,你不介意我把你刚才表达的那些广播出去吧?” 余文摆摆手:“当然不介意,一点閒暇时间里的思考而已。” 陈锦书点点头,郑重其事地把记录的稿纸包好,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起身说道: “麻烦你了,抽出这么多时间,时候不早,我得回大队广播室了。” “慢走啊。” 余文也站起身,朝她挥挥手。正好他也差不多该准备公社中学的午饭了。 ———— 刨除掉去公社中学送饭来回需要花的时间,其实在许家需要乾的活计並不多。 一天中剩下的时间,余文除了陪可爱的许心梅逗逗趣,给她讲讲故事,基本上就都放在了王建国老师送来的那些书上。 经过前世高中三年以及备战考研的题海淬炼,余文在文科方面的底子其实足够深厚。 再加之穿越后格外活跃、清晰的记忆力,余文需要复习的,其实也就是熟悉一下这个年代文科专著和习题的表达方式和答题细节。 他之后有空还可以搜罗一些《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等,这一类报纸对复习政治很有帮助。 於是时间就这样渐渐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21號的晚上。 “明天早上或者中午,高考恢復的消息就会从公社传到大队广播室了。” 余文翘著二郎腿,躺在木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对明天充满期待。 他今天晚上没有像之前一样没有看书,早早就躺下了。 这几天看书费的煤油太多,哪怕他早就把灯芯拧细,但煤油还是在昨天就彻底用完。 咦,堂屋那边好像有爭吵声? 这时候的农村土房隔音很差,哪怕余文在偏房这边,也能隱约听到那边传来的声音。 这么晚,能是谁和谁吵起来了,总不至於是许心兰和她妹妹吧? 余文坐起身来,往朝向堂屋那边的墙壁靠了靠。 爭吵声也渐渐清晰起来。 第11章 高考恢復! 余文贴著土墙,饶有兴致地听著堂屋那边越来越清晰的爭执声。 是刚下工,从水利工地回到家的许正村和贺桂芬夫妇。 “这次咱真得好好劝劝心兰那丫头了。” 贺桂芬压著嗓子,但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焦急:“食品站那是什么地方?月月拿固定工资,逢年过节还有肉票、油票。 人家李会计就想找个识字本分、模样周正的姑娘,特意托人打听咱们心兰。” “人家条件好是人家的事,你问过闺女愿意吗?”许正村的声音很是疲惫: “之前农机站、供销社的哪一个条件差了?她全给拒了,这次这个年纪比之前的还大点,你觉著能成吗?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丫头心气儿多高。” “心气儿高,心气儿高能当饭吃?她这每天下地累死累活的。”贺桂芬声音猛地拔高几分,又赶紧压下去。 “她今年都18了,之前民办教师被人顶了,供销社的差事也没影,就靠下地挣那几个工分能有出路? 再挑下去,过两年都成老姑娘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那也不能硬逼著她答应啊。”许正村嘆了口气,“再说了,咱们还得在工地干几天呢,这些天家里多亏了心兰扛著,家里现在还有外人,你现在跟闺女闹起来算什么样子? 心兰的脸面要不要了?让人家看咱们笑话?” “那她就这么天天下地挣工分也不是个事儿啊,她从小就体子弱,再这么下去,身子迟早得垮了。我还不是为了她好?” 后面爭执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几句拌嘴,看样子还是不欢而散了。 偏房里,余文缓缓坐回床边,咂了咂嘴:“嘖嘖嘖,好姑娘都被催婚烦恼啊。” ……………… ……………… 第二天中午,秋阳高照。 余文刚从公社中学送饭回来,挑著空担子进了院门。许心兰已经从地里收工回来,正繫著围裙在灶房忙活。 这几天天天一个桌上吃饭,两人早没了生分,许心兰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脸上带著浅浅的笑: “回来了,快洗手,饭刚燜好,就等你了。”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著两碗玉米饭,一碟清炒青菜。 还有一碗炒鸡蛋,醒目地摆在桌子正中央。正是拿昨天陈锦书给的那两蛋炒的。 “你昨天非要把这蛋放到中午做,是为什么呀?”许心兰有些好奇地问。 余文正要回答,就在这时,村里家家户户掛在屋檐下的喇叭传来了一阵吱呀吱呀的电流声。 紧接著,喇叭里传来大队支书陈友田语气略显急促的试音声: “喂喂喂,西阳大队的各位社员注意了!注意了!现在紧急转播中央电台的重要通知,所有人,在干活的放下活计,在吃饭的放下筷子。都仔细听好了!” 余文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抖。 来了。他抬眼看向堂屋外。 许心兰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带著困惑的表情,顺著余文的视线看向门口的喇叭。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下一秒,广播里传来了中央台播音员清晰而郑重的声音: “根据中央决定,为適应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需要,恢復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从今年起,废除群眾推荐、领导批准和学校覆审相结合的办法,实行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招生制度……” “招生对象包括: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復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凡符合政治条件、身体健康、具有高中毕业或同等学歷者,均可报名参加考试。” “考试时间定於1977年12月,具体考试安排由各省自行制定。”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可许心兰整个人已经完全僵住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到木桌上,她也浑然不觉。 官方的通知播报足足十几分钟才停了下来。 紧接著,广播里又传来陈友田扯著嗓子,用川蜀话在喊: “乡亲们,都听清楚了!刚才中央说了,高考考大学要恢復了!” “不管你是天天下地挣工分的农民,是回乡的知青,还是刚毕业的学生娃,只要你识字,有高中学歷,符合年龄,都能报名!” “考上了大学就是国家干部,吃商品粮,拿国家工资,端的是一辈子抢不走的铁饭碗。这是好机会啊!都好好听,好好想!” 陈友田支书的大嗓门顺著广播,传遍了西阳大队的每一个角落。田埂上、院子里,也到处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 ………… 西阳大队部,广播室。 陈友田放下话筒,瞪著眼甩了甩还在微微发抖的双手。 不大的广播室里,他来回踱步,双手不住搓著,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激动:“好消息啊!好消息啊!” 他转过头看向呆呆站在原地的陈锦书,颤声道:“锦书,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你不是天天抱著书看吗,还记了那么多笔记,这下有正经出路了!有大回报了! 好好准备,不是只有一个多月时间了吗?这广播室你就別管了,好好复习,咱也去考这个大学,你老汉我尽全力支持你!” 说著他又忍不住感慨起来,又在这没几个平方的广播室里转了几圈:“核桃湾生產队那个余文,他可是在省报上都写了文章啊,还就在前两天。 听说公社中学的王建国早就很看好他了。” 他拍了拍大腿,眼前一亮:“他要是去考文科,那不就是板上钉钉的大学生种子吗? 搞不好啊,咱们西阳大队这么多年第一个大学生就要出在核桃湾了。” ………… ………… 许家院子里,广播的声音早就停了。 外边田坎上、耕道上,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院门外飘进来。 呆立在广播下的许心兰终於回过神,她转身看向气定神閒端坐在饭桌前的余文。 还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你……刚刚也听见了吧?高考要恢復了吧?” 余文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炒蛋,抬眼看向她: “你没听错,高考恢復了。而且,就在一个多月后。” 他在心里补充一句: “燕京大学,燕京,我来了。” 第12章 这就是香餑餑的待遇吗?(4000字) 西阳大队的水利工地上,黄土被晒得发白,挑著土筐的民工们踩著坑洼的土路来回奔波。 许正村弯著腰,闷头挥著锄头,背心的褂子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 旁边的贺桂芬正和几个妇女一起,把碎石块往筐里装。 就在这时,工地屋檐下掛著的大喇叭突然传来央台广播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恢復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 广播刚一放完,工地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了锅。 “啥?高考恢復了?不用推荐了?凭考试就能上大学?” “我没听错吧?连咱种地的农民也能考?只要有高中学歷就行?” “我滴个娘哎,真的假的?考上大学可就是国家干部,能吃商品粮啊!”” 议论声、惊呼声混在一起,工地里吵嚷嚷的。 贺桂芬整个人都僵住了,好一阵终於反应过来,猛地抓住许正村的胳膊。 “他爹,听见了吗?高考恢復了,咱闺女能考大学了!” “听见了……我听见了……” 许正村黝黑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咱心兰上半年就高中毕业了,正好能考,正好能考啊!” 两口子对视著,之前愁女儿的婚事,愁来愁去,不就是愁她没个好出路吗? 兴奋劲过去之后,贺桂芬眉头又皱起来,她拉拉许正村胳膊,朝一旁的树荫下努努嘴,往更偏的地方走了过去。 “他爹,不对呀!咱心兰是高中毕业不假,可你也知道,那几年上学学的都是啥?种地、开拖拉机,正经的文化课没学多少啊。这高考肯定考的全是书本上的东西,咱闺女能行吗?” 自家婆娘这话一出,许正村也冷静了下来。 是啊,心兰是公社中学毕业的没错,可那公社中学是啥子条件?板凳都得靠自己带的。老师少,教材缺,还经常放农忙假,让学生回去下地。 心兰这点底子能考上吗? 两口子犯了愁,刚才的狂喜也淡了大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贺桂芬突然眼前一亮,猛地拍了下自家男人大腿。 “哎,他爹,咱家不是有个现成的先生吗?” 许正村被拍得一激灵,马上也反应过来。 对啊,余文! 前几天,余文那篇文章登上省报的事,早就在核桃湾生產队传遍了。 以人家的文化水平,现在高考恢復,完全是半只脚踏进大学门的大学生种子。 “你是说……” 许正村也反应过来,眼神一亮。 “可不是嘛!”贺桂芬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兴奋。 “你想啊,咱们这工地的活,过不几天就干完了,到时候地里的活你多扛著点,公社中学做饭的活我接过来,剩下的时间把家里杂活包了,让心兰一门心思在家复习。” “到时候,咱整点好吃的。跟余文好好说说,让他放心在咱家住著,伙食也包了,那些杂活也不用他操心,咱们再把礼数做足点,让他有时间指点指点心兰唄。” 许正村连连点头,也觉得这事挺好。 “行了,赶紧把今天的活干完,早点干完早回家,跟闺女好好说说这事儿。” ………… ………… 许家院子门口。 “陈支书,咱有必要专门跑一趟看个年轻娃子吗?不就是写篇文章登了报,至於您这个大队支书亲自上门?” 核桃湾生產队长许茂才满肚子疑惑。 陈友田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高考恢復了。咱周边几个大队,这么多年,靠推荐才出了三个中专生。余文这娃能把文章写到省报上,那是实打实的预备大学生啊。” “再说了,虽然他户口不在我们大队,但政策明明白白说了,考生可以在居住的生產队报名。报名时间可就在明天,这么好的苗子,咱们不早点抓住,难不成让別的大队抢了去?” “真要是他从咱们西阳大队报名,考上了大学,以后县里公社开会,都得高看咱们大队一眼。” 一番话说的许茂才茅塞顿开,连连点头。 堂屋里,余文刚翻了一两页书,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嘀嘀咕咕的说话声。 紧接著,就是篤篤篤的敲门声。 他放下书,起身往院门走,心里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 高考恢復的消息刚公布,这时候找上门来的,无非是为了这个。 拉开院门一看,果然。 只见许茂才手里拎著个布袋子,看见余文,马上笑著开口。 “余娃,在家呢?这位是咱们西阳大队的陈支书,专门过来看你的。” “陈支书,许队长,快进来坐。” 余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侧身让开门,引著两人往院子里走。 进了堂屋,余文给两人各倒了一碗凉开水,笑著说: “条件简陋,陈支书、许队长別嫌弃。” “哪里哪里。”陈友田笑著摆摆手,接过碗后,上下打量了余文两眼。 不错不错,不卑不亢,沉稳大方,见了他这个大队支书,也没有半点侷促,果然是非同凡响。 “余文啊,中午广播里的通知,你应该也听到了吧?” 陈友田放下碗,开门见山。 “听到了,高考恢復了,確实是天大的好消息。” 余文点点头,语气平静。 陈友田见他这么气定神閒,心里很是惊讶。 高考恢復的消息一传出来,整个大队可都炸锅了。年轻人要么狂喜,要么慌神。这娃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看来是心里早就有谱了啊。 “是啊,天大的好消息,你们这些有文化有知识的年轻人,机会来了。” 陈友田语气满是恳切。 “余文啊,你是咱们公社中学出来的高材生,文章都登了省报,文化水平在咱们这一片,那是掐尖儿的。这次高考,你肯定是要参加的吧?” “嗯,我当然准备参加。” 余文也不绕弯子。 “好,有志气!”陈友田一拍大腿,眉毛都高兴地扬起来。 “我今天过来,就是代表大队表个態。你要复习考试,大队全力支持。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但凡是大队能解决的,绝对不含糊。” 他顿了顿,扳著手指一条条数著。 “首先是工分的事,你放心,从今天起,就算你不下地干活,大队也给你记满勤,按壮劳力的最高工分算,绝对不耽误你分粮分钱。 然后是住处。我看你现在住的这个偏房,地方小,又人来人往的,怕是也吵得慌。 要不这样吧,大队那边有间閒置的房间,之前是放档案的,安静得很,很適合复习,稍微收拾一下就行,你要是想搬过去,隨时开口。” 许茂才在旁边跟著连连点头。 “对对对,你有啥需要就说,咱们生產队也全力支持你。” 这是很看好他,要在他身上下注了。 余文心下瞭然。 “谢谢陈支书,谢谢许队长。住处的话,我现在跟许家换著工呢,这些天住在这也习惯了,暂时就不麻烦大队了。 至於工分,我现在还帮许家干点活计,吃饭什么的,倒也不愁。先不麻烦组织了。” 他穿越过来,在许家落脚,虽说是和许家各取所需,但毕竟是在老师王建国和队长许茂才的见证下,约定好了的,没必要平白反悔。 这些天和许家姐妹相处也挺愉快,许家父母现在还在水利工地呢,现在高考消息刚出来,他就拍拍屁股走了,未免太不厚道。 至於工分,他更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拿了大队的工分,后续难免要承人情,不如不拿,反正离高考也没多久了。 陈友天也不意外,只是笑著点点头,心里更觉得这娃稳重,不贪小便宜。 他顺著余文的话,又问道: “那行,住处和工分的事,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隨时跟大队说。 別的方面呢?复习总得要煤油吧?晚上有时候要点灯看书,煤油票现在不好弄,大队这还备了不少,回头我让会计给你拿10斤煤油票过来。 对了,还有稿纸、墨水、钢笔啥的,这些东西,复习起来总会缺吧?” 这几样倒是说到余文心坎上了。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煤油票,之前的煤油早就用完了,晚上想看书都不行,饭一吃完,天刚擦黑就得早早躺下。 稿纸和墨水也是消耗品,原身之前带的那点,写了稿子就没剩多少了。 没了煤油灯,晚上的时候,不说后续复习做题什么的,他一些其他的构思也没处下笔。 “那我就不跟陈支书客气了。”余文笑著道谢。 “现在確实缺些煤油票和稿纸,麻烦大队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陈友田大手一挥,笑得更开心了,能帮上忙,说明这人情送出去了。 “回头我就让人给你送过来,保证不耽误你复习。” 话说到这里,陈友田顿了顿,顺势提起了自己的另一层心思。 “余文啊,还有个事想跟你说一声,我家闺女锦书,你应该也知道吧? 跟你是同年级的,也是今年公社中学毕业,她也想参加这次高考。” “这丫头平时也爱看书,有一点底子,但毕竟没正经在学校学到多少东西,她如果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过来问你的话。要是有时间,能不能麻烦你指点指点?” 这才是陈友田今天上门最核心的目的。 大队的事是公事。自家闺女的前途,才是他最上心的。 高考恢復了,闺女想考,他当然全力支持。 可他心里也没底。 虽说公社中学这些年衰败,毕业的高中生越来越少,但这高考可是跟全省的考生竞爭啊。 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闺女第一年能不能考上,真不好说。 有余文这么个预备大学生在,要是能多指点指点,那闺女考上的机率肯定能大不少。 更別说,这两天提起余文,自家女儿不仅不像对之前介绍的很多男青年那样排斥,还主动去接触了人家。 提到余文的文章也是满口称讚。 今天一见面,发现这青年模样周正,听说人品也好。 再加上,高考恢復的消息一出来,半只脚踏进大学门的余文,身价也跟著水涨船高。 这要是能跟闺女处出点苗头来,那简直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事。 所以他今天才亲自上门,一是给大队抢人才,二是给闺女铺路,最后顺便看看有没有撮合撮合的可能。 想到这里,陈有钱又补了一句,把自己的小心思藏得更妥贴了些: “对了,我家院子旁边,还有一间空房。之前是我家大娃住的,他当兵去了,一直空著。 空房子,稍微收拾一下就乾乾净净的嘛。那地方离大队部近,也安静,比这院子里方便多了。 你复习的时候,要是觉得院子里人多,太吵了,隨时可以搬过去嘛。 吃住都好说,锦书有问题问你也方便,你看咋样?”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让他搬到支书家旁边住,还能是为了什么? 明面上是方便复习,实际上,无非是给闺女创造接触的机会。 余文若有所思。 不过,人家说的这么诚恳,还句句都是为了他著想,余文也不好拒绝的太生硬。 “谢谢陈支书的好意,指点不敢当。要是锦书同志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大家一起交流探討,互相学习嘛。 至於住处,我和许家的换工约定还没结束,不好中途搬走,我毕竟是答应了人家的,要言而有信。” 余文稍微打了个太极。 不过既然收了人家大队的东西,煤油票、墨水、稿纸也確实都是自己需要的,只是帮人闺女讲题解惑倒是无所谓。 更別说陈锦书长得非常养眼,跟她打交道,余文並不为难。 陈有田也不气馁。 虽然余文没答应马上搬家,但能答应指点闺女,就已经是迈出一大步了。 別的事慢慢来,不急。 又聊了几句,陈有田和许茂才就起身告辞了。 临走前还反覆叮嘱,说如果缺什么东西,千万別客气,一定要跟大队说。 送走两人,余文关上房门,舒了口气。 这高考恢復的消息刚一出来,之前还在琢磨著怎么搞定的,煤油票和稿纸等等问题,一下有人抢著来解决了。 之前他只是个没地方落脚的借住学生,现在一下成了人人重视的香餑餑。 余文伸了伸懒腰,回堂屋拿起书,又接著看了起来。 第13章 她心乱如麻(4000字) 核桃湾生產队的红苕地里,下工的哨子还没吹响,可婶子们的劲儿头早就鬆了。 一垄垄的红苕藤被翻在一旁,露出底下被锄头撬松的泥。 滚圆的红苕沾著湿泥,一嘟嚕一嘟嚕地躺在地里。 男劳力们还在坡上挥著锄头,可田埂边的妇女们,又是三三两两地偷起了懒。 张婶把锄头往地里一戳,搓了搓手上的泥,一屁股坐在了田埂的阴凉处。 她扯著脖子朝不远处的黎婶喊。 “黎家那口子,歇会儿歇会儿,这都快吹哨子了,还这么使劲刨个啥劲? 哎呦喂,这三伏天早过了,天还是热的人嗓子冒烟,不行了,我得先歇著。” 黎婶本就累得腰杆发酸,听她这么一喊,也顺势就坡下驴,就地一蹲,拿起毛巾擦擦脸,嘆了口气: “可不是嘛,这鬼天气,秋老虎比三伏天还磨人。 这红苕地刨了快半个月了,天天弯腰弓背的,我这老腰都快断了。” “谁说不是呢?” 旁边的王婶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捏著个刚从地里抠出来的小红苕。 她隨手把小红苕在衣角上蹭了蹭,就拿起来咔嚓咬了一口。 “还是男劳力好,一天挣10个工分,咱们累死累活,一天顶天了才六七个。刨到年底也分不了几个钱。”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手里的活计早就停了。 说话的功夫,又有几个婶子凑了过来,田埂上不一会就聚了一堆人。 大傢伙累了一天,难得偷会懒,嘴一閒下来,话题就跟长了腿似的,东拉西扯,没个定数。 有人说起了家里的鸡下了八个蛋,有人念叨著下次赶场的时候要扯几尺布,给娃做新衣服。 还有人说著水利工地上的新鲜事。 说著说著,话题就自然而然地拐到了中午那通炸翻了天的广播上。 “哎,你们说,中午广播里说的高考恢復是真的吧?我到现在还不大敢相信啊。” 张婶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不敢置信的疑惑。 “不用推荐,不用看成分,只要考试考得好就能上大学?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那还能有假?央台广播员儿亲口说的,大队的陈支书不也跟著吼了,总不可能是忽悠咱吧?” 李婶撇撇嘴,眼里却满是羡慕。 “要是生產队里的娃考上了,可就跟咱不一样嘍。考上大学就是国家干部,吃商品粮,拿国家工资,那可是一辈子的铁饭碗啊! “咱们这辈子是没指望了,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命,就看娃儿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得了吧,你家娃才上小学二年级,到现在连字都认不全,你家男人不还准备让他明年就別读了吗?就这还想著考大学呢?” 王婶打趣了她一句,却紧接著也嘆了口气: “我家那娃儿也差不多吧,都是不成器的。 不过,別说咱们的娃了,就是那些读过高中的,又有几个行的?这几年,上学不都是学种地、开拖拉机吗?高考总不至於考这些吧,正儿八经的书本知识,他们能学到多少?大家不都一样嘛。” 这话一出,眾人都纷纷点头。 可不是嘛,公社中学这些年越来越破败,公办老师没两个,民办老师也一年比一年少。农忙的时候,给学生放农忙假,让学生回家帮著下地。课本换了又换,基本上全是些工农业基础知识。 “我家那口子的外甥也是,今年刚毕业,在学校里不是睡觉就是逃课。高中毕业证都是混下来的。” 另一个婶子跟著附和: “这高考看著是好事,可对咱们这些人来说,跟没那回事儿一样,谁家娃有那本事考上啊?这饼啊,香是香,可吃不著能咋办?” 一群人唉声嘆气,眼里的意动慢慢变成了无奈。 这天上掉下来的机会,看著金光闪闪,可伸手一摸,才发现远得很。 根本不是自家能抓住的。 就在这时,地里掛著的广播喇叭,突然又传来了一阵吱呀的电流声。 婶子们下意识闭了嘴,齐刷刷看向喇叭那边。 紧接著,大队支书陈友田那熟悉的大嗓门,就顺著电流传了过来,在田埂间迴荡著: “喂喂喂,西阳大队的各位社员,大傢伙注意了! 再给大家说个重要的事,关於高考报名的!” “中午上面的通知大家都听到了吧?恢復高考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凡是符合条件的,想报名参加考试的,明天一早记得到大队部来登记报名。 带好自己的身份证明、高中毕业证,过期不候啊!” “我再跟大家说一句,別觉得读书没用,別觉得考大学是天方夜谭! 你不试试咋知道呢?这可是实打实改变命运的机会。 只要你考上了,以后就是国家干部,就不用天天下地刨土啦。 一辈子的铁饭碗,还能到城里去,比啥都强!” “所以,各家里的娃,如果符合条件的,明天都来报名试试嘛。 別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別觉得自己底子差,就没可能了。 这第一届考,大家底子都差,怎么就你不行呢? 试试总没错,万一考上了呢?那就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我就说这么多啊,报名时间就明天一天,大家都互相转告一声,別耽误了。” 广播声停了,田埂上却安静了好一会。 婶子们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的无奈更重了。 “说的好听,要是没点底子,这还有一个多月就得考了,哪来得及啊?” “是啊,明天就报名,这么急?” 张婶咂了咂嘴,“我还以为得等个十天半个月呢,嘖嘖,这么快。” “快啥啊?中午广播里不都说了,12月就要考试了,满打满算就一个多月时间,可不得赶紧报名吗?” 李婶摇摇头。 “可惜啊,咱们家哪怕算上稍微沾亲带故的。都没哪个是能报名的料,只能看看热闹嘍。” 刚才说自家侄子的刘婶,现在也是撇撇嘴: “就算给我家侄子报上名又咋样?去了也是陪考,白浪费功夫。 他那点底子,连题目都看不懂,去了也是丟人现眼。” 一群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说来说去,都是自家没个能考大学的人。 只能带点酸溜溜的语气自我安慰了。 说著说著,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头,目光一个接一个的,朝著红苕地最边角的那个身影投了过去。 那边,许心兰正低著头,一下一下地挥动著锄头。 她还是繫著那条白头巾,把头髮和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小巧的下巴。 哪怕广播响了两遍,哪怕周围的婶子们都歇了好一阵了,她手里的锄头也没停过。 一下一下,撬得又稳又准,每一锄头下去,都能带出一串饱满的红苕。 动作利落,半点不偷懒。 但中午和余文吃饭的时候,听到高考恢復消息的许心兰,当时心臟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大半年了,从毕业到现在,她一直憋著股劲儿。 考民办教师被顶替,找供销社的差事,一点回应没有。 村里人说閒话,父母催著相亲。 她觉得自己就像困在泥潭里,往前看,只剩一片黑,看不到一点光亮。 可中午那通广播,总算是让她充满阴霾的心里有了光。 她能考大学,有了机会跳出这山沟沟,有希望摆脱一眼望到头的日子了。 这一下午,她手里的锄头挥得格外用力。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里到处翻涌的激动和忐忑。 激动的是终於有了出路。 忐忑的是,她到底能不能考上? 高中那两年,到底学了多少东西,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就在她心里乱糟糟的时候,忽然听见有脚步声朝著自己这边。 许心兰抬起头,就看见张婶和黎婶两个人,脸上堆著笑朝她走了过来。 这要是放在以前,这两人凑过来,嘴里准没什么好话。 不是酸她挑三拣四不嫁人,就是嚼她和余文的舌根。 可今天,两人脸上的笑格外热情,甚至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討好。 “心兰啊,歇会吧,这都快下工了,別那么卖力了。” 张婶先开了口,迈著小碎步凑到许心兰身边,笑著说: “中午广播里的通知你肯定听到了吧?陈支书刚才也说了,明天就开始报名了,你肯定要去的吧?” 许心兰微微点了点头,“嗯,我想去试试。” “该试,必须得试!” 黎婶马上接话,语气格外热切。 “你可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在学校里读书就刻苦,成绩也好,跟那些混日子的娃不一样。 咱们这周边几个大队啊,要说能有希望考上的,你肯定算一个。” “就是就是!” 张婶跟著点头,“你这丫头打小就聪明,又肯用功,这次肯定能行! 要是真考上了,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呀,你爹妈也跟著你享福嘍。” 习惯了她们平时老是在背后嚼她舌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倒是弄得许心兰有些手足无措。 之前这些人,还在背地里说她“书读多了心野了”,说她“高中学歷也没用,还不是照样下地刨红苕。” 这才没几天,態度就来了个180度大转弯。 许心兰皱了皱眉,但还是用缓和的语气回道:“婶子別这么说,我就是试试而已,能不能考上,其实没什么把握呢。”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有机会就得抓住!” 张婶摆摆手,像是隨口一提似的,接著压低了声音,把脸凑近许心兰耳边,说: “再说了,你家现在不就住著个大才子吗?人家那文章都登到省报上去了,看来肚子里的墨水多著呢。 这高考恢復了,人家那肯定是板上钉钉的大学生。你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要是有啥不会,去问问人家,不比自己瞎琢磨强?” 这话一出,早就悄悄凑过来的几个婶子也纷纷附和起来。 眼神里却满是八卦和自以为瞭然的笑意。 “对啊对啊,余文那娃可真是有本事,人家公社中学的年级主任都宝贝得很。 整个公社怕是都找不出几个这么有文化的年轻人呀。” “人家就住在你家院子里,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请教起来多方便。要是两个人一起复习,一起考上大学,嘖嘖嘖。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还是双喜!” “就是就是!哎哎,心兰丫头。这余文住你们家也有段日子了吧? 你觉得他人咋样?是不是跟报纸上那些文化人一样,斯斯文文的?” 七嘴八舌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往许心兰耳朵里钻。 句句都绕著余文,又句句都往她心上戳。 本来有些不耐烦的许心兰,脸瞬间就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緋色。 “婶子们別乱说……” 她很是窘迫。 “他……就是借住在我们家里,跟我们家是换工,人家帮著干了不少活呢,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哎呦,我们这也没说啥呀,不就是说让你多跟人家请教请教学习上的事吗?” 张婶看著她害羞的样子,笑得更挤眉弄眼了,“又没编排你啥,这丫头,咋还脸红了?” “就是,咱们说的也是正经事。高考这么大的事,有个懂行的人指点,那可得少走多少弯路啊。咱们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李婶也跟著打趣。 “余文那娃,模样周正,人品看来也好,又有文化,打著灯笼都难找呢。”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没边儿了。 许心兰站在原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恨不得马上躲到树荫里。 就在这时,生產队的下工哨子终於响了。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这边吵嚷嚷的氛围,也给许心兰解了围。 她长舒一口气,然后连忙扛起一旁的锄头,对著婶子们匆匆说了句: “你们接著摆龙门阵吧,我得回去做饭了。” 说完,就低著头快步顺著田埂往坡上走了。 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人在追似的。 身后的婶子们看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都忍不住偷偷窃笑起来,互相之间交换了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嘖嘖嘖,看这丫头急得,我可从没见她这么害羞啊。” “可不是嘛,我看啊,她对余文那娃,指定有点意思。” “郎才女貌的,两人又是同学,又正好都要考大学,还住在一块,这不是正正好吗?” 第14章 爸,妈,你们怎么回来了? 天擦黑的时候,许家的院门被推开了。 许正村和贺桂芬拖著疲惫的身子,慢腾腾地跨进院门。 他们刚刚找工头说了点好话,才提前从水利工地回来。 两口子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天的重体力活,都快累得脱了形。 头几天工地的活宽鬆,还能在晚上回来,在自家床上睡个好觉。 这些天工地催得紧,他们更是有两天都没回来了。 许正村光著的膀子晒得黝黑髮亮,肩膀上被扁担磨出了红印子,裤脚上全是干了的泥块。 走起路来两条腿都有点打颤。 贺桂芬也好不到哪里去,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沾著泥灰,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她手里拎著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这是两口子从工地带回来的换洗衣物,那边条件太差,时间又紧,没工夫洗。 儘管已经如此疲累,可他们踏进院子后,眼神也跟著兴奋起来。 下工后的萎靡和身体的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了。 “爸,妈,你们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许心兰刚把晚饭做好,就听见院门响,赶紧从灶房里迎了出来。 她正伸手要去接贺桂芬手里的布包,就见贺桂芬连忙躲开。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不重。” 她把布包往墙角一放,就拉著女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嘴里絮絮叨叨地问: “这两天家里都好吧?你和心梅没饿著吧?地里的活累不累?没跟余文那娃闹矛盾吧?” “都好都好,你们放心吧。”眼前父母的疲惫是如此扎眼,许心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笑著回道: “他人很好,帮了家里不少忙,公社做饭的活都是他在干,自留地里的杂草也除了,挑水劈柴的重活也都帮著做了。心梅也很喜欢他,天天缠著他讲故事。” “那就好,那就好。” 许正村在一旁连连点头,他放下刚才扛著的锄头,脸上满是欣慰。 “人家王老师果然没看错人,这娃確实本分、靠谱。” 说完,许正村和自家婆娘悄悄对视一眼,他转头堆起笑容,想对许心兰说些什么,却被贺桂芬悄悄往后拉了一步。 “爸妈,你们快洗洗手歇会儿,我饭都做好了,马上就能吃。” 许心兰一边说著,一边转身往灶房走过去。 “我煮了点玉米稀饭,还蒸了红苕,炒了个青菜。应该是够了。” “哎,好。” 贺桂芬应了一声,转头和许正村对视了一眼,两口子眼里都是藏不住兴奋。 “看来这事有戏,你瞧,刚才丫头提起余文那娃那么自然的,肯定是平时经常打交道的。” 今天中午,工地上的广播刚一播完高考恢復的消息,整个工地就炸开了锅。 两口子当时就激动得不行,干活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的,满脑子都是自家闺女的事。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跟工头请了假,就马不停蹄地往家赶,快十里的山路,硬是没歇上几次,没一会就到了,就想著早点回来跟闺女好好说说这事。 “看起来是有点苗头,有戏,看来有戏啊。 一会儿咱慢慢来,先说点別的,別一上来就说这事儿,免得把她嚇著了。” 许正村叮嘱道。 “是这样,是这样。慢慢来。” 贺桂芬连连点头。 两人洗完了手,歇了口气,晚饭也端上桌了。 八仙桌上,摆著一大盆玉米稀饭,一筐蒸得软糯的红苕,一碟清炒青菜,还有一小碗咸菜。 许心兰也是下了一天的地,早就饿得不行,旁边的许心梅肚子也有点咕咕响,正摆弄著筷子,迫不及待地准备开吃了。 一家人坐下来,刚扒了两口饭,贺桂芬就忍不住开口了。 她放下筷子,两眼发亮地望著许心兰,语气里满是激动: “心兰啊,中午广播里的事你肯定听到了吧? 高考恢復了,现在不用推荐,凭考试就能上大学了。你……现在是啥子想法呀?” 许心兰正在扒饭的筷子顿了顿。 她点点头,小声说: “听到了,下午陈支书的广播还说,要报考的明天得去大队部报名。” “报,必须报!” 许正村马上接话,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 “闺女,这可是前些日子想都不敢想的好机会啊,爸没啥子文化,一辈子就在地里刨食,没本事让你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有机会了,你能考大学,如果考上,就能去大城市了。这次,我和你妈砸锅卖铁都支持你。” “对,你老汉说的没错,我也是这个意思。” 贺桂芬连连点头,眼里都闪著光。 “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了,咱必须抓住啊。 你放心,我和你爸还有三天就干完这工地的活了。 等我们回来,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公社做饭的活,你都不用沾手,啥也不用想,一门心思在家看书复习就行,考大学重要。” 许心兰听了父母这话,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之前一直担心,父母万一觉得女娃子读书没用,不支持她参加这次高考了可怎么办。 毕竟之前,贺桂芬总在她耳边念叨相亲的事。可现在,高考恢復的消息一出来,两口子居然半点犹豫都没有,就摆出坚定支持的態度。 “爸,妈……” 不知不觉间,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可是……我怕我考不上,高中那两年,我没学到多少正经的文化课,好多东西现在也忘了。 广播上说考试可就在12月啊,离现在只有一个多月了。” 这是她心里最没底的地方。难得有机会来了,可她怕自己抓不住。 “哎,怕啥子嘛!” 许正村摆了摆手,语气很是豁达。 “能不能考上先试试再说,就算第一年考不上,还有第二年、第三年,就算没考上,不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嘛。 只要你想读,想考,我们就一直支持。” “是啊,丫头,咱先不想能不能考上的事。 先报名,然后好好复习,尽了力,就算没考上也不后悔。 至少咱尝试了、努力了不是?” 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话里全是支持和鼓励。 第15章 心兰,你可得把握住啊 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全是支持和鼓励。 许心兰吸了吸鼻子,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心里的忐忑一下子少了大半,也多了很多底气。 “嗯,我明天就去报名,我一定好好复习,尽最大的努力!” “这就对了”。 许正村高兴地笑了,他夹起一个红苕,塞到女儿碗里。 “多吃点,多吃点,这段时间可费脑子呢,不能亏了肚子。” 一旁一直默默观察的许心梅,眨眨眼睛,看看爸妈,又看看姐姐。 “姐姐,考大学是什么呀?是不是考上了,就不用天天这么累,可以不用这么早就去挖红苕了?” 她突然奶声奶气地开口。 许心兰被妹妹逗笑了,她探过身去,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 “对对,考上大学,姐姐就能去大城市了,以后让心梅过上好日子。” “哇!姐姐好厉害!” 许心梅拍著小手,眼睛亮晶晶的。 “那余文哥哥也会考大学吗?他那么厉害,懂那么多故事,肯定会去考吧?” 小孩子童言无忌,这话一说出来,饭桌上都安静了一下。 许心兰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低下头,扒了口稀饭,默不作声了。 正好! 贺桂芬和许正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咳咳……” 贺桂芬放下手里的碗,清清嗓子,顺著许心梅刚才的话头,装作不经意的开口道: “心梅说的对呀,余文那娃肯定是要考大学的。 人家那文章都登到省报上去了,文化水平高著呢。 这次高考,人家肯定是十拿九稳。” 她一边说著,一边瞄向旁边还在默默低头扒饭的许心兰,突然转换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 “心兰啊,你要复习,肯定有好多不懂的地方。 我看你这些天,和人家余文也挺相处的来,都是年轻人嘛,又都是一个高中,还是一年毕业的,这恰巧又住到了咱们家。 所以这都是缘份吶,人家懂的肯定比你多,以后有啥子不会的、不懂的,你就主动去问问人家嘛,別不好意思,晓得不?” 许心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我知道了。” 这么顺利? 贺桂芬和许正村很是意外,两口子对视一眼,眼里满是喜色。 打铁就得趁热,一旁的许正村也赶紧补充一句: “不光是问问题。 人家余文帮咱们家这么多忙,咱们也不能不懂事,以后家里做了啥好吃的,多给人家分点。 人家要复习,家里的杂活就別让人家干了。 我和你妈过两天就回来,到时候把这些杂活都接回来,让人家也能安安心心看书。” 贺桂芬在一旁连连点头: “对,说的对。 咱们得把礼数做足了,人家既然住在咱们家,咱们就得做到位不是? 那个词咋说来著?对对对,宾至如归!要让人家有在家的感觉。 再说了,请求人家指点你学习,人家应了是情分,不应,也是正常的,咱们可不能不懂事。” 两口子一唱一和,嘴上都说著要懂礼数,要好好感谢人家。 可话里话外,都是让她多跟余文接触,多跟人家请教。 许心兰哪里听不出来,爸妈这番话里藏著的的意思? 她听得脸颊发烫,头埋得更低了,却也只是一个劲点头,嘴里小声应著。 贺桂芬看著女儿害羞的样子,心里更有数了,索性不再遮遮掩掩,又试探著问了句: “心兰啊,余文住在咱们家也有段日子了,你觉得……他咋样啊?” 这话已经是问得很直白了。 许心兰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拿著筷子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正满眼期盼的父母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她放下筷子,手指搅著衣角,纠结一阵,却还是回答道: “我觉得,他……挺好的,帮了我们家很多,也很有本事,心梅很也喜欢缠著他一起玩儿。” 一旁全神贯注听著,早已忘了扒饭的两口子听著,对视一眼,脸上的喜意更浓了。 “是吧?我们也觉得这娃子不错。” 贺桂芬笑得合不拢嘴。 “你看,年纪跟你差不多,又是同学,有共同话题。 人家为人又好,又有文化,现在高考了,人家以后肯定是有大出息的。心兰啊,你……” 她说到这里,知道意思已经点了出来,就没接著往下把话说得更直白。 许心兰哪里听不出来? 她脸一下子红透了。张了张嘴,嘴唇开合两下,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索性把碗端起来,遮住半张脸,假装喝著稀饭。 可好一阵,本就没多剩多少的碗,按正常吃饭的速度,早该喝完了,她也没放下来。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贺桂芬和自家男人对视一眼,知道女自家闺女已经这么害羞,也该是差不多了,总不能把自家闺女羞跑吧? 於是两口子重新端起碗,嘴上聊起了工地上的八卦,只不过,眼神还时不时瞄向闺女那边一眼。 不一会,晚饭就在这样的气氛里吃完了。 吃完饭,许心兰起身收拾碗筷,小碎步迈得像是落荒而逃似的,背后是两口子带著窃喜的眼神。 贺桂芬等闺女进了灶房,才凑过身子碰了碰许正村的肩膀。 “哎哎,你看咱闺女一提到余文,脸都红成啥样了? 我看啊,她对余文那娃指定有点苗头。” 许正村点点头,脸上也满是笑意。 心事放下,他取出旱菸,慢悠悠抽了口,缓缓道: “有点苗头就好,余文那娃確实不错,人品正,有本事。 要是两个人真能处到一块去,以后一起考上大学,那可是件大好事啊!” “可不是嘛!” 贺桂芬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之前还愁她,怕她挑来挑去,错过了好人家。 现在可好了,余文这娃,比之前那些提亲的,可是强了不知多少哟!” “是这样没错,不过这事咱们也不能太急,不能把闺女逼得太紧嘍。” 许正村觉著,还是得稳当些,他转头朝贺桂芬叮嘱道: “咱们就顺其自然,多给他们创造点机会,让他们多接触接触。 现下最要紧的,还是让两个娃好好复习,先把高考这关过了。 別的事儿慢慢来,顺其自然最好。” 两口子在堂屋里小声嘀咕著,心里满是诸事顺遂的鬆快和欣喜。 第16章 搞钱时间到(四千字) 许正村贺桂芬两口子在饭桌上对自家闺女循循善诱的时候,余文正哼著小曲,晃晃悠悠地走在去公社的土路上。 他揣著大队支书送来的煤油票和身上所剩不多的毛票,准备去供销社换点煤油,方便晚上点灯看书复习。 本来准备哼一哼前世喜欢的曲子,到了嘴边又拐了个弯,换成了这时候几乎人人都会的《东方红》。 也算是融入时代嘛。 哼著哼著,余文突然一个趔趄。 他差点被土路旁的坷垃绊了一跤。 “哎呦,这时候的土路怎么这么难走?” 说是路,其实歪歪扭扭,宽窄不一,宽的地方能过两辆架子车,窄的地方三人並行都很困难。 前两天刚下了场秋雨,路面还被泡得软软的。 这两天太阳再一晒,土路表面就结了层硬壳,但底下还是松的。 一脚踩上去,硬壳底下的泥就粘上了鞋帮子,甩也甩不掉。 余文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解放鞋。 这还是原身高中毕业的时候,他爹妈托人从县城捎回来的。 算是原身最体面的一个物件了。 但自打他穿越过来,接上了这给公社中学老师做饭的活计,每天都得挑著担子往公社跑一个来回。 来回二十里山路,余文去的时候还得挑著担子,这土路又这么难走。 这十几天下来,解放鞋鞋尖的地方已经磨出了毛边。 今早上穿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发现鞋底的纹路都磨平了。 “还好,过两天许家那两口子回来,我就不用天天跑这么远山路送饭了。” 不小心又踩到一块土坷垃,余文皱著眉,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蹭著鞋底。 虽说前世也是在丘陵农村长大,但穿越之前,他有20多年都是在京城度过的。 蹭完泥,余文一边加快了步伐,一边忍不住回想起了前世在京城的日子。 说起来,虽说他前世在京城里混得一般,干了十几年,还是个合同制的责编,没混上个管理岗,也没在京城买上房。 但他那时候的日子过得还算挺舒坦的。 租的房子虽说偏了点,在东四环外,但他长租的那间一居室,还是被讲究的他,打理得精致又舒適的。 哪像现在,洗个头都费劲,洗澡更是得烧一大锅水,再蹲在灶房里擦身,可没有浴室什么的。 但最让他不適应的,还是饮食。 他本就是渝庆人,虽然谈不上无辣不欢,但也格外钟爱下饭菜。 前世,他小区楼下恰巧就有两家正宗的川蜀馆子。 老板同样是川蜀人,一手回锅肉、麻婆豆腐堪称一绝。 那馆子的水煮肉片也很对他胃口,嫩得能抿化,麻婆豆腐更是地道,红油裹著的嫩豆腐拌著米饭,他一顿能吃三大碗。 不光是川蜀菜,在京城,全国各地的特色菜,只要有心,都能很容易地找著地道的馆子。 九转大肠、烧腊煲仔饭、红烧狮子头。 都是他周末打牙祭的时候喜欢吃的。 可现在呢? 余文咂了咂嘴,只觉得嘴里淡得能飞出只鸟来。 来到这快半个月了,他顿顿吃的不是红苕稀饭,就是玉米饼子。 最多加点干豇豆或者別的咸菜,油星子都见不到几滴。 中午、还有前几天和许心兰一起吃的那顿鸡蛋,就已经算是他穿越过来吃的最丰盛的菜了。 不是许家抠门,这年月,川蜀省农村的家家户户差不多都这么吃,很多人家还更拮据一些。 毕竟这时候,细米白面都是稀罕东西,母鸡下的蛋也是宝贝,要攒著换票换盐。 菜籽油更是金贵,炒菜的时候基本 只能用筷子沾一点,稍微抹抹就作数了。 能顿顿吃上红苕稀饭,不至於挨饿,就已经算是村里日子还过得去的人家了。 可他这身体,现在正是十八九岁血气方刚的年纪。 最近这些天,又干著这么多体力活,天天还得跑那么多山路送饭。 就靠那点红苕稀饭和玉米饼子,就算当时能填饱肚子,但没有油水,过不到两个小时就又饿了。 摸了摸兜里薄薄的几张毛票,余文嘆了口气。 “这点钱,拿去买完煤油就差不多没嘍。” 前世他虽说没混上编辑部副主任的位子,但好歹也是京城直属刊物的编辑。 每个月工资加绩效,刨去房租和吃喝,也没什么烧钱的爱好,还能剩下不少。 哪像现在,想去供销社买颗糖打打牙祭,都得掂量掂量荷包。 不过,如果只是吃的差点,住的差点,暂时囊中羞涩了点,他倒也不至於焦躁,毕竟这只是暂时的。 但过於难以打发的无聊,就有点让余文坐立不安了。 虽说上午的时间被干活和做饭、送饭占满,下午陪提前放学的许心梅小朋友,讲讲故事,逗逗闷子,也还过得去。 但晚上吃完饭,天將黑未黑,看书特別费眼睛的时候,就很难熬了。 毕竟煤油早就被他用完,试了试松脂火把,结果被熏得泪水直流,余文也只能作罢。 他不想这一世也得近视,摸黑看书不成,就只能直挺挺躺床上胡思乱想。 经歷过前世信息大爆炸的人,习惯了在信息洪流里遨游,根本无法想像一整天无所事事的日子。 余文也习惯了紧凑而充实的生活。 前世他作为编辑,乾的是天天和文字打交道的活。 上班审稿子,下班看小说。国內的国外的,古典的现代的,什么都看。 周末閒了,就早早跑去国家图书馆那边,一待就是一天,各种市面上难找的旧本、孤本,看得津津有味。 上班时稿子看累了,也能偷偷摸鱼,从来不会觉得无聊。 可现在呢? 这山沟沟里,想找本带字的书看,比登天还难。 王建国老师给他的那一摞书,確实是宝贝,但主要是现行的教材和相关专著,对文科高考確实帮助很大,但他天天看,难免有看腻了,想换换脑子的时候。 前几天他还问许心梅,学校有没有故事书看。 小姑娘眨巴著大眼睛说,课本上除了课文,就只有短短几篇小故事,老师还懒得讲。 那一刻,余文突然滋生出一种切身的无力感。 他也不是没想过,要不去县里的图书馆试试。 按原身的记忆,桐溪县是有县图书馆的。 这时候的图书馆基本也都对群眾开放了,县一级的图书馆,里边肯定有不少书。 但问题是,核桃湾生產队所在的黄泥公社,离县城实在是太远了。 这时候的公社,基本没有直达县城的班车。 要想去县城,得先从黄泥公社,走到隔壁的红星大队。 还得等著看,有没有大队里跑运输的拖拉机正好去县城,然后能顺路捎上他。 就算是顺利搭上了拖拉机,一路顛顛簸簸,到县城也差不多小半天了。 去了,能不能进图书馆另说,就算进去了,看不了俩小时就得往回赶。 不然,等到天黑了,连拖拉机都搭不上,就得在县城过夜。 更別说,这时候的图书馆,藏书外借是得交押金的。 他现在兜里就3毛5分钱,连买煤油都得省著花,哪来的钱交押金? 想到这里,余文又忍不住摸了摸揣在兜里的煤油票。 十斤的票,崭新的,盖著西阳大队的红章。 陈友田倒是大方,十斤煤油,他天天彻夜点灯到高考那天,估计都用不完。 可票是票,买煤油还得自己花钱。 这年月,煤油是凭票供应的,一斤煤油一毛二分钱,十斤就是一块二。 他身上这点钱,换煤油都不够。 “得搞钱啊!” 上次去邮电所的时候,他顺路拐去了供销社逛了逛。 居然有水果糖和散装饼乾在卖。 余文那时候就想打打牙祭了,但想著复习要紧,剩的钱得用来买煤油,就作罢了。 现在煤油票有了著落,但钱不够,他得想想搞钱的事了。 余文停下脚步,站在半山腰的土路上,望著远处公社方向隱隱约约露出来的灯光,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上次投给川蜀日报农村版的那篇深山护林人,纯属是权宜之计。 那时候,距离高考消息恢復公布的时间太短,时间紧、任务重,他必须选择最稳妥、最快拿到钱的路径。 他清楚地记得,川蜀日报农村版有硬性的版面要求。 每期必须有基层工农兵的来稿,他国营林场子弟的身份正好贴合。 写的又是纪实散文,篇幅短、针对性强,一稿即中的概率很高,回款也快。 事实也確实和他预计的一样,稿子寄出去三天就登报了。8块钱的误工补贴也紧跟著匯到了公社。 完全赶得上邮购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的时间,还留了点余量。 如果是写短篇小说或者现代诗,就不一样了。 文学类刊物,投稿的人特別多不说,审稿周期也长,能不能中稿,什么时候中稿,中了稿什么时候能拿到补贴,变量太多,完全不是当时的第一选择。 怕耽误了买丛书的时间,上次他不敢赌,就选择了农村版日报。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丛书的邮购信和匯款单都寄了出去,高考恢復的消息也定了。 剩下的一个多月,他除了按部就班复习,还有大把的空余时间。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太缺钱了,也迫切需要找点事做,填补一下山沟沟里枯燥乏味的日子。 搞钱不光是为了买煤油、打牙祭,更是为了之后的打算。 12月要去县城参加高考,吃住都得花钱。就算考上了,明年3月去京城上学,路费、学费、生活费,哪样不得要钱? 总不能靠著大队给的工分、或者许家的接济去京城吧? 他两世为人,还不至於混到那个地步。 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余文心里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前世燕京语言类211的汉语言文学硕士生,又在市级文学刊物干了十几年一线编辑。 他清楚地知道,这时候,基本只有国家级的文学刊物復刊了一段时间,地方文学刊物才復刊没多久。 而现在最吃香的、编辑最爱用的题材,不是不久后將引起轩然大波的伤痕文学。 而是经典的乡土题材、工业题材、知青题材。 恰巧现在的他,在身份上有些优势。 原身的父母是国营林场的护林员,他有著林场的记忆,之前余文写的那篇深山护林人散文,就是靠这些相关回忆写的。 想著想著,余文心里渐渐有了思路。 之前不写,是没时间,怕不稳当。现在时间有了,底气也足了,完全可以放开手脚。 仔细一想,其实投稿的渠道也多的是。 川蜀日报的文艺副刊早就恢復了,每周两期,专门发短篇小说、散文、诗歌。 对工农兵作者的来稿同样重视,误工补贴还给得更高,千字能给到5到8块钱,比农村版高多了。 还有省內的《川蜀文学》杂誌,这时候也已经復刊了,作为省级的文学刊物,发行量很大,稿费標准也更高。 要是能中稿,一篇短篇下来,少说也能拿个二三十块,够他在这山沟里舒舒服服过好一阵了。 甚至,他还可以广撒网,给全国性的刊物投稿。 比如《人民文学》,以及人民日报的文艺副刊。 不过,这类刊物的门槛更高,审稿周期也长,先从省內的刊物投起,稳扎稳打。 “先定个小目標,先写篇短篇,投给川蜀日报的文艺副刊,搞点零花钱再说。” 余文打定主意。 想到这里,之前心里那点对生活不便的吐槽和鬱闷,一下子就散的差不多了。 人嘛,在哪都得活著,在哪都得想法子把日子过好。 心里敞亮了,余文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不少。 不多时,顺著山路往下,刚拐过一道弯,黄泥公社的街道就在眼前了。 天色已经渐渐晚了下来,公社的街道两旁,供销社、邮电所、公社卫生院的门口,都掛起了马灯。 “总算是到了。” 余文鬆了口气,抬手拍拍裤角上的灰,又摸摸裤兜,確认了兜里的煤油票和那3毛5分钱还在,然后快步朝著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供销社的木门敞著,隔著老远,就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煤油味。 余文抬脚迈了进去。 先把煤油买了,回去就动笔写稿子。 第17章 咦,她怎么也在?(二合一) 现在已经是傍晚,风顺著山坳吹下来,把供销社门口掛下的马灯吹得晃晃悠悠的。 余文刚走到供销社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有点熟悉的女声。 他抬眼一瞧,居然是陈锦书。 和上次来许家院子“採访”时,穿的那件的確良衬衫、直筒长裤不同。 今天的她穿得格外家常、简便。 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不知道是不是山路走的有点热,她的袖口挽到了小臂。 露出半截纤细白皙的胳膊。 “难得啊,居然没被晒黑,也是,她爹给她安排的是广播员,不用下地干活。” 余文一边这么想著,一边將目光不著痕跡地往下打量。 她上半身是条深蓝色的裤子,裤脚微微收著,纤细而紧实的脚踝也露了出来。 脚上是双沾了点泥点的布鞋。 陈锦书手里正攥著个玻璃罐头瓶,另一只手捏著几张煤油票和布票,正跟柜檯后的售货员说话。 看来也是来打煤油。 估计是准备复习用的。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陈锦书下意识转过头来。 看见余文也拎著个瓶子,她主动打招呼: “余文,你也来供销社打煤油呀?” “是啊,来买点煤油。” 余文晃晃手里的瓶子,瞧见她手里的煤油瓶已经装满了。 就笑著往前走了两步,跟她並排站在柜檯前。 “上次剩的一点煤油早就用完了,晚上想看看书都不行,正好大队给了几张煤油票。” 这年月,农村晚上照明全靠煤油灯。 蜡烛是稀罕物件,只有逢年过节才捨得拿出来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柜檯后的售货员是个30多岁的大姐,姓刘。 供销社里就她一个营业员,周边几个大队的人来买东西,基本都认识她。 她一边拿著煤油提子,往余文的瓶子里倒油,一边插了句嘴: “可不是嘛,中午那广播一播完高考恢復的消息,就有人来买煤油了。 下午来买煤油的人,更是一茬一茬的没断过。 哎,这別人听了高考恢復,都晓得赶紧做点啥子准备。 我家那娃儿,说起来也是个高中生,就晓得耍,听到高考恢復了也不当回事儿。 饭一吃完,就往屋头一躺,喊他去报名也不去,哎,这个背时娃娃。 听说最近有个娃儿也是刚高中毕业,都已经把写的东西登到省里的报纸上了。 哎呦,都是一个学校出来的,怎么差距就恁个大哟!” 余文和陈锦书表情古怪地对视一眼。 营业员大姐一边说著一边接过余文递过来的瓶子和煤油票、毛票,止不住地嘆气。 “大姐你也別太著急,这高考刚恢復,大家哪点有什么差距嘛? 都在同一个起跑线的,你就这么劝劝你家娃儿,让他好歹报个名,说不定考上了呢。” 余文隨口劝了一句。 “算了,我呀,是不指望那小子能扯出啥花来嘍。” 刘大姐把装满的瓶子递给他,突然眨了眨眼,看看余文,又看看旁边的陈锦书,冒出一句: “锦书丫头,你跟你老汉说了要考大学的事了吧? 你老汉肯定高兴惨了。你也是从小爱读书,脑子又灵光。 我看吶,你和你旁边那个,说不定是咱公社头两个大学生哟!” 陈锦书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煤油票和钱递了过去。 这是认出我来了? 余文挑挑眉毛。 是的,前几天不確定具体什么时候登报,他会去旁边的邮电所,打听有没有省城那边来的信件。 有时候顺道会来供销社转转,一是无聊,二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 一边想著,他一边转身走到了供销社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 这天色,眼看著马上擦黑了,回去得走快点。 他正准备转身跟陈锦书道个別,却见她有些犹豫地开了口: “余文,你是要回核桃湾吧?” “是啊,得赶紧往回走了,再晚点天就全黑了,山路不好走。” “我家就在西阳大队,跟核桃湾挨著的,顺路。” 陈锦书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多了个手电筒。 她晃晃手电: “天快黑透了,这山路坑坑洼洼的,我带了手电,要不一起走?” 她居然主动邀请我一起走? 余文有些惊奇。 这年月风气保守得很,年轻男女单独走在一起,哪怕是顺路,也容易被人说閒话。 现在可是在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的。 陈锦书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路过的大叔大婶都忍不住朝他们俩看了一眼。 反正十里山路,一个人走是走,两个人走也是走。 现在也確实快要黑灯瞎火了,一会儿要是有个手电照著,確实比他到时候走到一半,摸黑踩泥路强。 更何况,身边有个赏心悦目的姑娘,总比闷头一个人走有意思。 “那挺好,我正想著,说不定走到半截就天黑了,看不清路呢。 那到时候,就麻烦你打一下手电咯。” 余文爽快地答应下来。 见他答应得乾脆,陈锦书嘴角也弯起一个浅浅的笑。 ………… ………… 刚开始的一段路,两人都没主动说话。 到了天渐渐要擦黑的时候,她按下手电开关,一道白光从手电里射出来,散在前面的土路上。 把有些坑洼的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走了一阵,看见她好像准备说什么,但好几次欲言又止,渐渐有点窘迫的样子,余文乾脆主动开口: “对了,今天中午广播里播了高考恢復的消息,下午陈支书也在广播里说了报名的事。 你明天准备去大队部报名吗?” 他这话一问出口,陈锦书像是鬆了口气似的,立马接了话: “去,当然要去。这么好的机会,我当然想去试试。” 说完,她抬眼打量了下余文,犹豫了下,问道: “说起来,我这几天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写出那篇登上省报的文章的啊? 语文课都是那几个老师教的,我总觉得,上的那些语文课,也没教到多少写文章的东西。” 这问题,她从上次去许家院子的时候就想问他了,一直憋到现在。 听到这个问题,余文忍不住绷了绷嘴角。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几十年后穿越过来的,还干了十几年的文学编辑,看的稿子比她这辈子见的书都多到不知道哪去了吧? “其实也没什么特別的,就是之前听別人说,写东西登上报纸能拿补贴。有点心血来潮。 正好我那时候想赚点零花钱,就动笔写了唄。” 陈锦书听得愣了愣,差点停下脚步。 心血来潮,隨手就写了? 她之前总觉得,能写出登上省报的文章,肯定要有高超的写作技巧,要认识很多生僻字,还要读很多很多的书,是她遥不可及的事。 没想到只是別人的隨手为之。 看著被他震到,表情很有些难以置信的陈锦书,余文突然想起件事。 在前身的记忆里,陈锦书和她爸陈友田支书在公社都挺出名的。 陈锦书出名是因为天生丽质,西阳大队周边不少人都知道她。 陈友田出名,却不只是因为他大队支书的身份,还因为他为了自家闺女的喜好,在今年月月都跑县城淘书。 他不知道哪来的法子,总能从县城弄到书给自家女儿。 去县城需要从公社绕道,这次数多了,他在公社也就有名起来。 “今天下午,陈友田送那么多煤油票、稿纸还有墨水给我,不就是为了让我帮他女儿复习一下吗。” “反正东西我確实都收了,也算是变相的答应了那个陈支书。 不过,这一男一女一起复习,怎么想想感觉那么怪呢?” 不过,余文看陈锦书还算挺顺眼,反正要帮她复习,不如先借点看过的复习资料给她。 然后正好问问她那有些什么书,他看看有没有能打发时间的。 虽说这时候县城弄到的书,他可能要么看过,要么没什么兴趣。 不过,问问也好,万一有值得重读的或者没看过还有兴趣的? 她应该没理由拒绝。 毕竟王建国老师给他的那一摞书里面,有好几本他虽然本科和考研的时候看过,但確实对语文高考很有帮助,他前几天也翻了翻,巩固了下记忆。 比如古代汉语、现代汉语、古文观止之类的。 不过这毕竟是王老师多年的珍藏,他也不好隨便借给別人。 想著想著,许心兰今天中午听到高考恢復消息时,激动的样子,突然闪过余文的脑海。 她肯定是要报名高考的,也肯定需要复习。 不如…… 余文心里突然冒出个大胆的想法。 要是三个人一起在许家院子里复习,他坐在中间,两个姑娘分別坐在他的两边,安安静静地看书。 这不就是地地道道的,农村版红袖添香夜读书吗? 到时候,一位姑娘在左接墨水,一位姑娘在右铺稿纸,这多是一件美事。 想到这里,他定定神,看向陈锦书那边,把有些跑偏的遐想挥到一旁,用平和的语气开口道: “我这里有两本书,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是王建国老师之前送给我的。 我前几天读完了,觉得对高考语文复习帮助还挺大。 毕竟里面的知识点很可能是语文考试要考的重点。 这两本书我都看过了,里面的內容也熟。” 看著陈锦书突然亮起来的眼睛,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听说,陈支书经常从县城里带书给你。 我最近挺无聊,想问问你,有没有能打发时间的书方便借给我的,我们换著看? 不过,那两本书毕竟是王老师的珍藏,我不好隨便借出去。 你看,高考就剩一个多月了,时间紧得很。 咱们都是应届生,一个人闷头复习,难免有钻牛角尖的时候,也容易走弯路。 不如一起复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互相討论討论,有什么好的资料,也互相借著看看。 总比一个人瞎琢磨强,你说呢?” 想来是陈友田下午回家的时候,也跟她通了气。 以至於陈锦书听到余文这话,並不特別意外。 她脸颊微微发烫,但还是连忙答应道: “好,当然好,我正发愁不知道怎么复习语文呢。 只是……” 她手指绞著衣角,很忐忑地看向余文: “我也没有什么好书能跟你换的。我爸之前去县城確实给我带了一些书。 但很多都是些小人书,还有几本小说、鲁迅的杂文。你……有兴趣吗?” “哦?是什么小人书?” 余文眼前一亮,他前世读大学的时候,漫画看了不少,但小人书还真没看过。 “是水滸传的,我爸他陆陆续续给我凑了全套。” 陈锦书回道。 全套的水滸传小人书? 他晚上复习累了,还没什么东西能打发时间解闷呢。 这年月,想看本小说都难,全套的水滸传小人书更是难找。 “有兴趣,怎么会没兴趣!” 余文立马开口,他確实很惊喜: “我之前就烦这个呢。 每次复习累了,都没什么閒书能消遣消遣,换一换脑子。 小说怎么了?小说正好適合打发时间嘛。 尤其是水滸传的小人书,我早就想看看了,就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见他是真的感兴趣,並不像隨口说说的样子,陈锦书一下鬆了口气。 “那太好了,要不………我明天就把书给你带过来?你下午有空吗?” “行啊,我下午正好有空。到时候顺便一起复习,怎么样?” 话题聊到这里,两人之间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陈锦书也没有之前那么扭捏,跟余文聊起了自己的薄弱科目,还有对高考的担心。 余文耐心地听著,时不时给她提两句建议,两人一路走一路聊,气氛渐渐变得格外融洽。 走著走著,就快走到西阳大队的地界了。 前面不远处,就是西阳大队的大队部,房檐上亮著一盏马灯,再往旁边不远,就是陈家的院子。 她马上就要到了。 陈锦书忽然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点犹豫的神色。 她支支吾吾地开口问道: “你刚才说……我们一起复习,是在哪里复习啊? 要不……要不去大队部那边吧?那边有间空的档案室,平时没人去。 那里很安静的,房间也在角落。桌子凳子也有,正好能用来看书……” 这话本来是陈友田教给她的。 但这么一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不妥当。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很容易招惹閒话的。 她还特意说是房间在安静的角落,这……… 怎么感觉自家老爹给的建议,漏洞这么明显呢? 这说出来,不是让人家误会吗? 但话已经说出口,她一时又不知道怎么找补,居然尬在了那里。 余文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放缓了脚步,转过头对陈锦书说道: “大队部到底是办公的地方,人来人往的,也安静不到哪儿去吧? 我倒是觉得,许家院子就挺不错的。 正好许心兰也要准备复习。 她家院坝敞亮,堂屋里有桌子凳子,到时候搬到院子里就行,还是挺適合复习的嘛。” 三个人一起复习,又是在坝子里,自然不怕旁人说什么閒话了。 对吧? 陈锦书愣了一下,还能这样?这……合適吗? 这样,好像也没比两人独处一室坦荡到哪里去? 不过,在坝子里,倒似乎也还好。 总比她爹出的餿主意要好吧? 她抬起头,看向余文,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 “好,那就……” “那就约好明天下午,我上午早点去大队部报名。 报完名,再去公社中学送完饭,下午正好就没什么事了。 你到时候直接过来就行。” 余文懒得再拉扯,直接帮她补充完。 “嗯嗯,我明天上午报完名,中午回去把书收拾好,下午就过去。” 见他都安排好了,陈锦书鬆了口气,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说完,她看了看天色,知道再不回家,爹妈要担心了。 “这个岔路口往下拐,再走一小截,我就到了。” 陈锦书转过头,看向他。 “前面没有手电筒了,你……小心点路哦。” “天还没黑透呢,看得清。 我顺著前面再走一会儿,也差不多到了,明天见吧。” 第18章 短篇小说和朦朧诗(四千字) 刚跟陈锦书在岔路口分开的余文,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没一会儿,许家院子里那棵柚子树的都能看清楚了。 院门是虚掩著的,留了道缝。 堂屋的方向亮著煤油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透了出来。 “许心兰她们姐妹还没睡?这么奢侈,还开了煤油灯,不会是她们爸妈回来了吧?” 余文抬手推开院门,门轴吱呀呀的响动,立马惊动了堂屋。 “是余文回来了?” 堂屋的门马上被拉开了,许正村搓著手迎了出来。 他脸上堆著笑,口气热络地招呼余文。 “快进来快进来,这天都黑透了,路不大好走吧?” 贺桂芬也急忙忙地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著个碗。 “我们吃过饭了,锅里还给你留著红苕稀饭,热乎著呢。 听心兰丫头说,你去供销社打煤油了是吧?哎呦,饿著肚子摸黑走这么远,快来吃点热乎的。” 这么热情? 余文有些惊奇,摆摆手,下意识客气道: “叔、婶子,不用麻烦了,我回来的晚,路上隨便垫了点的,不饿。” “那哪行啊?跑了一下午,山路走了来回二十里,哪能不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贺桂芬不由分说就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就给他端了碗红苕稀饭出来。 手里还拿著两个玉米饼子,硬塞到余文手里。 “哎呀,我知道你是急著回屋点灯复习是吧? 你把这俩热乎的带到你那屋里,边吃边复习,也完全可以嘛。” 许心兰也从灶房里走了出来,她手里拿出双筷子,递到他面前: “走了这么多路,多少吃点热的,暖暖肚子吧。” 她垂著眼帘,声音轻轻的。 看著这一家人这么热络的样子,余文心里也暖呼呼的。 “是摸黑走了挺长一段,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叔,谢谢婶子,也谢谢许心兰。” “谢啥子?都住一个院子的,別客气噢。”贺桂芬笑得眼角堆满了细纹,她拍拍余文胳膊: “快回屋吃去吧,別在风口里站著,夜里凉。 要是一会吃不饱,灶房里还有,管够啊。” “哎,好。” 余文拎著碗和煤油瓶,回到了院子东北侧的偏房。 余文把碗和煤油瓶放在桌上,感觉肚子確实饿了。 懒得起身去点灯,他就著玉米饼子,把稀饭三下五除二扒完,把晚饭先解决再说。 吃完饭,那盏已经快10天没用的煤油灯,终於重新被他点燃了。 豆大的火苗,在这小房间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嗯不错不错,总算是不用天一黑就躺床上乾瞪眼了。” 肚子確实感觉暖乎乎的,余文翘著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闭目休息著。 “煤油有了,稿纸、墨水这些原本缺的东西,大队也给备足了。 现在,除了复习,就是得把稿子写出来。 先把钱搞到手,再在文坛上,踩下第一个脚印。” 不过,77年的文坛,好像不太好搞啊。 本来愜意地眯著眼,隨意思索的他,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前世研究生时期,主攻的就是国內当代文学,再加上十几年一线编辑的经验。 十七年文学、新时期文学、伤痕文学,乃至后来,文学的反思、寻根……他都瞭然於胸。 余温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无意识地转著手里的钢笔。 脑海里关於七七年文坛的记忆,也一点点清晰起来。 “百废待兴啊。” 七七年比较特殊的点在於,这时候的文坛,基本是那些老一辈以及一些復出作家的声音占据主流。 “文联和作协都得到明年5月份才正式恢復。 现在各地的文联机构,基本都还处於半瘫痪状態,各大文学刊物大部分也才都刚復刊没多久。 所以稿子缺得厉害,尤其是好稿子,更是凤毛麟角。” 这种文坛青黄不接的尷尬状態,会一直持续到明年年末,某个大会、以及响应大会精神的全国文代会召开之前。 “但这段时间,对我来说可是个好时候啊。 等明年作协文联一恢復,各大刊物的编辑班子一配齐, 那些老一辈作家、以及復出的作家,也差不多都重新发表了作品,巩固了自己的位置。 到那时候,我们这种新人想出头就难嘍。” 想到这里,余文的二郎腿忍不住翘得更高了些。 “而且,新时期文学,尤其是七七年,这时候的作品,不仅在文字上和技法上显得粗浅、单薄,在主题上也显得同一而鲜明,很好把握。” 后世那些能够一版再版、持续流传的作品,基本上都是在80年代后创作的。 估计是因为,这时候文坛青黄不接,那些文坛老前辈又都年龄大了,笔桿子枯了。 很多復出作家也是心力不足,並且久疏创作。 但这对余文来说,却是好消息。 现在这段空窗期,正是他偷偷发育,攒资歷、攒名气的黄金时间。 “这正是我趁势而起的机会。我想想,就从短篇小说开始好了。” 余文记得,这两年,在文坛稍有些影响力的作品,基本都是短篇小说。 “而且,明年作协恢復的时候,就会委託人文社,办第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了。” 现在从短篇小说起步,正好赶上明年的评奖。 “短篇写好了,不光好赚稿费,还能攒资歷。 明年的那个短篇奖,可是第一次全国性的文学评奖,这含金量高著呢,我可得把握住了。” 到时候如果能一举获奖,加上之前作品的积累,直接成为青年作家的代表人物也不无可能。 毕竟第一批崭露头角的年轻作家,基本都是在80年代中期。 在80年代,作家这个职业还是很有光环,很有前景的。 后世耳熟能详的80年代文化热、哲学热,还有对西方现代主义的模仿和追捧。 在这些热潮中,作家都是绝对的中心。 文学,在80年代的社会生活中,有著特殊的生態位。 尤其是在80年代前期,哪怕是纯文学,都有著大量的读者。 人文社这两年就会进行的名著重印活动,在当时可是引发了读者们狂热的抢购潮。 各大城市的新华书店,都有半夜排队抢购的盛况。 到了80年代后期,乃至於90年代,虽说作家这一身份的光环渐渐褪去,作协的影响力慢慢的也大不如前。 但是隨著稿费和版税制度的变化,头部作家的收入却是持续走高的。 “所以,为长远考虑,我这作家之路的第一步,可得走稳一点。” 先从融入文坛圈子开始。 “第一部作品可不能太冒进,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得先拎清楚。” 这时候,文坛新人哪怕再有才华,也得先学会说这个圈子里的话,融入进去,再谈別的。 “伤痕文学看似名气大,但绝对不能先碰。” 不大的屋子里,余文来回踱著步子,大脑高速运转著。 “我记得下个月,刘新武的《班主任》就要发在人民文学上了。” 虽然这部作品被后来的评论界称为伤痕文学的先声,但实际上,其中的个人化的情绪色彩是比较含蓄克制的。 即便如此,这部作品也引来文坛的侧目和爭论。 “更別说后面那些更直白、更尖锐的伤痕作品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文坛的风气还没真正松下来呢。” 余文走到门口,轻轻拉开房门,靠在门框上,望著院子里黑沉沉的柚子树。 “虽说爭议这个东西,也未必全然是坏事。 对新人来说,適度的爭议反而能让你更快地被人记住,趁势而起。 前提是,这个爭议不能到口诛笔伐的程度。” 话虽如此,这句话也仅適於,两三年后,频繁打嘴仗、作家与评论家之间经常互相开炮的文坛。 现在,他还是谨慎点好。 “班主任的爭议是在安全线內的,在內核上,也还是符合主流方向,只是作者是新时期文学中,第一个把目光投向了个体创伤的。” “我一个新人,没名没姓的,上来就碰这个,风险太大了,没必要,真没必要。” “先以求稳为主,把脚跟站稳了,后面的路也会跟著开阔多了。” 他靠在门框上,吹了会儿风,脑子里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之前那些纷乱的想法,也一点点归拢起来。 除了伤痕文学,还有一类题材也不能碰。 “比如张捷的《爱是不能忘记的》和刘新武的《爱情的位置》。 虽然也都是在这一两年会发表,发表之后也“反响”巨大。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在七七年10月份写爱情题材?” 很可能被扣上暴露低俗的帽子。 “风险太高,也谈不上有什么收益,犯不上。” 余文重新走回房间,关上房门。 把风隔绝在外面后,关於第一个短篇的题材,他也有了把握。 “最稳妥的,还是乡土写实题材。” 余文对此有十足的把握。 “首先,我现在的身份就是国营林场子弟,住在农村,天天跟土地打交道,写乡土题材名正言顺,符合工农兵作者的身份。” “更別说现在高考恢復了,这可是眼下全国最轰动的大事。 农村青年的命运因为高考恢復,迎来了翻天覆地的转折。 这不就是当下最好的创作主题之一吗?” 就写这个。 “篇幅上也很合適,这个主题天然就適合创作成短篇。 七八千字最好,適合发在省报的文艺副刊,或者发在《川蜀文学》上。” 想到这里,他停住脚步,看向桌上的稿纸。 都要开始勾勒人物和情节了。但马上,余文又想起另一个方向。 诗歌。 对,还有现代诗。 余文拉开椅子,坐在书桌前,手指重新转起钢笔。 “怎么忘了这个热门的体裁?” 光写短篇可不够保险。 双管齐下,短篇用来在文坛攒资歷,和那些老前辈混脸熟。 诗歌可以用来快速打响名气,吸引年轻读者。 余文可太清楚接下十几年,诗歌在国內会有多火了。 80年代,诗人、诗歌是不输於一线小说作家的顶流。 不论是在民间,还是在校园。 像那些朦朧派的代表诗人,在当时的学生群体里,名气比有些电影明星都大。 而现在,1977年,朦朧诗还没真正兴起。 某个对现代诗造成重创的违规杂誌,要到明年年底才会创刊。 现在的诗坛,还是那些老派的政治抒情诗占主流。 那些生命力蓬勃的、带有强烈个人生命意志的现代诗,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简直就是蓝海啊。” 余文低声感慨一句。 千禧年之后,诗歌界就已经几乎是一潭死水了,或许还能追溯到更早,八九十年代的那些诗人事件。 所以余文当编辑的时候,除了审读一些大多出自学生的诗歌来稿,没有怎么跟诗人打过交道。 但他对现代诗並不陌生,甚至是很熟悉。 毕竟,千禧年前后的大学生,谁还没有过犯文青的时候呢? 本科的时候,他命犯文青,一头扎进现代诗里,从80年代到千禧年,但凡在诗歌界叫得上名的诗人,他们的代表作,余文基本都读过,甚至能背下来不少。 各种诗人的习作、劣作、旧作、得意之作读多了,他那时候也会手痒,想著自己也写一写。 时不时写首小诗的习惯,一直被他保留到当上编辑之前。 所以,如今灵魂穿梭后,记忆得到强化的余文,对朦朧诗的发展脉络和代表作品同样了如指掌。 当然,他不会直接照搬后世诗人的作品。 那太掉价了,风险也不小。 在起步的时候,写一些稍微融了点各家色彩的短诗不就行了? 后续再慢慢放手,將精力集中在小说上嘛。 “不过,诗也不能写得太超前。” 余文提醒自己。 “现在,写北祷那种尖锐的、充满怀疑和批判眼光的诗,肯定不行。” “还是围绕高考恢復,围绕乡村青年的命运转折来写。 写一首最多十行出头的短诗就行。投给诗刊或者省报的副刊。” 短篇和诗歌的方向,就这么初步定下。 余文长长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鬆弛下来。 前世在京城,他干了十几年编辑,看著一个个作者从新人到崭露头角,心里也不是没有遗憾。 只是那时候,纸媒式微,传统文学也早已经没落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马上,就是80年代。 文学的黄金时代。 余文坐直了身子,把手边的方格稿纸,认认真真地铺得平整。 那么,他参与这个黄金时代的第一步,就从现在这支笔开始吧。 第19章 居然还要预填志愿?(二合一) 鸡才叫第二遍的时候,余文就醒了。 揉揉太阳穴,他强行驱散困意,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昨晚上他在煤油灯下熬了半宿,先是把短篇小说《山风来》写完,然后校对修改了一下。 那首题名为《灯》的短诗,也在睡前写了出来。 睡之前,他强打著精神,用工整的楷书把这两份稿子,分別誊抄在了方格稿纸上。 现在,那两封封好的信封,就摆在书桌的正中央。 短篇是写给省城《川蜀文学》杂誌编辑部的。 至於那则短诗,那些体量比较大的诗刊,审稿周期格外的长,现在是挣点零花钱,犯不著等那么久。 他乾脆选择寄给桐溪县所属地级市的市级刊物。 还好前世在社里无聊的时候,余文翻过一些老档案,知道一些七八十年代的稿件邮寄规则。 这年月,给国內的报刊和文学编辑部寄投稿件,压根不用写什么详细的街道门牌號。 也不用自己贴邮票。 这会儿有个制度,叫“邮资总付”。 像是寄给报刊编辑部的这类稿件,只要信封上写明:“某某省某某市某某编辑部收”。 邮局就会统一归为大宗印刷品邮件。 不用他费心去打听具体的街道牌號之类的。 “正好,赶早不赶晚。 上午就得去大队部报名,我先去公社邮电所,把这两封信寄出去再去。 早一天寄过去,早一天收到消息嘛。” 他起床麻利地穿好衣服和长裤,把那两封信揣好,轻手轻脚拉开了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那边倒是有几声响动。 估计是许家两口子或者许心兰已经起来了。 去公社邮电所来回二十里路,上午还得去大队部报名。 下午陈锦书还要带著书过来,时间挤得满噹噹的。 他得赶在日头升起来之前,把寄信的事先给办妥了。 他轻轻拉开院门,也不管门轴的响动,一步迈出,反身把院门关拢。 余文顺著土路大步往前走,心里琢磨著稿子的事。 那首短诗只是玩票,看能不能先赚点稿费试试水,如果短篇这次在《川蜀文学》也中了,那下次就可以试著往京城那边的刊物投一投。 正琢磨著,前面不远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了自行车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 这能是谁?这么早? 这时候,全公社都没几辆自行车,难道是? 余文心里一动,手搭凉棚,往前看了看。 晨雾里,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人正骑著一辆黑色的永久牌自行车,往余文这边骑过来。 距离近了,余文也终於看清楚,这不是王建国老师吗? 他赶紧停下脚步,挥挥手: “王老师,这么早?您这是要去哪啊?” 自行车在余文面前稳稳停了下来,王建国额头上带著点薄汗。 “我还怕来晚了,跟你错开了呢,我找的就是你。” “找我?” 余文有些意外。 “王老师,您有什么事,等我中午去公社中学送饭的时候,跟我说不就得了? 什么事,值当您特地骑这么远过来?” “不累不累。” 王建国摆摆手,从自行车上下来。 “今年情况特殊,恢復高考的通知下的急。 县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报名,特地要求各公社大队,借著这次报名,先摸个底,让考生先填个志愿意向。 大队收齐了,统一报到公社,再匯总上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放心,这个只是预填报,不算数的,下个月还有个初考。 正式的志愿填报,要等到高考考完,成绩出来之前。 我就是怕你不知道这个事。 別到了大队部报名,人家让你填的时候,你两眼一抹黑。 连有什么学校能报都不知道。” 居然是为了他? 余文心底涌上一股暖意。 高考当然要填志愿。虽说余文自己唯一的目標就是燕京大学,但七七年的志愿填报细则,他还確实不大清楚。 能提前知道一些可能遗漏的细节,也是好事。 “王老师,真是太谢谢您了。” 余文语气诚恳: “我还真不知道有预填报这事,您要是不特地过来跟我说一声,我今天去报名,指定得抓瞎。” “跟我客气什么?现在啊,周边几个大队就你最有希望。 这几天你那篇文章登在省报上,我这个当老师的,脸上也增了不少光啊。 我不帮你帮谁?” 说著,他也好奇地问了句: “你这么早出门,是要去哪?” 这倒没什么不能讲的。 余文掏出兜里那两封信封,递给王建国: “前几天又有了点灵感,昨晚上写了个短篇,还有首短诗。 想著今天去公社邮电所,给编辑部寄过去试试水。” “又写新东西了?我能先看看不?” 王建国捏了捏短篇的厚信封,他这学生这么快又有灵感了? “当然,正好让老师您帮我把把关,指点指点。” 短篇和诗,加一起也不过几千字,六七页薄薄的稿纸。 但王建国看得很慢,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良久,他才把稿纸重新叠好,装回信封里,还给了余文。 他长长吁了口气,看著余文,语气里满是感慨: “文字洗炼,笔力锋芒毕露,好,很好! 我看,这次也有很大可能一稿即中啊!” “那就借您吉言了,王老师。” 余文笑著接过信封,重新揣回兜里。 王建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许家院子的方向: “之前,我担保你住在许家,也算是承了许家两口子一个人情。 许家那个大丫头,上学的时候一直肯学、上进。 这次高考恢復,她肯定也要报名参加的。 我既然这么远都来了,乾脆一併跟她也讲讲,免得她报名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填。” “哎,要得。” 余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两天,那许家两口子对他这么殷勤,估计多少也有想让他和许心兰一起学的意思。 昨天跟陈锦书说好了,三人一起学习,他当然乐得顺水推舟。 这时候王老师来这一趟,余文正好一会儿邀请许心兰下午一起复习。 快到许家院子的时候,王建国推著自行车走在后头,余文迈大了脚步,抢著走在前面。 天已经差不多亮了,不过许家两口子可能还在收拾东西。 余文先一步推开院门,朝里头喊了一声: “叔、婶子、心兰,王老师来了,特地给咱们讲高考报名和预填志愿的事。” 这一嗓子,院子里的人当然都听见了。 灶房的门一下子被拉开,许心兰手里还拿著烧火钳。 她看到门口的王建国和余文,连忙放下火钳迎了上来: “王老师好!” 堂屋的门也跟著开了, 许正村和贺桂芬两口子正背著背篓,准备往水利工地去。 他们听到声音,也连忙放下背篓,跑了出来。 一看到王建国,许正村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他快步上前,紧紧握住王建国的手: “哎呀,王老师来了,快请进,快进堂屋里坐。” “王老师您来了,快歇歇脚,我这就给您倒水去。” 贺桂芬也热情地招呼著,眼里满是感激。 两口子昨晚上还琢磨著,要不去公社找一趟王老师。 这今天就得报名了,想著问问闺女高考的事。 正想著得去水利工地,一点都走不开,没想到人家今天一早就亲自上门了。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 王建国笑著摆摆手,跟著他们往堂屋里走去。 “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高考报名的事。 上午大队部就要开始报名了,有两个要紧的事,得跟这两个孩子好好说说,怕他们不知道。 可別到时候报岔了,耽误了大事。” “哎呀,我们两口子正愁呢。” 贺桂芬很是激动: “这高考是啥子个样?报名要啷个弄,我们是一点都不懂,您能过来指点指点两个孩子,真是帮了我们家天大的忙了!” 许正村也跟著连连附和: “就是就是。 王老师,快,堂屋里坐。 心兰,快去给老师倒杯水。” “哎,好!” 许心兰连忙应了一声,往灶房小跑过去。 几人进了堂屋,王建国被让到了主位坐下,其他几人分坐在两边。 没一会,许心兰端著两杯热水过来了,一杯放在王建国面前,一杯悄悄递给余文。 然后又钻进屋子里,不一会儿,拿著个小本子和铅笔,走了出来。 见人都坐齐了,王建国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第一件事,就是咱们川蜀省这次高考之前,要先进行一次初考。 毕竟咱们川蜀省一直都是人口大省。 今年报名的人肯定多。 光咱们公社符合条件的毕业生、回乡知青,还有一些其他符合条件的。 加起来就得有小几百甚至上千人,全省下来,不知道得是多少万人。 这还有一两个月,就正式开考了。 考场、试卷、监考老师,都安排不过来。 所以上面决定,先搞一次初考,筛掉一部分人,通过初考的,才能参加正式的高考。” 这长串话一出,许正村和贺桂芬都愣住了,脸上满是紧张。 还要先考一次? 贺桂芬忍不住开口问道: “王老师,那这初考难不难呀?我们家心兰的底子能考过不?” “別担心,初考就是个初步筛选。” 王建国笑著安抚道: “考的都是些最基础的知识,难度不大。 主要是筛掉那些底子实在太差,连基本的课本知识都没掌握的人。 心兰在学校的时候很用功。只要好好复习,通过初考肯定没问题。” 接著,他又说起志愿预填报的事。 “最要紧的,是这次志愿预填报的事。 高考志愿不是瞎填的,得知道有哪些学校。 哪些学校多招文科或者理科,哪些学校在咱们川蜀省招生名额比较多或者少。 不过预填报是能修改的,正式填报的时候还得重填一遍,你们也不用太有压力。 你们今天去大队部报名,拿到这个预填表,按照心里想法填就行。 但也不能瞎填,得知道选哪科,有哪些学校。 余文、心兰,你们文科底子都更好一些,是选文科,对吧?” 余文和许心兰同时点点头。 “咱们山沟沟里的娃儿,很多都是高中读了两年,连省城有哪些大学都不清楚。 更別说京城的学校了。 我今天过来,就是把这些学校好好跟两个孩子捋一捋,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王建国看向许家两口子,解释了下这么早就上门的原因。 “是是是,王老师说的对!” 贺桂芬连连点头,连忙转身催促许心兰: “丫头还愣著干啥? 赶紧拿笔记下来,王老师说的每一个学校都好好记著,一个字都別漏了。” “哎,好!” 许心兰连忙把本子摊开,笔紧紧握在手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王建国。 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王建国也不耽搁,正色道: “咱们川蜀省內最好的综合性大学,就是川蜀大学,在省城,文理科都很强。 文科的中文系、歷史系都是老牌专业,实力很强,在咱们省內的招生名额也多。是个很好的选择。” 说到这,王建国朝余文那边看了看。 见余文表情不变,似乎对这所学校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然后是川渝大学,工科强,文科也有招生。还有川南师范学院,如果心兰以后想当老师,这个学校是不错的选择。” 王建国讲得很细。 每个学校的位置、强项专业、文科招生的情况,都讲得明明白白。 像农学院、医学院、政法学院,以至於还把一些师专学院作为保底的选项,都一一讲了。 许心兰低著头奋笔疾书。 手里的铅笔飞快在本子上划著名,生怕漏了一个字。 “接下来,我讲一讲京城的大学。” 讲完了省內的院校,王建国顿了顿,喝了口水,又朝余文看了一眼。 见余文挑了挑眉毛,身子也微微坐直了些。 王建国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朝余文点点头,准备说的更细一点。 “正式的志愿填报,是在出成绩之前。 如果你们到时候考完,自觉成绩很好,想去京城,也有很多选择。 首先是燕京大学和华清大学,这两所是全国最顶尖的大学,不管文科、理科,都是最顶级的。 但是我估计,这两所学校今年不会在咱们川蜀省招多少学生,尤其是文科,名额很可能会更少。” 说到这里,王建国看了余文一眼,眼里有些遗憾。 他这学生文笔这么好,在文学上这么有天赋,底子也足,燕京大学的中文系绝对是最適合他的地方。 可惜,竞爭实在太激烈了。 王建国敢肯定,第一年刚恢復,燕京大学和华清大学这类学府,在他们这西南边缘省份的招生名额不会有多少,文科尤甚。 想到这里,他嘆了口气,接著补充道: “华夏人民大学也是文科强校,但是今年还没有恢復开放,就不用考虑了。 还有燕京师范大学,这是师范类的名校。 像京城外国语学院、京城政法学院,文科实力都很不错,也都在川蜀省招生。 最后,如果要考到京城,师专一类太差的学校,我就不推荐了。” 旁边的许正村,在王建国开始念京城那些大学的时候,突然坐直了身子,脸上满是激动的表情。 “快,心兰,把这些京城的学校都记下来,一个都別漏了!” “嗯?” 许正村一直是老实木訥的样子,有什么需要交涉的事,他一般都是让给贺桂芬,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他很想让自家闺女上京城的大学? 看到旁边的贺桂芬也是两眼放光,眼珠子滴溜乱转的样子。 是单纯想让自家闺女考上京城? 还是说他们家和京城还有什么联繫? 余文有些奇怪。 讲完川蜀省和京城的这些院校,王建国又说起了志愿填报的技巧。 怎么分梯度,怎么选保底的学校,面面俱到。 其中確实有些细节,是余文不大清楚的。 比如一些有名的大学,如果你把它的志愿放在第二志愿,而不是第一志愿。 那么即使学生分数达標,並且被第一志愿刷下来了,它筛选的时候,也有一定可能不会选这个学生。 遇上了个好老师啊。 余文在心里感慨道。 不过,虽然王建国是公社中学多年的年级主任,资歷很老,能从县里了解些教育方面的新信息,很正常。 但是像华夏人民大学停办,今年不会恢復招生这种事,他怎么知道的? 这事儿余文都不知道。 本来还打算,万一燕京大学没考上,把人大作为第二志愿保个底呢。 第20章 这次能两稿全中吗?(四千字) 王建国全部讲完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堂屋也被照得亮堂堂的。 他连忙站起身: “光顾著讲了,都快到上课的点了。 我上午还有两节课,得赶紧回公社中学去了。” “別啊,王老师!” 许正村连忙站起来拉住他。 “我们都不晓得咋子感谢你,啷个也不能让你空起肚子走噻,吃个早饭再走嘛!” “就是就是!” 贺桂芬也连忙跟著挽留: “屋头还有鸡蛋呢,炒个鸡蛋,和著稀饭吃了再走吧? 这么远的山路,別空著肚子骑车!” “不了不了,这高考恢復了,学生上学也有积极性了,我这当老师的哪能耽误?” 见许家两口子实在热情,他补充道: “等高考完了,我再来好好吃一顿,到时候你们可別不招待我哈!” “那哪能啊?隨时来,隨时都招待!” 许家两口子连忙应道。 王建国拿起放在桌边的中山装,转头看向余文: “余文,你不是要去公社邮电所寄信吗? 正好我回公社中学顺路,你坐我自行车后座,我带你一程。 上午报名,可別去太迟了,到时候人挤著呢。” 余文眼前一亮: “要得要得,那就麻烦王老师您了。” “麻烦什么?顺路的事。快走吧。” 王建国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跟许家两口子和许心兰打了声招呼,便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 余文转身给许家三口道了別,快步走到院门,侧身坐上自行车后座。 王建国蹬起脚踏板,自行车便稳稳上了土路,朝著公社方向滚起了轮子。 ………… ………… “嗯,这永久牌的二八大槓,就是结实,载上两个人、骑这么陡的土路也不含糊。” 看著屁股底下稳如老狗的自行车,余文心里暗暗咂舌。 “余文啊,之后你在核桃湾专心复习,咱们之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了,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坐在后座观赏山间风景的余文,听到这话,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应道: “誒,王老师您说,我听著呢。” “之前跟你说过,今天我特地跑这一趟,不光是给你讲志愿填报的事。 也是给许家这丫头把把关、铺铺路。” 王建国顿了顿,接著道: “你也晓得,你现在住的地方,是许家的院子。 虽说吧,这是当时换工的时候说好了的,但人家许家两口子都是实在人。 这年月,哪个家里不得紧巴著点过日子?能给你腾出一间房,管著你一日三餐,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余文心里瞭然,轻轻点了点头: “王老师,我知道的。叔叔嬢嬢和心兰都对我很好,我都记著呢。” “你记著就好。” 王建国欣慰地应了一声。 “我今天特地这么早来,把高考这点事,也给许心兰讲的明明白白。 一来,是这丫头上学时就肯用功,成绩也一直很靠前,是个好苗子。 我当老师的,不能看著她有机会却抓不住。 二来,也是给你行个方便。” 前面的路平整多了,王建国也有空分神往余文这边看了一眼: “高考恢復的消息一出来,接下来这一个多月,你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安安心心复习,別的杂事,能少沾就少沾。 你想啊,许家两口子水利工地的活,再有三天就干完了。 等他们回来,看著院子里两个娃子要考大学,还能让你们把时间全花给挑水劈柴、下地送饭、打理自留地? 虽然人家可能也是想著让你住的舒服点,能多费点心,带著心兰一起复习。 但你得空的时候,还是得帮著人许家干点活。 像挑水这种,只费力不费时间的活,就別让人家去干了。 其他的你自己看著来。 人家许正村从工地回来,又接著下地,还正赶上农忙,不容易的。 將心比心,互相帮衬著点。” 王建国语气和缓地叮嘱著。 “我今天也算是把话,给许家两口子递到了。 他们心里肯定也有数,你就安心住著。 別太觉得不好意思,但也別自觉有点文化就端著架子。 复习累了,累的只是脑子,你到时候帮著干活,反而能清醒清醒,人家的负担也轻了。 別把活全让人家干了。” 余文神色很是认真: “老师放心,我一定做到。” “这可不是光嘴上说说就行的。” 王建国接过话头,语气很认真: “投桃报李,人家给你方便,你也得给人家搭把手。 许心兰这丫头底子不差。 但她要是光靠高中那点课本,复习不出太多名堂。 你手里有我给你的那些资料,复习的时候多带带她,书也借她一起看。 她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多给她讲讲。 一来是还了人家的情。 二来,两个底子不错的一起复习,互相討论,进步得也快嘛。” “我知道了,王老师,您放心。我会跟她共同进步的。” 余文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说话间,自行车已经拐过两道山弯。 公社街道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了。 邮电所为了方便住得比较偏的生產队成员,就设在公社街口。 不一会,王建国便把车子稳稳停在邮电所的木门前边。 “今天真是谢谢王老师了。” 余文从后座跳下来,神色真诚地认真感谢道。 “报名的事別耽搁,寄完信就赶紧回去。今天报名的人肯定多。 预填报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別瞎填,也別给自己太大压力。 反正考完后才是正式填报。” “哎,我记住了,王老师。” “行,那我去学校了,一会儿还有两节课。” 王建国朝他点点头,蹬起自行车,就顺著街道,往公社中学的方向骑过去了。 余文站在原地,目送王建国离开。 直到他骑车的身影拐过巷道,余文才转身朝邮电所走去。 邮电所里还是老样子,业务员正拿著抹布,使劲地擦著柜檯。 之前余文来过几次,也算是在这混了个脸熟。 业务员大妈瞧见有人来了,一抬头,也认出了他,热情地主动打著招呼: “小余同志,又来寄信啊?这次还是寄到省城?” “王嬢嬢早,这次一封寄省城,一封寄到市里。” 余文笑著应了一声,把两封信递了过去: “麻烦都办掛號哈。” “要得,马上就好。” 王大姐接过信封,先看了看收信地址。 一封是《川蜀文学》编辑部,一封是《嘉陵江文艺》编辑部。 “又是给编辑部寄的稿子哇?你这娃是真有本事! 上次那篇薄的稿子都一下就中了,这次信封厚了那么多。 我看吶,这次一定也能中。” 她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给信封敲上掛號戳,又拿出登记簿让余文签字。 “能中当然好啊,我就借嬢嬢吉言咯。” 余文一边笑著回话,一边拿起笔签字。 签完字,他摸摸兜里仅剩的两毛钱,有些犹疑地问道: “王嬢嬢,两封掛號信,一共要多少钱?” “哎,给编辑部的稿件,不用贴邮票,收个掛號费就行。 一封6分,两封一共一毛二。” 还行,够用。 余文鬆了口气,掏出一毛两分钱递了过去。 他看著王大姐把两封信放进旁边的邮袋里,放下心来。 走出邮电所大门,见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余文快步地往核桃湾生產队的方向赶。 顾不得体力消耗了,他步子迈得极快,也没有在半路休息或者放缓速度。 估摸著还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能遥遥看见许家院子里那棵柚子树了。 院坝的篱笆门虚掩著,看来许心兰还没走。 余文推开院门走进去,一眼就看见许心兰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 她面前整整齐齐地摆著户口本、高中毕业证。 还有早上王老师讲志愿和学校时,她记著笔记的那个小本子。 她手里拿著块乾净的帕子,正仔仔细细地擦著钢笔。 听见院门响,她立刻抬起头。 看见是余文,她眼睛亮了亮,站起身来。 “你回来了,信寄出去了?” 她犹豫了下,又问了句: “是你寄给编辑部的新作品吗?” 她的语气有些犹疑,声音也放得很轻。 “嗯,前些天又有了点灵感。” 许心兰的音色很柔润,很有质感,余文挺乐意和她聊天。 “看你这东西都收拾妥当了,这是……在等我一起去大队部报名?” 余文挑挑眉毛,有些惊奇,刚才她显然是在等人的样子。 “嗯。” 她坦然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王老师早上不是跟我们说,今天报名的人肯定多吗,去晚了要排很久的队。 你报名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她今天穿了件乾净的蓝布褂子,柔顺的头髮像是昨晚洗过,在太阳下泛著润泽的光。 看著光彩照人的她,余文琢磨著要不要回屋,去换件新点的衣裳。 想想时间已经不早,还是算了。 “那正好,我也打算赶紧过去,我这边都准备好了。 你检查一下你自己的材料,没问题就走?” “嗯,我都检查好了。” 许心兰把桌上的材料一一收进布包里。 两人收拾妥当,锁好堂屋的门,推开篱笆院门,顺著坡往下走。 刚走下院坝的土坡,就看见核桃湾生產队的队长许茂才,正拖著身子,气喘吁吁地从坡下往上爬。 抬头看见他们俩,许茂才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赶紧停下脚步,挥著手里的旱菸袋,大声招呼道: “哎哎,余文、心兰丫头,你们俩这是要去大队那边报名吧?” “是啊,许队长,我们正准备过去呢。 你这是准备去哪啊,怎么这么急?” 看许茂才满头大汗的,汗都堆到脸上的横肉里了,余文有些奇怪。 “哎呀,我就是专门过来找你们的。” 许茂才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得脸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大队部今天都快挤爆了,嘖嘖嘖。 天不亮就有人去排队了,好傢伙,估计全是来报名的。 我在大队那边人面熟,跟会计、支书都熟得很。 走,我领著你们去,办手续快得很。” 他说著,又转头看向许心兰: “心兰丫头,你昨天下工的时候,托你王婶跟我说,想请上午的假,要去报名是吧?” 许心兰连忙点点头: “是啊,许队长,麻烦您了。” “麻烦啥子?这是好事啊!” 许茂才把旱菸袋往腰上一別,放开嗓子: “广播里不都说了嘛,12月份就要高考了。 就算往12月底算,这也没多久了呀。 更別说,要是到时候12月初就得去考,时间得紧成啥子样哦? 我还听说有个啥子初考,还得先筛一道。 你还惦记著下地挣工分? 我都跟记分员打过招呼了。 打今天起,你就不用去那红苕地里了,就在家好好复习啊。 工分我给你记著呢,按满勤算。 这可不是我假公济私哈。 你们是不晓得,咱们核桃湾生產队这十几年,连个中专生都没出过啊! 要是这次,咱们核桃湾生產队能出个大学生,那可比啥都强,几个工分算啥子? 有谁不服,让他找我说道,你就放宽心复习,这点儿主我还是做得了的。” 许心兰不敢置信地连忙摆手: “许队长,这怎么行? 我不去下地,怎么能拿满勤的工分……” “有啥不行的?” 许茂才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头: “之前你去考大队的民办教师,不是得了第一名吗? 虽然没去著,但你这底子,在咱们核桃湾也是掐尖尖儿的啊。 你只管安心复习,要是能考上大学,可就不光是你们许家光宗耀祖嘍。 咱们整个核桃湾生產队,都跟著沾光。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啊。 你放心,要是还有谁敢瞎嚼舌根,我第一个上去揪他嘴巴子。” 许心兰又感动又忐忑,只得深深朝许茂才鞠了一躬: “谢谢许队长,太谢谢了!” “谢啥子,应该的。” 许茂才脸上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眼角余光却偷偷瞄了眼旁边的余文。 见余文正笑呵呵地看著,显然是乐见其成的样子。 他心里顿时鬆了口气。 他昨天陪著大队支书陈友田来许家看余文,陈友田那点心思,他哪能看不出来? 那老东西,又是给满勤工分,又是给安静房间,明里暗里鼓动余文搬到大队部去住。 这能安的啥子心思? 不就是想把这颗好苗子,从他核桃湾生產队挖走吗? 这哪还要得啊? 余文可是实打实的大学生种子,文章都登省报了。 现在整个公社,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有出息的年轻人,又恰巧住在他核桃湾生產队。 他要是连这么个香餑餑都看不住,让人家挖到別的地方去了,那还了得? 昨晚上他琢磨明白,许心兰要请假报名高考,只请半天怎么行? 他乾脆直接给她放全假,工分照记。 到时候,这俩娃天天在一个院子里一起复习,朝夕相处的,余文还能跑到大队部去住? 当然,要是许心兰有充足时间复习后,还真考上了大学,那可就是好上加好了。 想到这里,许茂才不禁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强行忍住,才转头看向余文: “余文,我正想跟你说呢,你户口不在咱黄泥公社,按规定,异地报名得有生產队担保。 这事你別操心,我来! 我用核桃湾生產队队长的身份给你作保。 你品行端正,是咱们公社中学的优秀毕业生,绝对绝对符合报名条件。 你也把心放宽,有我担保,大队部那边绝对没问题!” 这么贴心? 余文闻言,也连忙道了声谢: “那真是太麻烦您了,谢谢许队长,帮我这么大的忙。”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许毛才笑得合不拢嘴: “走,咱们现在就去大队部,有我领著你们,保准10分钟就把手续办完。” 第21章 目標只有一个,燕京大学!(二合一) 余文、许心兰、许茂才三人一边说笑著,一边顺著耕道,往西阳大队部的方向走著。 路上,许茂才跟他俩念叨,说今天来报名的人,那叫一个多。 不光是今年毕业的应届生。 还有毕业好些年的老三届、还没返乡的知青、公社里的民办教师、代课老师…… “昨天中午广播一播完,整个大队都炸锅了。” 许茂才咂著嘴,一脸感慨: “多少年了,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 以前啊,想上大学全得靠推荐。 多少有本事爱读书的娃,因为没门路,只能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现在好了,凭本事考试,谁都有机会,这可真是好事啊!” 余文看著一旁默默点头的许心兰。 是啊,而且,何止是核桃湾生產队。 高考恢復,改变的是一代代人的命运。 ………… ………… 西阳大队的大队部,离核桃湾生產队很近。 三人一边走一边聊著,没一会儿,西阳大队部就已经离得不远了。 说是大队部,其实也就是个夯土墙围起来的小院子。 门口的空地上,果然已经围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看样子大多数是陪著来的家长,和看热闹的公社成员。 吵吵嚷嚷的,人声鼎沸,隔老远都能听见。 来报名的年轻人应该都进去的差不多了。 余文抬眼望去: 只见院子的土墙上,用红漆刷著几副醒目的大標语。 一看就是刚刚刷上去没多久,红漆还亮堂堂的: “恢復高考制度,为社会主义建设选拔优秀人才!” “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服从祖国需要!” “刻苦学习,振兴中华,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贡献力量!” “青年们,努力学习,用知识改变命运!”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著那几副鲜红的標语,余文有些惊奇: “看来大队部也是很重视这次报名嘛。 昨天下午才广播的报名通知,居然今天一早就把標语都刷好了。 效率是真高啊。” “走,咱们从这边挤进去。” 许茂才一马当先,挤进人群开路。 他是旁边核桃湾生產队的队长,周围聚著的人里,不少都认识他。 看见许茂才正费著劲挤过来,围观的人里,不少都主动让开了道。 余文和许心兰紧紧跟在他后面。 確实没费多少功夫,就挤进了大队部的院子里。 院子里就更挤了,几间土房的门窗都开著透气。 正屋的门口,摆著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桌。 几个大队干部坐在桌子后面,正忙著核验材料、收表格、登记信息,忙得不可开交。 大队支书陈友田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个红皮本子。 他环顾著四周,一边时不时喊一声,维持著秩序。 一边不停扭头,回答著旁边时不时凑过来的人,提出的各种问题。 看见许茂才领著余文和许心兰进来,陈友田直接站起身。 满面春风地朝他们挥了挥手,高声道: “茂才来了,余文、心兰丫头,你们来报名了? 来来来,快过来,这边领表!” 周围的人听见陈支书亲自起身招呼,都纷纷好奇地转过头来,看向余文和许心兰。 有一些人认出了余文,其他人听到支书喊的名字,也反应出来是谁。 毕竟高考一恢復,公社的年轻人里唯一把文章登上省报的含金量,也不一样了。 周边几个生產队的人,尤其是前来高考报名的,很多都听说过余文这个名字。 好些人左右扭头,跟身边人小声议论起来: “哎,快看,这就是那个文章登了省报的余文!” “看著年纪跟我家娃也差不多大嘛,哎呦,这人跟人吶,就是不能比。” “旁边那个是许家的丫头? 哎呦,確实长得標致啊,她也来报名了?” 一下子被这么多目光齐刷刷注视著,许心兰有些不习惯。 她下意识朝余文那边靠了一步。 察觉到她的侷促,余文冲她安抚性地笑了笑。 然后朝陈友田和许茂才那边努努嘴,示意她一起过去。 “陈支书,忙著呢?” 许茂才陪笑著打了声招呼。 “我把我们生產队这两个娃带过来报名。 都是今年公社中学毕业的尖子生啊。” “要得要得。” 陈友田看了眼几乎挨著余文的许心兰,挑挑眉毛。 他拍拍旁边负责收材料的大队会计: “哎,老李,別忙活了,先给这两个娃核验材料。” 李会计应了一声。 他先接过许心兰递过来的布包,拿出户口本和高考毕业证看了看,很快给她登了记。 又拿出几张表格递给她: “都没问题,去那边桌子上填,填完了交过来就行。” 说完,又拿起余文的材料。 还没打开,就见许茂才往桌前一钻: “李会计啊,余文同志现在借住在我们核桃湾生產队。 而且啊,还是公社中学年级主任王建国老师亲自担保的。 品行端正,根正苗红,绝对符合报名条件! 我在这,也用核桃湾生產队队长的身份给他担保。 昨天中午的广播里不也说了,可以异地报名嘛。” 一旁的陈友田也凑了过来,用手撑著李会计的肩膀,表了態: “老李啊,余文可是在咱们公社都数得著的优秀青年。 这样的好苗子,咱们大队肯定得支持。” 支书都发话了,李会计哪里还会犹豫? 看了看余文递过来的材料,也確实没问题。 立刻给他登了记,马上也拿出一叠一模一样的表格,递给余文。 余文接过表格,朝陈友田、许茂才和李会计道了声谢。 然后也转身去了许心兰正填著表的小方桌那边。 在矮凳上坐下,见桌上摆著钢笔和墨水,余文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格。 一共三张,分別是: 《川蜀省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考生报名登记表》 《考生政治审查情况表》 还有一张,就是王建国早上特意叮嘱的: 《川蜀省1977年高考考生志愿预填报表》 “三个志愿,除了燕京大学,我还填哪两个学校比较合適呢?” 余文喃喃道,这好像还不太好填啊。 “算了,先把前两张表填了再说吧。” 登记表和政审表都好填,无非是些基本信息。 比如家庭出身、个人经歷、政治面貌这些。 毕竟坐了十几年办公室,填这些表格,余文早已轻车熟路。 他几下填完前两张表,又核验了一遍,確认没错,就看向不怎么熟悉的志愿预填报表。 旁边的许心兰倒是格外认真,明明先来了一阵,还在仔细看著头两张表格。 头低得太久,连额前垂下几缕碎发,她都没空去捋。 ………… 旁边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 但拿著材料路过,正忙著找桌子填报名表的人,基本上都会默不作声地打量一下余文这边。 之前,公社年级主任亲自到许家为余文担保,显然很是看好这个学生。 前不久,余文又把文章登上了省报。 这高考一恢復,他可不就是板上钉钉的大学生种子吗? 旁边几张桌子上,有几个连大学有几所都不知道的人,正苦恼著志愿预填报表该怎么填。 听见刚刚的动静,瞧见余文也来填表,同样好奇地往他那边张望著。 他们都很好奇,余文准备填什么样的志愿。 志愿预填报表內容倒是很简单。 只分了三栏。 分別是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 每一栏后面都跟著院校、专业、是否服从调剂的空格。 “倒是模擬得还挺真实的嘛,不是填个学校就作数了。” 看著这足足三栏志愿,余文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 要填的志愿有三个。 但他的目標,其实只有一个。 燕京大学中文系。 前世在“燕京文学”编辑部混了十几年,编辑部的领导层之中,其实也有人是华清大学毕业的。 余文很清楚的知道,高考恢復的很长一段时间,华清大学都是不招收中文系学生的。 还不只是中文系,其他文科同样不招。 华清大学在高考恢復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纯粹的理工科院校。 而如果將燕京大学中文系作为第一志愿,华清大学的理科专业作为第二志愿? 也不行。 这时候,文科理科可是涇渭分明的。 不像后世,进高中的时候可以六种小专业自由组合。 什么物政地、史化生之类的,报志愿的时候文理都可选。 现在,如果选了文科,他哪怕分数足够,也选不了华清大学的专业。 选理科的话,压根不適配他未来的文坛路线。 而且还得额外复习物理化学,平添不少负担不说,还浪费了王老师给的资料。 要选个保底的话,人大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可惜,人大今年还没有恢復招生,將其作为第二志愿也不可行。 至於燕京的其他文科院校嘛…… 哪怕是燕京师范大学,也都不值得现在的余文退而求其次了。 既然如此,他乾脆三个志愿都填燕京大学。 反正七七年和七八年的高考,衔接得很是紧密。 七七级考生明年2月份才陆续入学,9月份,七八级学生也开始入校了。 横竖就是几个月的时间,就算一时失利,大不了明年年中再考就是。 不过,被刷下来应该只是小概率事件。 他如今,有灵魂穿梭带来的记忆加成,有前世做题家的底子。 还知道语文高考作文题目,以及王建国给他的各种文科复习资料。 作文可是占了语文卷一半以上的分值。 而即將邮购过来的数理化自学丛书,也很快会將他数学这块给补齐。 要知道,七七年的高考,为了照顾底子薄弱的应届生和蹉跎十年的老三届。 是恢復高考的头几年里,考题最简单的一届。 以七七年的考卷难度,哪怕燕京大学在川蜀省不招多少文科生,他也少说有八成把握。 轻舒一口气,余文不再犹豫。 他拿起钢笔,在第一志愿栏的院校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燕京大学”四个字。 专业栏里,填上了“中国语言文学系”。 紧接著,第二志愿、第三志愿的院校栏里,他依旧写下了一模一样的四个大字。 燕京大学。 专业也依旧是中国语言文学系。 三个志愿,清一色的燕京大学。 没有任何保底的选项。 既然选择了作家路线,那么京城就是他的应许之地。 其他省份的復澹大学、金陵大学等等,即便也很不错,余文也不做考虑了。 不过他还是明智地勾选了服从调剂的选项,免得整出乌龙。 余文放下钢笔,刚想把表格收起来。 就听见旁边的许心兰轻轻吸了口气,发出“嘶”的一声。 她带著有点不敢置信的语气,小声问他: “余文,你……你三个志愿,都填的燕京大学?” 余文转过头,才发现许心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填完了志愿。 一双清亮的杏眼大大的睁著,许心兰看向他手里的志愿表,满脸惊讶。 “是啊,我可是上辈子就想去燕京大学了呢。” 余文笑著开了个“玩笑”,然后好奇地探头,也朝许心兰手里的志愿表看去。 她第一志愿填的是燕京师范大学。 第二志愿是川蜀大学。 第三志愿是川南师范学院。 梯度分明,有冲有保。 如果她高考出来的成绩不是太差,倒確实是挺稳妥的选择。 “可是,王老师早上不是说…… 燕京大学在咱们川蜀省,文科的招生名额很可能会很少吗?” 许心兰很是不解,担心地看著他: “你怎么不填个能保底的学校呢? 万一……万一第一志愿没录上,还有个退路啊。” 周围本就有不少人在悄悄留意这边。 这下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也都好奇地纷纷凑了过来。 看向余文手里的志愿表。 霎时一片譁然。 “啥?我没看错吧?他这是三个志愿全填了燕京大学?” “这娃也太敢了吧?年轻人就是气盛啊。” “这人太狂了吧?万一考不上燕大,不就白考了?连个专科都没得上。” “好傢伙,就算是登了省报,也不至於非燕大不上啊?这娃子的心气啊,是飞到天上去嘍。” 一时间,议论声此起彼伏,连远处的陈友田都听见了。 发生啥子事了?这动静,怎么听著不对劲啊? 陈友田连忙站起身,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 见有热闹可看,李会计也悄悄跟在陈友田屁股后面。 余文正朝著他们这边走过来,恰好在拐角处迎面撞见他俩。 “陈队长、李会计,我的材料都填好了。” 陈友田连忙接过那一沓材料。 志愿预填表赫然在最上面,他低头一看,也愣住了。 他盯著表格上那三行“燕京大学”,一动不动。 好一阵才抬起头,愣愣地看著余文。 也看见了余文身后,还在不停议论著的眾人。 瞧见气氛不对,陈友田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 突然,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余文的肩膀,哈哈大笑: “好小子!好志气!好衝劲!” 陈友田挺直身子,连说了三个好。 “咱们西阳大队,就缺你这样有目標有胆量的年轻人! 燕京大学怎么了?我相信你,肯定能考上!” 陈友田是大队支书,他一开口,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来。 看向余文的眼神里,更多的还是敬佩。 又有才气,又有胆魄,这样的人会胡乱拿自己前途开玩笑? 说不定人家是真有把握才这么填呢。 “陈支书过奖了。” 余文谦虚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李会计: “李会计,表格就这么填,我不改了。” 李会计看著余文篤定的样子。 又悄悄看了看身边表情夸张,满脸激赏之色的陈支书。 从善如流地把余文的表格收进了档案袋里。 又拿出两张报名回执,分別递给了余文和许心兰: “手续都办好了,拿著这个回执,等公社通知初考的时间和地点就行。 祝你们都能考上好大学!” 第22章 接下来,该我出手了(四千字) 一边顛著送完饭后的空担子,余文一边哼著小曲。 吱呀吱呀。 竹扁担在肩头轻轻晃著,和他哼著的曲子倒是相映成趣。 余文顺著耕道,悠哉悠哉地往许家院子的方向走著。 上午在大队部报名的热闹劲还没散,消息从大队部,转著弯传到了核桃湾。 早上他在大队部报名的事,到了中午,就传得差不多整个核桃湾都知道了。 沿路田埂上的村民见了他,不少还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余娃,报名回来了? 听说你三个志愿全填的燕京大学啊,真有志气!” “余文兄弟,以后真考上了京城的大学,可別忘了咱们核桃湾啊。” 余文一一笑著回应了,脚下的步子倒是没慢多少。 他今天一个上午,来回跑了两趟公社,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走著走著,已经能看到许家院门就在不远处了。 “嗯,好香,是玉米饼子的味道。” 余文饿得有些忍不住,正要抬手推开院门口的篱笆门。 就听见院子里堂屋那边,传来了许心梅脆生生的声音: “姐姐姐姐,放学的时候,老师跟我说,余文哥哥报了京城最好的大学,是不是真的呀? 余文哥哥是不是要去京城读大学了?” “嗯,是真的。” 是许心兰轻柔的声音。 “那姐姐——” 许心梅更好奇了: “你报的是什么学校呀? 是不是也报了京城,要和余文哥哥一起去京城读书呀?” 许心兰似乎被问得顿了一下。 “咕嚕——” 没等她开口,许心梅的小肚子就先咕咕叫了起来。 小姑娘立马把问题拋到脑后。 “姐姐,我想先吃块玉米饼子好不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就吃一小块!” “乖哦,再等一小会儿就好啦。” 许心兰的声音软了下来,耐心地哄著妹妹: “余文哥哥今天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他肯定也饿坏了。 咱们等他一起吃好不好呀? 大家一起吃,饭菜会更香哦。 再等一等,姐姐一会儿给你拿最大的那块饼子,好不好?” “嗯嗯,好呀!” 听到这里,余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抬手轻轻推开院门。 嘎吱嘎吱。 门轴吱呀呀响著,堂屋里的姐妹俩也听见了动静。 “肯定是余文哥哥回来了。” 许心梅像只快活的小麻雀,从堂屋里小跑过来。 两个小辫子隨著跑动,一顛一顛的。 她跑到余文面前,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余文放下担子,弯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许心梅小朋友,耳朵这么灵呀? 隔著院门都听出我的脚步声了?” “那当然!” 许心梅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你挑著担子,回来的声音很好记呀。 我天天听,早就记住啦!” 说完,她又伸手拽住余文的袖子,晃了晃,问道: “余文哥哥,他们说你报了京城最好的大学,是不是真的呀?” “是真的哦。” 余文直起身,牵著她的小袖子,一摇一摇的往堂屋走。 “走,先吃饭,咱们边吃边说。 不然咱们的小馋猫,肚子该叫得更响嘍。” “好耶,可以吃饭咯!” 许心梅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先跑进了堂屋。 余文这才有空,看向堂屋门口站著的许心兰。 她身上还是穿的那件乾净的浅蓝布褂子。 像是刚从灶房出来没多久,她袖口还挽到小臂那里,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 “回来了,去洗洗手吧。 饭都做好了,在锅里温著呢。” “好。” 余文点点头,往灶房那边过去,准备洗手。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许心兰身侧的八仙桌。 桌子角上,整整齐齐地摞著几本油印的小册子。 “这不是公社高中的教材吗。” 余文有些惊奇。 这几本教材他也不陌生。 如果能这些小册子能称之为教材的话。 原身倒是把这些当宝贝似的,收在行李箱的最底下。 之前余文閒著没事翻了一遍,感慨一句,就再也没碰过。 “这也能算是教材?” 当时他很是觉得有些奇怪。 这几本油印教材,册数少的可怜不说,还全是东拼西凑的內容。 每一本都薄得像几张纸。 里边的內容不仅陈腐落后,更是谈不上有什么知识体系。 还以工农业常识占了大部分。 像是文科高考必考的歷史、地理这两科,这几本油印教材里,除了几句简单的朝代歌,和几句地大物博、人口眾多的笼统描述,几乎一点相关的內容都没有。 要是就靠这点东西复习,没点別的底子,恐怕连初考都不好过。 ………… ………… 从灶房洗完手出来,余文还在想著油印教材的事。 他想起穿越过来的这些日子里,许家给他的安稳和便利。 这间带独立院门的偏房。 一日三餐,顿顿不少的饭菜。 “许心兰是个好苗子,你们互相帮衬著点。” 还有王建国老师的叮嘱。 以及那天中午,广播里播送高考恢復通知的时候。 激动到,把筷子都碰到地上的许心兰。 想著想著,他已经走到许心梅旁边。 他默默在饭桌前坐下。 琢磨著等会儿,怎么自然的开口跟许心兰说一起复习的事。 还不知道初考是什么时候。 她的复习时间,可不能被那些过时的“教材”给浪费了。 八仙桌上的饭菜,都有粗瓷碗扣著,用来保温。 许心兰站起身,一一掀开扣著的碗。 热气,混著饭菜的香气,瞬间就冒了出来。 让早已飢肠轆轆的余文和许心梅眼冒精光。 桌子中间,是一盆燜得软糯的玉米饭。 旁边摆著一碟清炒的青菜,一碟泡豇豆。 还有一碗蒸得嫩乎乎的鸡蛋羹。 鸡蛋羹上面,居然还奢侈地淋了一点香油。 香油在堂屋里泛著亮,旁边的许心梅也馋得两眼发亮。 “今天怎么还蒸了鸡蛋?” 余文有些意外。 这年月,鸡蛋在哪家都挺金贵的。 “家里老母鸡这几天下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吃吧。” 许心兰轻声说: “你上午跑了半天,又是去公社寄信,又是去公社中学送饭,很费体力的。” 说著,把那碗鸡蛋羹往余文和许心梅那边推了推。 许心梅已经拿著筷子,乖乖地捧著自己的小碗,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菜。 等著哥哥姐姐说开动。 余文笑了笑,先给许心梅舀了勺鸡蛋羹,也往自己碗里舀了勺。 然后把蛋羹往许心兰那边推了过去: “嗯哼,怎么忘了你自己? 你刚才不是跟心梅说,饭要大家一起吃,才香吗? 当姐姐的,可要给妹妹做好表率哦。” 许心兰低垂著眼帘,看著那碗鸡蛋羹。 “嗯!” 她抿著唇,重重地点点头,往自己的碗里也舀了一勺鸡蛋羹。 刚吃了没几口,许心梅就扒著碗沿,抬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向余文: “余文哥哥,你真的要去京城读大学吗?” 咦,怎么还是刚才那个问题? 刚才不是回答了吗? 余文有些奇怪。 “是啊。” 余文放下筷子,笑呵呵地看著许心梅: “有这个打算哦。 所以接下来,哥哥要好好看书复习 不然到时候考不上,可就丟人嘍。” “那……” 许心梅的小脑袋耷拉下来。 “那余文哥哥你去了京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呀? 我以后,是不是就听不到你给我讲故事了? 也没有人教我摺纸青蛙、纸飞机了?” 小姑娘的话一出口,堂屋里瞬间就安静下来。 “这……” 余文心里涌上一阵尷尬。 他倒是没想过这茬。 自己一门心思奔著燕京大学去,在这个小姑娘眼里,意味著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確实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不擅长安慰人啊。” 余文脑子急转,想了想,放缓语气开口道: “怎么会呢? 就算哥哥去了京城,心梅以后也能知道好多好多故事的。 你看,现在高考恢復,农村娃儿也可以考到城里去了。 等心梅以后好好读书,有机会到县城或者更大的城市里去。 那里的图书馆好大好大的,有读都读不完的故事书。 比哥哥会的,还多的多的多呢,真的。” 这话一出口,余文隱隱觉得似乎有点不对劲。 还没来得及想不对劲在哪,就听见啪嗒一声。 居然是许心兰的筷子落到地上了。 他悄悄朝那边一看。 许心兰默默蹲下身去捡筷子。 脸上的神色,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嘴角本来自然的笑意,一下子黯淡下去。 身旁的许心梅,也没像他预想的那样开心起来。 反而把小脑袋埋得更低了。 她小手搅著自己的衣角,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还能读初中吗?”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余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些回去。 他下意识地以为,许家两口子那么支持许心兰高考。 对许心梅,也应该是同样的態度。 毕竟,许心梅这么聪明伶俐,討人喜欢。 许家两口子平日里看起来,也没有对两个女儿区別对待的样子。 但,这可不是人人都能上得起学的后世。 这是1977年的川蜀农村。 在这个年头,一个农村家庭能供出一个高中生,就已经是咬著牙拼尽全力了。 许家本来日子就过得紧巴。 之前偷偷开小片荒地被罚,两口子现在还在水利工地干著义务工。 要是许心兰真的考上了大学。 估计日子会更难过。 虽说这时候的大学,对学生有很多补助。 学费全免,每个月视学生家庭情况,还有不同程度的补贴。 但对许家来说,毕竟是少了个能下地挣工分的劳力。 余文本来以为,哪怕许心兰去读大学,许家两口子也还都能下地挣工分。 家里两个劳力,生產队还有按人头分给的基础口粮。 供许心梅读书,应该也不至於过於困难。 现在看来,许家困难的情况,还要出乎他的预料。 估计是许正村或者贺桂芬其中的哪个,身体有点问题? 《平凡的世界》里,孙家两口子是因为身体不行,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两个娃儿要读书,孙少平才那么困难。 他以为,这只是个例。 毕竟上午去西阳大队大队部报名的时候,他看到的,是熙熙攘攘,挤满院子等待报名的人。 但西阳大队下辖的生產队那么多,核桃湾生產队只是其中之一。 因为家里穷,娃儿没读书,报不了名的,只会比能报名的家庭,多得多。 看著桌上香喷喷的玉米饭、炒青菜、泡豇豆。 还有那碗嫩乎乎的鸡蛋羹。 余文沉默著。 现在看来,这些饭菜都是许家咬咬牙挤出来的。 他之前以为,许家这种一天能吃三餐、还能供上女儿读书的人家,家境比较宽裕才对。 所以安慰许心梅的时候,下意识说出了那样的话。 现在回想起,许心梅这小丫头对午饭格外热情的样子。 或许,她们在余文来之前,很可能吃的是一日两餐。 即便高考恢復,也不能对处在困境中的家庭,有立竿见影的改善效果。 似乎,在可以预见的未来。 许心梅也会像村里大多数的女孩子一样。 念完小学,甚至小学毕业不到,就輟了学。 然后跟著大人下地挣工分,帮衬家里。 等到了十七八岁,就找个附近生產队的人家嫁了。 一辈子困在这山沟沟里,重复著上一辈人的日子。 而许心兰这样的例子,似乎只能是个例。 真的只能是个例吗? 余文闭上眼睛。 这顿饭,后半程吃得安安静静的。 许心梅没再说话,小口小口地扒著碗里的饭,没了之前的活泼劲儿。 许心兰也只是偶尔夹一筷子青菜,有一下没一下地嚼著。 大多数时候都低著头,不知道在想著什么。 余文也只是默默地吃著饭。 心里却在想著,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 ............ 吃完饭,许心兰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端著往灶房去了。 许心梅抱著自己之前折的纸青蛙,一个人焉巴巴地蹲在院角的柚子树下。 用小树枝戳著地上的泥,小小的身影缩在树下。 看著格外让人心疼。 余文站在堂屋的屋檐下。 他看著柚子树下的小姑娘,沉默了好一会。 他想起住进许家的这些天。 自从那天,他主动陪许心梅玩乐之后。 每天中午,这个小姑娘放学回来,都会蹦蹦跳跳跑到他偏房门口。 扒著门框,怯生生,又期待地问他: “余文哥哥,你今天有空吗? 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想起她第一次折好一只纸青蛙,举著纸青蛙,在院子里跑著跳著,快活自在的样子。 想起她睁著亮晶晶的大眼睛,一脸崇拜地看著他说: “余文哥哥,你好厉害! 认识那么多字,知道那么多故事。 还能把文章写到省城的报纸上。 我以后也可以像你一样这么厉害吗?” 这么聪明,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难道,就这样困在山沟沟里,一辈子这么过去了? 余文深吸一口气,转身迈步,朝著灶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饭桌上不好开口,现在,他得去问问许心兰。 她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高考刚恢復,正是靠读书改变命运的时候。 他不能眼睁睁看著许心梅,因为家里的难处,就这么放弃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第23章 嗨,多大点事?(二合一) 灶房那扇半掩著的木门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洗碗水声。 一下下的,慢得没什么力气。 正准备去灶房问问许心兰,她们家具体什么个情况,走著走著,余文又停下了脚步。 “不急,我先捋捋思路。”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细节。 之前,余文站在院门外面,想著等一等,免得打搅姐妹俩说话的时候。 当时,许心兰没有回答妹妹,自己会不会去京城读大学的问题。 或许许心兰是以为,去省城甚至京城读大学,会花很多钱? 他多少能猜到一点,高考刚恢復的时候,偏远农村人对上大学的认知。 可能在许正村夫妇或者许心兰眼里,读个公社高中,都已经是既要交书本费又要给学杂费。 耽误挣工分不说,伙食也得自己负担。 这已经是咬咬牙才能扛住的开销。 省城,乃至於京城的大学,哪怕考上了。 在他们想来,要花的钱,恐怕只会比公社高中贵几倍、十倍。 所以许家以为,到时候因为许心兰去读大学,哪怕勒著裤腰带过日子,也供不起小女儿读书了? 以至於许心梅小学毕业就不能再继续读下去,得回家帮著贴补家用。 不然能是什么原因呢? 这些天相处下来,这许正村、贺桂芬两口子,身体看起来也还好啊。 “我记得,上午在大队部,许心兰的第一志愿填的是燕京师范大学吧?” 如果是这个学校…… 余文摸著下巴,发掘著自己脑海里的记忆。 1977年的公办大学,本来就学费、住宿费、水电费全免。 就连在校医院看病拿药,也只象徵性收一点成本费。 更別说她报的是师范院校。 师范类专业可是有全额人民助学金的。 燕京是六类工资区,比川蜀省四类工资区的补贴標准,还要高一些。 估计一个月能拿十几二十块。 虽说这笔钱里估计有部分是只能在食堂吃的粮票,但还是能剩下几块现金的。 “我记得,像燕京师大这种学校,书本费都还要少一点吧? 可能一学期也就两三块的样子?” 余文仔细回忆著。 “这么看的话,只要她省著点花,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寄个三五块呢。” “完全不需要给家里添什么负担嘛。 反而还能寄钱给家里,让自家妹妹顺利读完小学。 哪怕是初中到县里的中学去读,也完全足够嘛。” 或许是许家人低估了第一届大学生的含金量? “他们可能觉得,能侥倖考上,读到大学就不错了。 根本不敢奢想有什么补助和便利之类的。” 想到这里,余文心里也有了底。 他舒了口气,轻轻推开灶房的木门。 许心兰背对著门口,正低头在水缸边的灶台洗著碗。 秋天的井水有些凉,她的手指都被泡得有点发红。 “我来帮你烧点热水吧。 这井水有点凉,泡久了伤手。” 听见他的声音,许心兰有些发慌: “没……没事,就几个碗。 我马上就洗完了。” “顺手的事,而且我是有点事想问你。” 余文走到灶台边,在小板凳上坐下。 拿起火钳,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干松枝,点燃。 他斟酌著开口: “之前在院子里,你没跟心梅说你的第一志愿报了燕师大,是有什么顾虑吗?” 许心兰身子一僵。 好一阵,她才慢慢转过身来,垂著眼看向余文。 “我......我就是觉得,我太贪心了。 家里供我读完高中已经是咬著牙了。 我要是再去省城甚至京城读几年书,家里少了人挣工分,还每年多花那么多钱。 到时候,心梅怎么办? 让她小学都读不完就輟学吗?” 果然是这个。 坐在小板凳上,余文舒了口气,抬起头,直视著许心兰黯淡的眼神: “你是觉得,读大学要花很多钱,反而会拖累家里?” 许心兰眼里满是茫然: “不是吗? 公社的高中一学期都得要好几块的学杂费。 要是京城的大学,一年不得几十上百块? 学杂费、吃住、书本费,哪一样不要钱? 家里日子已经这么紧巴了,哪里掏得出这么多?” 果然是这样的误解。 余文绷了绷嘴角,忍住笑意: “那如果我告诉你,如果你真考上了燕京师范大学。 你不仅一分钱不用花,还能补贴家里呢?” 许心兰瞬间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看著她眼睛瞪得溜圆,小嘴也o起来的样子,余文笑了笑: “第一,咱们国家的公办大学,从建国起就免学费。 不光学费全免,住宿费、水电费也全免。 就连你去校医院看病拿药,也只收几分几毛的成本费。 平时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第二,你报的是师范大学,师范类专业有全额人民助学金。 燕京是六类工资区,比咱们川蜀的四类工资区,补贴標准更高。 到时候,每个月助学金差不多能拿20块。 这里面除了一部分是学校统一的伙食费,发成饭票之外,还能有一些自由支配的现金。 到时候,你省著点花的话,每个月往家里寄几块钱都绰绰有余。” 许心兰手里的洗碗布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说的是真的? 读大学不仅不花钱,还能发钱?” “我上午去公社中学送饭的时候,专门找王老师问的。” 这当然是他自己就知道的,不过这来源倒不好解释,余文还是撒了个小谎。 “你知道,王老师是公社中学的年级主任,消息比较灵通。” 水已经烧暖了,余文捡起地上的洗碗布,站起身。 用篤定的眼神直视著许心兰: “心梅读的大队小学,一学期的书本费才两三块吧? 如果你能考上燕师大,到时候每个月寄回家里的钱,不光够她读完小学。 还能供她读完初中,读高中。 到时候也能考大学。”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如果你能考到燕师大,到时候不但不是拖累,反而能帮衬家里不少。” 灶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灶膛里快要烧尽的柴火,发出不甘的噼啪声。 许心兰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慌忙抬手去擦,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这些天压在心里的巨石,好像一下子就被挪开了。 那些对未来的不安,对妹妹的愧疚,一下子散了大半。 好一会,她才慢慢平復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又想起了什么。 踌躇道: “可是,就算钱的事不用愁,那我毕业的时候怎么办呢? 听说到时候是国家分配工作。 如果我真能考上燕师大,到时候会不会被留在京城了? 爸妈他们到时候年龄大了,还得天天下地挣工分。 我要是留在几千里外,他们怎么办?” 还有这个顾虑吗? 余文又快速回忆了一下,回道: “当然不会强行分配。” 他一边梳理回忆里那些零碎的信息,一边用篤定的语气补充道: “你到时候,完全可以申请回原籍省份当老师嘛。 咱们川蜀省这么偏,缺的就是高学歷的师范老师。 你如果真能考上燕师大,到时候省里的重点中学,甚至地区师范学院,可不得抢著要你去? 到时候你落了省城的户口,拿国家工资。 周末还能回来看看家里,还用担心照应不上?” “而且,如果到时候你想留在京城,也一样能照应家里。 现在政策一年一个样,以后只会越来越松。 人员流动肯定不会卡得这么死的。 到时候你毕业了,在京城有了正式工作。 单位分了房子,还能申请家属投靠。 你到时候,还能把叔叔嬢嬢和心梅都接过去,心梅都能在京城读中学。 他们也不用一把年纪了还下地挣工分,有点啥慢性病什么的,还能在京城的大医院慢慢看。 不比在这山沟沟里强?” 他这可不是信口开河。 等他们大学毕业的时候,已经是80年代初。 那时候,改革开放已经铺开。 到几年之后,城乡之间的户籍管控,可不会像现在一样严格。 接家里人去京城,也不是天方夜谭。 以高考恢復后第一批大学毕业生的含金量。 如果许心兰真能考上燕京师大。 到时候以她燕师大毕业生的身份,不管是留京进学校当老师,还是进教育系统,都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反而还比川蜀省本地的师范学校,出路好上不少。 80年代初的家属投靠,在京城完全是常事。 即便单位最开始给她分的是单身宿舍,家人投靠的时候,单位也会调整成家属房。 哪怕暂时没分到,也会提供周转住房。 “第一批燕京名牌大学毕业生的含金量还是有的,没那么容易被刁难。” 余文心里暗想。 而另一边,听完余文条理分明的分析,许心兰已经彻底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信息。 也从来没想过这些可能性。 她以为,哪怕考上了大学,也只是表面光鲜。 她以为,去大城市读书几年的负担,是家里根本承受不起的。 去京城读大学,就像天上的月亮。 看得见,却摸不著。 就算真的够到了,也需要让家里人负重前行。 可余文的话,为她推开了原本以为闭死的那扇窗。 原来去大城市读大学,不是让家里添上更重的负担。 反而能把家人一起带上,彻底走出这片山沟。 上午填完志愿的时候,她反而对未来有一种无力感和恐惧感。 她想都不敢想,毕业后还能把父母和妹妹接到身边去。 在这个城乡户籍壁垒森严的年代。 农村人想进趟县城都难。 更別说去省城甚至京城落户生活了。 她原本以为,就算毕业能分到省城工作,也是和家人越来越远。 毕竟就算有假期,核桃湾生產队到县城都得半天功夫,从省城回家得多难? 原来她填的燕京师范大学,不是一时衝动的奢望。 而是能让她、让家人都过上好日子的,最好的路。 她站在原地,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次,却不是因为委屈和焦虑。 而是,在心里压了大半年的鬱积,终於散了。 从公社高中毕业之后,民办教师被顶替,供销社招工也落了空。 村里人还没完没了地说她閒话,不是幸灾乐祸,就是酸她眼高手低,一个女娃子还敢奢想自力更生,不想著找个好人家嫁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困在泥潭里,看不到一点光。 可现在,光竟然明明白白的,照在了她面前。 好半天,她才擦擦眼角,抬起头,感激地说: “余文,谢谢你。 要不是你给我说这些,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些,还在瞎担心。” “谢什么? 咱们是同学,现在又住一个院子,本来就该互相帮衬。” 看著她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余文也满意地点点头。 对了,拉她复习的事差点忘了。 余文突然话锋一转: “上午我看你填志愿的时候,手都在抖。 是不是还有点担心? 觉得就靠学校发的那几本油印册子,根本考不上燕京师范?” 听了这话,许心兰的脸颊微微泛红。 像是正好说中了她的心思。 她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 確实有些不自信的样子: “嗯,是很担心。 那些册子,翻来覆去就那几页。 听说文科要考史地,那上面没有多少这一块的內容啊。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考试了。 初考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间,我怕…… 我怕我就算报了名,也只是陪跑,根本考不上。” “哎,怕什么?你瞧,法宝!” 余文神秘地冲她笑了笑。 伸手从背后拿出那几本特意挡在背后的书。 是王建国送他的《现代汉语》、《古代汉语》。 还有《中国通史简编》和《中国地理讲义》。 “这些是……” 许心兰看著那几本书,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她在公社中学读了四年书,这些系统的教材,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王老师给的,还不止这几本哟。 这里面的好多东西,都是到时候要考的重点。 我前几天已经翻完一遍,特地把一些值得注意的知识点標了出来。 怎么样,是不是多了点信心呢?” 看著她又要蓄起泪水的眼睛,余文笑呵呵道: “那许队长不是放了你那么久的假期吗? 不如我们就一起在院子里复习。 王老师也建议我们一起复习呢。 我觉得这建议挺好。 有什么拿不准的地方,也好互相討论嘛。 高考刚恢復,肯定不难的。 心兰,你这么聪明,又肯用功,现在复习资料也有了。 时间可足足有一个多月呢,我相信你肯定考得上。” “嗯,好!我听你的。” 许心兰擦擦眼角,重重地点了点头。 ……… ……… 舒了口气,余文走出灶房。 他伸了伸懒腰,朝院子里看了看。 见许心梅还蹲在柚子树下,拿著小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余文悄悄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戳了戳她的小胳膊: “哎呀,小丫头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 哥哥给你讲个新的故事好不好? 这故事很好的,说不定未来会实现哟!” 本来闷闷不乐的许心梅眼睛一亮,转过头,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他。 “咳咳,从前………” 余文清清嗓子,绘声绘色地给她讲起了新的故事。 是改编过后的,神笔马良的后续。 故事里,马良靠著自己的画笔,带著村里的小朋友们一起读书识字。 最后,大家都走出了大山,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小姑娘很快听得入了迷,小手紧紧抓著余文的袖子。 听完后,她眼神却有些迷茫: “这故事真好呀,我喜欢! 可是……它真的会实现吗?” “嗯,当然啦~ 我怎么捨得骗聪明伶俐的心梅小朋友呀? 来,我们拉勾~” 余文主动伸出小拇指晃了晃,笑眯眯地看著她。 “嗯,一言为定哦。” 许心梅连忙伸出小手,和他拉了个勾。 “当然,一言为定。” 灶房门口,许心兰靠著门轴。 看著柚子树下,头挨著头拉勾的一大一小。 她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温柔。 “真好啊。” 第24章 陈家二三事(二合一) 晌午,日头正盛,陈家院子被晒得暖融融的。 在余文挑著担子,马上到许家院子的时候。 大队支书陈友田和他女儿陈锦书,也从大队部出来了。 拐了个弯儿,就回到了自家院子。 灶房里飘出炒鸡蛋和青菜的香气。 王慧珍端著最后一碟泡豇豆,从灶房出来。 刚把碟子往八仙桌上一放,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陈友田背著个手走在前面,旱菸袋在腰上一晃一晃的。 脸上带著点忙了一上午的疲惫。 陈锦书则是刚从大队部报完名,和陈友田一路回家吃饭。 “可算回来了!” 王慧珍赶紧迎上去,给闺女递了块乾净的帕子。 嘴里忙不迭地问: “报名顺不顺利?人挤不挤? 你那志愿,真填了昨天你老汉说的那个京城师范学院?” 自家女儿不知道为啥,就喜欢听歌。 前两年,陈友田去县里开公社三级干部会,还在读初中的陈锦书也跟著去玩了。 晚上在县招待所的时候,因为是土墙,隔音很差。 她听见了隔壁外贸局某个干部,正摆弄著不知道哪弄来的进口盒式磁带录音机。 里边放著邓丽君的磁带。 听著邓丽君婉转细腻的歌声,之前只听过样板戏和公社广播红歌的陈锦书惊呆了。 她回家之后缠著陈友田,说是也想要一个。 进口的自然搞不到,陈友田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买到台牡丹牌半导体收音机。 里面不仅能听到邓丽君的歌,还能放港台流行曲。 知道自家女儿对唱歌感兴趣,陈友田还专门费尽功夫,托关係找到县里的中学音乐老师。 淘到本《民族声乐基础教程》和一本基础乐理。 昨天得知高考恢復的消息,陈锦书期待地看著陈友田,问自己是不是能报音乐学院了? 看著自家女儿期待的眼神,陈友田大手一挥。 於是,下午他广播通知了各生產队之后,就马不停蹄赶去了县城。 找熟人问了问,京城的音乐学院具体是什么个招生需求。 才知道,中央音乐学院的声乐系招生要求,是声乐加试占绝对比重,文化课只做参考。 自家女儿那点自学底子,肯定是没指望了。 但是他又打听到,京城师范学院艺术系的音乐专业,也能教声乐。 並且主要看文化成绩。 他带著这个消息连夜赶回西阳大队,把消息告诉了自家女儿。 於是第二天上午,在大队部报名的时候。 陈锦书的第一志愿,填的就是京城师范学院的艺术系。 ………… “嗯,第一志愿填的京城师范学院艺术系,音乐专业。 第二志愿是川蜀师范学院。 第三志愿填的师专。” “好好好,填了就好。” 王慧珍鬆了口气,又忍不住戳了戳闺女的胳膊: “你这丫头,为了学那唱歌,真是铁了心了。 快,洗洗手吃饭,菜都好了,就等你俩回来了。” 三人洗了手,落座。 饭桌上摆著一盆红苕饭,一碟炒得金黄的鸡蛋,一碟清炒油菜。 以及川蜀人家標配的酸豇豆。 陈友田拿起筷子,先给闺女夹了一大筷子鸡蛋。 然后清清嗓子,叮嘱道: “锦书啊,爹跟你说句实在话。 虽说这京城师范学院是以文化课为主,而且名头是个学院。 可那也是京城的大学。 咱们这小地方想考过去,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 陈友田说著,往嘴里刨了两口饭,又接著道: “下午不是跟人家余文约好了,去许家院子里复习嘛。 听你昨天说,人家肯把王建国给的复习资料借给你看? 只要你也借他几本小说? 我跟你讲,这可是大人情啊。 你老汉我,在县城为了找书跑了那么多趟,这种复习资料,可不好找得很。 尤其是现在高考恢復,这些复习资料,更金贵得不得了嘍。 要是別个,巴不得把书藏起来,自己悄悄看,还能少一个竞爭对手。 所以啊,人家是有气量的。 你下午去別人那,可別摆脸色、端架子,对人家余文礼貌点。” “嗯嗯,我知道的。” 陈锦书认真点点头。 “就是,人家余文那娃,文章都登省报了,肚子里是有真东西的。 一样的复习资料,在你眼睛里,还是在人家眼睛里,那可都是不一样的哟。 你看不懂的题,说不定在人家那儿,就是简单得很的东西。 到了人家那呀,你把姿態摆低点,请教的语气真诚点。 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一旁的王慧珍也跟著附和。 她夹了口菜,又转过头好奇地问陈友田: “哎对了,今天报名的人那么多,有没得啥子新鲜事?” 陈友田慢条斯理地嚼完饭,放下筷子,咂了咂嘴: “要说新鲜事,还真有一件。 锦书今天报名去得迟,还不知道。 今天上午在大队部,余文那娃填的志愿,三个清一色,全是燕京大学。 嘖嘖嘖,连个保底的师专都没留。 这么多报名的,也就他有这个气魄。 这得是有多大的底气哪,人家敢这么填?” 这话一出,王慧珍眼睛也瞪得溜圆: “啥?三个志愿全填燕京大学? 就是京城那个燕京大学? 我滴个乖乖!” 虽说她大字不识几个,可也知道燕京大学是什么地方。 別说是黄泥公社了。 就是整个桐溪县,这么多年好像都没出过一个。 之前,想上大学是靠工农兵推荐制度。 能轮得到桐溪县,乃至黄泥公社的大学生名额,也基本就是些大专、中专之类的。 哪敢奢想燕京大学哟?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紧接著,就是一个亮堂泼辣的大嗓门: “慧珍,妹子,在家不?开门开门!” 这嗓门大的,隔著土墙都听得一清二楚。 “呦,是我姐来了。” 王慧珍一听这声音就乐了。 赶紧起身去开门。 “上次她那大女儿寄的信才几天吶,怎么又来了?” 王慧珍她姐,也就是陈锦书的大姨。 她叫王秀珍。 之前,她总是对嫁得不如自家妹妹耿耿於怀。 但是今年年初之后,她心里的想法就变了。 王秀珍大女儿叫李红霞,她的男人张建明,是京城来的知青。 今年年初,张建明父母从京城的国营工厂里退休了。 按照当时父母退休,子女顶替的政策,他父母把职工名额给了张建明这个独子。 张建明通过顶替手续,回京落了户。再以夫妻投靠的名义,把妻子李红霞的户口也迁到了京城。 本来,京城的知青能够大批返京,要等到79年才行。 像张建明这种,能提前回去的情况,是极少数。 自家女儿一下子摇身一变,成了京城户口。 王秀珍也自觉跟著脸上有光,腰板也一下子挺直了。 每次自家大女儿从京城来了信,她就大摇大摆地隨便提点红苕,就去自家妹妹妹夫家里炫耀,顺便蹭饭。 …………… …………… 院门一拉开,王秀珍就拎著半袋红苕,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姐,你咋这时候来了? 快进来,正好我们吃饭呢,添双筷子的事。” 王惠珍笑著接过她手里的红苕,把自家姐姐往院子里让。 王秀珍也不客气,迈开步子就往堂屋里走。 一屁股坐在饭桌旁的条凳上,扫了眼桌上的菜,嘿嘿一笑: “正好赶上饭点嘛,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哈。 上午带著娃儿去大队部报了名,没见著你,想著来你这儿坐坐。” 王惠珍点点头,转身去灶房拿碗筷去了。 陈友田隨口和王秀珍寒暄了两句,就低头刨著碗里的饭。 过了一阵,王秀珍拿到碗筷,扒了几口玉米饭。 稍微垫了垫肚子之后,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 她看了看陈友田,又看了看王惠珍。 搓搓手,脸上带著点不好意思的尬笑,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那个……妹夫、妹子。 我今天来呀,除了看看你们,是还有个事儿想跟你们商量商量哈。” “姐,有啷个事,你就直接讲嘛。 跟我们还藏著掖著干啥子?” 难得见自己这姐姐吞吞吐吐的样子,王惠珍有些奇怪,抬手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 王秀珍嘆了口气: “还不是我家那背时娃儿。 今天上午我好不容易拉著他去报了名。 出来的时候,他居然跟我说。 学校发的那几本油印册子,啥子有用的都没得。 还说,他高中那两年也净跟著別个瞎混了,想考都没得底子。 这还有一个多月就考试了,这娃儿昨晚上在家,愁得觉都睡不著。 害得我也跟著上火。 早上起来,嘴边子上都起了串燎泡。” 说到这,王秀珍往妹妹和陈友田那边凑了凑,脸上带著点央求的神色: “我这不是想著,友田,你是大队支书嘛,又经常往县里头跑,人面广的很。 之前还给锦书丫头淘了那么多书回来。 这……能不能匀两本复习资料给我那娃儿? 哪怕是旧的,看过的,都要得呀。” 这话一出,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几分。 陈友田心里门清,这大姨子是来薅羊毛了。 他放下筷子,脸上立刻堆起愁容。 转过头,用情真意切的语气,对王秀珍大倒苦水: “哎呀,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难吶。 你不晓得,这复习资料是那么好淘的嘛?” 他扳著手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地算给王秀珍看,说得有鼻子有眼: “昨天下午,广播完高考的事,我骑著自行车就往县城跑。 腿都蹬软了。 新华书店里,但凡跟高考沾点边边的书,早都遭抢空了。 连个书皮都不剩下来。 我还找了文教局的老熟人,人家跟我说,县里就那么点资料。 他们自己都不够分,那些跟著沾亲带故的,也早都预定完了。 我一个大队支书,在县里算个啥子?人家能给我面子?” 说著,他摊摊手,一脸无奈: “你说我给锦书淘了些书。 可那些是啥子书啊? 就是一些连环画、小人书,还有小说。 真要说有啥子跟教材沾点边的东西,也就两本乐理书。 还是从人家废品站里翻出来的旧书。 文化课的资料,我是一本都弄不到啊。” 陈友田还真没说谎。 除了那两本乐理教材的来源,其他的还確实是事实。 王慧珍也在旁边连连点头,跟著帮腔: “是啊,姐,真不是我们不帮你。 锦书他爹为了找书,县城里跑了个遍。 鞋底都快磨破了,真没弄到啥子正经资料。 现在可是全县都在抢这东西呢,有钱都买不到的。” 听了这些话,王秀珍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落下去。 她確实信了八分,也跟著嘆了口气: “是这样啊。 唉,这下可啷个办? 总不能让我家那娃儿拿著几本破册子去考试吧? 那不成了陪跑了嘛?” 她摆摆手,把这事暂时搁下。 又好奇地看向陈锦书,岔开了话题: “对了锦书,你报的啥志愿啊? 跟大嬢说说,是不是报的师范? 要大嬢说啊,女娃子家家,报个师范是最好的。 以后出来当老师,那可是铁饭碗。 又体面,还好找对象哟。” 陈锦书抿了抿唇,小声回道: “大嬢,我第一志愿报的是京城师范学院艺术系,学音乐。” “啥?学音乐?” 王秀珍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咱川蜀省那么多师范学校,好好的师范专业不选,学啥音乐啊? 学来出来能干啥子? 唱歌嘛? 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王秀珍脑子里还没有音乐老师这个概念。 她还以为,哪怕是京城的师范学校,学了音乐专业,也当不了老师。 “哎呀,娃儿喜欢,就让她试试嘛。” 见自家闺女低著头扒饭,王慧珍赶紧打圆场: “再说了,那可是京城的大学啊,正经的本科。 毕业出来,照样是国家干部,吃商品粮嘛。 差不了。” 王秀珍咂咂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摇摇头,没再多念叨。 转头又凑到王慧珍身边,压低了声音,聊起了上午大队部报名的八卦: “好嘛,不说这些了。 哎哎,我跟你讲点有意思的。 你是没见著,今天上午大队部,那叫一个热闹嘞! 李家湾那老李家的三小子,娃儿都两个了。 也背著婆娘来报名。 不晓得结了婚还能不能报得上名哦。 还有几个现在还没回去的知青,填那个报名表,填著填著,当场就哭了。 嘖嘖嘖。” 东拉西扯说了一阵,她话锋一转,嗓门又不自觉提高了起来: “不过要说今天最么不到台的,还得是核桃湾那个余文。 我当时就在场,亲眼看到起的。 那娃儿拿起笔,咔咔咔,三个志愿全填的燕京大学! 连个保底的师专都没填。 哎呦,当时把我跟周围的人都看傻球了。” 她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感慨: “不是我说哈。 我活了50多年,就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娃儿。 当时妹夫都站起来给他叫好。 不过话说回来,那毕竟是燕京大学。 在我们这地方才招几个人? 他文章写得好,这確实不假,但也不至於这么有把握吧? 可別是年轻气盛,吹牛皮哈?” 说著,她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转头看向陈友田那边: “哎,妹夫,我问你个事哈。 那初考,大概是啥子时候啊? 这娃儿要不是吹牛皮,是真有本事的话。 那他初考,怎么著也得考个县里的前几名吧?” 这话一出,陈友田心里也是一动。 他不动声色的,和对面看过来的自家闺女对视一眼。 他其实也好奇,为什么余文这么有底气。 这娃看起来,也不像是愣头青啊。 怎么敢三个志愿全填燕京大学? 而这初考,正好是块试金石,能实打实试出这娃的深浅。 不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打著太极,把这话题隨便带了过去: “哎呀,这上面的通知还没下来嘛。 到时候啊,具体啥子时间考,成绩公布不公布,还都不好说嘞。 县里的这些机密消息,我一个大队支书,哪点能啷个快就提前晓得?” 王秀珍撇撇嘴,显然不信他这话。 却也没追问,只是嘿嘿一笑,又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管他公不公布。 你是大队支书,到时候消息总归比我们灵通嘛。 要是这余文初考真考了县里前几名。 到时候,他可就是咱们西阳大队的文曲星嘍。” 她越说越起劲,眼角的尾纹都笑开了: “到时候啊,我让家里那娃提著红糖跟鸡蛋上去,好好请教人家。 哪怕人家隨手指点两句,都比我那娃儿自己瞎琢磨强哟。 说不定啊,还能沾沾文曲星的光,也考上个大学呢! 嘖嘖嘖。” 说著,她自己乐了起来。 一旁的王慧珍也跟著笑了,不过,那笑容有点揶揄: “你呀,算盘打的倒是精,倒是没想过人家肯不肯呢?” 第25章 写部长篇投《人民文学》吧(四千字)) 日头刚过晌午。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许家院子里的泥地上,暖洋洋的。 “慢著点,往左边挪挪。 哎,对,就放这,敞亮。 风也吹得著,坐著看书不闷。” 余文弓著腰,抬著八仙桌的上首,朝著抬著桌尾的许心兰喊了一声。 这张八仙桌是许家最像样的家具了。 实木打的,用了有好些年头。 桌角磨得圆润发亮,分量也著实不轻。 许心兰咬著下唇,细白的胳膊绷著劲,小心翼翼地跟著余文的脚步往后退。 听他喊停,才轻轻把桌腿落在了地上。 她轻轻舒口气,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累著了吧?早说我一个人搬就行,你非要搭手。” 余文直起身,看著她泛红的脸,笑著打趣。 这桌子看著大,不过对他这个18岁壮小伙来说,一个人搬一小截路,倒也费不了多大的劲。 “其实还好,不累的。” 许心兰摇摇头,又弯腰去捡散在地上的碎叶子。 “这里正好对著柚子树,晒不到太阳。 一会儿三个人坐也很宽绰,不会挤。” 余文刚才跟她说了,陈锦书下午会带著书过来,三个人一起复习的事,许心兰很自然地答应了。 看著她还蹲在地上捡叶子,余文转身去了灶房。 拿了块洗得发白的抹布,把八仙桌的桌面擦了擦。 然后又转身进了堂屋,端了三条长凳出来,摆在八仙桌旁边。 “搞定。” 环视著宽敞整洁、採光也很好的许家院子,余文满意地点点头。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还只当这许家院子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这半个月和许家人相处下来,余文觉得,这里確实是个很不错的落脚地。 “心兰,已经很乾净了,不用捡了。 坐著歇会儿吧,我去把复习资料拿过来。” 不等她回应,余文便转身去了偏房拿书。 《现代汉语》、《中国通史简编》、《辩证唯物主义常识》、《中国地理讲义》。 除了数学,文科要考的那些科目资料,这里都全了。 既然是三个人复习,而且大家都选的文科,那乾脆每科都选一本出来好了。 想了想,余文又顺手把自己前几天整理出来的知识点笔记,也一起夹在了书里。 如今他的记忆力格外清晰。 之所以做笔记,也只是为了对照前世的复习记忆,与现在的这些教材之间的契合度。 顺便把可能在这次高考用到的知识点,整理了一下。 倒是正好適合陈锦书和许心兰她们。 抱著书走出偏房,许心兰正坐在八仙桌旁,安安静静地等著他。 “这些书你先看著。 现在还早,陈锦书估计还要等一阵子才来呢。” 把那一摞书放到八仙桌上,余文先把《中国通史简编》和《中国地理讲义》推到许心兰面前。 “先看这两本吧。 你別看史地两科加起来才100分。 其实啊,这两科提分最快。 而且正好是公社教材里基本没有的。” 余文又翻了翻笔记,把史地相关的部分递给她: “这两本我前几天就读完了,整理了点笔记。 你可以顺便对照著看看,算是触类旁通吧。” 颤抖著用双手接过这些笔记,许心兰的眼睫毛都有些发颤。 如果没有这些真正针对性的复习资料,只靠那点油印教材。 她恐怕到时候连初考都费劲。 似乎是觉得单纯的感谢都太过苍白。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你放宽心看吧,史地这两科我早就看完了。 慢慢看,不用著急。 我这也是举手之劳。 知识这种东西,又不是藏著掖著就能变多的。 咱们一起复习,互相討论,反而能记得更牢靠嘛。” 看许心兰情绪有些激动,余文安抚她两句。 这话刚说完,院坝那头传来一串脆生生的、银铃似的笑声。 两人下意识转头看去。 就见许心梅举著个纸飞机,在院坝里笑咯咯的跑来跑去。 那纸飞机是余文刚刚和她拉完鉤后,折给她的。 尖头大,两翼宽,飞得又稳又远。 看著许心梅满院坝乱跑的样子,余文的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隨口跟许心兰问了一句: “对了,心梅今年在大队小学读几年级了?” “现在是五年级。” “五年级?” 那应该是还差一年就毕业了,余文算了算。 咦,不对。 余文差点忘了,这时候的小学学制,和他那时候可不一样。 小学五年级读完,就升初中了。 也就是说,许心梅明年一开年就要小学毕业了。 “那她明年开春就要毕业了?” 余文追问一句。 “是呀,现在是10月底,还有差不多3个月。” 她点点头。 说起妹妹的学业,许心兰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余文看了看还在院坝里追著纸飞机跑的许心梅,挑了挑眉头: “心梅的成绩怎么样? 大队小学,应该也是有期末测验的吧?” “嗯,有的,成绩还可以呢。 每次期末考,都是班里的第一名。 不过这是在小学。 之后升到了大队的初中,或者公社中学,和別的大队的孩子比,不知道还能不能稳住呢。” 大队的初中? 余文没说话,只是看著院坝里的小姑娘,陷入了沉思。 “大队的初中,应该就是所谓的戴帽初中吧?” 很多大队办的小学,还会搞一个让小学老师兼职的戴帽初中。 就是在小学的基础上,附设一个初中班。 让本大队的孩子不用跑远路,就能就近读初中。 这种戴帽初中,在70年代是遍地都是,非常普遍。 看起来是解决了农村孩子读初中难的问题。 可內里的问题,却多得很。 首先是师资。 大队办的初中,里面的老师基本都只是初中学歷,上过高中的都少见。 这种学歷层次的老师,能教给孩子什么? 上课基本就是照著课本念,念完了就让孩子背,至於能不能听懂,根本没人管。 而且,余文清楚地记得。 就在明年,1978年,全国就会开始教育整顿。 首当其衝的,就是这些遍地开花的带帽初中。 到时候,一大批教学质量不达標的初中班会直接关停。 很多孩子读著读著,学校就没了。 最后只能輟学回家,跟著父母下地挣工分。 就算西阳大队的带帽初中能侥倖多撑两年。 以那师资水平教出来的孩子,也根本考不上高中,更別说以后考大学了。 至於公社中学…… 余文摸了摸下巴,摇摇头,心里也给否定了。 公社中学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整个公社中学,就王建国一个正经的公办老师。 剩下的全是民办教师。 课本东拼西凑不说,教室也破破烂烂,桌子都是土坯垒的。 公社中学的民办教师是什么个处境? 他们没有编制,户口还是农村户口,拿的报酬主要是生產队的工分。 以及一点微薄的补贴。 跟公办老师的待遇天差地別。 现在高考恢復了,对这些民办教师来说,这很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哪怕考不上本科,如果能考上个中专、大专。 到时候也能转成商品粮户口,端上国家的铁饭碗。 谁还愿意窝在山沟沟里,当个挣工分的民办教师? 前世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天行者》,里边写的就是民办教师的故事。 高考恢復之前,那些扎根在大山里的民办教师,哪怕熬白了头也转正不了几个。 现在高考恢復,全国可是有数百万的民办教师,他们就等著这个机会呢。 民办教师,几乎是第一次高考恢復时录取率最高的报考群体。 完全可以想见,这次高考,公社中学的民办老师,符合报名条件的,十有八九都会报名。 只要有一个考上,就会走一个,剩下的人只会更心急,更没心思教书。 本来就每况愈下的公社中学,用不了多久,师资也会渐渐垮掉。 许心梅到时候就算去了公社中学读初中,也根本学不到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余文的目光又落回了许心梅身上。 小姑娘刚捡到了落地的纸飞机,正举著飞机蹦蹦跳跳地朝他跑过来。 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满是汗珠,眼睛亮的像藏了星星。 “余文哥哥,你看,我的飞机飞了好远好远!” 她跑到余文面前,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纸飞机,仰著小脸看著他,笑得一脸灿烂。 余文蹲下身,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我们心梅真厉害,这么快,折的飞机就飞得比哥哥还远了。” 小姑娘被他夸得更开心了,抱著他的胳膊晃了晃,缠著他: “余文哥哥,你能不能再教我折一个飞得更厉害的纸飞机啊? 就像你之前折的那个,能飞到柚子树顶上去的。” “好啊,哥哥等会儿就教你。” 他得再琢磨琢磨许心梅中学的事。 他刚刚才跟这个小丫头拉了鉤。 还讲故事跟她说,以后她也能像故事里的马良一样,靠著读书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可不能食言呢。 “那就去县城的中学读吧。” 这个念头一下子在余文的脑子里扎了根。 桐溪县第一中学,是县里的重点中学。 师资教学条件都不是公社中学和大队的戴帽初中能比的。 只要许心梅能考进县一中,哪怕只是初中部,她未来高考的路也会好走上很多。 可问题是钱。 余文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帐。 虽说这时候的县中学书本费和大队小学、公社中学差不了多少,一学期也就两三块钱。 住宿费更是便宜,学校里的宿舍都是男女生分开住的大通铺。 一个学期估计就收一两块钱的床位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最大的开销是伙食费。 去县城读中学,总不能天天跑家里吃,只能住校。 住校就得在学校食堂吃饭。 这年月的学校食堂,吃饭要粮票,还要钱。 一个初中生,就算再省吃俭用,毕竟是还在长身体的阶段,胃口不会很小。 如果不是吃的过於寒酸,一个月的伙食费,少说也得三四块钱。 一年下来,对农村家庭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三四十块,在1977年的川蜀农村是什么概念? 一个壮劳力在生產队干满一年,天天出工,不请假不旷工。 扣掉生產队发的口粮,年底能拿到手里的现金,一般也就二三十块钱。 许家前不久,因为两口子偷偷开小片荒地,被罚了15天的水利工地义务工。 耽误十几天挣工分的时间。 这些天挣工分全靠许心兰一个女劳力下地。 能不成为生產队的超支户,都挺勉强的。 哪里能拿出这些钱,供许心梅去县城读中学? 就算许心兰明年真的考上燕京师范大学,每个月能往家里寄几块钱,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许心梅明年开春就要小学毕业,进初中入学报到。 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得搞钱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似的,在余文的心里疯狂生长。 之前他还真没把钱太当回事。 穿越过来之后,当时最紧要的事就是,赶在高考恢復的消息传出来之前,把数理化自学丛书邮购到手。 那时候急著搞钱,也是为了这个。 等稿子登了省报,拿到了8块钱的稿费,把丛书的钱匯出去了,他就鬆了口气。 现在复习要用的煤油、稿纸、墨水,也有大队支书陈友田送了过来。 量很足,足够他用到高考结束了。 而且这年月,很多东西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的。 基本上都得有票才行。 买布要布票,买粮食要粮票。 买个暖壶、买块手錶要工业券。 就算他手里有点閒钱,没票也买不到什么正经东西。 之前去公社的时候,还好奇地去逛了几次供销社,看看有没有什么零嘴值得消遣消遣。 前世的他,就好一个口腹之慾,是个实打实的老饕。 京城大大小小的实惠馆子,从老字號的川菜、鲁菜,到胡同里的私房菜。 他几乎吃了个遍,閾值早就拉得非常高。 现在的公社供销社里有些什么零嘴? 一分钱一颗的水果硬糖,他好奇之下买了两颗。 除了这齁人的糖精味,半点水果味都没有。 含在嘴里,腻得舌头髮麻。 还有散装的桃酥,用油纸包著,一毛五一两。 放的时间长了,都回潮了。 咬在嘴里黏糊糊的,一点酥脆的口感都没有,一股子哈喇味。 还有那种硬邦邦的苏打饼乾,他没买。 估计除了咸味,也吃不出什么味道。 更贵的,比如那种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 有橘子味的、梨子味的,但一瓶就要一块多,还要工业券。 对供销社的东西大失所望,复习需要的东西也不再需要额外花钱去买。 余文自然也没有太迫切的搞钱需要。 早上寄出去的那篇短篇小说和短诗,也不是衝著稿费去的。 按照《川蜀文学》和《嘉陵江文艺》的误工补贴標准。 那两篇稿子,中了也就能拿个二十来块的补贴。 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要搞钱,就得来一票大的。 比如,写部20万以字以上的长篇。 余文摩挲著下巴,站在原地,眼睛越来越亮。 而且,要投就投全国最顶尖的文学刊物——《人民文学》。 最好,还能拿最顶格的补贴標准。 怎么写好呢? 他思索著。 第26章 《天行者》与《人民文学》(二合一) 陈家院子,陈锦书房间。 土坯墙被糊得平平整整,上面还贴著张公社刚发的宣传画: “努力学习,振兴中华。” 陈锦书正蹲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翻著桌下的木箱子。 里面除了鲁迅杂文,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滸传》连环画。 整整二十六册。 是陈友田从她读初中起,陆陆续续从县城淘回来的。 凑齐这一整套,花了將近三年时间。 陈锦书一册一册地翻看著。 確认没有缺页,也没有卷边太厉害的。 然后把它们整齐地摞在一起。 用一根细麻绳捆好。 捆完之后,她又从木箱里翻出几本小说。 《青春之歌》、《林海雪原》、《金光大道》、《艷阳天》、《吶喊》。 “闺女,这几本小说也都带过去吧。 让人家隨便挑,可別捨不得啊。” 陈友田站在门框外叮嘱道。 怕闺女捨不得,他又补了一句: “放心。 现在高考恢復了,书店里肯定能进更多好书。 老汉我过两天再去县城里给你找。” 王慧珍也凑到门边,往里瞅了一眼。 上下打量了一下,陈锦书的穿著。 月白色的確良衬衫,深灰色直筒长裤,头髮扎成利落的马尾。 乾净、得体,又不张扬。 “嗯,挺好!” 王慧珍满意地点点头。 突然,她眼珠子转了转,灵机一动。 她快步走进臥室,拉开女儿书桌的抽屉。 翻出那块用红绸布包著的,上海牌全钢防震手錶。 鋥亮的錶盘,在窗外的阳光下闪著光。 这可是陈家最金贵的物件。 是去年陈友田託了好几个人,才搞到的手錶购买券,在县城供销社买的。 “妈,不用了吧? 我看看日头就知道时间了。” “哎,戴上吧,戴上多好看吶。” 王慧珍朝她挤挤眼,不由分说,把手錶塞进她的布包里。 “戴著这个,在外面也好有个准头。” “你这婆娘,瞎出啥子主意?” 陈友田在一旁瞪了王慧珍一眼。 “把手錶带去干啥? 锦书是过去好好复习的,又不是跟人家比穿戴的。 你让她戴个表,人家看见了,还以为咱们显摆啥呢。” “我……我这不是怕她复习忘了时间嘛?” 王慧珍嘟囔著,还想辩解。 陈友田瞪了她一眼。 走进屋,把布包重新放回抽屉里。 “人家余文借给锦书复习资料,那可是大人情。 咱们得把姿態放低点,別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王慧珍没再吭声。 她心里虽然觉得自家男人说的有理,但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那块表可是他们家攒了好久才买到的,平时都捨不得戴。 “行啦,不戴就不戴唄。” 她摆摆手。 又帮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拍拍陈锦书肩膀: “去了跟人家好好学,別摆架子,知道不?” “嗯,我知道的。” 陈锦书点点头,把捆好的书抱在怀里。 “那我走啦。” “路上慢点,別走太快。 出了一身汗,到人家那里不好看。” 王慧珍追到院门口,又叮嘱了一句。 陈锦书应了一声。 抱著书,顺著耕道,往核桃湾许家院子的方向走去。 ………… ………… 许家院子,八仙桌摆在柚子树下。 许心兰坐在长凳上。 低著头,全神贯注地翻看著余文给她的那本《中国通史简编》。 她看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读。 遇到不太明白的地方,就停下来对照著余文做的笔记,反覆琢磨。 余文坐在她对面,手里转著钢笔。 面前摊著几张空白稿纸。 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稿纸上。 他正在脑海里,把那部准备投给《人民文学》的长篇,一点一点地捋清楚。 上午,把那两篇稿子分別投给《川蜀文学》和《嘉陵江文艺》,是为了求稳。 省內刊物,审稿周期相对较短。 见刊也快,稿费到帐及时。 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份: 国营林场子弟、公社中学应届毕业生,文章上过《川蜀日报》。 只要写封附信,连同稿子投给省內刊物。 编辑多少会稍微认真一点。 但如果投给《人民文学》,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那可是国家级刊物,也是全国最顶尖的文学刊物。 稿源囊括全国各地。 还要照顾那些优先级比较高的作者。 比如老作家和復出作家。 他一个偏远公社的应届毕业生,名不见经传。 稿子寄过去,即便质量不错,也很可能石沉大海。 即便编辑看中了,也可能因为余文毫无名气,挑一些意见发回来,让他刪刪改改。 一来一回,说不定两三个月就过去了。 稿子中不中还没个准话。 而且,现在文坛的主流是短篇小说。 余文记得很清楚。 明年,《人民文学》和作协,將要联合举办第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 第一个官方性质的文学奖项,为什么选择短篇而不是长篇? 还不是因为,在这个时间节点。 全国各地的作家,基本都在写短篇。 老一辈作家写短篇。 復出的作家写短篇。 连文坛新人也写短篇。 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也写个短篇投给《人民文学》。 除非作品质量好到让编辑拍案叫绝。 否则,很难从海量来稿中脱颖而出。 但长篇不一样。 余文用钢笔轻轻敲著桌面,闭眼沉思著。 《人民文学》是去年10月份復刊的。 从復刊到现在,整整一年时间。 这份国家级刊物,却几乎没有刊发过一部长篇小说。 翻开每一期的目录。 几乎全是短篇小说、诗歌、散文和报告文学。 偶有一两部中篇,也都是分成两三期连载完。 就那么两三万字。 篇幅和体量都算不上长篇。 也就是说,在长篇这个赛道上,现在完完全全是一片蓝海。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人写长篇。 而是没人能写出让《人民文学》编辑部满意的长篇。 那些復出的老作家,大多年事已高,笔力衰退。 写不动长篇了。 少数虽然精力尚可,但停笔多年。 重新拾笔构思长篇,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年轻一代的作家,要么还在各生產队的知青点摸爬滚打,要么刚刚崭露头角。 无论是生活积累,还是创作经验。 都撑不起一部质量足够的长篇。 毕竟,短篇尚且写得磕磕绊绊。 动輒二十万字的长篇更是力不从心。 所以,《人民文学》復刊这一年来,长篇栏目基本上是空白的。 但空白,也意味著缺口,意味著需求。 余文想起了下个月,即將在人民文学上发表的短篇。 刘新武的《班主任》。 这部作品,后来被称为伤痕文学的先声,或者开山之作。 写的是京城一座中学里,几个中学生的精神创伤。 班主任——那个叫张俊石的老师。 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抚平那些处於创伤中,被扭曲的灵魂。 这篇小说一发表,就在文坛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和爭议。 有人说这是新时期文学的开山之作。 也有人说过於暴露,不值得提倡。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人民文学》在发表这篇小说之前,不可能预料不到可能的风险和爭议。 《人民文学》的编辑,可都是在文坛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江湖。 规避风险已然成为本能。 可他们还是用了这篇稿子。 为什么? 因为这时候的《人民文学》,太需要一部能引起关注、引发討论、打开声量的作品了。 现在是1977年10月。 《人民文学》復刊已经一年。 身为国家级刊物,文学类出版社的扛把子。 復刊后却一直不温不火。 毕竟,那些老作家的稿子,题材和写法都过於保守。 很难引起读者的共鸣。 但《班主任》不一样。 它把目光投向了普通人。 投向了那些被时代遗忘的个体创伤。 虽然写的是城市、学校和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 但它第一次在小说里,正视了那些被压抑和刻意遗忘的创伤。 这正是现在的人民文学需要的: 一部有分量、能引起反响,能打开局面的作品。 “这样一部作品,只能是《班主任》吗?” 余文眼神一凝,目光闪动著。 “如果我能在班主任发表之前,或者发表的同时,投给《人民文学》一部长篇。 一部足够分量,聚焦乡村民办教师、聚焦高考恢復、聚焦奉献与希望的长篇。 编辑看到之后,会怎么想?” 他们会意识到,这部作品能和《班主任》形成互补。 一南一北,一城一乡。 一个写创伤,一个写希望。 一个提出问题,一个给出答案。 到时候,《班主任》可能引发的爭议和风险,也会在这种互补中得到缓解。 而《人民文学》编辑部所期待的反响,也能在这种互补中,取得更大的声量。 这正是《人民文学》现在需要的搭配。 到那个时候,编辑可不会因为他余文是偏远公社的无名小卒,就怠慢他的稿子。 恰恰相反,他们会直接开绿色通道。 甚至专门派编辑到川蜀省来找他对接。 “这可不是我在胡乱肖想,前世的文坛有很多先例的。” 余文摩挲著下巴,目泛精光。 他前世当了十几年《燕京文艺》的编辑。 也翻过不少老作家的创作谈和回忆录。 路遥写《人生》的时候,稿子寄给了《收穫》。 《收穫》编辑部看了之后,觉得很好,建议他有些地方需要修改。 但那时候,路遥还在陕北。 编辑部直接派了一个编辑,坐火车、换汽车、再换毛驴车。 千里迢迢跑到路遥住的窑洞,当面跟他聊修改方案。 古樺写《芙蓉镇》的时候,稿子寄给《当代》。 编辑部看完之后,也是派编辑跑到湘南乡下。 跟古华聊了三天,把稿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这还不是最夸张的。 余文记得,有个东北的工人作者写了一部长篇,寄给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社的编辑看了前三章,大为惊艷。 直接带著合同跑到东北,找到那个工人。 当场签了合同,还预支了300块稿费。 300块,在70年代末是什么概念? 一个吃商品粮的国企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 300块,够一家三口吃一年都绰绰有余。 所以,只要稿子质量够硬。 编辑部不会在乎作者是谁,住得有多远。 他们只在乎一件事。 这部作品能不能给刊物带来影响力。 而现在。 正好是《人民文学》最缺优秀长篇、最缺对外影响力的时间点。 “那么,我想想。 什么样的长篇,在这个时间点。能达到这种一锤定音的效果?” 余文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前世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作品:《天行者》。 这部作品的核心,就是大山里的民办教师,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下。 靠著一股韧劲,坚守三尺讲台。 最后借著高考恢復的东风,改变自己命运的故事。 民办教师通过高考,改变命运。 这个题材,放在1977年10月底这个时间节点,简直是绝佳的选题。 毕竟,高考恢復就是眼下全国最轰动的大事。 从10月21號消息公布到现在,才过去两天。 无论是广播、报纸,还是田间地头的议论,全都在说高考。 老百姓也关心自家的娃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端上国家的铁饭碗,吃上商品粮。 这个时候,一部写民办教师参加高考、改变命运的长篇小说。 天然就具备吸引读者、引起广泛共鸣的基础。 “茅奖作品,我当然都读过。 而且,以我现在的记忆力。” 他灵魂穿梭时空带来的记忆加成,这时派上了大用场。 “不过,原作有几个点,是我现在必须调整的。 可不能直接照搬。” 第一,原作的连载时间可不是70年代末。 敘事手法和语言风格都受了现代主义的影响。 放在1977年末,太超前了。 读者和编辑都未必能接受。 “必须调整文风,贴合现在的时代语境。 用更质朴扎实,贴合乡土的笔风来写。” 余文用手指轻轻敲著桌子。 第二,是时间线的问题。 现在高考才刚恢復。 原作中有不少篇幅,写的是高考之后民办教师的转正困境、政策波折。 这些內容,现在放进去可不合时宜,必须淡化。 第三,原作的情感基调侧重於悲情和无奈。 充满了小人物在时代里挣扎的无力感。 这种调子,在现在这个百废待兴,人人都盼著好日子和新生活,憋著一股劲向前冲的时代。 可显得有些违和。 得调整敘事焦点。 把重心,放在民办教师们在艰苦环境里的坚守。 放在他们对知识的敬畏、对学生的负责。 还要突出他们与当地村民之间那种淳朴又深厚的情感连接。 强化奉献与希望的主题。 写出大山里的人,靠著知识改变命运的那股韧劲,那股向上的力量。 正好贴合现在恢復高考、科教兴国的大方向。 方向正確,贴合主旋律,没有任何风险。 投稿也不用写完全本再投。 现在的文学期刊,尤其是长篇,都是分期连载的。 所以长篇的投稿规则,和短篇不同。 “到时候,我只需要把前三到五万字的正文,连同大纲和人物小传,一併寄过去就行。” 这些內容,足够让编辑部看到这部作品的分量、潜力和所能带来的巨大价值。 “之前我想的是,稳扎稳打,从省刊徐徐图之。” 想著先在省內站稳脚跟,再往更高一级的台阶迈进。 倒是忽略了长篇小说空缺这个蓝海。 要是等到下个月底《班主任》引爆文坛。 等到明年伤痕文学全面兴起。 等到老作家们纷纷復出,各路年轻作者也都反应过来。 那时候,长篇赛道可就不再是蓝海了。 到时候,再想从文坛崭露头角,难度会翻上10倍不止。 所以,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就写这部改良版的《天行者》。 就投《人民文学》。 现在可不是韜光养晦的时间。 我有这么多先发优势。 完全能借著高考恢復的东风,直接大踏步迈进文坛的中心。” 余文从长椅上站起身,舒了口气。 所有思路、所有盘算、所有细节,也在这一刻全都捋顺了。 第27章 初考的消息(五千字) 陈锦书站在许家院子门口,稍微歇了口气。 虽说从陈家院子到许家也就一里多地。但她怀里抱著的那摞书也不算太轻。 水滸传连环画,全套26册。再加上那几本小说。这年头可没有轻型纸,书是不算轻的。 她腾不出手,只好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门板。 “咚咚咚。” “来啦来啦!” 院子里传来许心梅脆生生的声音。 一阵噼里啪啦的小碎步传来。 院门也吱呀一声被拉开。 许心梅探出半个小脑袋。 看见是陈锦书,她愣了一下,然后回头朝院子里喊: “姐姐,余文哥哥,是锦书姐姐来了!” 喊完,她又转过来仰著小脸笑嘻嘻打招呼: “你好哇,锦书姐姐!” “心梅,你好呀。” 陈锦书笑著点点头,抱著书往院子里走去。 而许心梅的目光立刻被她怀里內落书吸引住了。 最上面那本赫然画著个武松打虎的彩色封面。底下还压著一摞差不多模样的册子。 “呀,是小人书!” 许心梅两眼放光,忍不住凑上去想摸。 犹豫了下,又缩回手。 眼巴巴地看向正从柚子树下站起身的余文。 余文笑著朝她挤挤眼,又篤定地点点头。 许心梅顿时乐开了花,蹦蹦跳跳地跟在陈锦书屁股后面,活像条小尾巴。 “来啦?” 余文快步走过来,伸手接过陈锦书抱著的那摞书。 “嚯,这么多?” “嗯,你隨便挑吧,我都看过的。” 陈锦书鬆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小臂。许心兰已经站起身,把自己坐的那条长凳让了出来。 “锦书,你坐这儿吧,这边晒不到太阳。” “不用不用,今天没什么太阳的。 我坐另一边就行。” 陈锦书连忙摆手,在余文对面的那条长凳上坐了下来。 三人围著八仙桌,各占一边。 余文把之前跟她说好的那本现代汉语,还有自己整理的知识笔记,一起推到了陈锦书那边: “这是之前跟你说的《现代汉语》。 你先看这本吧,里面有我標註的重点。还有这笔记,也有我整理的知识点,你对照著顺便看吧。 有不懂的,隨时问我就行。” 陈锦书连忙起身,双手接过书和笔记本,翻开一页。 “这笔记做的也太细致了,这才几天? 他就把这本书读通了吗?” 她心里微微一惊。 “谢谢。” 她轻轻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地坐下,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余文也没閒著。 他手里捏著钢笔,在空白稿纸上写写画画。一点点微调著《天行者》的大纲和人物设定。 另一边,见哥哥姐姐都落了座没空管她,许心梅眼珠滴溜溜转了转。 悄悄搬了个小矮凳坐在余文旁边。翻开一本水滸传连环画,如饥似渴地看了起来。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翻书声和钢笔划过稿纸的沙沙声。 ………… ………… 过了一阵,许心兰拿著课本犹豫著开口: “余文,均田制和租庸调製有什么区別?书上写的太简略了,我看不太明白。” 余文放下笔,想了想,用大白话给她解释了一遍: “均田制就是把国家的荒地分给没地的农民种。租庸调製就是农民种了地之后,给国家交租、服徭役。 你记住这个就行,考试不会考得太细。” 许心兰恍然大悟的点点头,赶紧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又过了一阵,陈锦书也碰到一个拿不准的语文题: “余文,这个之字,什么时候取消句子独立性呢。什么时候是结构助词?我老是分不清。” 余文接过她递来的本子,看了一眼例句,隨口说道: “取消句子独立性的时候,之字前后的成分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把句子单独拿出来,看能不能成立。 能,就是取消独立性。不能,就是结构助词。” 陈锦书琢磨了一下,又翻了个例句对照著看: “嗯嗯,我懂了,谢谢你。” 余文摆摆手,继续整理大纲。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许心兰和陈锦书偶尔也遇到一两个不太懂的知识点。余文也都一一隨口解答了。 ……… ……… 远处山坡下,核桃湾生產队的下工哨子嗶嗶地响了起来。 陈锦书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合上书站起身。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再坐会吧,要不吃个晚饭再走?” 许心兰站起来挽留。 “不了不了,再晚我妈该担心了。” 陈锦书摇摇头,看向余文: “你的那个笔记,我能带回去抄一份吗?我明天就还你。” “没事儿,你拿回去慢慢看就行,不著急还。你们那两科我都复习完了。” 余文爽快地答应了。 “嗯,谢谢。” 陈锦书把笔记装进包里,又朝许心梅挥挥手: “心梅,姐姐走啦。” “锦书姐姐再见!” 许心梅还捧著连环画,抬起头回了一句。 说完,又低头沉浸了进去。 她已经看到第四册了。 ……………… ……………… 一晃,就是10天过去了。 已经到了11月份,秋意越来越浓。 生產队的活计少了些,下工的哨子也比之前吹得早了点。 柚子树下,余文手里拿著张报纸,靠在椅背上转著笔。 陈锦书今天从家里,带了份《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过来。是她爸专门从公社给她订的。让她带过来,和大家一起看。 说是上面的文章和社论,对复习政治有帮助。 “还別说,確实挺有用的。 这里面好多时事我都不知道,但估计確实有可能要考。” 这些时事新闻,倒確实值得他费点神仔细记住。毕竟这年月的政治考试,时事政治占的分量可不算小。 尤其是《人民日报》,还有《光明日报》上的社论,基本就是標准答案的出处。 除了这两份,陈锦书还带了《川蜀日报》和《参考消息》。 前者是省內新闻。正好这时候是各省自主命题,省內的时政也得关注。后者是国际形势。 “了解时事新闻的话,这4份报纸倒差不多够了。 不用我费心思再去找其他的。” 余文心里盘算著別的事。 三天前,他又去了趟公社邮电所。把改编版《天行者》的前4万字、大纲和人物小传,连同附信一起寄给了《人民文学》编辑部。 按这时候的邮政效率,寄到京城少说也要六七天。 “估计还得等上一阵子。 不过算算时间。 从上海新华书店邮购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也过了半个月了,差不多该到了吧。” 要不明早去公社邮电所问问? 余文正琢磨著。 突然听见远处坡下面传来一阵喊声。 “咦,好像听起来是在喊我?” 余文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手搭凉棚,好奇地探出身子往坡下看。 “余文——余文——” 是核桃湾生產队队长许茂才。 他正吭哧吭哧地爬著坡,怀里还包著个大纸包。 上边还叠著个小纸包。 “许队长啊?” 见许茂才不太轻鬆的样子,余文赶紧推开院门快步迎了下去。 “许队长怎么来了? 来,我来帮你拿。” “不……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许茂才喘著粗气,但神情很是兴奋。步子也迈得挺快。 他抱著纸包,和余文一起进了院子。一眼看见柚子树下的八仙桌。快步走过去,把纸包稳稳噹噹放在桌上。 “哎呦喂,可算到了。” 坐在八仙桌两旁的陈锦书和许心兰好奇地看著两个包裹: “许队长,这是什么啊?” 他歇了口气,直起腰抹了把汗,这才有空开口: “好东西啊,这可都是余文的好东西!” 又转过头,看向余文: “你可真是了不得,又中稿了!” “中了什么?” 余文一时没反应过来。 噢噢,应该是投给省里的那两稿子。 这几天忙著赶那个长篇,倒是把之前隨手投的那两稿子给忘了。 “你投的那个短篇,中了! 这次是《川蜀文学》,跟上回那个还不一样。 好傢伙,你这是要把省里的这些刊物给中个遍吶? 哎,咱们生產队,这回可真是出了个文曲星哟。” 许茂才十分兴奋。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小纸包: “这是他们编辑部,给你寄的样刊和稿费通知单。” 又指指那个大的包裹: “这个大包我就不知道了。 还挺沉,说是从上海那边寄过来的。 我乾脆也给你带过来了。 省得你明天还得跑公社,来回那么远。” 上海寄过来的?余文眼前一亮。 那肯定是数理化自学丛书到了! “谢谢许队长,劳烦你跑这么大老远一趟。” “谢啥子。 你可是咱们核桃湾的大才子啊,我不帮你帮谁?” 许茂才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 上海的包裹? 许心兰和陈锦书好奇地往这边凑了凑。许心梅也从矮凳上站起来,悄悄往桌上瞅了瞅。 就在这时,堂屋门檐下掛著的大喇叭,突然吱呀吱呀响了起来。 一阵电流声过后,广播里传来了公社广播员的声音: “喂喂。 黄泥公社的各位社员同志们,大家注意了哈。 下面播送一个县里来的重要通知。 是关於高考初考的。 家里有人报考的,都听仔细嘍。”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抬起头,竖著耳朵看向喇叭。 广播员清了清嗓子,接著说道: “根据桐溪县教育局的最新安排。 咱们黄泥公社,今年高考初考的考试时间定在11月18號到19號。 一共考两天。 十八號上午,考语文和政治。 下午,考数学和史地(理化) 报考文科的考史地,报考理科的考理化。志愿预填表只报了中专的,史地和理化都不用考。 都听明白了吧? 语文、数学、政治,每科100分。史地(理化)合在一张卷子上,也是100分。 总分一共400。” “考场呢,就设在咱们黄泥公社中学。 考生注意了哈,考试那天要带好准考证、笔还有身份证明。迟到超过半个小时,就不准进考场了。 考试的时候要遵守纪律,不能交头接耳,不能搞小抄。一旦发现,就取消高考资格。” “再重复一遍哈……” …… …… 好了,通知就说到这儿。 各家各户报名了的,都好好复习。祝大家都能考出好成绩。” 一连重复了三遍,喇叭里的声音才停了下来。 许茂才咂咂嘴,感嘆道: “就在咱们公社考啊,不去县城?那倒是方便得多嘛,不用跑远路了。 不过我咋记得咱们公社中学就没几间教室啊。真能装得下啷个多去考的?”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装得下的。 到时候公社小学的教室也会徵用。” 几人转头一看,王建国正扶著自行车站在院子门口。估计是来了一阵了,没打扰他们听广播。 王建国推著车走进院子,从帆布包里拿出几张油印纸。分別递给余文、许心兰和陈锦书: “公社刚印的考生须知,每人一份。” 余文接过来一看,上面印著考试时间、考场规则、注意事项,写得清清楚楚。 “谢谢王老师。” “谢什么?” 王建国摆摆手补充一句: “我特地来是还有件事要叮嘱你们。 初考的考场,虽然设在咱们公社中学。但监考老师和巡考,都是县教育局直接派下来的。不是咱们学校的老师。 所以考试的时候千万別搞小动作。要是被逮到了,不光取消高考资格,还要通报批评。 到时候连明年再考的机会都没了。” 余文、许心兰、陈锦书,听了这话都认真点点头。 王建国说完,目光马上落在余文身上。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余文,我听说你三个志愿全填了燕京大学?” “嗯,是这样。” 王建国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你,唉……” 他嘆了口气,语气很是担忧: “你知道燕京大学这次,在咱们川蜀省招几个文科生吗? 我托人打听了。 很可能全省就招20个不到,甚至10个。 你想想,全川蜀省少说十几二十万人报名。 文科生至少有几万。你得考进全省前十才能稳当的进燕大。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別忘了,高考是跟全省人竞爭。 县城我都不说了。省城里那些重点中学的学生。师资、复习资料,都比咱们这偏远公社强到不知道哪去了。 你就算有我给你的那几本文科资料,数学这块怎么办? 我记得你数学不算特別拔尖吧? 数学可是最拉分的科目,这离高考可就剩一个多月了,你怎么补的上来?” 王建国越说越急。 旁边的许心兰和陈锦书也担忧地看著余文。 许心梅虽然听不太懂,但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缩在一边,连小人书也不看了。 “数学不够好吗?” 余文神秘地朝眼前几人笑笑。 他走到八仙桌前,伸手把那个大纸包拆开。 牛皮纸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十七本书。 蓝绿色的书面。 黑底白字的书名。 《代数》《平面几何》 《立体几何》《三角》《平面解析几何》………… 正是那套鼎鼎有名的、现在已经一书难求的: 《数理化自学丛书》。 许心兰凑近一看,杏眼一下子瞪大了。陈锦书也愣住了,盯著那一摞书看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愣愣看向余文。 王建国最是知道这套书的含金量。 像是难以置信,他衝到八仙桌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套书。 弯下腰拿起一本《代数》。 翻了几页,又放下。 拿起另一本《平面几何》,再翻几页。 “这……居然是真的?” “对,数理化自学丛书。” 余文把书一本本摆在桌上,十七册整整齐齐,足足占了整个桌面。 “上海新华书店重印的,我上个月就邮购了。 今天刚到。” 余文看向目瞪口呆的眾人,笑了笑,又补充道: “我算是运气比较好。 这套书10月份才重印。 我预定邮购的时候,高考还没恢復。 所以没多少人跟我抢。” 他抬头看向王建国,自信地笑了笑: “所以,王老师,数学这块板子,您不用担心了。 我会让它变得很长很长的。”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柚子树的沙沙声。 许茂才虽然不知道这套书意味著什么,但看王建国他们那震惊的样子。也知道这肯定是对高考复习来说了不得的东西。 他搓搓手,嘿嘿一笑: “好哇,好哇! 咱们核桃湾这次,怕是真的要出大学生嘍。 说不定啊,还真是燕京大学呢!” 王建国盯著桌上那十七本书,沉默了很久。 良久才抬起头看向余文。 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些感慨: “你小子……是早有准备啊。” 许心梅趴在桌边,好奇地伸手摸了摸那本代数的封面。 她歪著脑袋,眼睛亮晶晶,问余文: “余文哥哥。 是不是读了这些书,就能考得更好呀?” 余文弯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眯眯地: “能,当然能。 到时候,哥哥把这些书留给你。 你也能考上大学呢。 到时候考到京城,找哥哥姐姐一起玩儿,好不好呀?” “好呀好呀!” 许心梅眼睛一亮。 抱著那册书,笑得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围在八仙桌前的几人,也跟著一起笑了。 第28章 《人民文学》:后生可畏啊!(二合一) 11月8日。 燕京,东城区东四八条52號。 《人民文学》杂誌社编辑部的小会议室里。 窗户半开著,屋子里还是烟雾瀰漫,呛人的紧。七八个人围坐在条桌旁边,一个个满面愁容。 条桌上摊著皱巴巴的发行报表和读者来信。还有刚校对完的《人民文学》一九七七年第十一期清样。 主编张光年嘆了口气,把积了老长一截灰的烟扔进菸灰缸:“看你们愁的这样,看来是也没什么好消息。 行了,都说说情况吧。” 其他几人面面相覷。 其中两人犹豫了下,又闷头抽了起来。 张光年无奈地摇摇头,指名道: “发行那边,老马你先说说。” 老马还愣愣地看著桌上的发行报表,听了这话猛地回神。 他小心翼翼地瞅了眼张光年的脸色,转头看向眾人: “各位,说句丧气话。 咱们十月刊的发行量,比九月那期又跌了小2万。” 见张光年只是皱了皱眉头,他悄悄缓了口气,继续道: “而且,十二期的全国预征订数量也少了一万多。” 张光年脸色变得不大好看。 管短篇小说的老张原本低头抿著茶水。听了这话忍不住开口道: “又跌了2万? 南边那《沪海文学》,人家上个月发行量听说直接衝到了30万。 这眼瞅著就要把咱们甩在后头了。” 有人加了一句: “已经超过了。 而且啊,听说人家特地拢著了一批青年作家,可劲琢磨新题材呢。 咱们这边呢?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个作家的稿子。 读者都看腻味了。 哎,人家带了批新作者,倒是办得有声有色的。 咱们可够沉得住气的。” 分管读者来信的老刘翻了翻白眼: “发行量掉,不就是因为稿子不吸引读者嘛? 咱们编辑部收到的读者来信,这几个月可是老有提到《沪海文学》的。 说人家敢用新作者,敢尝试新题材。 这是在点咱们呢。 那些读者,只差没直接说咱们办得死气沉沉,跟刚復刊的时候没啥两样了。” “人家不是还没说出来吗? 再说,人家读者就算直接说出来了又怎么样? 人家说的可在理啊。” 副主编李季见气氛不对,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都別诉苦了。 真要说压力,我比你们都大。 出版局那边,上周才找我谈话。 拉拉杂杂说了不少,但话里话外其实就一个意思: 要咱们推出点人民群眾爱看的作品。 別光围著知识分子那一小撮人打转。” 主编张光年也適时插话道: “老李说的对。 你们也知道,现在高考恢復了。 上头现在对教育和知识重视得很。 前不久那个会议可是直接点明了科教兴国四个大字。 咱们作为国家级刊物,又处在这个位置,被这么多双眼睛盯著。 得拿出点像样的东西来。” 副主编李季擦了擦眼镜,也补了一句: “说句实在的,高考恢復这事儿影响的可不光是教育口。 咱们文学刊物也得跟上。 上头要的是正向的、积极的、符合科教兴国主题的重磅作品。 不是那种……太沉重的、太黏糊糊的作品。” 短篇小说组的老张听了这话,迟疑地开了口: “跟教育有关? 那马上要发的那个短篇,《班主任》,算不算? 好歹也是写中学老师和中学生的嘛。” 马上有人接茬: “那只是个短篇,万把字的东西。 能顶什么用,还能带动发行量不成? 而且那稿子我也看过。 虽然含蓄了点,但它讲的可是创伤和伤痕。 跟积极正向四个字可掛不上鉤。 可別到时候发出去,出版局的领导问上来,你又缩头了。 这里头的风险你们想过没有?” 眾人面面相覷,都没吱声。 张光年轻轻咳了一声,抬手往下压了压,没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你们说的各有各的道理。 不过《班主任》还是能发的,能引起討论就够了。 咱们刊物的发行量可不能再往下跌了。 但是也別指望靠它扛大旗。” 他语重心长地说: “咱们现在要的是一部真正有分量的,能代表新时期文学水准的重磅作品。 而且必须得是长篇。” 张光年把视线投向一直闷不作声的,长篇小说组的崔道怡。 “老崔,你们长篇小说组那边可是这一年都没什么动静啊。 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像样的稿子? 高考恢復都过了半个多月了,没人投点新东西过来? 老作家那边呢,有没有把高考恢復作为新长篇主题的?” 崔道怡轻轻放下一直捧著的搪瓷杯,苦笑著摇了摇头: “还是那样。 常联繫的老作家那边,我前几天都挨个打电话问了。 要么说身体不好写不动。 要么说还在构思,得明年。 至於寄过来的稿子…… 文字上还能看得过去的,题材又都是老一套。 什么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写的嘛倒是四平八稳,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但一来不够出色,挑不出什么亮点,二来也吸引不住读者。 发出去也是砸咱们招牌。” “没有別的了? 比如题材新奇点的,或者年轻作者寄过来的?” 崔道怡摊摊手: “偶尔倒是確实有新奇点的。 题材也跟上面要求的沾点边,但写得实在不入流。 上个月还有个写知青生活的。 题材確实新,可那文笔是真叫一个寒磣。 我看跟中学生作文差不多。 我硬著头皮才看完,实在说不上一声好。”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张光年环顾眾人,嘆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往外推了推,让外面的风透进来。 正色道: “同志们,我说几句。” 他双手撑在长桌上,语气平缓而有力: “咱们人民文学从延安时期算起,已经创刊快30年了。 这么多年的起起落落,什么风浪没见过? 什么坎挺不过来? 可现下这个坎不一样。 上面在看著我们,读者在看著我们,其他刊物也在看著我们。 復刊一年多了,没有一部能拿得出手的反映新时代的標杆作品。 反倒是一个月接一个月的,发行量掉、预订数也掉。 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最要紧的是,咱们自己心里得清楚,这一年来咱们到底拿出了什么东西? 咱们终究得靠作品说话。” 见底下还有个別人有些不以为然地抖著腿,觉得事不关己,他皱著眉又说了句: “远的不说,要是发行量再这么下去,明年拨给咱们的经费还能照原样给? 到时候经费一砍,在座各位的日子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过了。 所以——” 张光年眯了眯眼睛,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你们回去都好好想想。 再到处打听打听。 有没有什么相熟的有实力的作家,最近有写长篇新作的打算。 有就通知我,我亲自过去跟人家交流。” 张光年说完,会议也就散了。 散了会,其实才上午十点过一点。 大伙心事重重地站起来,各自回了办公室。 长篇组的组长崔道怡端著搪瓷杯,愁眉苦脸地走在最后。 “长篇,上哪去找长篇啊? 投过来的稿子六七成都是短篇那边的,剩下的也基本都不是长篇。 我这边一整年下来都没发出一篇长篇,哪是那么好找的?” 他认识的那几个能写长篇的作家,要么手里有別的稿子要忙,要么压根没动笔的念头。 再说,以现在这些成名作家的脾性。 就算人家愿意写,等稿子交上来,估摸著也过了几个月甚至小半年了。 崔道怡嘆著气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刚在椅子上坐下,组里的小李就捧著个牛皮纸信封悄悄地凑了过来: “组长您可算回来了。 快看看这个。” 小李把手里的稿子往崔道怡桌上一搁。 厚厚一摞,少说也有三四万字。 “什么稿子?谁寄来的?” 他刚带了个难题从会议室出来,脑袋还胀著呢。 崔道怡懒洋洋地隨手掂了掂稿子。 “一个新人,还是川蜀省那边的。 人家今年刚高中毕业呢。” 小李语气里带著按捺不住的兴奋: “组长,我跟您说,这稿子昨儿下午就到了。 4万字,我愣是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一直到下班了,人都快走完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写得有这么好?” 崔道怡將信將疑地拿起稿子。 扶了扶眼镜,翻开第一页。 才看了一两段,他就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 “等等,这个题材?” 身为长篇组组长,崔道怡审稿子的时候一目数行已经是常事。 但他这次却看得很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稿纸的刷刷声。 4万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崔道怡一口气读完,抬起头迫不及待地问小李: “还有呢?后面的呢?” 他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还下意识往后翻了翻。 才惊觉稿纸不知不觉间就翻完了。 “组长,就这些了。” 小李在旁边憋著笑: “人家就寄了前4万字过来,说后续还在写。” “才4万字,哪够看的?” 崔道怡嘀咕著又掂了掂稿子。 发现稿子最底下还压著一封信。 是余文当时顺便写的附信。 字跡工整,信也写得不长。 大意是说,自己是川蜀省桐溪县黄泥公社的应届高中毕业生,叫余文。 今年刚满18,正准备参加高考。 这部长篇叫《天行者》,写的是山村民办教师的故事。 信里还附上了大纲和人物小传。 还补充说,如果编辑部有意向,后续稿子会儘快写完。 最后还谦虚地提了一句: “我是第一次写长篇,没什么经验,也没什么名气,但也是用了心写的。 如果编辑老师觉得哪里不妥当,儘管提意见,我一定认真改。” 崔道怡看完附信,眼睛更亮了。 他按捺不住地一下站起身。 左手把稿子和信紧紧按著,右手重重地拍了拍小李的肩膀: “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响。 小李被他拍的肩膀生疼,却咧著嘴直笑: “组长,您也觉著行?” “哪里是行?这可太行了! 等了一年没髮长篇,这回终於等到了。” 说著,崔道怡已经大步往门口走去: “我这就去找老李!” 他三步並作两步下了楼,穿过走廊直奔副主编办公室。 副主编李季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 门开著条缝,里头还亮著灯。 崔道怡也顾不上敲门了,直接推门跨了进去。 “老李!” 李季正靠在椅背上抽菸,被他这一嗓子嚇得差点把烟抖下来。 “老崔,怎么了这是?慌慌张张的。” 崔道怡没答话,走过去把稿纸和覆信往李季面前一搁。 正色道: “劳驾您费神,仔细看看这稿子。” 崔道怡又补了句: “是长篇。” 长篇? 看他这副样子,李季心里明白了些八分。 老崔这个人平时稳当得很,碰著好稿子也是气定神閒不动声色。 难道这稿子,就是主编张光年刚才强调的重磅长篇? 这么快就有了? 李季心里嘀咕著,接过稿子翻开第一页。 崔道怡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接杯茶呷了口,静静等著。 李季看第一页的时候,眉头是皱著的。 看第二页的时候,眉头鬆开了。 看到第五页,他把眼镜摘了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看到第10页,他把菸灰缸往旁边推了推,整个人伏在桌上,把眼睛凑得都快懟到稿纸上。 良久,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眼神有些发愣。 “没了?” “没了。” 和我反应一样嘛。 崔道怡脸色古怪地笑了笑。 “我到手的也就这么多,看样子,后头还长著呢。” 又朝桌上努了努嘴: “还有封作者的附信,你看看。” 李季赶紧拿起附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个余文……” 他揉揉眼睛,念叨著这个名字。 “老崔你感觉怎么样?” “还用问?” 崔道怡脸都笑开了。 “我只能说,怪不得之前一年都没有什么像样的长篇投过来。 原来是在这等著我呢。 这稿子要是发出去,到时候不用咱们吆喝。 读者自己就会写信催咱们赶紧发下一期。 主编那边也算是不用担心嘍。” 李季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他闭著眼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 “那篇《班主任》是不是快定稿了?” “样稿都已经出来了,估计定稿是差不多了,怎么著?” “撤回来。” 李季说得很乾脆。 “先別发,等这篇一起。” 崔道怡愣了一下,马上也反应过来。 “您是说,这两篇合一起发效果更好?” 李季点点头,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著步子。 “一篇写城市知识分子和学生的伤痕。 一篇写乡村正在升起的希望。 我们现在正急需的积极正向,这部《天行者》正正好能对上。 虽说那篇《班主任》相比之下显得单薄不少,感觉差了不少意思。 谈不上交相辉映。 但多少也能形成互补嘛,顺便帮咱们打开声量。 之前咱们疑虑的那些爭议和风险,有了这部《天行者》在。 现在也能压下去了。” “而且——” 他停下脚步看向崔道怡: “你算算,高考恢復才多久? 这篇稿子可是踩著点来的。 说明人家是半个月之內就有了构思,並且完成了这几万字。 这是什么概念?” 崔道怡恍然大悟地连连点头: “呦,那他这是半个月就完成了?我才发觉。 而且这作者还是个应届高中生,正准备考燕京大学呢。 我当时看了这附信还不太敢信。 果然是新时期来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副主编李季拿起附信又看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 “新人? 还要考燕京大学? 他一个西南偏远公社的学生,要考燕京大学,还有空写出这样一部长篇? 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內?” 李季把附信放到桌上,双手撑住桌子沉声道: “老崔,这个作者咱们得抓住啊。”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 崔道怡扶了扶眼镜: “我打算去一趟川蜀。 这稿子后头还有那么多章呢,我得当面跟作者聊聊。 把后续连载的事敲定。 这么重要的稿子,可出不得什么差错。” 李季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去,是得去。 而且越快越好。 你到时候把合同也带过去。 稿费標准按顶格的给,诚意给足点,別把人家当新人糊弄。” “行,我明天就动身。” 崔道怡快步走出办公室,突然停下步子,在心里感慨道: 18岁,真是后生可畏啊。 ………… ………… “阿……阿嚏~” 千里之外,正在和许心梅比试谁的纸飞机飞得更远的余文,突然打了个喷涕。 “奇怪,谁在念叨我?” 第29章 《人民文学》来人了!(四千字) 11月14號上午,黄泥公社中学。 距离初考只剩4天了。 王建国坐在办公室的破椅子上,手里捏著支钢笔,面前摊著一摞学生作业本。 他翻了翻最上面那本,看了两行,摇了摇头。又翻开第二本看了几行,也摇了摇头。 “这些娃儿高考恢復了还啷个懒散,作文写得像个流水帐都敢交上来。” 他嘀咕一句。 摇了摇头准备批改。 没想到钢笔刚碰到纸就不出墨了,甩了几甩也没用。王建国拧开笔桿一看,墨水管子干得透透的。 “得,得跑一趟供销社。 正好不用看这些气人的流水帐。” 王建国活动活动颈椎站起身,把钢笔別在中山装口袋上走了出去。 刚走到校门口就迎面碰上个熟人。 是黄泥公社中学的校长邱公望。 邱公望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戴著副老花镜,他正拎著个帆布包往学校这边走。 邱公望看到他,赶紧走了过来,笑呵呵地抬手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 “老王,我正说要找你呢。” “找我?” 王建国笑了笑,“你不是大忙人吗,什么风还能把你给吹来?” 邱公望上下打量他一眼,促狭道: “別说我呀,你这还没到饭点呢怎么就往外走?这是要提前下班呀?” “提前啥子。” 王建国斜睨他一眼,摇摇头: “钢笔没水了,去供销社买瓶墨水。你平时几天都不来学校一趟,这是找我有事?” “买墨水?” 邱公望摆摆手,“不急不急,耽误你两分钟。” 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和王建国並排站在校门口。 “你那个学生余文可了不得啊。” 王建国挑挑眉毛,不动声色地回问:“他怎么了?” “你还装啥子不晓得,那娃儿不是你的得意门生嘛?” 邱公望重重一拍王建国的肩膀。 “之前他写了篇散文上了省报,就敢三个志愿全填燕京大学,这事儿早就传得全公社都晓得了。 上个月底我去公社开会,刘书记还专门找我清问这个学生哟。” 王建国愣了一下,“刘书记上个月就专门问他?你怎么回的?” “你那得意门生不是上个月就把志愿全填成燕京大学了?这谁知道了不得问一句?” 邱公望咂咂嘴,“虽说吧,刘书记是当时半开玩笑地问我。 他说你这学生是不是胆子大填著玩,还是因为觉得是预填报,所以隨便乱填的? 我当时说我也不太晓得这娃儿的情况。 当时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就这,这不上个月的事吗?你现在来找我干啥子?” 王建国撇撇嘴。 “哎,要紧的不是这个。 昨天我去公社开会,散会的时候刘书记又拉住我问了。” 邱公望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杂誌,在王建国面前晃了晃。 “昨天刘书记给我的,你看看。” 王建国接过来一看,是《川蜀文学》。 封面右上角印著一行小字: 短篇小说《山风来》,作者:余文。 “你说这个? 我知道啊,我当时就在场。” 王建国翻开封面找到目录,一眼就看见余文的名字。 “嗯,我昨天翻了一下,確实写得好啊。” 邱校长摸了摸下巴的鬍子: “散文还可以说是真情实感,这回可是正儿八经的文学作品,没得啥子捷径走的。 你说这娃儿年纪轻轻的,哪点来的这本事?” 王建国没接话。 “昨天刘书记拿著这杂誌,又问我晓不晓得这学生的情况。 还让我找他问一下,考燕京大学是不是认真的?” 看王建国还是不动声色,邱公望继续往下说: “他还问余文缺不缺复习资料,或者生活上有啥子需要帮助的没有。说要是公社帮得到的,儘管张口。 你最近不是一直在跟余文那娃打交道嘛,他有没得哪科缺复习资料哦? 考燕京大学可不是闹起耍的,短了哪一科都不得行。” 王建国合上杂誌递迴去。 “复习资料倒是不缺。” “不缺?” 邱公望有些意外: “我们学校啥子情况我还不晓得?还有不需要复习资料的学生?” 王建国笑呵呵地摇摇头,没有细说。 余文有他给的文科资料,自己又提前邮购了数理化自学丛书这事儿,没得必要跟外人讲。 “我这学生好像对复习还挺有把握的。” 他笑呵呵地回了一句。 “有把握?” 邱公望更好奇了,“他底子就这么好?” “底子是一方面。” 王建国自己也有些惊奇: “前两天我想著快初考了,又去看了看他。 他居然还有空新开一部长篇,说是要投到京城那边的刊物。” 他耸耸肩,一副这娃儿我也看不懂的样子。 邱校长按著王建国肩膀的手都僵了下。 “啊?他志愿全填燕京大学还能这么悠哉悠哉? 还有空写长篇投到京城那边?” 邱校长挠挠头,觉得实在匪夷所思: “京城重点高中的学生都不敢这么狂吧? 难道这娃儿真是文曲星?” 王建国还没来得及接话,校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一个四十来岁的矮个子中年男人正朝校门口走过来。 一身灰色中山装,拎著个黑色皮包,风尘僕僕的样子。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那人走到校门口抬头看了看,发现黄泥公社中学条件太差,连个门牌都没有。 看向邱校长和王建国,停下脚步客气地问他们: “两位同志,请问这里是不是黄泥公社中学?” 是一口地道的京味儿普通话。 王建国和邱公望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这年头,京城来的人可稀罕得很。 “是,这里是黄泥公社中学。”邱公望操著蹩脚的川味普通话回道: “同志,您找谁?” 那人鬆了口气,绷著的肩膀也鬆了松,连忙追问: “我找一位叫余文的同志,他是你们学校的应届毕业生。 他文章登过省报的,你们应该认识他吧?” 王建国和邱校长又对视了一眼。 找余文的? “是,余文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今年毕业的。” 王建国点点头,有些犹疑地看向他: “同志,您这是……” 那人眼前一亮,连忙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工作证递过来。 “我叫崔道怡,是《人民文学》的编辑。我是特地从京城来找余文同志的,想和他商量稿子的事儿。” 什么?《人民文学》?! 听到这个名字,还以为是听错了。王建国赶紧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看,看著不像作假,又递了回去。 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 “你是……《人民文学》的编辑?” “是是是。” 崔道怡点点头,“余文同志之前给我们编辑部投了一部长篇的初稿,我们看了之后非常重视,副主编特地派我过来当面跟他谈一谈。” 长篇稿子? 《人民文学》? 副主编派编辑从京城专门跑过来他们这乡咔咔? 邱公望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王建国也愣了。 他知道余文在写长篇,也知道是投给京城的出版社。 可王建国以为余文是两次投省里的刊物都中了,所以想投京城的试试水而已。 这么快就有回音了? 而且来的还是《人民文学》的编辑? 那可是全国最顶尖的文学刊物啊。 “同志,您是说……余文那篇稿子,你们要用?” 王建国试探著问了一句。 “对,我们编辑部非常看好这部作品。准备特事特办,下一期就刊上。” 崔道怡郑重地点点头: “时间不等人,我们想儘快跟作者本人沟通一下后续的写作安排。” 邱公望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他刚才还跟王建国开玩笑说余文是不是文曲星,敢这么艺高人胆大。 结果现在《人民文学》的编辑就从京城跑到他们这山咔咔里来了? 这也太邪乎了。 “我知道余文,我知道!” 王建国终於反应过来,激动得上前紧紧握住崔道怡的手: “余文是我的学生,我带了他好几年的课。同志您跟我来,我带你去找他。” “那太好了,麻烦您了。” 崔道怡连忙道谢。 王建国转头看向邱公望,“邱校长,那我先带这位同志去许家院子?” “去去去,赶紧去!” 邱公望忙不迭地摆手,“王老师你去吧,给人家编辑同志指指路。学校这边的事我帮你盯著。” “哎,好。” 王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自行车那边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崔同志您稍等,我推个自行车,咱们骑车过去快一些。” “好好好,不急不急。” 崔道怡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邱校长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王建国急匆匆去推车的模样,咂了咂嘴: “不得了,不得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川蜀文学》,又抬头看了看崔道怡,小心翼翼地问: “崔同志,您大老远从京城跑过来,就为了一篇稿子?” “就为了一篇稿子。” “那稿子……写得真那么好?” 崔道怡直起身子认认真真地回道: “好,非常好。我干了这么多年编辑,很少看到这么扎实的作品。 当时看了作者附的信,实在不敢相信这样的稿子是出自一个高中应届生的手笔,只好亲自来確认一下。” 邱公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杂誌,仔细盯著封面上“余文”那两个字。 王建国推著自行车从车棚那边过来,老远就喊: “崔同志,走走走,我带你去。余文就住在核桃湾生產队,骑车二十来分钟就到。” “好好,就来!” 崔道怡紧了紧公文包小跑著跟了过去。 王建国跨上自行车,崔道怡坐在后座上,两人一溜烟出了校门。 邱校长站在校门口,看著自行车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燕京大学,《人民文学》……” 他嘴里念念有词地往学校里走。走了没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 ………… 核桃湾生產队,许家院子。 柚子树下的八仙桌上,摊著好几本书和一沓稿纸。 许心兰坐在长凳上,手里捏著笔,对著面前的数学题发愁。陈锦书坐在她旁边,秀气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余文站在两人对面,手里拿著本《代数》翻了翻,找到一道很有代表性的例题。 “那道题暂时超纲了,你们先放下。 这道题你们看看,我讲完你们应该就明白了这个知识点了。” 他把书放在桌上,指著那道例题。 “已知二次函数y=ax2+bx+c的图像经过三个点,求这个二次函数的解析式。” 许心兰盯著题目看了一阵,小声说: “这个……是不是要把三个点代入进去,然后解方程组?” “对,你的思路很顺。” 余文鼓励地朝她点点头,“那你说说,代入之后得到什么?” 许心兰咬著笔桿子想了一会儿,犹疑著在本子上写了三行式子。 悄悄瞥了余文一眼,不是很有把握地样子: “第一个点代入,得到a+b+c=5。第二个点代入,得到4a+2b+c=8。第三个点代入,得到9a+3b+c=13。” “嗯,对。” 余文指了指那三个式子,“那接下来怎么解?” 陈锦书凑过来看了看,犹豫著说: “用第二个式子减第一个,得到3a+b=3。第三个减第二个得到5a+b=5。” “没错,再然后呢?” “再然后……” 陈锦书算了算,“两个式子再相减,得到2a=2,所以a=1。代回去,b=0,再代回第一个式子,c=4。” “对,所以解析式是y=x2+4。” 余文点点头,“这种题就是联立方程组求解,套路很固定。你们多做几道熟练了就好。” 许心兰低头在本子上又算了一遍,惊喜地点了点小巧的下巴,恍然大悟: “好像確实不难誒。” “本来就不难。” 余文解释道:“数学大部分都是基础题,把基础分拿到手,成绩就不会太差。” 他看向陈锦书,“你也做一遍巩固一下。” 陈锦书苦著脸应了一声,她实在不擅长数学。 但想想自己的音乐梦,还是乖乖埋头算了起来。 余文转身走到堂屋门口,靠著门框喝了口水。 他掐指算了算时间。 “我是11月2號把稿子寄出去的,今天可都14號了。 从京城到核桃湾,就算路上確实很多弯弯绕绕,也该到了吧。” 他对改良版《天行者》的分量还是有信心的。就算编辑部那边不派编辑过来,回信也该在这两天到了。 不过嘛…… 余文搓了搓下巴,尷尬地笑了笑。 “投给《嘉陵江文艺》那首小诗都半个多月了,居然没个回音。 估计是没中,看来我高估了自己在诗歌方面的才华啊。” 他正想著要不要拉下脸“借鑑借鑑”,院子里传来许心兰轻轻唤他的声音。 “余文,这道题我算完了,你看看对不对?” “来了来了。” 余文放下水碗走回八仙桌旁,拿起许心兰的本子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 “对,就是这样。掌握了方法做起来就快多了。” 他又翻了翻书,找了道类似的题让两人再练练。 “你们先做这道,做完休息一会儿。数学不能一直盯著看,脑子容易糊。” 许心兰和陈锦书点点头,埋头算题。 余文在旁边坐下隨手翻了翻《人民日报》,嘴里念念有词地默读了几段社论。 叮铃铃…… 正记得入神,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紧接著就是王建国那熟悉的声音,却不是沉稳的,而是带著压不住的喜气: “余文!余文在家吗?” 怎么了这是? 余文疑惑地往院门那边看去。 王建国的声音几乎比平时高了好几个度: “《人民文学》的编辑来找你了!” 是《人民文学》? 可算来了! 第30章 《一代人》《初春》,初考前夜(七千字) 余文把院门一拉开,就看见王建国一手扶著自行车,一手挥舞著招呼他: “余文,这位是《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崔编辑,人家从京城坐火车、又转汽车、再搭拖拉机,专门来找你的!” 余文好奇地看过去。 自行车旁边站著个四十来岁的圆脸中年男人,个子不高,戴著副黑框眼镜。一身灰色中山装,拎著黑色皮包,风尘僕僕的。 崔道怡也趁下车的功夫观察了一下余文。 发现眼前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目光坦荡,面对他这个京城来的编辑也没有半点侷促。 这可不像个山沟沟里的应届生,倒像在城里见过大场面的。 崔道怡心里暗赞一声,赶紧打开公文包掏出工作证,双手递给余文。 “你就是余文同志吧?我是《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崔道怡。” 等等,崔道怡?我不会听错了吧? 余文狐疑地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看。 还真是! 余文赶紧侧过身,把门口两人让了进来。 “崔编辑您好,路上辛苦了,来来,快进来坐著歇会儿。” “不辛苦不辛苦。” 终於见著了作者本人。 即便奔波了一天很是劳累,崔道怡还是热情地上前紧紧握著余文的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余文同志,我和副主编都看了你寄来的《天行者》前四万字,写得实在太好了!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我们杂誌社决定在下期十二月刊,就用头版的规格连载你这部长篇!” 这话一出,王建国先愣住了。 他虽说知道《人民文学》派了编辑过来,可没想到是头版。要知道这可是全国最顶尖的文学刊物啊。 在八仙桌旁,悄悄竖著耳朵偷听的陈锦书和许心兰也惊得成了o型嘴。 两女对视一眼,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头版? 长篇? 《人民文学》? 陈锦书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都没反应过来。 许心兰更是惊讶得嘴巴都微微张开了,愣愣地看著院门口的余文。 “好说好说,崔编辑快进院子坐著歇会,我去给你倒杯水。” 余文一边脸上堆著笑,引著崔道怡往八仙桌那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著: 还真是崔道怡。 前世,崔道怡可是《人民文学》的常务副主编,又是50年代就考上燕大中文系的老资歷,在圈子里地位很高。 “那现在……” 余文琢磨著: 这时候的崔道怡应该也是资深编辑了。看来我之前的预判没错嘛。 《人民文学》现在確实很缺长篇,要不然怎么会千里迢迢地派这个得力干將过来。 那,一会儿的合同就值得期待嘍。 ………… 崔道怡跟著余文走到八仙桌旁,一眼看见桌上摊著的课本和稿纸,还有两个连忙转过头,正襟危坐的姑娘。 “这是……” “我的同学,一起复习的。” 余文简单介绍一句,又朝许心兰和陈锦书点点头,“你们继续做昨天解不出来那道题吧。” 又扭头对崔道怡说: “来来来,这边坐著聊,崔编辑。” 崔道怡在余文刚刚坐的那张长凳上坐下,悄悄伸手揉了揉酸麻的小腿。 他赶了可不止一天的路。 从京城到川蜀省省城,他可是坐了两天多的火车。从省城坐长途汽车到桐溪县,在招待所歇了一晚,今天一大早就连忙起身。 还好今天他运气好,一大早就搭到了辆顺路的拖拉机,终於到了黄泥公社。 又在自行车后座上被土路顛得够呛。 崔道怡现在居然觉得,屁股底下这张粗糙的长凳坐起来,还格外的安稳舒服。 看见余文转身要去堂屋倒水,崔道怡连忙叫住他。 “哎哎,余文同志不忙,我这次时间特別特別紧。” 说完,他赶紧搓了搓脸让自己精神些。 “杂誌社那边,十二月的刊都已经在校对了,这次是副主编打招呼硬生生挤出来的版面和时间。 我今天来,是想当面和你把合同签了。 余文同志,你大纲上说天行者预计有20万字的篇幅?我们是希望《天行者》以后的內容,都能在《人民文学》独家连载。” 崔道怡確实很急,他一边说一边快速从公文包里抽了两份合同放在桌上,又忙不迭开口: “二来,是想跟你聊聊这部长篇的后续创作计划,毕竟20万字的长篇连载,得奔著少说十期去了。 我们编辑部心里多少得有个底。” 凳子没了,站著的余文低头瞄了一眼合同,但没急著去看。 而是先招呼崔道怡一句: “崔编辑你先稍等一下。” 余文快步转身走进偏房,拿著厚厚一沓稿纸走了出来,又从堂屋端了根条凳,端到崔道怡对面坐了下来。 然后把手里的稿纸递给崔道怡: “这是我这一周写的四万字后续,您掌掌眼。” 啊? 崔道怡愣了一下。 他当长篇编辑这些年,早就习惯了老作家们交稿时的各种推諉拖延。 明明早就约好交稿时间了,一问起来,这个说身体不好没灵感,那个说稿子不满意还得改改。 耐著性子等了半个月,又说睡得不好写不动。 这么多年下来,催稿都催得他嘴皮子磨薄了。 眼前这年轻人倒好,稿子才寄出去不到半个月,又写出了四万字? 可別是赶进度赶出来的吧? “我看看。” 崔道怡赶紧扶了扶眼镜,接过稿纸將信將疑地读了起来。 这一读,就旁若无人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偶尔传来他翻稿纸的声音。 一旁悄悄听著的许心兰和陈锦书对视一眼,也不敢出声,连翻书写字都放轻了动作。 王建国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轻手轻脚走进来在余文旁边坐下。 看到刚才崔道怡放在桌上的《天行者》前三万字原稿,他眼前一亮,忍不住拿起稿子看了起来。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崔道怡不知不觉瞪大了眼睛,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 翻完最后一页,他还愣愣地盯著稿纸看了好几秒,才抬起头。 “好,真好。” 他长长舒了口气,把稿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单手按住,免得被风吹跑。 转过头,神色惊异地看向余文: “本来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下后续剧情的创作思路,但看了你这笔力更加稳健的四万字,和前三万字的衔接也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这已经是不需要刪改就可以直接刊载的完成度了。” 崔道怡说到这里忍不住咂了咂舌头,还有些不敢相信。 那当然,我还能不知道编辑会怎么挑剔初稿? 心里这么想著,余文还是谦虚地笑笑: “写得慢了点,所以打磨得比较细致。” 崔道怡听到这话差点没绷住。 他想起那几个写了半年还说自己“需要沉淀”的老作家,又看看眼前这个半个月交出七万字的年轻人。 看向余文的目光更热切了。 知道到了自己展示诚意的时刻。崔道怡赶紧从桌上拿起合同,翻到稿酬那一页用手指了指,推到余文面前。 “千字七元,这已经是当前出版局允许的最高稿费標准了,跟顶级作家一个待遇。这是我们《人民文学》杂誌社的诚意。” 哎,这时候还是太保守了,千字七元就是顶格。 余文一边不无惋惜地想著,一边低头仔细地看著合同。 这可不是短篇啊,长篇千字七元,他怎么表情都没什么变化的? 崔道怡心里泛起了嘀咕。 把杂念甩开,他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银行匯票,递到余文面前: “这是前3万字的稿酬,210元,我出发前就跟社里申请好了,提前预付,表明我们的诚意。” 哦?这么快就有匯票,不用等他们从京城寄过来?挺好挺好,腰包终於鼓起来了。 余文喜滋滋地接过匯票,就见崔道怡又从公文包里翻出纸笔,飞快写了张便签盖上自己的编辑印章,递过来: “后4万字我刚看完,质量完全可以直接刊载,不过每期的版面有限,要等到后续的月刊慢慢连载。 这张便签你收著,我回去立刻跟社里补报,280元一周內准保给你匯到公社邮电所,你到时候凭这张便签就能取,我保证绝不拖欠!” 王建国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崔编辑,你们这也太够意思了!还没见刊就预付稿酬,后4万字是之后几个月刊的稿费吧,现在刚看完就付了?” 崔道怡赶紧摆摆手,眼神热切地看著余文: “我们也要感谢余文同志啊。要是没有他这部雪中送炭的长篇,我们《人民文学》杂誌社復刊这一年可是连一部连载的长篇都没有啊。 余文同志是难得的人才,这部《天行者》绝对是能撑起我们杂誌年底局面的重磅作品! 我有预感,这部长篇的影响力绝绝对不会仅限於文坛,一定还是一部会在读者群体引起广泛共鸣的作品!到时候我们杂誌社来年的预订量肯定也会好看很多。这点小小的方便算什么?” 他突然有点狡黠地笑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空白匯票和印泥,搓搓手眼巴巴地看向余文。: “誒余文同志,你看要不这样? 我看你这离公社邮电所还蛮远的。要不我把这后4万字的280元,现在就给你写好匯票,盖好社里的预留印鑑? 你到时候直接可以和之前那张匯票一起领。这样也不用凭便签硬等上一周了嘛。 只要你把后续稿子的独家连载权给我们,这张280元的匯票现在就给你!” 说著也不等余文回应,他拿起笔就要填,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那感情好,一次就领到位了。 余文看著他这雷厉风行的样子心下笑了笑,也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崔编辑你放心,《天行者》的全本连载一定独家投给《人民文学》!” 本来这就是合同里写明的內容,崔道怡不过是托这个名义,顺水推舟给诚意加码而已,余文自然是从善如流。 崔道怡大喜过望,赶紧递上那张盖著《人民文学》杂誌社公章的银行定额匯票,双手捧著递给余文。 余文接过那张匯票低头一看。 好傢伙,两张加起来可就是490元! 这可是去公社邮电所就能直接取到现金的。 在这个年代,一个城市国企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490块,够一家三口吃一整年都绰绰有余。 “77年还没有版税制度,这个时候的稿费也只有这个规格了。 之后再想办法吧。” 一边想著未来的事,余文一边毫不犹豫地拿起笔在两张合同上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崔道怡看著合同上的签名,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了地。站起身把其中一张合同小心地收进公文包。合同是一式两份,另一张余文自己折起来收著了。 “余文同志,现在时间紧任务重,我还得赶回去把稿子发到十二月刊,就不多留了。” 许家也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不过余文还是象徵性挽留了下: “崔编辑,要不吃了晚饭再走吧?” “不了不了,赶火车要紧。” 崔道怡拎起公文包正准备起身,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来的路上听王老师说,你前几天还在《川蜀文学》投了个短篇?” 杂誌社每期月刊销量越来越低,这种稳定高產的好苗子可得抓住啊。 想到这里,崔道怡停下脚步。 神情恳切地看著余文: “余文同志,以后你要是有什么灵感,不论长篇、短篇还是诗歌,都欢迎投到我们《人民文学》,我们一定优先考虑。” 这么重视我? 余文正想满口答应,突然心里一动。 诗歌? 这不巧了吗? “崔编辑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一件事。” 余文笑呵呵地站起身。 “高考恢復之后心情激盪,確实在诗歌上有了点灵感。” 他转身又在八仙桌前坐下,铺开稿纸拿起钢笔。刷刷刷,一行行字落在纸上。 写完之后,他轻轻吹了吹墨跡递给崔道怡。 “崔编辑,您看看这个。” 还真有? 崔道怡赶紧接过稿纸低头一看。 诗的標题是《初春》。 朋友,是春天了 驱散忧愁,揩去泪水 向著太阳微笑 虽然还没有花的洪流 冲毁冬的镣銬 奔泻著酩酊的芬芳 泛滥在平原、山坳 ………… 一旦惊雷起 乌云便仓皇而逃 那是最美最好的梦呵 也许在一夜间辉煌地来到 是还有寒意 还有霜似的烦恼 ………… 使天地温暖 连云儿也不再他飘 友人,让我们说 春天之所以美好、富饶 是因为它经过了最后的料峭 …… 很奇怪。 崔道怡就一边在脑海里默诵,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忍不住读出声来。 前几天崔道怡看《天行者》的时候,就被余文用字的精確、断句的巧妙,以及那种跟当下常规长篇作家截然不同的文风和语言掌控力惊艷了一把。 这样的文笔写出的现代诗一定也不会差,但崔道怡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好。 不花哨,而是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子温暖和希望。 读著读著,明明现在还是阴凉凉的初秋,崔道怡却像是晒到了冬天午后的太阳,整个人都不自觉地舒展开了。 他不禁喜形於色: “好诗,好诗啊!” 这是首温暖而风格清新的诗,崔道怡一时居然有些词穷。 “余文同志,这首诗……” “誒,崔编辑您先等等,我这儿还有一首。” 舒婷的诗就是自然而有感染力啊,余文忍不住感慨道。 既然如此,乾脆来个重磅的。 余文神秘地冲崔道怡笑了笑,又铺开一张稿纸写了起来。这次写得更快,一分钟不到就写完递了过去。 崔道怡接过来一看,这次直接愣住了。 稿纸上只有两行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一代人》。 短短两行,把他们这一代人的苦难、守望,和对光明的期待写得淋漓尽致。《一代人》这个標题也和两个短句相得益彰,精炼却直击人心。 崔道怡捏著稿纸的手都在发抖。 他虽然是小说编辑,读的现代诗没有那么杂誌社诗歌板块的编辑那么多,但也绝对不算少了。 《人民文学》恢復已经一年多了,还没有一首诗能靠仅仅两句就让他瞠目结舌的。 “好,太好了……” 崔道怡喃喃自语,发现刚才不自觉间捏得太用力,差点把稿子揉皱,赶紧小心翼翼地稿纸叠好,和那首《初春》一起放进公文包的最里层。 拉好拉链后又不放心地用手按了按,確认放妥当了。然后上前两步,紧紧握住余文的双手。 “余文同志,这两首诗一定要让我们《人民文学》独家刊载! 我这就带回去,加急安排在十二月刊,配头版和编者按,和你的《天行者》一起发!” 余文点点头,“那就麻烦崔编辑了。” “不麻烦不麻烦!” 崔道怡鬆开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錶。 “不行,真得走了,再晚赶不上车了。”他拎起公文包,大步往院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转身回头。 “余文同志,稿子写完了隨时寄给我,地址你有的。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发电报,费用我们出。” “好,您路上慢点。” 王建国站起身拍了拍余文的肩膀,眼神里全是激赏。 “我去送送崔编辑。” 他快步追上崔道怡,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 不一会儿,院门外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说话声,也渐渐远了。 余文站在院门口,目送两人消失在土路拐弯处,才转身走回八仙桌旁。 没一会儿,他就忍不住一手叉腰,一手举著手里那两张共计490元的匯款单对著太阳仔细端详。 “嘖嘖嘖,这才是第一桶金嘛。 之前那8块、10块的,都是什么小打小闹?” 阳光透过薄薄的纸,照得上面《人民文学》的红章格外鲜艷。 余文欣赏够了,转头看向八仙桌那边,许心兰和陈锦书还愣在凳子上,嘴巴都没合拢。 看见她俩这副模样,余文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没见过匯款单?” 陈锦书先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 “490块?” “对,490块。” 余文把匯款单折好,隨手揣进口袋拍了拍,笑眯眯地看著她们。 “过几天初考好好考啊,考完了我请你们吃公社供销社的水果罐头。” 许心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490块,够她们家不吃不喝攒两年的。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揣兜里了? 余文看著她们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行了行了別发愣了。继续做题啊,没几天就初考了,你们数学还是短板呢。” ………… ………… 不知不觉就是三天过去。 已经是11月17號晚上。 初考前一天。 天擦黑的时候,许家堂屋里奢侈地亮起了煤油灯。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盆燉鸡摆在正中间,旁边照就是炒鸡蛋、清炒青菜、泡豇豆,还有一碗咸菜。没有了余文早就吃腻的红苕。 几个人的碗里也都难得地盛满了白米饭,不再是平时掺了玉米碎或者红苕的那种。 许心梅趴在桌边,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盆燉鸡,口水都差点流到下巴上。 鸡汤上面飘著一层金黄的油花,热气裊裊地往上冒,香味在堂屋里散都散不开。 她咽了咽口水,趁贺桂芬转身去灶房的功夫悄悄伸出筷子。 啪。 贺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手里的筷子轻轻打在她的筷子上。 “急啥子,等人齐了再吃。” 许心梅瘪瘪嘴缩回手,眼巴巴地看著那盆鸡。 贺桂芬没理她,转头笑呵呵地看向余文: “余文啊,这些天多亏你耐心辅导心兰这丫头,要不然她初考都不晓得该啷个办。” 许正村也是一脸感激,罕见地连忙接了话: “是啊是啊,你又是借复习资料又是讲题的,我们一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只能燉只鸡给你们补补。” 许心兰抿著唇,默默地往余文旁边的汤碗里舀著一勺勺鸡汤,直到快满出来才停下。 余文小心地接过汤碗,对她道了声谢,然后连连朝许家两口子摆手: “叔叔嬢嬢,你们千万別这么说。心兰很聪明的,我跟她一起复习也得到不少启发。 大家一起复习才能触类旁通嘛,要是有点复习资料就藏著掖著敝帚自珍,反而考得不会好。” 许正村和贺桂芬又感谢了几句,然后两口子对视一眼,许正村先开了口: “余文你先动筷子吧,这鸡就是给你做的。” “叔您別客气,您是一家之主啊。” 余文推脱不过,心念一动。 转头看了看旁边快要对鸡汤望眼欲穿的许心梅,笑眯眯的伸手舀了勺鸡肉放进她碗里。 “心梅先吃。” 许心梅眼睛一亮,但还是矜持地忍住了,乖巧地把鸡汤里的汤勺往余文那边推了推。 “余文哥哥先吃。” 余文被这小丫头逗乐了,从善如流地也舀了勺鸡肉在自己碗里,拿起筷子夹了口鸡肉嚼了嚼,他两眼发亮地竖起大拇指: “好吃!又鲜又香,嬢嬢手艺真好。” 贺桂芬笑得合不拢嘴: “好吃你就多吃点,锅里有的是哈。” 许心梅这才笑嘻嘻地扒起了饭。贺桂芬、许正村、许心兰也都会心一笑,拿起筷子开动了。 一顿饭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得很。 许心梅吃得满嘴是油,连扒了三碗饭。许正村也喝了两碗鸡汤,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吃完饭,余文想帮著收拾一下碗筷擦擦桌子什么的,结果被贺桂芬一把拦住: “哎哎,你快坐著歇著,哪能让你洗碗呀?” 余文还想说什么,许心兰已经把碗筷收拾好了,端著一摞碗进了灶房。 ——— 灶房里。 许正村蹲在灶台边刷锅,锅铲颳得铁锅哗哗响。许心兰站在木盆边,低著头洗碗。 贺桂芬站在她旁边,一边递碗一边叮嘱: “明天初考,你放平心態好好答就是。来回的时候记得跟人家余文一起走,別一个人走哈。” 许心兰默默点点头。 “嗯,我知道的。” 贺桂芬看了看她,又回头瞟了一眼灶房门口,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心兰,这段时间你不是天天跟余文复习嘛,跟他相处得咋样呀?” 许心兰洗碗的动作顿了顿。 脑海里突然冒出陈锦书和余文一起复习的时候,有说有笑的样子。 又想起余文之前提过,他的煤油票、墨水、稿纸都是大队书记陈友田支援的。 陈友田是陈锦书的爸爸,自家却帮不上余文什么。陈锦书借给余文的那些连环画和小说,也都被许心梅看去了。 她低下头闷不做声地继续洗碗。贺桂芬一看这反应,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 “嗯哼,没怎么啊。” 许心兰声音轻轻的,好像若无其事。 贺桂芬有些急了。 “你这丫头,还有啥子话不能跟妈讲的?” 她想了想,又凑近些。 “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开口,妈教你。等余文讲题讲累了口渴的时候,你给他递杯热水嘛。这种事又不难。” 许心兰还是没吭声。 贺桂芬说著说著,自己也想起了一件事。 陈锦书,大队支书家的女儿。 那姑娘跟自家女儿一样標誌,可人家穿的是啥?专门让人量身裁剪的的確良衬衫,还有特地搭配的裤子。 再看看自家女儿,身上这件粗布衣裳穿了好几年,洗得发白不说,还有点发紧了。她心里一酸,咬咬牙转头看向灶台边闷头刷锅的许正村。 “他爹,咱家不是这两年攒了些布票吗?给心兰做身体面点的衣裳唄。” 许正村手里的刷子停了停,还没来得及回话,许心兰就把碗轻轻往灶台上一放。 “妈。”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贺桂芬愣住了。 许心兰抬起头。 “余文的志愿全填的燕京大学,这些天他的精力都在复习上。但是给我讲题讲知识点的时候,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她又补了句: “心梅这些天总缠著他讲故事,他也都是笑呵呵的。就连陈锦书借给他的连环画和小说,他都是先给心梅看的。” 许心兰轻轻嘆口气,很是无奈: “他帮了我们家这么多,我们帮了他什么呢?腆上去耽搁人家复习吗?” 贺桂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许正村也愣住了,手里的刷子不小心掉到了锅里头。 “所以妈,你就別添乱了。” 许心兰垂下眼帘,又拿起碗继续洗。 “现在这样就很好。” 贺桂芬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女儿,发现她的嘴唇都轻轻咬了起来。 她眼珠子转了转,又开了口。 “妈晓得了,妈不催你。” 她语气软下来,换了个话题: “不过闺女啊,妈觉得用攒的这点布票裁身体面点的衣裳还是要得。你这身也確实太旧了呀。” 她瞄了瞄许心兰的脸色,继续说。 “人家陈支书那闺女,三天两头换身新的,天天衬得你那么寒磣,你就不难受啊?” 许心兰洗碗的手停了下来。 “放心,妈说不催你就不催你。” 贺桂芬赶紧补了一句,“你马上也要高考了,也是该置办身体面点的衣裳嘛,对不?” 说完,她朝许正村使了好几个眼色。结果许正村闷头刷锅,愣是没发现。 贺桂芬急了,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自家男人的小腿。许正村恍然大悟,抬起头看看贺桂芬,又看看许心兰。 他当然是一直听著的。不过嘴巴张了张,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啥话能劝得动闺女。乾脆可劲地朝许心兰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许心兰看著自家爹那傻样,单手捂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嗯了一声。 贺桂芬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好!妈明天就去供销社扯布,给你裁身全大队最標致的衣服!” 第31章 文教局:重点关照余文这个考生!(二合一) 11月17號,初考前一天的下午。 桐溪县革命委员会文教局。 风呼啦啦地吹著糊著旧报纸的木窗,墙上刷著红漆的標语也被报纸颳得哗啦响个不停: “教育事业为工农兵服务”。 会议室是三间打通的老平房,屋里拼著三张掉了漆的长条木桌,桌腿有的垫著碎砖头,一蹭就晃。 桌沿上摆著一溜搪瓷缸,印的“为人民服务”、“农业学大寨”都掉了瓷,露出了里面的黑铁皮。 煤球炉子烧得正旺,铝水壶不安分地在上面滋滋冒热气,屋子里还混著呛人的烟味。 参会的人都坐拢了。 文教局的一二把手、教研室的老骨干、县一中的李校长、县文化馆的王馆长,还有明天要下到各个公社巡考的监考组长。 往常开会总要扯一阵龙门阵,今天这一屋子人却都闭上了嘴巴,眼睛齐刷刷瞅著主位上的周正国。 周正国是文教局的一把手,穿著件洗得发白、领口也磨起了毛的蓝布中山装。 他清清嗓子,把印著“桐溪县革委会”的搪瓷缸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墩,惊得屋里人都坐直了身子。 “都灵醒点哈,今天这个小会虽说不长,桩桩件件都要紧的很,莫要给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周正国操著一口地道的川味普通话: “核心就一个。 明天,为高考做筛选的初考就开始了,虽说是省里出的卷子,但咱们县的卷子,阅卷可是就在自己县里。你们这几天都记得把弦绷紧了。” 坐在旁边的张二把手拍拍胸脯保证: “老周你放心吧,各个考点的监考人员、试卷保管早都安排妥当了。 各个公社的巡考组下午也都一组组地出发了,保准出不了岔子。” “岔子?我怕的不是小岔子,是你们睁著眼睛把金凤凰漏了。” 周正国把烟锅子往桌子上一点: “先给你们说个事哈。 前三天县招待所住了个京城来的人,你们几个有哪个晓得的?” 一屋子人面面相覷,只有县招待所借调过来帮忙的小干事缩了缩脖子小声接了句: “领导说的是……姓崔的那个老师?” “对,就是他!” 周正国一拍桌子,搪瓷缸里的茶水都晃了出来: “崔道怡,人家可是京城《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小说组副组长! 开的也是《人民文学》杂誌社的介绍信,正儿八经的京城大编辑。 结果在咱们县的招待所住了一晚,你们一个个的全没当回事儿是吧?”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炸了锅。 1977年文坛才刚解冻,《人民文学》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国搞文学的人挤破头都想登上去的殿堂。 別说桐溪县这种偏远山沟,就是整个川蜀省,谁要是能在上面登篇豆腐块的板面,都能被当成大作家供起来。 王馆长脸都白了,手里快捏扁的烟屁股差点掉在裤子上,赶紧摁灭在搪瓷缸盖里加快语速解释: “这……这我们確实也不晓得呀,招待所那边又没跟我们文化馆通这个气,要是早晓得,我当天就带人去陪人家了呀。” “陪?人家崔老师当天一早就走了,赶著去黄泥公社找一个叫余文的。” 周正国哼了一声,烟锅子指著王馆长: “你个老王,天天守著你那个文化馆,连自己地盘上出了个能惊动京城大编辑的人才都不晓得!还好意思说早晓得?” “您说余文?” 王馆长愣了一下就马上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是咱们县底下黄泥公社那个? 前段时间在《川蜀日报》登了散文,又在《川蜀文学》发了短篇的那个中学应届生?” “除了他还有哪个?” 张二把手接过话头,把手里那张纸摊平在桌上。 赫然是崔道怡在招待所过夜的存根: “我跟县革委会王主任匯报了,人家崔老师这回过来就是专程找这个余文对接长篇小说的。 人家说是赶时间,也怕耽误人家复习高考,没让县里的人在旁边陪同,自己一个人赶早上就去了黄泥公社。 我们也是之后才从招待所翻到介绍信的存根,晓得人家的身份。” 一屋子人都不说话了,心思全都活泛起来。 能让《人民文学》的副组长大老远从京城跑到他们这个山沟沟里来,专门对接长篇,这个叫余文的得有多大的本事? 比文化馆那三两只小猫不知高到哪里去了。文化馆那帮子人是什么衰样,在座的心里都门儿清。 按说各地的刊物陆陆续续差不多都恢復了,恢復得早的都復刊一年多了。 可文化馆这帮子人呢? 別说京城的《人民文学》或者川蜀省城的刊物了。就连市里的《嘉陵江文艺》,全馆十几號人,没一个能登上去一篇的。 天天就在自己油印的《桐溪文艺》里发点顺口溜、小快板,小打小闹混混日子。 跟人家这个能惊动京城编辑的余文比,简直是地上的泥巴跟天上的云。 “我就说一下这个事,让你们心里有个数,这个余文不是普通的农村娃。” 周正国见在座各位都正色的点了点头,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往桌子上一拍: “还有个跟咱们文教系统相关的。 这次高考预填志愿,这个余文把三个志愿清一色全填的燕京大学,连个保底的师专都没留!” “啥?!” 这话比刚才崔道怡的事还炸锅。 县一中的李校长猛地坐直了身子,鼻樑上的黑框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都顾不得眼镜,他伸手就去拿那张纸: “没搞错吧?三个志愿全填燕大? 真是京城那个燕京大学?不是搞错了填的雁山大学?” “我还能跟你打胡乱说?” 周正国把纸递给他:“黄泥公社中学报上来的预填志愿表,我亲手调出来的,白纸黑字,错不了。 还有他之前在公社中学的成绩单我也调了,初中到高中回回都是年级前三,底子確实是还可以,但是嘛。” “但是跟我们一中的尖子生比都还差著一截嘞。” 李校长看完成绩单咂了咂嘴,连连摇头: “领导,不是我看不起公社中学的学生,我们一中今年冲榜的几个尖子,模考回回都是地区前几十名,都没几个人敢把第一志愿填成燕大! 我就说句实话吧,就咱们这个偏远县城,今年能考上十几个本科就不错嘍。那些稍微靠前点儿的名牌大学都得靠运气。 像燕大这种,我这个校长那是想都不敢想啊! 这余文胆子也太肥了,他一个公社中学毕业的学生,哪点晓得燕京大学这种学校在咱们这地界有多难考哦。 要是他这次初考不怎么样的话,估计就是个不晓得天高地厚的耍娃,填起耍的!” “瞎填的?” 周正国斜了他一眼。 然后悠哉悠哉地抽了一口叶子烟,缓缓吐了个烟圈: “能让人家《人民文学》的大编辑专程跑来找,你说他全是瞎填的?我第一个不信。 格老子的,咱们桐溪县从建国到现在別说燕大了,就连省城的川大,工农兵推荐那些年都没送出去过几个! 净是些中专、师专的娃儿,连推个正经本科都得靠上面漏下来的名额。” 说著,他把声音压低了点,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侥倖: “万一哈……这娃儿不是愣头青,是非常人行非常事,真有那个本事硬考上燕大呢? 到时候咱们桐溪县可就真出金凤凰了!” 一屋子人都静了,连煤炉子的滋滋声都听得格外清楚。 燕大啊,那是全国顶尖的学府,对桐溪县这种偏远山沟来说跟天上的月亮差不多,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我说的第二件事,就是关於监考跟巡考的。” 周正国把烟锅子一磕,看向坐在对面的教研室老陈: “老陈,明天你亲自带两个人去黄泥公社考点巡考。我给你死命令——把余文那个考室重点盯著,盯紧了。” 老陈赶紧站起来连连点头: “领导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全程盯著,绝对不得出问题!” “不光是盯著考场纪律。” 周正国往老陈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我跟你讲哈,等考试结束,余文交卷的时候,你亲手把他的卷子收过来。 单独装档案袋,贴好封条,跟其他考生的卷子彻底分开存放。 考完试,第一时间把他的卷子送回局里,教研室的人先改他的卷子。我要当天就看到他的分数,你听清楚没得?” 这话一出,一屋子人都懂了。 周局这是铁了心要第一时间看看这个敢全填燕大的娃,到底有几斤几两。 老陈赶紧把胸脯拍得咚咚响: “领导放心,我亲手收亲手送,半点儿岔子都不得出! 他的卷子我到时候眼睛都不眨一哈,不得遭別个碰一下!” 安排完巡考的事,周正国的目光转向了坐在角落的王馆长。 眼神里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老王我问你,你那个文化馆今年一年,除了油印那个压根就只有你们几个看的小本子,还干成啥子正事没得?” 王馆长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头都快低到桌子底下了: “领导啊,这……这不是没好苗子嘛,咱们这小地方,哪点找得到那么多写的好的嘛。” “没苗子?现在苗子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周正国听王馆长还在支支吾吾找藉口,不耐烦地一口打断他: “这个余文,就在这一两个月。把《川蜀日报》登了散文,在《川蜀文学》发了短篇的。 现在连京城《人民文学》的大编辑都来找他专门对接长篇! 这是啥子?这是金凤凰!是能把你那个破文化馆撑起来的大作家!” 他挥挥手,语气斩钉截铁: “人家要是真考上了燕大那是人家的本事,咱们想留也留不住。 不过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哈。 他到时候高考没考起,没去成京城、省城,你们文化馆可必须给我把人留下来。” “编制、待遇,能给的都给!创作员的编制,我到时候跟革委会那边打招呼,只要他愿意来立马就给落实。” 说著,周正国忽然眯起了眼睛: “你可別让地区文化馆或者隔壁县的把人给挖走了哟,我在这儿把丑话说在前头。 到时候真要是让人家把人挖走了,你可別怪我把你身上的担子也卸一卸哈。” 王馆长一下子猛地站起来,差点把凳子带倒: “领导放心!这事我老王拿脑壳担保!我到时候就带著文化馆的人去黄泥公社。 哪怕是守在他家门口,用八抬大轿,我也把人给您请回来,绝对不得让他遭別个拐跑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气氛鬆了不少。 李校长突然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著笑插话进来: “领导,我插一句哈。” “你个老李,又有啥如意算盘要打?”周正国瞥了他一眼,笑著打趣一句。 在座的哪个不晓得李校长是出了名的精明,出了名的钻得快。 李校长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 “也不是啥子算盘,这个余文哈,要是他初考结果真的亮眼得很。 不说燕大哈,如果能有希望冲一下名牌大学的话。 到时候我们一中能不能给他办个借读生的身份?” 见周正国挑了挑眉毛,他赶紧补充: “领导你想嘛,他是黄泥公社中学出来的,复习条件差不说,资料也少得很,师资更是跟那些大地方的学校完全比不上。 我们一中虽说在省里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有县里头最好的老师,最全的复习资料,还有地市里给的模考题啥的。 到时候跟他商量著给办个借读,让他来一中复习,能帮他冲更好的成绩嘛。不比他窝在山沟沟一个人闷头复习来得强? 到时候真考上了名牌大学,哪怕不是燕大,也是咱们县一中脸上有光彩,也给咱们县里脸上也添了光嘛。” 这话一说,一屋子人都懂了。 这老李算盘打得倒是精,人还没考试呢就先把苗子盯上了。 要是余文真考上了燕大,掛靠了一中的借读学籍,那桐溪县一中可就一战成名了,以后招生、要经费的时候,腰杆都能硬三倍。 “你个老李,鬼精鬼精的!” 周正国笑骂了一句。 然后倒也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也行,这事我不拦著。但是有一条,必须等初考成绩出来,人家自己愿意才得行,不能现在去打扰人家复习,耽误了考试。” “那是那是!” 李校长赶紧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我肯定等他考完试成绩出来了再去谈,绝不给人家添乱!” 见要紧的事情都安排完了,周正国又把一屋子人叮嘱了一遍,无非是考场纪律、试卷保密的事。 散会的时候,王馆长和李校长走在最后,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各自的小算盘。 一个想著落榜了把人挖到文化馆,一个想著考好了把人挖到一中,俩人都没说话。 只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都想著等考完试出了成绩,就第一时间往黄泥公社跑。 周正国站在门口,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山,手里的烟锅子又点上了。 他在桐溪县文教系统干了半辈子,还真没见过哪个学生能没开考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三个志愿全填燕大,京城的大编辑专程来找,整个县文教系统的会围著他一个人转。 “余文是吧?” 周正国看著远处黄泥公社的方向,低声嘀咕了句: “我倒要看看,咱们桐溪县到底能不能真飞出个金凤凰来。” 第32章 县一中校长的热情邀请(二合一) 黄泥公社中学的初考考场,第一科语文的卷子已经发下去了。 开考时间还差一分钟。 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清清嗓子,懒洋洋地敲了敲黑板: “你们也別太紧张。 这就是个筛筛你们的底子的初考,还没到一锤定音的时候呢。 你们把会写的先写著,遇上不会的也別瞎瞅旁边人的卷子。要是被我逮著了可就直接取消资格,犯不上哈。” 奇怪,这监考老师说完怎么还特地往我这看了一眼,难道我看起来很像准备作弊的样子? 和监考老师短暂对视了一眼,余文有些奇怪。 算了,不想这些。 考试时间很充裕,余文也就没急著先看卷子,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下周围。 这一看,就有些绷不住了。 不是这才刚开考呢,怎么有几个傢伙就直接趴桌子上开睡了? 余文摇摇头,低头看向考卷。 咦,这卷子也简单的过头了吧? 第一题是给汉字注音。 基本都是“澎湃、璀璨、踌躇”这几个阅读理解里经常出现的常用词。 第二题改错別字,都是什么按步就班、穿流不息,这种难度的送分题。 难道这是故意在开头前几题给底子差的考生送分? 余文疑惑地翻起卷子往后看了看。 再往后是成语解释、病句修改、基础知识填空。连什么《红楼梦》作者是谁这种题都来了。 还是那个简单到他不敢相信的难度。 翻到最后一页,作文题更是直白——《记我身边的一个好人》。 合著这77年的川蜀省初考语文卷,难度还没他的小升初摸底卷高? 这能筛掉什么人? 他又瞥了眼考场里那几个卷子发下来就睡到现在的傢伙,摇了摇头。 余文没再耽搁,提起笔刷刷刷写起来。 特意打磨了下作文,但也就花了二十来分钟,剩下的那些基础题十分钟就扫完了。 搁下笔的时候,余文才后知后觉发现之前不是错觉。 讲台上的监考老师从考试开始,每隔几分钟,目光就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飘过来定住。 又一次和台上抖著腿的监考老师视线撞上之后,余文很有些费解: 不是,我坐的是后排靠窗,不是第一排啊,谁能抄我的? 我前面那个开考就睡了,这监考老师又能怀疑我抄谁的卷子? 而且还不光是监考老师。 开考才半小时,巡考的老师就背著手慢悠悠从他桌边晃过三次,每次都要停下脚步往他卷子上瞟两眼。 像是怕打扰到他,脚步倒是放得很轻。 要不是这些题简单到实在让他提不起精神,余文都还注意不到有人站他旁边。 懒得纠结这种怪事,余文把写完的卷子翻来覆去扫了两遍,觉得实在没什么好检查的。就跟监考老师举了下手示意交卷。 在几个考生惊讶的目光注视下,揣著钢笔出门透气去了。 没想到接下来的三科更轻鬆。 政治卷,全是时事政策和基础理论,余文前世考研政治拿了82分,这些天又有陈锦书从大队那边捎来的各类报纸。 这点题闭著眼都能填,余文二十分钟里运笔如飞,简单检查一遍就直接交卷了。 第二天,数学卷子比语文还简单得夸张。 第一题就是把0.75化成分数,第二题算比20多25%的数是多少。 后面的应用题,翻来覆去就是生產队粮食增產、供销社货物核算,除了最后的大题有了点压轴题该有的样子,其他连二元一次方程题都没几道。 照例二十分钟写完提前交了卷。 十九號下午考最后一科史地。 这两科的难度倒是中规中矩,但除了稍微多花点时间外,没有那种需要仔细斟酌扣分点的题。对余文来说也就跟开卷考没什么区別。 依旧半小时不到答完。 四场考试下来,整个黄泥公社考点都传开了——核桃湾那个敢三个志愿全填燕大的余文,每场考试二十分钟就交卷,跟玩儿似的。 另一边,巡考老陈每场考试结束,都亲手把余文的卷子收进单独的档案袋贴好封条,跟其他考生的卷子区分开来。 等最后一科史地收完卷,他就紧紧拿著余文的档案袋坐进了吉普车副驾,一路直奔县城文教局。 ………… ………… 本来早就到了下班时间,桐溪县文教局会议室的灯这会儿依然亮著。 一屋子人眼睛都熬红了,却没一个人打哈欠,目光全钉在阅卷老师手里的卷子上。 周正国背著手,在桌子旁边来回踱步,烟锅子都快被他嘬出火星子了。县一中李校长、文化馆王馆长也跟钉在椅子上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边的卷面。 初考卷题量本就不大,又是四张卷子同时批改,几个老师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四张卷子就全部改完了。 负责统分的老师放下红笔抬头看向一屋子人,自己也对结果不敢置信的样子: “周局,分数出来了……语文94,政治97,数学100,史地94,总分……385。” 满分400,余文考了385分。除了语文和史地扣了点分,几乎全是满分。 会议室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煤球燃烧的噼啪声。 李校长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抢过卷子,把几张卷子翻来覆去地看来看去: “不可能吧?这卷子是地区教研室出的,难度比我们一中平时的模考卷还高。 就算是我们一中最拔尖的几个尖子生,做这套卷顶天了也就三百三,他一个公社中学的应届生怎么可能考385? 这是地市那边出的题,也没有泄题的可能啊。” 他在桐溪县一中当了快十年校长,太清楚这套卷子的分量了。多少县城里的文科尖子生,数学都拿不到满分,更別说政治史地几乎全对。 旁边的文化馆王馆长脸都白了,手里的烟屁股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嘴里喃喃自语: “我的个乖乖……这哪是冲本科的料子,这是真要衝燕大啊!人家这马上就要去京城读书了,我们这文化馆庙这么小,哪儿容得下这尊大佛啊?” 他之前还想著万一余文落榜了,就想法子把人挖到文化馆,现在看来纯属是想多了。 李校长咂著舌头看著卷子上一片片的红勾,伸手挠著本就稀疏的头髮,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本来还想著,要是这余文成绩不错,就把人挖到一中掛个借读,可现在这成绩,咱们一中的老师哪教得了人家? 人家闭著眼考的分都比一中尖子生高一大截,去了一中,不是学生听课,是老师得听人家讲课。 他正愁眉苦脸,忽然想起昨天给黄泥公社中学打电话,听人提了一嘴,说余文这些天,天天带著两个女同学一起复习,那两个姑娘底子不算太好,平时都是靠余文带著复习。 李校长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凑到周正国身边压低声音嘀咕了一阵。 周正国听著听著,眉头不自觉舒展开了,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你个老李,鬼点子就是多,要得,这事儿我支持你!” ………… ………… 第二天上午,许家院子的柚子树下。 院子里的八仙桌上摊著几张草稿纸。余文拿著笔,刚给许心兰和陈锦书讲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思路。 余文发挥记忆力,把他觉得四场考试里有代表性的题,连题干带选项全记在了脑子里,写出来给她俩復盘一遍。 “这道题的关键,就是先把增產比例换算成实际產量,別被题干里的年份绕进去了,其实就是个简单的乘法。” 余文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看向还在低头琢磨的许心兰和陈锦书: “其他几科你们考下来感觉怎么样?” 许心兰咬著下嘴唇小声道: “语文和数学还好,就是政治和史地的好些名词解释、简答题,我都没什么把握,复习的时间太短,好多知识点记得有点乱。” “我也是。”陈锦书也跟著连连点头: “史地那些琐碎的知识点,好多都答得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踩中得分点。” 两人说著说著,头都低了下去,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 她们是卡著考试结束的哨声才勉强写满卷子,余文却是每场二十分钟就交卷,这差距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余文看著两人的样子,也有点无奈。 王建国给的那些文科资料既偏学术也偏理论,知识点倒確实是全,可例题太少,对底子薄的两个姑娘来说,光啃理论確实难吃透。 他刚想开口安慰两句,说初考只是个基础筛选,几道小题没把握也不碍事,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熙熙攘攘的脚步声。 紧接著,就是王建国的大嗓门,隔著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余文!在家不?县一中的李校长带著你的初考成绩来看你了!” 怎么可能这么快,第二天上午就出成绩了? 余文愣了一下,赶紧起身拉开院门。 门外乌泱泱挤了一堆人,个个脸上都掛著喜气洋洋的笑。 王建国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县一中的李校长,旁边站著公社的刘书记,大队支书陈友田也挤在后面,看见余文,脸都笑成了一朵花。 “余文同学!恭喜恭喜啊!” 李校长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余文的手,力道大得差点把余文的手捏出声来: “你的初考成绩出来了,总分400,你考了385分! 虽然说其他人的卷子还没出来,咱们桐溪县的第一名已经是非你莫属了!” 385分? 余文一边不动声色地抽回隱隱发痛手,一边心里嘀咕了一句。 合著这么简单的卷子,居然还能被扣了15分?果然文科这东西,阅卷老师总能从犄角旮旯里抽冷子给扣上一两分,让人没处说理去。 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还是笑著客气著: “谢谢李校长跑这一趟,快进来快进来,院子里坐。” 一群人熙熙攘攘挤进院子,八仙桌旁瞬间坐满了人。 公社刘书记先开了口,拍著余文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好小子,真是给咱们黄泥公社长脸了!我老早就说你是个好苗子,果然没看错!” 陈友田也在旁边跟著附和著。 寒暄了两句,李校长话锋一转,凑到余文身边试探著问: “余文同学,我之前听说京城《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崔副组长,还专程从京城来找你,对接长篇小说的事?” “是有这么回事。” 余文笑著点点头: “一部长篇,还有两首短诗,都会登在《人民文学》今年的十二月刊上。”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刘书记和李校长对视一眼,再看向余文的眼神更热络了。 好傢伙,不光是能考状元的燕大种子,还是能登《人民文学》的大作家! 李校长把余文的手握得更紧了,语气也愈发恳切: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余文同学,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今天过来除了给你道喜,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你三个志愿全填了燕大,这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可燕大不好考啊! 咱们川蜀省今年报名的考生少说十几万,文科生虽说比例低点,可也得有个好几万,省城的重点中学尖子生扎堆,还有那么多老三届的考生,里面藏龙臥虎,竞爭激烈得很吶!” 余文没接话,而是做出认真倾听的姿势等著他的下文。 李校长见余文好像听进去了,赶紧趁热打铁: “不过嘛,咱们县里虽说偏了点,可资源也不差! 咱们县一中前些日子,刚拿到一批省里教研室留下来的高考复习资料,还有省內重点中学流出来的高考押题卷!” 他说著,悄悄用余光瞟了瞟余文的表情。 见余文听到复习资料没什么反应,可听到“押题”两个字,往陈锦书和许心兰那边看了看。 许心兰和陈锦书站在一旁,眼睛瞬间亮了,但知道是邀请余文的,又垂下眼帘。 李校长心里瞬间有了底,语气更柔和地循循善诱道: “余文同学,你也知道,这次高考是咱们川蜀省自主命题,省里的押题卷含金量有多高,不用我多说吧? 哪怕擦著边押中一两道题,那都是实打实的分数!燕大那种顶级学府,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说不定就差这一道题的分数就能定著输贏!” 说完,他看向余文,又用眼角余光扫了扫旁边的许心兰和陈锦书,试探著开口: “要不……三位同学一起到咱们县一中复习?吃住都在学校,很方便的!也不是强制性上课,哪一科想听了就去听一听,不想听就在宿舍自己复习,全凭你们心意。” 这话一出,许心兰和陈锦书都愣住了。 她们俩怎么也没想到李校长居然连她们俩也一起邀请了。能去县一中复习,还有省里的押题卷,这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期待,又都不约而同地抬眼,悄悄看向余文。 余文也有点意外。 转头又看见对面的陈友田正喜形於色地朝自家闺女使劲眨巴眼睛,又冲他连连点头示意,脸上堆著討好的笑,就差直接给他作揖了。 对李校长的暗示以及言下之意,余文心里自然有数。 於是他故作为难地递了个台阶: “李校长,条件这么丰厚还包吃住,这一中复习班的费用怕是不低吧?我们三个都是农村娃,怕是负担不起啊。” “说啥子费用哟!” 李校长眼睛一亮,大手一挥,显得大气得很: “能有你这样的尖子生来一中,我高兴都来不及哩,一分钱都不用花,全免了!” 这话刚说完他又赶紧补了一句: “不过嘛,这毕竟是一中的复习班,你们到时候来上课,得给三位同学办个借读生的名头。 放心,你们原来的学籍一点不变,就是掛个名方便进出学校、用学校的资料!” 余文看向许心兰和陈锦书,见两人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看著他,很期待的样子。 他又转头看向李校长,一脸诚恳: “谢谢李校长,我们就厚著脸皮答应了哈。” “哎!要得要得!” 李校长笑得嘴都合不拢,忙不迭上前紧紧握住余文的手又补了句: “我看啊,择日不如撞日。 复习这种事,少一天说不定就少一分。要不咱们现在就走?我这次专门从县里借了辆京城212吉普车,帆布顶的,后备箱大得很,装行李绰绰有余。 司机就在你们生產队打穀场那边等著呢。” 他早就想好了,黄泥公社到县城没通班车,搭拖拉机顛顛簸簸不说,运气不好还得等上半天,直接开车来接才显得诚意足。 余文也没矫情,道了声谢,让李校长一行人先在院子里歇著摆龙门阵,自己回偏房收拾行李。 许心兰红著脸,轻声跟余文说了句“谢谢”,转身就往坡下的红苕地跑,去找地里干活的许正村和贺桂芬说这事。 陈锦书也感激地看了余文一眼,快步跑回家收拾东西去了。 不到半个钟头,三人都收拾好了行李。 许正村和贺桂芬也从地里赶了回来,一个劲地给李校长、余文道谢,又反覆叮嘱许心兰到了县城要好好复习,別耍小性子。 一行人走到核桃湾生產队的打穀场,就见一辆军绿色的燕京212吉普车正停在那里。 方头方脑的车身,帆布软顶,四个圆灯鋥亮,在满是土路的乡下格外扎眼。 旁边还围了几个拿著树枝的好奇小孩,被壮硕的司机瞥著,只是好奇地张望著。 公社刘书记和王建国上前拍了拍余文的肩膀,反覆勉励他好好复习,爭取考上燕大,给桐溪县爭光。 陈友田也上前紧紧握住余文的双手,眼眶都有点红,声音带著哽咽: “余文,大恩不言谢!全靠了你啊,锦书这丫头才能跟著去一中复习,这个情我们记住了!” 一番告別过后,余文、许心兰、陈锦书坐进了吉普车后座,李校长坐进副驾。 司机踩下油门,吉普车发出一阵轰鸣,车軲轆碾过坑洼的土路,捲起一阵尘土朝著县城的方向驶去。 余文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田埂和山坳,又摸了摸兜里前些天从公社邮电所兑出的现金。 县城里总得有点能打牙祭的地方了吧?这些天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第33章 《诗刊》编辑部的反应,高考前夜(七千字))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已经是12月8號了。 十二月的燕京,西北风肆无忌惮地乌拉拉呼啸著。 燕京东城区东四南大街85號,出版局二楼《诗刊》编辑部。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主编邹霍凡裹著件半新的灰棉袄,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踱著步子。 他手里捧著本杂誌,嘴里念念有词,走了两个来回就停下来看一眼,再走两个来回,又停下来看一眼。 棉鞋发出“踢踏踢踏”的闷响,听得坐在外间的编辑们心里直打鼓。 那本杂誌,正是《人民文学》的十二月刊。 封面用的是浅黄色胶版纸,正中间印著刊名,下面是一行小字——头版长篇《天行者》(连载中),作者余文。 但真正让邹霍凡坐不住的,不是封面上的字,而是封面上头那两行用红色油墨印的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两行诗也就十六个字,红彤彤地贴在封面上方,却显得像两串鞭炮似的炸眼睛。让人看上一眼就印象深刻。 下面还缀著诗题《一代人》和作者的名字——同样是余文。 邹霍凡又翻开杂誌,找到《初春》那一页,把崔道怡写的编者按又读了一遍。两首诗,再算上那篇编者按,他已经前前后后读了不下十遍了: “《初春》是一首温暖而明亮的诗。全诗没有使用一个过度华丽的繁复辞藻,只用简单的意象便完成了对自然景象的描摹,和对时代变迁的精准把握。 诗人以『春天之所以美好、富饶,是因为它经过了最后的料峭』作结尾,將全诗的意境推向高潮。 这是一首属於新时期的诗,它告诉每一个读过的人:无论冬天多么漫长,春天终將到来。” 编者按的署名是“本刊编辑部”,这在《人民文学》是极罕见的待遇——通常只有最重要的稿件才配得上这样的编者按。 更別说《一代人》那两行诗,居然直接上了封面。这在《人民文学》创刊以来都是头一遭。 邹霍凡合上杂誌,把棉袄裹了裹走到门口,探出头朝外面喊了声:“老马,你进来一下。” 外间忙著改稿的编辑马致远连忙放下稿子,小跑著进了办公室。 “主编,您找我?” 邹霍凡没急著说话,又把杂誌翻到《初春》那页,用手指点了点作者名字下面那行小字——“川蜀省”。 “这12月刊都发行几天了,怎么还没打听到这个余文的消息?” 马致远搓了搓手,一脸为难: “主编,我们实在是…… 人家落款就写了『川蜀省余文』五个字,连个具体的市县都没留。这让人怎么找? 我们翻遍了社里的通讯录,又问了几个熟识的川蜀作家,都说压根儿就没听过这个名字。” 邹霍凡把杂誌往桌上一搁,背著手在屋里又踱了两步。 “那你们这几天猜来猜去的,到底有没有个准话?” 马致远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是咱们燕京的哪个作家跑到川蜀那边去了?换了个笔名发表?” 话音刚落,另一个年轻编辑小周就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接上了话茬: “不可能。咱们燕京这边出名的、没出名的,还有最近刚復出的那些个老作家,你一个个数过来,有哪个叫余文的?一个都没有。 再说了,你看看这诗,这长篇的开头,那笔力、那格局,哪是新人能写出来的?我估摸著,肯定是哪个復出的老作家换了个笔名。 人家这长篇和两首诗都是出手不凡,一看就是要在文坛刚恢復的时候奠定影响力的大作。 这总不能是哪个山沟沟里冒出来的新人写的吧?” “復出的老作家?” 邹霍凡斜了他一眼,掰著手指头:“復出的老作家就那么几位,哪个不是我们刊物的老熟人?人家要发诗,直接给我们打个电话就行了,用得著拐这么大弯?” 小周嚅嚅地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邹霍凡又拿起那本《人民文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越看越不是滋味。他把杂誌往桌上抡了抡,恨铁不成钢地看向缩了头的马致远和小周: “我就想不明白了! 《一代人》和《初春》这种级別的诗,怎么就没投给我们《诗刊》?是我们门槛太高了,还是人家压根没把我们当回事儿?” 他说著,目光扫向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编辑,语气里带著几分压不住的烦躁:“是不是你们审稿的时候没留意,把人家的稿子给退回去了?还是连拆都没拆就扔了?” 几个编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马致远连忙舞著双手辩解: “主编,这不能怪我们啊。我们每天收到的来稿少说几十件,多的时候上百件,都是从全国各地寄过来的。 信封上写的都是『《诗刊》编辑部收』,地址都是写咱们这个门牌號。可人家压根儿就没往我们这儿投啊,我们就是想退稿也没得退啊。” 小周也努著嘴跟著帮腔:“就是就是,人家直接投的《人民文学》,我们总不能跑人家编辑部那儿去抢稿子吧?” 邹霍凡拧著眉头沉默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事怪不了自己手下的编辑,可心里那股彆扭劲儿就是过不去。 他干了大半辈子诗歌编辑,《诗刊》从五十年代创刊,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好诗实在见了不少。可像《一代人》这样,两行字就能把人钉在原地的诗还真不多见。 那首《初春》,通篇没有一个生僻字和拗口的句子,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写出来,却让人读完之后心里暖烘烘的。 这样风格清新,让人耳目一新的好诗,不发到他们《诗刊》,怎么就跑到《人民文学》去了? 邹霍凡在屋里又踱了两步,忽然转身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那是部黑色胶木的老式拨盘电话,外壳擦得鋥亮。他把话筒搁在耳边,另一只手伸进转盘拨號。 “总机,接《人民文学》编辑部。” 等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接通的声音。 “喂,老张啊?我邹霍凡。” 接电话的是《人民文学》杂誌社的主编张光年。 邹霍凡把语气放得很鬆快,像是在聊家常似的:“老张,最近忙啥呢?好久没见了,改天一块吃个饭?” 电话那头的张光年笑呵呵地应著:“老邹啊,你可是稀客,怎么突然拨过来了,是不是看我们十二月刊卖得好,眼红了?” 邹霍凡心里暗道一声“这个老狐狸”,嘴上却还是笑呵呵的: “哪能啊,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对了老张,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哈。你们那个十二月刊上头版的作者,叫余文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那两首诗写得是真地道,我们编辑部几个同志都佩服得不行,想联繫联繫人家,可翻遍了通讯录也没找著。” 张光年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哈: “老邹,你这追根究底的就有点没意思了嘛。人家作者寄稿子给我们,我们按规矩发就是了。 至於人家的具体地址嘛——人家没同意公开,我们也不好隨便往外说,你说是吧?” 邹霍凡差点没被这话噎死。 什么叫“没同意公开”?你们在杂誌上就写个“川蜀省”,连个县市都不留,这不就是故意的吗?你们那期其他作者的署名,可都是恨不得把单位里有几个人都写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老张,你可別误会成我要跟你抢人啊。我就是想跟人家约个稿,你看方便不方便帮我们递个话? 或者你把具体地址告诉我,我给他写封信,礼数上总得做到位嘛。” 张光年在电话那头信誓旦旦的保证:“老邹,你放心,话我一定帮你带到。至於地址嘛——还是那句话,得尊重作者意愿。” 你会把话带到就有鬼了。 邹霍凡撇撇嘴,语气倒是放得更和缓了:“老张啊,刚才忘说了,你们那个十二月刊,我让人去买了好几本,我们编辑部的新来的同志都连连说好。那个长篇,那个诗,都特別好。 我就是想问问,那个余文同志,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的?我们也想学习学习经验嘛。” 张光年听出来了,老邹这是拐著弯又绕回来了。 他不急不徐的笑呵呵道:“老邹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挖到了什么宝贝故意藏起来似的。 就是普通来稿,我们觉得好就用了,就这么简单。” “普通来稿?” 邹霍凡也懒得跟张光年打太极了:“老张,你就別跟我打马虎眼了。普通来稿能用头版?普通来稿能把诗贴封面上?普通来稿能写那么长的编者按? 你们之前也从来没这么干过呀,还说是普通来稿?” 张光年咳嗽了一声没接话。 邹霍凡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张光年那边忽然喊了声:“哎呀老邹,我这儿马上有个会要开,咱们回头再聊啊。” 说完,电话就掛了。 邹霍凡握著话筒愣了两秒,缓缓把听筒搁回座机上。 他又低头盯著那本《人民文学》的封面看了一阵,摇摇头嘀咕一句: “这个老张,精得跟猴儿似的。” 邹霍凡摇摇头,又看了一眼封面上那两行红字,嘴里小声念叨著: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余文到底还能是谁呢?川蜀省,写长篇的……写诗的,还能让张光年这么护著……”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总不至於真是个新人吧?” ............ ............ 同一时间,东城区东四八条52號。 《人民文学》主编办公室里,张光年放下电话,脸色古怪地笑了笑。 “《诗刊》那边的老邹打来的。” 他朝对面坐著的副主编李季和小说组副组长崔道怡努努嘴:“拐著弯地打听余文的消息,还埋怨我们不给作者把地址標全。” 李季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老邹这是急了。 也是,那两首诗搁谁看了不眼热?要我说,把《一代人》贴封面上这一招还真是高。” 他说著,拍了拍旁边崔道怡的肩膀:“老崔,还是你这招高啊。那两行诗往封面上一贴,读者就算本来没打算买,扫一眼也挪不动腿了。 这几天发行部那边可没少跟我报喜,说好几个城市的供销社和新华书店那边都打电话来催货来著,说杂誌一到货架没两天就抢光了。” 崔道怡谦虚地摆摆手,脸上却也是喜气洋洋的: “您可別这么说,我也就是把诗带回来了而已。是人家余文写得好,我不过是沾了他的光。 要是他那诗写得不好,咱们贴哪儿都没用不是?” 张光年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说:“老崔,你上次回来我忘了仔细问你——你之前说那个余文要考燕京大学? 你有没有打听他成绩怎么样,明后天各地都差不多要高考了吧?他有把握没有?” 崔道怡愣了一下,仔细回忆著:“我当时倒是问了他那边的王老师一句——就是那个公社中学的年级主任。 那王老师说余文底子很好,考燕大不是没可能,但他们川蜀省文科招生名额少,竞爭非常激烈,结果说不准。” 李季插话进来: “老崔,你要是惦记人家,等高考完了写封信问问唄。他要是真考上燕大,那可就离咱们近了。 到时候约稿、改稿都方便,不用再大老远跑川蜀那边去了。” “老李说的是。”张光年认真地点点头:“这个余文,咱们可得把关係处好了。你们看看这十二月的读者来信——” 他弯腰从桌子底下里拽出个帆布口袋,往桌上一倒,“哗啦”一声,信封堆了小半张桌子。 “这才发行几天?雪片似的飞过来。我让收发室的老刘数了数,光今天就来了好几十封,还都是好评。 要么是夸《天行者》写得好,说写到了他们心坎里;要么是被《一代人》震住了,问这个余文是谁;要么就是打听后续作品什么时候出。 復刊以来,这次是难得的好评如潮啊!” 副主编李季走过来拿起几封信翻了翻,翻到第一封就眼前一亮,双手举著信念了起来: “编辑同志,我是川蜀省一个普通工人,看了贵刊刊登的《天行者》真是连著两宿没睡好。 我当年也是民办教师,看了张英才的故事,就好像看到了我自己。真心感谢你们刊发了这样一部作品。” 李季念完,嘖嘖有声地感慨道:“老崔,你这一趟川蜀可真是跑对了。这样年纪轻轻就锋芒毕露的作家,咱们文坛多少年没见过了? 现在文坛百废待兴,正需要这样的年轻作家来注入新鲜活力啊。” 崔道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也笑呵呵地感慨:“说实话,我当初去川蜀的时候,也没想到能挖著这么个大宝贝。 这十二月刊发出去才两三天,就有好几个之前我约长篇一直推三阻四的老作家找上门来了。 有的拐著弯地跟我打听余文是何许人也,有的突然又主动跟我说最近有灵感了、愿意动笔了。 嘖嘖,你说这事儿闹的,我这催了快一年的稿子,还不如一个新人新作管用。” “这是好事嘛。”张光年心情大好,笑咪咪的说道: “为有源头活水来嘛。这下文坛注入新活力了,咱们也跟著沾光。” 崔道怡笑了笑没接话,心里琢磨著:等高考完了,得给余文写封信。不管他考得怎么样,先把关係续上再说。 燕京这么多大学,就算燕大没考上,其他学校也不少。到时候帮他参谋参谋,总比他一个人在川蜀摸黑强。 ………… ………… 桐溪县城,天已经擦黑了。 街面上没什么人,路灯稀稀拉拉亮著几盏。 饭馆的门脸上掛著块木匾,写著老味道川菜馆几个字。 饭馆不大,摆了五六张八仙桌,墙上糊著几张旧报纸,灶台设在门口,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燉著东西,热气腾腾地往街上飘。 余文坐在靠窗的位子,津津有味地嚼著,对面是许心兰和陈锦书。三个人面前摆了一桌子菜—— 中间是一盆水煮肉片,红油汪汪的,上面漂著一层花椒和干辣椒,热气一衝,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是一盘迴锅肉,肉片切得薄薄的,油也下得狠,把肉片炒得捲起了边,肥的地方晶莹透亮,泛著油香,瘦的地方焦黄耐嚼,配著蒜苗和豆豉,看著就下饭。 还有一盘麻婆豆腐,嫩豆腐切成小方块,裹著一层红油和肉沫,上面还撒了花椒麵,颤颤巍巍地堆在白瓷盘里。 一碗酸菜鱼,用的是河里当天现捞的草鱼,片成薄片和酸菜泡椒一起煮,汤色黄澄澄的,看著就开胃。 最后是一大碗白米饭,用木桶蒸的粒粒分明,正冒著热气。 “老板娘,再来三瓶北冰洋汽水!”余文探过头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 “好嘞!” 饭馆老板娘应了一声,从柜子里掏出三瓶汽水,用瓶起子“啵啵啵”撬开瓶盖拎过来搁桌上。 余文拿起一瓶递给许心兰,又拿一瓶递给陈锦书,自己直接对著瓶子抿了口。 “明天就高考了,咱们先吃饱喝足养养精神,明天好好考。” “嗯。” 两女都点点头。 许心兰好奇地看著手里的汽水,轻轻抿了一口,嘴角马上弯了弯: “好喝!” 陈锦书也喝了一口,咂咂嘴回了下味,眼睛一下子亮了。 没顾上说话,又低头喝了一口。 余文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两口,愜意的眯起眼睛。 香! 肥而不腻,咸鲜適口,蒜苗的清香和豆豉的醇厚裹在一起,比前世吃过的川菜馆子还地道。 他又夹了一筷子水煮肉片,肉片嫩滑,辣得过癮,麻得舒服。就是前阵子嘴里寡淡了太久,一下没適应过来,忍不住张嘴“嘶哈”了声。 “够味!”余文竖起大拇指,朝老板娘喊了一声,“嬢嬢,你这手艺绝了!” 老板娘在灶台边笑呵呵地应了一句:“好吃就多吃点!你们明天高考,可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余文又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拌进饭里,扒了一大口,这才有空问许心兰和陈锦书:“对了,这些天在一中复习得怎么样?明天就要上考场了,心里有底没有?” 他这些天都泡在县图书馆和新华书店,然后把那些押题顺手做完了,补习班倒是没去几次。 许心兰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一中的补习班老师確实讲得好,知识储备和讲题思路比咱们公社中学的民办老师强太多了。 我之前政治和史地那两科最没底,现在复习了一遍,心里踏实多了。至少不像初考那时候,好多知识点记得乱七八糟的。” 陈锦书也跟著点头:“一中发下来的那些题都挺有针对性的,做多了就能摸著规律。 要是我现在再回去做初考那张卷子,肯定不会拖到快交卷才勉强写完了。” 她说著,又补了一句:“而且之前有你在旁边带著复习,好多不懂的地方一问你就明白了。要是我自己一个人闷头复习,肯定没这个效果。” 余文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咳咳,那什么,明天考语文的时候,你们记著拿到卷子先从头到尾看一遍,心里有个数。 会的题先做,不会的题先跳过去,別在一道题上死磕;作文留够时间,別在前面磨蹭太久最后来不及写。 很简单的,记住了?” “记住了。”许心兰和陈锦书异口同声地说。 余文满意地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酸菜鱼。 三个人正吃著,老板娘端著一盘炒时蔬走过来搁在桌上,好奇地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也是一中补习班的?” 余文嘴里塞著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板娘把帕子往肩上一甩,眼睛一亮: “我家那娃儿也是一中补习班的!誒,你们晓不晓得一个叫余文的? 听说他也在补习班,还是校长亲自把他从乡下请来的,说京城大刊物的编辑都专门来找他嘞!” 余文差点没被饭噎著。 然后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扒饭。 陈锦书和许心兰对视一眼,嘴角忍不住都往上翘了翘,但又不好意思笑出声。 “认识,还挺熟呢,嬢嬢。”许心兰忍著笑,轻声回了一句。 老板娘没注意到三人的表情,自顾自地感嘆:“哎呦,这都是別人家的娃儿。我家那娃儿啊,真是气死个人。我专门花钱托人,好不容易才把他弄进补习班,结果他回来跟我说,老师发的那些题他大部分都看不懂! 你说气人不气人?” 她越说越来劲:“都是要参加高考的,这差距咋就啷个大哟?人家能登京城的大刊物,我家那娃儿连补习班的题都看不懂,这人和人真是不能比。” 老板娘又念叨了几句,摇摇头把帕子往肩上一甩,转身回后堂去了。 等她走远了,陈锦书终於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许心兰也跟著笑弯了眼,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余文睁大眼睛,故作疑惑地看著她俩:“好笑吗?” “不好笑。”陈锦书连忙摇头,但嘴角还在忍不住地往上翘著。 “一点都不好笑。”许心兰也跟著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余文看著她们憋笑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举起手里的汽水瓶,朝两女晃了晃:“行了行了,別笑了。来,咱们干一个——明天高考,祝咱们仨都考上理想的学校!” 陈锦书和许心兰也举起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祝余文考上燕京大学!” “祝咱们都考上燕京!” 余文说完,仰头一口气灌了半瓶汽水。 陈锦书和许心兰也跟著喝,喝得急了,汽水直往嗓子眼里冲。陈锦书先忍不住放下瓶子,捂著嘴打了个响亮的嗝。 她窘了一下,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紧接著许心兰也忍不住打了个嗝,声音居然比陈锦书还响。 余文看著她们俩红著脸、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圆的样子,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没事没事,喝汽水打嗝正常。”他连忙摆摆手,特意灌了一大口汽水然后吸足了气,不一会儿自己也打了个嗝。 比她们俩都要响。 三人都忍不住笑了。 笑声在小小的饭馆里迴荡著,连灶台边忙活的老板娘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汽水见了底,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余文放下筷子,笑呵呵地看著对面两个还在擦嘴角的姑娘:“等你们都考上了,我请你们吃更好的。” 许心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说的啊,到时候可別忘了哦。” “忘不了。”余文笑了笑,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嬢嬢,结帐!” 抱歉,卡文了,明天补上 重新整理下细纲,明天更8000字。 明天把高考后在桐溪县的剧情做个收束,准备转场去燕京。 第34章 全省第三,燕京大学中文系!(八千字) 12月10號的傍晚,桐溪县革委会的办公楼里。 大半的屋子都熄了灯,唯独二楼最东头的主任办公室还亮著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办公室里的陈设简单得很,掉了漆的实木办公桌靠著墙,桌角垫著半块青砖防摇晃,墙上刷著红漆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边角已经被磨得旧旧的。 办公室地板上,文教局的周正国和县一中的李校长正跟两头拉磨的驴似的,来来回回踱著步子。皮鞋底子蹭著水泥地,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 李校长隔个三分钟,就抬手腕瞅一眼腕上的手錶,嘴里絮絮叨叨地:“这都六点多了,按说早该回来了啊,难不成路上出了啥岔子?” 周正国也跟著往敞开的办公室门外瞟了一眼,走廊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风顺著楼梯口灌进来,吹得灯泡晃了晃,闪得他皱了皱眉。 他咂了咂嘴,压著嗓子:“急啥子?从县城到黄泥公社来回几十里土路,又是坑又是洼的,总不能让人家汪组长飞回来吧?” 话是这么说,可他踱步的步子却又快了几分。这两天正是川蜀省高考的日子,全县的考生都分散在各个考点考试,余文就在黄泥公社中学的考点。 桌后头的革委会主任杨能正窝在磨得发亮的藤椅里,左手捧著本《人民文学》十二月刊看得津津有味。 可他那只搭在桌沿上的右手却没閒著,一下下搓著印著“为革命种田”的白搪瓷缸。 显然也是並不平静。 他们三个从下午最后一科考完就守在办公室里,就等巡考组的汪组长回来,带回来余文考试的第一手消息。 正焦躁著,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著粗重的喘气声由远及近。 三个人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没两秒,一个穿著蓝布棉袄的中年男人就一头撞进了办公室门口。 正是县里派去黄泥公社巡考的汪组长,他棉袄的领口敞著,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滚。 他一手扒在办公室门框上,一手撑著大腿喘气。缓了会儿,嘴巴张了张想说话,就又被跑出来的气给呛得直咳嗽,一时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哎呦我的汪组长,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李校长跟见了救星似的一个箭步衝上去,和周正国一左一右把汪组长从门口搀了进来。 李校长忙不迭地给他拍著后背顺气,周正国转身就端起桌上的搪瓷缸,递到他嘴边:“慢点慢点,先喝口水,不著急,不著急!” 汪组长就著缸子猛灌了两口凉白开,顺了好半天的气,才终於把那口气喘匀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看著办公室里仨人眼巴巴的眼神,突然一拍大腿,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妥了!全妥了!” “这两天我特地守在余文那考室门口,眼睛都没敢多眨一下!这小子是真他娘的了不得!” 汪组长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每堂考试,都是开考半个多钟头,人家就刷刷刷写完了!卷子往讲台上一交,背起书包就走了。 简直就像……嘶,那句话啷个说的来著?『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嘖嘖嘖。” “你们是没瞧见他答题时那从容的样子哟。简直是提起笔头子就没停过,一点不带卡壳的。跟脑子里早就装著標准答案一样! 他交卷之前我偷偷凑过去看了两眼,那捲面乾净得,连个黑坨坨都找不到,还全填得满满当当,作文也写得工工整整,格子都写满了,我就扫了一眼也觉得是赏心悦目啊!”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正国和李校长对视一眼,俩人眼睛里的喜色都快溢出来了。 “好!好啊!”俩人不约而同地喊了一声,抬手就对著拍了个响掌。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李校长笑得嘴都合不拢,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我就晓得!我就晓得这小子稳当!” “好小子!没给咱们桐溪县丟脸!” 杨能一个猛子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抡起手里的《人民文学》往桌上一拍,震得搪瓷缸都晃了一下。 他大步走到汪组长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老汪啊,辛苦你了,快坐,快坐!” 等汪组长坐下歇气,杨能又拿起桌上那本《人民文学》,来回看著封面上那两行红漆印的诗,忍不住感嘆起来:“看来咱们桐溪县这次真是要破天荒出个燕大生了!还是个登了《人民文学》的大作家! 你们是不晓得,这《人民文学》前两个月在咱们县新华书店还卖不走呢,经常半个多月了还有几本堆在货架上。这回这十二月刊,三天不到就全卖脱销了。 连下面公社的供销社都托人来县里要货,咱们这山咔咔都这样了,你想想燕京那边得是啥子反响?” “那还用想?肯定是洛阳纸贵啊!” 李校长连忙接话,激动得脸和脖子都红了:“杨主任,周局长,听老汪这说法,余文做这高考卷子简直跟做咱们一中发给他的那些复习卷一模一样! 他做的那些卷子还是我亲手改的,也跟提前看过答案似的,我想找个扣分点都得拿放大镜找半天,这次高考绝对妥了!” 周正国也跟著点了点头,他情绪平復了些,开口道:“按省里的安排,卷子考完就统一送到省城去改,真要是能考进全省前几名,估计半个多月,上面就该有消息传下来了。” 杨能正端著搪瓷缸喝茶,听了这话挑了挑眉头,把缸子往桌上一放:“还等啥子半个多月?半个月一到,你直接给地区文教局和招生办打电话问,不用怕唐突啥子!” 他顿了一下,脸上带著点得意:“不瞒你们说,昨天地区文教局的王局长还专门给我打电话,专门问余文的情况呢,说咱们这小地方还出了个大作家。人家地市那边早就盯著咱们这边了!” 说著,他转头看向周正国问道:“对了,前几天正式填志愿的时候,余文还是三个志愿全填的燕京大学?” “是!” 周正国重重点了点头,“我亲自核对的志愿表,三个志愿清一色填的燕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跟预填报的时候一模一样,半点没改!” “有种,这是真有种!” 杨能哈哈大笑,满脸的欣赏。 李校长眼珠子咕嚕嚕一转,凑到周正国身边,搓著手笑嘿嘿的: “哎周局长,我问个事哈,跟余文一起去一中复习的那俩女娃子,填的啥志愿来著?你留意了没得?” “你问这个干什么?”周正国斜睨了他一眼,有点纳闷。 “嗨,也没啥別的意思。” 李校长搓了搓手,笑得一脸精明,“你想啊,这录取通知书反正都是先发到咱们文教局这边。 要是那俩女娃子的录取通知书先到了,咱们先压两天,等余文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咱们亲自带队,敲锣打鼓地给人家送过去!” “你想想,人家三个可都是一个西阳大队的,到时候三个娃都考上京城的大学,其中一个还是燕京大学的全省尖子生,这消息一传开,多有示范意义? 说不定,上边还能把咱们桐溪县当成高考恢復的正面典型宣传宣传。”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周正国眼睛一亮,杨能更是两步走到李校长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李校长齜牙咧嘴。 “好!老李你这脑子,就是转得快,咱们到时候就这么办!” 杨能笑得合不拢嘴:“到时候不光咱们去,把公社大队的干部都叫上,锣鼓队也带上,热热闹闹的让全县都看看,咱们桐溪县也能飞出金凤凰!” 说著,他又转头看向周正国:“对了,那俩女娃子第一志愿报的京城啥学校来著?京城的大学可不好考哇,別到时候出了岔子。” 周正国连忙回道:“都是燕京师范学院,一个叫陈锦书,报了艺术系音乐专业;一个叫许心兰,报了中文系。 对了,那个许心兰预填报的时候第一志愿原本是燕京师范大学,正式填的时候改成燕京师范学院了。” 李校长一听立马咂咂嘴:“那还好,虽说是一字之差,可燕京师范学院可比燕京师范大学好考多了。这俩娃在一中复习的时候,模考成绩都挺靠前的,说不定还真能成!” 杨能点点头,大手一挥:“成不成的不说,先按这个准备著。真要是三个都考上了,那咱们桐溪县到时候可就真露大脸了!” 办公室里的白炽灯在风里轻轻晃著,把几人脸上喜气洋洋的神色照得格外分明。 ………… ………… 日子一晃就到了12月23號。 黄泥公社的街道上,没赶场的日子里人不算多,只有供销社门口稀稀拉拉站著几个买东西的社员。 余文一手揣著兜,刚从供销社里出来,另一只手里提著三瓶北冰洋汽水,悠哉悠哉地往街上走著。 这阵子高考考完从县里回来,他除了每天给许心兰和陈锦书聊聊天,就是窝在许家偏房里赶《天行者》的后续稿子。 县城里的新华书店和图书馆,之前也被他跑了个遍,最近的日子过得倒是充实。 今天閒著没事,就溜达到公社给许心梅带两瓶汽水,这小丫头自从上次听他们说在县城喝过汽水儿,就天天念叨著。 刚走出供销社没两步,旁边邮电所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业务员王大姐探出头来透气,一眼就瞧见了他,连忙招手: “余文,余文你等一下!” 余文停下脚步,转过身笑著打招呼:“王嬢嬢,啷个了这是?” “有你的信,京城寄过来的!” 王大姐快步走出来,手里拿著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他手里,脸上满是羡慕,“你小子可真了不得,现在都是大作家了,京城的杂誌都给你写信!”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嘆著气:“前阵子高考,我家那背时娃儿也去考了,结果呢?初考都没过去!回来往床上一躺,一声不吭! 我后头找了个跟他一个考室的打听了下,人家说亲眼看见这小子卷子刚发下来,还没开考呢就趴在桌子上一觉睡到底,交了个白卷。 哎呦,真是快把我气死了!” 余文接过信封,看了看上面印著的《人民文学》杂誌社的落款。听著王大姐的抱怨,忍不住心里嘀咕了一句: 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呢? 好傢伙,不会就是当初我考室里,坐我前面那个从头睡到尾的兄弟吧? 心里想著,嘴上还是笑呵呵地劝了两句: “嬢嬢你也別太生气,你家娃儿还年轻得很,要是真想考大学,这马上就到明年了,过几个月再考就是了嘛。” “嗨,他要是有你一半省心,我做梦都能笑醒!”王大姐摆了摆手,脸色好看了点。 又笑呵呵地说了两句提前恭喜的话,才转身回了邮电所。 余文掂了掂手里的信封,不算薄,估摸著写了不少內容。他也没急著走,就靠在供销社的墙根上拆开了信封。 果然是崔道怡写来的信,字跡工工整整,写了满满三页纸。信里先是跟他分享了十二月刊发行后的盛况。 说杂誌一上货架很多地方就卖断了,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雪片似的飞到编辑部,几乎全是夸《天行者》和那两首诗的,还有不少读者写信来问后续的连载內容。 然后话锋一转,又委婉地问起了他高考的情况,字里行间倒是挺关心的,说要是余文考完了有什么想法,或者对后续稿子有什么调整,隨时都能跟编辑部沟通。 还说要是录取通知书到了来京城报到的时候,一定要去他们编辑部坐坐。 余文把信折好揣进兜里,忍不住笑了笑。 “这时候成绩还没出呢,77年高考又不公布考生分数,录取通知书估计也至少得等到明年二月份才下来,这让我怎么回信?” 他摇了摇头,心里有了主意。 “乾脆我这几天再加把劲,把《天行者》后续的稿子再赶出来几万字,连同回信一起寄给崔道怡那边。” 虽说之前那490块稿费,在县城吃吃喝喝了小半个月也没花掉多少,可到时候接到录取通知书,没多久就得坐火车去京城报名了。 “燕京居大不易啊,我总得提前存点小金库,到了京城才不至於手忙脚乱嘛。” 他一边想著,一边掂了掂手里的汽水,转身顺著土路往核桃湾生產队的方向走去。 ………… ………… 冬去春来,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2月17號。 川蜀的冬天不算太冷,许家院子里的柚子树已经落了半树的叶子,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 余文正蹲在院坝中间,和许心梅面对面蹲著,俩人玩起了石头剪刀布,有来有往地不亦乐乎。 “石头剪刀……布!” 许心梅欢快地喊著,小拳头也攥得紧紧的,喊完猛地张开手,出了个布。 结果抬头一看,余文出了个剪刀。 “呀,我又输了!” 小姑娘噘著嘴,一脸不服气,“不行不行,你之前输了的时候说的是三局两胜! 而且余文哥哥你耍赖,你刚才慢出了,再来一把!” 余文被她逗得哈哈一笑: “行行行,再来一把,这次我肯定不耍赖。” 堂屋的门槛上,许心兰正捧著本书坐著,安安静静地看著。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格外柔和。听见院坝里的笑闹声,她抬起头看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嘴角忍不住弯起了温柔的笑意。 就在这时,远处坡下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咚咚鏘、咚咚鏘”,伴著嗩吶的调子,声音热热闹闹地顺著风飘进了院子里。 许心梅一下子停住了手,小耳朵竖了起来,好奇地往院门外看:“咦?哪里来的锣鼓声呀?” 许心兰也放下了书,站起身走到院坝里朝著坡下的方向,好奇地望了望。余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心里似有所悟。 估摸著是录取通知书到了。 他依旧悠哉悠哉的,朝许心梅笑著伸出手:“来,咱们接著玩,这把还没分出胜负呢。” “哦哦好!” 许心梅点点头,可小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院门那边瞟。锣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还伴著熙熙攘攘的人声,眼瞅著就到了院门口。 紧接著,“砰砰砰”,院门被人用力敲响了。 西阳大队支书陈友田那洪亮的大嗓门,隔著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满是压不住的欢喜: “余文,心兰丫头,快开门!你们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县里的领导也来了!” 许心兰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睁大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整个人居然木在原地。 “来了来了!” 余文侧了侧身绕过许心兰,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了院门。 院门一开,外面的热闹瞬间涌了进来。 打头的是陈友田,他手里举著个大红信封,估计是陈锦书的。笑得脸都皱成了一朵花。 他身后是县革委会的杨能主任、文教局的周正国局长、县一中的李校长,还有黄泥公社的刘书记,一群人都穿著整齐的中山装,脸上全是喜气洋洋的笑。 再往后是公社的锣鼓队,敲锣的、打鼓的、吹嗩吶的,一个个卯足了劲,把调子吹得震天响。 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核桃湾生產队的村民,还有不少隔壁大队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瞅,嘴里全是嘖嘖的讚嘆声。 人群里,陈锦书也站在她妈身边,脸上带著激动的红晕,看见余文和许心兰,兴奋地朝他们挥了挥手。 还有公社中学的王建国也站在人群里,看著余文,眼里满是欣慰的笑意。 最边上还有两个穿著中山装的年轻人,一个手里拿著个笔记本,一个举著个海鸥牌的照相机,正踮著脚往院子里拍著照,是县里宣传那边派来的记者。 “各位领导,欢迎欢迎,快进来!快进来!” 余文连忙侧身让开了路,笑著招呼眾人。 许心兰也快步走了过来,看著眼前这阵仗,脸都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是一个劲地跟著说:“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 杨能大步走进院子,手里拿著个捲起来的红绸子,哈哈大笑,“今天咱们是来送喜报的!先把正事办了!” 说著,他朝旁边招了招手,李校长连忙把三个用红绸子裹著的大红花递了过来。 杨能拿起最大的那一朵,亲手別在了余文的胸前,一只手拍著他的肩膀,声音洪亮,让院门口围观的村民都听得一清二楚: “余文同志,恭喜你!在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考试中,你以全省文科第三名的优异成绩,被燕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正式录取了! 咱们桐溪县终於出了个燕京大学的高材生!” 这话一出,院门口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个乖乖!全省第三名!燕京大学!” “了不得啊!真是文曲星下凡了!咱们核桃湾真飞出金凤凰了!” “以前就说这娃有出息,没想到出息这么大!那可是京城的燕京大学啊!” 议论声、讚嘆声、鼓掌声,混著锣鼓声,把小小的许家院子闹得热火朝天。 余文胸前別著大红花,笑呵呵地朝眾人拱了一圈手,又做了个团揖表示感谢。 紧接著,周正国拿起另外两朵大红花,分別別在了许心兰和陈锦书的衣服上,笑著宣布: “许心兰同志,恭喜你!被燕京师范学院中文系正式录取了!” “陈锦书同志,恭喜你!被燕京师范学院艺术系音乐专业正式录取了!” 又是一阵震天的锣鼓声和掌声。许心兰摸著胸前的大红花,看著手里的大红信封和里面的录取通知书,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连忙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最后捂著嘴忍不住哭出了声。这么久的忐忑、努力、熬夜苦读,在这一刻终於有了最好的结果。 陈锦书也红了眼眶,紧紧攥著录取通知书,朝著余文和许心兰用力地点了点头。 杨能看著眼前这场景笑得合不拢嘴,看了看远处的相机,振开双臂朝著围观的村民高声道: “乡亲们!咱们西阳大队一下子出了三个京城的大学生!这是咱们西阳大队的骄傲,更是咱们桐溪县的骄傲!” 围观的村民们又是一阵欢呼,几个原本爱嚼舌根的婶子凑在一起,嘴里总算说起了吉祥话。 不停念叨著“真是好福气”“太有出息了”,看向余文、许心兰和陈锦书的眼神全是羡慕。 那个举著相机的记者,也连忙按下了快门,把这热热闹闹的一幕全都定格在了胶片里。 热热闹闹的庆贺持续了小半个下午。县里的领导、公社和大队的干部,还有锣鼓队,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热热闹闹地离开了。 围观的村民们也都三三两两地散了,嘴里还在不停念叨著今天的喜事。 许家院子里终於安静了下来。许正村和贺桂芬拿著许心兰的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激动得手都在抖。 嘴里不停念叨著“考上了,真的考上了”,眼眶红了一遍又一遍,时不时抹把眼睛。许心梅抱著姐姐的胳膊蹦蹦跳跳的,比自己考上了还开心。 余文刚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收进屋里,转身就看见王建国站在院门口,朝著他小心翼翼地招了招手。 声音也放得很轻: “余文,你过来一下,老师跟你说个事。” 这是? 余文有些疑惑地快步走了过去,笑著道:“王老师,您怎么还没走?快进屋坐。” “不坐了不坐了。”王建国摆了摆手,拉著他走到柚子树下,左右看了看。 见没人过来,才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点犹豫,开口道:“余文,有个事老师想跟你商量一下,也不知道合不合適。” “王老师您说,啥事?只要我能帮上忙的,肯定没问题。”余文连忙道。 他复习能这么顺当,多亏了王建国给的文科资料,以及不遗余力的帮助。 王建国嘆了口气,才缓缓把事情说了出来。 他是60年代初bj师专毕业的,当年响应国家“支援三线建设”的號召,加上家里日子紧巴巴,为了偏远地区的生活补贴,主动申请来到了川蜀省这偏远的黄泥公社中学教书。 原本定的是五年服务期,结果后来出了变故,就一直搁浅在了这里,一待就是十几年。 这些年他一直和bj的妹妹有书信联繫,知道妹妹后来嫁得不错。 妹夫叫林有源,之前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文学编辑室的副主任,因为帮自己的老师说了几句话,受了些影响,好在牵连不深,只是工作调动了一下。 去年年底风波彻底结束,出版社恢復了正常运转,林有源也在前不久恢復原职,重新回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当编辑。 “你也知道,他刚恢復职位,社里的老同事、老对手都看著呢,急需一部有分量有口碑的作品来巩固在社里的位置。” 王建国搓了搓手,语气很是恳切: “你那部《天行者》在《人民文学》上连载了三期,已经发了十二万字了,现在在文坛的反响特別好。 听说你和人民文学杂誌社签合同的时候,没有签图书出版的优先权。 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人民文学》杂誌社虽说算是半个兄弟单位,但毕竟互不隶属。 燕京城里好多出版社,还有社里当代文学编辑室的另一个副主任,现在都已经开始盯著《天行者》全本的出版权了。” “我妹妹前几天给我写了信,把这事跟我说了,说我那妹夫从《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崔道怡编辑那里,知道了《天行者》的作者是我带出来的学生。 特意在信里千叮嚀万嘱咐,让我帮他跟你求个情,问问你能不能把《天行者》全本的出版权,交给他代表人民文学出版社来做。” 说到这里,王建国又连忙补充道:“余文,你別为难,这事全看你自己的意愿。要是你已经有別的想法了,就当老师没说过这话,千万別因为老师的面子勉强自己。” 余文听完愣了一下,然后不由得笑了。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他写长篇不就是为了出版吗,只靠杂誌社那千字七元的稿费够什么?这时候虽然没有健全的版税制度,但一部足够畅销的长篇能带来的收益,可是远远高於仅在杂誌连载。 他正想著《天行者》快要连载完结,后续的出版事宜呢。 人民文学出版社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对他来说,把稿子给人民文学出版社具体哪个编辑负责都一样。反正是这时候稿费的顶格標准就摆在那里,给谁发不是发?王老师的请求不过是个顺水人情而已。 他当即就点了点头,笑呵呵地安抚一句:“王老师,这我还能有什么好为难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是国內最好的文学出版社,这么快就能在那里出书是我的荣幸才对。 不过这事应该还不急吧?下个月我那部长篇才在杂誌社那边连载完。 要不等我去燕京报到的时候,当面和他谈,或者王老师您写封信给我,我主动去拜访他?” 王建国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一下子愣住了,隨即大喜过望,走过来重重拍了拍余文的肩膀,又紧紧握住余文的手,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目送心满意足的王建国离开后,余文回到偏房,拿起自己刚刚收到的录取通知书仔细看了看。 信封左上角,是红色套印、蔡元培手书的“燕京大学”四个字。 他从信封里取出通知书,上面赫然写著: 余文同志: 经川蜀省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审核批准,你被录取入我校中国语言文学系文学专业学习。 请於1978年2月27日至28日,持本通知书到校办理报到手续。逾期两周未报到者,取消入学资格。 此致敬礼。 落款处盖著燕京大学招生办公室的红色公章。 余文珍而重之地將通知书放回信封,心里默念著: 燕大,燕京,我来了! 第35章 漫漫进京路(二合一) 二月二十三號的傍晚,刚过七点,核桃湾的山坳就沉进了灰濛濛的暮色里。 许家院子的堂屋,煤油灯吊在房樑上,昏黄的光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的。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 正中间是一盆燉得鸡皮都脱了骨的老母鸡,黄澄澄的油花浮在汤麵上,还飘著红枣和枸杞。 旁边是一盘切得透亮的老腊肉,肥的地方像琥珀,瘦的地方红得紧实,是陈友田中午扛过来的、掛了快一年的年猪腊肉。 再往边上,滑肉、酥肉、凉拌猪耳朵、蒜苗回锅肉、泡椒炒猪肝、油炸河鱼,还有一碟油亮亮的泡豇豆、一碟红油拌的折耳根。 满满当当十二道菜,在这年月的农村,基本上只有娶媳妇嫁闺女的正席才捨得按这种规格置办。 灶房里,贺桂芬和王慧珍俩妯娌似的忙了整整一下午。陈友田中午就扛了半扇猪肉、拎著两只老母鸡过来了。 不一会儿,一屋子人都围著八仙桌坐了。主位的椅子空著,余文站在桌边,一个劲地往旁边让:“叔,婶子,这主位哪能我坐?该是正村叔和陈支书坐才对。” “哎,那要不得!”陈友田一把按住余文的肩膀,硬是把他按在了主位的椅子上,笑呵呵地说:“今天这桌席就是给你这个大作家摆的!咱西阳大队多少年没出过大学生了? 这回咱们两家一下出了三个,还都是京城的,头一份的功劳就是你,这位子你不坐,还有哪个坐得下去嘛?” “就是就是!” 许正村也端起酒瓶子就往余文的粗瓷碗里倒了半碗:“余文,你就坐这儿,叔没读过多少书,也不会说啥子漂亮话。 咱一家子能有今天,不夸张地讲,全靠你帮衬啊。这碗酒,叔先敬你!” “明天还要赶路去省城呢,我就稍微抿一点哈。” 实在推辞不过,余文只好端起碗跟许正村、陈友田碰了碰,尝试著抿了一口。 “嘶,好辣!” 这居然是烈得呛嗓子的高粱酒啊,余文咂咂舌头。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燎得胃里火辣辣的。 这我可不敢多喝。 余文赶紧伸手夹了筷子菜压了压那股劲。 陈锦书和许心兰挨著坐在一边,见余文被辣成这样,好奇地用筷子沾了点高粱酒抿了抿,马上也被辣得瞪大了眼睛。 许心梅一手扒著姐姐的胳膊,一手抓著条黄澄澄的酥肉,眯著眼嚼得津津有味。 几筷子菜下肚,酒过三巡,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陈友田端著酒碗重重嘆了口气,眼神里带著点后怕,又带著点庆幸:“你们是不晓得,这回高考,周边五六个大队,愣是一个没考上! 別说本科了,连个省城的大专都没捞著。听说咱整个黄泥公社这回,拢共就考出去三个大专生,还是地区师专的。” 他说著就转头看向余文,感激道:“余文啊,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不是你这个大才子带著我家锦书和心兰丫头一起复习,又领著俩娃去县一中补习,” 就咱这山沟沟的条件,她俩哪点能考起京城的学校哟?別说京城了,能摸得上地区师专的边都不错咯!” “陈叔,主要还是她们自己肯用功,我也就是起到一个促进的作用嘛。” 余文笑呵呵地摆摆手,谦虚地说,“我就是顺带搭把手,算不得啥子么不到台的功劳。” “哎呦,可不能这样讲!” 王慧珍赶紧往余文碗里夹了一大片腊肉:“锦书那点底子,我们当爹妈心里还不晓得呀?我都听锦书讲过了,要不是你耐著性子给她又是讲题又是划重点,她那数学能考得到及格就不错咯。” 这边话音刚落,贺桂芬也红了眼眶: “余文啊,婶子也得谢谢你。不光是谢谢你带著心兰复习,帮她考上了大学,更得谢谢你,帮我们家心梅谋了个好出路啊!”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掉: “那天县领导来送录取通知书,照相机对著,一堆人围著,我和你叔俩个庄稼人哪回见过这种阵仗? 当时领导问我们家有啥子困难,我和你叔俩个脑壳直接发蒙了。 要不是你开口跟他们提了心梅读书的事,我们哪点敢想啊?” 贺桂芬越说越激动,手里的筷子都快捏不住了:“你一句话,中间那个最大的领导当场就拍板了,让心梅开春就去县一中读初中,连学费都给免了! 余文啊,你这是帮我们家心梅改了一辈子的命啊,婶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许正村在一旁也跟著红了眼,端起酒碗对著余文闷声说了句:“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了。叔干了,你隨意!” 说完一仰脖子,面不改色地把还剩的半碗高粱酒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憋了一阵,马上转头弯腰咳了起来。 “叔叔嬢嬢,你们这就太见外了。” 余文连忙扶了许正村一把:“心梅又聪明又肯学,將来肯定有出息。我当时就是顺嘴提了一句,主要还是她自己爭气,也是入学考试她考得好,不然领导就算答应了,成绩太差学校也不好收不是?” 他这话一说,贺桂芬更是感激得站起身连连给余文夹菜,气氛又热络起来。 过了一会儿,气氛稍微冷却下来的时候。陈友田忽然放下了酒碗,伸手往贴身的中山装內兜里掏去。 他像是揣著什么宝贝似的掏得格外小心,好一阵才掏出来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小方块。 当著一屋子人的面,陈友田把油纸一层层揭开,里面露出来一张硬邦邦的白卡纸。 红底黑字,上头赫然写著“全国通用自行车购买证”,右下角盖著商业部的鲜红大印。 都旧得起了毛边了,一看就是珍藏了不知道多久的宝贝。 “余文,这个你拿著,是叔的一点心意哈。” 陈友田一手把自行车票递到余文面前,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 余文凑过去瞧了眼,赶紧把票往回推:“陈叔,这可不行,这也太贵重了,我真不能要!” 这年月的自行车可是三大件之一,金贵的很。光靠有钱都买不到,得有票才行。一张全国通用的自行车票比普通票更贵,估计能炒到上百块,抵得上一个单位工人半年的工资。 陈友田这张票指不定是攒了多少年,託了多少关係才弄到手的。 “哎哎,有啥子不行的?” 陈友田把脸一板,硬是把票塞回了余文手里,又把他的手攥住,不让他往回推: “不就是一张自行车票吗?跟我家闺女的前途比起来,这玩意儿算个球?要不是你,她这辈子都別想去京城读大学,这点东西值当个啥?” 说著,他又笑呵呵、意有所指地补了句:“再说了,京城那么大,从城东到城西动不动几十里地,你有辆自行车,出行也方便不是? 要是燕京大学离锦书她们那师范学院不远的话,你骑著车过来也方便嘛,遇到啥子事,也能互相照应一哈。 毕竟都是从一个大队考出去的,你们年轻人经常有个联络,我们当爹妈的在家里也放心点不是?” 这话里的意思,一屋子人都听明白了。王慧珍也赶紧跟著帮腔:“哎呀你就收下吧,这就是我们两口子一点心意,你不收的话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 锦书这丫头从来没出过远门,以后在京城还要麻烦你多照应呢。” 坐在一旁的陈锦书脸颊红红的,看著他小声说了句:“余文,你就收下吧,我爸妈也是真心想谢谢你。” 推辞了半天实在拗不过,看著陈友田一家人恳切的样子,余文捏著那张自行车票认真点点头:“好吧,票我先收下,以后锦书在京城有什么事,我一定尽力。” “这就对了嘛!” 陈友田哈哈大笑,又端起了酒碗,“来,咱再喝一个!祝你们三个到了京城都能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许心兰垂著眼帘,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著碗里的饭。许正村和贺桂芬对视了一眼,脸上也露出几分尷尬。 余文留意到这边,马上也笑呵呵地开口:“心兰,要是有时候我骑车路过你们学校想进去看看,你给我带下路唄?” 一旁默默扒饭的许心兰听到这话,想要开口却差点被呛了下,红著脸用力点点头。 贺桂芬看了看闺女,又搓了搓手看著余文,脸上带著点不好意思:“余文啊,你看陈支书给你拿了这么金贵的票,我们家……家里条件不怎么样,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就攒了一篮子土鸡蛋,明天你带著路上煮著吃,好歹也能垫垫肚子。” 陈家的自行车票他都硬著头皮收了,总不能把许家的拒了吧? “嗯嗯,要得,谢谢嬢嬢。” 余文也只好笑著点点头。 陈友田眼珠子咕嚕转了转,又笑嘻嘻地引起了新话头,说著去了京城要注意的事,说著公社里谁谁谁托他给余文带好。 一屋子的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这顿饯行酒一直喝到外头的月亮都升到了顶,才散了席。 …………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鸡才叫第二遍,许家院子就忙活开了。 三个去京城的年轻人行李都收拾妥当了。余文的东西最简单,一个帆布包,里面装著几件换洗衣裳、录取通知书、钱和票证;许心兰和陈锦书的行李多些,都是用粗布床单裹著的铺盖卷,还有装著衣裳和书本的木箱,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许心梅拉著姐姐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小嘴瘪著:“姐姐,你到了京城要给我写信,放暑假了要记得回来。” “嗯,姐姐晓得啦。” 许心兰蹲下身给妹妹擦了擦眼泪,又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你在县一中要好好读书,听老师的话,姐姐放假就回来看你,给你带京城的糖。” 院门口,西阳大队的手扶拖拉机已经突突突地响著了,烟筒里簇簇地冒著黑烟。 是陈友田特意安排的,专门送他们三个去县城。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行李搬上拖拉机的后斗,余文、许心兰、陈锦书也爬了上去,跟送行的人挥著手。 许正村、贺桂芬、陈友田、王慧珍站在院门口,一遍遍叮嘱著。 “路上小心哈”,“到了就写信啊”。 直到拖拉机突突突地拐过了山坳,已经看不见人影了,还站在原地不住地朝他们挥著手。 手扶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著,车斗里的几人被顛得七荤八素,偶尔碰到个坡坎什么的,屁股时不时就被顛得离开座位,又重重砸下来。 三人紧紧抓著车斗的栏杆,一路顛了整整三个小时才终於到了桐溪县城。 没歇口气,几个人又扛著行李直奔县长途汽车站。去省城成都的长途汽车一天就两趟,早上这趟刚要发车。 这几天要从各个公社赶来县城去报到的学生很多,车门口这时候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好不容易挤上了车,他们才发现车厢里早就坐满了人,过道里也站著不少,连行李架上都塞得满满当当。车厢里瀰漫著一股汗味、旱菸味、还有人带的醃菜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三个人挤在最后排的位置,车子一发动,就跟著土路的坑洼晃悠起来。这一路硬是从上午晃悠到傍晚,足足开了六七个小时,直到天擦黑才终於开进了承都城。 下了车,三个人扛著行李直奔火车站售票大厅。凭著大学录取通知书顺利买到了第二天一早发往燕京的10次特快列车硬座票。 虽说学生票半价,一张票也要十五块钱。 拿著印著红字的硬卡车票,许心兰和陈锦书眼睛亮晶晶的凑在一起,把车票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怕这票长翅膀飞了,不带她们一起走似的。 晚上,三个人凭著录取通知书,在火车站旁边的国营招待所开了一个双人间和一个单人间。 单人间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桌子,一个暖水瓶。 “还行,倒也还算乾净。” 余文打了个哈欠,忍著睡意准备洗漱。 “呼,得早点睡啊,明天那硬座可不好熬。” 简单洗漱完,他们就直接睡下了。 提前睡饱点,免得第二天的硬座长途太难熬。 …………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三个人就退了房,扛著行李进了承都火车站。刚进候车大厅,一股嘈杂的人声就扑面而来。 大厅的墙上刷著鲜红的大標语。左边是“抓革命、促生產、促工作、促战备”,右边是“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努力学习”。 正中间的横幅上写著:“热烈欢迎新同学奔赴祖国各地高等院校”。 候车大厅里挤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人。 扛著蛇皮袋、背著铺盖卷的民工蹲在墙角抽著旱菸;抱著孩子的妇女坐在行李上,低头掩著衣裳给孩子餵奶;穿著中山装提著公文包的干部,手里拿著报纸,时不时抬腕看看手錶。 更多的是背著书包、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全是期待和兴奋,嘰嘰喳喳地说著话。 检票口旁边,推著小车的老太太扯著嗓子喊:“开水!热开水!一分钱一杯!” 还有推著铁皮车的售货员也在喊著:“麵包!煮鸡蛋!瓜子!”,在人群里灵活地挤来挤去。 没一会儿,大厅里的大喇叭就响了,是播音员清亮的声音:“旅客同志们请注意,由承都开往燕京方向的10次特快列车,现在开始检票了。请持有本次列车车票的旅客,到第一检票口检票进站。” 紧接著广播里又补了一句:“本次列车设有新生接待车厢,前往燕京各大院校报到的新同学,检票后可前往8號车厢乘车,祝各位新同学学业顺利,前程似锦!” 这话一出,候车大厅里的学生们都欢呼了一声,纷纷扛起行李往检票口涌去。 余文带著许心兰和陈锦书,也跟著人潮挤过了检票口,顺著站台找到了8號车厢。 刚踏上车厢,一股混杂著汗味、煤烟味、馒头咸菜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这时候的绿皮硬座车厢一般都是一排三个座位,靠窗、中间、靠过道依次排开。 余文主动把靠窗和中间的位置让给了两个姑娘,自己坐在了靠过道的一侧,提起行李上下看了看。 行李架上早就塞满了东西,铺盖卷、网兜、木箱、竹筐,堆得老高,连过道里都站了不少没买到座票的人。 “真是人挨人,人挤人,这春运高峰不才过没多久吗?” 好不容易找著空子放好行李,余文心里感慨道。 刚坐下没十分钟,推著售货车的乘务员就挤了过来,铁皮车軲轆碾著地板缝哐当哐当响:“香菸啤酒瓜子仁,麵包饼乾火腿肠了啊——让一让,脚收一收!” 车軲轆碾过了一个伸在过道里的脚,那汉子嗷一嗓子就蹦了起来:“你眼瞎啊,不看路的?碾著老子脚了!” 乘务员压根儿不怵他,叉著腰回了句:“喊你收脚你不听,过道是给你放脚的?” 俩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旁边的人也不劝,要么伸著脖子看热闹,要么懒洋洋的靠椅背上打盹。 直到乘警走过来瞪了眼,俩人才悻悻地闭了嘴。 车厢里一直没安静过。 前排的孩子哇里哇啦地哭,大人抱著哄了半天也没用,也急得小声骂了起来;邻座的大爷偷偷摸出旱菸袋,刚点著就被乘务员看见了,劈头盖脸说了一顿,只好悻悻地掐灭了。 还有两个旅客,因为谁占的座位多了点爭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许心兰和陈锦书在车子刚开动的时候,还有閒心扒著窗户,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没过多久就被车厢里的吵闹、浑浊的气味还有满地的垃圾弄得心烦意乱。 俩姑娘都穿著新做的衣裳,许心兰身上是贺桂芬攒了大半年布票,找公社最好的裁缝做的藏蓝色卡其布列寧装,翻领收腰,针脚缝得密密麻麻。里面搭著件雪白的新衬衣,脚上是一双新纳的千层底黑布鞋,乾乾净净的。 陈锦书穿的是浅灰色嗶嘰料子的双排扣外套,料子比卡其布还挺括些,里面是件浅粉色的衬衣,下身是藏青色的直筒长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色回力球鞋,头髮用红绸带扎成了马尾,看著精神又青春。 俩姑娘都是第一次坐这么久的火车,被挤在座位上,手脚都伸不开,又怕把新衣裳蹭脏了,只能拘谨地缩著身子,看著过道里挤来挤去的人,眼里的新鲜劲慢慢褪去,多了点侷促。 许心兰把装著录取通知书的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陈锦书则把窗户开了条缝想透透气,却被火车带进来的煤烟吹得眯起了眼,只好又把窗户关上了。 余文看著她们俩坐立不安的样子,又扫了一眼车厢里乱糟糟的环境,也下意识地把装著钱和票证的包往怀里紧了紧。 “这时候应该还没那么容易遇著扒手吧?” 他坐在最外边靠过道的位置,风险最大。 八九十年代的绿皮火车,治安確实乱得很,扒手、骗子、抢劫团伙层出不穷。 不过现在是1978年的春天,改革开放还没开始,流动人口少,管得也严,应该没那么多事。 饶是如此,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一路上眼睛都留著神,照看著两个姑娘和行李。 坐得无聊了,也看看窗外,发现窗外的景物都模糊得看不清影子。 这车速和后世的绿皮火车比起来,可真是悠哉悠哉的。 “好慢啊。” 火车还在哐当哐当地往前跑著。余文靠在椅背上,双手撑在脑后。听著车轮和铁轨碰撞的声音,心里忍不住感慨。 前世从承都到燕京,高铁半天就到了,现在却要足足坐四十八个小时。 前世坐过时间最长的绿皮火车也就20多个小时。 现在要坐两天两夜的硬座,想想都觉得难熬。 事实也確实如此。 白天还好,能看看窗外的风景,和许心兰陈锦书聊聊天打发时间,到了晚上就难熬了。 车厢里的灯关了大半,只留了几盏昏暗的小灯,过道里的人横七竖八地躺著,连座位底下都钻了人。 想伸伸腿都没地方放。想睡觉,只能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脖子酸得厉害不说,稍微眯一会儿就被过道里走来走去的人吵醒了。 椅背上靠不住,许心兰和陈锦书困得直点头,脑袋一点一点的,看著都难受。 余文嘆了口气,轻声跟她们说:“你们俩轮流靠我肩膀睡会儿吧,不然这么熬下去,到了燕京人都垮了。” 俩姑娘脸都红了,下意识推拒一下,到底还是熬不住了,轮流著靠在他肩膀上浅浅地睡了一会儿。 ………… 火车一路往东北跑,窗外的风景也渐渐变了模样。从川蜀的青山绿水、丘陵梯田,到中原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坡,再到辽阔无垠的华北平原。 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农民赶著牛耕地,铁轨旁的白杨树一排排往后退,村庄里的土坯房冒著裊裊的炊烟。 两天两夜的顛簸,就在这哐当哐当的车轮声里慢慢熬了过去。 ………… 第三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车厢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女播音员似乎也熬不住了,声音里带著点难以掩饰的喜悦,在安静的车厢里迴荡开来: “旅客同志们,早上好!前方即將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燕京车站!列车正点到达燕京车站的时间是七点十五分,现在离到站时间还有三十分钟。” “请您整理好隨身携带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燕京是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是全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祝您在燕京旅途愉快,一切顺利!” 广播声刚落,许心兰和陈锦书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扒著窗户好奇地朝外面张望著。 余文也揉揉眼睛往外边看了过去。 外面已经能看到成片的红砖楼房,笔直的马路。还有慢悠悠骑著自行车的行人、越来越密的建筑,都在告诉他们: 首都燕京,到了。 第36章 舍友都是人才啊(五千字) 火车停稳的时候,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 扛著蛇皮袋的、拎著编织袋的、抱著娃的,全都往车门挤。 列车员扯著嗓子喊“別挤別挤,排好队再下”,嗓子都喊哑了,根本没人听。 “咱们先不急,还早著呢,等前面第一波人先下了再说。” 余文转头叮嘱一句,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下脖子。 抻了一夜,脖子这会儿僵硬得很,骨头都咔咔响了好几声。两天两夜的硬座,坐得他腰都快断了。 许心兰和陈锦书也揉著脖子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看著车门口那乌泱泱的一堆人。 “走吧,跟著我,別挤散了。” 余文招呼她们一声,从行李架上拽下行李护著两个姑娘往车门挪,但还是挤了五六分钟才下了车。 脚一踩上站台,一股冷风就猛地灌进了脖子,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二月底的燕京可比川蜀冷多了。 余文缩缩脖子,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燕京火车站。 站台很大,头顶是钢架结构的雨棚,顶上灰濛濛的。 远处是车站的主楼,是方方正正的苏式建筑,灰白色的墙面上掛著巨幅的红旗和標语。 “燕京站”三个大字掛在正中间,字体红彤彤的,下面是一行小字: ——“1959年建”。 站台上到处都是人,扛著行李的、举著牌子的、扯著嗓子喊人的,乱成了一锅粥。空气里混著煤烟味、汗味、还有煮鸡蛋的味道,熙熙攘攘的,倒是比赶场还热闹。 “兜兜转转,我又回来了。” 余文看著眼前这充满烟火气的场面,心里很有些感慨。 前世他在燕京漂了十几年,每次过年都得从这来回,对这个火车站太熟悉了。 千禧年后的燕京站就不是这个样子了——候车大厅装修得亮堂堂的,靠电子显示屏滚动著车次信息,到处是肯德基和便利店,站台上也乾净整洁,却是没了这股子烟火气。 现在是1978年。 “余文……” 身后传来轻轻的喊声,把余文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回头一看,许心兰和陈锦书正吃力地拎著各自的铺盖卷和行李站在他身后,见他停下,眼神有些茫然地看著人来人往的站台,手紧紧攥著行李带,也不知道接下来往哪迈步子了。 “跟著我走就行。” 余文回过神来,伸手接过陈锦书手里沉得坠手的木箱子,“走吧,咱们別在这儿杵著,一会儿人更多了。各大学的新生接待处应该都在站前广场,好找得很。” 俩姑娘连忙点点头,一左一右跟在余文身后,顺著人流往出站口挪。 许心兰把装著录取通知书的帆布包往怀里又紧了紧,眼睛时不时瞟向两边,看著墙上的標语、穿著军装的兵哥哥、推著小车卖开水的老太太,眼里满是好奇,又带著点初到陌生地方的无所適从。 出了站口就是站前广场,新生接待处果然在这里。 各个大学的新生接待处一溜排开,都支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著学校的名字: “燕京大学”、“华清大学”、“燕京师范大学”、“燕京航空学院”等等。 牌子旁边还插著红旗,老远就能看见。不少穿著白衬衫的学生干部站在牌子后面,见人流涌过来,扯著嗓子喊著学校的名字,看见拎著行李的新生靠过来就热情地迎上去。 “別往前排看了,燕京师范学院在那边呢。”余文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远处写著“燕京师范学院”的木牌子,领著俩姑娘走了过去。 接待处的学生干部很热情,接过她们的录取通知书核对完,就帮著把行李往旁边的校车上搬。 陈锦书把最后一个网兜递过去,转过身看著余文,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余文,那我们就先过去了。下午……你要是没事的话,要不要来我们学校逛逛?” 余文摆摆手:“今天怕是不行了,报到手续多著呢,还得回宿舍收拾东西,跟舍友熟悉熟悉。 这样吧,明天下午差不多3点我来你们学校逛逛,到饭点再带你们去外面吃顿好的。別忘了,高考前那天晚上在县城饭馆,我可说过考上了要请你们吃大餐的哈。” 陈锦书眼睛一亮,用力点点头:“好,那我们到时候在学校门口等你!” 旁边的许心兰一直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嘴唇抿了抿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余文转头看向她,她才猛地抬起头,囁喏著挤出一句:“那……你报到的时候小心点。” “放心吧,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丟了?” 余文看著许心兰垂下眼帘失落的样子,伸手拍她肩膀安抚一句:“好啦,別耷拉著脸。京城交通这么方便,我到时候把自行车取出来,以后见面的日子多著呢。” 许心兰脸一红,轻轻“嗯”了一声。 又互相叮嘱了几句,余文才挥挥手,转身朝著广场另一边走去。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俩姑娘还站在原地,见他回头也朝他挥挥手,直到他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人影了才放下手。 ............ 另一边,燕京大学新生接待处。 一张掉了漆的长木桌,上面摆著个搪瓷茶缸,后面立著块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著“燕京大学新生接待处”几个大字。 崔道怡背著手站在桌子旁边,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出站口的方向,脚底下还时不时地来回踱两步。 旁边的王新建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打了个哈欠:“我说老崔,你至於吗?这才七点多,人家说不定下午才到呢。你倒好,天不亮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陪你在这儿喝西北风。” 王新建是崔道怡的大学同学,现在在燕大中文系当老师,这次负责新生接待。崔道怡昨天晚上就找到他,软磨硬泡非要今天一早跟他来接站。 “你懂什么?”崔道怡头也不回地说,“余文信里说27號报到,指定一早就到。再说了,再过三天《天行者》最后一期就连载完了,我不得赶紧跟人家保持好联繫?” “行行行,你说的有理。” 说完,王新建又上下打量了崔道怡一眼,“对了,还没恭喜你呢,崔副主任。这才几个月啊,你就从组长升成副主任了。 也是,《天行者》《一代人》,再加上之前的《班主任》,最近文坛最炙手可热的几部作品全是从你手底下发出来的,你不升谁升?” 崔道怡笑得春风满面,却还是摆了摆手:“嗨,都是领导信任,同志们帮忙。主要还是余文写得好,你是没看见,读者来信跟雪片似的,每天都能收上一麻袋,几乎全是夸《天行者》和《一代人》的。” 他语气里满是得意:“你也別怪我拉你来得这么早。你想想,20万字的长篇啊,11月初给我寄了前4万字,后16万字上个月就全交齐了。我估摸著,这一个多月他指不定又憋出什么新东西了呢。” “行吧行吧,知道你捡著宝了。” 王新建无奈地耸耸肩,又看了看手錶,“可刚才到的那班就是成都来的10次特快啊,怎么没见著人?不会真要等到下午吧?下午我可还要值班呢,总不能在这儿陪你站一天。” 话音刚落,崔道怡突然眼睛一亮,猛地拍了拍王新建的肩膀,猝不及防地嚇了他一跳: “来了来了!前面那个穿蓝布褂子、拎著帆布包的就是!”崔道怡一边说著,一边已经快步跑了过去,老远就挥著手,“余文!余文!这儿呢!” 余文正抬著头找燕大的牌子,听见喊声抬头一看,就见崔道怡兴冲冲地朝他跑过来。 “崔编辑?你怎么在这儿?”余文有些意外。 “我来接你啊!” 崔道怡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帆布包,拎在手里,“我跟燕大这次负责接待的王老师是老同学。正好他下午才值班,走,我们带你去办手续。” 说著,他拉著余文走到王新建面前,笑著介绍:“新建,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余文。余文,这是王新建,燕大教务处的老师,也是我大学同学,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儘管找他。” “王老师好。”余文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別客气別客气。” 王新建上下打量了余文一眼,眼里满是好奇,“早就听老崔念叨你了,果然是年轻有为。走吧,我带你们去办手续,校车就在那边等著呢。” 旁边几个学生会的干部早就看愣了,他们认得崔道怡,见他对一个刚报到的新生这么周到,几个人都面面相覷,在心里嘀咕这个新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新建领著他们走到广场边上,一辆绿皮的京华牌大客车正停在那里。车身刷著天蓝色的油漆,车头上印著“燕京大学”四个白字。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新生,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说著不大熟悉的普通话,夹杂著各自的方言,脸上都带著兴奋的神色。 三人各自找了空位坐下,等了一会儿,人差不多坐满了。司机按了按喇叭,大客车哐当哐当地发动起来,朝著西郊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热闹的市区变成了开阔的田野,路边的白杨树一排排往后退,偶尔能看见几个骑著自行车的农民,慢悠悠地骑在土路上。 那时候的燕大还在三环外,周围全是菜地和农田,从这里远远望去,能隱隱看见燕园里的博雅塔尖。 大概开了半个多小时,大客车终於在燕大西门停了下来。 余文取出行李,仔细端详著西门。 朱红色的大门,飞檐斗拱,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透著百年学府的厚重气息。 “走吧,先去总报到处。” 王新建熟门熟路地领著他们往里走。 穿过西门,沿著石板路往前走,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未名湖的湖水波光粼粼,映著远处的博雅塔,风景如画。 总报到处设在办公楼一楼。 几个老师坐在桌子后面,忙著核验新生的证件。队伍排到余文,他把录取通知书、准考证、户口迁移证和粮油关係证明一一递过去。 老师核对完盖了个章,递给余文一张报到凭证,上面写著“中国语言文学系文学专业”。 拿著报到凭证,三人又去了大礼堂。 大礼堂是苏式建筑,高大宽敞,屋顶掛著水晶吊灯,各个院系的摊位沿著礼堂四周摆开,都掛著写有院系名称的牌子。 中文系的摊位在最里面,一个戴著眼镜的女老师接待了余文,登记完个人信息,递给他一个帆布袋子。 “这里面是校徽、学生证、图书馆借书证,还有这个月的三十二斤粮票和饭票。” 女老师一边说一边指著袋子,“这张是被褥购置凭证,要买被子的话,凭票去后勤处就行。 还有这张宿舍分配单,你住32號楼302宿舍。” 余文接过帆布袋子,拿出校徽看了看。 校徽是铜质的,正面是毛体的“燕京大学”四个红字,背面刻著学號,摸起来还挺有质感。 领完东西,王新建又领著他去后勤处领了被褥,然后送到了燕园那边,32號男生宿舍楼楼下。 “行了,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王新建拍了拍余文的肩膀,“下午我还要去值班,就不上去了。有什么事隨时给我打电话,办公室电话你记一下。” “谢谢王老师,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客气啥。”王新建笑了笑,又跟崔道怡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 崔道怡看著余文手里拎著的大包小包,热情地说:“余文,要不中午別在食堂吃了,把行李放了跟我去编辑部那边坐坐吧?我请你去全聚德吃烤鸭,咱们边吃边聊聊天。” “不了不了,崔编辑。”余文摆摆手婉拒道,“我还得上去收拾宿舍,跟舍友熟悉熟悉。而且最近我脑子里有点新构思,想趁著刚开学没什么事,好好琢磨琢磨。” “新东西?”崔道怡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忙追问,“是长篇还是短篇?还是诗歌?” “初步打算是写个中篇,现在还在构思阶段。” 余文放下行李搓了搓手,“对了,要是还投你们那边,稿费还是千字七元吧?” “那必须的!” 崔道怡马上会意,拍著胸脯保证,“別人我不敢说,你的稿子,永远按顶格的千字七元来!而且只要你写出来,我亲自给你当责编,保证最快速度发稿!” “那就好。” 余文满意地点点头,“等我写完了,第一时间给你送过去。” “好好好!”崔道怡笑得合不拢嘴,又拉著余文的手叮嘱了半天。 无非是让他放宽心好好写稿,有什么困难隨时找他,编辑部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直到余文再三保证一写完就联繫他,崔道怡才依依不捨地走了。 余文拎起行李,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苏式红砖筒子楼,楼道里光线有点暗,水泥地面,墙边堆著几个煤球炉,晾衣绳上掛著各式各样的衣服,空气中飘著一股肥皂味和淡淡的煤烟味。 余文爬到三楼,找到了302宿舍的门。见房门是虚掩著的,他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的铁架子床,靠墙摆著三张木头桌子,窗户挺大,採光也还可以。 报到第一天的上午,房间里这时候已经有三个人了。 一个穿著白衬衫的男生站在窗前背著手,很有派头地望著外面的未名湖。 一个高个子男生正站在桌子旁边,正端著个搪瓷缸子喝水。 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靠门的下铺,一手捧著本厚厚的书,另一只手正抠著脚丫子。 听见门响,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余文。 余文把行李放在地上,主动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余文,川蜀那边来的,中文系文学专业。” “我们三个也都是中文系的。” 站在阳台的男生转过身。 他皮肤有点黑,眼睛很亮,微笑著说:“你好,我叫陈健功,浙省那边来的,也是文学专业。” 端著搪瓷缸的高个子男生放下杯子挠了挠头,开口就是地道的京腔:“我叫马波,燕京本地的,中文系新闻专业。” 坐在下铺抠脚丫的男生也连忙把脚放下来,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叫郭小聪,也是燕京本地的,和你一样,文学专业。” 嗬,这么巧? 余文心里惊嘆了一声。 这几个舍友可不是一般人哪。 第37章 北影厂:必须拿下《天行者》的改编权!(二合一) 听完三个舍友报上的名字,余文咂了咂嘴。 陈健功,后来的作协副主席,入学前就已经有作品了,《未名湖》这一有名的燕大刊物也是他和查建英,在入学不久后联合创办的。 马波,別名老鬼,《青春之歌》作者的儿子,他的代表作《血色黄昏》就是燕大入学的时候写出来的。 郭小聪,这位也是入学前就已经成名的诗人。 “合著燕大这是把中文系有创作天赋的,全分一个宿舍了?” 打完招呼,余文一边把帆布包往靠门的上铺一扔,一边心里腹誹。 刚直起腰,肚子就“咕嚕嚕”一阵响。 “闹肚子了,还好不是在车上。” 他庆幸地揉揉肚子。 这绿皮火车四十八小时硬座,厕所永远排著长队,蹲坑还晃得人站不稳,一路上就没敢正经吃多少东西,这会儿刚落地,肠胃还是造反了。 “那个……” 余文转头冲三个舍友笑了笑,“劳驾问一句,厕所在哪儿?我这肚子有点不顶劲。” 陈健功抬手指了指门外:“楼道东头的水房旁边就是,不过你可得留神点,地上滑。” “谢了啊。” 余文拉开门就往外快步走出去。 刚把门带上,宿舍里也安静了下来。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先开口。 陈健功还站在窗边,手从背后放了下来,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门口。 马波还端著搪瓷缸子,水也不喝了,就那么愣愣地举著。 郭小聪倒是把脚放下了,书也合上了,推了推眼镜,眼珠子在镜片后面转了转。 三位都是目前就已经在写作上小有所成的人物,余文这个名字,他们自然不会陌生。 三人回过神来,面面相覷一阵。 还是陈健功率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旁边两个人:“余文?这位的名字我没听错吧?” 他转过头看向马波和郭小聪:“难道就是那个《天行者》和《一代人》的作者?” 郭小聪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闻言连连摆手:“不至於吧?我以为《天行者》那种作品,得是那种老成持重的作家才能写出来的。 你想想那文字的力道,那结构的把控,哪像个年轻人写出来的?” 他说著又摇了摇头,满脸不敢置信。 听了这话,马波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 “砰”的一声,茶水都溅出来几滴。他抹了把嘴,语气篤定得很:“不,我觉得就是。” 陈健功和郭小聪同时诧异地看向他。 马波解释道:“你们听他自己刚才怎么介绍的?说自己是川蜀来的。 你们记不记得《人民文学》上那个余文的署名后面写的什么?也是川蜀省。 这总不能是巧合吧?” 他看向郭小聪:“而且能写出《一代人》那种诗的,你觉得能是老成持重、暮气沉沉的? 那种东西,不够锋芒毕露的年轻诗人可写不出来,更別说老头子了。” 郭小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只好又推了推眼镜不吭声了。 陈健功没接话,靠在窗边的墙上,手指头在窗台上轻轻敲著,眼神闪烁,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们谁带了十二月刊的《人民文学》?” “我带了。”郭小聪弯腰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帆布包,掏了半天掏出本皱巴巴的杂誌,封面上赫然印著“人民文学”,右上角是一九七七年十二月號。 他把杂誌递给陈健功。 陈健功接过去翻到目录,找到《天行者》那一页,盯著作者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又翻到后面《一代人》那一页,也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杂誌合上还给郭小聪,只说了一句:“等他回来,直接问就行。” 马波点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郭小聪把杂誌塞回包里,眼睛时不时瞄一眼门口。 ………… 走廊里採光不怎么样,灰濛濛的,倒是每隔四五米掛著一个白炽灯泡,灯泡上蒙著一层灰,这会儿是白天,也没开著。 余文捂著肚子快步走在走廊里,脚下差点踩到一片烂菜叶子,一个趔趄,赶紧扶住了墙。 “这谁扔的……” 他嘀咕一句,稳住身子继续往前走。 快到中午了,走廊里飘著一股呛人的油烟味。几个学生蹲在煤球炉旁边炒菜,铁锅被铲得滋啦滋啦响,辣椒一下锅,烟雾就瀰漫开来,熏得人直咳嗽。 有人端著搪瓷盆,哼著小曲从走廊尽头的水房出来,盆里的水装得满满当当,边走边洒,湿了一路也不在乎。 “这筒子楼也太窄了,两边还摆那么多杂物。” 余文侧过身子,绕过一摊摊水渍走到走廊东头。 水房旁边就是厕所,门大敞著,余文还没进去,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就扑面而来。 他屏住呼吸,硬著头皮走了进去。 厕所里没有隔断,就是一条长沟,底下结了厚厚一层黄垢,苍蝇嗡嗡嗡地在上面打转。 “这跟旱厕也差不了多少啊。” 好不容易找了个稍微乾净点的位置蹲下,余文一边挥手赶著苍蝇,一边听著楼道里时不时传来的大嗓门,忍不住嘆了口气。 刚才在宿舍他大致扫了一眼——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有几处还裂了缝,白灰抹的天花板也掉了好几块皮。 屋子中央倒是掛了个白炽灯泡,看著倒不算小,但瓦数估计也不怎么够,晚上写东西肯定费眼睛。 “在这种地方创作,估计是事倍功半啊。”余文心里感慨了一句。 倒不是说条件有多苦他受不了,前世刚实习的时候租的地下室比这差多了。 但写作这事儿,对光线和环境还是有要求的。灯泡太暗,看久了眼睛酸;楼道里吵吵闹闹的,刚有点思路就被打断了。 “算了,先不想这些。”余文摇摇头把杂念甩开。 解完手,他走到水房洗手。 北方冬天的水冷得刺骨,他洗完手,甩甩手上的水珠,摸了摸裤兜。 兜里揣著那张自行车票。 是陈友田送的那张全国通用自行车票。他一直贴身放著,生怕火车上被扒走。 “刚才坐校车过来的时候,倒是看见旁边有个镇子,估摸著就是海淀镇。” 余文一边往回走一边盘算著:“那边离南门倒也不远,我一会过去看看,那边的百货商场有没有永久或者凤凰牌的自行车。” 明天还得去燕京师范学院请许心兰和陈锦书吃饭呢,没自行车可不行。虽说坐公交车也能到,但有辆自行车毕竟方便些,想去哪抬脚就走。 ………… ………… 燕京北三环中路,燕京电影製片厂。 这时候还算是郊区,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厂房,院子里停著几辆道具卡车和一辆破旧的212吉普。 办公楼在厂区最里头,是一栋三层的苏式建筑,门廊上掛著“燕京电影製片厂”的牌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繚绕,一张掉了漆的长条木桌,周围稀稀拉拉摆著十把木椅子。 椅子上坐著七八个人,有的皱著眉头抽菸,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的低头默默翻著本子。 墙上贴著一张“一九七八年生產任务进度表”。旁边的黑板上还写著“大干快上,多出好片”几个粉笔字。 厂长汪洋坐在上首。 他双手撑著桌子,敲敲桌面把几个走神的人拉回来。 “都说说吧。”他的声音很是疲惫,“部里1月份下的任务,让咱们今年必须拍出八部故事片,还要求全年利润达到五十万以上,否则明年的生產拨款就又要被削了。” 他环视在座眾人:“现在都2月底马上3月了,还没点眉目吗?” 没人接话。 汪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后不轻不重地把杯子搁在桌上:“1月份的《大河奔流》,才卖了一百八十六个拷贝。 这可是最稳的农村题材,居然只拍了个勉强保本。现在拍的《南疆春早》已经超支了,还在拖。” 他越说越来气:“拖就算了,昨天导演和编剧那边又闹到我这儿来了,我都六十多了,这些人也不怕把我气出病来!” 他气得使劲捶了下桌子:“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半个月之內必须拿出两个能拍的好剧本!一个国庆献礼用,一个必须扭亏为盈,给今年开个好头!” 说罢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了眼不说话了。 张水华坐在汪洋旁边,他是管生產和財务的副厂长。 翻了翻面前的帐本,他直接面露难色:“厂长,我说句实话。去年咱们厂里才盈利十二万,差点连一千二百个职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现在帐面上真没剩多少了,下个月还要发工资、买胶片……” 他瞄了眼汪洋越发不好看的脸色,赶紧转头看向其他人:“所以我建议啊,別像《大河奔流》那样搞什么上下集的大片子了。 成本高风险大不说,回笼资金又慢。”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报表举了举:“去年那个小成本的《猎字99號》,足足卖了三百二十个拷贝。我看观眾的反响也很不错嘛。 你们有没有收到什么好的反特片本子?成本控制在三十万以內,卖一百个拷贝就能先赚上一笔,缓一缓厂里的窘境。”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谢导、水导他们的本子是好,但拍得太慢了。等他们拍出来,国庆都过了。” 发行科科长刘建国赶紧接上话:“张厂长说得对。 现在观眾就爱看两样,一是反特片,越紧张刺激越好;二是真实的农村生活片,最好是贴近他们生活的。” 他拿起报表继续说:“八一厂的《黑三角》为什么火?不就是因为又有悬念又有生活嘛。 不过我觉著反特片的本子还得筛一筛,太老套的就算了。咱们去年的《猎字99號》虽说卖了不少拷贝,但后来一直被观眾写信来吐槽说剧情太老,看了开头就知道结尾。 估计再来老一套就卖不动了。 上影厂那边可是给咱们上著压力呢,说是要拍什么《庐山恋》。 还放出风声说这是什么新中国第一部爱情片,我们压力很大啊。” 他转头看向文学部主任林杉:“老林,你那边有啥靠谱点的本子没有?” 林杉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头髮已经花白了。 听了刘建国的话,直接大倒苦水: “你们以为我不想找好剧本? 这是这半个月收到的二十七个本子,来来来,你们自己看。” 他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扔回去:“要么还是这两年观眾早看腻的那套高大全,要么写得狗屁不通,连句子都写不通顺。哪有那么多反特片好拍?”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两大口润了润嗓子:“老周还在干校没回来,老李倒是平返了,但身体不好,说写不动了。 年轻的就更別提了,写出来的东西我都不好意思拿给你们看。我这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说完嘆了口气,也和汪厂长一样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副厂长谢铁驪坐在汪洋的左手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也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屋里其他人都精神些。 他是导演出身,管著导演室,平时不怎么管生產上的事,这会儿看气氛实在沉闷,不急不徐地开口缓和道: “老林,你也別急。”他先安抚了一句,“编剧那边交上来的本子不怎么样,那文坛最近有没有什么新作,是適合改编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看这两年那些重映的老片也挺受欢迎的嘛,什么《青春之歌》《林海雪原》,不都是小说改编的?”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最好的题材,是写普通人的生活,既符合上级要求,又能引起观眾共鸣。”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前几个月在《人民文学》发表的那个《班主任》我看了。写得確实好,但是题材不行,思想上也有点自怨自艾,缺乏批判性和建构性。现在还在爭论呢,拿过来改编风险太大。” 说完《班主任》,他顿了顿又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摇头嘆了口气。 文学部副主任孟建文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 他是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人,圆脸,戴著副金丝眼镜,穿著一件半新的蓝色棉袄,手里一直拿著本杂誌放在膝盖上。 他见前面几个人都说完了,会议室里暂时没人开口,才把手里的杂誌拿起来往会议桌中间推了推。 “各位领导,我推荐一部小说。” 有几个坐得近的好奇地凑过来一看,是《人民文学》十二月刊。 孟建文把杂誌翻到《天行者》那一页:“这部长篇叫《天行者》,从去年12月开始在《人民文学》连载,过几天的3月刊就连载完了。 作品质量绝对没得说,是《人民文学》復刊以来,也是文坛解冻以来第一部重磅长篇。” 他看了看汪洋的脸色,见厂长没打断他,胆子大了些:“题材也很合適,讲的是高考恢復和民办教师的故事。听说《人民文学》杂誌社那边的读者来信都堆成山了,几乎全是夸这部作品的。咱们要是拿来改编成电影,绝对能引起广泛共鸣。” 林杉拿起杂誌翻了翻,皱了皱眉,没说话。刘建国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但也没吭声。 孟建文见他们还在犹豫,又补了句:“高考这个题材,不就是当下最能引起大多数人共鸣的吗? 去年12月高考,这几天又是新生入学的日子,马上6月份又要高考,9月份再入学。谁不关心高考?” 他越说越来劲,不自觉挥挥手:“要是咱们步子迈快点,赶在9月新生入学前后就把片子上映,把高考的热度接住,说不定能再现当年《青春之歌》上映时的轰动效应!” 会议室里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天行者》?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刘建国挠了挠头。 “就是那首《一代人》的作者写的。”张水华接了一句,“我儿子在家里都念过,『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写得是真好。” “我也读过几章,確实写得好。” 林杉点了点头赞同道:“我只懂剧本,但也看得出那小说文字扎实,人物也鲜活,关键是那个味儿太对了,作者一看就是有生活积累的。” 谢铁驪听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头看向孟建文,有些疑惑地问:“这部长篇確实写得好,题材也合適。取景在农村的话,估计成本也不会太高。但是——” 他顿了顿:“你找得著作者吗?” 他往后靠了靠,有些无奈地说:“我刚才就想说这本。但是人家在杂誌上就留了个名字和『川蜀省』三个字,连个具体的市县都没写。 我《诗刊》那边的朋友,在《人民文学》发十二月刊的时候就到处打听这个余文了,到现在还没打听著呢。 你可別找人找个几个月,到时候片子上映都来不及。” 孟建文听了这话,反而自信地点点头:“谢厂长您放心。这个作者我肯定找得著。” 哦?难道说? 会议室里几个人听了这话都诧异地看向他。 孟建文不慌不忙地说:“我哥孟有源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当编辑。他大舅哥就是这个余文的老师。 前阵子我哥还跟我说,他大舅哥来信了,说余文已经考上燕京大学中文系。 估计今天就来报到了。” 他环顾会议桌一圈:“说不定这会儿,我哥已经去学校找他谈《天行者》的图书出版权了。” 汪洋听到这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孟建文见状连忙趁热打铁,拍著胸脯保证:“厂长,这个项目交给我吧。我去找他谈电影改编权,保证两个月之內拿出剧本,半年之內拍完,国庆之前就能上映。 既完成献礼任务,又给厂里完成盈利指標。” 他说到最后,语气郑重起来:“要是搞砸了,我主动辞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汪洋盯著孟建文看了好几秒,猛地一拍桌子:“好!” 他站起身,双手撑著桌面,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孟建文身上:“这个项目就交给你孟建文了,要真能拿下改编权,我破格给你全权负责,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一定要把这个片子拍好!” 孟建文也站了起来,挺直腰杆:“厂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汪洋点点头,又转头看向其他人:“老林,两个月太迟了,你全力配合孟建文,早点把剧本写出来。老张,製片那边提前做好准备。老刘,发行那边也提前盯著,一旦片子拍出来,第一时间铺开。” “好,保证完成任务!” 眾人齐声道。 ………… ………… 另一边,余文推开302宿舍门,准备拿上钱去海淀村把自行车买了。 一进门,却看见三双眼睛齐刷刷盯著他,目光诡异。 “额,怎么了这是?” 余文眨巴眨巴眼睛,大惑不解。 第38章 要不买套四合院?(五千字) 余文推开302宿舍门,三双目光诡异的眼睛齐刷刷盯著他。 “额,怎么了这是?”余文站在门口,被这三双直勾勾的眼睛盯得心里有点发毛,反手把房门带上,笑呵呵地问了一句,“我脸上有花?” 马波放下杯子几步跨到余文面前,压低了声音好奇地问:“我问你哈,你是不是就是写《天行者》和《一代人》的那个余文?” 他这话一出,一旁捧著个馒头的郭小聪立马坐直了身子凑过来,陈建功也转过头,把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余文哭笑不得地点点头:“是我啊,怎么了?难不成《人民文学》还有第二个余文?” “还真是你!” 马波一拍大腿,嗓门瞬间提了八度,然后转头看向不敢置信的郭小聪和陈建功,“我就说嘛,川蜀来的,叫余文,哪有这么巧的事!” 顾不得回话,郭小聪手忙脚乱地把捞起差点掉下去的馒头,“真的是你?《一代人》真是你写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復出的老诗人换了笔名呢。就那两句,我抄在笔记本上都快翻烂了。” 陈建功没说话,只是走到桌子边拿起之前郭小聪扔在那儿的《人民文学》十二月刊,翻到《天行者》的第一页,又抬头看了看余文,苦笑道:“我一直以为作者至少得四十往上,有过十几年民办教师的经歷。” 余文笑著摆摆手:“哪有那么夸张,就是去年高考恢復的时候心里有点感触,就试著写了。诗也是那时候写的,赶上那股劲了,有感而发唄。” 有感而发?想著试试就写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吭声。 余文从上铺拿下帆布包挎在身上,想了想看向还没吭声的三人:“我去西门那边的海淀镇买辆自行车,你们要不要一起出去透透气?老在屋里闷著也没意思。” 马波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点头:“去!正好我也想出去转转。” 陈建功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走吧,反正报到手续都办完了,宿舍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出去逛逛也好。” 郭小聪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弯腰繫著鞋带,“等等我,我也去。” 四个人出了宿舍门,顺著楼梯下了楼,走出32號楼。 四个人锁了宿舍门,顺著楼道往下走。 刚出宿舍楼,一股带著泥土味的冷风就吹了过来,吹得几人一缩脖子。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早就掉光了,枝椏光禿禿的,地上还残留著没化乾净的冰碴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这会燕京的环境不怎么样啊,风还带著尘土味,不会再过一两个月就刮沙尘暴了吧?” 一边抬手挡了挡风,余文一边在心里嘀咕著。 “燕京这鬼天气,比我在內蒙那会儿暖和不了多少。”马波裹了裹外套,看向余文,“你们南方人受得了吗?” “还行,比川蜀冷点,但乾冷比湿冷好受。”余文笑了笑,好奇地指著前面不远处的未名湖,“这湖冬天结冰了能滑冰?” “能啊,每年冬天都有人滑。” 陈建功点点头,“不过得等冻实了才行,现在刚开春的冰面薄得很,要是掉下去可就麻烦了。” “可不是嘛,听说去年就有个物理系的不信邪,非要还没冻实的时候就上去滑,结果真掉冰窟窿里了,还是校卫队的人给捞上来的。” 马波接过话茬,绘声绘色地讲著,“捞上来的时候僵得跟个冰雕似的,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才出院。” 郭小聪推推眼镜小声开口:“我是提前来的,现在图书馆那边挺挤,我昨天早上六点半过去都抢不到座,好多人带著馒头和开水一坐就是一天。” “可不是嘛,好不容易高考恢復了,现在谁不憋著劲学习?” 马波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床底下还压著一沓稿子呢,插队那时候写的,写了三年了,一直不敢投。怕写得不好让人笑话。” “你也写东西?”余文好奇地问。 “瞎写唄,写我在內蒙插队的事。”马波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跟你那《天行者》比不了,就是些流水帐。” “哪能这么说,写自己亲身经歷的事最打动人。”余文摆摆手,“而且现在知青题材的作品还挺受欢迎的。” 郭小聪接过话头:“我平时也写东西,主要写诗,都是在地下圈子里传著看,没敢往正式刊物投。” 陈建功笑了笑:“我倒是投过一篇,在《燕京文艺》发了,叫《欢送》,反响一般,估计没几个人看。” 四个人一边聊,一边顺著石板路往西门走。路过教学楼的时候,能看见里面亮著灯,不少学生已经在里面自习看书了。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喊叫声传得老远;路边偶尔能看见扛著锄头的学生,是去农场劳动的,一个个脸上都带著汗,却笑得格外灿烂。 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了海淀镇。 跟校园里的安静不一样,镇上热闹得很。路边摆满了小摊,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煮鸡蛋的,还有修鞋的、配钥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土路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墙上刷著“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语,偶尔能看见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 “百货商场呢?”马波站在街口左右看了看,挠挠头,“我怎么没瞅见有商场?” 余文也手搭凉棚四下看了看,確实没看见什么商场。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大爷,笑著问:“大爷,请问这附近哪有百货商场?” 大爷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商场?这儿哪有商场啊。就前边有个百货商店,卖点儿日用杂货什么的。你们要买啥?” “买自行车。”余文说。 大爷往街那头一指:“往前走,看见那个掛著红旗的门脸了没?那就是,里头卖自行车。” 余文顺著大爷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家铺子,门口掛著块木牌子,红漆写著“海淀镇百货商店”几个字,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 四个人走过去,推门进了店。 店里不大,光线有点暗,一股子煤油味混著橡胶味扑面而来。左边是几排货架,上面摆著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之类的日用品。 右边空出一块地方停著几辆自行车,车軲轆刷得鋥亮,车架上还裹著防潮的牛皮纸。 柜檯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正半躺在竹摇椅上,手里拿著一份《燕京日报》盖在脸上,呼嚕声不大不小,挺有节奏。 余文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柜檯,清清嗓子:“同志,我们来买自行车。” 胖男人没动弹,呼嚕照打。 又等了两分钟,马波不耐烦了,上前伸手把报纸从他脸上揭下来。 胖男人猛地睁开眼,看见面前站著四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从摇椅上坐起来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你刚刚说买自行车?” “对。”余文点点头,把那张自行车票放在柜檯上:“有永久、凤凰或者飞鸽的吗?” 胖男人瞄了眼票,摇摇头懒洋洋地说:“三大牌?咱这基本不到货。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辆,一来就被抢光了,哪轮得到你们?” 他往右边停自行车的地方努了努嘴:“喏,旁边那几辆,红旗和燕山的,要不要?都是正经厂子出的,质量也不差。” 余文走过去看了看。 一共五辆自行车,三辆红旗,两辆燕山。车架上都涂著厚厚的油漆,红旗的是深绿色的,燕山的是天蓝色的,看著都挺新。 余文一辆辆看过去,捏了捏车闸,转了转脚蹬子,又按了按轮胎。 他挑了一辆看起来最新的红旗牌,深绿色的车架,黑色的车座,车把鋥亮,轮胎上的橡胶粒还一粒粒竖著,一看就没怎么骑过。 “这辆多少钱?”余文拍了拍车座,问胖男人。 胖男人从柜檯后面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又慢悠悠地走回去,翻出一个帐本,翻了翻,说:“红旗牌的,一百五十六块。” 余文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价不算便宜,但也算不上贵,这时候一辆永久牌的要一百七八十块,红旗的便宜些,但也差不了太多。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钱,数了一百五十六块递过去。 胖男人接过钱点了两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票,又拿出串钥匙递给余文:“钥匙拿好,出门右拐有个修车铺,让他们帮你打点气检查检查。” 余文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马波凑过来拍了拍车座,又捏了捏车闸,点点头:“还行,这车看著挺结实。” 陈建功也走过来,看了看车架上的铭牌,说:“红旗牌是津城自行车厂出的,质量还行,骑个几年没问题。” 郭小聪没说话,蹲下来看了看车链条,又站起来,冲余文点点头。 余文推著自行车出了商店门,四个人站在街边,好奇地朝街道里边打量了下,一时没急著回去。 海淀镇的街道不长,两边是灰砖灰瓦的老房子,有些门脸紧闭著,掛著锁,门板上的油漆都起了皮,一看就是好久没人住了。 余文推著自行车慢慢往前走,眼睛往两边瞟著,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见好几处四合院。 有些门楣上的雕花还在,但门板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木茬子。有的门上还贴著封条,虽然已经撕了一半,但残留的纸片还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这些院子怎么都空著?”余文说著,回头朝旁边三个人努努嘴,“你们看,好几家都掛著锁,门上灰都落了一层了,看著好久没人住了。” 马波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几个紧闭的院门。他挠挠头想了想,说:“估计是一些老燕京或者老教授的房子,之前被收了,现在刚落实政策,房子还回来了,但人还没搬回来呢。” “落实政策?”郭小聪问了一句。 “嗯。”马波点点头,“前阵子不是给好多老知识分子平返了吗,房子也退给他们了。但有些人还在外地没回来,有些人回来了但房子还要修整修整才能住,所以就先空著了。” 余文听了,心里一动。 前世他閒来无事的时候,在国图翻到过本邓云乡的《北京四合院》,对四合院很感兴趣,可惜那时候的京城四合院早就被炒到天价去了。 又想起几乎不怎么隔音的宿舍,余文推著自行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那几间紧闭的院门。 他看向陈建功三人,斟酌了一下措辞,装作隨口一问的样子:“这种空閒的院子,要是想买下来,大概得多少钱?” 这时候还没有商品房,但是私人所有的閒置四合院应该还是能交易的,估计就是手续比较繁琐。就算现在不能,过几个月改革开放之后估计也会宽鬆些。 余文这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马波最先反应过来,若有所思地看著余文:“你是想买个四合院走读?” 余文点点头:“我这人创作比较喜欢清静的环境。宿舍里隔音差,晚上写东西不太方便。要是有个安静的小院子住著,那还挺不错的。” 郭小聪仰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四合院,又咂咂嘴看向马波:“四合院?那可得不少钱吧?” 马波的父亲是革命干部,母亲是《青春之歌》的作者,他从小又在燕京长大,对这些很熟悉。 他挠挠头想了想,说:“这地儿虽说挨著燕大,但还是太偏了,算是郊区,我看不值什么钱。这种小院子,估摸著三四千块应该能拿下来。” 说完,他又补了句:“我也是有次听我妈閒聊的时候说的,说是前阵子有个老教授卖了一套,跟这个差不多大的,4000多。这边的地段偏了很多,估摸著能便宜点。” 三四千块吗? 余文掐著指头算了算现在的积蓄。 《天行者》的上个月最后几万字的稿费刚打过来,加上之前攒下的,刨去刚才买自行车的一百五十六块,还有之前在川蜀花掉的一些零碎,现在手里差不多还剩下一千二。 差得远吶。 余文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点点头:“三四千……还行,不算太贵。” 和后世的动輒几千万上亿比起来,確实不算贵。 “还行?”郭小聪瞪大了眼睛,“三千多块你跟我说还行?我爹妈两三年的工资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余文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想的是,《天行者》的出版权还没卖出去呢,要是能谈个好价钱,加上后续的新作品,凑个三四千块应该不是太难的事。 直到千禧年之后,燕大的海淀燕园校区也一直是本部,海淀镇的四合院到了看涨起来的时候,价格可未必会比后世那些二三环动輒几千万的四合院低上多少。 住几年之后,留著增值也是很不错的选择嘛。三四千块钱的成本,那可不要太划算。 一边想著,余文一边恋恋不捨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四合院。 四人又在街上转了一圈,看了看两边的铺子,没发现什么想买的,就推著自行车往回走了。 回到燕园三十二號楼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陈建功三人先上了楼,余文推著自行车准备把车锁在楼下。 回到宿舍,还是那三个人,马波端著搪瓷缸子喝水,郭小聪坐在床上翻书,陈建功站在窗边看风景,跟出门前一模一样,好像他们压根儿没出去过似的。 余文把行李打开,该放柜子里的放柜子里,该掛床头的掛床头。把铺盖卷打开,褥子铺上,床单抻平,枕头拍松,最后把被子叠成方块搁在床头。 他正蹲在地上整理箱子,宿舍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谁呀?”郭小聪懒洋洋问了句。 “估计是新舍友到了吧?”马波离门最近,放下搪瓷缸子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著两个人。 前面一个是王新建,穿著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夹著个文件夹,笑呵呵的。他身后跟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提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著挺斯文。 马波愣了一下:“王老师?您找谁?” 王新建探头往宿舍里看了一眼,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地上的余文,笑著朝里面喊了一声:“余文,有人找你!” 余文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见王新建和他身后那个中年人,有点疑惑。 “王老师?”余文看了看王新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位,“您这是……” 王新建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位,笑著说:“这位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文学编辑室的孟有源副主任,专门来找你的。” 孟有源看见余文,眼睛一下子亮了,上前两步紧紧握住余文的手,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余文同志!终於见到你了!我是孟有源,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你王老师的妹夫!” 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激动,语速都快了几分:“我早就想来找你了,一直怕打扰你复习考试。前几天听我大舅哥说你考上了燕大,今天报到,我一早就从社里出发了,到了校门口才想起来不知道你住哪个宿舍,幸亏校门口碰见了王老师,麻烦他带我过来的。” 余文心里一动。 孟有源?王建国的妹夫?那就是《天行者》出版的事有著落了。 也就是四合院有著落了? 想到这里,他也热情洋溢地握了握孟有源的手,笑呵呵地说:“孟主任您好,久仰久仰,王老师跟我提过您。快请进,屋里坐。” “不坐了不坐了。”孟有源连忙摆手,看了看宿舍里狭小的空间,又看了看余文,“余文同志,咱们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谈吧?” 余文回头看了一眼宿舍里的三个人——马波端著搪瓷缸子,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郭小聪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耳朵竖得老高;陈建功虽然还站在窗边,但脑袋已经转过来了。 三个人脸上都带著点羡慕,又带著点好奇。 余文朝他们点点头,回身从床底下拽出那个装著《天行者》手稿的帆布包,挎在肩上转头对孟有源说:“行,那咱们出去谈。” 王新建打趣了一句:“老孟,我可把人给你带到了啊,剩下的看你自己咯。我先走了。” 说完冲余文摆摆手,转身下了楼。 孟有源连忙道谢,又转头对余文说:“余文同志,咱们去哪儿谈?这附近有没有安静点的地方?” 余文想了想,说:“出了南门往西走,有个圆明园,这会儿人应该不多,挺安静的。咱们去那儿边走边聊?” “好好好,圆明园好。”孟有源连连点头,跟著余文出了宿舍门。 宿舍里又安静了下来。 马波端著搪瓷缸子,半天没喝一口,眼睛一直盯著门口,直到门关上了才回过神来。 转头看了看陈建功和郭小聪,咂了咂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副主任,专门来找他谈出版的事。” 郭小聪把手里的书往床上一扔,往床头一靠,嘆了口气:“人比人,气死人啊。” 第39章 《天行者》座谈会(二合一) 余文挎著帆布包和孟有源一前一后出了三十二號楼。 路两旁的杨树光禿禿的,有几棵树上掛著去年的老鸦窝,风一吹晃晃悠悠的,看著隨时要掉下来。 现在正是午饭的时间点,路上三三两两走著端著搪瓷盆去食堂的学生。有人上午在火车站接待处见到过余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余文啊,你可不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孟有源走在余文左边,步子虽然迈得不快,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去年12月那会儿,我听说你的《天行者》要在《人民文学》杂誌连载,我当天就跑去找老崔借了清样来看。一看就挪不动腿了,一口气看完四万字,天都黑了。” 他扭头看了余文一眼,笑得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你是不知道,我们出版社等一部能撑得住场面的长篇等了多久。 《人民文学》杂誌社那边好歹还有短篇撑著,我们出版社这边,从去年恢復业务到现在,收上来的长篇稿子不是题材太老,就是写得不成样子。好不容易碰上几个有点想法的,作品本身又拿不出手。” 看余文侧著头听得很认真,孟有源又说:“你那部《天行者》,长度、密度、完成度,这三样占全了。文坛这两年来的作品,论分量,我看不但是去年,就算是今年也没有能跟它比的。” “孟编辑过奖了。”余文摆摆手,“我也是赶上了高考恢復这股东风,心里有感触,就试著写了。” “感触是一方面,功底是另一方面。”孟有源认真地说,“你別谦虚,我干了这么久编辑,稿子好不好,看三页就知道。当时我只看了《天行者》那个开头,就知道那个语言的掌控力,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两个人边说边走,已经出了西门。 西门比燕大其他几个门相对荒凉一些,是一条不宽的柏油路,路两边是光禿禿的农田,地里的庄稼茬子还露在外面,灰黄灰黄的。 远处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冒著炊烟,大概是附近的农民在做午饭。再往西走了没多远,就能看见圆明园的围墙了。 余文一边走一边想著刚才孟有源说的话,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孟编辑,你觉得最近《人民文学》上那几篇短篇怎么样?比如去年12月刘新武的《班主任》,上个月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听说反响都不错。” 孟有源听了这话脚步顿了顿,摆摆手,语气里很有些不屑一顾:“这两篇確实反响不错,但我个人是很不以为然的。” 余文转过头没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班主任》也好,《哥德巴赫猜想》也好,篇幅太短,又过度沉溺於自哀自怜。”孟有源说著,眉头皱了起来,“尤其是刘新武,这个月又发了个续篇叫《醒来吧弟弟》,还是消极颓废、悲观厌世那一套。 不是说不能展现迷茫创伤的那一面,但这些作者都处理得太小家子气了。那点沾边的批判也写得遮遮掩掩,读完让人憋得慌。” 这时候卢心华的《伤痕》还没发表,伤痕文学也还未成为席捲文坛的风潮,即便如此《班主任》在发表后爭议不小,但也受到了不少学生和知识分子的追捧。 听到孟有缘对这一类伤痕作品是这个態度,余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想了想,也表达了自己的態度:“嗯,我自己也觉得这一类作品確实缺了点什么。虽说客观上起到了探索题材边界的作用,但確实有点自哀自怜的意思。 有些受了创伤的作家却对同样在那些年挣扎著生存的普通人视而不见,扭扭捏捏地想要批判揭露,但又给不出建设性的方案。” 孟有源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说得太准了,就是扭扭捏捏,小家子气。” 他说著又兴奋起来,话锋一转:“所以我说《天行者》难得,就在於它不光是写苦难,还写出了人在苦难里的坚守,写出了希望。你看那些民办教师,日子过得那么苦,但该教书教书,该育人育人。高考一恢復,他们抓住机会就往上冲。这才是有骨头的东西,不是软塌塌的就知道怨天尤人。” 余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圆明园的东门。说是门,其实就是围墙上的一个缺口,连个正经的门牌都没有。旁边立著一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著“圆明园遗址”几个字,漆皮已经掉了大半,模模糊糊的。 这时候的圆明园还不是后来的遗址公园,没有售票处,没有游客中心,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里面荒得很,到处是杂草和碎石,偶尔能看见几堆倒塌的石块,半埋在土里,上面长满了青苔。 “这地方是真清静。”孟有源环顾了一下四周,感慨道,“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儿玩过,那时候这边比现在还荒,到处都是碎石头。” 孟有源熟门熟路地领著余文往里走了一段,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停下来。草地边上有一块大石头,表面还算平整,被风吹得乾乾净净。 “就这儿吧,坐著聊。”孟有源从公文包里翻出几张报纸,铺在石头上,两个人挨著坐下了。 周围安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孟有源坐下后,先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庆幸:“你是不知道,《天行者》马上连载完结了,多少家出版社都盯著呢。要不是我沾了我大舅哥的光,这会儿连作者是何方神圣都不知道。” 他说著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拿出一沓文件放在膝盖上。 “余文同志,咱们说正事。”孟有源清了清嗓子,把文件理了理,“关於《天行者》的出版,社里很重视。我先跟你说一下稿酬標准。” 余文点点头,认真听著。 “按照现在的规定,长篇小说的一等稿酬是千字七到十元。社里对《天行者》很重视,给了最高標准,千字十元。” 哦,千字十元?倒是比千字七元高出近一半了。 余文眼前一亮,全书二十万字,千字十元,那可就是两千块。 “但这只是基础稿酬。” 孟有源继续说:“另外,还有印数稿酬。按每万册加印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五计算,分批次结清。” 印数稿酬? 余文眼前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孟主任,那你们第一版打算印多少册?” 孟有源笑呵呵地说:“你的《天行者》在杂誌社那边连载的时候就供不应求了。老崔跟我说,他们那边一再加印都赶不上卖,现在各地新华书店都提前跟咱们出版社预定了。社里商量了一下,准备初版直接印三十万册。” 三十万册。 余文心里又算了一笔帐。 基本稿酬:二十万字,千字十元,两千元。 印数稿酬:三十万册,每万册加印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五,那就是三十乘以百分之五——百分之一百五。基本稿酬两千元的一倍半,三千元。 加在一起,五千元整。 1978年的五千块! 去年十月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兜里就几毛钱。为了凑八块三毛钱买《数理化自学丛书》,还得熬夜写稿子投给省报。后来《天行者》连载,前前后后拿了將近一千五百块稿费,他以为已经不少了。 现在一下子来了五千块。 加上手里剩下的一千二,六千二。 海淀镇的四合院,大概三四千块就能拿下来。 余文心里一下有了底,等著孟有源往下说。 孟有源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两张纸,递过来:“这是合同,你先看看。” 余文接过来低头扫了一遍。条款写得很清楚,也没什么弯弯绕绕的东西。出版权、稿酬標准、结算方式,都跟孟有源说的一致。 他看完一遍,又翻回来看了几处关键条款,確认没问题后点点头:“行,没问题。” 孟有源又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预付的稿酬。本来按规定,得等稿子三审完毕、出版之后才能付。但我听老崔说,他们杂誌社那边当时签合同的时候就把稿费发足了。我们出版社也是很有诚意的。” 余文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匯款单,上面盖著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財务红章,金额栏写著“伍仟元整”,备註栏写著“《天行者》初版稿酬(含印数稿酬)”。 他看了一眼就贴身收了起来,从孟有源手里接过钢笔,在合同上签了名字。 两份合同,一份留给出版社,一份自己收著。 孟有源把合同小心翼翼地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后又用手按了按,確认放妥当了这才抬起头,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终於——”他长长舒了口气,“这么久了,社里终於有部重量级的长篇可以发行了。” 余文把合同折好塞进帆布包里,正准备站起来伸个懒腰,孟有源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叫住他:“哎哎,別急著走,还有个东西给你看。” 说著,他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杂誌和报纸,递过来。 这都是什么? 余文疑惑地接过来一看—— 最上面是《人民教育》杂誌,下面是《中国青年》杂誌,再下面是《文匯报》和《光明日报》的教育版。每一份都被折了起来,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圈著。 “你看看,折起来的地方,还有用笔圈起来的。”孟有源指了指。 余文翻开第一本,《人民教育》。折起来的那一页是一篇评论文章,標题用黑体字印著—— 《为乡村教育的燃灯者立传——评连载小说〈天行者〉》。 他翻了翻,又拿起《中国青年》,折起来的那页也有一篇—— 《新时期文学的另一重底色——从〈班主任〉到〈天行者〉》。 再翻开《文匯报》,文艺副刊版面上,用红笔圈著一篇文章—— 《不止於控诉,更在於前行——谈〈天行者〉对新时期文学的开拓》。 呦,居然都是肯定性的评价。余文嘴里嘖了嘖,一一看过去。 “还没连载完,就有这么多正面评价了?”他乐呵呵地翻了翻,忽然在《光明日报》教育版上看见一篇標题被红笔圈著的文章—— 《迴避创伤的书写,註定走不长远——评小说〈天行者〉的局限性》。 余文挑挑眉头,看了看作者名字和单位,是一个没听过的大学老师。 孟有源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大部分评价都是正面的,但也有少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这很正常,哪部作品能人人说好?你那个《一代人》,不也有人写文章说太压抑了吗?” 余文点点头,也没太在意,把那沓报刊叠起来递还给孟有源。 孟有源没接,摆摆手:“你留著看吧,我那儿还有。” 他说著,话锋一转:“余文同志,我们出版社有个想法。等过几天,《天行者》最后一期在杂誌上刊载完结之后,想请你到社里开一个座谈会,就《天行者》的创作和出版,跟社里的编辑、还有邀请的一些评论家交流交流。” 余文愣了一下:“座谈会?” “对。”孟有源点点头,“我们出版社的总编亲自出面主持,杂誌社那边的张光年主编也会参加。规格不低。” 张光年? 余文心里一动。 张光年,那可是《黄河大合唱》的词作者,又是《人民文学》的主编,在文坛的地位不用多说。 “座谈会定在《天行者》连载结束后的第一个周六。”孟有源说,“你看那天能不能抽时间来一趟?公交车太麻烦了,要不我们社里派专车接你?” 余文摇摇头婉拒:“接就不用了,我自己有自行车,到时候骑过去就行。周六几点?” “上午九点。”孟有源连忙说,“地址我回头写给你,就在东四,离这儿不算远。” “行,我一定到。” 余文话音刚落,肚子突然咕嚕嚕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圆明园里格外清晰。 他有点尷尬地摸了摸肚子,笑了笑:“那差不多就到这儿吧,我去食堂那边吃午饭了。孟编辑你放心,座谈会的事我记著了,周六一定到。”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转身离开。 孟有源也跟著站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哎,別走別走。吃什么食堂啊?我家就在旁边海淀镇,你坐了这么久火车,第一顿可別吃食堂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拽著余文就往回走:“走走走,我带你接风洗尘。別推辞啊,跟我还客气什么?” 余文被他拽著走了两步,推辞了几句,到底没拗过他,半推半就地跟著走了。 两个人从圆明园出来,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到了海淀镇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灰砖灰瓦的老房子,墙根堆著蜂窝煤和破旧的木板。有几家门口掛著鸟笼,笼子里的画眉嘰嘰喳喳地叫著。 孟有源在一扇朱红色的小门前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第40章 四合院这么快就有著落了?(四千字)) 孟有源掏出钥匙开了门,门轴有点缺油,推开的时候吱呀呀地叫唤。 是一扇朱红色的小门,漆皮已经脱落了不少,有几块地方露出了灰白色。 “来来来,进来坐,別嫌乱啊。“ 孟有源侧过身子,一边招呼余文往里走,一边把门推到底,用门后头那块青砖抵住。 他拍拍手上的灰,笑呵呵地说:“你还別说,我这个人做別的菜不太擅长,做川菜还是有两下子的。当年在出版社食堂跟一个川蜀来的大师傅学了几手,回锅肉、麻婆豆腐,不敢说地道,反正我媳妇说还行。“ 余文有些惊喜,“是吗?那我可有口福了,好一阵没吃回锅肉了。”跟在孟有源后头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顶多二十来个平方。地上铺的是老青砖,院角的砖缝里长著些枯草。靠墙根摞著几摞蜂窝煤,上头盖著一张压著红砖的塑料布。 穿过院子就是正屋。孟有源推开屋门把余文让进去。 屋子不大,顶多十五六个平方。窗户是木框的,糊著的报纸上写著“抓革命促生產“的標题。窗台上搁著盆绿油油的蒜苗。 靠墙是一张木头双人床,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床头上贴著画著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 屋子中间是一张方桌,桌腿底下垫著纸片,不然放不稳。桌上搁著一个搪瓷茶盘,茶盘里扣著几只玻璃杯。 墙角立著一个衣柜,柜门上镶著半块镜子。柜子顶上摞著两个木箱子,箱子上的红纸写著“备战备荒“。 孟有源把公文包往床上一扔,转身就进了灶房。 没一会儿他就端出来一碟花生米,碟子是粗瓷的,边沿缺了个小口。花生米炸得油亮亮的,上面撒著几粒盐。 “来来来,先吃点花生米垫垫肚子。“ 他把碟子放在方桌上,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汽水。汽水瓶是玻璃的,上面贴著红標籤,“北冰洋“三个字印得歪歪扭扭的。他用牙咬开瓶盖,“啵“的一声,瓶口冒出一股白气。 “我媳妇在国棉三厂上班,中午不回来。“孟有源把汽水递给余文,又从茶盘里翻出一只玻璃杯,用袖子擦了擦,搁在余文面前,“你先喝著,我这就去炒菜,很快的。“ 他说著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是那种绿瓶子的二锅头,瓶盖已经拧开了,里头还剩大半瓶。他晃了晃酒瓶子,冲余文挤挤眼:“要不要喝两口?天冷,喝点暖和。“ 余文看到二锅头赶紧摆了摆手:“我不喜欢喝酒,喝这个就行。“他拿起北冰洋汽水,给自己倒了半杯。汽水是橘黄色的,冒著细密的气泡,嘶嘶地响。 “那行,我就不客气了。“ 孟有源也不勉强,把酒瓶子搁回柜子里转身进了灶房。没一会儿,灶房里就响起了叮叮噹噹的切菜声。 余文坐在方桌前捏了几粒花生米扔进嘴里,一边吃著,一边隨意地打量著这间屋子。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孟有源好歹也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文学编辑室的副主任。这个职位放在出版界,怎么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头头了。他媳妇又是国棉三厂的工人,国棉三厂可是燕京城里数得著的大厂,工资待遇都不差。 两个人都有正经工作,看起来也没有孩子要养,按理说日子不该过成这样。 可这屋子里除了那张床、那张桌子、那个柜子,就再没別的像样的东西了。衣柜上头那两个木箱子,估计还是结婚时候置办的,红纸上的字都褪色了。 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块又一块,露出底下黄不拉几的土坯。窗户上糊的是旧报纸,连块玻璃都镶不起。 地上是夯实的泥地,连砖都没铺。墙角还因为返潮长出一片水渍。 灶房里的切菜声停了,换成了热油下锅的滋啦声。一股呛人的辣椒味顺著门帘缝钻了出来,辣得余文鼻子一痒,差点打出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站起身,掀开门帘走进了灶房。 灶房比正屋还小,顶多五六个平方。灶台是砖砌的,上面贴著一层白瓷砖,瓷砖上熏得黄一块黑一块的。灶台上搁著一口铁锅,锅里正炒著回锅肉。 孟有源繫著一条蓝布围裙,一手顛著炒勺一手握著锅铲,有节奏地翻炒著。 看到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搁著几颗整蒜,还有一把洗好的青菜。余文走过去,不等孟有源推辞,就拿起案板上的蒜一颗颗剥了起来。 “我来帮你剥几颗蒜吧。” “哎呦,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孟有源赶紧伸手去拦,手里还握著锅铲,铲子上沾著的油差点滴到余文身上。 “没事没事,剥几颗蒜又不费事,到时候菜也好早点上桌嘛。“余文侧过身子躲开他的手,手上也没停。 孟有源见他这么说,也不好再推辞,只好收回手继续翻炒锅里的回锅肉。 不一会儿,肉片在油里煎得两面焦黄,蒜苗一下锅,滋啦一声,香气就炸开了。 “孟编辑,您经常自己做饭?“ 余文一边剥蒜一边隨口问了一句。 孟有源拿起锅铲把回锅肉盛进盘子里,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块豆腐。 “还好,我平时一般也都是在社里吃。“他把豆腐切成小方块码在盘子里,“她厂子离这儿远,来回骑自行车都得一个多钟头。中午休息时间短,她就在厂里食堂凑合一顿。“ 他说著又往锅里倒了点油,“条件寒酸了点,倒是让你见笑了。“ 余文把剥好的蒜搁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蒜皮,抬起头看著孟有源,斟酌了一下措辞,委婉地问了一句: “孟编辑,按说您这个位置,日子不该过得这么紧巴啊。“ 孟有源嘆了口气。 “哎,一言难尽。“ 孟有源把豆腐倒进锅里,感慨道:“前几年,我大学老师家里被翻出几本洋书,好像是《红与黑》什么的。“ 说著,他摇摇头嘆了口气:“我当时年轻不懂事,在社里跟人说起这事,替老师说了两句话。也不知道哪句话不小心漏了出去。“ 锅里的豆腐煎好了,他把刚才炒回锅肉剩下的红油倒进去,又挖了勺豆瓣酱进去。 “后来呢?“余文好奇地转头看著他。 “后来?后来就被停职了。“孟有源苦笑一声,拿起锅铲把豆腐翻了个面,“从编辑室副主任的位置上被擼了下来,当了五六年的校对。天天看稿子,看的还都是那些没人看的稿子。“ 他一边往锅里撒了把花椒麵,一边说著,“这个副主任的位子,还是前两个月刚恢復的。“ 他把麻婆豆腐盛进盘子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要不是赶上政策鬆动,我这辈子估计就是个校对了。“ 余文把剥好的蒜瓣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拍了拍手,说:“都过去了。您现在不是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了吗?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是啊,你说得对,都过去了。“ 孟有源端起炒好的两盘菜,用下巴朝那盆青菜汤努了努,“走,咱们开饭咯。“ 余文端著青菜汤,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灶房。 回锅肉盛在粗瓷盘里,配著青蒜苗和豆豉,色香味俱全。豆腐块浸在红油里,上面撒著花椒麵和青蒜末,看著就下饭。 青菜汤是一人一碗,清汤寡水的,正好解辣。 “快尝尝,快尝尝。“ 孟有源把筷子递给余文,眼神满是期待:“看看我这手艺怎么样。“ 余文接过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回锅肉。 肉片一入口,他眼睛就亮了。 肥肉一点都不腻,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带著一股焦香。瘦肉也不柴,越嚼越香。蒜苗的清香、豆豉的咸鲜、豆瓣酱的辣味,一层一层地在嘴里化开。 他又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 豆腐嫩得筷子都夹不住,一夹就碎。好不容易夹起来一块,送进嘴里,舌头一抿就化了。麻辣的味道顺著舌尖往上窜,辣得他嘶了一声,但那个鲜味又让他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怎么样怎么样?“孟有源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余文竖起大拇指,嘴里还嚼著豆腐,含糊不清地说:“地道,太地道了!您这手艺,开个饭馆都够了!“ 孟有源听了这话,笑得嘴都合不拢,连连摆手:“哎呀,你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来来来,多吃点,锅里还有饭呢。“ 他说著,自己才拿起筷子夹了片回锅肉慢慢嚼著,脸上带著点得意。 吃了一会儿,孟有源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余文感慨了一句: “余文啊,这次《天行者》从我手里谈下来,我在社里也好过多了。你是不知道,之前我这个副主任虽说恢復了,但社里那几个老资格都不太服气,背地里没少嘀咕。“ 他拍了拍胸脯,语气认真起来:“这个情我记著呢。燕京这地面我熟,文坛圈子里的事也好,生活上的事也好,有什么需要打听的,或者需要帮忙的,你儘管开口。別跟我客气。“ 誒,这不正巧了吗? 余文放下筷子喝了口青菜汤,润了润嗓子开口道: “孟编辑,不瞒您说,我还真有件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你说。“孟有源坐直了身子。 “我在学校宿舍住著,创作上不太方便。“余文搓了搓手,把筷子搁在碗上,“您也知道,我这个人写东西,得安静。宿舍里六个人,到时候人来人往的,晚上想写点东西,灯泡又暗,楼道里又吵。刚有点思路就被打断了。“ “所以我寻思著,要是能在外面找个清静的地方住著,创作起来也方便些。最好是那种隔音比较好的、独门独院的小院子,关上门就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孟有源听了这话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想什么。 余文见他好像有点头绪,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我手里现在也有点积蓄了,就想买个四合院。但是没有门路,也不知道该找谁打听。“ 孟有源忽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嘿,你这一说,我还真知道有个院子要卖!“ 余文眼前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在哪儿?“ “就在万寿寺那边,挨著魏公村,离你们燕大不算近,差不多有个三四公里吧。“孟有源说,“是我一个老朋友,姓周,退休的老编辑,在出版社干了大半辈子。前两年平返了,房子也还回来了。但他闺女嫁到了津城,非得接他过去养老。他一个人在燕京,闺女不放心,催了好几回了。“ 他说著,摇了摇头:“老周本来捨不得卖,这院子是他老丈人留下的,住了几十年了。但闺女那边催得紧,他想了想,一个人住著也冷清,就打算卖了,去闺女那边住。“ 万寿寺?挨著魏公村? 余文心里盘算了一下。万寿寺他知道,就在西三环边上,离燕大骑车也就二十分钟的事。 而且…… 燕京师范学院不就在花园村那边吗,离万寿寺比燕大还近。 陈锦书和许心兰就在燕京师范学院。他要是住在那儿,去看她们就方便多了。 想到这里,余文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三四公里不算远,我骑自行车一会儿就到了。“ “那倒是。“孟有源点点头,“你要是觉得行,我明天就去问问他。老周那人我熟,以前在社里的时候我俩可是一个办公室待了好几年。“ “那太好了。“余文连忙道谢,“麻烦您帮我问问,看他想卖多少钱。还有院子多大,几间房,这些都帮我打听打听。“ “行,包在我身上。“孟有源一拍胸脯,“明天我就去找他。他要是还没卖出去,我帮你好好说说,肯定不能让你吃亏。“ “真是太谢谢了。“ “谢什么?都说了別跟我客气。“ 孟有源摆摆手,正要再说点什么,院门忽然被拍响了。 “啪啪啪。“ 拍门声又急又响,像是来人有什么急事。紧接著,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小,隔著院子和正屋,听得清清楚楚: “哥,你在家吗?“ 孟有源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反应过来。他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跟余文解释了一句: “是我弟弟,孟建文。“ 他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奇怪,他这时候该在燕影厂那边上班啊,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看著孟有源急匆匆的背影,余文端起青菜汤又喝了一口。 燕影厂? 北影厂的人? 他放下汤碗好奇地朝门口望去。 第41章 余文:剧本让我来写吧(五千字) “哥,你怎么这么半天才开门?”孟建文一边往里走,一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我在外头等了好一阵。” “这不是有客人吗。”孟有源朝屋里努了努嘴,“余文,我跟你提过的,《天行者》的作者。” 孟建文擦眼镜的手一停,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赶紧把眼镜戴上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坐在方桌旁边,端著碗青菜汤慢条斯理地喝著。 “真是余文?”孟建文压低嗓子,拽了拽孟有源的袖子,“真这么年轻?之前听你说是新生,我还以为是那种知青或者老三届考上来的。” “那还能有假?”孟有源也压低嗓子回了一句,“我刚跟他签完出版合同,五千块稿费,人家眼皮都没眨一下。你可別因为电影改编就端著架子咋咋呼呼的,进去跟人家好好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 孟建文连连点头,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小跑著进了屋。 “外面怎么没声了?”余文刚有些疑惑地放下汤碗,抬头看了看门外。 就看见一个圆脸中年人风风火火地到他面前,双手一把握住余文的手,热情洋溢地自我介绍: “余文同志!久仰久仰!我是孟建文,孟有源的弟弟,在北影厂文学部当副主任。你那部《天行者》我从去年十二月就开始追著看了,期期不落,写得真是太好了!” 余文被他摇得胳膊都快脱臼了,赶紧把手抽回来甩了甩,笑呵呵地说:“孟主任客气了,不敢当不敢当,快先坐下说话吧。” “好好好。”孟建文一屁股坐在余文对面的凳子上,语气急切地说:“余文同志,我今天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北影厂文学部副主任,除了改编,能有什么不情之请? 余文心下瞭然,点点头示意他接著说下去。 孟建文搓搓手,:“我们北影厂想把你那部《天行者》改编成电影。你不知道,厂里现在正缺好本子呢,咱们汪洋厂长亲自拍板,说只要能拿下改编权,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我今儿个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这事儿。” 改编电影? 余文放下汤碗摸了摸下巴,思绪活络起来。 像《庐山恋》、《高山下的花环》这种现象级电影的上映,都是在一两年甚至更远之后了。 1978年初的中国电影市场是什么情况?和文坛一样依然是青黄不接。 去年又拿上来重映的《青春之歌》《林海雪原》,十几年前就上映过,结果电影院门口排的长队还是能从东四排到西单。 高考的热度更不用说了。这几个月整个社会都在谈论高考,都在关心那些通过高考改变命运的身边人。 而《天行者》讲的就是高考。 电影一火,单行本的销量肯定也跟著水涨船高。三十万册只是初版,卖得好的话,后面肯定还有二版三版,印数稿酬那可是按万册算的。 余文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靠谱。他抬起头看著孟建文,乾脆利落地说:“行,我答应了。” 孟建文大喜过望,腾地站起来又要去握余文的手。手都被握疼了的余文赶紧双手下压,示意他坐下,又问了句: “孟主任,我先问一句。” 余文把汤碗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定定地看著孟建文:“你们北影厂是打算自己写剧本?” 孟建文刚坐下去的身子一下子僵住,支支吾吾地说:“这个……剧本肯定是咱们文学部负责的。你放心,我一定亲自盯著,保证……” 吞吞吐吐的,这么没自信? 余文眯了眯眼睛,端起刚才孟有源悄悄搁在他手边的茶杯,掂起茶杯盖子轻轻撇了撇浮在上面的沫子,沉吟了一下。 北影厂文学部的编剧,他前世在编辑部的时候就听老同志们念叨过,说这两年也是青黄不接的尷尬时候。 把剧本交给现在的北影厂文学部,估计不是改编得乾巴巴的,就是弄成既要高大全,又要接地气的四不像。 想到这里,余文把茶杯搁下,不紧不慢地说:“孟主任,其实我对电影剧本也略懂一些。” 听了这话,孟建文愣了下,和一旁也有些诧异的孟有源对视一眼。 大概是有点怀疑,余文一个川蜀乡村刚考上来的青年能看多少部电影,还能懂电影剧本? 看他们有些疑虑的表情,余文轻轻笑了笑,很有自信地开口:“这样吧,十天之內,我把小说前四章改编出来给你看看。你要是觉得行,剧本就我来写。要是不行,再交给你们文学部,也不至於耽误你们的事。” 真这么有天赋? 孟建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当了这么多年文学部副主任,还是头一回碰见作者主动要求自己写剧本的。这年头小说改编电影,哪个不是厂里的编剧操刀?作者顶多掛个“原著”的名头,拿点改编费就完事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开口就要自己写剧本。那轻鬆的语气就跟说“今儿个天气不错”似的。 孟建文看了看余文,又看了看桌上那沓《天行者》的手稿,想到天行者连载以来,短短几个月在文坛颳起的旋风,咬咬牙开口道: “行!就按你说的办。十天之后我来拿剧本,要是真好,我亲自跟厂长说,剧本费给你另算!” 孟有源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候才插上话:“行了行了,正事谈完了,让人家赶紧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孟建文这才注意到桌上那盘迴锅肉和麻婆豆腐,冬天菜凉得快,这时候油都凝了一层。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光顾著说话了,余文同志你快吃,我不打扰你。” “没事,我也吃得差不多了。”余文站起身,“孟主任,剧本的事你放心,十天之后一准给你。孟编辑,四合院的事就麻烦您费心打听了。” “不麻烦不麻烦。”孟有源连忙说,“我一会儿就去找老周,顺利的话明天一早就能把事儿定下来。” 三个人又寒暄了几句,孟有源和孟建文把余文送到院门口。 余文跨出院门,沿著窄巷子往外走。刚出小巷,燕京的寒风就迎面刮在脸上,小刀子似的。 “呼,好冷,赶紧回去睡午觉去。火车上两天没睡个正经觉了。” 余文赶紧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出胡同。 出了巷子就是海淀镇的街道。这会儿刚过中午,街上人不多。 几个老太太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纳著鞋底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天。路边有个修鞋的老头,嘴里叼著根旱菸袋,眯著眼缝著鞋底。 路过百货商店的时候,余文脚步慢了下来。 他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荷包。刚才孟有源给他的那张五千块的匯款单正贴身揣著,加上之前攒下的一千二,兜里实打实揣著六千二。 嘖嘖嘖,兜里有钱就是舒坦。凛冽的寒风颳在脸上,余文却愜意地眯了眯眼睛。 不过要是买了四合院,估计就不剩多少了。 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兜里有钱了,自然也想花点出去。 余文不自觉的就拐进了百货商店。 店里还是那个胖男人,半躺在竹摇椅上,脸上还盖著那份《燕京日报》,这次倒是没打呼嚕了。 “我看看,哪怕是个小镇,好歹挨著燕大呢。总比黄泥公社的供销社好点吧。” 余文在货架前饶有兴致地转悠起来。 货架上的东西跟普通供销社一样,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没什么新鲜的。倒是最里头那个玻璃柜檯引起了他的注意。 柜檯里摆著几排铁皮盒子,花花绿绿的。有余文认得的——义利牌的果子麵包,包装纸上印著个胖娃娃,笑呵呵的;还有动物饼乾,铁皮盒子上的长颈鹿伸著脖子吃树叶。 也有他不认得的——一种叫“茯苓夹饼”的东西,白纸包著,上面印著红字;还有一种叫“驴打滚”的,用油纸裹著,圆滚滚的,外面裹著一层黄豆面。 看了眼已经朝他这边打量的胖男人,余文指了指那几样东西:“同志,这些一样各来点。” 胖男人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走过来,给余文称了点茯苓夹饼和驴打滚。 又弯腰从柜檯底下摸出两包义利果子麵包和一盒动物饼乾,拿油纸包好,用纸绳捆了个十字结。 “一共两块三毛五。”胖男人把纸包往柜檯上一搁。 余文从兜里数出钱递过去,拎起纸包出了商店门。 他拆开驴打滚咬了一口——糯米麵裹著豆沙馅,外面滚著黄豆面,又软又糯,甜丝丝的。茯苓夹饼是两片薄薄的饼皮夹著一层茯苓馅,咬下去酥得掉渣,带著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余文一边嚼著一边往燕大走,心里盘算著:驴打滚和茯苓夹饼可以给陈锦书和许心兰带点,她们川蜀那边估计没这东西,正好让她们尝个新鲜。 快到燕大西门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扶著自行车站在校门口,东张西望著。 那人穿著一件半新的灰棉袄,领口磨得发白,头上戴著一顶蓝布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他扶著车把,擦著额头上的汗,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那人又抬起头看了看燕大校门——今天是报到第一天,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不少,扛著行李的、拎著网兜的、推著自行车的,热闹得很。 快要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余文听见他嘀咕一句:“来得太急,都忘了找熟人打听打听人家住哪號宿舍楼。这燕大好几千號学生,总不能挨个问吧?” 余文正要从他旁边走过去,那人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同学,劳驾跟您打听个事儿。” 余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 那人客气地问:“您知道中文系文学专业的新生住哪號宿舍楼吗?” 余文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地说:“32號楼。您找谁?” 那人眼睛一亮,连忙说:“我找一位叫余文的同学,也是文学专业的新生。您认识吗?” 找我的?余文好奇地上下打量他一眼。 五十来岁,灰棉袄,蓝布帽子,皮鞋上沾著泥点子,一看就是骑了不少路。手里没拎行李,不像是来送孩子报到的家长。说话带著点南方口音,但咬字很讲究。 “您找他有什么事?”余文不动声色地问。 那人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要不要跟一个陌生学生说这么多。但大概是实在找不著人了,他还是开了口:“我是《诗刊》的主编,姓邹。找余文同学有点事儿,想跟他约几首诗。” 《诗刊》主编? 余文心里乐了。 这位邹主编大概就是崔道怡信里,结尾用开玩笑的语气隨口提到的那位——去年十二月《人民文学》发了《一代人》和《初春》之后,到处打听他消息的那位。 “邹主编,您算是找对人了。”余文笑了笑,“我就是余文。” 邹霍凡愣住了。 “你……你就是余文?”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不是同名?就是写《一代人》和《初春》的那个余文?” “是我。”余文点点头,“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学生证给您看看。” “不用不用!” 邹霍凡连忙上前两步一把握住余文的手,“余文同志,我可算找著你了!你是不知道,我从去年十二月就开始打听你,问遍了川蜀那边的作家,没一个知道你的。 张光年那个老狐狸,捂著你的地址跟捂什么似的,死活不肯说。要不是今天老严打电话邀请我列席下个月的《天行者》座谈会,我还蒙在鼓里呢!” 今天这是第三个,一言不合就上来捏手的吧?我这手都快被捏红了。 余文腹誹一句,轻轻把手抽回来,笑著说:“邹主编,您別急,慢慢说。” 邹霍凡深吸一口气,又摘下帽子扇了扇风,缓口气接著说: “余文同志,你那两首诗写得是真好啊。”他竖起大拇指,“《一代人》短短两行,把一代人的苦难和希望全写尽了。《初春》也是,虽然也短,但有股子鲜活的、生机勃勃的温暖和希望。我干了半辈子诗歌编辑,像你这样年轻的诗人写出这种分量的作品,还是头一回见。” 余文客气了两句:“邹主编过奖了。” 邹霍凡摆摆手,话锋一转:“下个月的座谈会我也去,老严那边已经跟我说好了。我跟他们杂誌社和出版社都是老交情了,別的不说,他们办座谈会確实有一套。” 邹霍凡一边说一边瞄著余文的脸色,见余文没什么反应,又试探著问:“余文同志,最近有没有什么诗歌上的新灵感?” 余文刚想开口,邹霍凡又赶紧抢著说:“你可別又投给《人民文学》啊。他们那边这几个月销量节节攀升,稿子都收不过来了,版面也排得满满当当的。 你要是最近有什么新诗,发给我们《诗刊》也是一样的嘛。咱们《诗刊》好歹也是全国顶尖的诗歌刊物嘛。” 那咋了,能有我写部长篇赚稿费赚得多? 不过《诗刊》確实影响力不错,余文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邹主编,你们《诗刊》的稿费標准怎么样?” 邹霍凡知道,《人民文学》肯定是按顶格的稿费给余文的,《诗刊》要是给少了,显不出诚意不说,还显得露怯。 於是,邹霍凡咬咬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现在顶格的是七元一行。我作为主编,破格给你加两块,九元一行。你可別往外传啊,要是让別人知道了,我这儿门槛都得被踏破。” 九元一行,又是破格待遇?不错嘛。 “行。” 得了便宜,余文当然没必要卖乖,点点头应承道:“最近確实有点灵感,过几天座谈会上我带给您看看。” 邹霍凡大喜过望,一把握住余文的手使劲摇:“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余文一边把手抽回来,一边往后退了两步笑著说:“邹主编,您要是没別的事,我就先回宿舍了。火车上坐了两天两夜,困得眼皮子都打架了。” “好好好,你快回去休息。”邹霍凡连忙鬆开手,“座谈会上见哈,到时候咱们好好聊聊。” 余文点点头,拎著纸包转身进了校门。 走出去几步,又听见邹霍凡在身后嘀咕了一句:“这小子,九元一行眼皮都不眨一下,倒是沉得住气。” 回到32號楼,余文推开302宿舍的门一看,屋里就剩两个人了。 陈建功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手里捧著一本油印刊物。他看得很认真,连余文进来都没抬头。 马波盘腿坐在下铺,床上摊著一沓稿纸,手里捏著支钢笔,正在稿纸上写写画画。 余文把纸包往桌上一搁,好奇地问了句:“郭小聪呢?” 陈建功抬起头,耸了耸肩:“不知道,走了好一阵了。” 马波也抬起头,挠了挠后脑勺:“我看他走的时候急匆匆的,手里还拎著个布兜子,不知道干啥去了。” 余文也没多问,把棉袄脱下来搭在床头上,踩著床沿爬上了靠门的上铺。 上铺的褥子是学校发的,薄薄的一层,底下铺著草垫子,躺上去沙沙响。枕头是蕎麦皮的,硬邦邦的,枕著有点硌脑袋。 余文把被子抖开盖上,双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上那块掉了皮的白灰发了会儿呆。 火车上那两天两夜,硬座坐得他腰都快断了。车厢里又挤又吵,想睡个囫圇觉都难。这会儿脑袋一沾枕头,困意就跟潮水似的涌上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明天得把驴打滚和茯苓夹饼,给陈锦书和许心兰带过去,她们肯定没吃过。 想著想著,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匀了。 楼下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不一会儿,走廊里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开饭了——”,紧接著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刚要进入梦乡的余文被吵醒,无奈地睁开眼。 唉,这筒子楼隔音確实差,睡个午觉都不太方便。希望明天孟有源那边能带来四合院的好消息吧。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拽了拽,过了一阵,终於沉沉睡了过去。 第42章 诗人们的小小盘算(五千字) 燕京城西,紫竹院湖心岛的揽翠亭四面环水,只有一条曲曲折折的石板桥通到岸上。 二月底的燕京,湖面上的冰还没化透。风从冰面上刮过来,裹著股湿漉漉的寒气。 亭子中央的石桌上摞著几本没印名字的油印杂誌。 赵振凯坐在石凳上,两手揣在袖子里,下巴缩在棉袄领口,眼睛盯著石桌上那几本杂誌,一言不发。 他旁边的芒克倒是不怕冷,大敞著棉袄,翘著个二郎腿,手里捏著一根枯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著。 “我说老赵。”芒克把草茎往嘴里一叼,含含糊糊地说,“上次你给刊物起那名叫什么来著——《无名杂誌》?我当时就说不满意,让你回去想个更好的,这都多少天了,你倒是想出来没有?” 赵振凯皱了皱眉头,把揣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石桌上敲了敲:“你那会儿也没说你能想出什么好名儿来,光说回去琢磨,我还以为你转头就忘了。” “忘?”芒克把草茎从嘴里拽出来,往石桌上一拍,“我姜世伟是那种人吗?” 他得意洋洋地往石桌上一靠,震得那几本油印杂誌都晃了晃:“我回去琢磨了好几个晚上,觉著《今天》这个名字就挺合適。 你想想,现在不是都说新时期了吗?新时期就得往前看,从哪儿往前看?当然是从今天开始。別老惦记著之前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了,没意思。” 亭子外面的冰面上,两只野鸭子扑棱著翅膀落下来,脚掌在冰碴子上滑了两下才站稳,嘎嘎叫了两声又扑稜稜飞走了。 赵振凯两眼眯了眯,在嘴里把“今天”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这次他难得没有跟芒克抬槓,矜持地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芒克一听就乐了,“能让您老人家说句『还行』,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见赵振凯难得没有继续爭论的意思,兴致更高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哎,你之前不是还发愁笔名的事儿吗?说赵振凯这三个字太正经,跟你那诗不搭调。我顺手帮你也想了一个。” 赵振凯將信將疑地斜了他一眼,“你还能给我起什么好名?” 芒克也不在乎他的眼色,自顾自地说:“你不是老说自己忧鬱、孤独吗?笔名就叫北岛。北方隱没的孤岛,简写。怎么样,够冷峻了吧?配你那首《回答》不正合適?” “北岛……”赵振凯把这俩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还凑合吧,將就著用。” “凑合?”芒克把二郎腿一翘,“老赵你可真行,我费了这么大劲,你就给我俩字儿——凑合。行,您老人家眼界高,我伺候不起。” 赵振凯没搭理他的阴阳怪气,忽然点了点著石桌上那几本油印杂誌:“你说你琢磨了好几个晚上,就琢磨出个刊名来?正事儿是一点没干是吧。成天就知道跟白洋淀回来的那几个女知青鬼混。” 芒克一听这话,腾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你说我鬼混?赵振凯你说话可得凭良心!这几本油印杂誌要不是我陪著你跑印刷厂、找纸张、刻蜡板,你一个人弄得出来? 开年这俩月是你自己拖拖拉拉定不下来,每次碰面都说不急再想想,现在倒怪到我头上来了?” 赵振凯眼观鼻鼻观心,不吭声了。 芒克盯著他看了几秒,摇摇头,又懒洋洋地坐回石凳上,往椅背上一靠:“行,我不跟你吵。”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不紧不慢地数落起来:“你自己那首《回答》,写出来也快半年了吧?不敢往《诗刊》投,只敢在咱们这个小圈子里偷偷摸摸传来传去。 非要费那功夫整个见不得光还得自掏腰包的油印杂誌,我也就不说了。之前我建议趁著开学的机会混进各个校园,偷偷把杂誌贴到海报栏和宿舍楼下,你不是一直犹犹豫豫拉不下脸吗?” 他又斜著眼睛看向赵振凯:“你要是也跟人家郭小聪一样考上燕大,哪还有这么多事儿?” 被戳到痛处,赵振凯的脸色更难看了,僵在原地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亭子外面的石板桥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就见郭小聪气喘吁吁地沿著小道跑了过来。 棉袄敞著,围巾也跑散了,脑门儿上还掛著汗珠。 他一口气跑进亭子,两手撑著膝盖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压根儿没注意到赵振凯和芒克脸上那古怪的表情,一脸兴奋地凑上来:“你们猜我今儿个见著谁了?” 芒克把手里的枯草茎一扔:“谁啊?” “余文!”郭小聪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就是写《一代人》和《初春》的那个余文!” 芒克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差点带翻了:“余文?他在燕大?不对啊,他在《人民文学》上署的地址不是川蜀省吗?我还以为是哪个平返了刚被调回燕京的老教授呢。” 赵振凯还是没吭声,耳朵倒是朝郭小聪那边支了起来。 郭小聪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很是感慨:“我也以为是哪个復出的老作家。结果人家还真不是。就是我旁边床上的舍友,跟我一样,都是七七级中文系文学专业的新生。 而且人家年纪比咱们几个还轻呢,看著顶多二十出头。” 赵振凯皱了皱眉头,终於开了口:“小说和诗歌都写得这么老道,能是二十出头的新生?別是重名了吧。” “重名?”郭小聪苦笑著摇摇头,“真不是。人家刚进宿舍没多久,教务处一个老师就带著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室副主任找上门来了。 再过两天《天行者》就在《人民文学》上连载完了,估摸著是找他签出版合同的。这还能是重名的?” 芒克两眼一亮,上前一把抓住郭小聪的左边臂膀,把他按在石凳上坐下,又扭头看了看旁边脸色阴晴不定的赵振凯,笑嘻嘻地说:“这下老赵你可坐蜡了。” 赵振凯依旧没吭声。 芒克越说越有劲,又掰著手指头数了起来:“你之前一直顾虑你那《回答》太深刻太冷峻,说什么大刊物的编辑就算觉得好也不敢用,索性自己办个杂誌。 结果怎么著?人家那首《一代人》可比你那《回答》深刻多了,风格还更独树一帜呢。人家怎么就敢往《人民文学》投?《人民文学》还给人家写那么长的编者按?”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头在石桌上敲得咚咚响:“嘖嘖嘖,人家才二十出头啊,就这么锋芒毕露。哪像老赵你,眼看快三十的人了,整个油印杂誌都磨磨唧唧的,一点锐气都没有。” 赵振凯的脸色已经黑得像是锅底。 芒克见好就收,转头看了看郭小聪。这一看,发现郭小聪也沉默了下来,脸上那兴奋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大半,像是也被戳著了痛处。 芒克眼珠滴溜溜转了转,突然一拍巴掌,兴奋地说:“小聪!你不是跟他一个宿舍的吗?要不把他忽悠过来,给咱们刊物添上一员大將? 省得到时候第一期印出来,就咱们那零星几首诗,还都是小圈子里早就看腻了的存货,连版面都撑不起来。” 不等郭小聪回答,赵振凯霍地站起来坚决摇头:“不行。” 听了这话,芒克不耐烦地嚷嚷起来:“老赵,这时候你就別顾著你那面子了。怎么著,怕人家抢了你风头?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杂誌好吗? 哦,你刚才还抱怨我只知道跟女知青鬼混不想正事呢,现在我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咱们杂誌,你倒第一个站起来反对了?” 赵振凯噎了一下,马上反驳:“根本不是什么脸面不脸面的问题。那个余文现在是文坛最炙手可热的青年作家,找上门约稿的编辑不知道多少,给出的稿费估计都是破格的。 咱们印现在这几份样刊都是抠抠搜搜凑出来的钱,找上去能给人家什么?靠你这张嘴皮子?” 芒克脸色忿忿,正要张嘴反驳回去,郭小聪赶紧站起来打圆场,伸出两手一压:“行了行了,都別吵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看了看芒克,又看了看赵振凯:“不过我也觉得,现在確实没必要厚著脸皮去找人家求稿。等咱们的刊物办出点名堂,在周边几个高校圈子有了声势之后,再去跟人家约稿也不迟嘛。” 亭子外面的冰面上又落下来几只野鸭子,排成一排在水边憨憨地溜达著。 看著赵振凯和芒克都沉默下来,郭小聪接著说:“我看那个余文现在正准备买间四合院走读呢。现在写长篇才赚钱,他肯定暂时顾不上写诗。 这段时间正是咱们高筑墙、广积粮的时候。等咱们把杂誌印出来,晚上悄悄贴到各个校园的海报栏和宿舍楼下,声量这不就能一步步打开了?” 听了这话,芒克大喜过望,站起来重重拍了拍郭小聪的肩膀:“还是你小子有主意!就这么办!” 一旁的赵振凯也矜持地点了点头。 ……………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海淀镇的巷子里,余文推著他那辆崭新的红旗牌自行车从院门里出来。 孟有源跟在他后头,也推著一辆自行车,车身上的漆掉得东一块西一块,脚蹬子的橡胶套都磨穿了。 “孟编辑,你这车看起来可有些年头了吧?”余文跨上车座,蹬了两下脚蹬子试了试。 “可不是嘛,骑了快十年了。”孟有源也跨上车,把公文包往车筐里一扔,“当年刚进社里的时候买的,二手的,花了我两个月的工资。这些年修修补补的,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 余文按了按自己车把上的铃鐺,叮铃铃一阵脆响:“您那铃鐺要是也不响,回头我帮您看看。我小时候在老家,村里的自行车坏了我都能鼓捣两下。” “那敢情好。”孟有源笑呵呵地蹬起车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沿著海淀镇的土路往南骑,路两边是光禿禿的农田。地里的麦苗刚返青,远远看去像是铺了一层绿茸茸的毯子。 骑了没多久,就到了万泉河。河面不宽,水也不深,河滩上全是圆滚滚的鹅卵石。 一座三孔的石拱桥横在河上,桥面上的石板被车轮碾得鋥亮,中间的桥栏上刻著“万泉桥”三个大字。 两个人骑过石拱桥的时候,车轮子碾得桥面沙沙地响。 孟有源忽然扭过头,神情兴奋地说:“昨天下午我去找老周,他一听说是《天行者》的作者想看看他的院子,高兴得什么似的。拉著我把院子从里到外扫了一遍,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捅乾净了。 还特地嘱咐我,让咱们今天一早就过去,他菜都不买了就在家等著。” “嗯,还没卖出去就好。”余文点点头,和孟有源一起加快了车速。 两人骑车过了万泉桥,路两边的风景也渐渐变了。 农田少了,灰砖灰瓦的院子多了起来。路也宽了些,能並排走两辆马车。路面上铺著碎石子,自行车骑上去沙沙响。 余文见前面路段还算平坦,就分心转头朝孟有源那边看了看:“对了孟编辑,昨天忘了问,这户人家的四合院是一进的还是二进的?应该不会是大杂院吧? 万寿寺旁边的院子,又是在西城,这地段摆在这儿,就算只有一进怕是也不便宜哟。” 孟有源抬起左手摆了摆,见自行车也跟著晃了晃,他赶紧把住车把:“大杂院?我哪能拿大杂院糊弄你啊。现在的大杂院可不好住哟,前年大地震,各家各户都在院子里盖防震棚。 东一个西一个的,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有些大杂院,两个人侧著身子过都得收腹。 上厕所更別提了,全院几十號人就靠胡同口那个公共厕所,早上起来排队能排出半条胡同去。 用水也得抢,一个院子一个水龙头,这会儿还得拿草绳裹上防冻,不然冻住了连水都喝不上。 这两年回京的人多,大杂院里挤的人更多了,有些人家一间屋里能住上三代人,帘子一拉就算隔开了。谁能在那环境里写东西?能睡个踏实觉就不错了。” 大杂院条件这么差?那还不如住宿舍呢。 余文有些后怕的心想。 之前他还想著,实在不行买个便宜的大杂院凑合住著,现在看来还是算了。 孟有源又补了一句:“老周那院子我去过好几回,是正经的二进院子,环境蛮不错的,还挺清静,正適合你搞创作。” 余文听完,心里反倒有些担心起来:“条件这么好,还是二进的,不会很贵吧?您跟那个老周关係怎么样?砍起价来方不方便?” “嗨。”孟有源一边蹬著车子一边说,“这老周以前在社里的时候没少埋汰我,嫌我校对不仔细,嫌我约稿不积极。 也就是这时候了,有閒钱的都住单位分的房子,懒得花那个钱买什么四合院,不然他可不会一听有人要买院子就对我那么热情。” “再说了,老周那院子也贵不到哪去,地段也压根儿谈不上不错,繁华地段都在东西城和崇文宣武那边儿,万寿寺这会儿还被占用著,说是要在那儿建什么艺术博物馆来著。 万寿寺再往西,过了紫竹院,基本都是海淀公社的地界了。反正老周那院子偏得很,他现在急著卖,不会出太高的价的。” 他扭头朝余文挤挤眼:“你放心,一会儿我帮著你砍价。老周这人我太了解了,吃软不吃硬,到时候咱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保准不让你吃了亏去。” 哦?这么贴心? “好好好,一会儿就麻烦孟编辑费费心了。” 余文放下心来,冲孟有源笑呵呵地点点头。 两个人又往前骑了一段,路两边渐渐热闹起来。 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用竹竿和油毡布搭著一溜棚子的路边菜市场。 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守著两篮子鸡蛋,旁边立著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著“新鲜鸡蛋,一毛一个”。 过了菜市场,又经过一家国营粮店。粮店门口排著长队,从门口一直甩到巷子里,少说也有二三十號人。 排队的大多是老太太和半大孩子,老太太手里攥著粮本和面口袋,有的还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孩子们凑在一起嘰嘰喳喳聊著天。 再往前骑了一段儿,远远就能看见万寿寺的院墙了。 余文探了探头一看,寺门口確实关著。院墙拐角处还立著有一座两层的钟楼。 “到了到了。”孟有源放慢了车速,朝前面努了努嘴,“老周那院子就在万寿寺东边那条胡同里,拐进去就是。” 余文跟著他拐进一条窄胡同。胡同不宽,两边的院墙高高矮矮的,有的是青砖到顶,有的是灰砖掺著红砖,一看就是后来补砌的。 墙上刷著白灰標语,字跡已经斑驳了,只能依稀认出“抓革命”三个字。 余文一边放慢车速,一边看著胡同点了点头。 胡同窄了点倒无所谓,倒確实挺僻静的。 孟有源在一扇朱红色的院门前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好。余文也在旁边停下车,转过头仔细打量了下院门。 院门不算大,门楣上刻著缠枝莲花的纹样,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门板上钉著一对铜门环,环面上长了一层绿锈,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看起来挺老旧的啊,到时候漆一遍还得费点功夫。” 余文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 “就这儿。”孟有源上前拍了拍门环,扭头对余文挤挤眼睛,“一会儿看我的眼色行事。” 第43章 这四合院不一般吶(五千字) 孟有源拍了拍门环,扯著嗓子喊了两声:“老周,老周——” 没人应。 他扭头对余文说:“老周这院子曲曲折折的,他这几年耳朵又有点背。我昨天来的时候,扣了两遍门环也没人应,还纳闷他是不是不在呢。” 余文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眼睛盯在面前那扇朱红漆的院门上。 门板本身没什么稀奇的,但边角上刻著几道浅浅的竹纹,刀法一看就不是普通工匠的手笔。 “这竹纹看起来不简单吶,而且这不是广亮大门的简化版,如意门吗?” 余文小声嘀咕了句。 他在邓云乡那本《北京四合院》里读到过,广亮大门是官宦人家用的,如意门是文人宅院的规制:把门框往后退一步,门前留出一小块空地,既省了木料,又不失体面。 他转头看向孟有源。孟有源正踮著脚往门缝里瞅,很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孟编辑,你確定这院子只是有点不错?”余文指了指大门,“我看这大门挺考究的嘛。” 孟有源挠挠头:“这门怎么了?我对四合院不大了解啊。不过老周这院子条件確实还可以,之前他还没退休的时候,社里跟他关係好的几个编辑经常跑他这儿串门,喝喝茶聊聊天什么的。我那时候……” 他话说到一半,门轴吱呀一声,大门被拉开了。 一个矮个儿老头探出头来。六十出头的年纪,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气色红润,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他看见余文和旁边的孟有源,眼前一亮,上前一步双手抓住余文的右手,使劲摇了摇:“这位就是余文同志吧?真是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啊!” 余文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周已经转过头看向孟有源,换上一副愁容:“哎,真是人比人得死。我那没出息的女婿,昨儿下午又把他那破稿子寄过来了,央告我隨便找个什么刊物,能给他投上去就行。 哎呦喂,他这津城的刊物都投不进,我就算舍下这张老脸,他那流水帐一样的稿子也没有哪个刊物敢用啊。小孟你说是不是?” 余文被他攥著双手,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面色古怪地在心里嘀咕一句:“这老爷子,头回见面就这么交浅言深的?” 孟有源摆摆手,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老周你这苦水昨天就给我倒了好几遍了,就別叨叨了。赶紧带著人家进去看房啊。” 老周这才注意到余文的尷尬,恍然大悟地鬆开手:“对对对,走走走,余文同志,咱们快进去。”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扭头朝孟有源说了句,“小孟,快进来,记得把门关了。” 余文跨过门槛,迎面就是一堵影壁墙,忍不住好奇地凑近了仔细打量著。 影壁正中央嵌著一整块刻著一幅墨荷图的石板,旁边题著“出淤泥而不染”,是很苍劲洒脱的行书。 影壁是青砖磨缝砌的,砖砌得平整紧密。顶部是硬山式瓦顶,檐下有一圈砖雕的回纹边饰,花纹不繁复,每一道弧线都流畅自然。 底部的青石底座上还摆著两盆文竹,枝叶居然还青翠著。 “这影壁有点东西啊,居然不是糊上一堵灰墙就了事。” 余文心里感嘆一句,不自觉地凑近了细细打量,弯下腰盯著那幅墨荷图看了好一阵,又直起身打量影壁的砖缝和瓦当,忍不住连连点头。 老周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笑呵呵地看著他。 孟有源关好门走进来,看见两个人杵在影壁前面一动不动,好奇地凑过来:“怎么了这是?” 老周瞪了他一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孟有源反应过来,訕訕地闭了嘴。 听到脚步,余文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老周,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周老,这院子恐怕有点来头吧?” 孟有源皱了皱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影壁,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能看出什么来头?” 老周笑呵呵地说:“你是个有眼力的。倒也没什么大来头,这院子是我老丈人的舅舅,齐白石入室弟子周墨农先生,在民国二十三年亲自监工建的,算起来也传了四十多年了。” 孟有源一听这话,眉头反而一皱。他生怕老周借这个由头漫天要价,赶紧插嘴道: “四合院这东西又不是越老越好,你以为能当文物卖啊?瞧瞧你那大门,漆都掉成什么样了,露著灰不拉几的木茬子,也不知道找人补一下。” 老周瞪了瞪眼,正要说什么,余文赶紧上前一步打圆场:“没事没事,周老,孟编辑,咱们往里接著看吧。” 老周哼了一声,转身往影壁左侧的甬道走去,余文和孟有源跟在后面。 “咦,这难道是月亮门?”余文眼前一亮,停下脚步。 影壁尽头有一个月亮门,是用青砖砌的圆形门洞,门楣上嵌著一块青石板,上面还刻著“通幽”两个瘦金体字。 三人穿过月亮门,走进小外院。地面铺著青石板,石板缝里长著一层薄薄的青苔。 西侧是两间倒座房,门窗是雕花的欞格,糊著半透明的高丽纸。 外院东南角有一口老井,井口用青石板围了一圈,上面盖著木盖。井边摆著一个陶製的大水缸,缸沿上搭著一根竹竿,大概是夏天接雨水用的。 老周领著他们穿过外院,在一道垂花门前停下来。 余文抬头一看,目光也不由得被垂花门吸引了。 这道垂花门是整个院子最精巧的建筑。单檐卷棚顶,铺著青灰筒瓦,檐角微微上翘,垂著两个木雕的垂莲柱。 额枋上还绘著梅兰竹菊四君子图,用的是淡彩,素净得几乎融进了木头的纹理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垂花门內侧摆著一个长条案几,案上放著一个青花瓷瓶,瓶里插著几枝干枯的梅枝。 余文盯著垂莲柱看了好一阵,又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孟有源,面色古怪:这就是你说的“还不错”? “还……还好吧。” 孟有源訕訕地摸了摸脑袋,別过头去。 穿过垂花门,里院豁然开朗。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坐北朝南,东西厢房各两间对称排列。窗台上摆著各式各样的盆栽。 正房的檐柱看著像是老榆木的,柱础是鼓形的青石,上面雕著狮子滚绣球的纹样,造型小巧灵动,不像一般的石狮那么威严,倒是带著几分稚拙可爱的味道。 庭院正中央是一个方形的青石小池子,边长两米出头。池壁上刻著浅浮雕的鱼藻纹,池底铺著鹅卵石,水面上结著一层薄冰,能看见几尾锦鲤在冰底下慢悠悠地游著。 余文四下打量著这些精巧的景致,心里嘖嘖称奇,又转头看向旁边的青石板,上面隨意摆著十几盆他认不大全的盆景,不禁连连点头。 老周面带笑意,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游廊那边有临摹白石老先生的画,去看看吧。” 说完,领著余文走了过去。 抄手游廊从垂花门两侧延伸出去,环绕整个里院,连接正房和东西厢房。廊壁上果然嵌著十几方小型碑刻,都是临摹的齐白石书法和小品画。 余文沿著游廊走了一圈,在里院的月亮门前停下来,仰头细细辨认著:门楣上嵌著一块青石板,上面用隶书刻著两行字——“斋庄中正,孝悌和平”;背面是另一块石板,刻著“延年益寿,长乐未央”。 他费了点功夫辨认出来,轻声念了一遍,咂了咂嘴,扭头对老周感慨道:“以前看到本书,知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里的『二门』指的就是垂花门。那时候还纳闷,垂花门有什么好迈不迈的。现在算是明白了——有这样的院子,换我也不乐意出门。” 老周眼睛一亮,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可不是嘛!这里头可是大有讲究的。你看这垂花门,它不光是好看,夏天把门一关,里院和外院就隔开了。女眷在里院乘凉,外院来了客人就在倒座房喝茶,两不打扰。 那柱子上的缠枝莲也不是隨便雕的——莲生贵子,寓意好著呢。还有那额枋上的四君子图,梅兰竹菊,用的是淡彩,不张扬,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门道来……” 他越说越来劲,领著余文走到正房的檐柱前头:“你再看这柱础。狮子滚绣球,知道为什么雕狮子不雕別的吗?狮子是瑞兽,滚绣球是喜庆,可又不能雕得太威风,这是文人宅院,不是官府衙门。 所以你看这小狮子,憨態可掬的,跟齐白石画的那些小动物一个味儿。” 余文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问两句。老周越说越高兴,脸也说得更红了。 孟有源听了几句,悄悄挪开两步,满院子到处打量起来。他先走到西厢房墙根底下蹲著看了看,又走到游廊那边摸了摸一根柱子,皱著眉头嘀咕了一句什么。 老周正说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他。 “……所以说,这四合院看著简简单单四四方方,里头的讲究多了去了。就比如这抄手游廊,它可不光是为了好看。 下雨天,你从垂花门走到正房,从正房走到厢房,全程不用打伞,从廊子底下就能走得妥妥帖帖的,一点雨不用沾。 廊柱上掛的这些宫灯,到了晚上点上蜡烛,满院子都是暖融融的光,比电灯泡有味道多了……” 余文佩服地点点头:“周老,您这院子布置得確实用心。还有这些盆景、花木,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毕竟自己马上要搬走了,老周嘆了口气:“是啊,养了几十年了。这罗汉松还是我老丈人当年从金陵带回来的,养了三代人。 这腊梅,每年冬天开得最旺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还有这池子里的锦鲤,大的那几条都养了快十年了……” 说著说著,老周苦笑一声:“现在那些大杂院,好些都把垂花门拆了改成厨房。影壁推倒了搭防震棚,游廊封起来隔成小间。 好好的院子,给硬生生拆得七零八落的。我每迴路过那些大杂院,心里都堵得慌。” 余文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周老,既然这么捨不得,为什么还要卖?”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我闺女在津城,嫁过去好几年了。去年生了外孙,非喊著我过去住,说我一个人住著她不放心。过年那阵儿天天打电话催,催得我没办法。” 他苦笑了一下,“我也捨不得卖。可一个人住著確实冷清。你们是不知道,冬天这院子里就我一个人,颳风的时候满院子的门轴吱呀吱呀响,听著都瘮得慌。” 他没有再多说,转而拍了拍廊柱,生硬地转了话题:“不过话说回来,二进院確实是最好住的。一进院太小,大门一开就是內院,连个缓衝都没有,来个人全院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三进院又太大,一家子人根本住不过来,打扫起来也麻烦得多,光扫院子就得扫半天。还是二进院合適,不大不小,內外格局分明,住著也舒服。” 余文赞同地点点头,正要开口,孟有源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老周。”孟有源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刚看了一下啊。西厢房墙角有一片水印,估计是夏天漏雨洇的。游廊那边有根柱子漆皮都翘起来了,底下木头怕是糟了。 还有,大门门板边上那道缝,都能塞进一个手指头了,冬天灌风灌得厉害吧?” 见老周脸色变了又变,孟有源掰著手指头还要往下数,余文赶紧过去拽了拽他的衣角。 孟有源愣了一下,訕訕地闭了嘴。 余文转过身,看向老周:“周老,这间院子我要了。您开个价吧。” 老周怔了怔。他看了看余文,又转头看了看里院的花草和盆栽,目光在那池锦鲤上停了好一阵。 “这些花草,还有里屋那些家具,我就不带走了。” 他收回目光,看著余文,“万寿寺这挺偏的,也不是內城,但我这间二进院,哪怕放到整个燕京的二进院里面,也算不错的了。我也不多收你的,六千块就行。” 孟有源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又被余文扯了扯衣角,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余文果断地点点头,一口答应:“六千,就这么定了。” 这么可遇不可求的院子,6000块还真算不上什么。 孟有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他也不好再插嘴。 老周倒像是鬆了口气:“燕大昨天就报到了,你明天应该有课吧?” “明天上午有两节,我等过两天课少了,抽个时间过来,咱们一起去趟房管所?” 老周不置可否,看了看余文肩上挎著的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你带钱来了吧?” 余文把包拉到身前,拉开拉链。包里整整齐齐码著一摞摞大团结。 “我这里是六千二,刨掉二百就是六千。您点点吧。” 老周摆摆手:“点什么点。”他嘆了口气,“再住两天也没什么意思。你要是不嫌早,咱们现在就可以去房管所。” 余文把拉链拉上:“行。”三个人出了院子,老周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兜里。 三个人骑上自行车,老周在前头带路,余文和孟有源跟在后面,七拐八拐骑了一刻钟,到了房管所。 1978年的燕京,私房清退工作已经开始了,这阵子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办过户,有的是平返后把房子要回来的,有的是要回来了又转手卖掉的。房管所的工作人员对四合院交易早就见怪不怪。 工作人员接过老周递来的房契和证明材料,翻了几页,又看了看余文的身份证明和录取通知书,埋头填了一式三份的合同。 余文在买方那一栏签了名字。老周在卖方那一栏签了名字。工作人员盖上红章,一份存档,两份分別递给两人。 手续办完,老周从兜里掏出那串钥匙递给余文。 “钥匙你拿著,到时候记得换锁。”他说,“我就不回去了。” 孟有源愣了一下:“老周,你不回去收拾行李?” “没什么行李,过年的时候就带的差不多了。” 老周摆摆手,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著脖子往街那头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余文手里的那串钥匙。然后揣著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余文和孟有源面面相覷。 “这老周……”孟有源摇了摇头,“说走就走了。” 余文把钥匙揣进兜里,拍了拍孟有源的肩膀:“孟编辑,今天多亏你了。走吧,刚才路上我看见家涮羊肉馆子,我请客。” “好嘞,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骑了这么久的车,正好暖暖身子。” 孟有源嘿嘿笑了笑。 两个人骑著车往回找了找,不一会就看见了那家涮羊肉店。 店面不大,门口支著一口大铜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白雾一样的热气直往街上飘。 余文要了两盘羊肉、一盘白菜、一盘冻豆腐,又要了俩火烧。孟有源要了一碟糖蒜。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把肉片往铜锅里涮,蘸著芝麻酱,就著火烧,闷头吃了一顿。 吃完,余文结了帐。 刚吃完热腾腾羊肉的两人站在店门口,任由冷风呼啦啦刮在脸上,眯著眼安之若素的样子。 孟有源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余文,那我先回社里了哈,总编那里催得紧,说要赶紧把《天行者》的单行本印出来。” “那行,你慢点儿骑啊。”余文朝他挥挥手。 孟有源骑上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沿著马路往东去了。 余文站在店门口,探头往回看了看店里墙上掛著的掛钟,刚过一点半。离三点还有一个多钟头。 “跟许心兰和陈锦书她们约的是下午3点,还有一会儿呢,这离燕京师范学院倒挺近的,不著急。” 余文想了想,转身骑上车。 “之后几年大概都要长期在这住下了。我先在周边骑一骑,熟悉一下吧。” 第44章 出行不易啊(四千字,一会儿还有章月票加更)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余文悠哉悠哉,不紧不慢地骑著自行车在万寿寺周边兜了阵风。 他一边观赏著沿途的街景,一边哼著邓丽君“甜蜜蜜”的曲调,好不愜意。 兜著兜著,又转了个弯儿,就见路边出现了一座两层的灰砖楼。 楼顶上竖著一根旗杆,旗杆上掛著一面红旗。楼门口掛著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燕京师范学院”。 “呦,我那院子离许心兰她们学校隔得这么近呢,比我想像的还近得多嘛。” 余文捏了一下剎车,一脚撑在地上,很有些惊喜。 他昨天从燕大坐公交车过来的时候,下车的地方是学校正门,跟这个侧门不是一个方向。 现在骑著车从万寿寺这边绕过来,才发现这侧门离他买的四合院近得很——从胡同口骑过来,估计也就十几分钟。 余文绕著下个路口的菜市场骑了一圈,又绕回了万寿寺。 经过万寿寺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钟楼。钟楼底下的大门紧闭著,门板上贴著一张白纸,上面写著“內部修缮,谢绝参观”。 余文在钟楼底下掉了个头,骑回胡同,把那辆红旗牌自行车停在院门口。 “估摸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我直接骑过去,免得让她们先等。” 余文正准备沿著来时的路往回骑,突然心血来潮。 “除了昨天坐的那趟校车,我来燕京也两天了,还没坐过这时候的公交车呢,反正也没多远。乾脆试一试。” 刚才骑车兜风的时候,他瞥见万寿寺门口不远处有一个公交站牌,铁桿子上还掛著块蓝底白字。 想到就是行动,余文从自行车上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院门,把自行车推进外院,靠在倒座房的墙根底下。 出了院门,把门锁好后,余文一边哼著小曲,一边沿著胡同走了过去。 循著记忆往左一拐,果然看见了那根铁桿子。 站牌底下站著两个人。一个穿著灰棉袄的老头,手里拎著个装菜的网兜。另一个是围著一条蓝格子头巾的中年妇女。 余文走到万寿寺的站牌底下,仰著头看了看那块铁牌,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再看了一遍: “怎么这站名只有下一站,后续的站点呢?甚至终点站都看不到?”他忍不住挠了挠头。 余文还真是没想到这时候的站牌能有这么简陋。 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也没找到“燕京师范学院”的字样。 他搓搓手,转过身看向旁边那个拎著网兜的老头,笑呵呵地问:“大爷,劳驾跟您打听一下,去燕京师范学院怎么坐车?” 老头拧著眉头想了好一阵,他把网兜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著:“燕京师范学院……燕京师范学院……” 念叨了好几遍,才抬起头看著余文,“你在这儿坐332路,坐到白石桥站下来。然后换102路,坐到阜成门。 到了阜成门再换335路,坐到花园村站下来,师范学院就在旁边了。” 啊,不是没多少路吗?怎么坐公交这么麻烦? 余文听得有点发懵,在心里把这串路线默念了一遍——332,白石桥,102,阜成门,335,花园村。 如今他记忆力奇佳,念了两遍就记住了。 “谢谢您了大爷。” 老头看了看余文胸前別著的燕大校徽,笑呵呵地摆摆手:“燕大的小伙子是吧,甭客气啊。” ……… 余文站在站牌底下,心里思忖著:“这坐公交还得倒两趟车,兜到阜成门去,也太麻烦了吧?” 他忍不住有点打退堂鼓。 正犹豫著要不要回去取自行车直接骑过去,就看见马路尽头驶过来一辆公交车。 看著这奇形怪状的公交车,余文眼前一亮。 红白涂装的车身,车头方方正正,顶上架著两根长长的“辫子”。 车身长得离谱,估计足有十五六米。中间有一截手风琴似的铰接棚,把前后两节车厢连在一起。 这会儿车子拐过来的时候,铰接棚也跟著扭来扭去,嘎吱嘎吱的响著。 车头上镶著一块线路牌,白底红字写著“332”。车门正上方还有一块小牌子,写著“西直门——颐和园”。 看著那辆铰接车慢悠悠地靠站,余文咂咂嘴:“这不就是332?我运气这么好?行,反正来都来了,乾脆试试吧。” 於是把手揣进兜里,等著车门打开。 车门是摺叠式的,司机在驾驶室里扳了一下把手,车门“哗啦”一声往两边折开。 余文跟在老头和中年妇女后面上了车,正要排队等著买票,却见前面的人直接一股脑挤进去了。 余文赶紧跟上,然后好奇地往车厢里左右打量著。 车厢地板上铺著一层橡胶垫,座位早就被占完了,过道里也站满了人,有的扶著座椅靠背,有的抓著从车顶垂下来的拉环,有的乾脆靠在旁边的人身上。 车厢中间那个铰接棚的位置最挤,那地方没有座位,只有一圈圆形的铁板,铁板上足足站了五六个人。 售票员是个穿著一件蓝布棉袄中年女同志。她一手攥著票夹板,一手捏著原子笔,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刚上车的同志请买票啦——没买票的同志请买票——” 她挤到余文面前,目光在他胸前的燕大校徽上停了一下:“到哪儿?” “白石桥。” “五分。” 售票员从票夹板上撕下一张薄薄的小纸片递过来,纸片上印著红色的字,盖著一个模糊的蓝戳。 余文从兜里掏出五分钱递过去,售票员把钱塞进帆布包,又挤到下一个人面前去了。 车子晃晃悠悠地又开动了。铰接棚嘎吱嘎吱地响著,车厢里的人隨著车子的晃动左摇右摆。 车子开到白石桥的时候,余文从人堆里挤出来跳下车。站牌底下已经等了不少人。 余文在站牌上找到102路的线路牌,等了一会儿,一辆同样红白涂装的铰接车慢悠悠地开了过来。 上车,买票,到阜成门。余文在站牌上找到335路,又等了一阵,第三辆铰接车摇摇晃晃地来了。 这一趟折腾下来,等他从花园村站下来的时候,少说四五十分钟就过去了。 “哎呦喂,真是折腾。要是骑自行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哪至於转这么多趟。” 余文站在站牌底下,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连连摇头。 燕京师范学院的正门就在马路对面,门柱上掛著的白底黑字木牌子清清楚楚。 他穿过马路走到校门口,远远就看见许心兰和陈锦书站在门柱旁边。 许心兰穿著一件藏蓝色的列寧装,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衣的领子,两只手揣在兜里,下巴缩在衣领里,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陈锦书站在她旁边,浅灰色的双排扣外套外面裹著一条红围巾,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往马路这边张望著。 看见余文走过来,陈锦书赶紧抬起手朝他挥了挥,踮了踮脚尖,笑眯眯地看著他。 许心兰也抬起头,一双杏眼盈满了惊喜。她把揣在兜里的手抽出一小节,轻轻朝著余文招招手。 余文快步走过去,笑呵呵地说:“等了好一阵了吧?” 许心兰摇摇头,轻声说:“没多久。” 陈锦书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有些水土不服,显得乾燥的嘴唇:“没事儿,我们也是刚到。你从燕大那边过来远不远呀?” 余文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把刚才倒腾三趟车的经歷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万寿寺坐332到白石桥,换102到阜成门,再换335到花园村,每一趟都挤得跟罐头似的。 许心兰听完,眨了眨眼睛:“你不是从燕大出发吗?怎么是从万寿寺那边上的车?” 余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忘了跟你们说了。我今天上午在万寿寺那边买了座四合院,刚办完手续。” 这话一出,两个姑娘都愣住了。陈锦书把围巾又往下拉了拉,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许心兰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 “四合院?”陈锦书先反应过来,“你买了座四合院?” “嗯,宿舍里写作不太方便嘛。而且我也挺喜欢四合院的。买的是二进的院子,位置很不错,就在万寿寺旁边,离你们学校骑车也就十来分钟。” 看著两女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余文补充道,“刚办完手续,钥匙都拿到了。还没来得及收拾。” 陈锦书缓过神来,眼前一亮,一把抓住旁边许心兰的手:“那我们帮你打扫吧!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 川蜀姑娘,对传闻中的燕京四合院自然好奇得紧。 许心兰也难得兴奋地连连点头:“嗯,让我们帮你吧。” 余文笑了:“那敢情好。也不用全打扫,就把北屋要住的那间收拾出来,再扫扫院子就行。等收拾完了,我请你们吃全聚德。” “好呀好呀!” 陈锦书喜笑顏开地拍了拍手,许心兰也抿抿嘴,靦腆地笑了。 余文把从燕京师范学院到他院子的公交路线说了一遍——还是那套倒腾三趟车的流程。 许心兰和陈锦书眨巴眨巴眼睛,对视一眼,“这么麻烦呀?” 余文摆摆手道:“算了算了,这公交实在太弯绕了。乾脆我带你们走回去吧,反正也没多远,最多五六里路,走快点也就20多分钟的事。 现在时间还早,正好带你们认认门。” 许心兰和陈锦书点点头,跟著余文沿著马路往前走。 余文前世在燕京漂了十几二十年。没有燕京户口,他对这座城市的熟悉,全是用脚和电瓶车一步步丈量出来的。 哪条胡同通哪条街,哪个路口拐进去能抄近道,哪家馆子的菜地道,他闭著眼都能摸清楚。 虽说这时候的燕京城和千禧年后有很大不同,但依然有许多地方是他打眼就觉得熟悉的。 他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给两个姑娘介绍:“这条马路叫紫竹院路,你们別看这路这么偏,跟內城隔了老远。 往前数几十年,这可是京城里的御道。当年慈禧老佛爷从紫禁城去颐和园避暑,走的就是这条道。 沿著这条道往西一直走能到紫竹院公园,说起来,这公园可也有著来头呢,明清的时候是皇家的行宫。但现在门票可便宜得很,好像只要5分钱一张。 公园里头还有个湖,湖中间有个岛,岛上有个亭子,夏天的时候满湖的荷花,好看得很。等天暖和了带你们去逛逛。” 许心兰和陈锦书跟在他身后,一边听一边好奇地左右张望著。 路两边是灰砖灰瓦的院墙,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槐树从墙头探出来,枝椏光禿禿的,上面掛著去年的老鴰窝。 墙根底下蹲著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手里纳著鞋底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天。一个修鞋的老头坐在马扎上,嘴里叼著根旱菸袋,眯著眼缝著一只布鞋底。 许心兰好奇地看著路旁边高高瘦瘦的树:“这条路两边的树,怎么都长这么高、这么直啊?跟咱们川蜀的树都不一样。” 余文解释道:“这叫白杨树,北方最常见的树,耐寒、长得快,风一吹叶子哗哗响。我以前在书里看到,说这树是北方人的性子,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说完,他又指指旁边不远处的一条河:“你们看路西边那条河,这叫京密引水渠,从密云水库一直通到城里,是整个京城的大水缸。 你別看它露天,水甜得很呢,很多四合院里用的就是这渠里的水。” 这时,马路上远远开过来一辆公交车,许心兰和陈锦书的眼神也被这形状奇怪的公交车吸引了过去。 “这就是我刚才坐的客车,好像是叫铰接客车吧,老燕京人都管这车叫大通道,这时候地铁还没建起来,这种大通道就是城里主要的交通工具了。” 陈锦书不知不觉间听得入了神,但回过味来,觉得有点不对劲。忍不住有些疑惑地看向余文:“余文,你也是刚到京城没几天,怎么比我们知道的多这么多?” 余文眼珠子转了转,打了个哈哈:“我这两天跟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孟编辑聊了好几次,他就是老燕京人,今天他不是带我来看房吗?这些地方他都给我讲过。 而且刚才我不是骑车在周边转了几圈嘛,转著转著就熟了。” 他岔开话题,指著前面一座灰砖院子:“看见那院子没有?那是如意门。广亮大门是官宦人家用的,如意门是文人宅院用的,讲究不一样。我买的那院子也是如意门。” 两个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盯著那座院子的门楣看了好一阵。 余文领著她们继续往前走,不一会,眼前出现一座青石桥。 青石桥横跨在京密引水渠上,桥栏是汉白玉材质,磨得发亮,桥边上还立著“白玉桥”三个字的石碑。 余文停下脚步,指著石桥说: “这地方叫白石桥,也算是京西挺有名的老地界了,元代就有这座桥,算下来都快700年了吧。 你们別瞧这桥打眼一看挺普通的,当年明清的王爷大臣们去西山的別墅寺庙,都得从这桥上过。 写《红楼梦》的曹雪芹先生,当年他从城里回西山黄叶村,也就是走的这座白石桥。” 好奇地摸著汉白玉桥栏杆的陈锦书,听了这话眨巴眨巴眼睛,也和许心兰一起转头仔细看了看桥上的石碑。 过了桥,没走过多远,余文就领著她们拐进一条窄胡同。胡同不宽,两个人並排走都得侧著身子。 在一扇朱红色的院门前停下来,余文从兜里掏出钥匙,扭头对好奇地打量著院门的陈锦书和许心兰说: “就这儿。” 他打开锁,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一股带著灰尘味的风从院子里涌出来。 许心兰和陈锦书跟著他跨过门槛,迎面就是那堵影壁墙。两个姑娘同时停下了脚步。 陈锦书盯著那幅墨荷图看了好一阵,又转头看了看门楣上刻著的竹纹,轻声说了一句:“这院子……真好看。” 许心兰没说话,也好奇地打量著影壁上的行书,还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 余文领著她们绕过影壁,穿过月亮门,走进外院。又穿过垂花门,走进里院。 第45章 令人忍俊不禁的黄牛(月票加更) 余文领著她们绕过影壁,穿过月亮门,走进外院。又穿过垂花门,走进里院。 两个姑娘一会儿好奇地回头看著月亮门,又忍不住被面前的垂花门吸引,一起仰著头看那两根雕饰精美繁复的垂莲柱。 看到里院那些雅致的盆栽和水池,以及抄手游廊里的那些临摹画的时候。两个姑娘已经彻底惊呆了。 陈锦书扭过头看著余文,惊讶到嘴都合不拢了:“这……这院子得多少钱呀?” “不贵,六千。” 听了这个数字,陈锦书和一旁听著的许心兰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许心兰扭头看了看那根莲柱,垂下眼帘轻声道:“真好看,不愧是这么贵的院子。” 余文领著她们在里院转了一圈。许心兰走到腊梅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枝条上鼓著的花苞。 花苞还小,裹著一层淡黄色的蜡质,在风里轻轻颤著。许心兰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扭头看著余文,柔声问道:“这腊梅,要等到什么时候开呢?” 余文对花花草草没什么研究,皱著眉头回忆了下,不確定地开口道:“老周说,要到最冷的时候开,估计已经开过了?” 许心兰轻轻点点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树花苞。 余文从倒座房里找了两把竹扫帚和一块抹布出来。 他拿起来试了试,虽说竹扫帚的把手上落满了灰,但扫起来还挺趁手。 “喏,稍微扫扫院子就行。” 余文把扫帚递给许心兰和陈锦书,自己拎著铁皮水桶去外院的老井边打水。 井口盖著木盖,上面落了一层灰。余文把木盖掀开,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井水离井口有两三米,水面黑幽幽的。 他把繫著麻绳的铁皮桶扔下去,只听见“咚”的一声,等桶里灌满了水,一把一把地往上提。 水打上来,他拎著桶回到里院,把抹布浸湿了拧乾,推开正房的门。 正房中间是堂屋,东西两间是臥室,老周走的时候把家具都留下了。 堂屋里摆著一张八仙桌和四把太师椅,东间里是一张雕花架子床和一个衣柜,西间里是一张书桌和一面空荡荡的书架。 “嗯,老周这人地道啊,这家具还挺不错呢。” 余文打量著这些家具,满意的点点头。 家具上都落了一层灰,但摆放得整整齐齐,余文把东间的架子床擦了一遍,又把衣柜里里外外抹乾净。 许心兰和陈锦书在院子里扫著地,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声音沙沙的。 许心兰扫到腊梅树底下的时候,看了看地上的些许枯枝和落下的花苞,抿了抿嘴,没有把这些东西当垃圾扫掉。 陈锦书扫到小池子边上,好奇地停下来看了看冰面下的锦鲤,津津有味地看了一阵儿,又继续扫了起来。 三个人忙活了大半个钟头,把正房东间和院子打扫出来。余文把抹布拧乾搭在水桶沿上,直起腰看了看。 窗台上的灰擦乾净了,架子床上的浮灰也抹掉了,青石板上的落叶和尘土扫成了一小堆,堆在墙角。 院子看起来比刚才清爽了不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嗯,差不多了,其他房间之后慢慢有时间再收拾。” 余文把水桶拎回外院,把脏水倒掉,把竹扫帚和抹布放回倒座房,关上房门,从兜里掏出钥匙锁了院门。 “走吧,我请你们好好搓一顿。咱们吃全聚德去。” 许心兰和陈锦书连忙迈著小碎步跟了过来,满是期待的眼睛亮晶晶的。 余文当先走在前面,引著两个姑娘走到万寿寺站牌底下等车。 全聚德,余文可太熟悉了,他熟门熟路地带著许心兰和陈锦书坐334路到了西直门,又换105路有轨电车径直坐到了前门。 饶是如此,七拐八拐弯下来,时间也过了一个小时出头了。 前门比阜成门热闹得多,大街上人来人往,马路两边整整一溜都是老字號,门脸上掛著各式各样的牌匾。 有的描金,有的描漆,有的黑底金字,有的蓝底白字,不一而足。 人行道上挤满了人,有拎著网兜的,有扛著行李的,有牵著孩子的,有扶著老人的,简直是摩肩接踵。 “不愧是內城,比万寿寺那边繁华得多,也热闹得多啊。” 余文领著许心兰和陈锦书在大柵栏街口下了车,看著眼前的繁华,嘖嘖有声地感慨道。 街口立著一座高大的牌坊,彩绘的斗拱一层叠一层,琉璃瓦在阳光下泛著光。牌坊底下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铃地响著,三轮车夫扯著嗓子喊“借过借过”。 从牌坊底下往里走,街两边全是老字號。瑞夫祥的橱窗里摆著绸缎,內联升的门口掛著布鞋,张一元的茶庄门口飘著茉莉花茶的香气。 余文乐呵呵地揣著手地走在前面,许心兰和陈锦书紧紧跟在后面。 看著这整街的老字號,两个姑娘眼睛都快放不过来了。 陈锦书左顾右盼地走著走著,还差点踩著余文的脚后跟。 见余文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陈锦书不好意思地双手合十,眨眨眼睛俏皮地告了个饶。 三人一路走,一路好奇地左右张望,走到一个窄胡同口的时候,里面忽然闪出来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灰不拉几的棉袄,领口敞著,露出里面灰黄色的秋衣。 他肩上挎著一个帆布包,从胡同口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余文三人胸前的校徽,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三两步凑过来,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衝著余文撩开包盖,压低嗓子,神秘兮兮说:“同学,要杂誌不要?《人民文学》三月刊,《天行者》大结局,全燕京头一份!” 呦,到了繁华地带,黄牛都冒出来了。不过,《人民文学》这种销量的杂誌都能倒卖吗? 余文腹誹一句,低头一看。帆布包里確实整整齐齐码著好几本《人民文学》。 封面是浅黄色胶版纸,右上角印著“三月號”几个红字。包盖一掀开,油墨味混著帆布的霉味扑鼻而来。 许心兰和陈锦书听见《天行者》,也面色古怪地对视一眼。 中年人见余文盯著看,更来劲了,从包里抽出一本在余文面前晃了晃:“看见没有?《天行者》最后一期,余文写的,你好歹也是燕大的学生,不会不知道吧? 这可是当下最炙手可热的作家。他的大作《天行者》可就在这一期上完结了。 前两期你们买了吧?一月二月的,新华书店一上架就抢光了,多少人想买都买不著。 这一期明天才正式上架,我这是提前拿到的,全燕京你找不著第二份。” 许心兰和陈锦书站在余文身后,眼睛瞪得溜圆,盯著那本杂誌的封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了看旁边盯著杂誌看得津津有味的余文,又忍住了。 余文目光从杂誌上移开,很有些不解地看著中年人:“这三月刊明天新华书店就上架了吧?城区里那么多新华书店,备货量应该很足,你这边卖得出去?” 中年人听了这话,嘿了一声,把杂誌往包里一塞,不耐烦地说:“亏你还是燕大的,怎么连《天行者》有多好卖都不知道? 新华书店怎么了?你信不信明天早上那些新华书店还没开门,门口就排成长队了? 一月二月那两期就是这样,多少人排了一早上,轮到自己的时候卖光了。我这可是提前给你们省功夫,不用排队,不用起早,现成的拿著就走。” 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我下午可是挎著满满一包来的,现在就剩这几本儿了,你说卖不卖得出去?” 他说著,把包盖一合,狐疑地看著余文:“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別拉著我问东问西的。” 不是你先窜过来主动推销的吗? 余文有点无语,摆摆手说:“抱歉,不买了。” 我还能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 余文正要转身离开,却看见许心兰低著头在荷包里摸著什么。 荷包的针脚歪歪扭扭,估计是贺桂芬给她用碎布缝的。许心兰从里面摸出几张皱巴巴的角票,有五分的,有一毛的,还有一张两毛的。 她把角票摊在手心里数了数,抬起头看著中年人,犹豫了一下:“多少钱?” 中年人眼睛一亮,伸手比了个数:“一块二。” 许心兰咬了咬嘴唇,把手里的角票又数了一遍。 这什么意思,花这冤枉钱便宜黄牛干嘛? 余文心里一惊,赶紧伸手拉住许心兰的衣角,又转头朝陈锦书使了个眼色。 陈锦书回过神来,一把挽住许心兰的胳膊,半拉半拽地跟著余文快步走开了。 走出去一截,余文才鬆开手,放慢了脚步。他转过头,看见许心兰还低著头,手里攥著那几张角票,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费那钱干什么?” 虽然有些不解,余文还是放轻了语气,“这种黄牛要加不少价的。新华书店卖八毛,他就敢要一块二,平白多花四毛钱。 我过两天正好要去杂誌社那边找崔道怡,到时候顺便给你捎一本来就是了,保证不要钱。” 许心兰默默地把手里的角票叠好,重新塞回荷包里,系好红绳。 然后悄悄抬起头看著余文,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马上又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陈锦书还挽著许心兰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许心兰脸上的表情鬆了松,眉眼也舒展开来。 “走吧,全聚德就在前边了,来燕京怎么能不吃一次全聚德?” 余文重新把手拢进兜里,懒洋洋地招呼一声,领著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一会儿,已经能看到,不远处一座灰砖楼的外墙下,掛著一块巨大的招牌。 上面赫然写著“全聚德”三个大字。 第46章 好吃不过全聚德(五千字) 一栋灰砖楼的外墙上掛著一块巨大的招牌,黑底金字写著“全聚德”三个大字。 门口正挤著不少人,有人踮著脚往前张望,有人蹲在墙根儿底下抽著旱菸,有人手里捏著號牌,时不时探头往门里瞅一眼。 门口的烤鸭炉子正对著大街。炉膛里的果木烧得通红,火苗子舔著掛成一排的鸭子,鸭皮嗞嗞冒著油,油滴在木头上,溅起一簇簇火星。 烤鸭师傅熟练地用铁钎子把鸭子一只只挑出来,鸭皮油亮亮的,泛著枣红色的光,上面热气腾腾地冒著白烟。 许心兰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著那块黑底金字的气派招牌,下意识退到余文背后,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 陈锦书虽然经常陪陈友田去县城,但看见这场面也有点发怵,跟著许心兰往后退了半步,忍不住伸出纤细的手指戳了戳余文。 察觉到动静的余文扭过头,看见她们犹犹豫豫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 大手一挥,做出满不在乎的姿態:“没事儿,不就是个饭店吗?跟著我,咱们进去好好儿吃上一顿。” 说完,他当先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用手撑著玻璃门,示意她们赶紧进来。 许心兰和陈锦书紧紧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店堂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入目所及,几十张桌子都坐得满满当当。 觥筹交错声、碰杯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嗡嗡嗡地震耳朵。 角落里支著一口大铜锅,锅里燉著鸭架汤,奶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墙上掛著一幅牌匾,用烫金的黑底字写著“天下第一楼”。 匾下面是一排老照片,有穿长袍马褂的老掌柜,有戴白帽子的老师傅,还有民国年间店堂里的老样子: 桌子摆得整整齐齐,伙计们穿著对襟褂子,站在桌边候著,客人们穿著长衫,围著桌子吃饭聊天。 “哟,可以嘛,怪不得前世有些燕京朋友怀念全聚德的老店呢。” 余文一边打量著店內陈设,一边在心里暗暗对比著前世来全聚德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店堂装修得气派多了,桌椅也讲究,墙上掛著名人的题字和合影,服务员穿著统一而得体的制服,站姿笔直得甚至有点僵硬。菜单也印得花里胡哨的。 现在这店堂反倒更接地气——桌子是实木的,椅子是太师椅,桌上的碗碟是粗瓷的,服务员穿的还是白褂子,步態自然,让人看著很是亲切,没有那种冷冰冰的距离感。 要是服务態度好点就更好了。 “找了一阵儿,没见著空桌啊。”余文摸了摸下巴,四下环视,看有没有空閒的服务员。 穿白褂子的服务员大都举著托盘在桌子之间灵活地穿来穿去,有的姿態优雅表情裕如,有的满头大汗著急忙慌。 许心兰和陈锦书好奇地从余文肩膀后边探出小脑袋,看了看不远处一个服务员手里的托盘。 托盘上摞著一盘碟片好的烤鸭,鸭皮枣红油亮,鸭肉粉嫩,配著葱丝、黄瓜条和甜麵酱,让人看得食指大动。 两个女孩不由得放慢了步子,眼睛都看直了。 大堂里人特別多,声音也嘈杂得很。走著走著,余文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 两个女孩眼睛亮晶晶地遥遥望著托盘,上边的鸭子也远远飘来诱人的酥香气味儿。 陈锦书悄悄咽了咽口水,许心兰也不自觉抚了抚小肚子,脚步都挪不动了。余文见状不由得笑了笑,招呼她们: “別急嘛,好饭不怕晚。先跟我走,找个位置再说。” 余文冲她俩比了个手势,引著她们往大堂里面走去。 一个穿白褂子,正往柜檯那边走的服务员从余文旁边经过,余文眼前一亮,赶紧伸手拦住他:“同志,劳烦问一下,现在还有位子吗?” 服务员有些不耐烦地转头看来,目光在余文胸前的校徽上停了一下,语气立马客气不少:“有的有的,您几位啊?” “三位。” “里面儿的屏风后头,靠窗的地方还有一张桌,来,这边儿请。” 三个人跟著服务员穿过店堂,在靠窗的一张方桌前坐下来。桌上铺著白布,摆著几套碗筷和一本菜单。 余文接过菜单隨手翻了翻,然后递给旁边的许心兰:“你们先点点儿合自己口味的,我之后再看著添一两样。” 许心兰接过菜单,翻开第一页,低头看了看价格,一双杏眼一下子瞪得溜圆,连忙把菜单又推给陈锦书那边。 陈锦书不解地接过菜单,翻开一看,也嚇得连连摆手。 她悄悄瞥了眼旁边耐心等待的服务员,凑到余文旁边,单手掩了掩嘴:“这也太贵了!点不了几样,就能赶上我爸一个月的钱,要不我们换一家吧?” “哎,来之前我不就说了?到了燕京,怎么能不吃一次全聚德,而且不是在县里边说好的吗,这一顿是庆祝咱们都考到燕京的庆功宴,放心吧,我荷包鼓著呢。” 余文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一边安抚她俩一句,一边拿过菜单,也没看价格。 要了一只烤鸭,又要了葱烧海参、芥末鸭掌和一碗鸭架汤,以及几样配菜。 服务员飞快地记完菜名,把菜单夹在腋下,转身往后厨去了。 等菜的工夫,余文看向许心兰,好奇地问:“心兰,之前我在川蜀的时候跟你保证说,燕师大的助学金补助很丰厚来著,这燕京师范学院应该也差不多吧?” 听了这话,许心兰感激地朝余文点点头:“嗯,听老师说,我们学院和燕师大的补助也差不多的。每个月都有19块助学金和30斤粮票呢,还有一些零碎的补贴。” 陈锦书也点点头,掰著手指头数了数:“是啊,学院给的补贴都是按顶格发的。老师听说心兰家里的情况,还帮她申请了额外的补助。 每月2元的副食补贴和八毛的洗理费,每年还可以报销一次往返家乡的硬座车票呢。” 余文惊讶地点点头:“这待遇比燕大还好啊,我领的是三等助学金,每个月12块,我那三个舍友,一个之前是煤矿工人,其他两个都是燕京本地的,估计拿的更少。”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舍友的趣事,聊著聊著,服务员把葱烧海参和芥末鸭掌端上来了。 许心兰和陈锦书好奇地看向这两盘菜。 小葱和海参切成了小段,用酱油和糖烧得油亮亮地,葱香和海参的鲜味混在一起,闻著就让人咽口水。 芥末鸭掌是凉菜,鸭掌去了骨,切成细条,拌上芥末酱和醋,黄澄澄地堆在白瓷盘里。 陈锦书拿起筷子,跃跃欲试地看著鸭掌,余文却摆摆手,神秘地说:“別急,先留著肚子,一会儿保准有惊喜。” 陈锦书和许心兰对视一眼,有些不解,但还是放下筷子,耐心等待起来。 等了不一会儿,烤鸭师傅推著一辆小推车过来了。 推车上搁著一块圆砧板,砧板上搁著那只刚出炉的烤鸭,鸭皮枣红油亮,热气腾腾。 师傅从推车上拿起一把片鸭刀,他熟练地把鸭胸上最油亮的那块皮片下来,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 然后运刀如飞,利落地把鸭肉一片一片片下来,码在另一个盘子里。 刀起刀落,动作又快又稳,片下来的鸭肉薄厚均匀,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乾脆利落,一气呵成。 “庖丁解牛啊,师傅,您这一手真不赖!” 余文眼前一亮,冲师傅竖了个大拇指,他前世在燕京的全聚德新店吃过几次,还真没见过这一手。 许心兰和陈锦书也配合地跟著鼓掌。 “无他,唯手熟耳。” 师傅淡然地摆摆手,把剩下的鸭架子拎起来,笑眯眯地问了一句:“鸭架子是燉汤还是带走?” 余文转头看了看许心兰和陈锦书,见她俩正静静地看著自己,就对师傅说:“燉汤吧,清爽点,加点儿白菜和豆腐就行。” “好嘞,您稍等啊。” 师傅点点头,拎著鸭架子走了。 许心兰盯著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鸭肉,又看了看那盘单独片出来的鸭皮,小声问余文:“这……要怎么吃呀?” “简单得很,我来示范一遍哈。” 余文拿起一张薄薄的荷叶饼摊在手心里,夹了一片鸭皮放在饼上,又夹了两片鸭肉,夹了几根葱丝和黄瓜条。 最后用筷子蘸了点甜麵酱抹在饼边上,把荷叶饼捲起来,递到许心兰面前。 “喏,就这么吃。不过鸭皮蘸白糖也行,那就是另一种吃法了,你先试试这个。” 许心兰连忙双手接过荷叶饼卷,轻轻咬了一口。 鸭皮在嘴里“咔嚓”一声碎了,油脂化开来,混著甜麵酱的咸甜和葱丝的辛辣,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也顾不得说话,看著余文笑眯眯投来的得意视线,许心兰眨巴眨巴眼睛,一边连连点头,一边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都鼓成了仓鼠的模样。 好奇的陈锦书也照猫画虎地卷了一个,咬上一口品了品,马上大口嚼了起来,吞下去的时候差点噎著。 余文给自己卷了一个,一边嚼一边兴致勃勃地解说道:“好吃吧?燕京的烤鸭跟川蜀的鸭子做法不一样。川蜀那边喜欢用花椒辣椒,讲究麻辣鲜香。 燕京这边讲究原汁原味儿,鸭皮要烤得酥脆,鸭肉要嫩,蘸著甜麵酱吃,吃的是鸭肉本身的香味。 全聚德这边的烤鸭,在吃法上还要更精细一点。” 他说著说著,见许心兰和陈锦书听得认真,一时兴起,仔细回忆了一下,又给她们介绍起了这时候燕京的有名馆子: “比如东来顺涮羊肉。老燕京人都竖起拇指说——涮肉何处嫩,要数东来顺。 这时候天还冷著,咱们又是从南边来的,正好適合吃涮羊肉暖暖身子,免得水土不服感冒了。 我下午领著孟编辑在房管所附近的涮羊肉馆子吃了一次,感觉一般般。 到时候我找个时间,专门带你们去趟东来顺试试。” 还有仿膳饭庄、都一处烧麦、“老莫”西餐厅等等,余文如数家珍,说得绘声绘色,引得旁边那桌客人都好奇地侧著耳朵听了起来。 把许心兰和陈锦书听得一愣一愣的,腮帮子里的烤鸭都忘了嚼了。 …………… 三个人一边聊一边吃,不一会儿,一只烤鸭片下来的两盘肉,加上葱烧海参和芥末鸭掌,就著鸭架汤全吃得乾乾净净。 陈锦书依依不捨地放下筷子,咂了咂嘴巴回味了下。然后靠在椅背上,愜意地眯起了眼睛。 许心兰胃口小,早就放了筷子,这会儿双手捧著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眼前一亮,又低头抿了一口。 余文看著她们的样子,笑了笑:“吃饱了?” 陈锦书靠在椅子上,满脸幸福地点点头:“嗯嗯,饱了。” 说完,她直起身,双手托著下巴,感激地看向余文,满足得两眼弯成了月牙,“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谢谢你!” 许心兰正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听了这话,也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小巧的下巴。 她搓了搓衣角,正犹豫著要开口,突然打了个嗝,连忙捂著嘴巴倒了碗鸭架汤,红著脸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 余文也吃饱了,一手搭在椅背上,然后隨手拿起茶杯呷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见两人都在喝茶,陈锦书也好奇地拿起茶杯喝了口,刚喝进嘴,就一下苦起个脸。 换成清水缓了缓,然后看向还在犹豫的许心兰,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挤了挤眼睛,朝余文那边努努嘴。 许心兰抿了抿嘴,抬起头看著余文,轻声问道:“余文,你这个周末有没有时间呀?” 余文把茶杯搁下,先是瞥了一眼两手捂住半张脸,有些鬼鬼祟祟的陈锦书。 然后好奇地抬眼看向许心兰:“怎么了?我星期六要去人民文学出版社那边参加《天行者》的座谈会,估计没什么时间,星期天倒是空著的。” 许心兰下意识避开余文的视线,低下头,白皙的手指在桌下绞了绞,又不吭声了。陈锦书见状,连忙又用胳膊戳了她一下。 许心兰吸了一口气,直视著余文的视线,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那……星期天要不要一起去天安门看看?我们来首都这么久了,还没看过天安门呢。” 似乎是怕余文误会什么,她赶紧又补了句:“心梅肯定也很好奇天安门是什么样子,我到时候好写信给她。” “就这点小事儿啊,我还以为什么呢。” 正好余文也好奇这时候的天安门,当即满不在乎地应承道:“好啊,那就星期天一早,在你们学校门口匯合唄,我骑车过去挺方便的。 说起来,今天时间匆忙,还没来得及去你们学校逛逛。周日我早点起,先去你们学校转上一圈儿。 然后咱们一起去天安门。你们也別睡懒觉,逛校园的时候记得给我当嚮导啊。” 见余文答应得这么爽快,陈锦书和许心兰惊喜地对视一眼。 “好。”许心兰用力点了点头。 余文从兜里掏出钱包,去柜檯结了帐。 “一共是二十五块六。” 收银员拨了下算盘,麻利地报了个数字。 “不愧是全聚德,这么贵啊!” 余文有些心惊,摸了摸买下四合院后,乾瘪下来的荷包,掏出三张大团结递过去。 收银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盘,找回来几张毛票,余文伸手接过,揣回兜里。 “买了院子之后,现在手里没剩多少现钱了,回去得抓紧把剧本写完啊,到时候电影改编和剧本改编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进帐嘛。” 还有答应崔道怡的中篇和给《诗刊》的诗,也能多少让荷包鼓起来一点。 余文一边盘算著,一边领著许心兰和陈锦书出了店门。 外面,天色已经擦黑了。大柵栏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黄澄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把路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店铺门口的招牌灯也亮了,瑞福祥的橱窗里亮著暖融融的灯,张一元的茶庄门口掛著的红灯笼也亮了。 街上的人比来的时候少了一些,但还是热热闹闹的,卖糖葫芦的小贩扛著草靶子站在路灯底下吆喝著。 余文和许心兰和陈锦书一起走到前门公交站,等待著334路。 许心兰站在站牌底下,仰头看著路灯照亮的街景,又悄悄看了一眼旁边姿態閒適的余文,柔声说:“燕京真好啊。” 陈锦书站在许心兰旁边,闻言看了她一眼,也转头看向余文。眯了眯猫儿一样慵懒狭长的眸子,眼珠子转了转,不知在想著什么。 余文倒是没注意她们,正靠在站牌上凝望著深邃而又清澈的夜空。 冷冽的夜风从前门大街的方向吹过来,带著烤鸭的香气和糖葫芦的甜味,也吹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转过头,正要问许心兰和陈锦书冷不冷,却看见不远处,一辆铰接车晃晃悠悠驶过来了。 天色有些昏暗,余文手搭凉棚仔细一看,正是334路。 先让许心兰和陈锦书上了车,余文紧隨其后。 车门关上,铰接棚嘎吱嘎吱地响著,慢慢融进了马路尽头的灯光里。 晚高峰已经过去,车上座位很是富余,许心兰和陈锦书坐在椅子上,肩贴著肩,低下头窃窃私语起来。 余文靠在椅背上,双手枕著脑后,思忖著:“倒是没想到四合院这么顺利,今天就办好了,还没来得及去办走读。 上次领我办手续的教务处刘新建老师,是崔编辑的熟人,我明天下午没课的时候去问问他。 说起来,答应给崔道怡的中篇,写哪部比较好呢?现在这个时间点,唔……” 现在还只是七八年春天,关於真理標准的大討论、文代会的召开,以及作协的恢復,这些都是全挤在5月份的事情。 “在这之前,创作上还是谨慎点为好。” 一边打量著窗外燕京城的夜色,余文一边琢磨著,不一会儿,心里有了定计。 “就《人生》吧,也是民办教师和高考相关的题材,给高考的討论度再添一把,也方便《天行者》的电影改编。 而且,这中篇跟我川蜀省的出身也挺搭的,把黄土高坡改成川蜀丘陵就是。 等我在燕大图书馆多待一会儿,叠一层博览群书的buff,再写那些突破性的题材。” 第47章 什么?华清大学的也跑过来了?(六千字) 早上八点刚过,余文揣著双手,哼著口哨,挎著帆布包,沿著海淀镇的土路往燕大走。 “今儿个天气难得的不错嘛,乾脆腿儿著从四合院走到燕大,就当散散步了。” 反正之前在核桃湾那边,天天挑著担子来回二十里山路,这都走过来了。这几里路的平地,压根儿不算什么。 走了一阵,燕大的西门就在眼前了,余文眼前一亮,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上回坐校车过来,崔道怡著急忙慌地就把我拉进去了,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过燕大的大门呢。” 这回算是有时间了。 余文在门口站住,仔细端详了一阵。入口是朱红漆三开的如意大门,门前还立著一对汉白玉石狮子。 左边那只脚底下踩著小狮子,右边那只脚底下踩著绣球。 门楣上悬著一块牌匾,上面是伟大领袖手书的“燕京大学”四个大字。 门里头两侧还立著一对华表。 “嗬,真是气派!” 余文看著这华表,嘖嘖称奇。 他之前在书上读到过,这两根华表是从圆明园迁来的。 汉白玉的柱身上雕满了云纹和蟠龙,顶上还蹲著一只石犼,派头十足。 他来了兴致,揣著手往华表那边走过去,想凑近了仔细瞧瞧。 走到华表跟前,余文差点被底下蹲著的人嚇了一跳,连忙低头定睛一看: 华表背后靠著个黑脸汉子,盘腿坐在地上,脑袋歪著,正打瞌睡。 正是陈建功。 余文面色有些古怪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建功背上背著一个用毛巾和背带缝的饭兜,脖子上掛著一个,左手还提著一个,足足三个饭兜。 每个里头都塞著个搪瓷饭盆。肩膀上还挎著个军绿色帆布包。 瞌睡打著打著,陈建功时不时点一下头。每点一下,胸前那个饭兜里的搪瓷饭盆就顛一顛,里头的铁勺子撞在盆沿上,发出“叮”一声脆响。 他也没醒,脑袋时不时又歪回去,过不了一会儿又点一下。 余文看了一阵,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建功,你这是干什么呢?” 陈建功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胸前那个搪瓷饭盆差点顛出去,他赶紧伸手护住。 抬头看见是余文,鬆了口气。 “你嚇我一跳。”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马波在图书馆那边,一大早就去了。郭小聪刚才跟我一块儿出来的,去了旁边海淀镇新华书店,买新一期的《人民文学》。 我在这儿等他们过来,一会儿一块儿去食堂吃饭。” 余文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陈建功揉了揉脖子,好奇地看著余文:“你昨儿晚上怎么没回宿舍?我们仨等你到熄灯,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呢。” “没有没有,没出什么事儿。就是昨天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孟编辑帮我找了座四合院,过程挺顺利的,当天就过户了。”余文轻描淡写地说。 陈建功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四合院?你刚来燕京就买了座四合院?” “嗯,就在万寿寺旁边,离咱们学校三四公里,骑车一会儿就到。” 余文点点头,笑呵呵地邀请:“欢迎过来串门啊。” 同为作家,怎么差別就这么大呢?陈建功乾笑一声,羡慕地说:“真好啊,昨晚上我正看著书呢,结果还不到10点就熄灯了。” 正要接著说下去,目光忽然越过余文肩膀往后看了一眼,眼睛一亮,连忙抬起空著的右手挥了挥。 怎么了这是? 余文好奇地回头一看。 是郭小聪。 郭小聪腋下夹著本杂誌,一溜小跑过来了。跑到华表底下,看见余文,惊喜地打了个招呼:“余文!你回来了?” 说完把手里的杂誌亮了亮,封面上印著“人民文学”四个大字,右上角是“三月號”。 他把杂誌往腋下一夹,气还没喘匀就开始抱怨:“真没想到,海淀这么偏的地儿,新华书店都能有这么多人排队。正常来说都是8点半开门,我今天七点半就去了,到那儿一看,队伍已经从门口甩到巷子里了,挤都挤不进去。” 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我上回买二月刊是在西城那边的新华书店,结果也没买著,白白排了一个多钟头。 哎,还以为海淀镇这边能好点儿呢,结果更邪乎。” 陈建功看了看旁边脸色有些古怪的余文,咳嗽了一声:“正常。《天行者》完结了,咱们学校这么多喜欢文学的,排队去买也正常。” 郭小聪摇摇头:“压根儿不只是咱们学校的。那一长串队伍,旁边华清的学生也排了不少。我刚才还没挤进去呢,书店里头就喊『卖完了』。” 余文指了指他腋下的杂誌,好奇地问:“那你手里这本是怎么买到的?” 郭小聪苦笑著嘆了口气:“在正门口碰见个人。他瞧见我胸口別著的校徽,又看见我从新华书店那边垂头丧气地走过来。 就把我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撩开他的帆布包,里头还搁著好几本呢。加价卖了我一本。” 怎么听著这么熟悉呢,这黄牛业务这么广泛? 余文面色更古怪了。 陈建功好奇地问:“加了多少?” 郭小聪愤愤不平地竖起一根手指,又弯了半截:“一块五。要不是我估摸著別的新华书店也差不多是这么个情况,我才不捏著鼻子买呢。 本来马波托我帮他带一本的,这下好了,只能等我自己看完了,把这本借他看了。” “嘿!” 正说著,一只手突然从华表背后伸出来拍在郭小聪肩膀上。郭小聪嚇得一哆嗦,差点把腋下的杂誌甩出去。 马波从华表后面绕出来,哈哈大笑。 郭小聪缓过神来,捶了他一拳:“你他妈属猫的啊,走路连个声儿都没有。” 马波躲开他的拳头,挥挥手朝余文打了个招呼:“余文,昨儿晚上跑哪儿去了?陈建功还说你让人给拐了呢。” 余文把刚才跟陈建功说的话又重复一遍,马波和郭小聪听了,也沉默了。 余文看著眼睛都快成了熊猫的马波,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这眼袋怎么这么重?多早去的图书馆?” 马波回过神来,嗨了一声,摆摆手:“六点整,宿舍门一开我就去了,不去这么早不行啊。 前两天我吃完早饭六点四十过去,自习室那边早就坐满了,门口都蹲著一堆人。这些牲口,觉都不睡的。” 一旁的陈建功抖了抖身上的饭兜,搪瓷饭盆磕在一起,哐啷哐啷响了一阵。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该去食堂了。一会儿还得上课呢,去迟了说不定又跟图书馆一样,最后排都坐不下了。” 他看向余文:“你吃了没?要不要一块儿去?” 余文摇摇头:“还没呢,正要去宿舍拿饭盒。” 马波赶紧凑过来,拍了拍余文的肩膀,拍著胸脯说:“费那事儿干嘛?” 说著,他伸手指了指陈建功身上掛著的三个饭兜,“咱们一人多打一点儿,分著吃就得了。” 说完,他朝陈建功和郭小聪挤挤眼睛,也不等余文推辞,拉著他就往食堂的方向走。 郭小聪和陈建功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四个人穿过西门,沿著石板路走了没多远,就到了燕大的大饭厅。 “这就是大饭厅啊?是不是寒酸了点?” 余文有些惊讶地抬著头。 眼前是一座单层的空旷建筑,灰朴朴的砖墙,坡形的屋顶,从外面乍一看跟个仓库似的。 推开门进去,里头空间倒属实不小,显得豁然开朗了许多。 整个大厅没有一根立柱,空间大得能装下上千人都有余裕,但是里边空荡荡的,连桌椅都没有。 “这真是大饭厅?怎么连桌椅都没有?那学三和学四食堂得寒酸成什么样?” 余文咂了咂嘴,一边琢磨著要不以后自己在家开火得了,一边跟著陈建功他们往前走。 大饭厅正对面,整整齐齐一字排开二十多个打饭窗口。窗口上方的墙上用红漆写著“节约粮食,杜绝浪费”的標语。 “我和马波去买饭,你和小聪在这儿等我们就行。”陈建功转头看向余文。 这会儿排队的人已经不多了,稀稀拉拉站著几个,有的端著搪瓷饭盆,有的拎著铝饭盒,一边排队一边打著哈欠。 陈建功和郭小聪很是熟门熟路,径直往標著“早餐专用”字样的窗口走过去,余文赶紧拉住陈建功,从兜里掏出三毛钱和粮票塞到他手里。 陈建功倒也没推辞,接过去跟郭小聪一块儿排进了队伍。 余文四下打量了一下空荡荡的大厅,扭头问马波:“这儿没桌椅,咱们一会儿是站著吃?” 马波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挤了挤眼睛:“哎,人多的时候得站著,这会儿可不用。” 说著,他努努嘴,指了指大饭厅旁边的一块空地,余文好奇地往那边看过去。 那儿正堆著小山一样的大白菜、土豆和萝卜,用草帘子盖著,菜堆旁边零零散散搁著几张条凳,有的翻倒了,有的上面坐著人,端著饭盆正在吃。 马波嘿嘿一笑:“现在才刚开学,好些靦腆点儿的还不知道那儿能坐呢。我前两天趁人少的时候,打了饭就悄悄溜过去坐著吃,压根儿没人管。” “可以啊,挺善於观察的嘛。” 能坐著吃,当然比站著好。余文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不一会儿,陈建功和郭小聪小心翼翼地捧著饭盒过来了。余文探头一看,眼前一亮——饭盒里除了白面馒头,居然还有几个花卷和糖包。 陈建功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说:“今天运气好啊,咱们来得这么迟,花卷和糖包都没卖完。我还以为只剩下馒头和玉米窝头了呢。” 几个人在菜堆那边找了条长凳坐下来,余文拿起一个糖包咬了一口,稍微咂咂嘴品了品。 糖馅儿是掺著芝麻的红糖,咬开一个小口,里头的糖汁也热乎乎的,甜得恰到好处。 “嗯,真不赖啊!”余文眼前一亮,低头专心致志地嚼了起来。 旁边的陈建功心不在焉地嚼著花卷,没嚼几口,就忍不住抬起胳膊捅了捅旁边闷头啃馒头的马波。 急不可耐地问:“怎么说?刚才图书馆自习室那边儿。” 马波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咂了咂嘴:“就那样吧,还不如昨天看到的那两个呢。” 说完,他忽然摸著鼻子,像是在回忆什么,不一会儿,猛的一拍大腿,“还真有一个不错的!” 马波凑到陈建功耳边,嘀嘀咕咕起来。陈建功听著听著,时不时点了点头,时不时又摇摇头,脸都兴奋得红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极低,谨慎地跟地下分子接头似的。 余文听著他们打哑谜一样的对话,一头雾水。 他转头看向旁边正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啃著花卷的郭小聪:“他俩这是在对什么暗號呢?” 郭小聪咽下嘴里的花卷,清了清嗓子,意味深长地说:“现在是什么时候?” ? 诗人就是墨跡,总爱打哑谜。 余文一边腹誹,一边摸了摸下巴,不太明白地问:“今天刚三月份啊,怎么了?” 郭小聪不答,而是转头朝大饭厅门口努了努嘴: 几个女生正从门口走出来,有的扎著马尾,有的梳著两条辫子,有说有笑的。 而陈建功和马波眼睛都看直了。 “春天来了。”郭小聪语气慢悠悠地,像是还留了半句话没说。 春天来了,下一句能是什么? 余文一下恍然大悟,面色古怪地看了眼脑袋都凑到一块,还在兴奋地嘀嘀咕咕的马波和陈建功。 不一会儿,陈建功一抬头,看见余文和郭小聪的表情,挠了挠头,尷尬地打了个哈哈: “我跟老马都快三十了还单著,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了,著急一点也是人之常情嘛。” 马波抬起头羡慕地看著余文和郭小聪,语气酸溜溜的:“你们才二十出头,当然不急了。” 他咬了一口馒头,模糊不清地说:“我昨天专门找老师打听了一下,咱们77级中文系这次一共就招了一百三十八个,还大半都是男的,女的还不到三分之一。 刨去一些考上来的老三届,还有之前就有单位的,年龄適合的压根儿就没多少啊。” 陈建功接过话头,表情很是忌惮地说:“咱们中文系还算好的了。 听说物理、化学,还有地球物理那边,全拢到一块儿也没几个长头髮的,那才真叫僧多粥少。说不定他们反而还盯著咱们中文系这边呢。” 马波已经吃完了,放下搪瓷饭盆,满足地打了个嗝,用手背抹了抹嘴,摆摆手说:“那倒不打紧。我这两天专门去理科那边的宿舍打探过了,那些牲口先盯上的是西语、俄语,还有图书馆系那边。 咱们中文系是最后才被纳入考虑的。” 哦?是这时候对於中文系女生没有滤镜吗? 余文有些意外,好奇地看向马波:“这是为什么?是咱们中文系招生人数太少,所以女生也少?” 马波摇摇头:“那倒不是,俄语和图书馆招的人更少呢。” 说著,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余文一眼,“前天教务处那王老师带著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来找你的事儿,在咱们这几栋宿舍楼早就传开了。 我今天去图书馆那会儿,悄悄找我打听你消息的人来了好几波。那些心思活络、消息灵通的,谁还会来中文系碰这个霉头?” 陈建功和郭小聪看了看余文,也深有同感地连连点头。 呃,这算什么?雄性的领地意识? 余文有些忍俊不禁,笑著打了个哈哈:“不至於,不至於。” 他看了看几人面前已经空了的饭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馒头渣,转移话题:“你们也吃好了吧,咱们也差不多该去上课了,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在教室占位置了。” “好嘞!” 陈建功三人收拾好饭盆,跟著余文出了大饭厅,沿著石板路往文史楼走去。 经过未名湖的时候,余文好奇地探头往未名湖看了看。 湖面上的冰倒是还没化透,中间还是白色的、已经渐渐变薄的冰层。 “哎,来迟了呀,没赶上能在未名湖上滑冰的季节。” 余文遗憾地摇摇头。 走过未名湖,又走了一截,马波忽然拽住陈建功的胳膊,朝前面努了努嘴。 只见女生宿舍楼底下,不远处的槐树旁边,一个男青年正绕著槐树来迴转悠。 他低著头,脚步也有些侷促,时不时朝女生宿舍那边打量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时不时从宿舍楼出来的女生,有些也会好奇地往那男青年看上一眼。 马波压低嗓子,语气很有些忿忿:“又是隔壁华清的,我昨天来这边就看见他了,今天上午居然还来。” 华清大学的? 余文看了那男青年一眼,好奇地看向马波:“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华清的?” 马波得意地挑挑眉毛,笑得像个狐狸:“前几天我经常来这边观察,老看见有男的溜进去,还纳闷呢。这也不像是她们家长啊。 找人问了问才知道,这女生宿舍晚上十点之前都不禁止男生进去。正好前两天在图书馆自习室认识了不少女生。 她们知道《青春之歌》是我妈写的,我又不经意间透露了自己从家里带了不少书,人家不就主动找我借书了嘛。根本不需要特意找理由。” 还能这么操作?余文冲马波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一边走,一边回头仔细往那男青年胸前看了看,果然胸口別著的校徽上印著“华清大学”四个字。 说著说著,已经走过了一段路。 陈建功也忍不住回头往那边看了看,愤愤不平地说:“这些隔壁的,真不老实。要找就去燕师大那边找啊,燕师大不也在海淀吗,那边的女生可不多多了?” 郭小聪懒洋洋地接了一句:“虽说都在海淀,那燕师大都偏到北太平庄那边去了。没辆自行车还真不好过去。 而且,听说隔壁一个文科专业都没有,全是理工科。那不就是和尚庙嘛?他们哪儿等得及?” 马波撇撇嘴反驳道:“急怎么了,谁不急啊?咱们的肥水可不流外人田。” 他一边踹了踹脚下的石子,一边重重地哼了两声,“再说,他们也太猖狂了。跟你们讲,我今天路过才知道,朗润园还有燕东园那边的围墙,都被他们扒了个口子。 估计每天都有人大摇大摆地从那边钻过来。那可是教授和校领导住的地儿,他们也不怕招贼。” 说到这,他反而嘿嘿笑了两声:“我昨天已经特地跟住那边的老师反映了,估计马上就有人用砖头把那边口子砌死。 哼,我看他们到时候怎么钻,他们不是学理科的吗?让他们变成质子钻过来吧。” 哈,变成质子可还行。 余文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走著走著,文史楼到了。 这是一栋灰砖老楼,门廊上掛著“文史楼”三个字的木牌。四个人从大门进去,很快找到教室。 这节是文学、新闻和古典文献三个专业合在一起上的大课。教室不算小,光黑板就占了一整面墙。 现在离上课还有一阵,教室里已经坐了足足一半人。马波和陈建功刚走进门,就有不少人跟他们打招呼: “老马!”“建功!”看样子都挺熟络。 不过大多数人在打招呼的同时,都有意无意地瞄了余文一眼。 余文没在意这些目光。他扫了一眼教室,发现確实没多少女生,还真是男女比例悬殊。 “和我前世读中文系那时候可不一样,男女比例倒掛过来了。” “查建英、黄蓓佳好像就是七七级中文系的吧?她们应该也在里边。”余文心里想著,往女生坐的那边看了眼。 为数不多的女生里头,有不少看起来都不太年轻了。 有的梳著短髮,穿著挺括合体的列寧装,低头看书,对教室里的动静不闻不问;有的戴著眼镜,手里捧著笔记本正襟危坐,还挺有派头,估计不是阅歷丰富的老三届,就是在单位里歷练过的。 简单瞄了一眼,余文转头和陈建功三人在后排找了位子坐下。 马波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陈建功把饭兜搁在脚边,郭小聪把那本《人民文学》塞进桌斗里,只露出一个角。余文坐在椅子上,回忆起课表。 第一节课是现代文学吧?是哪个老师来著? 余文摸了摸下巴,心里琢磨著。 等了一阵,上课铃响了。 铃声刚落,教室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高个子教授走了进来。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步態自然,很有学者气质。 他没有先自我介绍,而是先走到讲台,在教室里慢慢打量了一圈。 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扫过陈建功,扫过马波,扫过郭小聪,最后在余文身上定住了。 还定住了好一会。 嗯?这是认出我了? 余文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跟这老师对视了一阵。 不一会儿,这老师收回目光,把讲义搁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自我介绍道: “同学们好,我叫王瑶。这学期给你们讲中国现代文学史。” 咦,王瑶?这不是他前世导师的导师吗? 第48章 咦,这俩诗人怎么见了我就跑?(六千字) 王瑶站在讲台上,把讲义往旁边拨了拨,两只手撑著讲桌,往台下又扫了一圈。 “读过鲁迅任何一部短篇或者杂文的,举手我看看。” 台下呼啦啦举起一大片手,余文也把手举起来了。 旁边的马波把手举得老高,胳膊肘差点戳著陈建功的鼻子。陈建功往旁边躲了躲,手倒是举得挺端正。郭小聪举得最矜持,手指头併拢,胳膊肘支在桌面上。 余文坐在后排,视线倒是一览无余,好奇地往底下扫了一眼。 “都考上燕大了,怎么说也不至於连鲁迅都没读过吧?” 结果,举手的占了大概三分之二。剩下的要么面面相覷,要么低著头,有几个脸都红了。 王瑶看著台下那一片胳膊,嘆了口气,然后嘟囔一句:“手放下吧,等我抽完菸斗再说。” 说完,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个菸斗来。 那菸斗乌漆嘛黑的,斗钵上的铜皮上坑坑洼洼的,一看就是用了不少年头的老物件。 他把菸斗叼在嘴里,又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点上。 菸斗里冒出一股白烟,迅速飘散在教室里,一直顽强地飘到余文所在的后排才消散。 “好傢伙,这会儿的烟这么呛吗?”余文很是惊奇,他坐后排都隱约闻著了。 一股子关东菸叶的味儿,又冲又辣。 他坐在后排倒还好,前排那几个早早占了座的女生可就遭了殃。 一个扎著高马尾的姑娘被呛得直咳嗽,捂著嘴弯下腰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那个梳短髮的也紧紧皱著眉头,拿手在脸前头来回扇著。 王瑶浑然不觉,又嘬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来。 台下有人忍不住压低嗓子交头接耳起来,马波悄悄捅了捅陈建功的胳膊,凑过去小声问:“这怎么了这是,菸癮至於这么大吗?” 陈建功挠了挠头,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啊,我看这不挺多人举手的吗?” 那不还有这么多人没举手吗? 余文一边在心里吐槽一句,一边若有所思地看著讲台上那个叼著菸斗、表情有些惆悵的老教授,隱约猜到了点什么。 从70年高考废除开始,燕大招的新生就清一色都是工农兵学员。 工农兵学员,名义上说是“自愿报名、群眾推荐、领导批准、学校覆审”。 听著还挺像那么回事,可真招上来的学生却是良莠不齐得厉害。像张铁生那种大摇大摆交白卷的都能被捧成英雄,其他人就更別提了。 王瑶作为燕大的老牌教授,现代文学研究领域举足轻重的人物,之前的六年只能教一些,说不定连唐诗三百首都背不出几句的学生。 估摸著憋了不少气。 所以对他们这一届七七级新生,估计是抱了不小的期望的。毕竟是恢復高考后的第一届,怎么著也得比工农兵学员强吧? 结果上来问读过鲁迅没有,竟足足有三分之一的人连手都举不起来。 这可是燕京大学,不是哪个偏远地区的师专啊。 “也还能理解吧,要是跟我一样,从偏远区县的公社中学里考上来的,还真不一定读过鲁迅,可能也就知道个名字。” 余文摸了摸下巴,有些担心地看向讲台上的王瑶。 应该不至於拂袖而去吧? 讲台上,王瑶看了看底下交头接耳的学生,又嘬了两口菸斗,把火柴盒揣回兜里,含含糊糊地操著一口带著晋地口音的普通话: “成,那就讲一篇你们大概都没看过的吧。”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魏晋风度与文章与药及酒之关係》。 “这篇东西,是鲁迅一九二七年在广洲学术演讲会上讲的。后来整理成文章,收在《而已集》里。” 王瑶嘬了口烟,嘴上侃侃而谈: “你们不要看这个题目长得跟绕口令似的。鲁迅这个人,最会起题目。他这个题目起得好,好就好在,他把魏晋风度、文章、药、酒,这四样东西串在一块儿了。” 他竖起四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掰。 “魏晋风度是什么?是那帮名士们喝酒、吃药、清谈、不务正业的那股劲儿。文章是什么?是他们写出来的那些东西。药是什么?是五石散。酒是什么?是酒。”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余文有些忍俊不禁,好歹忍住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偷偷笑了。 王瑶没笑。他又嘬了口烟,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在讲台上磕了磕,磕出一点菸灰来。 “五石散这东西,你们可能没听说过。简单说,就是一种矿物药,吃下去浑身发热,得赶紧起来走路,叫『行散』。不行散,药性散发不出去,会死人。” “所以魏晋那帮名士,成天在街上晃荡,你以为他们是閒的?不是。他们是在行散。” 台下又几个人憋不住笑了起来。 “行了散,浑身发热,衣裳就穿不住了。所以那会儿的名士,一个个宽袍大袖,敞著怀,趿拉著草鞋,看著跟叫花子似的。你以为他们是瀟洒?不是。他们是热得慌。” 底下的笑声更大了,渐渐连成一片。 王瑶把菸斗又叼回嘴里,嘬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鲁迅这篇文章,妙就妙在,他看起来是在讲魏晋,其实是在讲他自己那个时代。你们要仔细看,他写嵇康、写阮籍,写他们怎么喝酒、怎么吃药、怎么装疯卖傻,其实都是在写他自己。” “嵇康被司马昭杀了。鲁迅呢?他自己说,『我是在二七年被血嚇得目瞪口呆,离开广洲的』。你们看看,这像不像?” 台下的笑声一下停了下来。 “所以鲁迅这篇文章,看起来是讲文学史,其实是讲政治。看起来是讲古人,其实是讲他自己。看起来是学术演讲,其实是战斗檄文。”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正色道: “这就叫『借古讽今』。这四个字,你们记住了。以后读鲁迅,不管是他的小说还是杂文,脑子里都要绷著这根弦。 他写的每一个古人,每一件古事,都可能是在暗指他那个时代的某个人、某件事。” 说完,他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在讲台上磕了磕,又装了一斗菸丝,划了根火柴点上。 “当然,光骂人也不行。鲁迅这个人,骂归骂,学问是真的好。” 说著,他又嘬了口烟。 “就这篇东西,他从曹操杀孔融,讲到曹丕和曹植爭太子位,再讲到司马懿怎么夺了曹家的天下,又讲到司马昭怎么杀了嵇康。 这一路下来,从东汉末年到西晋,一百多年的歷史,他信手拈来,举重若轻。” 他取出菸斗,又竖起一根手指头。 “你们要知道,鲁迅这篇东西是在孤身一人在广洲讲的。那时候他手边没有参考书,没有资料,全凭记忆。 他引用的那些史料、那些诗文,全是肚子里装著的,不是读一句查一句的。” 台下安静下来,不少人认真支起了耳朵。王瑶把菸斗叼回嘴里,忽然话锋一转。 “说到现代文学,我再给你们讲一个人。” “这个人是朱自清。你们都知道他写过《荷塘月色》,知道他是散文大家。但你们可能不知道,他四八年那会儿就在咱们燕大教书,而且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时候美国人在北平发放救济麵粉,好多教授都去领了。朱自清偏偏不去。” “他那时候已经得了胃病,瘦得皮包骨头。有人劝他,说你去领点麵粉吧,好歹把身体养好。他说,我寧可饿死,也不吃美国人的麵粉。” 他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脸色沉重:“后来他真饿死了。胃穿孔,死在了手术台上。死的时候,体重只有七十多斤。” 台下一片沉默,王瑶也沉默了一会,然后讲起了现代文学的脉络。 从五四新文学运动讲起,讲到文学研究会的“为人生而艺术”,讲到创造社的“为艺术而艺术”。 一路讲下来,条理分明,张弛有度,也听得余文脸上满是怀念之色。 讲到文学研究会的时候,他插了一嘴:“周作人提『人的文学』,这概念確实提得好。但他自己后来写的那套东西,离『人』越来越远,离『鬼』越来越近。” 讲到创造社,他又插了一嘴:“郭沫若这个人嘛,才气是有的,就是太爱出风头。 他那首《天狗》,『我把日来吞了,我把月来吞了』,吞来吞去,把自己也吞进去了。” 讲到老舍,王瑶满脸讚嘆:“老舍写《骆驼祥子》,写北平的底层百姓写得入木三分。 你们要学怎么写人物,就把这本书翻烂了,翻到每一页都掉下来再粘回去。” 台下不少学生听得两眼发亮。 马波和陈建功早就把笔掏出来了,在稿纸上刷刷刷地记著。马波记得飞快,字写得跟鸡刨似的。 郭小聪没记。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前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王瑶,像是听入了迷。 余文也没记。 他不是不想记,是没什么好记的。王瑶讲的那些作品,他前世早就读烂了。倒是那些夹在正经內容里的閒话,让他听得津津有味。 王瑶又讲了一阵,忽然停下来,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在讲台上磕了磕,然后揣回兜里。 “好,今天就到这儿。” 话音刚落,下课铃就响了。余文听著下课铃声,嘖嘖称奇。 台下沉默了一瞬,然后掌声哗地响了起来。 有人拍得巴掌都红了,有人激动到站起来使劲拍,有人一边拍一边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讲得真好”。 王瑶站在讲台上,听著台下的掌声,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等掌声响了一阵,他抬起手来,往下按了按。 掌声渐渐停了。 “虽说咱们中文系不培养作家。” 说著,他目光往台下一扫。 “但有创作天分的同学,来到咱们中文系,也绝对不会被埋没。” “创作灵感不是无根之木,必须扎根在足够深厚的生活和知识的积淀之中。” 说到这儿,他忽然看向台下,视线落到余文身上,露出和蔼的微笑: “而我很高兴,台下就有这么一位学生。” “他的作品,已经达到甚至远远超出了这个標准。” 台下有人反应过来,顺著王瑶的目光往余文看过去。 “今天的《人民文学》就刊载有他的作品。你们不妨去旁边的海淀镇新华书店买上一本。” 说完,他收起讲台上的讲义,往腋下一夹,迈开步子走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然后齐刷刷地,一颗颗脑袋往后转。 马波和陈建功面色古怪地看著余文,郭小聪从桌斗里抽出那本《人民文学》,低头看了看封面,嘀咕了一句:“一大早就卖完了,排著队都买不到,这时候还哪儿买得著。” 刚嘀咕完,忽然感觉不大对劲。 他抬起头,发现王瑶都走了好一阵了,教室里的人居然没走几个。 全都齐刷刷地往他们这边看。 准確的说是往余文身上看。 前排那几个姑娘,扎辫子的那个,梳短髮的那个,还有旁边那个戴眼镜的,都扭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往余文这边打量著。 中间排那几个老三届,有的正交头接耳地嘀咕著什么,有的依然正襟危坐,但脑袋也往后排偏了偏,用眼角余光偷偷覷著。 余文倒是浑然不觉,还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著黑板上王瑶留下的那些板书。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五四新文学运动到文学研究会,从创造社到鲁迅,一条线下来,清清楚楚。 “这脉络,倒是让我想起了当初备考现当代硕士的时候。也难怪,钱理群好像就是王瑶带出来的研究生嘛。” 想著想著,余文倒是忘记了时间,旁边的马波有点坐不住了。 他凑过来按住余文的肩膀,压低嗓子说:“上午没课了,你不是说欢迎我们去串门吗?走,咱们去你那四合院转一转。” 余文回过神来,看了看马波,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陈建功和郭小聪。 “好啊,那现在就去唄。” 他站起来,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几个人出了教室。 一出门,马波先鬆了口气。郭小聪也跟著鬆了口气。 陈建功回头看了看,確认没人跟上来,才扭头问余文:“你那四合院不远吧?要不要坐公交车过去?” “不用不用。” 对转来转去的公交车已经没了什么好印象,余文连忙摇摇头,“走快点,二十来分钟就到了。费那功夫等公交干什么。” “那就好。”陈建功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那咱们先去三角地那边的公告栏看看唄?” “公告栏?” “嗯。”陈建功说,“刚才上课前,我听旁边有人嘀咕,说那边贴了张告示,过几天咱们学校要放电影。咱们去看看唄?” “放电影?” 马波一听就来了精神,“放什么电影?” “你问我我问谁?咱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陈建功拽著马波的胳膊就往前走。 余文正要跟上去,却发现旁边的郭小聪脸色有点不对劲。 “小聪,怎么了?” 见余文注意到他,郭小聪乾笑一声:“没什么啊,怎么了?” “走了走了!” 陈建功在前面回过头来催促,“你们俩磨蹭什么呢?” 郭小聪像是有些不敢看余文似的,一溜小跑跟过去了。 “奇怪,这是什么意思?” 余文嘀咕了一句,也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三角地到了。 这会儿信息传播不畅,三角地的公告栏正是燕大的传播中心。 “之前在燕大相关的回忆录里,总能看到作者提到三角地,原来就是这里嘛。” 余文好奇地打量著。 说是三角地,其实就是三条路交叉口的一块空地。中间立著一排公告栏,木头框子,玻璃面,里头贴著各式各样的告示。 这会儿,公告栏前头已经挤了不少人。 有几个穿著中山装的,有几个穿著军大衣的,还有几个穿著运动服的,一看就是刚打完球回来,脖子上还掛著毛巾。 人堆里,有两个像是外校的男青年被围在正中央。 一个正左顾右盼,像是有点紧张。另一个倒是一点儿也不怵,正放开嗓门侃侃而谈: “诗歌这东西,不能光写给自己看,得让大家看到。你写一首诗,藏在抽屉里,那跟没写有什么区別?你得把它贴出来,让路过的人都看见,让懂诗的不懂诗的都看见。 有人夸你,你高兴。有人骂你,你也別怕。骂你的人越多,说明你的诗越有感染力......” “咦?那边儿那人有点眼熟啊。” 余文的目光被公告栏下头,正在费劲张贴著什么的一个人吸引了视线。 他忍不住手搭凉棚仔细往前看了看。 那个人弓著腰,两只手举著一张油印的纸,正往公告栏的玻璃上贴。 好像有强迫症似的,明明没怎么贴歪,又撕下来重贴,又歪了,再撕下来,急得额头上都冒汗了。 余文盯著那人的侧脸看了一阵,喃喃道:“这人……跟陈大导演好像啊。” “难道说?” 余文联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看被围在人群里的两个男青年,若有所思。 此时此刻,被围在中间正左顾右盼的那个男青年,一抬头正好看见了眼观鼻鼻观心的郭小聪,又看到了郭小聪旁边的余文。 他不禁脸色一变,连忙拍了拍正侃侃而谈的那位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一句。 侃侃而谈的那位脸色也变了。 他加快语速,三两句把话说完,然后拉著那个左顾右盼的,又朝公告栏底下喊了一声:“走了!” 正在张贴的那位抬起头,一脸茫然:“啊?我还没贴好呢......” “別贴了,赶紧走!” 两个人过去一左一右架著他,匆匆走了。 走之前还瞪了郭小聪一眼。 而那个被架走的还扭过头来,朝人群喊了一句:“诗就在那儿!你们自己看!” 三个人一溜烟消失在拐角处。 人群面面相覷,然后呼啦啦涌到公告栏前头。 “誒?我还没看著电影告示呢!” 陈建功连忙拽著马波挤了进去,不一会儿,欢呼一声: “还真是放电影!” 陈建功兴奋地指著公告栏正中间那张告示,“《青春之歌》!下周六晚上,在大饭厅!” 马波也凑过去看了看,念叨著:“《青春之歌》......这片子我看了不下十五遍了。” “那你还看不看?” “看啊,怎么不看。好片子看一百遍也不腻。” 马波说完,目光却被电影告示旁边贴著的东西吸引了。 他凑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念了一阵,忽然拍了拍陈建功的肩膀,把他拉过来。 “你看这个。” 陈建功凑过去,也念了起来。 “《回答》......『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他念著念著,眉头皱了起来。 “《天空》......『天空,天空,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念完,扭头看著马波:“这是什么诗?写得还挺......” 他一时找不著词儿了。 马波替他说了:“还挺有劲儿。” “对对对,有劲儿。” 两个人站在公告栏前头,对著那两张油印的诗稿嘀咕了好一阵。 另一边,余文和面色訕訕的郭小聪也挤到了公告栏前,好奇地探头看了看。 公告栏的玻璃上,除了那张电影告示,赫然还贴著两张油印的诗稿。 標题是《回答》。 以及《天空》。 “咦,这不是北岛和芒克那两位的代表作吗,那刚才那两人就是他们?” 余文疑惑地抬头往远处眺望了一下,已经见不著那两人的影子了。 “我记得那两位是今年下半年才开始到处张贴的,怎么现在就开始了?” 余文一边想著,一边扭头看了看旁边的郭小聪。 “咦,人呢?” 又转头看向告示栏,才发现郭小聪把还在嘀嘀咕咕的陈建功和马波硬拉了过来。 “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走吧。”郭小聪有些尷尬地看向余文。 余文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下他,点点头:“嗯,走吧。” 他拍了拍郭小聪的肩膀,又笑呵呵对陈建功和马波说:“別客气,今天中午我请客啊。” 几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沿著石板路往西门走。 马波还在回味刚才那两首诗,嘴里念念有词:“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句子真他妈的绝了。” 陈建功也在琢磨:“那个『天空,天空,你为什么不说话』,也有点意思,挺別出心裁的,跟我之前看的现代诗都不太一样。” 郭小聪磨磨蹭蹭地走在最边上,一声不吭,明明也是诗人,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余文走在中间,两只手揣在兜里,忽然转头笑眯眯地看向郭小聪:“小聪,刚才贴诗的那个,看著眼熟不?” 郭小聪乾咳了一声。 “是有点眼熟。”他含糊地说,“可能是......在哪个学校里碰见过?” 余文笑了笑,没再追问。 几个人出了西门,沿著海淀镇的土路往前走。路过海淀镇百货商店的时候,马波往里瞅了一眼,忽然停下脚步。 “哎,余文,你那天就是在这儿买的自行车?” “嗯,咱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额,我记性不大好,有点忘了。是红旗牌的?” “没错。” “多少钱来著?” “一百五十六。” 马波咂了咂嘴,扭头看了看那辆停在外头的自行车,又看了看余文,嘆了口气。 “我什么时候也能买上一辆啊。” 陈建功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那部长篇写完了,拿了稿费,想买几辆买几辆。” “我那长篇......”马波苦笑著摇摇头,“还早著呢。写了三年了,才写了不到十万字。照这速度,等我写完,黄花菜都凉了。” “你那是知青题材的,现在正热著呢。你抓紧点,说不定下半年就能出来。” 几个人一边聊一边走,路过万泉河的时候,马波又停下来看了看。 河面上的冰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碧绿的水。几只野鸭子在河面上游著,时不时把头扎进水里,屁股撅得老高。 “这地方不错。”马波眼前一亮:“夏天来这儿钓鱼,肯定美得很。” “你会钓鱼?” “那当然。我在內蒙插队的时候,跟当地的老乡学的。那会儿一到夏天,我就跑到河边去钓鱼,一钓就是一天。” 他叉开手比划著名,满脸得意:“有一回我钓上来一条这么大的鱼,足足七斤多。拿回去燉了一锅汤,全生產队的人都分了一碗。” 余文都有些不信地笑了,陈建功搂过马波的肩膀,打趣一句: “七斤多?你以为是长江钓出来的,吹牛吧?” 过了万泉河,拐进那条窄胡同,不一会儿就到了余文的四合院门口。 余文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让开身子示意道: “进来吧。” 马波第一个跨进门槛。 一进门,迎面就是那堵影壁墙。 他一下子愣住了。 陈建功跟在他后头,也愣住了。 郭小聪最后一个进来,看见影壁上那幅墨荷图,也忘了降低存在感,忍不住惊呼一声。 余文把院门关上,转身发现三个人都杵在影壁前头一动不动,笑呵呵问道:“哟,怎么了你们这是?被施了定身法?” 马波扭头看著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过了好一阵,才憋出一句话来。 “余文,你他妈这是买了座王府吧?” 第49章 还没復刊呢,《收穫》的编辑怎么找上门了?(八千字大章) “余文,你……这是买了座王府吧?” “哈哈,瞧你这形容得,也太夸张了,不至於不至於。” 说著,几人已经走过了影壁墙,余文又带著他们穿过月亮门。 马波走在最前头,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左边看看,右边瞅瞅,嘴里念叨著:“还有个月亮门?嘖嘖嘖,这讲究也忒多了。” 陈建功也很是惊嘆地四处打量著。 从月亮门进来的时候,他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盯著门楣上那“通幽”两个字端详了好一阵。 郭小聪落在最后。 外院的青石板地上还留著昨天扫过的印子,还稀稀拉拉地飘了几片落叶。 他瞪大了眼睛,身子僵著,走的都有些躡手躡脚的,像是怕踩坏了地上的青石板似的。 “来,你们看看这垂花门,我昨天第一次来的时候走到这,都挪不动步子了。” 穿过外院,余文领著他们走到垂花门前,笑呵呵地扬了扬下巴。 三个人也同时停下了脚步。 “嘶,这……” 马波仰著脖子看那两根垂莲柱,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陈建功三步並作两步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额枋上那四君子图,嘴里嘖嘖称奇。 郭小聪蹲下来盯著柱头上那憨態可掬的小狮子看了好一阵,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也没顾上拍。 “进来吧,里院有地方能坐。”见他们看的差不多了,余文回头招呼一声,先迈进了里院。 三个人跟进来,好奇地看向里院,嘴巴都惊得溜圆了。 马波站在院子中央,转了一圈,把正房、东西厢房、抄手游廊全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个青石小池子上。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著冰面下慢悠悠游著的几尾锦鲤,伸手在薄薄的冰面上敲了敲。 锦鲤受了惊,尾巴一甩钻到池底去了。 “还养著鱼呢。” 马波进门前刚炫耀完自己钓鱼功力,这时两眼放光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冰碴子,扭头看著余文,“你这哪是买了个院子,你这是买了个宅门啊。” 陈建功站在腊梅树底下,仰头看著枝条上鼓著的花苞,伸手轻轻碰了碰。 又往西厢房那边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看向余文,欲言又止。 “建功,怎么了?”余文问。 “没什么。”陈建功摇摇头,苦笑了一声,“就是想起之前我住的那地儿了。” “嗯?你之前住哪儿?” “挖矿的时候还能住哪儿,矿区的宿舍唄。” 陈建功靠在腊梅树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我来之前,在燕京的一个煤矿干了快十年。矿区的宿舍,说起来是宿舍,其实就是山脚下搭的一排工棚。 墙是碎石片子垒的,顶上盖著油毛毡,夏天热得跟蒸笼没区別,冬天更是冷得跟冰窖似的。” 他苦笑著,伸出两根手指头。 “一间工棚,十来平米,住八个人。上下铺,铁架子床,翻个身整张床都跟著晃。 我睡上铺,底下那个老师傅打呼嚕跟拉风箱似的,震得我床板都跟著颤。” 马波听了,也凑过来。 “你这还算好的。” 他拍了拍陈建功的肩膀,“我在內蒙插队那会儿,住的是土坯房。墙是干打垒的,顶上铺的是草蓆子,一到下雨天就漏。 有一回夜里下暴雨,我正睡著呢,一滴水掉我脑门儿上,把我冰醒了。睁开眼一看,好傢伙,枕头都湿了半截。” 他比划著名。 “后来我学聪明了,一下雨就把脸盆搁在枕头边上。水滴下来正好掉盆里,叮叮咚咚的,跟敲锣似的。 有一回水滴得太快,盆接满了,漫出来流了我一枕头,把我气得呀。” 陈建功笑了:“那你不会挪个地儿睡?” “往哪儿挪?”马波一摊手,“就那么一间房,住了五个人,地上都躺著人呢。我总不能躺灶台上去吧?” 郭小聪站在抄手游廊底下,回过头来插了一句:“我在燕京倒是有房子住,就是大杂院,二十几口人挤一个院儿。 还不如住宿舍呢,在大杂院里上厕所都得排大队,早上起来要是去晚了,得排到胡同口去。” 说著,郭小聪往游廊里走了两步,摸了摸廊柱上掛著的宫灯。 “有一回我半夜闹肚子,跑去胡同口的公厕。大冬天的,零下十几度,蹲在那儿冻得直哆嗦。 蹲完了回来,被窝还没焐热呢,又得去。一晚上跑了四五趟,第二天早上脸都是绿的。” 马波听了哈哈大笑,陈建功也跟著笑了。 余文站在正房的檐柱旁边,听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倒苦水。 然后转头看向马波,心里很有点好奇: 陈建功住矿区宿舍,郭小聪住大杂院,这都好理解。可马波……他老妈不是《青春之歌》的作者杨沫吗? 八十年代的时候,杨沫还当过好几年《燕京文艺》的主编,说起来也算是他前世的半个顶头上司了。 这会儿杨沫肯定已经恢復了职位,正活动著作协和文联恢復的事务呢,在燕京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前世在《燕京文艺》当编辑的时候,有一回还专门跑去什剎海柳荫街看过杨沫的故居。 听说那院子还是什么贝勒府的一部分,虽说那时候已经被划成燕师大宿舍了,门口掛著“谢绝参观”的牌子,进是进不去的。 但隨便猜一猜,也知道里边肯定气派得很。 怎么马波刚才还羡慕他那辆一百五十六块的自行车? 余文想了想,又把这念头放下了。 人家的家事,他也谈不上多好奇,没必要追著问。 陈建功正拉著马波欣赏石凳上那几盆盆景。两个人蹲在那儿,对著那棵罗汉松指指点点的。 “这松树长得跟我在內蒙见过的老松一个样,就是小了点儿。” “废话,盆景盆景,不缩小了能叫盆景吗?” ………… 另一边,郭小聪从抄手游廊那边走了一圈回来,站在余文旁边,探头往院子外头看了看。 这二进院的挑高还不错,以郭小聪的个子,当然也望不出去。 不过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倒也知道了外边的格局。 “周围居然就你这一座院子?”他扭过头看著余文,“连个別的大杂院都没有?” “嗯,就这一座。”余文点点头。 郭小聪艷羡地看著余文,又往抄手游廊那边努了努嘴:“我刚才走了一圈,这环境也太適合创作了。安静,敞亮,关上门就是自己的一方天地。 哪像我之前住过的那个大杂院,隔壁两口子吵架,我都能听清楚他们是为啥事儿吵起来的。” 他转头看了看还在嘀嘀咕咕的陈建功和马波,提高嗓门喊了一声:“哎,我刚才看见抄手游廊那边的墙壁底下还有些灰。反正现在閒著也是閒著,咱们帮余文打扫一下吧?” 陈建功和马波赶紧站起来。 “对对对,小聪说的对。” 陈建功拍了拍手上的泥,把肩上挎著的帆布包取下来搁在旁边的石凳上,把袖子擼到胳膊上: “空著手厚著脸皮来串门,確实不大合適。余文,哪些地方需要打扫?儘管说,哥几个有的是力气。” 余文笑呵呵地摆摆手:“不用不用,昨天我请了两个同学来帮忙,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两个同学?” 听余文说的有些含糊,马波两眼一亮,凑过来挤了挤眼睛,“什么同学?男的女的?” 余文没理这茬,隨手往倒座房和西厢房那边指了指:“那边还有两间没来得及收拾,你们要是实在閒得慌………” “得嘞!包在我身上。” 话还没说完,马波已经擼起袖子往倒座房那边走了。刚走出去了两步看了看,又回过头来。 “就这么两块地方?那哪成啊!” 又说:“你搬得这么匆忙,其他那些小房间肯定也没打扫吧?包在我们身上!” 郭小聪和陈建功也连忙跟著过去了。 余文站在院子里,看著三个人忙活起来,“那就谢谢你们了哈。我去烧点水,给你们泡壶茶。” 说完,转身往倒灶房那边走去。 那边搭著个小棚子,里头是一个简易的煤球炉,原房主老周走的时候特意把炉门封得严严实实的。 余文用火钳捅开炉盖,往里头看了看。 “嗬,这煤球居然还红著呢。” 然后顺手往里面添了两块新煤,又把炉边掛著的铜壶取了下来,掀开壶盖仔细看了看。 “这么干净?” 壶身居然擦得鋥亮,里边也连个水垢都没有,完全能直接盛水开烧。 余文往里边接上井水,把壶坐上煤球炉,一边看著红彤彤的火苗舔著壶底,一边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等了起来。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用煤球炉烧过水呢,感觉也挺方便的嘛。” 確实方便,不一会儿,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起泡来。 余文站起身,从旁边的木架子上取下几个粗瓷碗,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昨天打扫主屋的时候,他在东间的衣柜顶上看见了一套茶具。 是那种老式的盖碗,白瓷的,胎薄得透光,碗沿上描著一圈青花。一共四只,码得整整齐齐,搁在一个褪了色的锦盒里。 “难道是老周走得匆忙,忘了把这套茶具带走?” 余文一边狐疑地想著,一边回到正房东间。 他踮著脚把锦盒取下来,又看见衣柜旁边的矮柜上搁著个锡罐。他打开闻了闻。 一股子清香,带著点微微的花果味儿。 是茉莉花茶。 余文前世在京城待了二十来年,对茉莉花茶也算熟悉。老燕京人喝茶,不论贫富,家家户户都少不了这一口。 上至大宅门里的老爷太太,下至胡同口拉板车的老头,都爱喝。不同的是,有钱的喝的是吴裕泰、张一元的上等货,没钱的喝的是茶叶铺里论斤称的碎末子。 “这罐子茶有点东西啊,闻著味儿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色。” 他把锡罐和锦盒一起端出来,走到里院。 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擦乾净了。马波和陈建功一人拿著一把鸡毛掸子,正站在院子中央嬉皮笑脸地比划著名。 “小心胳膊啊,看招!” 马波把鸡毛掸子当剑使,眼睛盯著陈建功的胳膊,手里却往他大腿一刺,嘴里还“哈”了一声。 “哈,你可骗不著我!” 陈建功灵活地侧身一躲,逮著马波招式用老的空隙,手里的鸡毛掸子顺势从下往上一撩,差点扫到马波的下巴。 马波嗬的一声往后一跳,结果踩在了青石板上,脚下打了个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说你们俩真是……” 郭小聪站在抄手游廊底下,一脸无奈,“刚扫好的院子,你们这沾了灰的鸡毛掸子就別乱舞了,一会儿又落一地的灰。” 马波稳住身子,正要还嘴,一抬头看见余文端著茶具从正房出来,訕訕地笑了笑,把鸡毛掸子往身后一藏。 陈建功也赶紧把手里的鸡毛掸子放下,从旁边拿起笤帚和簸箕,弯腰把刚才落下来的灰扫乾净了。 “来来来,別闹腾了,喝茶。看我给你们露一手。” 余文招呼一声,把茶具和锡罐搁在石桌上。 三个人忙不迭地凑过来,在石桌旁边分坐下来。 石桌不大,四个人围坐著刚好。桌面是青石的,磨得光滑发亮,中间刻著一副象棋棋盘。 余文打开锡罐,用茶匙舀了一小撮茶叶,分別放进四只盖碗里。 水已经烧开了。他把铁皮壶拎过来,壶嘴冒著白气。他没急著冲水,先把壶搁在石桌边上晾了晾。 “泡茉莉花茶,水不能太烫。” 余文一边用手背轻轻试了试壶壁的温度,一边神態自若地说著:“太烫了,茶就苦了。晾到八九十度正好。” 马波和陈建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余文熟练的动作。 余文等了一会儿,估摸著水温差不多了,拎起铁皮壶,壶嘴对准盖碗,手腕轻轻一沉。 水流又细又匀地流了下来,先是在茶叶上点了一下,茶叶被烫得舒展开来,一股清香就散了出来。 然后,水流慢慢往外画圈,从茶叶的边缘浇下去,把浮起来的茶叶又压了回去。 这是“凤凰三点头”的简化版。 老燕京人泡茉莉花茶不讲究这个,但老周这套茶具是正经的功夫茶具,余文见猎心喜,也就顺手使上了。 三点头完毕,他把壶放下,盖上碗盖,稍微闷了几秒钟。 然后拿起第一只盖碗,食指按住碗盖,拇指和中指托住碗底,手腕一翻。 茶汤从碗盖和碗沿之间的缝隙里流出来,刚好注满下面那只小茶杯。 一滴都没洒。 这行云流水的架势,把马波直接看呆了。 一旁的陈建功也看呆了。 不一会儿,余文把四杯茶一一斟好,笑呵呵做了个“请”的手势。 郭小聪愣愣地看著面前那杯茶。 茶汤是浅琥珀色,清澈透亮,几片白生生的茉莉花瓣漂在上面,煞是好看。 热气裊裊地升起来,带著一股清甜的花香直往鼻子里钻。 “小聪?”余文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郭小聪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双手端起茶杯,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下去,满嘴都是茉莉花的清甜。茶汤入胃,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没想到余文你还有这一手啊。” 马波吹了吹茶碗,抿了一口,眼前一亮,衝著余文赞了一句。 又好奇地看向愣神的郭小聪:“小聪,怎么了你这是?” 陈建功也凑过来,端起自己那杯茶看了看,又嗅了嗅,疑惑地看了看郭小聪:“是啊,怎么了?这茶有什么玄奇之处吗?” 郭小聪把茶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这茶具……” 他指了指面前的盖碗,“是德化窑的白瓷。你们看这胎,薄得透光,迎光一照,能看见手指头的影子。 碗沿上的青花是手绘的,画的是缠枝莲的纹样,正好和垂花门那边的纹样相配。” 他又指了指锡罐。 “这茶叶应该是吴裕泰的『茉莉白雪』。老燕京人管它叫『白毫』,是茉莉花茶里最上等的货色。 一斤要好几十块,还得凭票供应,一般人根本买不著。”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还有刚才余文泡茶的手法。凤凰三点头,是闽南那边的功夫茶手法,讲究的是水流要稳、要匀,不能断,不能溅。 三起三落,把茶叶的香气一点一点逼出来,又不至於把茶叶烫熟了。” 郭小聪放下茶杯,惊讶地看著余文。 “我之前在老燕京人家里喝过茉莉花茶,都是大茶缸子一泡,滚开的水往里头一衝就完事了。像你这么泡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难得见著了好茶叶和好茶具,见猎心喜,忍不住露了一手,好像有点过头了啊。 余文暗暗自责一句。 然后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茉莉花瓣,不动声色地说: “这是原房主老周留下的茶叶跟茶具,我也就是顺手试试而已。” 这叫隨手试试?马波和陈建功听得目瞪口呆。 陈建功端起自己那杯茶,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扭头看著马波:“你喝出什么味儿来了没有?” 马波也抿了一口,皱著眉头品了好一阵,老实巴交地摇摇头:“我就觉得挺好喝的,比我在內蒙喝的砖茶强多了。至於什么德化窑、凤凰三点头,我是真没喝出来。” “废话。” 陈建功把茶杯放下,“我是矿里考出来的,看不懂也就罢了。你一个高知高干家庭出来的,怎么也看呆了?” 马波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愤愤不平地说:“高知高干家庭怎么了?高知高干家庭喝的那也是大茶缸子。 我妈喝茶,就是把茶叶往搪瓷缸子里一扔,开水一衝,盖上一闷,闷得茶汤都发黑了才喝。哪有这么讲究的?” 他说著,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眯起眼睛品了品。 “不过这茶是真香。比我妈那缸子黑汤强了一百倍不止。” 几个人都笑了。 陈建功端著茶杯,往椅背上一靠,环顾了一圈院子,又看了看面前的茶具,转过头好奇地问:“余文,这房主卖给你这院子,要了你多少钱?” “六千。” 陈建功咂了咂舌,不吭声了。 马波端著茶杯,羡慕地看著余文:“六千?我看这院子里的家具、盆景,还有这套茶具,哪一样都不是便宜货。 那老周把这些全留给你了,光是这些东西,就不止六百了吧?” 他又抿了口茶,然后嘆了口气。 “估计原房主是看在你这个大作家的份上,才这个价卖给你的。要换了我去,人家开口就得一万,还不带家具的。” 余文端著茶杯,想起老周走的时候,揣著手、缩著脖子往街那头走的样子。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那串钥匙。 “是啊。” 他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若有所思:“老周这人確实厚道。” 几个人喝著茶,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午后的阳光从腊梅树的枝椏间漏下来,洒在青石板上。池子里的锦鲤又游上来了,慢悠悠地摆著尾巴,偶尔吐个泡泡。 马波忽然放下茶杯,从石凳上拿起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他在包里翻了翻,翻出一沓稿纸来。然后把稿纸捧在手里,犹豫了好一阵,才扭扭捏捏地递到余文面前。 “余文,这是我小说的前几万字。能不能劳驾你帮我看看?”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没了,换上了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 “我知道你忙,就隨便翻翻就行,隨便翻翻。有什么问题你直说,不用给我留面子哈。” 余文看著那沓稿纸,眼前一亮。 穿越过来这么久,终於回到审稿的老本行了。 伸手接过稿纸,嘴上客套了一句:“指点谈不上,我帮你参谋参谋还可以。” 说完,他翻开第一页,一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边低头看了起来。 郭小聪和陈建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想凑到余文旁边看看稿子。 马波猛地抬起头两眼一瞪,眼神跟护食的狼狗似的。郭小聪和陈建功訕訕地又坐回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余文翻稿纸的沙沙声。 余文看著看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又翻了一页。 眉头皱得更紧了。 再翻一页。 几万字的稿子,不一会儿就看完了。 余文把稿纸合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摸了摸下巴没说话,表情也有些莫测。 马波覷著他的表情,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小心翼翼地问:“怎……怎么样?” 果然,那些初稿就一鸣惊人的天才还是少数啊。 余文把稿纸搁在石桌上,心里先感嘆了一句。 怪不得马波直到八七年才出版这部长篇。现在的这个雏形確实很是稚嫩。 他前世读过《血色黄昏》的完整版。那是一部相当扎实的作品,写的是马波在內蒙插队的真实经歷。 后来出版的时候,在文坛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但现在手里这前几万字,跟成书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敘事上,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好几条线索搅在一起,看得人云里雾里。 这可不是那种特地在敘事上做出突破的现代主义作品,单纯是马波敘事功底不够。 而人物塑造上,除了主人公自己还算有点血肉,其他角色都跟纸片似的,立不起来。 更重要的是,整篇稿子的调子太压抑了,不符合当前的主流倾向。 而且…… 余文把稿纸翻到某一页,咂了咂嘴。 现在是什么时候?一九七八年初。虽说文坛的风气比前两年鬆动了不少,但这种写法还是太超前了。 哪个刊物敢发表啊? 就算是马波的老妈杨沫,这时候就当了《燕京文学》的主编,也不敢发。 这我要怎么评价? 余文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把语气放得很是委婉。 “我个人觉得,敘事上,可以再集中一些。你现在是好几条线一起往前推,读者容易跟不上。 我建议你,在敘事能力不够的时候,先抓住一条主线,把这条线写透了,再去铺其他的。” 马波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拿起笔刷刷刷地记了下来。 “人物上,除了主人公,其他角色可以再饱满一些。你现在写的这些配角,说实话,我读完就忘了。 你得给他们每个人一个特点,一个让读者记得住的特点。” 马波又记了下来。 “还有一个要紧的点。” 余文说著,把那页明显过头的场面翻过来扣在桌上,“你这里面写到的一些东西,现在的出版环境恐怕还不太能接受啊。 不是说你写得不好哈,是发表的时间点还没到呢。” 听著听著,马波的笔停了下来。他盯著手里的小本子看了好一阵,慢慢把笔放下了。 “我知道了。” 他把稿纸收起来,塞回帆布包里,闷闷不乐地说:“谢谢你哈,我回去慢慢改。” 余文看著马波格外沮丧的样子,有点奇怪。 陈建功也看出来了,放下茶杯,凑过去拍了拍马波的肩膀:“这么急是为什么?创作这个东西急不来的。 我之前在矿上的时候,虽说也发过一些东西,但都是些边角料,虽说登上的刊物还算有名气,实际上也就矿里的工友读一读。 你这才刚考上燕大,积累的时候还长著呢,著什么急?” 马波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语气有些不自然:“我是想著能早点写出点东西来,好缓和一下和家里的关係。” 郭小聪端著茶杯,好奇地问:“你都考上燕大了,家里人不为你骄傲吗?” 马波抬起头,看见余文也正看著他,犹豫了一下。 “这个……因为一些原因,我跟家里有点不太好弥补的矛盾。考上燕大,也只是弥补了一点儿而已。” 陈建功挠挠头,不是很理解:“亲子之间,能有多大的矛盾?” 说完,笑呵呵开了句玩笑: “总不至於是前些年的时候,你带著京城里的顽主,还有什么其他人,上门把你自己家给砸了吧?” 听了这话,马波一下子面如土色。 没再说话。 郭小聪张了张嘴,手里的茶杯也悬在半空中不动了。 陈建功瞪大了眼睛,半天没出声,像是有些后悔自己的大嘴巴。 “咦,这是默认了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啊。” 余文靠在椅背上,看著面色灰败的马波,若有所思。 他想起前世在《燕京文艺》当编辑的时候,有一回跟几个老同事吃饭,席间有人语气唏嘘地提起杨沫这个老主编。 说杨沫这辈子什么都好,就是跟儿子马波的关係一直处不好。母子俩闹了好多年,一直到杨沫去世,都没能真正和解。 当时他还觉得奇怪,母子之间能有多大的仇? “原来是这样啊。” 余文摩挲著下巴,明白过来。 这时候刮过来一阵冷风。 风吹过腊梅树,枝条轻轻晃了晃,池子里的锦鲤也钻到池底去了。 马波把帆布包往怀里抱了抱,下巴搁在包上,眼睛盯著石桌上的棋盘,一动不动。 陈建功挠了挠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郭小聪把茶杯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前头,眼观鼻鼻观心,跟老僧入定似的。 余文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有些无奈:“这陈建功也是奇了,这也能歪打正著地戳著人家痛处。” 院子里正沉默著,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又急又响,紧接著门外传来一个大嗓门:“余文!余文在家吗?” 余文愣了一下。 这声音,怎么听著有点耳熟啊。 门外那人又喊了一声:“余文同志,是我,崔道怡!” 啊,怎么是他? 我昨天才买的院子,老崔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別是来催稿的?不至於吧,才过了两天而已。 余文疑惑地把茶杯放下,站起身往院门走去,拉开门閂把院门打开。 门外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崔道怡。 大冷天的,他额头上却沁著一层细汗,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古怪。 说高兴吧,嘴角是咧著的;说发愁吧,眉头是皱著的。两种表情拧在一块儿,看著跟吃了半只苍蝇似的。 他旁边还站著一个人。 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穿著一件灰色的翻领列寧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五官端正,身板挺得笔直,正目不转睛地看著他。 余文的目光在那女人脸上停了一下,按捺住好奇,转向崔道怡。 “崔编辑,我昨天才买的院子,你怎么今儿个就特地找到这儿来了?” 他笑呵呵地说,“催稿子也不用这么急吧?我那篇中篇篇幅还挺长的,三两天可写不出来。” 崔道怡听到“稿子”两个字,脸上的表情更苦了。 他乾咳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地址是我特地找出版社老孟打听的。”他把手帕塞回兜里,侧过身子,郑重地伸出手,朝旁边那位女人示意了一下。 “余文啊,我郑重给你介绍一下。” 崔道怡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脸上那副苦相也收起来了。 “这位是李晓林同志。” 他面色郑重地介绍道: “巴金先生的女儿。” 巴金的女儿?李晓林? 余文心里一震。 “巴老最近正在牵头筹备復刊一份停刊多年的重要文学刊物。” 崔道怡语气郑重地继续道: “巴老也很欣赏你的《天行者》。李晓林同志这次来,是代表巴金先生,一来专程来看看你,二来……” 他不情愿地停顿一下,继续道: “是想找你约一份稿子,作为復刊第一期的重磅作品。” 听了这番话,余文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巴金牵头筹备復刊的重要文学刊物,除了《收穫》,还能是什么? 但印象中,《收穫》不是年末才筹备復刊吗,现在才78年3月份,李晓林这时候找他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