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娱2000:野蛮生长》 第1章 片场暴君 “卡!卡!卡!” 一只扩音喇叭被重重砸在地上。 “搞乜鬼啊!內地找来的这是什么武行?会不会摔?不会摔滚蛋!” 咆哮的是个穿著马甲的中年男人,一口浓重的港普。这是剧组的副导演,香港人,姓王。在这个年代的合拍片剧组里,香港团队就是天,哪怕只是个副导。 陈野站在人群外围,眼神有些发直。 上一秒,他还在2025年的金鸡奖颁奖典礼后台等著领奖。酒精过敏引发的心悸让他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回到了这个地方。 2000年,初冬,这里是电视剧《乱世情缘》的拍摄现场。而现在的他只是个北电导演系大三的学生,趁著暑假来剧组做场记,说是场记,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喂!那个场记!发什么呆?过去给王导把茶杯满上!没点眼力见儿!” 呵斥声打断了陈野的思绪,说话的是剧组的剧务主任,一个专门给香港导演捧臭脚的胖子。 王导正对著一个半跪在地上的替身演员破口大骂。 “从来没见过这么笨的武行!內地是不是没人了?”王副导一脸嫌弃,“让你从二楼跳下来,要在这个点位翻滚,懂不懂?翻滚啊!你直挺挺地摔在那,像条死鱼一样,我怎么剪?胶片很贵的知不知道!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那个替身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额头上渗著血,显然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他哆哆嗦嗦地解释:“王导,地上的垫子太薄了,而且刚才拉威亚的兄弟松早了…” “还敢顶嘴?”王副导眼把手里的剧本捲成筒,劈头盖脸地朝那孩子头上抽去,“垫子薄?陈龙大哥拍戏那么高跳下来不用垫子也没见摔死!娇气个屁!不想干滚蛋!” 周围几十號工作人员全是內地人,大家看著这一幕,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冷漠地转过头,却没人敢吭一声。在这个年代,港台资方就是爹,得罪了香港导演,以后在圈子里就別想混了。 陈野看著这一幕。上辈子的记忆里,好像也有这么一段,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虽然看不惯,但也只敢在心里骂娘,最后为了那点实习证明,忍气吞声干到了杀青。 但现在,他的身体里装著一个早已成熟的灵魂。这帮人,大部分在香港也就是个打杂的水平,借著两地影视工业的信息差,跑到內地来装大尾巴狼。 “怎么还不动?”剧务胖子见陈野站著没动,急了,衝过来就要推他,“耳朵聋了?让你去倒水!” 陈野身子微微一侧,胖子扑了个空,差点栽进旁边的道具箱里。 “你!”胖子恼羞成怒。 陈野没理他,而是径直走向了正在发飆的王副导。 “胶片很贵?”陈野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王副导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这个不起眼的场记:“你说咩啊?” 陈野走到监视器前。 “柯达5219高感光胶捲,按照现在的市价,一盘400尺大概是1200块人民幣,能拍4分钟。刚才那条镜头大概15秒,算上冲洗费,成本顶天了75块钱。”陈野眼神平静,却看得王副导心里莫名发毛,“把你卖了赔不起?王副导,你也太看不起自己了,虽然你確实不值钱,但这75块钱你应该还是有的。” 旁边一个扛吊臂的灯光师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副导的脸瞬间涨红:“你个死场记,这里轮得到你说话?懂不懂规矩!” “规矩?”陈野笑了,“既然讲规矩,那咱们就聊聊。” “刚才那个镜头,我要是没看错,你用的是25mm的广角头,机位在下三路,仰拍。你想表现人物落地的衝击力,这没错。” “但是,你忽略了一个常识,现在的自然光是从侧后方打过来的,你在正面只给了一块反光板,而且位置摆得太低。替身跳下来翻滚的一瞬间,他的影子会直接吃掉关键帧。也就是说,刚才那五条,无论替身摔得多惨,画面里都是黑乎乎的一坨。” 他指了指监视器回放按钮:“不信?自己看。你要是能看清他的脸,我把这台监视器吃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台监视器上。 王副导有些慌了,他其实也就是个半吊子,在香港跟过几个组,学了点皮毛就敢来內地装大师。被陈野这么一说,他下意识地按下了回放。 果然,替身从二楼跳下的瞬间,因为光线角度和机位的问题,整个人像个黑色的剪影,落地翻滚时更是模糊一片,而且更尷尬的是,在画面的左上角,一只收音话筒的防风罩还在镜头里晃悠。 “还有穿帮。”陈野补了最后这一刀,“收音师是你大舅子吧?这么明显的杆子入画你都不喊卡?你在看什么?看刚才那个穿旗袍的女演员的大腿?” 片场彻底炸锅了,群演们开始窃窃私语,灯光师和摄影助理们交换著眼神。 那个半跪在地上的小替身抬起头,感激地看著陈野。 王副导彻底掛不住了,被人当眾指出技术性错误,比杀了他还难受。尤其是被一个大陆的毛头小子。他猛地摔掉手里的对讲机,指著陈野:“你懂个屁!我是导演还是你是导演?这是艺术!你被开除了!立刻!马上!滚!” “不用你开。”陈野摘下脖子上的工作证隨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种连布光比都不会算的垃圾剧组,多待一秒,我都怕染上你的业余。” 说完,陈野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王副导气急败坏的咆哮:“我要封杀你!我看你在北电怎么混!在这个圈子里你別想有饭吃!” 封杀?真是笑话。再过五年,甚至是三年,你们这帮不思进取的香港混子,就会发现自己连给內地剧组提鞋都不配。那时候,你们得求著我们给口饭吃。 走出摄影棚,陈野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影视基地的大门口,停著几辆拉群演的麵包车,路边蹲著几个卖煎饼果子的小贩,扩音器里放著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 陈野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盒被压扁的红梅,抽出一根点上。看著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大楼,眼神逐渐锐利。 现在是2000年11月。李鞍的《臥虎藏龙》几个月前在坎城大放异彩,正在北美攻城略地,即將把华语电影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张一谋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英雄》,那是中国商业大片的开端。而在电视圈,《铁齿铜牙纪晓嵐》刚刚杀青,《大宅门》正在热拍。 这是一个神仙打架的时间,所有的秩序都在重组,所有的资本都在观望。 陈野看了一眼手里的诺基亚3210,上面显示著一条未读简讯,来自一个叫老寧的人。 “老陈,救命!摄像机借不到了,那帮孙子嫌我穷。还有,剧本我又改了一版,总觉得不够劲儿。你在怀柔什么时候回来?晚上大排档,我请客,你掏钱。” 看著这条简讯,陈野浮现出一丝笑意。老寧,寧昊。那个后来凭藉《疯狂的石头》把中国电影闹得天翻地覆的坏猴子,现在还是他在北电摄影系睡在上铺的兄弟。寧昊现在为了拍一些不知所云的文艺短片而愁得掉头髮,满脑子都是艺术,长镜头,塔可夫斯基,根本不知道自己未来是个商业片鬼才。 陈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动著,实体按键的回触感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別改了,那是垃圾,我有新本子。把这学期的零花钱留著,別乱花,晚上见。” 陈野掐灭了菸头,拦了一辆红色的夏利计程车。“师傅,去北电。” “好嘞!是去当明星啊?”司机师傅是个典型的京城侃爷,一边掛挡一边贫嘴,“小伙子长得这么精神,以后肯定能火,到时候別忘了给我签个名啊!” 陈野看著窗外倒退的白杨树,看著还没有被高楼大厦填满的天空。“不是当明星。”他轻声说道,“我是去造星的。” 车子开得飞快,陈野摇下车窗,风吹乱了他的头髮。他的脑海里,一张巨大的蓝图正在缓缓展开。在这个华语娱乐的蛮荒时代,他脑子里装著的是这未来二十年的电影片单,几百部爆款剧本的分镜,以及对这个圈子的深刻洞察,就是最大的外掛。 先从哪开始呢?既然重生了,再小打小闹就没意思了,要玩,就玩个大的。 陈野闭上眼,一部部电影在脑海里划过。突然,画面定格在一部色彩斑斕,充满了黑色幽默与荒诞感的片子上。 陈野猛地睁开眼,他要在宿舍里,用几台dv,拍一部科幻片。一部没有特效,却能让全世界怀疑人生的一万年编年史! 第2章 与一万年的谎言 北电的男生宿舍楼,在2000年那会儿,有个很雅致的別称,盘丝洞。 还没进楼道,就能闻到一股混合著臭球鞋,方便麵调料包,菸丝和某种不可描述的荷尔蒙味道。这里住著中国未来影视圈的半壁江山,但此刻,他们大多数都在为了一包红塔山或者一个蹭课的名额发愁。 302宿舍的门虚掩著。 陈野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书桌上一盏昏黄的檯灯亮著。 一个瘦得跟猴一样的青年正蹲在椅子上,手里抓著铅笔,对著满墙贴著的分镜手稿发疯。 “我不行了…我想不出来…”青年一边嘟囔,一边抓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口,“这特么拍的是什么垃圾!这种意识流短片,除了我自己,神仙来了都看不懂!” 寧昊,摄影系99级专升本的怪才,也是陈野现在的室友。 “回来了?”寧昊听到动静转过头,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绝望,“老陈,你那有一百块钱没?借我买盘磁带,我想听听竇唯,找找灵感。” 陈野反手把门关上,隔绝了走廊里那首正在嘶吼的《无地自容》。 他把手里刚买的半斤猪头肉和两瓶二锅头往那张堆满纸的桌子上一顿。 “別找灵感了。”陈野拉过一把摺叠椅坐下,“你那个剧本我看过,讲一个精神病人在胡同里迷路的故事。说实话,把它扔了吧。” 寧昊愣住了,文人的自尊心让他下意识地想反驳:“你懂个屁!那是对都市迷茫的解构…” “迷茫个屁,解构个蛋。”陈野拧开酒瓶,“电影是讲故事的手艺,不是让你自我感动的日记。你想拿奖,想让人记住你,就得玩点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寧昊盯著陈野,他发现今天的陈野有点不一样,以前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只会死磕理论课的室友不见了。 “头皮发麻?”寧昊哼了一声,抓起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说得轻巧,咱们没钱,没设备,没大腕。只能拍点dv,你能拍出什么花儿来?拍鬼片啊?” 陈野抿了一口酒。 “如果不出去呢?” “啥?” “我说,如果整部电影,就在这个宿舍里拍。不需要外景,不需要特效,甚至不需要换机位。”陈野的声音低沉下来,“就几个人,围著这个炉子聊天。” 寧昊翻了个白眼:“老陈,你发烧了吧?!那特么不叫电影!观眾看五分钟就得睡过去!” “如果他们聊的內容,能顛覆全人类的歷史呢?” 陈野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窗外,京城深秋的夜色泼洒进来,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那一刻,陈野身上的气质变了,他不再是那个二十岁的学生,他的眼神里透出歷经沧桑后的疲惫与淡漠。 寧昊是摄影系的高材生,对光影和神態很敏感。他嘴里的肉忘了嚼,直勾勾地盯著陈野。 “寧昊,”陈野看著他,语气平静,“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二十岁。我已经活了一万四千年。” 寧昊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想笑:“別闹…” “我不记得我的出生地,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名字。但我记得第一次看到太阳从山谷升起的样子,那时候的山谷里全是猛獁象。”陈野一边说,一边缓缓踱步,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上那些散乱的书籍。 “我当过苏美尔人的猎手,在汉謨拉比法典上刻过字。我跟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聊过三天三夜,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可惜有点固执。我在哥伦布的船上当过水手,告诉他別往西走,他不听。后来…哦对了,梵谷其实並不喜欢画向日葵,他画那个只是因为那天顏料只剩下黄色了。” 陈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陈述平常的事实。 寧昊手里的筷子掉了,他感觉汗毛都竖起来了。这是影帝级的表演!寧昊真的產生了一种错觉: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陈野,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披著年轻皮囊的老怪物。 “你…你这本子…”寧昊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乾,“叫什么名?” 陈野眼中的沧桑褪去,变回了年轻人。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酒瓶跟寧昊碰了一下。 “《这个男人来自地球》。” 寧昊倒吸一口凉气,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绝对的高概念!单一场景,全靠台词和逻辑推动剧情。利用长生不老这个人类终极的幻想,去挑战歷史学,生物学,宗教学! “牛逼!”寧昊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这特么才是电影!这就是你要拍的?就在这屋拍?” “对。”陈野点头,“就在这屋。找几个老戏骨,演那几个来送別的教授。歷史学家,生物学家,心理学家…这帮精英本来是来戳穿主角的谎言,结果最后全被主角把世界观轰碎了。” 寧昊兴奋地在狭窄的过道里转圈:“这本子绝了!成本极低,只要剧本够硬,演员够好,绝对能炸!老陈,剧本写完了吗?” “都在这儿。”陈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分镜我都想好了。” “那还等什么?搞啊!”寧昊一把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我去藉机器!隔壁老王那有个索尼,虽然旧了点,但他是3ccd的,画质勉强够用。我这就去求他!” “站住。”陈野叫住了他。 “求?”陈野夹了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著,“求人办事,那是孙子干的事。咱们是去拍电影,不是去要饭。” 寧昊愣在门口:“不借?那哪来的机器?那玩意儿一台两三万,把咱俩卖了都买不起。” 陈野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今天的《京城晚报》,他指著一则不起眼的gg,推到寧昊面前。 索尼(中国)“数字影像未来”高校扶持计划。诚邀先锋影像创作者,体验最新款高清摄像机… “索尼刚进军中国专业市场,急需样片来证明dv也能拍出电影感,他们缺的是能把机器用到极致的人。” 寧昊凑过来看了一眼,狐疑道:“这能行?这种活动通常都是內定的,要么就是给那些大导演的。咱们两个学生蛋子,人家能搭理咱们?” “如果是普通的学生,当然不行。”陈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身上透著绝对的自信。 “但如果咱们拿著这个足以载入影史的剧本,再去给他们讲一个关於数字电影终將取代胶片的故事呢?” 陈野拍了拍寧昊的肩膀。“老寧,明天把头髮洗洗,换身乾净衣服。咱们去骗,不仅要骗机器,还要骗赞助费。” “啊?还骗钱?”寧昊瞪大了眼睛。 “这是天使轮投资。”陈野嘴角上扬,“从今天开始,咱们不是穷学生,咱们是中国数字电影新浪潮的领军人物,要有那个范儿。” 寧昊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室友,心臟狂跳不止。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这辈子最疯狂最刺激的旅程,就要从这间破宿舍开始了。 “操。”寧昊狠狠把手里的菸头掐灭在酒瓶里,“听你的!要是搞不成,大不了咱们去秀水街卖光碟!干了!” 这一夜,北电302宿舍的灯光亮了一宿,两个年轻人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开始策划一场针对2000年华语影坛的突袭战。 第3章 骗子疯子与老戏骨 黄庄路口,一辆黄色的面的猛地一个急剎,停在了坑坑洼洼的路边。 “到了!十块!”司机回头喊了一嗓子。 车门拉开,寧昊钻了出来,扶著路边的杨树干呕了两声。“这师傅开车太野了。” 陈野跟著下车,整了整身上那件稍微有点大的西装,这西装是隔壁表演系师哥的。 陈野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把气喘匀了。记住了,咱们现在不是学生,是新浪潮影像工作室的合伙人。” 寧昊接过水漱了漱口,看向马路对面。那里有几栋在这个年代看来颇为气派的写字楼,中关村科技大厦。楼下全是抱著孩子的妇女,见人就凑上来低声问:“办证么?发票?光碟?” “走。”陈野没理会那些嘈杂,迈步朝大厦走去。 索尼的市场部就在十二楼,2000年的外企,那可是天宫一般的存在。进门就是厚厚的地毯,暖气开得很足,前台的小姑娘画著精致的妆容。 “您好,我们要见刘经理,预约过的。”陈野把名片递过去,没有半点怯场。 前台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穿著不太合身的西装,帅得有点过分,另一个头髮乱糟糟的,眼神飘忽,像个疯子。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像皮包公司。 但陈野那种理所当然的態度镇住了她,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內线:“刘经理,有两位新浪潮工作室的先生找您。” 五分钟后。 刘经理正拿著一块布擦拭著手里的一台银灰色机器,索尼dcr-vx2000。这是今年刚上市的机皇,3ccd传感器,在这个年代简直是神器。 “大学生?”刘经理语气里透著漫不经心,“活动细则看清楚了吗?我们需要的是有商业潜力的样片,不是拍著玩的学生作业。你们有作品吗?” 寧昊紧张得手心出汗。 “没有作品。”陈野开口了,他大大方方地坐在真皮沙发上。 刘经理手里的动作停了,皱眉看著陈野:“没作品?那你来干什么?捣乱?” “因为过去的作品代表不了未来。”陈野从怀里掏出那叠手写的剧本。 “刘经理,索尼这台机器,主打的是电影感和便携性,对吧?但你们现在的宣传片是什么?拍花花草草?拍婚庆?还是拍老太太跳广场舞?” 刘经理愣了一下,这小子说话有点冲。 “那些东西,体现不出这台机器的价值。”陈野盯著刘经理的眼睛,“你想不想让总部看到,这台几万块的dv,能拍出几百万胶片机的质感?你想不想让全中国的导演都知道,数字影像时代来了?” “口气不小。”刘经理笑了,带著几分嘲弄,“就凭你?” “就凭这个本子。”陈野点了点桌上的剧本,“只要你借我两台机器,再给我两万块钱启动资金。一个月后,我还你一部能拿去坎城参展的电影。如果做不到…” 陈野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我是北电导演系98级的陈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果片子砸了,我在行业內封杀我自己,这辈子不碰摄像机。另外,机器的折旧费,我打欠条,算利息还你。” 刘经理沉默了,他是个生意人,两万块也就是几顿饭钱。两台样机,库房里堆著好几十台。但陈野那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眼神,他在很多后来成名的大佬年轻时见过。 赌一把?反正也没损失。现在的dv推广本来就进了瓶颈,正缺个噱头。 “两万没有。”刘经理把机器往前推了推:“一万,机器借你们两台,外加十盘索尼原厂的磁带,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成片。要是拍出一堆垃圾,我就把这学生证贴在中关村门口示眾。” 寧昊在旁边差点没憋住气,真的骗到了?这就成了?一万块?在这个京城房价才三四千的年代,一万块也是巨款啊! 陈野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是淡淡地收起剧本,拿起那台沉甸甸的机器掂了掂。“成交。你会为你今天的决定感到庆幸的,刘总。” 拿著机器和钱走出大厦的时候,寧昊腿都是软的。“老陈,你真特么神了!一万块啊!咱们发財了!”寧昊抱著那台摄像机,跟抱亲儿子似的。 “这就发財了?”陈野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京城深秋的空气,“这点钱,也就够给那几位爷买茶叶的。” “哪几位爷?” “咱们的主角。”陈野吐出烟圈,“走,回学校。真正的硬仗在后面,机器有了,要是请不动那尊大佛,这戏照样没法唱。” 北电教职工家属院,这里住著很多老派的艺术家,大多也是学校的教授。 陈野的目標很明確,田壮。这是学校里那位出了名的戏痴老爷子,他在话剧团待了半辈子,拿过梅花奖,但在影视圈一直不温不火。 “这就是你要找的歷史学家?”寧昊有点虚,“这老爷子骂人可狠了,上学期有个剧组来找他演太监,是被他拿扫帚打出来的。” “就要这股劲儿。”陈野整理了一下衣领。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一个手里提著鸟笼子的老头出现在门口。 “田老师好,我们是导演系的学生,有个本子想请您…”寧昊的话还没说完。 “不接。”田老爷子一看是学生,还没等他说完,就要关门,“毕业作业找別人去,我很忙。” “要是这部戏能让您拿影帝呢?” 陈野伸出一只脚,卡在了门缝里。 田老爷子动作一顿,隔著门缝,冷冷地看著陈野:“小子,脚不想要了?拿影帝?你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写吗?张一谋都不敢跟我打这个包票。” “张一谋不行,是因为他拍的是画面,不是人。”陈野迎著老爷子的目光,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关门的机会。“这部戏,只有一个场景,没有剪辑,没有花哨的调度。镜头懟在脸上拍九十分钟,所有的张力,全靠您的台词和微表情。您演的是一个活了一万四千年的不死人,您要用您的眼睛,让观眾相信您见过秦始皇,骂过拿破崙。” 田老爷子的手鬆了一下。作为一辈子的戏痴,他太懂这种戏的难度了。全靠演?没有任何辅助?这对演员来说,是地狱,也是天堂。 “进来。”老爷子鬆开门,“给你十分钟,要是本子不行,那只脚我就当你孝敬门框了。” 客厅里全是书,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田老爷子坐在藤椅上,接过陈野递过来的剧本,戴上老花镜。 寧昊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老掛钟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田老爷子看得很慢。他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凝重,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突然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拿著剧本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词儿…”老爷子猛地抬头,盯著陈野,“这词儿谁写的?” “我。”陈野平静地回答。 “放屁!”老爷子爆了粗口,“你个二十岁的小崽子,能写出这种味道?时间不是流逝的,而是像琥珀一样凝固在我身上…这种词,没点阅歷绝对写不出来!” “艺术不分年龄,只分天赋。”陈野没有退缩,“田老师,这角色叫林知远。他外表三十岁,內心沧桑。除了您,整个北电,没人压得住这个角儿。” 田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在满是书籍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小子,你知道这戏难在哪吗?”老爷子突然停下,看著陈野,“这戏要在神性和人性之间走钢丝。演过了,是神棍,演收了,是面瘫。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导得了我?” 陈野笑了,他走到书架旁,隨手拿起一个打火机,火苗窜起。 陈野看著那团火,眼神变了,空洞,慈悲,又带著视万物如芻狗的冷漠。他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离田老爷子很远很远,远得像隔著一万年的时光。 “田老师,”陈野轻声开口,“那天晚上,佛祖坐在菩提树下也是这么看著火堆的。他跟我说,眾生皆苦。但我告诉他,苦的不是眾生,是记忆。像我这样死不了的人,才是最苦的。” 田老爷子愣住了,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个年轻人的戏感,竟然比他还老辣!那眼神,绝不是演出来的,倒像是他真的活了很久。 “好!好!好!”田老爷子连说了三个好字,把剧本往桌上一拍。“这戏,我接了!片酬免谈,管饭就行!但这本子除了我,其他几个配角你也得给我找硬茬子!要是找几个花瓶来跟我对戏,我还是得掀桌子!” 寧昊在墙角长出了一口气,成了! 陈野眼中的沧桑瞬间收敛,恢復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微微欠身:“您放心,配角我都有数,这次,咱们组个神仙局。” 走出家属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寧昊兴奋得直搓手:“老陈,连田疯子都拿下了!咱们这是真要起飞啊!接下来找谁?咱们手里还有一万块钱呢!” 陈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楼上的灯光依旧亮著。“一万块钱?”陈野轻笑一声,“那钱是用来买盒饭买道具的。至於演员…” 他翻开通讯录。“既然田老师入局了,这就是最好的招牌,接下来咱们去绑架剩下的几个老戏骨。” 第4章 神仙局 老张羊蝎子。 2000年的京城,还没那么多精致的连锁店。这种苍蝇馆子,就是北影师生们的第二食堂。大厅里人声鼎沸,混合著划拳的,吹牛逼的,骂剧组的声音。 最里面的包厢就是用几块胶合板隔出来的小单间,隔音效果约等於零。 陈野正在用滚烫的茶水烫洗著那几个带著缺口的玻璃杯。 坐在旁边的寧昊却根本坐不住,他屁股底下像是有钉子,一会看看表,一会透过门缝往外瞄。 “老陈,咱们是不是有点托大了?”寧昊脸上全是汗,“咱们请的可是咱们系主任谢老头,还有话剧院的李老师王老师,这几尊神,是平时咱见到都要绕著走的,你真指望一顿羊蝎子能把他们忽悠来给咱们当免费劳力?” 寧昊心里发虚,他平时没少听表演系那边传八卦,据说那几位老爷子脾气一个比一个臭,对剧本挑剔到了变態的地步。上次有个煤老板投资的剧组,拿著五十万片酬请谢老头演个清宫戏的王爷,结果被老爷子把剧本甩在脸上,骂得那叫一个狗血淋头。 “把心放肚子里。”陈野把洗好的杯子摆成一排,倒上刚开瓶的红星二锅头,“对於这帮真正把戏当命的人来说,钱是王八蛋,好本子才是最难得的。他们现在缺的不是钱,是能让他们那身本事有地儿使的战场。” “可是…” “来了。”陈野突然打断了他。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隨著那熟悉的的大嗓门。 “我说老田,你个老疯子大晚上不睡觉,非拉著我们来这破地儿?我那还有半瓶茅台没喝完呢,跑这儿喝什么二锅头?” 隨著一声抱怨,门被推开。 打头的是田壮老爷子,手里还提著那个没离过手的鸟笼子。他身后,跟著三位穿著深色夹克,戴著围巾的老人。 寧昊看了一眼,差点没站稳。 左边那位,戴著金丝边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穿著普通的灰夹克,但斯文败类的阴冷劲儿藏都藏不住,北电台词课的魔头,王劲松。中间那位,个子不高,有些乾瘦,背微驼,眼神却很锐利,国家话剧院一级演员,李健义。右边那位更嚇人,国字脸,板寸头,眉宇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正是北电錶演系的系主任,出了名的暴脾气,谢远。 这阵容…寧昊感觉自己腿在抽筋,这就是北电的教父天团啊! “几位老师,快请进!里面暖和!”寧昊赶紧点头哈腰地让座。 几位老爷子也没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谢远扫了一眼桌上的铜锅和几瓶二锅头,鼻子哼了一声。 “田疯子说,有个大三的学生崽子,写了个能让我们几个老傢伙感兴趣的本子?”谢远的语气里带著不屑,“小子,口气不小啊。上一个敢跟我这么说话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王劲松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接话:“现在的年轻人,看过几部特吕弗,学了点蒙太奇,就觉得自己是大师了。小伙子,想找我们演戏可以,拿出真东西来。要是拿那种情情爱爱的偶像剧糊弄我们,今晚这顿饭钱,你得掏十倍。” 寧昊在桌子底下踢了陈野一脚,示意他赶紧说几句软话。 陈野安静地坐在那里,给自己点了一根红梅,深吸了一口,然后在一片烟雾繚绕中,抬头看向这几位圈內的大佬。 “偶像剧?”陈野笑了,“那种给脑残看的玩意儿,我嫌脏。” “嗯?”谢远眉头一皱。 陈野从那个帆布包里掏出三份剧本,动作恭敬。 “这是一个只有疯子才敢演的本子。在这个本子里,没有动作戏,没有大场面,没有哭天喊地的煽情。只有几个人,在一个屋子里,用嘴把全人类的歷史,宗教,信仰全部撕碎。”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位老爷子。 “谢老师,听说您最擅长演硬汉?这部戏里,我要您演一个心理学家。当您发现您学了一辈子的心理学理论,在一个活了一万年的人面前像笑话一样时,您会崩溃,会发疯,会想杀人。那种从自信到绝望的微表情,您敢接吗?” 谢远愣住了,他演了一辈子戏,全是正面硬汉,从来没人让他演这种精神崩溃的角色。 陈野没停,转头看向王劲松。“王老师,您的台词功底全校第一。但在这部戏里,您演的生物学家,要用最严谨的科学逻辑去攻击主角,最后却发现,科学在时间面前,不过是婴儿的囈语。那种信仰崩塌后的虚无感,您能演出来吗?” 王劲松擦眼镜的手停住了。 最后,陈野看向李健义。“李老师,您是演歷史剧的行家。这部戏里,您演考古学家。当主角告诉您,他曾经和哥伦布一起航海,曾经在梵谷的画室里喝酒,而歷史书上写的全是错的时候,您是要维护歷史的尊严,还是膜拜活著的歷史?” 陈野说完,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剧本在这儿。敢不敢接,看你们自己。要是觉得驾驭不了,现在就可以走。” 寧昊感觉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了,这也太狂了! 包厢里只有铜锅里的羊蝎子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升腾,模糊了每一个人的脸。 谢远盯著陈野,过了足足半分钟,他突然伸手,一把抓起桌上的剧本。 “好小子…”谢远咬著牙,“敢激我?我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劲松和李健义也对视了一眼,默默拿起了剧本。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剧本一翻开,这几位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老爷子,脸色瞬间就变了。 第一页,漫不经心。第三页,眉头紧锁。第十页,呼吸急促。 谢远看剧本有个毛病,看进去的时候喜欢抖腿。此刻,整个圆桌都在隨著他的腿颤抖。王劲松则是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那是他在脑海里模擬台词的韵律。李健义看得最慢,每看几行就要停下来闭目沉思一会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个小时。菜都凉了,酒也没人喝。寧昊缩在角落里,看著这几位大佬像著了魔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出。 终於,谢远猛地合上剧本。 只见谢远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指著陈野的手都在哆嗦:“这词儿,这词儿谁写的?这是人写的吗?宗教是人类对死亡恐惧的解药,而我是那个唯一的免疫者…” “我写的。”陈野平静地回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放屁!”谢远爆了粗口,“你个二十岁的小崽子,哪来这么重的暮气?哪来这么毒的眼光?你特么是不是被哪个老鬼附身了?” “老谢,別喊了。”王劲松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长嘆一口气,“这本子,绝了。咱们现在的电影,都在忙著学好莱坞的大场面,却忘了电影的根本是人。” 李健义端起酒杯,手微微有些抖,他一口闷掉了半杯二锅头,辣得哈出一口酒气。“这戏,我接了。哪怕是学生作业,哪怕没有一分钱片酬,我也得演,这辈子能碰上这么个角色,值了。” “我也接。”谢远重新坐下,“但我有个条件,导演必须是你小子。要是换个人来导,糟蹋了这个本子,我弄死他。” 寧昊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成了?不仅成了,还是这几位爷求著演?他看向陈野,眼神里充满了敬畏。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室友,今天晚上展现出来的气场和手腕,简直就是个混跡江湖多年的老狐狸! 陈野笑了,他举起酒杯,站起身。“几位老师,片酬確实没有。但我保证,这部戏会让你们拿奖,真正的奖。” “去你大爷的奖!”田老爷子笑骂道,夹了一块羊蝎子扔进嘴里,“赶紧开火!肉都凉了!这戏什么时候拍?老子已经迫不及待要看老谢发疯了!” “明天。”陈野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就在咱们学校宿舍,明天上午九点,咱们开机。” “好!”几个酒杯重重地碰在一起。在这间破旧的羊蝎子馆里,一场註定要载入华语影史的神仙局,就这样在一顿饭桌上定了下来。 酒足饭饱,送走几位微醺的老爷子后,寧昊看著陈野,竖起了大拇指。“老陈,你是真牛逼,我是真服了。刚才谢老头瞪眼的时候,我尿都快嚇出来了,你居然面不改色。” 陈野点了一根烟,站在路灯下,“老寧,记住一句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资歷就是个屁。” 第5章 上帝说,要有光 为了这一场戏,陈野和寧昊几乎把整个宿舍掏空了。双层铁架床被拆卸,扔到了走廊尽头的杂物间。窗户被厚厚的黑色遮光布封死,大白天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导,这,这能行吗?”说话的是大二的一名师弟,叫大鹏。他是被寧昊临时拉来当灯光助理的,此刻正一脸懵逼地看著屋里的陈设。 屋子中间摆著几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欧式沙发,皮都磨破了,中间是一个用几块木板和红色玻璃纸糊出来的壁炉,里面塞了一盏200瓦的暖光灯。四周乱七八糟地架著各种灯具,还有几个用硬纸板糊成的反光板。 太寒酸了,这就是大鹏的第一感觉。他进过不少剧组,哪个剧组不是鏑灯排成排,轨道铺满地?这哪像是在拍电影,简直像是传销窝点。 “行不行,看结果。”陈野手里拿著一个测光表,正在这堆破烂里穿梭。 “寧昊,把主机位架高两公分,我要一点点俯视感,压迫感。”陈野头也不回地指挥道。 “好嘞!”寧昊正抱著那台索尼vx2000爱不释手。 上午九点,几位老戏骨准时到了。 四位大神一进屋,就被这贫民窟一样的片场给震住了。 “豁!”谢远背著手,围著那堆破烂灯具转了两圈,乐了,“我说小陈啊,你这就有点不够意思了。昨晚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工业化,合著就是这几盏破檯灯?你让我们怎么演?这光打在脸上,还不跟鬼一样?” 王劲松也皱了皱眉,他是讲究人,演戏最看重氛围,这乱糟糟的环境,怎么入戏?“小陈,这dv的宽容度我可是知道的。光线稍微差点,噪点就满天飞。你这只有几盏民用灯,色温都不统一,拍出来能看吗?” 质疑声四起,就连一直在旁边帮忙的几个学生也低下了头,觉得丟人。 陈野却仿佛没听到这些质疑,他走到监视器后面,那个只有几英寸小的黑白寻像器,是他此刻眼中的全世界。 “大鹏,关掉顶灯。”陈野的声音冷静。 “啊?全关?那不瞎了?”大鹏愣了一下。 “关!” 宿舍顶上的日光灯灭了,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那个模擬壁炉的灯光发出微弱的红晕,映照著几位老戏骨模糊的轮廓。 “搞什么鬼?”谢远嘟囔了一句。 黑暗中,陈野的声音幽幽响起,“dv確实不如胶片,它的宽容度极低,吃光严重,这既是缺点,也是特点。既然拍不出全景的通透,我们就放弃全景。我们只拍局部,只拍光影。我们要用光,把你们从黑暗里像雕塑一样抠出来。” “寧昊,一號灯,开!” 位於谢远侧后方45度的一盏檯灯亮起。因为灯罩上蒙了一层纸,光线很柔和,泼洒在谢远的侧脸上。原本粗糙的皮肤,在侧逆光的勾勒下像油画般的质感。花白的头髮丝在黑暗中发著光,眼神若隱若现。 谢远下意识看向监视器,老爷子愣住了,屏幕里的不是那个穿著老头衫的系主任,而是一个满腹经纶却又濒临崩溃的心理学家,半明半暗的光影,直接赋予了角色灵魂。 “二號灯,补光,开!” 一块白泡沫板反射著微弱的光,打在王劲松的下巴和鼻翼上。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十分儒雅。 “三號灯,轮廓光,给田老师!” 隨著陈野一声声令下,黑暗的房间里,一盏盏简陋的灯光亮起。 当最后一盏灯亮起时,整个房间已经大变样,原本破旧的沙发,简陋的壁炉,在精心的光影切割下,营造出了十九世纪欧洲沙龙的神秘感,黑暗掩盖了廉价的细节,光影突出了人物的质感,这是伦勃朗布光法的极致运用。 大鹏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反光板都忘了举,这还是刚才那个破宿舍吗?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王劲松推了推眼镜,“伦勃朗光…这光比控制,至少得是好莱坞级別的灯光师才敢这么玩,小陈,你这手绝活,跟谁学的?” “无他,唯手熟尔。”上辈子,他在横店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机器没用过?怎么用最省钱的办法拍出最好的效果,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各部门注意!”陈野没有解释,直接拿起了大喇叭,“这不是排练,这是实拍。各位老师,咱们爭取一条过,让那帮瞧不起咱们dv拍电影的人看看,什么叫演技。” 刚才还一脸轻鬆准备陪学生玩玩的老爷子们,此刻的气场全变了。谢远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王劲松微微前倾,眼神里透著一股傲慢,李健义则是一脸的宽容。 只要灯光到位,氛围到位,他们入戏只需要一秒钟。 “全场安静!”寧昊深吸一口气,“录音?” “就位!” “摄像?” “就为!” 陈野盯著监视器,看著画面中那几张充满故事的脸,心跳开始加速。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场戏,这一刻,2000年的时空与未来的记忆重叠。 “《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第一场,第一镜。” 陈野举起手,猛地落下。 “action!” 镜头里,饰演主角林知远的田壮老爷子,正背对著镜头,往那只冒牌的壁炉里添了一根木柴,他的动作很慢。 “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要走?”田壮转过身,那眼睛里,此刻是一片虚无的平静。“如果我说,我不是不想留下来,而是…我不能看著你们变老。” “卡!”陈野突然喊停。 全场一愣,刚开拍就喊卡?这可是大忌啊!谢远眉头一皱,刚想发火。 “田老师。”陈野从监视器后站起来,走到田壮麵前,“您的眼神太亮了。” “太亮?”田壮一愣。 “林知远活了一万四千年。生离死別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平常。”陈野盯著田壮的眼睛,“您刚才那个转身,眼神里有不舍。约翰没有不舍。他只有习惯,一种麻木慈悲的习惯。” 田壮站在原地,砸吧了一下嘴,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起来。过了半分钟,他抬起头,冲陈野点了点头:“再来。” 第二次拍摄,田壮再次转身。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像古井一样的深沉,看得监视器后面的寧昊头皮发麻,这才是活了一万年的妖孽! “这小子…”坐在旁边的谢远心里咯噔一下。仅凭一个眼神,就能挑出影帝的毛病,这个陈野,对角色的理解简直深得可怕!看来今天这把老骨头不拼命是不行了,不然真得被这后生看扁了! 第6章 停电 外面寒风刺骨,但在这个被遮光布封住的十几平米空间里,温度却逼近了三十度。 大功率的老式檯灯和新闻灯持续烘烤著,寧昊半蹲用几本书垫高的三脚架后面,右眼贴著索尼的橡胶取景器,额头上的汗水顺著鼻尖往下滴,连擦都不敢擦。 此刻在他镜头前发生的,是一场教科书级別的演技拼杀。 “所以…” 饰演心理学家魏教授的谢远,此刻前倾著身体,头髮有些凌乱,平时总是带著威严的眼睛里,布满了不可置信。 “你是在告诉我们,你不仅见过周天子,你还亲歷了春秋战国?”谢远带著颤音,“你还想说,你认识孔子和老子?” 坐在他对面的田壮背靠在沙发里,整个人有一半隱藏在陈野精心布置的阴影中。一束微弱的暖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坚硬的线条。 “我不算认识孔丘。”田壮的语气平淡,“我见过他一面。他太执著於礼,规矩太多,跟他说不上话。至於老子…” 田壮停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紫气东来。”田壮看著谢远,“那时候我在周朝的守藏室待腻了,诸侯天天打仗,死人太多,我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待著。我就隨便找了头青牛,想出函谷关去西域。” “结果那个叫尹喜的守关官员认出了我,死活不让我走,非要我留下点学问。”田壮嘆了口气,“我哪有什么学问?我只是活得久了,看了几千年万物生灭,知道人拗不过天道。没办法,我就隨便写了几千个字,他们后来管那叫《道德经》。” “荒谬!简直是褻瀆!” 谢远突然站了起来,带翻了手边的玻璃杯,水洒了一地。 “你是典型的妄想症!你把中国两千年的哲学根基,把道家的起源,全都归结於你一个人的隨手涂鸦?你以为你是个活了一万年的山顶洞人?骑著头牛出了关,就成了老子?你疯了,林知远,你需要治疗!” 这段台词,谢远爆发得很有层次感。 从一开始的压抑,到中段的愤怒,再到最后作为心理学家的职业性,学术大厦將倾的惶恐被他演活了。 对於一个研究人类心智演化和歷史心理学的教授来说,如果孔孟老庄的智慧只是一个长生不死者的隨口之言,那他这辈子的学术信仰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而田壮的反应,更是绝妙。 面对谢远狂风暴雨般的指责,他没有反驳,他微微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静静地看著谢远。 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对凡人短视的悲悯,有看透沧海桑田的麻木,还有深入骨髓的孤独。 “我没有想做圣人,魏教授。”田壮的声音依旧平缓,“我只是把自然规律写了下来。是后人非要给我建庙,非要给我塑金身。就像后来我去了天竺,认识了那个叫悉达多的王子,別人也把他当成了佛。其实,我们都只是活在时间里的人罢了。” “闭嘴!” 谢远痛苦地捂住脑袋,跌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旁边的王劲松和李健义,此刻也完全沉浸在了戏里。王劲松摘下了眼镜,迷茫地看著自己的双手,怀疑人类细胞衰老的生物学定理是不是一个谎言,李健义则像个失去信仰的僧人,颓然地嘆了口气,他研究了一辈子的古墓,却发现活著的歷史就坐在他面前。 坐在椅子上的陈野,目光如炬地盯著监视器。 对!就是这个状態! 本土化改编最怕的就是水土不服。但用《道德经》和老子出关来替换耶穌,不仅逻辑自洽,而且对中国知识分子的震撼力是巨大的。这是一层层剥开人类的认知底线,直到露出最血淋淋的真相。 “镜头推上去,寧昊。”陈野在对讲机里小声下达指令,“给谢老师一个面部特写。大鹏,收音杆往下压十公分,把他的喘息声收进来。” 寧昊在dv的变焦拨杆上轻微地推了一下。 画面缓缓拉近,谢远那张濒临崩溃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 太完美了。 陈野在心里暗暗捏紧了拳头。这条戏过了,这部电影最难的地方就彻底立住了! 就在这个能让所有电影人高潮的巔峰时刻。 “啪!” 整个302宿舍瞬间陷入了黑暗。 所有的灯光在同一时间全部熄灭。 “臥槽!”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怎么回事?”谢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愤怒。老爷子刚才情绪已经完全顶了上来,学术信仰崩塌的绝望感眼看就要逼出眼泪了,这一下全给硬生生憋了回去,难受得简直想杀人。 “停电了!” 大鹏慌乱的声音传来,“好像是咱这屋功率太大,把这一层的电闸都给烧了!” 寧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老陈,怎么办?这段戏情绪接不上了!” 大学宿舍是出了名的限电重灾区。平时学生们用个热得快都要偷偷摸摸,今天陈野为了布光,硬生生接了四五盏大功率灯泡,宿舍楼那个老旧的保险丝能撑到现在,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田壮摸索著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一根烟。橘黄色的火光映亮了他那张有些无奈的脸。 “小陈啊。”田壮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演员的情绪就像一根皮筋,刚才已经拉到了极限,现在突然断了,就算来电,也接不回去了。” 谢远更是气得直哼哼:“我就说这种草台班子不靠谱!用几盏破檯灯充数就算了,连个备用电源都没有?这是拍电影还是过家家?” 抱怨声,嘆息声在闷热的黑暗中发酵。 所有人都在等陈野发话。 陈野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瘪的红梅。 他深吸了一口烟,將火柴甩灭。 “大鹏。”陈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在…在呢。” “去校门口的小卖部。把他们所有的红蜡烛,不论粗细,全给我买回来。要快,给你五分钟。” “啊?买蜡烛?那光也不够啊…”大鹏懵了。 “去。”陈野不容置疑地说道,“跑著去。” “好嘞!” 屋里再次陷入安静。 寧昊凑到陈野身边,语气急躁:“老陈,你疯了?dv本来就吃光,你用蜡烛拍?那拍出来全是噪点,跟满屏的雪花片一样,根本没法看!” 王劲松也忍不住开口了:“小陈导演,我知道你急著赶进度。但艺术是不能妥协的。停电属於不可抗力,我们几个老傢伙可以等,大不了明天重拍这一场。没必要用蜡烛凑合。光影是一部电影的脸面,不要砸了自己的招牌。” “谁说我是凑合了?” 陈野夹著烟。 “王老师,谢老师。您几位想一想,一万年前,在山顶洞人的岩洞里,有电吗?” 几个老戏骨齐齐一愣。 陈野站起身在黑暗中缓缓踱步。 “一万年前,没有灯,人类在漫长的黑夜里,在抵御野兽和严寒的漫长岁月里,唯一的依靠,就是火。” “林知远是一个从旧石器时代活到今天的原始人。当他向你们坦白他那不可思议的过去,当他试图摧毁你们现代文明的哲学与信仰时…还有什么光,比摇曳的火光更合適?” 陈野走到田壮麵前。 “田老师,刚才您的表演无可挑剔,但您看起来像一个现代文明的教授在讲课,而不是一个活了万年的幽灵。” “我要的是个活了一万年的人,一头躲在现代都市的钢筋水泥里,却依然能在火光中看到猛獁象群和部落图腾的人。” 一番话,把几个老戏骨全镇住了。 谢远停止了抖腿。 田壮掐灭了菸头。 他们都在脑海里构建著那个画面:漆黑的房间,几根摇曳的红蜡烛,一群自詡为现代文明顶流的学术精英,被一个从蛮荒时代走来的原始人逼到了信仰崩溃的边缘。跳跃的烛光会在他们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绝了。 王劲松推了推眼镜,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怪物?把一次剧组的致命硬体失误,转化为了强化电影隱喻主题的艺术手段?这临场应变能力,这对光影和文本的深刻理解,別说大学生,就是北影厂那些掛著大导头衔的老油条也做不到! 大鹏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怀里抱著一个沉甸甸的大纸箱。 “陈导!买回来了!把小卖部掏空了,一共六十根!” “干得好。”陈野接过纸箱,“寧昊,调整白平衡,把iso拉到这台机器能承受的极限。噪点多不要紧,我要的就是那种粗糙的颗粒感,像出土文物一样的颗粒感。” “明白!”寧昊这会儿也不抱怨了,陈野那番话把他骨子里的艺术狂热也彻底点燃了。 陈野拿著打火机,开始在房间里布置蜡烛。 他把大部分蜡烛集中在那个模擬壁炉的前面,让火光从下往上打,形成类似於篝火的底光,又在田壮的身后放了三根高低不一的蜡烛,製造出逆光轮廓。 至於谢远他们,只有微弱的余光能扫到他们的侧脸。 十分钟后。 六十根蜡烛在302宿舍里全部点燃。 当火光亮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整个寢室带著神圣的原始美感。 火苗在房间里微微摇曳,田壮那张脸显得无比神秘,仿佛他真的就是从神农尝百草的远古时代走出来的智者。而谢远等人的脸隱没在阴影里,像极了即將被献祭的信徒。 “我的天…”大鹏捂住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画面,比刚才开著大灯的时候,质感强了不少!dv机因为光线不足產生的噪点反而变成了胶片颗粒感。 “老陈,你真特么是个天才。”寧昊看著监视器里的画面。 陈野退重新坐回板凳上。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蜡油味的空气。 “各位老师,这根皮筋,咱们重新拉起来。这一次,咱们回山洞里去讲。” 谢远用力搓了搓脸。当他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透了。 那个面临崩溃的心理学家,回来了。 而且比刚才更加绝望,更加歇斯底里。 “全场安静。”寧昊紧贴著取景器,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进那个画面里。 “action!” ……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成了这几个北电学生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记忆。 在摇曳的烛光中,田壮用近乎催眠的语调,讲述著他如何眼睁睁看著秦始皇为了寻求长生不老而发疯,讲述著他如何在赤壁的江面上看著大火烧红了半边天,讲述著他如何作为一个旁观者,看著朝代更迭,白骨露野。 “我试图告诉他们,没有永恆的帝国。”田壮看著跳跃的火苗,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滑落,“但我阻止不了人类对权力和神跡的贪婪,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 “別说了!闭嘴!” 谢远彻底崩溃了,他拔出藏在怀里用来防身的镇纸短刀。 “你这个疯子!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这活了一万年的怪物死在这儿!” 烛光在冰冷的刀刃上跳跃。 田壮看著刀尖,疲惫的微笑著。 “动手吧,魏教授。如果你能杀死我,我会感谢你。因为我已经活得太久,太累了。我想去地下,看看那些几千年前的老朋友。”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 谢远拿著刀的手颤抖著,他看著田壮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睛,终於颓然放弃。 短刀掉在地上,谢远捂住脸,在昏暗的烛光中嚎啕大哭。 “卡!” 结束了。 整部电影最难最吃功底的一场戏,一条过。 “呼” 寧昊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大鹏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几个老戏骨,像是做了一场梦。 谢远还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短时间內根本无法从极度的绝望与虚无中抽离出来。 王劲松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坐在火光中的田壮。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从三皇五帝时期活下来的古神。 “绝了…真绝了…”李健义喃喃自语。 陈野走上前,拿过大鹏手里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谢远。 “谢老师,辛苦了。” 谢远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他那双依然通红的眼睛盯著陈野。 “小陈,我收回昨晚的话,你是个天生的导演。这烛光布景,真有你的。” 田壮也从戏里缓了过来,笑著打趣:“老谢,服气了吧?我就说这小子是个疯子。刚才停电那会儿,我都以为这戏要黄了!” 陈野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电影,本来就是一门解决问题的艺术。” “今天这场戏能成,不是因为我的红蜡烛,而是因为各位老师融进骨子里的演技。” 第7章 冬日晨光 第二天上午,阳光顺著缝隙刚好晒在陈野的眼皮上。 陈野皱了皱眉,从勉强拼凑起来的硬板床上坐起身。 太累了。 这具二十岁的年轻躯体,虽然有著使不完的劲,但昨天那场戏对精神的消耗太大了。在几位加起来两百多岁的老戏骨面前掌控全局,就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陈野转了转有些发僵的脖子,转头看了一眼书桌。 桌子上,dv旁边码放著十盘mini磁带。 每一盘磁带的侧面,都写著数字编號和场记信息。 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呼嚕…死扑街…推大点光圈…” 隔壁的地铺上,寧昊裹在被子里睡得像一头猪,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梦话。昨天这小子扛著机器转了十几个小时,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陈野披上外套,趿拉著塑料拖鞋,端著那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盆,推门走出了宿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洗漱间的镜子蒙著一层水汽。 陈野拧开生锈的水龙头,他捧起冰冷的水狠狠浇在脸上,寒意顺著毛孔钻进大脑,把他残存的一点倦意驱散得乾乾净净。 他抬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头髮有些长了,眼底黑黑的,但眼睛却亮亮的,带著年龄不符的沧桑与野心。 等陈野洗漱完回到宿舍,寧昊也醒了。 这小子正盘腿坐在地铺上,双手捧著那一排dv磁带,傻呵呵地直乐。 “醒了?擦擦口水。”陈野把搪瓷盆扔在床底下,“穿衣服,吃饭去。饿得快吐胃酸了。” “老陈!咱们真的拍完了?”寧昊一把抓住陈野的胳膊,“我昨晚做梦,梦见这十几盘带子全消磁了,嚇得我一身冷汗!你说,咱们这就算有自己的电影了?” “算是有了个毛坯。”陈野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这只是第一步。电影是剪出来的。这十盘带子就是一堆食材,还得进厨房把它炒熟了才行。” 两人套上厚实的羽绒服,走出了宿舍楼。 校园里到处是骑著二八大槓穿梭的学生,操场那边,表演系大一的新生正在出早操,寒风中传来一阵阵八百標兵奔北坡的练声,朝气蓬勃。 两人直接出了校门,拐进了后街那家常去的包子铺。 这时候的物价真是美好。 拳头大的猪肉大葱包子,两毛五一个,冒著白气的豆浆,两毛钱一大碗,还能免费续。 “老板,来两屉包子!两碗热豆浆,多放糖!”寧昊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扯著嗓子喊。 热腾腾的包子端上来,两人跟饿狼一样,也不管烫嘴,夹起来就往嘴里塞。一口咬下去,油水顺著嘴角往下流。 “呼,活过来了。”寧昊连干了三个包子,灌了一大口豆浆,这才舒坦地打了个嗝,“老陈,咱们手里那索尼赞助的一万块钱,昨晚请客加上买磁带,买蜡烛,还剩下差不多八千多。接下来的后期剪辑怎么搞?要不要去中关村租个电脑?” 陈野摇了摇头。 “你想得太简单了。普通的奔腾电脑带不动视频剪辑。咱们用的是dv带,要採集进电脑,必须得有带1394火线接口的高端非编卡,比如matrox rt2000那种级別。再配上大容量的scsi硬碟,一套下来大几万,去外面租,咱们这点钱几天就烧没了。” 2000年,非线性剪辑还是个烧钱的奢侈品。苹果的final cut还没彻底普及到个人电脑,大部分剧组还在用昂贵的avid系统。 “那咋办?”寧昊傻眼了,“肉有了,没锅炒?” “学校有。”陈野端起豆浆,“咱们系实验楼的三楼,不是刚进了一批惠普的高端图形工作站吗?装了premiere 5.1,专门给大四毕业生做毕业作品用的。” “拉倒吧!”寧昊一听就泄气了,“那机房归马老头管。那老头是个死心眼,號称北电铁公鸡。不是大四的毕业生,没有系主任批条,他连机房的门都不让你进!” “规矩是死的。”陈野笑了笑,“马老头这人,確实不贪財,也不认人情。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 “啥弱点?” “他是个超级戏迷,而且是个茶鬼和菸鬼。吃完饭,你跟我去一趟菸酒专卖店,得大出血一次。” 吃饱喝足,两人结了帐往回走。 为了消食,他们绕到了学校礼堂后面的杨树林,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一片片斑驳。 树林深处,一个女孩正坐在一张马扎上,面前支著一个画架。 沈清秋。 美术系大二的学生,出了名的画痴。 寧昊顺著陈野的目光看过去,眼睛猛地一亮,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小声惊呼:“臥槽,老陈,极品啊!这长相放咱们北电也是拔尖的了吧?不过这气质也太冷了,应该是美术系的?” 陈野目光锁定在那个女孩身上,她穿著一件朴素的黑色呢子大衣,围著一条红色围巾。 阳光正好从她的侧后方打过来,勾勒出她无可挑剔的侧顏。不是当下正討喜的娃娃脸,而是极具辨识度,美到让人心跳的惊艷。鼻樑挺拔,下頜流畅精致,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一闪一闪,黑色的齐肩短髮隨意地散落在肩头。 最绝是她身上的气质,清冷像是一株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画画,周围的喧囂都与她隔绝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手里的画笔。 不需要任何滤镜和浓妆艷抹,只要把她放在镜头前,哪怕一言不发,浑然天成的孤高和神秘感,就能抓住所有人的眼球,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她眼底藏著的故事。 这是一个能够惊艷一个时代的绝色! 陈野迈开长腿径直朝著树林里走去。 “哎!老陈你干嘛去啊?”寧昊嚇了一跳,赶紧在后面拉他,却抓了个空,“你疯啦?这种冰山美人一看就不好惹,你跑过去搭訕不是上赶著碰钉子吗!” 陈野没理他,他踩著黄色落叶几步便走到了画架前。高大挺拔的身影,遮住了沈清秋笔下的画纸和冬日的阳光。 沈清秋感觉到光线被挡,有些不悦地从画作中抬起头。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著警惕和防备。 “同学,麻烦让一下,你挡住我的光了。”沈清秋的声音很好听,带著一种南方女孩特有的温婉,却又拒人於千里之外。 陈野的目光落在了她那张画了一半的纸上。 “画得太满,线条太死。”陈野开口:“你光顾著去抠那树的轮廓,却把最好的光影给漏了。” 沈清秋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悦,还没人这么直截了当地挑过她的刺。她握紧了手里的铅笔抬起头,语气更冷了:“我是画素描的,不抠轮廓抠什么?你一个路过的,懂画画?” 站在后头的寧昊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哥!有你这么搭訕的吗?你这不是把天给聊死吗! 陈野弯下腰拉近距离,他直勾勾地盯著沈清秋的眼睛。 “我懂镜头。”陈野修长的手指隨意地抬了抬,指了指穿过树叶,正好打在沈清秋脸颊和下頜线上的金色侧逆光。 “你看,就像现在打在你脸上的这道光。一半明,一半暗。在你们的画布上,这可能只是一条普通的明暗交界线。” “但在大银幕上,配合你乾净的骨相就叫质感。” 沈清秋的呼吸微微一滯,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陈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一直躲在画架后面太暴殄天物了。”陈野扔下最后一句话:“你天生就该站在镜头前面,让別人来画你。” 说完,他乾脆利落地转身,连名字都没留,大步流星地走向在路边发呆的寧昊。 “走吧,买烟去。”陈野拍了拍寧昊的肩膀。 寧昊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看著那个被留在原地的红围巾女孩。 沈清秋手里还维持著握笔的姿势,但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去。风吹过,捲起她红色的围巾,她看著那个男生走远的背影,心臟怦怦直跳。 从小到大,因为性格孤僻,长相清冷,她听过最多的评价就是不好接近,怪人。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么独特甚至有些霸道的视角去解构她。 “质感…故事…” 沈清秋在嘴里轻轻念叨著这两个词,下意识地摸了摸刚才被光照亮的脸颊,原本平静的眼眸底,悄然盪开了一圈涟漪。 “老陈!你特么绝对是疯了!你这叫搭訕?”走出树林,寧昊激动得手舞足蹈,“你没看那冰山美人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拿铅笔扎你!” “我没搭訕,我只是在陈述一个直觉。”陈野面无表情地走进了一家菸酒专卖店。 “那你图啥啊?”寧昊不解地抓著头髮,“你在这招惹人家干嘛?” 陈野看著柜檯里摆著的那些香菸,“好演员就像是一块极品原石。对付这种习惯了把自己封闭起来,骨子里却极其骄傲的女孩,套近乎是没用的。必须砸碎给她套上的壳,直接赋予她从未想过的价值。” “行吧行吧,你长得帅你说了算。老板,拿两条红塔山!” “不要红塔山。”陈野按住寧昊的手,转头看向那个正靠在躺椅上听收音机的老板。 陈野从兜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 “老板,拿两条软中华。再拿两罐你们这最好的特级西湖龙井。” 老板一看来大生意了,立马关了收音机站起来。 寧昊则是心疼得直咬牙:“臥槽,老陈,你真是大出血啊!这得好几百块钱!咱们后期的饭钱都搭进去了!” 陈野接过老板递过来的红色纸袋,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这点钱算什么?等咱们进了机房,把那十盘带子剪出来…” “这几百块钱的投资,我会让它变成几百个w!” 第8章 铁公鸡 北电的实验楼是全校师生眼里的圣地,也是禁区。 这栋建筑里,有著全中国最顶尖的影视器材。尤其是三楼的后期机房,大门常年紧闭,里面装著从国外高价採购回来的惠普图形工作站,配著双路奔腾3处理器和昂贵的matrox rt2000非编卡。 陈野和寧昊来到了304机房的防盗门前。 门留著条缝,里面传出一阵咿咿呀呀的京剧声,放的是裘盛戎的《铡美案》,收音机信號不太好,带著电流麦噪。 “就是这儿。”寧昊咽了口口水,紧张得直搓手,“老陈,待会儿你別说话,我先上。这马老头脾气怪得很,最烦別人跟他拽专业词儿。” 陈野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机房外间是个休息室。一个穿著蓝色工作服,头髮花白的小老头正靠在沙发上。他双脚搭在茶几上,手里捧著一个玻璃罐头瓶,这人就是北电出了名的铁公鸡,机房管理员老马。老马年轻时在北影厂当过洗印工,摸过的胶片比陈野他们吃过的米都多。后来因为脾气太臭得罪了领导,被发配到学院里看管机房。 “干嘛的?”老马嘬了一口茶水,“机房重地,大一大二的滚蛋,大三大四的拿系主任批条来,没条子甭废话。” 寧昊赶紧堆起笑脸:“马大爷,是我啊,摄影系99级的寧昊,上回我还帮您搬过三脚架呢。这不是马上要交作业了嘛,想借咱们的机器用用…” “少跟我套近乎。”老马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规矩就是规矩。这机器一台小十万,烧了主板你拿命赔啊?出去出去!” 寧昊脸一僵,急得直给陈野使眼色。 陈野从塑胶袋里掏出两条软中华,外加两听包装精美的龙井,轻轻地放在了老马旁边。 老马的余光扫到了耀眼的红色,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冷笑了一声:“哟,现在的学生崽子,心思不用在拉片上,倒学会社会上那套糖衣炮弹了?怎么著,想拿几百块钱贿赂我?” 陈野拉过一把摺叠椅坐在老马对面,“我是在花钱买您的时间。” “我的时间?”老马打量起眼前这个高大沉稳的年轻人,“小伙子,口气狂得没边儿了。我一个看大门的,时间值几个钱?” “您的时间很值钱。”陈野直视著老马的眼睛,“因为您马上就要亲眼见证,胶片时代是怎么被数字时代扫进垃圾堆的。” 寧昊在旁边嚇得魂飞魄散,恨不得上去捂住陈野的嘴。跟一个摸了一辈子胶片的老派洗印工说胶片要死,这跟在人家祖坟上蹦迪有什么区別? 果然,老马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砰”地一声把玻璃茶杯砸在桌子上:“放屁!胶片的宽容度,色彩深度,和颗粒的质感,是你们那破dv能比的?数字影像?那特么就是电子垃圾!没有灵魂的塑料片子!” “电影,永远是光和化学反应的艺术!你懂个屁的电影!” 面对老马雷霆般的暴怒,陈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马大爷,您说得对,dv现在的宽容度確实不如胶捲。但您算过成本吗?一盘四百尺的胶片,只能拍四分钟,算上冲洗费是一千二。一部九十分钟的电影,光耗材就要几十万。这意味著,电影永远是少数权贵和资本的玩具。” 他指向寧昊背包里的dv带:“而这玩意儿,六十块钱一盘,能拍一个小时。它让穷人也能拍电影。” 老马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被陈野打断。 “不仅是拍摄成本,还有后期效率。”陈野走到机房那扇玻璃门前,看著里面的机器。“您当年在北影厂剪片子,是用剪刀和胶布,在看片机上一格一格地摇。剪错了一刀,那段胶片就废了,对不对?” 老马沉默了,那是他青春里最痛苦也最骄傲的记忆。 “但是非线性剪辑不一样。”陈野目光灼灼,“画面被数位化后,我们可以隨意打乱,重组,预览。效率提升了百倍,这才是工业化。马大爷,不管您承不承认,手工作坊的时代结束了。” 老马盯著陈野,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是个固执的老头,但他不傻。他在机房待了这两年,看著那些高科技的铁疙瘩,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个叫陈野的年轻人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只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这门手艺被时代拋弃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良久,老马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那两听龙井,又把那两条软中华塞进了抽屉里。 一串沉甸甸的钥匙被扔在了茶几上。 “里屋,最左边那台一號机。那台的scsi硬碟是新换的,一万转的,速度最快。”老马重新靠回沙发上,闭上眼睛,“里面不准抽菸,不准吃东西,敢把键盘弄脏了,我打断你们的腿。” “得嘞!谢谢马爷!”寧昊如蒙大赦,一把抓起钥匙,拉著陈野就往里屋冲。 推开机房厚重的隔音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为了保护精密仪器,这里的温度常年控制在二十度。一整排巨大的21英寸纯平crt显示器静静地佇立在防静电地板上。 陈野走到最左边的一號机前,按下主机电源,机箱里发出轰鸣声,显示器闪烁了一下,windows nt的经典开机画面亮起。 陈野熟练地拉过一把转椅坐下。 “老寧,把机器架上,连1394火线。准备採集视频。”陈野发號施令。 “好!”寧昊赶紧把那台战功赫赫的索尼vx2000架在桌子上,找出一根两头带针的黑色线缆,一头插进dv,一头插进电脑后背的採集卡接口。 隨著premiere 5.1软体的启动,熟悉的灰色时间线界面弹了出来。还没被各种傻瓜式剪辑软体充斥的年代,这全英文的专业界面,对普通学生来说就像是天书。 对於陈野来说,这就是他的战场。 “第一盘带子,倒带。开始採集。”因为是磁带存储,採集视频必须是1:1的时间比。也就是说,拍了一个小时的素材,就得在电脑上老老实实地播放一个小时才能存进硬碟。 伴隨著dv机发出机械运转声,画面开始在电脑屏幕上实时播放,当屏幕上出现田壮那张在蜡烛映照下深邃无比的脸时,连一向对技术嗤之以鼻的寧昊,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即便是在crt显示器上,粗糙的颗粒感和大光比,依然散发著电影质感。 接下来的十个小时,是枯燥折磨人的採集过程。两人轮流盯著屏幕,饿了就啃两口带来的馒头,困了就轮流在机房角落的纸箱子上眯一会儿。 直到晚上十一点。十盘素材,全部被塞进了硬碟里。 “素材齐了。”陈野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老寧,你去旁边睡会儿。接下来是我的活儿了。” “不用我帮你粗剪?”寧昊揉著红肿的眼睛问。 “不用。你在旁边只会碍事。”陈野语气狂妄。 寧昊撇了撇嘴,找了个角落披上衣服躺下了,他倒要看看,陈野这个学理论出身的导演系学生,能在剪辑软体上玩出什么花样。 十分钟后,寧昊的睡意全无,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陈野的背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陈野没有任何犹豫,他的左手常年悬停在键盘左侧的快捷键区域,动作快得带出了残影。右手握著滑鼠,在长长的时间线上精准地拖拽著素材块。 他仿佛在脑子里早就把这部电影看了一万遍。他知道哪个机位,哪一句台词,甚至哪个呼吸声应该放在哪一帧。 键盘被敲击得像是在弹奏一首钢琴曲。 《这个男人来自地球》这种单一场景的室內对话片,最怕的就是剪辑稀碎或者节奏拖沓。如果只是简单的谁说话就切谁的脸,观眾看五分钟就会烦躁。 陈野用的是情绪剪辑法。老谢在愤怒地咆哮,陈野的画面切给了在旁边沉默抽菸的田壮,利用田壮那双无动於衷的眼神,去反衬老谢的崩溃。等老谢把台词说完,画面才切回老谢那张震惊的脸。 电影的生命就是节奏,陈野把剪辑点掐在了每一个人物呼吸的缝隙里,快慢相间,鬆紧有度。 凌晨三点,机房外传来了脚步声。 老马推开门:“行了啊,差不多得了。我得锁门睡觉了,你们这帮兔崽子还真把这儿当网吧了?”老马一边抱怨著,一边走了进来。 老马走到陈野身后,刚想开口赶人,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显示器。 屏幕上,正在播放刚才剪好的一段十分钟的成片。正是谢远拿著短刀逼问田壮的那场高潮戏。 昏暗的光影中。谢远歇斯底里的怒吼从音箱里传了出来:“你这个疯子!你在摧毁我一辈子的学问!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这活了一万年的怪物死在这儿!” 隨后是一段长达五秒的无声停顿,画面定格在田壮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睛上,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老马手里的玻璃杯斜了一下,茶水洒在手背上毫无察觉,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紧紧地盯著屏幕。 在这个审视过无数大片的老手眼里,判断一部电影的好坏,只需要三个镜头。光影,构图,还有最重要的剪辑。 屏幕上的画面虽然有著dv特有的粗糙噪点,但在教科书级別的布光和剪辑节奏加持下,竟然產生了高级感!就像是…就像是国外那些拿了三大电影节最高奖的独立艺术片! 而且,里面的演员…老马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谢远?王劲松?李健义?田壮?这他娘的是北电的教父天团啊!这帮平时眼高於顶谁也请不动的老狐狸,居然全挤在一个黑灯瞎火的寢室里,给一个学生当演员? 十分钟的戏,很快播放完毕。 老马僵立在原地足足过了半分钟,才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本子…谁写的?”老马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野按下空格键,停止了时间线的播放。他转过转椅,看著一脸震惊的老马,平淡地说道:“我。” “导演也是你?” “是我。” “这光…也是你想出来的?” “停电了,没办法。”陈野耸了耸肩。 老马不说话了,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眼前这个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突然想起了几个小时前,这个年轻人在外面大言不惭地说:“胶片时代要被扫进歷史垃圾堆。” 看了这段成片,老马突然觉得,这小子没准真的能把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马大爷。”陈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粗剪基本完成了,不过声音还是太糙了,同期声收进去很多杂音。” 老马回过神来,脸色变得严肃。 “废话!”老马骂了一句,“你们拿一根破棍子挑著个麦克风收音,声音能不糙吗?这戏全靠台词撑著,声音拉胯了,整部戏就毁了!” 他烦躁地在机房里走了两圈,然后猛地停下脚步,看著陈野。 “小子,我不管你这戏是想拿去骗学分,还是想干別的。”老马咬著牙,“但我老马看了这十分钟,我不能眼睁睁看著这块好料子因为声音被糟蹋了。” 老马解下一大串钥匙,在里面翻找了半天。 “地下一层,学院的专业擬音棚和混音室,里面有一台进口的pro tools数字音频工作站。”老马看著陈野的眼睛:“专门给硕士生导师做项目的。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晚上,带上你的素材,滚下去把声音给我做乾净了。要是明天早上让我听出半点底噪…” 老马语气森然:“我就把你的dv带扔进学院的人工湖里去。” 寧昊在旁边看傻了,地下一层的混音室?那是北电传说中的禁地啊!连大四的学生想进去看一眼都不行,老马居然就这么把钥匙放桌子上了? 陈野嘴角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马大爷,您就瞧好吧,等这片子做完混音,第一场试映,我给您留个vip专座。” 第9章 三十万的门槛 陈野戴著沉重的akg专业监听耳机,布满血丝的双眼盯著pro tools软体界面上密密麻麻的音频波形图。 隨著陈野按下回车键,最后一段环境底噪被抹去。 “搞定了。”陈野摘下耳机。 沙发上睡著的寧昊猛地惊醒,差点滚到地上:“啊?完事了?天亮了?” 他揉著眼睛看向墙上的掛钟,上午十点。 陈野从工作站里弹出一盘母带,拿在手里掂了掂。这盘带子,现在不仅有油画般的画面,还有了堪比译製片的乾净声音。所有的台词,在这台百万级的音频工作站里被重新打磨,谢远那濒临崩溃的喘息声,田壮那毫无波澜的低语,层次分明。 “走。”陈野把母带装进一个防潮盒里。 …… 北三环外,一辆面的在一个陈旧的大院门口停下。 院子门口掛著一块牌子:华夏星光影视发行有限责任公司,民营影视公司刚刚起步,还在夹缝中求生存。真正掌握著全国院线生杀大权的,还是这些有著国资背景,手里掌控著各大院线排片配额的传统巨头。 寧昊下了车,看著那栋五层办公楼,紧张得不停地整理著自己的夹克。“老陈,听说这地方的门槛高得嚇人。张一谋当年拍完片子,也得来这儿拜码头。咱们连个预约都没有,能进去吗?” 陈野看著大门,冷笑了一声,“咱们是来送钱的,不是来求人的。” 两人走进办公楼,走廊里舖著老式的绿色水磨石地板,两边的办公室门大多开著,里面的人有的在喝茶看报,有的在用座机大声地吵架。 发行二部主任办公室。 陈野敲了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宽大的办公桌后,坐著一个四十多岁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叫周卫国,发行二部的一把手。此刻,他正端著搪瓷茶缸,优哉游哉地看著当天的《参考消息》。 “周主任,您好。”陈野走上前,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 周卫国从报纸后斜了陈野一眼,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贼眉鼠眼的寧昊,眉头皱了起来。“你们哪个单位的?怎么就进来了?没看我正忙著吗?” 陈野没接他的话茬,把手里那个塑料盒放在了办公桌上。“我们是北电的。这里有一部新片子,长片,九十分钟。想请周主任过个目,谈谈院线发行的事。” “北电的学生?”周卫国愣了一下,隨即哑然失笑,他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扔,“现在的学生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毕业作业交到老师那儿去!跑到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知道这儿是干嘛的吗?这是搞全国发行的!我手里压著陈凯哥冯小岗的片子还没排完档期呢,我来看你们的学生作业?” “周主任。这部片子,主演是谢远,田壮,王劲松,李健义。” 周卫国刚端起茶杯准备喝水的手一抖:“谁?你再说一遍?” 这几个名字在电影圈,可是实打实的教父级戏骨。 他將信將疑地看著陈野,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个黑色带子。“你小子不是在拿我开涮吧?老谢他们几个,能凑到一个组里?还是给你们学生拍戏?” 周卫国虽然傲慢,但毕竟是干这行的,如果这几个老戏骨真的一起演了一部戏,那光凭这个噱头也能在电影频道卖个好价钱。 他走到办公室的大监视器前,“带子拿来。我只看十分钟,如果里面没有老谢他们,或者拍得跟一坨屎一样,你们俩以后就別想踏进这个院子半步。” 陈野走过去,熟练地將母带推入播放机。 没有复杂的片头,伴隨著田壮那仿佛从远古传来的画外音:“我以为我能记住所有的事。但后来我发现,人的大脑就像一个装满水的杯子,溢出来的那些,就成了被遗忘的歷史…” 紧接著,画面切入。昏暗的烛光中,谢远王劲松等人那充满质感的面部特写占据了整个屏幕。 周卫国原本有些不屑的表情,在画面出现后就彻底凝固了。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光影的不凡,这种高反差的伦勃朗布光法,把廉价的场景压成了深邃的黑色,只突出人物富有故事性的脸庞。更重要的是声音,乾净得没有一丝杂杂质,演员吞咽口水的微小细节都被无限放大,营造出压抑的窒息感。 这他娘的是学生作业?周卫国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当看到谢远拔出短刀,崩溃地指著田壮嚎啕大哭时,周卫国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田壮那双眼睛上。 寧昊在旁边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成败在此一举了,只要周主任点个头,他们就能拿著发行合同去拉赞助,就能上院线,就能一炮而红! 周卫国转过身,看著陈野。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深不可测的冷漠。 “拍得不错。”周卫国点了一根烟,缓缓吐出一口,“老谢他们的戏,真是绝了。这光打得也巧,掩盖了景別的简陋。小伙子,作为学生作业,我给你打九十五分。” 寧昊脸色一喜,刚要说话。 “但是。”周卫国话锋一转,语气冰冷,“作为一部想上院线的商业电影,我给它打零分,没戏。” “为什么?”寧昊急了,“这演技,这剧情张力,您刚才不也看入迷了吗?” “看入迷了?看入迷了就能卖钱了?”周卫国冷笑一声,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著寧昊。“你们懂不懂现在的电影市场?现在的老百姓,花十五块钱买张电影票,他们要看的是什么?是冯小岗的贺岁片!是葛大爷的贫嘴!是张一谋的大红灯笼和千军万马!再不济,也得是打戏!” 他唾沫横飞:“你们这拍的是什么?几个人,坐在一个破屋子里,点著几根破蜡烛,从头到尾就在那干聊!聊什么?聊老子?聊庄子?聊孔丘?还特么说歷史都是你们这一个主角瞎编的?没有外景,没有动作戏,没有女明星露大腿,连个像样的配乐都没有!这种沉闷的,神神叨叨的片子,你让我拿到院线去放?底下的院线经理会指著我的鼻子骂娘的!放映厅里能睡倒一大片你信不信!” 寧昊被这连珠炮一样的行业现实砸得哑口无言,脸憋得通红。 陈野却依旧平静,他看著周卫国淡淡地问:“周主任,您觉得,观眾是傻子吗?” “观眾不是傻子,但观眾是盲从的!”周卫国显得极度自信,“什么是好电影?我排片的才是好电影!我给它百分之三十的排片,它就是一坨屎,也能卖出千万票房!” “除了题材不討喜,你们这片子,有两个致命的硬伤,老天爷都救不了的。” “第一,格式。”周卫国看著陈野,“你们这是dv拍的吧?数字格式。小伙子,全国的电影院,现在用的全都是35毫米的胶片放映机!没有数字放映设备!你们想上院线?可以,自己去洗印厂,把这数字带子胶片化转录,知道转录一部九十分钟的电影要多少钱吗?” 周卫国伸出三根手指,在陈野面前晃了晃。“三十万!你们连租灯光的钱都没有吧?拿得出三十万转录费吗?” 寧昊的腿软了一下,三十万,在2000年能在三环边上买一套大两居了。对他们两个穷学生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你们这个本子,简直是在作死。把老子出关解构成一个原始人的隨手涂鸦?把几千年的朝代更迭说成是小孩子过家家?没龙標,你连地下放映厅都进不去,查到就是非法出版物!” 周卫国说完,把菸头狠狠地摁灭在菸灰缸里,下了逐客令。“行了。拿著你们的带子,滚回学校去交差吧,以后別做这种一步登天的白日梦了。电影这碗饭,不是你们这种没钱没背景的穷学生能吃得上的。” 寧昊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他辛辛苦苦熬了几个通宵,本以为能一战成名,结果却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三十万的转录费,拿不到的龙標,这就像是两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把他们的电影梦死死压在了五指山下。 “老陈…走吧,人家说得对,咱们…没戏了。” 陈野静静地看著周卫国,轮廓分明的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笑意。 “周主任,你以为你真的能代表全国的观眾?三十万的转录费?很抱歉,我一分钱都不会出。因为用不了三年,数字放映机就会取代你们那些破烂的胶片机......” “你…你放肆!”周卫国气得猛地站起来,指著陈野的鼻子大骂,“你个小兔崽子,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们在圈子里永远混不下去!” “你封杀不了我。”陈野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中透著怜悯。“未来的电影,不需要从你这扇门里走出去。別怪我把你们的房子给掀了。” 陈野弹出带子,装进塑料盒,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疯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周卫国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咆哮著,“我倒要看看,没有院线,你们这破带子能卖给谁!留著当传家宝吧!” …… 办公大楼外寒风凛冽。 寧昊蹲在马路牙子上抱著头,痛苦地揪著自己的头髮。“完了,全完了,三十万…老陈,咱们上哪去弄三十万啊?还有龙標,这特么就是个死局啊,这几天的心血,全都打水漂了。” 陈野走向路边一个推著三轮车卖烤地瓜的老头。“大爷,拿俩最甜的。”陈野掏出几块钱零钱递过去。 他拿著两个热气腾腾的红薯踢了踢寧昊的屁股。“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寧昊眼睛红通通的,看著递过来的烤地瓜,悲从中来:“吃个屁啊!我都愁死了,你还有心情吃地瓜?咱们现在是无路可走了!” “谁说无路可走了?”陈野咬了一口滚烫的红薯,香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瀰漫开来,他看著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自行车流。 “老寧,记住今天那个姓周的嘴脸,他是旧时代的守墓人。”陈野一字一句地说:“既然所谓的正规院线嫌我们没有大场面,嫌我们晦涩。那我们就去找真正看得懂这部电影的人。” “去哪找?录像厅啊?”寧昊苦笑。 “去大学。”陈野扔掉红薯皮,眼中燃烧起一团火。“去北大,去清华,去人大,去那些坐满了全国最聪明,最骄傲的年轻人的地方。” 寧昊愣住了。 陈野继续说道:“《这个男人来自地球》本来就不是拍给那些只想看打架的人看的,它是拍给知识分子的。它的顛覆性,它的思想性,只有在大学校园里,才能引发真正的海啸。” “可是…大学里也没有院线啊!怎么放映?怎么收钱?”寧昊完全听不懂陈野的逻辑。 “谁说我们要收钱了?”陈野笑了,“我们要搞免费点映,用投影仪在阶梯教室里放。放完之后…” 陈野指了指网吧招牌。“2000年了,老寧,网际网路时代已经来了。你知道水木清华bbs吗?你知道天涯社区吗?当那群自命不凡的高材生,被这部电影震碎了三观,他们会像疯子一样在bbs上发帖討论,爭辩,甚至对骂。我们要把这部电影,炒成一部连广电都不敢过审的禁片神作!” 寧昊的嘴巴越张越大,手里的红薯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 “到那个时候。”陈野的目光穿透了京城冬日的雾霾,看向了更远的世界。“就不是我们去求著院线施捨排片了。而是那些闻著味找过来的盗版商,海外发行公司,甚至独立电影节的选片人,挥舞著支票,来求我们把带子卖给他们。” “这叫校园包围影院。” 寧昊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散发著梟雄气质的男人,血液突然不受控制地沸腾了起来。去他妈的三十万!去他妈的龙標!咱们不跟你们玩了,咱们自己建一个牌桌! “操!”寧昊猛地站起来,“干了!老陈,咱们第一站去哪?北大还是清华?” “北大,百年讲堂。”陈野迎著刺骨的寒风,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第10章 BBS上的狂欢 北大,理科教学楼301阶梯教室是最大的几间公共教室之一,能容纳將近四百人,平时晚上大多是用来上大课或者办讲座的。 今晚,教室门外贴著一张简陋的a4纸海报,囂张地印著几行大字: 《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內部试映)导演:陈野 警告:本片可能引起强烈的歷史虚无主义与信仰崩塌,文史哲专业切勿代入。 “老陈,这能行吗?”寧昊站在楼道口,手里拿著一沓同样简陋的传单,冷得直跺脚,“这都快七点了,里面才坐了不到三十个人。还有几个是一看就是进来蹭暖气谈恋爱的。北大的学生眼光高著呢,这海报能唬住谁啊?” 陈野靠在墙上抽著烟,看著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北大学子。他们大多穿著厚厚的羽绒服,夹著书本,手里捧著北大字样的茶杯,步履匆匆。能考进这里的,都是各个省市真正的天之骄子。 “三十个人,足够了。”陈野將菸头在垃圾桶上摁灭。 他转身走进教室。 讲台上,索尼已经连上了一台笨重的学校公用投影仪,投影仪的流明度不高,打在白墙上,画面微微有些发白。但这已经是他们能搞到的最好设备了。 晚上七点整,陈野没有上台做任何花里胡哨的映前演讲,只留了后排的几盏散光灯。他直接走到dv前,按下了play键。 原本在下面窃窃私语,或者低头翻著书的学生们,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没有龙標,没有出品方logo,连个正式的片头字幕都没有。 紧接著,那个被百万级设备打磨过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田壮老爷子的画外音,带著一万四千年的沧桑,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我以为我能记住所有的事,但后来我发现,人的大脑就像一个装满水的杯子,溢出来的那些,就成了被遗忘的歷史…” 隨后,画面切入,摇曳的红蜡烛,极致的伦勃朗布光,谢远王劲松李健义那一张张写满了故事的脸。 刚开始的五分钟,教室里还有些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和咳嗽声。但当剧情推进到十分钟,当田壮饰演的林知远拋出“我活了一万四千年”的设定时,翻书的声音消失了。 第二十分钟,当林知远用平淡的语气拆解了秦始皇求仙药的荒诞,指出那些长生不老的方士其实是他当年隨口忽悠的人时。坐在第三排的一个歷史系大四男生,手里的原子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地盯著墙上的投影,嘴巴微张。 这是什么见鬼的视角?用一个永生者的眼光,去解构正史的威严? 第三十分钟,剧情迎来了第一次高潮,老子出关与《道德经》的真相。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紫气东来。那时候我在周朝的守藏室待腻了…那个叫尹喜的守关官员认出了我,死活不让我走…没办法,我就隨便写了几千个字。” 一个戴著厚眼镜,显然是哲学系的男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荒谬!大逆不道!但偏偏…剧情逻辑竟然在电影设定的框架里完美闭环!如果真有一个活了万年,看透了自然规律的人,他隨手写下的生活经验,被后世那些狂热的信徒无限拔高,曲解,最终不就成了宗教和哲学的起源吗? 在这个只靠台词推动的空间里,北大的这群天骄们,感受到了比看好莱坞大片还要强烈的智力碾压。 后排那几对原本只是进来蹭暖气的小情侣,早就忘了牵手。女孩紧紧抓著男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八十五分钟的电影没有尿点。 当最后,谢远饰演的心理学家彻底崩溃嚎啕大哭时,阶梯教室里的压抑感达到了顶峰。 画面黑了下去,只有演职员表在黑底白字上缓缓滚动。 陈野走上讲台,按下了教室的照明灯开关。 三十多个人,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起身。所有人呆坐在木製连排椅上,眼神发直。 寧昊躲在陈野身后笑声说道:“老陈…咱们是不是搞砸了?这反应…不大对啊?” 那个歷史系的男生指著讲台上的陈野,声音发抖:“这…这片子是你拍的?你这是典型的诡辩论!你用一个无法证偽的偽命题,去抹杀了人类几千年来在哲学和歷史学上建立的客观规律!这是对学术的褻瀆!” “放屁!”第四排那个哲学系的眼镜男立刻站起来反驳,“这叫打破权威迷信!电影里的林知远难道不是人类集体无意识的具象化吗?导演是在告诉我们,所有的歷史都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这才是真正的思想实验!” “你懂个屁!老子出关那段根本站不住脚,从文献学的角度…” “文献学?文献学难道就不是统治阶级篡改后的產物吗!” 三十几个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为了剧情里的漏洞和哲学隱喻隔空对骂起来。 这就是陈野要的反应。 寧昊傻了,他从来没见过哪部电影放完之后,是在激烈地辩论歷史唯物主义和存在主义。 陈野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他默默地走上前,拔掉电源线,把那盘母带退出来装进防潮盒。 “走。”陈野拍了拍寧昊的肩膀。“啊?就这么走了?不跟他们解释解释?”寧昊看著已经快要打起来的人群。“最好的电影,不需要导演去解释。把疑问留给他们,他们会替我们把这部电影炒上天的。” 陈野毫不留恋地走出了教室,身后是沸腾的辩论声。 …… 燎原只在一夜之间。 水木清华bbs,影视专区。当晚凌晨一点。一个id叫未名湖畔的哲人的用户,发布了一篇长达三千字的影评。帖子標题很吸睛:剧透慎入/三观震碎,昨晚在理教301,我看到了一部中国电影的奇蹟,也是一部绝对的禁忌! 帖子里,发帖人用狂热又略带语无伦次的文字,描述了这部名为《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地下电影。 “我学了四年的哲学,在看到林知远说出老子出关只是他想出关清净时,我感觉我的信仰被按在地上摩擦!没有特效,只有几个老戏骨在蜡烛下聊天!但它带给我的震撼,超越了我看过的所有科幻片!” 不到一个小时,这个帖子就被顶上了影视区的十大热门。 跟帖的人疯了。 “楼主吹牛逼吧?几个人在屋里聊天能叫科幻片?” “求种!求下载连结!好人一生平安!” “我是歷史系的,昨晚我也在现场。楼主没有夸大,这片子绝了!里面对秦始皇和魏晋玄学的解构简直神来之笔!但我听说这片子上不了院线!” “地下电影?臥槽,国產科幻地下电影?到底在哪能看?” 不仅是水木清华,天涯社区的煮酒论史版块和影视评论版块,也在第二天被类似的帖子迅速攻陷。 无数自詡为精英的网民,被禁忌,顛覆,老戏骨,地下电影的標籤挑逗得心急如焚。他们疯狂地在网络上搜索著任何关於《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资源。但陈野手里拿著唯一的母带,网络上连个枪版都没有。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越是看不到,这部电影在bbs上的神话色彩就越浓厚。短短三天时间,这部连预告片都没有的电影,被捧上了神坛。 北电旁边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地下室里。这里是野火映画临时租用的工作室,屋里除了一张沙发和一台二手的586电脑,什么都没有。 寧昊坐在电脑前,疯狂地刷新著水木清华的网页,看著上面动輒上千楼的討论帖。“老陈!咱们火了!真特么火了!你看看这帖子,他们说咱们这部片子是中国独立电影的巔峰!有人甚至要联名写信给广电,要求给咱们发標!” 陈野脸上盖著一本《影视投资学》,声音慵懒:“別管那些,口嗨而已,咱们要的是变现。” “变现?怎么变?”寧昊苦著脸转过头,“这帮人在网上吹得再牛逼,咱们手里还只有点生活费。”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门被敲响了。 寧昊一愣,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穿著黑色皮夹克,腋下夹著个真皮手包的中年男人。男人梳著大背头,脖子上隱隱露出一根金项炼的边。 “请问,这里是野火映画吗?”夹克男看了一眼地下室简陋的环境,眉头皱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很客气。 “你是?”寧昊警惕地堵在门口。 “鄙人姓王,王建国。”夹克男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中关村大白鯊音像发行公司的。” 寧昊接过名片一看,脸色一变,大白鯊!这可是目前京城甚至整个北方最大的vcd地下发行商之一!表面上做正版音像製品,背地里养著好几个光碟压制厂,什么片子火他们就盗什么。版权法还形同虚设的2000年,这帮人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找错门了吧?”寧昊说道:“我们这儿没买过你们的盘。” 王建国笑了,他看向了躺在沙发上的陈野。“我不是来卖盘的,我是来买东西的。” 陈野拿开脸上的书,坐直了身子。 王建国走进屋,毫不避讳地从手包里掏出两捆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报纸散开,露出里面崭新的百元大钞。 二十万。 寧昊的呼吸停滯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摆在自己面前。 “陈导是吧?”王建国自顾自地点了一根中华,“这两天,水木清华和天涯上,关於您那部《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帖子,我都看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这片子在正规渠道,是一分钱都卖不出去的死货。但在我这儿就不一样了。” 王建国指了指桌子上的二十万。“一口价,二十万人民幣。把你们手里的母带给我。我拿去压碟,走我的地下渠道铺满全国的音像店和网吧。这事儿天知地知,我吃肉,你们喝汤。怎么样?” 二十万买断一部根本上不了院线的学生作业!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寧昊拼命地给陈野使眼色,这钱拿下来,他们不仅回了本,甚至连下一部电影的启动资金都有了! 陈野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两捆钱,然后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捆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手腕一翻,直接把钱砸回了王建国的怀里。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怎么?嫌少?这价位已经是顶天了,你別敬酒不吃…” “王总。”陈野看著他,“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你以为你在买一部地下录像带?不,你是在买今年全国最具话题性,最有逼格的神作的唯一发行权。” 陈野语气不容置疑:“三十万。外加百分之十五的vcd铺货分成。我敢保证,你前脚走,后脚另外几家就会拿著更高的价钱来敲这扇门。” 第11章 千禧年的风 三十万人民幣在2000年是什么概念? 在京城三环房价才三千出头,普通工薪阶层月薪不足一千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鋌而走险的巨款。 地下室里,那个叫王建国的书商,最终还是咬著牙在陈野草擬的那份简陋的版权授权协议上签了字,並按下了红手印。他走的时候,看陈野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但只要《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母带在手,靠著bbs上现在那疯狂的热度,这三十万他能翻倍赚回来。 寧昊直接滑跪在那堆钞票面前,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后狠狠地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陈…这,这都是咱们的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陈野却只是淡淡地扫了那堆钱一眼,对於一个上辈子习惯了动輒几亿,几十亿票房过手的人来说,三十万,连请个三流灯光师都不够。 “找个黑色的塑胶袋,装起来去银行存了。”陈野从那堆钱里抽出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塞进自己的皮夹里,“留一千块钱零花,剩下的全存,咱们要干的事,这三十万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十分钟后,两个年轻人走出了那间阴暗的地下室。寧昊紧紧抱著装满现金的黑色塑胶袋,眼神警惕,看马路上每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人都觉得像是抢劫犯。 此时正值中午,冬日的阳光照耀在这个正在疯狂生长的城市,满大街的面的和红色的夏利计程车,冒著白烟。路边的电线桿上,密密麻麻地贴著办证,寻呼机专卖和拨號上网充值卡的小gg。 街角的音像店里,震耳欲聋地放著《因为爱所以爱》。那个留著中分,摔吉他的叛逆偶像,正统治著这个年代年轻人的审美。 “那些想太多的人,有生之年都不会明白…” 伴隨著音响声,陈野深吸了一口夹杂著汽车尾气和糖炒栗子香味的冷空气。 两人在附近把钱存了。看著存摺上那一长串零,寧昊紧绷的神经才终於放鬆下来。“老陈,咱们现在去哪?是不是该去中关村买两台顶配的电脑,把咱们野火映画的牌子正式掛起来了?”有了钱,寧昊说话的底气都足了。 “不急,现在的电脑两三个月就贬值一半。”陈野看了一眼手錶,“先去趟王府井。我需要定做两身能见人的行头。下午还要去见个朋友。” “见朋友?谁啊?” “一个能帮咱们把电影局的龙標搞定的人。”陈野隨口说道。 寧昊识趣地闭上了嘴,他现在对陈野是盲目的崇拜,哪怕陈野说他下午要去见美国总统,他都觉得有道理。 两人穿过两条胡同,正准备去路口打车。前面一个小公园的空地上,围著一圈人。外围拉著一根细细的警戒线,几台阿莱胶片摄影机架在轨道上,几个穿著厚军大衣的场务正在大声维持著秩序:“退后退后!拍gg呢!別穿帮了!” 寧昊这个摄影系的学生,一看到胶片机就走不动道了,垫著脚尖往里看。“哟,这剧组有钱啊,拍个gg居然上胶片机?老陈,你看那灯,少说也是两千瓦的鏑灯。” 陈野本不想凑热闹,但当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摄像机镜头前的那个女孩身上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气温接近零度,但那个女孩却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白色吊带连衣裙。她看起来顶多十八九岁,一头清爽的齐耳短髮,一双大得惊人的杏眼,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带著有些笨拙的清纯感。 在这个没有滤镜,没有美顏的年代,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颗剥了壳的荔枝,晶莹剔透,乾净得让人生不出什么邪念。 “臥槽…”寧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老陈,这妞儿绝了!这长相,简直就是国民初恋啊!不过看著好眼生,不是咱们学院的吧?” 陈野的记忆被唤醒了。高媛媛,未来霸屏无数直男论坛的绝对女神。而现在,她还只是个刚刚在王府井大街上吃冰棍被星探发掘,正在拍让她一炮而红的清嘴含片gg的青涩新人。 不过,此时的高媛媛,处境似乎並不太妙。 “卡卡卡!”一个留著长发戴著贝雷帽的gg导演从监视器后跳了起来,衝著冻得瑟瑟发抖的高媛媛大吼大叫。“你怎么回事啊高媛媛?我让你笑!你要笑得甜美!笑出那种初恋的感觉!你看看你刚才那个表情,像木头一样僵硬,你是来参加葬礼的吗?” 高媛媛被骂得眼眶红了,她本来就不是科班出身,站在喊风里冻了半个多小时,手脚都已经麻木了。面对黑洞洞的镜头和周围几十號人的围观,她紧张得连呼吸都不会了,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导…导演,对不起,我…我再试一次。”高媛媛牙齿打颤,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试个屁!胶片不用钱买的啊?”导演烦躁地抓了一把头髮,“化妆师,上去给她补妆!灯光,把侧光打强一点!五分钟后要是再拍不过,今天就算了,製片去换人!” 换人对一个新人来说,无异於宣判死刑。,高媛媛咬著嘴唇,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走到旁边,披上助理递过来的军大衣,整个人缩成一团。 “这导演是个棒槌吧。”寧昊在旁边忍不住吐槽,“大冷天的让人家穿个吊带,还得笑得春暖花开,换谁谁不僵啊?” 陈野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高媛媛虽然没有惊心动魄的古典美,但她身上的易碎感和清纯感,如果在一部合適的青春片或者爱情片里,杀伤力是巨大的。 但前提是,得有人会调教。就眼前这个只会大吼大叫的破导演,简直是在暴殄天物。 陈野弹飞了菸头,推开前面挡路的一个场务,直接跨过了那条警戒线。 “哎!你干嘛的!谁让你进来的!”场务大惊失色,衝上来就要拦。 陈野根本没理他,硬生生把那个一米八的场务逼退了两步。 他径直走到正裹著军大衣发呆的高媛面前,高媛媛嚇了一跳。 “你叫高媛媛?” “我…我是。请问你是?”高媛有些侷促地裹紧了大衣。 旁边的gg导演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气急败坏地衝过来:“保安呢!把这个捣乱的给我轰出去!” 陈野冷冽的眼睛盯住那个导演。“闭嘴!你想让她这辈子都拍不出来,就继续喊。” 那导演被陈野的眼神一扫,竟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陈野重新看向高媛媛:“你不知道怎么笑,对吧?”陈野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因为你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要笑得甜美,我要让导演满意。” 高媛媛愣住了,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都停了。这个人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是最拙劣的表演。”陈野平视著高媛媛那双清澈的眼睛。“现在,忘掉那个摄影机,忘掉你在拍gg,忘掉你要卖这盒薄荷糖。” 陈野的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奇异地安抚了高媛媛內心的恐慌。“高媛媛,看著我,深呼吸,闭上眼睛。” 高媛媛鬼使神差地真的闭上了眼睛。 “想像一下,你高二那年的夏天。”陈野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一个催眠师在引导梦境。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只有风扇的声音,你趴在课桌上装睡。你一直暗恋的那个隔壁班的男生,偷偷走进了你们教室。他以为你睡著了,把一盒你最爱吃的薄荷糖,轻轻地塞进了你的课桌里。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你的手背。” 高媛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她的脑海里,真的浮现出了那个充满蝉鸣和阳光的夏天,那青涩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悸动感,流遍了全身。 “现在,他走远了。”陈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睁开眼。看著那盒糖。” 高媛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没有造作,没有僵硬的嘴角。她的眼里仿佛含著一汪春水,被暗恋的喜悦,少女的羞涩,以及恶作剧得逞的窃喜,从她的眉梢,唇角,自然而然地绽放开来。那是足以让任何男人沦陷的纯粹笑容。 “绝了…”站在外围的寧昊又又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气急败坏的gg导演也看傻了,他干了这么多年gg,从来没见过这么有感染力的笑容! “就是这个状態。记住它。”陈野退出了摄影机的取景框,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在街边列印的粗糙的名片,递到高媛媛面前。 高媛媛还沉浸在那种情绪里,她下意识地伸出有些冰冷的手,接过了那张名片,只见名片上印著:野火映画工作室导演:陈野 “当你厌倦了在gg组里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布的时候。”陈野看著她,“来找我,我教你什么是真正的电影。” 说完,陈野转身,在一眾剧组人员震惊和敬畏的目光中,走出了警戒线。 “老寧,走了。”陈野拍了一下还在发呆的寧昊的后脑勺。 直到两人走出了上百米,那个gg导演才如梦初醒般地大喊一声:“各部门准备!快!趁著情绪还在!开机!” 高媛媛站在冬日的风里,手里紧紧捏著那张名片,她看著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心臟怦怦直跳。 陈野这个名字,连同刚才那个充满侵略性的眼神,像一颗种子深深地种进了她十九岁那年刚刚开启的演艺生涯里。 …… “臥槽,老陈,你刚才也太特么帅了吧!”走在王府井的大街上,寧昊激动得手舞足蹈,“你没看见那导演看你的眼神,简直想跪下来叫爸爸!不过,咱们那名片是不是寒磣了点?连个固定电话都没有。” “就是要有神秘感。”陈野隨口敷衍了一句。 “那咱们现在真去买四合院啊?”有了三十万,寧昊觉得京城都是他们家的了。 “买个屁。”陈野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现在,跟我去一趟洗印厂。” “去洗印厂干嘛??”寧昊愣住了。 陈野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象徵著传统影视权力的广电大楼,“去把我们的电影转录成35毫米胶片。” “可是周卫国不是说要三十万吗?咱们把钱全砸进去,不过日子了?” “那是他找正规国营厂的价格。”陈野冷笑一声,“我认识一个私人作坊。八万块就能搞定。只要有了胶片母盘,我就有办法撬开院线大门!” 第12章 入场券 一片连名字都没有的废弃厂房区。 一台外壳掉漆,据说是从八十年代八一电影製片厂淘汰下来的老式胶片转录机,正在疯狂地运转著。 陈野和寧昊站在机器旁边盯著从暗盒里缓缓吐出来的35毫米赛璐珞胶片。 “老陈,八万块啊,就这么几卷塑料片子,我心都在滴血。” 三十万的巨款,还没在存摺里捂热,今天一大早,陈野就拎著两捆现金,拉著他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下黑作坊,眼都不眨地把八万块钱砸在了这里。 “你懂个毛。”陈野戴著质手套,小心地从机器末端托起一段刚刚定影出来的胶片,举过头顶,迎著头顶的白炽灯。 光源透过胶片,將那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画面清晰地映入了陈野的眼底。 画面上,是田壮在红蜡烛映照下那张深邃的脸。经过胶片银盐颗粒的二次物理渲染,原本dv带里那些刺眼的噪点,奇蹟般地融合成了细腻復古的粗糲质感。 陈野放下手,將沉甸甸的胶片小心翼翼地装进银白色的標准铝製铁盒里。 “完美,炮弹造好了。”陈野拍了拍铁盒。 “老陈,炮弹是造好了,但咱们特么的往哪打啊?我今天在来的路上就一直琢磨这事儿,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你昨天说要撬开院线的大门。可是大哥,你別忘了,咱们把未剪辑的母带,以三十万的价格卖给王建国那个盗版头子了啊!” “全京城的网吧,录像厅和天桥地摊上,全都是咱们那两块钱一张的盗版vcd!剧情早就被剧透完了!院线经理哪怕脑子进水了,也不可能花钱买一部盗版满天飞的片子排片啊!就算咱们现在有了胶片,这八万块钱不也是打了水漂吗?” 寧昊绝不是杞人忧天,盗版是所有电影的大难题。 陈野看著满脸焦急的寧昊,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中南海,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笑了笑。 “老寧,谁告诉你,我要去求国內的院线了?” 寧昊愣住了:“不求国內?那咱们这胶片…” “这八万块钱的胶片,根本不是洗给周卫国看的。”陈野拍了拍那个铁盒,“这帮人,看出身,看背景。咱们两个一没背景二没钱的学生,在这套规则里,只会被他们玩得渣都不剩。” 陈野点了一根烟。 “但在国外,在欧洲的三大电影节。那些评委不看你的爹是谁,他们只看你的电影够不够好,你的思想够不够顛覆!” 寧昊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呼吸急促了起来。 “明天一早,拿两千块钱,找国际快递。” 陈野的声音掷地有声:“把这份胶片母盘,连同咱们在学校找外语系学生翻译的英文字幕本,直接寄到德国柏林去。算算时间,正好赶上51届柏林国际电影节的最后报名期限。” “柏林?!”寧昊惊呼出声。 “对,柏林!《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带有强烈哲学思辨和解构主义色彩的电影,去坎城或者威尼斯可能不对胃口。但它绝对是柏林电影节有强烈政治和哲学倾向的评委们的最爱!只要咱们能在柏林拿个奖!哪怕只是个边缘的最佳剧本奖!一旦外媒的报导传回国內…” 陈野野心勃勃,“到那个时候,携著为国爭光,柏林获奖神作的光环,国內的舆论就会彻底爆炸!说不定中影集团的韩三爷也会亲自出马,带人求著咱们把版权卖给他们!” 寧昊激动得浑身哆嗦,他抱住那个铝製铁盒:“操!干了!老陈,老子这辈子就跟定你了!” …… 回到市里,两人直接去了后海附近的一条老胡同。 手里还剩下二十多万,陈野的第一件事是安营扎寨。 连soho现代城都还没彻底盖起来的年代,租高档写字楼纯属烧钱且没有电影氛围。陈野通过中介,在鸦儿胡同的深处租下了一个略显破败的一进小四合院。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中间还有棵有些年头的枣树。虽然墙皮有些脱落,门也掉漆了,但胜在幽静,而且一年租金才三万块钱。 陈野推开虚掩的木门,灰尘味扑面而来。 “咳咳…老陈,这地儿也太破了吧?连个暖气都没有,还得自己烧蜂窝煤炉子。咱们手里好歹有二十万,去三环边上租个敞亮的公寓不行吗?”寧昊一边扇著灰,一边打量著空荡荡的屋子。 “破是破了点,但是接地气啊,以后这就是咱们打天下的地方了。” 陈野倒是一点也不嫌弃,他走到院子中央,看著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枣树,大手一挥。 “正房做会客室和办公室。东厢房留给你做摄影器材室,以后赚了钱,给你里面填满蔡司和阿莱。西厢房腾出来,明天去中关村买两台二手的奔腾电脑,做咱们自己的剪辑室。” 咱们去胡同口的五金店买块木板和红油漆。咱们今天就把牌子掛上。” 两个小时后。 一块简陋的木板,被寧昊踩著梯子歪歪扭扭地钉在了四合院的大门旁边。 上面写著四个大字: 野火映画 没有花篮,没有祝贺,只有两个满身灰尘的年轻人和一院子的落叶。 “呼…累死老子了。” 寧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老陈,院子有了,胶片也弄好了。但柏林组委会那边有硬性要求,参展的影片,除了胶片拷贝,还必须得隨寄一张正式的海报,以及全套的视觉物料作为入围初审的参考。而且越有艺术感越好。” 寧昊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野:“咱们俩大老爷们,一个懂机位光影,一个懂剧本剪辑,拍片子是一把好手。但画海报这种精细活儿,咱们谁也拿不出手啊!总不能把王建国印的那个金髮大波妹的盗版封套给柏林评委寄过去吧?那特么丟人丟到国外去了!” 陈野正在用扫帚清扫院子里的落叶,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海报是一部电影的脸面。 尤其是《这个男人来自地球》这种重情绪,重概念的独立电影,一张富有艺术张力的高级海报,能让评委在看片之前就先入为主地给它打上高分的標籤。 而寧昊拍出来的剧照,真实有余,但缺乏直击灵魂的艺术提炼感。 “美术指导…” 陈野眯起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前两天在学校杨树林里,那个围著红围巾画素描的清冷身影,以及她笔下功底深厚的线条。 “老寧,你先把院子打扫乾净。” 陈野扔下扫帚,隨手抓起搭在椅子上的棉大衣,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啊?你干嘛去啊?这天都快黑了,咱们不出去搓一顿烤鸭庆祝一下公司成立?”寧昊满脸疑惑。 “烤鸭隨时能吃,我现在要去请咱们野火映画的第一任美术总监。” 陈野走到大门口,看了一眼刚掛上去的那块简陋牌子,嘴角扬起势在必得的笑意。 第13章 三天期限 冬日下午五点过,天就已经快黑了。 校园广播站那个带著点回音的大喇叭里,正嗞啦嗞啦地放著朴素的《白樺林》。 “静静的村庄飘著白的雪,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 带著忧鬱气质的男声,迴荡在教学楼之间。 下课的铃声刚刚打过,穿著羽绒服,脚踩著回力的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端著饭盆往食堂的方向狂奔。路边的几台电话亭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不时传来夹杂著各地方言的抱怨声或者恋爱中的软语。 没有刷智慧型手机的低头族,没有五花八门的外卖小哥。一切都显得那么缓慢,却又充满了生机。 陈野双手插兜逆著人流,大步流星地走向美术系教学楼。 这是一栋红砖砌成的老楼,外墙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推开大门,顏料味和石墨的味道便扑面而来,走廊两旁堆满了断胳膊缺腿的石膏像,大卫和维纳斯的脸上还被调皮的学生画了乌龟和鬍子。 一楼二楼的画室基本都已经空了,学生们早就乾饭去了。 陈野顺著有些年头的木质楼梯,径直上了三楼的一间大画室。 偌大的画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排画架错落有致地摆放著。 靠窗的位置,那个围著红色围巾的女孩,正背对著门,坐在一张高脚凳上。 沈清秋今天穿了一件这个年代女生很流行很考验身材的米白色高领毛衣。 她左手拿著一个烤红薯,右手握著一根中华牌铅笔,正盯著面前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眉头微蹙。 旁边是一台隨身听,隱隱漏出王飞《红豆》的旋律。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沈清秋,並没有察觉到有人走进了画室。 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带著寒气,突然笼罩了她的画板。 沈清秋一惊,摘下耳机猛地回过头。 当她看清来人的脸时,那双眼睛里,警惕变成了错愕。 “是你?” 沈清秋的语调微微上扬,依旧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她下意识地將手里吃了一半的红薯往身后藏了藏。 “你来干什么?这里是美术系画室,非本专业学生不能隨便进。” 陈野没有理会她的逐客令。 他自然地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沈清秋的画架旁坐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画板上。 画板上,画的正是那天小树林里那几棵杨树。 但让陈野有些意外的是,这一次沈清秋没有再用死板的线条去勾勒树干的轮廓。 整幅画狂野中带著深邃,她用大面积的阴影和留白,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束穿透树林的一半明一半暗的光。 陈野的眼中闪过讚赏。 这女孩的艺术直觉和领悟力太强了,一点就透。 “看来,你听懂了我那天的话。” 陈野收回目光,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视著沈清秋的眼睛,“你果然是个天才。” 沈清秋的耳根微微一热。 从小到大,夸她画得好的人很多,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用这种语气如此篤定地评价她。被內行人一眼看穿,並予以肯定的感觉,让这个常年把自己封闭在画板后面的女孩,心里產生了陌生的悸动。 但骨子里的骄傲,让她依旧保持著表面上的清冷。 “如果你跑到三楼来,就是为了看看我有没有按你的指导修改,那你现在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沈清秋抓起一块橡皮,假装要修改画面的边缘。 “我没那么閒。” 陈野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份装订得有些简陋的a4列印纸。 “我来找你干活的。” 沈清秋愣住了,视线下意识地落在那叠a4纸上。 最上面是一张全英文的封面,上面印著几个加粗的黑色单词: 《the man from earth》 “这是什么?”沈清秋疑惑地抬起头。 “是一部正在衝刺柏林国际电影节的独立电影的剧本。” 陈野靠在椅背上。 “电影三天后就要寄往柏林。我现在需要一张能够代表这部电影灵魂的概念海报。我要你来画。” 沈清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睛微微睁大,冷笑道: “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只是个大二的学生,平时除了画石膏像和风景,连正经的商业海报都没碰过。学校里有专门的视觉传达专业,外面也有大把拿钱干活的gg公司。你让我一个画纯素描的去画柏林电影节的海报?” 她带上了一丝警告:“而且,我这个人脾气很怪。我不接商业活儿。如果你想要那种花花绿绿的东西,出门左转下楼。” “如果我要花花绿绿的垃圾,我也不会爬三楼来找你了。” 陈野突然倾身向前,几乎要贴上沈清秋的脸,成年男人的压迫感,混合著淡淡的菸草味,占据了沈清秋的呼吸。 “外面的gg公司只会画皮。而你,能画出內核。” 陈野伸出手指点了点剧本。 “看第一页。” 沈清秋被陈野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彻底震慑住了。 她鬼使神差地放下了手里的铅笔,拿起那份剧本,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段中文剧情梗概: 一个歷史学教授在退休的欢送会上,向他的同事们,一群顶尖的心理学家,生物学家,人类学家,坦白了一个惊天的秘密:他是一个活了一万四千年的人。他不会变老。他曾与释迦牟尼同行,他曾亲笔写下《道德经》。 沈清秋的瞳孔缩了缩。 她是一个对艺术有著很高敏锐度的画痴。在当下,中国电影市场充斥著家长里短的电视剧,第五代导演沉重的乡土伤痕文学,或者是刚刚兴起的贺岁喜剧。 从来没有人,敢写出如此离经叛道的概念! 一个活了一万四千年的人? 一个以永生者的视角,注视著人类文明起落,宗教信仰崩塌的怪物? 这极致的孤独感和歷史苍凉感,简直就是任何一个创作者梦寐以求的命题! 沈清秋握著剧本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燃烧著炽热的火光。 “这…这是你写的剧本?”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这片子拍出来了?主演是谁?” “这些都不重要。” 陈野看著沈清秋那终於被点燃的眼神。 “重要的是,你能画出他吗?” “我只需要你用你的铅笔,或者你的顏料,在这张纸上,给我画出两个字...” 陈野盯著沈清秋的眼睛,一字一顿: “时间。” “我要柏林的那些评委,在看到这张海报的第一眼,就感受到被一万四千年光阴碾压的窒息感。我要他们看到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神明,或者一个被永生诅咒的囚徒。” 陈野將手重新插回军大衣的口袋里。 “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画得出来,你就是野火映画的首席美术总监。这幅海报,会隨著电影送到柏林,被掛在显眼的位置,让全世界最顶尖的电影人驻足。” “如果画不出来…” 陈野看著沈清秋有些发白的嘴唇,淡淡地说出后半句: “那你就继续坐在这间充斥著石膏像的屋子里,画你一辈子的树吧。” 说完,陈野没有给她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他將椅子推回原位。 “三天后,我来收画。” 走廊里传来他下楼时的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在教学楼。 画室里只有萤光灯偶尔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沈清秋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那里。 她低头看著调色架上的那份剧本,胸口在毛衣的包裹下剧烈地起伏著。 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人的讚美,也听过无数人的贬低。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把一个足以惊世骇俗的命题,像扔一块烫手的烙铁一样,扔进她的手里,更没有一个人,敢用这种近乎是在下达命令的方式,逼著她把灵魂深处的火焰彻底释放出来。 “一万四千年的时间…永生的囚徒…” 沈清秋神经质般地呢喃著这几个词。 她突然觉得画架上那幅刚刚还觉得颇为满意的树林素描太平庸了。 她一把將画板上的素描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 紧接著,她像是疯了一样,在旁边的工具箱里翻找起来。炭笔,水彩,顏料…所有的东西被她一股脑地倒在了桌子上。 “三天时间…” 她拿出一张画布钉在画板上,抓起一根最粗的炭笔,毫不犹豫地在画布的中央划下了一道仿佛能割裂时空的黑色线条。 第14章 海报 京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鸦儿胡同的四合院里,枣树的枝干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 西厢房的门大敞著,寧昊正撅著屁股,满头大汗地在一堆电脑配件里倒腾。 这里就是野火映画刚刚掛牌的后期剪辑室。 中关村海龙电子城刚刚开业没多久,里面充斥著各种倒卖水货和二手配件的倒爷。 寧昊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海龙大厦里跟那些满嘴跑火车的倒爷们斗智斗勇,硬生生用一万五千块钱,攒出了一台缝合电脑。 “妈的,这块二手的迈拓硬碟,那孙子居然敢黑我四千块!要不是为了剪片子,老子非把柜檯给他掀了不可!” 寧昊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小心翼翼地把一根排线插进主板里。 旁边摆著一台像个大方盒子一样的crt显示器。为了让这台破电脑能带得起 premiere软体,寧昊还去废品站淘了两个大功率的风扇,直接绑在敞开的机箱外壳上散热。 “嗡” 隨著寧昊按下电源键,机箱发出犹如拖拉机启动般的轰鸣声。 紧接著,显示器闪烁了两下,windows 98那经典的蓝天白云开机画面,伴隨著“登登登登”的开机音效亮了起来。 “成了!老陈!这破烂真特么点亮了!” 寧昊手舞足蹈地衝著院子里喊。 陈野正坐在正房门廊下的板凳上,他看著寧昊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没好气地笑了笑。 “点亮了就赶紧去装非编卡驱动。以后咱们接点商业gg或者帮人剪个mv,这台机器就够用了” 陈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下午两点。 距离他给沈清秋的三天期限,已经到了最后的时间点。 “老寧,我出去一趟。” 陈野站起身,將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去哪啊?这大雪天的,马上就该生炉子做饭了。” “去拿咱们通往柏林的最后一张门票唄。” 陈野推开门,大步踏入了胡同里没过脚踝的积雪中。 …… 陈野踩著木质楼梯,再次来到了三楼的那间大画室。 三天了。 陈野不知道这个平时性子清冷,不合群的女孩,到底有没有被那个剧本彻底点燃。艺术这玩意儿,逼是逼不出来的,得靠她自己。 画室里暖气很足,沈清秋依然坐在三天前那个靠窗的位置。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分高冷模样? 那件高领毛衣上,沾满了黑色的炭笔和暗红色的顏料,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一般,原本清爽的齐肩短髮,现在被她抓得有些凌乱。 她的脚边,散落著一地的纸团,画架旁边放著几个速溶咖啡瓶,还有一个啃了一嘴的馒头。这个原本很自律的女孩在这里折磨了三天。 听到推门声,沈清秋转过头来。 她顶著黑眼圈,嘴唇乾裂,那双依旧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亢奋的血丝。 “你来了。”沈清秋的声音也沙哑了。 陈野关上画室的门,抖落了大衣上的雪花走到她的面前。 “三天了。时间到了。”陈野声音平静。 沈清秋咬著乾裂的嘴唇,盯著陈野的眼睛。 “那个活了一万四千年的怪物…他太孤独了。他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三天三夜,他看著身边的人一次次死去,他看著沧海变成桑田…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让人绝望的剧本的?” 陈野静静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纤细的双手颤抖著,缓缓拉开了挡在画板前面的防尘布。 隨著布料滑落,陈野的眼睛在看到画布的那一瞬,不自觉的放大了。 即便是他见惯了后世无数顶级cg海报,审美早就被拔高到顶点的人,在这一刻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绝了! 这特么才是真正的天才! 画布上,没有男主角的脸,没有刻意堆砌的歷史元素,也没有多余的色彩。 整张海报的底色,是十分压抑的纯黑。 画面的正中央,是一支正在燃烧的红蜡烛。那蜡烛画得逼真,红色的烛泪仿佛正顺著画布往下滴淌,带著触目惊心的血腥感和生命的流逝感。 但最让人拍案叫绝的,是这支蜡烛在黑色背景上投下的阴影。 这是一幅宏大而荒凉的人类进化剪影图! 从最底部的猿人佝僂著身子前行,到学会直立行走,再到举起长矛,骑上战马,建立城池…无数个微小的黑色剪影,顺著那道摇曳的烛光碟旋而上。 而在这个庞大的人类歷史剪影的最顶端,在即將触碰到烛火的地方。 站著一个孤独的穿著现代西装的男人剪影。 他背对著所有的歷史,低著头注视著这支即將燃尽的蜡烛。 在画面的最下方,写著一行英文: the man from earth 没有一句多余的文案,但只要任何一个懂电影的人看一眼这张海报,那一万四千年的光阴犹如风中残烛,一个人背负著整个人类进化史的窒息感和厚重感,就会狠狠地砸在观看者的胸口上! 这已经不止是一张简单的电影海报了,这是一件足以放在现代美术馆里展览的艺术品! 陈野看著这张海报足足沉默了一分钟。 隨后,他转头看著旁边握紧拳头的沈清秋,这个清冷的女孩同样也盯著陈野。 陈野突然笑了,他伸出手,毫不避讳地揉了揉沈清秋那头乱糟糟的短髮,动作温柔。 “你是个天才,沈清秋。” “这张海报,会和这部电影一起,把柏林国际电影节的场子给彻底震撼。” 听到这句话,沈清秋原本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终於彻底鬆懈了下来。 她把陈野的手推开,双腿一软,瘫坐在了高脚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眶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水雾。 为了这张画,她三天没合眼,撕了无数张草稿。如果陈野今天说一句不行,她可能会彻底疯掉。 “把画捲起来装筒吧。” “从今天起。你就是野火映画的首席美术总监。鸦儿胡同14號院,你的独立画室已经给你腾出来了。底薪三千,项目分红另算。” 在平均工资还不到一千块的2000年,三千块钱的底薪,绝对是对一个在校大学生巨大的诱惑。 但沈清秋根本没在意钱。 她那双恢復了清冷的眸子里,带著执拗:“我不要钱。” “嗯?”陈野挑了挑眉。 “我要你以后写的每一个剧本,我都要做第一个读者。所有的电影里海报都必须由我来画出框架。別人,不配。” 陈野看著这个骨子里骄傲的女孩,笑意更浓了。 他喜欢有野心的人,更喜欢纯粹的疯子。 “成交。” …… 下午四点。 建国门外大街,一栋写字楼底层的dhl国际快递网点。 2000年,国际快递绝对是个稀罕物,收费昂贵。平时来这里寄件的,大多是那些穿著西装打著领带的外企高管,或者做外贸的大老板。 因此,当陈野和寧昊穿著厚重的军大衣,抱著三个铝製铁盒,外加一个画筒走进来的时候,里面的几个业务员都愣了一下。 “寄件。德国柏林。” 陈野把那些东西放在柜檯上,从兜里掏出一张写著英文地址的纸条,递了过去。 地址是:德国柏林波茨坦广场,柏林国际电影节组委会,全景单元初审办公室。 业务员看了一眼地址,又看了一眼那几个铁盒,脸色变了变。 “先生,这几个铁盒是…” “电影胶片拷贝,外加一张原画海报和英文剧本。”陈野面无表情地回答。 业务员倒吸了一口凉气,寄往海外的重货可是天价! 他赶紧拿出一个秤,把东西一样样放上去。 “先生,一共三十五公斤。寄德国柏林,走加急航空件的话…大概需要三千二百块人民幣。” 业务员小心翼翼地报出价格,生怕这两个看起来像穷学生的年轻人被嚇跑。 寧昊在旁边一听,心疼得直咬牙,但还是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黑色塑胶袋,点出三十几张钞票。 填单,打包,封箱。 寧昊的眼睛一直黏在那个箱子上,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走出快递网点的大门,雪下得更大了,建国门桥上的车流亮起了红红的尾灯。 “老陈,寄是寄出去了。”寧昊搓著冻僵的手,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空虚感,“你说…咱们能行吗?那可是柏林电影节啊。” 把命运交给未知的忐忑感,在这个时候终於涌上了寧昊的心头。 陈野掏出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他的目光穿透了漫天的大雪,仿佛已经看到了波茨坦广场上的红毯和闪光灯。 “把心放在肚子里。” 陈野吐出一口白烟,语气平淡。 “让子弹飞一会儿。”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回胡同里,把火炉烧旺。然后…” 陈野看著寧昊,眼睛里亮晶晶的。 “准备去招兵买马,咱们的下一桌菜,也该准备了。” 第15章 三里屯的黄毛 陈野是被硬生生冻醒的。 他裹著两层厚厚的棉被,依然觉得后背发凉。他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了一把床头的铁架子,冰得刺骨。 “操…” 陈野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他在被窝里打了两个哆嗦,咬著牙坐了起来,披上军大衣推开了东屋的房门。 正中间用来取暖的铁皮蜂窝煤炉子,已经彻底熄火了。昨晚大雪降温,寧昊那孙子负责封炉子,结果底下的通风口没堵严实,煤烧透了,连个火星都没剩下。 陈野走过去,踢了一脚旁边紧闭的西厢房木门。 “老寧!別特么睡了!炉子灭了,起来重新生火!” 西厢房里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过了好一会儿,寧昊顶著个鸡窝头,裹著被子,流著两筒清鼻涕,哆哆嗦嗦地探出头来。 “阿嚏!冻死爹了…老陈,这四合院真不是人住的,四面漏风啊。早知道昨晚就多加两块煤了。” 两个在人蹲在院子里,对著煤炉子大眼瞪小眼。 “別废话了,去胡同口买两根油条,顺便买包引火的木柈子回来。” 陈野吸了吸鼻子,蹲在地上拿起火钳开始把炉膛里烧白了的煤渣往外夹。 半个小时后,炉子终於重新生了起来,劣质蜂窝煤散发出一阵刺鼻味,但好歹有了一丝热乎。 正房的会客室里,陈野和寧昊一人端著一个搪瓷盆,里面泡著两袋红烧牛肉麵,还臥著两根王中王火腿肠。 这在学生党眼里,已经是奢华的配置了。 两人就著油条,把滚烫的泡麵连汤带水地灌进肚子里,额头上终於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爽。”陈野点了一根都宝。 寧昊吃完最后一口面,用袖子一抹嘴,转身从旁边的沙发上翻出一个笔记本,神色有些凝重。 “老陈,咱们得算算帐了。” 寧昊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著他们这几天的开销。 “咱们手里原本有王建国给的三十万现金,还有咱们之前拍短片剩下的几千块。但这几天,通州洗胶片花了八万,寄快递去了三千二,租这个破院子交了一年租金三万,买中关村那些破电脑配件又干进去一万五…” 寧昊看著陈野,心虚地说道: “老陈,加上平时吃饭买烟,咱们存摺里现在满打满算,只剩下十七万两千块钱了。” 十七万。 如果在普通老百姓眼里,这能在三环上付个大两居的首付了。 但放在影视圈,这点钱连大剧组里连个饭钱都不够。 陈野抽著烟,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钱紧,他现在还只是个没有背景,被传统院线拒之门外的穷学生。柏林的奖项最快也要到明年二月份才能出结果,而在这个漫长的冬天里,野火映画这个草台班子要运转,要吃饭,就必须得有一部能真正在国內赚到快钱的商业片。 “老陈,十七万,你想拍什么?” 寧昊搓著手,“胶片肯定是拍不起了,买几盘柯达的底片就得破產。还是得用dv或者betacam磁带机拍。但就算是数字机,咱们也请不起什么腕儿啊,连群演的劳务费都够呛。” “谁说要请腕儿了?” 陈野弹了弹菸灰,然后去从自己的行军床枕头底下,抽出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扔在了寧昊面前的桌子上。 “看看这个。” 寧昊狐疑地擦了擦手,翻开笔记本。 封面上写著两个大字:《夜·店》。 这並不是后来2009年徐爭演的那部,而是陈野根据那个经典的单场景喜剧概念,结合2000年的时代背景,重新进行了大刀阔斧修改的剧本雏形。 “这是一个发生在24小时便利店里的故事。” 陈野抽著烟,声音篤定: “京城现在的24小时便利店还不多,咱们隨便找一家偏僻点的,包下来拍夜戏,场地费不会高。整部戏只有七八个演员,没有大场面,全靠密集的笑点和荒诞的巧合,以及人物之间的反差感来推动。” 寧昊越看眼睛越亮,看到一半还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臥槽!老陈,这本子有点意思啊!一个刻薄的超市老板娘,一个老实巴交的打工仔,一个自以为是的劫匪,还有一个想要帐却被卷进来的倒霉蛋…这几个人物全撞在一个屋檐下,这矛盾衝突绝了!” 寧昊满眼兴奋:“这绝对是个能赚钱的商业喜剧!而且成本很低,十七万,紧吧紧吧,如果能借到免费的设备,真能拍出来!” “但这本子有个致命的问题。” 陈野將菸头摁灭。 “这戏全靠演员的脸和节奏撑著。既然没钱请明星,我们就得去找那种长得有特点,贴近底层,但演技又扎实的怪咖。” 陈野穿上大衣。 “走吧。去三里屯。带你去见见咱们这部戏的男一號。” …… 现在的三里屯,还没有各种奢华的玻璃幕墙。这里街道狭窄,两旁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吧和歌舞厅。霓虹灯闪烁著廉价的红蓝色,风中夹杂劣质啤酒的酸涩味。 这里是无数北漂歌手,地下乐队和落魄艺术家的聚集地,也是一个鱼龙混杂的江湖。 陈野带著寧昊,进了一家名叫老男孩的半地下酒吧。 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瞬间轰炸了他们的耳膜,酒吧里的光线昏暗,几张旧沙发上坐著喝得东倒西歪的客人,不时有穿著暴露的推销啤酒的女孩在人群中穿梭。 陈野带著寧昊在角落里找了个小圆桌坐下,一人要了一瓶最便宜的燕京。 “老陈,你说的男一號,就在这种地方?”寧昊扯著嗓子大喊,为了压过舞台上的音响声。 陈野用下巴指了指舞台。 就在这时,酒吧的驻唱歌手换了人。 当那个穿著一件极有些泛旧的银色西装的男人走上台时,台下原本嘈杂的客人们,爆发出一阵不礼貌的口哨声和鬨笑声。 “哟!黄毛又来了!” “长得这么寒磣就別出来丟人显眼了!换个女的来唱!” 有一个喝大了的光头,直接抓起桌上的一把花生壳砸向了舞台。 寧昊看清了台上那人的长相,也是一愣。 那是一个染著一头劣质黄髮的青年。个子不高,有些清瘦。最显眼的是他的脸,颧骨突出,眼角下垂,牙齿还有点不齐,五官组合在一起,透著被生活狠狠蹂躪过的底层辛酸感。 简单来说,长得有点像个喜剧小丑。 面对台下的起鬨和飞来的花生壳。 黄毛青年没有生气,他有些侷促地拍了拍西装上的壳,然后握住了麦克风。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討好的笑容,对著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老板,对不住,长得確实有点抱歉,影响大伙儿喝酒的雅兴了。但长得丑它也不犯法不是?出来献丑,就是为了混口饭吃。下面给大家来一首《一无所有》,唱得不好,全当给大伙儿解闷了!” 这话一出,台下的骂声稍微小了一些,几个人笑骂著让他赶紧唱。 伴隨著伴奏声响起。 黄毛青年闭上了眼睛,当他开口的那一瞬间。 那极具穿透力,带著浓烈的沧桑与爆发力的沙哑高音,刺破了酒吧里浑浊的空气。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这根本不是一个在地下酒吧卖唱的小混混能有的嗓音!这嗓音里,藏著无数次被拒绝的委屈,藏著在录像厅在歌舞厅摸爬滚打的辛酸,藏著对命运的不甘! 寧昊看傻了,手里举著的燕京啤酒都忘了喝。 “臥槽…这人长得像个笑话,嗓子居然这么绝?” 陈野听著台上嘶哑的歌声,喝了一口微苦的燕京啤酒。 黄博。 后世的五十亿影帝,国內喜剧电影不可或缺的灵魂人物。 这时候的他考电影学院被刷,组乐队四处碰壁。他因为长相不够偶像,在这个只看脸的娱乐圈,卑微地討著生活。为了几十块钱的出场费,他可以对著朝他扔酒瓶子的人赔笑脸。 一曲唱罢。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黄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再次深深鞠躬,有些疲惫地走下了舞台,去吧檯找老板结帐。 “走。” 陈野拎著啤酒站起身,朝著吧檯走去。 黄博正在吧檯前,跟老板因为五十块钱的劳务费討价还价。 “刘哥,说好的唱五首给八十,怎么才给五十啊?我这大冷天骑了一个多小时自行车赶过来的…”黄博的声音透著一丝卑微。 “五十爱要不要!”老板把一张绿色的五十元大钞放在桌上,不耐烦地挥手,“你看看你那寒磣样,刚才有桌客人都被你嚇跑了!以后別特么来我这串场了!” 黄博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浓浓的屈辱。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伸出手,把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揣进了贴身的內兜里。 他转过身,正准备离开。 “砰。” 一瓶还冒著冷气的燕京啤酒,轻轻地搁在了他面前的吧檯上。 黄博愣了一下,抬起头。 看到了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这年轻人的眼神很亮,没有刚才那些酒客眼里的轻蔑和嘲笑。 “唱得不错。” 陈野隨意地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拿起自己的酒瓶,跟黄博面前的那瓶酒轻轻碰了一下。 黄博警惕地后退了半步,打量著陈野和站在他身后的寧昊。这些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让他对任何主动套近乎的陌生人都充满了防备。 “哥们儿,认错人了吧?咱们好像不认识。你要是推销酒的,我没钱。”黄博操著一口略带清岛口音的普通话,打著哈哈。 “没认错。我找的就是你。” 陈野喝了一口啤酒抹了抹嘴。 “我叫陈野,是个刚成立的草台班子导演。我手里有个剧本,请不起什么大明星。” 陈野直视著黄博的眼睛,语气真诚: “我在台下看了你半天。你唱歌是一把好手,但这舞台对你来说太脏也太小了。” “我看上了你的这张脸。你有一种天生能把喜剧演成悲剧,又能把悲剧演得让人笑出眼泪的特质。” 陈野从大衣里掏出那本写著《夜·店》的笔记本,递到黄博面前。 “我这儿有个劫匪的角色。戏份很重,片酬不多,只有两千块钱。” “我不能保证这部戏能让你大红大紫。” “但我能保证,在我的剧组里,你是一个真正的演员,没有人会因为你长得不帅就朝你扔花生壳。你的每一个微表情,我都会把它放在大银幕上,今天嘲笑过你的人以后都得仰望你。” 黄博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桌子上的那个剧本,又看了看陈野那双坚定的眼睛。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这张薄薄的剧本,这两千块钱的片酬,对一个正处於人生最低谷,几乎要放弃梦想的底层青年来说,就像是黑暗中劈下的一道闪电。 黄博郑重地抓住了桌子上的啤酒,他用牙直接咬开了瓶盖。 黄博双手举起酒瓶看著陈野。 “陈导。什么大明星不大明星的,我不敢想。” “就冲您今天没把我当个要饭的看,冲您这番话。” 黄博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將一整瓶啤酒一口气灌进了胃里,酒水顺著他的下巴流进了西装领子里。 空酒瓶重重地砸在吧檯上。 黄博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这活儿,我接了!” 陈野看著眼前这个有些狼狈却鲜活的未来影帝,终於露出了舒展的笑容。 他伸出了右手。 “欢迎加入,野火映画。” 第16章 三巨头 早上八点,黄博穿著昨天晚上那件银色西装,外面套著不知道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的大衣,冻得嘶嘶哈哈地走了进来。 他的肩膀上扛著一个红白相间的蛇皮口袋,里面鼓鼓的,装著被褥,几个脸盆和一把掉漆的木吉他。 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枣树,又看了看旁边歪歪扭扭钉著的野火映画木牌,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昨晚在酒吧里,那个叫陈野的年轻导演几句话把他忽悠得热血沸腾,当场就辞了驻唱的活儿。今天一早,他就迫不及待地捲铺盖来公司报导了。 但在他的想像中,敢开口拍院线电影的影视公司,怎么著也得在国贸或者王府井租个大开间,门口站著两个穿制服的前台吧? 这破院子…连个看门大爷都没有!不会是遇到传销骗子了吧? 就在黄博犹豫著要不要扛起蛇皮口袋跑路的时候,正房的门帘被掀开了。 陈野嘴里叼著半根烟,手里拿著一把火钳,正端著簸箕出来倒煤渣。 他鼻尖冻得有点发红,头髮乱糟糟的,完全没有昨晚在酒吧里那神秘大导气场,活脱脱一个刚睡醒的串子。 “来了?”陈野看见黄博,一点也没觉得尷尬,“老寧还在屋里睡呢,你隨便找个地方把行李放下。吃早饭没?” “没…没呢陈导。”黄博赶紧把蛇皮袋放下,搓了搓冻僵的手,露出一个招牌式的討好笑容,“我这人在哪都能对付。公司…挺接地气的哈。” 陈野忍不住乐了。 “破就直说。咱们现在是真没钱,一百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陈野把火钳扔在门口,走过去拍了拍黄博的肩膀,“走,胡同口买煎饼果子去,我请客。” 两人並肩走出胡同。 早点摊前热腾腾的,陈野一口气要了四个加鸡蛋的煎饼果子,又要了三袋热豆浆。 寒风里,两人一人抱著一个滚烫的煎饼果子啃著。 “陈导,咱们那戏,啥时候开机啊?”黄博一边嚼著,一边试探性地问道,“我这心里没底,我没正经学过表演,就以前跟著跑过几个龙套。您真敢把这么重的戏份交给我?” “电影叫《夜·店》。讲的是一个晚上,一家24小时便利店里发生的事。” 陈野喝了一口豆浆,“你演的那个角色叫轮胎,是个智商不太高,一根筋的劫匪。因为老板娘欠了他表哥的工钱,他拿著一把假枪去超市里抢劫要帐。结果撞上了一堆比他还奇葩的人。” 陈野看著黄博那张极具特点的脸。 “別去想那些学院派的形表。你就记住一点,你要演出底层小人物拼命想装狠,却总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辛酸感。越认真,越好笑。这戏,非你莫属。” 黄博听得愣住了,他虽然没学过表演,但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角色不正是为他量身打造吗? “得嘞!您放心,我今晚就不睡觉了,好好研究本子!”黄博一抹嘴,眼神坚定。 两人拎著剩下的早饭回到四合院。 刚一推开门,就看到寧昊已经醒了,正站在院子里,张大嘴巴,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在寧昊的对面,站著一个女孩。 她穿著一件黑色长款呢子大衣,里面搭著纯黑色羊绒衫。脖子上,依然围著那条惹眼的红色围巾。 她身段高挑,手里拎著装满了画笔和图纸的黑色帆布包。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不沾染一丝人间烟火的清冷孤傲,在这个到处是煤灰和积雪的破院子里,形成了强烈的视觉衝击。 黄博看傻了。 他这辈子在歌舞厅见过无数浓妆艷抹的女人,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自惭形秽,不敢大声喘气的高级美人。 “陈导…这…这是咱们的女一號?”黄博结结巴巴地问陈野。 “想得美。这是咱们野火映画的首席美术总监,沈清秋。” 陈野走上前看向沈清秋。 “第一天上班,来得挺早。”陈野笑了笑,语气自然。 沈清秋的清冷眼眸,在陈野身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旁边穿著劣质西装,扛著蛇皮口袋的黄博,以及满脸油光的寧昊。 她皱了皱眉。 “我的画室在哪?” 沈清秋的声音依然清冷,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卷用皮筋扎起来的图纸,递给陈野,“这是我昨天连夜画的《the man from earth》的几张內部置景草图。虽然片子拍完了,但我需要对这部电影建立一个完整的档案。” 是个狠人。 陈野心里暗暗讚嘆,伸手接过图纸:“东厢房给你留著呢,里面生了炉子,桌子都擦乾净了。不过…” 陈野突然话锋一转。 “《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活儿已经翻篇了。咱们现在,要开新项目。” 陈野將手里那本《夜·店》的剧本递给沈清秋。 “这是咱们要在国內院线上映的商业片。我要你三天內,把这个剧本里的核心场景,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平面图和色彩基调给我定出来。” 沈清秋接过剧本,蹙了蹙眉。 “商业片?”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本能的排斥。她的认知里,商业片就是迎合大眾审美的庸俗產物。 “別急著下定论。” 陈野看出了她的骄傲,他带著绝对的自信: “高级的商业喜剧,不是靠装疯卖傻,而是靠场景压迫感。这家超市的货架怎么摆,白炽灯怎么打,才能在一个封闭空间里,把劫匪和人质之间的荒诞感放大到极致…这些,全看美术。” “沈总监,画高高在上的神明容易,但要在满地的鸡毛蒜皮里,画出让人拍案叫绝的烟火气,才是真正的功夫。” 陈野这一记激將法,戳中了沈清秋的软肋。 她骨子里的骄傲,绝对不允许她在任何一个跟画面有关的领域低头。 “三天。” 沈清秋握紧了剧本,那双眼睛里燃起好胜的战意,“图纸我会交给你。” 说完,她拎著帆布包径直走进了东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寧昊啃著煎饼果子,看了看东厢房,又看了看旁边还张著嘴发呆的黄博,忍不住冲陈野竖起个大拇指: “老陈,你特么真是个妖孽。硬生生把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忽悠来给咱们画超市小卖部。” “別废话了,进屋开会!算算咱们的家底!” 陈野踢了寧昊一脚,转身走进了正房的会客室。 正房里,野火映画的三大巨头正式落座。 桌子上,摆著那个记帐的笔记本。 “老陈,剧本我看完了,这戏太绝了!” 寧昊翻著剧本,“但是这布景和设备的问题,咱们怎么解决?咱们帐上只有十七万出头啊!” 陈野脸色严峻。 这十七万,是他现在手里唯一的筹码,一个一没名气,二没长片履歷的学生导演,去找煤老板投资,大概率会被当成骗子打出来。 “十七万,拍胶片是做梦了。” 陈野大脑在疯狂地计算著,“老寧,你去一趟咱们学校器材室,或者找找你那些在外面接活的师兄。咱们租一套二手的数字摄像机,带全套镜头。这种机器虽然不如胶片,但画质不会太差,后期转胶也能看。租金压在每天五百以內,能不能搞定?” “包在我身上!我有个师哥在电视台,能用內部价弄一套设备出来!”寧昊拍著胸脯打包票。 “好。”陈野点头,目光转向黄博。 “黄博,交给你个任务。” “陈导您吩咐!”黄博立刻坐直了身子。 “京城现在的24小时便利店不多,大多集中在朝阳区那些外企公寓附近,或者是一些新建的小区。” 陈野掏出一百块钱递给黄博,“你今天骑著院子里的那辆自行车,去给我扫街。找那种面积在七八十平米左右,里面货架密集,但位置相对偏僻的便利店。找到之后,直接跟老板谈包场夜间拍摄的场地费。” “场地费咱们最多能出多少?”黄博赶紧找笔往本子上记。 “剧组白天睡觉,晚上十点进场,早上六点撤退,绝不耽误他们白天做生意。连拍带布景,总共半个月。” “场地费,死磕在两万块钱以內!多一分钱咱们都出不起。就说咱们是穷学生拍毕业作品,你发挥你平时在酒吧里砍价的本事,能哭穷就哭穷。” “两万…”黄博咬了咬牙,“行!实在不行我给老板唱两宿歌抵债!保证完成任务!” 看著寧昊和黄博干劲十足地衝出四合院去干活,陈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房里。 十七万。 这就好比拿著破铜烂铁,要去跟那些装备精良的正规军抢地盘。 但电影的本质,从来不是靠钱堆出来的。 在草莽並起的千禧年,只要剧本够硬,人物够绝,十七万,也足够在这死气沉沉的商业电影市场上,烧起一场燎原的野火! 第17章 空政的龙套大姐 黄博骑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剩下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槓,在寒风里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大半个京城。 他的大衣被风吹得像个斗篷,耳朵冻得通红,怀里揣著京城地图,每到一个路口,他都得停下来仔细辨认方向。 “24小时…24小时…” 黄博嘴里念叨著。在这个年代,老百姓买东西还习惯去路边的菸酒超市或者副食店。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那在很多老板眼里就是赔本伺候疯子。 直到下午四点,天色已经开黑,黄博转到了团结湖附近的一个居民区。 一个写著旺利多24小时便利的霓虹灯牌,在街道上闪烁著,虽然有个2字已经坏了,但黄博看得眼睛一亮。 他锁好车钻了进去。 店面大概七八十平米,货架摆得紧紧巴巴,空气里飘著茶叶蛋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收银台后面坐著个中年妇女,烫著个夸张的羊毛卷,正抓著一把瓜子,对著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看《閒人马大姐》。 “大姐,买点东西?”黄博挤出笑容凑了上去。 老板娘抬眼一瞄,看著黄博带著点猥琐气息的造型,眉头一皱。 “买什么自己拿,不买別挡著我看电视。这片儿管得严,別在这儿瞎转悠啊。” 黄博也不恼,他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最贵的红牛,顺带著压上了一张百元大钞。 “大姐,东西我买。还有个事儿,我也想跟您谈谈。我想租您这宝地拍个电影。” 接下来,黄博充分发挥了他在清岛练摊,在京城卖唱练就出来的三寸不烂之舌。从支持大学生创业讲到弘扬社区文化,最后把陈野那个让您的超市在全国银幕上露脸的大饼画了出来。 “大姐,您想啊,到时候全京城,全国的人一进电影院,嚯!这不就是团结湖那个旺利多吗?您这店,那就是咱这块的地標啊!” 老板娘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心里觉得这黄毛小子长得像个骗子,但上大银幕確实挠到了她心里的痒处。 “拍戏?晚上拍?不耽误我白天做生意?” “绝对不耽误!我给您保证,每天早上六点,地给你擦得亮亮的,货架子给你摆得整整齐齐!”黄博拍著胸脯。 最终,在黄博答应剧组管饭,每晚给大姐留一份热乎盒饭的额外条件下,两万块钱半个月的场地费,硬生生给磨了下来。 …… 空政话剧团家属院外的一家牛肉麵馆。 陈野坐在靠窗的一张油腻腻的桌子旁,目光一直盯著玻璃窗外那条通往话剧团大门的路。 下午五点半,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下,一个穿著藏蓝色羽绒服,围著一条灰色围巾的女人,正踩著积雪往麵馆走来。 她看起来將近三十岁,带著略显土气的市井感。走路的时候眼神有点发直,带著迷糊和疲惫。 陈野的眼睛微微一亮。 严妮。 未来的喜剧天后,飞天奖白玉兰双料视后,此刻还只是空政话剧团里一个可有可无的死跑龙套的。 严妮推开麵馆的塑料门帘。 “老板,来碗拉麵,多搁点辣子。”她操著一口浓重三秦口音的普通话,有些侷促地找了个空桌坐下。 今天团里排戏,她又只分到了一个没有台词的丫鬟角色,排练了一整天,连口热乎饭都没混上。二十九岁了,女演员的黄金期眼看就要过去,未来的路在哪儿,她自己心里也像这京城的冬夜一样,一片迷茫。 就在她盯著桌面上油渍发呆的时候。 一个高大的身影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严妮嚇了一跳,抬起头,看到一个长得很俊朗但眼神有些深邃的年轻男人正看著自己。 “额…伙计,这麵馆空桌挺多的,你是不是坐错地儿了?”严妮有些警惕。 “没坐错。我等的就是你。”陈野没有轻浮,“严老师,认识一下,我叫陈野,是个导演。” “导…导演?” 严妮愣住了,隨后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大兄弟,你別拿姐寻开心了。我就一空政跑龙套的。你一个导演,跑这拉麵馆里堵我干嘛?招群演去北影厂门口啊。” “我不是招群演,我是来找女一號的。” 陈野没有绕弯子,他从怀里掏出剧本,轻轻推到严妮面前。 “预算低,总共只有十几万。片酬也不高,两千块钱。” 陈野看著严妮那双大眼睛,坦诚地说道:“我知道这两千块钱不够体面。但我能给你的,是一个彻彻底底属於你自己的女主角。” 严妮盯著桌子上的剧本,手下意识地在羽绒服上蹭了蹭,却没敢去拿。 女一號?这两千块钱片酬虽然少,但对於现在每个月只拿微薄工资的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更何况,这可是荧幕女一號啊! “为…为啥是我?” 严妮骨子里的不自信让她显得更加侷促,“我这长相,既不漂亮,也不洋气。团里那么多水灵的小姑娘…” “因为她们演不出我要的那股人味儿。” 陈野打断了她,“我这个电影,故事发生在一个小超市里。老板娘是个离了婚的单身女人,精明,刻薄,抠门到了骨子里,但遇到劫匪的时候,她又生猛和仗义。” “严老师,小姑娘演不出来算计了几毛钱后的沾沾自喜,也演不出来被生活按在泥地里摩擦后的泼辣。我看过你跑龙套的戏,你的喜剧节奏里,藏著一种高级的荒诞感。你只要站在那儿,你就是那个超市老板娘。” 严妮在这个圈子里熬了十年,听过无数导演骂她木訥土气,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她骨子里的喜剧天赋和特质,剖析得如此淋漓尽致。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年纪明明比自己小得多,但那双眼睛却像是一个阅尽千帆的过来人。 老板端上了一碗热腾腾的拉麵。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严妮的视线。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两千块,我接了。” 严妮眼神里那迷糊劲儿一扫而空,“只要你不嫌弃我土,我接了。” 陈野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钱。 “赶紧吃,吃完跟我回胡同开会。咱们这剧组穷,没车接送,得跟我一起挤公交。” “得嘞!等我两分钟!”严妮抄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嗦著麵条。 …… 晚上九点,寧昊和黄博已经回来了,正在对著收据傻乐。 门帘被掀开,陈野带著严妮走了进来。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陈野拍了拍身上的雪,“咱们《夜·店》的女一號,老板娘唐阁的扮演者,严妮。” 屋里的几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黄博看著眼前这个普通的女人,愣了一下。这女一號…跟刚才那个冷若冰霜,美若天仙的美术总监比起来,也太接地气了吧? “额…大伙儿好,叫我老严就行。”严妮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操著那口带著方言味儿的普通话,尷尬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开了。 沈清秋走了进来,手里拿著几张刚刚画好的概念图。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扫了一眼严妮,並没有流露出任何轻视,直接走到桌前,將图纸铺开。 “这是便利店的色调图。我今天实地去黄博找的那家店看过了。” 沈清秋直奔主题: “我建议,店內的基调选用饱和的萤光白,用廉价灯管配合货架上五顏六色的商品。这种色彩的衝突,能让劫匪进门后的荒诞感提升一个高度。” 她转头看向严妮。 “你的长相很生活化。在这灯光下,你的精明和抠门会被无限放大。我会给你设计一套红色棉马甲,让你在这片萤光白里,成为一个刺眼的视觉中心。” 严妮给说懵了,但同时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她在这个破落的四合院里,在这群看起来像流氓,像穷学生,甚至像仙女的奇怪组合身上,竟然嗅到了属於电影工业的严肃。 “绝了!沈总监,你这画得比那便利店本身有味道多了!”黄博端著个碗凑过来,满脸惊嘆。 陈野看著图纸,心里暗暗吃惊。 沈清秋不仅画得好,她对电影镜头感的理解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这种对比,正是《夜·店》这种黑色喜剧最需要的视觉灵魂。 “老寧,明天去拉设备。黄博,再去確认一下服装,买地摊上最便宜的工装。” 陈野看著满屋子形形色色、却眼中都燃烧著火焰的草根班底。 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才画痴,一个长得一脸苦相却浑身是戏的影帝胚子,一个在空政跑了十年龙套的未来视后,以及一个技术过硬却苦於没钱的摄影胖子。 “野火映画,第一部商业长片。《夜·店》,明天凌晨试机,后天正式开机!” 第18章 开机 晚上十一点半,团结湖居民区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但旺利多便利店里,此刻却是亮的。 陈野嘴里叼著香菸,蹲在收银台后面的过道里。 “老寧,监视器还没接好?” “別催別催,这根视频线老化了,接触不良!” 寧昊趴在地板上,正把一根红黄白三色av线,捅进一台14寸熊猫牌大肚子彩电后面。 寧昊旁边架著一台笨重的索尼beta机。这玩意儿是寧昊托师兄从电视台器材库里偷偷租出来的,一天租金四百。虽然不是胶片,但在2000年,这就是拍电视电影能拿到的高级货色了。 彩电的屏幕上闪过一阵雪花,隨后稳稳地出现了便利店內部的画面。 站在陈野身后的沈清秋,端著冒著热气的廉价袋装雀巢咖啡。她看著监视器里的画面,微微点了点头。 画面里没有任何高大上的布景。 沈清秋让寧昊去五金店买了二十根最便宜的日光灯管,用铁丝绑在货架上方。灯光照在货架上一排排的健力宝哇哈哈ad钙奶和康师傅方便麵上,再配上收银台后面那张大红色的买二送一促销海报,產生了强烈的廉价感。 “布光可以了。沈总监,干得漂亮。”陈野回头看了沈清秋一眼。 沈清秋抿了一口咖啡,继续盯著每一个角落的色彩搭配,试图找出任何不和谐的地方。 “演员就位!”陈野站起身,拍了拍手。 严妮从货架后面走了出来。 陈野还让化妆师,其实就是个花五十块钱从北电雇来的大一学妹,在她脸上故意打了点暗影,显得皮肤有些粗糙暗黄。 她穿著特意去秀水街给她淘来的一件大红色的马甲,里面套著件黑色的旧毛衣,袖套勒在小臂上。 这造型一出来,严妮身上原本空政话剧团的文艺气荡然无存,活脱脱就是一个常年熬夜,精打细算,为了几毛钱能跟顾客吵半条街的胡同小超市老板娘。 “老严,感觉怎么样?”陈野走到她面前。 严妮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看著那台黑洞洞的镜头。跑了十年龙套,第一次作为女一號站在镜头中心,她的大脑甚至有些空白。 陈野从兜里掏出一把旧零钱,直接塞进严妮的手里。 “別想镜头。你现在就是唐阁。”陈野指著收银台,“这是你今天晚上的营业额。马上就要交房租和水电费了,你现在愁得要死。坐下,数钱。” 严妮握著那把零钱,愣了一下。 隨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坐到了收银台后面的高脚凳上。当她的手指拨弄开那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幣时,她眼里的慌乱消失了,然后带著市井妇人特有的专注和疲惫。 “劫匪呢!死哪去了?”陈野转身大吼。 “来了来了!” 黄博提著一条过於宽大的裤子,从外面跑了进来。 “头套戴上。”陈野指了指旁边的一条黑色女士丝袜。 黄博吞了口口水,拿起丝袜,咬了咬牙,猛地往头上一套。 “哈哈哈!” 负责举著录音挑杆的助理当场就喷了。 原本就长得极具喜剧效果的黄博,被紧绷的丝袜一勒,颧骨彻底凸了出来,鼻子被压得扁平,眼角上吊。配上他手里那把贴著黑色胶布的塑料玩具枪,不仅没有半点悍匪的杀气,反而带著让人忍俊不禁的滑稽。 “笑什么笑!全场安静!” 陈野瞪了那个录音助理一眼,眼神严厉。 17万的预算,剧组里除了寧昊、黄博、严妮和沈清秋,剩下打杂的场务和录音,全是陈野用一天三十块钱从北电忽悠来的学生。 “老寧,带子掛好了吗?”陈野走到监视器前,沉声问道。 “掛好了老陈。”寧昊也收起了平时的嘻嘻哈哈。 “我最后强调一遍。”陈野拿起简易扩音筒。 “咱们用的是beta磁带。一盘带子一百五十块钱,只能录三十分钟!咱们没有钱无限ng!所有人,都特么给我把绷紧了!爭取一条过!” “《夜·店》第一场,一镜一次!打板!” 场记板重重落下。 摄像机红灯亮起,轻微的磁带运转声在安静的店里响起。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黄博戴著丝袜头套,举著塑料枪,迈著夸张的步子冲了进来。 他刻意压低声音吼道:“別动!抢…抢劫!” 收银台后面。 严妮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 她惊慌失措,尖叫著举起双手,嘴巴半张,还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卡!” 陈野毫不犹豫地大喊一声。 寧昊赶紧按下了暂停键,心疼地看著走字的时间码,这一下又废了十几秒的带子。 “老严,你出来。”陈野从监视器后面站起身,大步走到收银台前。 严妮有些慌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陈导,是不是我表情不够大?我还能再放开点…” “不是不够大,是太假了。” 陈野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你在演戏。你在演一个遇到劫匪的老板娘,而不是唐阁本人。” 严妮愣住了。跑了十年龙套,从来都是导演让她怎么哭她就怎么哭,第一次有人说她在演戏。 陈野指著黄博那个滑稽的丝袜造型。 “你看看他。你是一个在京城开了五年超市,什么地痞流氓没见过,每个月为了水电费焦头烂额的中年寡妇。大半夜的,衝进来这么个蠢贼,手里拿的枪还能看到塑料合模线。” 陈野凑近严妮: “你不害怕,你只会觉得烦。你觉得这个傻逼打扰了你对帐,你甚至心疼他要是开枪,会打碎你货架上那一排刚进货的二锅头。” “记住,喜剧的最高境界,是绝对的认真。你越是麻木,越是不当回事,观眾看著他举著枪的蠢样,就越觉得好笑。” 严妮的眼神闪烁了几下。 “陈导,我明白了。再来!”严妮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高脚凳上,隨手拿起柜檯上的一块抹布,擦了擦本台面。 “黄博,你也是。別装黑社会老大。你就是个想要钱的怂蛋,你越心虚,手抖得就越厉害。准备!” “《夜·店》第一场,一镜二次!开机!” 黄博再次推门而入。 “別动!抢劫!”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带出了破音。他握著假枪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著。 镜头切到收银台。 严妮正在用口水数著那沓零钱。 听到声音,她连头都没抬。 只是眉头烦躁地皱在了一起,眼睛盯著手里的一张十块钱纸幣,似乎在辨別真假。 足足过了五秒钟。 尷尬诡异又荒诞的沉默,在日光灯下蔓延。 黄博举著枪,举得胳膊都酸了,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买什么自己拿。不买別搁这儿挡光。” 严妮终於抬起了眼皮。她斜著眼,透过眼镜上下打量了黄博一眼,像看垃圾一样。 “还有,把你头上那破袜子摘了,味儿都窜到我茶叶蛋锅里了!” “噗嗤。” 站在监视器旁边的沈清秋,竟然被这一幕直接逗得捂住嘴笑出了声。 寧昊在机器后面咬著自己的手背,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硬生生憋著没让机器抖动。 绝了! 就是这个味儿! “过!” 陈野大喊了一声。 这对组合绝对能在大银幕上炸翻天! …… 早上六点。 便利店的捲帘门被拉了下来。 这是陈野和超市老板娘谈好的规矩,天一亮必须撤退,绝不耽误人家白天卖货。 剧组的几个人横七竖八地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 陈野骑著那辆二八大槓,从胡同口买了一大塑胶袋的大个儿包子和几杯散装豆浆,扔在大家面前。 “吃,吃完回院子补觉。今晚十一点继续。” 陈野坐在黄博旁边,拿起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黄博顶著个鸡窝头,一边啃包子,一边看著陈野,眼神里满是敬畏: “陈导,我服了。我以前以为拍电影就是拿著大喇叭骂人。您昨天晚上点拨老严那几句,真神了。” 严妮坐在不远处,捧著热豆浆暖手。 她看著陈野毫无架子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包子,眼眶不知怎么的有些发热。 这个年轻的导演,抠门,穷酸,脾气硬,但他懂戏,更懂他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演员。 “行了,別拍马屁了。” 陈野摸了摸口袋。 十七万的预算,每天光是租机器,买磁带,人员盒饭的消耗,就像是个无底洞。 今晚只是拍了最简单的两场內景,重头戏还在后面。 第19章 碎玻璃 陈野准时从床上爬了起来。 四个小时的睡眠並没有让他完全解乏,他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拧开阀门,捧起冷水狠狠搓了两把脸,强行清醒了过来。 “老寧,两点了,別睡了。” 陈野一脚踹开西厢房的木门。 寧昊裹著被子蠕动了两下坐了起来,哀嚎道:“老陈,这才睡了几个小时啊…我这腰都快折了。” “经费在燃烧,你腰折了也得给我挺著。” 陈野隨手把一件外套扔在寧昊头上,“给你五分钟,洗脸穿鞋。跟我去搞车。” 二十分钟后,两人已经站在了四环外的一个大型汽配城边缘。 这汽配城说白了就是一大片用铁棚子搭起来的修车摊和废品拆解站。满地都是机油,这里鱼龙混杂,专门处理各种事故车和二手配件。 陈野带著寧昊穿梭在各个修车摊之间,目光扫视著那些停在路边的破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陈,咱们满打满算就剩那么点钱了,买辆利,最便宜也得大几千吧?”寧昊一边躲著地上的油坑,一边心疼地算帐。 陈野的脚步突然停在了一家名叫宏达汽修的棚子前。 门口停著一辆红色夏利,车头左侧明显撞过,凹陷进去一大块,它的前挡风玻璃已经被撞出了裂纹。 陈野走上前,伸手敲了敲那块摇摇欲坠的碎玻璃,转头看向从棚子里走出来的修车铺老板,老板满手油污。 陈野开门见山。 “老板,这车是事故车,等著修吧?” “关你屁事。想买便宜二手车去找其他人,我这儿不卖整车。”老板不耐烦地摆摆手。 陈野从兜里掏出三张百元大钞,直接放在有些变形的引擎盖上。 “我跟你谈笔买卖。” 陈野指著那块碎裂的挡风玻璃,“这块玻璃反正已经碎成这样了,你修车的时候肯定得拆下来扔掉,对不对?” 老板看了一眼那三百块钱,眼神里的不耐烦收敛了一些:“是得换新的。怎么著?” “今晚十一点。你受累把这辆车开到团结湖的旺利多便利店门口,停在路边。” 陈野的语速很快,“让我剧组的演员,用铁棍在这块本来就要扔的碎玻璃上,再补一棍子。拍几个镜头,全程不超过十分钟。拍完你直接把车开走。” “这块废玻璃,能让你白赚三百块钱的纯利润。干不干?” 老板愣住了。 他在这汽配城干了五年,见过偷排气管的,没见过花三百块钱专门来砸玻璃的。他看了看自己那台破夏利,又看了看陈野那篤定的眼神。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车反正要大修,那玻璃一文不值,自己开过去停一脚,啥损失没有。 “拍电影的?”老板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一把抓过那三百块钱,“成!今晚十一点,团结湖是吧?我准时开过去!” “合作愉快。” 陈野没有多停留一秒,转身就走。 寧昊跟在陈野屁股后面,直到走出汽配城,他才猛地一拍大腿:“臥槽!老陈你这脑子绝了!这就解决了?三百块钱,连车带道具全齐了?我还以为你又要给人画大饼呢!” “在商言商,能用钱解决的事儿,最忌讳说废话。”陈野看了一眼手錶,“走,回胡同对剧本。今晚要把这场外景啃下来。” …… 晚上十一点,团结湖便利店门外的马路上,那辆破夏利准时停在了路灯下,修车铺老板揣著手站在几米外看热闹。 “老寧,机位架在车头右前方四十五度!光圈开到最大,把背景街道的杂光虚化掉,聚焦在黄博的脸上和那块玻璃上!” 黄博穿著宽大的旧工装,手里拎著一根半米长的钢管,站在夏利车前。 今晚只有纯粹的情绪爆发。 “黄博,这场戏没有台词。” 陈野没有去教他该怎么做表情,而是直接给他下达了核心的情绪指令,“你现在满肚子的邪火。你在店里被老板娘像骂孙子一样骂了一顿,你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这辆车,就是这个操蛋的世界。你这一棍砸下去,砸的是你自己的憋屈!” 黄博紧紧握著钢管,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平时带著討好和圆滑的市井气荡然无存。 黄博猛地举起钢管。 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粗重的嘶吼。他像是在发泄著所有的屈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了那块布满裂纹的挡风玻璃! “砰” 一声巨响。 本就脆弱的玻璃被砸穿了一个大洞,无数玻璃碴子在路灯下四处飞溅。 监视器里,黄博暴起的青筋,扭曲的面部,以及飞溅的碎片,构成了一副暴力美学。 “卡!非常完美!” 陈野大喊一声,紧绷的神经鬆懈下来。 一条过! 那三百块钱花得值。 就在剧组准备欢呼,修车老板准备上车走人的时候。 “干什么呢你们!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旁边居民楼的二楼,一扇窗户被推开。一个大妈探出半个身子,指著楼下破口大骂,“砸车是吧?我刚才可全听见了!你们干什么的?我给派出所打电话了啊!” 一旦惊动了叔叔,剧组没有正规的拍摄批文,不仅要被罚款,机器都有可能被暂扣。 剧组的几个学生场务嚇得脸色发白,寧昊也慌了神,下意识地就要去藏摄影机。 “老寧,收拾机器进店。其他人別慌,该干嘛干嘛。” 陈野冷静地吩咐了一句。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文具店买的红皮笔记本,走到那扇窗户正下方。 “大妈!大妈您消消气!” 陈野脸上堆起了温和的笑容。 “我们不是流氓砸车!我们是北影厂普法教育宣传组的!在这儿拍一个防盗防抢的教育宣传片,明天就要拿去市局过审的!” 陈野举起手里那个模糊的红皮本晃了晃,在路灯下,谁也看不清那到底是个啥证件。 “普法宣传的啊?”大妈的火气降了下来,但还是嘟囔著,“那也不能大半夜砸车啊,这动静太嚇人了。” “是是是,大妈您批评得对。但您想啊,那些犯罪分子不都是大半夜出来作案吗?我们为了追求真实还原,只能委屈街坊四邻了。” 陈野接上了话茬,从兜里摸出一百块钱,递给旁边一个机灵的场务,小声说:“去买两条最便宜的毛巾和两盒果子点心。” 不到一分钟,场务把东西拿了过来。 陈野亲自走到楼道口,衝著上面喊:“大妈!这大冷天的把您吵醒了,真是对不住!这点慰问品您拿著,我们砸车的外景已经拍完了,马上全部转到屋里去,保证绝对不发出一点声响!您看行吗?” 大妈一看人家这態度,又是北影厂又是送东西的,这下气全消了。 “行了行了,小伙子干工作也不容易。你们轻著点啊!”窗户关上了。 寧昊衝著走进来的陈野竖起大拇指:“老陈,你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不去当外交官真是屈才了。” “少废话。还有多少带子?”陈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老陈…” 寧昊的脸色突然难看,他看了看那台beta机,又翻开手里的帐本,“外景是拍完了,带子也只剩下半盘了。最关键的是…咱们帐上的钱,结完明天的盒饭和机器租金,就只剩下一千五百块钱了。” 陈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便利店里,严妮正靠在收银台上揉著酸痛的脖子,沈清秋正在调整一处货架的光影,黄博坐在角落里默默地背著台词。 戏还没拍完,钱却见底了。 “一千五…”陈野深吸一口气。 “老寧,通知大家,今晚必须把所有严妮和黄博的对手戏抢完!明天补拍空镜头和特写!” “就算是剧组明天吃馒头就咸菜,这戏,我也必须给它拍完!” 第20章 杀青 “滴滴滴…” 寧昊扛著沉重的beta机,紧紧盯著取景器,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往下滴。 摄像机侧面的磁带仓上,红色的警告灯正在闪烁。 这是磁带即將耗尽的最后提示。最多还有一分半钟,这盘价值一百五十块钱,剧组仅剩的最后一盘磁带,就要彻底走到尽头。 便利店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连续高强度的熬夜和精神紧绷,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到了生理极限。 这是《夜·店》的最后一场戏。 没有复杂的调度,就是黄博被严妮彻底在气势上压垮后,那种颓废不甘的认命感。 “老严,黄博,最后三十秒!” 陈野站在摄像机旁边,他没钱再喊卡了,没钱再买磁带了,这一条,必须是一锤定音! 镜头前。 黄博瘫坐在收银台外面的地板上,丝袜头套已经被他扯下来一半,掛在脖子上。他看著手里那把可笑的塑料枪,眼神空洞。 “大姐…我就是想要回八千块钱的装修款…他还在医院躺著呢…” 这句台词,黄博说得平淡,带著被生活抽乾了脊髓的深深无力。 柜檯后。 严妮那件大红色马甲有些刺眼。她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看著坐在地上的黄博。 她眼底刻薄防备的市井气,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骂人,但最终只是把那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从抽屉里抓出两块皱巴巴的五毛钱,,生硬地扔在柜檯上。 “拿去,买个创可贴把你脑门上那道口子贴上。別死我店里,嫌晦气。” 说完,她转过身,背对著镜头,开始整理货架上的口香糖。 摄像机里传来轻微的机械声,磁带彻底走完,自动停止了录製。 就在磁带停转的那一秒。 陈野攥著的拳头终於鬆开了。 这两种底层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小人物之间的碰撞,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完成了完美的闭环。 “完美。我宣布,《夜·店》前期拍摄,正式杀青!” “呼。” 寧昊双腿一软:“妈的…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穷的仗。老陈,咱们帐上连买份庆功盒饭的钱都没了。” 黄博呈大字型躺在地板上,无声地笑著,眼角渗出了一滴眼泪。 严妮转过身,靠在货架上,看著这群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的剧组,眼眶发红。 沈清秋站在角落里,默默地合上了手里的速本子,眸子里倒映著陈野那张疲惫的脸。 他们硬生生用十七万人民幣磕下了一部长达九十分钟的院线长片素材! 早上六点,剧组结清了最后两千块钱的场地尾款。 一群人连吃早饭的力气都没了,拖著机器,像一群游魂一样挤上了头班公交车,回到了四合院。 陈野推开房门,一头栽倒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陷入了深度的梦乡。 这是他重生以来,睡得最死的一次。脑力透支和预算压力,耗尽了他这个二十岁年轻人的所有精力。 不知过了多久。 “滴滴滴!滴滴滴!” 放在枕头边上的诺基亚响了起来。 陈野痛苦地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下午两点。 他摸过手机,按下接听键:“餵?” 电话那头,伴隨著电流声和类似印表机工作的声音,传来异常激动的英语男声: “陈!上帝保佑,终於打通了!我是柏林国际电影节的选片干事,马克!” 陈野在听到柏林这两个字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豁然坐起用沉稳的英语回道:“我是陈野。马克,评审团出结果了?” “出来了!全票通过!” “陈!初审委员会的傢伙们看完了你那盘胶片!他们疯了!这个男人来自地球不仅正式入围第51届柏林国际电影节全景单元,並且评审团主席亲自提议,直接给予你本届电影节国际影评人费比西奖和最佳处女作奖的双重提名资格!” 陈野拿著手机的手,罕见地抖了一下。 稳了! 那八万块钱的胶片转录费,那三千多块的跨国快递,终於值了! 马克的语气变得更加狂热: “还有一件事!陈,你的那位美术指导简直是个天才!组委会一致决定,將你们隨片寄来的那张海报,作为今年柏林电影节独立展映区的官方主视觉海报!它现在正掛在波茨坦广场电影宫的最中央,接受全欧洲媒体的瞻仰!” “陈!你的组委会官方邀请函已经通过传真发过来了了。二月,我们在柏林等你!” 电话掛断了。 陈野听著手机里的忙音。他看著墙上那漏风的破窗户。十七万资金耗尽的穷酸,被国內院线拒之门外的憋屈,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门被打开,寧昊满脸懵逼地看著坐在床上的陈野:“老陈…你刚才跟谁说鸟语呢?啥不灵不灵的?” “老寧,通知剧组所有人,晚上我请大家去东来顺吃涮羊肉。” “啊?老陈你疯了?咱们连买掛麵的钱都没了,吃霸王餐啊?”寧昊傻眼了。 “不用愁钱了。” “柏林全景单元双重提名,沈清秋的海报成了电影节官方主视觉。” “最迟今天下班前,那些之前把我们扫地出门的资本,就会带著支票,踏破咱们胡同的门槛!” …… 周卫国正悠哉游哉地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端著茶。 自从前阵子把陈野扫地出门后,他早就把这號人物拋到九霄云外去了。在他眼里,没有背景的学生导演,在这行里就是个屁。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周卫国嚇得一激灵,手里的茶杯砸在了裤襠上,滚烫的茶水烫得他嗷地一声跳了起来。 “谁特么不长眼…” 周卫国刚要破口大骂,可当他看清站在门口那个满脸铁青的男人时,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来人正是中影集团的掌舵人,中国电影圈的终极大鱷韩三爷! “韩…韩总,您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周卫国顾不上擦裤襠上的水,战战兢兢地迎了上去。 韩平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几张带著余温的传真纸,狠狠地砸在了周卫国的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 韩平怒吼著,“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把一个天才,一个能代表我国电影在欧洲三大电影节上拿大奖的神作,赶出了我们中影的大门!” 周卫国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几张传真纸。 虽然全都是英文,但他一眼就看到醒目的標题,以及震撼人心的海报! “陈野?…《这个男人来自地球》?” 周卫国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这怎么可能?就那个在一个破屋子里,花了几千块钱拍的dv学生作业?他凭什么去柏林?” “凭什么?人家凭的是脑子!” 韩平犹如一头雄狮愤怒地盯著面如死灰的周卫国。 “我告诉你周卫国,这部片子根本不是什么破dv,人家早就把胶片洗出来了!你当成垃圾的东西,现在是柏林全景单元的夺奖大热门!他的海报,现在就掛在德国波茨坦广场上给全世界看!” “现在全京城!华谊的王军,博纳的於东,甚至还有港岛那边的发行商,都已经拿到了这份外电简报!全天下的资本都满世界找这个叫陈野的人!” “老周,我只给你三个小时的时间。” 韩平下了死命令:“带上我们中影最高规格的製片人发行合同,带上空白支票!” “就算你给我跪著求,也得把这小子的国內独家发行权,给我签回中影!签不回来,你这发行部主任就別干了,滚回家去!” 第21章 合同 一辆掛著京城牌照的黑色奥迪a6,违和地在这条破败的胡同口停了下来。这个年代私家车还不是很普及,这辆鋥亮的奥迪,引得几个大爷大妈驻足观望。 车门推开。 周卫国连大衣的扣子都顾不上系,夹著一个真皮公文包,脚下打著滑,在烂泥路里狂奔。 跟在他身后的助理,手里拎著两条中华和两瓶茅台,跑得气喘吁吁。 “主任,慢点,冰滑…”助理在后面喊。 “滑慢个屁!韩总说了,要是今天签不下来,明天我要么就得扫厕所,要么就得滚回家!” 周卫国急得满头大汗,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把一尊真神当成了要饭的扫地出门。 “鸦儿胡同14號…14號…” 周卫国看著路边的门牌號,终於停在了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前。旁边那块歪歪扭扭钉著的野火映画木牌,发出吱呀吱呀的嘲笑声。 周卫国深吸了一口气,刚想伸手敲门。 结果虚掩著的,羊肉膻味和劣质白酒的辛辣味,顺著门缝飘了出来。 他推开门。 院子里的景象,让这位中影发行部主任当场愣在了原地。 在光禿禿的枣树下,支著一个烧著煤的廉价铜锅。汤底翻滚著白沫,旁边堆著几盘散装冻羊肉卷,大白菜和两把粉丝。 陈野正拿著一瓶红星二锅头,给对面的黄博和寧昊倒酒。严妮正用漏勺在锅里捞著羊肉。沈清秋则端著个小碗,安静地坐在避风的角落里吃著白菜。 说好的去东来顺,但因为剧组实在是钱不多,陈野接地气地让寧昊去胡同口菜市场端了个铜锅买了点菜回来。几十块钱,照样吃得热火朝天。 “哟,这不是中影的周主任吗?” 陈野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似笑非笑地瞥了门口那两个西装革履的不速之客一眼。 “陈…陈导!” 周卫国听到这声周主任,腿一软。他赶紧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三步两步跨进院子。 “陈导,哎呀,可算找到您了!大冷天的,您几位就在这院子里吃啊?走走走,我做东,咱们去王府饭店…” “不用了。” 陈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我这草台班子,吃不惯王府饭店的山珍海味。周主任要是不嫌弃,坐下喝口二锅头。要是嫌脏,慢走不送。” 黄博和严妮都不认识周卫国,但看著这人停在外面的奥迪和那身名牌大衣,就知道这是个绝对的大人物。 周卫国抽搐了两下,如果在平时,有哪个学生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大耳刮子早就扇过去了。但现在,他不敢。韩三爷的命令,像悬在头顶的铡刀。 “不嫌弃!绝对不嫌弃!我就爱吃这口老铜锅!” 周卫国咬了咬牙,一撩那件羊绒大衣,委屈地蹲坐在了马扎上。这一幕把旁边的寧昊看得很是解气,吃羊肉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说吧,周主任屈尊降贵跑到我这破胡同里,有何指教?”陈野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二锅头。 周卫国给助理使了个眼色。 助理赶紧上前,把两条中华和两瓶茅台放在石桌上。周卫国则从公文包里,郑重地掏出一份列印好的合同,以及一张支票。 “陈导,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之前是我老周有眼无珠,没看出您那部《这个男人来自地球》是一部能惊艷柏林的神作。我今天来,是代表中影集团,代表韩三爷,来跟您谈国內独家发行权的。” 周卫国把支票推到陈野面前: “两百万!” “陈导,您那部片子的成本我看过,连洗胶片加起来撑死四十万。只要您在这份合同上签字,《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国內版权归中影。这支票,您现在就可以拿著去银行兑现,够您在这个年纪,在京城买两套三环里的大复式了!” 两百万! 2000年,全国一年的总票房加起来还不到十个亿。张一谋冯晓刚那种级別的大导,一部片子的投资也就千把万。对於一个二十岁的学生导演来说,用两百万买断一部单场景的独立电影,这绝对是一笔能让人心臟骤停的巨款。 黄博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他昨天还在为两千块钱的片酬拼命,今天就看到有人拿著两百万的支票求著来买自家导演的片子。 严妮和寧昊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笔钱,能让这个弹尽粮绝的剧组变成暴发户! 在所有人灼热和期盼的目光中。 陈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沸腾的铜锅里耐心地涮著一片羊肉,直到羊肉变色,蘸了点麻酱,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周主任。你是不是觉得,我陈野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学生?两百万,就能买断一部即將在柏林拿奖,即將引爆全国话题,为国爭光神作的全部票房?” “这种合同,你拿去糊弄那些没饭吃的地下导演可以。拿来糊弄我?” 陈野隨意地將那张两百万的支票拿了起来,当著周卫国的面,刺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老陈!”寧昊急眼了。 周卫国也傻眼了:“陈导!这可是两百万!你现在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你跟我在这摆什么谱?” 陈野將撕碎的支票隨手扔进旁边的煤渣堆里。 “你现在之所以跑到我的院子里,是因为韩三爷给你下了命令。签不下我,你发行部主任的位子就得换人。” “还有,华谊,博纳的人,现在估计也已经在查这个院子的位置了。中影如果不给我一个绝对满意的条件,明天早上,我就会坐进王军的办公室里喝茶。” 周卫国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热血上头的艺术青年,而是一个精通商业谈判,冷血无情的资本操盘手!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周卫国的气势彻底垮了,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陈野从大衣內兜里,掏出了清单。 “我只谈发行分帐。这是底线。” 陈野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国內院线上映,中影负责宣发和保底排片率不低於15%。票房分帐,我要43%。” 周卫国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几乎是剥削了发行方的大部分利润。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的第二部院线商业长片《夜·店》,昨晚刚刚杀青。但由於资金耗尽,后期剪辑,配乐和拷贝製作停滯。我要中影,以版权预购定金的名义,立刻向野火映画的对公帐户里,打一百万人民幣的现金。” “用《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宣发权,换你们中影给我新片做后期的投资。我不出让任何股权,你们只拿发行代理。” 周卫国听得头皮发麻。这等於是中影不仅要免费给第一部电影做最高规格的宣发,还要倒贴一百万现金,去给这个疯子的第二部没做完的电影擦屁股! “这不可能!这条件太苛刻了!中影从来没有过这种先例!”周卫国猛地站了起来。 “规矩是人定的。” 陈野坐在马扎上,“周主任,你可以现在给韩三爷打电话。告诉他我的条件。” 周卫国咬著牙盯著陈野。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囂张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年轻人。 他掏出笨重的摩托罗拉,走到院子角落里,拨通了韩平的专线。 五分钟后。 周卫国脸色复杂地走了回来。 “韩总说…” 周卫国咽了口口水。 “一百万,明天上午十点准时打到野火映画的帐上。合同按你说的改。但是,韩总加了一个条件。” “说。”陈野面不改色。 “韩总说,二月六號去柏林电影节,他要亲自带队。你陈野,必须以中影青年合作导演的身份,跟他一起走那条红毯。” 陈野听到这个条件,终於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韩三爷果然是个懂行的梟雄。他在乎的是千金买骨的名头,在乎的是把陈野这个未来的天才,高调地绑在中影这艘航母上。 “合作愉快。” 陈野站起身伸出右手,“老寧,去屋里拿印章。签合同!” 拿著那张盖著中影集团公章的发行合同,黄博、严妮和寧昊,全都看傻了。 第22章 存摺 早上十点半,地安门外大街的工商银行营业大厅里人声鼎沸,银行还没有普及叫號机,办业务的人只能在大堂经理的指挥下,沿著拉起的警戒排队。 陈野和寧昊排在队伍中间,寧昊像是得了多动症,在队伍里扭来扭去,手一直紧紧捂著贴近胸口的內兜。內兜里,装著野火映画对公帐户的存摺。 “老陈,你確定中影那帮大爷今天能把钱打过来?这可是一百万现金啊,他们国企的財务审批流程不得走个十天半个月的?”寧昊凑到陈野耳边,带著不安。 陈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前面缓慢前进的队伍:“韩三爷亲自开的口,周卫国就算昨晚不睡觉,也得把这笔钱的流程给弄下来。中影现在比我们更著急,柏林电影节二月上旬就开幕,他们必须在这之前把我们彻底绑在他们的战车上。钱不到帐,我是不会在去柏林的隨行名单上签字的。” 排了將近一个小时,终於轮到了他们。 寧昊把那本活期存摺从內兜里掏出来,顺著玻璃底下的凹槽递了进去,有些发颤:“同志,麻烦帮我打一下本子,查查明细。” 柜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姐,面无表情地接过存摺,翻开,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把存摺塞进旁边那台老式的针式印表机里,隨后柜员把存摺递了出来。 寧昊一把抓过存摺,呼吸都几乎停滯了。他瞪大眼睛盯著存摺最新的一页。在昨日结余那一栏,赫然多了一行新鲜出炉的数字。 [跨行匯入]:1,000,000.00 “咕咚。”寧昊艰难地咽了一大口唾沫,感觉脑子一阵眩晕。他看著身后的陈野,才憋出一句:“老陈…到了,一分不少。” 陈野看了一眼存摺,点了点头。这笔钱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帐户里,意味著野火映画这个草台班子,终於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活了下来。 “同志,取两万现金出来。”陈野对著柜檯里的大姐说道,顺手递进了身份证。 回到鸦儿胡同。 严妮和黄博正坐在马扎上,面前放著白开水。沈清秋则坐在靠里面,手里拿著炭笔,正在速写本上勾勒著什么。 剧组昨天凌晨就已经正式杀青了,但黄博和严妮都没走,因为陈野说了,今天中午结片酬。 门被推开,陈野带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直接从寧昊怀里拿过那两捆崭新的现金放在了桌上。 严妮和黄博的目光瞬间被那两万块钱吸引了过去,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陈野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熟练地点出两叠,塞进两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里,推到了两人面前。 “老严,黄博。这是你们的片酬,一人两千块,一分不少,点点。” 严妮赶紧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封。可刚一捏到信封的厚度,她就愣住了,两千块钱有多厚她心里门儿清,这厚度,绝对不止。 她打开信封口往里看了一眼,除了两千块钱,里面还整整齐齐地夹著五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陈导,这…这数不对啊,给多了。”严妮是个老实人,嚇得赶紧要把那五千块钱往外掏。 另一边的黄博也打开了信封,同样看到了那额外的五千块钱。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期盼。 “没给多。两千是《夜·店》的片酬。那五千,是给你们俩的过年红包。” 陈野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点燃。他语气自然:“咱们这戏拍得苦,大冬天连个热乎盒饭都不能按时吃,每天熬夜。你们俩是这部戏的灵魂,遭的罪最多。” “现在中影的第一笔宣发款到了,咱们野火映画不差这几千块钱。马上就是春节了,这五千块钱你们拿著,回家给老人买点好年货,给自己添两身能见人的厚实衣服。过完年,咱们还有更大的仗要打。” 严妮看著信封里的钱,眼眶红了。她在这行熬了十年,永远都是被呼来喝去,被场务剋扣盒饭的边缘人。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导演,会在杀青后主动给她发这么大的红包,还跟她说你是这部戏的灵魂。 “陈导…”严妮吸了吸鼻子,把信封捂在胸口,声音有些哽咽,“啥也不说了。以后只要是野火映画的戏,我严妮也隨叫隨到。” 黄博更是直接站起身,对著陈野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把信封郑重地揣进贴身的內兜里,用力拍了两下。 “老陈,我下午的火车回清岛。过了年初五,我就滚回京城。我就在这个院子里给您打杂,赶我我都不走。” 陈野摆了摆手,把两人打发走。剧组的凝聚力,从来不是靠画大饼画出来的,是靠真金白银和实打实的尊重砸出来的。 送走了演员,四合院里只剩下了陈野、寧昊和沈清秋三个核心骨干。 “老寧,现在干正事。” 陈野掐灭菸头,他把另一捆钱装进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扔给寧昊。 “直接去中关村海龙电子城。买两台配置最高的奔腾3电脑回来,內存必须上到256兆,硬碟全要scsi的万转盘。最关键的是,你一定要去专业影视器材柜檯,给我买两块正版的matrox rt2000非编卡。” 听到matrox rt2000,寧昊一哆嗦,眼睛发绿。 这东西在千禧年初,绝对是民用影视后期领域的终极神器。当时普通电脑剪辑视频,加个转场特效都需要电脑渲染好几个小时。而这块卡,能够实现广播级视频的实时预览和硬体加速,一块卡的售价就高达两万多人民幣。 “还有,去家电市场买三台大功率的油汀取暖器,再搬两台索尼特丽瓏的监视器回来。咱们之前的那个破熊猫彩电直接扔掉。”陈野语速极快地下达著指令,“咱们接下来的十天,要天天泡在剪辑室里,不能把手冻僵了。” “得嘞!鸟枪换炮了!”寧昊背起装了十万块钱的书包,激动得简直要飞起来,一溜烟衝出了四合院。 到了下午,寧昊租了一辆面的,雇了两个搬运工,把一堆电脑机箱、显示器以及取暖设备搬进了西厢房。 接下来的整整十天。 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黑屋。 三台油汀取暖器全功率运转,把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烤得像个蒸笼。两台全新的奔腾3电脑发出轻微的风扇声,密密麻麻的素材轨道铺展开来。 陈野坐在主控电脑前盯著屏幕。 “老寧,切掉!黄博推门进来这前三秒的废动作全切掉!不需要他酝酿情绪,直接切他假枪顶在柜檯上的那一下,要突兀的莽撞感!” 陈野的声音在屋子里迴荡。 寧昊在另一台机器上迅速执行剪切操作,把多余的帧数毫不留情地刪掉。 喜剧电影的剪辑,是所有电影类型中最残酷的。它不靠长镜头炫技,完全靠精准的帧数控制。多留一秒钟,观眾的情绪就会泄掉,少留一秒钟,笑点的包袱就抖不响。 陈野凭藉著极高的专业素养,把《夜·店》的节奏剪得严丝合缝。严妮那刻薄的白眼,黄博举枪时因为手抖造成的滑稽停顿,全部被陈野卡在了观眾最舒適的点上。 “陈野,暂停一下。看第三轨的画面。” 一直站在陈野身后的沈清秋突然开口了。 陈野按下空格键,画面定格在严妮在货架前理货的镜头。 “色调不对。” 沈清秋眉头微蹙,指著屏幕上的光源,“我们前期拍摄用的是廉价日光灯管,你现在的原片直出,萤光灯的频闪导致画面带有病態的绿色。这顏色不仅让严妮的肤色不像人,而且破坏了喜剧应有的暖色底色,会让观眾產生反胃感。” “你想怎么调?”陈野转过头,信任地看著这位他亲手挖掘的美术总监。 “把后期调色板调出来。”沈清秋弯下腰,侧脸几乎贴著陈野的肩膀。她熟练地指挥著,“把高光区域的绿色通道强行压低百分之十五,同时在阴影部分补偿一点点品红。把便利店大红大绿的商品色彩饱和度拉高,製造廉价但热闹的视觉衝突。” 陈野立刻按照沈清秋的数据进行了色彩校正。 回车键按下,matrox硬体加速卡开始实时渲染。 仅仅几秒钟后,屏幕上的画面焕然一新。让人不適的绿尸斑色消失了,现在带有千禧年市井气息的浓郁色彩。严妮身上的红马甲变得鲜活,整个便利店的荒诞感在色彩的加持下被放大了无数倍。 “绝了。”寧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沈总监,你这眼睛是照相机成精了吧?这色彩一调,这片子的质感直接从地下dv跃升到了院线大片啊!” 时间就在暗无天日的剪辑中飞速流逝。 饿了就啃方便麵,困了就在旁边军床上倒头睡几个小时。陈野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对每一个镜头进行著苛刻的审查和重组。 2000年1月28日,腊月二十四。 京城里已经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空气中瀰漫著过年的硝烟味。 陈野最后一次检查了音轨和画面的同步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满是咖啡和菸草味的空气,然后重重地按下了键盘上的enter键。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 三十分钟后,《夜·店》长达九十二分钟的导演剪辑版初剪文件,终於渲染完成,生成了一个巨大的视频文件。 “呼” 陈野靠在椅背上。 “老寧,刻盘。”陈野揉了揉酸胀的脖子,“刻录两张光碟。一份留在咱们手里做备份。另一份,明天一早送到中影集团去。让他们马上安排专业团队做最后的配乐混音,然后走流程送审拿龙標。这部片子,咱们算是拿下了。” 寧昊激动地按下了光碟机的刻录键,看著光碟机指示灯一闪一闪,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突然急促的汽车剎车声响起。紧接著,四合院被人从外面拍得震天响。 “陈导!陈导在吗?快开门!” 寧昊嚇了一跳,赶紧跑出西厢房去开门。 门外,站著气喘吁吁的周卫国。 “老周,都过小年了,不在家备年货,跑我这破院子干嘛?”陈野端著一杯白开水跟著走出来。 “备什么年货啊!我的活祖宗!” 周卫国一个箭步衝进院子,把手里的那几个本子放在陈野的手里,喘著粗气。 “韩三爷让我亲自给您送过来的!这是您,寧昊还有那位沈小姐的护照!” 周卫国声音亢奋: “德国那边的签证,中影走了外事特批,昨天晚上连夜给你们批下来了!” 周卫国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野。 “后天的机票,直飞德国法兰克福,然后转机柏林泰格尔机场!头等舱!” 周卫国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普通夹克的二十岁年轻人,心里涌起难以名状的敬畏。 “陈野,收拾行李吧。韩三爷说了,国內的送审和《夜·店》的后期全权交给我们中影来办,绝不耽误你一分一秒。” “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去柏林的波茨坦广场,把那座金熊,给咱们电影人拿回来!” 第23章 波茨坦广场 2001年2月初,首都国际机场t2是连接世界的枢纽。大厅里迴荡著中英双语广播,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 “臥槽,老陈,头等舱的休息室里居然连泡麵都是免费拿的?还有这红酒,隨便喝?”寧昊背著双肩包,抱著几桶康师傅牛肉麵,他这辈子连飞机都是第一次坐,更別提头等舱待遇了。 陈野拿著一份当天的《参考消息》:“出息。小心点,你那个包里装的是咱们的初剪母带和宣发物料,睡觉都得给我抱著。要是丟了,我把你从飞机上扔下去。” “人在带在!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弄丟啊。” 沈清秋坐在陈野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著咖啡。从鸦儿胡同突然跨越到光鲜亮丽的国际机场,她身上的清冷和镇定,没有一丝违和感。她天生就属於能在任何场合都保持自我的人。 “陈野。”沈清秋清冷的眸子看向他,“中影的韩总今天不跟我们一起走?” “韩三爷是代表团团长,他得带著张一谋他们那批主竞赛单元的大部队,还要应付国內的媒体送机,后天才会走。”陈野將报纸翻了一页,“我们是独立製片,走的是全景单元。马克让我提前三天过去,是因为欧洲电影市场的摊位需要提前布置。咱们去柏林,可不是单纯为了走个红毯的。” 寧昊满脸疑惑:“老陈,咱们不是去拿奖的吗?咋还摆起摊来了?” 陈野看著这个在未来精明的商业大导,现在还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耐心地给他上了一堂硬核的电影工业课。 “老寧,记住。电影节的奖盃只是面子,电影市场的支票才是里子。柏林、坎城、威尼斯,这三大电影节背后,靠的根本不是几个评委的艺术品味,而是全球最大的电影版权交易市场。每年二月,全世界的片商,会像饿狼一样聚集在柏林。他们手里挥舞著美金寻找能赚钱的电影。” “《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单场景,纯对话。这片子在好莱坞大厂眼里是垃圾,但在专做欧洲艺术院线,北美dvd租赁市场的发行商眼里,这就是一本万利的摇钱树!” “我提前去,就是要赶在电影正式展映,口碑爆炸之前,把各个国家的海外发行权高价卖给他们。”陈野冷笑了一声,“中影只拿了国內发行权。海外的钱,我要全装进咱们野火映画的口袋里。” 寧昊原本以为去柏林就是为了爭口气,拿个奖风光风光,没想到陈野的算盘早就打到了版权分销上! 沈清秋看著陈野,闪过一丝异彩。她是个纯粹的艺术家,但她並不排斥陈野商业掠夺,只有陈野赚到足够多的钱,她才能在未来毫无顾忌地烧钱去实现她脑海里那些疯狂的视觉构图。 “飞往德国法兰克福的ca93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声响起。陈野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走吧。去会会欧洲的傲慢老头子。” …… 十三个小时的漫长跨国飞行,加上法兰克福机场的转机等待。 当飞机在柏林泰格尔机场降落时,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八点。 泰格尔机场,是冷战时期西柏林的產物。它是一个六边形混凝土建筑,没有首都机场宏大宽阔的大厅。 一走出舱门,“臥槽,这德国的风怎么比京城还冷!”寧昊赶紧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 柏林的天空覆盖著一层阴霾。 陈野走在前面,沈清秋紧紧跟在他身边,红色的围巾在灰暗的机场通道里极其惹眼。 接机大厅里挤满了人,到处都是举著写有各种语言接机牌的司机和电影节工作人员。柏林电影节的logo贴满了每一个gg牌。 “老陈,那个叫马克的老外说来接咱们,这人山人海的上哪找去啊?”寧昊垫著脚尖四处张望。 陈野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地扫视了一圈,最终锁定在一个留著络腮鬍子,戴著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的中年德国男人身上。 这个男人手里举著一块纸板,上面写著: chen ye - the man from earth 陈野径直走了过去。 “马克?”陈野用流利还带著点伦敦口音的英语问道。 络腮鬍男人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长相俊朗的东方青年,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寧昊和沈清秋,满脸的不可置信。 “上帝啊…你…你就是陈?”马克瞪大了眼睛,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在电话里沟通过,我听你的逻辑和对电影的理解,我以为你至少是个四十岁,有过多年执导经验的中年人!你…你看起来还像个在念大学的孩子!” 在欧洲人的刻板印象里,能拍出充满歷史沧桑感和哲学思辩的导演,哪怕不是个白髮苍苍的智者,也得是个经歷了无数人生沧桑的中年大叔。 结果,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一个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 陈野自然地伸出手,“电影的厚度,从来不取决於导演脸上的皱纹,不是吗?马克干事,感谢你来接机。” 马克看著陈野深邃的眼睛,心头一震。这双眼睛里藏著的沉稳和野心,绝对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该有的。 “抱歉,陈,是我失態了。”马克赶紧握住陈野的手,“欢迎来到柏林!组委会给你安排了波茨坦广场附近的君悦酒店,那里是电影节的核心主会场区域。车在外面,请跟我来!” 马克热情地接过寧昊手里的行李车,三人跟著马克走出了机场大门。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风中,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一路上,马克就像是一个狂热的粉丝,转过头不停地跟陈野说话,“陈,你绝对无法想像,当评审团看你的胶片时,整整九十分钟,放映室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当电影结束,当那个活了一万四千年的男人坐上车离开时。那位向来以苛刻和毒舌著称的主席,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鼓掌!” 马克兴奋地挥舞著手臂:“他们说,这是本届柏林电影节最大的奇蹟!一部没有大场面,没有特技的电影,只靠剧本和台词的张力!陈,你现在在全景单元的圈子里,已经是个传说级別的人物了!” 寧昊坐在后排,虽然听不懂英语,但看著这个德国大鬍子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样子,用胳膊肘撞了撞陈野:“老陈,这外国毛子嘰里咕嚕说啥呢?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在夸我们。”陈野看著车窗外,柏林的街景在夜色中飞速后退。 “陈,我们快到了。前面就是波茨坦广场!”马克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神秘,“有一份组委会为你准备的特殊礼物,就在那儿。请允许我提醒你的那位美术指导小姐,准备好惊嘆吧。” 车子转过一个十字路口,驶入了一片灯火辉煌的区域。 波茨坦广场刚刚完成东西柏林合併后的重建工程,索尼中心现代化的玻璃穹顶在夜色中散发著蓝光。广场上到处都是电影节的红毯通道,媒体转播车以及为了电影节而竖立的gg牌。,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影迷和记者在广场上穿梭。 商务车在广场边缘缓缓停下。 “看那边。”马克指著广场正中央。 陈野,寧昊和沈清秋同时顺著马克手指的方向看去。 “臥槽!”寧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蛋,一句国骂脱口而出。 在电影宫高达十米的建筑外墙上。,悬掛著一张巨大的纯黑底色的海报。 海报的正中央,是一支仿佛正在滴著泪的红蜡烛。而在蜡烛投下的阴影里,是一幅从猿人佝僂前行,到直立行走,再到建立城池的人类进化剪影。在剪影的最顶端,站著那个孤独,背对著整个人类歷史的现代男人。 在这个被各种商业gg充斥的广场上,这张海报吸走了所有路人的目光。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头仰望,感受著被时间碾压的窒息感。 当沈清秋看到那张巨幅海报时,她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也不由睁大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从美术系一个被老师批评为死板,被同学孤立的怪胎,到一个窝在破四合院里跟陈野爭论光影效果的画痴。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画,有一天会以这种震撼的方式,掛在欧洲电影的最高殿堂上。 “好看吗?”陈野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沈清秋没有说话,她咬著下唇,罕见地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里,泛起了水雾。 “这是你应得的。”陈野看著沈清秋那张在灯光映照下惊艷的脸。“我说过,你是天才,现在,全世界都看到了。” 沈清秋看著陈野,她终於带上了动人心魄的笑容,把柏林上空的阴霾都给驱散了。 “陈野,我突然觉得,跟著你在那个胡同里吃方便麵,其实挺有意思的。” “行了行了,你俩別在这儿酸了。”寧昊在旁边激动得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老陈,沈总监!这特么才叫排面!咱们这次,真的要在这里,大开杀戒了!” “走吧。”陈野將双手插进口袋,“先去酒店安顿好。” 第24章 北美买家 君悦酒店二楼的自助餐厅里,暖气供应得很充足。 寧昊端著一个餐盘,盘子里堆著像小山一样的德国烤肠,煎培根和全麦麵包。他一边往嘴里豪迈地塞著食物,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老陈,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真是腐蚀人啊。这酒店一晚上的房费,抵得上咱们在鸦儿胡同租大半年的院子了。中影这回可是真下了血本。” 陈野面前只放著两片简单的吐司,他没有接寧昊的话茬,目光穿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向对面那栋建筑,马丁·格罗皮乌斯展览馆。 那里就是欧洲电影市场的所在地,也是全球三大电影版权交易中心之一。 “中影出钱让我们住君悦,不是来度假的。”陈野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將目光收回,“韩三爷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替我们垫了路费和住宿费,就是为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看著我们怎么在那些欧洲和北美的片商手里,把外匯抢回来。” 沈清秋坐在陈野的左手边,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昨天晚上陈野口述的各种版权交易术语和底价。 “陈野,efm的展位图我已经拿到了。”沈清秋將一张用红笔圈注过的图纸推到陈野面前:“组委会给我们分配的展位在二楼的边缘区域,也就是全景单元的独立製片区。位置很偏,不靠近主通道。那些手握大笔预算的北美採购商,通常只会去一楼的核心展区看那些有明星阵容的商业片。” “位置偏不要紧。”陈野扫了一眼图纸,“酒香也怕巷子深,咱们那张十米高的海报,现在就掛在电影宫外面,那就是最好的招牌。今天上午九点市场开门,咱们准时进场。” 八点半,陈野三人掛著组委会签发的参展证,正式踏入了展览馆的大门。 这里根本不像是一个高雅的艺术殿堂,几千平米的展厅里,被隔板切割成了几百个大小不一的展位。每个展位上都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电影海报,从法国的文艺片,北美的血浆片,到日本的恐怖片,应有尽有。 到处都是穿著西装,手里端著咖啡,脖子上掛著参展证的各国片商和代理人,他们操著英语、法语、德语,在各个展位前快速地游走、交谈、递名片。 “臥槽…这特么就是国际电影节?”寧昊看著周围那些片商,“老陈,我怎么感觉咱们像是一群进了狼群的羊?” “错,咱们是猎人。”陈野没有怯场,他那挺拔的身姿和冷峻的气场,让几个迎面走来的欧洲片商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三人顺著指示牌,一路来到了二楼属於他们的小展位。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以及一台组委会提供的带有录像机接口的21寸彩电。 沈清秋麻利地从手提包里拿出几张加印的小尺寸英文版海报,工整地贴在白色的隔板上。然后,她將一叠厚厚的英文版宣传册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陈野则从寧昊那个双肩包里,掏出betacam样带,推进了录像机里,按下了循环播放键。 电视屏幕出现了田壮老爷子那张脸,伴隨著清晰的英文字幕。 一切准备就绪,九点整,交易市场正式开闸。 然而,整整两个小时过去了,展位前依然门可罗雀。 偶尔有几个路过的外国片商,看到展位上坐著的是三张年轻的亚洲面孔,脚步都没有停顿。现在东方电影的標籤只有两个:要么是张一谋宏大,色彩浓烈的古装武侠或者乡土悲剧,要么是港岛那边拳拳到肉的功夫动作片。 “一部全是国人面孔的现代戏?而且全是在一个屋子里说话的室內片?”这是几个偶尔停下脚步的片商,在翻看了一眼宣传册后扔下的话。 “老陈,情况不对啊。”寧昊坐在椅子上直搓手,“这帮老外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咱们那海报是不是白掛了?要不我拿点传单去一楼楼梯口发一发?” “坐下。”陈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闭著眼睛。“电影市场有电影市场的规矩。你现在去发传单,就像是在王府井大街上拉客的便宜货,只会让那些真正有钱的买家觉得你一文不值。耐得住寂寞,才能卖得上价钱。” 沈清秋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陈野旁边,盯著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她相信陈野的判断。 十一点半,就在寧昊已经准备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时候。 一个高大身材有些发福,穿著一身考究的阿玛尼定製西装,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的白人中年男子,出现在了展位的前方。他的脖子上掛著在北美独立电影界著名的发行公司名字:红线影业。 这个白人男子不是盲目瞎逛的,他的手里拿著一份柏林电影节组委会发布的官方场刊。 他走到展位前,抱著双臂,目光挑剔地看了一眼隔板上的海报,然后低下头,盯著那台正在循环播放的彩电。 电视屏幕上,剧情正好进行到男主角坦白自己活了一万四千年,並曾经亲眼见过释迦牟尼的桥段。 白人男子看了一分钟,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坐在正中央闭目养神的陈野身上。 “你是这部片子的导演?陈?” 陈野睁开眼睛,点了点头:“是我,先生有何指教?” “我叫史密斯,北美红线影业的採购部主管。”白人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我在场刊上看到了你们的海报,评审团的那几个老傢伙似乎对这个荒诞的故事很感兴趣。作为一家专门引进边缘电影的发行商,我正好有一点时间,来看看这部被吹捧的东方奇蹟到底长什么样。” 史密斯的目光扫了一眼桌子上的宣传册。“但坦白说,我很失望。一部完全靠对话支撑的电影,没有爆破,没有枪战连最基础的东方功夫都没有。全是一群亚洲面孔在屋子里探討歷史和佛道体系。陈导演,你觉得观眾会花十美元买一张电影票,去电影院看一群中国人给他们上课吗?” 经典的买方pua套路,在任何一场版权交易谈判中,买方永远会先用刻薄的语言將你的作品贬低到尘埃里,以此来彻底击溃你的心理防线,为接下来的压价做铺垫。 寧昊虽然听不太懂复杂的英语,但史密斯那傲慢的神態和语气,他看懂了,怒火中烧,站起身就要骂街,却被沈清秋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野没有因为史密斯的贬低而暴跳如雷,也没有像个受了委屈的学生一样去急於解释自己的理念。 他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处。 “史密斯先生,既然你觉得它是没有商业价值的垃圾。”陈野带著嘲弄,“那你为什么还要浪费你那宝贵的时间,站在这里跟我说这堆废话?如果你不打算买,不送。” 史密斯在这行干了十几年,遇到过无数卖片的亚洲导演。那些人在面对北美发行商时,哪一个不是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能把片子卖到美国的机会?但眼前这个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竟然敢直接下逐客令! 史密斯脸上的傲慢凝固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乾笑了两声。 “年轻人,脾气不要这么火爆。这就是你们东方人的待客之道吗?商人永远不会拒绝任何有潜在利润的商品,哪怕它充满了瑕疵。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把这部电影带到北美去。” 史密斯伸出三根手指:“三万美金。买断在北美地区的所有版权,包括院线,dvd发行,电视播放权以及未来的所有衍生权利。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格,毕竟,我们要承担极大的宣发风险。” 三万美金!对於一部入围柏林全景单元,获得双重提名资格的电影来说,简直是在抢劫! “三万美金?买断全版权?”陈野笑了,他摇了摇头。 “史密斯先生,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不应该做採购主管,你应该去华尔街做诈骗犯。” 陈野收起笑容。 “你刚才说它没有枪战,没有功夫。但你故意忽略了一个它的商业属性,它是一部硬核概念科幻片。” “北美电影市场,不仅仅只有amc那样的大院线。你比我更清楚,现在全美最火爆的利润增长点在哪里?是百视达!是庞大到每年產生上百亿美元利润的家庭录像带和刚刚兴起的dvd租赁市场!” 这个该死的中国小子,怎么会知道北美最核心的底层发行逻辑?! 陈野没有给史密斯喘息的机会,他继续剖析著:“《这个男人来自地球》重度依赖对话,充满哲学和神学解构的电影,天生就不是为了爆米花院线准备的。它的核心受眾,是北美那几百万大学生,哲学系教授,科幻客,以及那些喜欢在周末晚上租一张dvd,在客厅里边喝啤酒边討论剧情的家庭用户!” “这种片不需要你们花几百万美金去铺设银幕。你们只需要花极少的钱,把它刻录成dvd,铺进百视达的货架,通过大学bbs和科幻论坛进行口碑营销。它就能全美的极客圈子里疯狂传播!” 陈野逼近史密斯:“三万美金买断?史密斯先生,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这部电影在北美dvd租赁市场的保守回报率,至少在五百万美金以上!” 史密斯的汗水流下来了,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见鬼!这绝对不可能!一个从来没有出过国的东方年轻人,不仅熟练地掌握了连很多独立製片人都搞不清楚的家庭租赁市场逻辑,甚至连他们的底牌和利润率都算得一清二楚! 史密斯收起了所有的傲慢。 “咳…”史密斯乾咳了一声,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陈导演,我承认,你对北美市场的了解让我惊讶。之前的报价確实有失公允。我们可以重新谈。二十万美金,这是非常有诚意的价格了。” “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买断。”陈野果断拒绝,“只接受预付款加分帐。” “五十万美金作为最低保底预付款。同时,北美地区无论院线票房还是dvd租赁收入,红线影业扣除宣发成本后,野火映画要抽取净利润的25%作为后端分帐。”陈野报出了自己的底线,“少一美分,免谈。” “五十万美金保底?还要25%的净利润分帐?”史密斯尖叫出声,“陈!你疯了吗?!五十万美金!一部根本还没有在电影节上正式放映的片子,你竟然敢开出这种天价!” “它值这个价。”陈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而且,史密斯先生,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今天晚上八点,《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將在电影宫进行全景单元的全球首映。按照目前欧洲媒体对那张海报的狂热程度,你觉得首映结束后,北美版权的价格,还会停留在五十万吗?” “如果你现在不签,明天坐在这里跟我谈的,可能就是米拉麦克斯的哈维,或者是狮门影业的人了。” 史密斯的眼睛在陈野那张冷酷的脸和桌上的betacam样带之间来回扫视。他知道陈野说的是实话。这种邪门的独立电影,一旦在柏林引爆口碑,那些巨头髮行商绝对会扑上来。 赌,还是不赌?史密斯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骨子里的赌徒本性被彻底激发了。 他咬著牙。 “四十万美金保底!净利润分帐20%!”史密斯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报出了他职权范围內能给出的极限价格,“这是底线!陈,不要太贪婪!如果你同意,我现在立刻给总部打电话,一个小时內,四十万美金的支票就会送到你的手上!” 四十万美金,在2001年折合人民幣高达三百三十多万!这还仅仅只是北美一个地区的发行权!这笔钱,足以让野火映画在国內成为不可忽视的资本力量。 陈野看了一眼旁边已经看傻了的寧昊,以及虽然面色平静,但笔的手已经发抖的沈清秋。 他回过头。 “成交。不过,草擬合同时必须加一条。北美dvd的发行窗口期,必须在院线上映后的三个月內启动。我要以最快的速度,看到分帐支票。” 史密斯用力地握住陈野的手。 “陈,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根本不像个导演,你像个华尔街的吸血鬼!” 史密斯开始拨打总部的跨洋电话。而在走廊的另一头,几个早就注意到这边动静的欧洲本地片商,看到史密斯竟然真的在现场擬定合同,焦急地朝著陈野的展位涌了过来。 在他们看来,能让一向精明,雁过拔毛的北美红线影业如此急迫签下的片子,绝对是本届efm上罕见的爆款! “陈导演!我是法国ugc影业的代表!欧洲地区的版权你卖了吗?我们可以出比他更高的价格!” “德国慕尼黑独立发行公司!陈先生,我们希望拿下德语区的院线发行权!” 第25章 从柏林到北电 距离第51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闭幕式,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寧昊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双肩包里往外掏几人的全景单元蓝色入场证。 “老陈,赶紧把证掛上,等会儿外面红毯要清场了。”寧昊把那张蓝色吊牌递给陈野。 就在这时,选片干事马克,顶著柏林的寒风,一路狂奔衝进大堂。他一把按住了寧昊的手,气喘吁吁地大喊: “別掛了!把那些蓝色的牌子全给我扔了!” 寧昊嚇了一跳:“马克,你疯了?没这牌子我们连电影宫的门都进不去!” “那是因为你们现在的身份变了!”马克激动得从內兜里掏出三张印著主竞赛字样的vip吊牌。 “刚刚的全球首映,评审团那几个老傢伙的脑子炸了!评审团主席连夜召开了紧急闭门会议,动用了主席外卡特权!” 马克眼神里透著狂热:“陈,恭喜你,《the man from earth》已经被组委会正式从全景单元,破格提拔进主竞赛单元!你们今晚,有资格角逐金熊和银熊了!” 寧昊傻在了原地。 陈野看了一眼胸前那张金光闪闪的通行证,“难怪前天在交易市场上,史密斯还敢拿三万美金忽悠我。原来连他都不知道咱们已经升舱了。” 2001年2月18日,电影宫,柏林国际电影节闭幕式暨颁奖典礼,正在这栋宏伟的现代主义建筑內举行。 红毯两侧挤满了扛著长枪短炮的各国记者。 三层环形看台上座无虚席,这里聚集了当今世界电影圈最顶尖的一小撮人。 寧昊穿著一身花八百块钱从秀水街租来的黑色西装,领结勒得他脖子通红。他坐在全景单元的候选区席位上,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老陈,我这心快蹦出来了。”寧昊凑到陈野耳边,说话的音都在飘,“刚才过去那个大鬍子,是不是拍《阿甘正传》那个导演?臥槽,咱们居然跟这帮人坐一个屋里。” 陈野坐在他旁边,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听到寧昊的嘟囔,陈野掛著放鬆的笑意,伸手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把心放回肚子里。咱们来柏林的首要任务,在欧洲电影交易市场里就已经超额完成了。北美四十万美金保底,欧洲各大区加起来卖了三十五万美金。七十五万美金的真金白银已经落袋为安,咱们已经是贏家了。” 坐在另一边的沈清秋安静地翻看著手里的官方场刊。她听到陈野的话,微微点头赞同。钱才是命脉,奖盃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妨。 就在两人交谈时,一个头髮花白的欧洲老派绅士走到了他们的座位旁。 他非常礼貌地向坐在另一侧的沈清秋微微鞠躬,递上了一张名片。 “沈小姐,打扰了。我是瑞士拜尔勒基金会画廊的艺术总监。”老绅士目光中带著不加掩饰的欣赏,“掛在广场上的那幅海报原作,我们基金会的老板非常喜欢。那根燃烧的蜡烛和人类剪影,不仅是绝佳的电影海报,更是完美的现代解构主义艺术品。” 老绅士从怀里掏出支票簿,语气诚恳:“我们愿意出价五万欧元,收藏您的那幅炭笔原稿。希望您能割爱。” 寧昊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沈清秋却面色如常,用同样流利的英语回绝:“抱歉,那幅画我已经送给陈导了。它是野火映画的资產,不卖。” 老绅士遗憾地嘆了口气,把名片轻轻放在座椅扶手上:“如果沈小姐改变主意,隨时联繫我。欧洲的艺术界,隨时为您敞开大门。” 等老绅士走后,陈野看著沈清秋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轻笑了一声:“几十万人民幣,说不要就不要了?” “跟著你,以后能画出更好的东西。”沈清秋翻开手里的场刊,连头都没抬。 陈野没再说话,舞台上的灯光暗下,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前排vip席位上,中影集团的掌舵人韩平的余光时不时向后排的陈野这边扫来。韩平心里很清楚,今晚最大的变数和惊喜,可能就出在这个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 “接下来,我们要颁发的是最佳处女作奖,这个奖项不仅代表著荣誉,组委会还將提供五万欧元的现金奖励,用於支持年轻导演的下一步创作。”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笑著大声宣布:“毫无悬念!获奖者是,陈野!《the man from earth》!” 中方代表团的方向爆发出一阵欢呼。五万欧元现金!加上北美和欧洲卖出的七十五万美金,《夜·店》后期製作的钱不仅彻底宽裕了,甚至还能剩下大把的资金筹备下一部大製作。 陈野从容地上台,接过奖盃和那张象徵著五万欧元的巨大支票模型,简单致谢后走下舞台。 到典礼进行到一个多小时,重头戏终於来了,舞台上的交响乐团奏响了一段低沉且充满悬念的过场音乐。 本届评审团主席,一位头髮花白的德国老牌製片人走上颁奖台,扶了扶麦克风。大屏幕上,出现了五个候选人的分屏画面。 这是主竞赛及全景单元合併评选的重量级奖项之一:银熊奖。 当大屏幕上打出候选人名单时,寧昊倒吸了一口凉气。五个分屏里,有四个是全球知名的大腕。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好莱坞巨星本尼西奥·德尔·托罗,凭藉《毒网》入围。 而在屏幕的最右下角,赫然出现了田壮那张留著胡茬,不修边幅,坐在壁炉前平静敘述歷史的脸! “老陈!老田入围了!田主任入围了!”寧昊激动得一把抓住陈野的胳膊。 陈野没的呼吸在这一刻也停滯了半秒。把本尼西奥·德尔·托罗这种级別的国际巨星,和北电导演系主任放在同一个画框里角逐影帝,这种魔幻的现实,让陈野体內的血液开始加速奔涌。 评审团主席拆开手里的金色信封,目光在信笺上停留了两秒,眼中闪过一丝讚嘆的笑意。他抬起头,对著麦克风,用纯正的英语大声宣布: “一个伟大的演员,不需要夸张的肢体,也不需要宏大的战爭场面来衬托。他只需要坐在一把椅子上,用平静的语调,就能让我们相信,他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孤独地行走了一万四千年。” 主席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获得第51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银熊奖最佳男演员的是,《the man from earth》,田壮!” 整个电影宫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欧洲的影评人和媒体们毫不吝嗇地起立欢呼。这几天,《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在柏林的展映已经彻底征服了这帮挑剔的知识分子,田壮那种润物细无声的东方內敛式表演,被他们奉为神明。 前排的韩平激动得满脸通红,转头看向后排的陈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臥槽!贏了!老田干翻了好莱坞巨星!”寧昊语无伦次地嚎叫著。 陈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服的下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股沸腾的情绪压了下去。田壮没来柏林,这个奖,只能由他这个导演上台代领。 在两千多名世界顶尖电影人的注视下,陈野迈著沉稳的步伐,从过道走向那座象徵著最高荣誉的舞台。他才二十岁,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在这个普遍由中老年导演统治的艺术殿堂里,他实在太年轻了。 接过那尊沉甸甸的银色小熊奖盃,陈野站到了麦克风前。 台下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用好奇和审视的目光看著这个创造了奇蹟的东方青年。 陈野单手握著奖盃,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西方电影界的面孔,用字正腔圆的英语开了口: “晚上好,我是陈野,《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导演。” “很遗憾,田壮先生今晚无法亲自站在这里,接过这份沉甸甸的荣誉。此时此刻,他应该正在教室里,给他的学生们上课。” 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 陈野声音充满敬意:“或许没有多少人听过田壮这个名字。但在遥远的东方,他是一位拿过戏剧界最高荣誉梅花奖的传奇老戏骨,也是北电备受尊敬的教授。而我,正是他的学生。” 此话一出,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声。一个二十岁的学生导演,把自己的教授拍成了柏林影帝?这简直是电影史上美妙的一段佳话。 陈野举起手里的银熊奖盃,目光直视著前方的镜头:“田教授在话剧舞台上奉献了半辈子,但他那沉静內敛的表演方式,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喧囂的电影市场所忽略。人们更喜欢看爆炸,看追车。” “但我始终记得一句话:表演的最高境界,是收,而不是放。当一个人足够厚重时,坐在那里就是一部史诗。” “其实,在北电,像田壮先生这样甘愿为了艺术坐冷板凳的拓荒者,远不止一位。” “在我的身后,站著一个严苛的教父天团。他们是像魔头一样精准,连一个重音都不允许出错的王劲松教授。是国家话剧院一级演员,能用一个眼神把人性阴暗面刻画出来的李健义老师,还有我们表演系那位不怒自威,永远在逼迫学生打破舒適区的谢远主任。” 陈野的声音迴荡在宏大的电影宫內,掷地有声:“这四个加起来快两百多岁的老头子,被我这个大二学生忽悠到了寢室里,他们连片酬都没拿,陪著我们熬了好几个通宵。” “在片场,他们没有端任何教授的架子。为了一个转身的机位,为了一句台词的停顿,他们心甘情愿地听从我这个晚辈的调度。他们用最顶级的演技,托起了这部电影。” “这尊银熊奖盃,属于田壮教授。但这份荣誉,属於北电影所有默默耕耘的引路人,谢谢柏林,谢谢我的恩师们!” 话音落下,陈野微微鞠躬,转身走下舞台。 电影宫內爆发出了掀翻屋顶的掌声,尊师重道,这个年轻的东方导演用一番充满格局的演讲,不仅捧红了自己的男主,更把整个最高电影学府的招牌砸进了资本的视野里。 …… 跨越七个时区,上午九点。 导演系与表演系的联合审查放映室外,挤满了等待交期中作业的大二学生,所有人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站成两排,大气都不敢喘。 走廊尽头正走过来四个人。 带头的是田壮老爷子,手里还提著那个没离过手的鸟笼。他身后,跟著三位穿著深色夹克戴著围巾的老人。 走廊里的学生只偷偷瞄了一眼,就感觉腿有些发软。 左边那位,戴著金丝边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北电台词课的魔头,王劲松。中间那位,个子不高,有些乾瘦,背微驼,国家一级演员兼客座教授,李健义。右边那位更嚇人,国字脸,板寸头,眉宇间带著不怒自威的煞气,正是北电錶演系的系主任,出了名的暴脾气,谢远。 这四个人凑在一起,哪怕是国內的一线大导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老师。今天他们联袂出席,就是要来狠狠整顿一下这届学生浮躁的拍片风气。 “唉,这帮小兔崽子,一届不如一届。”谢远揉了揉眉心,冷哼了一声,“基本功都没打扎实,天天想著拉投资,搞大场面。连最基本的走位和对白都弄不明白。” 王劲松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冷笑道:“能踏下心来琢磨戏的越来越少了。老田,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上个月跟著陈野那小子,虽然冻得够呛,但心里痛快啊。” 提到陈野,李健义乾瘦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意。他砸吧砸吧嘴,回味道:“那小子的本子写得是真绝。在一个屋子里,几句台词就能把宗教,歷史,生物学的底子全给扒了。” 谢远也忍不住笑了:“有一说一,那小子確实有股邪劲儿。现场调度有条不紊,咱们几个老东西临时加的微表情和肢体动作,他一个不落全能抓进镜头里。老田,你是主角,台词最多,你觉得他这片子能成吗?” 田壮喝了一口热水,不紧不慢地回道:“成不成的,咱们几个老脸反正已经豁出去了。场景虽然简陋,但台词张力很大。我觉得等洗出胶片来,送去大学生电影节,或者去金鸡百花的角落里混个提名,给这帮在校生打个样,肯定没问题。” “大学生电影节?老田,你也太保守了。”王劲松打趣道,“我看这片子能上院线,至少能把咱们的盒饭钱赚回来。” 就在这四位北电的泰山北斗坐在放映室里,互相调侃兼回忆剧组时光的时候。 导演系的系主任老郑,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拿著一张刚刚从新华社传真机上扯下来的外电简报,激动得整脸通红。 “老郑?你这急赤白脸的干什么?没看我们几个正准备审下一个片子呢吗?”谢远皱著浓眉,不满地喝道。 “审…审个屁的片子啊!”老郑一把抓住田壮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吼道:“老田!天上掉下个大金锭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人话。”田壮嫌弃地甩开他的手。 “柏林!刚刚结束的柏林电影节闭幕式!”老嗓门大得连走廊外面的学生都听得一清二楚:“老田,你拿奖了!银熊奖!柏林最佳男演员!” 刚才还在调侃赚回盒饭钱的王劲松,李健义和谢远,三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老郑。 田壮愣在原地:“老郑,你没喝多吧?我去哪拿柏林影帝?” “就是陈野那小子的片子!”老郑激动得手舞足蹈,“陈野刚刚在舞台上,当著全世界的面,替你把那座银熊奖盃给领下来了!” 老郑喘了一大口气,转头看向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王劲松三人:“不仅如此!陈野在柏林的全球直播上做全英文演讲。他不仅谢了老田,还指名道姓地把老王、老李、老谢,你们三个的名字全念了一遍!他说你们是国內电影的脊樑,是一个严苛的教父天团!” 田壮手里的保温杯直挺挺地掉在了桌子上,王劲松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李健义惊得站了起来,谢远那张不怒自威的国字脸写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撼。 田壮双手颤抖著拿起那张传真纸。上面赫然印著陈野单手举著银熊奖盃,站在柏林舞台上的高清新闻照片。 这个连课都不上的大二学生,在欧洲大杀四方,还在世界电影的最高殿堂上,把他们这四个陪他挨冻的老头子集体推上了神坛! 田壮看著传真上的照片,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他转过头,看著身边同样眼眶泛红的三个老伙计。 原来,这小子当时吹的牛,全特么是真的。 王劲松摘下眼镜,抹了一下眼角,破天荒地爆了句粗口:“这小兔崽子…瞒得咱们好苦啊,居然真让他跑到德国人地盘上砸场子去了。” “好!好一个陈野!好一个教父天团!”田壮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他转头看向老郑:“去查清楚这小子的航班!等他回国落地那天,我们四个老傢伙,亲自去首都机场接他!” 第26章 机场的闪光灯 国航ca932次航班,在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中,平稳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t2航站楼的跑道上。 头等舱內,寧昊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法兰克福起飞到现在,整整十个小时的航程,他愣是一秒钟都没合眼。包里装著五十万美金的海外版权预付款支票,还有那张五万欧元的处女作奖金匯票。 “老陈,咱们这算不算衣锦还乡?”寧昊看著窗外熟悉的灰濛濛的天空。 陈野正低头揉著酸胀的太阳穴。他换回了那件普通的黑色夹克,整个人透著长途飞行后的疲惫。谈判、应酬和颁奖典礼,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算不上,顶多算是在外面抢了口饭,回国准备接著打硬仗。”陈野拧开手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润了润乾涩的嗓子,“《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宣发全是中影在跑,咱们现在手里捏著钱,当务之急是把《夜·店》砸进五一档。院线那帮人可不管你在欧洲拿了什么奖,没有真金白银,他们连个好档期都不会给你留。” 沈清秋看了陈野一眼,带著难得的调侃:“你现在大小也是个国际名导了,说话怎么还像个在菜市场抢地盘的摊贩。” “搞独立製片,本来就是抢地盘。”陈野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走吧,下飞机。” …… 此时的首都机场t2航站楼国际到达大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在这个连智慧型手机都还没普及的年代,纸媒和电视新闻就是绝对的王者。大厅的接机口外,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上百家国內媒体的记者,心浪、搜虎这些刚兴起的门户网站派出了文字记者,京城台,央视电影频道更是直接架起了长枪短炮。 “出来了没有?航班信息牌上显示已经落地二十分钟了!” “都別挤!把中路让出来!待会中影的韩总肯定要走前面!” 而在这些疯狂的记者大军后方,vip通道的隔离带边缘,站著四个格格不入的老头。 田壮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蓝色呢子大衣,王劲松眉头微皱地看著前面闹哄哄的记者:“这帮媒体,简直像闻著腥味的猫。老田,你那个柏林影帝的头衔要把你架在火上烤了。” 李健义乾瘦的脸上带著笑:“烤就烤唄,老田在话剧团冷清了半辈子,临了临了体验一把大明星的待遇,不亏。” 谢远哼了一声:“这排场搞得太浮夸了。陈野那小子才大二,骤然被捧上这么高的位置,我怕他压不住这股妖风,飘了后不肯再踏实拍戏。” 田壮没搭理这三个老伙计的调侃,他的眼睛盯著玻璃门背后的通道,手心其实已经在微微出汗了。活了大半辈子,教了无数学生,今天反倒要来接一个大二学生的机,偏偏这个学生手里还替他拿著一座世界级的影帝奖盃,让田壮的心跳得比年轻人还快。 “出来了!出来了!”不知道是哪个记者大喊了一声,整个接机大厅瞬间沸腾。 中影集团的掌舵人韩平走在最前面,满面红光地衝著媒体挥手。但出人意料的是,韩平並没有在镜头前多做停留,而是刻意放慢了脚步,侧过身,把最核心的c位让给了身后的年轻人。 陈野单肩背著一个旅行包,穿著黑夹克,推著行李车走了出来。沈清秋和寧昊跟在两侧。 “咔嚓!咔嚓!咔嚓!”接机大厅里下起了闪光灯雨。白光连成一片,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陈导!请问您作为最年轻的柏林双料大奖得主,现在心情怎么样?” “陈导!看这边!《这个男人来自地球》什么时候能在国內上映?” “陈导,听说您卖出了近百万美金的海外版权,是真的吗?” 无数带著各家媒体台標的麦克风,像长矛一样从四面八方戳了过来,几乎要懟到陈野的脸上。几个机场保安拼命维持著秩序,挡住那些试图衝破警戒线的记者。 陈野眼神平静地扫过那些几乎要懟进嘴里的麦克风,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他伸出一条胳膊,將差点被挤倒的沈清秋护在身后,在一群保安的开道下,径直穿过了媒体的包围圈。 他无视了所有试图採访他的资本喉舌和记者,目光锁定了站在vip通道边缘的那四个老头。 陈野停下脚步,转身把行李车推给寧昊。然后,在全场上百家媒体,几百个镜头的注视下,他大步走到田壮、王劲松、李健义和谢远面前。 陈野收脸上露出了真诚且带著点痞气的笑容。 他站直身体,对著这四位北电的泰山北斗鞠了一个躬。 “田老师,王老师,李老师,谢老师。学生陈野,交作业回来了。” 这个鞠躬,把现场的媒体给看傻了。这可是刚在欧洲电影节上大杀四方的天才导演!多少大牌製片人想跟他说句话都排不上號,他现在居然在机场大厅里,当著全国媒体的面,给四个老头子鞠躬? 田壮看著面前这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鼻头一阵发酸。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硬生生把眼眶里的热气给憋了回去,板起脸骂道:“你个臭小子,在课堂上点名十次你能逃九次,拍个短片还要拉我们几个老骨头去给你垫背。我看你是存心想折腾死我们!” 陈野笑著拉开隨身带的那个双肩包的拉链。他掏出了一个用报纸隨便裹了两圈的沉甸甸的物件。 三两下撕开报纸,一尊金属小熊。 陈野双手捧著奖盃,递到田壮麵前。“田老师,您的银熊。为了把它带回来,寧昊这一路连睡觉都抱著包,生怕磕掉一块漆。” 田壮看著那座象徵著全球电影人最高梦想之一的奖盃,呼吸停滯了。他伸出双手,一向稳如泰山的双手现在却抖得厉害。他接过那只银熊,摩挲著底座上刻著的那行德文。 他在话剧舞台上奉献了半辈子,拿过国內的奖,但从来没有哪一座奖盃,能像今天这座一样,重得让他几乎要托不住。这是世界对一个坚守纯粹表演艺术的老戏骨,迟来但也是最顶级的认可。 “好…好啊。”田壮眼眶通红,半天只挤出了这两个字。 旁边一直板著脸的谢远也绷不住了,他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陈野的肩膀:“你小子,算个爷们!没给咱们北电导演系丟脸!在德国人的讲台上说的那番话,提气!” 王劲松推了推眼镜,看著陈野,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行了,別在这煽情了。陈野,这帮记者把机场都快拆了,你不说两句,今天咱们谁也別想走出这个门。” 陈野点点头。他转过身,面对著那群双眼放光的记者。 媒体们一看陈野终於肯配合了,安静了下来,所有的镜头对准了他。 陈野接过一个带有央视台標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首先,感谢各位媒体朋友来接机。《这个男人来自地球》能拿到奖,靠的不是我一个人,而是站在我身后的这四位北电老师的顶级表演,以及我的同伴,寧昊和沈清秋。这部电影的国內发行,已经全权交给了中影集团的韩总,预计很快就会和大家在影院见面。” 一段滴水不漏的开场白。 就在记者们准备提问挖坑的时候。陈野话锋一转: “但是,过去的事情已经翻篇了。艺术片拿奖只是个敲门砖。我今天在这里,想借各位媒体朋友的镜头,宣布另外一件事。” 陈野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 “我的第二部院线电影,一部纯粹的现代都市喜剧片,《夜·店》,目前已经完成了粗剪。这是一部真正拍给老百姓看的,能在电影院里让人从头笑到尾的商业电影。” “中影集团已经追加了投资,进入了最后的混音和配乐阶段。”陈野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笑容,“不出意外的话,这部戏会直接杀进今年的五一档。希望国內的各大院线经理能给个面子,把好厅留出来。我陈野保证,这部片子能给你们赚回来的票房,绝对比那些好莱坞大片要多得多。” 所有记者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刚从柏林拿了艺术大奖、满身光环的文艺片新星。不谈艺术追求,不谈哲学理念,甚至不趁机抬高自己的身价。他居然在自己人生最高光的接机仪式上,当著全国媒体的面,赤裸地给自己另一部还没上映的商业喜剧片打起了硬广?! 站在人群后方的韩平,听到陈野这番话,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摇头苦笑起来,指著陈野对身边的助理说:“看见没?什么叫不见兔子不撒鹰!这小子连我们中影给他造势的免费资源都要蹭,硬生生把一个颁奖接机仪式,变成了他新片的免费发布会!” 韩平虽然嘴上骂著,但眼睛里却满是欣赏。陈野这种明確知道自己要什么,並且敢於在镜头前赤裸裸谈票房的年轻导演,才是真正能帮中影在市场上攻城拔寨的帅才! 而混在记者堆里的,还有几双眼睛正死死盯著陈野。 那是华易和伯纳派来摸底的探子。他们原本以为陈野只是个运气好拍了部得奖艺术片的书呆子,花点小钱就能签下来当个招牌。但现在看来,这小子根本不是来国內影坛交朋友的,他是来抢院线蛋糕的过江龙! “走吧,老寧。”陈野把麦克风塞回那个记者的手里,转头看向田壮等人,“田老师,我请客,咱们去东直门吃顿好的。” “你小子赚了德国人的钱,今天非得狠狠宰你一顿不可!”李健义笑著骂道。 在镁光灯的狂轰滥炸中,陈野一行人护著田壮,大步走出了首都机场。 而隨著他们上车离去,一条名为《柏林奇蹟导演陈野落地:新片剑指五一档,豪言碾压好莱坞》的新闻通稿,正通过各大媒体的电波,疯狂地向全国的纸媒扩散开来。 第27章 围剿 簋街正处於华灯初上的热闹时分。一家涮肉馆里,最靠里的一个大包间热气腾腾。 那尊在柏林电影宫里闪耀著全世界电影人梦想的银熊奖盃,被隨意地搁在圆桌上。旁边放著两瓶开了盖的红星二锅头,还有几盘切得厚实的鲜切羊肉。 陈野挽起袖子,熟练地用漏勺在沸腾的铜锅里捞著羊肉,然后夹进田壮麵前的料碗里。 “田老师,这家的羊肉是后腿肉,久煮不柴。您尝尝。”陈野笑著倒上一杯白酒。 田壮夹起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满意地点点头。他端起白酒杯,跟陈野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老头子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你小子,在外面是个四处咬人的狼崽子,回了国关起门来,倒像个懂事的小辈了。”田壮放下酒杯,“今天在机场,你当著那么多媒体的面,生硬地把话题扯到你的新片上,你是故意的吧?” 坐在旁边的李健义剥著一粒花生米,慢悠悠地接话:“那还用说?这小子精著呢。柏林的奖项听起来震天响,但那只是艺术片的荣誉。他手里那部《夜·店》是个喜剧商业片,要想杀出一条血路,不蹭著今天这波免费流量造势,还得自己掏钱去打gg。” 王劲松推了推眼镜:“陈野,你步子迈得是不是太急了?你才大二,第一部片子拿了国际大奖,按照常理,你应该趁热打铁,多拍几部有深度的文艺片,把国际大导的人设立稳。现在突然转头去搞什么都市喜剧,还要硬刚国內的五一档,万一票房惨败,你之前积累的光环可就全没了。” 几个老戏骨虽然平时在学校里严厉,但此刻说的话句句都是在替陈野的前途担忧。电影圈,文艺片导演和商业片导演之间存在著一道巨大的鄙视链。拿了艺术大奖再去拍商业喜剧,很容易被评论界骂成墮落。 陈野给几位老教授添上热茶,自己也拉开椅子坐下。 他看著桌子正中央那尊银熊,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变得异常认真。 “王老师,田老师,你们都是经歷过八十年代电影辉煌期的前辈。但咱们必须承认一个现实,现在的电影市场,快饿死了。” 陈野的话敲在了在座几个老电影人的心坎上。国內电影票房,全年加起来不到十亿人民幣。盗版vcd满天飞,好莱坞大片如《铁达尼號》余威尚存,硬生生把国產电影压得喘不过气来。各大国营电影厂连工资都发不出,电影院改成录像厅,撞球室的比比皆是。 “艺术片能拿奖,能帮我在欧洲赚到第一桶金,但它救不了电影的工业底盘。我不仅要拍拿奖的电影,我还要拍能让老百姓愿意掏钱买票走进电影院的片子。只有票房活了,资本才会进场,剧组里那些扛机器的,打灯光的兄弟们才能吃上饱饭。” “国內现在的民营资本,华易兄弟靠著冯导的贺岁喜剧刚刚站稳脚跟,伯纳影业靠著发行业务正在疯狂抢占地盘。他们都在跑马圈地。我要是现在停下来去端著架子搞艺术,等他们把院线的规矩定了,野火映画以后就只能仰人鼻息。” 陈野端起酒杯,敬了一圈:“所以,《夜·店》不仅要上,而且必须在五一档打贏!我要向国內的所有院线和资本证明,我陈野不仅能在柏林拿奖,还能在国內帮他们赚到大把的钞票!”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透著草莽英雄破局的狠劲。 谢远看著眼前这个眼神明亮的年轻人,重重地嘆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现在的江湖,是你们年轻人的了。我们这些老骨头,能帮你的也就是在学校里替你挡挡那些閒言碎语。在市场上真刀真枪地干,全得靠你自己。敬你小子一杯,祝你新片大卖!” ……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野从公眾的视野中消失了。 外界的媒体满世界找他,想要採访这位新晋的柏林双料大奖得主,还有无数的gg商想找他代言。但陈野统统推掉,他带著寧昊、黄博和严妮,一头扎进了中影集团的后期製作基地。 《夜·店》的初剪虽然在四合院里完成了,但真正要上院线,还需要进行最专业的混音,adr以及色彩校正。 黄博戴著监听耳机站在麦克风前盯著屏幕上自己扮演的那个劫匪的画面。 “大姐…我就是想要回我表哥那八千块钱的装修款…”黄博的声音在录音棚里响起,带著一丝疲惫。 “停。”坐在调音台后面的陈野按下对讲键,声音透过玻璃传了进去。“黄博,情绪不对。你现在配音的感觉太乾净了。你是劫匪,你在密闭的便利店里熬了一整个晚上,你的嗓子应该是乾涩沙哑的,重来,去旁边抽两根烟,喝口凉水再配!” 在工作状態下的陈野,完全是个暴君。一个简单的喘息声,他能让黄博反覆录二十遍,直到完全契合画面中人物的心理节拍。 严妮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那带有浓重地方口音的台词被陈野逐字逐句地纠正,只为了在节奏上卡得严丝合缝。 在这半个月里,中影配给陈野的几个资深录音师和剪辑师,从一开始对这个年轻人的轻视,彻底转变成了敬畏。他们发现陈野不仅懂电影,而且对后期工业软体的操作熟练度,超过了他们这些干了十年的老手。 隨著最后一个音轨被推上混音台,《夜·店》的最终院线母带,正式宣告製作完成。 九十分钟,一气呵成。密闭空间內的黑色幽默,错位的身份,荒诞的剧情,在专业的声画配合下,呈现出了超越时代的高级喜剧感。 陈野按下保存键的那一刻,整个录音棚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老陈,终於搞定了。”寧昊瘫坐在椅子上,眼窝深陷。 陈野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拔下母带递给旁边中影的工作人员:“立刻送审。告诉发行部,下午两点,我要跟韩总对档期。” …… 下午两点,中影集团顶层会议室。 韩平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翻看著刚刚送来的《夜·店》成片审查报告。坐在他旁边的,是发行部主任周卫国,以及几个中影內部的宣发骨干。 会议室的气氛並不轻鬆。 “韩总,审查没卡脖子吧?”陈野开门见山。 “片子很乾净,虽然有抢劫的情节,但基调是喜剧,价值观也没问题,龙標已经拿到了。”韩平放下手里的文件,眉头却紧紧皱在一起。他嘆了口气,转头看向周卫国,“老周,你给陈野透透底吧。咱们现在面临的局面,不是片子好不好的问题,是院线根本不给面子的问题。” 周卫国擦了擦额头的汗,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排片意向书,递给陈野。 “陈导,情况非常不乐观。”周卫国语气沉重,“我这半个月跑遍了京城、魔都、羊城的几大主力院线。他们听说要强推一部没有大明星的低成本喜剧,而且还要杀进五一黄金档,全都是拒绝。” “为什么?”陈野面色不变。 “因为对手太强了。”周卫国深吸了一口气。 “五月一號当天,华易兄弟联合投资的一部全明星阵容的大製作商业片宣布定档。主演全是一线大腕,光宣发费就砸了一千多万。院线经理们眼睛都盯著这部片子,认为它才是今年五一档的绝对霸主,直接划走了百分之四十的预排片。” 周卫国翻了一页文件,继续说道:“这还不算完。伯纳影业那边,也从香港引进了一部重磅警匪动作片,由香港四大天王之一主演,伯纳的发行渠道向来霸道,他们又切走了百分之三十五的排片。”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五,要分给四五部好莱坞批片和主旋律电影。”周卫国苦著脸看向陈野,“陈导,院线经理是现实的。咱们《夜·店》的男女主角,黄博和严妮,在观眾眼里就是生面孔。黄博甚至被某个院线经理当面嘲笑长得太丑。” “他们给我们的答覆是:最多只能给《夜·店》安排早场和深夜场的垃圾时间,全国综合排片率…不到百分之五。” 这几乎等於宣判了死刑。在电影市场,没有排片就等於没有票房,哪怕你的片子拍得像花一样,买不到票一切都是白搭。 “太欺负人了!百分之五?这特么连冲洗胶片拷贝的钱都赚不回来!”寧昊在旁边听得拍案而起。 韩平没有说话。他是中影的老总,虽然手眼通天,但在完全市场化的院线排片上,他也不能拿枪指著院线经理的脑袋逼他们排片。资本只认钱,不认人情。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寂静,所有人都看著陈野,等待著这个年轻人的反应。 陈野没有愤怒,也没有露出任何沮丧的神色。 “百分之五。不少了。”陈野语出惊人。 “陈导,你是不是糊涂了?”周卫国急了。 “院线经理不相信没明星的喜剧能卖座,这很正常。在他们的固有认知里,大製作加流量明星就是王道。”陈野目光如电地盯著韩平和周卫国。 “韩总,老周。咱们不跟华易和伯纳在首映日死磕排片。我要玩没人玩过的发行战术。” “大规模超前点映!” 听到这个词,韩平和周卫国同时愣住了。电影圈所谓的发行,就是把胶片送到各省的发行公司,然后等首映日直接上映。什么叫超前点映? 陈野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语速极快地开始部署战略: “距离五一档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老周,你明天立刻去给我联繫三大票仓城市里,位於大学周边和年轻白领聚集区的十家电影院。只要一百人的中等放映厅就行。” “我要在四月中旬,连续两个周末,在这三十家影院里进行提前放映。” “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有钱天天去电影院看烂片的?他们需要口碑引导!《夜·店》是一部笑点密集的疯狂喜剧,它的属性就是社交传播。” “咱们不仅要点映,还要搞映后主创见面会。我亲自带著黄博和严妮去电影院。我们要让第一批看完电影的大学生笑得喘不过气来,然后让他们回到学校的bbs论坛上,回到他们的社交圈子里,变成我们最疯狂的水军!” 陈野双手一摊: “华易和伯纳不是喜欢砸钱买硬广吗?我们就用最接地气的口碑,从底层把他们彻底掀翻!只要点映的口碑引爆,到了五一节,等到观眾天天打电话来问《夜·店》什么时候上映的时候,他们会求加排的!” “给我拨五十万宣发经费,一个月的时间,我要让《夜·店》这把火烧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周卫国听得头皮发麻,这种绕开院线买办,他闻所未闻。 “啪!”韩平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好!好一个从底层掀桌子的打法!周卫国,听到没有!立刻去准备超前点映的场地!”韩平指著陈野,大声吼道:“陈野,这个五一档,我就陪你疯一把!” 第28章 笑声与星火 千禧年初的五道口,还没有后来“宇宙中心”高楼林立的奢华感,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自行车流,推著三轮车卖煎饼果子的小贩,以及操著各地方言背著双肩包的大学生。这里紧挨著清华、北大、北航等顶尖学府,是年轻一代知识分子最密集的地方。 五道口工人俱乐部影剧院门外,寧昊穿著一件印著“《夜·店》,疯狂喜剧,不笑退钱”红色大字的廉价文化衫,手里拿著厚厚一沓传单,正拦住路过的年轻男女。 “同学,看电影吗?国產最新喜剧!中影集团出品的!今天超前点映,买一张票送一瓶大可乐加一桶爆米花!票价只要十块钱!”寧昊笑得脸上的肉堆在了一起。 路过的几个男生狐疑地接过传单,看了一眼上面印著的黄博那张戴著半截丝袜,表情滑稽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这上面连个眼熟的明星都没有,谁演的啊这是?长得也太寒磣了吧。” “就是,五一档马上到了,听说华易那边有葛大爷的大片,咱们还是留著钱等那部吧。十块钱也是钱啊。” 男生们隨手把传单塞回寧昊手里,骑著自行车走了。 寧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有些沮丧地嘆了口气。他已经在这条街上发了四个小时的传单,中影那边虽然拨了五十万的宣发经费,但陈野一分钱都没拿去砸硬广,把钱全用来补贴票价和买零食了。十块钱看一场首轮院线电影,还倒贴可乐爆米花。 但就算是这样的白菜价,愿意买帐的人依然寥寥无几。观眾看电影就是衝著明星去的。 “行了,別发了。离开场还有十五分钟,进来准备。”陈野从影院大门里走出来,递给寧昊一瓶矿泉水。 “老陈,情况不妙啊。”寧昊灌了半瓶水,喘著粗气说,“这五道口的学生精得跟猴一样,我刚才去售票处看了一眼,一百二十人的中號厅,满打满算才卖出去六十多张票,连一半都没坐满。咱们这第一炮要是打不响,后面的路演可就全黄了。” “六十个人,足够了。”陈野没有丝毫慌乱,网际网路时代口碑营销的核心逻辑,第一批种子用户不需要多,但必须精准。只要这六十个人能在影院里笑出声,就能顺著大学宿舍的网线,烧遍整个hd区。 影院后台的休息室里,黄博和严妮正局促不安地坐在沙发上。 黄博今天特意找人借了一套稍微体面点的黑西装,但因为尺寸不合,肩膀处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他手里捏著一张捲成筒的报纸,双腿无意识地快速抖动著。严妮则不停地对著镜子整理头髮。 “博哥,严姐,放鬆点,又不是上刑场。”沈清秋坐在一旁,手里拿著速写本,快速勾勒著两人紧张的神態,安抚了一句。 “沈总监,你说得轻巧。这可是hd区!外面坐著的都是清华北大的高材生!”黄博苦著脸,“我一个中专毕业在歌厅里卖唱的混混,突然要跑去大银幕上给这帮天之骄子演喜剧。万一包袱没抖响,人家嫌我长得丑,演得尬,直接往台上扔瓶子怎么办?我这张脸虽然丑但是不抗砸啊。” 严妮也跟著点头,声音发紧:“是啊,咱们这戏又没大腕。这万一要是冷场了,映后见面会咱们在台上站著,那得多丟人啊。” 陈野走进来,刚好听到两人的担忧。他双手按在黄博的肩膀上,微微弯下腰,锐利地盯著黄博那双有些躲闪的眼睛。 “黄博,你记住。”陈野的声音低沉有力,“喜剧,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阳春白雪,它是从泥里长出来的野草。外面那些大学生平时看惯了端著的文艺片和主旋律,他们比任何人都渴望能让他们卸下偽装,没心没肺大笑一场的消遣。” 陈野又看著严妮:“你们在镜头前的市井气,被生活逼迫出的滑稽和荒诞,才是这部电影最致命的武器。等会儿电影放完,只要灯一亮,你们挺直腰板走出去。拿出你们在剧组里熬夜吃泡麵的那股轴劲儿,大大方方地面对他们。剩下的,交给我。” 下午两点整。影厅內的灯光缓缓熄灭,大银幕上亮起了那条熟悉的金龙標誌。 影厅后排,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大三学生张晓宇,正百无聊赖地在座椅上,他是被女朋友硬拉来看这部莫名其妙的电影的。原本他打算在宿舍里打星际爭霸,结果女朋友图便宜,非说十块钱还送零食的电影不看白不看。 “这都什么破名字,《夜·店》?一听就像是那种粗製滥造的地下录像带。”张晓宇小声跟女朋友吐槽,“你看这海报上的人,长得跟闹著玩似的。” “来都来了,就当吹空调唄。”女朋友往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 大银幕上,电影正式开场。 一个小小的堆满各种零食和杂物的24小时便利店出现在镜头里。白色的萤光灯下是廉价的真实感。严妮穿著俗气的红马甲,正翻著白眼,操著一口极具辨识度的方言,在收银台前刻薄地数落著打工的店员。 贴近生活的市井开场,让影厅里原本有些浮躁的大学生们稍微安静了下来。这场景太熟悉了,就像是他们宿舍楼下那个天天板著脸的老板娘。 剧情推进得极快。不到十分钟,伴隨著一阵突兀的推门声,黄博出场了。 他穿著一件宽大的旧工装,头上套著一条被扯得变形的半透明女士丝袜,手里举著一把看起来像是在地摊上花五块钱买的塑料假枪。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透过丝袜那勒得扭曲的五官,努力想装出一种悍匪的凶狠,但声音却因为紧张而破了音:“抢…抢劫!都別动!把钱交出来!” “噗嗤!”张晓宇的女朋友第一个没忍住,嘴里的爆米花喷了出来,笑出了声。 张晓宇本来还板著脸,但看著大银幕上黄博那张被丝袜勒得像个滷蛋一样的脸,以及严妮看智障一样的嫌弃眼神。 “这劫匪…是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张晓宇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隨著剧情的深入,陈野在剪辑室里卡得严丝合缝的喜剧节奏,开始爆发。黄博倒霉透顶却又死要面子的小人物悲剧感,与便利店里各种突发状况形成了强烈的戏剧衝突。 当黄博不小心扣动扳机,结果枪口里弹出一个带著小红旗的打火机时。 整个放映厅,彻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臥槽!这特么绝了!” “这哥们儿太惨了,我眼泪都笑出来了,哎哟喂我的肚子!” 张晓宇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学霸的端庄,他双手用力地拍打著大腿,笑得眼泪直飆。六十多个原本为了贪便宜进来的大学生前仰后合,整个影厅被毫无顾忌的笑声填满了。 九十分钟的电影,影厅里爆发了不下三十次爆笑。 当电影结尾,黄博瘫坐在地上,用绝望的语调说出那句我只是想拿回我的装修款时,全场在疯狂的大笑过后,又多了一丝对底层小人物心酸的共鸣。 字幕升起,影厅里的灯光骤然大亮。 足足安静了两秒钟,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紧接著,六十多个人同时用力地拍著双手,掌声和兴奋的口哨声几乎要把这家老旧影院的屋顶给掀翻。 “太牛逼了!这特么才叫喜剧啊!”张晓宇站起身,激动地对著女朋友大喊。 就在这时,影厅前方的小舞台上,一个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拿著麦克风走了出来。 “感谢大家观看《夜·店》的全国首场超前点映。接下来,让我们有请本片的导演陈野,以及主演黄博先生,严妮女士,上台与大家交流!” 陈野走在最前面,黄博和严妮跟在他身后,从后台通道走了出来。 当黄博那极具辨识度的脸出现在聚光灯下时。前排的一个男生直接站了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兴奋地大喊了一声:“抢劫犯牛逼!” “哈哈哈哈哈!”全场再次哄堂大笑。 黄博原本紧张得冒汗,但听到这声充满善意的调侃,他骨子里的高情商和舞台经验被激活了。 他接过陈野递来的麦克风,没有丝毫扭捏,对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黄博摸了摸自己那张算不上帅气的脸,咧开嘴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这位同学,请注意你的措辞。我不是抢劫犯,我是一个有原则的装修工。再说了,你看看我这张脸,我真要去抢劫,估计柜员都得先递给我两百块钱,劝我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这一记自嘲,拉近了主创和这帮大学生的距离。台下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掌声雷动。 张晓宇抢到了第一个提问的机会。他站起来,眼神里透著难以掩饰的激动:“陈导您好!我是清华的学生。我刚才查了一下,您好像就是上个月在柏林拿了大奖的那位导演。我实在想不通,您一个能拍出国际获奖文艺片的导演,怎么会转过头来拍这么一部…这么接地气这么搞笑的片子?而且,您是从哪发掘出黄博老师这种奇才的?”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陈野站在舞台中央,眼神真诚。“这位清华的同学,谢谢你的提问。电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柏林的奖盃,代表的是对艺术深度的探索。但我始终认为,电影不能只有大雅,也必须有走在泥地里的大俗。” 陈野转头看向身边的黄博和严妮,语气郑重:“至於为什么找他们来演?因为在这个圈子里,长得好看的皮囊太多了,但能把老百姓的辛酸和滑稽刻进骨子里的灵魂,太少了。华易和伯纳有他们的全明星阵容,但我有全国最好的草根喜剧演员。这部电影,就是拍给你们,拍给千千万万普通人下班放学后,用来解压的。” 全场掌声雷动。张晓宇用力地点著头,他身边的同学们更是激动得脸色发红。 一场原本无人问津的首映,靠著过硬的质量和陈野精准的话术,在六十个大学生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火种。 见面会结束后,黄博和严妮被一群热情的学生围在走廊里签名合影,纯粹因为角色喜爱而產生的追捧,让两人激动得眼眶泛红。 晚上十一点。清华大学紫荆公寓二號楼的一间男生宿舍內。 张晓宇坐在那台笨重的桌上型电脑前,插上校园网的网线登录教育网,他成功登录了当时高校最大的bbs论坛,水木清华。 张晓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在影视交流区板块,敲下了一个煽动性的標题: 强烈推荐!放下偏见!刚才在五道口看了一部笑得我痉挛的国產神作,《夜·店》! “大虾们,別再盯著五一档那些宣传通稿吹上天的所谓大製作了!我今天被女朋友拉去看了部叫《夜·店》的超前点映。原本以为是个烂片,结果我这一个半小时,大腿都拍肿了!” “这片子的导演是刚在柏林拿奖的陈野,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催眠的文艺片。全片就在一个超市里,剧情紧凑得让人喘不过气。最牛逼的是那个演劫匪的男主角,长得巨磕磣,但演技绝了,把一个小人物的悲催演得活灵活现。最后导演还在现场放话,说要拿这部没明星的草根喜剧,硬刚华易的大片!” “我把话放在这,这绝对是今年最好笑的国產电影。就在咱们五道口工人俱乐部,下周还有点映。凡是看完觉得不好笑的,顺著ip位址来找我,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食堂!” 张晓宇点击了发送按钮。 几分钟后,帖子的下方开始零星出现回復。 “沙发!楼主真这么邪乎?清华的兄弟不骗人吧?” “板凳。我今天也去看了!举双手赞同楼主!那个丝袜套头的造型简直绝了,我现在想起来还在笑!” “柏林获奖导演拍的商业喜剧?有点意思,马克一下,下周去当个排雷兵。”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隨著同样看完点映的北大、北航学生陆续回到宿舍,在各大高校的bbs论坛上,关於《夜·店》的安利贴,就像是扔进乾柴堆里的火星。 在这个信息相对闭塞的年代,口口相传的信誉度是最可靠的。这些被称为天之骄子的群体,拥有著最强的话语权和向外辐射的影响力。他们自发形成的自来水大军,正在悄悄集结。 而位於国贸商圈的华易兄弟总部,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 宣发总监正端著红酒杯,看著下属送来的五一档各大院线预排片数据表。 “老大,中影那边最近好像在搞什么超前点映,那个叫陈野的年轻导演,带著剧组在大学城附近转悠。”下属小心翼翼地匯报。 宣发总监冷笑了一声,轻蔑地將那份报告扔进了垃圾桶。 “去大学城发传单?几张十块钱的电影票能掀起多大风浪?院线的排片是靠明星阵容和砸钱买出来的,不是靠几个穷学生在网上打几个字就能改变的。” 他看著落地窗外璀璨的夜景,语气傲慢:“不用管他们。在绝对的资本和明星面前,这种底层草台班子简直就像个笑话。” 第29章 燎原 水木清华bbs上的那把火,正顺著教育网的网线,在hd区的各大高校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夜·店》的点映口碑已经隱隱有了破圈的势头。 但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人物,陈野却像个胡同大爷一样,溜达在北电影铺满落叶的林荫道上。 “老陈,我说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寧昊一边走一边满脸怨念地嘟囔,“咱们现在好歹也是兜里揣著几十万欧元的正经大户了,《夜·店》后期也弄完了,中午不去全聚德搓一顿烤鸭,非拉著我回学校食堂吃大锅饭?那溜肉段里的淀粉比肉都多!” “你懂个屁,这叫忆苦思甜。再说了,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北电的食堂,那可是影视圈未来的名人堂。”陈野熟门熟路地拐进北电二食堂。 两人拿著不锈钢餐盘打了两份饭,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正值饭点,食堂里乱鬨鬨的。陈野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看著窗外青春洋溢的校园。 寧昊扒拉了两口乾巴巴的米饭,忍不住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说:“老陈,咱们《夜·店》这第一炮要是真打响了,新项目肯定得马上提上日程吧?男演员好办,咱们去群演里淘金。但这女演员呢?难道咱们真指望严大姐去扛未来的票房大旗啊?” 寧昊挤眉弄眼地继续说道:“老陈,几个月前,你不是在王府井大街上,救了那个被傻逼导演骂哭的清嘴女孩吗?高媛媛,记得不?那长相,那气质,嘖嘖嘖…那真的是浑然天成的初恋脸啊。你当时还给人留了名片,怎么回国这么久了,也没见你去联繫人家?” 陈野停下筷子。 出发去柏林前,在王府井那个瑟瑟发抖的十九岁女孩。她裹著厚重的军大衣,被导演骂得眼眶通红。是自己越过警戒线,引导她闭上眼睛,回想高二夏天的薄荷糖。 她睁开眼那一刻,眼底含著的那一汪春水,以及那个足以让任何男人沦陷的纯净笑容。陈野看了看腕錶上的时间。 “老寧,你先回胡同盯著点后期剩下的物料。我出去一趟。”陈野端起餐盘站起身。 “去哪啊?” “去看看被冻坏的金丝雀,现在还会不会笑了。” …… 一个小时后。hd区劳动关係学院。 陈野独自一人走进了校园。他凭藉著前世残存的一点记忆,顺著林荫道,来到了女生宿舍楼下的一片小花园旁。 此时正值下午没课的时间,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草坪上看书。 陈野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很快,就定格在了一棵梧桐树下。 只要她坐在那里,周围的风景就会自动沦为背景板。 高媛媛穿著一件纯白色的针织衫,下身是一条修身牛仔裤,齐耳短髮被微风轻轻吹动。 她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书,似乎是在背英语单词,但眉头却微皱著,眼神有些涣散,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现在满大街开始流行厚重眼影和杀马特髮型,她身上乾净得像一张白纸的气质很难得,路过的几个男生因为偷看她,差点把自行车骑进了花坛里。 陈野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点了一根烟。 在这个时空里,高媛媛的命运轨跡已经被他横插一槓子打乱了。如果没有王府井那次催眠式的教导,她可能依然会在导演的谩骂中跌跌撞撞地拍完gg,然后在这个圈子里迷茫摸索。 抽完烟,陈野迈著沉稳的步伐,缓缓走到长椅前。 阳光被高大的身躯挡住,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当看清站在面前的那个男人的脸时,高媛媛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陈…陈野?!”高媛媛惊讶地捂住嘴,手里的书掉在了草坪上。 眼前的男人,穿著一件利落的黑色夹克,身姿挺拔,稜角分明的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这不仅是那个在上个月的寒风中把她拉出来的恩人,更是如今在电视新闻里舖天盖地报导的、柏林国际电影节的传奇获奖导演! “好久不见。”陈野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英语书,拍了拍上面的草屑,递到她面前。 “我…我没想到你会来这里。”高媛媛手忙脚乱地接过书,指尖不小心触碰到陈野温热的手背,她像触电般缩回手,白皙的脸颊飞上两朵红晕。“我昨天还在报纸上看到你拿奖的照片。你现在…应该是大忙人才对。” 看著她侷促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样子,陈野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坐。大忙人也要喘口气。”陈野看著她,语气温和,“gg拍完后,这段时间在忙什么?就天天坐在这背单词?” 高媛媛听话地坐下,双手绞著针织衫的下摆,低著头轻声说:“嗯…本来有几个剧组找我试镜,但我都推了。那个导演骂人的样子太可怕了,我没学过表演,我怕去了又被人像木偶一样摆布。还是在学校里念书踏实。” “媛媛。”陈野直奔主题,“你还记得我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吗?” 高媛媛浑身一颤。她怎么可能忘。 “你说…”高媛媛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对上陈野的目光,“当我厌倦了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布的时候,去找你。你教我…什么是真正的电影。” “没错。我的新电影半个月后就要上映了。接下来,我的公司会启动很多项目。我手里,刚好缺一个能让所有观眾看一眼,就想起自己初恋的女主角。” 陈野看著她那张漂亮的脸:“不需要你有多高深的演技,不需要你去背枯燥的理论。你只要站在我的镜头里,做你自己。我保证,没有人敢再对你大吼大叫,也没有人能让你受半点委屈。 “周末来一趟鸦儿胡同十四號院,试个戏。”陈野站起身,没有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 高媛媛看著眼前这个散发著强大自信的男人,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好。我周末去试戏。” 顺利搞定了未来新片的女主角人选,陈野算是放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 两人刚走出校园的林荫道准备在学校门口分开时。陈野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了寧昊压抑著愤怒的声音。 “老陈,出事了。老周刚拿到的內幕消息。”寧昊咬著牙,“五一档的终极排片表,各大院线彻底定死了!” 陈野停下脚步:“说数据。” “华易兄弟的那部全明星大製作,切走了45%的排片!伯纳的香港警匪片,拿了38%!他们两家资本联手,把院线经理全给餵饱了!”寧昊气得直喘气,“咱们在大学城搞的点映口碑再好,那些院线经理根本不认。他们给咱们《夜·店》的首日排片…只挤出了百分之八!而且全是非黄金时段的上午场和午夜场!” 站在旁边的高媛媛,虽然听不到电话那头说什么,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陈野的变化。 “出了什么事吗?”高媛媛有些担忧地小声问道。 陈野掛断电话。他看著眼前忧心忡忡的女孩,笑了笑,“一点小麻烦。有人不想让我的电影赚钱。” 第30章 垃圾时间 寧昊烦躁地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来回踱步。 “百分之八…百分之八!这他妈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寧昊一脚踹在旁边的铁皮垃圾桶上。“老陈,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鬼东西!这就是老周信誓旦旦跟我们保证的尽力爭取?这就是中影发行的实力?” 沈清秋坐在办公桌后,静静地拿著从中影传真过来的《五一档全国院线首日排片明细表》,目光冰冷。 “冷静点,寧昊。愤怒改变不了排片率。” “情况很恶劣。”沈清秋看向一直坐在沙发上沉默抽菸的陈野,“我刚才仔细核对了各大票仓城市的排片明细。华易的《大腕的葬礼》,不仅拿到了全国45%的排片,而且他们切走的,是的黄金资源。” 她拿过一支红色的笔,在表格上圈出几个时间段。 “下午两点到四点的午后场,晚上七点到九点的黄金档,这几个上座率最高,最容易產生票房爆发的时间段,华易一家独占。伯纳的香港警匪片有38%,但也分走了一部分傍晚场次和周末的白日场。” 沈清秋將笔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而我们的《夜·店》呢?院线经理把我们塞进了垃圾时间。” “上午8:30,上午9:15;晚上23:40,甚至还有凌晨00:15的幽灵场。整个白天,属於我们的排片一片空白!” “谁他妈会在五一长假的第一天,大清八早爬起来去电影院?”寧昊忍不住再次爆发了,他双手抱住头,痛苦地蹲在地上,“十二点一刻的午夜场更他妈扯淡!那时候连公交车都停运了,看完了走回家吗?这帮孙子!”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陈野,说话。”沈清秋看向一言不发的男人。 陈野手指间夹著一根燃烧到一半的烟,模糊了他的面容。 “说完了?”陈野走到办公桌前,隨手將那份传真拿了起来。 “院线经理把我们发配到垃圾时间,这不是很正常的商业逻辑吗?”陈野抖了抖手里的纸,“华易有葛大爷坐镇,,伯纳有四大天王做噱头。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一个在歌厅卖唱的黄博,和一个演情景喜剧的严妮。换做我是院线经理,我也会把黄金场次留给华易。” “老陈!你到底哪头的?!”寧昊急眼了,“咱们辛辛苦苦熬了几个月,在五道口一场场搞点映攒口碑,难道就为了这可怜的百分之八?咱们这就认输了?” “谁说我要认输了?” 陈野走到旁边用来画分镜头的白板前,拿起笔,在正中央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大字, 上座率。 “百分之八的排片確实是死局。”陈野看著沈清秋和寧昊,“但我不按他们的规矩玩。” “沈清秋,你告诉我,院线经理最看重的是什么?” 沈清秋不假思索地回答:“利润。一张电影票的钱,院线要抽走大头,他们只关心哪个厅能卖出更多的爆米花,哪部电影能把座位坐满。” “这就是破局的关键。”陈野打了个响指。 “华易拿了45%的排片,占据了所有黄金档。意味著在五一假期的第一天,各大影院的黄金场次將会饱和,一部电影再火,也不可能场场爆满。华易的黄金场上座率,能维持在40%到50%,就已经算是大卖了。” “而我们,只有百分之八!且全都在非黄金的边缘时间!” “只要五月一號当天,我们这可怜的百分之八,在早上八点半,在午夜,能够达到百分之百的满场!能够一票难求!那么到了五月二號的早上,当院线经理拿到前一天的票房统计报表时,他们就会发现一个无比真实的现象。” “放映华易的片子,一百人的厅只坐了四十个人,而放映《夜·店》,早上八点半的冷门场,一百人的厅挤进来一百二十个人,甚至还有人愿意站著看!” “如果你是院线经理,看到这份数据,你第二天会怎么做?” “我会立刻调整排片!”沈清秋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我会毫不犹豫地砍掉华易那些上座率不满的场次,把排片空间全部腾出来给《夜·店》!因为满场,就意味著绝对的利润最大化!” “没错。”陈野冷笑一声,“我要利用这百分之八的垃圾时间,打一场闪电战!” 寧昊听得热血沸腾,刚才的颓废一扫而空,他激动地搓著手:“老陈!这招却是不错!可是…” 寧昊的脸色又垮了下来:“就算咱们点映口碑再好,但咱们怎么保证,那些普通的观眾会在大清早或者大半夜,专门跑去看咱们的电影?” 陈野走到电脑前,拍了拍发烫的显示器。 “大学生。” 陈野看向寧昊:“老寧,前几天我们在五道口点映的时候,水木清华和北大未名bbs上,不是有很多自发为我们写影评的吗?那个叫张晓宇的清华学生,他的帖子盖了多少层楼了?” “早特么破三千楼了!”寧昊脱口而出,“现在整个hd区的大学网,都在等咱们公映呢。” “好。那现在,就是用到他们的时候了。” “老寧,你现在的任务,是立刻註册几十个马甲帐號,潜入各大高校的bbs论坛。去发布一条『讣告』。” “讣告?”寧昊愣住了。 “对,一篇关於国產草根电影被资本谋杀的讣告。”陈野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用最悲壮最绝望的口吻告诉那些翘首以盼的大学生一个残酷的真相。” “告诉他们,因为《夜·店》没有用资本塞进来的流量明星,因为我们不肯向垄断低头,所以,这部被电影,遭到了华易和伯纳的联合封杀!各大院线收了把我们的排片砍到了百分之八,並且全部扔进了无人问津的垃圾时间!” “你要煽动他们的逆反心理和仇富情绪?”沈清秋忍不住插话道,“但他们也不傻,这明显的带节奏很容易被看穿,甚至会引起反噬。” “所以,文案必须写得足够真诚。” “我们要塑造一个被资本倾轧的悲情英雄形象。我们的电影票价低,零食免费,我们是在为普通人拍电影。但大公司只想要你们口袋里的钱,他们剥夺了你们选择的权利。” “华易的电影是拍给那些在国贸出入的精英看的,而《夜·店》是属於我们每一个在底层挣扎的草根的。现在,资本要掐死草根,你们答应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发出战斗檄文!” “號召所有看过点映,或者期待这部电影的大学生,用实际行动去打脸资本!没有黄金场?那我们就把清早的场次,全部买空!把零点的场次,全部坐满!” “告诉他们,你们买的不是一张电影票,而是投给中国电影未来的一张选票!是用你们微薄的生活费,向傲慢的资本巨头,开出的一枪!” 寧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充满了草莽气息和浪漫主义色彩的话术,对於千禧年初正处於热血沸腾年纪的大学生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毒药! “臥槽!老陈,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寧昊扑到电脑前,“我这就去写!我保证今晚让网络瘫痪!” 陈野转过身盯著沈清秋。 “网络舆论我们来搞。但后勤必须跟上。bbs上的帖子光有文字不够震撼,我需要你亲自动手,做几张充满底层对抗资本色彩的海报和配图。要扎人眼球!” “明白。”沈清秋翻开速写本,抓起铅笔,“半个小时內,我把素材给你。” “还有一件事。”陈野走到电话机旁,“就算bbs战术成功,上座率爆了,院线的反应也有滯后性。我必须逼中老周提前备足拷贝胶片,通过航空件连夜发往各大城市。只要明天院线经理一鬆口,两个小时內片源必须送到放映室!” 陈野抓起电话听筒,快速拨通了老周的號码。 电话接通,老周在那头支支吾吾,听到陈野要他立刻加洗胶片並空运各地的要求:“陈导啊,不是我不帮忙,你疯了啊!百分之八的排片,还是垃圾时间,你让我连夜髮胶片?这运费谁出?这洗印费谁担?” “老周,你听好了。”陈野没有丝毫客气,,“你一直被压著,熬了半辈子还是个副主任,不就是因为手里缺一张能打翻身仗的王牌吗?现在王牌就在你手里!贏了,你在行业里横著走,明年就能转正!” “可是…”老周还在犹豫。 “没有可是!”陈野咬著牙,直接拋出了底牌,“老周,我不跟你废话,我陈野拿我下半辈子的导演生涯,加上野火映画帐上三十万的流动资金跟你对赌!如果《夜·店》五一早场上座率低於80%,你多洗出来的那些胶片拷贝费、空运费,我双倍赔给你!” 一旁的沈清秋静静地看著赌徒般押上一切的男人,心狂跳起来。 足足一分钟,电话里传来了老周咬牙切齿的声音:“妈的!陈野,老子就陪你疯这一把!如果明天数据上不来,你特么以后別想进中影的大门!” “一言为定。”陈野掛断电话。 …… 水木清华的影视版块炸了锅。 起初,寧昊发出的帖子还遭到了一些质疑。 “排片少是因为没明星,关资本什么事?” “大清早看电影,有病吧?” 但隨著寧昊披著无数马甲疯狂对线,將华易垄断院线的內幕扒出来,情绪被彻底点燃。隨后,清华学霸张晓宇再次站了出来,一篇长达两千字的情真意切的《別让劣幣驱逐良幣,为国產喜剧留一粒火种》横空出世。 配合著沈清秋赶製出来的海报,海报上一只代表资本的黑手正试图捂住一个滑稽小丑的嘴巴,旁边用血红色的字体写著“请给我们一次发笑的权利”。 这张海报在大学城里迅速蔓延,彻底引爆了千禧年初纯粹而热血的大学生们的逆反心理! “干!资本算个球!老子五一哪也不去,就去看八点半的场!” “算我一个!大不了通宵打游戏,直接去包场!” “北大未名响应!兄弟们,把所有影院的早场票全给它秒了!” 五月一號,终於到来了。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 五道口工人俱乐部影院的王经理,骑著二八大槓来到了影院。昨晚打麻將打到凌晨,他现在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知道今天早上有一场叫《夜·店》的片子,他估摸著,放映厅里能有三四只早起遛弯的老头老太进来吹空调就算不错了。 王经理用力拉起厚重的捲帘门。 当捲帘门升起到一半,王经理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以为自己產生了幻觉。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人头! 几百个年轻学生,在晨风中排成了长龙。 他们有的手里拿著包子和豆浆,有的还在翻看著英文单词本,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狂热的兴奋和不屈的倔强。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几个男生正拉著一条横幅: 寧看草根笑成狗,不看资本餵我屎!水木清华包场《夜·店》,请院线开门售票! 王经理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切,颤抖著手拨通了售票处的內线电话。 “餵…喂!小丽!別睡了!赶紧售票!八点半那场《夜·店》…他妈的要被挤爆了!” 第31章 逼宫 別挤!后面的同学別挤了!排好队!踩著脚了!” 售票员小丽坐在玻璃后面,她的额头上全是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在她工作的这三年里,早班向来是用来打毛衣或者补觉的。谁能想到,今天刚拉开捲帘门,几百號大学生就涌了进来,把大厅塞了个水泄不通。 “同学,八点半的《夜·店》已经满座了!第一排最边上的拐角位都卖光了!”小丽试图劝退队伍前面那个戴著眼镜的男生。 “满座了?那就卖九点一刻那场的!我们班三十號人,连座!”男生毫不犹豫地把皱巴巴的钱拿出来。 “九点一刻的也快没了,只剩散座…” “散座也要!给我出票!” 站在售票大厅角落里的王经理,正用手帕拼命地擦著额头上的汗。 他眼睁睁地看著大屏幕上那红色粉笔写在黑板上的《夜·店》排片表,后面的余票以跳崖般的速度归零。 八点半,满场。九点一刻,满场。有些原本只是来凑热闹,排不上早场的学生,一怒之下把晚上十一点四十和凌晨十二点一刻的午夜幽灵场给预定空了! “疯了…全他妈疯了…”王经理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华易兄弟文化衫的驻场发行代表走了过来,打著哈欠,手里还端著一杯豆浆。他是来盯华易那部《大腕的葬礼》首日上座率的。 “哟,王经理,今儿早上生意挺红火啊?”发行代表还没搞清楚状况,以为这些人是来买华易电影的预售票,“咱们《大腕》十点钟的黄金首场,票卖得怎么样了?有个七八成满了吧?” 王经理转过头,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著这个趾高气昂的代表。 他指了指旁边的售票黑板:“你自己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发行代表顺著王经理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大腕的葬礼》,上午十点场,一百二十人的大厅,已售座位:二十八个。上座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五。 这倒不是因为《大腕》难看,而是因为这可是五一长假的第一天!真正有消费能力的白领和市民,这个点要么还在睡懒觉,要么在去郊游的路上,谁会大清早跑来看电影? 华易用资本强行切走了所有的黄金排片,导致的结果就是运力过剩。 而反观另一边,《夜·店》那仅有的两场早间排片,已经掛上了刺眼的牌子,全部售罄。 大厅里还有没买到票的学生,死活不愿意走,强烈要求影院临时加场。 “王经理!加场啊!你们上面那三个大厅不是空著吗?放著也是浪费电,干嘛不给我们放《夜·店》!”人群中,带头的清华学霸张晓宇振臂高呼。 “就是!我们要看《夜·店》!不给排片,我们今天就坐在这不走了!” 华易的发行代表傻眼了,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帮学生是不是中邪了?大清早的闹什么事?” 王经理没有理会他,作为在院线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他敏锐的商业嗅觉激活了。 去他妈的华易面子!去他妈的资本垄断! 放著门外的挥舞著钞票的客人不接待,去守著那个上座率不到三成的空壳子,那是纯傻逼! 王经理一把推开那个代表,衝进经理办公室,反手锁上门,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院线总部的排片调度室。 “喂!张总!我是五道口老王!”王经理急得都破音了,“出大事了!別睡了!赶紧给我改排片!” “大清早的號丧啊?”电话那头传来院线老总迷迷糊糊的骂声。 “號什么丧!是来钱了!大钱!”王经理对著话筒唾沫横飞,“把华易今天上午十点半和下午两点那两个上座率不到四成的场次,立刻给我砍了!全部换成《夜·店》!对!就是那个百分之八的《夜·店》!” “老王你疯了吧?华易的场次你敢隨便动?你不要命了?” “张总!我门外现在堵著人,点名要看这部片子!你知不知道今天早场《夜·店》的上座率是多少?百分之百!连第一排的边角都卖光了!你信不信你要是不加场,这帮学生能把咱们影院的玻璃给砸了!”王经理急得直跳脚,“有钱不赚王八蛋!出了事我担著,赶紧给我把排片换过来!还有,胶片!我这只有一个拷贝,根本倒不过来,赶紧催发行方调拷贝过来!” 同样疯狂的场景,不仅仅发生在五道口。 上魔都徐匯、羊城天河区、蓉城武侯区…全国各大票仓城市,只要是毗邻大学城的电影院,在五月一號的这个清晨,全部遭到了这支由bbs集结而成的大学生的衝击。 资本用尽手段將《夜·店》逼入垃圾时间,反而成了这股愤怒情绪最集中的宣泄口。 …… 老周顶著两个黑眼圈,手里端著一杯浓茶,正焦躁不安地在办公室里转圈。昨晚和陈野在电话里签下那个疯狂的对赌协议后,他一夜没合眼。 他擅自动用职权,连夜让洗印厂加洗了六十个《夜·店》的电影胶片拷贝,並且花高价订了今天清晨飞往全国各大城市的航空件。 这笔钱如果打了水漂,他这个副主任的帽子就算是戴到头了。 “陈野啊陈野,你小子可千万別坑我…”老周看著墙上的掛钟,心里七上八下。通常来说,早场的票房数据,要到中午才会陆续匯总上来。 发行部的数据员小刘手里拿著还在冒著热气的传真,脸色涨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周…周主任!”小刘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茶杯都晃了晃,“怎么了?是不是早场扑街了?我就知道大清早没人看电影!这下完了…” “不!没有扑街!”小刘咽了一大口唾沫,“爆了!主任,彻彻底底地爆了!” 老周愣住了,一把抓起传真。 捏著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京城hd区院线早班急报:《夜·店》8:30场次,上座率100%,9:15场次,上座率100%。各大影院出现大规模观眾滯留,强烈要求加场! 魔都联和院线紧急传真:请求立刻增加《夜·店》拷贝!我方已决定自发削减华易的午后场次,为其腾出排片空间! 羊城南方新干线急电:拷贝!我们需要胶片拷贝!上午十点的场次已经被炒到二十块钱一张了! 一张接一张的传真,如同雪花般飞来。全线飘红的数据,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狂喜。 百分之百的上座率! 这种只有在好莱坞超级大片首映时才会出现的逆天数据,竟然出现在了一部没明星,没宣发的草根喜剧身上! “这…这怎么可能…”老周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顛覆了。 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的三部座机电话,如同连环夺命call一样,同时响了起来! 老周手忙脚乱地接起其中一部。 “喂,老周!哎哟喂我的亲哥哥,你手里压著《夜·店》这么猛的片子,怎么不早说啊!赶紧的,给我调十个拷贝过来!我下午的黄金档全给它腾出来!” 掛断,接起第二部。 “周主任!魔都这边的!江湖救急!华易那破片子上午的场次空得都能跑马了,《夜·店》这边观眾快把售票厅砸了!你昨晚说的备用拷贝发货了没?” 老周握著话筒,听著电话那头那些平时眼高於顶的院线大佬们此刻气急败坏,求爹爹告奶奶的声音,巨大的爽感像电流一样! 他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中影发行部大佬的派头。 “刘总啊,不是我不给排片。是你们昨天自己说的,这片子没明星,只能给百分之八的垃圾时间。怎么?现在要改规矩了?”老周冷哼了一声。 “哎哟我的亲哥!那是下面的人瞎了眼!跟钱过不去吗?这样,只要你现在把拷贝给我送过来,我做主,《夜·店》明天的排片,直接提到百分之三十!黄金档全部给它留著!” “好!痛快!” 老周掛断电话,转头看向还处於呆滯状態的数据员小刘,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还愣著干什么!把剩下的所有拷贝,立刻,马上,给老子发往全国各地院线!” …… 寧昊趴在电脑桌前,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他昨晚在各大论坛里披著几十个马甲鏖战了一整夜,此刻已经彻底透支了。 沈清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咖啡,强撑著精神,目光时不时地瞥向桌上那部安静的座机。 陈野则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四合院里那棵刚刚抽出新芽的树,手里夹著一根烟,一动不动。 儘管他们算好了一切,用bbs煽动了情绪,打出了这套出其不意的反击拳。但在最终的数据传回来之前,谁的心里都悬著一块巨石。 “铃铃铃!”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寧昊被嚇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沈清秋的手一颤,几滴咖啡溅在了手背上。 陈野大步跨到办公桌前,一把拿起了听筒,声音沉稳:“餵。” 电话那头,传来了老周的狂笑声。 “陈野!你小子他娘的真是个神仙!爆了!全国所有的早场,全部满座!有些影院甚至开始卖站票了!” 老周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大吼:“你知不知道,现在各大院线的老总都在疯狂给我打电话要拷贝!他们为了赚钱,已经开始自发地砍掉华易下午的黄金排片了!你贏了!你这百分之八的火苗,真特么烧穿了!” 听著电话里老周的匯报,陈野那张一直紧绷著的脸上,终於缓缓地笑了。 “备货。” “放心!拷贝已经在天上飞了!我要让《夜·店》全面接管五一档!”老周信誓旦旦地保证。 陈野掛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著已经清醒过来正眼巴巴望著他的寧昊,以及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眼眶已经微微泛红的沈清秋。 陈野拿起桌上那份写著“8%排片”的传真,將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第32章 资本的獠牙 昨晚的沉闷已经被一扫而空。寧昊用牙咬开一瓶燕京啤酒的盖子。 “老陈,清秋!走一个!”寧昊兴奋地举著酒瓶,眼睛满是熬夜后的血丝,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刚才老周那边通了气,说各大院线已经开始紧急调整下午的排片了!照这个架势,咱们今天硬啃下百分之二十的份额绝对没问题!” 沈清秋靠在沙发上,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於稍微鬆懈了一些,她端起手边的温水,轻轻抿了一口,嘴角也泛起了清浅的笑意。 站在窗前的陈野没有去接寧昊递过来的啤酒。 他手里拿著一根烟,看著院子里那棵树,语气平静:“老寧,酒先放下。华易在圈子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你觉得他们是被打了一巴掌,就会乖乖把蛋糕让出来的善男信女吗?” 寧昊举著酒瓶的手一僵:“老陈,你意思是…他们还能翻盘?咱们上座率可是百分之百啊!院线经理又不傻,放著钱不赚?” “在利益面前,上座率只是暂时的筹码。如果我是华易的王军,看到早场的票房报表,我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掐断院线经理的长远念想。” 不一会,桌上那部座机响了起来。 沈清秋按下免提键。电话那头,传来了老周气急败坏的嗓音。 “陈野!出大变故了!妈的,华易这帮孙子玩不起,直接掀桌子了!” 寧昊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怎么回事?” “就在刚刚,华易的王军亲自给全国排名前五的院线大老板挨个打了电话!”老周咬牙切齿,“王军在电话里放了话,五一档是华易的底线。今天谁敢再砍华易的一场排片给《夜·店》,年底贺岁档冯导的新片,你们院线连一根毛都別想拿到!” 冯导!贺岁档! 在千禧年初的电影市场,这五个字代表的分量不言而喻!是所有大院线年底衝刺业绩,赚得盆满钵满的保障! “那帮院线老总怎么说?”寧昊问道。 “还能怎么说?全特么怂了!”老周气得破口大骂,“魔都联和院线,羊城南方新干线,刚才已经把下午准备加给咱们的场次,硬生生又给撤下来了!他们寧可让放映厅空著,寧可把买不到票的学生堵在门外骂娘,也不敢拿年底的贺岁档去赌啊!” “老周,中影直营的院线呢?”沈清秋冷静地追问。 “韩三爷去上面开会了,要下午才能回来。下面那些直营影院的经理也怕得罪华易,都在观望!”老周透著深深的无力感,“陈野,现在咱们的排片又被压死了,甚至连早上的百分之八都快保不住了!华易这是要把咱们掐死在摇篮里啊!” 电话掛断。 “草!”寧昊將手里的啤酒砸在地上,“这帮王八蛋!真以为凭几句话就能一手遮天吗!” “他们確实能。”沈清秋的脸上布满了凝重,“资本的垄断就是这么不讲理。陈野,我们现在的局面很被动,要不要…联繫一下韩董那边的人?毕竟这部片子是中影…” “不用。” 陈野打断了沈清秋的话。 “王军確实是个梟雄,他懂打蛇打七寸,但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个致命的底层逻辑。” 陈野目光如炬地看著寧昊和沈清秋:“老寧,清秋。你们真以为,一纸空头支票的贺岁档,能永远压住现世报吗?” 寧昊愣住了:“老陈,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华易的这道封杀令,压得住那些坐在高档写字楼里,拿著固定年薪的院线大老总。但他们压不住那些每天一睁眼就要交房租、发工资、扛著巨大现金流压力的基层影院经理!” 与此同时。 bj五道口工人俱乐部影院。 王经理正满头大汗地站在售票大厅里,手里拿著那部摩托罗拉,脸色苍白地听著院线总部张总劈头盖脸的臭骂。 “老王!你是不是想干了?谁让你擅自把下午两点华易的《大腕的葬礼》换成《夜·店》的?赶紧给我改回来!” “张总,不是我想换,是闹得太凶了啊!您看看我大厅里,现在堵了四百多號学生!他们就坐在这儿等《夜·店》加场!而且…” 王经理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大腕的葬礼》放映厅,欲哭无泪:“华易的片子真卖不动啊!下午两点的场次,到现在才卖了不到三十张票!总部非逼著我放这个,这不是让我看著钱打水漂吗?” “打水漂也得放!这是总部的命令!华易发话了,现在敢撤《大腕》,年底冯导的贺岁片咱们就別想拿!为了大局,今天不挣钱也得给我把华易的片子放完!”张总在电话里咆哮。 “是是是…” 王经理无奈地掛断电话。他知道,总部考虑的是年底的战略,但他考虑的,是影院这个月的电费、员工的奖金和他自己的业绩提成! “王经理!下午两点那场《夜·店》到底开不开票啊!我们都在这等了两个小时了!” 张晓宇挤到前面,满脸怒气地拍著售票台的玻璃:“刚才明明看到你们把《大腕》的海报撤了,怎么现在又掛上去了?你们是不是收黑钱了!” “就是!我们要看《夜·店》!抵制垃圾排片!” 王经理拿著喇叭,急得满头大汗,试图安抚这群热血青年,但根本无济於事。 就在王经理焦头烂额,准备硬著头皮退票的时候。 小丽拽了拽王经理的衣角,有些发颤:“经理,你…你快看对面…” 王经理透过影院的玻璃大门看过去,他看到了街对面那家名叫红星的单厅影院。 那大型院线都没加入的个体户影院,平时生意惨澹,全靠放点港台老片勉强度日。 但此刻,红星影院的门口,排队的队伍已经拐了三个弯! 黄牛在人群中穿梭:“《夜·店》下午一点半场!最后五张!连座五十,不讲价!” 有人搬出了小马扎,直接坐在影院门口的马路牙子上,一边吃煎饼果子一边等开场。 红星影院的老板,那个平时扣扣搜搜的光头胖子,正站在台阶上,大笑著,双手不停地挥舞著手里那一沓钞票。 “那是…”王经理的眼睛红了。 “他们没加入大院线,不受华易的威胁。”小丽说道,“经理,我刚才听说,红星老板从郊区倒腾来了一个副拷,今天一天全排了《夜·店》。他现在…一个小时的流水,顶咱们一个星期的营业额!”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王经理的心上。 他紧紧盯著街对面那个赚得盆满钵满的光头胖子,再转头看了看自己影院里那个上座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五的放映厅。 什么年底的贺岁档?什么总部的战略布局? 去他妈的! 老子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谁还有命去等年底的冯导? 同行赚钱,比自己亏钱还要难受一万倍! 王经理转头衝著小丽发出嘶吼: “给我把华易的海报撤了!下午两点、四点、晚上八点的《大腕》,全部给我砍掉,给买了票的三十个人退全款!” “所有放映厅,立刻换上《夜·店》的胶片!售票!” 小丽被嚇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经理,张总那边…” “天塌下来我顶著!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別想拦著老子赚钱!” 类似的一幕,在全国各地的中小型影院和影城经理身上疯狂上演。 陈野正慢条斯理地吃著沈清秋刚泡好的方便麵。 桌上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寧昊抢在沈清秋前面,一把抓起听筒。 电话那头,老周又破音了! “反了!全他妈反了!” 老周在电话里声嘶力竭地吼道:“陈野!下面的影院经理造反了!他们根本不听院线总部的指挥,为了抢票房,那些经理直接把华易的片子给下了!连带著那些大院线也被逼得没办法,如果他们不放《夜·店》,客流全跑到私人影院去了!” “华易的封锁线…被市场活活给衝垮了!咱们下午的排片,正在呈爆炸式增长!” 陈野咽下嘴里的麵条,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你看,”陈野淡淡地说道,“这就是资本。你想打败他们,就得比他们更贪婪。” 第33章 招兵买马 五月二日,国內各大娱乐报纸和主流媒体的头版头条,不约而同地换上了让整个电影圈震动的新面孔。 《不可思议的奇蹟!百分之八排片逆袭五一档!》《草根喜剧的胜利:陈野新作〈夜·店〉首日票房引爆全国院线!》《资本垄断失灵?揭秘五道口影院集体倒戈內幕!》 华易的封锁线被底层影院经理彻底撕碎。隨著《夜·店》下午和晚间场次的全面铺开,这部成本低,没有大牌明星的喜剧片,硬生生在五一当天的总票房榜上,咬下了將近三成的份额,上座率更是呈现碾压之势。 国贸大厦顶层的豪华办公室內,传出了好几声玻璃碎裂的声响。 但在鸦儿胡同,这个周末的清晨显得格外愜意和生机勃勃。 胡同里的花已经开了,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清香。 但在风暴中心的鸦儿胡同十四號院,气氛却截然不同。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寧昊趴在办公桌上,手里拿著中华铅笔,指著刚从传真机里拿出来的首日票房匯总单,嘴里念念有词。 寧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臥槽!三百二十万?!老陈!清秋!咱们第一天的票房,居然卖了三百二十万人民幣!照这个势头,咱们这破片子最后下映的时候,不得破两千万大关啊!” 相比於寧昊的癲狂,沈清秋虽然也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但依然保持著沉稳。她手里拿著一个计算器,在按键上飞快地敲击著。 “扣除国家电影专项基金、税收,再去掉院线和中影发行的分成,咱们野火映画作为製片方,大概能拿到总票房的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左右。”沈清秋看向陈野,“如果最终票房真能破两千万,扣掉前期几十万的成本,咱们工作室的帐上,至少有六七百万的纯利润。” 六七百万的现金! 这笔钱足以让野火映画从一个草台班子,躋身国內具有竞爭力的独立製片公司行列。 “钱是王八蛋,花完了再赚。这笔钱,全砸进接下来的新项目里。” 陈野把玩著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一根烟。 “《夜·店》只能证明我们在商业片上有以小博大的嗅觉。但要在圈子里真正立住棍,让那些资本大鱷不敢再轻易对我们下手,我们需要建立自己的演员班底,需要持续不断地產出。” 陈野吐出一口烟雾,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老寧,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不去全聚德搓一顿庆功宴?”寧昊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去找下一个男主角。”陈野穿大步往外走。 …… 春风吹落了校园的杨柳,陈野和寧昊两人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北电的二食堂。 “老陈,我说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寧昊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扑腾著脸前的柳絮,满脸怨念,“咱们现在好歹也是手握几百万票房的正经大户了,中午不去吃油汪汪的烤鸭,非拉著我回学校食堂吃大锅饭?这溜肉段里的淀粉比肉都多,咬一口都粘牙!” “你懂个屁,这叫忆苦思甜。再说了,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北电的食堂,可是影视圈未来的名人堂。” 陈野熟练地拿著两个不锈钢餐盘,打了两份盒饭,找了个空位坐下。 正值饭点,食堂里乱鬨鬨的。隨便从邻桌拎出来一个男生女生,那长相放在普通大学里,都绝对是能引起围观的系草和系花。 陈野正咬著一块糖醋排骨,突然,背后不远处的餐桌传来带著火药味的爭吵声。 “师兄,这戏真不能这么拍!” 一个留著利落寸头,穿著黑色背心,浑身肌肉线条男生正端著个饭盒,梗著脖子跟对面一个长发及肩的大三导演系男生据理力爭。 大三男生烦躁地扒拉了一口米饭,用筷子敲著不锈钢餐盘:“周一维!你是不是轴?我这期中作业总共就十五分钟的胶片配额,我给你个马仔切面部特写,我男女主角的生离死別还拍不拍了?我就出三十块钱一天的群演费,你赶紧躺在地上死透了就完事,哪来那么多狗屁內心戏!” “那不行!” 叫周一维的寸头男生把饭盒重重一拍,倔脾气上来了。他那双透著劲的眼睛盯著学长:“我演的是个为了掩护大哥撤退,被乱刀砍死的小弟。死之前,我总得有个望著家乡方向,眼神逐渐涣散的特写吧?哪怕只有一秒钟!你让我直挺挺地往地上一躺,连个正脸都没有,这人物的逻辑和灵魂在哪?没有这个反应镜头,这三十块钱我不挣了,你换人吧!” “嘿!你个大一的学生,毛都没长齐,还在这跟我谈人物灵魂?爱演不演!惯的你毛病!”长发男气呼呼地端起盘子,骂骂咧咧地走人了。 留下周一维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对著冷掉的米饭和几根蔫巴的青菜,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坐在邻桌的陈野,此时强忍著才没把嘴里的骨头给咽下去。 他缓缓转过头,打量著那个满脸倔强,带著几分愤世嫉俗的年轻版加钱哥,脑子里瞬间飘过上辈子的弹幕和名场面。 谁不知道周一维是个出了名的戏疯子?在《绣春刀》里,他扛著长刀,眼神阴鷙,一句得加钱的台词直接封神。可现在的他,別说霸气外露了,他完全是个为了一个死尸的特写镜头,就能跟导演掀桌子,轴到没朋友的愣头青。 寧昊在旁边看得直乐,嘲笑道:“这哥们儿真有意思,三十块钱的活儿,硬是想演出三百块的感觉。这劲儿,简直属驴的。以后到了正规的大剧组,非得被导演给骂死不可。” 陈野擦了擦嘴。他没有附和寧昊,而是端著自己的餐盘站起身,径直走到了周一维的对面,坐了下去。 周一维正生著闷气,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陈野! 现在整个北电校园里,谁不认识这张脸?柏林大奖的余温还在,这几天又带著《夜·店》在院线杀翻了天的传奇学长! “陈…陈师兄?”周一维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语气里少了刚才那股桀驁不驯。 陈野把自己盘子里那个大鸡腿,用筷子夹起来,放进了周一维连点油星都没有的饭盒里。 “刚才的话我听见了。”陈野看著他,嘴角憋著坏笑,“想在死的时候加个眼神特写,让人物有血有肉,这想法很对。没把角色当成纯粹的工具人,是有个好演员的底子。” 周一维一听有新晋大导的肯定,眼睛瞬间就亮了,腰杆刷地一下挺得笔直,找到了茫茫人海中的知音:“是吧师兄!我就说那人物情绪不对!人被砍死前是有生理和心理反应的,怎么可能像块木头一样直挺挺倒下去!那太假了!” “但是。” 陈野打断了他的激动: “师弟啊,在这个圈子里混。你可以加戏,可以有艺术追求。但你得记住一句至理名言…” 陈野目光深邃:“哪怕是为了保护手足兄弟,至爱亲朋而死…想加戏,得加钱。明白吗?” “咳咳咳咳!” 坐在后面桌子上的寧昊听到这句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鬼扯,一口汤呛进了气管里,咳得满脸通红。 神特么的至爱亲朋得加钱!这是哪门子的理论?!老陈这是疯了吧! 周一维也懵了。 他本来正襟危坐,以为陈野要给他上一堂高深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理论课,准备拿个小本子记下来。没想到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充满了市井铜臭味和江湖切口的黑话。 他看著陈野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饭盒里的那个鸡腿,脑子转了好几圈,竟然硬生生地从这句扯淡的话里,领悟到了属於娱乐圈的残酷真諦。 “师兄…你的意思是,我现在的商业价值没有在片酬上体现出来,所以我没有话语权去要求戏份?我必须先证明我值得那个价?”周一维挠了挠寸头,虚心求教。 “孺子可教。” 陈野忍著笑意,和未来的大腕在微末之时插科打諢,属於重生者的恶趣味比赚了几百万票房还让人心情舒畅。 陈野隨口问道:“周末有空吗?” “有!本来要去当死尸群演的,现在黄了。”周一维老实回答。 “那周末来一趟鸦儿胡同十四號院,找野火映画。”陈野双手插在兜里,“我那有个后期工作室,刚好买了一批新的道具,挺沉的。你来当个临时苦力,帮著搬搬东西。” 周一维一听,不仅没觉得被看轻,反而有些受宠若惊。能进柏林获奖导演,现在的票房黑马工作室干杂活,这是多少表演系在校生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的机会! “行!师兄你放心,我有一把子死力气,不要钱!” “干活怎么能不要钱?”陈野摆了摆手,“说过了,得加钱。” 第34章 十七岁的单车 时间转眼来到了周末清晨,胡同里的花已经开了,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清香。十四號院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哎哟我去!师兄…这特么是什么牌子的监视器,机箱里是灌了铅吧!” 一声抱怨打破了小院的寧静。 周一维正咬著牙,青筋暴起,一个人抱著一台笨重的大头监视器,吭哧吭哧地往剪辑室里搬。 “师弟,腰马合一啊!气沉丹田懂不懂?这可是刚从中关村花大价钱淘回来的宝贝,你要是一手滑给磕坏了,把你卖了赔不起。” 寧昊此时正蹲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手里端著一海碗刚拌好的炸酱麵。他一边大口呼嚕著麵条,一边满脸坏笑地看著汗流浹背的周一维调侃,“不是我说,老陈让你来干苦力,你还真就大清早跑来扛大包啊?你这北电的高材生,这把子力气不去剧组当武行可惜了。” 周一维憋著一口气,把监视器稳稳噹噹地放在了木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隨手用脖子上搭著的毛巾抹了一把汗。 他看著蹲在那儿看戏的寧昊,那双眼睛里清澈又愚蠢。 “寧师兄,你懂什么?你以为我大清早跑过来,就是为了单纯地给你们扛大包赚那几十块钱的苦力费?”周一维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水管洗了把脸,甩著水珠一本正经地反驳,“陈导这是在熬我的性子!是在教我规矩!” “陈导在食堂跟我说过,这圈子里的至理名言就是得加钱。这句话我回去琢磨了整整两天,我悟了!” 周一维满脸虔诚地分析道:“我现在一个大一新生,没有商业价值,没有票房號召力,我凭什么在镜头前跟导演叫板要求加戏?我必须先从最底层的杂活干起。深入体验幕后生活!只有把机器的重量感受透了,以后我在镜头前演底层人物的时候,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腰的生理反应,才是真实的!” “噗” 寧昊嘴里的一口炸酱麵喷出来。他看著眼前这个搁这儿自我感动,强行套用理论的憨憨,心里对陈野的传销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行行行,你觉悟高。”寧昊憋著笑,“那边还有两箱新买的轨道零件和沙袋,继续体验你的底层生活去吧,未来的影帝。” 就在周一维像打了鸡血一样,准备去搬第二趟生的时候。 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门没关死,推一下就行了!”寧昊咽下嘴里的麵条,衝著门口喊了一声。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清晨金色的阳光顺著门缝倾泻进来,在院子里切出了一道明亮而柔和的光斑。 而站在光斑里的,是一个女孩。 高媛媛今天穿得很素净。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內搭一件纯白t恤,下身是一条卡其色休閒裤,脚上踩著帆布鞋。 她有些紧张地站在门槛外,標誌性的齐耳短髮被初夏的微风轻轻吹动。那双清澈如水的杏眼里,带著几分怯生生,正悄悄打量著这个杂乱却充满市井生活气息的四合院。 在满是烟味,汗水味和炸酱麵味道的糙汉堆里,她的出现,就像是在闷热烦躁的夏天,突然从山林里吹进了一阵带著凉意的山风。 寧昊端著海碗的手定在了半空,嘴里的麵条都忘了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门口。 正在搬沙袋的周一维也愣住了,他在北电见惯了各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漂亮女生,但眼前这个女孩,乾净得让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请问…”高媛媛被院子里这两个男人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往门后缩了缩,声音轻柔,“陈野导演在吗?之前…他让我周末来这里试戏的。” “在在在!” 寧昊回过神来,赶紧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放,胡乱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他换上一副自认为亲切,但怎么看都有点像怪蜀黍的灿烂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你是高媛媛对吧?那天在王府井大街的gg片场,咱们见过的!我叫寧昊!老陈在正屋里看分镜本呢,快进来快进来!” 听到陈野在,高媛媛鬆了一口气。她礼貌地冲寧昊笑了笑,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沈清秋端著两杯刚泡好的普洱茶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著一件剪裁贴合身段的米色真丝针织衫,长发用一根簪子利落地盘在脑后,气质依然是高冷与稳健。 她刚踏出房门,目光扫过站在院子里的高媛媛时,脚步微微一顿。 她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了高媛媛足足几秒钟。 沈清秋的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艷与讚赏。 太乾净了!面部线条流畅,五官比例和谐带著清纯感。没有经过任何影视工业的雕琢,连站在那里的姿態都带著一点未经世事的青涩与笨拙。 这种白纸一般的质感,恰恰是所有大导演梦寐以求的。 陈野的眼光,太毒辣了。 “进来吧,陈野在等你。”沈清秋收回了审视的目光,微微頷首。“我是这里的美术总监,沈清秋。” “沈总监好。”高媛媛像个乖巧的小学妹一样打了个招呼,跟著沈清秋走进了正屋。 正屋的客厅被陈野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办公室兼试戏间。 墙上麻麻地贴满了各种手绘的分镜头画稿,以及大量的堪景照片。 陈野翻看著一沓厚厚的剧本,听到高脚步声,陈野抬起头。 他那极具穿透力的眼睛落在了高媛媛的身上。 “来了。”陈野没有多余的客套,他下巴微扬,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高媛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內心的紧张,走到椅子前坐下。她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脊挺得笔直。 陈野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十七岁的单车》 “《夜·店》的仗已经打完了。” 陈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一部青春物语,背景就在你今天走过的这些胡同里。” “我要拍的,不是矫揉造作的台湾偶像剧。我要的是能够刺痛人心的真实感。” 陈野看著高媛媛那双清亮的眼睛,语气近乎严苛:“这个本子的女一號,是个高中生。表面看起来乖巧听话,但在压抑的环境下,骨子里带著毁灭性的叛逆和倔强。” “你的气质,你的脸,非常贴合这个角色。”陈野话锋一转,“但这只能保证你有一张入场券,不代表你能演出来。” 陈野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让他的面容有些捉摸不透。 “剧本翻到第三页,有一段独白。” 陈野看了一眼表:“给你十分钟时间准备。你就照著本子念,我要看的,是你在念这段文字时,你的呼吸节奏,以及你微表情的控制。十分钟后,开始。” 高媛媛没有废话,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剧本。当看到那段台词的时候,原本侷促的眼神开始慢慢沉淀下来。 寧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躡手躡脚地凑到了窗户底下,像个特务一样,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周一维也轻手轻脚地凑了过来。 “寧师兄,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周一维满脸疑惑地问道,“长得確实是漂亮,但这可是女一號啊!我看她怎么都透著业余,这真的能演戏吗?陈导不会是看走眼了吧?” “你懂个屁。”寧昊盯著屋里那个安静看剧本的身影,嘖嘖称奇,“黄博那张脸,坑坑洼洼的,往那儿一站就是个抢劫犯,而这姑娘…” 寧昊给出了一个精准的判断:“这姑娘往镜头前一站,什么台词都不用说,她就是全国所有男人的青春!咱们这草台班子,彻底聚齐了。” 第35章 体验派 十分钟的时间格外漫长。 墙上的石英钟发出滴答抵达的声音。高媛媛的目光锁定在剧本的第三页上,那段不到三百字的独白,她已经反反覆覆看了十几遍。 儘管这几天她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但当真正在这个男人面前时,青涩和对未知的恐惧,依然像潮水一样包裹著她。 “时间到。” 陈野看了一眼表。 高媛媛下意识地合上剧本。 “不用站起来,就坐在那里。把我当成抢走你东西的那个混混,看著我的眼睛。”陈野靠在椅背上,“开始。” 高媛媛深吸了一口气,迎上陈野的目光,有些磕磕绊绊地开了口: “那…那辆车是我的。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去胡同口帮李大爷搬蜂窝煤,搬了整整一个夏天才攒够的钱…” 她的声音清脆乾净,咬字也很清晰,还带上了一点委屈的哭腔。 但陈野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停。” 陈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你在干什么?参加全国中学生诗歌朗诵比赛吗?” 高媛媛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所措地看著陈野。 “声音太亮,情绪太飘,你在试图“演”一个受委屈的女孩,你在向我展现你的可怜。”陈野毫不客气地剖析著她刚才那苍白无力的表演,“但我刚才说过,我要的是骨子里的倔强!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可怜是最廉价的东西!” 偷听的周一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小声对寧昊说:“学长这也太苛刻了吧?她连一天表演都没学过,能把台词背下来不磕巴就已经不错了。演戏是需要通过声台形表去设计的,学长这么逼她,只会把她逼得情绪崩溃,根本出不来戏啊。” 作为学院派,周一维坚信表演是需要方法和技巧去层层堆叠的。这种上来就要素人给出深度的复杂情绪,在他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寧昊翻了个白眼:“闭嘴,看老陈怎么调教。” 陈野缓缓走到高媛媛的面前。 一米八几的身高加將高媛媛整个人笼罩住,高媛媛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但陈野的双手撑在了椅子的两侧扶手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你没有学过表演,所以不要去想那些狗屁的技巧,那是科班老油条该干的事。”陈野声音低沉。 “现在,忘掉剧本,忘掉台词。” “媛媛,看著我。” 高媛媛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想一想你从小到大,最渴望得到的一样东西。可能是一条漂亮的裙子,可能是一个出国的名额,或者就是你日记本里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陈野的声音像是一个催眠师。 “你小心翼翼地把它藏著,你为了它付出了所有的努力,你以为它终於属於你了。但是有一天…” “有个人当著你的面,轻描淡写地把它抢走了。不仅抢走了,他还要把它狠狠地砸在地上,踩得粉碎。他告诉你,你不配拥有这些,你只配像个垃圾一样待在角落里。” 高媛媛想起了小时候明明考了第一,却被老师怀疑作弊时那百口莫辩的委屈,想起了在王府井大街的寒风中,被那个gg导演指著鼻子骂得体无完肤的耻辱。 被压抑在乖乖女外表下的委屈和愤怒,被拨了起来。 “你会怎么做?哭吗?” 陈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哭有什么用!眼泪能把东西换回来吗?你甘心就这么被踩在脚底下吗?” “我不甘心!”高媛媛握紧了拳头。 “那就证明给我看!”陈野盯著她,“把你的愤怒,把你那想和全世界同归於尽的劲儿,给我拿出来!现在,用你自己的话,向我討回那辆单车!” 高媛媛原本清澈如水的大眼睛红了,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在眼泪即將掉下来的一刻,被她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委屈,绝望。 “那车…是我的。” 高媛媛带著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挤出来的。 “我不管你是谁…你今天就算是打死我,我也要把它推走。” 她就那样仰著头,盯著陈野,眼底的泪水倔强地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带著易碎感的清冷与刚烈,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屋里,一直坐在旁边沉默观察的沈清秋被震住了。没有丝毫表演痕跡,完全从灵魂深处被提取出来的原生態情绪,比任何精雕细琢,都要来得震撼人心! 周一维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这怎么可能…”周一维喃喃自语,感觉自己这大半年在北电学的理论受到了强烈的衝击。 “懂了吗。”寧昊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刀,“老陈是在进行一场残心理摧毁和重塑。他把这姑娘灵魂里的那股轴劲儿直接抽出来,按进了角色的躯壳里。在这十分钟里,她就是那个胡同里的復读生本人。” 周一维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屋里那个背影挺拔的陈野时,多了一分深深的敬畏。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能拍出在柏林拿奖的神作了。 陈野维持著撑在椅子上的姿势,静静地与高媛媛对视了五秒钟。 隨后,他身上的冰冷气场消散,脸上带著满意和温和。 他隨手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擦擦。收著点,情绪过了就伤身体了。” 高媛媛紧绷的神经,仿佛断了弦,整个人虚脱地靠在了椅背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浸透了。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心有余悸地看著陈野。 “通过了。” 陈野走回办公桌后,拿起那份《十七岁的单车》的完整剧本给了高媛媛。 “从今天起,你就是野火映画的签约演员,也是这部戏的女一號。”陈野的语气恢復了最初的平静,“回去把本子吃透。下个月初开机,这半个月时间,我会让人带你去胡同里体验生活。” 高媛媛抱著那份剧本,巨大的惊喜和刚才紧绷的疲惫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有些发懵。 她成功了?她真的成了柏林获奖导演新片的女主角? “谢谢陈导…我一定会努力的!”高媛媛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野摆了摆手,“去外面找寧昊签一份意向合同。顺便告诉他,让他把院子里那个干苦力的给我叫进来。” 高媛媛如蒙大赦,抱著剧本快步走出了正屋。 当她红著眼眶走到院子里时,周一维和寧昊看她的眼神完全变了。没有了最初看漂亮花瓶的轻视,多了一种同行间的认可。 “牛逼啊!”寧昊竖起大拇指,“刚才那眼神,杀伤力太强了。” “过奖了,是陈导…引导得好。”高媛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隨后看向周一维,“那位…大哥,陈导让你进去。” 周一维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背心,像个即將奔赴刑场的战士一样,走进了正屋。 刚一进门,周一维就大声喊道:“师兄!我刚才在外面都看到了!我承认,您的导演手法確实高明,但我还是坚持我的理论!那是素人的本能反应,如果是专业演员,就必须靠技术来稳定输出!” 陈野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个冒著傻气的戏痴。 “技术?好啊,那我今天就给你个机会展示你的技术。” 陈野从抽屉里抽出另外两页纸,扔在桌子上。 “《十七岁的单车》里,有个配角。是个胡同里的小混混头子,戏份不多,但性格囂张跋扈,最后被人用板砖拍得头破血流。” 陈野眼神中透著一丝玩味:“我要你现在就给我演一段…他怎么被人在街头追著砍,最后倒在血泊里求饶的戏。” 周一维的眼睛亮了,这不就是他最擅长的底层边缘人物吗! “师兄,你瞧好了!我这就给你设计几个层次的死亡反应!” 周一维摩拳擦掌,正准备大展身手。 “慢著。”陈野却突然打断了他。 陈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大钞,。 “你是科班生,懂规矩。我刚才看了一下,你这角色確实需要一点內心的张力,直挺挺地死確实不够丰满。” 陈野看著周一维:“这段戏,我允许你给自己加一个长达三秒的面部微表情特写。” 周一维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桌上那张钞票。 陈野蛊惑道: “片酬一百,想加特写…” 陈野说道:“得加戏啊,师弟。” 第36章 版图 周一维盯著那张钞票,重重地吞了下口水。对於一个靠三十块钱群演费过活,连食堂打饭都不捨得加个荤菜的大一穷学生来说,一百块钱也是一笔巨款了。 但他周一维是谁?未来影视圈出了名的戏疯子!他更看重的,是陈野口中那三秒的面部微表情特写。 “师兄,你说话算话?”周一维像是狼看到了肉。 “我陈野向来一口唾沫一个钉。”陈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中南海点上,“请开始你的表演。” 没有酝酿。周一维往后退了两步,身体像是被抽空,重重地撞在背后的墙壁上! “砰!” 他顺著墙滑落,双手捂住自己的脑袋,五官扭曲在一起。他没有夸张地惨叫打滚,像被人打断了脊樑,在满是地上艰难地往前爬行。 他的一只手向著陈野的方向虚弱地伸著,另一只手抓挠著地面。 “大…大哥…別打了…我错了…真错了…” 他因为剧痛和恐惧,口水顺著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最绝的是那三秒的特写。 他缓缓抬起头,凶狠跋扈的眼神已经彻底涣散,瞳孔放大著对死亡的恐惧,但在恐惧中,又带著不甘心。他用绝望的眼神,盯了陈野三秒钟,然后脑袋一歪,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彻底断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如果不是知道他在演戏,门外的寧昊都差点打120急救电话。 陈野夹著香菸的手停在了半空,眼底闪过惊艷。 天才。什么是特么的天才?这就叫老天爷追著餵饭吃! 陈野放下烟,缓缓地鼓起掌来。 躺在地上的周一维立刻蹦了起来,用手背擦去嘴角的口水,脸上满是期待:“师兄,这段戏…值一百块吗?” 陈野没有废话,直接拿起桌上的百元大钞,连同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艺人经纪合约,一起递到了周一维的面前。 “去洗把脸,把字签了。”陈野看著他,满意的笑著,“从今天起,你周一维,就是我野火映画的底牌之一!” …… 为了庆祝《夜·店》首战大捷,陈野大手一挥,带上了寧昊和沈清秋,还特意让寧昊把刚在hd区跑完两场路演的黄博和严妮也给接了过来。 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地杀到了东直门外一家地道的铜锅涮肉店。 炭火烧得通红,锅底翻滚著葱段和薑片。桌上摆满了鲜羊肉、爆肚、百叶,以及几打冰镇的燕京啤酒。 “陈导!寧导!沈总监!我黄博算是彻底服了!” 黄博今天换了件乾乾净净的衬衫。他激动地站起身,双手端著满满一杯啤酒:“我一个在歌厅卖唱的地下歌手,长得还这么磕磣,谁能想到有一天我能当上电影男主角,电影还能这么火!今天下午路演,居然有女大学生找我要签名,还说我头上套丝袜的样子特帅!这杯酒,我敬陈导的知遇之恩!我干了,您隨意!” 说完,黄博一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动作豪迈。 坐在旁边的严妮也笑得合不拢嘴,她用漏勺捞起几片烫得刚刚好的羊肉放进陈野的碗里,操著方言说道:“陈导,博子说得对。我们俩这几天就像是在做梦一样。要是没有你顶著压力用我们,我们现在估计还在哪个剧组蹲著吃盒饭呢。” “干!” 五个玻璃杯撞击在一起。 “痛快!太特么痛快了!”寧昊擦了擦嘴上的啤酒沫子,夹起一大筷子羊肉塞进嘴里,满嘴流油,“老陈,咱们现在可算是兵强马壮了!柏林拿回来的那几十万欧元在帐上,等过几个月《夜·店》的票房分帐再一到手,咱们野火映画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千万级大户了!” 沈清秋今天也难得地放鬆了下来。她將一头长髮隨意地盘在脑后。 “陈野,你今天上午给高媛媛和周一维定的《十七岁的单车》,我看了剧本大纲。这是一部青春文艺片。这种片子拿去冲奖確实还行,但指望它在国內院线回本赚钱,是不现实的。”” 陈野放下筷子,看著沈清秋,讚赏地点了点头。 “清秋说得对,这种文艺片,指望它在国內院线赚大钱是不现实的,但我们也不差赚那点钱。” 陈野轻笑一声,拿著酒给所有人的杯子满上。 “《夜·店》帮咱们在这个圈子里打出了名气,但如果仅仅满足於拍几部商业片,那咱们的格局就太小了。” 陈野目光灼灼地环视眾人:“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疯狂的时代,新的移动浪潮马上就要掀起,老百姓的娱乐方式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电影,代表著圈內的高逼格和行业话语权,这是咱们的主业。像《单车》这种文艺片,是能衝击奖项的。它能帮我们把逼格拉满,把媛媛和一维捧上神坛。” “但电影是需要真金白银来供养的!所以,我们要开启多棲发展战略!” 沈清秋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电视剧?” “聪明。”陈野讚赏地看了一眼沈清秋。 “在当下,电影市场其实是萎缩的。真正能让资本赚得盆满钵满,能够让演员迅速积累国民度红遍大江南北的,是每天晚上霸占全国电视机的黄金档电视剧!” 陈野目光转向黄博和严妮,“博子,严姐,你们俩在《夜·店》里那浑然天成的市井气绝了。接下来,除了配合路演,你们俩给我好好琢磨琢磨生活中那些琐碎的喜剧细节。我会给你们量身定製一部国民级的电视情景喜剧,直接霸占全国人民的客厅!” 黄博和严妮听得热血沸腾,激动得连连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红透半边天的未来。 “但仅有电视剧还不够。” 陈野的野心不止於此。 “老寧,最近这段时间,你抽空去中关村和各大高校。帮我留意一下那些搞网际网路音频编码,还有搞彩铃的初创技术团队。我要买断几个年轻人的技术专利。” “彩铃?音乐?”寧昊懵了,“老陈,咱们一个拍戏的,去搞什么手机彩铃?那玩意儿能赚几个钱?” 沈清秋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在这个连发简讯都算时髦的年代,所谓的给电话换歌的生意,听起来实在太不靠谱了。 “老寧,清秋。你们得看清未来的大势。” 陈野看著外面热闹繁华的东直门。 “现在的年轻人,追求的是个性。当所有人打电话都是单调的叮铃铃的时候,如果你能让对方听到一首流行歌,或者一段搞笑的对白,你觉得他们愿不愿意每个月花那区区几块钱的包月费?” 陈野转过身,张开双臂。 “咱们国家现在的手机用户在四月份刚刚突破一亿大关!而且以现在的普及速度,未来两三年內绝对会衝破三亿,四亿!哪怕只有一千万人每个月下载咱们製作的彩铃,那就是每个月两千万的纯流水!” 席间眾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千万!还是每个月的纯流水! 简直是开了一家印钞厂! “咱们以副养主。”陈野坐回位子,“用彩铃和sp业务带来的庞大现金流,去养我们的电影梦想,去签最好的导演和演员。到时候,华易想封锁我们的排片?咱们直接弄出属於咱们野火映画自己的超级院线!” 黄博在那儿掰著手指头算一千万的两块钱是多少,严妮虽然听不懂那些技术术语,但她知道,跟著陈野,算是走上通天大道了。 “我们要多棲发展,就不能只盯著一块骨头啃。” 陈野端起酒杯。 “电影要拿奖!电视剧要拿收视率!sp业务要拿海量现金流!等这三驾马车同时跑起来,野火映画就不再是一个破胡同里的工作室了,而是一个真正让华易和伯纳都只能仰望的航母!” “说得好!”寧昊兴奋地猛地站起身,再次举杯,“老陈,我这辈子最牛逼的决定,就是跟著你出来混!干了!” “干!” 五只酒杯再次重重地撞在一起! 第37章 新地盘 宿醉的头痛已经被两杯浓茶压了下去,十四號院里,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陈野面前摆著一台淘来的笔记本电脑。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即便脑子里装著未来二十年的娱乐版图,陈野也没有觉得自己只要大发神威就能让金幣从天上掉下来。不管是电影剧本还是电视剧大纲,都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电脑里。 文档的標题,赫然写著《武林外传》。 为了契合黄博和严妮现在的状態,陈野正在对人物小传做著微调。严妮演佟湘玉是本色出演,毫无违和感,但黄博现在的年纪和长相,演风流倜儻的白展堂显然不合適,陈野正在琢磨,是让他演邢捕头,还是专门为他量身定製一个带有黑色幽默的客栈新伙计。 就在这时,沈清秋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上了一套职业套装,长发挽起,手里拿著市区地图和几份房屋中介的宣传单。相比於这破旧的四合院,她这身打扮走在国贸的cbd里显然更合適。 “陈野,我出门了。”沈清秋看了一眼陈野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我今天约了几个中介,去看看海淀黄庄和建国门附近的出租写字楼。既然要招募技术团队和完善摄製组,咱们这个胡同院子確实不够用了,扯根网线都费劲。” 陈野停下敲击键盘的手,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辛苦了。地段选稍微好点的,咱们现在帐上不差钱。好的办公环境,是挖技术人才和签约艺人的门面。” “我知道分寸。”沈清秋点了点头,作为美术总监,她挑的地方绝对差不了。 沈清秋刚走没一会儿,寧昊就顶著乱糟糟的头髮从里屋钻了出来。 他一边打著哈欠,一边往嘴里塞著油条:“老陈,你让我去中关村找搞彩铃的技术团队…我寻思了一宿,我这连代码是什么都看不懂的大老粗,去了怎么忽悠人家啊?” “不需要懂代码。” 陈野將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中关村是淘金地,也是个大鱼吃小鱼的江湖。你去海龙电子城或者各大高校的bbs线下聚会点转转,別找西装革履,张口闭口要融资的大忽悠。” “那我找什么样的?”寧昊喝了一大口豆浆。 “找那种头髮没洗,眼睛里有血丝,为了赚点生活费在电脑城打工,但一聊起技术就满眼放光的学生。”陈野笑著说,“你就告诉他们,有一笔大买卖,需要把一首高音质的流行歌,压缩成几十kb的音频文件,並且能植入到电信运营商的埠里去。谁能做出来,野火映画直接买断,並且聘请他们当技术骨干。” 寧昊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行,找人这事儿我擅长。你就瞧好儿吧!” …… 中关村海龙电子城是京城乃至全国最疯狂的电子集散地。过道里挤满了人,夹杂著天南海北口音的叫卖声。 “哥们儿!攒机吗?奔腾3处理器!配个17寸显示器,打cs绝对不卡!” “卖盘啦!最新大片!港台金曲mp3合集!五块钱一张!” 寧昊像个盲流一样在这迷宫般的电子城里转悠了快两个小时。他试图跟几个卖电脑的老板聊聊音频编码,结果对方要么把他当疯子,要么就想忽悠他买两百块钱一个的劣质音箱。 “这活儿真特么不是人干的。”寧昊擦了擦汗挤出了拥挤的大厅,来到了电子城侧面相对僻静的走廊。 这里大多是承接电脑维修,硬体回收的小铺面。 寧昊准备找个地方抽根烟透透气,一阵激烈的爭吵声从一个只有几平米的小隔间里传了出来。 “王波!你特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批主板明明是返修货,你还敢往客户的机箱里装?蓝屏死机,人家还不把咱们这摊子给砸了!” 一个戴著厚眼镜,瘦得像麻秆一样的男生,手里举著一块电脑主板,满脸愤怒地吼著。 坐在他对面的男生低著头用电烙铁焊著什么东西,听到骂声,有些不服气地回嘴:“林凡,你清高!你懂技术!可是咱们上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这批主板便宜,只要我把电容重新焊一遍,跑windows 98绝对没问题。咱们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你还在这跟我讲什么品控?” “吃不上饭,大不了老子回北航接著啃馒头!”叫林凡的瘦子吼道,“咱们学了四年计算机,写出来的音频压缩算法在学校里拿了头奖,结果出来只能在这个破摊子上给別人修破铜烂铁!我不甘心!” 寧昊正准备点菸的手猛地一顿。 “音频压缩算法?” 这不正是陈野早上念叨的词儿吗! 寧昊眼睛一亮,立刻收起打火机,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走进了那个堆满了废旧机箱和各种线缆的小铺面。 “两位兄弟,吵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们这儿的动静了。”寧昊自来熟地拉过一张摺叠椅坐下。 林凡和王波停下了爭吵,警惕地看著这个不速之客。在鱼龙混杂的电子城里,骗子和地痞流氓可不少。 “你谁啊?攒机还是修电脑?修电脑五十起步,谢绝还价。”王波放下手里的电烙铁,没好气地说。 “我来找人的。”寧昊笑眯眯地看著林凡,“刚在门外听见这位兄弟说,你们懂音频压缩算法?” 林凡推了推眼镜,闪过一丝戒备:“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老板手里有个大项目。”寧昊故作神秘地凑过去,“需要把高音质的流行歌曲,压缩成微小的音频包,並且要能通过协议,掛载到电信和移动的伺服器埠上,让手机能直接下载播放。这活儿,你们能接吗?” 林凡和王波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2001年,用手机听音乐下载铃声,对於绝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个前卫的概念。但对於他们北航计算机系的高材生来说,在国外的极客论坛上,已经敏锐地嗅到了这项技术的前景。 “这…这可是个复杂的大工程!”林凡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不仅需要无损压缩算法,还需要解决不同手机型號的兼容问题,以及跟运营商网关的对接协议!这在国內几乎是空白!” “我就问你,能不能做?”寧昊懒得听这些技术名词。 “能!”林凡一拍桌子,“只要有伺服器测试,只要资金到位,给我一个月时间,我绝对能把逻辑跑通!” “好!” 寧昊大手一挥,从兜里掏出几百块钱现金,放在他们那张满是机油的桌子上。 “別特么修这破电脑了!把你们吃饭的傢伙事儿收拾收拾,现在就跟我走!”寧昊看著这两个落魄的大学生,拿出了拉壮丁的架势,“老板说了,只要技术过硬,钱不是问题!带你们去干一番大事业!” 第38章 移动梦网 朝阳门外大街虽然不像国贸cbd那样高楼林立,外企扎堆,但在千禧年初,也算是京城里富有活力的核心商业区之一。 一栋铺著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沈清秋推开了十二层的一扇双开玻璃门。 “陈野,看看你的新领地。” 沈清秋侧过身,让出了视线。 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的陈野,摘下脸上的墨镜,打量著眼前这个足足有三百多平米的宽敞办公区。 没有了鸦十四號院里挥之不去的霉味和炸酱麵味。 正对著大门的,是一个现代感十足的大理石前台,背景墙上已经用钉上了野火映画。透过前台旁边的走廊,可以看到里面被玻璃隔断划分出的几个区域:导演室,製片部,財务室,还有一个专门用来做后期的剪辑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整个空间明亮专业。 “地段不错,租金不便宜吧?”陈野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川流不息的车流,满意地点了点头。 “押一付三,一年租金加简单的软装,三十多万。”沈清秋走到他並肩的位置,递给他一份报表,“我昨天已经通过猎头,招了两个经验丰富的会计和一个法务专员。加上保洁和前台,咱们现在也是有十几號人的正规军了。” “钱花在该花的地方。”陈野拍了拍沈清秋的肩膀,“干得漂亮,比在那胡同里跟寧昊大眼瞪小眼强多了。” 正说著,走廊外传来了寧昊的大嗓门。 “慢点慢点!主机箱里全是宝贝,別给我磕了!哎,说你呢王波,你那两根破网线別拖在地上绊人!” 寧昊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进大观园一样满脸侷促的年轻人。 正是寧昊昨天从电子城连蒙带骗拉回来的北航高材生,林凡和王波。 这俩计算机天才常年混跡在充满泡麵味和焊锡味的宿舍与电脑城,哪见过这么高大上的影视公司写字楼。走在厚实的地毯上,两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生怕自己鞋底弄脏了地面。 “老陈!人我给你带回来了!”寧昊邀功似的指了指身后的两人,“林凡,王波。北航计算机系的大神,咱们的首席工程师!” 陈野深邃的目光落在这两个有些营养不良的年轻人身上。 他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温水,递给他们。 “坐。別拘束。”陈野指了指旁边的真皮沙发。 林凡和王波对视一眼,受宠若惊地接过水杯,半个屁股挨著沙发边缘坐下。 “陈…陈老板。”林凡有些紧张地开口,“寧哥昨天跟我们说了,您想搞音频压缩和手机下载这块。但我们其实心里有点没底,这玩意儿现在国內根本没有成功的先例,各大电信运营商的网关接口也封闭著…” “以前封闭,不代表现在封闭。” 陈野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移动梦网,听说过吗?” 林凡浑身一震,眼中闪过震惊:“您…您也知道移动梦网计划?” 去年年底,移动刚刚推出了移动梦网计划,试图打造一个开放的移动网际网路平台。但在这个节点,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条简讯一毛钱都觉得贵,根本不知道什么叫wap上网,更別提去关注这枯燥的运营商战略了。 眼前这个拍电影的导演,竟然一开口就直击中国移动互联的命脉!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它现在面临著很大的內容匱乏。” “移动搭好了一个台子,但台上没有演员。现在的sp都在搞什么?搞天气预报简讯包月,搞乾巴巴的新闻推送。这些玩意儿,能让年轻人心甘情愿地掏钱吗?” “不能。”林凡咽了口唾沫。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战场。”陈野极具煽动性地描绘著蓝图,“我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写出无损的音频压缩算法,把一首流行歌曲的高潮部分,剪辑成十几秒,最多几十kb大小的格式。然后,攻破移动梦网的接口协议!” “我要让全国的年轻人,只要发一条指令,就能把咱们剪辑的音乐,设置成他们的手机铃声!” “这是一片没有任何人开垦的蓝海!而你们俩,就是拓荒者!” 陈野的话,像是带著魔力,点燃了这两个技术宅內心深处的狂热。对於搞技术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用自己的代码改变全国几亿人的生活方式,顺便赚得盆满钵满更让人热血沸腾的呢? “陈总!我们干了!”王波激动得脸都红了,“只要您提供伺服器和测试用的样机,这活儿我们接了!” “好!”陈野站起身,“老寧,带他们去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以后那间屋子就是sp业务部的机房。要电脑,买最顶配的,要伺服器,去中关村拉!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把底层逻辑给我跑通!” 看著寧昊带著两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年轻人走进机房,沈清秋走到陈野身边递给他一杯咖啡。 “你这画饼的功夫,不去干传销真是屈才了。”沈清秋带著一丝调侃,“两个穷学生,硬生生被你忽悠成了准备改变世界的救世主。” “这只是歷史的必然。我只是推了他们一把而已。”陈野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技术团队安顿好了。接下来,该把咱们真正的內容启动了。” “你是说那部情景喜剧?”沈清秋问道。 “对。黄博和严妮呢?” “他们去中影的仓库拍《夜·店》的二轮宣传海报了,估计下午两点能回来。” “好,等他们回来,直接让他们来导演室找我。另外,把周一维也叫上。” …… 黄博、严妮,以及今天刚领了一套乾净衣服显得精神奕奕的周一维,齐刷刷地坐在陈野的办公桌前。 他们打量著这气派的新办公室,黄博忍不住砸了咂嘴:“陈导,咱们这算是彻底鸟枪换炮了啊!这大落地窗,这真皮沙发,比我见过的那些大老板的办公室还气派!” “这才哪到哪。”陈野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他拉开抽屉,拿出了三份剧本大纲递给了三人。 “《夜·店》让你们在大银幕上露了脸,但电影的曝光度还不算高。接下来这部戏,是我给你们量身定製的刷脸机器。” 黄博赶紧双手接过剧本,看了一眼封面。 《武林外传》。 “武林…外传?”周一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作为学院派,他对剧本很敏锐,“师兄,这是个武侠剧?电视市场上,金庸古龙的武侠剧可是早就拍烂了,还有那些大製作,咱们这点资金恐怕拼不过吧?” “谁告诉你,武林就一定是拍刀光剑影,飞檐走壁了?” 陈野邪笑著,“周一维,仔细看人物小传和故事背景。我要拍的,是一部反武侠的情景喜剧!” 周一维愣了一下,赶紧低头仔细翻阅。 “所谓的武林高手,不再是白衣飘飘的大侠。他们是缩在同福客栈里,每天为了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算计。”陈野看著严妮,“严姐,佟湘玉这个角色,客栈抠门掌柜,风情万种又斤斤计较是为你量身设计的,你不需要刻意去演,操著你的陕北口音,本色出演就行。” 严妮看著剧本里佟湘玉充满生活智慧和荒诞的台词,眼睛越看越亮,连连点头:“陈导,这人物写得活灵活现的,我感觉她就是我!” “博子。”陈野又看向黄博。 其实在最初的构思里,陈野想过让黄博演邢捕头,但后来推翻了。邢捕头虽然出彩,但戏份不足以撑起黄博现在的身价和男主的地位。而原版里的白展堂,是个风流倜儻的帅哥,让黄博去演显然违和感太强。 所以,陈野对剧本做了调整。 “你的角色,叫白展堂。不是玉树临风的盗圣。我要你把他演成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灰头土脸,满嘴跑火车,看起来像个底层盲流,但关键时刻却非常靠谱的痞子大侠。” 陈野盯著黄博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我要打破观眾对传统帅哥男主的审美疲劳。你要用你的幽默,你的小聪明,你的那点市井气,去塑造一个前所未有能让所有老百姓產生共鸣的喜剧男一號!” 黄博看著手里明显经过二次修改的男主小传,手微微发抖。 “陈导…您放心!我要是演砸了这个痞子盗圣,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黄博立下了军令状。 “行了,別整那些血西西的。”陈野让他坐下,最后把目光转向了一直在认真做笔记的周一维。 “师兄,那我的角色呢?”周一维满脸期待地抬起头,他虽然是高媛媛《十七岁的单车》里的配角,但他同样渴望在电视剧里分一杯羹。 “你在这部戏里,演一个穷酸秀才。” “一个满口子曰,手无缚鸡之力,满脑子都是功名利禄,却又在关键时刻有著读书人风骨的酸腐文人。这和你之前追求的硬汉,狠人路线截然相反。” 陈野看著周一维:“情景喜剧最考验的不是面部特写,而是台词功底和身体节奏。这是个喜剧角色,不是让你去演悲情烈士。能不能把读书人的酸腐和喜剧的荒诞结合起来,就看你在北电到底学了多少真本事了。” 周一维深吸了一口气。 “师兄,你瞧好儿吧!我周一维不光能演小弟,我一样能演好逗人乐的秀才!” 看著眼前斗志昂扬的三位主演,陈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部戏,全剧八十集。大部分场景都在一个室內客栈里完成,拍摄成本低,但它的收益,將会是我们电影的十倍甚至几十倍。” 陈野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这座城市。 “科技部的兄弟在攻城略地,咱们影视部也不能落后。” “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吃透剧本。” “半个月后,《武林外传》,正式建组开机!” 第39章 纺织厂里的客栈 机房的隔间里,热得像个蒸笼。 数据机的拨號声嘀嘀嘀地响著。adsl宽带还没有全面普及,即便是在高档写字楼里,想要拉一条稳定高速的专线,也需要耗费很大的精力和时间。 林凡和王波这两个北航的技术宅,一人守著一台显示器,键盘敲得劈啪响。桌子上散落著一堆杂乱的线缆,几台用来做测试的诺基亚和摩托罗拉手机。 陈野端著两杯冰镇可乐走了进来。 “陈总!”王波眼尖,赶紧放下手里的滑鼠。 “进度怎么样了?”陈野把可乐递给两人,扫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 林凡灌了一大口可乐,兴奋地匯报导:“陈总,您之前提的那个思路太棒了!我们测试过了,现在的手机硬体带不动无损音频,一放就死机。所以我们改了算法,把它转码成了十六和弦的midi格式!” 手机喇叭里,清晰地播放出了一段《星晴》的副歌旋律,虽然只是滴滴答答的电子合成音。 “我们正在攻克移动梦网的网关接口协议。”林凡眼里闪烁著狂热的光,“只要接口协议一打通,用户发送一条简讯指令,我们这边的伺服器就能自动把这段和弦代码下发到他的手机上!最多再有半个月就能彻底完成!” “干得漂亮。” 陈野拍了拍林凡的肩膀:“这两天让行政给你们搬台小冰箱进来,里面塞满饮料。別给我省钱,但也別把身体熬坏了。等这套系统上线那天,我给你们俩包个大大的红包。” 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沈清秋走了进来,柳眉紧皱,脸上带著不悦。 沈清秋將怀里抱著的一大捲图纸和场地报价单,重重地放在了办公桌上。 “陈大导演,你的《武林外传》要是再这么搞,我们就得集体去喝西北风了。” 沈清秋的声音里带著火气。 “怎么了清秋?谁惹咱们的大总监生气了?”陈野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图纸展开。 这是沈清秋绘製的同福客栈的置景概念图。从大堂的柜檯,通往二楼的楼梯,到后院的水井和磨盘,每一处细节都带著市井烟火气,设计得很精妙。 “没地方搭景!”沈清秋冷著脸,“我昨天去了北影厂和八一厂的摄影棚堪景。他们的场地確实够大,挑高也够,但租金简直是抢钱!” “一天大几千的场地费,还要强制用他们厂里的灯光设备。你这情景喜剧一拍就是八十集,至少得在棚里耗上好几个月。光场地租赁这一项,就能把置景和道具的预算全部吸乾!” 沈清秋態度坚决:“我不允许在场景细节上做任何妥协。这客栈里的每一张桌子,每一个碗,都必须带著时间感。如果因为昂贵的场地费砍了道具预算,拍出来塑料味,那这活儿你另请高明吧。” 听著沈清秋的发言,陈野露出了讚赏的笑容。 “谁规定拍情景喜剧就必须得去摄影棚花那个冤枉钱了?”陈野將那报价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正说著,寧昊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老陈!找著了!”寧昊灌了半瓶汽水,兴奋地说道,“我在dx区南六环外,找著一个国营纺织厂!那厂房,足足有上千平米,除了灰大点,其他简直就是给咱们量身定製的大棚!” 陈野看向沈清秋:“走,沈总监。带上你的图纸,去看看咱们的客栈。” …… 一个小时后,麵包车停在了dx区的工业园区外,隨著国企改制的深入,很多曾经辉煌一时的老旧纺织厂都陷入了停產状態。 推开大铁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带他们看场地的,是这个纺织厂留守的后勤科科长,姓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几位老板,这就是我们厂閒置的三號仓库。以前是堆棉纱的,防火防潮都做得很好。”老王打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但当阳光透过气窗照进来时,沈清秋的眼睛就亮了。 “太棒了…” 沈清秋快步走到厂房中央,仰起头看著上方,语气中透著难掩的兴奋,“陈野,你看上面的钢架结构,非常適合我们悬掛顶部的轨道矩阵和主灯光组,能打造出完美的日然光模擬!” 她用手比划著名空间尺度:“这四根承重柱可以完美地包进客栈大堂的设计里,作为受力点,会让整个客栈的重量感变得真实!在这里搭景,比在北影厂棚里更有层次!” 寧昊在厂房里大喊了一声,听著回音:“老陈,收音效果也行,稍微铺点隔音棉就成!” 陈野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老王:“王科长,这地方我看上了,租金怎么算?” 老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菸,搓了搓手。他打量著陈野,咬了咬牙报出一个数字:“厂长说了,低於八万一年,免谈。厂里还有上百號下岗职工等著发基本生活费呢。” 其实这地方在南六环外,偏僻得鸟不拉屎,八万块钱一年在这个年代绝对是溢价了。但对於正规摄影棚来说,这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陈野没有去跟老王斤斤计较那一两万块钱的差价。 “王科长,八万块钱一年,没问题。我可以一次性付清。” 陈野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给老王递了一根,亲自替他点上。 老王受宠若惊地吸了一口,眼神却警惕了起来:“小老板,你这么痛快,是不是有啥別的条件?违反乱纪的买卖咱们厂可绝对不干啊!” “您想哪去了。”陈野笑了笑,“我是个拍电视剧的导演。租这地方,是为了搭景。但我这几十號人的剧组一开机,吃喝拉撒是个大问题。最关键的是…” 陈野指了指旁边正拿著本子记录尺寸的沈清秋:“我这位美术总监是个挑剔的人,我们需要大量的木工和电焊工来搭建实景。” “我是这么想的,厂里的下岗职工与其在家里閒著,不如来我这剧组帮帮忙。懂木工电焊的师傅,归美术部统一调配搭景,我按市面上的工价发钱,阿姨们,帮我们剧组做做饭,我也绝对不亏待大家。就当互惠互利了。” 老王夹著烟的手一颤,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大老板。这几年,厂里的下岗工人太苦了。这个年轻人不仅痛快地给了租金解决厂里的燃眉之急,竟然还主动给大伙儿提供工作机会! “小陈老板…你…你说的是真的?” “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陈野拍了拍老王,“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老王激动得握住陈野的手,“小陈老板你放心,搭景的活儿包在我们厂这帮老兄弟身上!绝对给你搭得结结实实!这帮老伙计的手艺,绝对能达到你们总监的要求!” 从大兴回来的路上。 沈清秋坐在副驾驶上看著正在开车的陈野。 “我原本以为,你只会用强硬的手段。”沈清秋轻声说道,“没想到你收买人心也这么炉火纯青。不仅用最低成本解决了我的置景场地,还顺带著给美术部招了一批又踏实手艺又好的工人。” 陈野笑了笑,打著方向盘:“都是活生生的人,给別人一条活路,也是给自己行个方便。清秋,场地有了,接下来,同福客栈能不能惊艷全国,就看你的那支笔了。” “放心。”沈清秋看著窗外飞驰的景色,眼神自信,“半个月內,我给你还原本子里的那个江湖。”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 黄博,严妮和周一维三个人,正坐在一张桌子前,对著《武林外传》的剧本,进行著剧本围读。 “黄哥,严姐,这不对啊!” 周一维看著剧本上一段吕秀才的台词,苦恼地抓著头,陷入了纠结中:“这人物逻辑说不通啊!吕轻侯是个读书人,他面对白展堂这种江洋大盗,第一时间应该是恐惧。可他这台词怎么写的是子曾经曰过,盗亦有道?这种解构式的喜剧,我根本找不到情绪支点啊!” 黄博看著这个一根筋的人,无奈地嘆了口气。 “一维啊,你这北电算是白念了。演喜剧,你找什么情绪支点?你就记住一条。” 黄博摆出一个滑稽但又带著几分帅气的起手式。 “在这家客栈里,没有什么大侠,咱们就是一群为了几文钱的工钱,每天鸡飞狗跳的穷光蛋!你要是能把百无一用是书生的酸腐劲儿演得让人想抽你,你这吕秀才,就特么彻底演对了!” 周一维愣在原地,若有所思。 第40章 子曾经曰过 五月中旬,京城的气温几天內就飆升到了三十度。 dx区纺织厂的三號仓库里一片热火朝天。 三十几个下岗工人汗流浹背地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 沈清秋站在中间眉头紧锁地盯著眼前已经初具规模的客栈大堂。 “王师傅!停一下!大堂那个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斜度不对!” 沈清秋快步走到木工组长面前,手里的捲尺抵在楼梯的木板上:“我图纸上標的倾斜角是三十五度,你们现在搭出来的至少有四十二度了!太陡了!” 五十多岁的王师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有些为难地解释:“沈总监,这倾角要是放平了,楼梯就得往大堂中间多占半米宽。咱们以前给人装修屋子,为了省地方都是这么干的,走人绝对没问题,结实著呢!” “王师傅,咱们这不是在装修民房,咱们是在搭影视剧的实景!” 沈清秋拿过铅笔,在旁边的废木板上画了两道辅助线,耐著性子解释:“这个楼梯不仅是用来走人的,它是整个大堂的视觉焦点!咱们这部戏,导演將来会有大量的机位从二楼俯拍一楼大堂。如果楼梯太陡,镜头摇下来画面会有畸变,而且演员上下楼梯时的肢体舒展度也会被破坏!” 王师傅虽然听不懂什么镜头畸变和视觉张力,但在这半个月里,他早就被这个年轻漂亮,看图纸比老工程师还毒辣的女人给折服了。 “得嘞!沈总监,您是內行,听您的!哥几个,先別干那边的活儿了!把这楼梯的下半截拆了,按沈总监的线,往外扩半米,重新打榫卯!” 陈野拎著装满冰镇北冰洋汽水和老冰棍的泡沫箱,和寧昊一起走进了灰尘飞扬的厂房。 “老王师傅,让兄弟们先歇会儿,大热天的,喝口水降降温!”寧昊熟练地招呼著工人们。 工人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围拢过来。他们看著陈野和寧昊的眼神里带著感激。这半个月,陈野不仅工资日结绝不拖欠,连防暑降温的冷饮都没断过,这让这群失业许久的老工人干起活来拿出了拼命的架势。 陈野拿起汽水,打开瓶盖,递给走过来的沈清秋。 “清秋,辛苦了。这客栈的质感,比我预想的还要好。”陈野看著那原木柜檯,雕花的窗户,以及后院那口逼真的井,眼中露出了由衷的讚赏。 沈清秋接过汽水喝了一口。 “质感当然好,这帮师傅的手艺是真好。他们全是用老规矩打的榫卯结构。为了做出陈旧感,我让他们用喷灯把木头表面烤了一遍,再用砂纸打磨,最后上蜡油。等机器一开机打上暖黄色的灯光,这客栈就活了。” “场景是活了,但演员好像快死在里面了。” 寧昊咬著一根老冰棍,用下巴指了指临时休息区。 只见周一维坐在摇摇晃晃的竹椅上,怀里死抱著剧本,五官痛苦地纠结在一起。 “博哥,严姐…我不行,我真找不著那个劲儿。” 周一维看著坐在对面的黄博和严妮,“你说这吕轻侯,他是个读书人,祖上还出过知府。他即便落魄到卖了祖產当客栈帐房,骨子里那清高总得有吧?可这台词…” 周一维看著剧本上被他用红笔画了无数个圈的台词,一脸的不可思议,带著艺术被褻瀆的悲愤:“他跟郭芙蓉吵架,怎么能说出子曾经曰过,行动是排解忧鬱的唯一良药这种话呢?孔圣人哪说过这话啊!这完全是在胡说八道!我一本正经地演,观眾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没文化的傻子?” 作为正统的科班生,周一维的脑子里装满了人物逻辑必须严密自洽,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验派这些金科玉律。他试图去给吕秀才找一个合理的心理支撑点,但他绝望地发现,这部情景喜剧就是个精神分裂的產物。 严妮嗑著瓜子,听到周一维的抱怨笑了起来:“哎呀一维,你这娃就是太轴咧。演喜剧嘛,哪有那么多大道理。你看看我这个佟湘玉,动不动就额滴神啊,我还要啥逻辑嘛,我就想著怎么抠门怎么来就行咧。” 黄博拍了拍周一维那僵硬的肩膀。 “一维啊,你就是书读得太多,把脑子给读僵了。” “陈导跟我聊过,这部戏的精髓不在於武侠,也不在於歷史考究。它的核心,就在於解构。”黄博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別老想著演一个读书人,你要演的,是一个活在现代人思维里的,被生活疯狂毒打的酸秀才。” “酸,你懂吗?” 黄博一边说著,一边微微弓著腰,双手搓了搓,將白展堂市井盗圣的油滑与机警展现得淋漓尽致,围著周一维转了一圈。 “吕秀才,你那子曰的,不是为了教化別人,是你用来给自己壮胆的!是你用来抵御这个操蛋现实,用来掩饰你百无一用是书生的遮羞布!” 黄博一针见血:“你念得越一本正经,越觉得孔子真说过这话,那荒诞劲儿和可笑感,才越能扎进观眾的心里。你要是用演悲剧英雄的方式去演喜剧,那这戏就成了!” 周一维愣在原地。 “遮羞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周一维喃喃自语。 他重新低下头,看著那句被他嫌弃了无数次的子曾经曰过。 这一次,他没有去考证,闭上眼睛,努力將自己代入到一个二十多岁,功名无望,家產盪尽,面对一个会武功的野蛮丫头会嚇得腿抽筋,却偏偏还要死撑著读书人最后一点体面的落魄文人躯壳里。 足足过了几分钟。 周一维缓缓抬起头,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变化。 带著几分浑浊,几分迂腐,还有清澈愚蠢的迷茫。 他有些侷促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清了清嗓子: “子…子曾经曰过:杀人,是不对滴。即便是…即便是不杀人,弄坏了花花草草,也是很不好滴嘛…” 严妮听到这抑扬顿挫的子曰,一口气没喘匀,笑得瓜子壳都喷了出来:“哎哟我的妈呀,一维,你这酸劲儿绝咧!太逗咧!” 不远处的陈野和寧昊,也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陈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周一维,不愧是未来的实力派。这悟性是一点就透。 “行了,別在这儿子曰了。” 陈野走过去,打断了周一维的自我沉醉,拍了拍手,“老寧,清秋。这边场景最多还有三天就能收尾。演员的状態也差不多了。下周,咱们正式挑个好日子开机。不过现在,咱们得先回一趟办公室。” “出什么事了?”寧昊问。 “咱们得回去看看咱们的印钞机,第一张钞票印出来了没有。” …… 陈野推开机房门的时候,林凡正趴在桌子上补觉,微胖的王波则满脸兴奋地盯著面前的显示器。 “跑通了?”陈野走到王波身后,轻声问道。 “陈总!” 王波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陈总!打通了!彻底打通了!” 王波將厚厚的数据报告递给陈野,“我们通过wap底层的指令协议,成功把一段三十秒的十六和弦midi音频,下发到了移动的模擬测试网关上!並且能够实现终端设备的自主下载和设为铃声!” 说著,王波拿过那台摩托罗拉手机,熟练地按下了一串测试代码。 几秒延迟后。 手机喇叭里传出了一段虽然音色还是电子合成音,但旋律清晰的音乐。 是红遍大江南北的电视剧《流星花园》的主题曲,《情非得已》。 “陈总!只要咱们去跟电信和移动谈妥通道的分成比例,拿到正规的sp牌照,把简讯指令代码买下来,这玩意儿只要上线推广,就等著躺著数钱啊!”王波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作为一个穷学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亲手写出的代码,离庞大的財富竟然如此之近。 陈野听著那段电子乐:“牌照和通道审批的事情,我会让法务部去跑,中影那边我也会去找人帮忙,这不需要你们操心。” 陈野按停了手机的播放键,看著王波和被吵醒后睡眼惺忪的林凡。 “你们俩现在的任务,不要著急著上线炫耀。立刻配合法务部,去联繫內地和港台的各大唱片公司!” 陈野说道:“不管是滚石、华纳还是海蝶,只要是市面上流行的口水歌,热播剧的主题曲。哪怕现在花点高价,也要赶在华易伯纳这些大鱷,以及门户网站反应过来之前,把他们歌曲的无线增值业务版权,给我独家买断签下来!” 林凡揉了揉眼睛,有些迟疑:“陈总,现在买这么多版权,得砸不少钱进去吧?普通老百姓真的愿意掏钱吗?” 陈野看著这台摩托罗拉手机,默默算了一笔帐。 2001年,中国手机用户刚刚突破一亿大关。被压抑了许久的个性化表达需求,正在被简讯包月和wap上网挖掘。只要野火映画手里握著头部音乐的版权,握著这套高效的转码压缩和分发通道,每个月几百万的纯利流水,绝对能在短时间內成为现实。 “放心去干。” 陈野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走出了机房。 他站在大落地窗前,看著国贸在夕阳下的大楼。 华易的王军此刻或许还在为《夜·店》抢了院线排片而大发雷霆,但他做梦也想不到,在电影的传统阵地之外,陈野已经把手伸向了那个他完全瞧不的移动网际网路。 “老寧,通知各部门,明天正式去大兴厂房。咱们的同福客栈,该开张迎客了。” 第41章 同福客栈 铁门旁边掛上了低调的牌子,野火映画大兴影视基地。 虽然名字叫得挺响亮,但也就是包下了几千平米的三號大仓库。 今天是个黄道吉日。 没有铺天盖地的媒体通稿,没有闪光灯,厂房外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蒙著红布的供桌上摆著烤乳猪,各种时令鲜果,还有一个黄铜香炉。 《武林外传》剧组的开机仪式,办得很接地气。 陈野穿著短袖t恤,戴著一顶鸭舌帽,手里拿著三根点燃的香,率先走到供桌前。 他身后,是副导演寧昊、美术总监沈清秋,以及刚刚组建完成的剧组班底。 主演阵容也全员到齐。除了早就定下的黄博、严妮和周一维,寧昊这半个月从中戏和北电的这届新生里,硬是把郭芙蓉,李大嘴和莫小贝的演员生拉硬拽地凑齐了。一群年轻人穿著戏服,站在阳光下,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忐忑与期待。 “拜!” 充当司仪的寧昊喊了一声。 陈野带头,剧组几十號人齐刷刷地弯下腰,对著天地拜了三拜。隨后,陈野將三根香稳稳地插进香炉里。 “兄弟们,大家辛苦了。” 陈野看著眼前这群人, “媒体现在都盯著《夜·店》的票房,盯著咱们野火映画能在电影圈掀起多大的浪。” “这八十集情景喜剧,任务重,周期长。大夏天的闷在棚里拍戏,是个熬人的苦差事。但我陈野把话放在这,只要这戏拍完,顺利播出…” 陈野的目光从黄博、严妮、周一维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你们在场的所有人,出门都得戴口罩。因为全国將没有人不认识你们这张脸!” 黄博咽了一口唾沫,严妮攥紧了衣角,一向以理论派自居的周一维,也觉得心臟狂跳。 “掀红布!开机!” 隨著陈野一声令下,罩在摄影机上的红布被扯下。几掛长长的鞭炮在空地上点燃。 …… 当剧组所有人走进厂房,看到沈清秋带领美术组耗时半个月搭出来的同福客栈实景时,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厚重的柜檯,带著岁月感的八仙桌,楼梯转角处落满灰尘的油灯,墙壁上贴著的通缉令和招工启事,都逼真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里每一块木板,每一块砖,都带著浓郁的明代市井烟火气。当穹顶上那组昂贵的聚光灯打亮,模擬出带有暖黄色调的阳光洒进大堂时,整个客栈仿佛穿越了时空。 “沈总监,你这美术功底简直绝了。”寧昊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镜头里的画面,忍不住冲沈清秋竖起了大拇指,“这质感,拿去拍正剧都绰绰有余。” 沈清秋的眼底也闪过满意,但她依旧保持著严谨:“灯光组,二楼左侧的回光灯再往下压五度,佟掌柜站柜檯的时候,轮廓光还不够立体。” “灯光组收到!” 剧组在陈野和几个核心主创的调度下,开始迅速运转起来。 “各部门注意!《武林外传》第一场第一镜,准备!” 陈野坐在椅子上,戴上了监听耳机。 厂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场戏,是全剧的开篇。主要是確立佟湘玉和白展堂作为顶樑柱的人物基调。 “三、二、一,action!” 打板员啪的一声合上场记板,迅速撤出画面。 镜头直接推向了柜檯。 严妮饰演的佟湘玉,穿著一件红色的粗布裙子,头髮盘成接地气的髮髻。她正趴在柜檯上,手里拿著算盘,愁眉苦脸地拨弄著。 “这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咧…” 严妮一开口,那自然不做作的陕北口音就飘了出来。她的眼神里透著极精明,抠门,以及对未来的担忧。 就在这时,黄博饰演的白展堂从后厨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陈野在监视器后看著黄博的表现。黄博將一块抹布隨意地搭在肩膀上,走路的姿势微微有些驼背,眼神机警地往四周扫了一圈,那是职业盗贼做贼心虚的本能反应。 “掌柜的,嘆啥气啊。实在不行,咱把这店盘出去,回汉中老家得了。”黄博一边抹布敷衍地擦著八仙桌,一边隨口搭腔。 “盘出去?你站著说话不腰疼!”严妮一拍柜檯,算盘珠子震得直响。她狠狠地剜了黄博一眼,“额那死鬼丈夫还没见过面就没咧,额不把这客栈撑起来,额吃啥喝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没有磕巴,台词也对,但陈野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咔!” 陈野拿起手边的对讲机喊了停。 严妮和黄博立刻停下动作,有些紧张地看向监视器方向。他们俩虽然在《夜·店》里合作过,但这是第一次拍八十集的长篇喜剧,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陈野走到柜檯前。 “博子,严姐,台词没问题,走位也没问题,但是节奏不对。” 陈野看著两人说道:“你们现在是在演生活剧,太生活化了,太水了!你们要记住,咱们拍的是情景喜剧!” 陈野打著节拍:“情景喜剧的核心,是语言的交锋,是密集的包袱和梗!你们俩说话的节奏,中间的停顿太长了。” “严姐,当你拍桌子说盘出去的时候,博子,你的反应不能慢吞吞的。你得有一个夸张的生理性惊嚇,因为你是个怕见官怕惹事的逃犯!” 陈野看向黄博,亲自给他做示范。他微微弓著身子,当假装严妮拍桌子的那一瞬,陈野滑稽地打了个激灵,手里的抹布差点扔出去,眼神里闪过惊恐,然后又强装镇定地堆起笑脸。 “看到没?这叫形体反应。” 陈野转头看向严妮:“严姐,你的陕北话很有感染力,这是你的优势。但你要把那种抠门寡妇的怨气和娇嗔结合起来。你抱怨的时候,语速要像机关枪一样,不给別人插嘴的余地,要在短时间內把包袱抖出来!” 黄博和严妮都是很有天赋的演员,看著陈野的示范,脑子里像通了电一样。 “我明白了陈导,就是得把生活里的反应,放大再放大,卡在这个点上!”黄博拍了拍脑门。 “对咧,节奏得紧凑,像打快板一样!”严妮也领悟了精髓。 “重新来!”陈野走回监视器后。 “《武林外传》第一场第一镜,二次,准备!action!” 严妮趴在柜檯上,算盘拨得劈啪作响,一抬头眉眼间全是市井女人的怨念。 “这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咧!” 黄博掀开帘子走出来,脚步轻浮,抹布在桌上一甩:“掌柜的,嘆啥气啊。实在不行咱盘出去…” “盘出去?” 严妮一拍桌子。 “哎哟我去!”黄博像触电一样往后一缩,手里的抹布直接甩到了自己的脸上,不大的眼睛瞪得溜圆,但他立马又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您…您息怒,我就是个提议。” “提议?你一个跑堂的你提啥议?额的嫁妆全砸在这店里咧!额太苦咧!”严妮的语速加快,配合著她夸张的抚胸动作,又心疼钱又委屈的怨妇劲儿直接爆表。 “额从生下来就没吃过这种苦!额那死鬼啊。。。” “停停停!”黄博赶紧上前打断她的施法,“掌柜的,別嚎了。留点力气一会儿对付那帮催债的吧。” 两人这一来一回的交锋,语速快,情绪饱满又带著荒诞的喜剧色彩。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包袱一个接一个地往外砸。 “咔!过了!” 陈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隨著这声过了,原本憋得满脸通红的剧组工作人员,终於忍不住爆笑开来。 寧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博子,你刚才抹布甩脸上的表情,绝了!太特么贼了!” 一直高冷的沈清秋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她看著镜头里充满活力的客栈,知道陈野又贏了。 而在角落里候场的周一维攥著剧本。 他看著黄博和严妮刚才完全拋弃了端庄,贴合市井的爆发式喜剧表演,心里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在心里再次念了一遍那句曾经让他非常排斥的台词。 “子…曾经曰过。” 第42章 秀才顿悟 《武林外传》的拍摄进度,在度过了最初两天的磨合期后,像齿轮一样飞速运转。黄博和严妮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野路子天才,天生就是为了这种情景喜剧而生的,只要一开机,两人浑然天成的市井气和包袱,就能把全剧组逗得前仰后合。 但今天,整个片场的气氛有些紧绷。 接下来是场是重头戏。是同福客栈里最极端的两股力量,暴力狂郭芙蓉和穷酸秀才吕轻侯的第一次硬碰硬。 监视器前,陈野面无表情地看著画面。 镜头里,饰演郭芙蓉的,是寧昊託了无数关係,从北电硬生生挖出来的一个大嘴女孩,姚大晨。这姑娘今年刚满二十二岁,极具辨识度的大嘴,性格风风火火,往那一站,就带著不諳世事妄图整顿江湖的虎劲儿。 “各部门注意!第三十二场,一镜一次!action!” 镜头切入客栈大堂,姚大晨饰演的郭芙蓉正因为干杂活而满肚子火,手里拿著一把扫帚,像是挥舞著青龙偃月刀一样,在大堂里横衝直撞。 一把长条板凳被她一脚踹翻。 就在这时,周一维饰演的吕轻侯,从柜檯后面哆哆嗦嗦地探出了半个身子。 陈野盯在监视器屏幕上,盯著周一维的面部微表情。这小子这几天一直在跟自己死磕,今天就是检验他能不能真正打碎科班认知的时候。 画面中,周一维穿著袖口还有些破损的青色长衫。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额头上掛著因恐惧而渗出的汗。 他精准地调动了肢体语言,双手抓著柜檯的边缘,身体重心向后倾倒,隨时准备脚底抹油开溜。 但偏偏脖子却硬生生地梗著,强行撑起文人不能丟脸的虚假气场。 “你…你这女子,简直是有辱斯文!” 周一维开口了,声音发著颤,他强迫自己从柜檯后面迈出一条腿,但明显在不受控制地打著哆嗦。 姚大晨转过头,一双大眼睛怒气冲冲地瞪著他,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杵:“怎么著?秀才,你想教训我啊?信不信我一招排山倒海废了你!” 说著,姚大晨摆出了那个经典的起手式。 面对近在咫尺的武力威胁,周一维就像是被踩了尾巴,往后一缩,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酒罈子上。 他那双向来透著狠劲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懦弱。 他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尔康式阻挡姿势,另一只手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只要衣服是整洁的,他的尊严就还在。 “子…子曾经曰过…” 周一维深吸了一口气,將下巴高高地扬起,用严肃的语气,念出了那句经典台词: “武力,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滴。即便是…即便是你把我打死了,也掩盖不了你…你乱砸东西的事实!” 最后半句话,他闭著眼睛,用最怂的语气,喊出了最硬气的话。 姚大晨被他这酸腐又滑稽的模样弄得一愣,台词差点卡壳,硬生生地憋著笑,举著扫帚吼道:“你少拿什么子曰来压我!我今天就打你这个酸秀才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啊!”周一维双手抱头,熟练地往地上一蹲,动作丝滑,嘴里还在顽强地嘟囔著,“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咔!漂亮!过了!” 陈野摘下耳机,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 憋著笑的灯光师、录音师,还有站在旁边候场的黄博和严妮,终於忍不住爆发出笑声。 “哎哟我去,一维,你这酸劲儿绝了!”黄博一把將蹲在地上的周一维拉了起来,“你刚才那双手抱头的姿势,比我这当贼的还专业!这包袱太响了!” 周一维拍了拍长衫,额头上全是汗水。但他看著周围人发自內心的笑声,再看看陈野讚赏的目光,心里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终於落下去了。 他明白了,把尊严和刻板印象踩在脚下去逗乐观眾,同样是一种高级的表演艺术。 “秀才立住了,这客栈的文戏就撑起来了。” 陈野走过去,拍了拍周一维的肩膀,毫不吝嗇自己的夸奖,“保持这个状態,以后在镜头前,你就是那个百无一用但偏偏又有点可爱的吕轻侯。” 隨后,陈野看向寧昊:“老寧,今天下午的几场群像戏你来掌镜,按照这几天的节奏往下推。如果拿不准,就多保一条。我得回一趟朝阳门。” 寧昊一愣:“怎么了老陈?电影出问题了?” “不是电影的事。咱们该开出去抢第一批猎物了。” …… 陈野推开专门为sp业务组建的小型会议室大门时,里面已经坐著三个人。除了两个技术骨干林凡和王波,还多了一个穿著笔挺西装的干练中年男人。 这是沈清秋通过猎头,花重金从一家外资版权代理公司挖来的法务兼商务总监,陆远。 “陈总。”看到陈野进来,陆远立刻站起身,恭敬地点了点头。他虽然刚入职几天,但在看过这间公司帐上的那笔巨额外匯,以及老板那雷厉风行的作风后,立刻就收起了所有的傲气。 “坐。时间紧,直接说正事。” 陈野大步走到主位坐下。 “林凡,测试端的对接进展如何?” 林凡赶紧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陈总,技术底层已经彻底打通了!我们跟移动那边的省级网关进行了模擬测试,简讯指令下发和midi音频回传的成功率高达99%!只要拿到正规的sp牌照,我们隨时可以上线商用!” “牌照的事情,陆远去跑。中影集团那边会特事特办,最多半个月必须给我拿下来。”陈野雷厉风行地下达指令。 陆远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著:“陈总放心,我查过现行的法规,目前sp业务处於早期的生长阶段,政策门槛低,只要有註册资金和技术资质,审批非常快。” “好。既然武器已经打好了,现在,我们来聊聊猎物。” 陈野拿起笔,转身在身后的白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版权垄断。 “我之前说过,移动梦网现在搭了个收费的台子,但台上没有演员。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目前市面上最能刺激年轻人下载欲望的声音,全部握在我们野火映画的手里!” 陈野看著陆远,下达了狙击指令: “陆远,立刻组建一个三人商务团队。暂时不要去管传统的金曲老歌,那帮唱片公司的版权费现在还没理清楚。我要你们去盯紧一样东西,网际网路flash动画配乐,以及现在的网络神曲!” 陈野的脑海中,浮现出2001年网际网路上最疯狂,最具有传播性的一股力量。 “去查一个叫雪寸的人。” 陈野点出了这个年代即將引爆全网的名字。 “他最近在网上弄了一首歌,叫《东北人都是活雷锋》。这首歌搭配著flash动画,现在正在各大bbs和网吧里疯狂传播。这首歌非常洗脑,歌词接地气,而且它的旋律非常適合转码成十六和弦手机铃声!” 陈野用笔敲击著白板:“找到他!不管他开价多少,用最快的速度,把这首歌的无线增值业务版权,给我独家买断签下来!年限最少签两年!” 陆远愣了一下,作为传统版权领域出身的人,他对这种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网络口水歌有著本能的轻视。 “陈总…这首歌我听过,確实挺逗的,但它没发行过正规实体唱片啊。咱们花重金去买一首网上的搞笑歌曲,真的能赚钱吗?现在的年轻人会为了这么一首恶搞的歌,掏包月费?” 面对陆远的质疑,陈野笑了。 “陆远,永远不要用传统的眼光去审视大眾。” 陈野看著他:“手机,是人身上的社交名片。当一个年轻人走在大街上,来电话时,別人的手机都是乾巴巴的滴滴滴,而他的手机里传出一句个性的翠花,上酸菜!…” “你信不信,这能让他瞬间成为全场焦点,就算是五块钱,他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掏钱下载!” 会议室里的三个男人,听著陈野这番直白的消费心理学剖析,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啊!年轻人要的是什么?不就是个与眾不同,不就是个酷炫吗! 在千禧年个性和网际网路刚刚启蒙的时代,谁能帮年轻人装这个逼,谁就能轻而易举地掏空他们的口袋! 林凡和王波这两个技术宅本来以为陈总是要搞什么高雅的音乐艺术,没想到陈总从一开始,瞄准的就是最下沉最广大的草根市场! “我明白了陈总!是我眼界窄了!”陆远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我下午立刻去联繫雪寸本人!” “不仅是雪寸。接下来只要是网上有火苗的搞笑歌曲,洗脑旋律,还有某些经典电影电视剧里的一句搞笑对白,全给我用最低的价圈进来!” “《著作权法》还没把无线增值网络传播权彻底界定清楚,谁先跑马圈地,谁就是未来五年无线音乐市场的霸主。” “去干吧,诸位。” 第43章 翠花,上酸菜 北三环附近的一家独立录音棚里,三十多岁的雪寸正戴著监听耳机,坐在调音台前盯著屏幕上的音轨皱眉头。 作为北大德语系毕业,九十年代就扎进音乐圈的专业製作人,雪寸骨子里是个正经搞艺术的。他前阵子弄出那首《东北人都是活雷锋》,还专门配了个flash动画发到网上,纯粹是觉得好玩,想试试网际网路这个新媒介。结果没想到,这歌像病毒一样在各大网吧和bbs上迅速传播开来。 一身商务西装的陆远,在助理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雪寸摘下耳机,转过椅子,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气质精干,怎么看都像是来谈大生意的男人,顺手接过他递来的名片。 “野火映画?法务兼商务总监?”雪寸看著名片,挑了挑眉,“你们老板陈野的名字我听过,从柏林拿奖回来的年轻导演,《夜·店》最近票房很火。但你们拍电影的,找我一个搞音乐的干嘛?想邀歌配乐?” 陆远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姿態专业:“雪寸老师,电影配乐是以后的事。我今天来,是代表我们陈总,想买下您那首《东北人都是活雷锋》的独家无线增值业务版权。” “无线…增值?”雪寸愣了一下,这四个字分开他都认识,合在一起是什么玩意儿。 陆远耐心地解释道:“就是针对移动端用户的二次开发。简单来说,就是截取您那首歌里最洗脑的一句,翠花,上酸菜,转码后提供给手机用户下载,作为他们的彩铃或者铃声。” 雪寸听完,摸了摸头,盯著陆远看了几秒钟。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 “不是,哥们儿,你大热天跑这儿来,就是为了把我那首网上的搞笑口水歌卖给用手机的人当铃声?现在手机滴滴滴响几声不就完了吗?谁特么有病花钱去下载这玩意儿?” 陆远保持著职业微笑:“我们老板认为,现在的年轻人渴望展示个性。这个市场很大。您就说,这个针对手机端的授权,您卖不卖吧。” 雪寸虽然觉得这事儿荒诞,但他很清楚这首歌目前的商业变现渠道几乎为零,有人愿意拿真金白银来买一个虚无縹緲的手机铃声权,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卖啊!有人送钱我还能往外推?”雪寸也是个痛快人,“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就是图一乐呵弄的,你们拿去要是赔了钱,可別赖我头上。说吧,给多少钱?” “三万人民幣。一次性买断五年独家的无线端使用权。其他实体唱片,商演版权依然全归您。”陆远报出了一个公道的价格。 “成交!”雪寸二话不说,拿过合同和签字笔,刷刷签下大名,“你们陈导的商业嗅觉真够邪的,替我谢谢他这三万块钱。翠花,上酸菜!以后这酸菜就是你们家的了!” 走出录音棚,陆远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野的电话。 …… 铁皮屋顶被太阳一烤,整个厂房像是一个大烤箱。 陈野穿著一条大花衩子,脚上拖著人字拖。他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椅子上,拿著冰镇西瓜啃得汁水横流。 “陈野!你管管你手底下那帮饿死鬼群演!” 沈清秋气急败坏地从大堂的布景里冲了出来,好看的眼睛正冒著火光。 “怎么了沈大总监?谁敢惹咱们美术部?”陈野吐出一粒西瓜籽,乐了。 “我昨天好不容易去潘家园淘了两个粗瓷碗,里面装了炒花生米,为了做出陈年老店的生活质感!” 沈清秋气得胸口起伏:“结果刚才一转眼,那碗道具花生米,被演群演的几个小子给就著凉水吃光了!吃光了!那是我的道具!” “哈哈哈!”陈野乐出了声,手里摇著蒲扇,“行行行,一会儿我让寧昊去骂他们。场务!再去买两斤花生米给沈总监做旧!这回在旁边竖个牌子,写上道具带毒,吃者自负!” 安抚好了美术总监,陈野擦了擦嘴,戴上监听耳机,变得专注起来。 “各部门注意啊!第三十五场!白展堂葵花点穴手初显神威,准备实拍!”寧昊充当著现场的临时场记,大著嗓门吼道。 黄博饰演的白展堂,穿著標誌性的灰色跑堂服。对面站著的是客栈大厨李大嘴,这是剧组从群演里淘来的一个胖墩墩的小伙子。 “大嘴!我警告你啊,別以为我天天在这儿端茶倒水我就没脾气!”黄博眼睛一瞪,拿出了街头混混的架势,小声说道,“想当年,你白大哥在江湖上,那是响噹噹的盗圣!我这一手下去,你今天就得搁这儿躺尸!” 李大嘴不屑地撇了撇嘴,手里拿著大葱啃著:“拉倒吧你,还盗圣呢,你见过盗圣天天搁后院洗抹布的吗?有本事你点我啊!你点!” 大嘴挺著大肚子往前凑。 “嘿!我这暴脾气!看招!” 黄博大喝一声,脚步往前一跨,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做出了经典的葵花点穴手手势,犀利地朝著大嘴的胸口戳了过去! 本来这应该是一个十分帅气,展示武林高手风范的镜头。 结果。 沈清秋为了追求地板的光泽,昨天刚让道具组在实木地板上打了一层蜡。黄博脚下的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收住劲儿,脚下一滑,重心一歪。原本应该点在胸口的手指,向上偏了两寸,精准地插进了李大嘴的鼻孔里! “哎哟臥槽!” 大嘴惨叫一声,捂著鼻子连连后退,疼得眼泪狂飆,“白展堂!你特么点穴就点穴,你插我鼻孔干嘛!你这哪是葵花点穴手,这特么是九阴白骨爪吧!” 黄博也摔了个大马趴,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赶紧去扶大嘴:“哎哟兄弟对不住对不住!这沈总监打的蜡太滑了,没剎住车!没流鼻血吧?” “哈哈” 棚里的工作人员,还有坐在候场的严妮和周一维,全都笑疯了。 “咔咔咔!” 陈野笑得肚子疼,拿著喇叭喊道:“博子,你这盗圣也太缺德了!打架专门戳人鼻孔!化妆师,赶紧去给大嘴看看鼻子!” 黄博尷尬地挠了挠头,衝著镜头做了个鬼脸。 陈野摸了摸下巴上对黄博说:“博子,刚才滑倒那一下不用剪,咱们再保一条,你就保留刚才那个滑稽的调调。白展堂虽然是盗圣,但在客栈里,他就是一个帅不过三秒的逗比。你要把刚装完逼就光速打脸的气质拿捏死!” “得嘞陈导!我懂了!就是又要面子又要怂唄!”黄博一点就透。 “休息十分钟!场务,去大门口看看盒饭送来没有!今天中午再加个饮料!”陈野挥了挥手。 剧组工作人员们们立刻欢呼起来。 就在这时,陈野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是陆远打来的。 “陈总,《东北人都是活雷锋》的版权拿下了。另外,中影那边传了话,我们的sp业务资质审批已经走完了流程,营业执照和电信增值业务许可证,已经送到了办公室!” “好,知道了。”陈野语气沉稳,“你回去跟林凡对接。立刻启动伺服器,把买下来的版权库分发到我们在移动梦网的接口上。” “从咱们帐上抽五十万出来。”陈野眯起眼睛,“去买心浪和搜虎各大门户网站的gg,去网吧铺壁纸。gg就一句话:想让你的手机会唱歌吗?编辑简讯发至xxxx。” “我要让全国有手机的年轻人,都在下周一的早上,听到那句:翠花,上酸菜!” 第44章 滴滴滴 千禧年的网际网路,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孩子,步履蹣跚,但充满了朝气。 各大高校门口的网吧迎来了早高峰。包夜的大学生们顶著油腻的头髮揉著通红的眼睛准备结帐下机,而新一波逃了专业课的男生们,则拎著豆浆油条,熟练地抢占著机位。 大二学生张洋刚在满是菸灰的电脑前坐下,熟练地双击打开搜虎主页,然后登一下自己的oicq,看看那个叫轻舞飞扬的女网友上线了没有。 网页缓慢地加载。 突然,一个扎眼的弹窗gg糊在了屏幕中间,挡住了搜虎的新闻头条。 gg背景是个东北大汉动画形象,旁边配著一行挑衅的大字: “你的手机还在滴滴滴吗?土老帽!让你的手机开口唱歌!编辑简讯发送翠花至xxxx,立刻获取全网最火《东北人都是活雷锋》专属彩铃!只需两元,让你成为整条街最靚的仔!” 张洋愣了一下,弹窗gg都还算是新鲜事物,这直白的gg语瞬间抓住了年轻人的眼球。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別著的诺基亚3310。这可是他缠著老爹求了半年,又搭上了自己三个月生活费才买来的宝贝。 “让手机唱歌?真的假的?” 张洋半信半疑。平时这手机除了发发简讯,玩玩贪吃蛇,来电铃声確实只有那几种单调的电子音,走在街上跟別人撞铃是常有的事。 两块钱虽然能买可乐,但对於一个渴望在同学面前,尤其是在女网友面前装个逼的大学生来说,诱惑太大了。 张洋咬了咬牙,飞快地按著九宫格键盘,將翠花两个字发到了那个陌生的简讯號码上。 “发送成功。” 他盯著屏幕。 过了不到半分钟。 “叮咚!” 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了一条带有一串代码的彩信包。张洋按照提示,按下了保存並设置为铃声。 做完这一切,他有些忐忑地用网吧的座机,拨通了自己的手机號。 诺基亚爆发出旋律清晰,带著魔性的十六和弦音乐: “老张开车去东北,撞了…翠花,上酸菜!” 最后那句翠花上酸菜,网吧大厅里,简直就像是丟下了一颗手雷! 整个网吧,几十號正在打《反恐精英》,玩《传奇》,甚至是在看小电影的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臥槽!哥们儿!你这手机咋还带唱曲儿的?!”旁边一个学生把滑鼠扔了,眼珠瞪得溜圆。 “太特么酷了吧!这啥型號的诺基亚啊?” “兄弟,这铃声咋弄的?赶紧教教我!” 感受著周围几十双充满震惊,羡慕和求知慾的目光,张洋的虚荣心在这一刻得到了巨大满足。他强压著嘴角,装逼地拿起手机,漫不经心地说:“嗨,网上弄的彩铃,两块钱一条,发个简讯的事儿。喏,就搜虎主页那个弹窗。” 下一秒,网吧里响起了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几十个年轻人纷纷关掉了游戏,点开了搜虎主页,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而这一幕,在全国千千万万个网吧,大学宿舍和写字楼里,如同星火燎原。 …… 空调开到了十六度,但林凡和王波这两个技术宅却满头大汗,西装革履的陆远更是紧张得领带都扯歪了。 三个人紧紧地盯著面前主伺服器的后台监控屏幕。 屏幕上,有一条代表著实时下载请求並发量的红线。 早上八点,gg刚刚投放的时候,那条线还只是在底部缓慢爬行。偶尔跳动几下,代表著有几十个好奇的用户发送了简讯。 但到了九点半,当第一批下载了翠花上酸菜的用户接到了电话,完成了装逼展示后,裂变传播开始了。 红线以一个九十度角,狠狠向上贯穿了屏幕! “陈…陈总没说错…他妈的,这帮人疯了!” 王波指著屏幕右上角那个疯狂跳动的计数器。 那是实时发送简讯指令的用户总数。 “一万…三万…八万…破十万了!臥槽!陆总,十分钟,並发量破十万了!”王波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十万次下载!这就是整整二十万的流水!按照他们和移动运营商刚谈好的五五分成比例,野火映画能净赚十万块人民幣! “这…这他妈哪是做生意啊…”陆远这个一向以沉稳著称的精英,感觉自己世界观被按在地上摩擦,“抢银行都没这么快!” “滴滴滴!” 伺服器的主机箱发出警报声。 “不好!下载请求太多,移动那边的网关接口数据堵塞,咱们的伺服器cpu占用率快满载了!”林凡扑到键盘前,手指如飞地敲击著代码,试图分流数据包,“陆总!得加伺服器!这点带宽根本扛不住全国网民的热情!” 陆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把抓起电话:“王波,你盯著后台別死机!林凡你继续分流!我去给陈总打电话!” …… 同福客栈的片场里,剧组的气氛非常欢乐。 陈野看著镜头里严妮和姚大晨正在拍一场对手戏。 这场戏是郭芙蓉刚来客栈,因为不服管教,被佟湘玉用关中话连环炮洗脑。 “额错咧,额真滴错咧,额从一开始就不该嫁过来,如果不嫁过来,额滴夫君也不会死,如果额滴夫君不死,额也不会沦落到这个伤心滴地方…” 严妮翻著白眼,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一样,把絮絮叨叨,让人烦得想撞墙却又洗脑的怨妇状態演得入木三分。 对面的姚大晨被这段魔音念叨得双眼发直,生无可恋地捂著耳朵,崩溃地大喊:“掌柜的!我干!我干还不行吗!我这就去后院洗衣服!” “咔!过了!” 陈野拿著对讲机喊了一声,现场爆发出一阵笑声。 “严姐,你这嘴皮子禿嚕得也太顺了。”寧昊在旁边一边喝水一边乐。 严妮笑了笑:“这有啥,额们老家村口那帮大妈吵架,语速比这还快咧。” 陈野放在小桌子上的摩托罗拉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了电话。 “陈总!”电话刚一接通,陆远那亢奋的吼声就传了过来,震得陈野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爆了!陈总,彻底爆了!您的预判太神了!伺服器快被简讯请求给弄瘫痪了!” 陈野並没有像陆远那样激动得失去理智,“报数据。” 电话那头,陆远强压著心臟:“截止到上午十点半,全国简讯发送量突破四十五万次!而且下载量还在以每分钟上千次的速度递增!陈总,咱们那三万块钱买来的翠花…在这两个半小时里,给公司创造了將近五十万的利润!” 三环房价才四五千一平米,普通工人月薪才一千块出头的01年,这个赚钱速度,確实足以让任何传统商人发疯。 “稳住。” “这只是刚开局,年轻人的跟风心理一旦被引爆,这个雪球会越滚越大。结算是t+30,咱们现在手里没现金去扩大带宽。” 陈野略一沉吟,果断下达了指令:“陆远,你现在立刻拿著后台的实时数据报表,去中影集团找老周!让他带著你去一趟移动分公司。” “去干什么?”陆远愣了一下。 “去借鸡生蛋!” “咱们这边的业务量太庞大,不仅能拉动他们的简讯流水,还能促进他们移动梦网的gprs流量使用率。让他们立刻给野火映画开通最高级別的vip通道,要求他们垫付前期的伺服器带宽费用!就用咱们下个月的分成做抵押!” “在这个节骨眼上,移动比我们更渴望树立一个sp业务的標杆。他们绝对不会看著咱们的伺服器被挤爆。” “我明白了陈总!我立刻去办!” 掛断电话。 陈野將手机隨手扔在桌子上,拿起西瓜咬了一口。 “出什么事了?” 沈清秋看著陈野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没什么。” 陈野看著这个漂亮的美术总监,嘴角带著笑意。 “就是想告诉你,沈大总监,客栈的道具你想用真古董都行。咱们的那台印钞机…开始吐钱了。” 陈野衝著片场大喊一声: “各部门休息结束!准备下一场!” “博子!一维!准备上场!今天中午盒饭给大家加鸡腿!敞开了吃,管够!” 第45章 借鸡生蛋 京城移动分公司大楼,数据业务部副主任张建平看著上个月移动梦网的流量报表,眉头紧皱。 梦网计划是集团去年年底定下的核心战略,上头下了令,要把手机从单纯的通话工具变成一个能赚钱的移动平台。可半年过去了,平台上掛著的天气预报,股票简讯包月,根本没人买帐。老百姓又不是傻子,一个月花好几块钱就看乾巴巴的文字简讯? 没有內容,这平台就只能是个空架子,张建平这个月的kpi又得垫底,年底的奖金悬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张建平的秘书探进头来:“张主任,中影集团发行部的周主任来了,说是有个大业务要跟您谈。同行的还有一位野火映画的商务总监。” 张建平愣了一下,中影集团?拍电影的国企大拿跑来找移动谈什么业务? 虽然疑惑,但他还是赶紧站起身迎了出去。毕竟中影的级別摆在那儿,老周的面子必须给。 在接待室里,老周笑呵呵地给张建平和陆远做了个引荐。 张建平看著西装革履的陆远,客气地倒了杯茶:“陆总,咱们移动和中影好像没什么交集吧?野火映画是…?” “张主任,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时间就是金钱。”陆远拉开公文包,將一份报表轻轻推到了张建平的面前。 “这是我们野火映画sp业务部,今天上午从八点到下午一点,仅仅五个小时的后台並发数据。您看看。” 张建平疑惑地拿起报表。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小数点。 “全国简讯发送指令请求…六十二万次?”张建平的音调瞬间拔高,“成功下载下发量…三十八万次?陆总,你这数据没造假吧?” 要知道,现在移动梦网里那些头部sp公司,一个月能搞出十万的业务量就已经要开香檳了。五个小时六十多万次请求?什么概念?这相当於整个京城今天上午有十分之一的年轻人在给同一个號码发简讯! “我们的伺服器已经快被挤瘫痪了,张主任。” 陆远拿出了精英律师老辣的谈判气场,“我们买断了一首现象级网络歌曲的彩铃版权。现在的年轻人为了让手机响起翠花上酸菜,已经疯狂了。这还只是今天半天的量,等周末各大网吧的gg效应发酵,这个数据至少还要翻三倍!” 张建平心臟开始狂跳。 这是在给移动梦网打了一针强心剂!有了这个数据,他张建平別说年底的奖金,怕是正主任位置都稳了! “陆总!你们这是帮了我们移动大忙了!”张建平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你们想要什么支持?提成比例好商量!你们拿大头!” “提成按规矩办,我们陈总说了,大家一起赚钱。” “但我们现在的伺服器带宽扛不住这么大的並发量。我们陈总的意思是,希望京城移动立刻给我们开通最高级別的绿色通道专线。” 陆远顿了顿:“另外,前期扩充伺服器机组的上百万费用,需要你们先帮我们垫付。拿我们下个月的彩铃分帐做抵押扣除。” 张建平深吸了一口气,让国企去给一家刚成立的私营工作室垫付百万级的费用?放在平时简直是天方夜谭,连审计那一关都过不去!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流水报表,再看看坐在旁边悠哉游哉喝茶,代表著官方背景的老周。 巨大的利益和政绩面前,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干了!”张建平咬了咬牙,“我这就去给老总打报告!今天下班前,我调一组备用的大型伺服器和专线直接进你们机房!咱们这波,要干就干个大的!” 陆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推了推眼镜。 …… “开饭啦!开饭啦!大鸡腿来啦!” 场务提著几个塑料箱。 剧组的工人和演员们顿时围了上去。陈野说话算话,今天中午的盒饭標准直接拉满:每人饭盒里都趴著一个红烧大鸡腿。 陈野端著自己的盒饭,找了个通风的门槛隨意地蹲了下来,大口大口地扒拉著米饭。 黄博,严妮和周一维也端著饭盒凑了过来,在陈野旁边蹲成了一排。 “哎哟喂,陈导,今天这鸡腿真爽啊。我肚子早就咕咕叫了。”黄博啃了一大口鸡腿,满嘴流油,眼角全是笑意。 严妮细嚼慢咽地吃著青菜,把饭盒里的鸡腿夹到了旁边一个长得黑黑瘦瘦的小女孩碗里。 “莎莎,多吃点,你正长身体咧。” 这女孩是寧昊从试镜的群演里刨出来的莫小贝,本名就叫王莎莎。这姑娘长得不算很漂亮,但带著一股真实的熊孩子虎劲儿。 “谢谢掌柜的!”王莎莎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抱著鸡腿就啃。 周一维端著饭盒,看著周围和谐的一幕,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他以前在学校里,总觉得拍戏是个神圣高雅的艺术创作过程,大家应该穿著乾净的衣服,坐在明亮的房间里探討人性。 但现在,他蹲在门槛上,吃著十块钱的盒饭,听著旁边黄博讲荤段子,却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江湖,这才是同福客栈该有的样子。 “陈导,我感觉…你今天中午接完那个电话之后,身上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黄博这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久了,看人毒辣。他扒了一口饭,试探著问道:“是不是咱们《夜·店》的票房分帐提前下来了?感觉你整个人都鬆弛了。” 陈野咽下嘴里的红烧肉,看了黄博一眼。 “不是电影的钱。” 陈野笑了笑,没有去具体解释彩铃业务那惊世骇俗的利润,只是语气平稳地说了一句:“就是家里那台机器,开始干活了。以后咱们野火映画,不差钱了。” 虽然陈野说得轻描淡写,但黄博和严妮这种人精,立刻就从简单的几个字里,听出了庞大的底气。 “得嘞!有您这句话,咱们这戏拍得就更带劲了!”黄博乐呵呵地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来,咱们以水代酒,敬陈导的鸡腿!” “敬鸡腿!”眾人纷纷举起矿泉水瓶碰了一下。 吃饱喝足,短暂的午休结束。 下午的拍摄任务,是一场大群像戏,同福客栈全员在桌上吃饭。 吃饭的群像戏在影视剧拍摄中是最难调度的。因为所有主要演员都在一个画面里,每个人不能干坐著,必须得有动作,得有交流,还得把剧本里密集的包袱给自然地抖出来,十分考验导演的场面调度和演员的默契。 “各部门注意!第三十八场!大堂吃饭!准备!” 陈野坐在监视器后,拿著对讲机,“机位切全景。灯光组,把桌子正上方的主灯调暗一点,给点侧逆光,要傍晚的温馨感!” “开始!” 镜头切入。 同福客栈的八仙桌上,摆著几盘道具菜。严妮、黄博、周一维、姚大晨还有大嘴和小贝,围坐在桌旁。 “大嘴,你今天炒的这菜是不是盐放多咧?齁咸齁咸滴!”严妮饰演的佟湘玉一边用筷子挑著菜,一边嫌弃地抱怨。 “掌柜的,您这可冤枉我了。这盐不要钱啊?我可是严格按照你定的標准,一盘菜只撒三粒盐!”李大嘴翻了个白眼,嘴里嚼著馒头含混不清地反驳。 “没放盐你怎么解释这菜这么咸?”姚大晨饰演的郭芙蓉一拍桌子,瞪著眼睛。 “那是我炒菜的时候流的汗…”大嘴委屈地嘟囔。 “呕” 全桌人整齐划一地做出了乾呕的嫌弃表情。 但陈野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问题。画面里,虽然大家台词说得很溜,但动作太假了。没有人真的在吃饭,大家都只是拿著筷子在碗里象徵性地戳两下。 “咔!” 陈野喊了停。 “太假了。你们是在吃饭,不是在开会!”陈野看著这群演员,“如果你们只是为了说台词而坐在这里,那这顿饭就没有烟火气!” “博子,你是跑堂的,干了一天活饿得要死。你的动作不能这么斯文,你要去抢菜!严姐,你是掌柜的,你要一边说话,一边用筷子去敲博子的手,护著小贝那边的肉!一维,你是秀才,你要表现出想吃肉又不好意思抢的劲儿,你得夹那根离你最近的青菜,还得嚼出吃鲍鱼的讲究!” 陈野精准地给每个人布置了动作:“把台词放进你们吃饭的动作里!真吃!道具组,去把刚才没吃完的盒饭里的真菜给我端上来几盘换掉!” 重新开机。 这一次,画面变得鲜活。 黄博一边说著台词,一边生猛地一筷子夹走了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肉。严妮立刻用筷子狠狠敲了一下他的手背:“饿死鬼投胎咧!给小贝留点!” 周一维则在一旁,侷促又故作清高地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在听到大嘴说菜里有汗水的时候,他那个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表情简直是神来之笔。 姚大晨则端著碗,一边扒饭一边和黄博抢著桌上的菜。 鸡飞狗跳,市井喧闹,却又像家人一样的温馨感。 “好!过!” 这就是情景喜剧的灵魂。当演员卸下了表演的包袱,真正生活在这个客栈里的时候,这部戏的质感就无可挑剔了。 一天的拍摄结束。 夕阳洒在陈野的肩膀上,他点燃了一根烟,看著正在有说有笑卸妆的演员,还有正在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们。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是沈清秋发来的一条简讯。 “移动的伺服器已经进场並扩容完毕。帐面资金开始呈几何倍数增加,陈野,隨时可以启动《十七岁的单车》的筹备了。” 陈野看著屏幕上的简讯,吐出一口烟雾。 第46章 野丫头 野火映画的机房里,移动垫资拉进来的大型伺服器组,正发出嗡嗡声。 这声音,现在在全公司人的耳朵里,比世界上任何一首交响乐都要动听。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东北人都是活雷锋》的彩铃下载业务,就像是一场龙捲风,席捲了全国。陆远带队乘胜追击,又用很低的价格扫荡了一批网络口水歌的版权。 有了这笔庞大现金流,陈野立刻將电影《十七岁的单车》,正式推上了轨道。 《武林外传》的拍摄已经完全进入了正轨。黄博和严妮这两个人精,已经彻底摸透了情景喜剧的节奏,陈野索性把日常拍摄的指挥交给了执行导演寧昊,自己则抽身回到了市区。 西城区,什剎海附近的老胡同。 巷子里,纵横交错的电线掛在头顶,路边堆著蜂窝煤和纸箱,空气中混合著公共厕所的骚臭味。 这是千禧年老胡同最真实的样子,也是《十七岁的单车》最核心的取景地。 陈野叼著半根烟,正站在胡同口的一棵大树下。 不远处,沈清秋正带著两个美术组的小伙子,跟一个推著三轮车收废品的大爷激烈地交涉著什么。 “大爷,您车上这辆二八大槓,三十块钱卖给我们行不行?我们拍电影做道具用。”沈清秋看著三轮车上一辆生了锈的老式自行车。 “拍电影?蒙谁呢!三十块钱连个軲轆都买不来!”大爷翻了个白眼,“这可是正宗的老飞鸽,我拿回去拾掇拾掇,能卖五十!” “大爷,它大梁都弯了,链条盒也锈了。”沈清秋挑著毛病,“五十块钱我都能去旧货市场买辆八成新的了。这样,三十五,您痛快点。” 陈野在树荫底下看著这一幕,忍不住乐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清秋这种平时喝手冲咖啡,谈吐高冷的美术大拿,一旦进入了工作状態,真能跟大爷为了五块钱掰扯半天的。 “陈野。” 沈清秋终於以四十块钱的价格拿下了辆破二八大槓,让美术组的助理推走,自己则拿著几张照片走到了陈野身边。 她虽然热得全是汗,但眼神里却透著亢奋:“这胡同的质感太棒了。我让人去淘了一辆银色捷安特山地车,这是这部戏里的核心道具。一边粗糙的老二八大槓,一边是代表著现代,青春和阶级差异的闪亮山地车。这两个视觉符號一旦在镜头里碰撞,画面的张力绝对能拉满。” 陈野讚赏地点了点头:“美术和置景交给你,我是一百个放心。” “不过…”沈清秋话锋一转,下巴朝著胡同深处扬了扬,“你的女主角,这半个月的下乡体验,好像效果不太理想啊。” 顺著沈清秋的目光看过去。 在胡同的一个拐角,高媛媛正骑著笨重的老式自行车,歪歪扭扭地练习著。 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哪怕是摔倒了也带著楚楚可怜的气质,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小心落入凡间的富家千金,而不是一个在胡同里为了生存和自尊的底层野丫头。 自行车的前轮磕在了砖头上,高媛媛惊呼一声,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剧组的几个场务见状,下意识地想要衝过去扶,却被陈野一个严厉的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高媛媛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著牙,吃力地推开压在腿上的自行车,白皙的小腿上已经被脚蹬子划出了一道口子,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她看到陈野走过来,有些倔强地抹了一把眼睛,硬撑著站了起来:“陈导…我能骑好,刚才就是没注意…” 陈野双手插在兜里,看著这个狼狈的女孩,眼神带著失望。 “高媛媛,这半个月,我让你每天早上六点来这胡同里待著。我让你去观察那些早起倒痰盂的大妈,去看看那些为了两毛钱菜价能跟小贩吵十分钟的家庭主妇。你都看到了什么?” 高媛媛愣住了,委屈再也抑制不住:“我…我都看了,我也按照您的要求,每天骑三个小时的老式自行车,我连防晒都没涂…” “但你骨子里,还是个高高在上的乖乖女!” 陈野的声音拔高,嚇得高媛媛浑身一颤。 “你摔倒了,你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委屈,是想哭!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陈野粗暴地抓起地上那辆自行车的车把,重重地砸在地上。 “你演的这个角色,她家穷得响叮噹!这辆车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財產!如果是她摔倒了,她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哭,也不是看自己的伤!而是立刻爬起来检查这辆车有没有摔坏!是愤怒地咒骂那块绊倒她的砖头!” 陈野言辞犀利:“你太爱惜你自己的羽毛了。你以为穿上件校服,脸上抹点灰,就是体验生活了?你骨子里根本没有底层小人物的粗糲!你这个状態,根本接不住我的戏!” 高媛媛被骂得脸色苍白,咬著下唇,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长这么大,凭藉著出眾的外貌,她在哪里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那个gg导演虽然骂过她,但那是因为她抢了风头,而在陈野这里,她是第一次被人在专业上剥得体无完肤,被骂得一文不值。 站在远处的沈清秋看著这一幕,微微皱了皱眉。这种摧毁一个人自尊的方式,確实有些残酷。 “不许哭!” 陈野厉喝一声,“眼泪在剧组里是最不值钱的垃圾!” 高媛媛抬起头红著眼睛盯著陈野,骨子里的轴劲儿终於被羞辱给逼了出来。 “我不哭!陈导,您说怎么练,我就怎么练!”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纸幣。 “胡同口那儿,有个卖西瓜的摊子。那个老板是个出了名的刺头,卖瓜从来缺斤短两。” 陈野指了指巷口的方向,下达了匪夷所思的指令:“你现在,推著这辆车过去。用这十块钱,给我买一个至少十五斤重的大西瓜回来。如果老板不给你,或者给你缺斤短两…” 陈野顿了顿:“你就当著整条街人的面,跟他吵!跟他骂!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撒泼也好,耍赖也罢,你要是不能把这十块钱的利益最大化,你今天就別收工了。” 高媛媛傻眼了。 让她去跟一个胡同里的糙汉吵架?去为了几块钱撒泼? “不敢?不敢就收拾东西滚回你的大学去当校花。野火映画不养花瓶。”陈野毫不留情地转过身,走向大树下的阴凉处。 高媛媛站在原地看著零钞,周围的场务和美术组的小伙子们都用同情的眼神看著她。 烈日当头。 高媛媛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她走过去扶起沉重的二八大槓,也没有去拍腿上的泥土,推著车朝著胡同口卖西瓜的摊子走去。 沈清秋走到陈野身边,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轻声说道:“你是不是太狠了?她毕竟是个小姑娘。卖瓜的小贩脾气火爆,万一真动起手来…” “放心,我让场务在旁边盯著呢,出不了事。”陈野喝了一口水,目光透过树影盯著胡同口的瘦弱背影。 “她太乾净了。这圈子是个大染缸,如果她学不会褪去精致的保护色,学不会像杂草一样在泥土里扎根,她就算演了我的戏,以后也走不远。” “这部《单车》,我不仅要拿奖,我还要用这部戏,打碎一个花瓶,塑造一个顶级大花旦。这第一锤,必须敲得狠一点。” 十分钟后。 胡同口传来了激烈的爭吵声。 “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我这秤是准的!你十块钱就想买这个十八斤的大西瓜,你做梦呢你!”一个粗獷的男声大吼道。 紧接著,一个虽然有些颤抖,但不讲理的女声传了过来: “你少蒙人!我刚才都看见你在秤底下垫磁铁了!这瓜最多十三斤!你今天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信不信我把你这缺斤短两的摊子给掀了!” 沈清秋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没拿稳,震惊地看向陈野。 陈野则靠在树干上,听著那不绝於耳的撒泼声笑了。 第47章 破防的校花 “你少给我来这套!那秤砣底下吸著磁铁呢你当老娘眼瞎啊!十块钱,这瓜我今天拿走,你要敢动我一下,我立马躺这儿喊街办大妈来评理!” 什剎海胡同口的烈日下,这声带点破音的娇喝,把周围几个下象棋的膀爷都给惊得停住了手里的棋子。 阴凉处,沈清秋听著这动静,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荒谬:“陈野,你造孽啊。一个斯斯文文的大学校花被你逼成胡同泼妇了。” 陈野没接话,深吸了一口中南海,安静地注视著胡同口。 几分钟后。 高媛媛推著二八大槓从胡同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她现在的样子,简直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校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脸上刻意抹的灰,因为刚才激烈的爭吵,变成了滑稽的泥印子,白皙的小腿上还带著刚才摔倒时蹭出的血痕。 那辆破自行车后座的弹簧夹子上夹著一个硕大的花皮西瓜! 高媛媛胸口剧烈起伏,推著车一步一步走到陈野和沈清秋面前。她把车梯子踢下去,支住自行车。然后仰起头死死盯著陈野。 “十八斤二两!” 高媛媛因为刚才的咆哮声音都沙哑了,“那个摊贩的秤底下確实垫了吸铁石,被我当著面给抠出来了。十块钱,这瓜我拿回来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高媛媛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长这么大,她一直是长辈眼里的乖乖女,男生眼里的白月光,连跟人大声说话都很少。刚才在瓜摊前,当她为了几块钱的差价像个市井泼妇一样跟那个五大三粗的摊贩当街对骂,甚至做好了对方敢动手她就咬人的准备时… 她那层“端庄”和“体面”的昂贵外壳,碎了一地。 外壳碎裂之后,从未有过的生命力,却野蛮地生长了出来。 陈野静静地看著她。 没有了偶像包袱,没有了端著的楚楚可怜。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走在王府井大街上等著被星探发掘的花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为了生存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胡同野丫头。 陈野满意地笑了,他走上前拍了拍高媛媛全是灰尘的肩膀。 “干得漂亮。你现在,可以进我的组了。” 听到这句话,高媛媛绷著的劲儿泄了,她眼眶一红,倔强地吸了吸鼻子,难看地咧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场务!把瓜拿去井水里镇上!十分钟后切了给大家解暑!” 陈野转头吆喝了一声,隨后看向沈清秋,“清秋,这丫头交给你了。带她去洗个脸,把腿上的伤口处理一下,顺便给她讲讲这辆二八大槓在镜头里的走位。” 沈清秋点了点头,走上前拉住高媛媛的胳膊,透出了罕见的温柔:“走吧,女一號。刚才吵架的气势不错。” 看著两人走向院子里的水槽,陈野在手里的破蒲扇又悠哉地摇了起来。 “陈总!陈总!好消息!” 就在这时,陆远抓著一个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他那副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老陆,什么事跑这么急?先坐下喘口气。”陈野顺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陆远根本顾不上喝水,他將公文包直接拉开,从里面掏出一份盖著移动大红公章的对帐单,双手递到陈野面前。 “钱!陈总!钱下来了!” 陆远声音发抖,“移动那边张主任为了保自己的政绩,硬是动用了特批权限!他没等t+30的常规结帐周期,直接把咱们上周前五天的彩铃下载流水,给咱们做了一次阶段性预结算!” 陈野接过那份对帐单。 sp业务因为收费模式简单粗暴,加上监管处於空白期,其暴利程度根本无法用常理去衡量。 “翠花上酸菜”这五个字,在各大网吧弹窗和高校bbs的病毒式营销下,仅仅五天时间,全国下载量突破了一百八十万次! 一次两元,总流水三百六十万。扣除掉移动运营商的通道分成,税费,以及前期他们借鸡生蛋垫付的伺服器带宽扩容成本… 陈野的目光落在了对帐单最后一行的应付实结金额上。 一百五十八万,现金。 一套三居室才不过四五十万的年代,这笔钱,绝对是一笔能把普通人砸晕的横財。这仅仅只是五天的预结算!雪球此刻还在全国各地年轻人的手机里越滚越大。 “陈总,这笔钱已经在咱们野火映画的公对公帐户上了,財务那边核对无误。” 陆远看著陈野的眼神里像在看一尊財神爷。 用三万块钱的白菜价买断一首恶搞网歌,用十万块钱砸网吧弹窗gg,不到一个星期,硬生生抢出了一百五十多万的纯现金流! 陈野看著那串数字,然后把对帐单折好,塞进了內兜里。 “老陆,干得不错。” 陈野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但这点钱,只是咱们在这片海里打上来的一桶水。” “陈总,您的意思是…”陆远赶紧凑近了一点。 “这首歌的红利期最多还能吃两个月,等其他sp公司反应过来,一定会疯狂跟风,到时候移动也会开始收紧通道。” 陈野目光锐利,“所以,趁著现在咱们有现金流,手里有移动的vip绿色通道,立刻给我去各大音乐院校,地下摇滚圈子收歌!只要旋律洗脑的,歌词直白的,带点非主流气息的!” 陈野脑子里闪过前世那些霸占彩铃榜单的妖魔鬼怪,什么《老鼠爱大米》,什么《猪之歌》。 “成立一个专门的无线音乐工作室,把那些不得志的地下歌手全签过来,批量製造彩铃神曲!让野火映画成为垄断手机彩铃的寡头!” “明白!我下午就去办!”陆远站了起来。 “陈导,西瓜切好了。” 这时,沈清秋端著一个搪瓷盆走了过来,盆里装著切得整整齐齐的冰镇西瓜。刚才还像个泼妇一样的高媛媛,此刻已经洗乾净了脸,小腿上贴著创可贴,像个受气包一样跟在沈清秋身后。 陈野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镇过的西瓜沙瓤清甜,冰凉的汁水瞬间驱散了燥热。 “老陆,吃块瓜再走。媛媛用十块钱买回来的战利品,十八斤,甜得很。”陈野笑著招呼道。 陆远虽然急著去搞钱,但老板发话了,还是赶紧拿了一块,啃了两口,连声夸讚:“甜!真甜!高小姐买瓜的眼光真准!” 高媛媛脸一红,想起自己刚才在大街上撒泼的样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吃著这块自己抢回来的西瓜,她心里竟然有一种从未有过踏实感。 陈野吃完西瓜拍了拍手。 “钱到位了,《单车》的筹备速度得提起来了。”陈野看向沈清秋,“老寧现在在大兴那边管著《武林外传》脱不开身。这部戏,我掌镜,你做美术统筹兼生活製片。” “没问题。”沈清秋点了点头,她就喜欢陈野这种只谈艺术不扯皮的乾脆劲儿,“男主角你定了吗?高媛媛这边状態出来了,但男主角那个进城务工的农村小伙子小坚,很难找。中戏北电那些男生太细皮嫩肉了,演不出那味。” 陈野微微眯起眼睛。 原版电影里,男主角崔临是个没有表演经验的体校生,但也正是生涩成就了那部戏。 “不用在中戏和北电找。” 陈野从兜里掏出手机,“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想出人头地的狠人。而且,我手里刚好有一张底牌。”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通,对面传来了嘈杂的电锯声和黄博的大嗓门。 “餵?陈导!您有什么指示?我这正等戏呢!” “博子,去化妆间,把周一维那个死脑筋给我叫出来。” “《武林外传》里的吕秀才他继续演。但从明天开始,让他每天下午抽出四个小时的时间,给我去bj的各大快递站和送水站,去扛桶装水,去蹬三轮送货。” 电话那头的黄博愣了一下:“啊?陈导,一维是不是惹您生气了?这好好的秀才不当,怎么让他去扛大桶水啊?” “这是在给他加戏。” 陈野带著些许资本家恶趣味的笑容。 第48章 抗水工 “哐当!” 一桶装满纯净水的蓝色大塑料桶,被人吃力地从三轮车上卸了来砸在水泥地上。 周一维穿著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地摊上淘来的背心,下半身是一条松垮的军绿色大裤衩,脚上踩著一双解放鞋。 他那张北电校园里能引起学妹尖叫的英俊脸庞,已经被六月的毒太阳晒得脱了一层皮,汗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往下滴。 “小周!你这身板不行啊!送了一上午才送了二十桶,就你这速度,中午的盒饭钱都挣不回来!” 水站的老板是个光著膀子,挺著啤酒肚的京城爷们儿,坐在阴凉处摇著蒲扇,看著扶著三轮车大口喘气的周一维埋汰道,“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是不是哪个大学里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大少爷啊?扛不住就结帐走人!” 周一维咬著牙,隨手抹了一把汗水,没有反驳。 因为陈野在电话里给他下的命令是:不能暴露演员身份,必须作为一个真正的底层务工人员,在这个水站打工半个月。体验为了几毛钱的提成,顶著烈日爬六楼的疲惫和麻木。 《十七岁的单车》里的小贵就是个底层人物。如果坐在空调房里吹著冷风读剧本,永远也演不出为了辆自行车能跟人玩命的原始劲儿。 “老板,我能行。刚才那是爬了个没电梯的八楼,腿抽筋了。” 周一维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猛地一发力,將那桶將近四十斤重的水扛到了肩膀上。粗糙的塑料桶边缘勒进他的肩膀,他疼得一呲牙,但硬是梗著脖子,一步一步朝著麵包车走去。 …… 下午两点半,《武林外传》拍摄棚。 “各部门注意啊!第三十九场,郭芙蓉逼债吕秀才!准备实拍!”寧昊坐在监视器后大喊一声。 郭芙蓉一脚踩在长条板凳上,拿著鸡毛掸子指著周一维:“姓吕的!今天你要是交不出帐本,本女侠就打得你生活不能自理!” 按照剧本,周一维这里应该往后躲,然后梗著脖子跟她讲道理。 但今天上午刚扛了三十桶水,爬了不知道多少层楼梯的周一维,两条腿都在打摆子。当鸡毛掸子指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想往后缩。 结果腿一软,连个缓衝都没有,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他双手撑著地,抬起那张被晒得黢黑满是虚汗的脸,气喘吁吁。 “女侠…你打死我吧…子曾经曰过,士可杀不可辱…但我今天…实在没力气跑了…”周一维气若游丝,配上他那副认真的酸腐表情,活脱脱一个被干了精气的穷酸倒霉蛋。 “咔!哈哈!绝了!”寧昊在监视器后面直乐,“一维!你这软脚虾演得太自然了!过了过了!” 周一维瘫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他现在算是回过味来了,陈野让他去扛水,根本不是体验生活,就是想借著他身体脱力的状態,把吕秀才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感给逼出来。 …… 傍晚时分,野火办公室里。 “陈野,你日子不过了是吧?” 沈清秋手里拿著一本產品画册,眉眼间满是不赞同,“你买设备我不拦著,但你张口就要一台全新的德国阿莱胶片机,还配全套蔡司镜头?一百二十多万啊!那彩铃刚赚点钱,你就要全造进去?” 陈野扒拉了一口米饭,含糊不清地说:“清秋,帐不能这么算。咱们接下来要拍的这部戏是胡同实景,光影要求高,租那些老掉牙的机器,一天租金几千块不说,拍出来画面发灰,调色还得花冤枉钱。”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陈野咽下饭:“再说了,这机器买回来是固定资產。咱们自己不用的时候,租给那些拍gg的剧组,一天收他个五千八千的,一年多就回本了,稳赚不赔的买卖。” 沈清秋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陈野是为了追求什么极致的艺术效果,没想到这人脑子里盘算的竟然是包租公套路。 “行吧,算你说的有理。”沈清秋无奈地嘆了口气,把画册收了起来。 正说著,陆远敲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著一盘磁带:“陈总,您要的那首《老鼠爱大米》,作者找到了,在地下室吃泡麵呢。我好说歹说,他同意以五百块钱底薪加提成签咱们公司了。咱们无线音乐部算是有第一个打工人了。” “干得好老陆。你先別忙,彩铃的事儿交给底下人去盯。” 陈野从办公桌上抽出一本剧本,递给陆远,“交给你个新活儿,这几天你去趟崑山化个缘。” “化缘?”陆远手一顿,推了推眼镜,“陈总,咱们帐上现在不缺钱啊。” “谁嫌钱多啊。” 陈野拍了拍剧本,“这部戏里,最核心的道具是一辆银色的捷安特山地车,咱们总不能自己掏钱去专卖店买吧?” 陆远点点头:“也是,我明天联繫他们当地的经销商,看能不能免费借咱们十来辆车当道具,拍完还给他们。” “借?” 陈野咂了咂嘴,“老陆,你的商务格局得打开。咱们这电影里,那辆自行车简直就是除了主角之外戏份最多的存在。你这么去跟捷安特总部说。” 陈野一本正经地忽悠道:“你就说,野火映画准备给他们捷安特拍一部长达一百多分钟的超长gg片。不仅要在全国电影院放,还要拿到欧洲去放。” “你让他们不仅要把剧组所有的自行车全包了,还得给咱们掏三十万的联合推广费。” 陆远倒吸了一口气。 厂家不要租车费就不错了,还让人家倒贴三十万赞助费? “陈总…这能行吗?人家凭啥给咱们白掏三十万啊?”陆远觉得自己的脸皮可能不够厚。 “你傻啊。”陈野乐了,“你跟他们算帐啊。央视黄金时段十五秒的gg要多少钱?咱们在电影里给他们多少个特写?你跟他们说,等电影上映了,他们全国的专卖店都可以贴咱们电影的海报,搞什么比如买同款单车,体验十七岁的青春这种活动。” 陈野拍了拍陆远的肩膀,语重心长:“这叫双贏。你去谈,三十万是底线,能多忽悠点算你的本事。” 陆远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拿著剧本晕乎乎地出门了。 清秋看著陆远的背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算盘打得真响。不过,我刚看了你写的剧本,最后那场戏是怎么回事?” 沈清秋翻开剧本的最后一页,眉头蹙起:“你这明明是一部偏写实的底层文艺片,怎么结尾写了一场胡同里的大混战?小贵一个农村来的老实孩子,最后竟然举起板砖跟那群混混玩命?这种情绪爆发是不是太…太商业动作片了?” 这种题材的地下电影,结尾通常都是压抑的,长镜头定格的悲剧用来彰显艺术的深度。 “嫌太商业了?” 陈野点了一根烟,眼神里透著野性:“咱们是拍电影,又不是拍纪录片。小贵是个农村来的老实人没错,但老实人被逼急了,也是要咬人的。” “我就是不想拍那种为了深刻而刻意压抑的憋屈戏。我要让小贵举起板砖,为了他那辆自行车,实打实地反抗一次。不用管什么艺术的深沉和宿命论,看电影就图个情绪释放。” 陈野掸了掸菸灰,衝著沈清秋一笑:“再说了,陆远要是真从捷安特那里忽悠来三十万赞助费,人家金主爸爸能乐意看著自家崭新的山地车,在电影结尾被砸成一堆稀烂的废铁吗?所以,车不能毁,反击必须爽。” 沈清秋听完,哑然失笑。 第49章 崑山化缘 江南梅雨季节闷热潮湿,捷安特总部的高级会议室里,空调温度很低,但陆远的后背还是出了一层汗。 坐在他对面的,是捷安特中国区市场部总监,姓王,一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台湾老狐狸。 “陆总监,你们野火映画的这个…想法,很有创意。” 王总监翻看著手里那份《十七岁的单车》的项目策划书,带著礼貌和距离感的微笑,“但说实话,电影里赞助自行车,我们以前也做过,通常就是剧组来借几辆车,我们在片尾字幕掛个鸣谢。你们这不仅要我们免费提供三十辆最新款的山地车,还要我们掏五十万的联合推广费?” 王总监身体后仰:“五十万,我能在地方卫视买一个月的黄金档gg了。你们一部连能不能进院线都两说的独立电影,凭什么值这个价?” 陆远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 来之前,他在心里把陈野教他的那套忽悠说辞反覆演练了几十遍。虽然他自己都觉得这套说辞有点强盗,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王总,卫视的gg只有十五秒,观眾趁著这十五秒都去上厕所了。” 陆远拿出了精英律师上庭辩论的气场,“但我们的电影是一百分钟。在这整个时间段,贵公司山地车,不是一个普通的代步工具,它是男主角的命,是整个故事的核心!” 陆远將陈野赋予这辆车的商业概念拋了出来: “在我们的镜头语言下,这辆捷安特代表著青春,代表著城市阶级的通行证,代表著耀眼的尊严!等这部电影在全国乃至欧洲上映,年轻人看完之后,脑子里只会剩下一个强烈的衝动。” “如果我没有一辆捷安特山地车,我的青春就是不完整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总监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慢慢变得有些凝重起来。作为一个敏锐的市场操盘手,他当然听得懂这张大饼。 在2001年,对於广大的年轻人来说,一辆变速的捷安特山地车,绝对是顶级的奢侈品和社交硬通货。如果真如对方所说,电影能把这辆车塑造成一个青春图腾,潜移默化的品牌洗脑效果,绝对比乾巴巴的电视gg强百倍! “陆总监,口才不错。”王总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你们毕竟是个新公司。五十万现金,风险太大。这样吧,三十辆最新款的atx系列山地车,我批给你们。现金赞助,没有。” 陆远心里咯噔一下,但对方鬆口给车,就已经上鉤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总,电影杀青后,我们会去欧洲参展。同时,我们授权捷安特全国的线下门店,使用我们电影的海报和剧照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联合促销。” 陆远咬了咬牙,“三十万现金。这是底线。我们陈导说了,如果捷安特不愿意,我们出门左转,立刻改剧本,换成阿米尼或者凤凰。” 听到这威胁,王总监气极反笑。 但在商言商,三十万买一个全国性的院线电影深度植入,加上门店的联合促销海报授权,这笔买卖对於捷安特庞大的营销预算来说,九牛一毛,但依然是一笔有诱惑力的投资。 “三十万。”王总监盯著陆远,“但合同里必须加一条,电影中关於车辆本身的质量,绝不能出现任何负面展示!” “成交!” 陆远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在崑山闷热的街头,陆远拿著赞助合同,感觉像是在做梦。 …… 一条满是自行车的胡同处,有一家昏暗的地下撞球厅。 破旧的吊扇在头顶上嘎吱嘎吱。 陈野叼著根冰棍,靠在撞球桌旁边,寧昊眼睛贼溜溜地盯著不远处的一张撞球桌。 “老陈,你看那个穿黄背心的小子,怎么样?”寧昊用胳膊肘捅了捅陈野。 顺著寧昊的目光看过去。 在里面的一张球桌旁,一个十七八岁骨瘦如柴的男孩正趴在桌上瞄准,他留著一头乱糟糟的长髮,嘴里老练地叼著半根烟。 “啪!” 男孩一桿进洞,得意地冲对面的同伴扬了扬下巴:“给钱给钱!孙子哎,今天非把你裤衩子贏过来不可!” 这就是寧昊在这附近网吧和撞球厅蹲了三天刨出来的宝贝,李兵。 一个地地道道的京城胡同野孩子,没有上过一天表演课,连高中都没读完。 “外形不错,那股欠抽的劲儿很对味。”陈野咬了一口冰棍,点了点头。 《十七岁的单车》里,周一维演的小贵是底层的隱忍和爆发,而小坚,则是城市青年的虚荣衝动和要面子。这两个人,必须得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画风。 “去把他叫出来聊聊。” 寧昊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过去,一把按住了李兵正准备开球的撞球杆。 “干嘛啊哥们儿?找茬啊?”李兵眼睛一瞪,嘴里的菸灰抖落在了桌上,一副隨时准备干人的架势。 “找你发財。”寧昊笑了笑,指了指外面,“我们是剧组的。拍电影,缺个男主角。一天给你五十块钱管两顿盒饭,干不干?” 李兵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寧昊,狐疑地往外瞅了一眼靠在桌边吃冰棍的陈野。 “拍电影?就你们俩这副德行,拍黄色录像带的吧?”李兵嗤笑一声,“不去不去,小爷我分分钟几十块上下,没空陪你们过家家。” 寧昊一乐,也不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 “先给一百块定金。去外面胡同口,试个戏。不行你拿著钱走人。” 李兵看著那张钞票,喉咙动了动。他平时打撞球一把也就赌个三五块钱,这一百块钱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行!试就试!我倒要看看你们弄什么玄虚!”李兵一把抓起钱塞进兜里,把撞球杆一扔,跟著两人走出了闷热的撞球厅。 来到胡同外的一片空地上。 沈清秋正带著场务从货车上卸货。那是陆远刚从崑山运回来的第一批赞助物资,三辆崭新的捷安特atx山地车。 在这破胡同里,这三辆车就像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艺术品。 李兵刚走出来,眼睛都直了,黏在山地车上拔都拔不出来。 “想骑吗?”陈野走过去,拍了拍自行车的坐垫。 “废话…这可是最新款的捷安特,两三千块钱一辆呢!”李兵不受控制地想去摸一摸那闪亮的车把,但又有些怯场。 “你在这部电影里的角色,就是一个做梦都想拥有一辆这种车的bj中学生。” “你不仅能在戏里天天骑它,等电影拍完,这辆车,我送给你。” “真的假的?”李兵眼睛睁大,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我陈野说话算话。”陈野笑了笑,“但前提是,你得接得住我的戏。”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眾人转头看去。 一脚旧解放鞋的男人,拖著疲惫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的脸晒得像块黑炭,肩膀上还有两道勒出来的血印子。整个人散发著汗臭味,像是刚刚从建筑工地里爬出来一样。 “这…这要饭的谁啊?”李兵嫌弃地捂了捂鼻子。 寧昊也愣了一下,仔细瞅了半天,才震惊地爆了句粗口:“臥槽!一维?” 他停下脚步,没有理会寧昊的惊讶,也没有去看一旁的李兵。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山地车的瞬间爆发出了可怕的占有欲。 这半个月,他在水站每天累得像条狗,脑子里被陈野强行植入:送水,赚钱,买自行车。 现在,这辆车就真真切切地摆在他面前。 周一维像魔怔了一样走到自行车面前。他伸出手轻地抚摸著银色的车架。 “別碰!你手那么脏,別把车给弄花了!” 一旁的李兵见状,伸手粗暴地推了周一维一把。 周一维本来就体力透支,被这一推,直接一个踉蹌摔倒在地。 空气凝固。 周一维倒在地上,低著头。几秒钟后,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凶光。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像发了疯一样,一把揪住李兵的衣领,將他狠狠地按在了墙上! “你他妈动我车试试?”周一维怒吼。 李兵被这杀气嚇傻了,脸色仓白,拼命挣扎著却根本挣脱不开周一维的手。 “臥槽!一维!別动手!这是演员!”寧昊嚇了一跳,赶紧衝上去拉架。 站在一旁的陈野,看著这又生猛又无表演痕跡的阶级碰撞。 一个是被晒成黑炭,为了生存和尊严拼命的农村务工青年。一个是细皮嫩肉,为了虚荣和面子护食的胡同混混。 中间,夹著那一辆捷安特。 “好!” 陈野忍不住在心底大喝一声,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同样被刚才那一幕震慑住的沈清秋。 “沈总监。” “挑日子,摆供桌。《十七岁的单车》,正式开骑!” 第50章 胶片在燃烧 胡同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十七岁的单车》剧组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一台架在轨道上的铁疙瘩。 这是一台刚刚落地的全新阿莱435es胶片摄影机。为了让这台上百万的顶级设备避开冗长的常规审批,陆远这半个月跑断了腿,最后硬是借著中影集团老周,才走了特批的加急清关通道。 搭配著那一排蔡司定焦镜头组,这台代表著德国顶级工业结晶的机器,与周围砖墙,堆满杂物的四合院门楼,形成了强烈的撕裂感。 “真漂亮啊…” 沈清秋著迷地打量著机身上的哑光涂层和完美的机械结构。在她的眼里,这不仅是一台干活的工具,更是能將她精心布置的光影完美记录下来的顶级画笔。 寧昊蹲在摄影机旁边,双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想摸又不敢摸:“老陈…这玩意儿跑起胶片来,那画面的宽容度,嘖嘖嘖。” 陈野熟练地打开机身片仓,將一盘昂贵的柯达vision系列35mm彩色底片装了进去。 “別光顾著流口水。” 陈野啪的一声合上片仓,“这玩意儿一开机,底片加上后期的冲洗和扫描费用,一秒钟就是好几十块钱。老寧,演员走位必须提前卡死。谁要是敢在这台机器面前忘词笑场,浪费我的胶片,今天中午就去吃咸菜。” 剧组的人一听一秒钟几十块,顿时全员神经紧绷。在一旁嬉皮笑脸的李兵,也嚇得赶紧把口香糖吐到了垃圾桶里。 “各部门注意!《十七岁的单车》第一场一镜一次!准备!” 寧昊拿著场记板,快步走到镜头前。 这场戏,是全片核心的一场衝突,小贵在街头苦苦寻找了几天,终於看到了自己丟失的那辆捷安特,而骑著它的,正是胡同里的中学生小坚。 这也是陈野特意安排的开机第一场戏。他就是要趁著周一维身体和精神都处於极度疲惫和狂躁的临界点,把他的兽性给拍下来。 “action!” 场记板落下,arri摄影机內部立刻发出了让人肾上腺素飆升的转动声。 镜头推入胡同。 李兵饰演的小坚,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衬衫,骚包地骑著那辆崭新的银色山地车。他单手扶把,按著清脆的车铃,在路上拐了个瀟洒的弯。 而在他的身后不远处。 周一维饰演的小贵,正满头大汗步履维艰地走著。他的脸被晒得黢黑,背心被汗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传入他的耳朵。 周一维猛地抬起头。 当他的视线聚焦在那辆银色捷安特上,陈野在监视器后面清晰地看到了周一维瞳孔的收缩。 “我的车…” 周一维声音稀碎,他就像是一头蓄力的猎豹,猛地窜了出去! “站住!你给我站住!” 周一维迈开极具爆发力的腿,在胡同狂奔起来。他跑掉了一只解放鞋,光著一只脚踩在滚烫的地上。 前面的李兵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臥槽,哪来的疯子!”李兵嚇了一跳,赶紧猛蹬脚踏板加速。这辆车可是他买来泡妞的,这要是被个叫花子抢了,面子往哪搁? 两个人,一辆车,在这条狭窄的胡同里展开了生死的追逐。 陈野亲自操控著摇臂,镜头隨著两人的运动轨跡凌厉地平移跟推。蔡司镜头的超高解析力,將胡同里扬起的灰尘,周一维暴起的青筋,以及李兵眼里的慌乱,清晰地刻录在胶片上。 “砰!” 在拐角处,李兵因为车速太快,前轮別在了一块下水井盖的缝隙里,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后面的周一维已经扑了上来! 没有武术指导设计的花哨套路,也没有武打片里拳拳到肉的帅气。 周一维用自己的身体狠狠地砸在了李兵的身上,一双手紧紧抱住捷安特的前车軲轆。 “放手!你他妈干嘛!这是我的车!”李兵被压得喘不过气,急得爆了粗口,抡起拳头就往周一维的后背上砸。 拳头声在胡同里迴荡,周一维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两下,但他哼都没哼一声。 他只是把脸贴在那沾满泥土的轮胎上,像护著自己孩子的狼一样,挤出绝望暴戾的嘶吼:“这是我的车!我的!你还给我!” 李兵急眼了,他在这一带混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他一把揪住周一维的头髮往后拽:“你撒开!你个土老帽,我花钱买的!再不撒手我拿砖头拍死你!” “你拍!你打死我!车也是我的!” 周一维的眼睛红了。他猛地一扭头,张开嘴咬住了李兵拽著他头髮的手腕! “啊!!” 李兵发出悽厉的惨叫,疼得眼泪狂飆,“你属狗的啊!松嘴!松嘴!” 剧本上根本没有咬人这个动作。 陈野没有喊停。 他盯著监视器,任由那昂贵的胶片在机器里燃烧。 这就是他要的。他不要课堂上教的有分寸感的撕扯,他要的就是这种为了生存可以拋弃一切尊严,退化成野兽。 此时,高媛媛穿著校服,手里拿著一根冰棍,正呆呆地看著这惨烈的一幕。 她是这部戏的女主角娇娇,也是小坚暗恋的对象。按照走位,她应该在这里目睹小坚的狼狈。 看著满脸是泥,咬著別人手腕不放的周一维,再看看疼得满地打滚的李兵,高媛媛的眼神里闪过真实的恐惧和震惊。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手里的冰棍融化了,汁水滴在她的白球鞋上,她都没有察觉。 被陈野逼著去菜市场撒泼的经歷,让她共情到了这场底层互殴背后的悲凉。她只是安静地带著畏惧看著,將一个城市女孩面对底层野蛮生命力时的不知所措演得淋漓尽致。 陈野看了一眼高媛媛的反应,点了点头。 镜头继续推进。 周围的大爷大妈终於看不下去了,拿著扫帚和蒲扇冲了过来,强行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给拉开了。 但即便是被两个人架著胳膊,周一维的一只脚,依然倔强地勾著捷安特的脚踏板。 “咔!” 陈野终於拿起了对讲机,带著兴奋,“停!过了!” “呼” 隨著这一声令下,胡同里的空气重新流通了起来。 寧昊抹了一把汗:“臥槽…太生猛了…这特么简直是在玩命啊。” 场务赶紧拿著矿泉水和毛巾衝上去。 李兵捂著被咬出了一圈深深牙印的手腕,疼得齜牙咧嘴,他看著瘫在地上的周一维,满是后怕:“哥们儿…你这也太狠了,剧组一天给你多少钱啊,你真下死口咬啊!” 周一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接过场务递来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连呛了几口。 他的脸被泥土和汗水糊满,突然笑了一下。 “对不住了兄弟…我刚才,真觉得这车是我的了。” 周一维透著痛快。这半个月的苦没白吃,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在课堂上纠结怎么演戏的高材生,在这部电影杀青之前,他就是小贵。 陈野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南海,抽出一根扔给李兵,又抽出一根递给地上的周一维,最后自己点上一根。 “医药箱在那边,去处理一下手腕。”陈野对李兵扬了扬下巴,然后看向周一维,“保存体力,下午接著拍你扛著车去送快递的特写。老规矩,车不能倒,人不能废。” “明白,师兄。”周一维夹著烟点了点头。 “行了,各部门收拾机器,转场!” 所有剧组人员的心里都憋著一股劲儿。因为刚才监视器里的那个长镜头,撕裂屏幕的张力和压迫感,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参与製造一部了不起的东西。 沈清秋拿著个记事本走过来,跟陈野並肩往胡同外走。 “第一条就烧了三分钟的胶片,陈导还真是財大气粗。”沈清秋虽然嘴上在调侃,但眼里的亮光却怎么也藏不住。她太爱刚才那绝望却又生机勃勃的光影质感了。 把钱花在刀刃上唄。”陈野吐出一口烟圈,“老陆那边有消息了吗?算算时间,彩铃业务第二个月的结算该出帐了。” 听到陈野问起搞钱的事,沈清秋翻开记事本。 “陆远上午刚打过电话。他说《老鼠爱大米》的小样昨天刚在移动梦网上线测试,二十四小时下载量突破了三十万次。移动那边因为咱们业务量太大,已经主动把咱们公司的sp分成比例,上调到了七三开。咱们拿七成。” 陈野笑了笑,把手里的菸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行了,財务上的事你帮我盯一下。帐上有钱了,就不必抠抠搜搜。从明天起,每天中午加一瓶冰镇北冰洋,外加绿豆汤管够。” 第51章 三轮车上的长镜头 什剎海这边挺有京城韵味,一到三伏天就成了个蒸笼。知了像是发了疯没完没了地叫唤,吵得人心焦。 剧组今天在银锭桥附近扎了营,场务们一个个光著膀子,搬运器材的时候嘴里不住地骂著鬼天气。 树荫底下,道具组的老李拿著块乾净的软棉布擦著捷安特山地车。 剧组上上下下都知道这是金主爸爸的命根子,老李仔仔细细地擦著,银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烁,十分抢眼。 陈野拿著刚从街口小卖部买来的双棒儿冰棍,一边嘬著,一边走了过来。 他站在老李身后看了一眼那辆闪闪发亮的山地车。 “李叔,擦挺亮啊,都能当镜子照了。”陈野咬了一口冰棍。 老李听见声音,赶紧直起腰:“陈导,能不亮吗?我昨晚可是拿蜡打了一遍。等会儿上午不是要拍小坚骑车带娇娇的那场戏吗?我琢磨著,小坚这半大孩子,家里条件也就那样,好不容易从旧货市场弄了辆这么牛逼的车,这马上要去心上人跟前显摆了,出门前还不得把车擦得乾乾净净?这年纪的小子好面子,车但凡有一点脏,他都得觉得在小姑娘面前跌份儿!” 陈野讚赏地点了点头。 “李叔,老江湖就是老江湖,说得太对了。” 老李嘿嘿一笑:“怎么著我也是过来人。” 陈野对著周围几个竖著耳朵听的场务说道,“你们都学著点。上午这场炫耀的戏,车就得是乾乾净净的,越扎眼越好。越是把这车当祖宗一样爱惜,等后面剧情发展,这车被偷了被別人抢了,被板砖砸了,心头肉被人挖走的衝突才越狠,看著才越觉得揪心。” 交代完这场戏,陈野对著老李继续说道:“李叔,你把二號车推出来。拿泥水把车軲轆和挡泥板糊上,下午拍小贵跑单的戏,他天天在城里吃土,不能太乾净。” “得嘞,明白了!”老李利索地去准备二號车了。 片场另一头,摄影指导老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胡同实在是太窄了。两边都是有些年头的砖墙,中间的路坑坑洼洼不说,两边还堆满了各家各户的蜂窝煤,醃菜缸,还有私搭乱建的小棚子,专业的摄影轨道根本就铺不开。 “陈导,这机器没法架啊!跟拍的距离太短了!”老马愁眉苦脸地跑来匯报。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陈野把吃剩下的木棍扔进垃圾筐,招了招手,“场务!花二十块钱,把收废品大爷的三轮车雇过来!” 不到十分钟,一辆三轮蹬进了胡同。 陈野指挥著几个身强力壮的场务,抱来了两床旧棉被铺在木板上作为减震层。紧接著,大伙儿拿来几捆结实的麻绳和沙袋,把那台阿莱绑在了三轮车上。 大爷坐在前座上回头看著这长得像个小钢炮一样的铁玩意儿,好奇地问旁边固定麻绳的老马:“小伙子,这玩意儿看著挺沉啊,是个什么稀罕物?值个千八百块钱不?” 老马正小心翼翼地检查著镜头的卡口,听到大爷这话没敢接,生怕一句话把大爷给嚇得不敢蹬车了。 大爷坐在前面,拿毛巾擦著汗,瞅著后头那个铁疙瘩:“小伙子,这玩意儿看著挺沉,值几个钱啊?” 老马咽了口唾沫,不敢吱声,生怕嚇著大爷。 陈野顺手给大爷递了瓶矿泉水:“大爷,这么跟您说吧。您要是把这玩意儿顛坏了,您这三轮车一直蹬到08年奥运会估计也赔不起。” 大爷一愣,倒也没害怕:“嘿,你这小导演还挺逗!放心吧您吶,我这腿脚稳当著呢!” ...... “各部门准备!演员就位!” 这场戏,是城市男孩小坚为了在自己心仪的女孩娇娇面前显摆,特意骑著这辆捷安特在胡同里展示车技。 这是確立两个人阶级和情感关係的重要铺垫。 “《十七岁的单车》第十二场,一镜一次!准备!action!” 大爷深吸了一口气,吭哧吭哧地蹬起了三轮车。 镜头稳稳对准了后方。 李兵骑著那辆闪闪发光的山地车进入了画面。 这小子本来就是个从小在胡同里长大的野孩子,这场戏对於他来说就不需要演。他单手扶著车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后仰,踏板蹬得不紧不慢。 十七八岁男孩子在青春期荷尔蒙作祟下,像孔雀开屏一样想要引起女孩注意的嘚瑟样,自然而然地就流露了出来。 高媛媛推著一辆老式的女式自行车,走在斑驳的树荫下。 经过这半个多月的下乡体验和陈野的调教,高媛媛身上早就褪去了拍清嘴含片gg时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她今天穿著旧校服,素麵朝天,有些侷促。 “娇娇,你看我这车。” 李兵按了一下左手的剎车。 后轮划出一道印子,自行车带著一阵风囂张地停在了高媛媛的面前。 李兵单脚撑地,拍著车架子上的变速器,满脸骄傲地炫耀著:“这可是原装进口的shimano套件!二十一速的!看到这避震前叉没?从建国门一路骑到这儿,连一滴汗都不出!” 高媛媛停下脚步。 她把目光粘在了在阳光下照射出耀眼光芒的山地车上。 原来的设定里,娇娇作为一个清纯的女中学生,这个时候应该给出一个带著几分羞涩和崇拜的微笑。 但在开拍前,陈野对她说过:“娇娇就是个普通人家出来的穷女孩,她对小坚有好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小坚能带给她虚荣的满足感。” 此时此刻,镜头捕捉到了高媛媛脸上的微表情。 她看著这辆几千块钱的豪车时,回想起了自己这半个月在拥挤骯脏的菜市场里,为了几毛钱的葱姜蒜,和那些赤膊的摊贩大汉吵得面红耳赤,甚至被人用下流话挤兑的憋屈感,开始不安地抠了抠塑料把手。 潜意识的动作里,藏著一个穷人家女孩面对超出自己阶级的物质时,深深的自卑和胆怯。 然后,她迎著李兵期待的目光,衝著他勉强地笑了一下。 “真好看…这得好几百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怯懦以及掩饰不住对物质的嚮往。 “咔!” 陈野果断地按下了对讲机。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导演的宣判。 “非常好。”陈野摘下耳机。 这段戏一遍就有了他要的刺痛现实的感觉,尤其是高媛媛抠车把的微小动作,抓得精准,把角色內心的落差感演活了。 “保一条,各部门准备转场!”陈野拿著喇叭指挥著。 上午拍摄很顺利,整个剧组的士气都很高。中午大家就在胡同口的阴凉地里,一人对付了一大盒简单的盒饭。 下午两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老李已经把二號车做旧完毕。 “一维!换好衣服没有?准备开工!”陈野大声喊道。 下午要拍的是男角小贵刚找到快递员的工作,骑著公司配发的这辆车,疯狂送快递的戏码。 周一维从临时化妆间里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件印有飞达快递的绿色马甲,肩膀上斜挎著邮包。 “一维,过来。” 陈野把周一维拉到三轮车旁边。 “这段戏,一句台词都没有。” “我只要你骑车。顶著头顶上这三十八度的大太阳,背著这个邮包在胡同里穿梭。你要躲避倒痰盂的大妈,乱跑的小孩和旁边的蜂窝煤。” 陈野戳了戳周一维的胸口:“你就记住一件事:你是个农村来的穷光蛋,你送完这一单快递,你能挣十块钱。只有你玩了命地挣够了六百块钱,你胯下这辆车,才真正属於你!听明白了吗?” 周一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翻身跨上了那辆脏兮兮的山地车,做好了衝刺的准备。 陈野看著他这副拼命三郎的架势,忍不住在心里调侃了一句:这小子要是放在二十年后去送外卖,绝对是个制霸各大平台的单王。 “各部门注意!全景跟拍!” “action!” 胶片机再次转动。 三轮车大爷在前面带路。周一维蹬著自行车猛地窜了出去。 毒辣的太阳烤在他的背上,帆布包勒紧了他的肩膀,让他不得不歪著身子去保持平衡。 “借过!借过一下!”周一维在胡同里大吼。 因为骑得太猛,在一个拐弯时速度太快,车前把別在了一块凸起的石板上,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了一个卖西瓜的群演摊子旁边。 周一维就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痛觉一样,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拉起山地车,跨上去继续狂奔。 “咔!重来!” 陈野拿著喇叭大喊,“刚才那个卖西瓜的群演让路让得太刻意了!重拍!” 第二条,周一维在躲避倒垃圾的大妈时,为了不撞到人,强行捏紧剎车,惯性让他整个人越过车把摔了出去。 他依旧没吭声,爬起来继续骑。 第三条… 第四条… 整整一个下午,將近四个小时的时间。 周一维在这条不到五百米的胡同里,来来回回骑了不下二十趟。 他身上的马甲,早就被汗水湿透,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小腿肌肉因为长时间处於高强度状態,正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每一次打板,都在透支身体的极限。 在最后一次跟拍的长镜头里,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陈野拿起对讲机,沉声吩咐老马:“推上去,切面部特写。” 摄影机的镜头缓缓向前推进,填满了整个监视器。 屏幕上,周一维满头大汗,他的眼神已经空洞了,看不到任何表演的痕跡,只像野草般执拗。 豆大的汗珠流进他的眼睛里,他用力地眨了一下,脚下的踏板越蹬越快。 在镜头里,他就是那个卑微到极点,却又倔强到极点的小贵。他是在用这辆自行车,在跟这座庞大冷漠將他拒之门外的城市死磕。 “咔!” 陈野按下了停止键。 夕阳斜斜地洒在胡同里。 听到指令的周一维,单腿撑在地上,像是被抽乾了一样伏在车把上。他剧烈地喘息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就这么定格在夕阳下,沈清秋站在监视器旁,看著他汗流浹背的身影。 第52章 未卜先知 “今天收工!各部门收拾器材,注意清点!” 陈野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呼…终於完了…” 不远处,周一维捏著剎车,双脚撑在地上,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陈野走过去,伸手在周一维那有些酸涩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两下。 “行了,別在这儿杵著了。把车交给道具,赶紧去冲个头,准备吃饭。”陈野语气平缓,“今天下午跑得不错,小贵被人踩在地下还要死咬著往上爬的劲儿,被你演出来了。” 周一维费力地咽了口口水,冲陈野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一瘸一拐地推著车往道具组走去。 太阳落山,胡同里的暑气稍微散了些。 树底下已经点上了几盘蚊香。 剧组的晚饭很接地气,包了胡同一家麵馆的炸酱麵。 两个大铝盆,一盆装著过了一道凉水的劲道手擀麵,另一盆是满满当当五花肉丁的干炸酱。旁边配著小盆,装满了黄瓜丝萝卜丝。 “开饭开饭!饿死老子了!” 寧昊也从大兴赶了过来,他第一个衝上去,挑了满满一碗麵,舀了两大勺炸酱,蹲在马路牙子上就呼嚕呼嚕地往嘴里塞。 周一维洗了把脸走过来,手还有点抖,他盛了一小碗面,刚扒拉了一口,因为嗓子太干被酱里的葱花给呛著了,咳得撕心裂肺。 一瓶冒著冷气的燕京啤酒,递到了他面前。 周一维抬头一看,是陈野。 陈野自己手里也拎著一瓶,用牙熟练地咬开瓶盖。 “慢点吃。”陈野挨著他在台阶上坐下,仰头灌了一口冰啤酒,发出一声舒坦的嘆息。 周一维接过啤酒灌了半瓶,气儿才顺过来。他看著胡同里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苦笑了一声。 “学长,说真的,我以前在学校排练室里演,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戏,將来毕了业肯定能拿奥斯卡。但今天下午蹬了三个小时的自行车,我突然觉得,我以前学的那点东西全白搭了,我连个真正送快递的都演不像。” “那是肯定的。” 陈野看著被夕阳染红的屋檐。 “这玩意儿最怕的就是演。你脑子里全是表演体系和走位理论,演出来的註定只是个漂亮的壳子。你只有真真切切地去跑一跑,去闻一闻这胡同里下水道的味儿,去感受一下自行车链条生锈的阻力,这个底层角色才能真正扎根。” 说到这儿,陈野看著周一维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不过你也別怪我现阶段对你心狠。趁著现在籍籍无名,多在泥地里滚几圈,好好享受一下这没人搭理的自由吧。” 陈野喝了口酒,一本正经地忽悠道:“等再过个十几年,你想下凡受苦都没机会了。到时候你只要一出门,后面跟著七八个助理给你打伞提鞋,外面围著几千个小姑娘举著牌子尖叫,恨不得把你上厕所的纸都给包了。到时候你出门脚都不沾地,你就是想演个正常人,你都演不出来了。” 周一维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笑了出来,只当这是学长在拿他开涮。 2001年,演艺圈虽然有了腕儿的概念,但哪有什么流量明星,饭圈接机,真空偶像这种魔幻的说法。演员在这个年代,就是个文艺工作者,顶多走在街上被人认出来要个签名。 “学长,您就別拿我寻开心了。”周一维憨憨地挠了挠头,“我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还几千个小姑娘尖叫呢,这戏拍完能有剧组找我演个男三,我就烧高香了。” 陈野笑了笑,没再过多解释未来那种畸形的內娱生態,只是和他碰了碰酒瓶,继续对付碗里的炸酱麵。 沈清秋拿著一个宝丽来拍立得相机,对著布置好的小院角落咔嚓咔嚓地拍著照。明天有一场小坚和小贵在院子里对峙的群戏,她必须把所有的道具位置都精准记录下来,防止明天拍摄时穿帮。 拍完几张定妆照,她把相纸小心翼翼地夹进工作本里,走到陈野旁边,嫌弃地用脚踢了踢寧昊扔在地上的空酒瓶子。 “陈野,跟你说个正事。”沈清秋对重油重盐的炸酱麵没什么兴趣,“陆远下午打过电话,说彩铃业务那边的第二笔分成,移动梦网已经打到咱们对公帐户上了,数字很可观。” “这不挺好么,咱们的印钞机开始提速了。”陈野点点头。 “既然有钱了,是不是该给剧组改善一下住宿条件?” 沈清秋眉头微蹙,“现在全组二三十號人,全挤在几间大通铺里。连个空调都没有,只有几个电风扇吹著热风,还有散不去的汗臭味。这还是六月底,等到了三伏天,人都得捂餿了,大家白天拍戏够累了,晚上休息不好容易出安全事故的。” 陈野想了想,这確实是个问题。拍戏要压榨演员的潜力,但不能在生活上真把手底下的人当牲口使。 “行,这是我的疏忽。明天去附近的涉外招待所包一层楼下来,全部带空调和独立卫浴。”陈野痛快地答应了。 隨后,他看了一眼这片连片的老旧平房区,自言自语:“其实要我说,咱们既然打算在京城扎根搞影视,乾脆就在这什剎海或者后海附近,买几个大点的四合院,翻修一下,当成咱们野火映画的固定员工宿舍和后期机房。” 旁边正嗦麵条嗦得起劲的寧昊,一听这话,差点没被麵条噎死。 “咳咳咳…臥槽!老陈,你是不是在太阳底下待久了,脑子晒瓦特了?” 寧昊灌了口酒,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陈野,“买这破四合院?你脑子怎么想的?这破地方,一下雨房顶就漏水,一到冬天四面漏风冻得人直哆嗦。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大冬天半夜想上个大號,还得披著军大衣哆哆嗦嗦地跑去旱厕!你不知道啊?” “现在谁有钱不削尖了脑袋往楼房里钻啊?亚运村那边新开盘的商品房,带电梯,带马桶,多敞亮!倒给钱我都不住这破院子!” 陈野用悲悯的眼神看著他。 四合院在绝大多数老百姓眼里,就是落后、贫穷和不方便的代名词。稍微有点閒钱的土著,做梦都想把这破院子卖了,去换一套楼房住。 谁能想到,仅仅十几年后,什剎海这边一套不起眼的的院子,起步价都是九位数?多少身价过亿的老板,挥舞著钞票想买都买不著一套產权明晰的院子。 “老寧啊老寧。” 陈野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是信我的,等拍完这两部戏,拿了分红,別去买什么车,也別去买亚运村的楼房。就在这二环里,找那种带大树,產权乾净的院子,能买几套买几套。” 寧昊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这个疯子:“滚蛋,你想养蚊子你自己买去,我以后挣了钱,必须买朝阳区的大平层!” 陈野耸了耸肩,没再废话,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等以后这小子看著飆升上天的房价拍大腿的时候,有他哭的。 正说著,一阵收音机电流声从胡同口传来。 一个摇著蒲扇的大爷,拎著个收音机溜达。收音机里,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在寧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距离国际奥委会第112次全会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7月13日,莫斯科將正式投票决定2008年奥运会的主办权。目前,京城奥申委代表团正在进行最后的衝刺准备,全国人民都在翘首以盼…” 原本还在插科打諢的剧组人员动作停了一下。 申奥,绝对是全国老百姓心头沉甸甸的一件事。蒙特卡洛仅仅两票之差的落败,是无数国人心里的痛。现在,他们急需一个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的出口。 “陈导,您说…咱们这次能成吗?”道具老李忧心忡忡地嘆了口气,“那次我熬夜看直播,气得把家里的电视机都给砸了!” “对啊老陈,你说这次有戏没?”寧昊也难得正经起来。 前世的记忆刻在了他脑海里。那个举国欢腾,满大街按汽车喇叭,无数人相拥而泣的夜晚,他经歷过。 他叼著香菸,语气篤定。 “把心放肚子里,该吃吃该喝喝。” “这次没跑,7月13號提前收工,就在这支个大屏幕,咱们就在这儿舒舒服服地等著看萨马兰奇。” 陈野毫无由来的篤定,感染了周围的人,老李嘿嘿笑了两声:“借陈导吉言,真要成了,那天晚上我请全剧组喝北冰洋!” 晚饭吃完,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陈野在看明天的通告单,细微的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陈野抬头,是高媛媛。她换下了那身旧校服,穿了一件白色长裙,及肩的短髮柔顺地垂著。大概是招了蚊子,她不停地用手抓著白皙的脚踝。 陈野马扎底下摸出一瓶花露水,扔了过去。 高媛媛手忙脚乱地接住,脸微微一红:“谢谢陈导。” 她拧开盖子,倒了点在手心里。涂完花露水却没有立刻走。有些侷促地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有事儿?”陈野合上通告单。 “陈导,我…我明天有一场重头戏,拿不准情绪。”高媛媛小声说道。 明天有一场情感衝突的群戏:小坚发现了小贵一直在偷偷看娇娇。小坚为了宣示主权,同时也为了羞辱小贵,故意当著小贵的面对娇娇动手动脚。 而剧本上对娇娇的要求是:没有反抗,反而顺从的带著一丝享受。 “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態去演?”陈野指了指旁边的空马扎,示意她坐下。 高媛媛点点头,乖乖坐了下来,眉头皱著:“我反覆看了剧本,但我理解不了。我觉得娇娇本质上是个好女孩,她虽然有点小虚荣,但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配合小坚去故意刺痛小贵。我觉得娇娇如果这么做了,她就变成了一个恶毒的反派女孩。我…我演不出那种坏。” 陈野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 这就是典型的乖乖女思维。她总是试图给角色的每一个行为,寻找一个道德支点,总是害怕把角色演坏了。 陈野按下打火机,点燃了嘴里的香菸,微弱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 “你觉得她坏?你觉得她在故意刺痛小贵?” 陈野吐出一口烟雾,眼神锐利地看著高媛媛,“別拿上帝视角去评判角色!娇娇是个什么人?她就是个长得漂亮,但家里甚至有些贫寒的胡同丫头。她为什么喜欢小坚?” 高媛媛想了想,不確定地说:“因为小坚很酷?会逗她开心?” “错。” 陈野毫不留情,“因为小坚有那辆崭新的捷安特山地车!因为小坚能带著她在胡同里兜风,能招来其他同龄女孩羡慕的眼光,能满足她那可怜的物质虚荣心!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对小坚,是慕强的。” 高媛媛嘴唇微微张著。 “那我再问你,小贵呢?小贵在娇娇眼里,是个什么形象?” 高媛媛回想起下午周一维满头大汗,衣服餿臭的样子,低声说:“是个…很可怜的乡下打工仔。” “对。” “在娇娇的潜意识里,她和小坚是一边的,他们是城市里的居民。而小贵,是个外来者,是个连一辆自行车都买不起,每天只能出卖苦力的底层。在十七岁女孩的眼里,她根本没有把小贵当成一个和她处於平等阶级的人!” 陈野把菸头摁灭。 “所以明天那场戏,你只需要演本能的顺从和虚荣的满足。” “娇娇不是故意去刺痛小贵,因为她压根就不在乎小贵的感受!在小贵这个底层人面前,你和小坚通过亲昵的互动,建立起强烈的阶级优越感。” “你的顺从,是因为你正沉浸在虚荣里。底层对更底层的漠视,才是现实主义电影里最残忍的,懂了吗?” 高媛媛被这番话震住了。 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是善良体贴。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带著阶级和利益视角的剖析,去撕开一个小女孩的心思。 “我不懂那么多大道理…”高媛媛沉默了许久,“但我好像知道明天该怎么演了。我只需要演一个自私沉浸在虚荣里的小女孩。” 陈野讚赏地点了点头。这丫头虽然起步晚,没受过科班训练,但悟性真的不差。只要把她的偶像包袱给撕碎了,绝对能成大器。 “行了,想通了就回去睡觉。明天早点起来背台词,要是明天这场戏接不住,我照样骂你。”陈野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 高媛媛站起身,刚走出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著路灯下那个正低头整理通告单的年轻导演,大眼睛里闪过少女特有的好奇。 “陈导。” “又怎么了?” “你刚才吃麵的时候,说让寧导在二环里买四合院,是真的觉得那房子以后能升值吗?” 陈野抬起头,看著这个一袭白裙的女孩。 “假的。”陈野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我就是看他这两天老跟我顶嘴,想忽悠他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全砸在那堆破砖头和养蚊子的院子里。等他破產了,以后就只能乖乖在野火映画给我打一辈子长工了。” 高媛媛笑了出来,在夏夜的胡同里显得清脆又悦耳。原本因为刚才那沉重的剖析有些压抑的心情,轻鬆了不少。 “那陈导晚安,您早点休息。” 高媛媛挥了挥手,转身轻快地走进了夜色里。 陈野看著她离开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 第53章 阶级对视 大杂院里,剧组正在做开拍前的最后准备,这院子是沈清秋定下来的。 “老李,那个洗脸盆再往左边挪点,挡著这边的光了,盆里的水別太清,撒点灰进去。” 沈清秋指挥著道具组布置场景。 陈野坐在树底下,手里端著刚买的豆浆,就著焦圈吃著。他看著沈清秋在那儿扣细节,没拦著,毕竟美术场景越扎实,演员入戏就越快。 上午这场戏,是全片確立小坚,小贵,娇娇三人关係和心理落差的文戏。 剧情走到这里,小贵已经发现了自己丟失的自行车在小坚手里。但小坚也委屈,这车是他真金白银从旧货市场买回来的二手货,凭什么还给你?两个少年因为一辆车,陷入了死结。 “都收拾利索了吧?各部门准备,机器开机预热。” 陈野喝下最后一口豆浆,擦了擦嘴。 周一维走到院外,他穿著一件发皱的衬衫,昨天下午摔出来的伤,只是简单涂了点红药水,看著有些落魄。 他像个隱形人一样,默不作声地走到门外的一个角落里蹲下,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中。 院子中央,被重新擦得闪闪发亮的山地车停在水池子边。 “《十七岁的单车》第十五场,一镜一次!准备,action!” 镜头聚焦在院子里。 李兵饰演的小坚坐在那辆山地车上。他今天特意把头髮用凉水抹得顺溜了些,一直脚点在地上,一只踩著踏板,整个人带著京城胡同小爷特有的混不吝。 高媛媛饰演的娇娇,就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拿著个红色的小发卡,低著头一下一下地摆弄。 镜头隨著摇臂缓缓平移,给到了院门外的周一维。 小贵的目光,越过门框,紧紧盯著那辆车。那是他流了多少汗,挨了多少骂才换来的,现在却成了別人在女孩面前炫耀的道具。 院子里,李兵敏锐地察觉到了直勾勾的目光。 他像看个要饭的一样,轻蔑地瞥了门外的周一维一眼,这种眼神他根本不用演,只要拿出平时在撞球厅里看那些外地打工仔的眼神就行了,带著点本能的警惕,又带著点城里孩子的优越感和不屑。 为了宣示主权,更为了在这个外乡人面前秀一把,李兵一把揽住了高媛媛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高媛媛的肩膀下意识一缩。 按照她以前的习惯,这里肯定要配上一个又娇嗔又带著点羞涩和生气的表情,但她脑子里突然响起了昨晚陈野在那盏昏黄路灯下对说的话。 她停止了挣扎被李兵半搂在怀里,也没有故意装出恶毒的反派嘴脸。 她偏过头,顺著李兵的视线,看了一眼门外的周一维。 那个眼神平静冷淡,就像是在看胡同墙底下一块长了青苔的砖头。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带著城里女孩看底层的漠视。 看完这一眼,她自然地收回目光,不仅没有推开李兵的手,反而把身子往那辆捷安特上靠了靠,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发卡。 院门外那个满身伤痕的男孩,根本不配进入她的世界。 “好。” 陈野在监视器后面轻声吐出一个字。 高媛媛彻底地窍了,她放下了校花包袱,把城市底层女孩真实的慕强和自私,演得入木三分。没有一句台词的漠视,比指著鼻子骂街还要残忍。 镜头隨著摇臂,切回了周一维的脸上。 周一维蹲在阴影处,他看到娇娇不仅没有反抗,反而顺从地靠在那个买了他二手车的城市男孩身上,並且用那种看空气一样的眼神扫过他时,他的內心被刺痛了。 那张红黑色的脸僵硬著,原本还带著点倔强和渴望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最后化作了深深的屈辱。 他没有大喊大叫,慢慢地低下头,把自己那本就卑微的身体,更加用力地往阴影里退了退,仿佛只有这片阴影才能遮住他可笑的自尊。 “卡!” “过了,这条非常完美。” 听到这句话,高媛媛从李兵的胳膊下钻了出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一瞬间的漠视,让她自己都觉得后怕,现实的落差远比戏剧更伤人。 周一维也慢慢从阴影里站了起来拍了拍土。他衝著陈野笑了笑,虽然没说话,但这通透的状態证明他把戏吃透了。 “上午结束,把院子收拾了。” 陈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 这时,陆远夹著个公文包走了进来。 “陈总。”陆远走到陈野身边,“移动梦网的第二笔结算款,已经在帐户上了,一百五十多万。” 陈野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行。两件事。第一,去附近的涉外招待所,把带空调的那层楼包下来,今晚就让剧组的人搬过去住。这大通铺再睡下去,演员得起痱子了。” “第二件事,”陈野看著陆远,“留足后期的胶片冲印费和剪辑费。剩下的钱,让財务盯紧了。这片子拍完还得过审找发行。咱们在圈子里没根基,老周那条线虽然能搭上话,但真到了院线排片的时候,还得自己有子弹开路才行。” “明白,我下午就去把招待所的合同签了。”陆远利索地应了下来,转身就去办。 陈野弹了弹菸灰,转头看向正在检查机器的摄影指导老马:“老马,抓紧给机器换盘新胶片,测一下曝光度。吃完饭咱们转场去后海那边,拍最后的大高潮群戏。” 老马比了个ok的手势,麻利地开始干活。 接著,陈野转过身,衝著几步外正在收破脸盆的道具老李喊道:“李叔,別收破盆了。下午那场戏,把一號捷安特推出来。今天下午,我要看著小坚挨砖头,看著这辆车变成一堆废铁。” 正在收拾器材的老李一听这话,差点把手里的洗脸盆砸在脚上。 “陈导!祖宗哎!” 老李快步跑过来,“那是一號车啊!是捷安特的赞助车!陆总监拿回来的合同上白纸黑字写著,不能对车辆造成损坏!您真要把它砸成废铁?人家市场部要是找上门来要赔偿,咱们这戏还拍不拍了?” 陈野看著急得满头大汗的老李。 “李叔,心放宽,合同上只写了不能损坏,但没规定不能为了艺术奉献啊。” 陈野拍了拍老李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等这片子剪出来送到欧洲拿个大奖回来。捷安特的老板看著被砸成废铁的车,保证比他们家祖坟冒青烟还高兴。放心去准备吧,要真傢伙,別拿泡沫道具糊弄我。万一赞助商真来找茬,我大不了请他们吃顿烤鸭赔罪唄。” 第54章 胡同里的野狼 剧组已经把银锭桥附近的胡同封了。 这条胡同是个漏斗地形,越往里走越窄,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长满了瓦松,压抑感很强。 老李推著一直被当成祖宗供著的一號捷安特走进了拍摄场地,他看著这辆崭新鋥亮的山地车,肉疼得紧。 “陈导,车推来了。”老李把车停在指定的墙下,“您…您真打算砸啊?” 陈野光著膀子,手里拿著两块砖头来回掂量。 “砸啊,为什么不砸?” 陈野隨口吐出一句:“李叔,这叫战损版。你信不信,等电影上映了,这辆被砸的车要是掛到咸鱼…额…掛到网上去拍卖,还能比这原车贵十倍。 老李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战损?什么咸鱼? 陈野没理会老李的纠结,把右手那块看起来一模一样,实际上是用高密度泡沫和糖胶做成的道具砖递给老李。 “李叔,这块假的太轻了,镜头前一抡,轻飘飘的运动轨跡一看就是假的。你去打盆水,把这块道具砖泡一泡,增加点重量。然后再去抓两把灰,把它表面裹匀实了。等会儿砸在人脑袋上的时候,必须得有沉甸甸的打击感,还得往下掉渣子。” 老李接过那块道具砖:“这我能办好。但是陈导,这车…” “真的砸。” 隨后陈野走到正蹲在旁边抽菸的李兵面前。 “李兵,拿著。”陈野把真砖头塞进李兵手里。 李兵嚇了一跳:“陈导,这…这可是真傢伙,等会儿我拿这个砸一维哥?”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陈野翻了个白眼,“这块真砖头,是让你用来砸车的!等会儿开机,你那几个兄弟把小贵按在地上。你因为急眼了,就拿这块真傢伙,给我往死里砸这辆山地车!车軲轆,变速器,哪里最贵你给我砸哪里!” 陈野眼神一沉:“砸完了车,你再顺手从地上捡起做好的道具砖,往小贵脑袋上拍。千万別把真假砖头搞混了。你要是敢拿真砖头往一维脑袋上招呼,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周年,我在这个胡同里给你烧纸。” 这冷幽默一点都不好笑,李兵听得后背直冒冷风,连连点头:“您放心!砸车用真的,砸人用假的!我死都记著!” 交代完动作,陈野转头看向周一维。 周一维刚刚让化妆师在脸上补了点血浆和灰。整个人处於极度压抑的状態里。这半个月被陈野当牲口一样使唤,加上这闷热的天气,他身上属於底层小人物的戾气已经完全被逼出来了。 “一维,这场戏,是小贵的终局。” 陈野走到他面前,语气低沉,“车是你的命。別人砸你的车,就是在砸你的饭碗,在要你的命。等会儿群演按著你的时候,我要看到你像一条护食的野狼一样去咬去挣扎。哪怕被人踩在地上,你的眼睛也要盯著那辆车。” “明白。”周一维吐出两个字。 “各部门准备!” 陈野戴上耳机,“老马,焦点锁死在自行车和周一维的脸上,这辆车的毁灭过程必须全须全尾地录下来!” “得嘞陈导!”老马在三轮车上架好阿莱,比了个手势。 “《十七岁的单车》第四十八场,大结局高潮戏!一镜一次!action!” 打板声落下,胡同里的空气被点燃。 镜头里,几个染著黄毛,穿著花衬衫的胡同混混,骂骂咧咧地把周一维逼进了死胡同。 “孙子,你再跑啊!抢我们兄弟的车,你活腻歪了是吧!” 一个混混飞起一脚,重重地踹在周一维的肚子上。 周一维闷哼一声,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倒在地。他没顾得上身上的疼,落地的瞬间,他的双手死死抱住捷安特的前车架。 “撒手!你他妈给我撒手!” 几个混混扑上去,有的拽他的胳膊,有的用脚狠狠踹他的后背。 周一维没有还手,他就像是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鱼,任凭拳打脚踢落在他身上。他的脸被按在滚烫的石板上,蹭出了一道道印子。 但他就是不鬆手。 “这是我的车…我的车…”他嘴里不断地重复著这句含糊不清的话,像个疯子。 站在一旁的李兵看著死不鬆手的周一维,眼睛充血。他在胡同里混了这么久,最讲面子,今天这车要是拿不回来,他以后还怎么混? “你他妈要车不要命是吧!” 李兵彻底急眼了。他从墙下抄起陈野事先准备好的真砖冲了过去。 “闪开!” 李兵大吼一声,一把推开按著周一维的混混,双手举起那块沉甸甸的砖头,对准了山地车后轮,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 捷安特引以为傲的避震钢圈,在砖头的重击下瘪了进去,几根银色的辐条向外崩飞。 镜头外面的老李看到这一幕,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捂住胸口,仿佛那一砖是砸在了他的心臟上,这可是几千块钱的车啊! 李兵已经砸红了眼。 “哐!哐!哐!” 他挥舞著手里的砖头,像泄愤一样,砸向车架,变速器,链条盘。 那辆完美无瑕代表著青春和阶级通行证的银色山地车,车漆掉落,大梁被砸出了凹陷,链条断裂成几截,它就像是个被强行撕碎的美好梦境,变成了一堆废铁。 地上的周一维,看著这一幕瞳孔放大了。 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力气,他猛地挣脱了身后两个混混的压制,发了疯般从地上窜了起来,把自己整个身体扑在了废铁上,把车架护在了身下。 “我操你大爷!” 李兵被周一维这不要命的架势嚇了一跳,往后一退,手里的真砖头掉在了地上。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在小弟面前丟了面子,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那块做好的道具砖。 他一把抄起道具砖,照著周一维的后脑勺,狠狠地拍了下去! “砰!” 道具砖在接触到周一维脑袋的瞬间碎裂开来,里面的灰纷纷扬扬地洒了下来,视觉效果逼真,沉重的打击感隔著屏幕都能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同时,事先藏在周一维头髮里的血包被压破,假血顺著他的后脑勺缓缓地流淌下来,滴在那辆被砸废的车架上,红白分明,触目惊心。 周一维身体一僵,他就像是一座雕像,双手依然抱著自行车軲轆。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努力地眨了一下眼,把下巴抵在钢管上,一动不动。 胡同里死一样的寂静。 树上的知了都仿佛被这惨烈给嚇住了,停止了叫唤。几个充当混混的群演站在原地,看著满头是血抱著废铁的周一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全被镇住了。 陈野坐在监视器后面盯著屏幕。 画面里,夕阳的光辉打在周一维的后背上,打在扭曲变形的捷安特上。底层人物在被彻底剥夺了希望后的麻木和倔强,通过胶片,化作了一把尖刀,直直地捅进人的心里。 陈野没有喊咔。 他任由胶片机继续转动。 直到老马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暗示胶片快跑完了。 “咔。” 陈野这才拿起对讲机,“过了!全组收工!” 呼啦一下,场务和医务人员赶紧冲了上去。 “一维!一维哥你没事吧?”李兵扔下手里的道具砖,赶紧去扶地上的周一维,都带上了哭腔。刚才他砸得太投入,这会儿回过神来,生怕那块道具砖太狠,真把人给砸出脑震盪了。 周一维被两个场务架著胳膊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的脸上糊满了泥,汗水和假血浆,看著惨烈无比。他晃了晃脑袋,有些迟钝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甩开场务的手。 他弯下腰,用还在发抖的手握住已经严重变形的车把,试图把它扶正。但前轮的钢圈已经瘪了,立不住了。 “学长…”周一维看著慢慢走过来的陈野笑了笑,“这车,真废了。” 陈野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大樑上被砸掉车漆的凹坑。 “砸得好。” 陈野点了一根烟,满意地说道:“要是不废成这样,这电影就没有灵魂。你去让医务给你把头上的血浆洗了,今晚招待所见。剩下的事不用管了。” 看著周一维被搀扶著走向化妆棚,一直不敢看的沈清秋这才走了过来。 她看著地上面目全非的捷安特直抽抽。 “陈野,你是个疯子。”沈清秋咬了咬嘴唇,“拍戏归拍戏,你真把它砸成了这样。就算捷安特那边能用艺术的名义搪塞过去,但这部电影…太灰暗了。你把希望都给砸碎了,广电那边审核能过吗?欧洲那些评委,会喜欢看这让人心里堵得慌的结局吗?” “这不是结局。” 陈野看著胡同上方的天空。 “原版里小贵满眼绝望,那是文青的无病呻吟。我陈野拍的电影,底层人苦,但也得有血性。” 陈野拍了拍沈清秋的肩膀:“明天转场去宣武区的大马路,我要拍最后一场戏。我要让小贵扛起这辆废铁,迎著京城的车水马龙,给我走出老子就算一无所有,也要把这操蛋的世界扛在肩膀上的感觉!” “悲剧如果只是让人觉得可怜,只叫卖惨。要在毁灭中成长出不屈的骨头才叫牛逼。走吧沈总监,收拾东西。” 第55章 汹涌的建国门 建国门立交桥,正是一天中最喧囂的早高峰。 2001年的cbd还远没有后世钢铁森林的压迫感,但在长安街的延长线上,已经充斥著急躁而蓬勃的时代欲望。红色的夏利计程车,黄色的面的,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公交,还有那如同过江之鯽般的自行车大军,把宽阔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赶著去打卡,赶著去赚钱,赶著在这个正处於世纪之交的城市里分一杯羹。 在汹涌的人潮边缘,剧组已经架好了机器,陈野没有去申请封路,他要的就是不可控的城市洪流。 摄影机被架在一个隱蔽的天桥阶梯上,老马蹲在机器后面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陈野撑在天桥的栏杆上,俯视著下面川流不息的马路。 “一维,准备好了吗?”陈野按下手里的对讲机。 天桥下方马路牙子旁边。 周一维穿著沾满了假血的旧衬衫,脚上的解放鞋已经磨破了洞。在他的脚边,躺著那砸成一堆废铁的山地车。 “准备好了,师兄。” “等会儿我喊开始,你把那辆车扛起来。” “这是你在这个城市里流过的血和汗。它现在是一堆废铁,別人看著是个笑话,但在你眼里,它是你的尊严。你扛著它,走进前面的人堆里,往前走,別回头。不管旁边的人怎么看你,哪怕有人骂你神经病,你也给我稳稳地走下去。” “好。” 陈野放下对讲机。 “《十七岁的单车》最后一场,一镜一次!开机!” 天桥下,周一维缓缓地弯下腰,动作迟缓。仿佛身上压著千斤重担,他伸出满是血疤的手抓住了钢管。 “起!” 双腿发力,硬生生將沉重的废铁扛到了自己的右肩上。 断裂的金属边缘,隔著单薄的衬衫硌进了他的肩胛骨里。真实的刺痛感,让周一维的眉头抽搐了一下,他咬著牙,迈开了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建国门立交桥下汹涌的自行车洪流中。 镜头在天桥上缓慢地平移跟拍。 画面中,出现了极具艺术张力的一幕。 周围是成百上千穿著乾净衬衫骑著完好自行车的上班族,他们匯聚成了充满活力的城市洪流,快速地向前流动著。 而在洪流的正中央,周一维满头是血,扛著一辆废自行车,逆著光,缓慢沉重地跋涉著。 旁边骑车路过的人,纷纷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的皱著眉嫌弃地躲开,生怕那堆铁刮破了自己的衣服,有的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嘴里嘀咕著什么,还有一个骑著三轮车送货的板爷,不耐烦地按著车铃,大声按喇叭驱赶他。 但周一维就像是完全听不到看不到这一切。 他眼神空洞,却又带著点倔强。脊背被压得弯曲,但脚步却异常坚定。 他不退,不躲,就这么扛著自己那破碎的尊严,在整个城市的漠视中,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陈野看著那个在人海中显得无比渺小却又无比刺眼的背影。 原版电影里让人嘆息的文青病,被他剔除了。他用这最后几百尺胶片,拍出了属於底层打工人的长镜头。 这个镜头在告诉所有人:你可以砸碎我的饭碗,你也可以用城市的繁华来嘲笑我的贫穷,但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把这操蛋的命运扛在肩膀上! 直到周一维扛著那辆车,彻底走出了画面边缘,消失在晨光和车流中。 陈野依然没有喊停。 他让镜头定格在建国门那依然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上,定格在庞大机器的运转中。 “咔。” “过了,《十七岁的单车》,全片杀青!” 这几个字通过对讲机传到桥下,整个剧组爆发出了欢呼声。 场务们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扔向半空。 周一维听到杀青,肩膀一松,沉重的废铁砸落在了马路牙子上。他顺著栏杆滑坐在地上,仰起头看著头顶上灰濛濛的天空,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 这一个多月,他算是把这辈子的苦都吃了,但他心里很痛快,自己留下了一个绝对能在这行里立住脚的角色。 陈野从天桥上走下来,手里拿著几个厚厚的红纸包,这是圈里的规矩,拍了见血的戏,或者是吃了大苦头的戏,导演得给演员发红包。 他走到周一维面前,把最厚的红包塞进口袋里。 “辛苦了。去把衣服换了,洗个澡。”陈野看著坐在地上的周一维,语气温和:“可以把小贵的皮脱下来了,做回你的北电高材生。” 周一维拿著红包站起身,衝著陈野深深地鞠了一躬。 ...... 晚上七点,前门大街全聚德烤鸭店。 剧组包了二楼的一个大包间。连日来的疲惫和压抑,在这个飘著烤鸭香气的地方,被彻底释放了出来。 桌上摆满了片好的枣红色烤鸭、葱丝、甜麵酱,还有一盘盘京酱肉丝和焦溜肉段。燕京啤酒的瓶盖被崩得满天飞。 “来!都满上!” 寧昊今天特意从大兴厂房那边赶了回来,这会儿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他端著一杯扎啤,站起身大著舌头喊道:“这第一杯,敬咱们的魔鬼陈导!老陈,说实话,刚开机的时候我看你把阿莱绑在三轮车上,我心里直骂娘。但拍完后我真特么服了!干!” “干!” 包间里二十多號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啤酒杯碰在一起。 陈野端著酒杯跟大家碰了一下,仰头一口乾了。 “这第二杯,得敬咱们自己。” “这一个多月,大通铺你们睡了,三伏天的毒太阳你们晒了,三十多度扛著机器在胡同里,大家都没叫过苦。” 陈野的目光扫过桌上大快朵颐的周一维,正在跟烤鸭麵皮较劲的高媛媛,还有旁边啃黄瓜的沈清秋和推著眼镜的陆远。 “我陈野不喜欢画大饼。” 他端起第二杯酒,“《单车》杀青了,这不是结束,这是野火映画在牌桌上扔筹码的开始。接下来,剪辑、配乐、送审、去国外走一遭。等这片子的龙標拿下来,等海外的版权卖出去,等咱们赚了钱…” 陈野顿了顿:“等咱们赚了钱,我就在朝阳区租个最大的写字楼,让你们给我打一辈子黑工,想跑都跑不掉。干了!” “哈哈!”寧昊带头鬨笑起来。 大家只当这是导演在酒桌上的一句玩笑话。这些还只是影视圈里籍籍无名的年轻人,根本意识不到,眼前这个喝著啤酒的年轻老板,脑子里装的是一个怎样庞大的版图。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李兵拉著周一维非要拜把子,高媛媛则被几个化妆组的小姑娘拉著讲在菜市场砍价的趣事。 陈野悄悄退出了喧闹的包间,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露台上透气。 夜晚稍微凉快了些,前门大街上霓虹闪烁。 没过一会儿,帆布鞋脚步声在露台上响起。 沈清秋走了过来,怀里抱著素描本。 “怎么不在里面吃烤鸭?”陈野看著她,隨口调侃。 “里面全是菸酒味,熏眼睛。”沈清秋走到栏杆旁,把素描本摊开在陈野面前。 几张勾勒出来的电影海报草图,构图非常大胆,胡同砖墙占据了画面的三分之二,画面最下方是那辆被砸烂的银色捷安特,周一维满是血污的背影被隱没在压抑的阴影里。 “电影过几天就要进剪辑室了,这是我画的几版海报草稿。” 沈清秋的眉头蹙了起来,“不过陈野,我今天在旁边看著小贵走进人海那场戏有个很大的空缺感。” “空缺什么?构图不够满?” “不是画面,是声音。咱们这部片子是零配乐拍下来的,全靠同期声。但电影最后,小贵扛著自行车走入车水马龙的那个长镜头,环境音太杂了。如果一点音乐都没有,情绪推不到顶吧?像是个半成品。你是不是打算请摇滚乐队来配乐?” 地下电影的导演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找几个留著长发的地下摇滚乐队,弄点嘶吼和迷幻的吉他扫弦配在电影里,彰显自己的特立独行和反叛精神。沈清秋以为陈野也是这个套路。 陈野盯著那张草图看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摇滚乐太吵,也太装。它配不上小贵闷头死磕的劲儿。” “那你要请谁?爱乐乐团吗?帐上的钱可不够请什么音乐大师。”沈清秋有些疑惑。 陈野轻笑了一声:“请大师干嘛?花那冤枉钱,求人不如求己。” 沈清秋愣住了,漂亮的眼睛里满是错愕:“你別告诉我,你要自己写?” 陈野是个懂构图,懂光影,在片场像暴君一样的实干派导演。写歌?可是需要专业乐理和乐感的,这根本不搭边啊。 “你懂五线谱吗你就要自己写?”沈清秋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我连简谱都不一定能画直。” 陈野自黑了一句。 “片尾曲只需要一把乾净的木吉他,加上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就够了。” 陈野偏过头,看著满脸不信的沈清秋,挑了挑眉,“你去告诉老陆,让他去给我找个设备好点的录音棚,顺便租把好点的木吉他。咱们野火映画的钱,一分都不许让外人赚去。” 沈清秋看著陈野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一时竟然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藏著什么杀手鐧。 “你认真的?你连个谱子都没有,去录音棚录什么?”沈清秋盯著他。 “曲子都在这儿呢。”陈野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头,笑了笑,“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叫能让文青哭著掏钱的神级bgm。” 看著陈野那张欠揍却又充满自信的脸,沈清秋把到了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 第56章 百花录音棚 新街口南大街藏著个外表不起眼的红砖小院。门口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但在內地音乐圈,这地方却是个响噹噹的圣地,百花录音棚。 国內那些玩摇滚的老炮儿,唱流行的天王天后,只要来京城录母带,十有八九得往这儿钻。 百花棚的二號控制室里,一台复杂的ssl模擬调音台占据了半个房间。 陆远坐在调音台后面的沙发上,抬手看了一眼手錶,眉头皱了一下。 “赵哥,这棚一小时八百块,咱们在这干坐了半个小时了吧?”陆远推了推眼镜。 坐在调音台主位上的录音师老赵,是个留著长发穿著黑t恤的中年男人,他手里端著砂壶,不紧不慢地嘬了一口。 “陆总,棚里的规矩,设备开机通电,那就得计费。你们老板自己说十点到,这迟到了也得算钱啊。” 老赵拿过红塔山点上,带著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不过说真的,陆总。你们野火映画是个搞影视的,怎么突然跑我这儿录起歌来了?你们老板,也就是那个陈导,他自己唱?” “对,我们陈导词曲全包,自己当主唱。”陆远虽然心里也觉得陈野这事实在是不靠谱,但在外人面前,他绝对维护老板的面子。 老赵乐了,连连摇头。 “陆总,不是我驳你面子。我在这调音台前头坐了快十年了,见过太多有点閒钱就想出张唱片过乾癮的老板,也见过那些拍了两部戏就觉得自己艺术细菌爆棚,非要跨界唱歌的导演。” 老赵弹了弹菸灰:“这些人啊,进了那间棚,十个有九个连拍子都找不准。最后全靠我们录音师,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他们修,比干搬运工还累。等会儿你们陈导进去,要是五音不全,你可得多掏点后期修音的费用。” 陆远听得心里直打鼓。他对音乐一窍不通。他现在只祈祷陈野別唱得太难听,免得传出去砸了野火映画的招牌。 正说著,陈野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素,一件乾净的纯白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匡威帆布鞋,清清爽爽,看著倒真像个民谣歌手。 “陈总!”陆远赶紧站了起来,鬆了口气,老板总算来了。 “路上堵车,晚了会儿。”陈野解释了一句,目光落在了墙角放著的那把木吉他上。 他走过去,把吉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拨弄了两下琴弦。 “马丁d-28,好琴,老陆,不错。”陈野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赵挑了挑眉,这年轻人起码还懂点行,没把这把一万多块钱的吉他当成烧火棍。 “陈导是吧?我是这儿的录音师老赵。” 老赵例行公事地问道,“咱们今天录什么编制?你把midi伴奏带带来了吗?还是说需要我给你现找几个键盘手贝斯手过来搭个架子?编曲谱子有的话先给我看一眼,我好调分轨。” 面对这一连串术语,陈野摇了摇头。 “没有midi,没有伴奏带,也不需要其他乐手。” 陈野抱著那把马丁吉他,“就我一个人,一把吉他,一个人声。麻烦你给我架两支u87的麦克风,一支收人声,一支对准吉他音孔。” 老赵愣住了。 “陈导,你是在开玩笑吗?”老赵皱著眉头,“一把吉他加人声?你要搞同期录音?” 流行乐基本都是先录好伴奏,歌手再戴著耳机进去一遍遍地唱,最后混音。只有那些对自己的乐感气息和吉他功底有著变態自信的顶尖民谣歌手,才敢挑战吉他弹唱同期录音。只要你弹错一个音,或者唱错半个拍子,整条就得废掉重来,根本没法靠后期修。 “没开玩笑。这首歌要的就是乾净,加了別的乐器就变味了。” 陈野没再过多解释,走进了收音棚。 他拉过一把高脚凳坐下,把吉他抱在怀里,调整了一下两支麦克风的位置。戴上监听耳机,衝著玻璃窗外的老赵比了个ok。 老赵看著那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撇了撇嘴。 “行,初生牛犊不怕虎,想玩那就玩。”老赵熟练地推起推子,打开了对讲,“陈导,可以开始了。你隨便弹点什么,我试一下音量。” 陈野低著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了起来。 这是一段非常简单甚至有些质朴的分解和弦。没有炫技的成分,几个音符流淌出来却带著挥之不去的的落寞感。 前奏循环了两遍。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陈野拨弦的力度均匀得像节拍器,这绝对是有真功夫在手上的,不是什么玩票的导演。 紧接著,在吉他声中,加入了一阵口哨声。 口哨清亮却又孤独。就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深夜街道上,双手插兜,一边走一边漫无目的地吹著风,把整个录音棚里拉进了充满故事感的氛围里。 前奏结束。 陈野闭上眼睛,他略带沙哑的嗓音通过监听音箱,传进了老赵和陆远的耳朵里。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 “本该灿烂过一生” “怎么二十多年到头来” “还在人海里浮沉” 短短的四句词,四个平淡的旋律,坐在沙发上的陆远,感觉自己的头皮像是过了电一样。 陆远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商务精英,他平时听的都是欧美古典或者港台流行。但他也是个在这座城市里拼杀过的北漂。他刚毕业那会儿,租在地下室里,每天挤著公交车去国贸那些大公司里装孙子递简歷,夜里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渍,也曾怀疑过自己这个天之骄子为什么会混得这么惨。 这轻描淡写的四句歌词,挑开了无数在大城市里苦苦挣扎的年轻人们骄傲的遮羞布。 陈野的节奏稍微重了一点,歌声继续。 “像我这样聪明的人” “早就告別了单纯” “怎么还是用了一段情” “去换一身伤痕” 老赵的菸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他原本带著审视和嘲讽,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这特么是哪里钻出来的大神? 现阶段国內流行乐坛,满大街放的都是《心太软》、《冷酷到底》这些直白的情歌,要么就是r&b刚刚兴起的节奏。 而陈野此刻唱的这首《像我这样的人》,自嘲中带著不甘,这首歌就像是一个老朋友在深夜的酒馆里,就著一盘花生米,絮絮叨叨地跟你倒著苦水。 “像我这样迷茫的人” “像我这样寻找的人” “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 “你还见过多少人” 最后这几句出来的时候,陈野的嗓音里带上了撕裂感。 他脑子里浮现出的是昨天在建国门立交桥下,周一维满头是血,扛著那辆破烂的自行车,逆著城市的人潮,倔强地往前走的画面。 这首歌,不需要技巧,只需要把底层小人物命如草芥却又死不低头的韧劲儿,给完完全全地揉进和弦里。 曲终,吉他声渐弱。 那孤独的口哨声再次响起,像是一个离去的背影,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录音棚里安静了下来。 陈野摘下耳机走出了收音棚。 老赵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被烫了一下,这才手忙脚乱地把菸头扔进菸灰缸里。 “陈…陈导,这歌,真是你自己写的?” “昨晚吃烤鸭的时候,觉得电影差点意思,隨便想了几句。”陈野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温水,语气平淡。 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吃个烤鸭的功夫,隨手写出一首封神之作?这他妈还让不让別人活了? “牛逼。真特么牛逼。” 老赵竖起了大拇指,“陈导,这录音一遍过,完美的同期声!连一个频段的eq都不需要给你修。这首歌要是发出去,我敢打包票,绝对能把那些排行榜上的口水歌杀得片甲不留!”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陆远,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 他几步衝到陈野面前。 “陈总!神作!这绝对是能引爆全国市场的神作!” 陆远激动得直搓脸,“我现在算是明白您之前说的话了!这首歌一旦配合咱们那部电影一起推出去,情绪上的共鸣,绝对会让无数在城市里打拼的年轻人掏腰包!咱们不仅能赚电影票房,这首歌的版权,也会大把赚钱!” 陈野喝了口水,看著激动得有些失態的商务总监。 “老陆,镇定点,別跟没见过钱似的。” “母带刻出来之后,你立刻带人去版权局,把这首歌的词曲版权,录音录像製作者权,全部註册在野火映画的名下。 “您放心!这事儿我今天下午就给您办得妥妥的!”陆远拍著胸脯保证。 “行了,老赵,麻烦你把母带转刻到dat带子里。” 第57章 胶片上的民谣 北影厂洗印车间常年见不著阳光。 一楼尽头的第三间剪辑室里,北影厂剪辑老手梁师傅,戴著白手套操控著德国史泰贝克八盘平板剪辑台。 摄影指导老马则坐在梁师傅旁边,盯著中间那个小小的方形透片屏幕,审视著自己拍出来的画面。 屏幕上正在反覆播放著建国门立交桥下的长镜头。 画面没有经过任何调色,周一维满头是血,扛著捷安特,在茫茫的自行车洪流中像个异类一样跋涉。 画面很有张力,但沈清秋眉头却越皱越紧,手里拿著铅笔在指间转动著。 “梁师傅,停一下。”沈清秋用铅笔指了指屏幕。 画面戛然而止。 “太干了。”沈清秋盯著定格的画面,焦躁地说道,“光看老马拍的画面,小贵的倔强確实出来了。但是因为我们用的纯同期声,背景里全是建国门大街上乱七八糟的汽车喇叭,这些杂音把画面的悲剧给稀释了,情绪根本推不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点。” 老马嘆了口气:“沈总监,你说到了点子上。这地方缺一段镇得住场子的声音。但陈导放话不用摇滚乐,也不请大师配乐,他说他自己去弄。这都快中午了,也不知道…” “咔噠。” 陈野手里拎著黑色塑胶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背后编排导演,扣这个月奖金啊。”陈野隨口开了一句玩笑,顺手把那个黑色的塑胶袋放在了梁师傅的剪辑台上。 “陈导!您可算来了!”老马赶紧站起来,“曲子弄好了?” “在里面,百花棚刚出的dat数字母带。”陈野拉过椅子坐下。 沈清秋看著那个塑胶袋,依然透著深深的怀疑。 从陈野在全聚德大言不惭地说要自己写歌开始,她就处於割裂的状態。她承认陈野在纸巾上写的那几句词很好,但写词和做出一首完整的电影配乐,中间隔著十万八千里。她打心眼里不相信,一个导演,能凭空搞出什么直击灵魂的旋律。 “梁师傅,受累把带子过到音频轨上。对好时间码,从一维弯腰去扛那辆废铁的第一个动作开始起音乐。” “得嘞。”梁师傅动作麻利。 梁师傅在剪辑台上反覆倒带,对位,折腾了十分钟,终於把音轨的起始点卡在了画面的第一帧上。 “陈导,对好了。直接走带?”梁师傅的手放在启动踏板上。 “关灯。” 沈清秋起身,按灭了剪辑室里的顶灯。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剩下剪辑台中间那块方形屏幕散发著白光。 “走。” 隨著陈野一声令下,梁师傅一脚踩下踏板。 马达转动,天桥下,周一维那张糊满血污的脸出现,他缓慢地弯下腰,抓住了那堆废铁。 就在他发力將废铁扛上肩膀,两个监听音箱里传出了清亮的口哨声。 沈清秋呼吸一滯,她感觉自己手臂上的汗毛立了起来。 太搭了!极简的前奏,配合著画面里压抑的底色,產生了难以言喻的化学反应。嘈杂烦人的汽车喇叭声,被木吉他压制下去。 屏幕上,周一维扛著捷安特走进了茫茫的自行车洪流中,音箱里,陈野那略带沙哑没有任何修音的嗓音,贴著画面的情绪,平稳地输出。 歌声响起,老马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画面里,那个为了生计流血流汗的底层少年小贵,正逆著光,逆著人潮,像个不屈的蚂蚁一样跋涉。 看似平静却字字如血的歌词,仿佛就是小贵唱出来的哀鸣。这不光是小贵,这是正处於变革的时代里,每一个被拋弃,被碾压,却依然死咬著牙不肯认命的普通人的內心独白。 沈清秋眼眶迅速泛红。 她是个骄傲的艺术生,她本以为自己用画笔构建的画面已经足够有力量,当陈野的歌声和老马拍出的画面严丝合缝地在一起时,才是真正的直击灵魂。 “像我这样迷茫的人” “像我这样寻找的人” “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 “你还见过多少人” 隨著最后一句低吟,屏幕上的周一维,渐渐隱没在了晨光和车流之中。 吉他声和画面同时在黑场中戛然而止。 足足过了一分钟,梁师傅才如梦初醒般地踩下了剎车。老马这位干了半辈子摄影的中年人,此时眼角闪烁著泪光。他像看怪物一样看著坐在椅上神色平静的陈野。 沈清秋更是久久无法平静。 “这…真的是你自己唱的?”沈清秋颤抖地问道。 陈野从兜里摸出烟,放在鼻尖闻了闻。 “怎么?觉得我这唱功辱没了你精心设计的画面?不用太崇拜我,这不过是我为了省点配乐费,被逼出来的潜能罢了。毕竟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眼底的震撼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陈野,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这首歌…”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给出了她作为美术总监最真诚的评价,“这首歌,给这部电影注入了灵魂。甚至能让这部压抑的电影在国內院线里杀出重围。” “我们要的就是站著把钱挣了。” “梁师傅,老马,这两天辛苦你们,把最终的剪辑版定下来。” 陈野在剪辑室里踱了两步,开始下达接下来的战略部署,“这片子要出海,名字得改。《十七岁的单车》太文艺,老外听不懂这背后的隱喻。” “改成什么?”老马问。 “就叫beijing bicycle。” 陈野果断地敲定了这个英文名,“直白,带著地域標籤,这就够了。” 接著,陈野看向几人,拋出了目前最棘手的一个问题。 “片子剪出来,我们马上要面临最难的一关,电影局的审查。” 01年,国內的独立电影圈有一种畸形的风气。像王晓帅,贾章柯那些第六代导演,为了追求艺术自由和拿奖,往往拍完片子根本不去电影局送审,直接把拷贝偷偷运到国外去参加电影节。这种做法被圈內人戏称为地下电影。 结果呢?奖是拿了,但换来的是国內的全面封禁,导演自己也会被列入黑名单,禁止拍片几年。 “陈导,咱们这片子…太灰暗了。结尾砸车,打架,底层互害,这能过审吗?”老马有些担忧地问,“要不咱们也学学別人,私下找路子送去国外?反正您在欧洲有门路。” “放屁。” 陈野骂了一句,“老子辛辛苦苦拍的电影,凭什么要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我不光要得奖,我还要名正言顺的票房!” “梁师傅,剪片子的时候,留两个版本。一个完整版,一刀不剪送欧洲,另一个版本,把李滨拍板砖最血腥的那段剪掉,作为国內送审版。但小贵扛车走进人海一帧都不许动。” “可就算剪了血腥镜头,这灰暗的基调,广电那帮老爷子也未必给发啊。”梁师傅很懂审查尺度。 “常规流程当然过不去,所以咱们得找个个子高的人来顶。” 陈野冷笑了一声,“明天一早,拷一盘国內版的胶片给我。” 第58章 交锋 復兴门外,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大楼。 和中影集团略带企业性质的氛围不同,这栋大楼透著浓重的行政威严。走廊里静悄悄的,墙上刷著的绿漆都带著八十年代机关单位特有的刻板。 陈野走在前面。沈清秋背著个帆布包跟在后面,即使是平时在片场对构图挑剔到极点的才女,到了这种掌握著所有影视剧生杀大权的地方,脚步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紧张了?”陈野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微微抿著嘴唇的沈清秋。 “不紧张是假的。”沈清秋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掛著剧本与审查二室的木门,“里面坐著的可是能一句话把我们的血汗全变成废品的人。而且我们拍的那些镜头…真的能行吗?” “把心放宽。” 陈野看了看表,“审查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顾虑,有软肋,也有诉求。” 说罢,陈野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冷气有点冻人,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著三四个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的是审查二室的王主任,一个地中海髮型,戴著厚底眼镜的老派官员。 而韩平坐在王主任的侧边,看到陈野进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各位领导好,我是《十七岁的单车》的导演陈野,这位是美术总监沈清秋。”陈野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王主任喝了口茶,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眉头拧成了川字。 “陈野同志,你很年轻,也很有才华。上部《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在柏林拿了奖,给咱们国家爭了光,这很好。” 王主任的开场白很客套,但紧接著话锋一转,“但是!你这部《十七岁的单车》,立意上存在很大问题!通篇都在展示社会的阴暗面,阶级对立,底层的愚昧和暴力!尤其是最后那场胡同里拿砖头砸人砸车的戏,太血腥,太负面了!” 王主任敲了敲桌子,痛心疾首地说道:“要是拿到院线里去放,观眾会怎么看?国外的人会怎么看我们的形象?我们不是鼓励粉饰太平的假大空,但也不能把伤疤撕开来当成卖点啊!” 沈清秋坐在陈野旁边,听著这番毫不留情的定性,完了,这是要被直接枪毙的节奏。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野,只见陈野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王主任,您批评得对。如果这部电影只停留在砸车那一幕,那它確实有些阴暗。” 陈野带著超越年龄的沉著,“砸人的镜头我们已经做了技术处理。更重要的是,您忽略了这部电影最后的三分钟。” 陈野的目光直视著审查组的这几位官员:“小贵最后扛起那辆车,走进车水马龙中。那不是绝望,那是咱们国家老百姓骨子里最深处的韧劲儿。车砸了,饭碗砸了,但他没有去抢,没有去偷,他靠著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把生活扛了起来。” 陈野顿了顿。 “领导,咱们国家马上就要加入wto了,整个社会都在经歷阵痛和转型。在这个大背景下,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电影?” 陈野的声音提高了,“粉饰太平没人看,只有敢於直面苦难,並且在苦难中展现出底层人民不低头,奋发向上精神的电影,才是真正能让老百姓共鸣,能经得起时代检验的现实主义大作!” 这一番符合时代主旋律却又偷换了概念的论调,把会议室里的几个审查官员给听愣了。 一部拍胡同打架的电影,能被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硬生生地跟入世转型和民族韧劲掛上了鉤!这觉悟比他们这些老机关还要熟练! 沈清秋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看著陈野那一本正经的脸,心里暗骂了一句:真是个忽悠大师! 一直没说话的韩平开口了。 “老王啊,我看陈野这小子说得有道理。” “咱们现在的电影市场,太缺有血有肉的东西了。他结尾配的那首《像我这样的人》,我听了,很震撼。这不仅仅是悲剧,这是一首奋斗者的讚歌嘛!我看,这个龙標可以发。中影这边,我也准备拿它当成今年的现实主义標杆来做发行。” 韩平这番话分量极重,中影集团直接做了担保。 王主任看了看韩平,又看了看从容不迫的陈野,权衡了片刻。 “行吧。”王主任嘆了口气,合上文件,“既然韩总都这么说了,结尾的立意確实也能圆得回来。但有一个条件,胡同群殴的那场戏,必须再剪掉几秒,不能见红。改完之后,重新送审,给你们下发公映许可证!” “没问题,回去就剪。”陈野答应得很痛快。 走出总局大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沈清秋后背的衣服都被打湿了。 “这就…过审了?”沈清秋还有些不敢相信,“你刚才在里面那套长篇大论,一套一套的,我看你比那些领导还会打官腔。” “这就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陈野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夏利计程车,衝著沈清秋露出了腹黑的笑容,“他们要的是主旋律和正能量,我们就把死磕到底包装成不屈不挠。光会拍电影是会饿死的,你还得学会怎么给自己的电影穿上一件刀枪不入的防弹衣。” …… 深夜朝阳门外大街写字楼十二层。 整栋楼都已经陷入了沉睡,唯独野火映画的机房里灯火通明。 陆远端著咖啡,站在电脑屏幕前。 林凡和王波正盯著屏幕,严阵以待。 “陆总,母带压缩搞定了,我把採样率降到了64kbps,还故意在背景里叠了电流声,绝对像是拿隨身听偷录的。” 陆远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錶,指针正好指向凌晨两点整。 这是陈野交代的黄金时间,这个点还在论坛上游荡的人,大多是情感脆弱,无病呻吟的夜猫子。 “你们得给我保证,这帖子绝对不能被人查出ip位址是咱们野火映画的。这必须是一场天衣无缝的草根爆料,要是被查出是我们在背后炒作,咱们就被动了。” 王波笑了笑。 “放心,我们俩写了个批处理的小脚本,掛了几十个全国各地的网段,查到死也查不到朝阳门外大街来。” “行。执行吧。”陆远下达了指令,“记住陈总交代的那个標题,一个標点符號都不许差。” 王波重重地敲下回车键。 天涯社区的音乐影视版块,以及水木清华的灌水区,同时出现了一个標题醒目的帖子: 《深夜在后海的一个地下通道里,听到这首歌,我一个三十岁的大老爷们哭得像个傻子》 帖子內容简短: “不知道歌手是谁,也不知道歌名。只知道是一个背著木吉他的流浪歌手唱的,他坐在地下通道里,闭著眼睛唱完这首,背著吉他就走了。我偷偷用复读机录下来了一段,音质很渣,但听完,我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年的北漂像是个笑话。” 下面附带了一个64kbps的mp3下载连结。 魔都某外企宿舍。 一个刚加完班正在天涯上潜水的程式设计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到了这个帖子。 “三十岁的老爷们听哭了?什么玩意儿这么玄乎?” 他好奇地点开了帖子,点击了那个下载连结。56k的小猫拨號网络,让这首只有两兆大小的mp3缓衝了一分多钟。 终於,winamp播放器弹了出来。 一阵带著电流底噪和杂音的吉他声,伴隨著孤独的口哨声,从他的漫步者音箱里流淌出来。 紧接著,略带沙哑没有任何修饰的男声响起了。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 这歌词…太特么扎心了吧? 这不就是他自己吗?当年高考全县前十,名牌大学毕业,心高气傲地来到大城市,以为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结果呢?二十七八岁了,还在天天被主管骂得像狗一样,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 当最后一句歌词唱完,程式设计师眼眶竟然真的有些发酸。他感觉自己心里偽装的坚强,被这首连名字都没有的录音撕得粉碎。 他趴到键盘上,眼眶通红地开始回覆: “楼主!这歌叫什么名字?这真的是流浪歌手唱的吗?我操,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词写得就是我啊!” 同样的一幕,出现在各地的网吧,宿舍,出租屋里。 “臥槽!神曲!绝对的神曲!音质这么渣都掩盖不住这词曲的牛逼!” “求高音质版本!求歌手名字!这人绝对是个有故事的大神!” “三十岁大汉没哭,我一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听哭了,想家,想我那不爭气的青春…” 仅仅过了一小时,这帖子就被生生地顶到了天涯社区和水木清华的首页最显眼的位置!后面跟著一个代表著火爆的“hot”! 陆远看著屏幕上刷新的回覆,眼睛越睁越大。他原本以为需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把热度炒起来,但他低估了这首民谣对网民的打击力度。 “臥槽,我们的自动顶帖脚本才跑了三轮,下面真实的回覆已经盖了五百多楼了?”林凡满脸的不可思议,“这流量…太嚇人了,根本不需要我们继续推了,帖子已经炒爆了!” 陆远颤抖著看了一眼时间,“不用顶了。”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收工!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给我了” 第59章 沸腾的论坛 陆远坐在电脑前精神亢奋,天涯社区和水木清华关於地下通道流浪歌手的帖子,经过一整夜的发酵,真实的网民回復量已经突破了一万大关。 “陈总,热度爆了。” 看到陈野推门走进来,陆远赶紧站起身,“咱们要不要趁热打铁,拿著这数据去跟三大门户网站谈?现在网民全在求高清版,咱们这时候上彩铃,条件绝对隨便开。” 陈野走过去,看了一眼满屏写著“听哭了”、“想家了”、“像极了不爭气的自己”的留言。 “老陆,彩铃钱当然得赚,但不急在这一两天。” 陈野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如果在网上直接卖了,它撑死就是一首年度爆款彩铃,火几个月也就过去了。咱们费这么大劲,不是为了做一锤子买卖。” “那是为了什么?”陆远有些疑惑。 “为了让这些人来听个好故事。” 陈野指了指屏幕,“你看这些留言,他们是为一首旋律买单吗?他们是被歌词戳中了,心里的委屈和迷茫被勾了出来。一首歌才三分钟,承载不了那么厚重的情绪。他们现在心里憋得慌,特別想知道,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经歷了什么样的事,才能唱出这种歌。” 陈野喝了口茶:“等过几天,咱们放出消息,说这首歌是一部叫《十七岁的单车》的电影片尾曲。你觉得,这些已经在歌里找到了共鸣的人,会不会愿意去电影院,看看那个跟他们一样在底层挣扎流血流汗的年轻人?” 陆远愣住了,他原本脑子里都是分帐比例。 陆远喃喃自语,“他们是去电影院里,看那个跟自己一样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却还要咬牙继续的同类。” “对。电影才是主体,这首歌只是把他们心里的那扇门敲开了。” 陈野笑了笑,又带著点无奈,“毕竟咱们这是一部没明星的现实主义电影,如果不给观眾一点情绪上的铺垫,谁大热天的愿意花钱跑去受教育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陆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打消了变现的念头。 就在这时,陈野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韩总。”陈野接起电话。 “陈野啊。”电话那头,韩平的声音带著疲惫,“龙標落实了。但我昨天让人把看片会的邀请发给京沪广几条大院线的经理,情况不太乐观。” 韩平嘆了口气:“人家一看写实片,十家有八家在打退堂鼓。这帮老油条,不见兔子不撒鹰,现实题材在他们眼里就是空场的代名词。” 影院要生存,排片自然全往好莱坞大片和冯导的喜剧上倾斜。 “理解。换作我是影院经理,我也愿意排那些看著乐呵的片子,谁愿意跟自己的电费过不去啊。” “你小子倒是看得开。”韩平苦笑了一声,“明天上午十点,中影放映厅。我拉下这张脸,把华北和华东几个最大的排片经理给硬拽过来了。陈野,我只能帮你搭到这儿,至於能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排片,就看你的造化了。” “谢谢韩总,明天上午我准时带拷贝过去。”陈野认真地道了谢。 “冷水泼过来了,这帮经理可不好伺候。”陈野看向陆远。 “陈总,看片会向来是最难熬的,他们要是现场挑刺…”陆远有些担忧。 “片子拍出来了,好坏都得由著人家评,真要是拍成了一坨屎,人家骂两句咱们也得受著。” “把母带装好。明天,咱们去会会这帮財神爷。” …… 第二天上午。 十几位中年男人稀稀拉拉地坐在座椅上,手里端著茶杯,时不时低声聊著天。 “老刘,韩总这次可是给咱们出了个难题啊。”一个操著南方口音的院线代表嘆了口气,“陈野的《夜·店》確实帮咱们赚了不少,他是个懂商业的人才。但你说他怎么就想不开,突然跑去拍什么胡同底层写实片了?” “唉,这就是年轻气盛,文青病犯了唄。” 被称为老刘的京城新影联经理摇了摇头,“估计是觉得商业片配不上他的逼格了,想学第六代搞深度。可问题是,深度这玩意儿在国內它不换票子啊!灰不溜秋的题材排一场亏一场。等会儿看完,看在《夜·店》和韩总的面子上,隨便给个三五的排片意思一下得了。” 大家心照不宣。在商言商,背著票房压力的他们,对现实主义题材有著天然的排斥。你导演再牛,拍了票房毒药,影院也不能跟著你赔本赚吆喝。 上午十点整。 陈野穿著件乾净的白衬衫,手里拎著胶片盒走了进来。 他把胶片盒郑重地交给中影的放映员,然后转身走到荧幕前。 他站在台前,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经理,大家上午好,我是陈野。” “大热天的,把大家折腾过来,看一部既没有搞笑桥段也没有大场面的电影,確实挺对不住各位的。” 这句开场白点破了院线经理们的心思。几个打盹的经理稍微抬了抬头,觉得这年轻人不仅不骄躁,反而活得特別明白。 “我知道大家心里的顾虑,也听到了些风声。大家都在想:陈野你好好拍喜剧赚钱不行吗?非要搞什么残酷青春,现实主义,这不是拿影院的电费开玩笑吗?” 陈野坦诚地直奔主题,“电影院要开门做生意,水电人工都是钱。现实主义题材这两年在市场上就是毒药,大家怕赔本,我特別能理解。” 前排的老刘微微坐直了身体。 “所以,我今天不多吹嘘这片子有多深刻。” 陈野让出了背后宽大的银幕,“它就是一个发生在咱们京城胡同里的故事,讲了一个外地穷小子为了保住饭碗,怎么跟生活死磕到底的。大家都是行家,眼睛比谁都毒。如果看完之后,各位觉得这片子沉闷赶客,不值当老百姓花二三十块钱买票…” 陈野看著台下:“那我陈野绝不多说半句废话,带著胶片就走,咱们下次再合作商业片,今天绝不耽误大家吃午饭。” 说罢,陈野冲放映室打了个手势。 “关灯,放映。” 啪的一声,放映厅的白炽灯熄灭。 龙標闪过,正片开始。 没有拖泥带水的镜头,没有故作深沉的长篇字幕。 第一个画面,就是京城嘈杂而充满烟火气的胡同口,知了拼命地叫,收音机里放著新闻。 周一维饰演的小贵,穿著一身旧衣服,满头大汗地蹬著捷安特山地车穿梭在狭窄的胡同和拥挤的车流里。 镜头很写实,手摇摄影带来的轻微晃动感,非但没有让人觉得头晕,反而把鲜活的生命力直接铺展在了观眾的眼前。 放映厅里安静了下来。 第60章 被刺痛的大佬 放映机微弱转动,老刘连等会儿散场后,怎么用“艺术水平很高,但市场空间有限”的万金油话术来应付韩平,他都在心里打好草稿了。 但隨著剧情的推进,老刘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周一维在大雨中绝望地寻找那辆丟失的自行车。像个疯子一样衝进每一条胡同,拉住每一个骑车的人,丟了魂儿一样卑微和疯狂,配合著胡同里灰扑扑湿漉漉的压迫感,像是一根针,顺著他的神经钻了进去。 “这镜头…”老刘旁边那位魔都联和院线的经理小声说著,“摄影有两下子,这手摇运镜晃得我心里发慌。” 老刘没搭茬,盯著银幕。 他看到了周一维和李兵在胡同里的最终对峙。两个处於不同层级的少年,为了那一辆象徵著自尊的自行车,像两头野兽一样撕扯扭打,满地打滚。 李兵举起砖,重重砸向单车。 “哐!” 坐在前排的院线经理,几乎同时往后躲了躲。这直击人性阴暗与倔强的现实暴力,比大片里的爆炸还要让人感到窒息。 电影进入了最后的尾声。 周一维满头血跡,像个行尸走肉一样吃力地扛起那堆废铁。他咬著牙,步履蹣跚地走进了车流和冷漠的人海中。 放映厅里的压抑感达到顶点。 就在这时。 一阵口哨声,伴隨著一把吉他和弦,像是一阵风,席捲了整个放映厅。 原本一直处於紧绷状態的老刘,在那口哨声响起时感觉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那个没有任何修音痕跡,仿佛是隔著十几年的岁月轻轻呢喃的男声响起。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怎么二十多年到头来”“还在人海里浮沉” 老刘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首歌配合著画面上扛著废单车在京城最繁华的立交桥下逆流而上的背影,让人动容。 坐在这间放映厅里的院线经理,能混到今天的位子,哪一个是一开始就坐办公室的?他们全都是从八十年代的放映员、跑片员、发行员,一步步在那个年代里杀出来的。 他们也曾在深夜怀疑过人生,也曾为了一个排片指標在领导面前点头哈腰装孙子,也曾像银幕上的那个满头是血的少年一样,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 “像我这样寻找的人”“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你还见过多少人” 歌声渐渐低沉,周一维倔强的背影消失在光晕中。 放映机停止了工作。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场,没有人去按灯,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陈野坐在最后排。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还未消散的情绪。两世为人的他很清楚,刚要迈进wto,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嚮往却又焦虑,这一局只能靠情绪上的共鸣。 过了一阵,韩平率先站起身按亮了旁边的灯。 灯光洒在陈野的脸上,也洒在了前排那些还处於失神状態的经理们脸上。平时叱吒风云的大老爷们,此刻正有些侷促地揉著发红的眼睛。 老刘第一个回过神来。 “陈导。”老刘清了清嗓子,“这首歌…是谁唱的?” “我自己录的。”陈野站起身,“没钱请大师配乐,只能自己瞎对付,见笑了。” “见笑个屁啊!” 老刘看向周围的同行,“诸位,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刚才看片的时候,你们脑子里想的是排片率,水电费,还是想起了自己当年刚出来闯荡,像条狗一样累死累活的时候?” 几个经理默不作声,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导。”刚才那位操著南方口音的经理也站了起来,“我收回刚才在门口说的话。这部片子,它不闷。” “你这首歌,就是这部电影的魂。如果我们院线在宣传的时候,能把这首歌…” “这首歌,现在已经在网上了。” 陈野打断了他的话。 “昨晚天涯和水木清华那个火爆全网的地下通道流浪歌手的残缺版mp3,就是我让人放出去的。” 在场几个平时也上网的经理,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各位经理,这首歌现在全网的热度,你们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在网上听哭了的人,他们现在就像是被关在漆黑的屋子里,急著找一个情绪的出口。” 陈野笑了笑:“而我的这部电影,就是那个出口。他们听懂了歌词,就会迫切地想知道,这歌背后到底藏著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现实题材毕竟有风险,它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如果各位还是觉得风险太大,不愿意给排片,我陈野绝不强求。这胶片我带走,国內的观眾错过了这个情绪,那是我的遗憾。” 放映厅里沉默了几分钟。 “韩总。”老刘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韩平,神色果断,“这片子,新影联接了。京城这边的影院,我会拿出最好的银幕做陈导之前用的点映。只要点映的口碑像刚才那首歌一样,剩下的排片,我给你推到百分之十五以上!” 百分之十五给一部文艺片,简直是破天荒的待遇。 “魔都那边,我也能给到百分之十的起步排片。”南方经理也咬牙表了態,“陈导,这首歌的高清版本,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放出来?我们要配合影院宣传用。” 陈野笑了笑。 “点映当天,我会让这首歌杀向全网。” 韩平看著陈野把这帮老油条收拾得服服帖帖,忍不住笑骂了一句:“你这小子,心眼比藕都多。行了,既然几位经理都表態了,具体的发行合约,让野火的商务明天来谈。今天中午,我做东!” ...... 告別了韩平,陈野和沈清秋一起走出了饭店大门。 沈清秋走在陈野身边,她今天一直很安静。 “陈野。”她的声音有些闷。 “嗯?”陈野停下脚步看著她。 沈清秋抿了抿嘴唇,“他们看哭了,我也没忍住。” 陈野嘴角微微上扬。 “沈总监,所有的艺术创作,本质上都是在对观眾进行心理抢劫。” 说罢,陈野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上车。”陈野对沈清秋歪了歪头。 “去哪?回工作室?”沈清秋问。 “去大兴。”陈野坐进车厢里,“去看看老寧拍得怎么样了。” 第61章 厂房里的江湖 计程车越开越偏。 不久前京城刚刚申奥成功,整个城市还沉浸在狂热中,到处都在大兴土木,到处都是被挖开的路和竖起的围挡。 夏利在坑洼的路上顛簸著,司机为了省油,空调是不可能开的,四个车窗摇到底,灌进车里风都是热的。 陈野穿了一上午的白衬衫已经全贴在后背上了,沈清秋坐在另一边,用文件袋扇著风。 “我刚才算了一笔帐。”沈清秋看著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杨树,“就算老刘他们给了百分之十五的排片,《十七岁的单车》撑死了也就是把製作成本收回来,外加赚个百八十万的辛苦钱。” “百八十万也是真金白银。” 陈野抹了一把汗,“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它能像《夜·店》那样赚得盆满钵满。你不能指望一部现实主义电影,去跟冯导张导比票房。它最大的作用,是给野火映画在圈子里立了一块牌坊。有了这块牌坊,以后咱们就是正规军,再有什么项目,龙標和院线也趟平了。” 一个小时后,夏利车在荒凉的工业园外停了下来。 陈野在门口的小卖部里,把冰柜里剩的两箱汽水全买了。 走进厂房就听到寧昊在自言自语。 “这帮祖宗,台词怎么就不能卡准点呢!”寧昊烦躁地抓著头髮,盯著监视器里。 陈野把汽水放在地上,示意场务给大家分发,自己则带著沈清秋走了过去。 黄博、严妮、周一维和姚大晨,四个人正围坐在桌旁对词。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这几个演员早就从开始的生涩里挣脱出来了。 “老寧,火气这么大?哪场戏卡住了?”陈野递过去一瓶汽水。 寧昊一看是陈野,长长地嘆了口气,接过汽水贴在自己脑门上降温。 “这群戏太特么折磨人了。” 寧昊带著深深的无力感:“老陈,你自己看。这场戏是佟掌柜宣布要扣所有人半个月工钱。这四个人要在同一时间爆发,表达不满。” 起开汽水灌了一大口:“他们四个单拎出来,情绪都很饱满,词也很熟。但问题是,一旦吵起来就全乱套了!” 寧昊揉著太阳穴:“姚大晨的嗓门太大,把周一维的词给盖了,黄博一边说话一边嚼花生,声音全收进去了。最要命的是录音师刚才跟我急眼了,说四个人声音叠在一起,我们又是多机位同时录,音轨上全是混音,后期剪辑的时候根本没法分轨,字幕都没法卡点!” 陈野懂了,不是演员不会演,这是典型的多人群口相声缺乏节拍器。 传统电影电视剧里,如果几个人吵架,大不了后期让演员回录音棚重新配音。但情景喜剧的核心就是同期声的现场感,它绝对不能乱糟糟地真吵,谁进、谁退、谁垫音、谁留白,差一点都不行。声音的层次决定了包袱能不能响亮。 “大家都歇会儿!喝口汽水降降温!”陈野衝著片场喊了一声。 一听老板发话,刚才还紧绷著神经的四个演员鬆懈了下来。严妮赶紧拿大蒲扇扇风,黄博撩起衣服下摆擦汗。 陈野拉过一把木凳坐下。 “大家都过来,咱们聊聊刚才那场戏。”陈野衝著几人招了招手。 周一维和姚大晨也赶紧围了过来。 “各位,情景喜剧里的吵架,不是菜市场泼妇骂街,它是群口相声。” 陈野看著这几张熟悉的脸分析道,“掌柜的宣布扣工钱,你们四个人如果同时喊词,观眾的耳朵是抓不住重点的,包袱就掉了,录音师也没法干活。” 陈野看了看黄博:“博子,你反应最快,你第一拍进。你不要用嘴巴喊,白展堂是个贼,他怕事怕见官。你听到扣钱,第一反应不是骂,而应该双手捂住钱袋,动作要大,声音要小。你的肢体动作,就是这场群戏的第一拍,把观眾的注意力先拉过来。” 黄博是个通透人,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明白了陈导!我负责把气氛顶上去,然后闭嘴,把声音的轨道让给他们!” “对,声画分离,让出音轨。” 陈野点点头,目光又转向姚大晨:“小郭脾气爆,你接第二拍。但你不要乾嚎,你得有动作配合声音,利用手掌拍桌子的声音,把你那句凭什么给带出来!声音要乾脆,不要拖泥带水!” “然后是秀才。”陈野看向周一维,“秀才是读书人,他平时反应就慢。等小郭拍完桌子,余音快散的时候,你再结结巴巴地拋出你的子曰。你的结巴,刚好能填补小郭爆发后的空白。记住,你的酸腐,就是为了衬托小郭的暴力,千万別跟她抢音。” 周一维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已经卸下了文艺片的轴劲儿,越来越有吕轻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感了。 陈野最后看向严妮:“严姐,等他们三个像放炮仗一样放完一轮,你作为掌柜的来收尾。你就用你那口方言轻飘飘地来一句,就凭我是掌柜的。用最轻的音量,压住他们的火气。” “错落有致,高低起伏。谁也不抢谁的词,谁也不挡谁的收音杆。就像你们四个在打一桌麻將,你出一张牌,他碰一下,得有来有回。” 几个演员听完,互相看了一眼,豁然开朗。 全是实打实的机位调度和声音节奏的解剖,是直接能拿来用的乾货。 “来!趁著感觉在,咱们走一遍戏!”黄博站起来,疲惫一扫而空。 寧昊把手里的剧本一卷,声音重新恢復了底气。 “各部门准备!录音师注意切分音轨!空调关掉!” “打板!” “第一季第二十集,第十二场,第三次!” 场记板落下,三台摄像机同时亮起。 严妮饰演的佟湘玉翻著帐本,头也不抬,用欠揍的拖腔说道:“上个月客栈入不敷出,这个月,大傢伙的工钱,全都减半。” 话音刚落。 黄博饰演的白展堂像触电一样往后一缩,双手捂住腰间的钱袋,满脸的惊恐,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砰!” 姚大晨饰演的郭芙蓉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花生米都跳了一下。她大嘴一咧,怒吼道:“凭什么?我每天扫地擦桌子洗碗,累得像个孙子,你凭什么扣我的钱?” 隨后她喘著粗气闭上了嘴。 周一维饰演的吕秀才颤巍巍地从帐台后面探出身子,手里举著一支毛笔,结结巴巴酸不拉几地完美补位:“子…子曾经曰过,无故剋扣工钱者,非…非君子也!” 整个节奏如行云流水,快、准、狠,没有任何粘连和抢戏! 最后,镜头推向严妮。 严妮慢慢地合上帐本,翻了个白眼,手里那把蒲扇轻轻一摇,一口地道的关中话幽幽地飘了出来,尾音拉得老长。 “就凭…我是掌柜的。不干?门在那边,好走不送嘛。” “好!咔!” 寧昊在监视器后面激动得说道:“太特么漂亮了!这节奏,绝了!录音,刚才声音有没有叠?” “回导演,乾乾净净!四口人的词全分开了,后期剪起来会很顺滑,底噪非常乾净!”录音师戴著大耳机,兴奋地比了个大手指。 “漂亮!开空调!”寧昊大手一挥。 两台水冷机重新启动,冷风吹出来,片场里顿时响起了一阵放鬆的欢呼声和掌声。 陈野靠在砖墙上,看著这群汗流浹背,眼睛却亮晶晶的演员和工作人员。 傍晚六点,剧组准时放饭。 所有人捧著盒饭,就著蛋花汤往嘴里扒拉。红烧肉燉土豆和清炒时蔬,量给得很足,这是陈野定下的规矩,绝不亏待剧组的伙食。 “老寧。”陈野用筷子拨弄著土豆,“现在精剪出来多少集了?” 寧昊一边往嘴里塞著米饭,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前三十集的精剪版,我已经全部转录好了,配乐也垫了进去。这戏越往后拍越顺,演员们现在已经彻底上了轨道,按照咱们现在一天三集的进度,最多再有不到四十天,就能全部杀青。” 寧昊咽下嘴里的饭,抹了把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老陈,三十集的样片已经有了,故事线和人物关係全立住了。接下来,就是见真章的时候了。虽然咱们帐上有钱,不在乎这点製作费,但这八十集的体量摆在这儿,它占用的资金周期太长了。总得赶紧找个好买家把它播出去,形成资金回笼啊。” 陈野吃了一口米饭。 “你把那三十集的母带整理好。我已经让老陆摸清了湘南卫视,皖南卫视和江东卫视这三家省级大台驻京办负责人的底细。” 寧昊皱了皱眉:“真不去央视碰碰运气?咱们现在手里有充裕的现金流,去国台敲敲门,底气也足啊。国台的覆盖率毕竟是全国第一。” “国台不是钱的问题,是规矩和调性。” 陈野两世为人的经验,让他对国內电视圈的生態洞若观火,“国台要的是主旋律,是《雍正王朝》和《大宅门》这种正剧。咱们这种满嘴黑话甚至有点无厘头的情景喜剧,在他们眼里就是难登大雅之堂的瞎胡闹。就算咱们有钱,费了劲送进去,光是审查和修改意见,就能把咱们这部戏的喜剧包袱剪得七零八落,最后播出来个四不像。” 陈野端起紫菜汤喝了一口。 “但那几个省级卫视不一样。这两年,湘南台已经开始打造娱乐性,他们的《快本》火遍大江南北。这几家地方大台,现在正拼了命地想衝刺全国收视率,去跟国台抢gg份额。他们现在缺的就是这种能黏住年轻观眾,题材顛覆,而且能长线播出的独播大剧。” 陈野看著寧昊。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拿著一部顛覆传统武侠的剧,去找几家野心勃勃想要顛覆收视格局的地方台,才能把这部剧的商业价值卖到最大化。” 沈清秋坐在一旁,小口地吃著米饭。她听著陈野这番剥丝抽茧的分析,心里的担忧也渐渐放了下来。她发现,陈野身上有一种迷人的特质,他总是能在艺术的浪漫和商业的残酷之间,找到一条最精准的线。 “那如果…他们这几家也觉得题材太超前,不敢冒险买单呢?”寧昊还是忍不住问了最坏的情况。 陈野轻笑了一声,把空饭盒精准地扔进垃圾袋里。 “那只能说明他们驻京办的眼光太短,活该一辈子被国台压著打。” “明天,我和老陆拿著带子去一家家敲门。只要有一家台敢买,我保证,《武林外传》这四个字,会成为今年电视圈最大的黑马。到时候,剩下的台想买二轮播出权,就得拿著钱来咱们办公室里排队了。” 陈野看了一眼厂房里正在休息的演员们。 黄博正和周一维靠在墙角抽菸聊天,两人不知道说到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严妮拿著镜子仔细地补妆,姚大晨正跟场务小姑娘嘻嘻哈哈地抢著一包薯片。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高强度拍摄后的疲惫,但也充满了希望。 “行了,你们接著在这棚里熬吧。”陈野冲寧昊摆了摆手,“我回市里了,等我的好消息。” 第62章 湘南台的算盘 “前三十集的精剪母带,老寧后半夜让人送过来的,我都贴好標籤了。” 陆远把手提袋的拉链拉好,看向坐在沙发上喝茶的陈野,“陈总,我昨天下午已经跟湘南卫视,江东卫视还有皖南卫视驻京办的购剧主任都通过电话了。湘南台那边回復最快,约了今天上午十点半。” “湘南台靠著那几档王牌综艺把年轻人牢牢抓住了,他们对新东西的嗅觉是最敏锐的。”陈野拿起车钥匙,“走吧,咱们先去探探他们的底。” 两人下了楼,坐进了一辆黑色帕萨特里。野火映画为了平时商务接待刚添置的新车,比夏利强了不少。 车子一路朝著西三环开去。 半个多小时后,帕萨特拐进了看起来並不起眼的机关大院,湘南广播电视台驻京联络处。 千禧年初,电视台驻京办虽然名义上是个联络机构,但手里却握著购剧的生杀大权。各省的大台都在京城设了点,方便第一时间购买製作公司刚出炉的电视剧。 陆远敲开了採购部的门。 办公室里一股芙蓉王烟味。一个四十多岁,梳著三七分头的中年男人正在办公桌后头。 这人叫张建明,湘南卫视驻京办的购剧主任。 “张主任,您好。”陆远换上一副职业笑脸,走上前递过去一张名片,“我是野火映画的商务总监陆远,昨天跟您通过电话。这位是我们公司的陈野陈总,也是《武林外传》这部剧的总导演。” 张建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隨后站起身,脸上掛著体制內特有的笑容。 “哎呀,陈导,久仰大名。之前在电影局那边开会,就听说过你在柏林拿奖的事,那部《夜·店》在院线上也卖得很火啊,年轻有为。” 张建明招呼两人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泡了两杯绿茶递过去,“不过我听说,陈导一直都是拍电影的,怎么突然跨界搞起电视剧来了?” “总得让公司的人有饭吃。” 陈野接过茶杯,没有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他偏了偏头,陆远立刻会意,把手提袋里的带子拿了出来。 张建明看著那盘录像带,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陈导,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张建明吐出一口烟圈,“陆总说,你们这是一部武侠剧。《笑傲江湖》珠玉在前,把武侠剧的门槛拉得很高。动輒名山大川取景,一集製作费几十上百万。你们野火映画毕竟是刚涉足这块,这片子的成色…” “张主任,是不是武侠剧,您看一眼样片就知道了。”陈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行,那咱们就先看片。” 张建明站起身,拿起带子走到电视柜前。那里摆著一台29寸的大彩电,下面连著录像机。 他把带子推进去,按下播放键,然后走回沙发坐下。 没有长河落日,也没有飞檐走壁。 画面定格在一个有些寒酸的古代客栈大堂里。 张建明眉头微微一皱。这布景,太小家子气了。 紧接著,人物出场。 严妮饰演的佟掌柜操著一口地道的关中话,扭著腰走下楼梯,一开口就是幽怨的“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嫁过来”,黄博饰演的白展堂佝僂著背,贼眉鼠眼地擦著桌子,动不动就因为做贼心虚嚇得一激灵,姚大晨饰演的郭芙蓉一言不合就拍桌子,周一维饰演的吕秀才结结巴巴地念著子曰。 这根本不是武侠。 张建明看著屏幕,眉头越锁越紧。他看过的电视剧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武侠剧讲究的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就算是情景喜剧,那也是像《我爱我家》那种家长里短的京味幽默。 但电视里放的这个东西…太怪了! 它披著古装的皮,嘴里吐出来的却全是现代词汇和段子。传统的武侠元素,点穴,排山倒海,轻功,在这个客栈里,全变成了用来插科打諢的笑料。 张建明耐著性子看了二十分钟,也就是差不多半集的时间。 这二十分钟里,他只是盯著屏幕脑子里在飞速地盘算著。 “啪。” 张建明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黄博极富喜感的惊恐表情上。 他看著坐在沙发上稳如泰山的陈野,眼神复杂。 “陈导,你管这叫武侠剧?”张建明把手里的菸头摁灭,“简直就是胡闹嘛!哪有武侠剧全在一个屋子里拍的?而且这台词,什么“这事儿太不靠谱了”,古人能说这种话?” “所以它叫古装情景喜剧。” “张主任,传统的武侠剧已经拍到天花板了,谁也超不过去。既然超不过去,那我们乾脆就把武侠这个概念揉碎了,重新拼起来。” 陈野直视著张建明。 “您刚才觉得台词奇怪,是因为您用正剧的眼光在看它。但如果您把它当成一个现代职场,或者年轻人的合租生活来看呢?佟掌柜就是抠门的老板,白展堂和郭芙蓉就是摸鱼的员工,秀才就是酸腐的知识分子。” 陈野指了指电视,“它披著古装的皮,演的全是现代老百姓的算计,无奈和人情世故。它把高高在上的大侠,拉到了地上,让他们也为了二钱银子发愁。” 张建明沉默了。 湘南台这几年为什么能异军突起?就是因为他们敢打破传统,搞《快本》,搞娱乐化。 他不得不承认,陈野说的这个概念,很超前,极具顛覆性。 如果这剧真的播出去,看腻了打打杀杀和哭哭啼啼的年轻观眾,绝对会被这密集的包袱和反传统的设定给黏住。 但风险太大了。 “陈导,我承认,你这个思路很好。” 张建明重新点了一根烟,“但作为购剧部,我得为台里的收视率和gg费负责。你这剧,形式太新,没有先例。而且,主演里除了演过电影的黄博严妮稍微有点眼熟,其他人全是生面孔。收视率是有风险的。” 张建明弹了弹菸灰:“这样吧,带子我留下,我这两天发回台里让审片组再看看。如果没大问题,湘南台可以买。但价格,一集只能给三万。而且,不能上黄金档,得放在晚上十点以后试水。” 两百四十万这个价格对於一部没有大腕的情景喜剧来说,其实不算低了,刚好能覆盖掉製作成本,还能赚个几十万。 但次黄金档,就意味著这剧进不了爆款的行列,gg费也大打折扣。 坐在旁边的陆远眉头一皱,他刚准备开口还价,陈野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野火映画不缺钱。这部剧,我们在大兴的摄影棚里磕了两个月,音轨都是一寸一寸对出来的,它不是边角料。” “我要八点的黄金档,一天两集连播。少一分钟,这剧我都不卖。” 张建明皱起了眉头,语气也沉了下来:“陈导,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八点档是各家卫视的命脉,是用来放重头戏冲收视率的。你一部新人演的情景试验剧,凭什么上黄金档?万一收视率砸了,这个责任谁来担?” “我来担。” “张主任,咱们签阶梯式购片协议,也就是收视率对赌。” 陈野掷地有声,“你们拿去首播。如果前十集的平均收视率低於1.5%,这部剧,野火映画白送给湘南台。不仅不要钱,我还倒赔你们黄金档期的gg损失费。” 此话一出,连旁边的陆远都惊了,陈野这是疯了吗?白送? 张建明也顿住了,国內的制播分离刚刚起步,大家都是一口价买断,谁听过敢把整部剧的本钱全押在收视率上的? “如果收视率过了1.5%呢?”张建明知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如果过了1.5%,这在省级卫视的黄金档已经算是及格线了。那从第十一集开始,每一集,我要六万。” 陈野一步步往上加码,“如果平均收视率突破2.5%,就已经是热播剧的水平了。我要八万一集。” “如果,我说如果。它的收视率破了4%,成了现象级爆款,那从突破的那一集开始,我要十二万一集,外加你们黄金时段插播gg的百分之十的分成。”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静。 张建明看著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在拿野火映画的製作成本,去赌一个可能水土不服的喜剧,能干翻全国所有电视台的黄金档! 一集十二万!只有央视的开年大戏,或者请了港台天王巨星的剧才敢叫出来的天价! 但更可怕的是,张建明发现,自己竟然心动了。 这种对赌模式,把电视台的风险降到了最低。如果剧扑了,湘南台不用出一分钱购剧费,还能拿到赔偿,如果剧真的爆了,那收视率破4%带来的海量gg收益,绝对远远超过给陈野的买剧钱。 这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唯一考验的是购剧主任敢不敢把黄金档的档期拿出来赌一把。 “陈导。” 张建明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郑重,“这种阶梯协议,我自己做不了主,需要上报给台里的总编和台长定夺。” “理解。” 陈野站起身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录像带。 “带子我先拿走。下午我还要去一趟江东卫视和皖南卫视的驻京办。”陈野语气平和,“张主任,这部剧我只卖一家首播权。谁先签对赌协议就是谁的。” “陈导!”张建明急了,“带子你留下!我今天下午,不,我马上就给台里打电话!最迟明天早上,我给你个准信!” 陈野动作顿了一下,看著张建明那张焦急的脸。 他痛快地把带子重新放在了桌上。 “那我就等张主任的好消息。”陈野微微一笑,转身带著陆远走出了办公室。 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陆远跟在陈野身后,刚才在办公室里,陈野拋出对赌协议的时候,他的心臟差点没跳出来。 “陈总,您这胆子也太大了。” 两人坐进帕萨特里,陆远一边擦汗一边说道,“收视率这东西,玄乎得很,要是真掉下1.5%,咱们那製作费可就全打水漂了啊!” “如果连1.5%都破不了,那这部剧砸在手里也是活该,说明咱们对市场的判断出了错。” “但老陆,不要低估《武林外传》对年轻人的杀伤力。” “湘南台的人不是傻子。咱们现在去吃午饭。” “吃完午饭去哪?去江东卫视和皖南卫视?”陆远问。 “不去了。” 陈野靠在椅背上,“对赌条件已经拋出去了,去了也是重复刚才的话。回公司,把精力收回来。接下来,咱们该准备点映的事了。” 第63章 影院里的眼泪 从湘南卫视驻京办出来后,陈野和陆远没有再去跑另外两家电视台的门子。 挨个去求人的是推销员,真正的操盘手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让子弹飞一会儿。 帕萨特顺著三环路开回了朝阳门外大街。 接下来的两天,野火映画的办公区里就像是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钟,所有人都处於高压忙碌状態。 老刘那边顶住了压力,兑现了诺言。京城新影联旗下的五家核心地段影院,在这周五的晚上,从好莱坞大片手里抠出了两场黄金档期,给《十七岁的单车》做首轮点映。 “陈总,bbs的收尾工作已经做完了。”陆远面前放著一台ibm笔记本电脑。 “网民什么反应?”陈野正在核对今晚影院的排班表。 “一开始是骂,说楼主在给烂片打gg。”陆远苦笑了一声,“但他们好奇心又很旺盛。再加上这首歌把他们的情绪吊得太高了,很多人在帖子里留言要去电影院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情绪只要有起伏,不管是愤怒还是好奇,最终都会转化成行动力。” 陈野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这两天,他不仅要盯点映,每天晚上还得看《武林外传》剪出来的样带,一天睡不了小时。 “走吧,老陆,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了。”陈野站起身,“叫上沈总监,咱们去东单的首都电影院看首场。” …… 晚上七点,华灯初上。 东单这边的老牌电影院,还带著浓浓八十年代国营风格,检票口站著拿著手电筒的大妈。 陈野,沈清秋和陆远三人,低调地站在大厅的角落里。 沈清秋看著售票窗口排起的长队,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人比我想像的要多,而且,观眾很奇怪,你看排队的那些人,像是一帮刚下班的苦哈哈。” 陈野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队伍里,大部分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的人还背著双肩包,穿著廉价的衬衫,脸上带著被生活和加班压榨后的麻木疲惫。 队伍中段,二十六岁的张浩,百无聊赖地跟著队伍往前挪。他是一家it公司的底层程式设计师,为了赶一个项目,已经连续加了一个星期的班。今天好不容易早下班,本想回出租屋蒙头大睡,但鬼使神差地,他坐了半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这里。 这几天,他一直被一首歌折磨著。 那首音质差,带著电流的吉他弹唱,像是一把刀切割著。他太想知道那个唱“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的歌手到底是谁了。 昨天晚上,帖子里突然有人爆料,说这首歌的真正出处是一部叫《十七岁的单车》的电影。 张浩觉得这特么绝对是炒作,但下班路过报亭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张海报,压抑的背景下,一个满头是血的少年扛著废单车,眼神倔强得像一头狼。 那一瞬间,张浩仿佛看到了每天挤公交车,每天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的自己。 所以,他来了。他掏了二十五块钱,这几乎是他三天的伙食费,买了一张七点半的点映场电影票。 “大妈,一张《十七岁的单车》,要中间的座。”张浩把钱递进售票窗口。 售票员大妈撕下一张纸质电影票从窗口递了出来。 七点二十分,检票入场。 这是一个能容纳两百多人的中型放映厅,让张浩惊讶的是,这个听名字像是个闷骚文艺片的电影,上座率竟然达到了八成。 放映厅里的灯光慢慢暗了下来,嘈杂的交谈声也逐渐平息。 陈野和沈清秋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走进来,在最后一排的两个空位上坐下。 “开始了。” 充满烟火气的胡同口,知了放声地叫著,收音机里放著新闻。 张浩看到周一维饰演的小贵穿著一身土气的衣服,满头大汗地蹬著山地车在拥挤的车流里拼命穿梭,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太真实了。 这就是他每天上下班要经歷的,残酷拥挤,不讲人情。 电影的节奏不慢,小贵底层打工仔的卑微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当小贵因为丟了自行车,被老板一个大嘴巴子扇在脸上,被开除的时候。放映厅里安静得可怕。 张浩感觉自己的脸颊也跟著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了上个月,因为一段bug,自己当著全公司的面,被那个肥头大耳的主管指著骂废物的场景。 电影里的痛,和现实里的痛,在这一刻发生了重叠。 剧情一步步推进。小贵疯了一样在诺大的京城里找车,最后和李兵饰演的本地少年在胡同里爆发了惨烈的衝突。 没有武侠片里的见招拆招,也没有古惑仔里的热血兄弟。两个为了生存和尊严,像野兽一样撕扯。 当李兵举起砖头,红著眼睛重重砸向象徵著一切的单车时。 张浩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他听到周围好几个人发出了压抑的嘆息。这一砖,砸碎的不是自行车,是这群坐在黑暗里的年轻人,心底对大城市的幻想和体面。 电影进入了尾声。 小贵满头是血,他像个行尸走肉般弯下腰,吃力地把那堆废铁扛在肩膀上。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逆著车流和冷漠的人海,往前走。 放映厅里的压抑感,在这一刻堆积到了即將爆炸的临界点。很多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看不到希望却又必须活下去的情绪太特么让人绝望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电影要在压抑中结束时。 口哨声伴隨著吉他声响了起来。 张浩的眼睛猛地睁大,是这首歌! 那个bbs里把他折磨了好几天的旋律!在电影院顶级的音响设备下没有了刺耳的电流底噪,纯粹到极致的吉他,和那个像是在对著耳边嘆息的男声。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怎么二十多年到头来”“还在人海里浮沉” 张浩的眼泪跟著流了下来,他终於明白这首歌是在唱谁了。 它唱的是银幕上那个满头是血的小贵,它唱的是加了一个星期班连顿好饭都没吃上的自己,它唱的是这个放映厅里,每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却还要咬牙死撑著不肯认输的年轻人! “像我这样寻找的人”“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你还见过多少人” 陈野能清晰地听到前排传来的抽泣声,以及某些男人为了掩饰情绪而发出的咳嗽声。 歌声渐歇,木吉他的尾音缓缓消散。 放映机停止了工作,大厅两旁的壁灯缓缓亮起,但放映厅里没有一个人起身。 两百多號人,有的仰著头看著天花板,有的低著头盯著脚尖,有的在地掏纸巾。 强烈的共鸣,让他们根本无法抽离情绪。 过了几分钟,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站了起来,眼眶通红,举起双手用力地拍了一下。 “啪。” 就像是一根导火索。 紧接著,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站了起来。 “啪啪啪啪!” 掌声迅速蔓延,整个放映厅里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掌声沉重,带著对银幕里那个少年的敬意,也是对他们自己不屈服命运的慰藉。 沈清秋听著这如雷鸣般的掌声,看向身边的陈野。 “你贏了。”沈清秋轻声说道,“这部电影,活了。” “这世上吃苦的人太多了,他们只是需要光明正大地哭一场。” 大厅外,检票口的大妈正诧异地往里看,她干了这么多年,很少见一部片子能让观眾鼓掌鼓这么久的。 走到影院大门外,迎面吹来一阵带著点凉意的晚风。 “陈总!”陆远从后面快步追了出来。 “现场效果太好了!我刚才上卫生间听到好几个人一边洗脸一边骂,说这电影太扎心了!” “意料之中。”陈野点了一根烟:“今晚让大家吃顿好的,放鬆一下。” 就在陆远准备去开车的时候,陈野兜里的摩托罗拉响了起来。 陈野微微眯起眼睛:“餵?” 电话那头,传来了张建明的声音,似乎还有人在大声爭论。 “陈导,我是湘南台张建明。” 张建明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样带我们台长和总编室刚才审完了,你那个对赌协议…我们接了!” “收视率破1.5%,算及格,破4%,十二万一集外加gg分成!明天上午九点,你带上公章来驻京办,我们签合同!但有一个条件,这剧必须在湘南卫视独家首播!” 陈野站在东单街头的霓虹灯下看了一眼刚刚经歷过一场情绪风暴的首都电影院,又听著电话里张建明孤注一掷的声音。 “没问题,张主任。” “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 第64章 沸腾的午夜 网吧里坐满了熬夜打《传奇》或者掛著qq聊天的年轻人。 张浩叼著一根红河,双手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著。 从电影院出来后,他没有回那个逼仄的地下室,钻进了网吧。他的眼睛还有些红,脑子里全都是小贵在车流中逆行的画面,以及那首歌。 他点开水木清华的影视版块,找到了那个已经被顶到首页盖了上万楼的神帖。 帖子的最新回復,大部分还停留在七八点钟的谩骂。 “楼主死全家,拿这么好的歌去给烂片做营销。” “散了吧,骗人去电影院的,资本家的嘴脸真噁心。” 张浩深吸了一口气,点开回復框,敲下了一行字: 《我去了点映场,哭得像条狗。》 “我是一名程式设计师,连续加了一个星期的班,刚去首都电影院看了《十七岁的单车》。我只想说,楼主没有骗人,那首歌在电影的最后一分钟响起来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如果你只是为了听歌,別去,如果你心里觉得憋屈,觉得在这座城市里活得辛苦,那你去看看。看完电影,再听那首《像我这样的人》,我一个二十六岁的爷们没能忍住。” 敲完最后一个字,张浩按下了回车。 起初帖子像石沉大海。 过了一阵第一条回復跳了出来。 “臥槽,真的假的?楼上不是托吧?” 紧接著,是第二条,第三条。 这些回復的id有些就是刚才在帖子里骂的。 张浩的这篇评论,就像是一个情绪的泄洪闸。十几分钟后,帖子里开始密集地出现其他去看过点映场的观眾的留言。 “兄弟,我也在首都电影院。你没夸张,我跟我女朋友一起去的,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 “那首歌出来的时候,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明天哪里还有排片?我要去看!” “新影联旗下五家影院,明天全天都有排片!兄弟们,冲啊!” 凌晨三点。 水木清华的影视版块迎来了罕见的数据洪峰。由於短时间內回帖量过於密集,伺服器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口碑,彻底炸开了。 …… 早餐摊上,陈野喝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手里拿著半根油条。 今天陆远特意换了一套正式的深蓝色西装,眼镜擦得鋥亮,头髮打理得一丝不苟。 “陈总,早。”陆远將报表放在桌上。 “数据出来了,口碑大爆,彻底出圈了。新影联那边打了个电话,今天五家影院的所有点映场次在刚开门的时候就被抢光了。” “老刘怎么说?”陈野问。 陆远推了推眼镜,“他说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大早上去排队买文艺片的。他已经把所有能调的厅全调给咱们了。” “让宣发部的人去拷贝厂加急印,不能断供。” 陈野把报表放下,“电影这边的火已经烧起来了,交给市场自己去发酵。咱们今天的重点在湘南台驻京办。” 陈野看了一眼陆远手里的公文包:“合同都擬好了?” “连夜赶出来的。” 陆远拍了拍公文包,“湘南台是大台,法务和財务会很难缠,但我保证,只要在字麵条款上,他们占不到野火映画半点便宜。” “有你这大律师坐镇,法务上的事我操哪门子心。”陈野付了早餐钱,“走吧,再去会会张主任。” 上午九点整。 陈野和陆远两人,准时踏进了湘南卫视驻京办採购部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张建明正在抽菸,他办公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蒂。坐在他旁边的,还有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湘南台连夜从省台总部派过来的法务和財务主管。 看到陈野进来,张建明赶紧掐灭了菸头,站起身迎了过来。 “陈导,你这真是一分钟都不差啊。”张建明挤出一个疲惫但热情的笑容,跟陈野握了握手。 “签合同这种事,早一分钟落笔,大家早一分钟踏实。”陈野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下。 双方直接进入了正题。 陆远拉开公文包,將两份意向合同分別摆在了茶几的两边。 “陈导,台里的意思很明確,我们接你的对赌。” 张建明喝了口浓茶,润了润嗓子,“但这么大的盘,湘南台也是顶著风险把黄金档期空出来。所以,在收视率核算的节点和责任划分上,我们有我们的要求。” 张建明身边的湘南台法务拿出一份文件:“陈总,根据咱们昨天谈的,1.5%及格,4%封顶。但这个收视率的取样,不能以单日最高点或峰值为准,必须以csm提供的全国21个核心城市的平均收视率为准,並且计算周期是前十集。” “可以。”陈野直接点头,索福瑞是国內最权威的调查机构,平均收视率也最能反映一部剧的真实水平,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湘南台的法务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陈野答应得这么痛快,他接著拋出了第二个条件。 “第二点,关於违约金和gg空档补偿。” 財务主管接过了话茬,“如果收视率没有破1.5%,野火映画不仅要放弃前十集的全部购剧款,还必须按照湘南台黄金档十分钟的gg刊例价,赔偿我们的空档损失。为了保证这笔赔偿能兑现,这笔钱需要在合同签订时,以两百万现金作为风险保证金,打入我们台里的共管帐户。”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冷了下来。 在剧还没播出的情况下,直接压住製作方两百万的流动资金。这对於任何一家刚起步的民营影视公司来说,都是霸王条款。 陈野没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摸出了打火机在手里转动。 陆远没让陈野失望。 他冷笑了一声。 “王主管,刘律是吧?” 陆远看著对面的两人,“对赌协议,在合同法的界定里,属於射幸合同的一种。风险共担,收益共享。湘南台一上来就要求先押两百万现金,这叫什么风险共担?这是稳赚不赔的无风险套利。” 刘律师皱了皱眉:“陆总,这是我们台里的財务规矩,如果没有这笔保证金兜底,到时候没法向审计部门交代。” “那是你们內部的行政流程,不是法律强制条款。野火映画没有义务为你们的行政流程买单。” 陆远寸步不让,“真要谈违约兜底,可以。《武林外传》全剧八十集。如果前十集没有达到1.5%,我们愿意用后面七十集的二轮三轮甚至是地方台的播出版权,作为等价抵押物。这在行业內是合乎规矩的。” 陆远盯著財务主管:“但要两百万现金,绝不可能。这笔钱压进去,宣发资金炼就会断。剧扑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双方在保证金的问题上陷入了焦灼的拉扯。 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陆远熟练地运用著各种合同法条款和商业判例,把湘南台的法务懟得几次哑口无言,只能频频看张建明的脸色。 扯了二十分钟,气氛越来越僵。张建明不停地擦汗,他也知道两百万现金对一家民营公司有点强人所难,但上面確实卡得死。 陈野慢慢坐直了身。 “张主任。” “別爭了,不就是给上面个交代吗?两百万现金,野火出。今天下午就能打进你们的共管帐户。” 陆远猛地转过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陈野:“陈总,这资金…” 陈野抬了抬手,他知道陆远在心疼公司的现金,但做大事,有些费是必须交的。 “规矩我懂。既然要坐上牌桌赌一把大的,筹码就得摆在明面上。” 陈野点燃了烟,“但张主任,既然我痛快地答应了你们这苛刻的条款。那接下来我的条件,湘南台也必须认。” 张建明心里一突:“陈导,你讲。” 陈野看了一眼陆远。陆远立刻从公文包抽出了一份补充协议,推到了湘南台財务主管的面前。 “如果平均收视率破了4%。” 陈野逐字逐句地说道,“从第十一集开始,单集购剧费按十二万结算。同时,我要湘南卫视在《武林外传》播出期间,黄金时间段內,所有插播gg,贴片gg以及冠名费总收益的,百分之十。” “荒唐!” 湘南台的財务主管脸色大变,“陈总,这绝不可能!gg收益是电视台的核心命脉,是国家资產!以前从来没有和任何一家外部製作公司分成的先例!你这是把手伸进了我们台里的钱袋子里!” “以前没有,是因为以前没人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陪你们赌。” 陈野眼神锐利,“我拿我两百万的现金和八十集的心血陪你们趟雷,我要你们百分之十的分红,很过分吗?” 陈野把菸头重重地摁灭在菸灰缸里。 “对赌就是对赌,要的就是公平。你们怕输,要两百万保证金兜底,我痛快地给了。我想贏,我要百分之十的gg分红,如果你们现在跟我扯什么先例和规矩…” 陈野冷笑了一声,“那这合同,今天就签不下去,这剧我拿去江东卫视慢慢磨。” 財务主管和法务都不敢说话了,全看著张建明。 张建明夹著烟的手微微颤抖。 破4%的收视率,意味著《武林外传》將成为全国的收视大户!意味著会有无数的品牌商来抢湘南台的gg位。 就算分给陈野百分之十,湘南台赚到的,依然是一个让所有省级卫视眼红的数字。 “好!” 张建明一拍桌子,“百分之十,我们签!刘律师,重新擬定条款,加上csm核准细则和gg分成收益的具体计算公式!” 湘南台的法务和陆远凑在一起,两人的手指在计算器和文件上飞速舞动。 半个小时后。 两份对赌协议,摆在了茶几上。 陈野拿起笔,乾脆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张建明也代表湘南卫视签了字。 这场在2001年电视圈堪称疯狂的对赌,正式生效。 “陈导。”张建明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合同签了。下周五晚上八点档正式首播。我可是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你身上了。要是这剧砸了,我就得回老家种地去了。” 陈野握住他的手。 “放心吧张主任,就算真回老家种地,你也绝对是村里最懂武侠的农民。” 张建明愣了一下,隨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65章 红包 周末两天,京城的气温居高不下,比天气更热的,是新影联旗下五家影院的票房。 《十七岁的单车》一石激起千层。水木清华和天涯论坛上的口碑彻底发酵,《像我这样的人》成了最好的宣发利器。 靠著网民的口口相传,五家影院全天候满场。老刘在周六下午紧急加了三个厅,依然满足不了排队买票的人群。 到了周一早晨,大街小巷的音像店和理髮店里,那首吉他弹唱已经取代了港台流行乐,在大音箱里反覆循环。 …… 高媛媛穿著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背著帆布包从学校的宿舍楼里走出来。 这几个月她一直很安静。拍完《十七岁的单车》后,她就回了学校继续上课,偶尔接一两个平面gg赚点生活费。陈野那边没找她,她也没好意思去打扰,毕竟在她心里,自己只是个非科班出身的半路出家者。 今天上午没课,她打算去校外的一家书店买几本参考书。 刚走到学校后街的小吃摊附近,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时这条大家都是低头买东西。但今天,路过的人总是有意无意地转头看她,甚至有几个男生,站在原地盯著她看了好久,然后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高媛媛有些不自在地加快了脚步。 “同学!”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穿著格子衬衫的男生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拦在了她面前。男生激动得脸通红,手里还拿著一个笔记本。 高媛媛嚇了一跳。 “你…你是不是《十七岁的单车》里的小季?”男生喘著粗气。 高媛媛愣住了。她拍过清嘴含片gg,以前在街上也有人认出她,但叫的都是清嘴女孩。被人叫出电影里的角色名字,还是头一次。 “我是。”高媛媛点了点头。 “真的是你!”男生激动得赶紧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我昨天晚上连看了两场!你在电影里太美了…我能要个签名吗?” 男生的声音很大。 “小季?” “那不是那个自行车电影里的女主角吗!” “真是她!我昨晚刚看完,比电影上还漂亮!” 人群骚动了起来,一下全围了过来。 明星对於普通人来说还是遥远的存在。突然在生活里活捉了一个正在院线热映的电影女主角,新奇感点燃了人群。 “媛媛!给我签个名吧!” “电影太好看了!” “能合个影吗?” “好漂亮啊!” 人群越聚越多,高媛媛懵了。 她没有经纪人,没有助理,出门戴个口罩的习惯都没有。面对这阵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家別挤…小心点…”高媛媛被人群挤得往后退,靠在了一家文具店的玻璃门上,接过一支笔,手忙脚乱地在一个本子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过了十几分钟,文具店的老板看不下去了,推开门把高媛媛拉进了店里,反锁了玻璃门。 “姑娘,你是明星吧?赶紧从后门走吧,这帮人都疯了。”老板指了指店后面。 “谢谢老板。”高媛媛惊魂未定地道了谢,从后门跑了出去。 一口气跑出了两条街,她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晨风吹在脸上,高媛媛靠墙听著隱隱传来的《像我这样的人》的旋律,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 自己出名了。 不再是那个靠脸的gg模特,而是被观眾记住名字的电影女演员。 她从牛仔裤兜里掏出小巧的诺基亚,有些颤抖地翻出通讯录。她现在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那个在片场总是叼著烟,眼神平静的年轻导演。 “喂,媛媛。”陈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伴隨著翻阅纸张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高媛媛慌乱无措的心情消散了大半。 “陈导…我刚才在学校门口,被一群人围住了,他们要签名。”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隨后传来轻微的笑声。 “害怕了?”陈野问。 “有点。”高媛媛老实回答,“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以后出门戴个帽子,学会对镜头笑,学会在人群里保护自己,现在打辆车,来公司。顺便把周一维和李兵也叫上。” “去公司?有新戏要拍吗?”高媛媛眼睛一亮。 “没戏拍,分钱。”陈野乾脆利落地掛了电话。 …… 北三环蓟门桥附近的一家苍蝇馆子里。 周一维踩著人字拖坐在油乎乎的桌子前,呼嚕呼嚕地往嘴里扒拉著麵条。 刚去大兴厂房拍完了吕秀才,让他筋疲力尽。 “老板,来头蒜。” “来了。” 老板拿著一头蒜走过来,然后是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直勾勾地盯著周一维的脸。 周一维剥蒜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怎么了老板?我脸上沾酱了?” “你…”老板仔细端详著他的眉眼,突然一拍脑门,“臥槽!你是小贵吧?” 周一维愣住了。 老板激动地拉开旁边的塑料凳子坐下:“昨天晚上我跟我家那口子去电影院看的!哎哟喂,你在电影里让人拿砖头开瓢那段,我媳妇哭得稀里哗啦的!真是你啊小伙子?你这头好了没?” 老板一边说,一边伸长了脖子去看周一维的后脑勺。 周一维嘴里还嚼著麵条,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这个科班出身的演员,被大四学长指著鼻子说“你连尸体都演不好”,他骨子里一直憋著一股劲。 今天,在这家满苍蝇馆子里,一个素不相识的麵馆老板,叫出了他角色的名字,甚至关心他电影里的伤。 “老板,拍戏呢,那是血包,没事儿。”周一维把面咽下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板转身走向后厨,“你等著啊,这碗面不要钱!叔再给你加个滷蛋!你扛著那破自行车太特么苦了,多吃点补补!” 几分钟后,老板端著一个滷蛋放在了桌上,周一维也没客气,拿起筷子把滷蛋夹进碗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接通电话,高媛媛的声音传了过来:“一维,陈导让我们现在去公司。” “好,马上到。”周一维三口两口把麵条和滷蛋塞进嘴里,站起身,在桌上放了一张十块钱的纸幣。 “老板,面钱给您放这儿了!谢您的蛋!” 没等老板拒绝,周一维趿拉著人字拖走出了麵馆。他觉得今天的风,格外的痛快。 …… 当高媛媛、周一维和李兵三人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立刻站了起来,眼睛放光地看著他们,几个不起眼的新人身上已经带上了一层大银幕的光环。 “陈总在会议室等你们。”前台姑娘殷勤地领著他们往里走。 推开会议室的门。 陈野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咬了一半的煎饼果子。陆远坐在他旁边,面前依然是那台ibm笔记本电脑。 “来了?坐。” 陈野咽下嘴里的煎饼。 相比於几个月前试镜时的侷促,现在他们面对陈野,眼神里多了深厚的信任。 “点映的票房和口碑爆了,你们应该都感觉到了吧?”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媛媛说早上被人在校门口堵了。”周一维笑了,“我刚才吃麵,老板非要给我加个滷蛋,说我电影里太惨了。” “这就对了。角色立住了,观眾买单,你们这碗饭算是端稳了。” 陈野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三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李兵有些发愣。 “红包。” 陈野把信封推到他们面前,“老刘那边的首期结款已经划过来了。《十七岁的单车》赚了。当初给你们的片酬是按新人的最低標准给的,现在片子赚钱了,这是你们该拿的分红。” 高媛媛看著面前那个厚度至少有几万块钱,赶紧摆了摆手。 “陈导,这不行。当初合同上写了多少片酬我们就拿多少,现在电影火了,那是您的本事,这钱我们不能要。”高媛媛语气很坚决。 周一维也把信封推了回去:“师兄,能演戏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这钱拿著烫手。” “拿著。赚钱了不分不就是黑心作坊嘛,我可干不了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的烂事。” 陈野认真地说道:“再说了,你们现在出名了,拿这钱去买两身好点的行头。女演员不能天天穿著三十块钱的t恤见记者吧?,男演员也不能趿拉著人字拖见粉丝吧?” 周一维看了一眼脚上的人字拖,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惹得高媛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收下吧。陈总给的钱,没必要客气。”旁边的陆远这个时候適时地开口了。 三人见状,这才把信封收下。 “接下来谈谈正事。” 陈野继续笑著说:“你们三个,现在有经纪公司吗?” 三人同时摇了摇头。 “好,老陆,把合同给他们。” 陆远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三份合同,分別递给他们。 “野火映画註册了艺人经纪部。” 陈野看著他们翻开合同,“这是全约经纪合同,年限五年。你们可以仔细看一看分成比例,这绝对是行內最厚道的条款。” 高媛媛看著合同上的分成比例,確实比她听说的那些公司要好得多。 “我不强求你们签。这几天估计已经有別的公司通过各种渠道在找你们了,你们大可以拿著这份合同去跟他们比一比。” “签別的公司,他们可能会给你们一笔不菲的签字费,带你们去走穴,去拍商业片赚快钱。但如果签在野火…” 陈野指了指自己:“我能保证,只要野火不倒,你们拍的每一部戏,全都是能拿得出手对得起观眾的精品。我要的不是流量明星,要的是能撑得起场子的台柱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五年全约对於任何一个刚出名的演员来说,都是一次押上青春的豪赌。 没有犹豫,周一维第一个拿起了桌上的碳素笔。 “师兄,我这个人轴,別人导的戏我还不一定演得顺。”周一维连合同的条款都没细看,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我签。” 高媛媛看著周一维签完,也拿起了笔。 她是个聪明女孩,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任何背景,与其去外面那些鱼龙混杂的公司,不如留在这个懂她,能保护她,並且才华横溢的年轻导演身边。 “陈导,以后就拜託您多照顾了。”高媛媛签下名字,冲陈野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李兵见状,也二话不说也抓起笔划拉上了自己的名字。 陈野看著这三份签好的合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在流量为王的时代到来之前,把这些真正有实力的好苗子攥在手里才是最安稳的。 “老陆,去走工商和法务流程。”陈野站起身。 “明白。”陆远动作利索地把合同装进公文包。 陈野看著眼前的三位得力干將。 “名气这东西,就像是个充气的气球。今天观眾捧你,气球就涨,明天你拍了个烂片,气球就破。” 陈野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该上课的上课,该练台词的练台词。把心態沉下去。別让闪光灯把眼睛给晃瞎了。” “知道了,陈导(学长)”三人齐声应道。 第66章 掀翻黄金档 沈清秋按下了印表机的启动键。伴隨著机器的运转声,几份英文表格列印了出来。 “柏林电影节的官方报名表,剧情简介和主创人员名单,我都按要求翻译完了。你签个字就行。” 沈清秋揉了揉眼睛,“陈野,我得回学校一趟。我的导师已经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了,问我的毕业设计图什么时候交。你们只要交个短片就能毕业,我可是得交一整套展陈设计的。” 陈野在最底部的落款处签上了名字。 “等忙完这阵,我去趟美院请你们导师吃饭,我就跟你们导师说,你这半年主导了两部院线电影和一部八十集长剧的美术置景,这不比画几张草图强?” 沈清秋白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茬。 陆远推门走了进来。 “陈总,柏林的件整理好了?”陆远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裹。 “好了。寄出去吧。”陈野把包裹递给陆远。 陆远接过包裹,看了一眼上面的英文地址:“刚才我跟欧洲那边的发行商通过电话了。听说咱们有新片子,非常感兴趣。毕竟您之前那部《这个男人来自地球》拿了银熊,你在欧洲院线的名单里,是有口碑的。” “告诉他们,这次不是单一场景的科幻了,是纯正的东方底层写实片,口味比上次重。” “明白,我会跟进后续的看片会。 …… 程式设计师张浩,端著一碗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麵坐在21寸长虹彩电前。新闻联播刚刚播完,正在放天气预报。 这几天,他一直处於亢奋状態。他的那篇《我去了点映场,哭得像条狗》的帖子,已经成了影视版块的神帖。 今天下午,帖子里突然有人爆料,说拍《十七岁单车》的那个导演陈野,弄了一部叫《武林外传》的武侠剧,今晚在湘南卫视首播。 张浩一听就来劲了。 能把底层小人物的挣扎拍得那么血淋淋,能写出《像我这样的人》那种词的导演,拍出来的武侠剧绝对是那种刀光剑影,探討人性深度的史诗大作。搞不好就是下一部《东邪西毒》。 他早早地洗了澡,泡了面,然后把频道调到了湘南卫视,满怀期待地等待著大幕拉开。 八点整。 伴隨著一阵欢快的电子前奏,屏幕上弹出了windows桌面的画面,滑鼠箭头在上面点了一下。 紧接著,一首节奏跳跃的片头曲传进了张浩的耳朵里。 “嘿,兄弟!我们好久不见你在哪里…” 张浩挑了一筷子泡麵,愣在了半空。 啥玩意儿? 没等他反应过来,画面切入正片。 操著方言的抠门掌柜,胆小如鼠的跑堂,暴躁的杂役和酸腐的帐房轮番登场。 所有的武功都被用来擦桌子,扫地和搞笑。剧情推进极快,包袱一个接一个,台词拋接得很乾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这根本不是什么武侠大作! 张浩看著电视里,號称雌雄双煞的郭芙蓉把客栈里的人折腾得鸡飞狗跳,最后被白展堂一招葵花点穴手给定在原地的滑稽场面。 张浩一口泡麵喷在了前面的茶几上。 太特么搞笑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来接受艺术的薰陶和人性的拷问,结果防不胜防地被密集的喜剧包袱给撞了个满怀。 第一集播完的gg间隙。 张浩衝到电脑前,论坛里已经炸锅了。 首页上全是一连串的感嘆號。 《臥槽!这特么是武侠剧?!》 《陈野你还我眼泪!说好的深刻呢?老子笑得肚子疼!》 《那个白展堂是不是有病啊!哪有大侠这么怂的!》 《那个关中口音的掌柜绝了!这台词写得太神了!》 没有人在討论武侠精神,所有人都在狂欢。 原本被悲情电影吸引过来的网民,在这部喜剧面前放下了防备,舒舒服服地躺平了。 …… 湘南卫视总部大楼的数据监控室里,灯火通明。 张建明昨天就飞回了总部,他站在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前,手里夹著烟盯著屏幕上代表著收视率的红色折线。 站在他旁边的,是湘南台的副台长,以及几个频道的总监。 气氛很压抑。 为了给《武林外传》腾出八点的黄金档,湘南台是顶著极大的压力的。 如果这部没有任何大腕明星,连布景都寒酸的情景喜剧砸了,张建明这个购剧主任要承担首要责任。 “张主任,你这次的胆子太大了。”副台长背著手看著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两百万的对赌保证金虽然在帐上,但如果跌破1.5%,咱们黄金档的gg客户流失,那点违约金根本补不上窟窿。” 张建明没说话,眼睛依然盯著那条线。 2001年索福瑞收视率虽然还做不到全国实时反馈,但湘南台拉了专线,可以监控全国21个核心城市的15分钟曲线。 八点整,《武林外传》片头曲响起。 红色的折线微微往下掉了一点,变成了1.1%。很明显,有一批习惯了看传统正剧的观眾受不了吵闹的音乐,换台了。 张建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夹著烟的手微微发抖。 但紧接著,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八点十五分,雌雄双煞的包袱开始抖出来。 红色的折线就像是被人打了一针强心剂往上窜! 1.3%…1.5%…1.8%! “破及格线了!”坐在电脑前的技术员激动地喊了一声。 副台长快步走到屏幕跟前,眼睛瞪得老大。 八点四十分,第一集结束。 收视曲线稳稳地停在了2.2%! 整个数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看著那个数字,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恐怖。 一部新剧,在没有任何前期地推,没有明星扛大旗的情况下,首播第一集直接拉到了2.2%!这在湘南台建台以来,都是罕见的。 “继续盯!”副台长深吸了一口气。 九点整,第二集开始。 观眾的留存率非常高,曲线还在继续往上爬。很显然,那些在第一集被笑岔气的人,开始叫亲戚朋友一起看这个神经病一样的客栈了。 片尾曲《侠客行》响起。 红色的收视曲线,在屏幕上画出了一个漂亮的拋物线,最终的峰值定格在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数字上: 2.9%! 数据室里炸开了锅。 “2.9!首播破2.9!这特么是年度爆款的数据!”技术员兴奋得直拍桌子。 副台长看著满头大汗的张建明,之前的质疑和不满一扫而空。 “老张!你特么立大功了!”副台长用力地拍了拍张建明的肩膀,“这眼光,绝了!” 张建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憋著的浊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桌子上。 “台长。” 张建明抹了一把汗:“別光顾著高兴。按照这个势头,明后天周末,大概率要破4%,按照咱们跟陈野签的对赌协议…” 副台长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了10%gg分成的条款。 之前他们觉得破4%是天方夜谭,那现在,这个数字唾手可得。 “破就破!分给他!” 副台长果断地一挥手,展现出了省级大台掌舵人的魄力,“没有他这剧,咱们赚不到海量的gg费。马上通知gg部,明天全体取消休假!把《武林外传》黄金档前后的贴片,硬广刊例价,给我连夜往上翻一倍报价!” …… 北新桥附近的一家羊蝎子火锅店里。 大铜锅在桌子中央翻滚著,陈野,陆远和寧昊三人啃著骨头。 寧昊面前摆了三个空啤酒瓶。他今天一天都心神不寧。虽然《武林外传》是陈野立的项,定的调子,但陈野去拍电影后,剩下的大几十集全是他带著人在大兴厂房里,顶著高温拍出来的。 作为这部剧的联合执行导演,他太怕自己把陈野的本子给拍砸了。 “老陈,老陆。”寧昊抓著一块羊蝎子,有些食不知味,“湘南台那边的收视率,现在该出来了吧?能过及格线不?” 陆远看了一眼手錶,语气沉稳:“从商业逻辑上讲,前期的bbs引流已经做到了极致,首播的基数不会差。至於能不能留住人,就看你的成片质量了。” 陈野安静地吃著肉,抽空拿毛巾擦了擦手。 就在这时,陈野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寧昊和陆远的目光,全都盯在了手机上,是张建明的號码。 他按下接听键:“张主任,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了张建明的喘息声。 “陈导!2.9%!第二集峰值收视率2.9%!全国同时段第一!” 听到这个数字。 寧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几个月的重压终於彻底释放。 陈野听著电话那头的声音,紧绷的肩膀也稍微鬆弛了下来。 “好,辛苦你们了。” 陈野的语气里带著笑意,“替我谢谢台长,周末愉快。” “2.9,第一炮打响了。”陈野端起面前的燕京啤酒,冲两人举了举杯。 寧昊用力搓了搓脸,“特么的,这几个月的罪没白受!” 陆远端起酒杯:“陈总,首播2.9,周末大概率破4。按照翻倍后的gg刊例价估算,那百分之十的分成,將是一笔庞大的现金流。” “继续吃肉。” 陈野跟他们碰了一下杯,一口乾了这杯冰啤酒。 第67章 初恋剧本 《武林外传》首播大捷后,湘南台的第一笔剧款和gg分成痛快地打进了公司帐户。 財务敲把几份流水单据放在了陈野的办公桌上。 “陈总,帐面对齐了,一分不少。” “好。” 陈野扫了一眼那串数字,“先把该交的税交了,这方面绝对不能有任何瑕疵。剩下的钱留足项目流转资金,这个月全员发双薪,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走帐。”財务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隨著《武林外传》的爆火,野火映画正在急速膨胀。 现在的財务部,只是临时聘请的普通员工,公司的钱袋子如果没放在一个绝对信任的自己人手里,迟早是个隱患。 看来,等忙完手头这阵子,得赶紧物色一个绝对靠得住的大管家来坐镇大本营了。 陈野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下,隨后站起身走到沙发旁拿起了吉他,手指在琴弦上熟练地拨弄著。 前世在片场摸爬滚打,吉他是他熬夜时最好的解乏工具。指尖在品格间游走,和弦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流淌。 “与你相遇好幸运…可我已失去为你泪流满面的权利…” 陈野嘴里轻声哼著副歌的调子,拿起笔在五线谱上快速地记录著和弦走向。 “咚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没等陈野应声,就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隨后是一张乾净明媚,带著几分俏皮的脸。 高媛媛今天难得没有穿白体恤,身上一件浅绿色的碎花吊带连衣裙,露出白皙平直的锁骨,脚上一双极白色细带凉鞋,依然是清爽的邻家女孩气。 她手里还提著一个塑胶袋,装著冰镇西瓜和两把勺子。 “陈大导演,没打扰你闭关创作吧?”高媛媛看著陈野怀里的吉他,眼睛亮晶晶的,笑著走了进来。 “刚扒完一段副歌。”陈野把吉他放在一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塑胶袋上,“贿赂老板?” “对呀,刚从楼下超市买的。看你这几天都不怎么出办公室,怕你憋坏了。” 高媛媛递给陈野一把勺子,“老板说包熟包甜的。” 陈野接过勺子,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冰凉清甜的汁水衝散了初秋的燥热。 “裙子不错,挺衬你。”陈野一边吃瓜,一边评价了一句。 “算你有眼光。花了八百多呢,刷卡的时候我可心疼了。”高媛媛也挖了一小块西瓜,听到陈野的夸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自从签了五年全约后,她在这个年轻的导演面前越来越放鬆了。 “心疼什么啊,才分了红,而且你现在是咱们公司签约的演员,以后出门的行头,公司给你报销。穿得寒酸了,那不是打我的脸吗。” “这可是你说的啊,不许反悔。”高媛媛笑眯眯地看著他。 吃了几口瓜,高媛媛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的五线谱上。虽然看不懂谱子,但最上面的《小幸运》三个字她还是认识的。 高媛媛有些好奇,“上次那首《像我这样的人》听著像是地下通道流浪的大叔唱的,这次这个名字…感觉好小女生。” “一首慢情歌,写初恋和遗憾的。” “打算先把版权註册了,以后留著当电影原声带用。好音乐和好电影是捆绑销售的,以后能省不少事。” 高媛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对版权运作不感兴趣,她只关心演戏。 “对了,你今天来公司,不是光为了给我送个西瓜的吧?”陈野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高媛媛放下手里的勺子,神色稍微认真了一点。 “其实是想来问问你,我接下来该干嘛。” 她有些苦恼地嘆了口气,“《单车》现在那么火,走在路上都叫我小季,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学校里的课我也在上,但总觉得空落落的。陆总之前说有別的公司想高价挖我,我连见都没见著。我总不能天天在学校待著吧?你是不是该给我布置点作业了?” 陈野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想笑。 哪个刚出名的小花不是拼了命地接商演,拍gg赚快钱。这丫头拿了分红还觉得不踏实,非要找老板討戏。 “閒不住是吧?”陈野走到办公桌前。 “閒不住,我可是签了卖身契的。”高媛媛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陈野拉开抽屉,把几张纸递给高媛媛。 “你的下一部戏。” 高媛媛眼睛一亮,赶紧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起来。 a4纸的最上面写著:《建筑学》。 这是陈野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拿出来的第一个国外优质ip。原版是韩国2012年上映的纯爱神作《建筑学概论》。这部电影不仅票房大卖,更是直接把女主角捧上了国民初恋的神坛。 但在陈野看来,这部电影的核心其实就是一个关於“初恋,遗憾与重逢”的情感故事。把它拿过来,褪去韩国的背景,套上国內90年代大学校园的壳,加上《小幸运》作为情绪催化剂。 更重要的是,这片子不需要宏大的投资,不需要复杂的特效。它需要的是细腻的镜头语言,以及一个乾净到能让所有男人想起初恋的女主角。 而眼前的二十二岁的高媛媛,正是这个角色的不二人选。 高媛媛看著故事大纲。 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大一建筑系男生,在公共课上对音乐系女生一见钟情。两人一起完成建筑学的课题,一起走在废弃的铁轨上听同一张cd。在青涩的交往中互生好感,却因为一场小误会和男生那可笑的自卑,最终错过了彼此。 十五年后,成为建筑师的男主,突然接到了女主的委託,要帮她重建老家的一座房子。在建房子的过程中,过去的回忆和现在的纠葛重新交织… 高媛媛看得很仔细。 当她看到大纲结尾,十五年后的两人在建好的房子里,听著当年那首老歌,解开了当年的误会,却最终只能红著眼告別,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轨跡中时,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这故事…太遗憾了。” 高媛媛吸了吸鼻子,“为什么他们十五年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却不能重新在一起呢?” “因为生活不是童话。男主有了未婚妻,女主也有了自己必须承担的家庭责任。把初恋的美好留在回忆里,把遗憾变成释怀,才是现实。” 陈野看著她:“这部戏没有《单车》的压抑,它很唯美,但它的后劲很大。我要通过这部戏,把你拍成所有男人心里的国民初恋。” 高媛媛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 “我回头给你录个磁带,就是我刚才弹的那首歌的demo,你这段时间天天听,把情绪和遗憾的调子找出来。” 陈野一项一项地交代,“女主选修课的作业就是拿著相机走街串巷拍照。所以你得去弄个胶片相机,提前习惯端著它,找找感觉” “没问题。”高媛媛把大纲放进自己的包里,“男主角定了吗?是一维吗?” “周一维一股狠劲,他演不了这种有些懦弱的纯情男大。”陈野摇了摇头,“男主角我打算去北影或者中戏捞个生面孔,慢慢挑,不急。” 陈野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下午三点。 “行了,別在这干坐著琢磨剧本了。难得今天下午清閒。” 陈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高媛媛有些意外。 “去给你配一把趁手的武器,女主可是音乐系的,总得懂点乐器吧。”陈野笑了笑。 陈野开著车,载著高媛媛来到了新街口的一家乐器行。 新街口是京城十分有名的乐器一条街,道路两旁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街上能看到不少留著长发,背著吉他的摇滚青年。 陈野带著高媛媛走进一家带著木头香气的琴行。 老板是个留鬍子的老炮,正靠在柜檯上抽菸,看到陈野进来打了个招呼:“哥们,隨便看。要电的还是木的?” 陈野走到一排吉他前,目光扫了一圈,伸手拿下了一把原木色的马丁吉他,拨了一个复杂的和弦指法,紧接著一段流畅的旋律从他指尖弹出。音色清脆饱满,没有任何杂音。 老板眼睛亮了一下:“哥们,手很生猛啊。” 陈野没搭茬,弹了一小段试完音色后,把吉他递给高媛媛。 “抱一下试试,看尺寸合不合適。” 高媛媛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吉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浅绿色的碎花裙,抱著原木色吉他,站在透著阳光的琴行里,低头看著琴弦,画面乾净美好。 “挺好的。”高媛媛有些发愁,“可是我连简谱都不认识,怎么弹啊?” “我教你。戏开拍前,能弹熟几组最基本的和弦,在镜头前端住了就行。” 从琴行出来,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高媛媛跟在陈野身边,脚步轻快。 “陈导,我突然发现,做你们野火映画的演员,其实挺幸福的,还有老板亲自买琴教弹吉他。”高媛媛看著身边这个神色平静的年轻导演,带著点调侃。 “这就觉得幸福了?” 陈野走向停在路边的帕萨特,“那是你还没开始在片场挨我的骂。等开机了,你別当著全剧组的面哭鼻子就行。” “我才不会哭呢。”高媛媛皱了皱鼻子,不服气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你以为我还是拍gg时候的木头啊?” 第68章 街头点穴手 秋老虎的余威被几场秋雨浇灭,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叶泛起微黄。 陈野拎著两套刚从路边摊买的煎饼果子,慢悠悠地穿过朝阳门外的胡同,准备步行去丰联广场的公司。 “葵花点穴手!” 一个七八岁背著书包的小孩突然从电线桿后面窜了出来,手指用力地戳在另一个小孩胸口上。 “哎哟!”那孩子配合地全身一僵,然后嘴里还不忘喊台词,“白展堂,你敢点我?排山倒海!”隨后大喊一声,双手往前一推。 两个孩子在胡同的落叶里扭打成了一团,笑闹声震天。 陈野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再往前走,是一家音像店。 音像店老板拿著个鸡毛掸子,把门口最显眼的货架腾出来。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印著《武林外传》剧照的vcd光碟,门口的音箱里洗脑地循环播放著:“嘿,兄弟!我们好久不见你在哪里…” 旁边报亭的架子上,今天刚出刊的《广播电视报》和《大眾电影》杂誌,封面清一色全换成了同福客栈的剧照。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印著耸动的標题: 《收视奇蹟!最高峰破5%!情景喜剧的顛覆之作!》 《解构武侠:陈野和他的同福客栈到底凭什么征服全国观眾?》 陈野走到报亭前,掏出两块钱放在盒子里,顺手抽了一份报纸夹在腋下。 看著满大街的“葵花点穴手”,他心里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 陈野刚推开总经办的门,陆远就拿著一个厚厚的记事本跟了进来。 “陈总,早。” “坐。吃早饭没?”陈野把手里另一套还热乎的煎饼果子放在茶几上。 “没顾上吃。”陆远坐下来拿起煎饼咬了一大口,“这几天公司的座机和我的手机都快被打爆了。全都是找咱们演员代言和走穴的。” 《武林外传》火了,最直接的受益者除了拿gg分成的野火映画,就是剧里的那几个主要演员。 “说说看,都有什么牛鬼蛇神?”陈野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轻鬆。 “黄博现在是最火的,他那个白展堂实在太討喜了。” 陆远翻开记事本,“有两家南方做运动鞋的乡镇企业,开出了一年二十万的代言费,看中了他轻功好,跑得快。还有一家卖老鼠药的,要让严妮用关中话录个gg,说佟掌柜的口音接地气。至於姚大晨,一家卖防盗门的看上了她的排山倒海…” 陈野听著这些草根代言邀约,忍不住笑出了声。 “全推了。” “二十万在现在也不算小数目,全推了演员那边会不会有情绪?”陆远作为商务,考虑得比较现实。 “咱们是全约经纪公司,不能光顾著抽成,得替他们的长远考虑。” 陈野点了一根烟:“他们现在身上的热度,全靠角色撑著。如果让他们去接这些乱七八糟的野鸡代言,赚快钱,那是透支他们的艺术生命,也是在砸野火的招牌” “变现不急於一时,等《武林外传》二轮在大台播完,他们的身价还会再翻。到时候,去接真正有国民度的品牌,比如冰箱,彩电,日化,这才是正路。” “明白了,我会跟他们解释清楚利弊,婉拒这些邀约。”陆远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除了安排他们上几个主流媒体的专访,剩下的时间让他们在家好好沉淀一下。”陈野顺口提了一句,“至於老寧那边,我晚点自己给他打个电话。这小子刚拿了分红估计正找不著北呢,我得踹他回学校,让他老老实实把毕业剧本弄出来,別在外面瞎嘚瑟。” “好,我会把关的。”陆远三两口把煎饼吃完,起身出去干活了。 陈野走到办公桌前,刚准备看看今天的新闻,休息区那边传来沉闷的吉他扫弦声。 “嗡...”像是有人在锯木头。 陈野眉毛一挑走向了旁边的休息区。 高媛媛光著脚丫踩在地毯上,怀里抱著马丁吉他,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疙瘩。 她的左手食指正笔直地横压在吉他第一品的琴弦上,另外三根手指艰难地在指板上劈叉,试图按出一个標准的f和弦。 “不行了不行了,我的手要断了!” 看到陈野走过来,高媛媛终於忍不住崩溃了。她將吉他放在沙发上,甩著自己的左手。 白皙娇嫩的指腹上,已经被琴弦勒出了几道红印。 高媛媛气鼓鼓地看著他,“这个f的大横按,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类能按得出来的!我感觉我的手指头都要抽筋了。” 陈野看著她那副委屈的模样。 “正常人不仅能按出来,还能一边按一边在舞台上又蹦又跳。” 陈野指了指她的手,“你的发力点不对。別用食指指腹的软肉去压弦,手腕稍微往外一点,用食指侧面去卡弦。还有,大拇指在琴颈后面要有个支撑的点,別跟握擀麵杖一样。” “说得轻巧。” 高媛媛撇了撇嘴,但骨子里不服输的倔劲儿还是让她重新抱起了吉他,老老实实地按照陈野说的调整了角度。 咬著下唇,用力压下去。 右手顺势往下一扫。 虽然声音还是有些发闷,但好歹没有破音了,勉强能听出个和弦的轮廓。 “看见没,这就是进步。” 陈野带著笑意,“学吉他第一大难关就是大横按,疼是肯定的,这是必经之路。等指尖水泡破了,长出一层厚厚的茧,按弦就再也不觉得疼了,你也就算出师了。” “长茧?” 高媛媛赶紧鬆开手,看了看自己那双漂亮的手,满脸愁容,“那我以后还怎么接护肤品gg啊?陈大导演,这算工伤吗?” “算。” 陈野乾脆地点头,“拍完《建筑学》,你要是真成了国民初恋,化妆品代言费能让你买一卡车护手霜。” 高媛媛被逗笑了,心里的烦躁也散了不少。 她继续跟那个反人类的f和弦较劲。虽然手指很疼,但她的眼神却专注,陈野从来不安排没用的任务,既然这部戏的女主是音乐系的,那这把吉他就是她最好的代入工具。 “行了,今天就练到这吧。再按下去,你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看著她食指已经压出了一道白印,陈野叫停了她。 从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方块,轻轻放在了高媛媛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什么?” “几天不是要电影原声带demo吗?” “我抽空去了趟录音棚,把你电影里要弹的那首《小幸运》的曲子录进去了。虽然没有歌词,只有纯伴奏指弹,但情绪是对的。” 高媛媛眼睛一亮,赶紧把耳机线解开,重重地按下了侧面的play键。 陈野那乾净的弦声从耳机里传了出来,青春,乾净,以及错过的深深遗憾感,瞬间就抓住了高媛媛的耳朵。她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著。 听著听著,高媛媛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穿著白衬衫的女孩,背著画板,走在铺满金色落叶的废弃铁轨上。微风吹过,女孩回过头,却再也看不到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的男孩。 一曲放完,高媛媛睁开眼摘下耳机,认真地看著陈野。 “这旋律…太好哭了。”她的声音有些低落,“听著这首歌,我好像真的能理解在十五年后重逢时,心里那种想说又不能说的感觉了。” “这就对了,找对感觉就行。” “这盒磁带你拿回去。这段时间,不管是走路睡觉还是吃饭,都把它掛在耳朵上。等开机的时候,只要往镜头前一站,充满遗憾的状態就自然出来了。” “知道了,陈导。” 她看著陈野,发现他又拿起了车钥匙,有些疑惑地问:“你现在要出去?” “嗯。”陈野把车钥匙转了一圈,“去趟北影。” “去学校干嘛?找老师啊?” “去给你捞个顺眼的纯情男主。” “你负责美和遗憾,还得有个负责苦哈哈画图纸,盖房子,还得被你伤透了心的倒霉蛋吧。” 高媛媛笑了出来,抱著吉他挥了挥手:“那就祝陈大导演今天去学校捞鱼顺利了。” …… 校园里,到处都是刚刚结束军训,晒得黑不溜秋的大一新生,还有三三两两夹著剧本,行色匆匆的导演系和表演系学长。 陈野把那辆黑色的帕萨特低调地停在校园外的小巷子里,穿了一件普通的夹克,轻车熟路地走进了学校旁边的一家川菜馆。 这家川菜店,是北影学生平时改善伙食,聚餐喝酒的据点,主打一个物美价廉。 陈野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极其呛人的辣椒炒肉味,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向了一个角落。 周一维拿著冰镇的大窑正对著嘴咕咚咕咚地吹著。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个子不高,长相极其成熟,看著像个小老头的男生。 “师兄!” 周一维一抬头,看到走过来的陈野,赶紧把手里的汽水瓶放下站起身。 “坐,別杵著了。” 陈野压了压手,拉开旁边的塑料椅子坐下,目光自然地扫过周一维对面的男生。 “这是你同班同学?”陈野隨口问了一句。 周一维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给双方介绍。 “师兄,这是我们表演系同班的张松文,老张,这就是陈导。” 陈野看著眼前这个在十几年后大器晚成,靠著细腻的演技和生活观察力熬出头的实力派老戏骨,此时还只是个在苍蝇馆子里的学生,和善地笑了笑。 张松文赶紧站了起来,神色拘谨。他进学校晚,年纪比同班同学都大,现在看到这位已经名满校园的师兄,难免有些侷促。 “坐吧,都是校友,没在片场,不用这么客气。” 陈野拿起桌上的性筷子掰开,“一维,我手里有个新片子,校园青春题材,要个纯情男主角。你带我回趟你们表演系的男生宿舍,或者带我去你们的排练室转转。” “新片子?” 周一维愣了一下,隨后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他知道自己长得有些老成,演不了纯情男大。 “师兄,你想要个什么感觉的?”周一维认真地问。 “要那种长得乾乾净净,眼神里带点清澈的愚蠢,看著就特別容易被女孩子骗,但又较真的男生。” 陈野描绘著《建筑学》里男主的画像,“最好是还没被老油条带坏,表演痕跡不重的生瓜蛋子。” 听到这个描述,张松文和周一维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他俩一个长得苦大仇深,一个长得像歷经沧桑的小老头,显然跟清澈的愚蠢八竿子打不著。 “清澈的愚蠢…” 周一维琢磨了一会儿,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师兄,有了!刚结束军训的表演系新生里,有个小子,绝对符合你说的这个標准!” “哦?叫什么?”陈野来了点兴趣。 “叫贾乃量。” 周一维肯定地说,“那小子前几天刚跟我们在操场上打过篮球,长得白白净净的,整天傻呵呵地笑,看著就特別好骗。而且刚进校门,绝对是个没表演痕跡的生瓜蛋子!” 陈野听到这个名字,拿著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表情古怪。 清澈的愚蠢,看著特別好骗。 不得不说,周一维看人的眼光,在这方面还真是特么的准得可怕。 第69章 生瓜蛋子 陈野跟著周一维和张松文,走进了表演系男生宿舍楼。 “师兄,小心脚下,阿姨刚拖过地,滑。”周一维在前面带路。 张松文走在陈野的侧后方,没怎么说话,但他一直在默默观察这位传奇师兄。陈野走在乱糟糟的宿舍走廊里,没有丝毫嫌弃或者端著架子。 这让张松文心里暗暗鬆了口气,他见过太多稍微有了点名气回学校就用鼻孔看人的。 三人走到水房门口,“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暖暖的眼泪跟寒雨混成一块…” 一个穿著迷彩裤光著膀子的男生,站在水槽前卖力地搓著短袖。一边搓,一边声情並茂地模仿著刘天王的颤音,唱到动情处,还甩了一下满是肥皂沫的脑袋。 虽然跑调跑得有些离谱,但这男生长得白白净净,浓眉大眼,也带著阳光开朗的傻劲儿。 “亮子!”周一维喊了一声。 男生听到声音,转过头甩了甩手上的泡沫,笑得没心没肺:“一维哥!松文哥!你们咋来了呢?等我把这衣服晾上,一会咱们打球去啊!” 这一开口,东北大碴子味儿就出来了。 “打什么球,过来,给你介绍个人。”周一维招了招手。 贾乃量在水龙头上冲了一把手,在迷彩裤上隨便抹了两下走了过来。 当他看清站在周一维身边那个穿著夹克,神色平静的年轻人时,脸上的傻笑僵住了。 这可是刚刚拍出《十七岁的单车》,又搞出了《武林外传》的陈野!现在整个导演系和表演系的老师,上课时三天两头就要拿他的片子出来当案例分析。 “陈…陈导!”贾乃量结巴了一下,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两只手贴在裤缝上,像个正在被教官检阅的新兵,“师兄好!” “放鬆点,別跟见长官似的。” 陈野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白净,帅气,眼神里透著未经世事的清澈。 这特么不就是活脱脱的《建筑学》里那个倒霉男主吗? “《冰雨》唱得挺投入的,就是副歌抢拍了。”陈野隨口开了一句玩笑。 贾乃量挠了挠还没干的头髮,憨憨地笑了笑:“嘿嘿,师兄见笑了,我就是瞎嚎。” “一维说你叫贾乃量,冰城人?”陈野问。 “对,冰城来的。” “台词课上了没?这东北口音在镜头前可容易让人出戏。” “上了上了!”贾乃量一听师兄问业务,赶紧挺直了腰板,换上了一副播音腔,“陈导您放心,我普通话练得可好了,一甲標准!” 看著他这副认真模样,陈野闪过一丝笑意。 没再多问,陈野掏出一张a4纸递了过去。 “你照著这纸上的台词,给我念一段。不要播音腔,就用你刚才跟我说话那种紧张到结巴的状態去念。” 贾乃量赶紧在衣服上又擦了擦手,小心地接过纸。 这是一段男女主的对手戏,场景是男主在公车站想问女主的呼机號码,但又害怕被拒绝,在那反覆纠结。 贾乃量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没学过什么表演,但他能感觉到这个男生怂包一样的心理。 “那个…你…你平时听什么歌啊?” 贾乃量抬起头,对著空气咽了口唾沫,眼神闪躲,手不自觉地掐著纸,“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以后有作业上的事…我…我怎么找你比较方便?” 他念得磕磕巴巴,还有字音没咬准。这恰恰就是陈野想要的效果,生涩感。 张松文看著贾乃量的表演,微微点了点头。 “行了。” 陈野打断了他,“台词功底还得练,断句有点问题。” 贾乃量垂下了脑袋:“对不起师兄,我回去一定好好练。” “明天下午两点,野火映画。过来试镜。”陈野把纸抽了回来,“別迟到。” 贾乃量眼睛瞪得老大。 “啊?试…试镜?我?” “对,男一號。” 陈野没再理会这个生瓜蛋子,看向周一维和张松文,“一维,松文,谢了。改天等我忙完,请你们吃饭。” “师兄客气了,你慢走。”周一维笑著挥了挥手。 张松文也微微欠了欠身。 直到陈野的身影消失,贾乃量像个弹簧一样原地蹦了起来,一把抱住周一维的脖子。 “一维哥!我特么不是在做梦吧?!陈导让我去试男一號?!”贾乃量东北腔彻底放飞,“哎呀妈呀,我得赶紧去借套西装!明天我必须捯飭得精神点儿!” 张松文在旁边看著他这副不值钱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笑著提醒了一句:“亮子,陈导既然看中你现在的状態,你就別画蛇添足。明天穿得乾净点就行,別瞎折腾。” “松文哥你这就不懂了,试镜必须得有派头!”贾乃量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衝进宿舍翻箱倒柜去了。 …… 陈野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寧昊像个大爷一样躺在沙发上。 他今天难得穿了一件乾净的格子衬衫,面前的茶几上铺满了草图。 “老陈,你可算回来了。”寧昊有气无力地坐了起来。 陈野走到沙发旁坐下:“怎么了?毕业剧本卡壳了?” “卡死了。” 寧昊暴躁地抓了两把头髮,“前阵子我去了一趟山城,那边採风的时候,看到个濒临破產的工艺品厂,我想写个荒诞喜剧。” 寧昊越说越愁。 “我想著,如果这破烂厂子里突然翻出块价值连城的真翡翠,然后一帮本地的笨贼,加个外地来的国际大盗,还有厂里的保卫科,全凑在一起抢这块石头…这多有意思!” 陈野听到这里楞了一下。 《疯狂的石头》! 歷史精准地重合了,寧昊自己把这部惊才绝艷的本子给琢磨出来了! 陈野心中惊讶:“听著挺有意思。这不挺好吗?卡哪了?” “卡在结构上了啊!” 寧昊苦著脸,“一帮人各怀鬼胎,但是线索太多了!我怎么写都觉得这几拨人的相遇像是硬凑的,太刻意了。写著写著脑子就成了一锅粥,全乱套了!” 陈野看著寧昊那痛苦的模样。 “老寧,线索多就別硬凑。” “喜剧的底色是悲剧,而荒诞必须是严密的现实逻辑,你脑子乱是因为你时间轴没理清楚。” “这事儿別人帮不了你,回去把这几拨人同一天的时间线,一分一秒地卡住,是巧合但也是必然发生的,这剧本就成了。” 陈野拍了拍寧昊的肩膀。 “別急,慢慢熬。只要你把这本子搞出来了,不管要多少钱,全资给你投了,就当是送你的毕业大戏。” “行!有你这话我就踏实了!” 寧昊胡乱把茶几上的纸张一卷,“我回去了!理不顺我特么就不出门了!” 看著寧昊风风火火的背影,陈野笑著摇了摇头,他相信那块疯狂的石头很快就会破茧而出。 …… 第二天下午,野火映画总经办里,光线明亮。 高媛媛闭著眼睛安静地听著《小幸运》的伴奏。 前台小姑娘领著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陈总,试镜的演员到了。”小姑娘说完,退了出去。 陈野抬起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贾乃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出来。 这小子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他身上穿著一套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肩膀处空荡荡的,袖子也长了一截。这还不算完,原本清爽的头髮抹上了厚厚一层劣质髮胶,梳成了油光鋥亮的大背头。 他这副打扮,配上他那张还有些婴儿肥的娃娃脸,就像是个准备去推销保险的乡村推销员。 “师兄好!”贾乃量侷促地站在原地,扯了扯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红领带,满脸期待地看著陈野。 陈野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谁教你穿成这副德行的?” “我…我看电影里试镜,不都得穿正装吗。这西装是我昨晚从我们一个学长那儿借来的。挺贵的呢。”贾乃量有些没底气地解释道。 “脱了。”陈野乾脆地下令。 “啊?” “我让你把西装外套和领带脱了。” 陈野指了指旁边休息室的洗手间,“把你头上那二斤髮胶给我洗乾净。然后穿你里面白色的打底衫出来。” 贾乃量嚇了一跳,一句废话不敢多说,赶紧脱了那身不合时的行头,灰溜溜地钻进了洗手间。 几分钟后。 贾乃量走了出来,头髮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领口有些湿。 但他那十七八岁男生的清爽乾净,以及被骂了之后的委屈感显露了出来。 陈野看著现在的贾乃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沙发那边站好。”陈野拿起桌上的一份大纲走了过去。 贾乃量老老实实地走到沙发旁。 一直闭著眼睛听歌的高媛媛,感觉到了动静。她睁开眼,摘下耳机。 由於沉浸在《小幸运》充满遗憾的旋律里整整一天,高媛媛自然而然地带著动人的水光和哀愁。 当她转过头,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向贾乃量时,原本还想套近乎打个招呼的贾乃量瞬间定格了。 他哪见过这种级別的天然美女,还带著勾人的易碎感,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气。 贾乃量的脸腾的一下就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陈野双手抱在胸前看著这生动的一幕。男女主之间初见时一眼万年却又不敢触碰的反应,已经自然地发酵了。 “媛媛,这傻小子交给你了。带他去对对台词。” 第70章 入戏 会议桌的一侧,高媛媛一手托著下巴,一手转著笔,清澈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男生身上。 坐在她对面的贾乃量,处於极度煎熬之中。 他今天听了陈野的话,老老实实地穿了件白t恤和牛仔裤。外表的清爽掩盖不住他內心的兵荒马乱。 这是剧本围读,对面坐著的可是女一號!试镜那天只看了他一眼,就让他话都说不利索的神仙姐姐! “那个…你…” 贾乃量手心里全都是汗:“你平时…听什么歌啊?” 他感觉嗓子干得快冒烟了。 “我不怎么挑,流行歌都听。”高媛媛自然地接上了台词,带著一丝好奇地打量著他。 “哦…不是,我的意思是…” 贾乃量抬起头,和高媛媛的目光对视了不到半秒钟,就迅速挪到了旁边墙上的掛钟上,“如果以后有作业上的事…我…我咋找你比较方便捏?” 一著急,被压制了半天的东北大碴子味儿,丝滑地溜了出来。 “噗嗤” 高媛媛原本还在努力维持著矜持的状態,听到这句“咋找你比较方便捏”,实在没绷住,肩膀一抖笑出了声。她赶紧用剧本挡住脸,但笑声还是漏了出来。 贾乃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停。” 陈野拿著打火机,轻轻在桌上敲了两下。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笑场扣工资啊。”陈野看了高媛媛一眼,语气里带著点调侃,隨后转头看向局促不安的贾乃量。 “亮子,紧张是对的,男主在这场戏里本来就紧张得要命。但是,你是个在京城上大学的建筑系男生,不是铁岭的推销员。你那口音一出,媛媛酝酿的初恋感变成刘老根大舞台了。” “师兄,对不住,我一紧张舌头就打结,我再来一次!”贾乃量赶紧站起来鞠了个躬。 “坐下,咱们这是围读,不是军训匯报表演。” 陈野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你不要把这当成演戏。你就想想,你大一刚开学,在食堂排队打饭,前面站著个你们系的系花。你想管人家要个电话號或者呼机號,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不是怕人家拒绝?是不是怕被周围的同学听见嘲笑你?” 贾乃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把那份怕留住。你的侷促,你的闪躲,你的小动作,都是对的。只要用最正常的普通话把词念出来就行。” 陈野耐心地给他拆解著人物。 “我明白了师兄,我找找感觉。”贾乃量闭上眼睛,努力把脑子里的杂念清空。 “行,你们俩自己再顺两遍词。我去弄杯水。” 陈野把空间留给这两个年轻人,让他们自己去磨合。 这时,沈清秋背著画板包风尘僕僕地走了进来。。 “哟,沈大指导捨得从画室里出来了?”陈野靠在饮水机旁,笑著打趣。 沈清秋豪迈地往沙发上一瘫,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野,我快被你给榨乾了。这一个星期,白天画我的展陈图,晚上回宿舍就熬夜给你搞《建筑学》的布景。宿舍那几个姐妹还以为我接了什么百万级別的私活,天天晚上拿手电筒在被窝里画图。” “辛苦了,沈指导,片头字幕绝对给你打在最显眼的位置。” 陈野端著水递给她,“东西弄出来了?” “废话,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她拉开背包,掏出几张铜版纸在茶几上摊开。 陈野凑过去看。 这是一组水彩概念图和室內布景草图。 “按照你的剧本,男主为了完成当年的承诺,去帮女主重建老家的房子。” 沈清秋在画上比划著名,“我保留了一面带有年代感的墙,在旧骨架外围,用阳光房把它包裹起来。二楼做成露天的平顶草坪,直面洱海。把过去的遗憾镶嵌进现代的生活里。” 陈野看著这张气氛图,心跳忍不住加快。 原版韩国电影里的济州岛房子就已经足够惊艷,但沈清秋设计的这套方案,完美地融合了中式建筑的厚重与现代极简主义。 “清秋,这审美太棒了。”陈野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少戴高帽子。概念图我画出来了,但落地才麻烦。” 沈清秋白了他一眼,“我只是个搞美术的,如果在棚里搭个內景,我能给你布置得严丝合缝。但你要在洱海边上真弄这么一栋房子出来当实景,得找施工队。光是搭个只为了拍摄用的外壳,预算也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这笔钱必须花。” 陈野语气篤定,“这部电影就叫《建筑学》。这房子就是电影里的第三个主角。如果在棚里搭景,风吹过洱海,阳光穿透玻璃的质感是出不来的。明天我就让老陆带財务去大理,包个当地的施工队。” 陈野看著沈清秋:“图纸既然是你画的,房子必须由你亲自去现场盯著。你带两个助理提前飞大理,钱管够!” “行。既然老板敢砸钱,我就能把画变成实物。”沈清秋痛快地把图纸收进包里。 解决完场景问题,陈野又走到会议室。 “台词对得怎么样了?”陈野问。 “顺下来了,师兄。”贾乃量赶紧站起来。 “光会念词不行,电影是动起来的。” 陈野拿起夹克,“走,带你们出去转转,找找实地拍摄的感觉。” “去哪儿?”高媛媛好奇地站起身。 “去西郊。” …… 半个小时后,一辆金杯麵包车匯入了京城的车流中。 这辆车是买来用做剧组的堪景和人员通勤。 陈野亲自开著车,高媛媛坐在副驾驶,贾乃量则老老实实地坐在后排。 车子一路向西,朝著门头沟方向开去。 高楼大厦渐渐被平房和树林取代,初秋的阳光变得越加通透。两旁的白杨树在风中哗哗作响,偶尔有几片黄叶飘落在车窗上。 “师兄,咱们跑西郊去干嘛啊?”贾乃量看著外面的景色,忍不住问了一句。 “堪景。” 陈野单手抓著方向盘,“有一场情感重头戏,男女主在完成作业后,一起走在一条废弃的铁轨上。这场戏全靠你们两个人的肢体语言和眼神来传达青涩的曖昧,会议室里坐著是找不到这种感觉的。” 高媛媛微微侧过头,看著窗外倒退的风景。她依然掛著隨身听的耳机,《小幸运》的旋律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金杯车在顛簸的路上开了四十分钟,最后在一个偏僻的废弃老钢厂停了下来。 “下车,到了。” 他们面前是一条在荒草和秋日落叶中的废弃铁路,生锈的铁轨向著远方延伸,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几声鸟鸣的声音,阳光斜照在铁轨上。 “太漂亮了…”高媛媛伸手將鬢角被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 陈野掏出一台手持dv,调试了一下白平衡和曝光。 “亮子,媛媛。过去。” “去铁轨上走两步。就把这当成是你们刚认识不久,一起出来做作业的地方,放鬆点走。” 高媛媛点了点头,走到其中一条铁轨上。她穿著平底的白色凉鞋,像个踩钢丝的小女孩一样,张开双臂保持著平衡,轻盈地在铁轨上往前走。 秋风吹起她的白衬衫下摆,像是一幅唯美的油画。 贾乃量看著背对著他走在铁轨上的高媛媛,一时间竟然看呆了。 “傻愣著干嘛?跟上去啊。”陈野在摄像机后面提醒了一句。 贾乃量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手忙脚乱地踩上另一条平行的铁轨,试图跟上高媛媛的步伐。 但他太想表现好了。他一边走,一边想要摆出深情的姿势,结果脚下一滑从铁轨上崴了下来,十分狼狈。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踩稳!”贾乃量连连道歉。 高媛媛回过头看到贾乃量那副手足无措的傻样,明媚地笑了起来。 在洒满阳光的秋日下午,她就那么站在铁轨上,逆著光,衝著一个狼狈的男生笑得灿烂。 “不要说对不起,就保持这个状態,继续走。” 陈野端平稳地跟在他们侧后方。 取景器里。 高媛媛继续在前面走著,偶尔故意脚下一晃,然后调皮地用手稳住平衡。而走在后面的贾乃量,彻底放弃了刻意装出来的帅气。他就像个普通的十八岁男生一样,踩在铁轨上,目光始终黏在前面女孩的背影上。 他走得很笨拙,好几次为了看女孩而差点再次摔倒。但他眼神里的喜欢,小心翼翼和生怕惊扰了对方的表情,被dv机生动地记录了下来。 两条生锈的平行铁轨,两个一前一后走著的年轻人。属於青春期美好的悸动和註定要错过的遗憾,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陈野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行了,收工,感觉非常对。”陈野衝著还站在铁轨上的两人喊了一声。 贾乃量的t恤都被汗湿透了。他看著走回来的高媛媛,心跳依然快得像打鼓。 “青涩的戏份,你们俩算是勉强及格了。接下来,咱们该发愁点別的事了。” “陈导,还有什么发愁的?”高媛媛好奇地问。 “这部戏的跨度是十五年。” 陈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俩还没经过岁月毒打的年轻人,“电影的后半段,你们要演三十五岁的自己。” 听到这话,高媛媛和贾乃量愣住了。 “青涩和木訥,你们靠本色就能演出来。” “但是,两个被现实生活摩擦过,经歷了妥协,带著满身疲惫和遗憾重逢的三十五岁男女…那种想触碰又只能收回手的沧桑感。你们俩,能演出来吗?” 第71章 三十五岁 贾乃量穿著灰色夹克,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副眼镜架著。 “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贾乃量把声音扯得沙哑低沉。 高媛媛也被他带偏了节奏。她今天没洗头,隨便扎了个马尾,无精打采地瘫在椅子上,时不时刻意地长嘆一口气。 “就那样吧,瞎混日子唄。”高媛媛耷拉著眼皮。 “停停停。” 陈野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桌上一放。 贾乃量赶紧挺直了腰板,高媛媛也有些心虚地坐直了身子,偷偷观察著陈野的脸色。 “亮子,我让你演一个三十五岁被甲方和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社畜,不是让你演一个马上要进icu的老头。” “你把嗓子捏成那样干什么?装深沉不是靠公鸭嗓!还有你那个弯腰驼背的姿势,看著像个营养不良的小偷。” 贾乃量尷尬地把眼镜摘了下来,挠了挠头:“师兄,我真不知道三十五岁的人是啥样啊。我过年回家看我二舅,他平时就这么说话的,瓮声瓮气的。” “你二舅怕不是酒喝多了伤了嗓子。” 陈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高媛媛。 “还有你。你演的是一个带著遗憾回来找初恋的成熟女人。刚才那副唉声嘆气的样子,像不像是月底没钱吃饭的大学生?” 高媛媛忍不住反驳了一句:“陈导,我今年才二十二,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你让我演离异少妇,我真不知道怎么演啊。三十五岁的女人不就是整天唉声嘆气,为生活发愁吗?” “大错特错。” 陈野走到他们两个中间。 “三十五岁的成年人,最標誌性的状態,绝对不是整天把我好惨掛在脸上,也不是动不动就唉声嘆气。” “成年人的崩溃都是无声的。他们白天在单位要对著老板笑,回家要对著孩子笑,见到初恋情人的时候,为了维持自尊心,也要装作云淡风轻地笑。” 陈野看著这俩还没受过社会毒打的生瓜蛋子。 “只有在夜深人静,一个人躲在车里抽菸,或者在马桶上坐著的那十分钟,他们才会卸下偽装,露出让人心碎的疲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高媛媛和贾乃量听著陈野的描述,似懂非懂地对视了一眼。 陈野说的话他们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因为缺乏生活阅歷,这些深刻的心理状態,他们根本无法转化为本能反应。 陈野看著两人苦恼的模样,知道光靠嘴皮子讲戏,就跟给瞎子讲顏色一样,纯属白费功夫。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半。 “行了,別在这干坐著瞎琢磨了。” 陈野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带你们去个地方。” “陈导,咱们去哪?”高媛媛赶紧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去看看三十五岁是什么德行。” …… 陈野带著他们俩,来到了一片喧闹的露天大排档。 几顶红色塑料大棚底下摆著几十张摺叠桌和塑料马扎,周围全都是穿著迷彩服的建筑工人,以及领带扯得歪歪扭扭的推销员。 高媛媛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她从虽然不算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但也极少踏足三教九流混杂的夜市。 贾乃量更是有些发怵,他紧紧跟在陈野身后,生怕不小心碰到那些喝得面红耳赤的大汉。 “老板,来张桌子。” 陈野熟练地衝著老板喊了一声,“五十个肉筋,二十个板筋,一个拍黄瓜,花毛一体。再来半打冰燕京。” “好嘞哥们!里面坐!”老板热情地招呼著。 陈野领著两人在空桌前坐下,自然地抽了几张卫生纸,把桌子隨便擦了擦。 “师兄,咱们来这儿吃宵夜?”贾乃量拘谨地坐在马扎上,小声问道。 “吃宵夜顺带,主要是带你们来上课。” “上课?”高媛媛接过筷子,有些疑惑地看著周围喧闹的人群。 “对,观察生活。” 陈野用下巴点了点斜对角的一张小桌子,“別盯著人家看,用旁光扫过去,看看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 高媛媛和贾乃量顺著陈野的视线,装作不经意地瞥了过去。 那张桌子上只坐了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多岁,髮际线已经有了后移的趋势。他身上那套西装皱巴巴的,领带被扯鬆了掛在脖子上,手边放著一个公文包。 他面前摆著一盘快吃完的毛豆,以及三个空了的啤酒瓶。 在喧闹的划拳声中,他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灌著啤酒,直勾勾地盯著桌面上的油渍,不知道在想什么。 “亮子,看到他的肩膀了吗?” 陈野端起老板刚送上来的冰啤酒倒了一杯。 “他的肩膀是塌下去的,不是你刚才那刻意的佝僂背。” 陈野剖析著那个男人的肢体,“因为他常年给人点头哈腰赔笑脸,颈椎和腰椎变形了。他现在喝了酒,身体潜意识让他放弃了支撑。被生活压垮,不是装出来的老態。” 贾乃量似懂非懂地看著那个男人,脑海里不断回放著自己那做作的表演,脸上突然觉得有些发烫。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的腰间突然响起了铃声。 他像是触电一样,迅速放下酒杯,用力搓了搓自己有些麻木的脸颊,接通电话,原本塌陷的肩膀提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熟练地扯出了一个諂媚的笑容,声音洪亮且充满活力。 “哎哟,王总!这么晚还没休息呢?…对对对,方案我已经改好发您了…没问题,您有什么指示隨时打电话,我不睡,我不睡!” 男人一边打著电话,一边卑微地对著空气点头哈腰。 这个极变脸过程,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当电话掛断的那一刻。 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被抽乾了最后一点力气。他颓废地重新坐在凳子上,肩膀比刚才塌得更低了。他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高媛媛怔怔地看著这一幕。 她突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这就是陈野刚才说的,成年人的崩溃都是无声的。 “看明白了吗?” 陈野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就是他维持成年人体面的本能。而掛掉电话后那声嘆息,才是他真正的三十五岁。” 陈野看著高媛媛。 “电影里,你饰演的女主在经歷了失败的婚姻,独自一人撑起摇摇欲坠的生活后,去见十五年没联繫的初恋男主。” 陈野循循善诱,“你觉得,她会一见面就像个怨妇一样唉声嘆气吗?不,她会像刚才那个男人接电话时一样。她会把自己打扮得十分精致,化著全妆,嘴角带著得体的微笑,装作这些年过得很好。” 高媛媛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但是…” 高媛媛顺著陈野的逻辑,喃喃自语,“但是当她转过身,或者当男主没注意她的时候…她脸上的笑会垮掉,她眼神里的疲惫和脆弱,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她是在死撑著最后一点骄傲。” “bingo。” 陈野打了个响指,端起酒杯跟高媛媛面前的茶水碰了一下,“这就是层次感。你要把极力想掩饰,却又在不经意间全盘托出的感觉演出来。” 高媛媛郑重地点了点头。 肉串在这个时候端了上来。 “行了,戏讲完了,吃东西。” 陈野拿了两串油滋滋的肉筋递给他们,“吃路边摊就別端著架子了。亮子,你不是冰城人吗,喝啤酒都不会?” 贾乃量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拿起起子,两下起开两瓶燕京啤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师兄,今天我算是听明白了。啥也別说了,全在酒里,我敬您!” 说完,贾乃量一仰脖子,把那杯冰凉的啤酒灌进了肚子里。东北小伙憨直的衝劲儿展露无遗。 “慢点喝。”陈野笑著把啤酒干完,拿起肉串吃了起来。 夜风吹过大排档,带来一丝凉意。 高媛媛虽也放鬆地咬著手里的肉筋。她突然觉得,在这个充满著烟味和嘈杂人声的地方,反而比高档餐厅更让人觉得踏实。 “陈导。”高媛媛一双清澈的眼睛看著他,带著几分好奇,“你明明跟我们年纪差不多,也是个还在学校没毕业的大学生,你怎么会对这些…这些成年人的辛酸,看得这么透彻?” 贾乃量听到这话,也放下酒杯,好奇地凑了过来。他也觉得陈野身上有一种矛盾感。明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但做起事,看起人来,却像是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江湖。 陈野吃肉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媛媛,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疲惫面孔。 他总不能说,老子前世在横店当了十几年的导演,为了拉赞助,不仅像刚才那个灰西装一样点过头哈过腰,还给人装孙子。底层挣扎的血泪,早就刻在了灵魂里。 “可能是因为我天赋异稟吧。” 陈野扯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地把签子扔在桌上,顺口开了一句玩笑,“也可能是因为我这两天看老寧为了憋剧本,把自己揪得快禿了,被逼到绝路的惨状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高媛媛和贾乃量笑了起来,在寢室发愁的寧昊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行了,赶紧吃。吃完了各回各家。” 陈野敲了敲桌子,“明天上午九点,继续回排练室。亮子,明天你要是再给我整出肺癆一样的嗓音,我就让你把这半打啤酒瓶子全嚼了。” “保证不会了师兄!我明天绝对收著演!”贾乃量赶紧拍著胸脯保证。 第72章 岁月的质感 洱海边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水面上倒映著苍山。 在还没被网红客栈和文青占领的湖岸线上,一块被圈起来的施工现场发出机械的轰鸣声。 “赵工!” 沈清秋顶著搅拌机的噪音,衝著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招手。 被称为赵工的包工头,赶紧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红河掐灭,一路小跑过来。 “沈指导,您吩咐。”老赵对眼前这个看著年纪轻轻,但十分较真的京城大学生,他是打心底里发怵。 “这批红砖不行,我前天特意交代过,我要的是稍微欠点火候,顏色不匀的红砖。你这拉来的是什么?全是新砖,平整得跟切的一样!” 老赵满脸委屈地摘下安全帽抓了抓头髮。 “哎哟我的姑奶奶!您这不是难为我嘛。这年头大家盖新房,谁不图砖头平整漂亮?您说的那种坑坑洼洼的劣质砖,市区的砖厂早就不烧了!我这还是託了亲戚的关係,去其他地方给您拉来的最好的一批!” “我要的就是要旧,是要岁月的质感!” 沈清秋嘆了口气,知道跟包工头谈艺术纯属对牛弹琴,她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下达指令。 “电影里这面墙,是男主角为了保留女主角童年记忆,特意留下的。如果你用新砖砌上去,看著就像个新建的公共厕所外墙,没有任何感情!” “这车砖给我退掉。你去周边那些拆迁的厂房里给我收!就收拆下来的旧砖。只要砖体没断裂,不管是上面沾著水泥的,还是长著青苔的,我全要!价格按新砖的价给你结!” 老赵一听,苦著的脸瞬间笑开了花。 “得嘞!您只要不差钱,別说旧砖了,您就是要大理国时期的城砖,我也带人去给您刨出来!我这就叫车去办!”老赵乐顛顛地跑去安排卡车了。 看著老赵跑远的背影,沈清秋摘下口罩。 要在交通不算发达的偏远地方盖一栋符合极简主义,还要兼顾怀旧感的双层別墅,难度简直令人髮指。 別的不说,光是那些落地玻璃,本地根本做不出来。必须从高级建材厂开模定製,然后再用卡车走几百公里的盘山公路运过来,光是运输途中的破损率就让人肉疼。 她走到旁边的工棚里,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陈野的號码。 …… 陈野坐在皮椅上,听著电话那头沈清秋的大声抱怨。 “玻璃必须是双层中空的,我已经让春城那边的厂开模了,但是运费昂贵。陈野,这房子的预算已经超了百分之二十了,你现在要是心疼钱叫停还来得及,大不了我回京城找个摄影棚给你搭个木板房。”沈清秋用上了激將法。 “超就超了。这笔钱从《武林外传》的第二笔gg分成里划给你。” “清秋,预算的事你不用操心,只要你能保证开机的时候那房子能经得起镜头的考验,你就是把洱海填了,我也给你掏这个钱。钱能解决的事久不是事。” “行,有你这句兜底的话,我就放手干了,掛了!”沈清秋乾脆地掛断了电话,雷厉风行。 陈野放下手机,刚准备端起桌上的茶。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像是一条泥鰍一样哧溜一下钻了进来。 陈野定睛一看。 这人头上戴著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低,脸上架著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脖子上还严严实实地缠著一圈围巾。 “干嘛?劫財没有,劫色出门左转。”陈野喝了口茶。 来人长出了一口气,扯掉围巾,摘下墨镜和帽子,露出了那张生动的脸。 正是黄博。 “哎哟我的亲老板誒,你就別拿我开涮了!” 黄博拿起矿泉水灌了半瓶,满脸生无可恋。 “怎么了这是?被高利贷追债了?”陈野笑著看著他。 隨著《武林外传》在湘南卫视的收视率一路狂飆,他饰演的那个胆小如鼠却又讲义气的盗圣白展堂,火遍了大江南北。他那张绝对算不上帅气的脸,现在成了全国老百姓最眼熟的面孔之一。 “追债倒好了,起码我还能跑。” 黄博痛苦地说道:“陈导,我现在是连小区门都不敢出了!昨天晚上,我就想下楼去买包烟,结果刚走到路灯下就被几个纳凉的大妈给认出来了。好傢伙,大半夜的,非拉著我给她们表演葵花点穴手,我不点,她们就不让我走,说我耍大牌!” 黄博越说越委屈,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这还不算完!前天我去浴池搓个澡,刚脱光了躺在池子里,旁边一个一米八几的东北大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嗷一嗓子喊了句白展堂!我特么脚下一滑,差点没淹死在池子里!再这么下去,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看著黄博喜剧的诉苦模样,陈野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陆这段时间不是帮你挡了几十个乱七八糟的代言吗?让你在家里好好沉淀,你怎么又跑到公司来了?” 黄博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 “陈导,我就是…心里有点没底。” 黄博挠了挠头,语气坦诚,“你说我长得磕磣,我认。当初是你把我从酒吧里捞出来,给了我这么大一个馅饼。现在我走在大街上,人人都叫我白展堂。但我总觉得这像做梦一样。这剧早晚有播完的一天,白展堂的热度也会下去。我是签在咱们野火的艺人,我不能一直吃老本吧?” 这是他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本能,如果只靠一个角色,很快就会被观眾遗忘。 “陈导,公司最近有啥新戏没?我不挑,配角、龙套、反派,我都行,只要能让我继续在镜头前磨炼。” 听著黄博这番清醒的话,陈野讚赏的点点头。 在这个名利场里,突然爆红还能保持自我认知的人,屈指可数。 “放心,你现在可是野火的招牌之一,我怎么可能让你閒著。” 陈野拿出了一份剧本。 “看看这个。” “这是个青春片?”黄博翻了两页愣住了。他这张脸,演喜剧或者黑帮小弟还行,演青春校园片,是不是有点太违和了? “这是一部关於初恋和遗憾的电影。” 陈野给他递了支烟:“你在里面演男主的高中兼大学死党,绰號大明白。这个人设很简单,满嘴跑火车,自詡为恋爱专家,整天给男主出一些餿主意。他是这部文艺电影里,唯一一个负责调节气氛,把节奏拉回现实的锚点。” “这个角色戏份不算多,但很重要。他就像是一盘清淡凉拌菜里的油辣子。没有他,这部戏的会显得太闷,有了他,观眾在伤感之余,又能感受到真实的市井气息。” 黄博一听眼睛就亮了。这种市井气十足,浑身都是碎嘴的角色,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这活我接了!”黄博极其痛快:“男主是谁啊?公司的新人?” “01级的新生,叫贾乃量,我的小师弟。一个长得挺帅,但现在还在努力找感觉的生瓜蛋子。” “他现在就在排练室里跟媛媛对戏。走,跟我过去看看。顺便,你这根老油条,去给他上上课。” “得嘞!调教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男生我最在行了!”黄博兴奋地站起身。 …… 贾乃量苦恼地在原地打转,嘴里念念有词。高媛媛则抱著吉他,坐在椅子上发呆。 昨天晚上的大排档之行,虽然让他们找到了中年人的状態,但在处理二十岁大学时代的曖昧拉扯时,贾乃量又卡壳了。 “怎么了?又卡住了?”陈野带著黄博走了进去。 看到陈野进来,贾乃量赶紧停下脚步:“师兄,这场戏我真不知道怎么演。就是…男主鼓起勇气想去亲女主,但在她嘴唇边上又停住了。这到底是啥心理啊?我要亲我就直接亲下去了啊,干嘛要停住?这不特怂吗?” 贾乃量从小被女孩倒追的帅哥,確实很难理解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陈野拍了拍身后的黄博。 “介绍一下,黄博,咱们野火的签约演员,也是这部戏里演你死党的人。” “白…白展堂?!” 贾乃量看到黄博那张脸,瞬间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就连旁边的高媛媛也忍不住捂著嘴笑了起来。现在这部剧太火了,这张脸自带喜感。 “哎哎哎,別叫白展堂了,叫博哥就行。”黄博自来熟地走上前去,一把搂住贾乃量的肩膀。 “小伙子长得够精神的啊!就是这脑子,有点一根筋。” 黄博拿过贾乃量手里的剧本,扫了一眼那场想亲又不敢亲的戏码。 “来,兄弟。哥今天教教你,什么叫接吻的最高境界。” 黄博把剧本捲成一个纸筒,骚包地在手心里敲了两下,然后把贾乃量拉到了中央。 陈野后退了两步,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准备看好戏,高媛媛也放下了吉他凑了过来。 “你看好了啊。” 黄博瞬间进入了大明白那个角色的状態。 他把两只手举到胸前,手掌合拢,就像是捧著一个珍贵的东西。 “接吻不是上去啃猪蹄,它是一门艺术。” 黄博操著一口清岛普通话,两只手腕靠在一起,手指其缓慢地互相靠近。 “你要靠近她…慢慢地靠近…你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 黄博闭上了眼睛,眉头微微皱起,把渴望却又害怕被拒绝的怂包心理,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后…就在你们的嘴唇,只剩下这么零点零一公分距离的时候!” 黄博突然睁开眼,两只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僵硬。 “你停住了。为什么停住?因为你怂啊!你怕你这一口亲下去,人家反手给你一巴掌,你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黄博比划著名,“这个时候,你的脑子里在天人交战。你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你的鼻子上。你不是不想亲,你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你怕弄脏了这块白玉!” 说完,黄博颓废地放下了手,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懂了吗,兄弟?” 黄博看著已经看傻了的贾乃量,“这场戏的重点,不是接吻。而是那份因为喜欢而產生的自卑。你要把怂演得让人心疼,让人恨不得衝进屏幕里按著你的头亲下去!” “我…我好像懂了。” 贾乃量眼神明亮。 高媛媛也被黄博这浑然天成的节奏和深厚的表演功底给震撼到了,她忍不住鼓起了掌。 陈野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看了看时间:“行了,博子,这几天你就跟著他们俩磨剧本。然后咱们去大理!” 三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73章 琥珀 《武林外传》的热度闹得天翻地覆,但陈野似乎有意把这堵名利墙挡在门外。除了老陆偶尔匯报一下收视率又破了哪个省的纪录,或者哪家报纸发了评论,野火內部所有人都在为了下一部戏做准备。 “陈导,我觉得这副眼镜还是不对。” 高媛媛脸上化了点蜡黄的底妆,架著一副细金边眼镜,这是为了找电影后半段,三十五岁女主重逢男主时的职业感和疲惫感。 “哪里不对?”陈野打量著她。 “太斯文了,像个机关里的干事。” 高媛媛走到全身镜前,有些苦恼地扶了扶眼镜,“女主这些年过得並不如意,她离了婚,独自带著孩子,为了生计在社会上奔波。这副眼镜太精致了,没有被生活揉搓过的味道。” 陈野看著镜子里的她。 二十二岁的高媛媛,皮肤紧致得像刚出水的荔枝。即使故意化了老气的妆容,戴上了老花镜,但年轻女孩的胶原蛋白和生命力,还是掩盖不住。 “因为你在试图通过一副眼镜来告诉观眾你老了。” 陈野翻出一块深蓝色的旧丝巾。他走过去隨意地在她那头柔顺的头髮上绕了一圈,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 陈野声音平稳,“你一个三十五岁,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每天早上起来面对镜子时是不会有閒心去把每一根髮丝都理顺的。她追求的只是不出错。” 两人的距离很近,高媛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她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陈野自然地退后一步,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 “还是太干了。” 陈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走,咱们去拿道具。” …… 新街口是京城文青,乐迷和老炮儿们的圣地。 陈野带著高媛媛穿行胡同里。 高媛媛戴了一顶大大的渔夫帽,还有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毕竟《十七岁的单车》让她已经小有名气。 “陈导,我们来这儿买什么道具?”高媛媛看著路两边的音像摊位。 “买个古董。” 陈野领著她走进了一家小电器店。 店里只有不到十平米,全是各种型號的废旧电器和二手数码產品,一个肩膀上有著青色纹身的老炮儿专注地修理著一台老式收音机。 “王哥,忙著呢?”陈野敲了敲门。 老炮看了看陈野:“哟,陈大导演。今儿吹什么风把你吹我这来了?你那电视剧火得都快把各大卫视的台標给烧化了吧?” “我就一拍戏的,那是人家电视台的功劳。”陈野隨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放在工作檯上,“我要的东西,帮我收著没?” “你陈大导演开口了,我能不卖力吗?” 王哥放下烙铁,从柜檯底下小心地端出一个纸盒子。 里面是一台银灰色的索尼d-e01。 这是索尼discman二十周年限量版。这不仅仅是一个cd机,它是无数乐迷心中的图腾。 “我废了老鼻子劲才收著的。”王哥有些感慨地摸了摸机身,“也就是你,换个人出价我真捨不得给。” 陈野拿起那台机器,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这台机器在电影里有很重的戏份。男女主在铁轨上,一人分享一个耳塞,听的就是这台机器,它是贯穿男女主十五年情感的一条暗线。 陈野看向正一脸新奇地盯著这台机器的高媛媛。 “试试?” 陈野从夹克兜里掏出一张用黑色马克笔写了demo的刻录光碟,推开舱盖塞了进去。 他把耳机一边塞进她的左耳里,另一边戴在了自己的右耳上。 嘈杂的声音,仿佛全都消失了。 《小幸运》像是一股清凉的泉水,流进了两人的耳朵。 高媛媛怔住了。 两个人站在这间小店里,通过同一根耳机线,听著cd机里传出的高保真音质,那种感觉完全不同。 那遗憾又温暖的青春悸动,仿佛就贴在她的耳廓边上轻轻诉说著。 她看向陈野。 陈野闭著眼,手指隨著吉他的节拍在机身上轻轻敲击,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他的侧脸上。 高媛媛突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一点的年轻导演,身体里仿佛真的住著一个被时间淬炼过的成熟灵魂。这种深邃感,比电影里的剧本还要让她心跳加速。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落在了窗台上。 “嘿,这秋雨说来就来,招呼都不打。”王哥站起身关窗户。 雨势变大,形成了一道水帘,小店里变得更加幽暗。 陈野睁开眼,发现高媛媛正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 “怎么了?情绪不对?”陈野摘下耳机,低声问。 高媛媛没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攥住了陈野的衣角。 “陈导,如果我是电影里的那个女主…” 高媛媛的声音柔软动人,“十五年后,看到你拿著这台装满回忆的机器来找我,我肯定什么也不管了,直接跟你走。” 陈野笑了。 他伸出手,像个大哥哥一样轻轻拍了拍高媛媛有些颤抖的肩膀。 “傻话。电影里的女主,还有没成年的孩子,有需要照顾的老人,三十五岁的年龄,不是只有爱情的。” 陈野看著门外那道雨幕,语气悠长:“所以,我们要把那份想走却走不掉的悲凉拍出来。只有留下无能为力的遗憾,这部电影才能变成琥珀,永远不老。” 高媛媛低下了头,眼神里闪过微不可察的失落。她鬆开了陈野的衣角,双手捧著cd机消化陈野的话。 就在这空气都带著点粉红泡泡的时刻。 陈野兜里那台诺基亚手机打破了曖昧的氛围。 “喂,清秋。” “陈野!这大理说下雨就下雨!那个包工头弄来的防雨布漏水!我现在正带著人抢救水泥呢!” 隔著几千公里,沈清秋的气息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护住了没?”陈野眉头一皱。 “废话!不过雨太大,地基这边全是泥,明天的工期肯定得延误。”沈清秋在电话那头喘著气:“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报个备,这段时间大理雨季,建材涨价,预算还得往上浮一点,你跟財务打个招呼。” “钱不是问题,安全第一,你別在雨里瞎掺和,感冒了谁给我盯现场?” “我知道。行了,不说了,那边又卡车轮子了,我得去看看。掛了!” 陈野把手机揣回兜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发现高媛媛正安静地看著自己。 高媛媛是个聪明的女孩。刚才陈野接电话时的那种自然,那毫无保留的信任感,以及电话那头那个叫沈清秋的女孩为了剧组在雨中抢救建材的拼命劲儿,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她只是需要被保护被调教的白月光。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那个女人,才是真正能跟陈野並肩站在风雨里,一起打江山的战友。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高媛媛眼底沉淀了下来,变成了羡慕和失落。 “雨小了。” 陈野付了cd机的钱,“走吧,回公司。” “好。” 高媛媛把耳机线认真地一圈圈绕好,摘下墨镜。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摸到了一点属於三十五岁的残忍。 第74章 沉淀 “呕!” 从灵魂最深处发出的乾呕声,在排练室里迴荡。 陈野定睛一看,眼前的画面可以用精神污染四个字来形容。 贾乃量惊恐地贴在背后的墙上,双手死死护在胸前,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抗拒。 而在他面前,黄博风骚地扭著身子。他今把衬衫下摆在肚子上打了个结,勒出了腰线。 更要命的是他的表情。 那张布满褶皱又喜剧的老脸挤出一个娇羞的表情。他的一只手捏著兰花指,轻轻並不存在的长髮往耳后一撩。然后微微低著头,从下往上,用拉丝的眼神,含情脉脉地盯著贾乃量。 “討厌啦,你这么盯著人家看干嘛…” 黄博用夹子音地吐出一句台词,娇羞地跺了一下脚,顺势把那张大脸往贾乃量的肩膀上凑了凑,嘟起了厚厚的嘴唇。 “哎哟臥槽!博哥!亲哥!我求求你了,你別过来!” 贾乃量嚇得蹲了下去,双手抱头:“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你再凑过来我这刚吃的午饭真要吐了!” 跟在陈野身后的高媛媛,看到这一幕,原本有些沉闷的心情,被这荒诞的画面击碎了。她捂著肚子,靠在门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野也忍不住嘴角抽搐,上前轻轻踢了踢黄博的屁股。 “干嘛呢博子?我让你教他演戏,没让你对他进行精神虐待。你再这么整下去,我的男一號该连夜买票跑回冰城了。” 黄博听到陈野的声音收起了那噁心的娇羞模样。 “陈导,你来评评理!” 黄博满脸恨铁不成钢,“这倒霉孩子,刚才练教室里偷看女主的戏。我让他演出,想看又不敢看,被发现了心虚得要命的感觉。结果你猜他怎么演的?” 黄博模仿了一下贾乃量刚才的样子。他挺直了腰板,眼神自信,带著点自以为是的挑逗:“他那眼神,直勾勾的!那特么叫盯梢!一看就是从小被小姑娘追惯了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怂!” 贾乃量委屈地扶著墙站了起来,脸色还有点白。 “师兄,我真尽力了。但我真体会不到那种…看一眼就觉得自己配不上的感觉啊。” “所以我就只能亲自下场给他上点强度了!” 黄博摊了摊手,“我刚才就告诉他,你別把我当黄博,你就把我当成那个让你高不可攀的女神。你看他刚才贴在墙上那副死出,那不就是你要的生理性紧张吗?” 陈野听完,认真地转过头,看著贾乃量。 “亮子,闭上眼睛。” 贾乃量虽然不知道陈野要干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回忆一下刚才老黄把脸凑向你的时候,你身体的第一反应。” 陈野循循善诱:“你是不是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的呼吸是不是在那一秒钟停滯了?你想往后退,但是肌肉僵硬?” 贾乃量顺著陈野的描述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对,师兄,我刚才汗毛都竖起来了,整个人都木了,动都不敢动。” “记住这个本能反应,这就对了。” 陈野打了个响指:“极度的恐惧和极度的喜欢,在人生理反应上的表现,其实是相似的。都是心跳加速,呼吸停滯,肌肉紧绷,手足无措。” 陈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因为长得帅,缺乏面对异性时的自卑感。老黄刚才的教学,是用噁心和恐惧,强行逼出了你身体的僵硬。等正式开拍的时候,你只要把你刚才身体记忆调动出来,把眼神里的噁心替换成羞涩,你就成了。” 贾乃量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双手,仿佛在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 他突然看向黄博。虽然刚才那几分钟是他人生中的至暗时刻,但剑走偏锋的体验派教学,比大学课堂上那些枯燥的理论管用一万倍。 “谢谢博哥。”贾乃量真诚地鞠了个躬。 “別谢我,別真把我当女主角就行,我怕你晚上做噩梦。” 黄博骚包地摆了摆手,隨后看向陈野手里的袋子,“老板,出去淘著什么好宝贝了?” 陈野把那台索尼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高媛媛眼神微微闪烁。避雨的场景,以及陈野塞进她耳朵里的耳机,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短暂的的曖昧,让她的心跳依然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电影里的道具。” 陈野没察觉到高媛媛的心理变化。他把那张demo拿出来,塞进机器里,然后严肃地看著贾乃量。 “亮子,接下来的三天,你除了睡觉吃饭,剩下的时间,就拿著这台机器听。” 陈野递过去:“你就听歌,听到你想起暗恋过的女孩,听到你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怂包为止。什么时候听著歌眼眶自然发红,你就可以出关了。” 贾乃量双手接过cd机,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黄,你也顺便把大明白的台词再吃透点,过不了多久咱们就飞大理了。”陈野对黄博交代道。 “得嘞,陈导。那我不打扰亮子入戏了,先撤了。”黄博拿起自己的外套,轻手轻脚地溜出了排练室。 陈野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高媛媛。 “你琢磨得怎么样了?” 陈野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逐渐亮起的街灯。 高媛媛走到他身边停下,没有急著回答。 她看著陈野挺拔的身影,失落感再次涌上心头。她知道,在这个年轻导演的眼里,自己只是一块璞玉,是他电影里的女主角。 求而不得,把悸动压在心底的酸涩感,填满了高媛媛的胸腔。 三十五岁的女人,在经歷了人生的沧桑后,重新站在十五年前错过的初恋面前,不就和自己现在这种心理状態,如出一辙吗? 生活赐予的痛感,比任何表演技巧都要真实。 高媛媛酝酿了大概十秒钟。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陈野察觉到她身上的气场变了。 明媚消失了,她的肩膀微微往下沉,脊背虽然挺直,但明显是强撑出来的。 “陈导,你看这样对吗?” 高媛媛看著陈野。 她带著得体的微笑,露出了整齐的牙齿。这是一个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社交笑容,看著很明媚。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像是一潭死水,透著深深的疲惫,还带著对眼前人的眷恋和克制。 陈野静静地看著她。 就在两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后,高媛媛收回了目光,將脸转向了窗外。 就在她视线离开陈野的瞬间。 脸上那的笑容垮塌了,嘴角的弧度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里的疲惫和心酸暴露了出来。她咬了一下嘴唇,极力忍耐著情绪的崩溃。 当她再次转过头看向陈野时,那个明媚得体的笑容又完美地掛在了脸上,仿佛刚才那个疲惫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好。” 陈野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他眼神里满是讚赏:“就是这个状態,你把成年人那的偽装,但在无人角落又瞬间崩溃的拉扯感,抓得非常准。甚至比我想像的还要深沉。” 得到陈野的肯定,高媛媛从角色状態里抽离了出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的破碎,有多少是演出来的,又有多少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而真实流露出来的。 “憋死我了。” 她掩饰著残存的慌乱,“刚才我脑子里想的都是新街口的雨。强撑著的感觉太累了,陈导,三十五岁的人,真的每天都活得这么累吗?” “因人而异。” 陈野笑容温和:“但在我们的电影里,她必须这么累,观眾才会心疼那回不去的青春。” 他看了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这几天你们俩的戏都磨得差不多了。”陈野伸了个懒腰,“早点回去休息,保持好这个状態。等大理那边的场景收尾,咱们就该动身了。” 走在安静的走廊上,高媛媛看著陈野的侧脸,突然笑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成不了陪他打天下的沈清秋,但能在自己最美好的二十二岁,把最纯粹的情感揉进他的镜头里,变成一块永不老的琥珀,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幸运的事了。 …… 沈清秋站在已经初具规模的別墅前。 那面红砖墙,已经被砌了起来。带著青苔的砖面,在阳光照射下,非常有怀旧质感。 钢化玻璃也被小心地安装了上去。 沈清秋看著这栋建筑,即使是她这种理智的人,心里也难免涌起成就感。 “沈指导!木地板铺完了!您给验验?”老赵从屋里跑出来。 “我看看。” 沈清踩在地板上,看著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屋內的光影,目光扫过每一个接缝处,最终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赵工。这活儿干得不错,去给大家算帐。” 沈清秋拨通了陈野的电话。 “喂,陈野。”沈清秋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波光粼粼的洱海。 “清秋,房子弄好了?” “那必须的。” 沈清秋自信地笑了笑:“我这边的初恋小筑全搞定了,你可以带著你的人过来了。” “好,明天见。” 第75章 大理的晚风 一架从京城起飞的波音客机,在经过三个小时的飞行后,平稳地降落在了春城的巫家坝机场。 因为这年头的航线很少,而且剧组携带了大量娇贵的摄影器材,大部队只能先飞昆明,再包车走陆路。 航站楼外,两辆早就联繫好的考斯特停在路边。 “师兄,行李放这儿就行,我来搬我来搬!” 贾乃量把剧组几个核心主创的行李箱往中巴车的行李箱里塞。作为剧组里资歷最浅的小师弟,体力活他干得最积极,生怕別人觉得他娇气。 “亮子,小心点那个黑色的箱子,里面装的是新买的镜头。”陈野隨手点了一根烟,提醒了一句。 “好嘞师兄!我给它拿衣服垫上,当祖宗供著!”贾乃量小心地抱起那个箱子。 一个怪人做贼一样窜了出来。 虽然春城的秋天阳光明媚,但这人依然戴著一顶棒球帽,脸上架著宽大的蛤蟆镜,还戴了个蓝口罩,把整张脸捂得严严实实。 “博哥,这儿呢!”贾乃量衝著那边挥了挥手。 黄博赶紧压低了帽檐,一路小跑窜上了中巴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一屁股坐下,这才狼狈地把口罩和墨镜摘了下来。 “我的亲娘哎,憋死我了。” 黄博扇著风,满头的汗,“空姐和旁边的乘客盯了我好几眼,非说我长得像那个会点穴的。我硬是闭著眼睛装睡了三个小时,连口水都没喝!” 坐在他前排的高媛媛被他这副惨状逗得直乐。 “博哥,你现在可是大明星了,得提前適应前呼后拥的生活。”高媛媛笑著打趣。 “別拿我开涮了,媛媛,什么大明星,我这是过街老鼠。” 黄博苦著脸:“老板说了,等这部新电影上映,你就是国民初恋,到时候你出门才叫寸步难行呢。” 正说著,陈野和负责统筹的副导演核对完人数和器材,也上了车。 “行了,人都齐了,师傅发车吧。”陈野在副驾驶的位置坐下。 考斯特缓缓驶出机场,驶上了前往大理的国道。 2001年,春城到大理的高速公路还没全线贯通。这三百多公里的路程,大半都是顛簸的盘山公路和二级路。路况差,沿途还有不少拉煤和拉建材的重型卡车,扬起阵阵尘土。 中巴车压过一个坑洼,车厢里的人齐刷刷往上一顛。 “哎哟我去!”黄博痛苦地揉了揉后腰,“老板,怎么弄得跟去西天取经一样?我这骨头都要散了。” “嫌顛就睡会儿。” 陈野看著窗外滇南特色的红土地和层峦叠嶂的群山,心情很放鬆。在千禧初年就是这点好,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资本塞来镀金的祖宗,也没有豪华房车跟著,车里都是踏踏实实来干活的演员和主创。 贾乃量抱著那个装镜头的箱子。虽然也被顛得七荤八素,但却很兴奋,这可是他第一次出远门拍戏,而且还是演男一號。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了將近七个小时。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天边泛起了壮丽的火烧云时,视线的尽头,终於出现了纯净的湛蓝色。 “看!那就是洱海!” 一直安静听著隨身听的高媛媛摘下耳机,趴在车窗上。她指著远处那片在夕阳下泛著金光的湖面,眼睛里满是明亮的光彩。 “总算到了,再不到我得交代在这车上了。”黄博也扒著窗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车子顺著环海的公路,在苍山和洱海之间穿行。傍晚的微风顺著车窗吹进来,带著清新的水汽,洗刷了眾人一路的灰尘和疲惫。 大概又开了二十分钟,中巴车在一个还没怎么开发的小渔村停了下来。 在离湖面不到三十米的空地上,站著一个引人注目的人。 如果不仔细看,陈野差点没认出自己这位美术高材生。 沈清秋原本白皙的皮肤被紫外线晒成了小麦色。她穿著深色工装外套,头髮在脑后挽了个揪揪,脚下一双高帮劳保鞋,看著就像是个刚从工地里打灰回来的。 “陈大导演,你总算捨得来了。” 沈清秋走过来看著陈野。 “辛苦了,沈大指导。” 陈野笑著走上前。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个女孩子带著一帮糙汉拔起一栋房子,中间要跟包工头,建材商扯多少皮,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废话少说,验货吧。” 沈清秋帅气地偏了偏头。 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高媛媛、贾乃量、黄博,包括刚下车的几个摄影助理,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夕阳余暉下,一栋惊艷的双层建筑,安静地矗立在苍山洱海之间。 它的主体,是一面带著岁月痕跡的红色老砖墙,有些砖块上还带著青苔。 在这些陈旧的红砖之外,包裹著它的,是大片的钢化玻璃阳光房。二楼的平顶上,铺著一层绿油油的草坪,边缘是简约的黑色栏杆。 整个建筑,就像是一块被现代工艺精细地镶嵌起来的岁月琥珀。新与旧在洱海边的黄昏,產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太美了…” 高媛媛喃喃自语,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当她看到这栋房子的第一眼,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被撞了一下。这不仅仅是一栋房子,是她剧本里,那个承载著十五年遗憾和重逢的最终归宿。 “清秋,干得漂亮。你这美术水平,国內独一档。” 陈野看著那栋跟自己脑海里十分契合,还有那些旧红砖而显得更加生动的建筑,满意地点了点头。 “硬装全搞定了,水电也通了。软装和道具,按照你的要求,cd机,旧磁带,还有建筑图纸,全在屋里摆好了。”沈清秋语眼神里藏不住作为设计师的骄傲。 “行了,大家都別傻站著了,拿行李,进屋。” 陈野招呼眾人。 推开那扇大门,屋里的陈设简约却不简单,落地窗將外面的洱海借到了室內。 贾乃量放下行李,刚准备问明天几点开机化妆。 陈野乾脆地下达了指令。 “不用急著走戏,也不急著开机。” 陈野看著这几个满脸疲惫的演员,“媛媛、亮子、老黄。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栋房子,这片湖,变成你们的日常。” “去摸摸那些砖,去阳台上吹吹风,去村子里溜达。什么时候你们觉得,这房子是你们生活的地方,身上的班味儿和紧绷感全被洱海的风吹散了,咱们什么时候开机。” 高媛媛和贾乃量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老板,咱们今晚吃啥啊?我这肚子早叫唤了。”黄博凑了过来,揉了揉肚子。 “吃啥?自己买去。” 陈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负责带亮子去买菜。买点啤酒,去老乡家里买两条打上来的活鱼。今晚咱们就在这院子里搞个烧烤,接风洗尘。” “得嘞!这个我最在行!亮子,走,跟哥买菜去!” 黄博一把搂过贾乃量的脖子,拖著他就往外走。 …… 傍晚的渔村集市还没散摊。 当地的白族阿妈们穿著传统的服饰,坐在竹筐后面,操著难懂的方言在聊天。摊位上摆著各种奇形怪状的野生菌,刚捞上来的银鱼,还有一摞摞白花花的乳扇。 黄博兴奋地在各个摊位前乱窜。 “大妈,这鱼怎么卖啊?新鲜不新鲜啊?”黄博蹲在一个水盆前,指著里面的一条大鱼问。 “阿宝给,十块钱一条,刚捞的!”白族大妈比划了一个手势。 “十块?大妈你这就不实在了,你看这鱼眼都翻白了。八块!八块我拿两条!”黄博熟练地运用著从清岛海鲜市场学来的砍价学,虽然语言不通,但硬是靠著丰富的肢体动作跟大妈杀得有来有回。 贾乃量看傻了眼。 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著黄博为了两块钱跟当地大妈爭得面红耳赤,最后硬是成功拿下了两条大鱼,还厚脸皮地顺走了两根小葱,贾乃量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博哥,你这砍价技术也太牛了。”贾乃量拎著鱼,满脸崇拜。 “这算什么?哥当年在社会上混的时候,可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黄博得意地甩了下头髮,“走,再买点饵块,这可是大理的特產。” 两人提著大包小包,穿过村子的小巷,回到了別墅。 入夜,风凉了下来。 草地上架起了一个简易的炭火烤炉。 上面架著几条被黄博改了刀,刷了酱料的烤鱼。鱼油滴在炭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冒出阵阵诱人的香味。旁边还烤著饵块和建水豆腐,散发著浓郁的奶香。 “来来来!大理特產,风花雪月啤酒!” 黄博一人发了一瓶,“这酒度数低,就当饮料喝了!尝尝!” 几个人围著炭火坐下。 陈野拿著酒瓶跟眾人碰了一下,然后灌了一大口。 “舒坦!”黄博咬了一大口烤得外焦里嫩的豆腐,烫得直吸溜嘴,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老板,真不是我拍马屁。跟著你拍戏,这日子过得是叫一个舒坦。” 贾乃量在旁边帮著翻鱼,他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他听宿舍的学长说过,別的剧组在外面拍戏,导演把演员骂得狗血淋头是常態。像他们这样,导演,美术指导带著演员在湖边自己生火烤鱼喝啤酒的,简直闻所未闻。 “別高兴得太早。” 陈野拿著一根玉米咬了一口,“先礼后兵。等过几天正式开机了,要是你们谁的眼神不到位,被我卡个十几条的时候,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放心吧师兄!”贾乃量拍了拍胸脯,“这几天博哥教了我不少东西,我肯定不掉链子!” “哦?老黄教你什么了?”沈清秋坐在陈野旁边,手里拿著乳扇,有些好奇地问。 “博哥教我,面对喜欢的人,要怎么把怂和想触碰又不敢的感觉演出来。”贾乃量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算什么经验?这叫本能!” 黄博喝了口酒,借著酒劲开始满嘴跑火车,“亮子,我跟你说。想当年我在酒吧里唱歌,那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追我的姑娘那是一茬接著一茬的,我都懒得看她们!” “真的假的啊?博哥,你这长相…是不是有点违反唯物主义规律啊?”贾乃量耿直地提出了质疑,眼神里透著那清澈的愚蠢。 沈清秋不厚道地笑喷了,手里的啤酒都差点洒出来,“贾乃量,你会不会聊天?你这一刀扎得也太准了。” “你懂什么!那是你没见过哥长头髮,穿皮衣的样子!那叫一个放荡不羈!”黄博强行挽尊。 眾人围著温暖的炭火,听著黄博在这儿满嘴跑火车,不时爆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 秋风拂过洱海,带起轻柔的涟漪。 高媛媛捧著冰凉的啤酒瓶,微微侧过头,看著坐在火光里的陈野,以及坐在他旁边跟他探討图纸的沈清秋。 他们俩说偶尔为了一个结构问题爭论两句,但默契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高媛媛低下头,抿了一口风花雪月,微苦的麦芽香气顺著喉咙流下。 “发什么呆呢?” 陈野突然转过头,递过来一串烤得微焦的饵块,“尝尝这个,大理特色,甜辣口的。” 高媛媛心里微微一跳,像是少女心事被看穿了。她赶紧伸出手去接,竹籤交接,陈野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她的手背。 陈野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又转头去听沈清秋说图纸的事了。 但高媛媛却觉得手背上被触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有些发烫。她借著夜色的掩护,低下头,掩饰住耳根悄然泛起的緋红,轻轻咬了一口手里的饵块。 “谢谢陈导。” 她的声音很轻。 第76章 慢下来 大理的早晨,是被鸟鸣声叫醒的。 高媛媛推开二楼阳光房的门,清风钻进了房间,她扶著栏杆,出神地看著远处的苍山。 晨雾缠绕在山腰,下方的洱海是一片深蓝。 “起这么早?这儿的温差大,別冻感冒了,到时候还得带病开机。” 楼下院子里,陈野正在洗脸,短髮湿漉漉的,刚用凉水衝过的脸神清气爽。 高媛媛低头看向他,晨光打在陈野身上,让他看起来有种乾净的少年感。 “睡不著,这儿太静了。”高媛媛双手交叠放在栏杆上,下巴抵住手背,声音轻柔,“总觉得像是在做梦,前两天还在新街口听雨,一睁眼就在洱海边了。不用对镜头,就这么待著。” 陈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看著她。 高媛媛长髮披肩,未施粉黛的脸红润润的,清澈的大眼睛盯著自己。 “在大理就是要个慢字。” 陈野指了指旁边已经开始冒烟的厨房,“清秋在那儿煮稀饭呢,洗漱完下来吃饭。吃完带你们去个好玩的地方。” “去哪儿?” “逛大集。” …… 半小时后,一辆包来的吉普载著几个年轻人开进了附近的一个白族村落。 说是大集,其实就是当地老乡自发形成的菜市场。 这里全是土路,路边是当地特色的白族民居。 黄博今天依旧是全副武装。 “大妈,今儿这乳扇看著比昨儿的还嫩啊!昨儿我拿回去烤著吃,好傢伙,那奶香味儿,嘖嘖,我现在口水还能流出来!” “除了烤著吃,还有啥秘诀没?我听人说还能油炸?”黄博一边问,一边向贾乃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掏钱买两张回去研究。 贾乃量在旁边乖巧地掏著钱包,完全成了黄博的提包小弟。 陈野没理会黄博在前面东问西问,他走在后面,高媛媛自然地跟在他身侧。 集市上的人很多,偶尔有背著背篓的老乡匆匆走过。每次有人挤过来,陈野都会不经意地往高媛媛这边侧一侧身子,用肩膀帮她挡掉可能的碰撞。 高媛媛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她悄悄地往陈野身边挪了挪,两人的衣袖在行走间不时地轻轻摩擦。 沈清秋走在另一侧,她手里拿著本子,不时记录著什么。 “陈野,你看那个木门上的铜环,还有那边墙角堆著的瓦罐。” 沈清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户人家:“这种质感就是咱们要在镜头里找的。被风雨侵蚀出来的顏色,是油漆刷不出来的。下午我得带美术组的人来拓点样。” “行,听你的,你是老大。”陈野笑了笑。 沈清秋看了看陈野,又看了一眼正低头看地摊上小首饰的高媛媛,把本子一合。 “行了,別光看道具了。亮子呢?那傻小子又跑哪儿去了?” 眾人回头一看,才发现贾乃量正蹲在一个卖竹编的小摊前,正一脸严肃地跟一个白族小男孩在那儿…玩石头。 “博哥说要我找生活感,我觉得这就是生活感。”贾乃量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陈野无奈地摇了摇头:“生活感是让你找市井气,不是让你把智商退化回六岁。赶紧起来,带你们去洱海中间转转,吹吹风。” …… 陈野通过包工头老赵的关係,找当地老乡借了两条原始的小木船。 这种船就是当地渔民平时用的,细长低矮,人坐在里面,手一伸就能碰到冰凉的湖水。 黄博自告奋勇要当艄公划桨,结果他完全掌握不了平衡,在湖面上打转。 “黄博,你平时的劲儿呢?实在不行你就下去推船,別在上面浪费我的时间!”沈清秋被晃得头晕,毫不留情地开启了嘲讽模式。 “別急啊沈大指导!这划船跟演戏一样,它得找节奏不是!”黄博咬著牙,逗得一旁的贾乃量哈哈大笑。 陈野站在船尾,熟练地撑著长篙,隨著他发力,小船在湛蓝的水面上滑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高媛媛双手抱著膝盖。 这种感觉很奇妙,四周只有水声风声,湖岸渐渐模糊成了一条线。 “陈导,你以前来过大理?”高媛媛看著他撑船的动作,不像是个第一次下水的生手。 “在电影里来过很多次,也在梦里撑过很多次船。”陈野隨口回道。 他停下手中的长篙,让小船顺著微风和水流静静漂流。他看著远处那片被云层遮住半截的苍山,语气有些悠长。 “媛媛,你觉得这片水深吗?”陈野突然问道。 高媛媛低头看了一眼,清澈见底的湖水里,能清晰地看到下方摇曳的水草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看著挺浅的,水底的石头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如实回答。 “这清澈其实最容易骗人。” 陈野將长篙重新插进水里,感受著水下的阻力,微微用力,“电影其实也是一样。观眾坐在电影院里,看著银幕上画面唯美,初恋动人,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但只有真正在水里划船的人才知道,那看似清澈的水底下,藏著多少深不见底的淤泥和暗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媛媛的身上。 “你这几天的状態调整得很好。慢下来的节奏,就是十五年后女主重回这片土地时的感受。想要触碰旧时光,却又怕打破平静的犹豫感,就是在这波澜的水面上,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高媛媛静静地听著。 陈野讲戏的时候,有一种独特的魔力。他总是能精准地把人物的情感,和眼前实实在在的风景,触觉联繫在一起,让人瞬间就能共情。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轻柔地划过湖面。 凉爽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的心也跟著微微颤了一下。 “陈导。”她轻声喊他。 “嗯?” “如果十五年后,我真的回来找你…你会帮我盖这栋房子吗?” 这句话带著试探,又带著少女式的幻想。她说出口之后,心跳快了几个档次,甚至不敢看陈野的眼睛。 陈野看著水面盪开的涟漪,沉默了几秒。 “我不会盖。” 高媛媛的心里咯噔一下,失落瞬间涌上眉梢。 “我会带你去镇上吃最好吃的酸辣鱼,然后告诉你,房子只是个壳子,那段日子才值钱。” 陈野对著她笑了一下:“入戏可以,但別把自己真弄成那个苦哈哈的女主。” 高媛媛愣住了。隨后,她看著陈野促狭的笑脸,明媚地笑了起来。 …… 傍晚时分,剧组回到了別墅。 今天的主菜是沈清秋亲自下厨做的黄燜鸡,配上黄博在集市上买回来的野菌子。 “陈野,明天开机?”沈清秋一边吃一边確认著时间。 “明天清晨五点,拍第一场戏。” 陈野放下了碗:“这三天假,把你们身上的京城味儿给洗乾净了。亮子,你现在说话没那么紧绷了,这是好事。老黄,你的大明白要把油滑里的真诚拿住。” 黄博喝了一口啤酒,拍著胸脯:“老板放心,我现在就是这大理的一根老油条,炸得透透的!” 陈野点了点头,看向高媛媛。 “媛媛,今晚早点睡,明早第一场,全是眼神戏。” 高媛媛认真地点了点头。 饭后,大家各自散去。 陈野独自坐在房外的台阶上,看著洱海上空升起的月亮。 沈清秋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转著铅笔。 “看什么呢?” “看这房子在月光下的光影。”陈野吐出一口烟,“清秋,谢了。这房子盖得,比我想像中还要好。等戏拍完了,这地方我留著,就当咱们野火的度假基地了。” “你多批点美术经费,给我多发点奖金,比什么都强。” 沈清秋侧头看了他一眼。 她沉默了两秒。 “说真的,陈野。”沈清秋的话锋一转,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对高媛媛,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她是这部电影的女主。”陈野语气坦荡,“一个导演如果不对自己的女主角倾注感情,不去捕捉她的美,拍出来的画面就是死的” “只是女主角?”沈清秋微微挑眉,盯著陈野的眼睛。 陈野和她对视。 “清秋。” 陈野认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媛媛是这栋房子里最美的风景。但风景再美,拍完这部戏,她也要走出这个门。” 陈野从沈清秋手里抽走了那支铅笔,转了一圈。 “你是跟我一起盖房子,打地基的人。如果没你这根承重墙,我陈野的野火映画,隨时都会塌。” 沈清秋愣了一下。 她那颗心,不爭气地快速跳动起来。 但她掩饰得很好。 她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带著傲娇的笑容。站起身瀟洒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顺手把陈野手里的铅笔又夺了回来。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沈清秋转过身往屋里走,背对著陈野隨意地挥了挥手,“早点睡,明天五点开机,我还得去现场给你盯光影呢。” 陈野看著她颯爽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 …… 当晚,高媛媛躺在属於自己的那个小房间里。 窗外就是洱海的浪声。 看著床头的cd机,脑子里不断回放著白天陈野在船尾撑篙的样子。 她轻轻抚过cd机的机身。 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明天,你好,三十五岁的你。” 第77章 开机 凌晨四点半,天空还是一片墨蓝色。 滇缅铁路遗址的铁轨旁,已经被剧组人员熟练地布置成了一个小型阵地。 几台大功率的照明灯被小心地架在两侧的草丛里,蒙上了柔光纸。灯光指导在陈野苛刻的要求下,已经把这几个灯位微调了不下十遍。 “那个红色的塑胶袋赶紧清走,还有刚抽完的菸头。” 陈野专注地盯著面前那台阿莱535b胶片摄影机。 “看到了,美术组的人正在拔草呢,那块枕木我都让人拿泥巴糊上了。” 沈清秋一边小口地喝著热水驱寒,一边指挥著几个美术助理在进行最后的做旧。 金杯车里,贾乃量穿著一件具有九十年代特徵的高领毛衣,外面套著一件牛仔夹克。他正痛苦地在狭窄的过道里做著高抬腿,试图让自己有些发僵的身体暖和起来。 “亮子,別蹦躂了,车都快被你踩翻了。” 坐在前排的黄博,嫌弃地转过头。 “博哥,我紧张啊。” 贾乃量搓著手:“我听说那胶片一转起来,跟烧钱一样。我要是一会儿走位走错了,或者表情僵了,陈导会不会当场把我从这铁轨上踹进洱海里?” “瞧你那点出息!” 黄博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你只要记住,等会儿一打板,你就是一个普通又没有见过世面,暗恋著神仙姐姐的学生。” 黄博戳了戳贾乃量的胸口:“把你那从小被女孩追的自信给我死死压住。记住我教你的,看她的眼神,要像看一件易碎的瓷器,想摸,但又怕自己手上的泥巴把人家给弄脏了。把怂给我刻在骨子里!” 贾乃量用力地点了点头,脑子里回放著被黄博噁心出来的僵硬。 而在临时化妆棚里,高媛媛正安静地坐在镜子前。 她今天没有化复杂的妆容,简单地打了一层底,没涂口红,保持著原本的唇色。她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长裙,脚上一双平底的白色凉鞋。 她手里捧著索尼cd机,轻柔地摩挲著机器。 她闭著眼睛,脑海里安静地浮现出昨天在湖面上,陈野撑著长篙时的身影,以及在炭火旁,陈野递过饵块时,两人偶然擦过的手指。 隱秘、酸涩、却又带著不可言说的窃喜和失落感,一点一滴地沉淀在身体里。 “各部门注意,十分钟后实拍。” 整个剧组安静高效地运转了起来。 贾乃量深吸了一口气,决绝地推开车门,迎著冷风走了出去。高媛媛也从化妆棚里走了出来,两个人在铁轨两端站定。 晨雾配合地从洱海的水面上瀰漫过来,给这段废弃的铁轨蒙上了一层柔光。 “机位准备完毕,轨车测试正常。”摄影指导比了个手势。 “录音ok,环境音乾净。”举著挑杆话筒的录音师专注地盯著。 陈野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在监视器后坐下。 “现场安静。” 场记快步走到镜头前。 “《建筑学》,第一场,第一镜,一次!” “action!” 摄影机平稳地在轨道上缓缓后退。 高媛媛走在前面,为了保持平衡,她张开双臂,白色的衬衫在晨风中微微鼓起,像一只不染尘埃的白色飞鸟。 她手里拿著那台cd机,长长的耳机线在空中轻微地晃动著。表情鬆弛,享受著清晨的微风。 贾乃量跟在她身后。 他走得很笨拙,为了不让自己那么刻意,他听话地把黄博教给他的怂包理论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敢直视高媛媛的背影,目光落在她隨著步伐摆动的衣摆上,想看她,又怕被对方突然回头抓包,眼神闪烁。因为极度紧张,他在长满杂草的枕木上绊了一下,狼狈地踉蹌,双手僵硬地在半空中抓了两下才稳住。 稳住之后,贾乃量的耳朵根红了起来,心虚和侷促根本不需要演。 陈野嘴角轻微上扬。 这小子开窍了。 走在前面的高媛媛,仿佛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贾乃量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身,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定在了原地。他双手僵硬地抠著牛仔裤缝,呼吸都忘了。 贾乃量能闻到高媛媛头髮上好闻的洗髮水清香,让他原本就僵硬的大脑彻底宕机。 “你在听什么?” 贾乃量按照剧本,有点发颤地问了一句。眼神慌乱,不敢和高媛媛对视,狼狈地飘向了旁边的草地。 高媛媛微微仰起头,看著眼前这个有些傻气的男生。 在特写镜头里。 高媛媛缓慢地抬起右手,轻柔地摘下了自己的耳机,然后递向了贾乃量。 在这个短暂的交接过程中。 高媛媛的眼神,越过了贾乃量僵硬的肩膀,隱蔽地看了一眼坐在监视器后面的陈野。 她把含蓄的悸动,把深知自己只是电影过客的失落,完美地揉进了眼睛里。 她看著贾乃量,清澈的眼眸里全是温柔、眷恋、和想要靠近却又克制的光芒。拉扯感让监视器屏幕前的画面有了灵魂。 耳机轻柔地塞进了贾乃量的耳朵。 陈野打了个手势,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將准备好的《小幸运》推了上去。 “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乾净的吉他,配合著陈野低沉的哼唱,在铁轨上响起。 贾乃量感受著耳膜里传来的温热触感,听著这首抓人的旋律。他缓缓抬起头,勇敢又怯懦地迎上了高媛媛那双仿佛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眼睛。 他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没有了排练室里的做作,没有了黄博恶搞的压迫。此刻的贾乃量,真实地演绎出了一个被白月光击中的怂包。他的眼眶因为激动和不敢置信,泛起微红。 这组细腻的镜头,持续了將近一分钟。 整个片场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风声。灯光师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一点动静,惊扰了这份易碎的美好。 “咔!” “呼” 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过!保一条,非常完美!” 陈野从监视器后站了起来,走到铁轨旁,没有吝嗇自己的夸奖:“亮子,你抓得非常准,把黄博教你的市井反应完美內化了。” 陈野看向高媛媛,语气里带著惊艷。 “媛媛,你刚才递耳机时的那个眼神,绝了。欲语还休的悸动感,比我想像的还要丰富。把这个完美的状態给我焊在你的身体里。” 听著陈野的夸奖。 高媛媛笑了笑,抬手將耳边的碎发別到脑后。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个眼神,根本不是演出来的。 “谢谢陈导,我会继续保持的。”高媛媛声音轻柔。 第一场戏顺利地一遍过,给整个剧组打下了一针强心剂。 “转场!把轨道铺起来,重新测光!” 陈野雷厉风行地下达了指令,“下一场,拍大明白出场的戏份!” 一直无聊地蹲在草丛里拔著狗尾巴草的黄博,听到这话蹦了起来。 “哎哟臥槽!终於轮到哥们上场了!” 黄博骚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充满千禧年味儿的西装外套。 “亮子!赶紧看哥怎么教你做人!”黄博兴奋地迈著六亲不认的步子。 十分钟后,机位迅速调整完毕。 这场戏,是经典的喜剧桥段。男主苦恼地向自詡为恋爱专家的死党请教,如何才能追到心里的女神。 “action!” 黄博蹲在铁轨旁,嘴里囂张地叼著一根细树枝。他微微眯著眼睛,用看透世俗的眼神鄙视地看著站在面前手足无措的贾乃量。 “接吻,不是上去啃猪蹄。它是一门深奥的心理战。” 黄博操著一口清岛普通话,双手比划著名。 “你要靠近她…慢慢地靠近…你的心跳得像敲鼓一样。” 黄博表情投入,甚至还享受地闭上了眼睛,眉头皱起,把渴望却又害怕被拒绝的吊丝心理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后…就在你的指尖,马上就要碰到她的时候!” 黄博突然睁开眼,夸张地吸了一口气。 “你停住了,为什么停住?你怕你这一口亲下去,人家反手给你一巴掌,骂你是个流氓!” 黄博唾沫星子横飞,隨后颓废地放下了手,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懂了吗,兄弟?” 黄博在贾乃量僵硬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这个动作,剧本里根本没有,完全是黄博的临场发挥。 但就是这隨意的一巴掌,把整个气氛从伤感完美地拉回了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咔!” 陈野满意地喊了停。 “博子,这巴掌加得漂亮。你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黄博得意地甩了下头髮,衝著贾乃量挑了挑眉。 第78章 暴雨 剧组的大本营,驻扎在初恋別墅外。 几十號人狼吞虎咽地扒拉著晚饭。今晚有一场夜戏,熬夜拍戏是个体力活,必须把肚子填饱。 陈野跟摄影指导老马低声交代著布光细节。 “今晚这场戏,不要打得太亮。” 陈野指了指別墅门前特意铺出来的小土路,“主光源就用那两盏仿製的路灯,打一点暖黄色的底光就行。男主站在雨里,一半脸要有光,一半脸要藏在阴影里,我要绝望感。” 老马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点了点头:“明白。冷暖色调对比嘛,路灯是暖的,雨水和背景是冷的。不过陈导,这大理的风一阵一阵的,水车喷出来的雨丝容易被风吹歪,到时候画面容易穿帮。” “歪了就再来一条。”陈野看了一眼两辆洒水车,“別省胶片,效果最重要。” 沈清秋眉头微皱:“陈野,我看这天象有点不对劲。气压降得太快了,老乡说今晚可能要下真雨,而且还不小。” “下雨?” 陈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最怕的就是碰到真下雨。水车的水量和方向是可以通过喷头控制的,配合灯光能拍出唯美的画面。但如果真下了暴雨,不仅光线全乱,胶片摄影机一旦进水,整个剧组都得跟著喝西北风。 “让道具组赶紧把防雨布都扯起来。” 陈野当机立断,“给机器套上防雨罩。水车先別动,看天色行事。如果真下大了,今天就收工。” 听到可能有真雨,化好妆的贾乃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今晚的戏服是一件单薄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 黄博裹著军大衣端著保温杯,溜达到贾乃量身边,幸灾乐祸地撞了撞他的肩膀:“兄弟,哆嗦啥?一会儿水车一开,那才透心凉呢。” “博哥,你就別嚇唬我了,我还没大冬天在雨里淋过。”贾乃量苦著脸。 “这算啥?哥当年走穴的时候,零下十几度在露天舞台上穿个夹克唱歌,底下鬼影子都没有,那才叫绝望。”黄博喝了口热水,“一会儿进了镜头,你就把冻得牙打架的感觉,当成是被初恋伤了心,懂不?” 贾乃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天彻底黑透。 灯光设备和防雨措施刚刚布置完毕,没有前奏,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下雨了!赶紧把线缆收了!”副导演大喊。 片场陷入了一阵慌乱。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拖拽著电缆,风势突然变大,吹得路边的草东倒西歪,雨水打在人的脸上。 陈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真雨下得比预想的还要猛。雨滴落在路面积水里,溅起一层水雾。路灯昏黄的光线穿透水雾,在镜头前形成了宿命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陈野盯著雨幕看了几秒,脑子里疯狂转动。 夹杂著大理秋风的暴雨,才是青春里残酷的顏色! “老马!摄影机防雨套好没有?”陈野转身大吼。 老马正护著机器,闻言回道:“套好了!但是雨太大,镜头容易起雾!” “拿布挡在镜头上方,隨时擦水!各部门別收了!保持灯光位!咱们就借著这真雨拍!” 整个剧组都愣住了。 在毫无准备的暴雨里拍夜戏,这简直是疯子的行为。光是收音问题和演员的状態把控,就是地狱级难度。 “亮子!准备好了没有?”陈野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拿起对讲机点名。 躲在屋檐底下的贾乃量看著外面那像瓢泼一样的雨幕,咬了咬牙,一把扯掉毛毯衝进了雨里。 他那件单薄的t恤彻底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冰冷的雨水顺著他的头髮流进眼睛里,冻得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各就各位!” 陈野站在雨棚边缘,半个身子也淋在雨里。 “action!” 贾乃量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 这是他发现女主可能在和別的学长约会后,独自一人在女主家门外等待的戏。 冰冷的雨水剥夺了他身体的温度,他冻得嘴唇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雨水糊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努力睁大眼睛,盯著小路的尽头。 在风雨中等待的绝望,以及属於二十岁男生的倔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打造出了十二分的真实。 整整三分钟的长镜头,摄影机在防雨布的掩护下,记录著雨滴打在贾乃量脸上的特写。昏黄的路灯將他的影子拉得老 长,融化在水洼里。 “咔!” 贾乃量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快拿毛巾!薑汤端过来!” 沈清秋第一个衝进雨里,把一件军大衣裹在贾乃量身上,黄博也赶紧跑过去,连拖带拽地把这倒霉孩子弄进了屋里。 陈野走回监视器前,抹掉屏幕上的水汽,重新回放了刚才那条镜头。 画面粗糙,因为雨水太大,焦段边缘有些模糊。但情绪张力可以封神。这就是胶片的魅力,也是大自然赐予的礼物。 “保了。今晚收工。”陈野对著全场大声宣布。 剧组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大家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贵重器材,缩回了温暖的室內。 贾乃量捧著一大杯滚烫的薑汤,手还在发抖。 “师兄…刚才那条,行不行?”他牙齿打著颤问道。 陈野拿毛巾擦著自己淋湿的头髮,语气温和:“表现得很好!” 高媛媛刚才一直在屋里看著贾乃量在暴雨里的状態。残忍的冷,让她对这部电影的基调有了更深的认知。这绝对不是一部只会谈情说爱的糖水片。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陈野看著这群围坐在火炉旁烤火的年轻人,听著外面的雨声,心中越发清晰。 电影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一切都在轨道上。 …… 虽然已经是晚上九点,但陆远的办公室里依然亮著灯。 陆远手边放著厚厚的一摞各大bbs论坛的后台数据列印件,《老鼠爱大米》的传播速度比预想的还要恐怖,已经开始从网络向实体音像店进军了。 但陆远的心思完全没在这些数据上。 他正用专业的微笑,打量著坐在沙发对面的那位不速之客。 一个大概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留著板寸,身材微胖,身上穿著一套面料昂贵但不合身的深蓝色西装。西装外套敞开著,露出里面的一条爱马仕皮带。脖子上掛著一根小金项炼,手腕上戴著一块明晃晃的劳力士。 最让人瞩目的是他放在茶几上的真皮手包,鼓鼓囊囊的。 这是一个標准的晋中煤老板。 “陆总啊,大晚上的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煤老板操著浓重的晋中口音,从兜里掏出软中华,抽出一根递给陆远。 “王总客气了,您能来野火,是我们的荣幸。”陆远摆了摆手拒绝了香菸,“我不抽菸。您刚才说,想跟我们公司谈一笔大合作?” 王老板把烟塞进自己嘴里,点燃深吸了一口。 “实不相瞒,我老王在晋中攒了点閒钱。这几年煤炭生意虽然赚钱,但说出去不好听,人家总叫我土老帽。” 王老板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我看报纸上说,现在拍电影,搞文化產业,是高级人的营生。我也想沾沾光,跟著你们野火影视一起发发財。” 陆远保持著职业的微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大批暴富的煤老板开始寻找资金出口。影视圈这个光鲜亮丽,又能接触到明星的圈子,自然成了首选目標,这帮人不懂剧本,不懂宣发,唯一的优势就是钱多。 “王总想怎么合作?我们野火目前正在筹备几部新戏,確实还有些缺口。”陆远不动声色。 “投资好说!差多少钱,陆总你一句话,我明天就让財务把钱打过来。” 王老板豪迈地一挥手,隨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颇具暗示性的笑容:“不过嘛,我老王是个俗人。我除了想赚点钱,主要还是想过过癮。” 陆远心里冷笑,好戏来了。 “您想怎么过癮?”陆远问。 王老板凑近了一些:“你们剧组里那个高媛媛,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我投资可以,但这部戏,得让我外甥女演个女二號露露脸。另外…” 他顿了一下。 “电影开机的时候,得让我去片场当个什么製片人,平时剧组聚餐,也得把我叫上。要是能安排我和女主角单独吃个饭探討探討剧本,那这投资度,咱们还能往上翻一倍。” 办公室內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陆远看著眼前这个满身铜臭的男人,心里只有悲哀。这就是现阶段影视圈的生態,资本带著原始的欲望,肆无忌惮地想要染指创作。 陈野远在大理,把公司的商业交给了他。陆远很清楚自己老板的底线。 塞关係户?陪投资人吃饭? 陈野要是听见这种要求,绝对会把这个煤老板连人带包顺著窗户扔下去。 “王总。” 陆远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身子微微往后靠。 “我们野火映画可能跟您以前接触过的草台班子不太一样。” 陆远声音冰冷:“第一,我们公司所有项目的选角,完全由陈导一个人说了算,任何资金方不得干涉创作。第二,我们剧组的女演员,只负责在镜头前演戏,没有陪投资人吃饭的业务。” 王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陆总,你这话就有点不近人情了吧?”王老板脸色沉了下来,“我拿著真金白银来找你们,就这么点小要求你们都满足不了?真以为离了你们野火,我老王的钱花不出去?” “王总误会了,钱谁都缺。” 陆远拿出一份《武林外传》破5%收视率的报告复印件,推到王老板面前。 “这是我们上一部戏的成绩单。实不相瞒,现在排队想把钱送进野火帐户的投资方,从朝阳门能排到建国门。但陈总只挑懂规矩的资本。” 陆远看著青一阵白一阵的煤老板:“您如果只是想看女明星,大可以去投资別人的戏。但如果您真想拍一部能让您在朋友面前吹一辈子牛,名利双收的作品,野火映画是您唯一的选择。不过前提是,钱留下,人闭嘴。” 王老板沉默了。 土豪们虽然粗鄙,但不傻。谁能帮他们真正赚到面子,他们门儿清。 “好!有性格!” 王老板把手里的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 “我老王就喜欢跟你们这种有底气的人打交道!行,规矩我守。明儿你把合同准备好,我先投五百万,当个纯投资人!” 陆远心里暗暗鬆了一口气,嘴角重新掛上了职业的微笑。 “合作愉快,王总。” 第79章 面具 暴雨洗刷过后的洱海,空气清新。 昨晚那场雨夜戏,把整个剧组折腾得够呛。 老马拿著一块柔软的专用擦镜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arri的外壳。这台伙计昨晚跟著他们在暴雨里淋了半个多小时,虽然套著防雨罩,老马还是很心疼。 “陈导,昨晚那条带子我让助理连夜送去春城洗了。” 老马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点上:“凭我这双盯了二十年镜头的眼睛,雨中特写绝对能拿去当教科书。” 陈野听到老马的话笑了笑:“老马,这可是你说的。要是焦段虚了,或者胶片受潮了,我可得扣你的指导费。” “扯淡,我老马闭著眼睛对焦都比別人准。”老马弹了弹菸灰:“不过陈导,接下来的重头戏可就是十五年后了,跨度这么大,那两个年轻娃娃能压得住吗?” 陈野目光深邃:“这是整部戏的灵魂,走,去化妆棚看看。” 贾乃量已经换下了t恤,穿上了一套灰色西服。领带打得有些松垮,化妆师特意在他的眼角和法令纹处打了阴影,头髮也弄得有些稀疏和油腻。 高媛媛则换上了一件驼色长款风衣,满是胶原蛋白的脸颊被高光和阴影修饰得微微凹陷。 从外表上看,两人的確像是一对三十五岁,被生活磨过的中年男女。 陈野挑开门帘走了进去。 贾乃量和高媛媛站起身,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心虚。昨天刚拍完初恋,今天突然要无缝切换到十五年后,跨度实在太大。 陈野抱著胳膊,绕著他们俩慢慢走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皮相老了,但味儿不对。” 陈野停下脚步指出了问题:“亮子,你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太亮了。你下意识地就挺直了脊背,收了肚子。三十五岁在设计院里天天熬夜画图,还要看甲方脸色的小建筑师,是没有这种精气神的。” 陈野转过头,看著高媛媛。 “还有你。你现在看起来不是一个独自带著孩子,被前夫留下一屁股债的单亲妈妈。你像是一个准备去三里屯喝下午茶的文艺女青年。你们俩现在这状態,就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在玩过家家。” 贾乃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 “忘了我们在京城大排档那天晚上了吗?” “那个穿著西装喝闷酒的男人。想想他接电话前塌下去的肩膀,想想他掛掉电话后传出来的嘆息。” 京城那个喧闹的夜晚,被生活压垮却还要强顏欢笑的中年社畜形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精气神仿佛被抽乾了,肩膀自然而然地垮了下去,眼神木然地看著镜子,隨手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浑身上下散发著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只想赶紧下班的麻木感。 “对,就是这个状態。”陈野满意地点了点头,“保持住。” 隨后陈野转过头。 “你的那部分,还需要我再讲一遍吗?”陈野问。 高媛媛看著陈野,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这几天在洱海边的朝夕相处,还有木船上的对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同样回放起了大排档那一课。 成年人的崩溃都是无声的。三十五岁的单亲妈妈,无论心里有多么翻江倒海,面对昔日初恋时,也必须戴上一副面具,维护住最后一点自尊。 高媛媛看著陈野,强行压抑住因为他靠近而加速的心跳。她將这份明明动心却要克制的真实感受塞进了角色。 她对著镜子,缓慢地笑了。 这是一个带著几分客气和疏离的微笑。但在这完美微笑的背后,仔细看她的眼睛,就能发现让人心碎的疲惫和隱忍。 “我准备好了,陈导。” 陈野看著眼前这两个被注入了灵魂的演员,心中不由得暗自叫好。 “各部门准备,转场室內!咱们今天把三十五岁重逢的戏,直接拿下!” …… 別墅一楼被沈清秋的美术组精心布置成了一个有点杂乱的工作室。工作檯上堆满了图纸、丁字尺、量角器,以及留著褐色印记的咖啡纸杯。 镜头已经架好,灯光师利用窗外的自然光打了一个清冷的侧逆光。 “action!” 贾乃量趴在工作檯上。他穿著满是褶皱的西装,手里拿著铅笔,正对著一张图纸发愁。 他时不时地伸手揉一揉僵硬的后颈,每次嘆气的时候,声音都很微弱,这是常年伏案工作留下的职业病。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叮铃一声,门上的风铃响了。 高媛媛提著一个普通的皮包,走进了画面。 贾乃量听到动静,头也没抬,依然盯著图纸,用敷衍的语气说道:“您好,看设计方案的话请先在旁边沙发上坐一下,我这马上就好。” 高媛媛站在离工作檯三步远停下了脚步。 她看著眼前这个正埋头苦干的男人。十五年的岁月,让他退去了青涩,肩膀变得宽厚却也变得佝僂,髮际线有些后移。这就是当年那个在铁轨旁连看她一眼都会脸红的傻小子。 她有那么一时的恍惚,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叫出尘封在记忆里的名字。但紧接著,面具覆盖了上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將所有的波澜压下去。 她肩膀微微放鬆,嘴角掛起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我是来找你盖房子的。” 贾乃量手里的铅笔顿住了。 他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带著疑惑缓缓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高媛媛脸上时,贾乃量僵住了。 震惊,难以置信,隨之而来的是无法掩饰的慌乱。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大腿撞到了桌沿,带翻了桌上的一个咖啡杯。 两人就这么隔著堆满杂物的办公桌,安静地对视著。 贾乃量的嘴巴张了张,他想问你过得好不好,想问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想问你这十五年到底去了哪里。 但他看著高媛媛脸上那个客套的微笑,看著她那身虽然穿著得体但却难掩疲惫的样子,他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也是个成年人了,他现在有了谈婚论嫁的未婚妻,有还不完的房贷,有每天做不完的项目,他有什么资格,又以什么身份去打破这份沉寂? 那些年少时的悸动和遗憾,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像一粒尘埃。 “好久不见。” 最终,贾乃量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吐出了四个毫无营养的字。他的眼神闪躲著,不敢去直视高媛媛的眼睛,心虚地低头,假装去收拾桌上散乱的图纸。 “是啊,好久不见。你现在,是个真正的建筑师了。” 高媛媛看著他慌乱躲闪的样子,心底泛起难以名状的酸涩。但她的脸上依然维持著微笑,还用老朋友般的语气调侃了一句。 只有坐在监视器后面的陈野,通过推进的镜头,清晰地看到了高媛媛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正抓著风衣的腰带。 表面风平浪静,內心却早已溃不成军的成年人社交,比歇斯底里的痛哭流涕,更让人觉得心碎。 “咔!” 这场戏的压抑感太强了,无声的拉扯让旁边举著话筒的录音都觉得鼻子发酸。 “过!保一条!” 高媛媛看著监视器方向的陈野,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 藏在心底的悸动,虽然在镜头前被压抑成了三十五岁的苦涩,但在现实里,却成了她演技蜕变的催化剂。 “哎哟喂,可憋死我了。” 黄博打破了现场残留的伤感,“刚才你们俩在那大眼瞪小眼的,我都替你们著急,简直比离了婚的两口子分家產还要尷尬。” 贾乃量笑骂了一句:“博哥,你这张嘴是真能破坏气氛,刚才那点伤感全让你一句话给搅和没了。” 片场里爆发出轻鬆的鬨笑声。 陈野看著这群开始打闹的演员,走向站在窗边的沈清秋。 “清秋,陈设做得真到位。尤其是那几个纸杯,太有生活气息了。”陈野由衷地夸奖了一句。 沈清秋语气清淡:“那是当然。” 她偏过头看著陈野:“重逢的戏拍完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拍初恋的雪夜?” 陈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剧本里,大一那年的冬天,男女主约定在初雪降临的时候见面,那是全片最唯美的一个情感爆发点。 可是,秋风虽然凉,却没到下雪的时候。 “老马刚才提议,说去租两台大功率造雪机。” “不行。” 陈野果断地摇了摇头:“泡沫雪太假了,质感都没有,廉价的特效会毁了前面铺垫的所有唯美感,观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那怎么办?真等大理下雪?那得等到十二月去,剧组每天光是吃喝拉撒的开销就是一笔巨款。” 陈野转头看向窗外的洱海沉默了片刻。 “不就是真雪吗?” “大理不下雪,那咱们就去找雪。通知全剧组,收拾行囊。” “去哪?”沈清秋愣住了。 “转场!去玉龙雪山!” 第80章 初雪 从大理到丽江,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顛簸了大半天。隨著海拔的不断攀升,车窗外的景色发生了变化,苍山洱海边的葱鬱和秋意,逐渐被大片大片的针叶林和岩石取代。 大部队终於抵达玉龙雪山脚下时,气温已经下跌到了零度左右。 “阿嚏!” 刚一下车,贾乃量就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赶紧把身上的军大衣裹得紧了一些。 “亮子,不行啊你这身板。这还没上山呢,就开始抽抽了?” 黄博脑袋上扣著个狗皮帽子,两边带著护耳,双手揣在袖子里,像个出来套狍子的,他虽然嘴上嘲笑,但自己也被冻得直跺脚。 陈野拍了拍手。 “把氧气袋发下去,每人发两个,觉得胸闷就吸两口,別硬撑。老马,摄影机和胶片保温箱绝对不能离人,温度太低,电池掉电快,胶片容易变脆。” “放心吧陈导,机器比我金贵。”老马指挥著几个助理把设备往缆车上搬。 剧组通过缆车抵达了拍摄地。 这里是半山腰的平缓地带,四周是茫茫无际的林海雪原,沈清秋一上来就带著助理和当地嚮导钻进了前方的林子里。没过多久,对讲机里就传来了她的声音:“陈野,带大部队过来吧,那地方找到了。” 不远处,有一个栈道和休息亭,积了厚厚一层雪。 沈清秋指著建筑:“那就是电影里,男女主约定看初雪的地方。” 陈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贾乃量和高媛媛。 “化妆换衣服。接下来这场戏,是全片最浪漫的一场。初雪,初吻。” 一听初吻两个字,贾乃量的脸就红了,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他从兜里掏出绿箭口香糖嚼了起来。 高媛媛倒是镇定许多,只是藏在围巾底下耳根,悄悄地染上了粉色。她偷偷看了一眼陈野,心里五味杂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作为一个演员,拍吻戏是绕不开的职业素养。但面对镜头去亲吻一个自己完全没有感觉的男同事,哪怕是剧情需要,她心里依然產生了些许抗拒。尤其这部戏的导演,还是她暗自倾心的人。 让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著自己和別的男人接吻? 高媛媛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就泛起酸涩。但她是个专业的演员,知道自己不能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 十五分钟后,两人换好了戏服。 “过来走个位。”陈野招了招手。 贾乃量紧张地走到陈野面前:“师兄,那个…一会儿那个吻戏,有什么具体要求吗?要停留几秒钟?” 黄博听到这话,坏笑道:“哟,亮子,看你这迫不及待的样儿。牙刷了几遍啊?口香糖味儿够不够好啊?” “博哥你別闹,我这紧张著呢。”贾乃量苦著脸。 陈野开口说道:“这场戏,不亲下去。”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高媛媛闪过一丝惊喜,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贾乃量一脸茫然:“师兄,咱们这部戏不是一直追求真实的质感吗?怎么到了最关键的感情爆发点,反而要弄虚作假了?我不怕吃亏的。” “你当然不怕吃亏,观眾怕。”陈野无奈地拍了拍额头。 陈野隨手从旁边的树上抓了一小团雪,轻轻揉捏著,眼神沧桑。 “亮子,你仔细想一想,男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纯情穷学生。现在,他心目中完美无瑕的女神,就闭著眼睛在他面前,毫无防备。他做梦都想亲。” “但是,当他真的凑过去,当他感受到女孩的呼吸在自己脸上的时候,他会退缩的。”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他怕自己这一口亲下去,太粗鲁,怕人家醒了反手给他一巴掌,更怕这一口亲完,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了。骨子里的怯懦,会在两片嘴唇即將触碰的时候,打败他的荷尔蒙。这才是我们大多数人真实的青春。” 陈野看著周围的大叔们,“因为当年退缩了,所以他会在接下来的十五年里,无数次在深夜醒来,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勇敢一点。我们要拍的,就是这种遗憾” 听完陈野这番剥丝抽茧的解析,现场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好几个结了婚的剧组人员,眼神有些飘忽,摸出香菸点上。谁的青春里,没有一个连手都没敢牵的白月光呢? 贾乃量恍然大悟。 “师兄,我懂了。这就叫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对吧?” 黄博一脚踢在贾乃量身上:“骚动你个头!这叫发乎情止乎礼!没文化多看点书!” 高媛媛静静地听著陈野的这番话。 看著陈野专注讲戏的脸,她不管陈野这番关於怯懦和遗憾的理论,是出於导演深刻的艺术考量,还是出於男人的私心保护。 这个男人护住了她的初吻,也顾及了男演员的面子。 “准备实拍。” 陈野看了一眼天空中飘起的雪花,非常轻柔,大如鹅毛。 “天赐良机,各部门就位!” “action!” 高媛媛安静地靠在亭柱上,她闭著眼睛,睫毛弯弯,一片调皮的雪花飘落下来,停留在她的睫毛上。 贾乃量小心翼翼地走进木亭。 他走到高媛媛面前,停下脚步,摒弃了所有的杂念,凝视著眼前这张容顏。 他缓缓地低下头,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靠近。 机位推了上去,停在了贾乃量的右后侧。 十厘米,五厘米,三厘米。 贾乃量的动作停住了。 高媛媛虽然闭著眼睛,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贾乃量的呼吸。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她所有的感官,全都越过了这不到一指的距离,越过了飘落的雪花,飞向了坐在监视器后面的男人。 这高媛媛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心跳频率加快。 一阵风吹过。 高媛媛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因为寒冷和悸动,脸颊泛起了惹人怜爱的粉红色。 监视器的屏幕上。 这个闭著眼睛的女孩,颤抖的睫毛,泛红的脸颊,以及在睡梦中似乎感知到了爱人靠近的反应,將初恋的青涩和甜蜜,展现得淋漓尽致。 贾乃量僵硬了几秒。最终,他眼底闪过痛苦,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丧地退了回去。那一厘米的距离,成了终生的天堑。 陈野盯著屏幕,这个画面,比原版电影里的吻,还要充满张力,遗憾感溢出屏幕了。 时间在雪地里仿佛静止了。 “咔!” 陈野清朗的声音,划破了寂静。他站起身,毫不吝嗇地鼓起了掌。剧组的工作人员也纷纷跟著鼓掌,大家都被刚才那个安静的画面给深深吸引了。 贾乃量一边揉著大腿,一边接过助理递过来的衣服。 “妈呀,真要命,我刚才生怕把媛媛脸上的雪花给吹化了。”贾乃量心有余悸地念叨著。 高媛媛也睁开了眼睛,她站在原地,远远地看向陈野。 “行了,都別在雪地里傻站著了,赶紧把厚衣服穿上,喝点薑汤驱寒!” 沈清秋裹得像个粽子一样,大声招呼著,“陈野,这场雪景戏拍完,咱们是不是该拔营回京城拍其他的了?这山上实在太冷了。” 听到沈清秋的话,剧组好多人都眼巴巴地看了过来,低温確实难熬。 陈野端起热腾腾的薑汤喝了一口,他笑著看著大伙儿:“电影还需要大量的空镜头和转场戏。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云南,怎么也得把当地的风土人情给体验了再走。” 陈野大手一挥:“进驻丽江古城!咱们包个大客栈,接下来大家不用起早贪黑了。咱们一边慢慢拍些散戏,一边好好喝喝风花雪月,吃吃正宗的腊排骨火锅!” “陈导万岁!” …… 大部队顺利撤回了丽江古城。 2001年的丽江,还没有被汹涌的旅游大军和千篇一律的义乌小商品占领,没有震耳欲聋的酒吧一条街,只有四方街和门前流淌著的玉泉水。 木楞房错落有致,屋檐下掛著红色的灯笼。偶尔有一两个背著画板的文青或者金髮碧眼的老外,悠閒地穿梭在巷子里。空气中瀰漫著木柴燃烧的味道和纳西族阿妈烤土豆的香气。 陈野包下了一家十分幽静的纳西族传统四合院客栈。 院子中间生起了炭火,几张八仙桌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腊排骨火锅,黑山羊肉和各种当地的新鲜野菜。 大伙儿围坐在火盆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气氛热烈。 老马喝得满脸通红,搂著灯光师的肩膀在那儿吹嘘自己的镜头,贾乃量则被黄博灌了好几杯青梅酒,正晕乎乎地傻笑著。 陈野手里端著酒杯,靠在院子里的梅树下,躲开了喧闹。 夜空很低,繁星点点。夜风吹拂在脸上,带来难以言喻的平静。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高媛媛走到了陈野身边,因为喝了一点梅子酒的缘故,脸颊微红。 “陈导,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博哥他们正到处找你拼酒呢。”高媛媛的声音带著酒后的慵懒。 “就是怕被他们灌趴下。”陈野笑了笑。 “我是来给你送汤的。” 高媛媛把小碗递了过去,“这是老板娘燉的松茸土鸡汤,一直温著呢,你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谢谢,这汤確实不错。” “在雪山上,那个没有落下去的吻。”高媛媛轻声开口:“除了你说的那些遗憾,真的没有別的理由了吗?” “当然有。” 陈野看著院子里那盆燃烧得正旺的炭火,声音温和:“除了电影,我也希望,等这部戏拍完之后,你回想起来的,不仅是一个吻,更是这趟乾乾净净的旅程。你是剧组的灵魂,有些东西,克制下来比什么都珍贵。” 一丝酸涩滑过心头。 高媛媛笑了,她和陈野並肩靠在那棵梅树下,抬头看著满天繁星。 她语气里多了一份俏皮:“明天在古城拍戏,你可得带我们好好逛逛,要是拍得太累,我可是会罢工的。” 陈野哑然失笑。 第81章 街巷 贾乃量揉著宿醉隱隱作痛的太阳穴,走到院子中央的水井旁准备洗把脸,就看到陈野已经穿戴整齐,跟老马交代著什么。 “师兄,早啊,马叔早。”贾乃量打了个哈欠。 “还早呢,太阳都晒屁股了。” 陈野看了他一眼:“昨儿那点青梅酒就把你放倒了?赶紧去收拾收拾,咱们一会儿上街溜达。” “今天不是要拍散戏吗?”贾乃量有些摸不著头脑。 老马在旁边笑呵呵地解释道:“陈导说了,今天咱们就把胶片摄影机架在二楼的茶馆里。你们几个就穿著平时的衣服,当自己是来旅游的,该吃吃,该喝喝。我用镜头抓拍你们最自然放鬆的状態。” 贾乃量一听,不用背台词,不用记走位,这不就是带薪旅游啊! “得嘞!我这就去换衣服!”他一溜烟地跑回了房间。 半个小时后,几个核心成员在客栈门口集合。 今天大家都脱下了戏服。贾乃量透著清爽的大学生气息,黄博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社会人打扮。沈清秋手里拿著速写本,一副隨时准备记录的专业架势,高媛媛没有刻意的打扮,头髮就那么隨意地披在肩头,迎著晨光,散发著乾净温婉的邻家女孩味道。 “走吧。” 陈野將dv掛在脖子上,衝著大伙儿挥了挥手,“今天没有导演和演员,只有几个来丽江閒逛的朋友。” 走在四方街的路上,能清晰地听到玉泉水流淌的声音。 老马带著助理进了一家视野开阔的二楼茶楼,架好了机器。 “老板,咱们就这么瞎溜达?”黄博东张西望,看著路边卖手工银饰和小吃的老乡:“这算公款消费不?看上啥能报销吗?” 陈野斜了他一眼:“想得美。吃喝剧组包了,买东西自己掏腰包。” 大伙儿顺著水流的方向,在巷子里漫无目的地逛著,几个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走过一座古老的石桥时,沈清秋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被桥头一户人家的木门吸引住了,木雕虽然已经因为风吹日晒斑驳不堪,但雕刻的祥云和瑞兽图案却十分古朴。 陈野见她停下也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这门雕有意思?”陈野轻声问道。 “这绝对是明清时期留下来的手艺,经得起几十年风吹雨打,粗製滥造的流水线道具,根本仿不出时间的厚重感。” “英雄所见略同。” 陈野点了点头:“等咱们野火映画真正在圈子里站稳了脚跟,肯定要碰大投资的古装巨製,或者史诗级大片。” 陈野看著沈清秋,燃烧著重生者的野心。 “清秋,到那时候,我要平地起一座城,復原一个朝代。” 沈清秋听著他这番狂妄的构想,没有觉得他在吹牛,明艷地笑了起来。 “平地起一座城?这预算可是个天文数字。陈老板,你画的大饼,我可当真了啊,到时候你要是心疼钱抠搜的,我可不伺候。” “只要你沈大总监画得出来图纸。”陈野笑著回应,“哪怕是砸锅卖铁我也把那座城给盖起来,我们不仅要赚钱,还得在影史上留点东西。” 高媛媛手里拿著一串刚买的糖葫芦,静静地看著桥头並肩而立的两个人。 清晨的阳光下。 沈清秋穿著卡其色的风衣,陈野穿著黑色的休閒外套。两人虽然没有任何亲昵的肢体接触,但他们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其他人都隔绝在外。 高媛媛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的酸涩混合甜味在舌尖蔓延。 在这一个多月的拍摄里,她对陈野有过依赖,有过心动,在雪山上没有落下去的吻里,有过少女最美好的幻想。 但看著眼前的陈野和沈清秋。 她明白了昨天晚上陈野在树下对她说的那些话的含义。 她高媛媛是陈野镜头里完美的白月光,是这部电影里的女主角。但在陈野真实的人生剧本里,那个能陪著他开疆拓土的正牌女主角,一直都只有沈清秋一个人。 有些感情,留在胶片里当做纯粹的悸动,就足够了,如果强行把手伸进现实里,反而会打破那份乾净。 想通了这一点,高媛媛心底的不甘和酸涩烟消云散。 “陈导,清秋!” 高媛媛举著手里的糖葫芦,快步走了过去,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別看那门了,前面有卖粑粑的,亮子都已经馋得流口水了,咱们赶紧过去吧!” 沈清秋看了高媛媛一眼,女人的直觉,让她捕捉到了高媛媛眼神里的坦然。 沈清秋笑了笑,挽住了高媛媛的胳膊:“走,宰大户去,今天陈老板买单。” 陈野看著走在前面的两个女孩,嘴角微扬,拿著dv把这一幕轻鬆的画面录了下来。 大伙儿说说笑笑地往前走。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杀猪般的哀嚎声。 “哎哟我去!大妈!大娘!您別扯我衣服啊!我真没那个意思!我是清白的啊!” 叫喊声穿透了半条街的寧静。 陈野沈清秋和高媛媛对视了一眼,都听出了这是黄博的声音,这小子刚才自己跑到前面找吃的去了。 “出事了,赶紧去看看!”贾乃量急匆匆地从后面跟了上来。 几个人加快脚步,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刚拐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陈野把刚喝进去的矿泉水喷出来,沈清秋和高媛媛更是捂著肚子笑弯了腰。 只见黄博正狼狈地贴著一面墙,他的夹克被一个穿著纳西族传统服饰,体格壮硕的中年大妈抓在手里。 大妈满脸红光,操著一口生硬但气势十足的普通话。 “你这个小伙子,刚才在我的摊子上,吃著我们家的粑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盯著我闺女看!还一直夸她能干,夸她好看!怎么,现在吃干抹净了就不认帐了?” 在大妈身后,站著一个同样体格健壮,脸颊上带著高原红的纳西族姑娘,那姑娘手里拿著一把大菜刀,一脸娇羞地看著黄博。 黄博急得满头大汗,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误会啊!天大的误会啊大娘!我那是夸您家的粑粑好吃!我夸姑娘能干,是因为她刚才单手扛起了一袋五十斤的麵粉,我是发自內心的佩服啊!我真没別的意思!” “没別的意思你还一直衝她拋媚眼?你眼睛抽筋啦?” 大妈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手上一用力把黄博往前拽了一个趔趄,“我看你这小体格虽然不怎么结实,但长得还算喜庆,挺招笑的。我家缺个干活的劳力,你就留下来当个上门女婿,包你天天有肉吃!” “別別別!大娘,我这人饭量大,脾气还不怎么好,平时还不爱洗澡,我配不上您家这金枝玉叶啊!”黄博嚇得带上哭腔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套近乎绝招,在这淳朴彪悍的纳西族大妈面前,居然被曲解成了这副模样。这要是真被扣在这儿当了上门女婿,他这辈子都得交代在深山老林里了。 看著黄博那副被逼良为娼的悲惨模样,贾乃量靠在墙上笑得直不起腰。 陈野强忍著笑意走上前,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大妈。 “大娘,您消消气。我这兄弟脑子小时候受过刺激,有点不太好使,刚才真是因为他眼睛有毛病。他其实早就结婚了,在老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这是他刚才吃东西的钱,您多包涵。” 陈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一边给黄博使了个眼色。 大妈狐疑地看了一眼陈野,又打量了一下黄博那张布满褶皱,確实不像个未婚青年的老脸,似乎相信了陈野的说法,有些嫌弃地鬆开了手。 “结了婚早说嘛!拿著你的钱走吧,我们不坑外地人。”大妈把那一百块钱推了回去,转头对著自己闺女嘟囔了一句当地话,大概意思是这小伙子长得磕磣还不老实。 黄博如蒙大赦,赶紧躲到了陈野和沈清秋的身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的亲娘哎,差点就清白不保,永远留在这大山里劈柴了。”黄博一边整理著变形的夹克,一边心有余悸地擦著汗。 “博哥,其实我觉得那姑娘挺不错的,刚才她看你那眼神,真是含情脉脉啊。”贾乃量在旁边不怕死地补了一刀。 “滚滚滚!哎!哥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啊!”黄博再次挽尊,惹得大伙儿又是一阵鬨笑。 二楼茶馆里的老马,將这一段充满欢乐和烟火气的闹剧完完整整地记录在了胶片上。 傍晚时分,夕阳余暉將丽江古城染成了一片金黄。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整个剧组重新上紧了发条,往返於大理和丽江之间,將剩下的过场戏,室內细节以及配角的戏份,一点一点地拍完。 直到十一月下旬的这天傍晚。 隨著最后一个长镜头的场记板落下,这场耗时近两个月的外景拍摄,终於迎来了尾声。 客栈院子里,陈野看著这群被紫外线晒黑了两个度却又兴奋的班底,笑著拍了拍手。 “行了,风花雪月体验完了。” 陈野重新恢復了老板的干练,“今天晚上大家敞开了吃喝,好好睡一觉,把行李收拾好。明天一早拔营,回京城。” 刚才还轻鬆愉悦的气氛多了一丝凝重和不舍。 这两个月的朝夕相处让这个剧组早就变成了一个充满人情味的大家庭,这趟充满梦幻色彩的彩南之旅,终於要画上句號了。 第82章 买卖 首都机场的到达通道里,刚从彩云之南回来的《建筑学》剧组,一个个被冻得缩头缩脑。 “这风真是不讲武德。在丽江我还能装两天文艺青年,这一落地,直接给我吹成盲流子了。”黄博抱怨著。 “行了,別贫了。老马,胶片箱子搬上公司的车。其他人带薪放假三天,好好休息休息。” 陈野乾净利落地安排完,转头看向身边的沈清秋,“清秋,这两个月你跟著东奔西跑也累够呛,美术组的收尾工作不急,你先回家好好休息。” “少在这儿操心我,调色的时候如果我不盯著,怕那帮老师傅调成八十年代的怀旧纪录片。” 沈清秋拢了拢风衣的领口:“倒是你,大话已经放出去了,接下来又要一头扎进北影厂的暗房里当土拨鼠了吧?” 陈野笑了笑,没有反驳。 接下来的整整半个月,外面的世界正因为男足在五里河衝进世界盃,以及国家正式签署加入wto协议而沸沸扬扬,整个社会都充满著昂扬向上的时代巨变感。 而陈野和沈清秋,几乎吃住都在北影厂的剪辑室里。 作为手握柏林银熊奖和几部票房爆款的当红新锐,北影厂给他批了最好的一间剪辑室。 陈野双眼熬得通红,將大理的暴雨,废弃的铁轨,玉龙雪山的初吻,一格一格地拼凑成型。而沈清秋则坐在一旁的透片机前,用苛刻的眼光把控著每一帧画面的色彩饱和度。 时间飞速流逝,悄然来到了十二月初,京城飘下了第一场大雪。 高媛媛这半个月过得不轻鬆。 从剧组回到学校和家里,她脱下了那件风衣,重新换上了羽绒服和牛仔裤。但她的心却好像被留在了大理的別墅里,或者留在了玉龙雪山的那个亭子里。 走在胡同的积雪上,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在雪山上等待那个吻落下。 她经常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拿出在丽江音像店里买来的磁带,塞进隨身听里。听著朴树唱著《我去2000年》,脑海里全是陈野在片场讲戏时的情景,以及指手不经意擦过的温度。 她知道自己入戏太深了,也清醒地记得陈野在桥头和沈清秋並肩而立时別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她把这份悸动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不去打扰,不去声张,只是安静地回味。这种感觉並不痛苦,反而有一种经歷了岁月后的踏实。 而野火映画的会议室里,气氛却没有初雪这般寧静浪漫。 陈野走进会议室,沈清秋上翻看一本厚厚的国外电影美术画册。 陆远面色凝重地敲开了门:“陈总,清秋也在啊,样片出来的事,圈子里有人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吧,洗印厂和北影厂就那么大个圈子,没不透风的墙。”陈野接了杯热水,“怎么,王老板那边催进度了?” “王老板那边钱已经打到帐上了,痛快得很,也没干涉咱们。找上门来的,是一条地头蛇。” 陆远带著警惕:“京华星空的齐百川,齐总。” 听到这个名字,陈野接水的手微微一顿,沈清秋也抬起了头。 千禧年初的京城娱乐圈,齐百川算不上一手遮天的大鱷,但他绝对是个让人头疼的地头蛇。这人九十年代初搞走私音像製品起家,洗白后掌握著好几家主流娱乐周刊、八卦杂誌以及青年文摘类的纸媒,办演唱会,进军发行业和经纪人代理,和几个地方台的製片人称兄道弟。 “他找我干什么?野火跟他井水不犯河水。”陈野端著水杯坐下。 “他看过《建筑学》泄露出来的几个片段,准確地说,他看上了高媛媛的脸,和你的脑子。”陆远如实匯报。 话音刚落,会议室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前台小姑娘有些侷促地推开门:“陈总,齐…齐总来了,说跟您预约过的。” 其实根本没有预约,就是硬闯。但对方在圈內的咖位,前台根本拦不住。 一个五十岁上下穿著一身订製呢子大衣的男人走进了会议室。他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王老板那种大腹便便的油腻,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威严和儒雅。 “陈导,不请自来,唐突了。” 齐百川脸上掛著笑,笑容让人挑不出毛病,眼神却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齐总大驾光临。”陈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给齐总泡杯好茶。” 齐百川也没介意陈野的怠慢,施施然坐下。 “陈导是个痛快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齐百川靠在椅背上:“《十七岁的单车》我看了,《武林外传》我也看了。说实话,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年,像你这种对市场这么敏锐的年轻人,我见得不多。” “齐总过奖,都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陈野客套了一句。 “昨天,我通过一个老朋友,看了十分钟《建筑学》的片段,就是那个在雪山上的镜头。” 齐百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把那个叫高媛媛的女孩拍得太美了,不仅能掏空男大学生的口袋,也能让那些有家室的老板们乖乖买票。这片子如果操作得当,绝对能成爆款。” “所以,齐总是想来分一杯羹?当个投资人?”陈野不动声色地看著他。 “投资?不不不,陈导误会了,我对跟在別人屁股后面捡钢鏰没兴趣。” 齐百川笑著摇了摇头:“我今天来,是来谈收购的。”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陆远眉头紧锁。 “我仔细查过你们野火映画的底,架构很健康,但说白了,就是个草台班子。你们只懂做內容,不懂媒体矩阵,一旦碰上大资本围剿,你的名气很容易被舆论反噬。” “两千万。我全资收购野火映画。高媛媛的经纪约转到京华星空,我用我手里的媒体资源,半年內把她捧成一线女星。而你陈野,咱们强强联手,以后你的电影,我包揽所有平面和电视的通稿宣传,我还能让你的电影提高排片量。” 陈野听完,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齐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陈野放下茶杯,脸上的客套消失得一乾二净:“第一,野火映画不是什么草台班子,它是我的命。我自己的命,不喜欢交到別人手里。” “第二。”陈野直视著齐百川的眼睛:“高媛媛不是一件商品。她是野火的朋友,她的路怎么走,轮不到別人来替她规划,这杯茶我就不敬您了,慢走不送。” 齐百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混跡江湖二十年,知道陈野有傲骨,但没想到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没有发火,缓缓站起身。 “年轻人,顺风顺水惯了,容易看不清局势。” 齐百川居高临下地看著陈野:“我知道你现在有韩三爷赏识,院线排片的事,我齐百川確实插不上手。” “但你別忘了,一部爱情电影,靠的是年轻观眾的衝动和前期口碑!你陈野名气是大,但我要是想往你身上泼脏水,你挡得住吗?” 齐百川冷笑了一声。 “只要我打个招呼,《当代影坛》、《影视周刊》还有那些青年杂誌上,关於你的电影,一张剧照都不会有!你们的电影预告片,休想上任何一档电视娱乐播报!我还可以让人写几篇影评,批你的电影无病呻吟,掛羊头卖狗肉。” 齐百川走到门边回过头:“没有正面的通稿引导,任由负面舆论发酵。就算韩三爷给你排了片,观眾也会对你的片子失去兴趣。陈野,名气是把双刃剑,我倒要看看,在我的舆论静默和抹黑下,你这部爱情片怎么把观眾忽悠进电影院。” 说完,齐百川推开门离开。 “陈总,这老狐狸拿到了咱们的七寸。” 陆远神色凝重地分析道:“齐百川手里的平面媒体资源太庞大了。咱们的电影再好,也得让观眾知道啊。他这么一搞舆论封锁搞抹黑,等於是把咱们的嘴给封上了。” “既然他封锁平面媒体和娱乐新闻,那咱们就绕开他,直接打电视gg。” 沈清秋冷静地说道:“王老板的五百万不是已经到帐了吗?咱们手里现在现金流充裕,直接拿钱去各大卫视砸黄金时段,只要预告片能在电视上播,老百姓就能看见。” 陆远听完,苦笑著摇了摇头。 “清秋,你做美术是顶尖的,但你不懂gg市场的行情。” 陆远嘆了口气解释:“现在是什么时候?眼看就要到春节了,各大省级卫视晚上八点到十点的黄金时段早就在半年前被脑白金、步步高这些实业巨头给包了!” 陈野靠在沙发上,思考著。 第83章 破壁 会议桌上摊著十几份最新的报纸和周刊。《影视娱乐快报》,《大眾电影》…几乎所有市面上叫得出名字的纸媒,娱乐版块全都在带节奏。 陆远眉头紧锁,伸手將一份《京华周末报》推到桌子中间。 “陈总,齐百川动手了。” 陆远分析著目前的局势:“他利用手里的传统纸媒,对《建筑学》进行了全方位的口碑绞杀。这篇头版说咱们企图用风光片掩盖剧情的苍白,还有这篇,批咱们驾驭不了大银幕。目前麻烦在於,各大卫视的黄金gg位,早被签了合同,观眾单凭这些先入为主的黑稿,肯定会被严重影响。” 寧昊烦躁地捏著手里的可乐罐。他这段时间从学校出来后就一直在帮陈野盯后期,听到这话,气得把可乐罐往桌上一放。 “这齐百川也太孙子了!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寧昊看向陈野,“老陈,咱们不能就这么干坐著挨打吧?咱们就走网络啊!把咱们剪好的三十秒预告片,直接掛到门户网站,或者各大高校的bbs论坛上!网上没门槛,让老百姓自己看!” “不行。” 陈野坐在椅子上,大脑飞速运转。 “咱们那是高清大银幕画质!想把它掛到网上,就必须压缩成豆腐块大小的rm格式!” “陈野说得对。”沈清秋的声音响起:“玉龙雪山的质感,媛媛落泪的特写,传到网上全是马赛克。而且三十秒的视频,网民可能要对著电脑缓衝不少时间,这种恶劣的观看体验,根本传达不了电影的美感。” 陈野钢笔敲了敲桌子:“齐百川现在正愁找不到咱们的黑点呢。要是主动把马赛克视频传上网,那不就坐实了他说的垃圾画质了吗?想要展示咱们的画面质感,只有有线信號这条路。”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陆远越说越窝火,从包里掏出几张盗版光碟:“我今天路过音像店,卖盗版碟的生意都比咱们的宣发红火。现在全国各地的大学城,录像厅,都在疯买tvb的《寻秦记》,那小贩还跟我吹呢,说这项少龙从现代穿越回古代的设定多新鲜呢。咱们现在是空有內容,连个发声的喇叭都没有。” “等等。” 陈野突然顿住了,他盯著印著古天楽的盗版vcd封面上。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咱们连个发声的喇叭都没有啊。”陆远愣了一下。 “上一句。” “全国各地的大学城,录像厅,都在疯买tvb的《寻秦记》,说穿越回古代很新鲜…” “就是这个!” 陈野一把拿起vcd:“这特么就是咱们破局的喇叭!” “老陆,老寧,咱们自己搭一座桥。” 陈野眼中闪烁著光芒:“《武林外传》的大结局,湘南台是这周末播对吧?” “对,这周日晚八点,独家大结局。现在全国起码有几千万双眼睛盯著呢。”陆远点了点头,但还没跟上陈野跳跃的思路。 陈野敲了敲桌子:“我要让《建筑学》的男女主,直接穿越进同福客栈!” 寧昊瞪大了眼睛:“臥槽…老陈,你这脑洞开得也太大了吧?古装喜剧和现代爱情片搞一块儿?” “这叫番外,也叫联动彩蛋。” 陈野拿起了手机:“老陆,你总是用买gg的思维去想问题。如果咱们去加塞gg,不仅没位置,广电和电视台的审核也过不去。但如果,这是咱们野火映画作为製作方,免费赠送给湘南台的十五分钟大结局特別番外呢?” 陆远反应了过来。 “我的天…陈总,你这招太绝了!湘南台现在做梦都想把收视率再拔高一截。如果咱们给他们搞一个独家彩蛋,而且是借著现在最火的穿越概念,欧阳台长绝对会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而在流程里,属於节目內容延伸,完全合规合法,根本不需要经过繁琐的审核!” “不仅如此” 陈野看向寧昊和沈清秋。 “咱们先不卖剧情,咱们卖脸!” “老寧,你想想,高媛媛在《十七岁的单车》里就已经惊艷了多少人?还有贾乃量,正儿八经的帅哥。” “我把他们俩塞进《武林外传》里。只要这期番外一播,全国观眾就会在电视上直观地看到高媛媛和贾乃量的脸!在这看脸的时代,对於年轻观眾来说,这就足够了!这就是最原始的饭圈!” 陈野语气篤定:“只要预告片的画面够美,演员的脸够惊艷,年轻人就算顶著齐百川的黑稿,也会买票进电影院看帅哥美女。只要他们进去了,咱们电影真正的质量就会显露无疑。到时候,就是咱们动用网络,用口碑掀翻齐百川!” 一套连招在陈野的脑海中闭环! 没有丝毫犹豫,陈野按下了免提键,拨通了湘南台欧阳台长的电话。 “哎呀,陈导啊!大忙人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欧阳台长爽朗的笑声从扩音器里传出。 陈野语气从容:“欧阳台长,提前祝贺《武林外传》大结局收视率夺冠啊。我今天打电话,是想给台里送个独家大礼。” “哦?陈导的礼,绝对是好东西,说说看?” “为了回馈观眾,我们原班人马加拍了一段十五分钟的大结局特別穿越番外。”陈野拋出了诱饵:“不仅有同福客栈的伙计,我还把我的新电影主创也加进去了,搞了个跨界互动。这段內容,我免费独家授权给湘南台,作为大结局的彩蛋播出,不知道台长有没有兴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欧阳台长怎么可能听不出陈野这是藉机在给新电影做宣传? 但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独家番外、原班人马、穿越互动,这几个標籤一旦打出去,收视率绝对能打破湘南台建台以来的记录!至於顺水推舟帮陈野宣发一下电影,那算什么事?双贏的买卖! “陈导啊陈导,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欧阳台长大笑,“没问题!你儘快把母带发过来,我亲自去盯审核,周末晚上八点,一秒不差地给你播出去!” 掛断电话,寧昊和陆远激动得挥了挥拳头。 “行了,渠道搞定了,现在该咱们干活了。” 陈野站起身披上羽绒服:“清秋,通知美术组和灯光组,大兴影视基地同福客栈立马升温预热。老陆,挨个打电话!把人统统给我摇过来!今晚咱们给全国观眾拍个大乐子!” …… 同福客栈摄影棚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充满了久违的烟火气。 黄博穿著跑堂的褂子,看著手里的两页纸:“老板,你也太能整活了!” 周一维摇头晃脑地接茬:“子曾经曰过,这叫时空交错,庄周梦蝶。博哥,这就体现出咱们陈导的功力了。” 严妮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就是嘛,额看这剧本,比咱们正剧还要搞笑。” 另一边,高媛媛没有化妆,清水出芙蓉的清纯在客栈这古色古香的环境里,显得更加惊心动魄。贾乃量站在她旁边,穿著笔挺的西装,认真地背著台词。 他们心里都清楚,今晚这场看似胡闹的番外拍摄,实际上是陈野为了保住他们的心血,在跟资本做的一场搏斗。这帮陈野一手挖掘出来的演员,心里早就憋著一股劲。 “大伙儿剧本都看明白了吧?” 陈野手里拿著喇叭:“重点是节奏!前面对话要多无厘头有多无厘头,把喜剧效果拉满。等媛媛最后那句台词一出来,情绪必须马上沉下来!咱们走一遍!” “各部门准备!录音挑杆!摄像机开机!”寧昊作为副导演,熟练地在旁边指挥著调度。 “action!” 周一维趴在算帐的桌子上,手里拿著皱巴巴的手帕,哭得撕心裂肺。 “子曾经曰过…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额的初恋啊!额的白月光啊!就这么没啦!”秀才一边嚎丧,一边用头撞桌子。 黄博走过来,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满脸嫌弃。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嚎啥呢!不就是弄丟个初恋嘛,有啥大不了的!”老白翻了个白眼,“你瞅瞅角落里那位客官,人家比你惨多了,人家说啥了?” 镜头顺著老白手指的方向平移。 一张方桌旁,贾乃量穿著一身现代休閒西装,颓废地往嘴里灌酒。 秀才抽泣著抬起头,吸溜了一下鼻涕:“老白,这穿得稀奇古怪的西域商人,是干啥的?” 老白凑过去八卦道:“这位贾公子,十五年前弄丟了青梅竹马的初恋。为了找人家,盖了一栋大房子,结果房子盖好了,人找不见了!你说惨不惨?” 贾乃量適时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现代人的沧桑与疲惫,他幽幽地嘆了口气:“房子盖好了,心却空了。” 就在悲伤的氛围拉满之际,严妮摇著团扇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恨铁不成钢地拿团扇敲了敲桌子,“光在这儿喝闷酒,就能把初恋给喝回来啦?” 秀才抽泣著抬起头:“掌柜的,那你说咋办嘛?” 佟掌柜一脸神秘地笑了笑:“陈野导演刚才给额发了个飞鸽传书,说是专门请了一位神仙妹妹过来,解你们这初恋的相思!喏,说曹操,曹操就到!” 门外是一片用造雪机打出来的纷纷扬扬的大雪,高媛媛宛如画中人一般走进了客栈。 客栈里的三个人看呆了。 秀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的娘亲四舅奶奶…这,这是天仙下凡了吗?” 高媛媛径直走到摄像机前,清澈透亮的眼睛看向镜头。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十五年。” 高媛媛的声音空灵温柔,带著惹人怜爱的微颤:“如果在这个冬天,你也有忘不掉的人…12月24日平安夜,去电影院,我们在《建筑学》里陪你。” 她的眼角,恰到好处地流下一滴眼泪。 话音刚落。 黄博就从兜里掏出一块醒木,啪地一声重拍在木桌子上,化身亢奋的电视购物主持人! “少侠们!听见没?不管你是丟了初恋,还是想找初恋!” 黄博眉飞色舞地大喊,“同福客栈吐血推荐,陈野导演最新研製的初恋后悔药!看脸,惊为天人!听歌,撕心裂肺!想知道疗效好不好?各位,备好纸巾,上眼!” 老白打了个响指! “卡!过!” 陈野用力鼓起了掌:“漂亮!就是这个味儿!秀才前面垫的情绪特別准,博子这包袱抖得绝了!媛媛,你最后那个眼神,能把男人的魂儿给勾没!” 摄影棚里爆发出轻鬆的笑声,几个演员互相拥抱著庆祝。 沈清秋满是讚赏:“陈野,这情景剧式的偽gg太聪明了。把电影的伤痛內核,用喜剧送出去。等老白打完响指之后,无缝衔接《小幸运》和雪山落泪的预告。这种巨大落差,绝对能让观眾刻骨铭心。” 陈野接过沈清秋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转头看向寧昊:“老寧,今晚通宵,把这段小剧场和电影预告片无缝连结!老陆,明天一早,把母带押送到湘南台!” 第84章 惊雷 陈野、寧昊、陆远,加上黄博和贾乃量,几个大老爷们正围著圆桌,甩开膀子造著铜锅涮肉,大伙儿最近都累得够呛。 “老陈,你真不打算回办公室盯著数据?”寧昊含糊不清地问道:“今晚可是咱们核弹落地的日子,你这心也太大了,搁这儿吃涮羊肉。” “盯什么,现在的收视率统计又不是实时的,等明天各大卫视把匯总报表发过来唄。” 陈野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再说了,带子已经安全送进湘南台的播出机房了。这时候该著急上火的不是咱们,是齐百川。” “陈导说得对!”黄博举起酒杯,脸上满是痛快:“来,大伙儿走一个!齐百川那孙子这两天在报纸上骂得我都不敢看,今天晚上,咱们就让他见识见识,啥叫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 眾人大笑著碰杯。 饭馆老板平时就喜欢看电视,这会儿把墙角那台长虹彩电的声音调到了最大,七点五十五分,冗长嘈杂的脑白金和保暖內衣gg正在轮番轰炸。 陈野放下筷子,掏出一根烟点上,静静地看著那台有些雪花点的老电视。 …… 与此同时,齐百川穿著一身真丝睡衣,愜意地靠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茶几上放著一套茶具,还有厚厚一摞刚刚发行的各大娱乐报纸和青年文刊。 《建筑学:一部空洞的风景风情片》、《银熊导演的水土不服》… 看著这些自己花钱砸出来的標题,齐百川满意地抿了一口大红袍。 “爸,你能不能往旁边挪挪,挡著我看电视了。” 旁边,上初二的女儿齐薇抱著乐事薯片,盘腿坐在沙发上,盯著四十八寸的进口大彩电。 “一个破喜剧,有什么好看的,天天守著。”齐百川摇了摇头,虽然嘴上嫌弃,但身体还是往旁边挪了挪。 “你懂什么!今天是《武林外传》大结局!我们班同学今晚全都在家看呢,明天去学校谁要是接不上剧情,就属於被时代拋弃了!”齐薇头也不回地反驳道。 齐百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是做传统媒体矩阵的,深知舆论的控制力。 陈野的《武林外传》確实火,但那又怎样?电视剧是大眾快消品,电影才是需要真金白银去买票的艺术商品。 现在《建筑学》的宣传渠道被他齐百川全面封杀,连半个正面报导都发不出去。没有所谓的专业影评人摇旗吶喊,电影就没了逼格。齐百川太了解这帮年轻人的消费心理了,谁愿意花二三十块钱去电影院看一部被专家骂得狗血淋头的烂片? “年轻人,有点才华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非得摔个头破血流,才知道规矩是谁定的。” 齐百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將手里的报纸扔到一边,也跟著女儿把目光投向了电视屏幕。 八点整,熟悉的《武林外传》片头曲准时响起。 作为一部现象级的国民喜剧,大结局的剧情自然是笑中带泪。齐百川平时应酬多,看得断断续续,但此刻也被电视里轻鬆的氛围给吸引了,偶尔还会跟著女儿一起笑出声来。 两集连播,將近九点半的时候,剧情终於迎来了大团圆的落幕。 同福客栈的眾人站在门口,衝著镜头挥手道別,画面渐渐定格,渐渐变暗。 “唉,这就大结局了,以后周末看什么呀…”齐薇有些失落地把手里的薯片扔到茶几上,准备起身回房间写作业。 齐百川也伸了个懒腰,拿起遥控器准备换到財经频道。 然而,原本应该弹出字幕和片尾曲的电视屏幕就这样黑著。 “哎?怎么没进gg?”齐薇又坐了回去,有些疑惑地看著电视。 这时屏幕一亮。 依然是同福客栈那个熟悉的大堂。 只是气氛和刚才大团圆的温馨完全不同。吕秀才哭得撕心裂肺,惊天动地。 “子曾经曰过…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额的初恋啊!额的白月光啊!就这么没啦!” 齐薇乐了:“爸你快看,秀才又发神经了!” 齐百川也放下了遥控器,饶有兴致地看著。 白展堂一巴掌呼在秀才后脑勺上,开始了一通经典的数落,並顺手指了指喝闷酒的那个穿著奇装异服的神秘客官。 齐薇愣了一下。 “好帅啊…这人是谁啊?以前客栈里没出现过啊。”齐薇盯著屏幕里满脸忧鬱的贾乃量,眼睛放光。 紧接著,佟掌柜出场,那句哎呦喂瞬间把喜剧氛围拉满。 隨著佟掌柜那句“神仙妹妹专解相思”的话音落下。 同福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齐百川原本轻鬆的神色僵住了。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副跟古装喜剧不相容,却美得让人呼吸停滯的画面。 门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高媛媛走进了客栈。 索尼彩电將高媛媛不施粉黛,清水出芙蓉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小姑娘齐薇看呆了,在这个韩流入侵,满屏都是浓妆艷抹的年代,高媛媛这种纯天然的的现代扮相,对男女老少的杀伤力都是毁灭性的。 当秀才掉下算盘,结结巴巴地说出仙女下凡时,电视机前千万个观眾,也都在心里默默地点了头。 她走到镜头前仿佛穿透了屏幕,直视著齐百川,也直视著所有观眾。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十五年。” 温柔的声音在千家万户的客厅里迴荡。 “如果在这个冬天,你也有忘不掉的人…12月24日平安夜,去电影院,我们在《建筑学》里陪你。” 齐百川手里的茶杯猛地晃了一下。 “陈野…你他妈在干什么?”齐百川在心里狂吼,他终於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这就是披著情景喜剧外衣的电影预告片! 还没等齐百川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电视里的白展堂一拍醒木,声嘶力竭地喊出了那句:“陈野导演最新研製初恋后悔药…备好纸巾,上眼!” 一声响指,电视机的屏幕切成了黑色! “叮…” 乾净的钢琴声打破了寧静。 紧接著,原本是4:3比例的画面,上下出现了两条黑边,变成了大银幕质感的宽银幕比例! 截然不同於电视剧粗糙打光,胶片感进入了所有人的眼中! 大理苍山下温暖的阳光,斑驳的铁轨。 高媛媛小心翼翼地將一只耳机塞进了贾乃量的耳朵里,树影在两人年轻乾净的脸庞上晃动。 与此同时,陈野带著少年清朗与成年感伤的声音,伴隨著画面,缓缓响起: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这句歌词就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切开了无数人心里最柔软最隱秘的角落。 电视机前的齐薇眼眶红了。她不懂什么叫初恋的遗憾,但她被画面里极致的唯美和音乐的酸涩,深深地感染了。 画面隨著音乐迅速切换推向高潮。 漫天大雪的玉龙雪山。 十五年后的贾乃量,穿著皱巴巴的西装,满脸沧桑与颓废,隔著风雪远远地看著那个白色的身影。 而镜头切给高媛媛的,是一个极具衝击力的特写。 她在大雪中安静地站著,眼边那一滴要落不落的泪,在细腻的捕捉下,美得让人心碎。 整整三十秒。 没有一句多余的对白,没有一句声嘶力竭的叫卖。只有那首《小幸运》,和那些美到可以隨便截一帧当桌面的电影画面。 屏幕渐渐暗下,一行乾净利落的白字在中央缓缓浮现: 12月24日,平安夜。导演陈野,带你找回错过的初恋——《建筑学》。 隨后,屏幕亮起,正常的脑白金gg接踵而至,仿佛刚才那三十秒只是一场华丽的幻觉。 “爸…” 齐薇紧紧抱著抱枕,带著哭腔:“那个姐姐好漂亮啊…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好好听啊!” 她一把抓住齐百川的胳膊摇晃:“爸!下周平安夜,我要和同学去看这个《建筑学》!你给我钱!我一定要去看!” 齐百川呆若木鸡地坐在沙发上。 他看著女儿那副狂热的模样,听著耳边传来的脑白金滑稽的gg词,只觉得大脑阵阵发懵。 他转过头盯著茶几上那些被他视为封杀利器的娱乐报纸。 那些印著黑白油墨、乾瘪乏味、长篇大论分析电影剧情单薄的影评,在刚才那三十秒惊艷绝伦的画面和直击灵魂的音乐面前,显得是多么的苍白!多么的滑稽!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 齐百川喃喃自语。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挨个给各大纸媒的主编打电话,甚至不惜砸重金买通所谓的专家,就是为了建起嘆息之墙,把陈野的电影捂死在里面。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陈野越过纸媒的封锁线,越过电视台gg部的重重审核,直接將一颗视觉核弹精准无误地投放在了全国几千万个家庭的客厅里! 对於像齐薇这样千千万万的年轻观眾来说,这就足够了。第一批愿意为顏值和唯美买单的初代饭圈粉,已经被彻底唤醒! 齐百川无力地靠在沙发上。 …… 饭馆里正在喝酒划拳的几个大哥全都停下了动作,直愣愣地盯著那台电视。 直到脑白金gg播了快一分钟,老板咽了口唾沫。 “我滴个乖乖…小伙子,刚才电视上那个闺女,长得也太俊了吧!那歌也好听!这电影叫啥名来著?建啥学?” 陈野站起身,衝著老板笑了笑。 “老板,叫《建筑学》。” “十二月二十四號,平安夜上映。带上嫂子,去电影院捧个场。” 说完,陈野转头看向眾人。 “行了,兄弟们,火已经点著了,咱们静等票房数字。” 第85章 燎原 京城第一缕晨光洒在长安街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大军上时,这座庞大的城市像往常一样甦醒了。 早上七点半,hd区某重点高中的教室里,原本应该是早自习时间,今天却像是炸了锅一样。十几个男生女生完全无视了黑板上写著的“距离期末考试还有25天”,兴奋地围在教室后排。 “看了没看了没?那大结局!”一个戴著眼镜的男生手舞足蹈:“秀才撞桌子那段笑死我了!” “哎呀你別提秀才了,谁管他啊!”旁边一个梳著马尾辫的女生一把將他扒拉开,两眼放光:“快说!最后推门进来的那个姐姐到底是谁啊?我的天,她没化妆吧?怎么能长得那么好看!我一个女的看了都心动!” “听老白说那是个电影,叫《建筑学》,里面那个男主你们注意没?穿西装的样子比f4还帅!”另一个女生花痴地附和。 “关键是那首歌!”文艺委员激动地拍著桌子:“钢琴声一出来,配上雪山的画面,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章信哲都没这味儿!” “別吵別吵,听我的!” 坐在座位上的男生叫李磊,是班里出了名的捣蛋鬼,他得意洋洋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walkman举在半空中。 “昨晚我一听那前奏就不对劲,立马把我爸的录音机拿过来了,贴在电视机上录了一段!虽然音质有点杂,但绝对是第一手资源!排队排队!” “我靠!磊子你这手速可以啊!快快快,耳机给我!” 一群学生扑了上去。李磊按下播放键,耳机里传出《小幸运》副歌片段。即便是堪比座机的渣音质,依然让戴上耳机的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 就在这时,班长拿著刚买的《大眾娱乐周刊》走了进来。 他看著围成一圈的同学,皱了皱眉头,把报纸摊在桌上:“你们別瞎激动了,我看报纸了。你们知道这电影的导演陈野是谁吗?人家是拿过柏林银熊奖的大导演!” “臥槽,拿过国际大奖?难怪画面拍得那么唯美!”李磊惊呼一声。 “唯美个屁!”班长照著报纸上的头条念道:“报纸上的影评人痛心疾首地骂他呢!说是柏林银熊得主的彻底墮落!他拿了国际大奖不爱惜羽毛,为了圈钱,跑去拍什么情景喜剧,现在又拍这种剧情空洞的长篇风光mv。专家建议大家避雷,別去花冤枉钱。” 班长话音刚落,就爆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嘘声。 “报纸?报纸懂个屁的初恋!”李磊满脸不屑:“专家要是懂拍电影,怎么不见他们拍出一个那么好看的神仙姐姐?我不管它剧情空不空洞,就冲高媛媛,这电影票我也掏定了!” “就是!”那个马尾辫女生也昂起了下巴,“报纸上还说杰伦吐字不清呢,耽误我们买他的磁带了吗?这帮影评人就是酸!平安夜那天,谁跟我去西单电影院?咱们组团去!” “算我一个!” “我也去!我把平时买乾脆麵的钱都攒下来了!” 这一幕,在无数个中学校园的走廊里,在大学的bbs论坛水木清华和天涯社区里,在国贸写字楼的茶水间里。 关於“同福客栈神秘彩蛋”、“雪山神仙姐姐”、“戳心催泪神曲”的討论,彻底掀翻了齐百川苦心布置的封锁网, 年轻人是不爱看枯燥影评的,在这个精神娱乐尚在起步阶段的时代,他们最相信的,是自己的眼睛捕捉到的惊艷,和耳朵里听到的旋律。 …… 京华星空总部大厦,董事长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齐百川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他一夜没睡,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发行部的总监和公关部的主管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战战兢兢地站在办公桌前。 “说话啊。” 齐百川把今天刚出的《京华报》摔在桌子上:“我花了那么多钱,动用了那么多人脉,让你们给陈野泼脏水。结果呢?今天早上的反馈是什么?” 公关部主管全是汗:“齐总…咱们在报纸上的通稿都发了,也確实有很多读者看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齐百川眼神阴鷙。 “但是现在的年轻人…他们根本不信咱们报纸上写的。” 主管硬著头皮匯报导:“那个电视彩蛋杀伤力太大了。陈野把预告片和《武林外传》绑在了一起。现在老百姓私底下全在討论高媛媛的顏值和主题曲。咱们雇的影评人骂得越狠,那些年轻观眾反而觉得咱们是在打压人,激起了他们的逆反心理…” “逆反心理?”齐百川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们给我的解释?我问你,院线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发行部总监声音有些发颤。 “齐总…咱们的计划,落空了。” “因为中影集团是发行方,各大院线给这部片子排了百分之二十五的首日排片。咱们原本的计划是用纸媒把口碑搞臭,全变成空座。只要首日票房一垮,中影也保不住他,第二天院线就会自动把《建筑学》砍乾净。” 总监心有余悸地说:“可是…就在电影院开门之后,各大城市的重点电影院,售票热线几乎被打爆了!” 齐百川夹著烟的手猛地一抖。 “不仅中影保下来的黄金场被全部抢空!而且观眾在售票窗口排著长龙,点名要看《建筑学》!星美和联和院线,已经彻底不顾人情了,主动给中影打电话,要求追加胶片拷贝!” “砰!” 齐百川一拍桌子,嚇得面前的两人一哆嗦。 “陈野这小王八蛋,是在洗脑年轻人!” 电影宣发的黄金法则就是:请客吃饭、搞定纸媒、搞定影评人,然后由上至下地灌输给观眾。 但陈野却反其道而行之。他跨越了所有的中间环节,用惊艷的內容在电视上勾引观眾,然后让观眾反向去逼迫院线排片! 他齐百川可以影响媒体,但他左右不了中影集团的初始排片,更左右不了老百姓兜里的真金白银! “齐总,咱们现在怎么办?”公关主管小心翼翼地问:“要不,咱们继续加大报纸的抹黑力度?” 齐百川烦躁地说道:“这帮小年轻,根本不在乎陈野是不是墮落了。他们就是衝著脸和那首歌去的!你现在就算在报纸上说陈野是杀人犯,他们也只会觉得你是嫉妒!” 齐百川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係,预告片剪得再漂亮,也只是一层皮。真正的电影,是要经受两个小时考验的。只要他平安夜上映的那天,正片的剧情撑不起来,衝著美感进去的观眾就会感觉被诈骗!到时候根本不用咱们动手,口碑反噬的怒火就会把陈野和野火烧成灰!” …… 齐百川在暗中咬牙切齿的时候,华语乐坛也在经歷一场小型的地震。 朝阳区,麦田音乐的会议室里。 作为內地最顶尖的唱片公司操盘手,宋科眉头紧锁地坐在皮椅上,昂贵的监听音响里,正在播放著一段粗糙的音频。 音频里夹杂著电视底噪,但当那句“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的清朗男声响起时,会议室里的几个资深音乐製作人,全都竖起了耳朵。 “听出来是谁的声音了吗?”宋科按下暂停键,眼神里透著饥渴。 王牌製作人章亚东推了推黑框眼镜,深吸了一口气,满是惊艷:“宋总,这嗓音,还有这充满画面感的编曲…是陈野。除了他,內地乐坛现在没人写得出这种敘事流行乐。” 宋科一拍大腿:“他拍《十七岁的单车》,当时他自己写自己唱了一首《像我这样的人》!咱们圈子里多少人想买那首歌的版权,想把他签下来出唱片,全被他轻飘飘地推了!现在,他又扔出来这么一颗重磅炸弹!” “宋总,咱们公司的电话都快被各地的音像经销商打爆了!”发行部经理匯报导:“全都是来问有没有《小幸运》的卡带货源。现在这首歌在学生群体里杀疯了!” 宋科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座巨大的金矿。一个拿过柏林银熊奖的电影导演,接连写出两首吊打职业歌手的爆款神曲,简直是个怪物! “不能再等了!袞石和华吶肯定也闻著味儿了!”宋科当机立断:“马上联繫野火映画的陆远!拿下这首歌的独家发行权!只要陈野点头,麦田音乐愿意用最高规格,给他打造一张个人专辑!” …… 与京华星空截然相反,野火的办公区像个战时指挥部,所有的员工都在忙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陆远穿著得体的西装,但此刻形象全无。他肩膀夹著电话听筒,手里飞快地翻阅著文件。 “哎呀周总!咱们心里有数,感谢中影的力挺!但是现在您也看到了,预售太恐怖了,星美和联和催拷贝催得急死了!行行行,看在咱们的交情上,我立刻让洗印厂加班,再给您院线调十五个拷贝过去!好嘞!” 掛断这个院线电话,还没等喘口气,下一通又进来了。 “宋总啊!麦田音乐的宋总是吧?久仰久仰!《小幸运》的版权?哎呀,二十万独家授权外加顶配专辑製作?宋总,您太看得起我们陈导了!但真不是钱的事儿,我真做不了主,陈导发话了,这首歌现在绝对不卖…对对对,改天一起喝茶!” 连著应付完两拨神仙,陆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他看向坐在落地窗前沙发上的陈野和寧昊。 “陈总,老寧!疯了!全疯了!” “预售已经全线飘红!现在是各大院线逼著中影要咱们追加拷贝!还有,太合麦田的宋科,价码都开到二十万了,还有袞石和华吶,全都是要买《小幸运》版权的!” 寧昊听见这话咧嘴乐了。 “这帮老狐狸鼻子倒是灵。《十七岁的单车》那会他们就想签你,现在更坐不住了。不过说实话,宋科开的价不低,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陈野放鬆地靠在沙发上,拿著《京华晚报》。 听到寧昊的调侃,陈野轻笑了一声。 “动心?老寧,咱们是做內容生產的源头,为什么要给別人打工?” 陈野深吸了一口烟:“《像我这样的人》和《小幸运》,词曲版权都在咱们自己手里。我现在把单曲卖给他们,顶多赚个几十万。等满大街都在放这首歌,它的神圣感和伤痛感就廉价了。” “我要让这首《小幸运》,在电影上映前,成为三十秒的绝版禁曲!越是听不到完整版,观眾的心里就越痒!” “那电影下了院线之后呢?”陆远有些疑惑。 “之后?”陈野笑了笑:“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唄,说不定我会把这两首歌,加上我脑子里的另外几首,直接以野火的名义,推出我个人的专辑!我陈野,就是自己最大的厂牌!” 陆远和寧昊都震惊了。 他们一直以为陈野只是想拿歌来做电影宣发的噱头,没想到,陈野的野心竟然是要跨界在华语乐坛竖起一面大旗!利用电影的热度反哺实体唱片,再用唱片的传唱度把利润全部吃到自己肚子里。 “绝了…”陆远咽了口唾沫:“影视圈赚完票房,再去音乐圈,全產业链打击啊。不过陈总,您看看齐百川今天的报纸。《柏林银熊得主的彻底墮落:从艺术巔峰到长篇mv圈钱作!》 “齐百川换套路了。”陆远变得严肃起来,“他用您之前在柏林拿奖的身份搞捧杀。说您为了钱墮落了,拿预告片欺骗观眾,很容易影响那些自詡专业的影评人和成熟观眾。” “隨他去写。” 陈野弹了弹菸灰。 “他根本不懂现在的市场。高高在上的影评人决定不了一部商业爱情片的生死。年轻人谁在乎你是不是柏林银熊得主?谁在乎你是不是从艺术电影墮落到了情景喜剧?” “他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 齐百川在报纸上连篇累牘的艺术批判,在广大的年轻人中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傍晚时分,西单电影院的售票大厅里,队伍已经排到了大门外。 “《建筑学》平安夜晚上八点档的票没了!十点档的还有最后两排!要买的赶紧准备好钱!”售票大妈拿著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 时间在喧囂与暗流涌动中飞速流逝。 距离平安夜首映,越来越近。 第86章 大考 老天像是特意加戏,从傍晚开始,京城就飘起了鹅毛大雪,气温骤降到了零下十度 西单首都电影院的门外,却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建筑学》晚上八点、十点的票全空了!別往售票处挤了,明天的场次也快没了!” 喇叭里,售票员的声音早就喊沙哑了。台阶下依然排著上百米的队伍。无数对年轻情侣、结伴而行的大学生,都在焦急地往前探著身子。 几个穿著军大衣的人在人群里来回穿梭。 “兄弟,要票不?十点场的《建筑学》,绝佳中间位!”黄牛凑到一个带著女朋友的男生跟前,神秘兮兮地掏出两张电影票。 “多少钱?”男生眼睛一亮。 “一口价,八十!” “你疯了吧!原价才二十五,你翻了三倍多?”男生急了。 “嫌贵你接著排队去啊,你看前面还有票没?”黄牛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我告诉你,现在全京城的小年轻都在找票,刚才六十一张我都卖出去了。你不买,后面有的是人要去看神仙姐姐!” 男生咬了咬牙,看著旁边冻得脸颊发红的女朋友,心一横,掏出钱包:“行行行,给我拿两张!” 这种场景,在全国各大城市的院线门口同步上演著。 晚上九点五十分。 帕萨特缓缓停在了电影院侧面的巷子里。 陈野戴著鸭舌帽走了下来。紧隨其后的,是同样捂得严严实实的高媛媛、贾乃量,以及寧昊。 “我的妈呀,这人也太多了吧!” 寧昊探头看了一眼正门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老陈,咱们当初搞《夜·店》首映那会儿,也没见这场面啊。这帮人真就看了一个预告片,就跑来排队挨冻?” “总不能是来堆雪人的。”陈野把领子竖起来挡风:“走吧,从员工通道进去,马上开场了。” 高媛媛走在陈野身边,她今天实在太紧张了。 她虽然靠著《十七岁的单车》在圈子里有了名字,但这可是她第一次以大女主的身份,扛起一部商业片。这两天报纸上铺天盖地的骂声,多多少少让她心里发虚。 进了员工通道,高媛媛终於忍不住叫了一声:“陈导…” “怎么了?”陈野回过头。 “我怕我演得不好。”高媛媛声音很小:“我怕撑不起预告片给大家的期待。要是待会儿观眾看了觉得无聊,中途退场怎么办?” 陈野看著高媛媛,笑了笑:“媛媛,我在机房整整盯了半个月。每个镜头我看了不下几十遍。你演得没问题,比预期的还要好,信我,也信你自己。” 贾乃量在旁边故意打趣道:“就是,媛媛你怕什么?咱们在剧组被师兄折磨了那么久,那一个个镜头抠得我都要吐了。要是这还能被骂烂片,我倒立洗头!” 被贾乃量这么一打岔,高媛媛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乐了。 陈野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进去,站在最后一排角落。 放映厅里座无虚席,连过道的台阶上都坐满了实在买不到票,硬求著加塞进来的学生,大家都在兴奋地交头接耳,等著看那个绝美的雪山镜头。 而在第五排的最佳观影位上,坐著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叫徐斌,是《京城娱乐报》的资深影评人,也就是之前在报纸上骂陈野“风光片”、“只会拍情景喜剧”的主力笔桿子之一。 徐斌今晚是自己买票进来的。他要在本子上记下这部电影所有的逻辑漏洞,尷尬台词和空洞的剧情,明天一早,他要写一篇辛辣的万字长文,彻底把陈野钉在商业烂片导演的耻辱柱上。 “一帮被预告片忽悠来的小屁孩,还真以为靠个漂亮脸蛋就能撑起一部电影了?”徐斌听著周围学生嘰嘰喳喳的討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放映厅的灯光骤然暗下,大银幕亮起。 电影的第一个镜头,是有些灰暗的京城早高峰地铁站。 贾乃量饰演的成年男主,穿著一件有些发皱的西装,手里拎著公文包,被拥挤的人潮面无表情地挤进车厢,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 镜头一切,到了建筑设计事务所。 男主对著图纸修改,旁边大腹便便的甲方指手画脚,唾沫横飞。男主全程赔著笑脸不断地点头,眼底有著红血丝和疲惫。 下班后,他独自坐在天桥的台阶上,看著繁华的霓虹灯,抽著一根中南海,在本子上算著下个月的房租和老家父母的药费。 这开场的十分钟,整个放映厅里鸦雀无声。 高媛媛有些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这和预告片里唯美的风格截然不同,这太现实了,她生怕年轻观眾会觉得无聊。 但徐斌却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这镜头调度…这生活质感…” 徐斌是个识货的。他震惊地发现,这开场的十分钟,陈野展现出了老辣沉稳的电影敘事功力!没有一句多余废话,仅靠镜头语言,就把一个三十多岁、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社畜形象,钉在了银幕上! 而更让他吃惊的是贾乃量的演技。这哪里是预告片里那个阳光帅气的偶像?他把成年男人的窝囊、疲惫和无力感,演得入木三分! 放映厅里,那些原本只为了看神仙姐姐的高中生和大学生们,虽然还不太懂成年人的生活重压,但也被真实的剧情张力吸引住了。被对象拉来看电影的二三十岁的上班族男人,在黑暗中悄悄调整了坐姿,有人泛起了一丝酸涩。 这根本不是空洞的风光片。这是一把刀子,开局就按在了成年人的脖子上! 紧接著,剧情推进。 一个穿著风衣的神秘女人走进了事务所,点名要找男主设计老家的房子。 当女人摘下墨镜,露出那张精致却带著岁月风霜的脸庞时,男主愣住了。那是他十五年前,在大学校园里暗恋过却最终错过的初恋。 隨著男主震惊的眼神,电影的色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压抑的冷色调瞬间褪去。 大银幕上,洒满了十五年前,属於九十年代末大学校园明媚而温暖的阳光。 “哇!” 当扎著马尾辫,穿著白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不施粉黛的高媛媛抱著几本厚厚的书,迎著阳光走在林荫大道上时。 放映厅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惊呼声。 太乾净了!太美了! 胶片独特的颗粒感,將高媛媛身上清冷,纯净的初恋感,放大了无数倍。她就那么自然地走过来,像一缕春风吹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我靠…这也太好看了吧!”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陈野展现了他的扎实底子。 没有车祸,没有绝症,没有第三者插足。陈野用生活化和幽默的细节,铺陈著这段青涩的暗恋。 男主为了偷看女主,故意绕远路去水房打水,两人一起为了完成作业,去寻找胡同里的废弃房屋,还有黄博饰演的好基友大聪明,在小饭馆里,用无厘头的方式,拿筷子比划著名教男主怎么追女生,怎么接吻… 气氛变得无比轻鬆,笑声此起彼伏,大家都被这段纯净得没有任何杂质又充满欢乐的青春给感染了。 坐在后排的寧昊长舒了一口气,胳膊碰了碰陈野:“老陈,这节奏真顺,这帮人已经在坑里了。” 陈野没出声,笑吧,现在笑得有多开心,等会儿哭得就有多惨。 男女主在假期,一起去了雪山。 雪山苍茫而纯净的自然之美,通过镜头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高媛媛脸颊被冻得微红,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身后的贾乃量。 阳光从雪山折射下来,照在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 高媛媛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微微扬起下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所有的观眾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贾乃量看著闭上眼睛的女主,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起了大聪明教他的接吻技巧,慢慢地低下头凑近。 就在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一起的时候。 贾乃量停住了。 大银幕上给了男主一个眼神特写。那是一个穷学生深深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和怯懦,他觉得自己配不上眼前这个像雪一样乾净的女孩。 在折磨人的几秒停顿后。 男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缩回了脖子。他笨拙地伸出手,从高媛媛的头顶上,轻轻摘下了一片落雪。 “你…你头髮上有雪。”男主结结巴巴地说道。 高媛媛慢慢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失落,但隨即又掩饰般地笑了笑:“哦,谢谢。” “哎呀臥槽!” 不知道是哪个男生,急得爆了粗口! 紧接著,整个放映厅响起了一片哀嚎和嘆息声。 “这男主是不是有病啊!亲啊!你特么倒是亲下去啊!” “我想衝进屏幕里按著他的头了!” “怎么会有这么怂的男人啊!” 寧昊看著观眾恨铁不成钢的反应,忍不住衝著陈野竖起了大拇指:“老陈,你太阴了。这比真亲下去更让人抓心挠肝。” 陈野笑了笑。 越是美好的气氛里留下的缺憾,碎裂的时候,就越是痛彻心扉。 果然,剧情急转直下。 因为这个未遂的初吻,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隔阂。回到学校后,因为一个误会,男主看到了女主喝醉后被富二代学长扶进家门。 出於自卑和嫉妒,男主崩溃了。他甚至没有去问一句为什么,就单方面切断了所有的联繫。 年轻的女主在男主宿舍楼下等了一整夜,只等来了一句决绝的滚。 放映厅里的笑声和抓狂声早就不见了。 徐斌眼眶通红,他想起了自己大学时,同样因为自卑,连一句告白都没敢说出口,最终在火车站错过的女孩。 而在现实时空里。 大理的房子终於建好了,男主即將结婚,带著未婚妻前往国外定居,在离开前的最后一晚,女主独自坐在建好的新房客厅里,看著窗外的洱海。 她打开了一个旧纸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已经泛黄的cd机。 那是十五年前,男主留给她的。 镜头缓慢推进,女主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在长达九十分钟的放映时间里,一次都没有让《小幸运》的旋律出现过。 而就在这一刻,就在所有观眾的情绪被压抑到极点,初恋的遗憾被放大到极致的时候。 钢琴前奏宛如破冰的春水,在顶级音响设备中缓缓奏响! 陈野的歌声,穿透了整个放映厅!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 隨著歌声的爆发,画面开始闪回!十五年前的阳光,老胡同里的笑声,铁轨上的並肩而行,雪山脚下因为怯懦而缩回去的初吻,以及大雪纷飞的除夕夜,两人各自在风雪中痛哭的错位。 “呜…”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压抑不住地哭出了声。 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在这首催泪神曲的打击下,配合著美到极致却又残缺到极致的画面,整个放映厅情绪崩溃! 高中生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那些二三十岁的成年人,平时在单位里装得无坚不摧,此刻却在这首歌里,彻底卸下了偽装,捂著嘴巴,任由泪水模糊双眼。 “一幕幕都是你,一尘不染的真心…” 当最后一句歌词落下,电影的画面定格在年轻的女主在风雪中抱著那盒cd,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泪水上。 屏幕渐黑。 字幕缓缓升起,纯音乐轻轻流淌。 放映厅里的灯光没有马上亮起,除了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和翻找纸巾的声音,再没有任何一点杂音。 所有人就这么坐在黑暗里,任由眼泪肆意地流淌,在片尾曲的余韵中,祭奠著自己那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高媛媛早就哭花了脸,即便她是主演,依然挡不住成片带来的衝击力。贾乃量也眼眶通红,使劲揉著鼻子。 陈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拍了拍旁边同样眼眶发红的寧昊的肩膀。 “走吧老寧。” “出去抽根烟。” 当陈野推开侧门,一行人悄然走进走廊的那一刻。 身后的放映厅里,突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掌声! 第87章 反噬 凌晨一点,南城的一片家属院里,徐斌顶著满身落雪推开了自家的防盗门。 臥室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徐斌的老婆披著件毛衣走出来,刚想抱怨他怎么半夜才回来,却突然愣住了。 “老徐,你这眼睛怎么红得跟兔子似的?跟人打架了?”老婆看著徐斌那双红肿的眼睛,嚇了一跳。 “没…外面风大,雪迷了眼睛。” 徐斌有些不自然地揉了揉鼻子:“你赶紧睡吧,我得赶篇稿子,明早报社要用。” 老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注意身体”,便转身回了屋。 客厅那台笨重的桌上型电脑屏幕亮起,他拉开椅子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笔记本。 这本子里,原本应该记满《建筑学》的剧情漏洞、穿帮镜头和尷尬台词,这是齐百川买的差事。 但现在,徐斌看著那本子,脑子里却全是在雪山脚下不敢亲下去的男孩,以及那首直接撕开他青春伤疤的《小幸运》。 “操…” 徐斌在昏暗的光线中点燃了一根烟,狠狠地抽了一口。 他是个拿钱办事的娱记不假,但他曾经也是个在北影旁听过,热爱电影的文艺青年。陈野用九十分钟的电影,把徐斌心底里的电影审美和良知给唤醒了。 如果对著这样一部將青春遗憾拍到极致,镜头调度堪称教科书级別的电影,还要硬著头皮去骂它空洞,烂片… “那老子这辈子,就成了个吃屎的笔桿子了。” 徐斌咬了咬牙,抓起那个笔记本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他掐灭菸头,新建了一个文档,没有犹豫,敲下了一个极富煽动性的標题: 《我们都欠陈野一个道歉:一场对青春的绞杀》 “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平安夜,我抱著挑刺和嘲讽的心態走进了电影院。但当最后灯光亮起时,我发现自己哭得像个傻逼。媒体这半个月来对陈野的口诛笔伐,在《建筑学》高级的镜头语言和直击灵魂的敘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且无知…” 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深夜如同密集的雨点,徐斌越写越顺,他把过去半个月齐百川授意他们这些媒体搞的抹黑,全盘推翻! 这一夜,倒戈的不仅仅是徐斌一个人。 …… 作为目前中影集团实际上的掌舵人,韩平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银装素裹的京城。 虽然大权在握,但这两年国產电影市场的持续低迷,让这位掌舵人也承受著极大的压力,这次硬保下陈野《建筑学》百分之二十五的初始排片,其实也是顶著底下院线经理不少抱怨的。 发行部的周主冲了进来。 “老周,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怎么,院线因为排片的事又闹情绪了?”韩平吹了吹茶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不,不是闹情绪!韩总…爆了!” 周主任声音变了调:“《建筑学》的数据出来了!” “哦?首日成绩多少?过百万了吗?”韩平问了一句,一部爱情片,首日能拿到一百万票房就已经是大获全胜了。 “不是一百万…”周主任喘著粗气:“三百六十万!全国总票房三百六十万!而《建筑学》一部片子,独占了三百一十万!上座率达到了恐怖的百分之九十三!” 韩平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掌舵人也罕见地震惊了一下。 “你说多少?”韩平声音低沉了下来。 “三百一十万!半夜,星美,联和那几个之前还不情不愿的院线老总,挨个给我打电话,全都是求爷爷告奶奶要追加拷贝的!” 冯导的贺岁大片,拼死拼活放映一个月,总票房能过四千万就算是年度神作了。而现在,陈野仅仅靠著首映的三个场次,就狂揽了三百多万! “神了…这小子真是个鬼才。” 韩平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痛快至极的大笑。 “都说陈野是文艺片导演,不懂商业。放屁!他这商业嗅觉,比那帮瞎分析的专家敏锐一万倍!” “老周,马上让洗印厂给我加印胶片拷贝!另外,通知全国各大院线的负责人,今天《建筑学》的排片,不要磨嘰,全部给我拉到百分之四十以上!借著这股东风,咱们中影要在这个贺岁档杀出一条血路来!” …… 齐百川脸色铁青地看著站在面前的发行总监。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上刺得人眼晕,但齐百川却觉得浑身发冷。 “三百一十万…半天时间…” 齐百川喃喃自语:“现在的年轻人都疯了吗?二十五块钱一张的电影票,他们不要命地去抢?” “齐总,不仅是票房爆了,咱们的媒体防线…彻底崩了。” 发行总监擦著汗,將列印出来的a4纸放在齐百川面前,是从天涯社区、水木清华等国內最大的bbs论坛上截取列印下来的帖子。 齐百川低头看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有谁跟我一样哭成狗的请举手!》,回復量:4500+。《深度解析:为什么没亲下去的吻,才是全片最大的神级反转!》,回復量:3200+。《抗议无良报纸抹黑!陈野明明拍出了一部神作,那帮专家是瞎了吗?!》,回復量:5000+。 堪称天文数字的跟帖量,代表著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年轻网民的愤怒与狂热。 “齐总,还有…” 总监翻到最后一张纸,今天早上的《京城娱乐报》:“那个徐斌,反水了,他今天早上发了一篇万字长文,叫《我们都欠陈野一个道歉》。文章一出,其他那些拿了咱们钱的影评人全慌了,生怕被观眾骂死,今天一早纷纷打电话过来,要把钱退给咱们…” “砰!” 齐百川將手里的咖啡杯狠狠地砸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看著列印出来的bbs论坛帖子,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他输的,不仅仅是一部电影的宣发,而是输给了时代的变局。 他一直以为,掌握了报纸印刷机就掌握了老百姓的话语权。但陈野却用一部电影,一个电视彩蛋和一首歌,彻底打通了从电视机到网际网路的传播逻辑。旧时代的传媒堡垒,在网际网路和真实口碑的衝击下,轰然倒塌。 齐百川仿佛老了十岁,他已经被时代无情地碾压了过去。 …… 热气腾腾的蒸笼冒著白烟。 陈野、沈清秋、寧昊、高媛媛和贾乃量几个人一人面前一碗豆腐脑,吃得正香。 高媛媛现在的状態和昨晚首映前完全不同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咬了一口油条,嘴角带著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 “陈导,我刚才来的时候,路过音像店和街角的理髮店,全都在放那个杂音版的《小幸运》!” 贾乃量挥舞著手里的肉包子:“我戴著口罩去买东西,那个老板娘还盯著我看,气呼呼地说我长得特別像电影里那个连亲都不敢亲的大怂包!” “那是人家夸你演得好。”寧昊在一旁直乐:“不过老陈,你这也太沉得住气了吧?这都几点了,老陆还没把票房数据报过来,你就不急?” “急什么,口碑已经炸了,中影摆在那,票房只是水到渠成的事。”陈野看了寧昊一眼,“比起票房,我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就在这时,陆远一路小跑进来。 “陈总!” 陆远喘著粗气:“中影的报表…出来了!韩总亲自打的电话!” 寧昊手里的包子一下掉在桌上,高媛媛也停下了筷子。 “多少?”寧昊咽了口唾沫。 “三百一十万!单日!只有三个场次!”陆远压抑著嗓子:“韩总发话了,今天的排片提到百分之四十!各大院线现在是求爷爷告奶奶地要拷贝!” 陈野点了点头。 “行了,別在这儿扰民了。” 陈野抬了抬手,压住了陆远和寧昊的兴奋。 “確实是个好开局,但別忘了一件事。”陈野看著陆远,语气严肃:“老陆,电影火了,什么牛鬼蛇神就都出来了。你现在最该乾的,是去防盗版。” “这么高的热度,中关村那帮做盗版vcd的现在估计眼睛都绿了。他们一定会买票进电影院,用dv偷拍枪版!一旦市面上流传开,咱们的票房就会遭遇断崖式下跌!” 此话一出,陆远和寧昊的冷汗就下来了。这是盗版碟极其猖狂的年代,多少大片都是死在天桥底下! “你马上联繫中影发行部,联合各大院线经理。”陈野有条不紊地下达著指令:“每一个放映厅,必须安排两个工作人员来回巡视!抓到一个偷拍的,咱们野火映画私人奖励两千块钱!” “明白!我这就去办!”陆远收起了刚才的狂喜,转身就往外跑。 “清秋,这庆功海报你受累抓紧出图,爭取明天见报。老寧,你带媛媛和亮子去各大影院跑跑路演,稳住咱们的基本盘。” 寧昊愣了一下:“那你干嘛去?” “我去一趟麦田音乐,找宋科。” 第88章 借路 陈野笑了:“电影的口碑已经点燃了。现在是时候把这首完整单曲,推向全国的音像店和电台了。” 听到这话,寧昊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是,老陈,我这脑子怎么有点转不过弯来了。”寧昊满脸不解,“前两天你可是信誓旦旦地跟我说,咱们不给別人打工,要以野火的名义自己做厂牌。怎么电影火了,你反而主动上门去找宋科了?刚吹完牛逼,转头又去当小弟?” 沈清秋看向陈野,眼神里显然也带著同样的疑惑 “老寧啊,你的思维还是太局限了。” “找麦田合作就是去给他们打工?” 陈野耐心地做著启蒙。 “做自己的独立厂牌,核心是什么?是版权!是ip!是这首歌的词曲所有权,录音版权全都掌握在我手里,谁也拿不走。” “但是,不等於我们要自己去建压膜厂!不等於我们自己去跟全国几十个省份的音像批发商扯皮铺货!” “咱们是一家影视製作公司,没有实体音像渠道。真要自己去跑这些大卖场和批发就得花上一年半载,黄花菜都凉了!” 寧昊愣住了。 “所以…”寧昊迟疑著开口。 “所以,这就是我亲自去找宋科的原因。” 陈野站起身:“麦田音乐有成熟的铺货渠道,我是以野火音乐厂牌老板的身份,去僱佣他们当独家发行代理商!” 陈野拍了拍寧昊的肩膀笑著说:“借他的渠道,铺咱们的货,赚版税,同时把野火的牌子打响,懂了吗?” “操…合著你是把唱片公司,当成给你拉货的车队了?”寧昊咽了口唾沫。 “这就看谁手里的筹码更硬了。” “行了,老寧,你赶紧带媛媛他们去跑路演,海报的事让清秋负责,我去会会宋科。” …… 麦田音乐製作公司作为內地流行音乐的大本营之一,走廊的墙壁上掛满了相框和海报。在实体唱片繁荣的岁月里,这里是无数怀揣音乐梦想的年轻人挤破头都想进来的圣地。 “哎呀!陈导!久仰大名!” 宋科迎了出来,双手紧紧握住陈野的手。 “《十七岁的单车》那会儿,我就想托人请您喝茶了,陈导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宋科一边热情地寒暄,一边指了指旁边坐在沙发上留著长发戴著黑框眼镜的男人,“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麦田的音乐总监,章亚东。” 陈野主动伸出手:“章老师,久仰。您给王妃製作的那张《浮躁》,尤其是同名主打歌里带有英伦摇滚的编曲,非常超前,我个人十分喜欢。” 章亚东是个只认音乐不认人的性格,对商业应酬向来没什么兴趣。但听到陈野精准地点出了他之前最得意,却在当时不太被大眾接受的编曲,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陈导客气了,你懂英伦摇滚?”章亚东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你那首《像我这样的人》,也很见功底。” 寒暄过后,三人落座。 宋科知道跟聪明人绕弯子没用,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直接切入正题。 “陈导,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宋科换上了谈判的口吻:“《小幸运》把全国的胃口都吊足了。我们麦田愿意出二十万,买断这首歌的独家词曲及演唱版权。同时,麦田给您开一份唱片合约,签字费单算。” 二十万对於一个在音乐圈算新人的导演来说,已经是顶配的诚意了。 “宋总,价格很公道。但您可能误会我的来意了。” 陈野从口袋里掏出母带。 “我今天不是来签约的,更不是来卖版权的。词曲、录音版权和母带我只留在我自己手里。野火映画,就是这首歌的厂牌。” 宋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陈导,不让出版权,也不签歌手约,那这生意咱们怎么做?麦田不可能动用公司的宣发和铺货渠道,去给別人白做工啊。” “做发行代理。” 陈野双手交叉:“我不参与实体製作,但我要求拿批发价的百分之十五作为我的版税。另外,我需要二十万的保底预付金。”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宋科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陈导,百分之十五的版税?国內最顶级的几位天王天后,我们给的底线也就是这个数了。二十万保底虽然不算天价,但你这是按卖出大几十万张实体销量的预期在跟我开价。这只是一张单曲ep!” 面对宋科的施压,陈野条理清晰地算著帐。 “宋总,天王天后拿百分之十五,是因为唱片公司要在前期给他们砸几十上百万的打榜费、海报费。这笔钱是从利润里抠出来的。” 陈野指了指母带:“但我这首歌,不需要麦田花一分钱的前期宣发费。《建筑学》昨晚三百万票房,接下来的元旦假期,会有几百万年轻人走进电影院。这部电影就是这首歌在全国范围內最奢华的mv。” “你省掉了最烧钱也最不可控的宣发环节,铺货到店就是纯赚。百分之十五的版税,换一首已经被电影验证过的国民神曲,麦田绝对不亏。” 宋科打著算盘。如果宣发成本是零,给百分之十五的版税確实有得赚。 “陈导…”一直没说话的章亚东开口了:“谈钱伤感情,咱们还是先听听东西,如果质量达不到压盘出版的级別,还得我们重新进棚后期,那这版税就得另算了。” “可以,章老师您验货。” 章亚东將母带推入了专业监听音箱卡槽。 章亚东耳朵竖了起来。 人声的齿音被处理得很乾净,钢琴做了恰到好处的切频,给人声留出了完美的空间,还有利用电子管压缩器做出来类似磁带饱和度的温暖失真感。 混缩质感没有掩盖陈野声音里的敘事感,將整首歌的情绪拉到了极致! 一曲听完,章亚东按下停止键。他转过头看著陈野,眼神里带著震惊。 “陈导…eq和动態压缩…是你自己处理的?” “在录音棚里自己弄的。”陈野笑了笑。 章亚东看向宋科,肯定地点了点头:“宋总,这是一版成熟的终混母带。频段和响度都卡得非常准,可以直接拿去母盘厂压盘灌录,不需要做任何二次处理。” 等於是陈野把一桌做好的饭菜直接端到了桌上,麦田只需要负责摆盘收钱。 “好!”宋科也是个有魄力的人:“陈导,百分之十五版税,二十万保底预付!我们麦田接了!我马上让工厂压盘,爭取元旦前全线铺货!” “合作愉快。” …… 《建筑学》的单日票房已经稳定在了三百五十万左右,总票房正在向一千五百万的大关逼近,纸媒的抹黑已经被彻底淹没。 由麦田音乐全线铺货的《小幸运》单曲ep,正式杀入音像店! hd区的一家大型音像店。 “別挤!磁带十块!正版cd四十五!明码標价,概不还价!” 音像店老板对著门口挤成一团的学生喊得满头大汗:“后面的別排了!cd下午就断货了!磁带还剩最后半箱,卖完今天就没了!” 在mp3还没普及的年代,年轻人想要反覆听到电影里那首让他们泪流满面的歌,唯一的途径就是掏出零花钱,买一盘磁带塞进隨身听里。 短短三天时间,麦田音乐铺出去的二十万盒磁带和三万张cd,被一扫而空。 …… 第89章 烦恼 食堂里人声鼎沸,周一维低头扒拉著餐盘里的木须肉。 作为《十七岁的单车》的男一號,他在北电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了。虽说文艺片的受眾没法跟商业片比,但在校园里走著,总归是能享受到不少师弟师妹崇拜的目光。 不过他平时为人低调,倒也能安安稳稳地吃著饭。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贼兮兮地在周一维对面坐了下来。 “你至於吗?”周一维看著仿佛在做地下工作一样的贾乃量,有些好笑:“在咱们自己学校的食堂里,你捂成这样,不觉得更引人注目吗?” “哎!一维哥,你別提了,我这几天算是体会到什么叫过街老鼠。” 贾乃量看著餐盘里少得可怜的西红柿炒鸡蛋,嘆了口气:“二窗口打菜的阿姨每次都给我多舀两勺菜。好傢伙,今天她认出我了,盯著我看了半天,一边骂我没出息,一边给我抖勺!” 周一维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肩膀直抖。 “这说明你演得深入人心啊亮子,学长怎么教你的?要的就是让人恨铁不成钢的怯懦感。现在全国的女观眾估计都想扇你两巴掌,你这角色塑造得非常成功。” “成功是成功了,但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贾乃量苦著脸:“昨天下午我去水房打水,刚走进去,三个妹子就对我指指点点,还悄悄说:他本人是不是也这么怂,连表白都不敢。我特么连初恋都没有呢,怎么就成怂包代名词了! 周一维笑著摇了摇头,把自己的餐盘往贾乃量那边推了推:“行了,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有个出头的机会都没门路,这点代价算什么。多吃点肉,吃完了赶紧复习,下周就期末考试了。” 提到期末考试,贾乃量僵住了。 他是千万票房电影的男一號,是各大媒体爭相报导的新晋小生,但在北电他还是个大一新生,要是期末考试掛了科,辅导员绝对不会因为他演了戏就手下留情。 ...... 劳动关係学院女生宿舍楼。 高媛媛有些头疼地看著自己书桌上堆成小山一样的信件。 由於《建筑学》大爆,高媛媛彻底成为了无数男人心中的国民初恋,雪山下的镜头,成了无数大学男生宿舍里夜谈的焦点。 她並不是科班出身,劳动关係学院学风严谨,现在突然出了个全国闻名的大明星,整个学校都沸腾了。 “媛媛,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麻袋了。” “宿管阿姨说门卫室那边还有一半没搬过来,全是各地影迷寄来的情书和礼物。” 高媛媛看著满满当当的编织袋,无奈地摇了摇头。 “辛苦你们了。”高媛媛拿出几盒洗好的草莓分给舍友:“这几天记者天天堵著,我连去图书馆都得绕著走,更別说去上大课了,一进教室所有人都盯著我看。” “这就叫大红大紫的烦恼。”舍友一边吃草莓一边打趣:“你现在可是真正的大明星了。对了,野火映画那边没给你配个助理或者保鏢什么的吗?” 高媛媛摇了摇头,她本身就不喜欢张扬,总觉得在学校里带个助理太奇怪了。但现在的局面,確实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她的正常学业和生活。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陈野发了条简讯,简单说了一下学校里的窘境。 没过几分钟,陈野的简讯就回了过来:“成名的必经之路,早点適应。下午我让老陆去你们学校一趟,跟你们校领导对接一下,给你配个生活助理,先把期末这阵子应付过去。另外,好好复习,別掛科。” 看著最后几个字,高媛媛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种感觉很奇妙,无论在外面取得了多大的成就,他们这群人始终还是那几个需要在期末熬夜背书的学生。 …… 与学校里的骚动不同,野火办公室里很安静。 陈野翻看著早上送过来的各大院线第二周的预估排片表,隨著口碑的发酵,《建筑学》基本上已经提前锁定了霸主地位。 “砰!” 陈野低头喝茶的时候,办公室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陈野皱著眉头抬起头楞了一下。 寧昊下巴上全是胡茬,身上衬衫皱巴巴的,领口还沾著泡麵汤汁。 “老陈…” “我弄出来了!我特么终於给理顺了!” 寧昊像个疯子一样笑著:“我把时间线一秒一秒地卡。从罗汉寺的保安,到三个笨贼,再到那个国际大盗…所有的线索,在那块翡翠掉包的一瞬间闭环了!” 陈野看向寧昊拿出来的那沓稿纸。 《疯狂的石头》。 几张树状图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每个人物在不同时间节点的位置和行为轨跡,十分精细。 果然歷史有著必然性,不过提前了几年被寧昊掏了出来! “哈哈哈!”陈野看著“牌子,班尼路”的台词,没忍住畅快地大笑出声。 “老寧,你特么绝对是个天才!这多线结构绝了!这几帮人的巧合感和荒诞感,简直牛逼!” 看著陈野罕见的激动反应,涌上巨大狂喜。 “是吧!我就说这本子一旦理顺了,绝对能成!”寧昊兴奋得说道:“这本子里没有一个多余的镜头!只要拍出来,绝对震撼!” “必须拍出来!” “你不用管要多少钱,你直接去建组!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这电影要是不爆,我这名字倒过来写!” 寧昊感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红,能碰上一个连风险都不评估就鼎力支持自己的兄弟,这是何等的幸运。 “老陈,有你这话,我拼了命也把这戏弄好!”寧昊咬著牙说道:“演员这块…” “自己公司的资源隨便用!黑皮的角色得把黄博叫回来,他跑商演也跑得差不多了,这滑头劲儿非他莫属!”陈野果断地说道。 寧昊连连点头:“博哥绝对合適!还有道哥那个角色,我觉得……” 就在寧昊陈野兴奋地大谈选角计划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沈清秋走了进来。 “陈野,老寧也在啊。” 沈清秋拿著一个牛皮纸袋走过来放在办公桌上。她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寧昊那不修边幅的模样:“寧大导,您这是刚从难民营逃难回来?” “去去去,搞艺术的事你不懂。”寧昊现在剧本大成,底气十足:“我这是为了伟大的电影艺术献身。老陈刚才可是发话了,我的新电影项目正式启动!资金管够!” 沈清秋带著幸灾乐祸的眼神看了看两人。 “新电影什么时候启动我不管。” 沈清秋在那个牛皮纸袋上点了点:“但如果你们再不回学校,北电的教授老师估计就要亲自杀到丰联广场来拿人了。” 寧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是周一维和贾乃量让我顺路给你们带过来的。” 沈清秋解开牛皮纸袋的缠线,从里面抽出复印好的歷年考试真题,以及密密麻麻的专业课笔记。 “下周一,期末考试开始。你们的几位专业课老师已经发话了,不管是谁,只要缺考或者掛科,一律重修,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沈清秋將那些复印件推到陈野和寧昊面前,嘴角上扬。 “陈大导演,寧大导演。票房和新剧本的事情先放一放吧。你们的《国家电影史》和《视听语言基础》,复习得怎么样了?” 办公室里刚才还热血沸腾的氛围凝固了。 陈野看著桌上那些枯燥的复印笔记,默默地掐灭了手里的烟。 寧昊更是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艺术狂人气场瞬间瘪了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厚厚的《疯狂的石头》剧本,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中国电影史》歷年真题,欲哭无泪。 “操…”寧昊绝望地抓了抓那头乱髮,“我这学期的《电影史》…好像一节课都没去上过啊!” 陈野嘆了口气,认命地將那些复印件收拢到自己面前。 “老寧,剧本先锁抽屉里吧。”陈野无奈得拍了拍寧昊的肩膀:“走吧,回学校,先低头做孙子。” 沈清秋看著这两人吃瘪的模样,终於忍不住,清脆的笑声在办公室里迴荡。 第90章 突击 北电图书馆一张木桌上堆满了书本和复印纸。 陈野、寧昊、贾乃量、周一维对著面前的复印资料愁眉苦脸。 “老陈,我不行了,我背不下去了。” 寧昊把手里的《国家电影史》一摔:“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你说让我背镜头调度,背打光布景我认了。非让我默写拍《劳工之爱情》的时候到底用了几个定场镜头…这特么对我拍剧有什么帮助吗?” 陈野盯著复印件上密密麻麻的考点。 “没帮助。但你如果不背,下学期你就得跟大一新生坐在一起重修。到时候全校甚至外面的媒体都会知道拍了《武林外传》以后会拍出石头的寧大导演,连电影史都掛科了,你丟得起脸,咱们野火的脸还丟不起呢。” 寧昊抽搐了两下,骂了一句脏话,屈辱地把厚厚的电影史重新捡了起来,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地嘟囔著。 贾乃量今天依然是全副武装。 “亮子,你捂成这样不热吗?”周一维有些好笑地看著他。 “一维哥,你以为我想啊。” 贾乃量小心翼翼地把围巾拉下来一点,喘了下气抱怨道:“你往两点钟方向看。那几个导演系的学姐,从我坐下开始,就一直盯著我,我要是把帽子摘了,今天这书就別想看了。” 周一维顺著贾乃量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有几个女生正频频往这边偷瞄。 贾乃量这张脸现在太有辨识度了。在这所满是未来同行的学校里,大家虽然不会扑上来撕衣服,但时刻被人当成猴子一样围观依然让人如坐针毡。 “忍忍吧,有得必有失。谁让你演了个全国皆知的初恋男主呢,虽然是个没长嘴的初恋。”陈野补了一刀。 四个人在图书馆里磕到晚上九点。直到闭馆的铃声响彻整栋大楼,他们才合上书本,拖著被电影史和视听语言榨乾的身体走回了宿舍楼。 …… 陈野和寧昊把手里的复习资料往桌上一扔,瘫在下铺喘气。 “哎呦我的亲娘哎!可算是活著回到大本营了!” 他一进门就把墨镜摘了,露出一张喜感的脸。 正是带队在南方跑了一圈《建筑学》路演,刚刚杀回京城的黄博! “博子!” 寧昊看到黄博就迎了上去:“路演跑得怎么样?南方那边的观眾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疯了!全他妈疯了!” 黄博挥舞著手比划著名:“好傢伙,场面差点没失控!我一露面底下的观眾就嗷嗷直叫!全都在底下喊白展堂和大聪明!” 黄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水缸子灌了半缸。 “你们是不知道啊。”黄博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满脸兴奋地说:“还有十几个小姑娘,非要衝上台让我给她们现场演示一下什么叫葵花点穴手,还有几个男的非要跟我学怎么用一句骚话把姑娘逗乐。保安拉都拉不住!” 作为《夜·店》里不可或缺的搞笑担当,凭藉《武林外传》里的盗圣白展堂火遍大江南北,再加上这次《建筑学》里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僚机大聪明。 黄博现在的知名度甚至比陈野和贾乃量还要恐怖,现在就是国內喜剧界一块金字招牌。 “不过老板,老寧,咱们这戏是大成了!音像店我路过都看了一眼,门槛都快被踩破了,全天候循环播放《小幸运》。我这一路走过来,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大爆了。” 黄博从包里掏出两包东西。 “来来来,清岛特產,风乾大魷鱼和海米,我回了趟老家专门给你们带来的,都尝尝!” 分完特產,黄博凑到寧昊身边:“对了,老寧,听说你那本子写出来了?” “搞定了!严丝合缝!” 一提到自己的心血之作,寧昊的疲惫一扫而空,他立刻把写满批註的《疯狂的石头》抽了出来。 “里面有个叫黑皮的角色,简直就是照著你这模样量身定做的!等考完试咱们就建组,让你演个爽!” 黄博眼睛一亮,刚想伸手去翻开承载著他下一个爆款角色的剧本。 “啪。” 陈野面无表情地把剧本按住了,然后从如同小山一样的复习资料里,抽出了最折磨人的《电影史》强行塞进了黄博怀里。 “剧本等考完试再说,现在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重点。” 陈野看著一脸懵逼的黄博,极其无情:“你既然路演回来了,拿了公司那么多补贴,也別閒著。今晚你负责帮我们提词,抽背第一代导演的代表作和蒙太奇理论。” 陈野指了指旁边已经开始翻白眼的贾乃量:“谁要是背错了或者卡壳了,你就罚他吃方便麵不许放调料包。” 黄博抱著比砖头还厚的电影史,看看面无表情的陈野,又看看眼前这几个平时在片场指点江山,现在却被期末考试折磨得快要发疯的野火骨干,嘴角抽搐。 “不是…”黄博一脸见鬼的表情:“我好歹现在也是个家喻户晓的腕儿了,刚给咱们公司跑完路演,立下了汗马功劳。你们把我大老远叫回宿舍,就是为了给你们这帮大学生当伴读书童的?” “哈哈哈哈哈!” 宿舍里顿时爆发出了肆无忌惮的笑声。 …… 高媛媛坐在书桌前咬著笔头,盯著面前的一道宏观经济学计算题。 比起北电以死记硬背为主的理论考试,劳动关係学院的期末考试更要命,充满了微积分和复杂的经济模型。她这几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剧组拍戏和路演,落下的功课实在是太多了。 虽然下午的时候,陈野让陆远亲自过来跟校领导沟通过,给足了学校面子,也帮她挡住了在校门口和教室外面围观的狂热影迷。但这期末试卷上的分数,还得她自己一笔一划地考出来,任何人都替代不了。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高媛媛拿起来一看,是陈野发来的简讯。 “睡没?” 高媛媛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著:“没呢。还在奋战中,你们呢?千万票房的大导演,学校应该会开绿灯不用考试吧?” 很快,陈野的简讯就回了过来。哪怕隔著屏幕,高媛媛都能感觉到文字里的怨念。 “开什么绿灯,恨不得拿我们杀鸡儆猴。別提了,寧昊连第一代导演的名字都记不全,现在正被黄博罚站抽背。我已经连喝了三缸浓茶了,心臟都快跳出来了。明天早上考《视听语言基础》,今晚我们宿舍谁也別想睡。” 看著这条长长的简讯,高媛媛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在片场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窝在宿舍背书的滑稽场景,忍不住捂著嘴在书桌前笑出了声。 在浮躁的娱乐圈里,大家都在拼命往上爬,都在装腔作势,恨不得把自己的每一次露面都包装得高高在上。 他们可以穿著笔挺的西装去跟顶级的发行大佬谈判分帐,也可以为了期末考试不掛科,在满是汗臭味的宿舍里挑灯夜战。 极具人情味的反差,让他们在她的心里变得鲜活无比。 高媛媛深吸了一口气,回了一条简讯:“陈导,考试加油。等考完试,我请你们吃大餐。” …… 一月八日,各大高校的期末考试周正式拉开帷幕。 这场“残酷战役”,让野火高速运转的节奏都不可避免地放缓了下来。 虽然外界的新闻依然喧囂,《建筑学》依然在疯狂吸金,將同期竞爭对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小幸运》磁带和cd依然处於进货即秒空的缺货状態。但作为野火映画绝对核心的这几个主创,却整整在学校的考场里失联了一个星期。 直到最后一门专业课的考试结束铃声打响时,教学楼里爆发出了能掀开屋顶的欢呼声。 陈野和寧昊顺著汹涌的人流,如释重负地走出了教室。 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擦黑了,北风冷冽。 “活过来了…终於他妈的活过来了。” 寧昊用力伸了个大懒腰,浑身的骨头髮出爆竹一样的响声,自己这几天死去的脑细胞,比拍一部电影耗费得还要多。 “老陈,考完了。咱们的苦日子熬到头了,是不是该办点正事了?” 寧昊一扫阴霾,那双眼睛里亮得嚇人。 陈野轻鬆地看著灯火通明的校门外来来往往的车流。 “先不谈工作。” 陈野呼出一口气:“考试结束该放鬆放鬆了,今晚东来顺定个大包厢,让老陆、清秋、媛媛、博子、一维他们所有人都来。” 陈野拍了拍寧昊的肩膀。 “吃火锅,发钱!” 第91章 分红 东来顺那块金字招牌底下,热气蒸腾,人声鼎沸。 二楼的一个大包厢里,炭火正旺。 铜锅里清汤翻滚著,葱段、薑片和红枣在水面上起起伏伏。浓郁的羊肉鲜香把这几天一直縈绕在北电四人组的油墨味儿,冲得一乾二净。 “老陈,这杯敬你!期末算是熬过去了,今晚不醉不归!” 寧昊脱了外套,难得穿著件还算体面的高领毛衣,举起玻璃杯,仰著脖子干了。隨后夹起鲜羊肉往铜锅里一涮,变色就捞,裹满麻酱直接塞进嘴里,脸上满是痛快。 坐在寧昊旁边的,是一身休閒打扮,笑得风情万种的严妮。她一给大家捞著冻豆腐,一边打趣: “哎呦,寧导,看你这狼吞虎咽的样子,额滴个神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咱们武林外传剧组天天啃干馒头呢!” 圆桌旁,野火映画的核心班底凑齐了。 陈野、寧昊、陆远、沈清秋,再加上黄博、周一维、贾乃量,以及趁著夜色偷偷溜进来的高媛媛。至於公司签的其他几个配角艺人,今天这种私密的核心局,自然没有叫来。 高媛媛摘下口罩和毛线帽,长出了一口气。 “媛媛,这几天在学校没少被围观吧?” 沈清秋坐在她旁边,帮高媛媛夹了一筷百叶。 高媛媛轻轻摇了摇头:“清秋,你別提了。我连图书馆都不敢去,一进去就有人要签名,考试前我都是躲在辅导员的办公室里背书的。连我们宿舍楼下的水壶,这两天都莫名其妙丟了好几个。” “正常,你现在可是全国男大学生的梦中情人。” 沈清秋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陈野,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这国民初恋的心,有没有被人提前给骗走。” 高媛媛被沈清秋这突如其来的打趣弄得闹了个大红脸,眼神慌乱地躲闪了一下,赶紧低头去吃碗里的羊肉,小声嘟囔著:“清秋,你又拿我开玩笑…” 陈野假装没听见两个女生的私房话。 看著眼前这帮年轻、鲜活、充满干劲的脸庞,他的心里也带著难以言喻的痛快。 “行了,都別光顾著扯淡了,肉吃得差不多了,咱们说点正事。” 陈野放下筷子。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野看了陆远一眼。陆远会意,立刻弯下腰提上来一个厚实的公文包放在了陈野手边。 “老陆,给大伙儿盘盘底。”陈野从兜里摸出红塔山点上 “咳咳…” 陆远清了清嗓子,目光环视了一圈眾人:“各位,《建筑学》的最终票房分帐,没个小半年是走不完流程的。前阵子咱们公司帐面上紧巴巴的,那是因为钱全砸进位作和宣发里了。” 陆远刻意顿了一下,拉长了声调,手重重地拍在公文包上。 “但是!隨著《武林外传》在各大地方台第一轮的首付款到帐,加上《小幸运》的实体唱片利润,还有博子、媛媛你们这一个多月跑路演的商业赞助费…” 陆远一边说著,一边替陈野拉开了公文包拉链。 “野火映画,现在不缺钱了!” 隨后陈野从中拿出了一叠支票,以及好几綑扎得整整齐齐的现钞。 嘶! 人均工资只有千把块钱的年代,现金摆在桌面上搞气氛,配上那一沓不知道面额多大的支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公司帐上留足了战略储备金。今天发分红!图个过年的喜庆!” 陈野抽出一张支票和十万块钱的现金砖头,直接推到寧昊面前。 “老寧,这是你《武林外传》后半部的导演费,外加这大半年野火的前期项目分红。支票上是五十万,加上这十万现金,一共六十万。等院线票房结清了再给你补齐。” 寧昊狠狠地咽了口唾沫。虽然知道野火赚钱了,但陈野这大手笔还是震得他有些发晕。 “老陈,这…这特么也太多了吧?” “拿著,明天去提辆好点的车,別天天蹭公司的。以后出去谈项目別给野火掉价。”陈野笑著骂道。 “得嘞!老陈,我干了!”寧昊激动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野继续发钱。 “严姐,这是你的支票,三十万,还有五万现金。你是咱们野火在电视圈的定海神针,《武林外传》你受累了。” 严妮爽朗地大笑了起来:“陈导,跟著野火干,痛快!” “博子,这也是三十万支票,外加五万现金。”陈野看著黄博:“过两天给家里匯过去,让老爷子老太太也高兴高兴。” 黄博小心翼翼地把支票贴身收好,咧著嘴:“老板局气!我看谁还敢说我不务正业!” 接著,陈野拿出支票递给旁边的沈清秋。 “清秋,这是你的五十万。” 陈野看著这个跟自己一路走来的核心,语气肯定地说道:“咱们《建筑学》的美术质感能被夸上天,你当居首功。” 沈清秋接过支票看向陈野: “这笔钱我自己留一部分,剩下的我打算拿去买一批进口的矿物顏料,顺便去一趟日本,收几套美术场景概念集。不管开什么戏,野火的视觉標准只能升,不能降。” “没问题。美术组的硬体你自己看著添置,要多少预算直接批。”陈野点头应允。 最后,陈野拿出了三个跟小砖头一样的红包,分別递给了高媛媛、贾乃量和周一维。 “媛媛,亮子,一维。你们的大头要等几个月后的票房分帐。这红包里是五万块钱现金。拍电影受苦,路演被围观,这是公司给你们的压惊费,拿著过个肥年。” 高媛媛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红包,明亮的眸子偷偷看了一眼陈野。 分钱的环节一过,包厢里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酒过三巡,寧昊点上一根烟,脸色微红。 “老陈,现在钱也分了,咱们聊聊开年的事儿吧。”寧昊吐出一口烟圈,“我自己鼓捣的那个本子我去筹备。但公司其他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陈野给自己倒了一杯普洱茶,压了压酒气。 “你这几个月放手去筹备,要人给人,要钱给钱,隨你折腾。” 陈野的目光扫过眾人:“但公司大部队不能閒著。电视圈现在就是个疯狂吸金的暴利市场,回笼资金快,造星能力强,我要带队再开一部电视剧!” 沈清秋问道:“又是情景剧吗?如果是室內棚拍,那我不需要准备太多的外景置景预算。” “不拍情景喜剧。” 陈野將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摇了摇头:“我要拍一部生猛的扫黑剧。跨度二十年,从破旧的菜市场到千禧年后的豪华夜总会,美术组的工作量会非常庞大。” 沈清秋闻言,眼神亮了起来。 “老陈,扫黑剧?”寧昊皱了皱眉,“现在电视上的警匪剧,全是反派脸谱化,男主一路开掛。这玩意儿拍出来能火吗?” “所以我刚才说,这是一部生猛的戏。” 作为一个重生者,要拍就直接把后世那部引发全民狂热、將人物刻画到极致的神作提前搬过来! “这部戏的名字,叫《狂飆》。” 陈野看著眾人。 “这部戏里,反派不是出场就心狠手辣的大佬。主角是一个在菜市场底层討生活,为了供弟弟妹妹上学被人欺压的鱼贩子。” “我要拍出这个鱼贩子,是如何在被人欺凌到走投无路之后,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一步步黑化,最终成长为只手遮天的地下王者的全过程!反派人物的魅力將贯穿整部剧,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会盖过正派!” 包厢里只剩下沸水翻腾的声音。 在这个非黑即白,脸谱化严重的年代,陈野这个充满反叛的设定,光是听一听,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这本子太他妈带劲了!”寧昊激动得一拍座椅把手:“老陈,这个卖鱼的你打算让谁来演?这角色没个神仙演技根本压不住!” 陈野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了周一维。 “一维。”陈野突然开口。 “在!师兄,这角色我能试试吗?!”周一维眼睛大亮,这种亦正亦邪的反派角色,对任何一个有追求的演员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 “你来演那个跟他死磕了二十年,从满腔热血熬到满头白髮的警察。” 陈野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周一维的幻想。 “我记得几个月前我去川菜馆找你的时候,你旁边坐著个同学。” 陈野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初在苍蝇馆子里,那个长相成熟神色拘谨的男生。 “那个长得像个小老头的男生…”陈野看著周一维:“叫张松文是吧?” 周一维愣了一下:“对,老张,张松文。我们班的班长,是个实打实的戏痴。” “去把他叫过来。” “告诉他,有个卖鱼的本子,我只要他。” 第92章 定角 周一维电话掛断还没过半个钟头,包厢就被轻轻推开了。 推门进来的男人个子不算高,站在门口没急著往里走,仔细地跺了跺脚底下的残雪,又小心翼翼地把冻得通红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张脸比同班的周一维他们显得成熟许多,带著与北电天之骄子不符的苦相。 “师兄!一维!不好意思,雪太大,等了会儿公交。” 张松文进校晚,年纪大,平时在班里就像个老大哥,但今天看著满桌子在娱乐圈已经声名鹊起的这帮人,他有些手足无措。 “老张!快来,坐我这儿!” 周一维赶紧站起身,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一把將还在发愣的张松文拽了过来,顺手给他倒了杯热茶:“喝口热水暖暖。” 陈野隔著腾腾的热气打量著张松文。 之前在川菜馆一面之缘,此时的张松文还没有经歷过跑几百个剧组被拒的绝望,但他身上常年为了生活奔波打拼的气质,以及对周围环境的察言观色却是掩盖不住的。 “吃过饭没?”陈野问了一句。 “吃过了,吃过了,在学校食堂对付了一口。”张松文捧著茶杯,屁股只挨著半张椅子,回答得十分恭敬。 陈野点了点头,拿过红塔山给张松文了一根。 “今天正好核心都在,我就不绕弯子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野的目光定格在张松文脸上:“过完年,我打算带队再开一部电视剧。” 包厢里顿时鸦雀无声。寧昊放下了手里的酒杯,閆妮也不再往锅里下菜,陆远更是拿出了隨身的笔记本准备记录。 “我先给你们讲个开场。” 陈野吐字清晰,在眾人的脑海里缓缓拉开了幕布。 “大年三十,主角是一个常年被人欺负的卖鱼贩子。他父母双亡,一个人拉扯弟弟妹妹长大,为了保住自己的摊位,他咬牙凑了钱,买了台电视机去给菜市场的地痞流氓送礼。” 陈野掸了掸菸灰,继续描绘。 “结果,礼没送成,电视被从楼梯上扔下来摔得粉碎。他心疼东西跟流氓起了衝突。大过年的,他被人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还被当成闹事者,抓进了派出所。” 寧昊听到这里,眼睛亮了。这个开篇没有大场面,潮湿的鱼摊,腥臭的案板,底层小商贩为了生存的憋屈。扑面而来的现实主义远比现在电视上播的那些剧有嚼劲得多。 “在审讯室里,这个卖鱼的满脸是血,戴著手銬。外面万家灯火,鞭炮齐鸣,他却只能面对冰冷的铁椅子。这时候,一个刚入职,心底善良的年轻警察,把原本属於自己的除夕饺子,端过来分给了他一半。” 陈野问道:“老张,如果你是这个卖鱼的。你吃著这碗饺子,心里会想什么?” 张松文愣住了。 他原本还在揣摩陈野叫他来的用意,但他描绘的这个场景,就像是一把铁片直愣愣地刮进了他的骨头里。 为了生活低三下四,被踩在底下还要赔笑脸。 张松文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有些粗糙的手。 “我会一边吃,一边哭。” 张松文眼神复杂:“我会把每一口饺子都嚼得稀碎,会觉得这饺子很香,但我心里会发狠。我以后再也不要过被人当狗一样踩在脚底下的日子。谁给我尊严,我记一辈子,谁踩过我,我早晚要成倍地踩回去。” “对味了!” 陈野一拍桌子:“这个卖鱼的,叫高启强。这部戏的名字,叫《狂飆》。整部剧就是讲高启强怎么从这一碗饺子开始,一步步利用规则的漏洞,利用人性的贪婪,从一个底层商贩,黑化成横跨京海市二十年的地下皇帝!” 这段剧情梗概一出,包厢里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了。 “这设定绝了!”黄博大声说道:“陈导,这反派写得太好了!这就是一部黑帮史诗!” 陈野看著还在消化剧情的张松文:“老张,这个卖鱼的高启强,你来演。我给你半个月时间,你给我把杀鱼的手法练熟,把狠劲儿给我养出来!” 张松文僵在椅子上,嘴唇微微颤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部听起来就格局宏大,明显是公司年度重点项目的扫黑大剧,最核心的灵魂人物,竟然就这么砸在了他这个毫无名气的穷学生头上。 “陈…陈导,我能行吗?”张松文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把这个美梦吹醒了。 “我说你行,你就行。”陈野毫不废话,语气不容置疑。 张松文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茶杯,茶水洒了一桌子。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已经红透了。没人知道对於一个大器晚成,在学校里备受冷落的戏痴来说,这个机会意味著什么。 陈野转头看向周一维。 “一维,给高启强送饺子的警察安欣,归你。这部戏时间跨度二十年,你要从二十多岁的满腔热血,演到四十多岁的暮气沉沉满头白髮。这两个男人缠斗二十年,你的戏份不比老张轻,提前做好准备。” 周一维眼神火热,连声答应。 男主定下,接下来是配角。一部剧能不能封神,配角的作用至关重要。 “博子。”陈野看向黄博:“有个叫徐江的黑老大,囂张跋扈,残忍无情。但他行事作风又带著神经质,比如他会打了人之后,来一句讲屁话没有用,让別人也节哀,比如他会穿著高档西装,却天天喝ad钙奶。” 陈野看著黄博那张自带喜感的脸:“这个角色不仅要坏,还要能在让人害怕的同时,让观眾觉得好笑,我觉得你能拿捏!” 黄博眼睛一亮,要是在黑帮老大的狠辣里加上几分搞笑,绝对能出圈! “行!老板,徐江交给我了!我绝对让他坏得独树一帜!”黄博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贾乃量和高媛媛对视了一眼。 贾乃量壮著胆子凑上前,满眼期待地问:“师兄,那我们俩呢?这戏听著太带劲了,有没有適合我们的角色?哪怕去演个小警察也行啊!” 高媛媛也满眼期盼地看著陈野。 陈野看了看贾乃量那张白净帅气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清纯动人的高媛媛,十分果断地摇了摇头。 “没有。” 陈野的话彻底打碎了他们俩的幻想:“这部戏是实打实的扫黑剧,里面的人物全是在泥水里打滚玩命的。你们俩现在的標籤是国民初恋,太乾净太偶像了。” 陈野解释道:“如果把你们强行塞进这种戏里,不仅你们演著吃力,观眾看到你们的脸也会出戏,觉得像是在演偶像剧。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们俩现阶段的定位,就是保持住在大银幕上的形象,去拍漂漂亮亮的电影巩固商业价值,別跟著来电视圈里搅和。” 听到大老板的职业规划,贾乃量和高媛媛虽然有些小失落,但也立刻踏实了下来。 “那剧里的关键女角色呢?” 沈清秋敏锐地抓住了核心:“高启强能从一个卖鱼贩子变成衣冠楚楚的大佬,剧里肯定少不了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女人吧?” “没错,这个女人叫陈书婷。” 陈野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个红唇似火,气场全开的大嫂形象。 “这个角色必须美艷、高冷、带刺。而且要有阅尽千帆的江湖气,不用说话就能让人觉得不好惹。现在满屏幕都是哭哭啼啼的苦情女主,或者天真烂漫的格格,压不住这个角色。” “老陈,你有目標了?”寧昊好奇地问道,“按你这个標准,这女演员可不好找。” 陈野靠在椅背上:“我要找个新人,一张白纸。由我亲自来把她捧成国民大嫂。” “新人?”陆远愣了一下,“这角色这么重,用新人风险太大了吧?” “只要气质对了,演技可以慢慢磨。”陈野打断了陆远的顾虑,拋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陌生的名字:“王欧。” “王欧?哪个电影学院的?没听过啊。”寧昊在脑子里搜颳了一圈,一无所获。 “她不是科班出身,更没拍过戏,现在应该还在桂省南城那边当模特。”陈野平静地说道。 “不是,老陈,你等会儿。” 寧昊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陈野:“一个桂省南城的模特,跟你隔著几千公里,你是怎么知道这號人的?你別告诉我你还会掐指一算啊!” 陆远和沈清秋也都一脸狐疑地盯著陈野。 这事实在是太邪门了,怎么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盯上一个南方城市的素人。 面对眾人的质疑,陈野面不改色: “前阵子顺手在报刊亭买回来几本gg杂誌。我看到过她拍的一个服装照,就那一眼,照片里的那种冷艷和攻击性,就是我要的陈书婷。” 眾人恍然大悟。 “老陆,明天你就派人飞一趟桂省,不管是模特比赛还是走秀公司,把这个叫王欧的女孩给我翻出来,签下来,带回京城。”陈野看向陆远:“告诉她,野火保她大红大紫。” 陆远点头记下。把一个毫无背景的模特,直接拉进剧组塑造成风情万种的黑道大嫂,自家老板这造星的手腕,確实硬气。 陈野的目光再次扫过眾人。 “剩下的冷血杀手、市井无赖、基层警察,让副导演去各大剧团,製片厂慢慢挑。只要演技过硬的,不论名气大小。” 陈野站起身拿起大衣。 “各位,《狂飆》这部戏,咱们野火映画全资投入!” “清秋,你负责把二十年的时代变迁,从菜市场到豪华夜总会的反差,给我抠出来。预算不设上限。” “没问题。”沈清秋乾脆利落地答应,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怎么给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嫂设计復古波浪卷和红底高跟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