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娘,管管这个法爷!》 第一章 调查员?不,见习法师! 地板好冷,身体好痛。 是主持人趁他玩跑团睡著后,把他扔到雪地里又趁机捅了几刀吗? 他也不是非要当刁民的。 黎恩仰面躺在地上,努力睁开眼,望著陌生的天花板,思绪还没从半睡半醒的浆糊里挣脱出来,东一句西一句地扯梦话。 ……这是哪儿来著? 烛光在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沉默著注视他,忽地嘲笑般一抖。 黎恩下意识抬手去抓,却只是勉强动了动手指,一枚金色的二十面骰就这样从他掌心里滑出,滚落出去,在地上发出一连串的金属碰撞的闷响。 “1”点朝上。 【调查员选择继续游戏。】 一个和他熟悉的主持人的声音完全不同的机械女声出现在耳畔,把黎恩激了一哆嗦,他的脑子几乎是瞬间恢復了工作,开始意识到事情不太对。 那机械音还在继续: 【过往存档已损坏,检测到模组衝突,正在覆盖新模组……正在进行设定修改与適配……】 【正在开启新模组……】 【克苏鲁神话更改为艾尔德兰神话,加载已有角色卡:见习法师黎恩·奎因。】 ……见习法师?艾尔德兰? 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英文姓氏的前面,还和这些带著奇幻色彩的词汇一起出现,黎恩已经在暗道糟糕了。 他压抑著涌到喉咙处的闷哼,在剧痛中撑起身体,终於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一间20平米左右的房间,他的左手边摆放著一张单人床,不远处是穿衣镜、一张长方形木桌和疑似衣柜的大柜子,木椅翻倒在地,书本和纸张杂物散落在椅子边,有些狼藉。 墙角放著水桶和脸盆,还有一个样式很老旧的小炉子,一袋土豆敞著口,其中一颗滚到了半开的窗下,夜色透过玻璃映入黎恩发怔的瞳孔中。 天上有一轮银白的圆月。 月亮离地面很近,比黎恩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近,他甚至可以看到这颗天体表面环形山般的阴影。 巷道影影绰绰,不知哪面墙后依稀传来小酒馆特有的大笑和碰杯声。 披著果酒香味的风从窗户缝里涌入,把墙上一件洗到褪色的黑色法师袍吹得微微晃动,木桌上的蜡烛开怀地摇曳起来,像是在说: 哈哈,完犊子了吧。 熬夜熬疯了和穿越,你总得选一个认下咯。 “……”黎恩甩甩脑袋,把蜡烛的谴责甩到一边,仔细回忆了一下昏迷前的事。 奇怪,他只记得他下班后被朋友拉去玩跑团桌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著的,总之他迷迷糊糊再一睁眼,就已经来到这个地方了。 如果他真的穿越了的话……眼下的情况实在有点糟糕。 从清醒过来开始,黎恩就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正处於油尽灯枯的状態。 生命力像是在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离,从內而外散发出腐烂、枯萎的徵兆,双腿虚弱无力,连站都站不起来。 或许下一秒,他就得重新把眼睛闭上,莫名其妙地归西了。 对了,系统。 来不及猜测前因后果,黎恩一转头,摸索到了刚刚掉在旁边的骰子。 总是被亲切称为骰娘的二十面骰,於他而言是老朋友了,加上刚刚他听到的机械音,黎恩有理由相信,跟他一块儿来了这陌生地方的,或许还有个跑团系统。 毕竟穿越和金手指总是一起出现嘛。 握住骰子,黎恩克服嗓子里刀刮一般的沙砾感,怀抱期待地开口道:“我要看角色卡。” 一个虚擬界面果然在他眼前展开,他略过密密麻麻的角色简介和跑团技能,直接看向角色基础信息。 角色姓名:黎恩·奎因 职业:见习法师/抄录员 技能·0级戏法:照明术(熟练度52/100)、微火术(50/100)、法师之手(17/100)、清洁术(23/100)、传讯术(12/100) 种族:纯血人类 年龄:20 出生地:艾尔德兰大陆·圣冠王国·渡鸦城 基础属性: 力量30(搬不动重物,这就是法师吗?) 体质30(弱不禁风,跑几步就喘,废物哈哈) 体型50(中等体型,不引人注意) 敏捷40(不太灵活,躲不开迎面而来的鸡蛋) 外貌89(会被盯著看,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智力85*已更新版本(聪慧过人,不多见) 意志80*已更新版本(坚如磐石,不容易陷入疯狂) 教育70(受过良好教育,有一定知识储备) 生命值hp:1/40(重伤濒死,全技能获得一个惩罚骰,每10分钟进行一次体质检定,失败则生命值-1) 理智值san:60/99(受到惊嚇) 魔力值mp:8 幸运值luck:50 灵感值idea:85 …… 黎恩的视线从基础属性上一带而过,在几个0级戏法上稍作停留,最终定格於生命值。 他就知道! 他的第二次生命在那刺眼的1/40上摇摇欲坠,如果下次检定不通过,还得魂归故里。 来都来了,这异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他都没看过,继承了个见习法师的角色卡也还没玩过魔法,总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死掉! 眼看著身体一点点虚弱下去,几乎连骰子都要拿不稳,黎恩果断道:“给我过个急救。” 【当前急救点数为初始30点,並且需要进行一个惩罚骰,你还有450点技能点未分配,是否立刻进行检定?】 出乎意料的,这个机械女声相当有人情味,在黎恩来不及看技能表的情况下,还进行了一番提醒。 ……比他常合作的固定主持人擬人多了。 点数诚可贵,生命价更高,情况危急,黎恩也没想著省,直接把急救点到了上限80,然后扔出骰子。 【急救检定(惩罚骰暗骰):成功46/80】 【晕眩中,你似乎想起箱子里有几瓶老师留给你的药剂,其中一瓶有治癒和净化的功能。】 系统音消失,黎恩立刻感受到了一股牵引,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翻过身,狼狈地匍匐到了床边,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只还算精致的红漆木箱。 箱子並没有上锁,他颤抖著手將盖子掀开,看到里面有一本厚封皮的本子,还有三瓶顏色不一的玻璃瓶装药剂。 他本能取出了蓝色的那一瓶,在瓶中液体如星光般闪烁的微茫中,打开瓶塞,仰头灌了下去。 【特殊物品效果触发:你喝下了初级净化药剂,体內诅咒已消失一空!生命值+10,当前生命值11/40】 【你止住了生命流逝的趋势,稳定住了情况!(濒死惩罚已失效)】 黎恩身上积压的沉重与痛苦减轻了不少,仿佛沐浴在清晨的泉水中,连头脑都一片清明,儘管还是四肢无力,但好歹脱离了斩杀线。 他劫后余生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隨即注意到了提示中的特殊词汇。 诅咒? 在他穿越过来之前,原身是因诅咒而死么? 扶著床爬起身,黎恩捏著空掉的玻璃瓶走到了床边的穿衣镜前,终於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镜中映照出一个和他有六七分相似的青年,穿著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亚麻衬衫,深褐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牛皮短靴,白髮,金瞳,比起穿越前的他,五官更立体深邃,像个混血。 或许是药剂已经生效,他看上去虽然脸色不佳,眼底泛青,但起码没有跟鬼——跟亡灵一样惨白。 黎恩琢磨了一下自己的发色和瞳色,不敢確定如此罕见的组合在这个有魔法的异世界算不算常態。 或许这边的人和动漫里一样五顏六色? 他思维又开始往外乱飘,伸手和镜中的人碰了碰,自语道:“你被诅咒是意外,还是有人动手?” 镜中人只露出和他一样的神態,静静与他对视。 片刻后,黎恩移开了视线。 缺失的信息以及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危险还是让他生出了些紧迫感。 黎恩扫视了一眼整个房间,试图还原原身死亡时的景象。 看痕跡,原身应该是坐在桌前看书或写东西时诅咒生效,挣扎时带倒了椅子和桌面的东西,然后在地上滚了一段距离,就这么躺尸了。 事情的发生一定很突然,不然原身一定会自己去喝净化药剂,或者,原身並不知道这是诅咒,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寻找解药。 黎恩眉头微微皱著,有种两眼一抹黑的棘手感。 不管怎样,他得先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才好做判断,毕竟他没有继承原身的记忆。 【检测到玩家对该模组世界观的疑问。】 【现在,由我为玩家进行解答:艾尔德兰大陆是典型的剑与魔法的世界,生存著人类、精灵、龙、地精、矮人、深渊种等智慧种族。法师是战斗职业的一种,除此之外,战士、游侠、盗贼、牧师、吟游诗人等职业,都有完善的技能体系和社会职责,出没在冒险者公会或神殿中。】 系统女声又一次主动出现,像是每个跑团主持人在游戏开始时会为玩家做的那样,简略地讲解了一下背景。 【关於模组常识,你可以隨时向我进行询问。】 他手中的二十面骰发出淡淡的金辉,而后復归於沉寂。 黎恩却是大鬆一口气。 还是骰娘靠谱啊,不是那种一切都需要他自己摸索的系统,能给出这些信息就已经帮大忙了! 现在,他必须得適应一下自己的新身份了。 先从看角色卡背景介绍开始。 为了防止诅咒源头还在桌上,黎恩把侦查点到60,对著书桌周围过了个检定,成功后得到的提示是,这里並没有危险物品。 他呼出一口气,扶起椅子,脱力地坐了下去,打开角色面板。 跑团技能列表:艾尔德兰神话 5(不可加点,只能通过阅歷提升)/神秘学 10 /歷史学 5 /图书馆使用 20 /侦查 60/聆听 20/潜行20/说服 10/话术 5/魅惑 15 /恐嚇 15/心理学 10 /生物学 0 /药学 0/急救 80/医学 0/格斗25/闪避 20 /投掷 20/攀爬 20/骑术 5/追踪 10/野外生存10/驯兽 5/锁匠 0 未分配技能点:346/450(急救消耗69,侦查消耗35),法师职业等级每提升一级,可重置技能点 角色背景: “你出生在人类治下的圣冠王国,居住於商业之都渡鸦城,父母早亡,年少时在认识的药剂师叔叔手下做杂工,成年以后被劝离。” “你因不明原因被一位年轻的女性旅行法师收为学徒,教导了半年,可惜天赋不佳,老师赠予你一本法术书和三瓶炼金药剂便离开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你成为了一名独居的见习法师学徒,靠在冒险者公会抄写0级戏法捲轴售卖及接取城內委託为生,因不愿引人注意,出行时总是遮掩面容,但事与愿违,你售卖捲轴的行为还是被人盯上了。” “今天早上,你接到了一个特殊的委託,要將一本书从城西的老房子里带到另一处。” 当前状態:死亡,穿越者接管了这具身体。 个人特质:1.外貌优势让他更容易获得好感。2.法术禁止,因为某些原因,他无法学会正式法术(该特质已隨死亡失效)。 重要物品:老师留下的法术书、初级净化药剂(已使用)、初级专注药剂、魔力涌动药剂、抄写完成的0级戏法照明术捲轴*4、微火术捲轴*4 重要之人:老师(下落不明) …… 角色背景介绍那里有种戛然而止的感觉,结合原主的死亡时间,诅咒显然是在那个取书的任务中沾上的。 黎恩一边消化信息,一边眯眼思索。 看来,床下箱子里那本和药剂放在一起的厚封皮书,就是那位神秘老师留给原身的法术书了。 思及此处,他隱隱有了不妙的预感。 一条完整逻辑链在他脑海中浮现。 原身售卖戏法捲轴引起了注意,然后接到取书委託被诅咒,幕后之人显然是衝著“法术”来的。 从背景介绍中的一些微妙词汇可以看出,法师在这个世界地位应该相当不错,传承的其中一个条件是师徒关係,大概率没有法师学院这种机构,也就是说,魔法並不普及,也只有这样,原主抄录的照明术等戏法捲轴才有市场。 所以,独居且生活窘迫的原主成了法师中的异类,別人发现他有学习魔法的途径,却没有对应的人脉,於是猜测他多半是捡到了某种传承—— 贪婪,向来要人性命。 使用诅咒来杀人,很有可能是对一名法师实力的试探,显然,原身没有通过。 黎恩感觉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窗外的银月还没升到最高。 如果说,他的猜测是正確的……那么诅咒原身的人,多半会在后半夜邻里熟睡时来到这间屋子,搜刮原身学习魔法的渠道。 如果对方来时发现他没死,或者没看见他的尸体—— 凭他一个刚穿越,连戏法都没施展过的“文盲”,要怎么躲过第二次杀机? 第二章 盗贼,我等著你呢 在想通危险近在咫尺后,黎恩抓紧时间搜索了一遍属於原主的屋子,成功翻找出诸如房租帐单、日常帐本、城內地图、 f级新手冒险者徽章之类的实物信息。 现在,它们和那本神秘的法术书一起,被摊开排列在木桌上。 在此期间,他还询问了骰娘不少关於艾尔德兰大陆的社会结构、地理分布以及能力体系的事,对异世界的了解增加了不少。 黎恩发誓,他高考复习都没这么认真过。 骰娘告诉他,圣冠王国有七个主要城市,除了政治中心王都,其余六个大城都有明確的职责划分,比如农业中心丰穗城、矿业中心熔炉城、边境要塞霜临城等等,渡鸦城就是整个王国的商业枢纽和情报集散地,位於王国东南部,与一大片荆棘荒原接壤。 本地冒险者公会的绝大多数战斗委託都是衝著荆棘荒原发的,那里盘踞著很多魔物,据说还有隱藏在树木与土地下的古代遗蹟。 每天都有无数在公会註册过的战士、游侠,偶尔能看到几个被重金聘请的法师和牧师,组队向著荆棘荒原进发。 说到这个,就得提一嘴后面两者在圣冠王国的特殊地位了。 王国有著对神明的信仰,正神只有两位,分別是光明神与黑夜女神,两者並立双生,相当亲密,在祂们神殿中侍奉与学习的,就是神职牧师。 牧师既是职称也是战斗职业,两位神明座下的牧师拥有著截然不同的技能体系,在王都乃至整片大陆上都有崇高的地位,但他们並不高傲,中低层的牧师甚至会接受各种僱佣,帮助人们治癒伤痛或是外出冒险,以此来传播信仰。 法师则截然相反,是一个相当孤高的群体,他们通常也是各个领域的学术权威,只出没在各类交流会和学术机构里,在战斗中能通过释放法术进行高破坏力的攻击。 黎恩:懂,法爷嘛,要不怎么说是爷呢。 如果法师们与其他职业一同冒险,多半是目的地有他们学术研究的目標,或者是要进行什么法术实验。 很少有缺钱的法师,他们的炼金成果与法术捲轴总是能卖上相当高昂的价格,有价无市。 也正因如此,每天都带著几张0级戏法在冒险者公会售卖的原主,被盯上也是必然的事。 既然话题绕了回来,黎恩也在骰娘和找到的生活帐本的帮助下,了解了原主的生活水平。 法术分为0~9级,每一级都与法师职业严格对应,像原主这种只会零级戏法的人,就只是一名见习法师学徒,连正式法师都称不上。 他根本还没踏入法师的门槛。 即便如此,一张对冒险者来说属於刚需的照明术捲轴,就能卖上50铜的价格——圣冠王国的货幣体系很简洁,金银铜幣按照1:100的匯率进行换算。 一块平民吃的白麵包只要3铜,酒馆最便宜的麦酒要2铜,带肉的燉菜要5铜,一件棉布衬衫差不多在50铜幣左右,而原主一天最多抄录8张捲轴,能卖上四银的高价。 当然,特殊羊皮纸和墨水的成本费也比较高,得占售卖价格的60%。 总体平衡下来,原主一天靠抄录戏法捲轴就能进帐1.6银,这已经相当於一名码头苦力一周的薪水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去掉商业之城高昂的房租、伙食费,以及一些必须购买的东西,他每个月还能攒下10银幣左右,对於一个没有战斗力,也没有其他手艺技能的孤儿来说,简直让人嫉妒。 黎恩还在衣柜里发现了几件价值十几银幣的羊毛制开衫、大衣、长裤之类的衣物,可见原主一点儿也没委屈了自己。 隱患是,他没有任何应对灾难的反击能力。 黎恩对著原主的法术表发愁。 这些零级戏法甚至连攻击力都没有,大多是辅助探险和方便生活的,每次施法都要消耗1魔力值——魔力值只会在昼夜更替,既两位神明“交班”的特殊时刻回復至满额。 其余的时候,除非是喝能够回復魔力的炼金药剂,否则魔力值是不会自然恢復的。 原主为了赚钱,每天都把8点魔力值消耗的乾乾净净,然后就相当於一个白板。 但黎恩注意到,在他的角色卡上,魔力值是满的8/8。 大概是他来了以后,因为某种原因,一些数据重置了。 桌上的蜡烛已经快要燃烧到底,黎恩想了想,一边草草翻看对他来说犹如天书般完全无法理解的法术书,一边试著释放了一个照明术。 柔和的光芒盖过了烛光,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散射开,这种感觉很微妙,他明明没有学过怎么释放魔力,使用法术却仿佛融进了本能。 他甚至能隨心所欲的影响光芒的亮度,为防止屋內的光引人注意,他又將亮度往下压了压,直到与烛光相差无几。 照明术可以持续一个小时。 【你释放了零级戏法·照明术,熟练度+1,当前熟练度(55/100)】 骰子里的机械女声已经和他沟通过一会儿,此时像是摸清了黎恩的脾气,播报完提示后,主动解释: 【熟练度是只有你能看到的隱藏信息,曾经的黎恩·奎因由於特质二“法术禁止”的影响,虽然高强度释放戏法,但熟练度上涨缓慢。】 【而根据你现在的智力和意志属性,你每释放一次0级戏法,熟练度都会上涨2~3点,当两个0级戏法熟练度满,再学会一个1级法术,你就可以晋升初级法师,正式踏上职业之路。】 晋升初级法师? 黎恩神色一动。 他正在寻找解决危险的办法,本想著实在不行就先逃离这间出租屋躲起来,白天再考虑其他,可骰娘的话给他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 初级法师……总有攻击法术了吧。 在各种战斗职业里,低等级的职业者魔抗都不高,法师的攻击力可是断档的强悍,如果学会攻击魔法,他是不是能试著把罪魁祸首一次性解决掉? 黎恩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法术书上。 这本书封皮厚,內页就薄了不少,一共四十七页,每一页的內容都是手写的,字跡瀟洒又清秀,还泛著淡淡的魔力光辉。 除却记录了法术的教学功能,这本法术书本身也是一个很好的魔力传导装置,可以当半根法杖使用,让魔力流动更通畅。 大概是由於角色卡“教育”属性达到了70,黎恩本该看不懂的异世界文字已经对他解码了。 他能看到纸页上写著“1级法术护盾术”、“2级法术魔法飞弹”、“3级法术冰风暴”、“4级法术力场监牢”等等,但上面的公式和符文依旧超出理解范围。 黎恩只知道这本书上记录了十六个1级法术,十六个2级法术,十二个3级法术,以及三个4级法术。 其中,4级法术已经脱离了低阶法术的范畴,对大多数法师而言都不常见,也不像低阶法术那样能在法师的交易中隨意流通。 如果这些都是原主那位老师亲手抄录的,那对方对原主已经算得上好到极致了,而且,究竟是什么样的旅行法师,可以一出手就给只教导了半年的学生这么一份厚礼呢? 黎恩对自己的神秘老师多了一份猜测,然后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不懂法术构筑没关係,对於带著跑团系统的他来说,获得知识的成本可要远低於异世界的原住民! 那还说啥了,直接把神秘学点到上限,强行看懂就是了! 机械女声道: 【在艾尔德兰模组中,部分设定被修改融合,魔力值及法术学习成功率加入神秘学变量,同时產生限制,在艾尔德兰神话到达20之前,你的神秘学技能上限由99降低至60。】 【魔力值计算公式:mp上限=(智力+意志)/2x(神秘学÷ 100)x(法师等级+ 1)】 【学习法术的检定成功率惩罚公式:成功率=神秘学-[(法术等级-法师等级)x 10%]】 黎恩一怔,而后觉得这也正常。 如果不加限制,他理论上甚至可以以见习法师的身份学习9级法术,先不论必然到来的惩罚和代价,这本身也太破坏平衡。 而神秘学上限降到60点,根据惩罚公式,他理论上运气好可以直接学习的法术就变为了5级,再往上就没有半点成功率了。 但这已经相当变態了! 要知道5级法术,那是更往上的魔导师才能学会並使用的。 “加点吧。” 【已分配点数,当前神秘学60】 【魔力值mp:49/50】 60点的神秘学,让黎恩的魔力值直接翻了六倍还多。 他稍一计算,发现当前魔力值完全足够他將原主熟练度最高的两个戏法,照明术和微火术升满,在罪魁祸首到来之前成为初级法师的想法可行! 雀跃中,刚刚的照明术被他主动散去,一缕由魔力组成的微小火苗在黎恩指尖浮现。 橙红的火舌跳跃著,似乎依稀映照出了那双浅色金瞳底部隱秘的兴奋。 …… 不知过了多久,黎恩住宅附近的小酒馆终於打了烊。 几个扛著大剑和重锤的男人满脸潮红地从酒馆里走出来,打著劣质麦酒味的嗝,脚步虚浮地结伴从巷子里离开。 经过一家已经闭店的铁匠铺时,其中一个棕头髮的往旁边瞥了一眼,顿时忒出去一口唾沫,大著舌头嚷嚷:“该死的流浪者,跑这儿来睡觉,差点绊著老子……滚回你的贫民区,那儿才是你们这些东西的老巢!” 阴影中,背对著他们躺著的人又往墙边靠了靠,瑟缩著並不反驳。 见他这么窝囊,棕发男人也觉得没意思,加上佣兵团的队友提醒他小点声,別让夜巡卫兵过来找麻烦,他忍下了要踢出去的那一脚,嘟囔著走了。 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对话声还能隱约传过来。 “没偷老子东西吧……” “他躺著都没碰到你,怎么偷你东西啊?” “那群骯脏的盗贼手法高著呢!哦,老子的铜子儿还在……” 直到寂静再次笼罩,被无端侮辱了一番的流浪者翻了个身,抬起了眼皮。 他身材瘦小,穿著贫民窟隨处可见的破烂衣裳,沾著土灰的脸上却没有因飢饿和苦痛而生的麻木,面颊饱满,眼底闪著一抹贪婪而讥讽的光。 “一堆愚蠢的肉块。” 流浪者打了个哈欠,眼珠子灵活一转,看向视线尽头那低调的见习法师的家的轮廓。 酒馆那群酒鬼一走,附近这一带除了在主街上站岗的卫兵,就再也没有任何隱患了。 为了不被卫兵发现,他入夜前就提前来到了这里,专门等到现在,也算是给了那个见习法师最大程度的谨慎。 哪怕那人多半已经是一具尸体。 哈哈,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会怕麻烦的!时间差不多咯~ 流浪者拍拍屁股爬起来,顺手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猝毒匕首,行走间脊背微弓,整个人的身形竟然慢慢与环境融为一体,几近消失。 …… 【你释放了零级戏法·微火术,熟练度+1,当前熟练度(100/100)】 【照明术、微火术熟练度已满,你已来到法师职业的门前,解锁法术学习检定!】 火光熄灭,骰娘在一遍遍的重复播报中终於出现了不一样的台词,黎恩精神一振,当即翻开法术书。 他也听到了外面巷子里酒鬼们的动静,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现在的情况不允许他把所有法术都学习一遍,好在刷熟练度的时候,他就已经规划好了法术选择。 黎恩扔出骰子。 【你试图学习1级法术·电击术】 【神秘学检定:成功20/60】 【跨级惩罚:见习(0级)→1级,-10%】 【最终判定:成功20/50!】 【电击术已加入法术列表】 【你已达成晋升初级法师的全部条件,恭喜你,踏入法师之门!】 隨著骰娘的播报,一股隱秘的热流蔓延黎恩全身,已经接近枯竭的魔力再次涌动,直至充盈。 【魔力值mp:99/99】 法术书上所有1级法术的公式和符號都变成了可理解状態,他来不及品味那一丝高兴,快速翻页,又是几个神秘学检定丟出。 1级的护盾术和冰锥术也顺利学习,但在学闪避术的时候,黎恩扔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个失败,短时间內不能重复对这个法术的检定了。 他没有丝毫意外,命运也不总是站在调查员那边,现在手里这几个1级法术也比较够用。 最后,他把主意打到了2级法术上。 骰娘跟他说了,只要检定成功,他甚至可以立刻学习书上的4级法术,可隨之而来的將是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行为惩罚,惩罚期间不能学习其他法术,大大降低了灵活性。 黎恩没打算这么釜底抽薪。 事实上,结合已知的所有信息,他对害死原主的幕后黑手的身份已经有了一定猜测:能拥有並乐意使用诅咒物品,且杀人越货毫不迟疑的,多半是这个世界较为特殊的职业群体—— 盗贼。 他们正面战斗力弱,却很擅长潜行和用毒,也热爱诡计与阴谋,还擅长偽装成贫民窟的流浪者打探消息。 人们厌恶盗贼。 儘管这个猜测可能是错的,但黎恩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翻到法术书某一页,果断丟去检定。 【你试图学习2级法术·侦测隱形!】 【神秘学检定:大成功1/60】 【跨级惩罚:1级→2级,-10%】 【最终判定:大成功1/50!】 【你灵感涌现,对这个技能產生了特殊的感悟,初始熟练度+50,在释放时,侦测范围增加20%!】 第三章 恭喜你,未来的法外狂徒 逼仄的小巷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盗贼无声地咧了咧嘴,从墙根的阴影里滑出来,把呼吸压到最轻,望了一眼见习法师家昏暗无光的窗户,先把耳朵贴近门板。 寂静在门后蔓延。 確定里面没有活人活动的跡象,他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两根铁丝,一弯一直,探进锁眼。 咔嚓。 弹簧弹开了,紧闭的木门打开了一道缝。 他侧身滑进去,顺手把门掩上,然后抬眼打量屋內。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一直延伸到桌子旁。 那倒霉的小法师就死在那里。 盗贼也没见过这个自称“黎恩”的小法师的正脸,但他对小法师那头纯白的头髮印象深刻,此时,这具尸体趴在桌面上,脸朝下,两只手环著,白色髮丝就凌乱地堆在臂弯里。 尸体周围的书本纸张散了一地,像是挣扎过,而在尸体脚边,一本红色的厚封皮、边缘镶著铜角的书,立刻吸引到了盗贼的全部注意。 月光照上去的时候,这本书封面上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魔力纹路,泛著淡淡的蓝色萤光,沿著某种规律缓缓流淌。 哈,果然是法术书!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亮,像寻到了腐肉的赤牙鬣狗。 他猜得果然没错,这小子就是块藏著宝贝的肥肉,一个连一级法术都不会的见习,手里居然有这么一本玩意儿——看上去,比他预想的还高级! 书上的纹路一看就不是凡品,如果他能学……嘖,就算学不会,拿去黑市,也够他逍遥大半年。 盗贼眼中的贪婪已经抑制不住,他胸口起伏,往前迈去。 靴底碾过地板上散落的纸页,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他没低头看,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本书上,右手习惯性垂在身侧,匕首的刃口贴著腕骨。 走过几步,他半蹲下来,兴奋地去拿那本能让他发財的宝贝。 就在此时,一道陌生的、带著冷意的嗓音吟唱出简短的施法音节,蓝白色的电光骤然从盗贼侧面侵入,麻痹感隨著电流席捲全身! 盗贼的整个身体猛地僵住,肌肉不听使唤地痉挛,匕首差点脱手,潜行也直接失效,他拖著行动迟缓的身躯就地一滚,抬头骇然地望向攻击袭来的方向。 是电击术! 曾经围观过其他法师战斗的盗贼认得这种基础法术,可这明明是初级法师的標誌! 而且…… “你没死——!” 盗贼瞪大眼睛,看著那具“尸体”从桌上撑起来,纯白色的头髮散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贵族脸。 是的,盗贼几乎只在贵族身上看见过这样优越的容貌,那些该死的、爱美的贵族经过几代的基因挑选,才能生出足够支撑他们骨子里的虚偽与傲慢的皮囊。 可眼前这傢伙显然不是个贵族。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半眯著,流露出警惕和跃跃欲试的攻击性,瞳孔周围有淡蓝色的魔力光辉在流转,像水面上的波纹,一闪而过。 法师已经转过身来,趁著电击术的麻痹效果,將地上的法术书捡起。 盗贼的后背炸出一层冷汗。 该死,他入套了! 这假装自己是个废物的法师一定没中那拙劣的诅咒,或许,或许对方早在几天前就注意到了自己的窥视,才配合著出演了一场戏,好来戏耍他! “你是什么人?” 法师开了口,打断了盗贼脑海中因恐惧而涌上的种种猜测。 如果盗贼能冷静一点,应该会发现这名法师说话的语调有些生涩古怪,就像还没適应似的,可在爆发的危机感中,盗贼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別的事。 就像他也没有去想,法师是如何发现一开始就处於潜行状態中的他的。 电击术的短暂麻痹效果散去些许,盗贼並不回答法师的问题,他知道与法师战斗就该速战速决,留出时间让法师构筑魔法绝不明智。 咬著牙,他右脚蹬地,直掠向前,匕首从下往上撩出去——可电流带给肌肉的损伤让他的动作慢了很多,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都比平时粗糲。 黎恩的敏捷只有40点,是个“躲不开迎面而来的鸡蛋”的人。 可面对盗贼的袭击,手动给对方上了慢速debuff的他躲开了,那把错过毒的匕首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一击不中的盗贼没有追击。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一击落空的瞬间,脚已经往后撤了半步,整个人往阴影里缩。 这是他的本能,是他活到今天的本事,也是盗贼的信条——潜行后的战斗才是他们的主场。 果然,当面隱身后,他看到法师脸上露出些许茫然。 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度。 盗贼的身形和墙角的阴影融在一起,呼吸压到最轻,脚步贴著地面,无声地绕向法师的背面。 他能看见那个法师腰部靠著桌子,目光扫向房中各处,似乎在试图猜测他对方位,捧著法术书的手因为紧张而蜷起,然后,自顾自吟唱起法术。 一些细碎的冰碴在法师周围成形。 盗贼在心里冷笑。 原来是个没有实战经验的象牙塔法师,安逸的生活过惯了,到了拼命的时候,连刀从哪个方向来都看不清,还会浪费魔力。 在学会二级法术之前,初级法师们也没什么能反制盗贼的技能,双方如果爆发战斗,就得看谁经验更足,可以秒杀对手。 他已经绕到了法师的侧面偏后,嘴角往上翘了翘,慢慢抬起匕首,刀尖对准了法师的后颈。 盗贼的匕首上抹了黑市淘来的腐烂毒药,攻击到要害的话,甚至不用捅得多深,毒药就会腐蚀气管,让人在灼烧的剧痛中失声窒息。 如果这间房子里必须要出现一具尸体,那绝不会是他! 割喉! 匕首狠狠刺下,一道半透明的光膜突然从法师身上弹出来,像一面突然竖起来的墙。 刀刃砍在上面,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仿佛砍进了冻硬的猪油里,又闷又涩。 是护盾术! 盗贼的眼睛猛地瞪大。 这是初级法师的保命神术,可以防御一次物理攻击,可时效性很短,没办法提前太久准备。 这法师是什么时候套的盾?他都没有听见吟唱声! 在盗贼破防的时候,黎恩已经转向了这名屡次三番想要他命的敌人。 他手上的法术书散发著微微的暖意,辅助施法的效果从他把书捡起时就开启著。 【重要物品:老师留下的法术书】 【装备效果:1.赋予装备者“移动施法”的固有天赋。2.赋予装备者“沉默吟唱”的固有天赋,1~3级法术的吟唱可进行默颂。】 再次感谢不知去哪儿继续旅行了的老师。 在盗贼当面潜行后,黎恩表面不知所措,实际上已经无声施放了护盾术,准备装糖阴他一手。 为的就是让盗贼毫无防备地主动靠近! 这一瞬间,盗贼与黎恩的眼睛对视了。 浅金色的瞳孔周围,蓝色的魔力光辉璀璨无比,掩映出那张年轻面孔上终於不再隱藏的从容。 盗贼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施法后会在眼睛上出现异常特徵的法术並不多,而其中一个,正是盗贼最厌恶也最恐惧的—— 侦测隱形。 可那是二级法术,对应著中级法师。 在此之前,盗贼根本没有想过一名每天只售卖零级戏法捲轴的年轻人,会是一名中级法师,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把盗贼浇了个透心凉。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了,本能地想退,可脚还没动,喉咙处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和隱痛。 下一秒,血肉混杂著冰碴一同炸开。 黎恩並没有给盗贼第二次拉扯的机会,更不可能放一个盗贼逃跑,如果这么做了,这些阴影中的刺杀者会如附骨之蛆一般,出现在每天晚上的噩梦里。 所以,在盗贼进入攻击僵直的这一刻,他就用正大光明凝聚好的冰锥,贯穿了盗贼的喉咙。 冰锥术是一级法术里穿透性最强的魔法,对上重甲类的职业有些被克,但对上穿皮甲或布甲的盗贼,就再完美不过了。 但它只有一发。 黎恩没正儿八经射过什么人,怕打偏了,所以才要盗贼主动接近,来到他绝对不会失手的射程范围。 盗贼捂住脖子上的血洞,瞪大了眼睛往后倒下。 他的后脑勺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血液在喉管中咕嚕咕嚕,从伤口涌出来,顺著脖子流到地板上,温热地漫过他的耳根。 视线迅速模糊。 他看见那个法师站在他旁边,探过头来观察他,由於看不清,甚至还释放了一个照明术。 柔和的光线里,纯白色的头髮垂下来,在法师脸上打下大片的阴影,那层环绕瞳孔的蓝色魔力辉煌已经熄灭了,金瞳变得无比深邃。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盗贼听到法师用生涩的大陆通用语嘟囔道:“心理委员,我有点不得劲儿。” …… 好端端的房子,短短一个晚上出现了两具尸体,换做黎恩原本的世界,这已经可以定性为凶宅了。 更別提其中一具还是他亲手杀的。 穿越的第一天就干这种事儿,黎恩虽然不觉得后悔,但心情的確有点微妙,蹲下来准备去搜盗贼的身。 但骰娘没惯著他。 【心理学检定:失败58/10】 【你无法看透自己此时的內心,但从表情和身体反应上来看,你对此接受良好,表情平静,也没有出现反胃噁心的症状,我有理由怀疑,你对新的身份和处境非常適应,心理素质打败了99%的调查员。】 【恭喜你,未来的法外狂徒,我熟悉的刁民。】 你在恭喜些什么啊! 一个玩笑似的心理学鑑定,伤害性不大,嘲讽力拉满,黎恩撇了撇嘴,一边搜刮盗贼破烂衣服里所有的口袋,一边反驳:“我是正当防卫,什么法外狂徒,我向来最遵纪守法了。” 盗贼的身上比他的脸乾净多了。 或许是为了偽装成流浪者,这具尸体还真就没带半个铜子儿,不过,黎恩在尸体的上衣內侧发现了一个缝补上去的隱形口袋。 他掏了掏,从里面取出一个乾瘪的、巴掌大的小布袋,布袋錶面都是污渍,应该是被使用了很长时间。 掂掂重量,这袋子也像是空的。 黎恩隨手给布袋丟了一个侦查。 【侦查检定:成功31/60】 【你发现了特殊物品:空间魔法袋(小)】 【空间魔法袋(小):被施加了空间魔法的储物装备,是所有同类装备中最廉价的一种,里面可以存放八件不超过一立方米的无生命体徵的物品,谁都可以打开。】 咦? 还有意外收穫。 黎恩拉开袋口,伸手进去摸了摸,果然触摸到了一个相对较大的独立空间,同时,一股牵引力指引著他去精准触碰里面的物品。 东西不多,只有四件。 一块铁製的小牌子,上面写著“初等”,看起来像是盗贼之间的某种身份证明。 一枚金幣。 一瓶墨绿色的毒药。 一件黑色的劣质皮甲,上面遍布刮痕,还有顽固的油渍和乾涸的深色血跡。 看来这盗贼也是穷的叮噹响,全副身家就这么点? 黎恩沉思片刻,將物品放回去,转头把盗贼的尸体摺叠好,也收了进去。 这里面最合他心意的东西就是这个布袋本身了,估计也是其中最贵的,原主虽然是个见习法师,但连法杖都买不起,自然也没买过这种空间装备。 他释放了一个0级戏法清洁术,把地上的血跡和布袋上的污渍一同清理了个乾乾净净。 骰娘目睹著他嫻熟的毁尸灭跡,出声提示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盗贼的尸体?这种魔法购物袋没有给尸体保鲜的功能,它会在你的空间里生蛆。】 黎恩开始收拾房间,他顺口回应:“不急,虽然表面上看,我遭遇诅咒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但我还是有点在意那个诅咒物本身。” “它不在这个盗贼的包裹里不是吗?” “我总觉得后面还有事,明天我会去冒险者公会转一转,想办法调出详细的委託记录。” 第四章 我是一名来自王都的贵族 天光亮起时,忙碌了大半夜的黎恩已经躺在床上睡著了。 他给自己套了个清洁术,换上了睡衣,陷进不算柔软的床板和被子里,法术书就放在枕头旁边,上面压著金色的二十面骰,都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穿越后发生的一切终究还是让黎恩做了噩梦,他梦见自己被无数道阴影追逐,天空中张开一只巨大的眼睛,充满恶意地注视著他,然后地面开始蠕动,裂开一道血红色的深渊。 他试图用法杖做撑杆跳,毫不意外的失败了,连同骰子一起往深渊里坠落,在无数深渊怪物和失重感的刺激下,掉出了梦境。 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教堂的十二道钟声响遍整座城市,把一只正在黎恩家屋檐上晒太阳的野猫惊了一跳,骨瘦嶙峋的身体一跃而下,骂骂咧咧地跑远。 黎恩木著脸坐起来,揉了揉凌乱的头髮,望向窗外灿烂的烈阳。 啊,穿越是真的。 今天不用上班了,可还是有好多事要做啊。 一直未曾进食的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黎恩念头一转,决定在干正事之前出去买点吃的,刚好也能亲眼看看异世界的生活景象。 他简单拾掇了一下,穿上了原主衣柜里最舒服的那几件羊毛衣服,又在外面罩上了一只灰色斗篷,戴上了廉价的炼金口罩,推开木门。 顿时,带著浓烈旧西方风格的城镇伴隨著微冷的风,正式展现在了他这个异乡人的眼前。 他住的这条巷子不长,两边挤满了单层独栋的老楼民居,灰石头墙面上爬著乾枯的藤蔓,窗户窄小,偶尔有几朵花枝从盆栽中伸出来,很有活力。 不远处有家铁匠铺,这个点,铁匠铺的炉子已经烧起来了,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火星子从半开的门里溅出来,落在潮湿的石板路上。 黎恩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好奇地往里瞥了一眼。 一个光著膀子的金髮壮汉正举著锤子往烧红的铁块上砸,汗珠顺著脊背往下流淌,旁边的水槽里泡著几把打到一半的刀坯,水面上浮了一层铁锈色的沫子。 两个佣兵打扮的人在里面转悠,似乎正在挑选武器。 黎恩收回视线,一路走出了巷子。 昨晚睡觉前,他不仅找出了房间里有限的书籍大致翻看了一遍,还背下了城內的地图,或许是法师的精神加成吧,做到这些比他穿越前容易的多。 他目標明確地走向最近的市集广场。 市集广场匯聚了渡鸦城平民日常生活中需要的一切,麵包房、肉铺、裁缝铺、小餐馆,乃至工厂的招工摊位,一切井然有序,格外的热闹喧囂。 来来往往的多是西方脸孔,不过,大多是棕发和金髮,没有黎恩想像中的五顏六色,他们穿著类似中世纪的衣著,民眾与佣兵的区別很大,一眼就能分辨。 再往远处眺望,就能看到那些贵族和富商开设的商会了。 黎恩已经错过了早餐,飢肠轆轆的他满鼻腔都是麵包的香气,他来到一家排著队的、一看就最好吃的麵包店前,等了一会儿才轮到。 “是你呀,今天怎么来的这么迟?” 麵包店里的老奶奶似乎认识黎恩——或者说认识他这副遮遮掩掩的扮相,一边把新烤的麵包往架子上码,一边笑著问他要不要买一个刚出炉的。 没想到原身挑食物的眼光和他一样。 黎恩还不知道原身具体是个什么性格,本著少说少错的原则,只点了点头,摸出两个铜幣递过去。 好在老奶奶看上去对此习以为常,她包了一个滚烫的圆麵包给他,慈祥地说了再见。 黎恩的二十面骰和法术书都掛在腰间,捧著烫手的麵包,又去隔壁买了杯甜茶,炼金口罩自动张开一条缝隙,他一边吃喝,一边往集市的东边走。 之所以选这条路,是因为集市广场的东边直通城镇中心,冒险者公会就坐落在那里。 …… 市政中心、渡鸦图书馆、晨风商会、光明教堂和黑夜教堂,以及冒险者公会,共同组成了这座城镇的中心区块。 此时正是冒险者公会里人最多的时候,三层的庞大白石建筑拔地而起,六根两人合抱的石柱撑起一道拱廊,柱头上刻著盾牌、剑与羽毛笔交叉的纹章,漆成金色,日头底下晃得人眯眼。 公会大厅里,巨大的委託板前面围了一圈人,都在抬头看新贴的委託通告,战士与游侠们挤挤挨挨,里头还夹杂著几个拎著锄头的矿工。 两侧休息处的圆桌基本被成型的佣兵团占据,偶尔传来几声关於“诅咒遗蹟”的爭执。 接待员克洛娜坐在柜檯后,接替了早班前辈的位置,开始了她的人生中的第一次工作。 她睁著一双大眼睛,姿態並不端庄,双手撑著下巴,期待著某个冒险者选择她所在的柜檯,向她諮询那些她背了好几个晚上的条律。 可十几分钟过去了,柜檯前还是空无一人。 在这儿活跃的冒险者基本上都有熟识的接待员,在那里接取任务、諮询信息已经是一种习惯了,克洛娜对於他们来说太过陌生,基本是望上一眼就会移开视线——即使她年轻又美丽。 冒险者和佣兵们哪儿管这个,他们只想在熟悉的接待员那里套出哪个委託的隱藏收益更多。 於是克洛娜很快百无聊赖起来。 在她快要被午饭后的困意击垮时,一个清脆的敲击声惊醒了她,她眼前一亮,望向自己的第一个諮询者。 那是个穿著灰色斗篷的白髮青年,下半张脸被炼金口罩遮住了,只露出一双少见的金色眼睛,但即便如此,这个人身上的气质还是与周围的冒险者们大相逕庭。 克洛娜虽然產生了些许疑惑,但还是相当专业地扬起了笑容,问道:“你是要接取委託还是諮询相关事务?” 黎恩知道自己即將提出的请求不合规矩,因此也笑得极为礼貌:“我想查看一份委託记录。” 克洛娜眨了眨眼。 如果她没有记错,已经完成的委託被封存了档案,是不允许冒险者再调出諮询的,她委婉道:“是谁的委託记录呢?你是在进行委託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黎恩递上了自己的f级新手冒险家徽章。 冒险者公会颁发的徽章上有一个特殊的炼金迴路,在颁发时就注入了魔力,相当於一个独一无二的身份证明,接待员可以利用这个,在光板上便捷地查询到每一个冒险者的身份信息。 “是我昨天上午完成的城內委託,我想知道委託人的身份,以及,重新查看委託的具体內容。” 克洛娜露出了抱歉的神色:“按照规定……” “美丽的小姐,”黎恩打断了她的话,將口罩拉到下巴处,礼貌地勾唇,“我是一名来自王都的贵族法师,昨天提交委託后,我才发现我有重要物品遗失在了委託的途中,我怀疑这次委託是盗贼针对我设下的局,目的就是为了偷走我的东西。” 他一次性搬出两个有概率凌驾於规则之上的身份,当然,贵族一说纯属扯淡,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更別提他还有这张脸作为谎言的天然佐证。 同时,黎恩在心中道:“过个魅惑。” 他已经將魅惑技能点到了70,二十面骰无声转动,顷刻间完成了检定。 【魅惑检定:失败90/70】 【特质一已生效,外貌奖励骰+20,检定结果90→70】 【最终检定:成功70/70!】 【她完全相信了你说的话!】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克洛娜睁大了眼睛。 法师! 还是王都的年轻贵族! 天吶,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冒险者公会?他是为了家族的生意而来吗?亦或者,是因为好奇来体验生活? 这样的人通常都是贵重委託的发布者,而非执行者! 一名贵族法师的重要物品在委託中丟失了,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故,即使公会本身並没有做错什么,但如果对方向高层追究起来,总是公会要让步的。 真巧,克洛娜背诵的那些条律中,有一条就叫做“对神殿牧师和贵族法师客气点,要懂得变通”! 她立刻吐出一口气,正襟危坐,把桌面上的冒险者徽章接过来:“好的法师先生,请您稍等,我查一下。” 她不知道,对面的黎恩也是刚鬆一口气。 居然骰出了90,差一点就大失败了,如果没有特质一的加成,说不定对方会追究他冒充贵族的责任! 好险好险,今天的骰运似乎不太妙…… 黎恩冒著冷汗把口罩重新戴好,端详了一下面前正低头在光板上查询的女接待员。 她穿著冒险者公会统一的绿色系制服,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有著一头微卷的栗色长髮,和一对翡翠般澄澈的碧绿眼珠。 长长的睫毛颤动著,似乎有些不安,白皙漂亮的脸庞甚至因为紧张而失去了些许血色。 他的目光扫过女孩制服胸前的名牌。 抱歉了,克洛娜小姐。黎恩没什么良心地想著。 他走进冒险者公会的时候,正是看中了这个女孩没有一点班味的模样,猜测对方是新来的,应该不清楚他的底细,才敢这样冒险。 没办法,委託的信息对他而言很重要。 两分钟后,克洛娜抬起头,微笑道:“找到了,尊敬的法师先生,这是您要的委託详情。” 她递过来一张印刷纸:“委託人是一名叫做埃里克的平民,他在冒险者公会並没有做过登记,名下的委託也只有这一桩。” “谢谢你。”黎恩接过来纸张扫了一眼,就折起来放到了口袋里,宽慰道,“你不用紧张,我不会將责任推给冒险者公会,这是我的失误,我只是想將重要物品找回来。” 他衝剋洛娜笑了笑,语气堪称温和:“也请你帮我保密,就当没听说过这件事吧?” “好、好的。”克洛娜肉眼可见地放鬆下来,雀跃道,“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黎恩想了想,又问:“我刚才听见很多冒险者都在谈论一个叫诅咒遗蹟的地方,似乎热度很高,你能给我讲讲相关的消息吗?” …… “诅咒”遗蹟,是七天前荆棘荒原北部新出现的一个遗蹟,由a级佣兵团拂晓登记发现。 由於遗蹟的歷史尚未被探知,而其中游荡的怪物和发掘的物品又多沾染诅咒,相当危险,所以冒险者们就暂时给这处遗蹟起了这么个倒霉名字。 然而財富总是伴隨著危险一同到来。 有些诅咒物本身也是昂贵的炼金材料或装备、附魔宝石,如果有命將其带出来,送到神殿去净化,除去净化的费用依然能大赚一笔,精良的装备修復后留给自己或佣兵团的队友使用也很划算。 一周过去,还没有人能探索到诅咒遗蹟的尽头,大家都在猜测,尽头处一定有整个遗蹟最珍贵的宝物。 黎恩回忆著接待员克洛娜的话,缓缓走出了冒险者公会的大厅。 不可能是巧合吧? 荆棘荒原刚出现这种遗蹟,渡鸦城內就已经有了藉助诅咒物杀人的案件,要知道沾染诅咒的物品如果不净化,是没办法发挥原有的功效的,正常人不会选择保留诅咒。 除非是有意害人的傢伙。 他一边想著,一边掏出了那张委託详情单。 这趟委託的初始地点是城西的一栋废旧民房,要求受僱佣者將摆放在民房玄关的书送到城北的一家书店里,名义上是一个还书委託。 同时,委託人还特意强调,受僱佣者必须在委託途中將书本翻一遍,確认书籍没有损坏。 乍一看,確实是挑不出错处的寻常委託,就和黎恩穿越前的某团跑腿差不多,委託金也很少,没人会在第一时间发觉其中的古怪。 ……委託人埃里克多半是个假名,难以追溯。 由於没有原身的记忆,黎恩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拿到这些信息,他思索了片刻,认为重点在於“书店”。 得找机会去看看,但不能就这样去,万一书店里的人认得他这个受害者预备役,他贸然前去,处境会很危险。 “是黎恩吗?等等,等一下!” 忽然,黎恩听见背后传来男人的呼喊声,他挑眉转过头,看到了一队身穿轻甲、浑身灰土和血污的佣兵团。 佣兵团一共五六个人,为首的年轻男人高大健壮,长著一张真诚憨厚的国字脸,笑容灿烂,像个小巨人一样咚咚咚跑了过来,队员们就在后面追。 这人来到近前,喘著粗气道:“看背影我就觉得像你,还好赶上了……” “你今天早上怎么没有来卖捲轴啊?我的光明神,你根本不知道没有照明术我们在新遗蹟里前进得有多痛苦,黎恩,你手里还有照明术捲轴没出售吗?” 年轻人挺自来熟的,或许也是黎恩·奎因的熟客,黎恩谨慎地打量了他们一会儿,没有说话,想试探原身与他们交流的风格。 结果和在麵包房里一样,他的沉默没有让对方產生半点疑问,佣兵们嘰嘰喳喳道:“里面太黑了,我们只能先撤出来,明明体力还够再探索一整天的……” 听了会儿小狗叫一样的抱怨,黎恩开口:“你们说的,是诅咒遗蹟?” “是啊。”年轻人满眼期望地望著他。 黎恩直白道:“缺法师吗?” 第五章 卑鄙而现实的成年人 听到黎恩的询问,佣兵团直接愣住,尤其是那个国字脸的年轻人,呆头呆脑的表情透出些喜感。 眾所周知,见习法师是没资格直接自称法师的。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每天来卖戏法捲轴的神秘青年,居然起码是个初级法师吗?! 黎恩扫了他们一眼,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什么,无非是对法师为什么窘迫到天天卖零级捲轴有一定质疑,同时又感到欣喜。 毕竟运气不好的时候,有钱也招募不到一个有跟团冒险意愿的法爷,而遗蹟中不少物抗高的怪物,还就得法师和牧师来才杀得快。 他发出温暖的提示:“常用的一级法术我都会,不用担心。” 昨晚学过侦测隱形后,黎恩有七十二小时的行为惩罚,三天內无法再学习二级以上的魔法。 所以在閒下来后,他把法术书上剩余的一级法术都学了一遍,有三个失败了,和闪避术一样进了检定cd,剩下的都已掌握,只是还没有在实战中运用过。 黎恩临时决定跟著面前这个佣兵团一起去诅咒遗蹟,一来是想调查一下诅咒书的来源,好对未来可能发生的坏事有所防备,二来也是想磨练一下战斗技巧。 顺便拋个尸。 从他穿越过来开始,就註定不可能过原身那样安逸平凡的日子了,既然如此,不如早做准备。 而得到了黎恩的准信儿,佣兵团的激动已经有些掩饰不住。 眼看著周围有些耳朵灵敏的冒险者已经將目光投了过来,国字脸年轻人啪的一声握住黎恩的手,兴奋道:“之前没和你介绍过,我叫巴德,是“铁石”佣兵团的团长,我们团里一共5个人,都是c级冒险者。” 他身后,同样年轻的队员们也围了上来,嘰里呱啦做起自我介绍。 巴德是个重剑士,他和队里的盾剑马尔科、狂战士奥莱多、剑士芬恩,都是战士体系的职业者。 而佣兵团的副团长是队里唯一的女性,游侠格丽婭。 几人用眼神瞪视试图凑过来的其他人,扭头就对黎恩露出靦腆的笑容,堪称一整队的变脸大师。 巴德呲个大牙直乐:“如果你愿意暂时加入我们,我可以付三十……四十银幣,探索完遗蹟后,收穫让你先选!” 黎恩看著这个起码两米高的战士,想拍拍对方的肩膀,无奈发现这群人衣服上都太脏了。 他嘆了口气:“我对诅咒遗蹟很感兴趣,刚好你们有经验,可以让我省去不少麻烦。不过,也不是那么急,黄昏时再见吧,你们都回家清理一下。” 本来年轻人们还不觉得脏兮兮的有什么,佣兵团嘛,谁不是这样? 可被一名法师提醒,他们的脸上莫名就发起热来。 巴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扬起笑脸:“那我们黄昏时在城门口见,我们会租好马车等你。” …… 想去诅咒遗蹟探险的冒险者实在是太多了,尤其是商业之城,从四面八方匯聚到这里来的职业者数量哪怕在整个王国也能排到前列。 和铁石佣兵团告別后,黎恩又被好几波人礼貌拦下,询问能否同行。 显然,这些人在探听消息方面很有建树,还敢正大光明撬墙角,侧面反映出团队实力不俗,通关遗蹟的可能性比铁石佣兵团更高,可黎恩都拒绝了。 说委婉点,黎恩组队也是看眼缘的。 说难听点,铁石佣兵团里是一群乐呵呵的傻狗,没什么心机,对他一个初级法师还有著对“稀有生物”般的崇拜,如果换成b级团队或者老油条们组成的队伍,行动时他就不一定能有多少自由度和话语权了。 而且——铁石佣兵团能在照明术捲轴用完摸黑撤退的情况下,还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甚至精神不错,这些年轻人的战斗素养恐怕要比外表看上去靠谱得多。 哎,他真是个卑鄙且现实的成年人啊。 黎恩一边感嘆著,一边离开了冒险者公会附近,多绕了点路,甩开了鍥而不捨的小尾巴。 两辈子没去过什么遗蹟,听说里面危险,他便决定多做些准备。 黎恩先回了一趟家,把墙上掛著的那件黑色法师袍取了下来。 也不知道原身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件法袍,看著已经有点旧了,摸不出来是什么料子,但指腹蹭上去的时候,能依稀感觉到一些浅浅的迴路暗纹。 他直接丟了个侦查。 【特殊物品:黑夜赐福法袍(弱)】 【描述:这是一件夜之母(黑夜女神)赐福的法袍,黑夜神殿批量生產,蕴含著微弱的黑夜气息。】 【装备效果:1.法术吟唱速度获得微量增幅。2.黑暗环境施法,法术效果+5%。】 【评价:要不怎么说背靠神祇好办事呢,这群牧师都做起法师的生意了,在祭台上放一天,价格就翻倍。】 黎恩:“……” 还可以这样? 神明也在支持信徒创业呢。 不论怎样,法袍和法杖、法术书一样,都是一名正式法师必不可少的装备,效果虽然看著不多,但危机时刻,这些微量的增幅就是能救命的。 这次从遗蹟回来,如果有收穫的话,应该就能攒到买一根附魔法杖的钱了。 他把法袍换上,刚好合身。 而后,他又把法术书在法袍腰间掛好。 至於二十面骰,摆弄了一顿后,黎恩发现这骰子根本不会弄丟,无论放在什么地方,它都会自动回到他身边,也压根不用他手动去扔,检定的时候,骰子会悬在半空自行转动。 是个非常优秀的跟宠。 带上了这些最重要的东西,他便拿著空间小布袋,装上初级专注药剂与魔力涌动药剂,然后去门口的集市上採购了一些乾粮和水,把布袋剩余的两个栏位装满了。 途中,有不少邻居都和他打了招呼。 黎恩已经大致猜到了原身的性格,有些意外,原身本人应该是个很冷漠的傢伙,但人缘还不错,不知道是不是长得好看的缘故。 总之,他整个下午都在外面閒逛,又打探了不少消息,时不时侦查一下有没有人在跟踪他。 好消息是,暂时没有人尾隨在他身后,可能昨晚被他杀掉的那个盗贼,在团体中也只是个不入流的边缘人物吧。 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向西边滑落,璀璨的橙红色开始浮现,染红了大片大片的天空。 黎恩来到城门口时,铁石佣兵团已经在那里等著他了。 这里有一片马车租借区,一长溜的冒险者和商人排著队等待出城,城门处的几名卫兵会照例检查出入许可或凭证,比如冒险委託单,如果没有正式的许可,出城容易,进城就得交钱了。 黎恩依旧穿著灰色的斗篷,將兜帽拉到脑袋上,巴德高兴地冲他挥手:“这里!” 几名年轻的佣兵焕然一新。 他们洗了澡,换上了乾净的皮甲或轻甲,一个个神采奕奕,在夕阳的照耀下面色红润,养护好的武器反射著粼粼的光波。 一旁的中型马车並没有配备车夫,黢黑的魔纹骏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踏。 “一说是深入荒原的,就没车夫愿意带我们了,不过没关係,我们都会驾车,到时候轮流来就好了。”巴德邀请黎恩坐进车厢,“当然,你不用,你安心坐著就行!” “谢谢。”黎恩没想什么都体验,他比较懒,能坐著就绝不干杂活。 车厢空间不小,坐下五六个人绰绰有余,最活泼话多的芬恩被打发去驾车了,坐上去没一会儿,他们就顺利出了城门。 黎恩掀开车窗的帘子,有些好奇地向外看去。 渡鸦城外是一片郊野,道路两边铺满了收割完的麦田和果树,田中散布著零零星星的农舍,此时正是饭点,农舍冒起炊烟,能看到穿著粗布长裙的健壮女人挎著菜篮子进进出出。 格丽婭凑了过来,介绍道:“再远一点还有几座村庄,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黎恩,你应该没去过农场吧?” 黎恩摇摇头。 就算是上辈子,他也是个土生土长的城中社畜,又是经典的孤儿,逢年过节也不会去周边的农村走亲戚,因此对农庄的印象全在短视频里。 格丽婭兴致勃勃地说:“有机会可以去看看,不仅有最原生的蔬菜瓜果,还能遇到魔狼和哭嚎野猪!” 黎恩:? 同车厢的马尔科和奥莱多扶住额头:“格丽婭,只有你会认为魔狼和哭嚎野猪很有趣……” 格丽婭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我这身射箭技术可都是对著它们练出来的,在农场不仅能打猎,还能学习完整地扒下它们的皮毛,露出新鲜的血肉,有时候剥完皮,它们还会蹬腿呢——” 这画面有点掉san,男人们做了个求饶的动作。 黎恩多看了她一眼。 格丽婭的长相属於颯爽那一掛,浅棕色长髮在脑后梳成蝎子辫,皮甲包裹著凹凸有致的身材,腰后的箭筒里插著二十支铁箭,一把长弓寒光凛凛。 游侠对视线很敏感,她很快注意到了黎恩的目光,並不觉得这种粗野的话题冒犯了尊贵的法师,反而很自然地歪头问:“有机会,你要不要试试?” “好。”黎恩从善如流,“我也想看蹬腿。” “哈哈哈哈哈!”格丽婭开心地大笑起来,“以前买捲轴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合我胃口呢!” 聊天让时间过得很快。 在马车驶入荆棘荒原范围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巴德在车沿边掛了盏提灯,接替了芬恩的位置,继续在官道上行驶。 荆棘荒原的官道附近设有岗哨,確保魔物不会攻击道上的车马行人,大量的商队从这条路运输货物,而冒险者们想要深入荆棘荒原,也要经过这么一段重合的路程。 之后要猎杀魔物探索遗蹟,就得偏离官道了。 芬恩一坐到车厢里,就忍不住开启了话嘮模式,神秘兮兮地分享新得到的消息:“我听说今天中午有个b级佣兵团全员在诅咒遗蹟里疯掉了,临时营地的牧师拿他们没辙,只能紧急送回城里的神殿!” 黎恩挑眉:“临时营地?” “哦,你还不知道吧!因为最近去诅咒遗蹟冒险的人太多了,公会官方在那边弄了个营地,还僱佣了两名牧师,省的中诅咒的冒险者来不及救治,死得太快。” 芬恩感嘆道:“我感觉诅咒物还是让官方感觉到了危险的,我们可得儘快探索,说不定几天以后官方就禁止我们这些冒险者前去了。” 黎恩暗想,官方还是心太大了,不然发现遗蹟產物具有诅咒性质的第一时间就该封禁区域。 他又问:“这座遗蹟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遗蹟就像游戏里的副本,只是在荒原上开了一个入口,进去后便身处在了另外一片空间,所以理论上,內部完全有可能是任何构造。 马尔科和芬恩七手八脚地给黎恩形容了一下。 诅咒遗蹟,从眾多冒险者目前的探索结果来看,应该是一个倒悬的金字塔型黑暗迷宫。 第一层空间最大,魔物也最弱,相对的,那些诅咒物的价值也较低。 越往下空间越小,能下得去的冒险队伍也越少。 铁石佣兵团上次进入遗蹟,在第三层的入口处便折戟沉沙了,而目前还不知道这座遗蹟共有多少层, a级的拂晓佣兵团是进度最快的,已经探索到了第六层。 “拂晓团有固定的法师和牧师,真让人羡慕啊……”芬恩抱著自己的剑,满脸嚮往。 车厢外传来巴德的提醒:“我们驶出官道了,注意警戒。” “喔。”格丽婭应了一声,她矫健地扒住车厢顶部天窗,像一只豹子般转瞬便翻了上去,半蹲著,手搭在弓箭上,在昏暗的夜幕下,双眼如兽类一般,闪烁出幽幽的绿光。 她是小队唯一的远程职业者,也是斥候。 此处已经不能算是荆棘荒原的外围了,大量魔物在这里生棲,人类在它们的食谱上优先级很高,所以,一旦发现人类痕跡,它们总是会不留余力地发动攻击。 没有哪个小队能不费兵刃地到达目的地。 仅仅十分钟后,车顶上便传来格丽婭冷峭的示警:“有东西缀上来了……是一群荒原低语者。” 马车在荒芜乾裂的土地上停下。 游侠的指尖划过箭矢,火焰附魔升腾而起,她眯起眼睛,瞄准远方,箭尖所指的方向,就是队友们的剑刃所向:“嘿,车厢里的男孩们,堵住耳朵,准备战斗!” 黎恩从车窗处探出了头。 第六章 灵感越高,问题越大 箭矢如同熊熊燃烧的流星般急射而出,將寂静的夜空划破成两半,昭示著一场遭遇战的开始。 驾车的巴德和车厢中的奥莱多、芬恩纷纷举起武器,利落地跳下车,追逐火光而去,只留下盾剑马尔科待在原地,守护著马车和他们的法师。 黎恩眼神不大行,作为一名暂时没有视觉强化技能的法师,他只能睁大眼睛,试图看清敌人的样貌和位置。 咻—— 格丽婭的第一支附魔箭矢命中了百米外的目標。 橙红火焰瞬间將魔物包裹,在这凭空造出的光源映照下,“荒原低语者”的身影悄然显现。 那是一群身穿破烂黑袍的人型生物,乾枯、瘦弱、苍白,像是从死者世界偷渡来的一样,双臂高举,仿佛在讚颂些什么。 一具、两具……一共八具。 它们如同迷失在虚无中的幽灵,影影绰绰,自黑暗中蹣跚走来。 这些东西看似移动缓慢,实则,黎恩只是一个晃眼,它们就前进了数十米,听不真切的微弱低语声穿透距离直直响在他耳畔,毛骨悚然的寒意从皮肤渗透进去,一直蔓延到骨头里。 他捂住了耳朵。 可不知是不是黎恩第一次遭遇这种魔物,还没培养出抗性,捂耳朵的作用並不大,来自八个荒原低语者的声音很快连成一片,重重叠叠,像是无数个人包围了他,对著他耳语。 【你直面了荒原低语者,艾尔德兰神话+1】 【你仿佛从低语中听见了来自深渊的呼唤,一股狂热的颤慄和衝动改变著你的大脑,你几乎要理解那些语言了……请进行一次san值检定。】 二十面骰自行转动起来。 【当前san值:60/99】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san值检定:投出50】 【成功减1d4 = 1,你的san值下降1点】 【你意志坚定,这些声音影响不了你太多,习惯后,你已经学会抵挡其中的污染了。】 黎恩的大脑先是懵然一瞬,隨即便恢復了清醒,荒原低语者的念诵声对他而言突然没有了威胁,宛如八只嗡嗡作响的蚊子,只让人觉得烦躁。 他看到巴德三人已经赶到战场,与荒原低语者的实体战斗到了一起,剑刃与扭曲的身影交缠,动作略带迟缓。 马尔科捂著耳朵,神情严肃中带著一丝恍惚,尽职尽责地警戒四周,车顶上的格丽婭则再次搭弓射箭,飞矢破风而出。 她还有空往下瞥一眼,问黎恩:“你还好吗?” 见他没表现出疯癲的徵兆,她讚许地笑了一声,然后向黎恩解释:“这种魔物是荆棘荒原的特產,一般都是2级的群居生物,它们的精神攻击范围很广,虽然不如我的射程,但应该大於你的魔法范围,別害怕,再等它们离近点吧。” “我知道。”黎恩说。 他一下午的情报不是白打听的,荆棘荒原的魔物种类眾多,难以列举,但其中有几种因为特殊的攻击方式而格外有名,荒原低语者正是其中之一。 听说,这些游荡在荒原上的人形生物曾经都是信仰著光明神的人类,而在他们死亡后,尸身却没能得到应有的安眠,不知是被何种力量影响,它们化为魔物重回地面,並成为了某个未知存在的信徒。 人们猜测,转化了它们的,应该是一位与死亡有关的深渊邪神。 不过这些都无从考究,唯一真实有效的信息是——荒原低语者的声音有强烈的污染,能轻易引导人们迈向疯狂,它们哪怕被砍掉头颅也不会停止讚颂深渊,必须將整个脑袋彻底碾碎才能杀死。 同时,火焰会让它们迟缓,巨大的声音也能扰乱它们的节奏。 大剑宽阔而光滑的剑刃反射出初升的月光,巴德砍下了一个低语者的脑袋,属於战士体系的战意值不断积累著,战靴毫不犹豫踏上去,將那颗落地的脑袋硬生生踩爆。 践踏! 三名战士顶著近在咫尺的精神污染,配合著格丽婭的远程支援,將五名荒原低语者拖在了原地,剩下的三只魔物似乎已经將目標锁定在了马车上,绕过攻击,直直地前进。 它们的速度很快。 马尔科放下了捂耳朵的手,拿起了他的盾与剑准备捍卫后方,余光却瞥见法师竟然也下了车,还不急不缓地走到了他前面,正面迎上了魔物。 他冷汗顿时就下来了,以为法师是没能抵挡污染,急道:“餵——” 却见,黎恩的双臂伸出了斗篷,捧在手中的法术书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著页,封面上的魔力迴路盛放出光芒。 他等待著。 当魔物踏入他施法范围的那一刻,一个极为简短的音节从黎恩口中发出,下一秒,一道无形的音波以他为圆心向四周震盪开来,没有炸裂的音浪,却在瞬间將低语声的影响衝散! 1级法术·音波震! 荒原低语者的脚步停下了,深邃而空洞的目光缓缓挪动到黎恩的身上,一股粘稠的恶意开始匯聚,不再向每个人分散。 霎时间,马尔科和格丽婭都觉得脑袋一阵清明,后者眼神发亮,战意高昂,直接在弓上搭了三支铁箭,火焰附魔,动作乾净利落,几乎没看她瞄准,弓弦鬆开时,三支箭却精准地射向三只魔物的脑袋。 三连爆头。 荒原低语者眉心的贯穿伤处流下了绿色的脓液,又在转瞬间被烈焰烧乾,它们的身体一个踉蹌,固执地恢復了那诡异的讚美状,肢体动作带著薪柴般的迟缓。 它们居然没有理会格丽婭,嘴唇脱落后的嘴巴像一个黑漆漆的骯脏洞口,一张一合,衰亡的蛊惑混杂在低语中,直指向黎恩。 “光明守护!”看到同伴这么帅气,马尔科隱藏的中二与热血爆发,大步上前,菱形的盾牌往黎恩身前一杵,带著淡淡金光的护盾领域就此展开。 儘管护盾不到两秒就破碎了,但已经足够挡下刚刚针对黎恩的精神攻击。 黎恩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段小臂长的枯枝,冲向其中一个低语者,將枯枝的末端抵在低语者的头上。 他觉得,自己一定有做近战法师的天赋。 敲击术! 物理性的强烈震盪隨著枯枝的传导冲入魔物的头颅,將低语者本就鬆散的脑部结构彻底崩解。 一股股绿色的脓液混著早已乾瘪的脑花失控地从七窍中涌出,它的喋喋不休终於被按下了休止符。 扑通一声,魔物的尸体倒在黎恩脚下。 一只蚊子被解决了。 在格丽婭和马尔科惊愕的目光中,黎恩又迅速对著另外两只荒原低语者施展了同样的攻击,三只蚊子转瞬即逝。 另一边,三名战士也刚结束了战斗。 他们远远地一回头,就看到了他们价值四十银幣的宝贵法师莽上去的身姿。 “……” 这不对吧。 某种程度上性格和经歷都最野蛮的格丽婭最先回过神来,她从车顶上跳下,踩住一具低语者的尸体,握著箭杆用力一拔,抬高声音冲队友们喊了一句:“別忘了把我的箭捡回来!” 片刻后,眾人重新在马车上坐好。 这次换没怎么出力的马尔科去驾车了,两米多高的巴德缩在自己的座位上,莫名靦腆地望著黎恩,欲言又止。 他腿边多出一个大袋子,里面放的是荒原低语者的手掌。 虽然荒原低语者浑身都是废料,但冒险者公会发布过关於这种魔物的绞杀委託,將它们的手掌砍下来带回去,还能额外领一份赏金。 格丽婭回到了车顶继续警戒,芬恩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於忍不住开口,贼兮兮地打探道:“黎恩,你刚刚秒杀魔物的那招,是什么呀?能说吗?” 黎恩正在看自己的魔力值余量。 一级法术消耗的魔力值是零级戏法的2~3倍,他刚才用了一个音波震,三个敲击术,前者耗魔3点,后者一共6点,加起来还没有消耗掉他法力值上限的九分之一。 他本就较高的智力和意志属性加上神秘学数值的影响,让他的魔力值几乎达到了普通初级法师的两倍。 这让他在施展一级法术时相当富裕,不过,以后要跨级施法的话,或许还是得多准备几瓶魔力涌动药剂。 这么想著,黎恩顺口回答:“那是敲击术啊。” 芬恩大惊:“敲击术不是法师用来敲巨石开路的吗?” 黎恩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既然能敲巨石,为什么不能敲脑袋?” 这小孩,怪呆的。 其实已经二十二岁的芬恩:“……” 他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脑袋,往魁梧的团长那边挪了挪。 荒原低语者的出现是麻烦也是好事,它们所在的区域很少会有其他低级魔物出没,托它们的福,铁石佣兵团接下来两个小时的路程顺利了很多,在解决了零星几波兽形魔物后,他们便看到了诅咒遗蹟外的临时营地。 临时营地大约是这附近唯一一片不需要掩饰灯光和火光的地方了。 冒险者公会建造的用於治疗冒险者的木屋矗立在整个营地最中间,十分亮堂,周围分布著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露营帐篷,最外围就地取材,用粗壮的荆棘製作了一圈简易栏杆。 这种荆棘在荆棘荒原中到处都能看到,它们通常不会高於成年人的腰部,根茎粗大,布满带毒的尖刺,是这片荒原最原始的植被。 为了防止冒险者误撞上去,营地的栏杆也掛上了发光的炼金產物。 车和马有专门的一片区域进行寄存,眾人在营地门口下了车,巴德身为队长,先去临时营地的负责人处进行登记了。 他们当然也可以不选择在这里歇脚,但这里能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休息地点,还能买到食物和装备等物资,甚至允许冒险者之间的物品交易,除了心怀不轨、不敢进入官方视线的人,没人会选择拒绝。 没过一会儿,巴德就带著许可证回来了,领著队员们进去。 诅咒遗蹟確实是当前的热门探险地,入夜后依然有不少冒险者在活跃,有人围坐在篝火旁,有人摆著摊打哈欠,而那些空荡荡的帐篷的主人,应该还在遗蹟中努力。 无人在意一个没名气的新佣兵团的到来,反正这里的人总是来来去去。 几人取下车上的物资,选了一处空地,开始扎帐篷。 高贵的法爷依然得到了队友主动的优待,佣兵们忙碌时,黎恩就在小小的临时营地里大致逛了逛。 他主要是想看一下牧师。 可惜,木屋的门关著,不知道里面是否有伤患,他也不好像个该溜子一样直接上去敲门。 黎恩徘徊了一会儿,遗憾离场,扭头登上了营地的瞭望台。 从这里向荒原更深处眺望,能看见不远处的小丘上裂开了一道几层楼高的巨大空间裂隙,外围有法阵维繫稳定,不祥的暗红色光芒不断从裂隙中流溢。 望见这样的景象,黎恩眉头微微蹙起,预感到不久前才下降过一次的san值在遗蹟里也很难维持在59。 他得小心一些,短时间內掉san超过5点,就会陷入临时疯狂了。 就像做手术打全麻会胡言乱语一样,越是有秘密的人,越不敢放任自己进入这种状態吧? “黎恩!” 扎好营的巴德寻了过来,身上已经完全没了精神污染的残留,这大块头欢快道:“快来,奥莱多做了土豆燉牛肉,我们先吃饭,吃完就准备进遗蹟吧!” 哈?相较而言话最少、最社恐的狂战士,居然是队里的厨子吗? 黎恩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然后果断向著晚饭飞奔而去。 …… 月亮再度来到天穹顶端时,铁石佣兵团准备出发了。 这群年轻人精力旺盛,不觉得夜间进遗蹟有什么不对,反正无论是白天黑夜,诅咒遗蹟里都只有一片望不见五指的黑暗。 黎恩对此也毫无意见。 他昨晚才熬了夜,时差还没倒过来呢。 不过,为了在遗蹟中活动方便,他把斗篷扔在了帐篷里,只留下炼金口罩还戴在脸上。 这一下,那头纯白微卷的头髮和黑夜法袍终於引来了一些注意,但没等其他佣兵团来找法师搭訕,铁石佣兵团已经穿过营地,来到了空间裂隙前。 入口附近是安全的。 进去之前,巴德向黎恩嘱咐:“第一层不算太难通过,就和荒原表面差不多,但里面的路很绕,你一定要跟紧我们。” 他总是乐呵呵的脸上终於严肃了一些,有点团长的气势了:“诅咒遗蹟本质是什么至今没人知晓,未知就意味著危险,黎恩,莽上去之前一定要告诉我们啊。” 黎恩配合地点了点头。 他被围在队伍的中心,迈入了暗红色的光隙中。 空间波动的感觉一闪而过,能明显感受到所处位置在坐標上的转换,下一秒,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息让黎恩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没等他適应环境,骰娘忽然出声: 【你站在阴冷潮湿的墓道里,察觉到地底深处有强烈的墮落气息,身为法师,你对此感觉到了一丝熟悉。过一个灵感。】 黎恩:? 墓道? 他脑门上升起一个问號,但还是下意识用意念扔出了骰子。 【灵感检定:成功17/85】 【你灵光一现!啊,原来如此,让你感到熟悉的,是此地隱晦的魔力流动,如此强大,又如此压抑。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应该是一名墮落贤者的陵墓!】 黎恩:“……” 什么叫灵感越高越容易发现大问题,他也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这“诅咒遗蹟至今没人知晓的本质”,怎么一个照面儿就被他知晓了啊? 第七章 就说挖別人坟会遭报应吧! 在黎恩消化著突如其来的信息量时,黑暗中响起一道轻微的摩擦声。 下一秒,微弱的光线亮了起来,虚虚地笼罩住周围。 巴德提著提灯,谨慎起见,照例往四周照了一圈以確保近处没有魔物,黎恩顺势跟著打量。 一层的入口处是一个较为宽阔的方形石室,什么装饰也没有,石墙上一片平整,而在左、前、右三个方向,分別有一条漆黑深邃的通道,延展向未知处。 在他们身后,那条逸散著暗红色光芒的空间入口变得无比晦暗,提灯的灯光也比正常情况下阴沉了许多,像是被一片带著颗粒感的灰纱蒙住了。 光线完全照不进那几条通道里,只有丝丝缕缕阴冷的潮气悄无声息地往外蔓延。 芬恩见黎恩的目光瞥了过去,嘿嘿一笑,表情轻鬆地解释道:“这座遗蹟对光很抗拒,哪怕是危险性不大的第一层,也能让日常光源的效果减弱一大半。” 他的声音迴荡在空荡的石室里,几乎要形成回音。 “等下到第二层,光源就会被完全压制,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牧师的光明系神术和法师的魔法辉光还有效,我们之前靠著你的照明术捲轴在第二层探索了四个小时,刚找到第三层入口,捲轴就用光了。” 黎恩把注意力转回小队冒险上,有些好奇地问:“然后呢?” 格丽婭在一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然后?然后这群先生们非要试试摸黑前进,下了三层后没一会儿就差点被魔物杀掉。” 有些魔物在无光的环境中能发挥出格外强悍的战斗力,比如棲息在阴影中的影魔,铁石佣兵团没有类似的经验,几乎被一群影魔一锅端了,当时的真正情况,要比格丽婭这短短三言两语惊险得多。 他们好不容易摆脱了影魔,狼狈地冲回了二层才得以喘息,包扎好伤口后老老实实地原路返回,灰头土脸地离开了遗蹟。 芬恩小声嘀咕:“你当时不也同意了吗,女士。” 显然,这些年轻人对此都不太服气。 他们是冒险者公会认证的c级佣兵团,不代表他们的实力只有这些,只是因为佣兵团建立的时间还太短,没能积攒下晋升需要的贡献值。 再怎么说,他们的综合能力都能排进b级末尾! 其他几个b级佣兵团都是在三四层探险的,因为这两层的宝物价值比较高,一二层多是单人冒险者和d级佣兵团在活跃,只能找到一些用处不大的收穫,还得在迷宫里绕来绕去。 而五层以下目前只有a级的拂晓佣兵团能进入,至今没有他们已经进入六层的消息传出,多半还在五层攻克,他们也没公开五层入口的位置,摆明了不想让其他人进去分一杯羹。 这些大家都很能理解,攻克遗蹟就是各凭本事嘛,就连整座遗蹟都是拂晓发现的,別人也没资格狗叫。 但铁石佣兵团还是觉得在三层入口就失败实在是太丟脸了,那些b级的佣兵团貌似有特殊的供货渠道,个个手里都握著能散发出魔力辉光的特殊炼金装备,铁石佣兵团就输在了这里! 於是他们回到渡鸦城后,第一时间就来到了公会门口,准备等那个每天固定时间来卖捲轴的见习法师,並打算多给对方一点钱,让对方第二天不要抄录微火术了,直接抄八张照明术! 他们拿著十四张照明术,能维持起码十个小时左右的光照,还怕什么影魔? 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 此时此刻,看著和他们一起站在漆黑遗蹟中的黎恩,铁石佣兵团依然觉得像是中了大奖。 巴德打断了芬恩和格丽婭的拌嘴:“好了,我们该前进了。” 队员们收起玩闹的心思,训练有素地铺开了阵型。 大剑和盾剑都是高防御力的战士职业,巴德打头阵,马尔科走在最后,守护著眾人的后背。 刚刚还在拌嘴的剑士与游侠一左一右,机动性拉满,將脆皮的黎恩包围在了中间。 狂战士奥兰多和巴德並排走。 这不是他们小队通常情况下的阵型,但有了法师的加入,几人甚至不用商量,就做出了最合適的安排。 昏暗的提灯引著他们走入了左侧的通道。 巴德一边领路,一边小声向黎恩科普:“整个遗蹟的一层就是一座巨大的迷宫,有很多陷阱通道和无效路径,现在一层的魔物和诅咒物都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些实力太弱的冒险者在捡垃圾,我们走官方提供的最短路径去二层入口就好。” “是吗……”黎恩应和了一句。 “嗯嗯,我已经把这条路径背下来了,放心吧!”巴德挺胸抬头,试图向法师展现自己的靠谱。 一行人的脚步声迴荡在幽静的墓道中,拖出长长的尾音。 只有黎恩清楚这里是个陵墓,冒险者们相当於是一直在挖人的坟。 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他总觉得周围阴气森森的,仿佛有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著他,颇有种玩鬼屋的刺激感。 绕了几个弯,眾人进入了一处较为狭窄的通道,巴德和奥莱多的肩膀抵碰著,芬恩也被迫往后移动,没法和黎恩格丽婭挤在一排了。 黎恩终於有机会触摸石壁。 他的手指隨著步伐的移动轻轻在石壁表面蹭著,碰到了一手的湿润,水珠从看不见的缝隙里渗出来,顺著墙面往下滑,冰冷刺骨。 他把手收回来,捻了捻,指腹上沾了一层半透明的滑腻物质,闻起来有腐臭的尸油味。 会渗出尸油的墙壁? 这股子怪诞阴森的感觉实在是太对味了,黎恩的跑团大脑启动,一边自动跟隨巴德,一边寻思起惨被挖坟的墓主人。 贤者是法师体系中的第六级职业者,几乎可以称得上一方传奇人物,再往上便是数量稀少神秘,接近传说的禁忌存在。 等级达到魔导师以上的法师,大多会选择建造自己的法师塔,作为日常生活与研究的场所,同时,这也会是他们的陵墓与传承,留给有缘的后辈。 可这位贤者,却给自己修建了一个向下延伸的大墓。 黎恩在家里的学前教育书中了解了很多这个世界的基础神秘学象徵,其中,但凡是指向地下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深渊、亡灵、异端的信仰……还有褻瀆的永生。 他暂时也无法確定,这位贤者是在哪条歪路上大兴的土木。 无论如何,墮落贤者一定是个很邪性的玩意儿。 思索间,小队已经离开了那条狭窄的墓道,来到了一片岔路密集的区域。 这里的通道不是直的,走不了几步就是一个折角,硬生生把石壁造出了玻璃迷宫的效果,巴德的脑子果然相当靠谱,带路时丝毫没有犹豫,走得很稳健。 每拐一次,笼罩著眾人的光就暗一分,映衬得周围的黑暗更加浓郁。 没过多久,提灯的光线就已经被压缩到极限了。 重新来到黎恩身旁的芬恩不小心踢到什么东西,伴隨著一声闷响,他差点绊倒,不由得“哎哟”了一声。 眾人立刻摆好战斗姿態,却没听到任何动静,巴德握紧了大剑的剑柄,左手拎著提灯照下去,发现绊到芬恩的,是一具新鲜尸体。 这条官方提供的最优路线上,魔物的尸体都被打扫过,此时会出现在这里的尸身,只有人类。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消瘦男性。 他头髮凌乱的盖住大半张脸,歪在墙根,身上还掛著破烂的皮甲,胸口被什么东西捅穿了,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里面却没有血流出来,皮肉泛著古怪的白,贴著骨头,像晒过的果脯。 地上掉著一把短剑,剑刃卷了口,上面有黑色的痕跡,不知道是血还是锈。 “……盗贼?”黎恩现在对这个职业比较敏感,他轻轻拨开芬恩,半蹲在尸体前仔细观察。 冒险者见惯了魔物和同类的尸体,倒是不会因为一个死人產生多大的伤怀,但眼前这具尸体过分新鲜,显然是刚死不久。 甚至有可能就在十分钟內。 这就有必要警醒一下了。 是那些陷阱通道里游荡到附近的魔物做的吗?遗蹟刚开启时的那一波清理,確实不可能完全没有漏网之鱼。 可这伤口的样子有些诡异,他们判断不出是什么魔物做的。 铁石佣兵团的几人正在头脑风暴,就看见黎恩居然伸出了手,探向尸体胸口的大洞。 “当心有感染性物质。”话最少的奥莱多出声提醒,他的嗓音偏冷,听起来有一种呆呆的钝感。 黎恩点头表示知晓,在心中道:“医学点到60,过个检定。” 二十面骰接收到他的指令,无声转动。 【医学检定:成功30/60】 【法医也是医,你仔细观察了尸体的伤口,发现眼前的可怜男人浑身血液都异化了,就连血管都失去踪跡,被肉块填满。】 【你判断出,这是某种炼金手段造成的痕跡,这种发现让你毛骨悚然。过一个san值检定。】 在游荡著诸多魔物的陵墓中,居然会出现被炼金手段异化这种死法,黎恩確实在一瞬间感受到了预期违背的惊悚。 他轻嘖一声,投出骰子。 【san值检定:投出20】 【成功-0,你的san值没有变化】 【身为一名优秀的法师,这种程度的阴谋感根本不足以撼动你坚强的意志,你心无波澜,把尸体看做了某种侦探游戏的道具。】 此时,芬恩也蹲下来,將绊到自己的尸体摸索了一遍,嘀咕著:“相遇即是缘分,盗贼哥们儿,你是有什么想送我的吗?” 他什么东西都没摸到,反而觉得手底下的触感相当诡异,宛如在摸集市上新鲜宰杀的羊排。 哆嗦了一下,他和黎恩同时站起。 黎恩铺垫著他贵族法师的身份,顺势用骰子给的答案彰显自己的博学:“这不是魔物攻击的伤口,是某种炼金术的效果。我猜,在我们附近,出没著一名充满恶意的法师。” “哈?!” 这话將眾人惊了一跳,隨即隱隱紧张起来,都觉得这次的冒险不太美妙起来。 真的假的,充满恶意的法师吗?会是什么等级呢?没记错的话,带著法师进遗蹟的只有拂晓佣兵团啊。 哦,还有他们铁石佣兵团。 难道是拂晓佣兵团的法师疯了吗?还是说有独行法师来了这里……万一对方也跟他们动手呢? 搞不清楚对方的立场和身份,恐怕会很被动,或许,他们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几人对视一眼,巴德当机立断:“先离开这儿,到二层后我们再说这个。” 他们加快脚步离开了。 尸体的嘴巴大张著,目送他们。 黎恩从它身边走过的时候,灵感莫名触动,回头望了一眼,与它藏在头髮缝隙里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但它很快淹没在了黑暗中。 越往靠近二层入口处的方向,空气里那股阴冷潮湿的味道越重。 水分开始黏在皮肤上,石墙上出现了一丛一丛如同珊瑚一般的灰白色霉斑。 黎恩侦查了一下,发现那是一种只会在大量尸体附近出现的细菌,是某些魔化昆虫的食物,学名叫“小褻瀆菌”,没有毒。 可爱捏。 又前进了五分钟,地面和墙壁开始出现砖块了。 垒砌的石砖没有石墙那么平整,黎恩还是没忍住好奇,上前抠了抠,发现砖块很稳固,质地也似乎正常了起来,不再往外渗尸油,同时,砖与砖的缝隙之间,似乎镶嵌著某种魔力迴路。 来到一处较为宽阔的砖砌墓室时,黎恩隱约看见了墙面上有道幽绿色的魔力迴路一闪而过,他不想放过这个线索,提出要停下来研究一下。 藉口是,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关遗蹟的背景线索。 这里已经离刚刚发现盗贼尸体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了,佣兵们安下心来,格外赞成法师的意见。 有知识分子就是好哇,解密出遗蹟的歷史背景,可以在冒险者公会换不少贡献分呢! 黎恩乾脆放了个照明术,站在原地开始扒墙,其他人或坐或站地休息,马尔科閒不住,报备之后,准备拉著格丽婭一起绕墓室检查一圈。 格丽婭劲头十足:“好啊,走!” 两人的身影连同提灯,一起绕过了石壁。 下一秒,马尔科的惊呼声响起:“光明神啊,大家快过来!” 黎恩对墙上魔力迴路的侦查骰失败了,正在考虑换骰什么技能可以有一样的效果,听到呼喊,也跟其他人一起过去看情况。 而后,他瞳孔微微一缩。 在墓室的石壁之后,竟然也藏著三具尸体,同样都是男性,衣著不再是盗贼的样式,而是常见的麻布衣服。 属於他们的战士轻甲已经碎裂一地,尸体叠在一起,像睡著了一样,其中一个的手里还攥著一张捲轴,没来得及用。 周遭没有半点鲜血溅射的痕跡,在尸体们的胸口,衣衫撕裂,露出里面拳头大小的空洞。 论新鲜程度,应该比不上刚刚那具盗贼尸体,但死亡时间也绝不超过半天。 怎么会这样! “是谁这么坏啊,在遗蹟里面下黑手!”性格热血的马尔科有点急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报告给外面的营地?” 巴德眉头紧锁,想说事情不是下黑手这么简单。 突然,堆叠在最上方的那具尸体抽搐了一下,抬手精准抓住了马尔科的胳膊! 动作间,它的靴子碰到了倒在一旁的碎裂盾牌,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马尔科急到一半,凉意从头浇到尾,完全热血不起来了。 第八章 谁家好祖父是亡灵法师啊 死人的手掌很凉,在光线的照射下泛著异样的惨白。 指缝里塞著脏兮兮的黑泥,指节不但不枯瘦,反而比马尔科的还要粗胖一圈,就像皮肤下堆满了不符合肌肉走势的脂肪。 软硬適中,肥而不腻。 马尔科的嘴巴逐渐从“噫”张成“啊”形,他看向那只正攥著自己的小臂的手,喉咙里滚出几个无措的变了调的音节:“这个、那个、哇呀呀呀!” “你在哇呀什么!”格丽婭从后面一拽他的肩膀,把这个小傻缺扯出了那具古怪尸体的掌心,然后整个小队如临大敌,抽出武器屏息等待。 在眾人的注视下,这具尸体抽动的幅度加大,双手撑住下方,似乎想站起来,向为自己鸣不平的勇士献上惊喜。 但效果显然只有惊嚇。 “这是亡灵吗?”巴德拿不准地握著大剑,眼中惊疑不定。 “奥莱多,你那死在光明主教手下的外祖父不是研究亡灵的专家吗!你看出点什么没有?”芬恩警戒著,顺便把话题拋到了社恐的头上。 奥莱多:“……” 这种家族黑歷史就不用说了吧。 黎恩一边围观诈尸,一边也没错过吃瓜:“什么叫死在光明主教手下的外祖父?” 他看那尸体蛄蛹了半天也没爬起来,莫名幻视了上辈子刷到的机器人大会短视频。 有个摔倒后站不起来的机器人就是这样撒泼的,特別好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好像有点缺德了。 黎恩在心里扣了个1,试图让指引逝者的夜之母原谅他。 但这种缺德的从容,也迅速带著其他人冷静了下来。 奥莱多的事也算不上什么秘密,格丽婭对黎恩道:“你肯定知道亡灵法师吧?” 亡灵这种生物並不少见,四百年前,亡灵法师因为能接触到生死的奥秘而逐渐兴起,导致整个大陆爆发了一次严重的亡灵天灾,而后被一眾传奇职业者解决。 那之后,这种违背规则伦常的职业就被列为禁忌,在大陆上销声匿跡了。 可亡灵这种生物並没有隨之灭绝,反而隨著一些古遗蹟的现世,一次又一次在人们眼中刷存在感。 荆棘荒原上就有个產出亡灵魔物的遗蹟,里面的污染骨殖是一部分魔药的刚需材料,经常有冒险者进去发財。 与那个遗蹟中的亡灵魔物相比,他们眼前这只简直是太迟缓了,几人摆了半天战斗姿態,它还在原地玛卡巴卡呢。 他们只是被“新死的人疑似当面转化亡灵”的事实给嚇到了,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见黎恩露出认真倾听的表情,格丽婭简短地说:“奥莱多的家乡在北方的霜临城,他祖父就是个亡灵法师,那老头偷偷加入了异端教派,叛离家族,还偷墓园的尸体做实验。” “后来,奥莱多的祖父被当初在霜临城任职的光明神殿大主教发现了,接受了公开审判,这件事虽然和奥莱多家族里的其他人没关係,但他们还是受到了排挤,所以举家搬迁到渡鸦城这边来了。” “说起来,奥莱多还是个小少爷呢~” 被揭穿了身世的奥莱多並不羞恼,这些秘密也是他亲口跟队友们说的,他从来都没打算隱瞒过。 而且,芬恩说得没错。 那个他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的祖父死后,確实留下了一些有关亡灵的研究笔记,经过教会筛查,危险的那些被没收了,剩余的仍在他家中的藏书库里。 他认真翻看过。 几人聊了这么几句,那具尸体终於踩在曾经的同伴身上爬起来了。 它的重心平衡已被破坏,脖子歪向一侧,肩膀一高一低地耸起来,带动著整个上半身都在摇摇晃晃。 胸口的洞正对著佣兵们,洞里没有血和內臟,只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在缓缓膨胀,像个发霉的麵团。 是小褻瀆菌! 黎恩一眼认了出来,觉得眼前的场景颇为奇异。 小褻瀆菌似乎被某种力量定型,长成了心臟的样子,菌丝缠绕,从那皮肉上生长出来,又反扎下去,浑然一体。 尸体的脸转了过来。 它生前是个长相俊美的金髮帅哥。 而现在,那张脸变化不大,身体却很明显地胖了一圈,眼睛是睁著的,眼白和瞳仁都没了,只剩下两个浑浊的灰点,像死鱼的眼珠。 它看到了佣兵团的几人,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展示攻击欲望,那耸起的半边肩膀紧绷一瞬,胳膊便抡圆了,朝最近的马尔科抓去。 这回可不是捏一捏胳膊这么简单,它的指甲在短时间內变得很长,很硬,泛著骯脏的黑色,一看就有毒,爪击的动作像兽类,如果被它攻击到,恐怕瞬间就会皮肉撕裂,同时染上未知的毒素。 破风声比爪子更快一步。 格丽婭搭在弓上许久的箭终於射出,从马尔科头髮旁边擦过去,带著巨大的力道贯穿尸体的喉咙,箭间甚至浅浅没入了后面的石壁。 尸体没有倒,它被钉在了墙上,浑浊的眼睛转了转,试图伸手去拔喉咙上的箭。 见到这一幕,奥莱多冷不丁出声:“这的確是亡灵。” 巴德等人儘管猜到了,还是一惊:“真的?!这是哪种亡灵?” 奥莱多轻轻擦过黎恩的肩膀,走到最前面。 黎恩顺势端详了一下这个之前没太注意过的队友。 身为一名狂战士,奥莱多的武器是两把精致的附魔战斧,平时掛在腰后,此时被他握在双手里,沉坠的精铁显不出半点重量。 可他其实並不壮,只是高,体型和注重敏捷的芬恩差不多,一头蓬鬆的黑髮略长,隨手在脑后扎了个揪,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会让人想起大雾中的天空。 这么一看,確实有种大家族少爷的底子,只是他身上佣兵的服饰太过潦草,性格又低调,在其他队友活泼开朗的映衬一下,存在感一降再降。 可此时走到光线的中心,就没有人能忽略他了。 奥莱多一斧头砍下了尸体那双正准备把剑往外拔的手,没什么表情地与尸体对视。 尸体不知道疼痛,可失去双手后,它本能张大了漆黑的嘴巴,朝奥莱多发出无声的怒吼,却挣脱不开箭矢的禁錮。 “这东西和目前公开的所有亡灵生物的资料特徵都对不上。”奥莱多说,“可我確定它就是。” 骨殖、灵体,以及最低等的腐尸,这是亡灵生物的三个大种类,眼前的尸体应该要被划分在最后一种,但它和腐尸不同。 它比腐尸多出了一定的自我意识,同时,行动上又比腐蚀慢得多,光论战斗力,甚至不如外面平原上隨便一只魔化兔子,连平民遇上它,只要手中有武器,也可以费点劲把它制住。 简单来说就是,不足为惧。 曾经的亡灵法师是不会製造这种无益於战斗的小宠物的。 “你的意思是说,这可能是一个新的种类?”芬恩脑子转得很快,顿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第一时间看一向团长巴德。 巴德声音低沉下去:“如果真是这样,说明遗蹟里藏了一个疑似亡灵法师的人,对方正在用炼金术,製造新的亡灵生物。” 虽然这个生物弱得可怜。 他用大剑挑起了地上两个没有声息的尸体,仔细检查了一番,確定那两具尸体的胸口没有长出心臟形状的小褻瀆菌。 这么一看,连製造亡灵的成功率也很低,简直像是新手上路。 但这件事的严重性很高。 圣冠王国是全面禁止任何亡灵法师的,那些可能存在的漏网之鱼,也只能躲起来做研究,一旦被发现,就会和奥莱多的祖父一样,送往神殿审判。 当然,战斗时直接杀掉也是可以的,亡灵法师的尸体同样会被送往神殿鞭尸。 无论是信仰光明、崇尚秩序的光明神,还是代表静謐安寧、守护逝者的黑夜女神,都不会允许亡灵法师的存在。 按照规定,铁石佣兵团必须將发现的情况上报,这已经不是“某某法师在遗蹟中下黑手”可比的了。 说起来,这一路上除了四个死人,他们甚至没看到其他的冒险者呢。 虽说现在还打算在一层捡漏的冒险者基本都会往深处去,但也不至於一个经过官方路线的都没有,那些冒险者去哪儿了? 不会也遭了毒手吧? 巴德儘量不愿把事情往这么严重的方向去想,如果牵扯进去的人真这么多,他们作为上报者,恐怕要受到很严格很繁琐的盘问,不说別人,奥莱多的家族歷史也註定了他会遭到更多的猜忌。 而且他们一路亮著灯,恐怕对方早就发现他们了,没对他们动手的原因,是因为对方没把握全灭他们? 短短一个瞬间,巴德已经在头脑风暴了,半晌,他才想起这里有一个魔法方面更专业的人在。 他扭头想要询问一下黎恩的意见。 就见黎恩不知何时凑到了奥莱多旁边,一边观察被钉在墙上的死尸的挣扎,一边小声跟奥莱多討论著:“你外祖父留下的研究笔记里,应该没有写怎么用炼金术製造亡灵生物吧?” 奥莱多点头。 “亡灵法师使用亡灵魔法来操控骨殖和灵魂,本质上与元素法师操控元素,奥术法师凝聚奥术一样,只是法师主观选择的某种专攻。” 黎恩回忆著昨晚在书中看到的內容,作出判断:“但所有法师都能学习炼金术,只要材料正確,构筑好魔力迴路,理论上来说,各种法师创造出来的东西应该是相同的。” 奥莱多又点头。 “所以,杀了人並用尸体创造出这种东西的——”黎恩瞥了眼墙上那仿佛丧尸片第一集里会出现在主角附近然后被一枪爆头的炮灰尸体,得出结论,“反而不应该是亡灵法师啊。” “为什么?”马尔科竖起耳朵听,但只听了个似懂非懂。 “我知道了!”芬恩眼睛一亮,“亡灵法师直接使用魔法就好了,根本不需要用炼金术製造这种蹩脚的东西。” 这样的半成品,更像是普通法师按照自己的幻想,把尸体和菌类通过炼金术这样那样一通,然后发现失败了,於是將失败品隨意地丟在路边。 奥莱多继续点头。 巴德犹豫著问:“你的想法是?” 黎恩的拇指下意识在法术书封皮上摩挲,他思忖道:“我们沿著官方画的路线走了这么久,只看到了四个受害者,在进遗蹟之前,临时营地那边也没產生过什么骚乱,说明起码到今天为止,冒险者死亡的频率都是正常的,所以暂时没人发现异样。” “我认为不用这么著急,冒险者在遗蹟里互相攻击的事情平时也不少见,对方又选在活跃者最弱小的一层动手,大概率本身的实力也不强。” 这也是黎恩根本不慌的原因之一,他道:“我们可以先去二层,看看二层有没有相同的情况,如果没有,就继续探险,回城之后再报告就行了。” 实际上,他倒不是完全不在意会不会有更多人死,只是想拖会儿时间。 毕竟他比奥莱多还经不起官方盘问。 他冒充贵族调取委託记录的事不查就算了,一旦被查,就要牵扯出诸多为什么,就算他杀死盗贼只是出於防卫,但要怎么解释他不记得当天上午做过的委託內容? 而且盗贼的尸体还在他的小布袋里呢。 尸体上都是他的法术留下的痕跡,他本来是打算找一个遗蹟里隱蔽的角落,或是那种攻击方式可以破坏尸体的魔物利用一下。 当然,黎恩刚刚做出的判断也完全发自真心,他真不觉得这是亡灵法师的手笔。 相反,不出意外的话,这种炼金术的源头很可能与这座陵墓的主人有很大关联,在发现四具尸体散布的位置后,黎恩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只要去二层三层看一看,他的猜想就能得到印证。 一个人行动又太危险,铁石佣兵团的战斗力正是他现在所需要的。 黎恩带著心中的一千个心眼子,抬头真诚发问:“你们相信我吗?” “信啊!”巴德並不犹豫,他是一个很纯粹的团长脑子,总是愿意让专业的人负责专业的事。 黎恩的判断连奥莱多都点头了,他有什么好不信的?他又不懂更多亡灵知识。 几人准备重新动身了。 事情的发展既然如此出乎意料,黎恩便也没心思再抠那石砖下的魔力迴路,临走前,芬恩一剑把亡灵死尸的头砍了下来,结束了它的挣扎。 然后,这具身首分离、再无活性的尸体,同时也是重要的证据,被格丽婭收进了她的空间装备里——像黎恩昨晚摸尸摸来的魔法小布袋,收入稳定一些的冒险者基本都人手一个。 收拾完毕后,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通道中,继续由巴德带路,据说,二层入口只有不到五分钟的距离了。 等到佣兵团的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墓室的黑暗中才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嘆息。 而后,是不知从谁的喉咙里发出的,一阵古怪的咕噥。 “天赋卓绝的后辈……” “拿来当■■一定■■■。” 第九章 一偷就是个大的(本章大改) 遗蹟一层与二层的交界点是一扇庄严矗立的巨大浮雕石门,门上纹样经过时间的洗礼已经变得模糊,难以从中辨认出什么。 黎恩跟著佣兵团到达时,门扉正虚掩著,黑暗在可供一人经过的缝隙里翻涌,粘稠又危险。 提灯已经近乎失效了。 他乾脆提前用了照明术,经过调整的明媚强光转瞬间將这座石门所在的墓室填满。 眾人眯著眼適应了一下,而后环顾四周,能看到一些脏兮兮的脚印在地面上延伸,角落里丟弃著破损的装备,上面还有乾涸的血污和泼洒的药剂痕跡。 没再出现奇怪的尸体了,在黎恩意料之中。 “那是什么?”忽然,格丽婭有些惊讶的声音在石室中响起,队友们朝她望去,发现她正抬著头,看向与石门连接的穹顶。 褪去黑暗后,那里居然隱约显露出一幅彩绘的壁画! 画面中,一只只穿长袍的小人向前方的祭坛跪拜著,祭坛中央坐著一个背对小人的长髮女神,正抬起一只胳膊,將代表死亡的红色眼睛接在掌心。 “夜之母?”奥莱多盯著长发女神喃喃道。 圣冠王国的人对光明与黑夜两位神明或多或少都有著一些信仰,奥莱多的家族是黑夜女神忠诚的信徒,他继承了家族的传统,通常会以“夜之母”这个更偏向隱秘权柄的別称来称呼祂。 在夜之母的七句尊名中,最初的两句是这样的—— “背对眾生的帷幕之后者, 祂从不注释我们,却知晓我们在何处安眠。” 背对生灵,面朝帷幕,这是夜之母最直观的形象特徵,哪怕是黑夜教堂的神像,雕刻的也是一个只有背影的女神。 因此,彩绘壁画一出,长了眼睛的便都能知晓这座诅咒遗蹟与黑夜女神有关了。 “难道说,这座遗蹟从前的建造者也是黑夜女神的信徒?”芬恩摸了摸下巴,“誒,我们是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提交给冒险者公会的话,应该有贡献分吧?” 黎恩还没接触过和神明相关的资料,对此不敢吱声,但他总觉得壁画传递给他的感觉有些诡异,默默丟了个神秘学上去。 【神秘学检定:成功28/60】 【这幅壁画蕴含著一条神秘学预言:人群向著黑暗朝拜,他们看不清那是什么,却被愚昧和盲从的潮水包裹,在欲望的浪潮中死去,永无安寧。】 【你可以感知到,绘製壁画者並不崇敬神明,而是个试图扭曲黑夜女神权柄的意义,好达成某种隱秘目的的瀆神者。】 啊,那个墮落贤者还瀆神吗? 黎恩琢磨著。 由於克苏鲁神话的影响,他对神明可没有半点美好的滤镜,先不论艾尔德兰的神究竟是什么概念,总之他知道神不好惹,而且绝不博爱。 这座遗蹟,不,这座陵墓也不知是多久之前建造的,黑夜女神至今地位稳固无可撼动,陵墓的主人不管在追求什么,显然都失败了。 失败的瀆神者,下场一定很惨。 骰娘告诉他的预言中,那永无安眠的死者,指的莫非就是墮落贤者? 意外收穫鼓舞了年轻人们,他们向下探索的动力又高涨了一分。 等看够了壁画,巴德伸手按在虚掩的门上,用力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极长的闷响,缓慢洞开。 …… 在一层迷宫里绕来绕去的路上,巴德大致和黎恩讲解过了二三四层的危险。 如果说一层是一座大到离谱的石头迷宫,那么二层就是以矩形房间为主的传送阵列。 上百个矩形石室通过狭窄通道互相连接,每个通道的石砖下都藏著机关陷阱与难以察觉的传送阵,后者会隨机將人带往任意一个通道內。 因此,冒险者在里面根本別想记住路径,不管从哪条路走,下一间石室內有什么东西都是未知的,最初开荒时,最倒霉的佣兵团连续三个房间遇到了高於他们等级的魔物,全团唯一的倖存者至今还在光明神殿的治疗室里躺著。 而在五次传送后,如果还活著,就会直接被传送至第三层的入口。 这简直是个为探险而生的设定。 黎恩原本並不清楚墮落贤者干嘛把自己的坟修这么大,比他上辈子歷史书上那些自称天命的老皇帝还夸张。 听到这些后,倒是猜到了答案。 这个神秘的法师前辈似乎是有意在吸引別人来到他的陵墓,好去完成一些图谋。 但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整座陵墓被掩埋在了时间的裂隙里,计划或许失败,或许搁置了,直到如今,陵墓才作为裂隙遗蹟出现在荆棘荒原上方,重新现世。 黑夜女神的权柄、陵墓与死亡、炼金亡灵…… 直到黎恩仿佛点了一键跟隨般跟著巴德他们踏入二层的传送阵列时,他还在思索这件事。 原本那些藏著魔物的危险房间已经被大批量冒险者的人海战术攻克了个七七八八,诅咒物也被搜颳走了,只剩下满地腐臭的魔物尸体。 仅剩的危险就是墓道中的机关,它们还在正常运作,一旦被触发,也有致命的杀伤力。 这一次换做格丽婭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了。 她原本的瞳色被淡银色覆盖,眼中闪过冰冷的无机质感,不断扫视周围。 一旦附近有陷阱,触发装置就会在她眼中呈现亮色,她甚至能直接隔空让其短暂失效。 这是盗贼和游侠共有的“侦测陷阱”以及“陷阱拆除”技能,因为前者不受人待见,这几乎成了后者在佣兵市场中大受欢迎的倚仗之一。 就像法师用魔力,战士用战意值一样,游侠们施展技能时,使用的是专注值。 当专注值提升,游侠的五感会被极大强化,精神也会与一个名为“原初之胎海”的神秘学概念连接,从原初之胎海流过来的力量,能让游侠做到指尖附魔、创造能量箭矢、改变视野等许多不科学的操作。 同时,这份专注也让这个职业可以熟练使用长弓、短弓、手弩、双刀、火銃等不同的武器,是真正高效而自由的存在。 格丽婭是个追猎者,游侠职业中的第二等级,相当於可以使用二级魔法的中级法师,而她最近瓶颈鬆动,或许再过不久,她就又能晋升了。 但侦测陷阱也不是百分百生效的,根据环境的影响,仍有遗漏的可能。 小队此时已经走过了两个没有收穫的房间,穿行在狭窄的通道上。 黎恩似乎是幸运与倒霉守恆的体质,他还在走神呢,就听见咔嚓一声响。 脚下那块石砖已经往下沉了一指深。 哦豁,完蛋。 惊醒的他几乎是本能地往自己身上套了个护盾,下一秒,墙壁上传来机械发动的声响。 他还没来得及躲,马尔科已经衝著那一侧墙壁架盾,芬恩一把捞过他,凭藉剑士的高敏捷,几乎是转瞬间就带著孱弱的法师完成了换位。 此时,墙上的机关剑才刚刚发射出来,一半射空,另一半撞击在马尔科的大盾上,叮叮噹噹掉落在地。 “厉害厉害。”黎恩几乎要为队友们的靠谱而鼓掌了。 “那当然!”芬恩看了一眼他秒套在身上的护盾术,决定跟他商业互夸,“你反应也很快嘛!” 这个小插曲完全没被铁石佣兵团当回事儿。 在第三个房间,他们终於遇到了进遗蹟以来的第一波活人冒险者。 对方是一个三人小队,没够上佣兵团的最低规格,性格相当谨慎,对巴德等人没什么好脸色,在看到黎恩的法袍后才勉强释放出一丝善意。 对於底层的冒险者来讲,没人愿意得罪法师。 他们自称是在遗蹟二层捡漏的,会不断从入口传到出口,来回往返多趟,就为了看看有没有其他人没搜刮完的值钱杂物,如果遇见魔物没死的新房间,就立刻掉头逃跑。 黎恩趁机询问了一下他们在捡漏的过程中有没有再遇到其他人。 那三人小队说,他们今天遇见了不少人,频率十分正常,甚至还有想抢他们东西的同行,他们辛辛苦苦收集的东西被对方抢了一半多。 铁石佣兵团闻言,又多鬆了一口气。 什么嘛,只是被抢劫啊。 所以黎恩说的没错,用炼金术杀人的那个法师果然实力不强,因为独行的法师速度太慢了,如果运气差遇上二层的魔物,不一定跑得掉。 那他们就放心了。 告別了这惨兮兮的三人小队,黎恩又跟著佣兵团走过了一个如暴风过境般凌乱的石室,这回他们好歹在魔物尸体上发现了一些能用的材料,三颗“衰亡食人花的果实”,药剂师们很喜欢,一颗能卖两三个银幣。 铁石佣兵团僱佣黎恩花费40银,目前回本六银。 但他们很沉得住气,因为从三层开始,魔物和没被发现的诅咒物就会变多了,他们这次做足了准备,一定能—— 咦? 几人在第五个石室门口犹犹豫豫地停了下来。 里面似乎有点不同寻常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哼歌? 那歌声阴森森的,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动静。 巴德举起大剑,打了个手势,一行人放轻脚步,探头看去。 照明术的光小心翼翼伸向石室里。 真是没被发现过的新石室! 石室里的桌椅整整齐齐地放在该放的位置,一座书架靠著石墙摆放,上面有零星七八本书。 这里看上去像是一个简单布置过的小书房。 一个初具人形的东西坐在书桌上,看上去像个小女孩,它穿著黄绿色的裙子,轻盈地哼著歌,细瘦的双腿一盪一盪,锋利如鉤的爪子也跟著晃来晃去。 那是一对鸟爪。 光芒再亮一点,照出了更多。 脸也是个鸟脸。 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只鸟,却长著接近人的身体结构,以人的姿势坐在那里,看得人恐怖谷效应直犯。 黎恩在心中嚯了一声。 这魔物简直像个鸚鵡成精! 他一个侦查就丟了过去。 【侦查检定:成功50/60】 这还是黎恩第一次侦查魔物,骰娘卡壳了两秒,而后似乎决定入乡隨俗,以特殊格式给出了反馈。 【名称:裂变怪鸟】 【类別:魔物】 【种族:丰穗鸚鵡(异变体)】 【等级:2】 【特性:巨大化、怒火中烧、无法飞行、???】 【弱点:光亮】 【通过侦查,你看出这只似人非人的鸟身上的花纹很像丰穗城常见的特產鸚鵡,性格温顺聪慧,能学会简单的语言,可以帮丰穗城居民送信。但那种鸚鵡真的能异变到这种程度吗?你不確定。】 【同时,你的余光似乎扫到了什么。对桌子过个灵感。】 那大鸚鵡已经察觉到了周围多出的光线,一张扭曲的、仿佛人与鸟杂糅在一起的可怖脸庞转了过来,黑漆漆的圆眼珠盯向石室门口。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魔物,但没打算避战的铁石佣兵团直接站了出来,马尔科盾牌竖在最前,观察著它的动作。 同时,黎恩的灵感骰悄无声息投出了一个大失败。 黎恩:“……” 完了,这一天来的这么快吗? 【你压根没去注意桌上的任何东西,因为你的目光已经被鸚鵡狠狠吸引,这种眼神变態得让鸚鵡厌恶,它狂暴了!直至你死亡之前,鸚鵡的仇恨会牢牢锁在你身上!】 瞬间,鸚鵡的歌声戛然而止。 它肉眼可见地愤怒起来,脸色如红温一样隱隱泛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扑棱著退化的翅膀,不要命地向黎恩衝过来! 其他人还没有意识到鸚鵡是被一个大失败激怒的,只觉得这只魔物攻击性很强,顿时战意升腾,各种攻击都衝著鸚鵡袭去。 黎恩本人只贡献了一发冰箭,眼神往书桌处瞟去。 他又不是真的在玩游戏,灵感虽然大失败了,但骰娘当时可是让他对桌子过灵感的,这何尝不是一种提示? 那里一定有重要的东西。 黎恩趁佣兵们缠住了人形鸚鵡,快步跑向书桌,书桌表面堆放著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什么都有,像是被鸟捡垃圾捡回来的。 他一边观察,一边拉开抽屉。 咕咚一声。 一根银色的棍状物体在抽屉里滚了一下,顶端硕大的血色晶石散发出不详的气息。 诅咒物? 好像,还是根法杖? 侦查! 【这是一根被墮落贤者遗失的法杖。】 【从某天开始,墮落贤者再也没找到过他最喜欢的那根法杖,原来是被一只鸚鵡偷走了。】 第十章 一切命运的馈赠早已標註好价格(上一章有大改) 墮落贤者的法杖?! 即使黎恩想像力再丰富,侦查之前也不会想到很有可能在陵墓底层当boss的贤者,会將法杖遗落在第二层。 噢,准確来说,是被一只鸚鵡將法杖偷到了第二层。 侦查的结果还没有播报完,骰娘直接將一大段只有他能看到的虚幻金色文字投映在了他眼前的空气上。 【特殊物品:红月与星辰之杖(诅咒,不可使用)】 【品质:传奇】 【物品描述:由银辉空心木浇筑星辰粉尘製作而成的短杖,杖身刻印了复杂的魔力迴路和黑夜图腾,顶端镶嵌著一颗暗红色的多面切割宝石,来源未知,释放魔法时宝石会因魔力匯聚折射出红色月光。】 【装备效果(基础):1.五级以下法术吟唱速度增幅30%。2.夜间施法效果增幅20%。3.装备者施法距离提升二十米。】 【装备效果(特殊):1.赋予装备者固有法术“占星术”,每夜可使用一次。2.赋予装备者固有法术“红月冠冕”,每月可使用一次。3.赋予装备者“唯星夜永恆”固有天赋,免疫红月疯狂,且占星准確率提高20%。】 【负面状態:由於陵墓的影响,它覆盖著一层诅咒,原有特性均不可使用,装备它將持续被星辰诅咒影响,容易引来虚空中的存在。】 【评价:如果能净化诅咒,这对你而言將是一件神器。】 黎恩:“……好傢伙。” 他穿越到现在也不过一天多,还没见过普通的的法杖呢,命运就送了他一份这样的大礼。 传奇品质的法杖啊! 艾尔德兰大陆上,大部分装备即使有效果上的明显差距,也是不会被赋予不同品级的,只有那些有特殊意义或者特殊能力的装备,才会有传奇、辉煌、史诗之类的级称。 黎恩都不用去考虑这些,光是看这根法杖与黑夜法袍提供的施法增幅差距,就知道它有多珍贵了。 虽然现在它还因为诅咒暂时不能用……那负面状態一听就克的很。 没有任何犹豫,黎恩把空间小布袋里那枚金幣取了出来,隨手放进衣服口袋,让出一个栏位,然后眼疾手快地將法杖拿起,塞了进去。 另一边正打得火热。 这只鸚鵡看著体型和人差不多,力量与速度却极为惊人,身上如同黄绿色裙子的羽毛更是坚硬无比,芬恩的轻剑在不使用战意的情况下甚至难以破防。 在没找到这魔物弱点的情况下,佣兵团的五人虽然配合默契,把鸚鵡逼的一步都不能向黎恩接近,也添了不少伤痕,但也难以击杀它。 而一直关注著黎恩,发现他正在光明正大打开它的抽屉的人形鸚鵡更愤怒了。 红温是没有尽头的,狂暴之上还有更炸裂的狂暴。 鸚鵡嘴里发出巨大的难听嘶鸣,强烈的音波攻击让离得近的几人一阵耳鸣,耳膜刺痛,流下温热的血线。 这和荒原低语者的声音不同,完全是物理攻击啊! 巴德的大剑抡起呼啸风声,纯白的战意附著在剑刃上,趁鸚鵡嘶鸣时昂起脖子无法移动的机会,砍出一记蓄力破风斩! 噗嗤。 宽大的剑刃刺入了血肉中。 那黄绿色的羽毛之间终於破开了一条深可见骨的猩红大裂口,大剑一拔出,格丽婭的剧毒附魔箭转瞬跟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入了伤口中,人形鸚鵡的嘶鸣被打断,因疼痛而发出一声哀嚎。 它尖利的喙闪过寒光,就要去捅巴德的脖子,后者离得太近了,而鸚鵡的速度也太快,本该及时撤到马尔科身后的巴德肩膀被啄了一下,直接就是一个血洞。 “嘶……”巴德忍下一声痛呼。 见到团长受伤,马尔科急忙以盾牌为媒介释放强健领域,在领域內的人能够减轻伤口的疼痛,短时间內增加力量,但没有治疗效果。 如果能有牧师就好了啊。 虽然没说出口,但眾人心中都冒出了这个想法。 奥莱多是其中最不怕受伤的一个,他身为狂战士,技能强度多与受伤见血有关,身体本身就有著不俗的自愈能力,见鸚鵡趁巴德后退,又想冲向黎恩,他立刻顶上。 但现在他健康的状態反而成了职业的劣势,双斧拦在鸚鵡前方,整个人差点被撞飞,他微微咬牙,直接使用了衝锋,想藉助惯性与鸚鵡对撞。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起到了作用,人形鸚鵡又被拦了下来,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对著黎恩的方向破口大骂,可惜它似乎没有学会人类的语言,只能嘰嘰呱呱。 斜后方刺来一道附著破甲剑意的轻剑,芬恩照著人形鸚鵡的喙就是一下:“怎么有魔物比我还聒噪,闭嘴!” “哇哇!”人形鸚鵡受够了这些人类的围攻。 虽然它满腔的愤恨还是掛在黎恩头上,但它决定先解决这些碍事的人,再去杀黎恩。 它的目光终於正眼瞧向铁石佣兵团。 转移了攻击目標后,人形鸚鵡就不再那么被动了,它浑身上下的艷丽羽毛炸开竖起,每一根都像一枚小型匕首似的,锋利尖锐,整个身体膨胀了不止一圈。 诡异的是,正面如同黄绿鸚鵡般配色的羽毛,翻起后竟然泛著不祥的紫黑色,仿佛有某种黑暗的物质在羽管上蠕动,一道道诡异的囈语忽然出现在所有人的耳边。 不是吧,怎么还能转精神攻击的! 眾人没有防备,纷纷站在原地恍惚了一瞬,鸚鵡那巨大的锋利翅膀就这样朝他们劈头盖脸地砍了下来。 护盾术! 离得较远,且精神抗性比较高的黎恩在千钧一髮之际给离鸚鵡最近的芬恩和奥莱多套了盾。 这会儿他刚把红月与星辰之杖塞进小布袋,准备加入战斗,这已经是他在一瞬间可以爆发出的最快的施法速度了。 护盾术真是初级法师学的最不亏的魔法啊。 黎恩一边在心里感嘆著,一边向著从恍惚中惊醒的几人高声提醒:“闭上眼睛!” 什么? 眾人一愣,这种高杀伤性的魔物近在眼前,他们怎么敢闭上眼睛! “那就当心別瞎了。”黎恩也不多劝,捧在手中的法术书哗啦啦自行翻著页,停留在一个一级法术的页面。 剎那间,一道足以让人短暂失明的强光在本就昏暗的石室中亮起,光里传来几人脱口而出的类似臥槽的语气词,但人形鸚鵡的痛苦鸣叫声显然比他们夸张许多。 它的弱点,是光亮。 在光照术带来的可供照明的光源下,鸚鵡並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適,所以黎恩猜测,它惧怕的是强光。 而那位神秘老师留下的法术书中,刚好有一个一级法术,能带来比光照术明亮百倍的光芒。 闪光术。 虽然作用只是带来一秒左右的强烈光线,不像光明魔法那样可以针对邪恶生物,但它也是实打实的一级攻击法术,在法师们和其他人类战斗时使用居多。 人类的眼睛可受不了这个。 看看几个不听劝的年轻人的下场就知道了,闪光术结束时,他们个个双眼紧闭,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啦啦往下流。 因此,他们也有幸没看见人形鸚鵡此时的模样。 “后退。”黎恩说。 这次眾人忙不迭地听话后退了,耳朵里还有人形鸚鵡痛苦喘息和某种血肉撕裂的声响。 等等,血肉撕裂? 他们捂著眼睛,恨不得快点恢復,好看看现在的情况。 只有提前闭眼的黎恩亲眼目睹了被强光刺激后,人形鸚鵡狂乱尖叫一阵,而后从脑袋开始裂成四瓣的猎奇景象。 鸟脸和后脑勺被均等地分成了四瓣,像开花似的向外打开,接著是脖子、肩膀、躯干,在胯骨处停下,一只肥硕触手自下而上伸出,对著黎恩的方向,与四瓣血肉同频发出嘶鸣震颤! 那些血肉表面浮现出流淌的暗紫色纹路,如同被包裹在深渊中,只看一眼就觉得心神恍惚,污染性极强,一对鸟爪化作触鬚,深深扎根在了地下。 我勒个豆,还有异形的事。 难怪魔物名叫裂变怪鸟,原来是这样裂变的吗! 黎恩看似平静,甚至还能吐槽,实际上san值已经离家出走有一会儿了,检定过后,他喜提san值-3。 望著那张牙舞爪的血肉之花,黎恩走了过去。 他经过芬恩时,说了句“借用一下”,抽走了对方手里的剑,这是他唯一用起来比较轻鬆的武器了。 虽说这个二阶段精神污染性太强,但本质上是裂变怪鸟弱点遭遇打击后展现出的“脆弱原型”,与高攻高防的人形鸚鵡形態相比,血肉之花没有半点保护自己的能力。 黎恩来到血肉之花正前方,把剑对准了正中心的那根触手。 在触手底部,藏著一块暗紫色的晶核,晶核在这具血肉中像眼珠一样滴溜溜转动著,其中的恶意几乎浓郁到化为实质。 轻剑的剑刃狠狠刺向晶核,触手的內部神经努力把晶核向旁边一扯,躲开了。 但黎恩本来也不是衝著碾碎晶核去的,他剑刃一转,一挑,硬生生把那颗晶核挖了出来。 一声轻响,暗紫色的晶核掉落在地上,没有了活化的假象,只是一颗包裹著邪恶能量的晶体。 血肉之花肉眼可见地萎靡了很多。 或许是san值下降的影响,黎恩心底也隱隱升起一股暴虐感,他任由自己把这种感觉发泄在了血肉之花上,一剑一剑地將这朵诡异肉花捅成了烂泥。 “光明神在上,这是什么东西?” 芬恩的视线最先恢復过来,震惊於自己的佩剑正在勉强还能看出原形的魔物血肉里进进出出。 其他人的眼睛也差不多能看见东西了,都被这夸张的玩意儿嚇了一跳。 黎恩甩甩剑上沾到的血,简单和他们解释了一下裂变怪鸟的两种形態。 他没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魔物弱点的,只隨口提了一句,他以前最为博学的老师向他描述过类似的怪物,所以他有一些经验。 魔物已经死透了。 黎恩把剑还给芬恩,后者有些嫌弃地捏著剑柄看了看,然后认命收下。 “抱歉,回临时营地以后再清洗吧。”黎恩冲他笑,“如果剑上残留了什么污染,没法使用了,我给你买一把新的。” 芬恩立刻摆手:“不用不用,都是斩杀魔物用的,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他指著地面的晶体,转移话题:“誒,那个是魔物的晶核吗?” 有些原本不是魔物,因为某些原因才异变成魔物的生物的核心处,会出现这种提供它们行动能源的晶体,挖出来以后也能卖个高价。 黎恩上前把晶核捡起,晶核入手冰凉,看不出能有什么作用,他把晶核递给团长巴德:“放在你那里吧,所有收穫我们出去再划分。” 反正他已经昧下一根传奇法杖了。 巴德正在包扎肩上的伤口,他收好晶核,环视一圈,说道:“这个房间没人来过,能搜到的好东西肯定不止晶核,你们找一找吧。” 他刚好趁机打个绷带。 几人確定巴德情况良好,兴致勃勃地翻箱倒柜开始了搜刮。 黎恩对书架上的那几本书比较感兴趣,这可是不知多少年前的书,说不定外界都绝版了呢。 他把那七八本书搬下来,大致翻了翻。 “……学术期刊?” 他有些意外,这里面的大多数书都是一个署名“末日星光会”印发的期刊,里面的文章是论文格式,探討了一些很难读懂的知识。 如果说70点的教育能让他无痛適应异世界的新知识体系和语言,那么想要看懂这些晦涩的东西,起码得90点。 他头痛地放弃了阅读,隨手翻开下一本。 一张薄薄的捲轴从书页中掉落,在书桌上铺开。 黎恩看了一眼,捲轴上写著——4级法术·魅惑亡灵生物。 啊,这是一次性的四级法术捲轴,原理和他抄录过的戏法卷中一样,可以瞬间激活,不需要消耗使用者的魔力。 在这座隱藏著亡灵踪影的遗蹟里,算是很不错的东西了! 他扭头和佣兵们说了一声,后者一致认为这张捲轴就该放在黎恩身上,因为一旦出现亡灵相关的危机,只有法师懂得使用这张捲轴的最佳时机。 於是黎恩把捲轴也塞进了怀里,隨后重新將目光放在了夹著捲轴的那本书上。 这一本不是学术期刊了,而是一本日记,通篇手稿。 摊开在表面上的,刚好是日记的最后一页,或许写日记的人是把捲轴当做了书籤? 黎恩正大光明窥视起了別人的隱私。 “今天我又梦到了死后的日子。” “那地方昏暗,沉闷,不敢想像我要如何独自度过那漫长的时光,凯恩斯那老东西一直说我做的是预知梦,该不是专门恐嚇我,想看我笑话的吧?” “在梦里,我养的小鸚鵡也不见了。哈哈……我在想什么呢,它的寿命只有那么点,怎么可能撑到我老的时候。” “对了,今天我梦到了点不一样的,一个长得很俊美的金瞳年轻人揣著我做梦都想拥有的法杖,出现在了我的书房里。他可是个新人物,真有意思。” “我感觉到,他会与未来的我命运相交,然后我们中的一个就永远熄灭了,或许我会杀了他?或者反过来?——好吧,前提是,这糟糕的梦真的是预知梦的话。” 第十一章 怎么刚拋完尸就遇到治安官啊! 一个从来没有被冒险者光顾过的房间,除去可能存在的诅咒物,隱藏的財富也是很多的。 尤其是这一间,人形鸚鵡似乎有收集癖,不知道从哪里叼来了很多东西,偷偷藏在了小书房的各处。 这直接便宜了铁石佣兵团。 这下,用不著去三层他们就已经回本了,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保守估计能卖好几个金幣! 要不怎么说这么多冒险者都喜欢开荒新遗蹟呢。 马尔科拉著奥莱多,兴冲冲地比对著柜子里翻出来的文物,討论卖给古董商能赚多少,又想起黎恩作为法师,在鑑定这方面应该比他们强,就想喊黎恩过来瞧瞧。 结果他们扭头看向书桌,就发现黎恩正对著一本书发呆,脸色有些僵硬古怪。 奥莱多低声道:“那表情像是见了蓝莓巧克力披萨。” 马尔科牙疼:“那是什么见鬼的东西?!” “我在霜临城的时候吃过,味道和见鬼差不多。”奥莱多说,“或许黎恩发现了什么,先不要打扰他。” 黎恩確实是见了鬼。 一个不知多少年前存在过的墮落贤者,竟然在预知梦里梦见了他,还写在了日记上,这怎么不算见鬼呢? 天知道他刚才毫无心理准备地看到了日记最后两段文字时,那种一瞬间从背后爬到头顶的惊悚感有多不可名状。 怎么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 日记里这个金瞳且带著强大法杖的、站在书桌边的年轻人,的確是在说此时此刻的他吧? 黎恩压下鸡皮疙瘩,把这本日记又往前翻了翻。 这本日记应该也是墮落贤者的,而且记录时对方应该正处於一个比较年轻的时期,因为写下最后一篇的时候,墮落贤者还不认识红月与星辰之杖,误把它当成了黎恩的法杖,还对此表达了羡艷。 也就是说,彼时墮落贤者既没有墮落,也还不是贤者。 再往前一些的日记印证了黎恩的猜测。 墮落贤者或许出生於一个贵族世家,日记的前期侧重於记录生活,內容充斥著美食品鑑、社交舞会和感情状態,比如他对某位美丽的小姐一见钟情,却在追求一周后才得知对方早已有了未婚夫。 偶尔,他还会写下学术方面的难题,吐槽那永远面无表情的老师简直像个古板的人偶老头,既严格又无趣。 这种轻鬆的文字大概是在日记的中段逐渐消失的。 一次拍卖会上,墮落贤者结识了一名叫凯恩斯的末日星光会成员,並由对方推荐入会,获得了灵性增强的机会,可之后,噩梦就逐渐找上了他,並且越来越清晰。 他总会梦到自己死去后的景象,梦中的压抑与孤独令他恐慌不已,於是他每晚都向夜之母祷告,希望能得到精神上的安寧,却从来没被回应过。 再之后的事,日记里就没说了,所有的线索都伴隨著金瞳年轻人第一次在梦中出现,戛然而止。 黎恩不知道墮落贤者为什么放弃了记录日记,但从现有的文字来看,对方曾经是个非常鲜活的人。 很难想像会因为感情受挫关起门来哭的傢伙,竟然建造了这么一个充满诅咒的古怪陵墓,还在生前试图瀆神。 末日星光会……听起来不像什么好组织,不知道现在还存不存在。 看来等回了渡鸦城,他要在图书馆里泡上一段时间了。 “黎恩?” 格丽婭的呼唤叫回了黎恩飘出去的魂,他眼皮一抬,就见格丽婭站在对面,双手撑在桌子边缘,半俯身凑过来观察他。 那覆著薄肌的曼妙躯体被轻薄的皮甲包裹得很紧,胸前的皮扣系带在圆润的弧度上紧绷著,从这个角度看性感得有些夸张。 “好看吧?”注意到黎恩的视线,格丽婭一挑眉,超绝不经意地挺起胸,“如果你是女孩子,我一定会邀请你摸一下,为了在练肌肉的同时保持女性的曼妙,我可是想了很多办法的。” 黎恩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种止不住的炫耀感,简直和健身房里的肌肉男们没有区別。 见他笑了,格丽婭才一撩蝎子辫,表明了真正的来意:“你没事吧?怎么对著一本书发呆这么久,马尔科那傻小子很担心你受了精神污染,让我过来试探试探。” “我没事,就是看到了一些在意的信息。”黎恩暂时不想把日记中提到了他这件事告诉其他人,转移话题道,“哦,你们搜完了吗?” “搜完了,收穫颇丰!”芬恩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只剩书桌上这些杂物没看了,你觉得里面有值钱的东西吗?” 黎恩在拿到法杖之前就已经大致扫视过书桌的桌面,这里摆著的都是些最零碎的小玩意儿,什么青铜戒指、浊玉扳指、衣服上的掛饰、破损的剑柄之类,模样都很新,不像是文物。 估计是鸚鵡从最近死掉的冒险者尸体上拿的。 他如实告诉了芬恩,芬恩明显有些失望,转念又精神一振:“没关係,我们能拿到的已经够多了,你来看看,奥莱多找到了一个诅咒物!” 除了法杖,还有诅咒物? 黎恩也有些好奇,见马尔科和奥莱多围在右侧的柜子旁,他也跟著芬恩和格丽婭走了过去。 他刻意落在最后,趁机將日记的最后一页撕了下来,藏进口袋里。 …… 另一件诅咒物是个秘银马车摆件。 冒险者公会的分析员通过冒险者们提交上来的大量数据,確认过一件事,诅咒遗蹟里,只有本身含有灵性的物品才会成为诅咒物,也就是说,这只摆件並不仅仅是个观赏物。 “或许是可以散发出安神气息的炼金產物。”对高端生活比较有发言权的奥莱多说。 不论怎样,秘银本身已经价值不菲,再加上房间里少量的古董文物什么的,这一趟铁石佣兵团可谓是大赚特赚。 “有什么想留下来的可以轮流挑选,剩下的我会卖给信任的商人,换成货幣均分。”靠在书房软垫上休息了好一阵的巴德扬起笑脸,主要是讲给黎恩听的,“你的40银幣,我会额外付给你。” “真慷慨啊。”黎恩感嘆。 愿意和队员均分收益的团长都很少见,铁石佣兵团与其说是利益联盟,倒不如说是真正出生入死的朋友。 不过,听这意思,他们是打算撤离了? 看到黎恩询问的目光,巴德憨憨地一笑,习惯性地想抬右手摸一摸脑袋,背肩上包扎好的伤口刺激得嘶了一声。 他解释道:“如果是平时,就算受了伤我们也还会继续探索一两天,但今天的收穫已经比我们预想中多了——嘿嘿,你简直是我们的幸运星!” “咳咳,再说一层还出现了炼金亡灵的事情,不快点向公会报告,我始终有点不安。” 眾人都点头同意。 黎恩到底是个刚穿越来的外乡人,无法共情他们对亡灵事件的忌惮,但光是看他们这一致的態度,就知道这种事在圣冠王国恐怕比他想像中还要受到重视。 他也点了点头,没有再拖延时间的想法,因为该了解的情况都了解了,关於炼金亡灵出现的原因,他也有了自己的理解。 本来嘛,探索遗蹟都是少量多次的事,极少能有队伍一次性將遗蹟探索完,黎恩也没莽到在看见墮落贤者的日记內容后,还毫不在乎地往下层前进。 至於间接导致了他穿越的那本诅咒书,目前只能確定诅咒的来源是这座陵墓本身,由於书本记录的內容含有灵性,导致被陵墓侵染,才染上了衰亡诅咒。 它只是盗贼用来掠夺宝物的一个工具,黎恩只需要去调查城南的旧书店就好。 现在红月与星辰之杖在他的小布袋里,不知道这种廉价的空间袋子能不能完全阻隔掉上面的虚空诅咒,他也得儘快找个途径把诅咒净化了,免得被不该招惹的存在注视。 巴德把所有要带走的东西都拿箱子装了起来,顺便在黎恩的要求下也带走了那些学术期刊和日记,將这些全部收进空间项炼里:“走吧?” 现在这个房间有两个出口,一个是他们来时的通道,另一个在书架的后面,是直接通往三层入口的。 他们打算直接返回。 如果冒险者没有踏出第五间石室,那么隨机变换的通道就会暂时固定下来,返程时不会再遇到其他房间,而是会沿著来时的路线重走一遍。 这么方便的设定,就没人怀疑一下原因?看来还是各类遗蹟太多,奇怪得各有千秋吧,黎恩在心里暗暗吐槽。 在伙伴们已经站到通道里时,黎恩脚步一顿,像是刚想起了什么,说道:“稍等一下。” “啊?忘带了什么东西吗?” 黎恩没有回应伙伴的疑问,佣兵团的几人只能看到黎恩快步走回书桌后,弯腰鼓捣了一阵,直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冲他们微笑道:“好了,出发吧。” 不知道为什么,眾人看著他的笑容,莫名觉得背后一凉。 他们將奇怪的感觉甩出脑袋,出於信任与尊重,没人打算去书桌后查看,而是欣然地带著財宝,踏上了返程。 一具僵硬的盗贼尸体,就这样孤零零地留在了桌襠底下。 黎恩想,预知未来的能力如此恐怖,几乎將他穿越后做的每一件事都变成了必然,这个特殊的房间也为之对抗著概率,一直等到了他。 如果这里真的被命运恆定,那么,在他离开后,应该依然无人能踏足这里。 拋尸真是再合適不过了。 谢谢你,墮落贤者,在找到你到底做过多少不可饶恕的坏事的资料之前,我都会很喜欢你的。 黎恩和佣兵团很快回到了石门处,然后再一次穿行在一层的迷宫里。 那几具特殊的尸体都还在原地,除了格丽婭空间袋里的那一只,其他尸体仍旧毫无要化为亡灵的跡象。 怀揣著百分之八十的愉悦和百分之二十的忐忑,铁石佣兵团走出了暗红色的遗蹟裂隙。 他们一来一回花了八个小时左右,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在一层走路了,黎恩这副身躯的体力太差,需要走一阵就休息一会儿,佣兵们把他当幸运星,完全乐意奉陪,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然而,在踏出裂隙的一瞬间,他们就因眼前的景象而愣了一愣。 远处泛著白的晨曦下,荒原视野开阔,尤其是站在裂隙所处的小丘上,能一眼望见不远处的临时营地,还有大片大片乾涸开裂的土地。 但…… 就在小丘下方,多了一队装甲精良齐全的士兵,士兵们一身银白,身姿挺拔,庄严地列著队,手中握著清一色的制式长剑剑,脑袋被头盔包裹,看不清表情。 两个穿著黑色风衣的人站在士兵队列的前方,一位是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神色中透著些许颓废气质,正在抽菸。 另一位貌似和黎恩·奎因同龄,是个面色冷淡的漂亮女孩,手里拿著个记录本,发现遗蹟裂隙里有人出来,浅蓝色的眼珠缓缓挪了过来。 “这是……”芬恩一愣,“渡鸦城的城卫队和治安官。” 说到底,他们没做亏心事,也不觉得治安官是来找他们的,只下意识认为,有其他人將炼金亡灵的消息通报给了官方。 在平时,治安官是很少会离开城市的,他们都是比一般职业者更强大更训练有素的人,战斗力相当惊人。 巴德带著小队走了过去,试图询问:“这是怎么了?” 他没打算得到回答,通常情况下,治安官们在执勤的时候总是不喜欢无关者问东问西的。 没想到,那个三十多岁的颓丧男人吐了口烟圈,缓缓道:“拂晓佣兵团的法师不久前带著重伤逃回了城內,他说,诅咒遗蹟里很可能有还活著的亡灵法师,他的队友们都死了,尸体被抢走。” 男人虽然在和他们说话,眼神却好像没有聚焦,语调懒懒散散的,下巴往营地的方向撇了撇:“出来得正好,去报个到,把你们在遗蹟里看到的异常情况详细说明,然后烦请在营地呆上一阵子,不要乱跑哦。” “好,好的!”巴德认真回答。 几人从治安官身侧走过,那表情冷淡的少女眼珠跟著他们转动著,莫名有点神似人偶,让人感觉毛毛的。 黎恩和佣兵们挤挤挨挨。 真服了。 怎么刚拋完尸就遇上治安官啊!他的现代思维让他很难不在这种情况下对治安官发怵啊! 身后传来中年男人的一声轻笑。 男人在铁石佣兵团走远后,又吞吐了一口烟云,嘟囔道:“这几个人有点意思,怎么能凑到一块儿的呢?” 第十二章 各种意义上的不妙(求月票!) 在临时营地內负责登记名单、询问情况的也是一名治安官。 不同的是,这位栗发灰瞳的青年治安官穿的是白色大衣,领口的金纹勾勒出一个象徵太阳的符號,即使扳著一张脸,语调也相当的公事公办,但看上去就是要比遗蹟裂隙前那两位黑衣的治安官和煦温暖得多。 他坐在一张木桌后,手里拿著纸笔,一边询问一边书写,几名冒险者在他桌前排著队,神色都有些侷促。 黎恩和铁石佣兵团进入营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想,原来信仰太阳和黑夜的治安官连制服都不同,还挺好区分的。 询问进行得很顺利,从铁石佣兵团几人的视角来看,他们確实和拂晓那位逃出来的法师口中诉说的事件毫无干係,整趟冒险除了最后运气爆发之外,也平平无奇。 唯独在提到了炼金尸体这件事上,治安官书写记录的笔一停,抬眼望过来:“是谁发现的?” 巴德回答道:“我们团里的法师。” 已经预料到自己会因此被关注的黎恩丝毫不慌,搬出了老师教导过他一些炼金理论的说辞,治安官认真地盯著他,不知是信还是没信。 等黎恩说完,治安官看著资料问:“黎恩·奎因,你受僱於佣兵团?” “是的。”黎恩坦然道,“我本来就对这个遗蹟感兴趣。” 对治安官来说,法师不再是少见的职业,他们自己內部都有不少,所以即使得知有法师和c级佣兵团混在一起,青年治安官也没露出半点诧异神色。 他接著问:“那么,你的居住地、等级、擅长的魔法种类分別是?” 黎恩也乖乖回答:“暂住渡鸦城平民区,初级,没有偏向的种类。” 听到这里,治安官才微微疑惑地嗯了一声:“平民区吗,少见,居然有法师窘迫到这个地步。” 黎恩:“……”你礼貌吗! “好了,你们去把带出来的尸体交给光明神殿的牧师,然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最终,治安官扫视了一遍自己写下的询问记录,冲他们摆摆手,“但是暂时不能离开营地,等待我们的通知。” “如果擅离,我就不得不认为——你们和亡灵事件有关了。” …… 格丽婭去提交尸体,黎恩和其他人就回到了他们扎帐篷的地方。 周围的人明显比他们昨晚到达的时候多,帐篷大多都是满的,燃烧了一夜的火堆熄了,冒险者们几个几个地凑在一起,討论听到的情报。 “拂晓真没了?那可是a级啊,他们的队长甚至是个四级圣骑士!” “长期和他们合作的牧师也折在里面了吧,我刚才去治疗伤势,爱丽丝小姐的脸色很难看呢,可能是她的熟人?” “听说了吗,拂晓的那个法师……对对,就是那个总一副目中无人模样的赛勒斯,他逃回城里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嚇到了不少路人!不知道受了多重的伤啊……” 黎恩坐在地上等奥莱多做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 四级职业者已经是冒险者团体中顶级的那一部分了,再往上还有s级佣兵团,可能会存在五级职业者。 拂晓一共有六个人,是由一名四级圣骑士和三级法师带领的,如果再加上长期受他们僱佣的一名光明牧者,就是一个七人的完整团队。 这样的团队居然在诅咒遗蹟里接近全灭,是大多数人想都没想过的事。 因为遗蹟的危险程度也有区分,別看诅咒遗蹟由於產出诅咒物而风险极大,实际上在冒险者公会的排名只有中等,所以参与开荒的a级佣兵团只有拂晓一个。 结果还翻车了。 翻车本身倒是不要紧,事情能惊动三名治安官带著一支卫队过来,主要还是因为损失了一名三级牧师,以及出现了疑似活著的亡灵法师。 “黎恩,给你。”奥莱多递过来一只冒著热气的碗。 今天的饭是荒原野兔肉锅。 在野外要讲究吃饱,提供高热量以支撑冒险强度,没什么早中晚饭的区別。 奥莱多在营地的食物售卖处买了一只新鲜的巨型荒原野兔,兔子剥皮切块,用酸果汁和盐去腥,倒了一些油,將兔肉煎到表面焦黄,再加水,放地薯、野葱、干辣椒,一直煮到兔肉脱骨,汤汁收浓。 黎恩闻到食物的香气,食指大动,完全没有任何把空间袋里准备好的乾粮拿出来吃的想法。 真离谱啊,奥莱多就算不是小少爷,也不当佣兵,去城里的餐馆做主厨也是绰绰有余的,真不知道他怎么就选择了狂战士这么个总是需要受伤的职业。 等格丽婭回来,重新聚齐的几人一边围坐在一起吃兔肉,一边也忍不住討论起遗蹟的事。 “还真有亡灵法师啊?甚至是能团灭拂晓的强大法师。”马尔科一阵后怕,端著碗感嘆,“那我们真是运气好了,在一层的时候,其实对方就是没发现我们吧?” “可是从遗蹟里安全返回的人也不少。”芬恩持反对意见,“黎恩不是也说了吗,那炼金亡灵的强度根本不像是亡灵法师的手笔。” 巴德和格丽婭正在猛吃,没说话。 “可……”马尔科一时语塞,他把头扭过来,“黎恩,你觉得呢?” “我觉得?”黎恩为了方便喝汤,暂时把炼金口罩给摘了,他咽下一口鲜香的兔肉,神色平静,“要么,是那个叫赛勒斯的法师说了谎,要么,遗蹟里不止一个想要製造亡灵的人。” “啊?!”眾人一惊。 “怎么了?”黎恩笑道,“很容易想到吧。” 一个在五层杀掉好几名三级以上职业者,並且目的明確,要用这些职业者的尸体製造强大亡灵的人,和一个在一层靠炼金术创造空心尸体的人,从动机到手段,都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他已经大致猜到了一层的那些尸体是怎么来的,却根本没有任何途径能预料到五层发生的事,因为二者本就没有直接关联。 “况且,最强大的四级圣骑士都死了,高敏捷和生存的职业者也没能逃掉,为什么最终出来报信的,会是最为羸弱的法师呢?” 黎恩语调如常地讲著鬼故事:“你们不觉得,那个法师本身就可能有问题吗?” 要知道,赛勒斯只是一名中级法师,而他所能使用的二级法术里,可没有超长距离位移的种类。 除非有传送术之类的捲轴,但那种捲轴,足以直接传送到城中的神殿前,没必要再跑那一路,嚇到路人。 眾人手里的兔肉锅好像不香了。 他们瞥见黎恩嘴角那抹微妙的弧度,在佩服法师清醒的脑子之外,又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到了头顶。 “你刚刚怎么没有把这些猜测告诉治安官呢?”巴德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纯粹的好奇。 趁他说话,格丽婭夹走了锅里最后一块兔肉。 黎恩想,他刚刚还不知道这么多关於拂晓佣兵团的情报呢,而且,如果治安官里不全是蠢货的话,也能很快通过匯总起来的记录报告想到这一点。 他实在不想在这时引起治安官的注意,尤其是在小丘下遇到的那两名黑衣治安官。 那个抽菸的男人,给了黎恩一种难以摸透的感觉。 …… 好在,临时营地被封锁的时间並不长。 大约在接近中午的时候,营地负责人就过来告诉大家可以离开了,诅咒遗蹟会暂时关闭对冒险者的开放,由卫队接管,持续时间不定。 这一天来的比想像中早,一些颗粒无收的冒险者不由得发出阵阵哀嘆,然后无奈准备转战其他遗蹟,或者直接在荒原上猎杀魔物。 铁石佣兵团坐上马车回城。 在回程的途中,眾人就在车厢里瓜分了此行的收穫,黎恩只要了日记本和那些学术期刊,还有那张四级的魅惑亡灵生物捲轴。 其他人看不过眼,想把人形鸚鵡的魔物晶核也给他,被黎恩拒绝了。 那东西看著邪性,他又用不上,没必要把这么个有著诡异污染的东西放在身边,徒增隱患,更別说他已经有红月与星辰之杖了,这根法杖的价值,是其他东西加起来的百倍以上,或许还不止。 巴德感动坏了,一张国字脸上露出了眼泪汪汪的表情:“这样吧,等我们把要卖的东西卖掉,给你多分钱!” 黎恩:“……行。” 这群傻孩子,一点也不清楚他这种卑鄙的成年人偷偷昧下了什么。 回程的路上,他们又遇到了几拨魔物,全都轻鬆解决。 渡鸦城终於近在咫尺。 进城的检查也变得严格起来,队伍排得长长的,只有一名外出参加社交的贵族可以无视这些,镶著黄金与宝石的华丽马车从黎恩面前悠悠驶过。 那绸缎车帘被一只涂著玫红色指甲油的白皙手掌拂开,里面传来女人慵懒磁性的声音:“城里发生什么事了?” 另一个声音也在马车中,但要拘谨许多:“夫人,猫头鹰送来了消息,好像是在排查与亡灵有关的物品,因为荆棘荒原那边出现了亡灵法师。” “嗤,这些幽默的治安官是认为亡灵法师会蠢到带著相关物品进城吗?”慵懒的女声被逗笑了,而后兴趣缺缺地收回了手,“耽误时间。” 贵族的马车丝毫不耽误地进城了。 同样拂开车帘,正在观察情况的黎恩:“……” 嘖,原来贵族是这德行。 难怪好多人都討厌贵族呢,真装,但是他学到了。 铁石佣兵团的马车直到一个小时后才被放进城,巴德找到了租借马车的车夫,还完车后,就在城门口的大空地上与黎恩告別。 售卖物品,尤其是文物之类的,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 所以他们约好三天之后的上午再在冒险者公会见面,结清全部收益。 黎恩精神还不错,就是身体有些疲惫了,他回到家先换上居家服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的天色一片橙红,已经是黄昏。 门口的小巷里很热闹。 隔壁的邻居是个热情开朗的一家三口,男人在某家报社做打字员,女人是个洗衣女工,兼职做些手工艺品,他们十二岁的女儿据说正在通识学校上基础课。 今天似乎是女人的生日,男人发了周薪给女人买了点缀黄桃水果的蛋糕,女人也笑呵呵地端出一篮子糖果,想要分发给邻居们。 黎恩自然也在其列。 女人敲开了黎恩的房门,一张被岁月侵蚀过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她抓出两三颗糖果递给黎恩:“送给你,小先生,能对我说一句生日祝福吗?” “当然。”黎恩刚睡醒,嗓音还有些沙哑,但这不妨碍他接过糖果,对女人露出笑容,“生日快乐,祝你和你的家人永远开心。” “谢谢你!”女人笑得更灿烂了,嘴角的幅度大得有些夸张。 她略带浑浊的眼睛看向黎恩:“那么我要活到多少岁,才可以和家人永远在一起呢?” “一百岁……两百岁……一千岁?” “可是我……我已经活了一半的岁数了,再过几十年,我就要死了啊。” 两行血泪从女人的眼眶边流下,她仍然笑著,语气却变得哀伤又怨毒:“你能帮我活到永远永远吗?” “你能帮我活到永远永远吗?” “你能帮我……” 黎恩后退了一步,惊悚地看著这一幕,突然觉得手里的糖果触感有些诡异。 他低头一看,掌心里根本没有糖,只有三颗饱满的、莹润的眼珠。 邻居一家三口的眼珠。 黎恩:!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被子从身上滑落。 黄昏的灿烂橙色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小巷外很是热闹,但没有人在过生日。 几个妇人正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说著八卦。 ……是做梦啊。 黎恩低头摸了摸掌心,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皮肤上,似乎真的还残留著眼珠表面湿漉漉的触感。 他一瞬间想到了待在空间小布袋里的法杖。 该不会是诅咒穿过空间开始生效了吧? 可他还没有找到净化法杖的方法——直接去光明或黑夜神殿是不可能的,这种级別的法杖诅咒物,绝对会被探究到底,他需要一个更隱秘的途径。 整理一下,明天先去图书馆查些资料吧。 黎恩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袋,却突然发现,门外的妇人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 “咚、咚、咚。” 下一秒,他的门被敲响,频率几乎与梦中重合。 “是谁?”黎恩眉眼压抑,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他打开门,却见站在他门口的,刚好是他现在最不想打交道的人。 一身黑色制服大衣的颓丧治安官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夹著根没点燃的烟,正逆著夕阳冲他笑。 “晚上好啊,法师先生,打扰你睡觉了?” 第十三章 伯爵夫人死了关我什么事儿啊? 治安官——尤其是早上刚打过照面的治安官会在此时找上门来,完全出乎黎恩的意料。 他以为就算是官方去调查陵墓,想到达五层以下,起码也要花费一两天时间呢,这人为什么这么快就回了城,还专门来找他? 收他来啦? 实在不是黎恩想把自己当通缉犯玩,说到底他根本没做什么亏心事,可他是个穿越者,如果遇上需要被侦讯的场合,却回答不上问题,被当成是亡灵附身或是披皮怪物什么的,他也说不清。 毕竟自己的穿越和亡灵夺舍也没什么区別。 黎恩眼皮微垂,自认为很好地掩盖了自己的情绪。 不曾想他只是沉默得久了那么一两秒,一个字都还没说,颓丧的治安官脸上就浮起了一抹微妙的笑容:“你对我的戒备似乎有点超出寻常,可以告诉我是为什么吗?如果你不说,那我可能会胡乱猜测的。” 好难缠的感觉! 黎恩在心中感嘆,表面上儘量不动声色:“我刚起床,反应有点慢而已。治安官先生,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身上很多痕跡都能佐证他的说法,黎恩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一丝没能在別人面前保持体面优雅的懊恼,后知后觉地用手把自己睡成鸡窝的头髮理顺,又不动声色地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 眼前的法师挑不出错处。 男人挑眉,指尖在菸头上一抹,火苗便將其点燃。 他將烟含在嘴里,火星隨呼吸明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叫莱纳斯·阿什福德,是渡鸦城黑夜分支的治安官,你或许听说过我。今天我是为了一桩案子来的。” 黎恩没听说过任何一个治安官的名讳,他不想暴露自己缺乏渡鸦城居民常识的事实,乾脆假装注意力都被最后一句话吸引:“什么案子?” 男人稍一停顿,刚刚还带著笑意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压迫感扑面而来:“就在今天下午,伯爵夫人在宴会宾客们的眾目睽睽之下凋亡而死,对此,你有什么想法呢?” 他试图在法师脸上看到任意一点不正常的微表情,可惜,那张甚至还压著睡痕的脸上只有一片茫然。 黎恩的茫然表里如一。 伯爵夫人……谁啊? 她死了,为什么要我发表意见? 还以为会是针对陵墓里信息的质询,没想到是这么一件他听都没听过的事儿,黎恩疑惑反问:“这和我的关係是?” 这种状况外的表情压根偽装不出来。 莱纳斯·阿什福德內心已经有了判断,他抽了口烟,將压迫感尽数收回,慢悠悠地说:“造成伯爵夫人死亡的是一个诅咒物,根据我的调查,你曾在冒险家协会接受过关於这件诅咒物的委託。” “啊,你说的是……”黎恩恍然。 “没错,就是你在前天运送的那本书。”莱纳斯·阿什福德打量他一眼,“阁下身为法师,一定能察觉到那本书上的诅咒痕跡,我猜,这也你第二天就加入诅咒遗蹟探索队伍的原因吧。” “很可惜,发布这个任务的埃里克是个假名,我的同事还在对他进行追踪,而我,负责来调查你的嫌疑。” …… 渡鸦城是圣冠王国最大的商业城市,同时,也是晨风伯爵领地的主城。 早年间,身为六级圣骑士的晨风將军在边陲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並在国王更替时成功站队了储君,如今的国王坐稳王位后,就给这位將军封了世袭伯爵之位,並赐予了相当辽阔的一片领土。 国王原本是对晨风伯爵寄予厚望的。 然而人的志向与心態各有不同,所有人都没想到,年轻时英勇善战的將军在得到领地后居然热衷起了商业,將领地主城渡鸦城打造成了一个重要商业枢纽,富有的程度一时间竟直逼王都。 如果仅仅如此,还不至於让国王心生忌惮。 可在一次宴会后,晨风伯爵酒后失言,直言他想拥有一个比王都更繁华的城市,让其他种族一想到人类王国,就要想到他的渡鸦城,想到他晨风家族。 这句话直接被国王的探子报告到了国王耳边。 那之后,国王找到机会狠狠整治了晨风家族几次,几乎伤透了他们的根基,並且收回了大部分领地和军队,只留下了渡鸦城和周边几个小镇。 此举就是为了告诉晨风伯爵——你不是发现自己酷爱经商吗?那就抱著渡鸦城,好好地经商去吧。 没有了钻营自己势力的基石,晨风伯爵从此与大商人无异,完全成了王国税收的工具。 即便如此,由於他的財富和伯爵头衔,其他伯爵领依旧愿意与这个失去国王喜爱的伯爵来往,美丽的伯爵夫人也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每到社交季,都会驾著马车到处游走,奔赴一场又一场宴会。 今日,伯爵夫人从丰穗城归来了。 她刚好赶上了城门戒严,但身为领地的女主人,她没有受到任何盘查。 回到家中,伯爵夫人一刻也没有休息,无缝衔接地去参加了城內玫瑰十字商会举办的庆典,在庆典上,无聊的她隨手摸到一本游记小说,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起来。 而后,诅咒生效了。 青春而漂亮的伯爵夫人被誉为渡鸦城的明珠,渡鸦口中最闪耀的宝石,可这么一个擅长交际的大美人,却在眾目睽睽之下发出一声尖叫,从沙发上跌倒在地,狼狈地爬行著,身躯肉眼可见地变得腐化衰败。 短短几分钟,她就变成了一具丑陋至极的尸体,精心维持的体面就这样被死亡剥夺。 这件事惊动了在场所有人,消息迅速传到了晨风伯爵耳中,伯爵大怒,命令治安官立刻调查真相。 莱纳斯·阿什福德就是这样被紧急调回城中的,因为他比其他治安官更適合调查诸如此类的案件。 …… 以上,便是整个案件经过和相关信息。 此时,黎恩面带无奈地坐在治安官的马车里,听著这位讲述案情也语调慵懒,仿佛在讲故事一样的治安官边抽菸边侃侃而谈。 不久前,这位治安官告诉他:“负责宴会布置的人已经被带走了,虽然你或许只是在无意中参与了诅咒物的传递,但谨慎起见,你必须跟我走一趟。” “去哪里?” “你的问题没严重到要被关押,但也不能草草略过,既然你已经睡了一觉,想必短时间內不会困吧?法师先生,为了证明你和这起案件没有关联,先和我一起去案发现场瞧瞧吧。” “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规矩是光明神的人制定的,我们黑夜的人从来不讲规矩。” 短短几句对话,黎恩就莫名其妙地上了贼船,治安官给了他换衣服的时间,然后在他门口抽掉了一整根烟。 小巷里的居民一定在关起门来窃窃私语吧?黎恩一边换上外出的羊绒衫一边想,他开始认真考虑搬家的事,这个地方认识原身的人太多,已经不符合他想要营造出来的落魄贵族法师的身份了。 跟在莱纳斯·阿褔什德身后坐上马车时,黎恩告诉自己,没关係,哪怕接下来要面对很多大人物,只要他小心一点就不会穿帮,再不济,还有骰子能帮他。 而且这也是他调查诅咒物的绝佳机会,唯一的不確定是,他不觉得莱纳斯·阿什福德是以对待疑似嫌疑人的態度將他带上的,这位实力不明、但很显然非常强大的治安官,似乎只是单纯对他感兴趣。 为什么呢?自己哪一点吸引到了这个治安官的注意? 黎恩沉默地復著盘,在旁人眼中,很容易將之视为法师的高冷。 他们一路驶离贫民区,来到富人区,又在见到贵族区那尖尖的庄园屋顶时,將富人们甩在了身后。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黎恩透过车窗向外瞥,两旁的宅邸次第亮起灯火,暖黄色的光从落在他们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像洒了一地的碎金,空气里有玫瑰和晚香玉的味道,混著马厩传来的乾草气息。 越往里走,灯光就越稀疏。 莱纳斯的马车拐进了一条更宽的林荫道,黎恩注意到路边停了好几辆马车,车身上的家徽在昏暗里看不太清,但车夫们没在打盹,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车旁,低声说话,有人抱著胳膊,有人不停地往宅子方向张望。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胖男人蹲在车轮边抽菸,菸头的火光在他手指间抖得很急。 莱纳斯也撩开车帘看了一眼:“死的是伯爵夫人,商会会长不敢一个人担责,把其他人都扣住后就去请伯爵了,这些车夫都在等僱主被放出来呢。” “我也被您扣住了呀。”黎恩已经完全恢復从容,露出微笑。 “这是什么话。”莱纳斯显然是个老油条了,他翘著二郎腿,摸了摸下頜的胡茬,“进去之后,我允许你以我助手的名义参与调查,给你一个甩掉自己嫌疑的机会。这可是我对一位陌生法师递出去的最大诚意啊。” 这种话听听就得了。 上辈子也是个老油条的黎恩一个词都不会相信,他依然觉得对方的动机很怪,悄悄把心理学点到了80,然后对著莱纳斯投了一个。 【心理学检定:???/80(暗骰)】 【你发现莱纳斯並不十分信任你,並且对你有著一定熟悉度,找藉口拉上你一起工作,或许是为了试探你。】 【可他是从哪儿听说的你呢?你暂时没有头绪。】 熟悉度…… 黎恩沉思。 马车的速度在此时慢了下来。 他们经过了一道巨大铁门,往前就是玫瑰十字商会会长的私人庄园了,也是今天宴会的举办地点。 不得不说,对方不愧是放在渡鸦城也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一眼望不到边的花园呈中线对称,道路中央的喷泉正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那座庄园的建筑主体呈现金棕色,儼然一座小型城堡,越是靠近,越觉得这栋建筑华丽异常。 穿过花园,能看到主楼的不少窗户里都亮著炼金灯具发出的光,映出人影绰绰。 门口站著两个僕人,他们看见莱纳斯像是看见了救星,快步迎上来,其中一个声音发颤:“阿什福德先生,晨风伯爵和光明神殿的牧师已经到了。” 莱纳斯脚步顿了一下:“行,知道了。” 两位僕人急忙为他们打开门。 进入门厅的时候,黎恩闻到一股很浓的花香,浓到有些刺鼻了,他觉得奇怪,这种味道几乎只有劣质的香水才能散发出来,这些贵族的鼻子应该不至於那么迟钝吧? 他本想侦查一下,却看到有个管家模样的人正等在那里。 女僕们行色匆匆地穿行在一楼的宴会厅中,但没有触碰宴会厅里的任何一件物品,管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治安官先生,这位是……” “我的助手。”莱纳斯懒懒道。 黎恩这回没有办法再带炼金口罩,白髮金瞳的特殊搭配让管家多看了一眼,而后恭敬地微微垂下头。 “现在各位宾客都在客房休息,会长在二楼的书房等候,二位请跟我来吧。”管家转身,一路带著莱纳斯和黎恩前往了书房。 经过宴会厅时,黎恩端详了一眼。 儘管此时宾客尽散,仍然能看出宴会举办时的穷奢极欲,糕点和酒水摆满了几张长桌,散落在厅中角落的沙发在水晶灯的掩映下反射出皮革特有的润泽感。 应该是有人下令过不让破坏现场,那些杯盏的摆放有些凌乱,他很快找到了伯爵夫人坐过的位置—— 那是个背靠书架的沙发,书架上摆放的书不少,在人能摸得最顺手的地方,空出了一本书的轮廓。 周围一片狼藉,有洒落的酒水,破碎的高脚杯,没有流血的痕跡……和他穿越过来时一样。 只瞧了一眼,黎恩就收回视线,跟在莱纳斯身后上了楼。 二楼的书房很大,但灯光很暗,只点了桌上一盏檯灯,壁炉里的火苗已经快要熄灭,逸散出了星星点点的魔力辉光。 窗帘拉得很严实,空气里有一股烟味,与更浓的花香混在一起,闷得人发慌。 商会会长就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明明是个刚四十出头的男人,还穿著华丽的银色礼服,脸上的疲惫却让他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管家留在门外,帮门內的主人和贵客关上了门。 瞬间,商会会长的目光就射向了黎恩。 “这就是接触过那个诅咒物的冒险者?哈……你是说,一个法师?” 第十四章 不要隨意打探法师的秘密 自从父亲离世,继承了玫瑰十字商会的卡索就很少像今天这么失態了。 所有和玫瑰十字商会有来往的人都会觉得,卡索会长是一个能力非常强悍的人,沉稳自信,颇有晨风伯爵经商时的风范,玫瑰十字商会一定会在他手里经歷辉煌。 不论这些话是否恭维,事实就是如此。 卡索当年另闢蹊径,选择与大多数贵族都看不上的冒险者公会合作,依靠冒险者足跡分布广的特性迅速打开商路,仅仅花了十年时间,就成为了渡鸦城里仅次於晨风伯爵的有钱商人,分走了不少蛋糕。 鲜为人知的是,剥去社交时的精英外壳,卡索其实是个胆子很小的人。 青年时期,父亲让卡索进入商会锻炼,结果他搞砸了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让商会损失了很多钱。 卡索瑟瑟发抖地来到父亲书房,等待父亲给予责罚,结果在父亲说第一句话时就因为过於害怕而晕倒。 而当他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发现伯爵夫人已死,浑身血液一下子凉透,仿佛回到了等待责罚的那天。 他又想晕倒了。 可这回,不会再有第二个愿意无条件帮他兜底的父亲,伯爵夫人在玫瑰十字商会庆典上遇害,如果找不到凶手,后续的所有压力和惩罚都將会由他和他的家族来承担。 卡索不得不强打精神,关注著每一条线索。 治安官们到来后,確定了凶器就是那本沾染著衰亡诅咒的游记小说,他们立刻围绕著这个诅咒物展开调查,发现它应该是从最近很受冒险者欢迎的诅咒遗蹟里流传出来的。 具体是被谁带出来的已经没法考证,只知道它最先出现在官方视野中时,是由一个化名埃里克的人在冒险者公会投放了一条委託,有人將这本书送往了城南的书店。 再然后,卡索庄园里负责採购庆典装饰物的僕人为了装饰新打好的书架,就在城南书店里买了一堆书籍。 诅咒物混杂其中,没有被人发现。 这看似是个巧合,但莱纳斯一眼就判断出,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诡计。 有人从诅咒遗蹟被发掘出来后就在筹划一切,玫瑰十字商会的庆典只是一个幌子,因为伯爵夫人是出了名的热爱社交,无论大小宴会,只要给她递了请帖,她多半都会到场。 幕后黑手看准了这个习惯,创造了一场不需要不在场证明的谋杀。 唯一的疑问是,幕后黑手本可以直接把诅咒物送到南城书店,既隱蔽又安全,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在冒险者公会掛一个委託? 以这个疑问为突破口,执行官们分头进行了调查,现在那位追逐埃里克的同事还没进展,莱纳斯就已经带著黎恩到来了。 卡索恨不得黎恩就是幕后的凶手,但也知道凶手不可能自己委託自己,勉强压下对黎恩的被动敌意,他几乎是满怀期待地询问莱纳斯:“这个法师是知情者吗?” 莱纳斯摇摇头:“很遗憾。” 卡索眼中流露出失望,他有些不甘心地追问:“可一名法师会无缘无故接取冒险者公会的跑腿委託吗?那才几个银幣,要不是带著目的,哪个法师会这么做!” “哎呀,说的也有道理。”莱纳斯不紧不慢地一笑,扭头看向黎恩,“確实要请你解释一下原因,我也对此很好奇啊,助手先生。” 黎恩:“……” 嘴上说的是助手先生,实际上还是在调查嫌疑人嘛。 对此,黎恩早有准备,他反正是不打算要那个可怜孤儿抄捲轴赚钱的身份了,做戏做全套,他说:“既然已经调查到是我接了跟这个诅咒物有关的委託,想必治安官先生一定也找冒险者公会调了我的档案吧。” 莱纳斯微微一笑,並不接腔。 “那您应该就很清楚,我是公会正式註册的冒险者,接取城內的委託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拿这一点来指证我与本案有关,是没什么力度的。” 黎恩说著,看向玫瑰十字商会的会长,脸上流露出些许倨傲:“会长先生是个优秀的生意人,应该知道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得罪一个法师,有多不明智吧?” 低等级的法师在玫瑰十字商会这种庞然大物面前当然没有半点威慑力,但大多数人与法师接触的时候,不仅要看这名法师如今的实力,还要考虑到对方的潜力和人脉。 卡索收敛了眼中的锋芒,不得不承认这名法师说得对。 他强迫自己的语调柔和下去:“抱歉,我被麻烦冲昏了头脑,既然莱纳斯先生称你为助手,说明他认可了你——还没请教你的姓名?” “我是黎恩·奎因,初级法师,不久后就会晋升中级。”黎恩的右手搭在腰间的法术书上,轻轻敲击,“我不仅经常接取委託,还会抄录戏法捲轴在公会门口售卖,如果这些行为也会增加我的嫌疑,那么我直说也可以。” “是我的老师让我这么做的,我们有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莱纳斯眼睛半眯著,似乎在衡量最后那句话的真实性。 天晓得什么约定,他的老师都不知道去哪里瀟洒了。 黎恩心中嘀咕著,表面上的气势一点也不落於下风:“不要隨意打探法师的秘密,这与案件无关。” 莱纳斯思考事情的时候眼神总是散的,像看著虚无处。 沉默片刻,他转过头,笑道:“卡索会长,你对我的助手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们也该继续去解决大麻烦了。” “当然,当然。”被黎恩气势唬住的卡索没再敢继续深究,他站起身,“伯爵夫人的尸体停放在祈祷室,由一位光明牧师为她吟颂安魂曲,晨风伯爵也在那里,那本诅咒物被他收走了。” “我们可以现在去见他,查看那件凶器的情况。” 见话题的中心不再是自己,黎恩悄悄鬆了一口气,同时,心中还是放不下那股子浓郁的香味,对这个房间过了一个侦查。 【侦查检定:成功10/60】 【你认为这间书房布置得非常不合理,色调压抑,晦暗不明,还有奇怪的香氛。】 【这香氛来自哪里?你仔细观察,並没有看到对应的物件,不过,刚从墮落贤者陵墓中出来的你,通过嗅觉发现了端倪。】 【这是一种混合著尸油的香,与你在陵墓墙壁上闻到的味道一致。】 【不对劲,任由自己的庄园使用这种香的会长卡索·古德温,真的还是一个正常人吗?】 第十五章 我在神弃之地当领主 克苏鲁跑团的骰子,果然总是能挖掘出一些令人细思极恐的信息。 黎恩刚刚还觉得卡索强压焦虑恐慌的表现非常真实,现在看到骰娘告诉他的信息,又不確定了。 如果对方和他一样是装的,那应该算是个剧场演员的好苗子吧? 黎恩闻著满屋子的尸油香味,盯住了卡索的背影。 在他隱秘的戒备中,卡索打开书房的门,挥手让侍立在旁的管家去看著那些慌乱的僕从,不必再跟了,並示意莱纳斯和黎恩跟上他,他要亲自带著他们前往祈祷室。 黎恩又上了一层曲折的旋转楼梯,双腿隱隱酸胀。 这具身体对爬楼很抗拒,大半天前在遗蹟里的疲惫还没排空,稍一运动就又捲土重来,为了转移大脑的注意力,他眼睛向周围瞟去。 扶梯一侧的墙壁上悬掛著一幅幅古典主义油画,细看之下,无论是风景画还是人物像,色调都偏暗,同时夹杂著月亮的元素。 发觉黎恩似乎对此感到好奇,卡索主动介绍:“我的母亲是一位画家,这里的大多数作品都是她亲手绘製的,她喜欢这种黑夜色彩浓烈的风格,尤其是在因病去世之前的那几年,创作了很多……” 黎恩自动开启上辈子的夸夸领导模式:“或许是黑夜女神欣赏你母亲珍贵的艺术天赋,才从你们手中把她抢走,去神国为祂作画了呢。” “母亲听到一定会高兴的。”卡索適时露出了感动的神色。 而对这种虚偽恭维毫无兴趣的莱纳斯则悄悄嘖了一声。 事实上,不只是卡索的母亲,玫瑰十字商会的执掌者古德温家族,本身信仰的也是黑夜女神。 但介於商会能接触到的人太多,平时会来卡索·古德温家中做客的有一半是光明信徒,他在买下这座庄园进行改造时,就在主楼的正中心同时建立了黑夜与光明两间规格相同的祈祷室。 晨风伯爵听名字就知道是个铁血光明神厨,此时,他和他夫人都在光明神像的注视下。 卡索推开祈祷室厚重的门扉时,只听到了白袍牧师充满神性的颂唱,一具乾瘪的女性遗体躺在正中心的银白棺槨中,华丽的碧色蛋糕裙礼服铺散在金色花瓣上,整套绿宝石首饰熠熠发光,唯有那具躯体光华不在。 祈祷室整体的布置都偏向教堂风格,也只有卡索·古德温这种程度的有钱人会把家中改造到这个程度了。 黎恩的视线越过卡索的肩膀,先是注意到了庞大的光明神石像。 这是一位有著年轻男性形象的神明,祂看上去慈爱而儒雅,穿著一件繁复的长袍,身姿挺拔,一手掌握权杖,一手抚在胸前,脑袋却是微微低垂的,微闔的双眼仿佛在俯视著地上的眾生。 然后,黎恩在祂脚下的第一排祈祷椅上看到了一个充满悲伤的后脑勺。 那就是晨风伯爵吧? 果然,卡索和莱纳斯都在第一时间朝著那个后脑勺走去。 听到脚步声,对方转过头,露出了一张比卡索还要年轻一些的脸庞,皮肤偏向小麦色,一头棕色短髮打理得很利索,板起来的脸不怒自威,是那种会让胆小自卑者忍不住瑟瑟发抖的类型。 卡索就比较怵他。 大概是出於对夫人死亡的迁怒,伯爵压根没把卡索放在眼里,连眼神都没分过去一个。 他站了起来,嗓音很低沉,其中还蕴著化不开的悲鬱,询问莱纳斯:“调查得如何了?” “我的同事还在努力。” 莱纳斯和上司说话也是同样的德行,看不出半点郑重与討好,他侧过身露出黎恩来:“这是被牵扯进来的一位法师,我已经大致排除了他的嫌疑,所以让他跟我过来一起调查。” 高等级的职业者能轻易看破低等级职业者的实力,晨风伯爵只扫了黎恩一眼,见他没露出心虚惶恐的表情,就收回目光,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莱纳斯开门见山:“伯爵,诅咒物在你这里?” 晨风伯爵点了点头,伸手向怀里摸去,取出了一本蓝色封皮的书,递到莱纳斯面前: “拿走它是因为我担心有些人会毁灭证据,现在交给你,我当然是放心的。” 他这么说的时候,被暗戳戳內涵了一通的卡索脸色又白了几分。 古德温家族以后的日子要不好过了——今日到场的宾客脑子里都出现过这句话。 莱纳斯轻笑一声,並不发表对这些家族爭斗的意见,只把这本书往黎恩眼前一杵:“劳驾瞧一眼,眼熟吗?” 黎恩呼吸一滯。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害死了原身的凶器,照理说应该是全然陌生的,可目光一落在这本书上,身体里就涌出一股属於本能的厌恶和疼痛幻觉,让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本能握紧了掛在腰间的骰子。 不需要任何检定他也知道——就是这个了。 “是它,我当时接到委託,亲手把它送到了城南书店。”黎恩一边回答,一边抓紧时间观察了一下这本书的外貌。 它的封面很是简约,蓝底金字,用的是优雅的花体,但由於年代久远,金漆已经脱落大半。 名字翻译过来应该是《我在神弃之地当领主》。 黎恩:“……” 艾尔德兰在过去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经开始出现这种类型的轻小说了吗? 难怪伯爵夫人一眼挑中了它,换成是他也会想看看的。 莱纳斯显然也不知该怎么评价这个书名,他沉默了两秒,另起话题:“根据调查,宴会开始前两个小时,伯爵夫人的马车从城门口经过,有卫兵作证。” “伯爵夫人的贴身女佣说,夫人回家换了一套裙子,由女佣为她重梳了头髮,然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径直来到了庄园。” 他看向晨风伯爵:“这件事是否属实?” 伯爵脸色晦暗,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痛苦地说:“没错,这种宴会通常都是她一个人参加,因为她说她喜欢热闹的地方。今天出门之前她还在说快赶不上了,但她依旧停下来给了我一个拥抱。” 晨风伯爵在当今国王认可的、拥有领地的伯爵中,属於相当年轻的那种。 他还不到四十岁,早年间忙於战爭没空娶妻,直到拥有了领地才与现在的夫人结婚。 伯爵夫人来自商贾之家,並非贵族,但美貌颇具盛名,已经到了足以让人忽视她出身的地步,嫁给伯爵后,她的交际能力也远超预期,在上流圈中如鱼得水。 晨风伯爵喜爱这个比他小十岁的妻子,对她多有纵容,几乎是整个伯爵领人尽皆知的。 莱纳斯略一点头,继续梳理案情:“宴会开始后,卡索会长发表了一通讲话,还进行了一次小型的拍卖,然后是自由舞会环节,伯爵夫人受邀跳了开场舞,之后和几位商业上的伙伴聊了一会儿,就因为疲惫暂时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休息。” “现在,我们暂时还不知道,这本书是夫人自己抽出来的,还是有別的什么人提前放到了茶几上,如果是后者,找出这个人,案子基本上就没难度了。”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段,既是在给晨风伯爵解释进度,也是在和黎恩说明前情。 黎恩瞧著他连记录本都不需要的从容模样,莫名幻视了某些小说作品中的职业侦探。 而他疑似是倒霉华生。 “已经有锁定的了人选了吗?”晨风伯爵沉声问。 莱纳斯报了一串名字,包括玫瑰商会副会长、城防官的夫人、新兴的银行家、几个收藏家和一个外地来的书商,而这些只是有人注意过,所以在第一轮问询中提到的嫌疑者。 那些来来回回的女僕侍者,以及不那么受人关注的傢伙,还潜伏在水面下呢。 卡索连忙对晨风伯爵道:“我已经根据治安官先生说的,让所有宾客都分散到客房中休息了,没人离开。” 晨风伯爵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会带著助手对有嫌疑的人进行二次询问,在此之前,我要先看一下尸体。”莱纳斯顺手把诅咒物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內袋里,扭头看向祈祷室中央,“这安魂曲还要念到什么时候?” 一直竖著耳朵在听对话的牧师:“……” 赶来处理这件事的牧师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红髮丰腴女人,那张脸长得颇为明艷,上翘的眼尾下还有一颗小痣,只有那身光明神殿的洁白牧师袍能冲淡她身上自带的嫵媚感。 她的念诵声渐息,声音也和长相一样婉转,拉长了音,说出来的话却很不客气:“对於伯爵夫人来说,安魂曲只是在抚慰生者的悲痛而已,她因诅咒而死,之后还需要送到神殿去接受红袍大主教的净化,才能真正得到安寧。” “如果不是伯爵大人不愿离去,我早就可以休息了。” 黎恩眼中闪过一丝惊奇。 这人和他想像中的光明牧师截然不同,没有那么温柔,甚至可以说根本不在乎死者的身份,敢用这样的语气和此地的领主说话。 晨风伯爵的脸色又萎顿了些,没有发怒,只是无奈地嘆了口气:“嫣朵拉,我现在很悲痛,你的这张嘴能不能照顾一下死者家属的心情?” “我已经照顾到现在了,你没发现安魂曲让你平静了许多吗?”被称为嫣朵拉的红髮女牧师在胸前画了一个代表太阳的四角,虔诚地懟道,“好了,如果要检查尸体的话,现在就可以过来,但我要监督,免得诅咒再发生异化。”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莱纳斯带著黎恩上前,晨风伯爵也立刻跟上,一起围到了棺槨旁边。 黎恩低头看向面前的尸体。 由於衰亡诅咒,伯爵夫人整个人缩水了一圈,像是血液被抽乾了,皮肤也变得毫无弹性,宛如一根乾柴的木棍。 那颗头颅上的皮肤径直包裹著骨头,不仅看不出生前的美貌,甚至显得相当狰狞。 他在今天之前完全没有听过伯爵夫人的名讳,不过莱纳斯刚刚提到了伯爵夫人回城的时间点,黎恩才猛然想起,自己可能与伯爵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也能说是半面。 当时,她的马车施施然从正在排队进城的铁石佣兵团旁边经过,黎恩还听到她说——嗤,这些幽默的治安官是认为亡灵法师会蠢到带著相关物品进城吗?耽误时间。 回忆中,女人的声音骄傲而慵懒,的確像是拥有著很高的地位。 那就……不对了。 黎恩目光下移,落在了伯爵夫人交叠於腹部的手掌上。 他记得那个擦肩而过的女人手上的指甲油是红色。 而此时,这只手上涂著与衣服相衬的墨绿色指甲油,上面甚至点缀了很多精致的小珍珠,堪称异世界千元美甲。 这东西应该挺费时间的吧? 可不管是贴身女佣还是晨曦伯爵,都说她因为著急赴会,没在家中待很久,到底是谁在撒谎? 黎恩朝尸体丟去一个侦查。 【侦查检定:大成功5/60!】 【天哪,你仔细观察著这具尸体的骨相,看得出它在生前应该是一名绝世美人,可你连一眼都没能见到。】 【她和黎恩·奎因一样死於衰亡诅咒,在公开的情报里,你知晓她是一名富商的女儿,並没有任何超凡的力量,不是职业者,可你敏锐注意到了她的手指——】 【先別管是怎么做到的,总之,你看到了几乎不可能被肉眼察觉的痕跡,由此判断出,她竟然是一名擅长使用匕首和毒药的中阶盗贼!】 【同时,你还从细微处意识到,在这具尸体迈入死亡前,接触过能让意志恍惚疲惫、遮蔽感官的东西,这让其变得昏聵,没能察觉《我在遗弃之地当领主》书页內的杀机。】 黎恩:哦吼,吃到大瓜了! 大成功能提供的信息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 他视线还落在尸体上,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注意起了近在咫尺的伯爵,身为六级圣骑,伯爵的身材高大,足足有两米多,像一座山似的站在那里,表情沉凝而麻木。 妻子是盗贼这件事,晨风伯爵知道吗? 棺槨的另一侧,嫣朵拉双手环胸,緋红色的双眼微微转动著,目光从莱纳斯身上移开,落在黎恩的面上,浅金色的瞳孔让她诧异了一瞬。 而后,她勾起了嫣红的嘴唇。 哎呀。 某些秘密似乎已经被这个第一次见的小法师发现了吶。 第十六章 间谍、凶手、替罪羊(求追读!) 离开祈祷室后,卡索·古德温没再继续跟隨,而是给了莱纳斯一份客房名单,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他毕竟也是嫌疑人之一,需要避嫌。 黎恩和莱纳斯並肩走在富丽堂皇的走廊上,莱纳斯又摸出一根烟,隨手一划点著了,丝丝缕缕的烟雾从他没闭合的嘴唇缝里渗出来。 他叼著烟,发音就有点含糊:“你怎么看?” 对大陆通用语还不那么熟练的黎恩费劲巴拉地听懂,然后悟了:他不是华生,是元芳。 穿越的元芳装傻道:“別的没看出来,但我有些意外,晨风伯爵对治安官先生你和那位牧师小姐的態度都挺和缓的。” 莱纳斯瞥了黎恩一眼。 在他面前玩心眼子的人不少,但是这个法师的心眼子却意外不让人厌恶。 他嗤笑一声:“你是想试探我是不是伯爵的走狗吧?” “这么难听的话是出自你自己口中的,和我没关係。”黎恩立刻叠甲。 莱纳斯根本不在意这种小事,他吸一口云雾,並不入肺里,在嘴里翻涌一圈就又吐了出来,悠悠道:“治安局的確在领主管辖內不假,但晨风伯爵比较特殊,他的权力被收回了很多,我是王都直派,其他很多同事也是我亲手选上来的,只对国王忠诚。” “更別说嫣朵拉小姐,神殿本就与王室平权,晨风伯爵怎么敢对那些牧师不满?很多事儿,王国不会帮他,只有部署在本地的神殿还愿意帮衬他一些了。” 原来是这样。 黎恩想,难怪莱纳斯总是一副我鸟都不鸟你的模样,原来確实是不怎么受管。 “没在心里骂我吧?”莱纳斯问。 “怎么会呢。”黎恩说,“虽然对案子没什么看法,但我知道一般案件的流程,治安官应该会先排查死者的交际情况,確定凶手的动机吧。” “伯爵夫人有和人结仇吗?” 莱纳斯唔了一声:“她很特殊,如果没有伯爵夫人这个头衔,她应该算得上是一朵名副其实的交际花了。” 人类的交际能力很少能优秀到这种程度。 伯爵夫人身为普通富商的女儿,想要融入渡鸦城这边的上流圈子,本身就很困难。 除了坐拥领地的伯爵,渡鸦城还匯聚著不少小贵族,大多都是祖上立了功,但又被如今的国王厌弃的。 他们入不了王都那些大贵族的眼,便在渡鸦城自成一个圈子,比富人们高一个阶层,也赚得盆满钵满,足够维持贵族头衔所需要的体面,就连玫瑰十字商会背后的古德温家族,也顶著一个男爵的爵位。 但伯爵夫人卡特·赛琳融入得很丝滑,她不仅凭藉经商的头脑与各类合作伙伴以及竞爭者打的火热,甚至连上流圈子的各位夫人也很喜欢她,如果说最开始与她相处是忌惮伯爵,那么后来,大家就是真心敬爱这位夫人了。 有些人死了,仇家多到无法锁定,而伯爵夫人死了,一眼望去却是一片茫茫然,她把每段关係都处理得很好,根本就找不到仇家。 黎恩听莱纳斯这么说,对伯爵夫人的真实身份更加存疑了。 这听著像是专业间谍呢。 如果有人派她一名盗贼冒充美貌的富商之女嫁给伯爵,名义上热衷社交,实际上是往返各处传递消息,匯总情报…… 起码伯爵的杀人动机是成立的。 可问题来了,这里可是晨风伯爵的领地,他如果想处决一名间谍,根本用不著这么大费周章,私底下杀了,只要他不主动叫来治安官,治安官也根本不会找他麻烦。 为什么要设局在眾目睽睽之下让夫人死於诅咒? 除非,派遣这个间谍的人,连晨风伯爵都惹不起。 黎恩忽然想到了晨风家族的兴衰史,心头一跳。 他记得莱纳斯跟他说,晨风家族之所以被国王彻底厌弃打击,是因为晨风伯爵酒后失言的话被探子报告给了国王,那么这个探子一定身居高位,同时也是晨风伯爵信任的人。 难道说……伯爵夫人? 他脚步一顿,看向莱纳斯。 莱纳斯见他停下来不走了,微微转身,似笑非笑地回望著他:“反应过来了?” “你早就知道伯爵夫人是国王派到晨风伯爵身边的暗探。”黎恩在最初的一惊之后迅速冷静,语气近乎篤定。 “没错,不光我知道,嫣朵拉小姐也知道,早在这位伯爵夫人以惊人的速度混入上流圈的时候,治安局和神殿就已经调查过她。”莱纳斯点了点菸灰,“但谁都没把结果告诉伯爵。” 这是当然的,国王想法的优先级永远在伯爵之上。 晨风伯爵就这么被貌美的妻子蒙蔽著,一步一步看家族的权势衰落至今,只余下国王一声令下便要失守的財富。 但他最近或许是转过弯来了。 “在家里杀了伯爵夫人,国王很可能找藉口再次对他的家族发难。”莱纳斯说,“而眾目睽睽下的谋杀就高明得多,既能向国王表明这事与他毫无关係,还能趁机將他看不顺眼的家族拉下水,一举两得。” “玫瑰十字商会最近风头太盛,抢了伯爵的利益吗?”黎恩一点就通。 “聪明,所以你也该庆幸——”莱纳斯伸手虚虚点了点黎恩,“伯爵找的替罪羊不是你。” 那穿越时那个盗贼的所作所为就不是伯爵授意的了。 黎恩心里更关注的还是他自己的事,盗贼身上的小牌子还在他这儿呢,到现在那个被反杀的盗贼究竟属於什么组织,他还毫无头绪。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黎恩重新迈开步子,来到莱纳斯身旁。 莱纳斯摸摸胡茬:“试试你的头脑罢了,如果你能猜到,我就把这些告诉你,如果你猜不到,说明我那位同事只是在夸大其词……噢,忘了跟你说了,最近治安官缺人,有人向我推荐了你。” 黎恩:“……” 啊?我吗?做治安官? 不,更应该关注的是,是谁向莱纳斯开的这个口?! “所谓调查凶手,玩玩罢了。” 黎恩正在头脑风暴,莱纳斯却一点儿也不打算让他有喘息的时间,又拋出一个炸弹:“城南书店有卡索·古德温的私人投资,这应该也是提前埋下的假线索,用於栽赃商会。” “但现在和这个案子牵扯更深的是——拂晓佣兵团,其实是晨风伯爵暗地里培养起来的,他们可能在发现诅咒遗蹟的最开始就帮晨风伯爵选好了凶器,把这本游记小说带了出来。” “可没想到,那座遗蹟不是他们能掌控的东西,拂晓彻底折在了里面,只剩下一个逃出来的中级法师。” 莱纳斯的话停顿了一下,顺手把烟熄灭在路过的女僕手里的脏托盘上。 等女僕走远了,他才接著道:“遗蹟里究竟有什么,才是我该去探究的。” “你想一起来吗?” 第十七章 啊,我也要去吗? 漆黑的夜色下,整个玫瑰十字庄园都笼罩在一种风雨欲来的氛围里。 一只送信猫头鹰从庄园的某扇窗户里飞出,拍打著翅膀越飞越远,最后隱没在天边。 莱纳斯的侦探游戏还在继续。 商会副会长、城防官夫人、新兴银行家、收藏家和外地来的书商等人在受到莱纳斯的单独询问后,纷纷卯足了劲儿地撇清著与案件的关係,黎恩甚至目睹了好几场互相攀咬的闹剧。 毕竟谁能想到,治安官会在已经找出凶手的情况下,还要假装一无所知地再將他们审一遍呢? 在审问过程中,黎恩对所有有嫌疑成为帮凶的人都过了一个心理学暗骰,从结果上看,他们没有撒谎。 诅咒物大概率就是伯爵夫人自己从书架上拿下来的。 其实想做到这一点也不难,晨风伯爵只需要在合適的时候向妻子提到这本《我在遗弃之地当领主》,给予暗示,当真实身份为盗贼的伯爵夫人走向书架,探查周围的本能会让她立刻发现这本书的存在。 然后,回想起和伯爵的聊天內容,她一定会想要看看书中写了什么。 於是伯爵夫人从书架上抽出了那本书,这才坐到沙发上,优雅地翻开了第一页。 提前摄入的降低感知的物质在她体內悄然作用著,导致她没能察觉到书页中隱藏的诅咒,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后…… 诅咒生效,一条生命消逝在欢宴下。 案件本身不过如此了。 问题就在於,仅凭这些推理猜测想指证晨风伯爵是不够的,他们还没有拿到切实的证据,黎恩很想知道,当国王了解了这件事,会选择藉此发难,让晨风伯爵彻底翻不了身吗? 抱著对最终结果的好奇,黎恩跟著莱纳斯,几乎把渡鸦城的大半个贵族圈子都给脸熟了一遍。 那些贵族虽然不认识黎恩,但一看他是治安官身边的人,长相基因又如此优越,隨身还携带法术书,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前途不小,大多態度都很热烈,把那种难看的傲慢嘴脸收敛得一乾二净。 末了,结束审问的他们回到了一楼的宴会厅,莱纳斯隨便选了个座位坐下,懒懒地问:“法师先生,你也看到治安官这个身份的便利了吧,真打算拒绝?” 他之前想让黎恩加入治安官——不,准確来说是成为治安官预备役,还要参与很多相关考核才能转正的提议,当场就被黎恩婉拒了。 黎恩是这么说的:“感谢莱纳斯先生的邀请,我確实对诅咒遗蹟很感兴趣,如果依旧能以您助手的身份参与探查,那么……荣幸至极。” “但要我成为治安官,还是算了吧,我不適合。” 莱纳斯略感意外,脸上的颓废神色都淡了一丝:“为什么?你有合格的头脑,我打赌你加入后过不了多久就能转正。而且治安官薪资很高,足以让你摆脱现在的窘迫。” 黎恩冲他笑:“如您所见,我有很多方法改善现在的生活——只要我想的话。” 现在,莱纳斯又问了一次。 或许是治安局的確很缺人吧,黎恩还以为莱纳斯这种性格的傢伙,是不会把邀请重复两遍的。 此时他的眼睛已经粘在那些分毫未动过的宴会甜品和麵食上了,作为一个饿了一天肚子的人,又来庄园跑上跑下这么久,再不吃点儿他可能会饿晕过去,毕竟他可是体质30点的超级大脆皮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只好一边回答,一边试探著端来一份意面:“虽说在与贵族和富人的交流中很方便,但实际上还是麻烦更多吧?一旦出了事,不分白天黑夜都要赶往现场;还要应付不同势力的拉拢和警告,平衡关係;同时还有內部的一大堆考核与报告要做……” 他每说一句,莱纳斯的表情就更颓一些,甚至隱隱露出死鱼眼。 显然,这位三十岁出头的治安官要破防了。 黎恩及时住嘴,总结道:“我的老师就是一名旅法师,我一直很倾慕她那样的人,等我在渡鸦城的歷练结束,我应该也会和老师一样四处旅行,隨遇而安。” “所以,我不適合做治安官。” 这次,他的拒绝明显真诚许多,莱纳斯也从被击中痛处的心碎中默默恢復,唔了一声表示理解。 莱纳斯·阿福什德看著面前的法师开始吃那顿完全冷掉的意面,对这位年轻法师的好奇心越来越重,还有点惋惜。 突然,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一阵脚步声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接下来是一个浑厚的声音:“找到埃里克了!” 黎恩闻声抬头,看到来人,手里的叉子一抖,几根意面就掉回了碗里。 这也……太夸张了。 来者足足有二米五左右,比晨风伯爵和巴德还要高大,没有穿治安官的大衣,只隨意套了一件与大衣配套的衬衫,一身肌肉看上去又大又硬,感觉隨时会把衣服撑裂。 那张脸也透著野性,是一眼望上去就会给出战斗狂评价的类型,但年纪不大,或许只有二十三四。 此时,这个大块头兴奋地向莱纳斯跑过来,黎恩只觉得地板都在震动。 “走啊队长,抓人去!” 莱纳斯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也是没招了:“冷静一点,迈尔斯,先告诉我你的调查结果。” “哈哈,差点忘了!”被称为迈尔斯的大块头一点也不见外,往黎恩身旁一坐,甚至都没去考虑黎恩是谁,为什么在这儿。 他两眼放光:“我查到埃里克这个名字不是某个人的专属,而是一个盗贼团在署名时的统一代称,於是就沿著这条线抓了好几个盗贼团里的人。” “可惜他们都自称对这个案件不知情,还说他们盗贼团平时都在城里活动,彼此之间联繫不紧密,所以可能是某个成员的个人行为,我就友好询问了他们盗贼据点的位置。” 黎恩看著他舞得虎虎生风的胳膊:“……” 確定是友好询问吗? 莱纳斯双腿交叠,並不著急:“所以你现在来找我是要?” 迈尔斯豪迈一笑:“只要我们把盗贼团杀得只剩一个,总能確定是谁和案子有关了吧,打架去哇队长,你也好久没松松骨头了吧?” 他瞳孔一转,似乎终於意识到旁边还有个陌生人,於是一拍黎恩肩膀:“你谁哇?算了,你也去松松骨头。” 黎恩仿佛听到肩膀上传来咔嚓一声,他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莱纳斯很想招头脑好的新治安官了:“啊,我也要去吗?” 第十八章 端了这个盗贼窝! 迈尔斯说,这支活跃在城里的盗贼团名叫“灰鼠”。 他们占据了贫民区那边一个废弃的皮革加工厂,將整个厂区没被拆除的部分当做了据点,平时要么搞点小偷小摸,要么就接一些情报工作,虽然是一群阴沟里的老鼠,但活的要比真正的流浪者们滋润多了。 灰鼠的老大外號硕鼠,是盗贼团中唯一一个三级职业者,等级名称——影贼。 …… 治安官的专属马车在夜色下前行,车夫的面容隱藏在帽檐下,一言不发地控制著方向。 由於某些拥有隱秘特质的炼金装置的帮助,车厢中的声音一丝一毫都不会传到外界来,自然,迈尔斯那雄浑的大嗓门也只有同行的两位需要忍耐。 “什么?!你只是个初级法师吗!” 黎恩对面,迈尔斯的身体一边隨著顛簸而晃动,一边发出震惊的疑问,隨即露出有些懊恼的表情:“你早说哇,初级法师去盗贼窝里不是找死吗?” 黎恩不语,只用微笑的表情凝视著他,看得迈尔斯一阵不自在。 大块头抠了抠脸颊,声音低了下去:“好吧,我是应该在拉你上马车之前先问这个问题的……我只是看到你和队长在一起说话,以为你起码是高级法师……那你要现在下车吗?” 莱纳斯无语到发出了一声笑。 怎么办呢,他每天待在治安官队长的位置上已经够累的了,同事的脑子还都长得奇形怪状,不如不长。 比如这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好战衝动,总是后知后觉才发现问题,同时又是一根筋。 如果小法师真的不愿来,上车之前有无数机会开口,现在都快到贫民窟了,迈尔斯还能说出这种蠢话? 他直接闭上了眼,靠在车厢的车壁上假寐,希望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黎恩隱约从莱纳斯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社畜的怨气,同情地看了对方一眼。 他確实是自己想来的。 当然,他不是为了松松骨头,一个孱弱的法师主动跑到盗贼这种克制职业的地盘上打架,还是浑身骨头都被拆掉的概率更大一点。 黎恩只是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晨风伯爵设下计划要夫人的命,动机与手段都好说,但这些盗贼究竟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拂晓佣兵团將诅咒书从遗蹟里带了出来,直接交给伯爵或者送去城南书店就是了,为什么会有盗贼横插一脚呢。 在冒险者公会发布委託的盗贼不出意外就是被他反杀掉的那一个,然而那个盗贼是因为贪婪,而且实力很弱,想利用委託阴他一手。 可是对方得到诅咒书的途径是什么?怎么著也该有一座桥樑,能联通这个小盗贼和大名鼎鼎的拂晓佣兵团。 这座桥樑很可能与黎恩的命运息息相关,如果没有这座桥,黎恩·奎因就不会死,他也不会穿越,更不会在墮落贤者的陵墓里看见那篇日记。 听迈尔斯说要去盗贼团据点,黎恩当然不会错过,他必须搞清楚。 確定黎恩不想现在下车,迈尔斯开始坐立不安了,仿佛屁股底下有火在烧他似的,半晌,他一拍脑袋:“这样吧,待会儿打起来你就跟在队长身边,他可厉害了,绝对能保护你。” “我会的。”黎恩看著张口闭口不离打架二字的大块头,往他身上丟了个侦查。 【侦查检定:成功30/60】 【姓名:迈尔斯·??】 【职业:血肉格斗家(三级战士)/治安官】 【技能:狂化、理智透支、??? 【种族:异化狼人·人类】 【年龄:24】 【出生地:???】 【基础属性:力量80,体质80、体型80、敏捷80、外貌75、智力65、意志80、教育60】 【生命值hp:???】 【理智值san:50/70】 【战意值mp:???】 【幸运值luck:???】 由於等级差距,就算侦查成功了,也有很多数据是隱秘状態,黎恩大致扫了一眼,然后不得不感嘆,这大块头的基础属性,除掉智力和教育,简直是个六边形战士。 而且居然还有狼人血统吗? 双神体系真自由啊,连狼人都可以收做治安官。 看都看了,黎恩乾脆也侦查了一下莱纳斯。 这回得到的信息更少,连基础属性都没有,只知道对方是一个四级职业者,纯血人类,三十一岁,其余全是问號。 四级啊。 难怪迈尔斯说待在莱纳斯身边是安全的,盗贼窝的老大才三级呢。 正想著,莱纳斯突然睁开眼,精准地望向了黎恩,似乎对刚刚的侦查有所感应。 可黎恩身上没有半点使用了侦测类魔法的魔力流动痕跡,满脸的无辜,莱纳斯望他了几秒,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们已经快到达目的地了。 空气里传来淡淡的臭味,那是从附近的污水渠里散发出来的,迈尔斯忍不住掀开车帘,狗狗祟祟地探出头去。 “別看了,下车。”莱纳斯说。 贫民窟的夜晚並不安逸,无论是流浪者、盗贼,还是別的什么,都颇有夜猫子属性,此时不过夜里九点左右,正是这些人活跃的时间。 马车太招眼了,一路上已经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注视过,但到了盗贼窝边,就不能再这么隨意。 三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下车,车夫沉默地冲他们一点头,调转车头逕自离开了。 原地只剩下三个披著黑袍的身影。 黎恩拢了拢莱纳斯给的袍子,不由得追著车夫的身影瞧了一眼,感觉对方简直古怪得不像个活人。 “你没看错,那是局里的炼金魔偶。”莱纳斯再次判断出了黎恩的想法,声音含混地解释了一句。 黎恩把头扭回来,果然看到莱纳斯又叼上了一根烟,这次没点燃,大概只是想压个菸癮。 “走了法师阁下,这里对你来说太危险,不想出什么意外的话,別离开我身边。”老烟枪说。 三人向著不远处皮革加工厂的轮廓走去,石子路坑坑洼洼,硌得黎恩隔著鞋底都觉得脚疼。 他越过迈尔斯的肩膀远眺,打量著被盗贼占据的皮革加工厂。 看得出来,这座加工厂被拆过一次,建筑主体曾经是个二层砖楼,现在只剩下一小半断壁残桓,好在外围有一圈完整的围墙,这在贫民窟已经算得上一个很好的防御工事了。 透过围墙,可以看到厂区里多出了一些高高矮矮的棚屋,比路边流浪者的破烂棚屋要好许多。 这里果然是盗贼的聚集区。 工厂外就是一条污水渠,淤塞的河道水面漆黑,粘稠,臭味从那里升起,混杂了腐肉、硝石灰、烂皮革和某种说不清的酸味,黎恩越是靠近,越觉得自己的身上也沾染了这种像是已经烂掉的味道。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 一只老鼠从垃圾堆里钻出来,肥硕,皮毛油亮,蹲在桶沿上盯著三人看了两秒,不紧不慢地缩回去,尾巴拖在地上画了一道弯。 三人停在了厂区的大门前。 莱纳斯双手插著兜,抬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道:“有十二个人的呼吸声,迈尔斯,你那么喜欢打架,搞定八个没问题吧?” 大块头已经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一听这话,立刻抬脚就把大门踹开:“没问题!” “克制一点,要活的。”队长的话差点都没追上他衝上去的庞然身影。 灰鼠盗贼团已经在渡鸦城活跃几年了,因为没闯过什么大祸,还能织罗情报,必要时有点用处,晨风伯爵一直默许著他们这种生態位的存在。 今夜,大概是他们第一次被治安官找上门,偏偏打头阵的还是个战斗疯子。 很快,厂区里就传来此起彼伏的骂声,伴隨著脏话与痛呼。 黎恩依照承诺待在了莱纳斯身旁:“你不进去帮忙吗?” 莱纳斯哼笑,懒懒地应了一声:“就算我不进去,也会有人主动找上我们的,比如——” 他转身:“这一位。” 话音未落,一点寒芒已经划开黑暗,匕首的尖刃近在咫尺,莱纳斯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以掌心的物件格挡住潜行盗贼发动的攻击,同时抬起右手,抵住了那个盗贼的腹部。 “砰!” 一声枪响让黎恩睁大眼睛,只见被击中的盗贼身影缓缓浮现,痛苦呻吟著捂住腹部倒在地上,指缝中流出温热的鲜血。 哇,火銃! “你,你们……”盗贼浑身疼得冷汗直冒,又惊又惧,“是什么人?” “装什么。”莱纳斯满脸的不在意,手中两把火銃的枪管泛著附魔光纹,其中一支对准了盗贼的脑袋,“以你们的本事,马车刚进贫民窟你们就已经收到消息了吧。” “经营情报的组织难道还想说认不出治安局的標记吗?” “知道是治安官还敢袭击,不就是嫌命长了么。”莱纳斯半蹲下去,枪口顶在盗贼眉心,“我先送你上路?放心,免费的。” 盗贼嚇破了胆,扯著嗓子大喊起来:“老大,老大!救命啊!” 黎恩神色一动。 他没暴露自己会二级魔法的事实,因此没有使用侦测隱形,直到此时,他身后传来隱隱约约的热量,一把匕首被苍老的手掌拋上拋下,才能確定有一名盗贼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旁边。 这名主动现身的盗贼拥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和一张苍老的面容。 “治安官啊……真是贵客。” 他的嗓子也像是刚在沙土里涮过一遍,连音色都消失了,只余粗糲,呵呵笑著: “放了我的小老鼠吧,有什么话,我们放下武器好好说,怎么样?” 第十九章 前方遭遇高难度战斗轮! 嘴上提倡著放下武器,实际上,这个老盗贼自己身体倒是绷得紧紧的,確保隨时都能发动攻击。 “弱小”的黎恩杵在这儿,就像是递给老盗贼的一个靶子。 莱纳斯抬手给了身前嗷嗷乱叫的盗贼脑袋一枪托,盗贼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点儿没留恋地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而后,他直起身,將銃口转向了老盗贼:“你是硕鼠?” “不错,呵呵,能被治安官阁下认出来,我这个老东西也算是万~分荣幸了。” 自认为有谈判筹码的硕鼠並不著急,哪怕面对黑洞洞的銃口也不紧不慢地拖长了音,要黎恩说,颇有阴阳怪气的嫌疑: “深夜来拜访我们的老鼠窝,几位应该是有什么情报想打探吧?可放任一匹大狼横衝直撞,把我们的小老鼠都打晕嚇晕了,我们就算是有心提供情报,嘴巴也张不开了呀。” 如果说普通的低级盗贼是一个个坑蒙拐骗偷的流氓好手,硕鼠活到这把年纪,就是个集眾家之所长的流氓头子。 他断定了莱纳斯这种体面的治安官不会开枪,就想要凭藉手上的情报,在治安官面前討上一份华而不实的尊严:“阁下,快让您的同事停停手吧,想合作些什么,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莱纳斯的火銃表面红纹一亮,一发如星如火的子弹就从膛中射出,老盗贼脸色骤变,凭藉极快的反应朝著黎恩脚下的阴影里一闪。 他的速度几乎快得像幽灵,身体在半空中就化作一抹浓稠的黑,直直跃入黎恩在月光下淡得发白的影子,这是三级的“影贼”除潜行外的又一个核心能力:阴影跳跃。 在阴影之中,盗贼才是王者。 可直到老盗贼即將触碰到黎恩的影子时,他才发现自己被预判了。 莱纳斯的子弹从一开始就是衝著这个方向打的,已然预料到盗贼的战斗选择,他跳跃的方向,反而像是把自己送到了枪口上,主动接了这一枪。 腿上传来的剧痛和迅速蔓延开的灼烧感让老盗贼的身体一下子痉挛,他咬紧了一口黄牙,仍准备进入阴影世界,先挟持了这个只有初级法师气息的白毛小子再说! 谁料黎恩的身体游鱼似的一躲,竟然刚刚好將影子从他的落点处挪开。 闪避术! 这个他在穿越第一天晚上就试图学习,但失败了的一级法术,已经过了检定的cd时间,黎恩又重新学习了一遍,这次没再出意外。 对於法师来说,闪避术的保命效果和护盾术有得一拼,如果不心疼魔力值消耗,几乎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的同级战斗场合。 可惜,硕鼠的等级还是太高了,不然他真想和对方单挑——这样最刺激。 老盗贼跃入阴影的企图失败,已经半阴影化的身躯被迫重新凝实,他在地上一个翻滚借力,半蹲著捂住了腿上的伤口。 他的伤口没流血,因为有著灼烧附魔的子弹已经在打穿他腿骨的瞬间,已经將伤口周围的肉烧熟了。 虽不致命,但这股剧痛愣是让硕鼠乾巴巴的皮肤上也渗出冷汗来。 该死,这个治安官太知道怎么对付盗贼,先攻击腿部,想废掉他们引以为傲的敏捷! “你们……” 硕鼠一句话没说完,两枚凝结成尖锥状的冰棱便在几乎贴脸的距离射出,老盗贼拖著伤腿扭身躲掉一枚,另一枚擦著他的耳朵飞入身后的垃圾堆里。 他只觉得耳朵先是一阵刺骨寒凉,隔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温热的血液已经一路流到了脖子。 硕鼠:“……” 他浑浊的双眼终於正视了一旁的法师。 只见在黑袍兜帽的遮掩下,年轻俊美的法师用一双罕见的金瞳冰冷地注视著他,在夜色下,这双眼睛的顏色也深暗下来,犹如融化的黄金。 很显然,这名法师不是什么吉祥物,而是一位很有脾气的年轻老爷,和盗贼们一生中最爱追求的金子一样,昂贵又危险。 黎恩周身又凝结出足足六道冰棱,根本不给硕鼠说话的机会,一股脑地射出去,就像他以前被朋友拉去俱乐部玩飞鏢时一样,全凭手感。 飞得多了,手感就会越来越好,准头也越来越高。 他知道三级盗贼的身手极为矫健,因此根本没像莱纳斯那样手下留情,每道冰锥术都是衝著硕鼠的脑袋去的,一道比一道的威胁性更高。 骰娘也不断进行著冰锥术熟练度增加的播报。 硕鼠知道,他把年轻法师当软柿子捏的意图已经惹恼了对方。 不远处还有个玩火銃的四级游侠看著,已经失去了先机的硕鼠不敢冒著被游侠击杀的风险再攻击法师,也不敢再尝试跃入阴影,只能不停闪躲,承受著法师的报復。 不得不说,这是个聪明的选择。 见他还算识时务,黎恩在硕鼠身上留下了三道纵深的擦伤后就停了手,露出一个令人发怵的微妙笑容:“如果今天来的是一个独行的蠢货法师,你倒是可以將他当做猎物一样玩弄。” “可现在的形势不利於你们,为什么还要找我的麻烦呢?” 他已经从莱纳斯的战斗方式上看出了这位治安官的职业,和格丽婭一样,莱纳斯也是一名游侠。 只不过格丽婭擅长弓箭,莱纳斯则更偏向於枪械,二者都可以在攻击时进行无材料附魔,让箭矢或弹药附加各种特殊效果,这是游侠最基础的战斗手段。 所以,他们属於法师和游侠的组合,在这种情况下,盗贼想要获得优势,必然不可能放著最强的游侠不顾,反而去把法师当做突破口。 虽然明面上看,盗贼克製法师,且又被游侠克制。 但攻击游侠,低级法师手短法术也少,说不定帮不上什么忙,但攻击法师,不仅一定会踏入法师的攻击范围,游侠的支援也能全程覆盖。 黎恩一点儿也不慌,迈尔斯拉他过来的时候莱纳斯没阻止,就说明后者默认会把他纳入保护,有个四级职业者的治安官做护盾,黎恩完全有底气扮演出法师应有的样子。 他法术书上的魔力迴路亮著,又补充了一句:“让那两个还在找攻击机会的小老鼠自己出来吧,否则今晚的交涉只会走向你更不愿意看到的那一步。” 闻言,硕鼠眼皮子抽了抽,明白这些官方人物根本不会吃他们灰黑地带社交规则的那一套。 他瞥了一眼莱纳斯。 这游侠放了一枪后就从容地站在原地,的確有种隨时为法师同伴进行暴力支援的意思,法师说的话他也没反驳,看来都是认同的。 盗贼的性格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憋屈惯了,很能忍。 硕鼠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拉起来的情报网就这样被毁掉,他忍著浑身的几处剧痛站起身,衝著空无一物处挥了挥手。 那里,两名处於潜行中的盗贼缓缓露出了身形。 两人都是一身破烂皮甲,双持匕首,看位置,他们刚刚已经在绕后,准备偷袭黎恩了。 听到黎恩就这样戳穿了他们的意图,两人的气势都有所下降,老大一示意立马就听话现身,生怕自己也挨一顿捅。 莱纳斯这时才半收起枪,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跨过脚下昏迷的盗贼,来到硕鼠面前。 那两个小盗贼立刻把昏迷的同伙儿抬起来,原地对同伙的腹部进行了一个包扎。 “能在城里扎根的盗贼团,一定很有本事。”莱纳斯叼著那根没点燃的烟,“想必晨风伯爵没少派人和你们打交道,你们认为有伯爵的默许,我们治安局也会对你们客气点儿,起码装装样子?” 硕鼠用那粗糲的嗓音发出一阵呵呵笑:“这都被阁下看出来了,看来我们大错特错了,难怪阁下要给我们一个教训。” 莱纳斯嗯了一声:“放任你们存在,一是你们整体不够强,没法和野外那些杀人劫舍的盗贼团比。二是你们有点用处,而且这么久也没捅出过大篓子。” 灰鼠盗贼团的存在,治安局早就摸了个门清,或者说,起码有心去看局里公开的各项资料的治安官,都不会对灰鼠盗贼团陌生。 迈尔斯这个蠢脑袋平时是不看书的。 否则今天也没必要现场审问灰鼠盗贼团的据点,还献宝似的告诉他。 “但今天不同,你们惹大祸了。”莱纳斯目光淡漠,懒懒地盯著硕鼠的微表情,“参与伯爵夫人的谋杀案,挨这顿打不亏吧?” 硕鼠一下子变了脸色。 他的震惊不像假的,面部扭曲一瞬,哑著嗓子追问:“阁下,您確定这个案子里有灰鼠的人?” 伯爵夫人死了,这件事儿虽然还没有传到全城普通居民的耳朵里,但消息灵通的都已经收到了確切情报。 毕竟晨风伯爵根本就没想把事情压下来。 灰鼠们自然也知道这事儿,甚至比普通人了解得还多一点,比如伯爵夫人的死因,再比如,参与宴会的一眾贵族和富商现在还被扣在卡索·古德温的庄园里呢。 但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件大事里有自己人参与。 这可是会直接破坏掉他们生存平衡的事儿,谁这么大胆! 硕鼠这下子真是怒从心头起了,他甚至觉得只有两名治安官带著一位法师在晚上找过来,已经是对他们的宽容信號,他比治安官还想確认是谁动的手。 “阁下,我发誓这不是我的授意,该死,狗屎!您跟我进来,抓到那个叛徒,您当场给他剁碎了都成!” 老盗贼急得跳脚,伤势都不顾了,就要领著莱纳斯和黎恩进入工厂。 黎恩跟上去,心里却是越听越觉得不对。 这个盗贼团比他想像中要“良善”很多。 他刚穿越的那天,连这个世界有治安官都不知道,下意识以为盗贼们分散在城中,乾的就是杀人越货的活儿,於是按照反杀盗贼去准备了,偏偏还真有个盗贼如他所想,深夜过来摸尸。 从第二天开始他就对此事有了疑虑,艾尔德兰的文明程度比他想像中高,尤其是渡鸦城这种商业枢纽,在完善的监管下,盗贼很难有在贫民窟以外的地区浑水摸鱼的机会。 现在,疑虑算是被坐实了,被官方默许存在的一个盗贼组织,能干出杀害法师只为了战利品的事儿吗? 他把这个疑惑放在心里,跟在莱纳斯身旁走进了工厂。 盗贼们居住的地方是一个个搭建起来的棚屋,大小类似帐篷,错落有致,不少房屋上还镶嵌著不知有什么作用的机械零件,此时,盗贼们倾巢出动,送上门去当了迈尔斯的沙包。 里面也已经打完了,迈尔斯身上被匕首和短刀划出了一些伤痕,但大概是小盗贼们认出了治安官的衬衫,没敢在武器上淬毒,他此时正兴奋地舔著手背上的伤口,露出了悄然变长的一对虎牙。 或者说狼牙。 那双充斥著野性的眼睛变得绿油油,充满侵略性的望著满地哀嚎的盗贼,直到听见脚步声,迈尔斯扭过头,在看到莱纳斯的一瞬间抖了一下,立马恢復了正常。 “队长!” 莱纳斯:“爽了?” “嘿嘿。”迈尔斯没回答,只说,“都在这儿了,我还没开始审问。” “……不劳烦你了,歇著吧。”莱纳斯环视一圈,这些盗贼无论是站著的还是躺著的,加在一起刚好是十二个人,和他在战斗开始前感知到的呼吸声一致。 但无论是哪个,都与他心中参与伯爵夫人谋杀案的那一个的画像不同。 他半转过身,凝视硕鼠:“灰鼠的所有人都在这?” 硕鼠瞅了一眼,翻著眼睛回忆了一下:“有两个去周边的城镇跟踪人去了,还有三个白天就被这位治安官打伤,在跟我们合作的黑医那里休息,两个……三个……十二个……嗯?还有一个不在。” 他迈著步子,把地上的小盗贼都翻了个个,挨个辨认了一遍脸,然后怒声道:“约克那个狗娘养的呢?天天神神叨叨不说,別人都打上门了还不出来,当自己是个只吃白面的金疙瘩吗!” “他还有他新收的那个徒弟,一个比一个犯病,有人看见他们没有?!” 一名瘦弱的盗贼躺在地上,声音跟蚊子哼似的:“看到了,他待在自己棚子里没出来,好像在鼓捣什么药水……不知道,大概是新的毒药吧……” 硕鼠得了准话,气势汹汹地就往角落里的一间棚屋那儿走。 莱纳斯眉头隱隱皱了起来。 第十三个盗贼? 可是他刚刚——不,哪怕是现在,也没在加工厂这块区域听到第十三个陌生的呼吸啊。 意识到事情有异,他立刻迈步,抢在硕鼠之前来到了那间棚屋前,抬手阻止了硕鼠。 棚屋是没有门的,只有一些木板与机械零件搭成了类似门的形状,稍一看就能看到屋里的情况。 里面確实有个人站著。 对方穿著一身黑色皮甲,背对著门口,站在逼仄的空间里,不知道双手正在鼓捣什么,能听到屋里传来那种水在瓶中摇晃的咕嘟咕嘟声,哪怕外面这么大动静,他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黑暗掩映,莱纳斯莫名感觉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爬上了脊背。 迟了半拍跟上来的黎恩和迈尔斯也探头。 没想到,黎恩刚瞅见那个叫约克的盗贼的背影,骰娘便发出了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战斗警告: 【前方即將遭遇高难度战斗轮——战斗轮已被当前模组覆盖——更正:前方即將遭遇高难度战斗,请做好准备再触发!】 第二十章 在红月升起之前 跟著黎恩一起穿越的骰娘,从功能上看,其实算是骰子和主持人的结合体。 穿越前,那位主持人带黎恩玩单人模组的时候,总会心眼儿贼坏地一点点引导他去调查危险之地,在他迎面碰上怪物时,才得意洋洋地看著他半残的血量发出提醒: “前方遭遇高难度战斗轮,请做好准备哦!” 黎恩对此的回击是把把当刁民,在主持人花心思写的原创模组里上躥下跳。 结果每回不是黎恩气笑,就是主持人一脸红温,急得跳脚。 托这种经歷的福,此时站在艾尔德兰陌生的土地上,黎恩一听到骰娘警告,就意识到了事情的大条—— 不妙。 恐怕是遇上能把他血条打空的神话生物了。 他下意识拿稳法术书,悄悄给自己套了个护盾,然后才有閒暇去思考此时在棚子里站著的“约克”里究竟是什么。 “退后。”莱纳斯双眼泛出无机质的银光,褪去了那股子懒散的颓丧感,將双枪紧握在手,低声命令。 在场的人都不是真正的蠢货,黎恩和拥有著狼人危险预感的迈尔斯齐齐往后一退,前者更是把大块头当成盾牌,將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探出半个头观察情况。 老盗贼硕鼠仍处在怒火中,却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遂进入半潜行的状態,压低声音狐疑地问:“这小逼崽子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其他小盗贼都不想和治安官產生接触,压根没跟上来,空气里只余下了几人浅淡的呼吸声,以及那半瓶的水直晃荡的声响。 棚屋里的阴影无声蔓延,错觉般蠕动著,仿佛在与这怪异的水声同频共舞,忽然,背对他们的那个身影微微一颤,刚刚那么大动静的战斗都没被惊动的约克,此时却像是被什么吸引了,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颅。 莱纳斯警觉地举起火銃。 在他游侠的特殊视野里,眼前的这个人形生物,已经不具备人类的体温和气息了! 咕嚕……咕嚕…… “约克”的正脸朝向了黎恩的方向。 所有人都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惊悚。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惨白惨白的月光下,无数扭动的水蛭抱在一起,占据了盗贼被吃空的脖颈和脸颊,他嘴巴大张著,如石油一般粘稠的液体不断从齿缝里渗出。 水蛭快活地在其中进食,舒展身体,將口腔中的积液搅出声响。 咕嚕,咕嚕。 而在那两个空洞洞的眼眶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黎恩与其对视的瞬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约克眼中的黑暗里爬出,投来触鬚扫过般的注视,让他一阵毛骨悚然。 【你直面了“黑暗蠕尸”,未知存在注意到了你,艾尔德兰神话+5,进行一次san值检定。】 【当前san值:59/99】 【san值检定:投出30】 【成功减1d10=4,你的san值下降4点】 突如其来的掉san让黎恩的脑袋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的画面和声音挤入了大脑,混乱与疯狂在他体內滋长,似乎就要破茧而出。 但黎恩应该是在场唯一一个对此有心理准备的人。 他发出一声闷哼,短暂的混乱后理智尚存,勉强將胸腔中膨胀的恶意与狂热压了下去,手掌下意识摁住胸口,却摸到了一手黏腻。 他低头一看,发现被他放在胸前的空间小布袋居然不知何时溢出了鲜血! 那猩红的血液浸染了衣衫,將他前襟的羊毛绒逐渐染成暗色,好在身旁几人即使没有骰子也会受到同样的精神污染,各个处在崩溃边缘,或许是正在进行属於他们自己的“意志检定”,没人注意到黎恩身上的异常。 黎恩下意识想,吸引了“约克”的,是红月与星辰之杖吗? 是法杖上的诅咒让那未知存在受到了感召,才会打破平衡? 这种事暂时是说不清楚的。 总之,得先让同伴恢復战斗力,不然这个所谓的黑暗蠕尸如果衝著他来了,黎恩一个人可搞不定。 和那次面对荒原低语者时一样,完成了san值检定后,再直面这样的怪物就不会再对黎恩產生影响了,他根据怪物的名称,试著甩出了一个照明术。 强烈而持久的光源自棚屋內升起,“约克”脸上的水蛭们果然像是遇到了浓硫酸一样,纷纷逃窜! 一旦水蛭不再抱团,约克的脑袋就失去了支撑,哗啦一下溃散了。 早已腐烂的头骨从肩膀上掉了下来,哐当一声,惊醒了莱纳斯几人。 没了头骨的盗贼身躯依然站立著,甚至双臂往腰间一掏,缓缓拔出了两把匕首。 在他的皮甲之下,仍有因水蛭不断蠕动而產生的起起伏伏,好像他整个人就是一只巨大的蠕虫集合体似的,充满了污秽。 “攻击!”莱纳斯手中火銃首先射出了一连串的爆裂子弹,毫不留情地向著目標轰炸,黎恩听见这位治安官用冰冷的语气呢喃著,“异教徒……” 异教徒? 黎恩先是顺手给衝上去的迈尔斯套了个护盾,然后用冰锥术在后方支援,顺便用法术书半遮住胸口的血跡,思绪有那么一瞬间的飘荡。 是啊,艾尔德兰有自己的神明信仰体系,虽然这里可能没有旧日、外神之类的概念,但一定会有各类邪神,足以平替克苏鲁神话中的那些不可名状之物。 能被套进跑团模组里的世界能是什么安全的世界? 所以,盗贼约克应该是因为信仰了某个邪神,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知识,才会异化成这样的怪物吧。 黎恩自认为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又多了一分,收敛心神,认真投入到战斗中。 只见,无头盗贼行动迟缓,却持续散发出一种极其污秽的气息,让人光是看著就呼吸不畅,仿佛要窒息了。 它的身上被莱纳斯的火銃不断轰击,皮甲裂开大大小小的破洞,流出石油一样的黑色液体。 那些液体一滴落到地上,就將周围的阴影一併感染,从影子里诞生出无数蠕虫,又向著四面八方爬去。 莱纳斯不敢赌这些蠕虫会不会进一步扩大污染,只能先將幼虫们轰炸成碎片,无头盗贼发出男人痛苦的呻吟,悄然向著黎恩靠近。 黎恩:“……”就知道又是衝著他来的。 他长腿了,跑还不行吗。 这已经是黎恩第二次承担盾战的嘲讽职责了,他迈著法师的小短腿迅速远离战场中心,无头盗贼果然跟隨著他改变著方向,宛如一具行尸。 看到这一幕,缓过来的硕鼠眼里闪过一丝隱晦的悲痛。 虽然嘴里骂著约克狗娘养的,但实际上盗贼团里所有的小孩儿都是他一个个捡回来养大的,儘管时不时就会因为各种原因死掉一两个,可没有谁死得这么痛苦。 他扭过头,衝著远处嚇傻了的小盗贼们怒吼:“都给老子滚远点!滚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一眾盗贼麻溜滚了。 “这东西真是噁心透了!”迈尔斯哪里会允许柔弱的法师当靶子,他露出獠牙,本就魁梧的身躯发出嘎噠嘎噠的骨骼声响,转眼间更加壮实雄厚。 他脊背微弓,指甲变尖变长,隱隱有狼化的趋势,纵身一跃,將追著黎恩跑的无头盗贼扑倒。 治安官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异教徒。 因为异教徒与曾经的亡灵法师一样,都是危害这个世界根基的存在。 人们可以不信仰光明与黑夜,却绝不能接触这些污秽邪恶的异神,每每出现新的异教徒组织,都有一大波普通人要受到无谓的伤害。 迈尔斯眼珠子冒著绿光,手臂肌肉紧绷,將“约克”那已经破破烂烂的皮甲硬生生撕开,露出了里面更加让人噁心的腐尸。 无数水蛭以约克的腐肉为食,密密麻麻地扎下去,迈尔斯光是看到这一幕,脑海中为数不多的匱乏理智就如同断掉的弦一般。 狼人陷入了短暂地疯狂。 他喉咙里发出怒吼,毫无恐惧之意,举起爪子就开始分割身下盗贼的血肉,莱纳斯在不远处叫他的名字,他也充耳不闻。 大片大片的黑色液体顺著迈尔斯的爪尖沾染到他皮肤上,顿时,他皮下的血管就如同中毒了一样,呈现出幽深的顏色。 莱纳斯嘴里骂了句很脏的,衝上去一脚把迈尔斯踹飞:“野兽的蠢脑子,你也想被污染成这样吗?” 迈尔斯在空中转体三百六十度,摔了个屁股蹲,却不知道疼。 他甩了甩头,又嘶吼著想衝上去,脚下的阴影里忽然浮现出老盗贼的身影,阴影化作束缚的绳索,將狼人牢牢禁錮在原地。 硕鼠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战斗,但可以先帮莱纳斯控住这个发狂的队友。 那边,黎恩及时补了一个照明术给莱纳斯,胸前布袋散发的温热却徒然进化成了灼热。 不对劲。 黎恩瞳孔一缩,意识到法杖上出的岔子还没结束。 那不知为何而流的粘稠鲜血似乎也在往他心臟附近的皮肤里钻,颇有种要与他自己的血液合二为一的趋势,他每多释放一次法术,血就更热,融得更深。 再这样下去,他就算是把布袋扔了,放弃那根法杖,也不能允许这种诡异的情况继续在他身上蔓延! 比起传奇物品,还是命更重要…… 就在他脑海中升起这个念头的一瞬间,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不■,信徒,■■走,来这里■” 一些断断续续的古怪词汇伴隨著囈语出现在耳边,嗡的一声,黎恩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 所有的感官都如潮水般远离,黑色的大雾笼罩了他。 他很快被吞没了。 …… 再次睁开眼睛时,黎恩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大地上,四周云雾翻涌,將每个方向都遮得严严实实。 天空仿佛掉了下来,近在咫尺。 那深邃的星夜漆黑而璀璨,无数星星分散在夜的帷幕上,燃烧著冰冷的死亡与光热,窃笑著凝视他。 那轮银月大到令人恐惧。 月亮上,每一座环形山都那样清晰,坑洞、砾石,还有风,仿佛都活了过来。 黎恩的巨物恐惧症都要被逼出来了,他只好先撇开目光,低头看向自己。 那根红月与星辰之杖不知何时被他握在了手里,杖身散发著熠熠星辉,法杖顶端的红色晶石却十分黯淡。 黎恩的记忆有一瞬间的断片。 这是什么地方?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对了,他刚刚是在盗贼窝里与一个神话生物战斗来著,然后……然后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女声的囈语,好像对他张开怀抱,轻轻呼唤。 大雾从他的灵魂中涌出,將他带到了这里。 黎恩有些紧张地握住了二十面骰。 骰子大约是感知到了他神志恢復清醒,发出播报: 【你已进入灵性领域】 【魔力值缓慢恢復中……】 【你对法术的理解正在加深……】 【熟练度提升:电击术+2、冰锥术+2、护盾术+2、音波震+2、敲击术+2、侦测魔法+2、光亮术+2……】 顿时,一连串的信息就在黎恩耳边轰炸开来,跟持续不断的骚扰简讯似的,他的惶恐还没完全升起,就在系统女声的嘰里呱啦中消散了。 灵性领域? 听上去好像不是什么太糟糕的地方。 黎恩这么想著,骰娘却在下一秒就戳穿了他的自欺欺人: 【进入特殊区域限时探索模式,亲爱的调查员,请在危险的红月升起之前,找到至少一座建筑,进入其中避难吧。】 哈哈。 什么红月,什么避难,果然还是完蛋了啊。 黎恩开朗地想著。 他希望自己不是有点疯了。 无论如何,来都来了,既然多半是手中的法杖將他带到了这里,他多少是要看看怎么个事的。 黎恩让骰娘先別报技能熟练度了,谨慎地打量了一会儿四周,根据直觉隨便选了一个方向,试图向前探索。 他发现黑雾是会隨著他的前进而退散的。 荒芜的景色不断增加,他虽然是个体力废物,走著走著就感到了疲惫,但骰娘提醒中的“危险”始终横在他脑门上,让他不敢停下。 星星们一直注视著他。 这里也没有时间的概念,不知过了多久,黎恩已经在累得大喘气了,突然就看到前方的黑雾消散后,多出了一个小酒馆模样的建筑。 在寂静无声的荒芜中,酒馆牌子上的欢笑人脸微微转动,看向了他。 哈哈。 那人脸在黎恩的脑子里发出了笑声。 第二十一章 祂想让你走上眷者之路 黎恩推开酒馆木门的瞬间,风铃响了一声。 没有扑面而来的喧闹与欢笑,空气里也没有麦芽酒的气味,他探进半个身子,只看到了一处静謐而温暖的小小空间。 吧檯已经占据了酒馆的一小半区域,深色木製台面被擦得发亮,映射著一侧壁炉里噼里啪啦的火光,几张木桌散乱陈列在小厅里,椅子上布满磨损的痕跡。 这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客人,和一个调酒师。 调酒师站在吧檯木桌之后,是个男人,身穿酒红色的衬衫和黑色马甲,一顶平顶宽檐礼帽將面容遮住大半,只露出一截惨白的、没蓄鬍须的下巴,还有一段脖颈。 他正用一块白布专心致志地擦拭玻璃杯,动作很慢,仿佛在等待什么。 那客人浑身罩在厚实的黑袍里,看不出任何特徵,沉默地坐在吧檯前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定立的雕像。 这么诡异的地方还真有人啊? 黎恩一个侦查就丟了过去,结果出来的全是问號,即使是检定成功也探查不出任何信息。 他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想看看这两个人型生物会不会攻击他。 在这个明显邪异的“灵性区域”,一切似乎都是未知的。 两分钟后,调酒师和客人对他的观望行为依旧毫无恶意反应,那调酒师甚至抬了抬头,露出小半张影视剧中吸血鬼般的脸,说道:“旅人,你迷路了吗?” 他说的是大陆通用语,只是语调有些古怪,不像黎恩穿越后听到的那么隨性,反而多了一丝古典的韵味。 见对方可以沟通,骰娘又提示他要找一个建筑避难,黎恩琢磨一会儿,终於从门后挪出来,踏入了酒馆。 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拖得很长的呜咽。 调酒师放下玻璃杯,冲他露出微笑:“欢迎来到■■。” 最后一个词汇从黎恩的大脑皮层上滑了过去,但没法被识別,他头皮一紧,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里果然与一些他现在还没资格了解的东西有关。 黎恩缓缓走上前,余光瞥见了酒馆里的小窗,那是几个很小的、无法打开的圆形观景窗,有限的视野几乎被银月完全占据。 调酒师望著他,脸上镶嵌著优雅的微笑,似乎只把他看作一个风尘僕僕的旅者,而不是一名尊贵的法师:“你是从荒野来的?” “是的。”不论心中对这个地方有多警惕,黎恩表面上都面色如常。 他也坐到了吧檯前,法杖横在腿上,一边思索这个调酒师到底是知道此处底细的人类,还是某种擬態的怪物,亦或者別的什么,一边开口问道:“你这儿卖什么酒?” 酒馆在这种奇幻色彩浓郁的世界里总是消息传播的一大途径,原理或许和学校食堂差不多,如果想和调酒师打探些什么,付上一杯酒钱是最基本的规矩。 黎恩懂规矩,只担心这里的酒水是类似约克身上流淌的黑油一样的东西。 离得近了之后,他终於没有阻碍地窥见了调酒师的真容。 调酒师拥有一头深金色的头髮,以及一双红色的眼眸,他面庞削瘦,骨相立体,眼下隱约浮著一层黑青,乍一看上去,真的很符合黎恩心中对吸血鬼的想像。 对方凝视著黎恩,然后下巴往旁边扬了扬,示意黎恩去看旁边那位客人面前的酒杯。 黎恩偏过头去。 即使他已经坐下,旁边的客人依旧一动不动,面前的酒也一口都没有动过。 杯底的酒液是醇厚的暗紫色,向上渐变成半透明的深蓝,杯壁上凝著细密的水珠,炼金壁灯的光在里面碎成一片一片,宛如永恆在其中闪耀。 看上去像很正常的鸡尾酒,並不掉san——虽然黎恩不清楚这个世界有没有鸡尾酒的概念。 调酒师说:“这里每天只提供一种特调。” “今日,它的名字是,永眠。” 黎恩:“……”真会起名字啊。 他试探著问:“我应该用什么付?” 调酒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黎恩,帽檐下的目光很寧静,有种悠远的质感:“我欢迎所有追求真理的同路人。”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我请你。如果我们还有第二次见面的缘分,我会告诉你这杯酒的价格。” 他的话让黎恩背后变得凉颼颼。 什么同路人? 可別用这种听起来像是什么密教用语的危险词汇形容他啊! 但调酒师並没有等待他的回应,已经转过身去,从酒柜上取下一只杯子,又从吧檯下拿出一只深色的酒瓶。 瓶塞打开时,黎恩的鼻腔瞬间被一种奇怪的味道充斥,不由自主地失神片刻。 他仿佛站在很高很高的山上,夜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沉睡的女人闭上双目,在梦中哼唱著来自深渊的歌谣。 回过神来时,这杯酒已经调好了,调酒师將杯子推到他面前:“敬你,千年以来的第一位新同伴。” 黎恩表面稳如老狗,心中正在发出白面馒头猫尖叫。 他露出笑容:“千年以来?” 调酒师优雅地靠上酒柜:“应该有这么多年了吧?我死了太久,也记不清啦。” 黎恩:“哦。” 嗐,原来是鬼啊。 ……这灵性领域原来是在闹鬼啊!谁要和它们是同伴! 他脑袋突突的,但由於调酒师过於正常,並不像一个真正的亡灵那样让人恐惧,黎恩开口道:“那这里——” “嘘。”调酒师竖起一根食指,“看看窗外吧,快到时间了。” 话音刚落,小圆窗外隱隱泛起一丝红光。 黎恩立刻扭头看去,瞳孔微微放大。 红月! 那庞大的银色球体表面裂开了一条很细的缝,汩汩鲜血从缝中涌出,很快便匯聚成大片大片的血海,將月亮的每一寸都覆盖掩埋。 来自天体的引力让血海波涛汹涌,碰撞出一阵又一阵海啸与浪潮,却牢牢依附在月球的表面,不曾往这片荒芜大地上倾泻半丝,黎恩耳边甚至出现了哗啦啦的水流声,仿佛月亮上的血海与他近在咫尺。 夜色的帷幕之后,星星们缓缓扭曲成了无睫之眼的形状,投来无数高维的视线,饱含最深最浓的恶意。 好……壮观,黎恩想。 好美丽。 皎洁的银色月光被染成了血色的面纱,將整个小酒馆都笼罩在淡红色的阴影中。 诡异与不详从这轮血月上升腾而起,污染轰然降临,黎恩感觉心臟和眼睛都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地想长出来。 但这座小酒馆如同一层坚硬的外壳,將星星们的视线与那些不可名状的负面物质挡在了外面,连san值检定都没触发。 难怪骰娘让他先前往任意一个建筑,看来这片荒芜上的建筑都有抵抗月亮与星星的能力。 “饮用我的馈赠吧。”调酒师提醒,“它会让你感觉好些。” 即便黎恩此时满脑子混沌,谨慎依旧是他的本能,他往调酒师身上丟了个心理学。 【心理学检定(暗骰):???/80】 【你仔细观察了这名自称已经死去千年的调酒师,发现他的目光里不参杂一丝一毫的欺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真诚的人了,你决定相信他。】 黎恩端起酒杯,克制地抿了一口。 轻若无物的液体在他舌尖化开。 【你饮用了未知生物的馈赠,它开始在你的身体里生效了,血量-20】 【你饮用了未知生物的馈赠,它开始在你的灵魂上生效了,san值+20】 【你获得特殊状態“旅人”】 【旅人(状態buff):你踏入了一片未知的神国。在帷幕的注视下,你的旅途开始了,陌生的旅人啊,走到旅途终点,成为祂唯一的眷者吧。作用:未知】 在身体隱约的崩解感中,黎恩的思绪一下子澄明,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连那来自红月的混沌与压迫感都消失了,他惊讶地瞥了眼手中的酒。 这居然是个能回san的道具? 虽然看似是用血量和san值一换一,让他身体虚弱了不少,但后者的价值明显比血量高,他从穿越到现在,甚至还没听说过大陆上存在能直接回san的魔药,回血魔药倒是一大堆。 只有黑夜系牧师的精神安抚与净化技能,疑似与回san异曲同工。 这么想著,黎恩突然注意到了旅人buff的描述。 等等。 神国?眷者? 理解其中含义后,黎恩已经麻爪了,他呆坐原地,心道玩这么大的吗。 他连光明与黑夜两位正神都还没仔细了解过呢,怎么就被邪神看上了?就算法杖上有诅咒,但邪神的效率未免也太高了吧。 他会成为哪位邪神的部將?不会是把盗贼约克变成黑暗蠕尸的那个…… 这一刻,黎恩由衷希望自己在出去后能趁著与邪神联繫还不深,去黑夜教堂找牧师做一次净化,切断这种联繫。 之所以他想到的是黑夜而不是光明,是因为这邪神显然是衝著黑夜女神的权柄去的,不仅意象极为相似,甚至还將银月染成血月,简直是对黑夜女神赤裸裸的褻瀆。 褻瀆。 黎恩又想起了墮落贤者。 他脑海中隱约有一根线,將一切都连了起来,心念一动,问调酒师:“你知道末日星光会吗?” 红月的面纱下,调酒师眉毛微动,隨后露出略感意外的神色:“当然,当然。你拿著祂的赐予之物,却一无所知吗?” 黎恩瞥了眼来到灵性领域后自动出现在他手中,怎么也收不回空间小布袋的红月与星辰之杖。 ……也是,名字都这么明显了。 对方摘下宽檐帽,凌乱的金色髮丝在鬢边垂下一缕,笑容扩大:“既然这样,你可以和我一起,念诵祂的名。” “注视眾生的独行者啊” “黑夜是祂的延伸,死亡是祂的呼吸” “祂的爱憎在星轨上轮转,命运亦无定数” “祂来自过去,也来自未来” “祂是一切星辰的主人,末日的指引” “愿群星庇佑” 调酒师虔诚地念诵著,语调平静而柔和,帽子被他按在胸口,双目低垂。 末了,他抬起如红月一般都双眼,对黎恩微笑:“这是我们的神明,你可以称祂为,“群星”。” “而追隨祂的信徒,比如我——皆是末日星光会的一员。” 【你聆听了群星女神的完整尊名,艾尔德兰神话+5】 黎恩略感震撼。 他连黑夜女神的完整尊名都没听过,倒是先听上盗版的了。哦,以神明之间博弈的尿性,黑夜女神才是贏了的那个盗版也未可知。 他当然不会跟著念一遍。 黎恩打量著眼前自称末日星光会成员的调酒师,思维急速运转。 调酒师说过他已经死了千年,灵魂却在这片灵性领域……也就是“群星女神”的神国,一直延续了下来,而黎恩是这么久以来唯一的“新人”。 一是说明末日星光会这个组织的古老程度远超想像,二是,这个组织恐怕已经隨著邪神的沉寂而覆灭许久,直到最近墮落贤者的陵墓出现,才又有了復活的契机。 放任这样一个异教徒组织重回歷史舞台的话,恐怕会有无数像约克一样的例子吧。 调酒师並不知道他口中的同路人脑子里正在想些什么,偏头看著窗外那轮红月,悠悠道:“你一定也觉得祂很美吧?” “可惜,我感应到你就要离开了,祂只给了你一次红月的时间。” 窗外,那涨潮般涌出的血海已经平静下来,隱隱有向著月亮地表下沉渗透的趋势。 原来一次红月如此短暂。 银白的光从血色中挣脱出来,即將重新照耀大地。 黎恩看到远处的黑色浓雾开始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蔓延过来,一如將他带来此地时那样。 虽说在这片“神国”中,他的法力值一直在回復,且每隔一小会儿就会跳出所有法术熟练度增加的提示,很適合法师的晋升,但得知能离开,黎恩还是狠狠鬆了口气。 他还太弱小,没想这么早接触神明,更不想加入那个末日星光会。 黑雾很快將一切都吞没。 调酒师的脸在雾中若隱若现,他挥手向黎恩告別:“再会,同路人,我们会在过去、现在、未来等你。” 第二十二章 要发財了! 黎恩的意识在雾中飘荡了一段时间,而后,重新闻到了属於污水渠的臭味。 他知道他回来了。 睁开眼睛,黎恩首先看到的是一张脏兮兮的座椅,莱纳斯坐在这张与体面治安官极不相配的椅子上,沉默抽菸。 他一动,莱纳斯就有所察觉,转头一挑眉:“哟,法师阁下醒了?” 和“异教徒”的战斗显然已经结束了。 黎恩撑起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拖出来的床垫上,旁边有张一模一样的垫子,上面横躺著一只魁梧的大块头。 他们都还在盗贼窝里,硕鼠和小盗贼们离得不远,正围坐成一团,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黎恩不著痕跡地一摸胸口,羊绒衫上不见血跡,那小布袋安安稳稳待在他衣襟里,不凉也不热,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san值快速下降后的错觉。 他捂著脑袋装傻:“我这是怎么了?” 莱纳斯身上有几处肉眼可见的擦伤,他没好气地吞云吐雾:“你们被异教徒身上的邪神气息影响了,迈尔斯发了狂,你比他好点,直接昏迷。” “……好在哪儿?”黎恩露出些许懊恼神色。 虽然他自己知道自己是被带去了邪神的地盘,但在別人眼中,他肯定就是个意志力极低的菜鸟法师,居然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在战斗中失去了意识。 装还是得装一下。 听他这么问,莱纳斯的神色明显更颓了:“好就好在你没和那头蠢狼一样给我添麻烦,看到我的伤了吗,都是我和异教徒战斗的时候,被迈尔斯抓的。” 狼人的体格太优越了。 硕鼠的阴影操纵没能困住迈尔斯太久,他很快化身一匹六亲不认的野兽,对附近的可动存在发起了无差別攻击。 最后还是莱纳斯受不了捣乱的队友,找机会把迈尔斯直接打晕。 那会儿,在场唯一靠谱的游侠满脑子都在想:局里真该重视一下治安官的抗性教育,明天他就去打报告。 “那,约克呢?”黎恩左右瞧瞧,没看见那个噁心的异教徒的尸体。 “那玩意儿留不得。”莱纳斯把菸头丟了,用鞋撵灭,往椅背上一靠,“我给烧了。”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黎恩晕过去之后发生的事。 那水蛭和腐肉所维持的人型生物怕光怕火,虽然在阴影中有著极为诡异的繁殖速度,还带有污染性质,但约克生前只是个二级的盗贼,异变后也存在上限。 在莱纳斯的远程火力压制下,这只不该存在的怪物很快成为了东一块西一块的碎肉。 他本想將剩下的部分尸体打包送去教堂,让那群牧师研究研究,结果腐肉周围的黑水一直在渗透,一碰到阴影,就在阴影里生出许多新的水蛭蠕虫。 它的传播性实在是太强了。 偏偏现在还是晚上,等黎恩的照明术失效后,这些虫子会一瞬间散播到皮革加工厂的每一处,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灾难。 莱纳斯也没办法,只能用火將这些尸块烧了个乾净,只留下了一团表皮烧焦的肉块,放进了空间装备里。 解决完这只怪物,他让硕鼠找来两个垫子,把黎恩和迈尔斯抬了上去,准备等他们醒了看看情况,如果精神还是不正常,他就再把这两个人打晕一次,扛也得扛到黑夜教堂去。 而他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坐著,梳理了一下今天所有事件的关联性。 “那老盗贼说,约克从十天前开始就神神叨叨,显得有点异常,今天白天又出去见了个人,大概是回来以后就变成这样了的。”莱纳斯看著黎恩的眼睛,確认他眼底没有异样的神色,才接著说,“约克还有个在外面收的徒弟,刚入门,老硕鼠看在约克的面子上让那个徒弟在灰鼠盗贼团掛了个名,平时並不来往。” 黎恩听到这儿,瞬间就想到了那具被他留在陵墓里的盗贼尸体。 他脑子里的线也连了起来。 十天前,刚好是诅咒遗蹟开放没多久,约克就出现了异常,一切的根源,果然还是墮落贤者的陵墓。 ——拂晓佣兵团发现诅咒遗蹟,晨风伯爵找到了机会,打算利用诅咒物设计杀害夫人。 而约克这边,他一定也与拂晓佣兵团產生过交集,出於某种原因,本该由拂晓佣兵团直接送到城南书店进行嫁祸行为的诅咒书出现在了约克手里,而约克把书交给了自己的徒弟,让徒弟去完成这一步。 结果约克的徒弟在冒险者公会附近发现了黎恩·奎因这个没有靠山的法师,贪念顿起,为了杀人夺宝,徒弟设计了一场借刀杀人,让黎恩·奎因成了第一个死在诅咒书手上的倒霉蛋。 现在唯一未知的,是拂晓佣兵团为什么要把诅咒书交给约克。 黎恩倾向於,约克也是个倒霉蛋。 如果这本诅咒书是身为盗贼的约克从拂晓佣兵团那里偷盗来的,那么伯爵后续的计划一定会被叫停,或者更换一个凶器,不可能按部就班地继续下去。 所以,诅咒书是佣兵团主动给约克的。 那么幕后之人到底图什么呢? 唯一知晓內情的拂晓佣兵团,现在也据称死的只剩下一个了,如果想知道答案,只能去找唯一还活著的那名中级法师赛勒斯。 多巧啊,赛勒斯是今天才回到渡鸦城的,约克也在今天白天出去见了人,晚上他就已经异化成怪物……怎么看,都像是被灭了口。 想著想著,黎恩不禁要做出一个有些自恋的猜想。 如果一切的起始都是墮落贤者,那有在冒险者公会发布委託这么突兀的一步,说不定是贤者受命运感召,专门为了把他卷进这件事里,才绕了几个大弯达成目標。 毕竟,只有多出这一步,命运才能刚刚好与贤者曾经的预知梦一一对照。 哇,他简直是天才。 黎恩想得出神,莱纳斯就一直盯著他,由於他走神走得太光明正大,这位治安官不由得要怀疑他是因为精神污染而出现了痴呆后遗症。 “待会儿我和迈尔斯会送你回家——如果他一切正常的话。” 治安官用不太能商量的语气说:“关於约克的事,在整件事情公开之前,希望你守口如瓶,同时,明天记得去黑夜教堂报导,我会跟他们打好招呼。” “为什么?”黎恩明知故问。 “去做个精神净化,免得留下隱患。”莱纳斯想起他现在的生活水平,补充了一句,“有官方打招呼,你不用付金幣。” “这是强制的,等我有了空会去教堂询问你的净化记录。” 黎恩正有此意。 他可不想莫名其妙走上邪神眷属的道路,先不说在这个世界邪神信徒的生存空间有多逼仄,就说约克异化后的那个样子,有点形象包袱的他完全接受不了。 原本黎恩要去教堂做净化的话,可能还会被盘问一番,现在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莱纳斯的命令就是他混淆源头、完成目標的最佳契机。 这下,就算被牧师发现他身上真有邪神留下的气息,他也可以说是在与治安官共同任务的过程中因战斗所致。 …… 没过多久,迈尔斯也醒了。 好消息是,迈尔斯的神志和记忆都没有受到影响,那短暂的疯狂已经褪去。 坏消息是,这大块头看著自己狼人化后在队长身上留下的伤痕,愧疚得无与伦比,在回程的马车上一直沉默著。 那心情低落到快要凝出水来,虽然放过了黎恩的耳朵,但吵到了他的眼睛。 “我会去找海拉教习承认今天的不足。”迈尔斯憋了半路,终於憋出这么一句话来,“然后申请精神抗性训练,合格了再出任务。” “就算你不说,今天的报告打上去后海拉也会把你揪走的。”莱纳斯並不为他的道歉而动容,满脸都是怎么劳动力又少了一个的烦躁,他发出了一声成年男人疲惫的长嘆。 “再不招人,老子也不干了。” 黎恩寻思这是不是在点他呢。 可他身上的秘密確实太多,此时加入官方组织绝对不明智。 於是他用沉默来回应,莱纳斯失望地虚起了眼。 嘖,心眼儿多就是难骗。 两位治安官確实先把黎恩送回了他家巷子口,之后还要赶回卡索·古德温的家,那里一大群贵族老爷夫人少爷小姐还被扣在客房里没著落呢。 黎恩下了马车,礼貌同二人告別,同时感到了一丝奇怪。 哪怕是没有预知梦日记这件事,约克的死也像极了灭口,而他身为参与委託的人,常理来说也在灭口名单上。 莱纳斯居然没有挑明这一点,让他小心? 黎恩的神经被触动了。 对方会不会已经在他家附近留了暗哨,用来保护他和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一旦他在家里表现出了异常,就会被莱纳斯发现! 哎,被迫害妄想症都要被逼出来了。 他转身穿过小巷来到出租屋,回到了勉强能让人感到安心一丝丝的“家”,紧绷的身体才终於放鬆,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晚经歷的事儿有点多,让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知识的匱乏,以及实力的不足。 前者需要积累,去城中图书馆翻阅书籍也是不错的选择,而后者则是他可以靠练习而快速上升的。 黎恩终於想起了在灵性领域里一直跳出来的法术熟练度提示。 初次探索那片大雾笼罩的区域不確定性太多,他为了不让提示音影响判断,就让骰娘先別播报这些收穫了。 现在倒是能看看……嚯! 扫了一眼面板,黎恩被一连串的百分百熟练度亮瞎了眼,他所有已经学习过的一级法术居然都已经达到了熟练度满级,唯一一个二级魔法侦测隱形,也来到了96/100。 不仅如此,他的魔力值也已经回满了。 別的不说,神国的灵性的確充沛! 那他岂不是很快就能晋升中级法师了? 在艾尔德兰大陆,法师的晋升条件是很固定的。 想要成为一名初级法师,需要两个零级戏法熟练度满,並且依靠“天赋与努力”,学会至少一个一级法术,一旦达成条件,冥冥中的某个规则就会触发,让知识进入法师们的脑袋,使魔力值上限增加,且在学习同级法术时变得更加容易。 这里需要提到一个名为魔网的概念。 有站在法师职业最顶端的那部分人提出,这个世界存在一个无形的、没有边际的魔力网络,而法师们就是少数能接触到这张网的幸运儿。 魔力与知识通过这张魔网流动到每一个法师身上,而法师的实力就是权限,权限更高的人,能从魔网中获取的东西就更多——这是《魔法通识基础》上的知识。 也正因如此,法师们的晋升不需要像牧师一样举行仪式,因为无形的魔网筛选著每个人的资格,绝不会弄错。 这种概念倒与游侠的原初胎海很相似。 想要晋级到中级法师,则需要三个一级法术达到满熟练度,再艰难地学会两个以上的二级魔法,达到这个条件,魔网便会给出馈赠。 黎恩只差一个二级法术了。 大陆上的原住民法师们想要跨一级学习某个法术,难度和考研差不多,他们甚至真的会为此发表一些相关论文。 而黎恩只需要再等几个小时,等他跨等级学习的行为惩罚cd过去,就能无痛晋级。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雀跃。 他继续瀏览自己的面板,以防止自己发生了隱秘的变化,而他自己又无法得知。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黎恩看向状態buff“旅人”,才发现那buff底下还多了一些小字。 【旅人:你是一名风尘僕僕的旅者,习惯了將旅途中看到的一切都记录成册。今天你喝到了一种很好喝的酒,隨性的你选择將配方偷偷抄录了下来(当然,调酒师並不知情)。】 【记录:“永眠”的配方】 【碧根果一颗、睡梦糖浆30克、清冽风霜20克……】 “饮品效果:血量-10,san智+10、夜里会遭遇可怕的梦境,但梦境內外皆不消耗san值。” 咦。 黎恩恍然大悟。 旅人buff居然是用来记录他在神国內接触到的特殊物品的! 现在,他掌握著能回san值的饮品的配方……所有的材料都能直接找到或是有替代物,如果点一些药学技能,確保检定大概率成功,那他岂不是……要发財了! 第二十三章 黑夜教堂(求追读!) 据黎恩观察,圣冠王国的文化里应该没有san值这个词,不过人们有对掉san更简洁的理解——精神污染。 失去理智是精神污染的一种,异化成怪物也是精神污染到一定程度后的躯体化表现。 一旦遭受精神污染,人们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花钱找黑夜牧师,依靠黑夜女神的静謐安寧之力祛除污染;要么找偶尔会在城中游荡的吟游诗人——这也算一个战斗职业,专注於辅助,他们依靠共鸣值施展能力,某些特殊歌谣能够净化污秽,纯净心灵。 但后者见效慢,而且时常要连续几天去蹲演出。 可想而知在这种情况下,瓶装药剂一旦出现,绝对会大受欢迎,甚至被那些需要经常接触存在污染性物质的人们哄抢。 但……发財是不可能发財的。 黎恩也就这么一讲,事实上也清楚,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受关注度,突然拿出一种新的药剂並大肆售卖的话,简直是在治安官的脑门上蹦迪。 这和他拿个炼金喇叭高声喧譁“我有问题,快来验牌”有什么区別! 但这配方的作用还是很大的,他可以配几瓶自己应急用,以后如果去了別的陌生城市,还可以披个药师马甲,到时候才是真的能发財。 抱著如此这般的幻想,黎恩把自己清洁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红月与星辰之杖从布袋里取了出来。 这根短杖真是让他又爱又恨,有著传奇的数值,却偏偏是个饵,如果选择咬鉤,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黎恩想过为了收穫去承担风险,只是没想到风险找来得这么快,快到就像从头到尾都是给他设的局一样。 群星女神已经注视过他了。 除了预知梦显示的命运,他身上还有什么是能吸引一个邪神的吗?难道是他穿越者的身份? 在跑团时和各种克系神话的神明打交道惯了,黎恩从来不小瞧任何一个神,也不觉得穿越者的概念高於祂们。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没必要当这个眷者。 一旦和群星女神牵连过深,他不仅会在光明与黑夜两尊正神信仰稳固的圣冠王国处处受限,还有可能被迫执行邪神的意志,去做些残忍的献祭。 甚至有可能被洗脑成狂信徒,丟掉自我和自由。 黎恩一想到那个场面,牴触心理就上来了。 他想,要不……去向光明神或黑夜女神投诚吧? 不知道这两名忙碌的正神会能不能理会他。 明天正好要去黑夜教堂,到时候试试向黑夜女神祈祷好了,希望女神不会当场给牧师降下神諭,让牧师物理“净化”掉他。 盯著红月与星辰之杖看了一会儿,黎恩把法杖放回布袋,然后搜颳了一番自己身上的所有钱財,包括原身的存款和他从约克徒弟那儿摸尸摸来的一枚金幣,一共是3金14银。 之前说想攒钱买法杖来著,现在有了个传奇法杖,黎恩就不想在普通法杖是浪费钱了,毕竟老师留下的法术书也能当副手武器凑合使用。 他现在只想买个更好的魔法空间装备。 起码不能是让诅咒轻而易举突破了空间的破烂袋子! 但黎恩昨天下午在城中閒逛的时候,从炼金器具商店中看到了好的空间装备的价格。 比较合他心意的,都是10个金幣起步,在橱窗里用玻璃罩著展示。 不知道巴德那边卖掉战利品后能给他分多少钱,够不够买一个。 黎恩怀著这样的期待,在他穿越后的第三个晚上入了睡。 …… 翌日清晨。 黎恩在广场上买了两小块麵包,踏上了前往黑夜教堂的路。 今天是礼拜一,街上人不多,工人们大都集中在城中另一侧的工厂区,而更普通一些的工薪阶层则还没到上班时间。 送牛奶的马车从黎恩身旁过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嚕咕嚕的声音拖得很长。 空气里夹杂著晨露的凉气,黎恩把领口往上拢了拢,打了个哈欠。 他昨夜又是经歷了一连串的噩梦碎片,由於太过混乱,醒来也没记住什么內容,只有一股沉甸甸的感觉还压在心臟上,让他呼吸有些闷。 梦里好像一直有人在叫他。 黎恩仅仅两三次没睡好就觉得烦躁,他不禁在想,墮落贤者年轻的时候被噩梦骚扰了多久? 科学表明,缺乏良好睡眠会让人变得暴躁易怒,精神不集中,记忆力下降,如果墮落贤者是因此而变態了,倒也很让人同情。 黎恩照例胡思乱想著,一边散步,一边隔著炼金口罩消灭自己的早餐。 教堂在通往冒险者公会的那条岔路的另一头。 想穿过这片街区,差不多要走一刻钟,黎恩不赶时间,慢慢走著,顺便拐到旁边的店铺里买了一把黑色雨伞。 今天大概会下雨。 等到人逐渐多起来,耳边变得喧闹,黎恩已经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他站在教堂前,抬头望去,只看到黑夜教堂的尖顶露出一截,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上,黑色石墙却被岁月磨去了稜角,表面光滑而温润。 真神奇,哪怕没学过建筑,这座教堂也能轻易给人锐利与静謐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官。 屋顶的矮墙上,渡鸦石像一字排开。 正前方的橡木拱门比例修长,门楣刻著新月与帷幔的浮雕,线条简洁而流畅,门上没有繁复的雕花,只有一对铜製的门环,被信徒们的手摸得鋥亮,在灰黑色的门板上泛著暗金色的光。 教士们起得很早,已经將门打开了,零星信徒踏著晨风而来,准备做日常的礼拜。 黎恩混入其中。 他第一次来到异世界的教堂,一时间相当好奇,走入大厅后果然被教堂的庄严与宽阔震了一下。 高耸的穹顶给人极致的纵深感,星光在穹顶上闪烁,大约是某种装饰性质的魔法,彩色玻璃窗上刻绘著奇异而精致的纹路,將淡淡的彩色光晕投射到大厅內一排排红色的长椅上。 正对著这些椅子的,是一个布道台。 一面巨大的黑色帷幔从穹顶垂到地面,遮住了整面后墙,雕刻著黑夜女神背影的石像就在这帷幕前慵懒跪坐著,一条胳膊抬起,仿佛在接引某种无形之物,瞧著与墮落贤者陵墓中那处壁画里的动作很相似。 那些信徒们自觉来到长椅前坐好,位置零零散散,黎恩也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想看看黑夜的牧师与他昨天见到的光明牧师嫣朵拉有什么区別。 此时,地位较低的见习牧师们正身穿一身黑色牧师袍,在大厅中穿梭不止,为有需要的信徒们提供最简单的“圣水”与麵包——当然,这是提供给在钱箱里捐赠过金钱的信徒的,否则他们如果免费提供早餐,全城的流浪者都要来冒充信徒了。 “愿女神庇佑你。” 简短的祈祷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黎恩学著他们的样子,在胸前划出一道圆弧。 这是代表著黑夜女神的手势,直白点说,应该是在模仿弯月时的弧度。 或许是错觉,黎恩这么做了,再闭上双眼后,真的感觉有一缕缕寧静的气息钻入了他的身体,將他昨夜累积下来的疲惫缓缓洗涤。 他不得不感嘆在这个神明真实存在的世界里,神对人们施加的影响有如实质。 黎恩无声道:黑夜女神啊,如果你正在看我,別被我身上属於邪神的气息蒙蔽,我(可以)是你虔诚的信徒啊。 黑夜女神一言不发,对此並不发表意见。 就在这时,教堂里的机械钟錶走到了早上八点整,一名黑袍稍显繁复华丽的中年女牧师缓缓走上了布道台,威严而温和的声线很快將信徒们的注意力完全吸引。 那牧师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开始了布道。 黎恩从头听到了尾,並在散场时,往钱箱里投入了一枚银幣。 捧著钱箱的见习牧师眨眨眼,望向他,尤其是在那头雪白的头髮和金色的瞳孔上停留:“这位先生,您看起来有些陌生,是第一次来吗?” “是的。”黎恩是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才上前的,此时周围也没有其他信徒,他直白地说,“我来做净化,莱纳斯治安官应该已经打过招呼了。” 不远处,刚刚那名主持了布道的中年女牧师望了过来。 她有一头灰色的捲髮,在脑后梳成盘发,消瘦的面庞自带一种严肃的气质,那对同色系的眼睛里,似乎暗含著锐利与审视。 她走了过来。 “迷茫的孩子,我能感受到你的惶惑。跟我来吧,净化室在那边。” 第二十四章 晋升!中级法师 净化室在教堂侧廊的尽头,黎恩跟隨牧师女士的脚步穿过一道窄门,又走过了一条略显狭长的走廊,而后推开了门。 他打量著这间净化室。 房间四四方方,面积不大,深灰色石墙砌得很平整,缝隙里嵌著暗色的金属丝,屋顶掛著一颗拳头大小的乳白色荧石,嵌在狄托里,发出柔和的光。 比起净化室,黎恩莫名觉得它更像囚室,宛如影视剧里用来囚禁异端的中世纪牢笼。 再加个火把,掛上满墙的刑具,就更有內味儿了。 好在牧师女士並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离谱玩意儿,否则大概不会这么和顏悦色,她指了指房间中央放著的一把木椅,说:“请你坐在这里。” 黎恩即將迎来未知的命运,显得相当乖巧。 他略带拘谨地坐上去,闻到了空气里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似乎有让人安神的功效。 在这种丝丝缕缕的寧静中,他的情绪不自觉地放鬆下来。 “我是一名黑夜执事,你可以叫我鲁曼。”牧师女士声音不高,保持著刚刚布道时的温和舒缓,那双和头髮一样灰的眼睛注视著黎恩,颇有种母性光辉。 执事?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牧师的四级职业者。 对眼前人的实力有所了解后,黎恩礼貌回应:“我叫黎恩·奎因。” 鲁曼女士轻轻点了点头:“莱纳斯治安官已经將事情告知於我,你就是昨晚和异教徒战斗时被波及的法师,对吗?” “请容许我讚美你的勇武,愿女神赐福於你。”她做了个祈祷手势,“那么,我们这就开始了。” 她在黎恩的椅子边布置了一些蜡烛,如夜般朦朧的信仰气息在烛芯上縈绕片刻,便腾的一下將蜡烛点燃。 烛火散发出圣洁的乳白色,鲁曼指尖漏下一些宛如珍珠磨成的粉末,顿时,一股比草药浓郁得多的香味就在小小的净化室中瀰漫。 最后,鲁曼走到黎恩面前站定,往他手里塞了一只小號烛台:“端好它,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要记住你眼前的烛光是唯一的指引,哪怕是在全然的黑暗中。” 手中的重量不可忽视。 黎恩掌心传来金属烛台冰冷的温度,在寧神的同时带来了一丝清明,他表示知道了,鲁曼便开始了下一步。 “闭上眼睛。” 黎恩依言而做,视线归於黑暗,神奇的是,哪怕他双眼已经闭合,却依旧能“看”见手中乳白色的烛光。 这是什么特殊道具吗? 鲁曼女士瞳孔里多了一层如月光落在水面上一般都淡淡光晕,她伸出手摘下了黎恩的炼金口罩,轻声道:“不要紧张。” 她说:“放鬆身体,不要抵抗。” 黎恩靠在椅背上,儘量让自己鬆弛。 鲁曼抬起右手,掌心虚虚悬在他额头前一拳的位置,银白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渗出来,一点点铺开,逐渐覆盖了他的整个头部。 她口中吟诵起黎恩听不懂的怪异音调,古老而神秘,仿佛瞬间就將黎恩带到了旷野之上。 好凉啊,黎恩恍惚想著。 身体里的疲惫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从四肢匯聚胸口,又从从胸口升腾到头顶,最后被鲁曼女士纤细的指尖抽离。 草药香味摇曳,不仅是安神剂,更是仪式必要的辅料。 过了一阵,黎恩眼前的光灭了。 “好了,睁开眼睛吧。”鲁曼女士的声音在他左前方出现,他睁开眼,看到牧师正收回手,站在他面前,面带微笑地看著他。 鲁曼眼里的光晕已经褪去,恢復了平常的锐利,她望著黎恩有些茫然的表情,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你很幸运。”她说,“在你体內不曾残留污染。” 黎恩愣了一下。 “我触碰到了那个异教徒在你身上留下的气息,对方是个很邪恶的傢伙,对吧?”鲁曼转身打开了净化室不知何时落锁的门,以行动证明黎恩的威胁已经解除,“你只有精神上受到了一些混乱和萎靡的影响,经过这场仪式,再休息几天就能完全恢復了,另外,你身体虚弱,需要休养。” 她手中魔术似的多出一杯甜茶,將之与炼金口罩一併递给了他,比刚刚更加亲和:“你的嘴唇都干了,喝一口吧。” 黎恩接过两样物品,的確感到有一丝口渴,茫茫然暴风吸入。 他的心情很微妙,完全无法因鲁曼女士的话而高兴。 这不对啊。 四级的黑夜执事,居然连群星女神的一丝气息都没有察觉到吗? 他被法杖上的诅咒锁定,甚至去邪神的神国逛了一圈,喝过不明存在调的酒,目睹过月亮被血色吞没、星星从高天上投下恶意的视线……如此种种,黎恩还以为自己在牧师们眼中,会是个哪儿哪儿都是破绽的筛子。 事实却与他的想像截然不同,是因为群星女神掌握著某种隱秘的权柄吗? 他想—— 鲁曼已经是渡鸦城黑夜教堂里职位很高的神职人员了,在她之上,只有两位主教和一位大主教,后者便是渡鸦城教堂中的最高职权,与墮落贤者一样,是六级职业者。 至於七级的圣者,只在王都和最重视信仰的几座城市才有,渡鸦城这种金钱至上的商业城市是不配引圣者驻足的。 如果是主教或大主教,能看穿他身上的邪神印记吗? 他要不要去……不,算了。 黎恩表面上平静,杯中的甜茶映出他自己毫无异样的脸。 现在这样就够了,净化结果即是坏消息,也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他没法通过黑夜女神轻易摆脱邪神,好消息是,他短时间內也不会因为接触邪神而被抓。 如果惊动了主教,证实他身上的异常只有主教级別的人才能发现,那事情反而要大条了。 “谢谢。”黎恩为这杯甜茶而道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鲁曼女士微笑,说:“如果你不够放心,一周后可以再来做一次净化,找我的话,不会花太多钱。” 她补充:“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被女神注视的印记,奎因先生,虽然你只在礼堂坐了一会儿,但女神已经注意到你,我认为,她很喜欢你。” “请你閒暇时多来教堂坐坐吧。” 黎恩有些意外地点头,听不出对方是不是在钓鱼,悄悄投了个心理学。 【心理学检定(暗骰):???】 【面前的女士不再多说一语,只露出被信徒所依赖的笑容。】 看来是检定失败了,黎恩也不意外。 黑夜女神到底是喜欢他,还是把他当危险分子標记了他? 带著淡淡的自嘲,他走出了净化室。 礼堂里人少了很多。 晨祷已经结束,大部分信徒都走了,只剩不用工作的零星几个有钱信徒坐在长椅上低头祈祷,穹顶上的星光如故,淡淡地洒下来,落在石板地上。 空气里的草药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蜡烛燃尽后的油脂气息。 黎恩没有立刻离开。 他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平復心情,把法术书放在膝盖上,缓缓翻开。 他看了一眼面板。 一级法术电击术、冰锥术、护盾术、音波震、敲击术、侦测魔法、光亮术、闪避术、初级魅惑亡灵生物,熟练度均为100%。 二级法术侦测隱形——熟练度96/100,也即將满溢,不过这並不重要,等他要晋升到第三等级的时候,可以把侦测隱形当做晋升条件之一使用。 昨天晚上,跨级惩罚的cd已经过了。 他没有急著晋升,而是打算今天见过牧师后再说,免得进行仪式时实力被对方察觉,又报告给莱纳斯。 现在正是晋升的好时机。 不论围绕在他周围的是阴谋或巧合,起码教堂还算是个纯净之地,也是相对最安全的场所,就在这里进行吧。 黎恩指尖勾著书页,停在了一页“沉默术”上。 和侦测隱形非常针对盗贼一样,沉默术也是针对施法职业的特攻法术,他直觉一向精准,从诅咒遗蹟到拂晓,未来一段时间他与法师打交道的机会恐怕会很多,用这个法术作为二级职业的敲门砖刚刚好。 金色的二十面骰听凭他念,在虚无中转动起来,进行了一次神秘学检定,最后五点向上。 【你试图学习2级法术·沉默术】 【神秘学检定:成功25/60】 【跨级惩罚:1级→2级,-10%】 【最终判定:成功25/50!】 【沉默术已加入法术列表】 【你已达成晋升中级法师的全部条件,魔网开始震颤了。】 隨著骰娘的播报,周围的空气颤了一下。 黎恩感觉到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显露出了一丝存在感。 仿佛有一根根看不见的、无边无际的线,从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垂下来,连接在了他身上,充沛的魔力自上而下的浇灌,逐渐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啊,难怪高等级法师会將法师职业的。力量来源称作“魔网”,这的確是个很形象的词汇。 他这么想著,体內的能量正在悄无声息的节节攀升。 【魔力值上限提升】 【当前魔力值:149/149】 【感知力提升,你的侦查、聆听技能获得+10修正,当前侦查70→80,聆听60→70。】 【你的施法距离增加10%。】 【恭喜你,你已经成为了一名中级法师!】 黎恩自涌动的魔力中睁开眼睛。 礼堂与原来一样,毫无变化,但他觉得自己的视线更清晰了,一眼扫过,他能看见前面一个信徒低头祈祷时肩膀微微发抖,仿佛在恐惧。 侧廊的阴影里站著一个见习牧师,手里捧著一叠白布,布面上有一小块污渍,大概是蜡油。 哇,还有近视眼修復手术! 黎恩做回了阳光开朗大男孩,由於他已经晋升中级,再去学习二级法术时就不存在跨级惩罚了,趁这个势头,他乾脆把法术书上的二级魔法都用神秘术投了一遍。 蛛网术、浮空术、魔法飞弹、黑暗术、抵抗能量、镜像术、护盾术·强效、动物交谈、隱形术…… 除了浮空术和黑暗术失败,其他法术都在短短瞬间进入了他的法术列表。 换做是天赋卓绝的普通法师,想要解构並学会这些魔法,起码也要一两个月! 能运用的强力魔法翻了一番,黎恩应对麻烦的底气更足了,尤其是其中的魔法飞弹,这几乎是中低等级法师最常用的炮台技能,是玻璃大炮的起点。 其他魔法也都是功能性强大的法术,蛛网术用来禁錮敌人,镜像术可以释放一个分身,大大增强战术灵活性,隱形术更是能让法师隱去身形十分钟,但移动时效果就会下降,和盗贼的潜行无法相提並论。 他打开自己的人物面板,重新看了一下。 【角色姓名:黎恩·奎因】 【职业:中级法师/f级冒险者】 【技能……】 【种族:纯血人类】 【年龄:20】 【出生地:圣冠王国·渡鸦城】 【基础属性:力量30、体质30、体型50、敏捷40、外貌89、智力85、意志80、教育70】 【生命值hp:20/40】 【理智值san:72/99】 【魔力值mp:149/149】 【幸运值luck:50】 【灵感值idea:85】 【技能列表:急救80/侦查80/神秘学60/魅惑70/心理学80/艾尔德兰神话21/聆听30/潜行20/说服10/话术5/恐嚇15/生物学0/药学0/医学0/格斗25/闪避20/投掷20/攀爬20/骑术5/追踪10/生存10/驯兽5/锁匠0/信用评级0】 【未分配技能点:180(当前可重置全部450点技能点,剩余机会1次)】 【重要物品:红月与星辰之杖、老师留下的法术书、初级专注药剂、魔力涌动药剂、存款3金14银】 【重要之人:老师】 【状態:旅人(buff)】 没人发现一名法师刚刚就这么波澜不惊地完成了晋升,黎恩合上法术书,整理了一下衣角,打算离开教堂。 就在这时,一个见习牧师从大门里进来,黑袍下摆翻飞,几乎是小跑著穿过侧廊,拐进另一扇门。 黎恩没太在意,可紧接著,那名见习牧师又出来了。 他快步走到另一个牧师跟前,附耳说了几句话,那牧师正在整理长椅上的垫子,听完手顿了一下,脸色骤变。 黎恩刚刚得到加强的五感派上了用场,他依稀听见两名牧师说: “真的假的?” “天吶……得快点告诉主教……” “女神啊,希望事情不要太严重。” 两个牧师的背影消失在了黎恩的视线中。 又出了什么事吗? 第二十五章 阴森男鬼找上了门来 黎恩带著些许疑惑走出了黑夜教堂。 外面果然下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水从灰濛濛的天空坠落,丝缕晨风带来阵阵凉意,薄薄的雨幕被黑夜教堂的檐角分割,竟扬起一大片轻柔的水雾。 行人打著伞从教堂门口经过,对这样的天气习以为常——渡鸦城的早春一向如此,与这座城市的底色一样凉薄。 许多小贩决定今日不出摊。 他看见挎著菜篮子的胖妇人一手提著裙摆,一手遮住前额的飘雨,以小碎步的速度奔向不远处的屋檐,那篮子里空空荡荡,与她脸上的鬱闷相得益彰。 渡鸦城的商业是有选择的,在这种天气下,卖魔药装备或者炼金器具的店铺一定会照常开启,反倒是小商小贩没了落脚的地方,说到底,渡鸦城的繁荣倒真不一定让这里的普通居民生活好了多少,反而还要承担更多的生活成本。 比如黎恩·奎因出租屋的高额租金。 还有完全被放弃的贫民窟里那些食不果腹、疾病无依的流浪者。 黎恩发出了一些不合时宜的感嘆,余光瞥见几名牧师合力抬著一个担架一样的盖著白布的东西,静悄悄地经过教堂侧门。 那是什么?死人? 他的好奇本性发作,但也没法追上去看看,正观望间,一辆马车沿著大路驶来,在他面前停下。 车夫勒住韁绳,马蹄在石板上磕了两下,而后车门打开,下来了一名身穿白色大衣的陌生治安官。 那件大衣领口的金色纹章在阴雨天也散发著淡淡的光辉,治安官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压根不管会不会被雨淋湿,下了车就往教堂里走,与黎恩擦肩而过。 黎恩能感觉到这名治安官心情不太美好。 紧接著,那马车又摇了摇,下来了第二个人。 美艷的光明牧师眯著眼睛,將有些碍事的牧师袍裙角提起,弯著腰钻出车厢,红色的髮丝丝滑垂落,在她鬢边打上阴影。 “嗯?是你啊。”牧师那双宛如狐狸一样眼角微微上翘的緋红眼睛抬了起来,看到黎恩后带著笑意弯了弯。 她主动打了招呼。 黎恩没想到大清早的就会遇上熟人,嗯……见过一面也勉强算熟人吧,他笑了笑,礼貌回应:“嫣朵拉女士,早上好。” “早上好,別叫我女士,还不如叫姐姐呢,显得我年轻些。黎恩·奎因对吧?你居然是夜之母的信徒吗?”嫣朵拉一边跳下马车,一边调笑著发问,涂了唇膏的红唇微微勾起,她抬手將髮丝別到耳后去,“我还以为我们会是光明的同路人,真可惜。” 这位大姐姐的性格配上牧师这个职业,著实很反直觉,黎恩从她的口中甚至感受不到多少对神明和工作的尊敬。 好在他昨天傍晚已经见识过了嫣朵拉对领主呛声的样子,此时倒是適应良好。 他撑起自己新买的黑伞,抬脚从黑夜教堂的阶梯上下来,颇为绅士地將伞举到了嫣朵拉头上,解释道:“我只是泛信徒。” 其实圣冠王国有一半的民眾都是泛信徒。 人们可以同时信仰光明与黑夜,只看哪位神明可以在更合適的时候发挥作用,颇有点左眼跳財,右眼跳封建迷信的意味。 但黎恩说这种话就有些亏心了,他刚刚还在向黑夜女神祈祷时信誓旦旦的说自己有多虔诚,简直是將嘴脸发挥到了极致。 黑夜女神高不高兴他不知道,反正嫣朵拉被逗笑了。 她没再纠结信仰的事,眼波一转,一声夹杂著哀怨的夸张长嘆就从她口中吐出:“哎~还是年轻人知道疼人,我那些同僚一点也不绅士,一下车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显然,她这话是在吐槽刚刚和她从同一架马车里下来的那位治安官。 黎恩趁机试探:“发生什么事了?” “当然是很坏很坏的事,不然我可不愿意来黑夜教堂。”嫣朵拉不紧不慢地走向教堂大门,想起什么,“对了,莱纳斯在哪儿呢?” “不知道,我今天没和他一起。”黎恩替她撑著伞,“是他让我今天来做净化仪式的。” “那可真不巧。贫民窟那边刚炸了锅,与他之前调查的东西有关,我还想找他问问呢。”嫣朵拉眼珠一转,“哎,你之前是不是也去过诅咒遗蹟?” 突然被问起之前的行踪,黎恩已经不想猜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一张怎样的情报网了。 他乾脆地承认:“对。” 嫣朵拉眉头一挑:“那你知不知道空心亡灵?” 空心亡灵? 黎恩瞬间想起在陵墓里遇到的那具炼金尸体,尸体的心臟处血肉空空如也,被小褻瀆菌占据。 这和嫣朵拉说的应该是一个东西吧。 他回忆道:“確实见过,从遗蹟里出来之后,我和同行的佣兵团就把情况上报给治安官了。” “你知道的话,那就不算泄密了,我跟你说……”嫣朵拉停步,微微压低声音,作传八卦状,“昨天晚上贫民窟那边出现了很多具空心亡灵,虽然很弱,但还是杀伤了一些睡梦中的流浪者,白天才事发,那些被抓伤的流浪者身上也有了感染跡象,已经没救了。” 黎恩:! 他就说那亡灵的行动方式像西方丧尸片吧,现在丧尸感染都搞出来了? 不对,现在不是应该吐槽的时候。 黎恩把脑子里的浆糊甩出去,抓住了关键点——陵墓里出现的东西,现在就这么施施然出现在了外界,显然是有人在外界復刻了这种拙劣的炼金术。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 赛勒斯。 目前渡鸦城里出现的许多异常,细究起来都可能与这个拂晓佣兵团唯一倖存的法师有关。 他虽然还没见过这个法师,目前也只有猜测而没有实证,但已经在心里把对方划分到了邪恶反派的范畴里,疯狂往对方头上扣锅了。 嫣朵拉看出黎恩在思索,轻笑一声:“晨风伯爵动了很大的怒,要神殿和治安官快点把事情平息下去,我呢,就被当牲口使了足足两天,皮肤都要变差了。” 她挥了挥手:“好了小弟弟,我得去工作了,如果你见到莱纳斯,让他来找我一趟,对了,这件事还没有公开,记得保密啊。” “好。”黎恩也挥挥手,嘴甜道,“再见,嫣朵拉姐姐。” 嫣朵拉直接一个心花怒放,走进黑夜教堂的背影都比刚下马车时有活力得多。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黎恩也转过身,离开了教堂区域。 走出两三个街区,他眼里的情绪才淡了下去,透出一股冷漠。 他只试探了一句,这个很有个性的牧师就將本该保密的情报告诉了他——她是故意的,但暂时不知道是谁的授意。 她想得到什么结果? 难道是想引导他去贫民窟吗? 可黎恩並没有介入这件事的想法,这对他没有好处,反而容易惹祸上身,最好是,静观其变。 作出决定之后,黎恩在路边拦了辆马车,让车夫送自己到图书馆去。 渡鸦城里有许多书店,但只有一座官方建造的大图书馆,位於城南靠近城市边缘的区域,是一座三层的橙色建筑。 据说里面藏书非常丰厚,上至奥秘典籍,下至畜牧攻略,只要给钱进入,就能隨便翻阅。 是的,这座图书馆要收入馆费。 ……或许这也是维持某种知识壁垒的方法之一吧,普通居民应该不会花五十银幣,只为了在图书馆泡一个下午,这能抵多少个白面麵包啊。 交完钱领到一张临时准入证的黎恩如此想著。 这里简直贵得离谱。 他的存款眨眼间缩水半个金幣,踏入了堪称宏伟壮观的图书室,里面的人也如他所料一般稀少,一名年过半百的老图书管理员在柜檯后面打著哈欠,头髮和鬍子都花白了。 黎恩的到来没有吸引老图书管理员的注意,对方撑著下巴,眼睛困到眯起,鼻樑上一副金丝圆眼镜要掉不掉地掛著,凑近了听,甚至能听到一阵小小的鼾声。 老头边睡边嘟囔:“风味陈酿麦酒……再来一杯……” 黎恩一乐,哟,还是个老酒鬼。 算了,可不能小瞧这种扫地僧。 各种影视小说作品里,图书管理员可都是隱藏的大佬——儘管托关係拿到这份清閒工作然后肆无忌惮摸鱼的可能性明明更高。 他把注意力从图书管理员那里收回来,正式开始以考研的信念泡图书馆。 “图书馆使用”技能被他点到了80,他过了个检定,成功后骰娘便化身指引,告诉他现在最需要的书位於哪一排哪一列的书架上。 法师是体力废物,但在汲取知识这方面有著天然的优势,黎恩看书的速度比穿越前快了不少,就这样,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他终於彻彻底底地將艾尔德兰大陆的通识內容啃了一遍。 这下,他想偽装成一个异世界土著就没那么难了。 夜幕降临,那老图书管理员约莫是睡爽了,精神奕奕地巡视整个场馆,告知客人们图书馆即將关闭。 黎恩趴在桌上,旁边堆放著三十多本已经看完的书。 他伸了个懒腰,生锈的身体就发出嘎噠嘎噠的骨骼响动,而后站起身,將这些书挨个放回了原本的位置。 哎…… 通识內容是看完了,但还有不少想查的资料没来得及看,明天还得再来一趟啊。 晚上七点左右,窗外还在下雨。 由於看书看的废寢忘食,黎恩连午饭和晚饭都没吃,此时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飢饿。 他交还了临时准入证,打著伞走入了图书馆门前的雨幕中,决定犒劳一下自己,直接去餐厅吃顿好的。 道路两侧的路灯在雨中发出雾团团的光,几个冒险者打扮的人大大咧咧淋著雨,一边勾肩搭背,一边发出哈哈笑声。 黎恩正大光明地尾隨他们,进入了一家以肉食为主的餐厅,餐厅里除了那几个冒险者,还坐著两个家庭,以及几对像是在幽会的男女。 他在侍者的带领下入座,那模样还有些青涩的女侍者略显拘谨,清了清嗓子:“这位……阁下。” 从她对黎恩的称呼就能听出来,也是个將黎恩误认成贵族的,她紧张地绷直了身体,递过一份菜单:“您想点些什么菜?” 黎恩要了一份火焰多角牛排,一杯咖啡和一份甜品,价格很实惠。 女侍者眼睛发亮,急头白脸地走了。 等待上菜的期间,黎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隔壁几桌食客聊天。 “贫民窟那边……” “对,我也听说了……” “事情结束了吗?不会波及到我们这边吧?” “不清楚,要不这几天先別让露丝去上通识课了,等安全了再……” 黎恩微微挑眉。 嫣朵拉提到的亡灵事件貌似还是被大眾知晓了,按理说,晨风伯爵想压下去的事情,应该没那么容易传播才对。 亡灵的事一旦传播开来,引起恐慌也顺理成章。 比起伯爵夫人被杀的案件,黎恩倒真的相信亡灵事件与晨风伯爵无关,以艾尔德兰大陆上的智慧种族对亡灵的排斥来看,一旦王都那边知晓晨风伯爵的领地上出现了大量亡灵,后者想要保住这个爵位都很难。 思考时,黎恩点的菜端上来了。 火焰多角牛是一种很常见的魔物,具有一定攻击性,肉质比养殖的肉牛更加紧致,还散发著一种独有的香气,因此很受各类餐厅的欢迎。 眼前的牛排有八分熟,煎得油光瓦亮,深色的表皮戳上去酥酥脆脆,黎恩切了一小块放入口中,顿时被这股新奇的口感硬控三秒。 ……好吃是好吃,但厨师的烹飪水平似乎还不如奥莱多。 餐厅的门打开又关上,冷风灌入,一位身穿緋红法袍的客人走了进来。 那客人將雨伞靠在餐厅门口的伞架边,搓了搓发冷的双手,脸色惨白如纸,坐到了黎恩正前方的桌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沾到的雨珠,与黎恩对上视线后,露出了一个夸张到有些诡异的笑容。 莫名的,黎恩觉得这个人令他有些不安。 他往对方身上丟了一个侦查。 【侦查检定:成功45/80】 【姓名:赛勒斯·???】 【职业:中级法师/???】 “……啊。”黎恩咀嚼牛排的动作缓缓停滯。 第二十六章 我会在你心里永生 能在这么个雨夜碰上拂晓佣兵团的法师,黎恩可没蠢到认为这是巧合。 哈,也不知道对方跟踪他多久了,治安官呢?赛勒斯身为拂晓佣兵团团灭后的唯一倖存者,也是诅咒遗蹟下层出现亡灵法师的唯一人证,治安官不可能放任他单独在外面乱跑吧。 黎恩在一瞬间考虑了很多。 但他理论上根本不认识赛勒斯,所以表面上没露出任何端倪,仍旧一边吃著自己的餐点,一边扭头望著窗外的雨幕,静观其变。 水雾將这座奇幻色彩浓郁的城市笼上了一层薄纱,他身为穿越者,仍处於对景色感到新奇的阶段,看著看著,几乎下意识想掏出手机拍个照片,发到他和几个好朋友建的跑团小群里。 那些平时能和他畜生得不分上下的朋友们,还有那位总是见不得他过得太逍遥的主持人,肯定会很喜欢这样的景色。 黎恩的手在上衣应该有口袋的位置虚晃了一下,只摸到了冰冷的二十面骰。 脑中的幻象如泡影般消散,他轻嘆了一声。 他是个隨遇而安的人,穿越对他来讲,也像是一场被迫踏上的旅途。 只是有点掛念那些人而已。 这种隨雨而来的惆悵似乎感染到了坐在对面桌的赛勒斯,穿著緋红法袍的消瘦男人脸上那夸张的笑意早已消失,也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些许悲切,化作一声长嘆。 黎恩朝他瞥去一眼。 “啊,不好意思,我只是突然想到了我的朋友们。”赛勒斯这次笑得很克制,“影响到了你用餐的兴致吗?抱歉,看到你刚才的表情,我还以为我们都在怀念一些人。” “糟糕的天气总会引人遐思,不是吗?” 这种搭訕技巧不算高明,奈何黎恩正等著他呢,只好假装被勾起些许兴趣,打量了一番他的衣著:“你是?” 赛勒斯隔空与他碰了碰杯:“如你所见,我是一名法师——和你一样。” 黎恩没有否认。 他今天虽然没有穿黑夜法袍,但法术书一直掛在腰间,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职业。 於是他微微点了点头,而后静默不语,一副要终结这短暂谈话的样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赛勒斯果然乘胜追击了:“嘿,介意坐在一起聊聊吗?” 这传闻中性格相当倨傲的男人放缓了语调,看不出半点盛气凌人,他表现得非常友好,热络道:“能偶遇另一名法师,这也算是一种缘分,我想我们可以探討很多学术知识,或许未来还有机会互相学习,交换法术列表。” 已经恶补过通识的黎恩完全理解赛勒斯的意思。 在法师之间有一种特殊的社交方式,那就是互换法术列表,互相学习对方拥有而自己不会的法术。 因为法术本就是法师圈子里的硬通货,越是少见小眾的法术,价值越高,可以换到各种资源与人情。 所以除非是仇敌,一名法师向另一名法师发出邀约,通常是不会被拒绝的。 黎恩表示同意后,赛勒斯叫来侍者,替他挪了菜。 很快,对方的人和菜一起来到了黎恩的餐桌上。 赛勒斯点的是一份经典煎鱼和一小撮煮软的青菜,鱼皮煎得有点焦。 趁对方对齐餐盘,黎恩抬眼端详了赛勒斯片刻。 赛勒斯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了,緋红法袍的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截苍白的脖子。 这个法师除了瘦,给人的第一感觉是颓丧。 和莱纳斯那种颓废大叔还不一样,赛勒斯的颓丧是那种阴沉的、仿佛在黑夜中见不得光、滴滴答答落著冷水的即视感,潮湿,发霉。 这么想別人不太好,但黎恩脑子里確实很有画面感。 他看著赛勒斯拿起叉子,动作优雅地切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皱,大概是觉得不太好吃。 “真可惜,这份煎鱼不够正宗。”赛勒斯评价道。 黎恩用手撑著下巴,看似隨性,实则腰背挺直,任谁来瞧都会觉得他可能有著很好的家教与修养。 赛勒斯遗憾地擦了擦嘴,突然说:“你是黎恩·奎因。” 黎恩微微挑眉,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意思意思问了句:“你认识我?” “不,但我知道你。”赛勒斯把叉子搁在盘子边上,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叉搭在腹部,“治安官让你参与了伯爵夫人的案子,这件事有心人一打探就能知道。” 黎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所以,你是有心人?” 赛勒斯看著他,嘴角掛著一丝笑意,不算太热情,但也绝不冷淡,像在观察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 “別误会。”他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赛勒斯·林,你应该同样听说过我。” 黎恩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赛勒斯。” “没错,我所在的佣兵团在诅咒遗蹟里覆灭了,这件事最近传得很开。”赛勒斯嘴角的笑容有一丝落寞,“我的朋友,我的战友,他们都在黑暗中死去,甚至连灵魂都得不到安息。” 黎恩:“节哀。” “谢谢。”赛勒斯垂下眼,他像是閒聊一般说:“我逃出来之后,治安官就让我在治安局里待了一段时间,既是监视,也是保护,在那里,我听说了伯爵夫人的死亡。” “由於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我对最近所有的异常案件都很关注,也自然而然注意到了和莱纳斯治安官一起行动的你,所以请你放心,我完全没有恶意。”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黎恩直白地问。 按照法师礼节,他这会儿其实应该放缓语气,多安慰一下眼前的男人,同时心照不宣地默认今日是一场偶遇,这样他们才好进行接下来的话题。 但他正要在赛勒斯面前塑造一个缺乏同情心的冷漠形象——一般这种形象代表著不那么圆融的处事风格,也意味著他不懂得掩盖脾气上的缺陷,这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缺点,如果有人想利用他的话,肯定要比利用一个圆滑的老油条简单得多。 赛勒斯在用语言接近黎恩,黎恩也在暗戳戳给对方下套。 果然,赛勒斯並没有被点破的难堪,他重申道:“今天真的只是巧遇,但我认出了你,就不禁想找你聊一聊。” “我得知你是无辜被捲入伯爵夫人谋杀案的,或许是同处在艰难的境遇中,我很不希望你这样孤立无援。你是最近才晋升初级法师的吧?在此之前我没在渡鸦城的法师圈子里听说过你。” 黎恩撇了撇嘴。 “看来你对我的调查不止一点点,否则你应该更怀疑我是最近才来到渡鸦城的。” 赛勒斯笑了笑,並不否认:“我只知道你这几天才愿意在大眾面前活动,而在那之前,你生活得很封闭,只在冒险者公会附近出没……我查不到你的来歷。” 这很正常。 黎恩·奎因的一生虽然活得有些艰难平庸,但几个特殊节点確实为穿越后的黎恩提供了很多便利。 一是他成年之前跟隨的那个药剂师叔叔其实並不想抚养他,只是出於责任,不得已让他做了学徒,將他拉到了成年。 为了不让黎恩·奎因在成年后依旧赖著他们一家,那个药剂师並不让黎恩·奎因和外界有多少交流,临走时更是把他们之间的联繫断的乾乾净净,甚至能抹除的痕跡都抹除了。 因此黎恩·奎因直到成年后才进入他人的视野。 而不巧的是,一位神秘的旅行法师不久后看中了黎恩·奎因,这位法师职级应该相当高,她不喜欢被人窥伺行踪,所以使了些手段,让她教导黎恩·奎因的这一段日子被“隱秘”掉了。 那是又是一大段在他人看来空白的时光。 即使是有心人去查,除非可以破除高等级法师布下的迷障,否则也是查不出任何东西的。 这反而让黎恩有了来歷成谜的效果。 他听得出来赛勒斯在套他的话,他佯装听不懂,並不接茬,甚至又往上套了一层谜语:“我有我的来处,但那已经是过往了,至少我现在在渡鸦城生活得很好,还走上了法师的道路。” “当然,当然。我只是觉得可惜,没有人带你彻底迈入这个圈子。”赛勒斯往椅背上一靠,緋红法袍的衣料在壁灯光里显得厚重而暗沉,“你没有人脉,没人引荐,恐怕要花上许久才能触及到渡鸦城的法师圈层,而我想和你交个朋友,我愿意当你的领路人。” 黎恩面上波澜不惊,低头切牛排时,刀尖却在盘子里划出了细微的声响。 他仿佛竭力在掩饰自己的无知,儘量平稳地问:“……什么领路人?” “你不知道吗?法师们无论在哪里,总是有自己的交流会。”赛勒斯说,“互换捲轴,聊聊新发现,探討学术论文,偶尔有人出售一些不好在市面上流通的东西——这是只属於我们的地下集会。” “在那里,你可以认识很多前辈,如果运气好,即使你拿不出等价的东西,也常能有意外收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看著黎恩的眼神一直没移开,像是在等什么。 黎恩切不动牛排了,他沉默片刻,语气还是透露出些许狂喜:“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赛勒斯嘴角微微一扯,带著一点自矜的意味。 “因为你不一样。”他说,“说实话,在我的战友们死去之后,我好好思考了一番人生的意义。” 他望著雨幕,感嘆道:“人生苦短,好像只有一直被人记掛著,才能算真正地活著,就像我的战友们,现在依然活在我心里一样。” “我也想被人记掛,想来想去,好像只有做点好事才行。” “你说,如果我毫无所求的帮助你,带你进集会,融入圈子,拉著你走向法师的正途……你会不会在很久以后,每每想到旅程的起点,都会想起我?这样,我或许就能在你心里永生,直到你也死去。” 黎恩微微睁大眼睛,似乎被这番言论震撼到了。 他露出一丝不太能理解的困惑、犹疑,但又有著不想放过天降好运的急切:“我没有经歷过你所经歷的遭遇,但如果,我是说,如果阁下真的能给我提供这样的机会——” “我一定会永远记住阁下,我保证。” “叫我赛勒斯就好,我们交个朋友。”赛勒斯说,“你在渡鸦城没有靠山,现在我也没有了。我们这样的人,应该互相帮助。” 黎恩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淡的灰色,莫名像是灵魂的顏色,深邃又縹緲。 他迫不及待地问:“集会是什么时候?” 赛勒斯的表情鬆了一下:“別那么著急,我知道后天晚上有一场,如果你来,我就能將你介绍给大家。” “我想去。”黎恩语速加快。 “好啊,到时候我们在这里见面吧,別错过时间。”赛勒斯从法袍內袋里摸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黎恩面前。 卡片是黑色的,上面用银色的花体字写著一个地址。 黎恩將卡片收好,就看到赛勒斯站起了身。 他的煎鱼几乎没有动,但达到目的的赛勒斯似乎也不在乎那一两口吃的了,他礼貌的向黎恩道別,最后还丟下一句: “期待与你再次见面,我的新朋友。” 法师拿上自己的雨伞,身影消失在餐厅之外。 期待与你再次见面~我的新朋友~ 黎恩在心里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內心嗤笑著继续啃自己的牛排。 满嘴谎话的虚偽骗子,这番做作的姿態,已经到了不需要投心理学也能看清的地步了。 他復盘了一遍刚刚的对话,確定自己已经在赛勒斯那里立住了人设,然后又掏出那张卡片看了看。 卡片上的地址是城南书店附近的一条小巷。 呵,看来赛勒斯很怕自己这个新朋友找到其他进入集会的途径嘛,连集会地址都不愿意透露,就是要確保他黎恩·奎因得跟隨赛勒斯才能到达目的地。 那么,对方是打算在集会做手脚? 或者更乾脆,只是想把他骗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人在的隱秘空间,然后对他不利? 黎恩思索片刻,已经幻想到了赛勒斯想把他做成空心亡灵的那一步。 他决定,遇事不决先报警。 治安官安排在他附近的观察者——黎恩觉得一定有——也该派上用场了。 第二十七章 港口的深潜者? 雨停了,今夜没有星光。 黎恩吃完饭后走回了出租屋前的那条小巷,邻居们家中的光还亮著,透过一个个小窗户,在黑漆漆的小路上投下块块光斑。 他来到家门口,伸了个懒腰,抬手间一张小卡片不经意掉在了地上,他似乎毫无察觉,就这么进了屋。 屋內很快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照明术亮起,將他坐在桌前的身影投射到了窗玻璃上。 在这样的夜晚,年轻法师仍在努力书写著什么,或许是在构筑法术迴路?反正法师们总是这样,计算、排列、构建,將那些让人看不懂的数学符號转化成魔法。 暗中窥伺的人这么想著。 確定黎恩已经沉浸在“学习”中,一道身影闪现似的出现在了他的门外,弯腰將地上的卡片捡起。 那身影將卡片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没发出任何声音,把卡片收回了自己的口袋,而后又躲入了看不见的视觉死角。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巷子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黎恩屋里的光也终於消失,又是一阵悉悉索索,法师大约是上床休息了,发出匀称的、轻微的呼吸声。 那道暗中的人影终於下班了。 人影迅速带著自己今天的战利品离开了小巷。 第二天,黎恩照常在清晨起床。 要他说,异世界的作息真的很好调整,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晚上除了看书就没其他活动了,很容易早睡早起,越活越健康。 他今天的计划仍旧是去图书馆,把自己想查的资料查全,但在那之前,他决定去一趟冒险者公会,发布一项委託。 …… “您是说,您想找一个临时的保鏢对吗?” 克洛娜看著眼前熟悉的英俊贵族法师,眼睛亮亮的,在光屏上迅速记录下了委託要求。 这是她工作的第三天,又一次见到了她的第一位諮询者,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睛,今天一整天的心情似乎都美妙了起来。 她甜美的脸蛋上带著明媚的笑容,在光屏上写下:“嗯嗯……要求三级或四级职业者,口风紧,没有背叛僱主的记录,体型不引人注意,擅长隱蔽,但不要盗贼……保护时间是明天晚上八点起,维持二十四小时……” “这份委託的费用为……” 她抬头,根据冒险者公会的条例给出建议:“如果委託只持续二十四小时的话,我的建议是二十枚银幣,由於公会要抽成百分之十,您应该提交二十二枚银幣,您觉得可以接受吗?” 黎恩今天没有披上他的袍子,在治安官那边刷过脸后,他已经没那么需要隱藏身份了。 身穿羊绒衫的他在满是皮甲轻甲的冒险者公会大厅显得格格不入,那些冒险者的视线不断在他身上巡游,又在看到他腰间的法术书后升起瞭然。 嘿,少见啊,来了个法爷! 等这位法爷和接待员聊完后,上去问问他组不组队探险吧! 顶著这样的视线,黎恩泰然自若,对克洛娜点头:“没问题,很公正的价格。” 克洛娜於是將报酬额度也写了上去。 “这份委託將在公会里掛到明天上午,到时候我会把所有有意愿接下这份委託的冒险者名单交给您,如果您不想再来一趟,並且足够信任我的话,也可以让我替您挑选一位最合適的冒险者,到时候我会让那位冒险者直接前往您指定的地方。” 漂亮的接待员小姐將鬢边微卷的髮丝別到了耳后,眼底流露出些许紧张与期待:“虽然我工作的时间不长,但业务能力已经受到好几位前辈的夸奖了!” 黎恩:“……” 唔。 怎么感觉上次魅惑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除呢? 克洛娜对他的好感显然比正常情况下高得多,他要是再多说几句话,这位小姐脸上的红晕就要铺得更开了。 黎恩想要的是一个能在他和赛勒斯前往集会的时候暗中保护他的人,要求也已经写在了委託的纸面上,他倒是无所谓让克洛娜替他选人,这种事在冒险者公会很常见。 ——就在接待台旁边的圆桌前,就正有一位接待员在替某个有钱商人组建冒险小队去荒原上取回丟失的货物呢。 但他明天上午本来也会到冒险者公会来,那正好是他和铁石佣兵团他们约好的分赃、不,是分钱的时间。 “不麻烦你了,我明天上午会再来一趟,亲自做决定。”黎恩对克洛娜礼貌微笑。 克洛娜不仅没有失望,反而眼睛又亮了点:“您明天还会来——哦,我是说,我知道了。那么我现在就帮您把委託发布出去,您得把银幣交给我。” 黎恩从自己的空间布袋里掏出二十二银。 哎…… 即使不是財迷,黎恩也想嘆口气。 加上待会儿去图书馆要花费的五十银,他这两天的钱包简直是巨幅缩水,再不赚点钱,就要入不敷出了。 解决完委託的事,黎恩隨口问道:“最近有什么关於空心尸体的消息吗?” 这件事儿昨晚就已经传开了,想必冒险者们一定在期待相关委託出现,这可是不用大老远跑到荆棘荒原去就能完成的战斗或调查类委託,报酬不会低! “您也对这个感兴趣?”说到这个话题,克洛娜歪了歪头,那种春心萌动般的兴奋略微消散了些,毕竟谈及亡灵总是严肃的。 她沉吟片刻,说道:“我这確实有些消息,就免费告诉您吧~据说治安官们已经在贫民窟区域全力搜索空心尸体了,抓到了不少,统一送去了两座教堂净化销毁。可是,空心尸体还在源源不断地出现,恐怕是有人仍在製造。” “我们公会也有这方面的委託,您看看——” 克洛娜调出光屏:“这是一个小时前才从官方那边下达的官方委託,治安局希望冒险者们可以三到四人一组,负责巡视贫民窟的各个街道,一旦找到空心尸体就交给教会布置在那附近的人手,每天的报酬是十银幣,每找到一具空心尸体,可以额外领一枚银幣。” 黎恩有些惊讶:“事情的传播范围已经这么广了吗?” 消息传开是一回事,官方直接证实又是另一回事了,那往往说明空心尸体的数量已经多到没办法隱瞒,有了诸多目击者。 恐怕贫民窟那边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说起来他之前和莱纳斯与迈尔斯两位治安官去过盗贼的老鼠窝,但那里的环境其实在贫民窟已经算不错的了,起码还有像模像样的建筑群,而那些盗贼也不是流浪者,他们在灰色地带赚钱,只是必须低调而已,並不是真的穷。 真正的贫民窟,比那里还要混乱得多。 流浪者、无救的病人、残疾者、站街男女、罪犯、地下帮派甚至是异教徒,他们有些是因为贫穷被迫住在那里,飢一顿饱一顿,亦或是等死;有些则是借著贫民窟混乱的外壳,暗中进行著骯脏的活动。 那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因为晨风领主只愿意看到渡鸦城欣欣向荣的繁华一面,因而將那些无力承担生活成本的人通通赶到了城市边缘,很多人连前往其他城市的路费都付不起,或是家中有不便移动的病人要照顾,便逐渐在那里形成聚落。 贫民窟的人是带著恨意与麻木活著的。 如果看到一个穿著体面的人路过,他们多半会將那人扒的只剩一条里裤,抢走全部的財物和尊严。 要不是前天晚上的那辆马车上有治安局的徽记,就算是他们,也会遇上不少送死的人。 那地方已经形成顽疾,如果没有领主的政策改革,病灶只会越扎越深。 正常人是不敢去贫民窟的。 所以必须得是有战斗力傍身的冒险者,才能作为“民间助力”,去清理那些治安官遗漏的目標。 黎恩大致了解了一下空心尸体的情况。 贫民窟有很多无家可归,连棚子都住不上的人,这些人被空心尸体袭击后,没有人发现,就会在短时间內转化成新的空心尸体。 外界这些空心尸体的成功率要比陵墓里那几具高太多,基本上能稳定感染,已经从一个法师的小打小闹,变成了一场小规模的灾祸了。 唯一能庆幸的是,这场灾祸还没有蔓延到贫民窟以外的地方,或许也是幕后之人有意控制的结果。 黎恩思索得更深。 晨风伯爵刚费了老大劲把夫人杀死,关注的重心肯定在自己身上,只有这个案件在王都那边过了明路且有了结论,被国王针对的伯爵才能放下心来。 空心尸体在此时爆发,像是有意找了个伯爵无暇全力理会的时间点,又精准把握了伯爵的底线,只在他看不上的贫民窟生事。 一切都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控著,缓缓向前推进。 “奎因先生?”克洛娜见他发呆,忍不住唤了一声。 黎恩这才把思绪收回,说道:“哦,谢谢你,克洛娜小姐,我暂时不会领取这个委託。” “我猜也是。”克洛娜弯了弯眼睛,“不然肯定会有很多人抢著和您组队的。” 从冒险者公会出来,黎恩再次拒绝了几份冒险邀请,就搭乘马车前往了图书馆。 连著两天看到他,图书馆的老管理员发出了一声意外的“哦哟”,笑眯眯地和他閒聊了两句,才把临时准入证递给他。 今天,黎恩的目標是了解过去的亡灵天灾歷史,以及寻找墮落贤者的身份线索。 种种跡象都表明他未来还会和墮落贤者產生交集,那么,能对对方多一丝了解,就多一丝胜算。 在图书馆找这么一份资料无异於大海捞针,好在他有“图书馆使用”,克苏鲁跑团的技能虽然在战斗中远不如dnd好用,但在探索和解谜方面实在是太优秀了。 不过他没有骰到大成功。 普通成功的图书馆使用只给他圈定了一个范围,找出了这间图书馆里一部分的墮落法师资料记录,他也不確定造出了陵墓的墮落贤者在不在其中。 这些记录比黎恩想像中的多。 艾尔德兰大陆的歷史足够悠久,在每一个世界,都有不少因这样那样的原因接触到邪神的法师,或者说,法师对知识的渴求,刚好让他们成为了最容易被邪神蛊惑的群体。 人们將成为异教徒或精神失常、利用魔法製造了大灾祸的法师称为墮落法师。 黎恩看到了很多匪夷所思……並眼熟的让人心头一颤的例子。 比如,七百多年前,一名生活在白帆城的法师声称在豪华游轮上观光时看到了海底游过的巨型软体动物,那种庞大与古老使她受到了深深的震撼,从此加入了在港口那一带活跃的深海秘教。 她杀人献祭,试图將海里的东西召唤到岸上,不知到底是引起了什么存在的反馈,导致了一次海洋生物的集体变异,食用了那些变异海產的人们,先是样貌变得非常美丽,而后急速转为丑陋,脑袋开始出现鱼头的特徵。 臥槽。 黎恩呆滯。 大……大袞,还有下级僕从深潜者? 艾尔德兰明面上的神话体系很简单,有名的邪神也就那么几个,但没想到,在那些名讳更加隱秘的存在中,居然有和克苏鲁神话如此相似的底色。 这么说来,那些旧日支配者,不会其实都在吧? 心情复杂的黎恩翻了翻这位墮落法师的结局。 在造成了这么大的祸端后,她仍旧不悔改,並且认为异变成鱼头的人们是被神明接纳认可了,她也想被神明看见,於是疯狂地使用异变海鲜。 可法师的精神抗性太高,她始终没能异变,直到被治安官抓捕之前,她依旧是个苦苦求神但得不到回应的“弃子”。 后来她被关进了地牢,那时候的治安官手段可比现在直接粗暴得多,这个法师在地牢中受尽折磨,却在某一天离奇消失。 治安官只在原地发现了一大片脱落的鱼鳞,以及下水道口古怪的粘液。 噫。 写得活像是一篇恐怖小说。 第二十八章 来財,意外巨款 其他墮落法师的案例也各千秋。 黎恩抱著来都来了的想法,用几个小时的时间阅读了一本“分散的惊悚小说”,最后,挑出了文字记录时等级达到了贤者的那一部分。 渡鸦图书馆只收录了两个这样的案例。 其中一个来自五百年前的霜临城,另一个则来自不可考时代的、名为“木偶镇”的地方,前者有霜临城当地考古学家登在报刊上的文章为证,后者则只有口口相传的传说。 线索比想像中少,黎恩仔细阅读了两篇案例的所有相关资料。 霜临城位於圣冠王国的最北边,与北境冰川接壤,那里常年严寒,大雪不断,极为信仰夜之母,將夜之母的神国视作死亡后的归属,永远安寧的雪国。 由於天气太冷,埋葬在霜临城的尸体连腐朽的速度都比其他地方慢,所以亡灵天灾开启时,这座城市完全是重灾区。 信仰死亡的人们第一次直面了异端的“死亡”,亡灵不仅在危害他们的生命,也在褻瀆他们的信仰。 是那时的领主自我牺牲,才让这座边境要塞有了喘息的机会,职业者们慢慢联合起来,將亡灵驱逐。 后来,霜临城经过了三十多年的修生养息,才勉强从打击中恢復。 看到这里,黎恩也算是理解了奥莱多的家族为什么只出了一位亡灵法师,还是叛族离开的那种,却仍旧被霜临城所不容,被迫搬迁至渡鸦城。 生於霜临城的这位墮落贤者就是亡灵天灾前后出现的,他是一名贵族,名叫约瑟夫·卡莱。 黎恩默默將这个名字记住。 卡莱家族早已经覆灭了,留下的歷史少之又少,仿佛存在著某种禁忌,唯有这位墮落贤者成为了霜临城中的大名人,人人谈起他都恨不得把他的骨灰从土地里挖起来,再扬一百次。 记载中没有提及约瑟夫·卡莱是不是异教徒,只描写了他为了研究永生,创造了大批大批的亡灵,其中不乏他的血亲,可那些亡灵远远达不到他对於永生的要求,越来越偏执异常的贤者最终在痛苦中被正义执行,活活烧死在了霜临城的中央大广场上。 黎恩想,这听起来倒是和建造了陵墓的这一位在执念上有些相似。 可约瑟夫·卡莱的尸体早就化成灰了,似乎也没有建造遗蹟的类似行为,虽然可以说是暗中进行的,或者陵墓其实是衣冠冢,並没有收敛他的尸身,可毕竟有些牵强。 黎恩保留了这个人的嫌疑,又去看另一份资料。 这个就更模糊了。 传说,在不知多少年前,圣冠王国都还没建立起来的时候,在如今丰穗城所在的这片区域里,有一个木偶镇。 木偶镇是个在当时看来人口兴旺的小镇,小镇上的人吃饱穿暖,精神富足,尤其钟爱古典木偶戏。 从其他小镇前来通商的商人们也常常会留在木偶镇的大剧院看上一两场,与当地镇民交流剧情,由此產生了不少友谊,乃至是爱情。 一切都欣欣向荣,直到某一天,一位外来商人向心爱的小姐求婚被拒,心急之下动手拉扯,却不小心將那位小姐的脑袋拔了下来,而那位小姐的身体仍旧在做推拒状,被商人惊恐扔掉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嘴里仍说著:“不,我不愿意嫁给你!” 商人嚇疯了,狂奔离去,其他人知晓了这件事,验证之下才发现……木偶镇上的所有镇民,都是木偶。 它们热衷木偶戏,每一个都是好演员,最大的戏台,就是木偶镇本身。 唯有一人例外,那是一位据说年轻又英俊的无名贤者,是中途才定居於此的。 有人怀疑是这个强大的六级法师作恶多端,將镇子上的人製成了木偶,也有人说,木偶镇本就不存在,那只是贤者在愚弄世人。 但还等不到求证,贤者便离去了,整个木偶镇一夜之间死寂,木偶製成的镇民们呆呆地站在原地,从此再也没动过。 黎恩:“……”怪有意思的。 不过这个案例已经接近於故事了,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佐证其存在,哪怕是现在的丰穗城,也从来没有挖掘到和木偶镇有关的文物资料。 它一直被当作恐怖传说,流传在丰穗城的人们口中。 嗯……这个肯定不是。 黎恩把故事里的贤者从嫌疑人名单上排除。 转了一圈,他的视线还是转回了约瑟夫·卡莱身上,又在渡鸦图书馆里找了找卡莱家族的记载。 可惜,什么也没有找到。 或许霜临城的图书馆里才有吧? 对了,他也可以问问奥莱多,奥莱多的家族毕竟也是个有底蕴的大家族,而这位少爷本身又钻研过祖父的笔记,说不准能对歷史上与亡灵有关的事件了解一二。 打定主意,黎恩又找了很多其他感兴趣的资料,一直待到了闭馆。 …… 翌日,黎恩准时前往了冒险者公会,隔著老远就看到了巴德那小巨人一样的身形。 走近了才发现,今天铁石佣兵团的五个人只来了三个,奥莱多和芬恩穿著便捷而乾净的轻甲,靠坐在公会门口的喷泉边,正幼稚地数著喷泉里的硬幣。 光明神有著幸运的权柄,那些信徒与泛信徒总喜欢往喷泉里扔硬幣,向光明神祈求好运。 ——虽然一些小地方的喷泉总会被人捞就是了。 巴德还是那副开朗憨厚的样子,一看到黎恩,顿时呲个大牙开始招手。 “嘿!你真准时!” 黎恩也向之前一起冒险的伙伴们打了招呼,他在巴德身前仰起脑袋,不禁感嘆,如果把那位迈尔斯治安官放在巴德旁边,巴德这样的体型竟也会显得小鸟依人起来。 算了,住脑,別再想那个画面了。 “我还没吃饭呢,我们去旁边的餐馆吧?”巴德一拍胸脯,“我请客!” “好啊,刚好我也饿了。”刚吃了一个圆麵包的黎恩发挥人情世故。 分赃得选个好地方,当然不可能在广场上,而冒险者公会的大厅里也太人多眼杂,不適合露財。 巴德选择的地方是一个有包间的餐厅,就在离冒险者公会一百米不到的地方。 黎恩本以为能在这种中心区块开店,餐馆的消费水平会很高,没想到进去之后发现一楼坐著的都是冒险者,餐馆主营烤肉,每一桌上都是大盘大盘的肉类,价格还很实惠。 也是,或许这样的经营策略才更聪明。 黎恩想得很远,已经在想自己之后去其他城市要怎么贩卖药剂了。 芬恩和奥莱多的声音在他身后不断响起。 “肯定是301个铜幣,我眼睛好著呢!”芬恩的声线很张扬,有股年轻又风流的感觉。 “289个。”奥莱多则依旧沉闷,相当好认。 “你的意思是说我数差了12个?”芬恩调子提高,“喂喂喂,这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有水流遮挡视线。”奥莱多说,“就是289个。” 巴德对这两个幼稚鬼的话题毫不感兴趣,轻车熟路地选好了包间,等点好了烤肉,侍者替他们关上了房门,他才欢快道:“黎恩,我们来分赃吧!” 黎恩:得,他用的也是这个词。 无论怎么说,一大笔钱即將归属自己,饶是黎恩也略感兴奋,他看见巴德从空间装备里取出了一张纸条,然后对著纸条上列出的条目一点点把钱往外掏。 首先是黎恩的僱佣费,四十银幣。 巴德数出四十个银子儿,摞成四叠,推到了他面前。 然后才是六等分的钱。 那个秘银马车摆件卖给了一位喜欢收藏古代文物的收藏家,连带著其他大部分古董文物一起。 收藏家相当慷慨,在诅咒物未被净化的情况下开出了十五金幣的价格,这对於一个作用不大的摆件而言已经很高了,大头还是在摆件本身的材质上。 秘银这东西,放在哪儿都很贵。 其他古董文物加起来,也卖到了八个金幣,这个价钱倒是很合理,因为他们从遗蹟里带出来的文物都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鑑定一番后连上拍卖行的资格都没有……那只人形鸚鵡確实只会叼鸡零狗碎的玩意儿。 而后,食人花的衰亡果实和其他杂物一共卖了五十个银幣,以上种种,分到黎恩手上的有3金92银。 “和你说个超级大好消息!”巴德划去纸条上的条目,直到剩下最后一条。 他的喜悦根本掩饰不住:“我把你从那怪物体內挖下来的魔物晶核送去鑑定了,我朋友——哦,就是鑑定师,说这个晶核里的能量非常浓郁,足以支撑四级的仪式运转,他想花30金收购。” 30金吗?! 黎恩对这个数字也相当惊讶,已经看完通识书的他对比了一下购买力,渡鸦城这种物价极高的地方,买下富人区那边的一栋独栋小別墅大概要400金。 而平民区这边,比如他现在正在租的小小房子,30金已经足够全款买下了。 听起来差距有点大,但毕竟他租的房子面积太小,相当於只有一个臥室,连上厕所都要和邻居们共享公共盥洗室,唯一好的点在於附近有集市,交通比较方便。 也就是说,人形鸚鵡的魔物晶核,抵得上一栋小小房子。 这必然不是普通二级魔物能有的东西,黎恩想起墮落贤者日记本里的那只鸚鵡,愈发確定墮落贤者养的鸚鵡宠物就是他们遇到的那个怪物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形鸚鵡会待在一个与墮落贤者书房布置如此相似的房间,还不停的叼东西回来,它极有可能是在怀念主人。 至於红月与星辰之杖,还有墮落贤者年轻时的日记是怎么被鸚鵡“偷”走的……黎恩持保留意见。 既然墮落贤者的预知梦这么厉害,对方也有可能是故意让鸚鵡叼走这个曾在年轻时的梦里出现过的法杖,用来巩固命运呢? 总而言之,如果人形鸚鵡是被墮落贤者喜爱的宠物,它一个二级魔物体內能生出堪比四级魔物的晶核,就情有可原了。 黎恩正在琢磨,巴德就掏出了15枚金幣,往他这边一推:“之前说过卖了东西我们要给你多分钱的!现在晶核的价值比预想中高这么多,它可是你亲手挖出来的,怎么也得给你一半!” 芬恩和奥莱多的脸上没有半点意外,显然,这是铁石佣兵团眾人討论后的结果。 两人也应和著,告诉黎恩他必须收下。 黎恩是过年的时候都懒得推拒红包的那种人,事已至此,他欣然笑纳。 总共19金32银到手,他乾瘪的钱包瞬间鼓了起来,芬恩和奥莱多也领到了属於他们的那一份,而剩下的人不在,钱就先仍先由巴德收著,之后再转交。 正事做完,侍者刚好敲门,推著满载烤肉的小推车走了进来,將他们的圆桌摆满。 等侍者离开,黎恩终於没忍住好奇:“格丽婭和马尔科去哪儿了?” 芬恩咬著叉子:“他们接了去贫民窟那边的委託,昨晚一直没休息,所以今天早上补觉去了。” “哦?”黎恩想想也觉得合理,於是又问,“你们怎么没一起去?” 巴德自然不用说,他这几天忙著找途径卖东西,没空熬大夜。 奥莱多面色平静地说:“和亡灵有关的事件,我……还有我的家族都要避嫌。” 芬恩更直接:“我没兴趣。” 黎恩多看了芬恩一眼。 刚刚分钱的时候,除了巴德很激动,在座的其余三人都没流露出什么额外的情绪。 奥莱多是个小少爷,选择走狂战士这条路並且当了冒险者,多半是自己喜欢,他本来就不缺钱。 但芬恩也是一副对金钱不甚关注的样子,总让黎恩觉得有点怪异。 刚好,之前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找到答案呢,那就是治安官莱纳斯跟他说过——有一位同事向莱纳斯推荐了他。 这个同事到底是谁? 黎恩一直不能確定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和不认识的治安官有过接触,思来想去,唯一了解过他实力的人,也就只有铁石佣兵团了。 他看芬恩的那一眼被后者发现,芬恩回以了他一个健康的笑容——嘴角还沾著烤肉酱。 第二十九章 近视眼蛇人少女的保鏢生涯 茶足饭饱,黎恩带著自己刚生成的鬼点子,像奥莱多询问有关霜临城卡莱家族的事。 奥莱多眼神放空地回忆了一下,然后说:“有点印象,被当做禁忌的那个家族对吧?我好像是在文献里看到过,但记不清了” 黎恩眼神一亮。 还真有啊。 芬恩状似好奇地问:“禁忌?这个家族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不过既然是禁忌,你家里怎么会有文献啊?” “我家祖上学者很多。”奥莱多说。 他灰蓝色的眼睛看了黎恩一眼,反问:“这件事重要吗?如果重要的话,你可以来我家,我带你去找文献。” “我也想去!”芬恩懒懒地举手,“这两天快无聊死我了,正好想去你家的大庄园里玩一玩,上次去的时候我就爱上你家的红茶了。” “好。”奥莱多对此没有意见。 黎恩还真有点喜欢奥莱多这种低调又慷慨的性格,他道了谢,然后说:“那就明天下午吧,你把地址告诉我,我会带著礼物上门拜访的。” 巴德左瞧瞧右瞧瞧,没参与这个话题,他和队里的小伙伴都是朋友,但不太喜欢和奥莱多家里那些古板的长辈接触,有那个工夫,他还不如再多练几组力量训练。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吃完饭后,佣兵团的三人要结伴去做一个短时任务,黎恩便和他们告別,然后回到了冒险者公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广场上的喷泉边飞来了很多鸽子,这些鸽子一点儿也不害怕周围带著武器的人类,胆大包天,纷纷在地上啄食,有的甚至飞到路人的肩膀上咕咕叫。 黎恩看著几个少女冒险者买了玉米粒蹲在地上追著鸟喂,心想,怎么不管在哪个世界,商人都能开发出餵鸽子这种无聊的盈利项目啊! 走过喷泉时,他看著水里的铜幣,心思一动,往温泉那儿丟了个侦查。 【侦查检定:成功60/80】 【人们的愿望凝聚在了小小的水池里,二百九十四枚铜幣,能实现的却寥寥无几。】 黎恩:“……” 敢情那两个幼稚鬼爭了半天,没一个数对的! 他仿佛看到了大学时期浑身上下嘴最硬的室友,略感无语地走入公会大厅。 今天的克洛娜小姐光彩照人。 她身穿接待员的统一绿色制服,却在头髮上花了心思,挽了一个很漂亮的丸子头,显得脖颈修长,白皙的脸上铺了淡淡的妆。 几个冒险者排在她的接待台前,正在諮询著什么,克洛娜脸上带著礼貌的笑容,熟练地给出指引。 其中一个流里流气的战士见她业务水平还不错,长得还如此漂亮,不由动了点心思,调笑道:“克洛娜小姐今天下班后有约了吗?” “没有呢。”克洛娜微笑。 “那考不考虑和我一起喝杯咖啡?”战士掌心一翻,手里就出现了一朵生长在荆棘荒原深处遗蹟中的流云蔷薇,他笑嘻嘻道,“这朵花和你的发色真配,让我给你插上好不好?” 粗俗惯了的佣兵们发出一阵鬨笑。 黎恩看得微微皱眉,不过他暂时没过去帮忙,应付这种骚扰也是接待员必备的技能之一——如果她应付不来,其他接待台的前辈会帮她的。 这种对新接待员的试探也是老油条冒险者们的惯常手段,能从接待员的反应看出对方好不好说话,能不能在日常交流中多抠出一点儿利益。 克洛娜果然没有被调戏了的恼怒,她情绪很平稳,甚至从那战士手中接过了紫色的蔷薇。 “感谢你肯定我的魅力,冒险者先生。” 那双碧绿的眼睛往花上一瞟,又透出些许戏謔来:“但很可惜,这种花在我家里连装饰门廊都不够格,我的父兄如果知道有人想將它插在我的头髮上,一定会取笑死我的。” 她在战士变得难看的脸色中,一手撑住桌沿,微微倾身,把那朵花別回了战士的胸前:“下次想约女孩子,还是拿点儿更有价值的东西吧,而这朵花,放在这里应该正合適。” 这下佣兵们鬨笑的对象变成了那名战士。 喂喂,被接待员小姐嘲笑廉价了呀! 战士闹了个没脸,偏偏又找不出接待员的错误,只能骂了句脏话自己走了。 经过这个小插曲,其他冒险者都知道克洛娜虽然年纪小,但这张嘴还挺厉害的,更疑似家境殷实,恐怕是不容易討好占便宜的类型,后面排队諮询的人都规矩了不少。 没过多久,前面的队伍散去,轮到了黎恩。 “早上好,克洛娜小姐。” “早上好,奎因阁下!”克洛娜早就看到了黎恩,她脸上笑容真切不少,將一张单子递给他,“知道委託的对象是一名法师,冒险者们相当踊跃呢,我筛选出了五名符合条件的冒险者,並告诉他们您会在今天早上亲自过来选人,让他们在公会等待。” 她指向侧面的休息处:“他们都在那边的圆桌旁,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黎恩对这位接待员小姐的妥帖很满意,跟著扭头看了一眼,就见四个看上去职业各异的冒险者正围坐在一张桌子上打牌。 好像有个人不在。 不过无所谓,四个也够他挑了,他告诉克洛娜不用麻烦她,然后就带著手上的候选名单——同时也是委託人证明的单子,走了过去。 正在打牌的四人看装备应该是两名青年游侠、一个女狂战和一个中年剑士。 但离近了,黎恩才发现不是少一个人,而是有个个头特別矮的女孩儿被挡住了。 那女孩身材娇小,可能还不到一米五,穿著一身黑色皮甲,一头天然卷的黑髮扎成马尾,腰间左右两边分別掛了一把短剑,乍一看有点像盗贼,但屁股后面还有一把轻弩。 她似乎是个擅长近战的游侠。 最特別的是,女孩鼻樑上架了一副墨镜——这是黎恩的称呼,他不知道在艾尔德兰大陆这种炼金眼镜应该叫什么,深色半透明的材质在眼睛前面围了一圈,隱隱有魔力迴路在镜片上发出折射,颇像科幻小说里骇客的常见装备。 由於有墨镜的遮挡,其他人很难看清女孩的瞳色,甚至连表情都会被模糊。 黎恩还没见別人用过这个,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冒险者们也发现了他,瞬间认出他的法师身份,纷纷放下牌:“你就是委託人吧?” 接取这份委託,他们的意图中也包含和法师搞好关係这一项,不管发出委託的法师最后选了谁做保鏢,他们都能刷个脸,以后发出冒险邀约说不定就会被优先考虑。 因此,这五个人的职业等级虽然都比黎恩高,但態度都挺不错,直接站起来七嘴八舌的和黎恩介绍著自己。 黎恩点了点头,將眼前几人和单子上的候选者一一对应。 克洛娜相当尽职尽责,在候选人名单的后面加上了自己的建议。 两名男游侠和女狂战的等级是三级,重点是信誉分很高,委託完成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女狂战更是有不少当保鏢的经验。 剑士是四级,相同酬金的情况下当然是四级职业者更保险,可他接取委託的记录很少,上次领任务还是在两个月前,克洛娜综合考虑,认为选择这名剑士有一定风险。 最后则是那个矮个子游侠女孩。 她叫拉弥可,也是四级,最近才来到渡鸦城,接取任务很积极,短短一个月內就已经从f级冒险者升到c级,无论是任务数量还是质量都相当出色,唯一的问题是…… “选我吧,阁下。”那女孩也在卖力地推销自己,挤到了最前面,一张嘴,一截顶端分叉的猩红舌尖就露了出来。 她还在试图卖萌,小手轻轻拉了拉黎恩的衣摆:“我很能打,保证能保护好你。” 嘶嘶。 隱约间似乎有蛇吐信子的声音,从黎恩耳边掠过。 他低头看单子,克洛娜写著: “这位冒险者有一半的鳞语者血统,尚不能確定行为习惯与人类有什么不同,可能在任务中成为隱患。同时,由於蛇类的近视基因,她的视力天生偏弱,因此会佩戴炼金眼镜。註:她已成年,体型有基因影响。” 啊,蛇人和人类的混血。 黎恩在图书馆了解到,圣冠王国之外,精灵和兽人都是占据了大片领土的其他智慧种族,其中兽人更是种类繁多,以不同种族为集群分成很多部落,有些与人类交恶,有些则与人类相当亲近,常有往来。 鳞语者就是一种人身蛇尾的兽人,这个种族比较神秘,但名声不坏,更是与狼人一样,和人类没有生殖隔离。 在这种神奇的生物学基础上,偶尔会诞生拥有著鳞语血统的人类,在种族地位上,其实和治安官迈尔斯是一样的。 渡鸦城在这些事情上相当开放,包容度很高,狼人血统能当治安官,蛇人血统当个冒险者更是不在话下,没看其他四个候选者还在和拉弥可打牌吗。 黎恩不怕蛇。 因此,他对拉弥可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地方,综合考虑下来,当然还是四级职业者更合他心意。 而那个四级剑士確实有点古怪,这种接取委託的频率,很明显对方除了冒险者之外,还有更正式的职业,结合他前天晚上主动向治安官掉落的卡片,他甚至怀疑这人其实是治安官假扮的。 自从察觉到芬恩可能是个治安官后,黎恩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感觉满大街都有可能是治安官的臥底,毕竟他们这些治安官平时的工作內容实在是太五花八门了。 他是想让治安官介入晚上的事儿,以防赛勒斯要干点什么大事,但却没想过主动僱佣一个治安官过来贴身看著他。 万一他身上群星女神的气息被发现了呢?万一呢? 而拉弥可……反正他只僱佣二十四小时,唯一的诉求就是出事了的话保鏢得保护他的安全,就算拉弥可身上有蛇人的某些习性,也和他没有关係。 思考之下,黎恩做出了决定。 其他冒险者不免有些失望,但仍旧錶示理解,那名剑士盯著黎恩看了一会儿,嘀嘀咕咕离开了。 拉弥可还以为是自己卖萌成功,丝毫不知道她那可爱的外表在蛇信子嘶嘶的声音里,早就没了卖萌效果,高兴地一拍手:“太好了,谢谢阁下!或者你想让我叫你大哥哥吗?” 黎恩低头看了她半晌,温暖的嘴巴说出冰冷的话:“我们指不定谁年纪大,別整这齣。” “……”拉弥可噎了一下,隨后嘰里咕嚕道,“姐姐明明说过男人喜欢这种的。” 黎恩才不管她姐姐妹妹的:“我只要你当好保鏢,能做到吗?” “当然。”既然僱主明確表示不喜欢听大哥哥,拉弥可也就没再故意装可爱,她扶了扶自己脸上酷炫的眼镜,挺起胸膛,散发出一股由內而外的自信,“论隱匿,没多少种族比鳞语者更强,你就放心吧,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有把握在谁都发现不了的情况下跟进去。” 这略有一丝说大话的嫌疑。 不过黎恩只要確定她確实有这方面的能力倾向就行了:“走吧,我们还要去接待台那边做登记。” 两人回到接待台,克洛娜並不意外黎恩的选择,综合考虑,拉弥可確实是最適合的。 她记录完成,这桩委託就算是定下了,拉弥可得到了一半的定金,剩下的一半得在任务结束后再来找克洛娜拿。 委託开始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黎恩俯身在拉弥可耳边耳语几句,后者连连点头,而后一拍胸脯:“没问题,交给我一切都会搞定的!” …… 夜幕降临后,黎恩独自一人坐著马车来到了城南书店附近,然后左拐右拐,拐到了卡片上给出的地点。 他披上了自己的袍子,拉上兜帽,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鬼祟,不像是要参加法师集会,反而像是要去参加异教徒集会。 阴暗的小巷里,赛勒斯已经在等他了。 黎恩一看到赛勒斯的打扮,就知道自己的担心不是多余。 因为赛勒斯和他一样,都把自己裹得像是见不得光……甚至还比他多了个面罩。 第三十章 永远別小瞧法师的直觉 接头地点是背离主道的一处隱蔽小巷,位於两栋联排红砖房的夹缝里。 不知这左右两边的房子是不是出过什么事,人气儿稀薄,连盏灯都没亮起来,可能並没有人住,红棕砖块上布满灰尘与污渍,空气里隱隱传来垃圾放久了的腐烂味道。 远方传来几声狗吠,除此之外,巷子里只有皮鞋一下下点地的敲击声。 赛勒斯身为尊贵的法师,在这种糟糕的环境里却显得怡然自若,他半靠在墙上,鞋底有规律地敲著地面,面罩下的声音透出一丝笑意:“很准时嘛。” 黎恩走近,忍不住道:“我们为什么要选在这儿见面?” “你觉得这里太脏了?”赛勒斯反问,然后也没指望黎恩回答,自说自话,“只是被废弃后没人打扫而已,这才哪儿到哪儿。” “虽然法师社会地位很高,但在追求知识的路上,灰头土脸深陷泥泞也是常事,更何况,越是神秘的东西,越难出现在大眾的面前。” 他小臂从斗篷里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掌上把玩著一张一模一样的面罩,等黎恩来到身边,便把面罩一拋:“你也戴上。” 黎恩抬手接住,先是隱晦地对面罩进行了一个侦查,確定这不是什么诅咒物,才將之盖在了脸上。 他的声音在面罩下透出些沉闷:“其他法师也愿意到这儿来?” “当然,会来地下集会的法师都是不愿意暴露在明面上的,我们寻求的是知识的交换,和身份的自由。”赛勒斯神神叨叨地回答,“再说,集会地点可没有这么糟糕,那里布置得很好,你见过就知道了。” “该走了,来吧,跟上我。” 小巷里传来两对脚步声,黎恩一边跟在塞勒斯身后,一边侧耳倾听,確定暗中跟著他的拉弥可果真是个隱匿高手,连一点气息都没露出。 没过多久,赛勒斯带他来到了一个下水井盖前。 等看到赛勒斯把井盖掀起来,露出下面深邃的洞口时,黎恩是真的有点一言难尽了。 他知道,等级再高一些的法师可以用传送阵法或远距离传送术直接进入集会地点,不会有这么不体面的一遭,但中级法师居然要爬下水道…… 这件事本身也挺幽默的。 他沉默地爬了下去, 赛勒斯將井盖移回去,然后施展了一个照明术,昏暗的光线將潮湿的甬道照亮,不远处一只老鼠就那么水灵灵地经过,留下一串吱吱声。 滴答,滴答。 甬道上方密布的交叉管道时不时落下水滴,黎恩一边走,一边注意著不让脏污的东西粘到自己的斗篷上,脚边的水流浑浊不堪,各种难闻的古怪味道直衝鼻腔。 在下水道里,方向感似乎消失得更快,因为目之所及都是一样的场景,很容易让人对空间感到混乱。 不过赛勒斯显得轻车熟路。 他告诉黎恩,在拂晓佣兵团没出事之前,他就常常参加各种法师集会,一些集会上流传下来的暗號可以帮助法师们快速找到目的地。 当然,他的行为队友们都是知道的,说白了法师集会並不违反治安法则,搞这么偷偷摸摸,只是为了维持集会的隱秘感罢了。 赛勒斯的声音在下水道里迴荡,分明是语气正常的敘事,却平白多出几分阴森。 黎恩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而后问道:“那每次召开集会的都是谁呢?” “一位神秘的女士,我们会叫她红心夫人。”赛勒斯说,“她是渡鸦城非官方的法师中最有名望的一位,展现过五级法术,知识渊博,出手阔绰,人脉极广,如果你有足够的金钱,她几乎可以为你找来你想要的任何材料。” 或许是走到这里,赛勒斯认为黎恩的加入已经是板上钉钉,也就没再吝嗇太多,直言道:“红心夫人每隔十到二十天就会在报纸上刊登一则消息,而想要参加集会的法师则要从消息中解码出集会时间和地点,所以,我推荐你以后也订购一份渡鸦日报。” “好的。”黎恩从善如流。 他想,红心夫人……五级法术……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这位集会的召集人起码是一名大魔导师。 如果说四级的魔导师就已经是名气很高的一方人物的话,五级的大魔导师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作为贵族的座上宾。 无论是长期受僱还是交好掛名,都能让贵族的家族获得更多话语权。 再往上到了贤者,大概率就不会再参加这种地下集会了,贤者们拥有另一个社交圈,那是真正的让普通法师够不上的地方。 他问:“这样一位卓越的女士,身份岂不是很容易锁定?” 赛勒斯却低低地笑起来,否认了这个看法:“常参加集会的法师里的確有几个身份很好猜,但红心夫人不一样,没人能找到她,哪怕是身份相似的都没有。” 就在这时,二人已经来到了一个闪烁著幽幽蓝光的魔力纹路前。 纹路刻印在一个水管上,看到纹路的一瞬间,身为中级法师的黎恩脑海中就自动解析出了这个纹路的作用。 这是一个激发迴路,將魔力灌注进去,迴路便会展开,开闢一条新的道路。 而低等级的法师很难直接將魔力外露,他们对魔力的运用还局限在构筑法术,再藉助魔力公式让无形的魔网震颤,最后施展对应魔法的阶段,因此想要激发眼前的迴路,只能使用现成的魔法。 “你来试试?这並不难。”赛勒斯邀请,“一个法师之手就够了。” 黎恩点头,施展了一个熟练度还没点满的零级戏法·法师之手,无形的手掌按在迴路上,魔力隨著接触缓缓渗透。 下一秒,黑漆漆的下水道砖墙上忽然出现了一道竖著的光缝,光缝足足有两米高,它逐渐展开,露出了里面明亮而温暖的色调。 来自炼金灯盏的光映在了黎恩脸上,透过水麵一般的光屏,他看见了一排实木书架,还有一张长桌的一角。 很显然,光屏之后就是集会的地点! 这是……空间摺叠的能力吧?黎恩有些惊嘆。 所谓空间摺叠,就是利用像这样的“光屏”,將两个地点之间的距离摺叠到接近於无,从而实现快速穿梭的目的。 其原理和传送术或任意门有些相似,不过这种空间摺叠技术属於法阵的一种,需要提前准备材料进行刻绘,完成后只要达到符合条件的触发效果,任何人都能使用。 赛勒斯讚许一笑,然后说了句“跟上”,就先一步穿过了光屏。 黎恩站在原地,咳嗽了两声。 在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了“嘶嘶”的回应。 確定自己的保鏢没跟丟,黎恩的心放下一半。 他並不担心拉弥可这个四级游侠会被大魔导师红心夫人发现,因为直到此时,他也不认为自己会在这次“集会”里看到红心夫人。 这必不可能是一场正常的法师集会。 或许塞拉斯刚刚和他说的信息都是真的,但那也只是粉饰谎言的一种手段罢了,否则…… 塞拉斯为什么忘了提醒他,在集会中应该以什么代號称呼塞拉斯? 这明明是最基础的问题,除非在塞拉斯心中,这件事根本就不重要。 黎恩知道,糟心的下水道散步时光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才是今晚最危险的阶段——他既要搞清楚塞拉斯引诱他来这里的原因,又不能真的放任自己深陷囫圇。 …… 光屏后的空间小而精致。 这是一个大约有五十平左右的圆形房间,高高的拱形穹顶由木樑撑起,木樑中央掛著一盏华丽的铁艺炼金吊灯,上面镶嵌的水晶流光溢彩。 空间的环壁被木质书架铺满,密密麻麻的书本整齐叠放,一张能容纳十多个人同坐的长方形长桌横在中央,四周摆著配套的高背椅,角落里则有几张小沙发,还有,看上去像是炼金台的东西,上面陈列著烧瓶、坩堝、蒸馏管之类的器皿。 此时,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 他们有些穿了斗篷,有些则没有,但无一例外都戴著面罩,脊背挺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正討论著些什么。 风铃声响起。 在书架前徘徊、在长桌边等候的人纷纷停下自己正在做的事,整齐划一地看向入口。 他们看见,两个穿著斗篷的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前面的人冲他们挥了挥手,后面的则略显拘谨,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这一位,是第一次来的新人吧?”一位金髮略显稀疏的女士放下手中的书,魔狼面罩下的眼睛不偏不倚看向了黎恩。 “嘿,新来的先生或是女士,不和大家打个招呼吗?”另一个皮肤略黑的男人正坐在长桌靠近首端的位置,他姿態放鬆,面前正摊开著一大堆草稿纸。 也有人根本不在乎赛勒斯和黎恩,只看了一眼,就又转回了脑袋。 在他们注视黎恩的同时,黎恩也在注视这十几名法师。 首先能確定的是,里面果然没有红心夫人的身影,因为长桌的首位是空著的,而这些人中也没有明显领导气息大过其他人的人。 其次…… 这些人太分散了。 如果是常参加集会,就算彼此不愿意公开真实身份,也早应该有相熟的人,无论是探討问题还是魔法,彼此之间的姿態都不应该像现在这样—— 像是被临时调到一组的学习小组似的,当著老师的面,只能尷尬地將头凑在一起看卷子,实际上毫无默契。 更別提,法师们之间等级严明,高等级的法师一定会受到更多瞩目,因为低等级的法师会想要结交他们的人脉,或是从他们的渊博学识里学到一些知识。 可是黎恩放眼望去,却根本无法辨识谁的等级高,谁的等级低。 他的警惕心已经拉满,表面上还是带著笑意回应了主动和他搭话的两人:“你们好,我是一名初级法师,第一次来集会,希望能和各位前辈学到一些东西。” “好说。过来坐吧?今天应该不会再有其他人来了。”那金髮的女士看上去脾气很好,语气也很温和。 塞拉斯却仿佛刚意识到不对,问道:“红心夫人不是还没来吗?” “她传来消息,今天临时有事,不会来了,让我们自由交流呢。”回答他的是一个小个子女人,女人站在炼金台边,半个身子都被遮住了,手头上的实验似乎才做到了一半。 “那还真是不巧。”塞拉斯嘆了口气。 他扭过头来,轻轻推了推黎恩的后背:“坐吧,按照往常的流程,我们会先自由交易炼金材料或者魔法公式,然后是学术討论。” 分散在四周的法师们纷纷坐回了高背椅上,只有那小个子女人仍在专注进行自己的实验,眾人也没管她,那皮肤略黑的男人拍了拍手,最先开口:“我想收购一串无瑕的水晶果实,谁那儿有途径吗?” 黎恩自觉地坐到了长桌的末位,塞拉斯和他挨著,他便旁观著各位法师像是来到集市上一样开始收购物品。 这些物品价格都不低,有些他买得起,却需要掏空大半身家。 既然他出不起价,便也只好安心地仔细观察。 这一桌人中,流露在外的特徵实在是太少了,不是和赛勒斯一样包裹得严严实实,就是只露出头髮和小部分皮肤,就连手掌都戴著讲究的手套。 违和。 违和感太重了。 黎恩隨便挑了桌上的一个人,对对方使用侦查。 【此处笼罩在一股特殊的法则下,你缺乏有效道具加成,侦查视为0,必定失败,还是想想其他的办法吧。】 骰娘给出了一个很特殊的播报。 黎恩有些意外,又觉得是情理之中,他多寻思了一会儿,在技能列表里翻来翻去,最终目標定格在了一个初始点数为0的技能上。 当前他的未分配技能点还有120,由於晋升到了中级法师,他隨时可以將所有技能点重置一次,因此便也没有保守留点的想法了,直接往这个技能上加了70点。 而后,他悄无声息地掷出骰子,目標是此时正开口求购魔物结晶的金髮女人。 【生物学检定:成功30/70】 【这是一具死尸。】 第三十一章 反派总是失败於炫耀,不是吗? 噔噔咚! 在这一瞬间,仿佛有某种音效在黎恩脑海里升起。 儘管在选择投掷生物学时,他就已经有所预料,但真得到了这个结果,一种发麻的感觉仍然从背后爬上了天灵盖。 既然这位金髮女士不是活人,那么…… 黎恩不著痕跡的环顾四周。 除了他自己和赛勒斯,在座的各位,哦,包括炼金台那边在站的一位,应该也不会有活人的选项了吧? 他下意识握住二十面骰,指腹落在骰子表面凹下去的刻痕上,才觉得有一丝安心。 面罩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起码他现在的任何微小表情都不会被旁边的赛勒斯捕捉到,给了他更从容的思考空间。 所以,这场所谓的法师集会,其实是赛勒斯操纵了一群亡灵给他演的戏? 这么想的话,他感受到的那些违和感就都说得通了,本来法师的身份就是假的,又怎么会那样注重细节呢? 黎恩莫名想起传说中的木偶镇,此时才有些感同身受起来,默默为故事里的商人们点了个蜡。 不过他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回了正题。 赛勒斯如果有这个操纵亡灵的本事,他到底是暗中学习了亡灵魔法,还是说—— 在那不见天日的陵墓中,拂晓佣兵团其实已经真正意义上的……全灭了? 现在坐在他椅子旁边的,包括之前在餐厅和他“偶遇”的,到底是赛勒斯本人,还是套著赛勒斯皮囊的未知生物? 最坏的结果,对方有没有可能已经成了墮落贤者的新皮囊? 可能性太多,黎恩暂时没办法排除任何一种,他只好转换思路,思考对方带他来参加这个“尸体派对”究竟意欲何为。 如果是想直接攻击他,没必要再演这么一出,骗他踏入这片空间之后就可以图穷匕见了。 黎恩默默往赛勒斯身上丟了个侦查,结果得到的回答还是一样的,由於此地特殊性,他的侦查没有效果。 他一边假装继续围观法师们之间的交易,一边在因危机感而迅速跳动的心跳声中迅速列出了两套逻辑。 对於赛勒斯来说,他到底有哪里特殊呢? 如果赛勒斯就是本人,那么这个刚刚痛失全部队友的中级法师多半是为了情报而来,他的资助人晨风伯爵刚在他们拂晓佣兵团的帮助下杀了伯爵夫人,他们就出了事…… 赛勒斯会不会以为晨风伯爵给他们下了套,想灭他们的口? 然后,黎恩又捲入了这个案子,並且和治安官来往亲密——起码錶面上看是这样的,还和莱纳斯一起见过了伯爵,赛勒斯想通过控制他达到情报方面的目的,甚至是为背刺伯爵做准备,这个逻辑说得通。 换言之,赛勒斯从头到尾都忠心於伯爵,伯爵派赛勒斯过来控制黎恩这个变数,减少秘密泄露的可能性,这么想也可以。 问题就是赛勒斯为什么会和亡灵扯上关係。 第二种逻辑……赛勒斯在陵墓里已经被蛊惑或者被杀,他现在是作为墮落贤者那一方在与黎恩接触,酝酿著更加不可告人的阴谋。 黎恩其实更倾向於第二种,也是危险性更大的一种,想要確定,必须对赛勒斯也投掷一个生物学。 他坐姿挺拔,由於一直没开口说话,身旁的赛勒斯带著笑意凑过脑袋来,小声问他:“你对这些材料都不感兴趣吗?这可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宝贝。” “买不起。”他选择直说。 赛勒斯往座椅上一靠:“你也可以用东西交换啊,只要你拿出来的东西让別人感兴趣,你就有交换的主动权。” “比如说呢?”黎恩听了他这句话,福至心灵,“他们喜欢什么?” “材料、法术、知识。”赛勒斯压低了声音,语气透出些许蛊惑,“尤其是最后一种,有时候,一张薄薄的纸就能价值千金。” “你……在诅咒遗蹟里难道没有找到这样的东西吗?” 哈。 黎恩瞬间懂了对方的意思,同时悄悄松出一口气。 他是衝著末日星光会的论文文献或者墮落贤者的日记来的,或者说,起码有一部分意图是这样。 虽然赛勒斯这么问肯定是有异教徒的嫌疑了,但也可以反过来確定对方不是墮落贤者套的皮,否则,没必要用宝物做诱饵,诱使他交出这些文档。 但赛勒斯怎么能確定他进入了那个命运中的房间,拿到了这些东西? 墮落贤者暗示他的吗? 不管对方到底怀抱哪种恶意,只要不是墮落贤者从陵墓里爬了出来,那他就有自保甚至是反杀之力,足以在治安官到来干涉之前全身而退。 毕竟他也不是毫无准备。 面具之下,黎恩的嘴角微微勾起。 虽说他身上的特殊性註定了他需要谨小慎微一些,但如果有人送上门来挑衅,甚至是威胁到了他的生命,那他也不是泥捏的,他吃香喝辣,就是不愿吃苦吃亏。 最后,为了確保眼前的赛勒斯是人类,黎恩还是骰了一个生物学。 【生物学:大失败100/80!】 黎恩:“……” 不妙,好像笑早了。 骰子会惩罚每一个看不顺眼的人,在意外中给予惊喜。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交流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缓缓地、缓缓地將头颅扭向他的方向。 【你对这一屋子亡灵的窥视在某一刻点燃了它们的警惕,无形的法则被触发,现在,你知道了它们的身份,它们背后的那人也知道……你已经发现了真相。】 骰娘冷漠无情地播报著大失败剧情,赛勒斯猛的坐直,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周围。 他反而像是在状况外,不晓得刚刚还敬业表演的亡灵们怎么忽然变了卦。 这个细节当然也没逃过黎恩的眼睛,他瞭然,恐怕这些亡灵不是赛勒斯操控的,它们背后,应当另有其人。 赛勒斯把他带过来,既是为了询问文献和日记的下落,也是有其他人授意。 而那阻止了他侦查技能的特殊法则,恐怕就是墮落贤者的某种力量体现吧! 黎恩也猛地站了起来,將法术书捧在手里,高背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几乎盖过了赛勒斯试图阻止的“喂喂”声。 既然已经双向发现了,他再装也没意义。 大失败的剧情还没有播完。 【无聊的表演结束了,它们本想在转化你之前帮赛勒斯问出文献下落,可现在,你的敏锐既让“它们”苦恼,又让“它们”欣喜。操纵著它们的人迫不及待想要让你成为它们的同类,嘿,你知道亡灵转化仪式吗?】 【没错,那需要祭坛,这里……可是有一个现成的祭坛哦!它们绝对不会放过你!】 骰娘的声音消失,隨著亡灵们不再掩饰的恶意,整个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一股淡淡的黑色雾气不知从哪里涌了过来,或者说,这些雾气一直縈绕在这里,只是在主动显现之前,黎恩没能发现雾气的存在。 黑雾翻涌著,短暂遮蔽住了黎恩的视线,又很快散开。 当薄雾散去,集会地点已经完全变了样。 它褪去了虚幻而温暖的偽装,显露出了底下丑陋不堪的真实。 黎恩瞳孔微缩,迅速打量了一眼四周,以確定待会儿战斗的地形。 房间的大小並没有变,可周围的色调很冷,暗绿色的墙面布满铁锈,没有高耸的木书架,只有满墙的用鲜血写下的密语涂鸦。 顶上的吊灯上掛著足以刺穿人体的铁鉤,简陋的灯泡一闪一闪,发出令人不安的幽绿色的光芒。 在房间角落里,那张炼金台实际上是一张用来解剖分尸的手术台,小个子女人拿著剔骨刀站在原地,台子上还剩下半具残破的人体。 腐臭的味道从四面八方袭来,到处都是已经乾瘪掉的人民碎片。 光线异常昏暗,这逼仄房间里的每一处都显露出难以言喻的邪恶。 而黎恩刚刚坐著的长桌上,正用萤光绿顏料画著一个复杂难辨的仪式法阵,法阵散发著浓浓的死亡气息,显然就是用来进行亡灵转化仪式的。 原来,这张桌子就是祭坛。 唯一没有变化的,便是围站在祭坛边的亡灵们,那些没有披斗篷的亡灵身穿鲜艷而庄重的衣服,与这场景格格不入。 “你们在干什么,我们明明说好了!”那边,赛勒斯反而有些急迫,他声音里透出些恼怒,终於暴露出別人评价过的傲慢来,“我还没有得到我想要的——” 那位金色头髮的女士咯咯笑了起来,它缓缓摘下自己的魔狼面罩,露出一张饱经沧桑、皱纹遍布的妇人面庞。 “蠢货,他已经发现我们了。” 与形象不符的音调从妇人口中吐出,阴冷的非人感相当渗人,其他亡灵也纷纷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张瘦弱的、麻木的、蜡黄的、营养不良的脸来。 他们喉咙里散发出与金髮妇人相同的咯咯声,听起来像是在笑,脸上却面无表情,浑浊的眼睛凝望著黎恩。 黎恩瞬间认出这些死者的来歷:“你们是贫民窟的流浪者。” 或者说,这些亡灵生前是。 最近贫民窟爆发空心尸体潮,每天都会死上一批倒霉蛋,而从中消失十几具尸体,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这些尸体转化成亡灵后应当没有太高的智力,更不可能拥有如此鲜明的性格,包括刚刚金髮妇人骂赛勒斯蠢货…… 藉助金髮妇人嘴巴说话的,应该是背后的亡灵操纵者! 黎恩眸光一闪,瞳孔中仿佛有融化的黄金在流动。 所以,在贫民窟製造亡灵的幕后黑手,与赛勒斯是合作关係! 而赛勒斯和幕后黑手,又都与墮落贤者有关,顺推下来,他们应该可以算得上是被墮落贤者蛊惑,成为遗蹟现世后第一批新异教徒的人了吧! 黎恩悄无声息为自己套了个盾,缓缓往后退,他看向那个金髮妇人,提问的却是幕后之人:“你是谁?” 亡灵们无声地看著他,仿佛是確信他无路可逃,並不著急一拥而上。 毕竟,这个房间没有常规出口,只能从光屏出入,而想要激活用来开启光屏的魔力迴路,需要一定的时间。 几秒后,金髮妇人並没有开口,而是旁边那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嘴角缓缓咧开,用和刚刚金髮妇人一模一样的语气说:“我可不会告诉你我的名字,坏人总是失败於炫耀,不是吗?” 下一句话在黎恩右后方响起。 那个自始至终一直站在炼金台——也就是剖尸台后的小个子女人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瞧瞧这些衰败的身体吧,与你相比,它们简直是一堆破烂。” 黎恩分了一丝注意力过去,看到了小个子女人一直被遮挡的下半身。 它的整条右腿都只剩下了白骨,上面零星掛著点肉渣,早已发黑髮烂,白色的蛆虫在肉中扭曲,在腐烂中诞生,亦在腐烂中等待死亡。 “別恨我,好吗?”那幕后之人借著尸体们的嘴巴笑著与黎恩攀谈,“使徒阁下说你必须死,並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我向你保证,你会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会是我手中诞生的最强大的亡灵——可以请你不要挣扎,自己躺到祭台上去吗?” “那你还挺讲礼貌的。”黎恩並不慌乱,这地方空气太浑浊,面罩戴著让他呼吸不畅,他一把將面罩摘下,扔到一边去,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也露出了笑容,“你口中的使徒,是诅咒遗蹟底下的那个吗?” 赛勒斯听了两句,意识到黎恩知晓的远比他想像中多,也知道自己好像被这个才初级的年轻法师给耍了,既恼火又惊讶:“你居然知道使徒阁下?” “真有意思。”黎恩说,“他自己都被困在自己的陵墓里,却还能招募到自由的人为他效力,不知道是你们太蠢,还是他魅力太大呢?” 说话间,黎恩想起这地方的障眼法已经消失了,侦查技能应该能用了,於是对面前的亡灵掷出骰子。 【侦查检定:成功40/80】 【名称:空心人】 【类別:亡灵】 【种族:人类(生前)/亡灵】 【等级:1】 【特性:死者復甦、统一性、无视痛觉、生物法则无效化】 【弱点:心臟】 啊,和其他的空心亡灵一样,的確是最低等的一级,只不过受到操控者的亲自操控,显得特別灵活而已。 但十几个一级亡灵加上中级法师赛勒斯,用来对付他这个明面上的初级法师,也算是很给面子了。 黎恩毫不掩饰的讥讽有没有激怒那幕后操纵者尚且不知,本就被当猴耍了一通,还没有得到想要的文献的赛勒斯是出离的愤怒了。 他从空间装备里取出法杖,表情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宣布:“在你死之前,得多吃点苦头!” 黎恩也宣布:“你先吃刀子吧。” 他打了个响指,瞬间,一根弩箭便带著破空声急射向赛勒斯! 同时,在暗中潜伏了不知多久的拉弥可显露身形,蛇舌舔了舔唇角,拔出双剑,飞掠而至。 第三十二章 魔法对轰就像放烟花 隨著响指声最先到来的,是寒光凛凛的弩箭。 在这么逼仄的空间里,本就在近战上毫无优势的法师很难避开高速移动的东西,黎恩体质弱,赛勒斯也没好到哪去。 来自三级游侠暗中射出的箭矢转瞬即至,直接奔著赛勒斯的脑袋而来,赛勒斯反应过来的时候箭尖几乎已经触及眼球,他瞪大眼睛,险之又险地使用了一个极其耗费魔力值的瞬发法术——闪避术。 他的身体以极不科学的角度一扭,箭矢飞过带起的流风甚至將他的脸颊刮出一道血痕。 “谁!” 差点被秒杀,赛勒斯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惊惧。 这里明明是他们为黎恩挑选的墓地,从在小巷里见面那一步开始就已经是布局,就算是治安官要找人,也得耗费一段时间。 而想要从外面开启光屏,更是会產生一定的动静。 有谁能在那么快的时间里赶过来?! 不,不对。 赛勒斯身为拂晓佣兵团的固定法师,他作为冒险者也已经经歷了不少险境,很快就转过了弯来。 不是有人赶了过来,而是黎恩自始至终就没信任过他,所以,提前叫来了足够隱蔽的帮手。 他想清楚的瞬间,也看到了快速突袭而来的矮个子少女。 少女的身形敏捷到极致,手中双剑一点也不影响飞掠时的平衡,这种身法不是盗贼就是游侠,都是很克製法师的职业! 经验告诉赛勒斯,不论怎样,他必须先拉开距离。 剑刃已经向著他的脖子划来。 一具空心亡灵扑在他身前,以身做肉盾为他挡了这一刀,在亡灵的身体被直接切成两半的同时,赛勒斯迅速后撤,来到了其他亡灵们的中间。 有亡灵法师在场,没肉盾的时候,亡灵就可以是肉盾。 那金髮女士阴森的语调里多出一丝怒火:“废物,让你带个人都能出意外,你还能干成什么?” “你凭什么教训我?”赛勒斯也不愿在嘴上吃亏,他回击道,“不然指望你这些破烂尸体去骗人吗?你自己藏头露尾,连面都不愿意露,我只能冒著被治安官发现的风险行动!” 拉弥可反手將面前挡路的亡灵斩首,將乾瘪的脑袋踢皮球似的踢到一边,暗红色的腥臭血液溅在了她衣服上。 她不解地歪了歪头,柔软的马尾隨著她的动作轻轻一晃。 由於是保鏢而不是打手,拉弥可没有追上去继续砍,而是停下来,確保黎恩处於自己的保护范围內,等待僱主的后续指令。 但她热爱说话的嘴巴並没有閒下来。 “这个时候还要互相甩锅呀?”拉弥可惊奇地对赛勒斯说,“喂,异教徒,我从头看到尾,可算是看明白啦。” “你的同伙只要放弃操纵这些亡灵就能溜之大吉,可你不同,这个秘密据点的通道只有一个,我的僱主出不去,你也一样出不去吧?” 正说著,她的脚腕就被地上的半截尸体抓住,一股阴冷的感觉顺著接触面席捲全身:“噫惹。” 黎恩因为之前后退得及时,现在处於一个较为安全的位置,他老神在在地提醒:“这些亡灵的弱点是心臟,想彻底解决,要把它们心臟处的菌丝扯下来。” “哦哦,这是最近流行的那个新品种对吧?”拉弥可从善如流地划开了脚下亡灵的衣服,那看似光鲜亮丽的包装一旦损坏,里面的腐烂与骯脏就无所遁形。 灰濛濛的小褻瀆菌菌丝爬满了亡灵的整个上身,在胸腔那一块尤为凝实,菌丝裹缠著,仿佛形成了一颗代替心臟而跳动的崭新器官。 “有点噁心。”拉弥可皱著眉头嫌弃,剑尖却毫不留情的捅穿了菌丝,“专注值”凝结成了带著极强破坏性的虚无刀锋,转瞬间將菌群绞杀。 那亡灵抽搐了一下,便没了动静,变回了一具普通的尸体。 看到这一幕,旁人哪里还不知道黎恩是有备而来,一具枯瘦的少年尸体咧开嘴,凝视著黎恩,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呢。” “谬讚了。”黎恩谦逊。 赛勒斯却短暂地沉默了下来,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明显不弱的女游侠说的是对的。 如果没有这女游侠横插一脚,他根本不需要考虑別的,这板上钉钉的任务能搞砸了,他不如把头砍下来当马球踢。 可一旦黎恩提前找了帮手,事情就不一样了。 明面上看,黎恩那边是一级的初级法师和起码三级的逐风游侠,而他这边是中级法师,至於他的同伴…… 他只知道对方是个亡灵法师,而对方的身份、等级,他都一概不知,使徒阁下也不允许他多探究,就连今天杀黎恩的任务,这神神秘秘的亡灵法师也没有亲自到来,只远程操纵著这些空心亡灵跟他打配合。 如果局势不妙,这傢伙只需要切断与亡灵的联繫,暂时放弃任务,就可以全身而退,但他就不同了,他可能会被这女游侠杀死。 毕竟杀异教徒是无责的。 原本用来束缚黎恩的光屏,现在也切断了他快速逃跑的退路。 除非…… 赛勒斯阴冷的目光锁定了黎恩。 刚刚这女游侠叫黎恩僱主,如果能先杀了黎恩,这女游侠拿不到僱佣金,想必也不会冒著招惹邪神的风险继续战斗。 所以,只要不惜代价干掉这个討人厌的年轻法师就好了! 想通这一点,赛勒斯不再废话,借著亡灵们的掩护开始了吟唱。 被他紧握在手中的法杖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魔力光辉。 他的吟唱声几乎是在宣告战斗彻底开始,黎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赛勒斯,心中隱隱浮现起一阵兴奋。 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其他法师职业者战斗呢,他们连等级都是一样的,虽然对方战斗经验肯定比他多得多,但他自己的默诵、移动施法、还有因加入神秘学变量而比寻常法师富裕许多的魔力值,都是他能战胜对方的底气。 黎恩低声吩咐拉弥可:“你去把那些空心人一个个切掉,注意別被感染。” “好哦。”拉弥可嘶嘶两声,虽然她的双眼被炼金眼镜遮住,但升腾的战意仍旧溢了出来。 小小五十平米的空间里,混乱降临。 被亡灵法师亲自操纵的空心人灵活度大大提升,虽然依旧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攻击手段,但它们最大的威胁就是感染性。 被感染到的人也会向著空心人转变,虽然转变速度因人而异,但谁也不想让小褻瀆菌代替自己的血管,吃掉自己的心臟。 这或许也能称得上是一种转化亡灵的手段,但完全比不上用亡灵转化仪式製造的亡灵。 拉弥可虽然是在场等级最高的,但她一个人要面对十几个同时攻击过来的不怕受伤也不怕痛的亡灵,还必须击杀要害,更要防著有亡灵趁她不备去偷袭黎恩,总体而言相当具有挑战。 那边,赛勒斯经过足足十秒的吟唱,召唤出了一个他的镜像以增加容错,而后本体与镜像一同冲黎恩举起法杖,短促的音节连接成调,虚空中凝结出一个又一个由浓郁的魔力组成的球状魔力团。 他想用魔法飞弹的轰炸式攻击快速了结黎恩! 黎恩笑了一声。 他先是悄无声息的给自己上了一个护盾术·强效,而后,数枚魔法飞弹同样自他身后凝结。 如果想靠护盾接下躲不开的魔法飞弹,大概率是来不及的,在这种情况下,法师们最常见的应对手法就是——魔法对轰! “你居然是!” 黎恩的中极法师身份差点打断了赛勒斯的魔力凝聚,好在后者已经完成吟唱,即便是震惊也无伤大雅。 赛勒斯操控著成型的飞弹,向著黎恩投射而去,炽烈的魔法光芒顿时让阴暗的房间亮如白昼。 黎恩是默颂,加上魔法飞弹本就是吟唱时间很短的法术,连短时间內重复施法的惩罚也没有,不像有些法术受到魔网隱藏的限制,无法做到重复施法,也就是俗称的卡cd。 魔法飞弹是一个无cd技能。 黎恩不需要换气,也不需要动嘴。 他的魔法飞弹以更快的速度和赛勒斯的在空中相撞,竟然做到了和与镜像一起施法的赛勒斯飞弹量持平! 这种纯粹的魔法对轰让正在把亡灵当瓜切的拉弥可都忍不住嘖舌,深刻意识到了为什么姐姐教导她和法师打架一定要切近身,別给法师张嘴的机会。 那边的赛勒斯在惊讶之余,眼底深处还闪过了一丝嫉妒。 他调查过黎恩,知道黎恩明明就是刚踏入法师大门,这才多久,就又晋升了? 这到底需要怎样的魔法天赋啊……於知识一途,法师仍可凭藉努力去追赶前人,可天赋是没办法靠人力改变的! 他自己就已经在中级卡了好几年了,不然……不然谁会去脏兮兮乱糟糟的佣兵团做固定成员? 光影闪烁中,赛勒斯的脑海里忍不住出现了回忆。 就在不久前,命运眷顾了赛勒斯,让他在陵墓之下找到了新的道途。 使徒阁下承诺他,改换信仰吧,那名他尚且没有资格知晓尊名的神,会赐予他曾经不曾拥有的一切,包括……剔除他平庸的天赋,赋予新生! 为此,已经眼睁睁看著队友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的赛勒斯放下心中的愤怒与痛苦,將奄奄一息的队友们杀死。 他献祭尸体,得到了使徒阁下的认同,使徒阁下答应再过一个月就为他举行灌注禁忌知识的仪式,让他彻底脱胎换骨。 赛勒斯不是不知道这会让他墮入深渊,从此再也无法直视太阳与黑夜,但他根本没得选,就算不这么做,他也会死在那陵墓之下,和他的队友们一起。 他什么都没了,朋友、未来、尊严、自我……但他会得到天赋与力量。 可现在,他却看到了黎恩。 为什么,为什么有些人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他需要付出一切才能得到的东西呢? 这根本不公平。 一轮对轰结束,赛勒斯明明一步都没动弹,胸口却不住地起伏著,那股澎湃的不甘充盈灵魂,正一步步蚕食著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无人注意处,他皮肤下的经络顏色缓缓变深,而后小幅度的蠕动起来,宛如一条条触鬚。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赛勒斯不知道黎恩的魔力储备有多少,继续对轰並不保险,事实也已经证明狂轰滥炸对黎恩不起作用,那么,就靠魔法强度来决胜负吧! 他这里,有一个很罕见的古老二级法术,那是使徒阁下迄今为止给他的唯一甜头。 这是一个对现在的他来说需要吟唱足足半分钟的法术,与镜像术叠加,他能保证黎恩绝无生还可能,就连那女游侠也不一定能倖免。 “保护好我。”赛勒斯对身旁的亡灵们说,他知道亡灵背后的傢伙会听见的。 一段格外古典的音调从他嘴里发出,他双手横握法杖,做出献祭的姿態,虔诚地闭上了眼睛。 闭眼的后果就是他被蛛网术打断了。 赛勒斯:“……” 蠢货亡灵,那操纵者的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和拉弥可的战斗中,留下来保护赛勒斯的亡灵则牺牲了大部分智能,只知道拦截有弹道的法术,却不知道帮他挡一挡从地上升起的蛛网! 黎恩在不远处笑盈盈地看著他,不等他再有什么动作,又是一个无弹道魔法施展而出。 沉默术! 这虽然是二级法术,但相对来说比较罕见,不是中级法师的常规储备魔法,主要是用来换对手的驱散的。 察觉到自己被沉默的瞬间,赛勒斯简直咬牙切齿。 他不明白,黎恩学习魔法的途径是哪儿来的?明明连人脉都没有——算了,是他小瞧了黎恩,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沉默术防不住所有自带默诵的法术,赛勒斯用一个默发的、施法重置时间巨长的驱散术驱散了沉默,然后又给自己套上了抵抗负面、抵抗能量。 这一回,黎恩绝对没有什么能够打断他施法的手段了! 赛勒斯在心中癲狂地笑著,再次架起法杖,以献祭的姿態吟唱起古老的音律。 这可是……被现在的艾尔德兰大陆划入禁止使用的法术之一,需要庞大代价才能施展的二级魔法。 “血肉祭礼”! 第三十三章 没有法师能越级施法!没有! 隨著那古典韵味的吟唱,整个房间的空气里都瀰漫出一股鲜血的味道。 极淡的血雾以赛勒斯为中心向周围飘去,逐渐蔓延全场,黎恩和拉弥可尚且除了难闻之外没有其他感受,但那些正在奋力攻击的空心亡灵却顿了顿,动作越来越缓慢。 它们躯体的活性仿佛被血雾汲取,就连支撑的骨骼也似乎在融化边缘,数个亡灵萎顿地蜷缩在地,无力再动。 那金髮女士宛如一具坏掉的木偶般倒下,在被拉弥可顺势绞杀前,它浑浊的目光看著赛勒斯,发出一声冷笑。 “居然是血肉魔法,使徒阁下想让你成为血肉法师……来制衡我吗?” 黎恩正不动声色地等在原地,扮演一个已经没招了的受戮者。 他听了一耳朵,瞬间瞭然。 血肉魔法! 法师们所能掌握的全部魔法种类,用元素、奥术、亡灵、血肉、规则这五个词汇就能完全涵盖。 前面两种是最常见的,亡灵魔法和血肉魔法则已经被列为禁忌,最后一种规则魔法,则只有贤者以上的等级才能接触到。 如果说亡灵魔法成为禁忌,是因为曾经的亡灵天灾,以及人伦与危险性的影响,那么血肉魔法被禁止的时间就更早了。 它通常都与邪神、血腥祭祀等邪异事物有关,但凡施展,必会伤害他人,造成大规模的恶性事件。 黎恩记得在他看过的资料里,有关血肉魔法的描述不多,但可以明確的是,血肉魔法门槛很高,低级法师很难成功施放,被归类为三级以下的血肉魔法甚至只有唯一一个,其名为……血肉祭礼。 这个法术顾名思义,是要献祭一定数量的死尸,抽乾其血肉,而后將这种痛苦的诅咒转嫁到施法目標身上,让目標也在顷刻间血肉溶解,死无全尸。 需要媒介和材料才能成功释放的魔法不是没有,但施法代价如此高昂,需要足足十几条人命,换来的就是极难规避、致死率甚至能接近即死魔法这种强大的规则魔法的恐怖杀招。 只单论血肉祭礼的话…… 它確实很克制亡灵法师,因为它在抓取献祭的祭品时,会直接锁定那些已经死去的尸体,哪怕尸体已经变成亡灵也一样,如果不是等级碾压,亡灵法师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製造的亡灵成为他人的嫁衣。 但换言之,如果亡灵法师与血肉法师合作,能达到的效果也是一加一大於二的。 黎恩虽然不知道太多內情,但也迅速想明白了墮落贤者的盘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这两个手下一个是亡灵法师,一个未来要走血肉法师的路,分则互相制衡,合则完美合作,真是好想法。 哈,只可惜…… 黎恩听著赛勒斯的吟唱逐渐来到尾声,手中法术书封面上一直没有暗下去过的魔力迴路正散发著幽幽的光芒。 蛇人少女没听说过血肉魔法这种早就退出歷史舞台的阴招,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只眼睁睁看著原本该被她击杀的亡灵们一个接一个因同伴而暴毙了。 那些亡灵的情况越来越差,渐渐的,皮肤就像是被那红雾给灼烧了一样,露出了下面的血肉,而后融化,直至一具人体被彻底融化成没有形状的肉泥。 那幕后操纵者没再说话——大约是因为没有嘴可以借给他了。 “额,看起来不太妙的样子。”她的直觉开始报警,后背爬上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越是吟唱的久的法术,威力越大,这是人们的常识。 拉弥可踌躇一瞬,最后一只挡在她前面的的亡灵也变成肉泥后,她嘴角撇了撇,鞋尖在地上一点,直直向著赛勒斯扑了过去! 不管什么魔法,打断就好了! 但此时,吟唱声的最后一个音节也已经落下。 某种古怪又诡异的感觉在房间里蔓延,赛勒斯的本体与镜像分別吸纳著献祭而来的力量,法杖的顶端也找好了角度,同时指向黎恩与拉弥可。 赛勒斯愈发乾瘦的面庞上浮起一丝病態的潮红,却隱隱遮盖不住他皮肤下方黑色的血管,他狂热地说:“神啊,剥夺我眼前敌人的血肉吧!” 已经飞掠至近前的拉弥可瞳孔一缩,她的刀刃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斩断赛勒斯的脖子。 可就在此时,她感觉自己被某种无形的存在锁定了。 来自赛勒斯镜像的恶意黏在她的后背,那骤然被高维存在注视的恐怖与威压令她僵硬在原地,难以动弹。 隨后,诅咒悄然降临,血肉崩溃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痛苦而悽厉的尖叫声响彻整个空间! 拉弥可只发现那种被锁定的感觉骤然消失,她身体一轻,心有余悸地想要后退,却没躲过眼前忽然爆开的血肉。 滚烫的血水混杂著肉块劈头盖脸打了她个措手不及,等她迅速用手將遮挡住眼睛的血糊糊擦拭掉时,顿时目瞪口呆。 …… 这一秒发生了很多事。 只有蠢货才会任由血肉魔法诞生,拉弥可的僱主给她的命令是切掉亡灵,加上她由於经验不足反应慢了一拍,这才没在失去亡灵干扰的第一时间袭杀赛勒斯。 但黎恩可是从头到尾都在旁观。 他丟出沉默术后就没再使用任何一个法术,仿佛被血肉魔法这声势浩大的施法准备而震惊了似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即使赛勒斯当著他的面套上了很多阻止打断的buff,但按理来讲黎恩也不可能就这样放弃,就算是丟几个冰锥术去尝试干扰,甚至把法术书当锤子转近战,也好过摆烂等死。 可他偏偏这么做了。 赛勒斯的理智如果还尚存,应该能以法师的敏锐度察觉到不对劲,但很可惜,血肉祭礼一旦启动,他的理智连同常人思考的智慧也被一併剥夺。 黎恩对赛勒斯现在的状態还挺熟,对方就像是短时间內掉san太多,陷入了临时疯狂。 总之,赛勒斯开始动“大招”,以求一击毙命,黎恩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也在心中默诵著。 当赛勒斯吟唱结束,法杖指过来的瞬间,黎恩早早准备好的镜像术开启。 在他的左侧,多出了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黎恩·奎因”,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像是在他们两道身影之间竖了一面镜子,以镜子为轴线,镜像既是对称,也是相反。 那种和拉弥可感受到的一样的锁定感笼罩在黎恩本体的身上,黎恩甚至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血肉发生了异样的发热现象,仿佛下一秒,就会在那血肉魔法的影响下分崩离析。 这种千钧一髮的时机著实刺激。 黎恩左手按向不自觉狂跳起来的心臟,右手中,法术书疯狂翻页,封面的光芒大盛,直到,书页停在了最后的几页纸上。 正面朝上的那一页,魔力构筑公式密密麻麻,唯一能让人一眼看懂的,只有最顶端的法术名称。 “四级·法术反制!” 这是一个瞬发法术,它的施法重置时间和魔力值回復的规律一样,每一个昼夜交替——是指从黑夜交替到白昼——只能使用一次。 限制也很多,比如不能反制默发法术、不能反制等级大於等於四级的法术,对范围法术的作用很有限,且施展法术反制消耗的魔力值,需要足足50点。 哪怕是四级的魔导师,施展完法术反之后魔力值也会捉襟见肘,如果没能快速解决掉敌人,那么很快就会陷入魔力枯竭的窘境。 也就是说,这个法术是用来做奇兵的,施法者必须將之用在最正確的时机,才能使收益最大化。 早在今天下午,在与赛勒斯见面之前,黎恩就已经学会了“法术反制”,准备当做自己的底牌。 因为这是四级法术施法痕跡最弱的一个魔法,不像其他攻击类法术,战斗痕跡一辨就知,容易被別人抓到把柄。 那么,法术反制的效果到底是什么呢? 黎恩勾起了唇角。 那当然是……將目標的下一个魔法攻击对象,反製成目標自己! 就在血肉祭礼生效的一剎那,黎恩卡著点,让法术反制生效! 黎恩和他的镜像同时施展魔法,目標是赛勒斯以及赛勒斯的镜像,瞬间,那针对他和拉弥可的锁定转移了目標,来到了赛勒斯自己头上。 赛勒斯彼时刚说完那句激情澎湃的狂热宣言,攻击紧接著脱手,即使他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极为强烈的恐怖,也根本反应不过来。 来自他自己的血肉魔法降临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霎时间,那些被他抽空的死尸肉泥们仿佛都在他耳边大笑出声,他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换,那眼中的笑意就猛然被惊恐取代。 身为一个中级法师,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情况为什么会急转直下,他给黎恩的杀招为什么会杀向他自己,因为在他的脑海中,根本不存在“黎恩使用了四级法术”这种可能性。 多荒谬啊,神! 没有法师能跨级施法!没有!!! 直到血肉寸寸崩裂,鲜血炸开,那直衝灵魂的剧痛让赛勒斯发出了悽厉的哀嚎与尖叫,而后骨头错位,大脑也隨之融化,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想通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隨著他生命的逝去,属於他的镜像无声消散了。 赛勒斯就这样在短短几秒內化作了一滩血泥,和周围被他献祭掉的那些尸体別无二致,只剩下衣服布料堆叠在侧,放眼望去,宛如一块块衣冠冢。 他亲手把同伙的亡灵们拿来当了施法耗材,现在他自己也死了,整个房间里,再也没有能威胁到黎恩的东西。 血雾散去后,空气安静了下来。 屋顶上的灯泡被各种强大的魔法能量摧残半天,终於是英勇就义,砰的一声炸开,掛在灯泡旁边的铁鉤也轰隆砸下,溅飞出一片血。 拉弥可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虽然镜片掩盖了她的神色,但她肢体的僵硬依旧暴露了她此时的茫然。 结束了? 结束得好突兀啊,她都没有来得及保护僱主,居然是僱主自己解决的。 半晌,她才像生锈的玩偶一样,一点点转过头,看向她的僱主。 “这是你做的吗?” “嗯?什么是我做的?”黎恩挑眉,缓缓走上前去,弯腰捡起的地上沾了血污的赛勒斯的法杖,把法杖当烧火棍使,挑开了地上的那一滩塞勒斯。 一枚戒指状的空间装备从斗篷的布料里掉了出来。 “就是,就是这个魔法……”拉弥可还处於懵逼状態,舌头忍不住在空气里颤动两下,发出嘶嘶声。 黎恩直呼冤枉:“说什么呢,你明明也看到了,这可是他自己释放的禁忌魔法,我从头到尾可都没动啊。” 拉弥可直愣愣地追问:“那为什么——” “禁忌魔法之所以是禁忌魔法,不就是因为它不稳定吗?”黎恩开始欺负小孩儿,一边捡起那枚戒指,一边张口就来,“这魔法也不知道流传下来有没有缺失,可能是赛勒斯学到盗版了,遭遇了反噬。” “原来是这样!”拉弥可终於缓了过来,小小的胸脯上下起伏,一阵后怕,“还好我们运气好……他戒指里有什么?” 在场两人好像都没什么道德可言,对於杀完人就摸財物的操作毫无异议。 黎恩大致查看了一下。 赛勒斯是个正统法师,在有钱这方面很能匹配得上他的身份。 这空间装备本身就是个好东西,比他的简陋小布袋容量大多了,里面有很多炼金材料、施法媒介,还有一些捲轴和书本,甚至隨身携带著几套换洗的衣物。 黎恩完全没动这些,因为他知道,赛勒斯作为异教徒,这事儿之后肯定是要被治安官严肃调查的,他如果拿了赛勒斯的某些东西,还容易被牵连。 所以他只拿钱。 毕竟冒著生命危险来一趟,总不能一点收穫都没有,对吧? 就算是治安官,也肯定能理解,这种事儿都能算得上是灰色潜规则了。 他把空间装备里的金幣全都掏了出来,倒在祭坛上,足足三十几个,这些是赛勒斯除去房產与马车以及僕人以外的流动资產,已经不少了。 拉弥可在旁边看得眼馋。 她想了想,说:“我要3金。” 黎恩:“就直接要啊?” 拉弥可先是有点不好意思,然后气势又足了起来,手在细腰上一叉,黑色马尾跟著盪了盪:“阁下,做你的保鏢和陪你到异教徒集会冒险,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委託!” “你明明在委託上耍了小聪明,如果明写要面对异教徒,20银幣肯定招不来人的!” “嗯,说的有道理。”黎恩笑著推过去三枚金幣,在拉弥可兴奋攥拳的时候,又推过去五枚金幣。 “誒?”拉弥可一愣。 黎恩顺势摸了一把拉弥可毛茸茸的蛇头:“8金,这是你应得的。” 虽然他自己也在財富积累阶段,但收买人心的事顺手就能做,他可不会因为吝嗇而错过。 这游侠的职业素养很好,虽然战斗明显欠缺经验,错失了很多机会,导致三级的逐风游侠居然没能打断中级法师那么长的吟唱,但她是在忠诚的履行命令。 只是有点儿一根筋罢了。 除此之外,黎恩实在是有些眼馋拉弥可的隱匿本事,能在这种情况下悄无声息地跟到集会地点,甚至藏那么久都不露气息,太適合做刺探工作了。 黎恩有心和她打好关係,以后说不定能私下交给她一些不好摊在明面上的任务。 当然,在那之前,拉弥可的战斗能力还需要再多训练训练。 第三十四章 阁下真会睁眼说瞎话 夜色下,一双皮鞋踩上小巷的地砖,碾过了一张沾著油渍的纸包,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鞋子的主人停在了一个下水井盖前。 嗒。 打火机的机括声清脆又有质感,隨后,小小的红色火苗將男人冒著些许胡茬的下半张脸点亮一瞬,又迅速暗了下去。 他抬眼打量著这道逼仄的巷子,吐息著薄烟与星火,双眼转化为银色无机质状態,缓缓扫过每一处。 “队长。” 黎恩在冒险者公会见到的那个试图接取委託的中年剑士在黑暗里冒头,压著声音说:“我探查过了,这巷子里没有暗门,墙头也没被翻跃过的痕跡,基本可以確定目標是从这个下水道离开的。” “唔。”莱纳斯·阿福什德仅仅发出了一声不置可否地喉音,见状,中年剑士没再出声,静静等待队长的决定。 但有人的嘴巴閒不住。 “队长,黎恩真和异教徒搞到一起去啦?”迈尔斯魁梧的身形即使在黑夜下也依旧存在感明显,他挠了挠头,大大咧咧地说,“我感觉他不像那种人哇。” 莱纳斯轻笑一声,不知道有没有认同他的话,只眼睛半眯著,隨意道:“找到证据之前,別被你的主观影响判断。” 他上前两步,半蹲下將下水井盖打开,淡淡的臭味与巷子里本身的异味混合在一起,真难想像不久之前,居然有两名法师从这里经过。 今晚的行动出动了四名黑夜系治安官。 涉及到异教徒的秘密集会,莱纳斯专门向上面打了报告,得到了相当大的自主行动权限,还调动了治安局装备库里的几件装备。 曾经有很多治安官同僚栽在了异教徒手上,他不会托大,而且不论是黎恩还是赛勒斯……都是他在持续跟进的线,现在两条线居然匯合了,也代表他的关注没有给错。 赛勒斯,拂晓佣兵团死亡事件的唯一存活者。 以治安官们的脾气,让牧师治疗好他后,必然是得好好审个几轮,再检测是否有精神污染残留,押在局里七天以上,確定对方的清白,才会把对方放出去。 但莱纳斯有不同的想法,他的直觉与经验告诉他赛勒斯必然有问题,所以在他的计划里,这个法师只是一只鱼饵。 將鱼饵放出去,悄悄打上游侠的“狩猎標记”,再好整以暇地等待著猎物上鉤。 有標记在,不论赛勒斯走到哪里,莱纳斯都能迅速锁定他。 至於黎恩…… 他其实要更复杂一点。 莱纳斯在遗蹟裂隙前看到黎恩的第一眼,只是觉得铁石佣兵团能匯集这么多身份特殊的傢伙,当真是相当有趣,而其中他唯一没在局里的特殊档案室见过资料的,就是黎恩。 於是他不由得多瞥了黎恩两眼。 专注值给予了游侠其他职业无法比擬的敏锐,莱纳斯更是其中佼佼者,他从黎恩身上看到的,不是善恶,而是一团迷雾,一系列乱如麻的线头的终点。 但灵感没有发出警报,甚至还產生了一丝亲近的倾向。 “別被主观影响判断”这句话的確是正理,但並不绝对,莱纳斯只是用这话压著迈尔斯这头衝动野兽而已,就算是他自己,也经常依靠主观来办案,原初之胎海的灵性会指引他正確的方向。 得知黎恩牵扯进了伯爵夫人的案子里时,莱纳斯第一反应就是——他身上的其中一条线开始拽动了。 恰逢一位同僚也推荐了黎恩,莱纳斯的好奇与探究欲占了上风,他硬是在办案时抽出空閒,来到黎恩家里,进行了一番不算严厉的试探,然后邀请黎恩当他的助手,近距离地观察了对方一番。 这年轻人很聪明,还有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一点儿也不被身份地位所束缚的自由感。 莱纳斯喜欢这种思想能同频上的感觉,於是发出工作邀请。 当然,结局是被年轻人没轻没重的吐槽了一番,牛马差点破防。 之后,迈尔斯拉著黎恩去盗贼窝,莱纳斯顺水推舟,打算瞧瞧这名法师的战斗成色,谁料想碰到了异化的邪神信徒,害得黎恩受到了精神污染。 愧疚谈不上,但莱纳斯確定这里面有他的责任,於是介绍黎恩去黑夜教堂做免费净化,还专门和鲁曼女士打了招呼,让这位德高望重的女士帮忙。 在与黎恩分道扬鑣时,抱著些许“这傢伙之后肯定还会遇到不少破事儿”的心態,莱纳斯也在黎恩身上留下了一个“狩猎標记”。 保护性质的。 包括让队友暗中监视黎恩一段时间,既是以防他看走眼,导致坏蛋不受监管,同时也是一种保护。 谁料想,两天前的晚上,莱纳斯在渡鸦城仅存的两枚狩猎標记……位置重合了。 赛勒斯认为自己摆脱了治安官监视后的第一个行动,居然就是接触黎恩。 这有些出乎莱纳斯的意料,可转念一想又有种“就该如此”的错觉,第二天凌晨,监视黎恩的队友就带来了一张小卡片,他只稍微一寻思,就猜到这是黎恩故意提供给治安官的消息。 这小子是在委婉的表明立场,请求支援呢。 同时,这也是一次针对打击秘密集会的邀请。 莱纳斯真是越来越欣赏黎恩了。 此时,他望著黑漆漆的下水道,收回了飘忽的联想。 他的狩猎標记刚刚还在持续向他暴露两名法师的位置,却在某一刻忽然消失了。 这说明那两人应该是进入了什么特殊的空间,导致他的技能追踪效果被紊乱的空间流打乱,同时,也意味著赛勒斯针对黎恩的布局已经开始。 莱纳斯发出指令:“做好战斗准备,迈尔斯、威廉,戴好污染抵抗手环,我不想战斗到一半,队友又成了別人的。” “知道了队长。”迈尔斯声音微妙的小了下去,名叫威廉的中年剑士也早听说了盗贼窝的那一战,老老实实紧了紧装备库里调出来的手环。 他又说:“雪莉,见到目標后,优先保护黎恩,隨时支援。” “……” 一直没有说过话的第四个人点了点头。 那正是黎恩在遗蹟裂隙前见过的古怪少女,少女依旧面无表情,浅蓝色的眼珠瞳孔放得很大,乍一看上去就像是涣散了一样。 一头如海上冰川一般泛著些许蓝色的银白长发披散在脑后,包裹著那张仿佛玩偶一般精致的白皙面孔,治安官的黑色风衣穿在她身上,莫名有些违和。 她点完头后,默默走到井盖边,悄无声息地跳了下去。 威廉:“……”乖僻,太乖僻了。 同事一个比一个不像人,他在整个渡鸦城治安局黑夜系治安官小队里工作,每天都能感受到普通人的艰辛。 治安官小队一行在莱纳斯优秀的记忆力以及探测能力的指引下,完美復刻了两名法师的行动路线,很快就来到了那个刻印著魔法迴路的位置。 这东西还挺防其他职业的。 一般而言,如果其他职业想使用法师弄出来的传送阵,会向法师购买雕刻著同频迴路的卡片或者物件,到时候只要把东西放到迴路前,魔力迴路就会自动激活。 或是找其他法师破解,又或者乾脆买一次性的法术捲轴,只是有些门槛高的传送阵,一张对应等级的法术捲轴也昂贵得要死。 治安局里就有这么一个大型传送阵,激活物品是工作牌,方便治安官们拿著快速前往各个地点,甚至能在不同城市之间穿梭。 莱纳斯他们当然没有赛勒斯以及其异教徒同伴的魔力迴路激活卡,好在既然是针对黎恩的局,魔力迴路的等级不会比一级更高,他们有的是办法。 “雪莉。”莱纳斯叫了队友一声。 少女静静上前,也不见她做了什么,身体忽然变得虚幻,居然在转瞬间显现出了非实体的状態,她的脚缓缓悬空,整个人悬浮在了空间里,而后,她將半透明的手按在了魔力迴路上。 一种极为怪异的力场扩散开,难以形容的能量在她周身扭曲,然后擬態成了魔力辉光的样子。 这虚假的魔力渗透进迴路刻印中,居然没有被排异出去,霎时间,一道竖著的高大光缝出现在下水道中,並快速展开。 光屏耀眼,映照出的空间却充满了骯脏和怪异。 几个治安官眼睛微微睁大,看到光屏那一头,幽暗的灯光瀰漫著邪恶的气息,鲜血、碎肢遍地都是,儼然是装都不带装的。 “母神啊,这后面就是集会地点了?”威廉嘖舌,他刚加入治安局不久,还是第一次参与有关异教徒的任务,也就是最近局里人太少了,不然莱纳斯也不会选他一起行动……因为他的资质和实力的確是太过普通。 迈尔斯却已经有经验了,见状心中一个突突:“黎恩真进去了……我还想和他交朋友的!该死的异教徒,就知道蛊惑別人!” 莱纳斯的神色微微严肃起来。 不对劲,按照他的推测,赛勒斯应该在黎恩身上有所求,所以黎恩进入集会地点之后应该会有一段安全的时间,怎么场面就成了这个混乱样子? 他们为了抓现行,没有跟隨的太近,以防被反侦察能力向来出色的异教徒感知到,而这段距离就是他们赶上去必须花费的时间。 嘖,希望没来晚! 莱纳斯一挥手,自己第一个穿过了光屏,迈尔斯和威廉也纷纷跟上,將警惕拉到了最满。 雪莉落在最后,她收回手,如同一只幽灵一样,跟著飘了进去。 身影一穿过光屏,她的眼神就微微动了动,隨后听到了队友的惊呼:“母神在上!这是什么情况哇?” 雪莉的目光缓缓移动,略过了满地的血肉,最终看向了长桌祭坛边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 那两人,她都认识。 一个是今天的任务目標之一,还有一个是不久前才在特殊资料库更新过的半蛇人少女,拉弥可。 他们还活著,异教徒却死了。 此时两人都做著警惕状,但那只是表象,他们的肌肉姿態分明较为轻鬆,尤其是白髮金瞳的青年,就好像他知道这个时候打开光屏来的会是治安官一样。 那长桌的一角,还摆放著几枚没来得及收走的金幣,金幣压在绘製亡灵转化仪式的绿色萤光顏料上,似乎也泛著点点绿光。 雪莉看看黎恩,又看看莱纳斯,面无表情地开动脑筋,试图理解这二人之间是否有某些不曾公开的默契。 可惜,她的智力有限,还不足以分析出如此深奥的问题。 她很快就放弃了。 感知力在虚空中迅速蔓延,又很快收回,雪莉从虚无的状態回归凝实,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这里没有其他活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柔飘渺,用溢美之词来说就是空灵,可直白点的话,更確切的形容词应该是空洞。 莱纳斯对此习以为常,把玩著今天刚买的打火机,对黎恩挑了挑眉。 “容我先问一句。” “你,以及你旁边这位女士,现在是否处於清醒可沟通的状態?” …… 治安官过来的速度和黎恩想像中差不多,甚至快了一点。 他的空间小布袋容量有限,没办法一枚一枚塞金幣,他刚现场取材,扯了一块还算乾净的布料,將金幣们包裹起来充当“一件物品”,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呢,就被抓包了。 黎恩的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同时当著治安官们的面把一小包裹的金幣收入布袋里:“当然,我要举报,刚刚这里进行了一场秘密集会,信仰著邪神的异教徒试图將我转化成亡灵,好在我僱佣的保鏢很厉害,我们一起反杀了敌人。” 这种说辞听起来有些夸张,不过结合周围环境倒是可信度很高。 其他人仍不能確定黎恩现在到底是黎恩,还是像之前的赛勒斯一样,已经被转化了信仰,莱纳斯缓缓向他走去,並停在了一米左右的距离前。 他问:“赛勒斯呢?” 黎恩的笑容真切了一些:“如果是问他的尸体,那就是这个。” 他在眾人古怪的表情里指认了脚边的那滩血肉。 “如果是问他留下的信息,那么,都在这儿了。”黎恩掌心摊开,里面是一个花纹繁复的,十分精美的黄铜戒指。 他强调:“我什么都没拿哦。” 拉弥可:“……” 治安官们:“……” 阁下可真是会睁著眼睛说瞎话呀! 將戒指交到了莱纳斯手上,不等他再问些什么,黎恩就悠悠道:“今晚的贫民窟可能会很不太平,说不定……空心尸体会突破这个界限,攻击平民区。” “各位,你们要忙碌起来了。” 第三十五章 亡灵……进化了? 黎恩说得没错。 集会地点的亡灵因为赛勒斯的血肉魔法而沦为了肉块,导致那操控空心亡灵的幕后之人无法再参与战斗,也看不到战况。 对方已经预料到了赛勒斯有任务失败的可能,也知道治安官不可能无所作为。 所以,无论是为了確保赛勒斯杀完人后有足够时间抹掉相应的痕跡逃离,还是確保赛勒斯死也要在黎恩手下死透,没法向治安官提供更多有关教派的消息…… 幕后之人都需要做点什么来吸引治安官的注意,最好让治安官分身乏术。 空心亡灵就是现成的工具。 贫民窟是天然的藏污纳垢的好地方,一个邪恶的亡灵法师想要藏在其中,比想像中更容易。 而被源源不断製造出来的亡灵也一样,只需要一处没有主人的破烂屋子,它们就能安静地、死气沉沉地隱匿起来,並在需要的时候——蜂拥而出。 …… 不知名的小酒馆门前亮著红绿渐变的俗气灯光。 一个喝醉的酒客从酒馆里出来,摇摇晃晃在路边乾呕了一通。 酒精在他的大脑里翻涌,搅动著或近或远的记忆,他呕完茫然站在原地,呆滯片刻,忽然想起了自己那病死的孩子,悲从中来。 “小汤米,小汤米,呕……別怪我,爸爸不是忘记你还在家等爸爸,只是我输太多了,下把就能贏了……”他喃喃著,“我以为那样能凑够你的医药费的,我真这么以为的……” “我再也不赌了,原谅爸爸……” 嘴上这么喃喃著,可一提到赌,他涣散的目光又隱隱亮起一点。 孩子的身影逐渐从脑中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赌场里的欢声笑语,骰子撞在盅上的清脆声响让他的手隱隱发起痒来。 啊,时间还早。 去玩儿几把吧。 酒客转瞬就忘了自己刚刚说过什么,摇摇晃晃衝著黑暗小巷里那连招牌都没有的地下赌场走去,这是附近唯一的赌场,隱蔽到只有他们这些熟客才能找到。 但今天一踏入巷子里,正在完成从酒客到赌狗的身份转化的男人就莫名感觉有点汗毛直立,他依稀觉得巷子里好像和平时有点不同,但混沌的思绪又没办法理清。 脚下踩到了一滩软烂烂的东西,男人低声骂了句:“倒霉,又踩到狗屎了!” 他连头都没低,径直往前走去。 所以,他也没发觉鞋底沾上了黏噠噠的血跡,那肉糜甚至从鞋子的边缘溢了出来。 刚刚被他踩到的地方,一具女尸……也是他熟悉的赌友,正瞪大著眼睛,满眼惊恐地望著他越走越远的背影。 在女尸的心臟中央破开了一个大洞,丝丝缕缕的灰色菌群正在其中蓬勃生长,逐渐匯聚成心臟的模样,而她左手的手指,则被无情地踩烂了。 没过多久,在小巷中,一声悽惨地尖叫打破了平静。 刚才的男人踉踉蹌蹌沿著原路狂奔回来,可他实在是头晕脑胀,四肢都被酒精麻痹,根本跑不快。 还没跑出多远,他就被身后一个黑影扑倒,男人满脸泪水,扯著嗓子大喊:“救命啊!!!谁来帮帮我——” 几声狗吠。 不远处,正提著一袋包裹慢悠悠走路回家的巴德停下了脚步,有些疑惑地侧了侧耳。 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呼救? 夜晚,呼救,这几乎在瞬间让巴德想起了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亡灵事件,可亡灵不是集中在贫民窟那边吗? 他听说治安局已经有了更好的计划,有把握两天內把亡灵全部集中解决。 而在此之前,无论是亡灵还是贫民窟的人,都被禁錮在那片区域里了,领主下令不能让有可能已经被感染的贫民踏上其他区域,相当於放任他们自生自灭。 如果没有治安官和接了委託的冒险者一直在贫民窟工作的话,那边恐怕都要暴动了。 巴德一瞬间想了很多,而身体已经很诚实地朝著刚刚疑似发出了呼救的方向快速走去,他从空间装备里取出自己的大剑,又把提在手里的包裹换了进去,一张憨厚的年轻国字脸上写满了严肃。 呼救声似乎只响了一次,巴德尽力的捕捉周围细小的动静,终於又让他听见了低低的呜咽和让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 这下,他能確定一定是有人出事了! 不管是亡灵还是凶杀,他都得去阻止! 扛著大剑,巴德跑出了战马一样的速度。 这附近本就算得上是贫民窟和平民区的交界处,一旦入夜,街上的人就变得很少,大部分人都选择早早回家,少部分人则去往那些夜间也不打烊的地方消遣,总之,都在室內。 巴德狂奔得畅通无阻。 本应该在这附近巡逻的卫兵不知道去了哪里,照平时巴德敢这么跑,早就被卫兵拦下来训斥了,可今天,他一路跑到了声音的来源处,也没遇上半个卫兵。 路灯的光芒泛著令人心慌的惨白。 咔哧咔哧…… 声音越发明显,隱隱传来了极淡的血腥味,巴德把大剑一架,小心翼翼地朝巷子里探出头去。 里面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只见逼仄的小巷里,横七竖八倒著三四具尸体,周围却没有血跡。 在巷子最深处,一个人影跪坐在那里,看不清究竟在做什么,但声音的確是从那里传来的,光是这个画面,就已经觉得惨不忍睹。 巴德的夜视能力有限,他一边大声喊道:“卫兵!卫兵!这里死人了!” 一边取出了炼金灯具,心有戚戚地往里一照。 在暗淡的光芒流向处,一个人影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个看上去相当健壮的男人,他趴伏在一具尸体上,似乎在啃食身下的尸体胸口的菌丝,而抬头之后,巴德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和穿著。 那男人长得像周正,穿著一身银白轻甲,甲冑连接处已然破烂,在男人的胸口,一只象徵太阳的徽记反射出了幽幽暖光。 ……得。 巴德脑子都木了,他呆呆地想:卫兵找到了。 “卫兵”缓缓站起了身体。 儘管它的姿势相对流畅,但巴德还是从中看到了在诅咒遗蹟里那只脆弱亡灵的相同之处,在这一刻,巴德疑惑的不仅仅是亡灵为什么跑到了平民区,更是在疑惑一个有正规编制的城市卫兵,是怎么让亡灵袭杀成功,从而被感染的? 破碎的灵感划过他的大脑皮层,巴德没能抓住,正巧不远处有栋房子的窗户打开,一个小孩探头探脑地望了出来,似乎在好奇。 巴德扭头就冲对方大喝一声:“別看,关上窗户別出来!” 小孩被嚇得一抖,忙不迭缩了回去。 巴德决定什么也不想了。 他大剑朝下,在地面上一插,昂扬的战意便从他胸口一路蔓延到剑尖,战意隱隱泛著光与火铸就的橙红色。 “蓄力”! 那身穿卫兵轻甲的亡灵自然是被活人吸引了注意,它嘴上还掛著几根菌丝,一步一步向著巴德走来,眼球周围爬满了泛灰的血管,等它走到近前,巴德拔剑而立,將体內蓄满的战意值尽数释放! 面对这一巷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爬起来的尸体,他选择了一个攻击范围窄却长的战技。 “灼热斩击”! 光明瞬间照亮了小巷,大剑自上而下劈砍,斩出了一道强烈的夹带光与火的剑气,而在这一剎那,巴得很在强光中看到了地上那些尸体的某些特殊细节。 这些空心的尸体上……原本凝成了心臟的菌丝已经被扯掉了,或者说,就像刚刚他看到的那样,被这个卫兵模样的尸体啃食了。 空心亡灵居然会互相伤害吗? 这个现象之前好像没有发生过,不然治安局那边应该会发布通告才对。 如果说亡灵们会互殴,听起来应该是件好事……但巴德脑子里的不祥预感却越来越强,虽然他比较憨,但是在战斗方面脑子还是挺灵活的。 他想,难道这种亡灵找到了进化的途径? 灼热斩击的战役能量一路爆发,转瞬间將地上躺著的那些尸体物理净化了一遍,然后,与卫兵模样的亡灵相撞。 空心亡灵只会肉搏是目前公认的事实。 可这只亡灵却忽然张开了嘴,瞬间,一股高频的尖啸音波传出,人类的耳朵听不见这个频率,却会被这种高频音波攻击到。 剑气被音波打散,在目標处偏了偏,只削下了亡灵的小半个身子。 巴德却感觉一阵头昏脑胀,耳膜一热,居然就这样流出鲜血,隨后是耳鸣不止。 果然有进化趋势,他想。 这只亡灵怕不是从一级进化到了二级,才出现了新的能力! 巴德心中一突突,只感觉糟糕了。 偏偏是音波攻击……那住在周围的居民恐怕都会受到波及,他一个职业者尚且有这么大反应,那普通人呢? 这种亡灵出现在城市里简直就是灾难级別,晨风领主势必要为他的傲慢和无情付出代价! 心中愤怒的战士再次拎起大剑,上前几步蓄势横扫,展出一击气势十足的“横斩·强化”,亡灵伸出仅存的右手,虚虚挡了一下,却在剑刃触碰到甲冑时毫无意外地被斩碎了。 和大剑拼力气,它还做不到。 这只进化过的亡灵被拦腰斩断,以防万一,巴德又举剑將它心臟处的小褻瀆菌捣烂,然后才把剑一插,胸口起伏著,脸色难看地望著满地狼藉。 因为领主的不作为,事態果然还是向著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晨风伯爵连陷害夫人都要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就为了不让王都那边抓到把柄……巴德静静地思考著这些以他的身份而言本不该知晓的秘辛,成熟地想—— 但这下,就因为晨风伯爵不够重视贫民窟的条条生命,把柄终究还是浮出了水面。 渡鸦城的未来要天翻地覆了,就算晨风伯爵畜生到想把平民遇害的事情压下去,也必然是来不及的。 思及此处,巴德深深的呼吸了一口,鼻腔里涌来难闻的味道,他不敢想像周围的住户因为刚刚的音波攻击而遭受了多大的伤害,总之周围已经嘈杂了起来,有人在叫喊。 这么大动静,想必很快就会引来较远处的卫兵,事情也会很快得到治安官的注意。 他弯腰提起卫兵的尸体,决定不等治安官来盘问他,先主动去治安局报告,或许通过治安官那边向牧师请求救援会更快。 巴德又狂奔出了巷子,一手大剑一手尸体,向治安局的方向而去。 …… 骚乱不止出现在这个方向,平民区的边缘处,类似的事在同一时间发生。 好在不少冒险者这个时间点都在城里的酒馆和餐厅活跃著,周围一出事,不论是出於正义还是责任亦或者是对嘉奖的期盼,他都积极做出了应对。 治安官们反应很快,迅速从贫民窟中撤出,扩大了压制的包围圈,將那些涌出来的亡灵往里赶。 隨行的牧师们被分配到了新的区域,开始治疗被无辜牵连的受伤的人群。 黎恩和拉弥可也被抓了壮丁。 他们此时已经分开了,莱纳斯带著黎恩,迈尔斯和威廉带著拉弥可,分別向两个方向进行支援,同时也是在进行简短的分开审讯,毕竟是和异教徒有接触,治安官们不可能只听表面之词。 现在有更要紧的大规模恶性事件发生,治安官得去优先处理,但也不放心让黎恩和拉弥可脱离视线,或是放任他们体內可能存在的精神污染髮酵。 所以还是把他们放在身边带著比较好,现在出事的位置有不少牧师在,还能顺便去做个检测。 莱纳斯和黎恩赶到了平民区与贫民窟的交界处,前者把后者塞给了一位路过的牧师,牧师现场做了一个简单的气息检测,然后说:“他没有沾染邪神的气息。” 在接受检测的时候,黎恩已经將集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莱纳斯。 本著谎话不讲、真话讲不完全的道理,他成功將自己摘了出去,让整件事的重点都转移到了赛勒斯与亡灵法师的同伴身份上。 他还说,自己正是由於意识到了赛勒斯的异常,想钓鱼执法,才答应了参加集会,並且花钱僱佣了拉弥可。 而事情的最后,他感觉相当惶恐,因为如果不是赛勒斯的血肉魔法不够精確,导致了当场反噬,他和拉弥可或许真的会死在那里,所以他痛定思痛,以后再也不会做这样思虑不周、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冒险决定了。 莱纳斯:“……” 他都还没有教育,面前的小法师就把检討都写好了。 为什么瞧著这么有犯错误的经验呢? 第三十六章 有人必將付出代价 这是混乱的一夜。 空心亡灵们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好几块不同的平民居住区域,由於平民区的街道上没那么多无行动力的流浪者,在最初的混乱后,居民们要么逃回了家,要么就近找了还开著门的商铺躲避。 那些普通的空心人没能造成太多的伤亡。 但几乎是每一片区域里,都出现了一到两个进化过的亡灵,它们的亡灵尖啸即便是被建筑物的墙壁阻挡了一层,也依然对普通人有著强大的杀伤力。 有些人尚且幸运,只是耳膜破裂,短暂失聪,有些人则倒霉透顶,强烈的阴冷的音波瞬间將那些人的大脑搅碎,被以这种方式杀掉的居民不会变成亡灵,但显然也已经没了存活的希望。 位於贫民窟不远处的一家小餐馆里,本就只能摆得下几张木桌的小小厅堂里挤满了人。 这些人衣著朴素,衣服上甚至打著补丁,脸色也较为蜡黄,手掌粗糙,布满了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 他们是同一家工厂的工人,今日,厂里最年迈的老威姆为了庆祝儿子找到了一份周薪相当不错的工作,请了十来位关係好的工友在这个小餐馆吃饭。 如果儿子的工作能稳定下来,老威姆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大家真心为他感到高兴,也为这一餐意外的美食而喜悦。 可他们的运气都不够好。 路过的亡灵发现了他们,拍打著木门试图进来,一行人拼命堵住了所有的门窗,外面的亡灵尝试了一番,发现无法进入,也就离开了。 但在离开之前……亡灵张开嘴巴,对著他们发出了尖啸。 而现在,他们全都满脸恐惧,捂著流血的耳朵惶惑不安,就连桌上尚未吃完的食物也无人再动。 最脆弱的老汤姆已经七窍流血,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许久了。 有人伸出粗糲的手指抹了抹眼泪,不知是在为老汤姆而悲伤,还是在为今晚恐怖的经歷而恐惧。 工人们以及餐馆的老板谁都没勇气动弹,连探出头去看一眼外面街道上的情况都不敢。 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 “別惊慌,我们是治安官。” 被严肃冲淡了许多的慵懒音调瞬间將工人们竖立的汗毛安抚了回去,一个伤势最轻的中年女人颤颤巍巍地绕过了老汤姆的尸体,扶住他们用来堵门的木桌,隔著门板小声確认:“真的是治安官吗?” “嗯,开门吧,街道已经肃清了,让牧师为你们治疗。”外面的人说。 由於女人的耳膜受损,她只能断断续续听见一些单词,勉强拼凑出了意思。 而她已经是在场的工人中唯一还能听见声音的人了。 儘管有些工人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眥目欲裂地低声对女人恳求:“別开门,外面是怪物,求求你別开……” 但反正她也听不见。 女人小心翼翼將门板拉开一条缝,透过缝隙向外看去,便看到了路灯下泛著微光的黑夜与太阳的徽章。 黑夜来自自称治安官的英俊中年男人,太阳则来自一名穿著白色牧师袍的年轻牧师。 看到这一幕,女人猛地松出一口,一直忍著的眼泪决堤一般流下,她打开门大哭道:“救救老汤姆,他才刚要过好日子呢……” 门外的莱纳斯看到里面挤挤挨挨、面带惊恐的人们,还有那唯一一个倒在桌上的老人,沉默了片刻,隨后嘆了口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治安官不是一个擅长安抚人心的职业,他们通常更需要威慑力,跟普通居民保持一定距离。 面对这种情况,莱纳斯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扭头让跟隨而来的牧师进去做治疗,自己则转过身,靠在了这小餐馆脏兮兮的外墙上,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一手把玩著打火机。 他菸癮犯了,但这时候不適合抽菸。 街道上躺著两三具胸前空荡的尸体,道路表面残留著战斗痕跡,几个弹孔,还有尚未完全散去的魔力残留。 莱纳斯看向在战斗中也尽力帮了忙的黎恩,发现后者正站在原地发呆,像是在因这一路上看到的场面而怔忪。 嘖,明明亡灵会攻击平民这件事是黎恩先说出来的。 莱纳斯放空地想。 但他当然能理解,他自己做了很多年治安官,哪怕是在调来渡鸦城之前,他也已经经歷过好几次大型的恶性事件了,那些事件里死的人更多,或许也更悽惨。 处变不惊的能力,也是在一次次感同身受中练出来的。 黎恩还这么年轻,想必没什么太过糟糕的经歷? 表情颓丧的治安官將打火机的盖子一次次打开又关上,听著那清脆的声响,搭话道:“感觉怎么样?” 黎恩回过神来。 他哦了一声:“我还好,到现在为止没感觉到精神被邪神控制……” 莱纳斯失笑:“没问你这个,我相信你没有加入异教,我是在问,看到这么多受了无妄之灾的人,你会不会难受?” 啊,是在问这个啊。 黎恩握了握腰间的骰子,想了想。 难受吗? 当然。 说起来相当偽善,前几天听说贫民窟这边一直在被亡灵威胁,他不也选择了不参与其中,明哲保身吗? 难道就因为受害者从流浪者变成了平民,他就突然有了同理心,真切地为这些无辜之人而痛苦了? 这种话根本没道理。 他是个穿越者,穿越之前受到的教育就不允许他理所当然地將人的性命划分高低,无论是流浪者还是平民,亦或是富商贵族,对他来说,生命的价值都是一样的。 只是,没看到的时候可以忽略,可以不去想,可以来一句“关我什么事”;而真正身处其中,直面了那些很有衝击力的画面与情感时,惻隱之心便开始波动了。 大多数人好像都是这样。 黎恩直观地感受到,在这个有著超凡力量的世界里,一旦有人利用这份力量做坏事,到底会有多少无辜者因此而死。 邪神的教派被厌恶是有原因的。 所以“群星”啊……你要我如何甘愿当你的眷者呢? 黎恩一想到末日星光会,就会想起墮落贤者也是其中一员,而赛勒斯和那个亡灵法师將墮落贤者称为使徒阁下,他们所践行的,说不定都是曾经的末日星光会所推崇之事。 让他加入这样的组织? 那还不如趁早死了算了,总好过当异世界毒瘤。 莱纳斯见黎恩只应答了一句就又发起呆来,没再说话,决定让这个小法师自行消化。 今天晚上还有很多场战斗要进行呢。 …… 这场针对平民区的突袭,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平息。 突破了限制的亡灵被尽数剿灭,確认没有遗漏。 一道蓝色的魔力光幕如同半扣的碗,將整个贫民窟罩了起来。 黎恩听说,这是来自治安局的一名魔导师布置的名为“禁足亡灵”的仪式阵法,彻彻底底將亡灵限制在了贫民窟,並正配合著肃清进度一点点將仪式阵法范围缩小。 当然,这阵法只限制亡灵生物,治安官带著接取了委託的冒险者,分批次地將贫民窟里那些难以移动的残疾人与病患转移到了阵法之外,暂时安置到了最近的空旷之地,分发了帐篷与睡袋,还有一些药物和食物。 这本来是原定在后天晚上进行的清剿行动,多出来的两天是用来准备仪式材料的,今天仓促使用,有几份仪式材料还不够稳定,只能去透支那位魔导师的精神了。 在被接出来的人中,也有一些属於身份见不得光的。 治安局这次不打算再依照晨风领主一贯的习惯,放任这群老鼠躲在幽暗处,而是打算来都来了,不如趁著本次事件將阴沟里的老鼠们好好的一网打尽。 一些通缉犯和帮派成员在怨恨和哀嚎中被送去了监狱。 灰鼠盗贼团混杂在人群中,心惊胆战。 好在他们属於比较安分的灰色地带,大多时候只是做做情报工作,硕鼠又刚刚在莱纳斯眼皮子底下立了个小功,功过相抵,总之今晚是没他们什么事儿。 盗贼们难免心虚,也把自己看作冒险者,套上了看不出职业的衣服,来来回回跟著一起忙碌。 黎恩计算著自己的魔力值,估摸著差不多到了中级法师魔力枯竭的界限,他就停下了击杀亡灵的手,只跟在莱纳斯后面做一个掛件。 他知道自己晋升中级的事情瞒不过治安官,毕竟他可是跟赛勒斯用魔法飞弹对轰过,而拉弥可亲眼目睹了一切。 拉弥可这条小蛇脑子笨笨的,在威廉和迈尔斯的共同审讯下,肯定已经將她看到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了。 所以等级一事已经暴露,黎恩也不甚在意,哪座城市还没几个天才呢?只要不让別人发现他和同等级法师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区別就好了。 掛件当到最后,黎恩已经无事可做,莱纳斯確认他没被邪神污染后,就暂时也把已经魔力枯竭的小法师放在了贫民聚集的广场上,和正在那里进行治疗与祷告的牧师们待在一起。 黎恩点过80的急救,此时派上了用场,他有模有样地拿著救援的药物,“屈尊降贵”地为因种种原因而受伤贫民们进行简单包扎。 得到了食物补给和牧师治疗的流浪者们眼神清澈不少,暂时没有当强盗的勇气了,看到居然有以高傲著称的法师愿意触碰他们,连常年麻木的眼眶都有点湿润。 黎恩还遇到了几个熟人,其中就有马科尔和格丽婭。 两人状態都不错,搀扶著残疾者来到临时聚集地时和黎恩打了个照面,惊喜地聊了几句天,然后又马不停蹄去帮忙了。 看著两人精神抖擞的背影,黎恩有点羡慕。 物理职业的体力真是好啊,他战斗半个晚上,先不论精神消耗,反正身体是已经要累成死狗了。 等贫民窟能来的人差不多到齐,天上的圆月已经升至头顶,在皎洁的月光下,这片临时聚集处里多出了一个穿著浅绿色衣袍的高挑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是治安局特別叫过来的,瞧著还不到三十岁,长相偏中性,一头略长的金髮在脑后编成了辫子,垂在一侧的肩膀上。 他手里抱著一只半人高的丝弦乐器,黎恩认不出来,只知道当吟游诗人指尖拨动琴弦开始弹奏时,那琴声就如泉水一样流淌过去,结合著抚琴者口中的小调,瞬间將这里縈绕著的恐慌和阴暗洗涤一空。 就连黎恩,他堵在心里的那口气也悄然散去,整个人都陷入了一股安寧的状態。 【你受到了技能“安神曲”的影响,san值+2】 系统女声传来提示,黎恩正坐在小马扎上,手肘架在膝盖上,用掌心托著下巴。 不知何时出现的嫣朵拉坐到了黎恩旁边,緋红的髮丝在稍显凌乱的情况下依然精致,她微微眯起眼睛,唇角带著一贯的嫵媚笑容,感嘆道:“不愧是渡鸦城最好的吟游诗人,在安抚与寧神这方面,就连牧师也比不上他。” 吟游诗人是个很特殊的战斗职业。 见习诗人、吟游诗人、咏唱者、歌颂者、心灵歌者…… 这个职业也有零到九级的划分,但哪怕是传说中的八级职业“万物迴响者”,也几乎没有任何攻击能力。 他们是完完全全的辅助职业,支撑他们施展技能的力量被称作“共鸣值”。 在低等级时,吟游诗人可以通过不同的技能组曲,达到安抚心灵、净化污秽,乃至回復精神污染——在黎恩这儿就是直观的回覆san值的作用。 到了中等级,诗人的乐曲中便多出了能上各种战斗buff和debuff的技能。 再往上,他们似乎什么都可以唱,歌颂星辰,歌颂生命,歌颂命运,歌颂世界,真正与这个世界產生共鸣,从而完成很多其他职业完成不了的奇蹟。 黎恩在书上看过,有关这个世界最初的起源传说里,便有一种说法是,最初的、也最强大的吟游诗人参悟了天地,写下了一篇创世之歌,於是世界在这位诗人的口中诞生出雏形,逐渐有了如今的模样。 这个职业並不高贵,在等级分布方面也特別的极端,低等级的吟游诗人比比皆是,他们游荡在各个城市与乡镇,过著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用卖艺来养家餬口。 而能达到真正的共鸣,从而晋升的诗人少之又少,人们几乎捕捉不到这些吟游诗人的踪跡,每每听闻,都是在新的故事与传说中。 黎恩望著正在抚琴的这位吟游诗人,那种温暖与寧静让人难以抑制地感到快乐,他不由得发问:“嫣朵拉姐姐,他是什么等级?” 嫣朵拉也连轴转了一天一夜,分外疲惫,在歌声中流露出几分安寧,听到姐姐两个字,她笑容加深:“他呀,他叫繆斯,是四级的心灵歌者,只有治安局的局长能请得动他哦。” 四级,那已经是可以在战场上发挥强大辅助作用的等级了,也是吟游诗人第一次迎来质变的等级。 黎恩瞭然。 一曲终了,繆斯说了些鼓舞人心的话,便和大家挥手告別,因为他还得去平民区给遭到波及的平民们再演唱一次。 黎恩回头一望,那倒扣的“禁足亡灵”仪式阵,已经缩小到只剩下一个街区那么大了,剩余的亡灵都在那儿。 看来,空心亡灵泛滥的事会在今晚得到结果。 至於那名亡灵法师,恐怕早在最开始就已经撤离了贫民窟——当然,对方自始至终就不在贫民窟也不是没有可能。 …… 今夜,有很多人一夜无眠。 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封书写了渡鸦城事变以及晨风伯爵监管疏漏、治理不力的信件,便悄然出现在了国王的书桌上。 第三十七章 吾好梦中见神 国王的王宫建在圣冠城的上空,主楼高耸而庞大,几座塔楼与奇珍遍布的花园分散在周围,眾星拱月。 从王都居民的视角看去,这座空中城堡被薄薄的云层托举著,悬在他们头顶,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华丽奇观。 黑髮的年轻国王在僕从们的簇拥下度过了从起床到吃早餐的时间,他习以为常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还没有宣布开始处理今天的政务,一位老而优雅的僕人就快步走来,將一封信递到了国王的手边。 他谦卑地躬身:“陛下,这是我在为您整理书房时,在您的桌面上发现的。您说过,无论何时,都要將凭空出现在桌上的物品拿给您看。” “嗯。”国王应了一声,接过信件,还没拆开就猜到了它是从哪儿寄来的。 想必渡鸦城那边,晨风伯爵谋杀妻子卡特·赛琳的案子已经有眉目了。 自从他剥夺了晨风伯爵的实权,就连带著把渡鸦城的治安官也都轮换了一遍,现在还在那儿工作的,都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忠诚下属,晨风伯爵处於他们的监管下,倒是老实了一段时间。 可这次的杀妻,恰恰应证了晨风伯爵仍有不该有的心思。 ——就算伯爵夫人是王都来的探子,可她从没构陷过罪名来污衊晨风家族,只会如实匯报而已。 如果不是晨风伯爵自己管不住嘴,野心飘到了天上去,还蔑视王权,又怎么会牵连整个家族呢? 如果他真的聪明,那就该知足,和美丽的妻子平稳地共度余生,即使並不互相爱慕,也能做到各取所需。 他和他的家族也都能带著寻常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財富生活下去。 可惜了,晨风伯爵这个曾经的骑士,现在的商人,的確没有政客应有的嗅觉,权力这条路根本不適合他。 就连诡计都如此拙劣,他难道真以为自己的杀人手法能骗过治安官? 国王心中悠悠地评价著,一边好整以暇地猜测晨风伯爵这破釜沉舟一般的举动究竟是在为什么铺路,一边缓缓把信拆开。 然而,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扫视了一眼信中內容后,骤然暗了下去。 “……亡灵?” 他缓缓靠上椅背,念著信上文字:“瞒而不报,应对缓慢,导致平民受伤死亡……” 听到他声音里的薄怒,周围的僕从纷纷低下头去,噤声屏息。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老僕从跟隨国王多年,比其他僕人权限大些,他讶异地接话:“那晨风家的竟然糊涂到这种程度?” 国王沉著脸,捏著信纸的手缓缓用力。 “上回没把他一擼到底,是我的失误。”他额前的黑色髮丝还未经打理,软软地垂下,半遮住了金瞳里的冰冷,“让这种人做领主,只会害了那里的民眾。” 老僕从点头称是。 国王將信纸往旁边一扔,那纸张便在半空中著火燃烧起来,转瞬化为灰烬。 他气得连最爱喝的饮料都没喝完,起身走向更衣室,对老僕人吩咐道:“召集几位大臣在议事厅等候,顺便告诉他们,今天谁再唧唧歪歪跟我打太极,就去和晨风伯爵作伴。” “是。”老僕人恭敬行礼。 …… “姓名?” “黎恩·奎因。” “年龄?” “……二十岁。” “你是否知晓赛勒斯信仰的指向?” “我不知道,他没和我提起。” “关於昨夜发生的所有事情,你以上的供述都属实吗?” “是的,我没有撒谎。”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如何看待两位神明?” 公事公办的声音迴荡在审讯室里,面容模糊的女人端坐在黎恩的对面,手中握著一沓纸质材料。 她的目光无形中压在黎恩背后,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黎恩深深呼吸,他想说,他对昼之主和夜之母两位神明有著相同的敬畏之心,並感恩祂们降下恩赐,让一切在昼夜循环中井井有条。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昼之主是个標准的圣父,博爱的光辉洒向每一处,殊不知祂温暖的表象下是太阳表面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火,信徒如果想走近,只会化作焦炭,还是远离为好。” “夜之母则是个偽善的存在,故作神秘,冷漠而扭曲,人们却將祂的沉默看作安寧,冷淡看作守护,却从不去想那正对眾生的背影的另一面究竟是什么模样。” 听到他这样诚实的作答,那面目模糊的审讯者有些意外地抬起了头。 黎恩自己则心跳如擂鼓,恨不得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他在心里著急:我在说什么啊?死嘴,別动了! “你居然这样褻瀆神明。”审讯他的女人说,“我有理由怀疑,你已经背叛了信仰,转投入邪神的怀抱了。” “不,我没有,我可以发誓我並不信仰任何神明——” “哎呀。”女人打断了他,面容逐渐清晰。 只见,她本该填充著五官的脸上一片平整,就像一张画布般,映射著绚烂如油画的星空。 她的语气不再公事公办,反而兴味盎然:“別急著否认。刚才的评语可都是你的真心话,你明明很有潜力。” “真没想到,我竟遇到了一个如此有个性的眷者……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你猜,下次踏入我的神国会是什么时候?” 她话音落下,黎恩瞳孔一缩。 一股直视了不可名状之物的惊悚感从灵魂中升起,他听到骰子用毫无起伏的声音播报: 【■■遥望著你,你的艾尔德兰神话+5】 那长著异面的女人缓缓抬起手臂,竟捧来了两颗眼球,她笑道:“人们应有直视星空的权利,而夜之帷幕不过是——” “先生,先生,目的地到了。” …… 来自马车夫的友善提醒让黎恩猛地从梦境中惊醒,他瞬间睁开眼睛,入眼处是车厢空荡荡的顶部。 一名模样周正的车夫撩开了马车的帘子,正眼带微笑地看著他:“先生,格林家族的庄园到了。” 黎恩睡得有些昏沉的脑袋逐渐清醒,涣散的目光也重新凝聚。 哦,对了。 他正要去拜访奥莱多的家,昨夜通宵后,天亮时他又被叫到治安局简单做了个“笔录”,然后就被放回家了。 等他吃过食物,又去买了一个价值12金的新空间装备,並置办了一身更好的行头。 积攒的睏倦与疲惫在他上了马车后席捲而来。 车厢摇摇晃晃,效果和摇篮有的一拼。 他不得不告诉车夫,他会在车上睡一觉,等到了目的地,车夫可以毫无顾忌地叫醒他。 所以刚刚的……是梦啊。 黎恩下意识打开自己的角色技能面板看了一眼,就见艾尔德兰神话那一栏赫然写著“26”。 睡前还是21来著。 ……也就是说,虽然是梦境,但里面那个疑似是群星女神化身的女人却真实存在过,他和那个女人的对话也是真的。 邪神已经可以与他直接在梦中交流了吗? 真奇怪,他的san值居然没有下降。 黎恩揉了揉太阳穴,现实里的他反而没有梦里那么容易被嚇到,他面上佯装无事发生,向车夫付了钱,弯腰跨出了车厢。 瞬间,泥土与植物的芳香被卷在风中向他吹拂而来,把他的昏沉吹散大半。 他瞧著周围令人心旷神怡的自然景观,心情也跟著美好起来,他甚至看到几只小兔子蹦噠著小短腿在格林庄园外的草地上吃草,耳朵一动一动。 格林是奥莱多的姓氏,格林家族搬迁至渡鸦城后,並没有住进城里的富人区,利用住宅优势踏入这座商业城市的社交圈,而是相当有古典派头,选择在郊外买下了一座庄园。 好处是,郊外的庄园没那么寸土寸金,环境幽静,占地辽阔,从庄园大门向里看去,光是主楼前的大花园就有足球场两倍大小。 坏处是,离渡鸦城有些远,马车坐得黎恩屁股都疼,所以光是庄园中主人和僕人们的每日必需品的运输费用,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黎恩正在平復心情,那车夫又开口了,略带討好地笑著:“先生,需要我在您返程时来接您吗?” 这一单的价格可抵得上他在城中拉好几次人呢,而且还不用担心衝撞到別人,多好啊! 黎恩却礼貌拒绝了他:“不用,我不確定会在什么时候离开。” 车夫有些遗憾的哦了一声,又和黎恩道谢,便调转马头,咕嚕嚕噠噠噠地走远了。 黎恩来到了庄园的铁製鏤空大门边,按了按姓氏门牌下方的按钮,然后一边打量著庄园围墙上的装饰,一边静静等待。 格林家族似乎很喜欢玫瑰花。 不仅在桥面上雕刻了玫瑰花的徽记,就连铁柵栏门上也用炼金处理过的红色永生玫瑰丛装饰著,与庄园周围茂盛的植物相呼应。 风中传来玫瑰花的香味,一只吃草的小兔子吃著吃著吃到了他脚边,试图在他新换的皮鞋上留下一个爪印。 黎恩把脚一缩:“……”他刚才看到这只兔子在泥巴里面踩来踩去了! 即便是有清洁术,他还是下意识地躲了躲。 为了应付日后可能需要出席的各种正式场合,黎恩买了一套更贵的套装,今天来拜访格林家,就直接穿上了。 白色丝绸衬衫外是一件银灰色的短款双排扣燕尾服,下身是白裤和冷色调的黑银皮革长靴,在燕尾服的胸口,还有一枚红宝石製作而成的日月胸针——一般会使用同时拥有日月两种元素的物品的人,都是泛信徒。 值得一提的是,这套衣服出自城里名气非常高的成衣店,从不露面的店主掌握著高超的附魔技巧,在衣服布料上绘製的暗纹可以提供各种增益或保护,而衣服的尺寸根本不用丈量,它会根据每一位客人的身材自动贴合。 黎恩选的这一套算是一种一次性的防御装备,它表面绘製的纹路能阻挡一次致命攻击,当然,如果是五级以上的职业者发出的攻击,这套衣服也挡不住,大概率直接报废。 如果不是昨天从赛勒斯那里爆了金幣,黎恩也捨不得买。 法术书仍被他掛在腰间,那枚金色的二十面骰就掛在法术书旁,像一个很特別的配饰。 现在,他左手中指上套著的黄水晶密文宽戒中,还剩下二十九金13银56铜,是他的全部家当,剩下的一些重要之物也都在里面。 这枚戒指的储物空间足足有三十格,总面积达到了5立方米,用来装他的东西绰绰有余。 那只白色兔子不知是把他当做了什么,一个劲儿地往他脚边凑,黎恩无奈,拎著兔子的后脖颈把它提了起来,与它大眼瞪小眼。 兔子:“嘰。” 就在这时,庄园的铁柵栏大门打开了。 一条笔直的大路穿过花园,直接连通主楼,宽度足以让两三驾马车並驾齐驱。 如果来访者驾驶的马车是自家专用的,一般会直接驶过距离,但黎恩的马车是租来的,那就不好让陌生车夫跟著进去了。 他认命地甩开腿开始走路。 走到一半,庄园主楼的门也打了开来,奥莱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旁还跟著一位老管家。 居家的奥莱多没再穿那身简朴的狂战士轻甲,同样换上了略显繁复的衣服,在这种情况下,没人会怀疑他骨子里的少爷基因。 那管家微笑著,不著痕跡的打量了黎恩一眼,见黎恩是一名相当体面的法师,眼中笑容不由得真切了几分。 等黎恩走近,管家优雅地欠身:“您就是小少爷口中的奎因阁下吧?芬恩阁下几分钟前也已经到了,正在客厅等待。” 奥莱多一如往常地没什么表情,向黎恩拆穿道:“他就是在覬覦我家的红茶。” “咳咳。”管家轻咳一声,示意奥莱多不要说的这么直白,然后又笑道,“小少爷很少请朋友回家,也请奎因阁下在客厅稍坐,尝尝我泡的红茶吧。” “谢谢您。”黎恩礼貌地对管家点了点头,跟隨管家走进了庄园中。 奥莱多与他並肩而行,面无表情地推荐道:“今天的点心好吃,你等会儿多吃点,吃饱了我们再去书房。” 黎恩:“……好。”幻视了逢年过节去奶奶那一辈的长辈家中会得到的待遇。 会客室那头,芬恩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看似仰靠在沙发背上,眼珠却不动声色地转向了门口。 第三十八章 格林 格林这个姓氏似乎承载了非常悠久的歷史。 黎恩一路走过,发现这座庄园的布置应当是遵循著极繁主义,走廊两侧,用红丝绒包裹著的墙壁上掛著许许多多装裱精美的画作,每隔一段距离,还镶嵌著以玫瑰为主题的復古铁艺壁灯。 那些家具无不透著华丽的气息,而在华丽之余,也都遵循著统一的復古调性,总体而言,相当养眼。 黎恩穿越前的房子是极简主义,简约而冷淡,而穿越过后,他已经在各种建筑里看到了许多截然不同的风格了,就像是……一脚踏入了歷史。 黎恩有些好奇地打量著那些与他擦肩而过的画作。 之前吃饭的时候,奥莱多用简略的语言提起过他的家族构造。 其实传承到他们这一代,姓格林的人已经不多了。 十几年前,因为奥莱多祖父的那件事儿,他们举族搬迁,实际上也只有十三口人而已,这十三口人带著数量几倍於他们的僕从来到了陌生的土地,决定不再分家,就住在一起。 所以,此时的格林庄园中,同时居住著奥莱多的父母、他自己,以及他父亲的一对弟弟妹妹,和弟弟妹妹各自的伴侣、孩子。 再往上一辈,基本都去世了。 奥莱多的父亲是这一代的家族族长,而他是父亲唯一的孩子,所以他確实是名副其实的小少爷,在家里地位很高。 至於他的叔叔和姑姑,则为他增添了五位堂表兄弟姐妹,平时他並不和这些同龄血亲一起玩,因此也不太熟,只是在家中吃饭时会点个头的关係。 奥莱多觉得,这些兄弟姐妹好像都有点怕他,每次在他面前都很拘谨,也不知道他的父亲平时在族人面前是怎么宣传他的。 总的来说,大多数时候格林家的人带客人回庄园时,其他的格林都不会凑上前来,他们各有各的事要做。 除非是那种大型晚宴,他们才会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出席。 今天也一样。 黎恩和芬恩都是奥莱多的朋友,他们的到来属於私人邀请的范畴,因此,除了管家和几位男僕女僕,並没有属于格林家族的人过来接待。 这倒是省了很多麻烦事儿。 来到会客厅,黎恩一眼就看见芬恩姿態放鬆地窝在沙发里,后者见他们来了,只是微微探出身体,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 几个身穿黑白服侍的僕人分立在侧,隨时听候吩咐。 老管家將黎恩引至此处,就先去泡茶了,奥莱多坐到了芬恩的对面,而黎恩则按礼数坐在芬恩旁边。 黎恩从戒指里取出一个礼物盒子,放到茶几上:“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奥莱多歪了歪头:“你来居然还带礼物吗?” 他瞥了一眼像待在自己家一样自如的芬恩:“他从来不带的。” 芬恩:“……” 芬恩的脸上完成了嘻嘻不嘻嘻的转变,他挠了挠头,嘀嘀咕咕:“啊,我不知道这种规矩,没人教我来著……我们平时都那么熟了。” “下次,下次再来的时候给你补一个成不!” 奥莱多:“不要。” 他一边拿过黎恩放到茶几上的礼物,缓缓拆开,一边对芬恩说:“只是个玩笑,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 佣兵团的大家相处久了,虽然只有奥莱多的身份底儿被摸了个透彻,而其他人则不怎么谈自己的家庭,但在日常的相处中,行为模式总是骗不了人的。 如果说格丽婭是个纯纯的野路子,芬恩身上就自带一种不被束缚的自由感,整个人没有一点规矩的框架,一看就知道很多事都没有人教过他。 不是说芬恩没教养的意思,相反,芬恩其人相当不错,只是在一些细节上,偶尔能暴露出他的“不懂”。 比如前往朋友家里时带个小礼物,这是礼仪的一种,但奥莱多根本不在意这个,所以之前芬恩一直没有意识到。 而黎恩的行为也不衝突,身为法师,他必须做事更加体面周到才不会落人口舌,否则就算奥莱多压根不在意,周围这些管家和僕从也会看在眼里。 “嘿嘿。”芬恩听到奥莱多承认他们的友谊,呲牙一笑,捧起温热的红茶又抿了一口。 奥莱多已经打开了礼物。 只见盒子里放著一对炼金斧柄,斧柄看上去是木头做的,但一摸就知道並非如此,它的触感更接近於硬质的橡胶,摩擦力大,握著稳固,同时却不会伤到手掌。 斧柄底部镶嵌著一枚小型的黑曜晶石,浅浅的繁复纹路以黑曜石为中心,延伸向整个柄部。 奥莱多:! 他周身的气质第一次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明快的情绪,他把斧柄拿在手里掂了掂,简直是爱不释手。 格林家族这么多代,自打他记事以来,族人就以知识为荣,儘管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法师,但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去学习歷史或其他文学学科。 也就这一代出了他这么一个奇葩,不仅做了战士,还是战士中最狂暴的狂战士。 当然,族人並没有阻止他,大家都知道,想要让家族重新繁荣起来,改变是势必要去做的。 但固化的思维导致了奥莱多也接收不到多少家族对他选择的支持信號,或许这些族人——包括他的父亲,哪怕是想到把整个图书馆搬空了送他,也不会想到送他一枚小小的磨刀石。 这还是他第一次以狂战士的身份收到別人的礼物。 奥莱多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黎恩:“我喜欢这个,这块黑曜石有什么用?” 黎恩微笑道:“只是一个简单的力量增幅装置,能让你使用战意值的时候发挥更大的威力。” 实际上侦查检定给出的准確数值是【攻击力提升5%】,但这没办法跟奥莱多讲。 他补充道:“它並不算贵,我在逛炼金器材店的时候看见的,觉得很適合你就买了。” 也就是十几枚银幣,拿来做伴手礼刚好。 “我今晚就把这个换到武器上。”奥莱多面无表情地喜悦著,“谢谢你。” “是我要道谢才对,你愿意为我提供文献,帮了我很大的忙。”黎恩歪了歪头,“你把它当做我的谢礼也可以。” 正说著呢,管家端著托盘过来,为黎恩倒上一杯红茶,身后还跟了一名女僕,弯腰放下了一叠点心塔。 看到桌上的礼物盒子,管家的眼神讶异了一瞬,然后才欠了欠身:“几位请隨意聊天吧,我不打扰了,如果有事就请叫我,我就站在门外。” 奥莱多挥了挥手,让他把会客厅的其他僕人也带走。 僕人们都知道他的性格,走得毫不拖泥带水,等到会客厅的房门被关上,室內的三个人才放鬆下来。 “……每次来你家都在想,如果不用跟那位管家爷爷假装礼貌就好了。”没人看著,芬恩显然比刚刚更自在了,他浑身鬆懈下来,在沙发上坐得没一个正形。 奥莱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在这座庄园里长大,却一点都不喜欢这里,甚至觉得在荒原上风餐露宿也比在家快乐。 黎恩则隱约觉得那老管家不大对劲,但刚刚投了个心理学暗骰,无奈失败了。 他说不上哪儿有问题,却又起了点疑心,想了想,对面前的红茶和点心投了个侦查。 【侦查检定:成功75/80】 【这些食物里没有掺杂任何有害物质,可以放心使用。】 行。 找不出什么错处,黎恩也就將刚刚那点小小的灵感搁置,他在奥莱多推荐的眼神中捏起一块蛋挞塞进嘴里,耳边传来芬恩嘰嘰喳喳的声音:“昨晚发生的事你们知道吗?” 空心亡灵事件已经彻底被引爆了,如果说之前由於晨风领主的控制,大多数人都被困在了信息茧房里,不知道贫民窟那边究竟怎么样了,只隱约听过一些流言……那么,昨晚亡灵进攻平民的事件,便彻底把茧房撞碎。 不管是平民还是富商贵族,都意识到渡鸦城的亡灵灾害已经达到了堪称严重的地步。 今天受伤的是靠近贫民窟边缘的平民,那明天呢? 就算领主那边公开表示昨晚已將空心亡灵尽数剿灭,但那个亡灵法师不是还没抓到吗? 谁能保证下一次亡灵法师不会把亡灵投放到其他区域呢。 有报社甚至连夜赶工,硬是在半天之內印刷出了最新鲜的报纸,黎恩来庄园之前,还看到一些报童揣著报纸在街上奔走:“亡灵肆虐!幕后黑手仍然在城中游荡!” 街上的卫队一开始还想制止报纸的传播,后来发现制止不住,而且他们的家人也都在城里居住,谁不担心呢? 没了卫队的管制,报童们吆喝得更起劲了,几乎每个有閒钱的路人都会停下来买一份。 很多商人都打算暂时离开渡鸦城。 现在的渡鸦城连进出城门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那些游走的商队也不能確定事情如果再度发酵,渡鸦城会不会直接关闭出入口,到时候可真是要哭了。 短暂的封锁对丰穗城那种农业城市影响不大,对商业城市就是致命的,甚至连一些贵族都打算前往其他庄子上避避难。 黎恩想,晨风伯爵现在的心理压力应该大到要爆炸了。 面对芬恩的问题,奥莱多摇了摇头:“我昨晚在家,不知道城里的事。” 实际上,自从渡鸦城里传来有关亡灵的风声,奥莱多待在家里的时间就变多了,连冒险者公会的委託都没接。 格林总是对此格外敏感。 而黎恩作为亲歷者,没什么好隱瞒的,將昨天晚上亡灵暴动的事情和解决方式大致描述了一下,还说自己遇到了格丽婭和马科尔。 “哦,那小子也在,真是毫不意外。”芬恩翘起二郎腿,“他总是在各种灾难的第一线呢,就跟小说里的主角一样。” 他一边思考一边说:“也就是说,那个亡灵法师的確到现在都没被抓到对吧,治安局不急吗?” 黎恩瞥了他一眼。 如果他之前猜的没错,芬恩的瓤儿也是治安官,他搁这儿明知故问呢。 不过他提出的点也的確是现在问题的关键点。 治安局暂时没办法锁定亡灵法师的身份。 照理说,不同的职业是有一些特殊手段可以锁定某个群体的,比如战士的恶意感知、黑夜牧师的请灵……乃至一些特殊占卜师的占卜术。 但恰巧这个亡灵法师是邪神信徒,邪神足以对以上所有的手段產生干扰,使结果偏差,帮信徒隱藏身份。 黎恩猜测治安局肯定已经试过了。 所以现在大家依然不知道亡灵法师到底是不是渡鸦城的居民,如果是,又会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还是表面风光体面的富人? 混在旅行商人中的概率也很大。 黎恩不合时宜地想到,红月与星辰之杖上的诅咒如果被去除,那这根法杖自带的占星术能不能用来找人? 毕竟这跟法杖的前主人是墮落贤者、“使徒阁下”,与群星也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说不定以毒攻毒,刚好能破除亡灵法师身上的干扰呢。 当然,黎恩也只是隨便想想。 等他找到办法解决诅咒,黄花菜都凉了。 三人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討论下去,毕竟奥莱多对这种话题敬谢不敏,他们將茶喝完,糕点吃完,就起身准备去藏书室。 谢绝了老管家领路的提议,奥莱多亲自带著两位朋友在复杂如迷宫的走廊里七拐八拐,来到了藏书室中。 格林家族使用藏书室的频率还是很高的。 藏书室里,除了那些堪称禁忌的祖父笔记只有奥莱多一个人愿意翻看,剩下的各种知识书籍常被族人翻译。 就在三人进门的时候,里面一个脸上长著些许雀斑的漂亮少女正坐在靠窗的软垫上阅读著什么,听到动静扭过头来,礼貌地叫了一声:“下午好,堂哥。” 奥莱多人机似的回覆:“下午好,堂妹。” 少女:“……” 她闭了闭眼,然后也对两位客人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去看她的书了。 那边,奥莱多径直走到了最里面的一层书架前。 他说:“有关卡莱家族的文献应该在这里。” 第三十九章 这也大失败我是不服的! 角落的转角型拼接书架前落著一层薄薄的灰。 不知是什么原因,明明奥莱多经常在此处驻足,可这个书架周围的环境总是要比其他地方腐朽得快一点,无论怎么打扫,很快又会形成一幅被时光遗忘的破败模样。 这堪称灵异事件的一幕,也让格林家族的其他人愈发不愿意靠近了。 他们其实心知肚明——那些见不得光的、带著隱秘力量的资料与知识,都被统一堆放在这个书架上,或许,正是其中某一页触动了看不见的时间法则? 奥莱多完全不在意这个。 他隨手拿起搭在边柜上的抹布,打算稍微擦一擦,免得弄脏了法师的衣服。 黎恩则有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角落。 藏书室的这一角並不昏暗,一扇透光的玻璃窗刚好开在这里,淡淡的日光从玻璃上渗透进来,形成了奇妙的丁达尔效应,漂亮的光束將空气里悬浮的灰尘照得很清晰。 在这种光晕下,整个角落都有一种梦核般的致幻感,鼻腔似乎闻到了近似於墨水、木头的味道,连耳边都仿佛响起了笔尖在纸张上书写的刷刷声。 但后面两者只是错觉。 黎恩再次升起“如果能拍照给朋友看就好了”的遗憾,他制止了奥莱多想当场打扫卫生的动作:“我来吧。” 徵得奥莱多同意后,黎恩对著整个角落释放了一个零级戏法·清洁术。 效果立竿见影。 整个环境宛如被刷新了一遍,那梦核感消失了大半,奥莱多语调平平地“哇”了一声,芬恩也大惊小怪:“法师的能力真方便啊,用来做家务岂不是特別爽!” 黎恩:確实。 他见奥莱多已经开始在书架上翻找起来,不由得问道:“我能看看上面的资料吗?” “可以。”奥莱多说,“能留在我家的东西,都已经被霜临城的治安局筛过一遍了。” 剩下的即便是见不得光,也只属於“不建议传播”而非“禁止传播”的范畴。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芬恩见到热闹就乐意凑,他发现旁边有个木梯子,乾脆把梯子一架,爬上去选书架最上层的书。 黎恩也想知道书架上还有没其他值得一看的东西,於是在心里默念:“骰娘,过个图书馆检定。” 但念出这句话时,莫名的,他耳边似乎又想起了一阵忽远忽近的诡异翻书声。 一股鸡皮疙瘩从他胳膊上浮现,他来不及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听见系统女声播报: 【图书馆使用:大失败100/60!】 黎恩:ber?berberber? 这已经是他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內骰出的第二个大失败了啊! 虽然这次的大失败不一定是他运气有问题,因为刚刚那阵翻书声绝对有鬼。 但还是会觉得骰子上仿佛灌了屎——对不起骰娘。 黎恩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谨慎地等待著大失败的惩罚。 【奇怪,你刚刚听见了什么?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你的心中升起,一时间,你觉得这里仿佛不再是一间藏书室,而是暗流涌动的怪物之口。】 【无法抑制的恐慌使你想要逃离,可你不小心踢到了芬恩的梯子。】 砰的一声闷响,正在试图后退的黎恩脚后跟轻轻撞了一下芬恩身下的木梯,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碰撞,木梯却仿佛遭受了巨大的衝击,底部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芬恩“哇啊”一声,为了保持平衡,手下意识勾住了书架的顶部。 然而这层书架也並不稳当。 被芬恩这么一勾,外部的重心骤然改变,还有一整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在往外压,书架顿时朝著几人倒下,奥莱多瞳孔一缩,下意识一手撑住书架,一手挡在两个朋友身前。 可狂战士没发狂的时候力量並不高,又因为某些奇怪的不可抗力,总之奥莱多莫名觉得撑了个空,书架直接砸在了他身上,上面的书本和资料哗啦啦掉了一地,把没来得及走出范围的黎恩和摔了个屁股墩的芬恩也压在了下面。 “嘶……”顿时,痛呼声此起彼伏。 “堂、堂哥?”另一边看书的少女听到这么大的响动急忙跑过来看,顿时有点傻眼,她挠了挠头,立刻弯下身试图把堂哥和客人从书籍的海洋里挖出来。 真要命啊……她一边把书扔到旁边一边想,平时怎么没感觉角落里的这个书架堆了那么多书呢! 感觉身上压了一座小山黎恩艰难伸出一只手,把上面的书拂开,本以为惩罚已经到此为止了。 可紧接著,他就听到一声惊呼。 “哎呀!这里……”奥莱多的堂妹声音有些急,把同样被书架倒塌牵连,从边柜上掉落在地的墨水瓶扶起来,苦恼地看著几本被墨水晕染的书籍。 她是不知道这些被毁坏的书里都写了什么,但……但万一有比较重要的东西呢? 奥莱多最先站了起来,他目光落在被毁掉的书上,一扫过封面,记忆就涌现了上来:“啊,有关卡莱家族的文献找到了。” 顿了顿,他有点呆地补充:“好像看不了了。” 【结局显而易见,你今日前来拜访的目標已经毁掉了,现在,卡莱家族的过去已经被大片大片的墨水覆盖,短时间內,你找不到其他了解的途径。】 坐起身的黎恩:“……” 这完全不对劲。 首先,害书架倒塌是他的不对,但他很怀疑就算自己没有过图书馆检定,没有投出大失败,文献被毁的结局也会以另一种的方式出现。 那突如其来的翻书声就像是故意的干扰一样,將卡莱家族的过去隱藏起来,不让他翻阅。 这分明是针对他的。 这也是命运的一环吗?由於他在调查墮落贤者,所以才会有今天的意外……某种隱秘的存在阻止了他带有目的性的调查,以此来警告他到此为止? 黎恩一瞬间想了很多,因为之前玩跑团的时候,鬼点子相当多的主持人总是给他带来各种各样古怪又精妙的设定,他因为玩的多了,所以遇到类似的情况,总是能穿过表象看到谜底。 那少女嘆了口气,转身离开:“你们快起来吧,我去叫人来收拾一下。” 奥莱多小心地踏著书籍之间的空地来到黎恩面前,先捏起那个被污染的文献看了看,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试图將黎恩拉起来:“对不起。” 呜呜,多好的孩子。 相处过一段时间,黎恩了解奥莱多的脾气,已经能从短暂的词汇里翻译出相对精准的意思了,奥莱多是在为文献被毁,可能无法再提供帮助而道歉呢。 通常都没什么良心的黎恩狠狠愧疚了一下,將手递给奥莱多。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个不算很深的大口子。 缓慢往外渗的血液刚好在此时匯聚成一滴血珠,就这样滴落到了奥莱多捏著的文献上,融入了那漆黑的墨跡里。 第四十章 老祖宗的缺德故事集 眼睁睁看著血落下去的黎恩心中一一惊。 在这种世界关下,血液可是非常重要的媒介啊! 不明不白和什么东西混合的话,说不定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更何况这份文献很显然就是有问题,他的大失败不会是要撕卡的超级大失败吧? 黎恩借著奥莱多的力气起身,忐忑地等了一会儿……貌似无事发生。 难道是他多虑了? 下一秒,骰娘完成了这次大失败的最后一段剧情描述。 【血与墨水混在一起,彼此交融,密不可分。命运见证著每一次巧合,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不,有些代价会在未来等待著你,我的建议是,別让这份文献落到別人手中。】 黎恩:“……”他就知道。 …… 十分钟后,三人重新回到了会客厅。 管家叫来了格林家族的僱佣医生,为黎恩手背上隨时可能癒合结痂的伤口包上绷带,黎恩有些无奈地接受著这份好意,不由得感嘆法师在他人眼中果然还是太脆了啊。 旁边屁股都摔肿了芬恩坐下来后齜牙咧嘴,也没人提出给他看看。 藏书室那边已经有僕人在收拾了,此时,老管家正拿著那本文献,用白布將墨水蘸干,以防墨色再染到別的东西上,然后翻了翻页,遗憾宣布:“几乎有一半的內容都被完全遮挡了。” 奥莱多接过书,见医生已经在黎恩的手背上打好结,便开口赶人:“知道了,你们先走吧。” 老管家嘆了口气,和医生一起离开了会客厅。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只是个意外,別放在心上。”芬恩首先表示自己毫不在意这一摔,安慰了一下罪魁祸首。 奥莱多也认同:“不是什么大事。” “谢谢……抱歉,改天请你们吃饭吧。”黎恩露出有些歉意的表情,活动活动手掌,满意地发现绷带没有太过阻碍他的活动。 隨后,他有些好奇地看向被污染的文献:“这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內容?” 奥莱多说:“这其实是一位几百年前的祖先写的间谍日记。” “间谍?”芬恩挑眉,“你家还干过这种活儿?” “在那个年代很常见吧。”奥莱多垂眸看著手中的书,或者说,用笔记来形容应该更恰当。 这本笔记的作者,是格林家族一位亲歷过亡灵天灾的祖先。 那时候,不同的大家族之间总是缺乏信任,彼此之间也多有摩擦。 为了了解仇家或竞爭对手的动向,或者是为了抓他们的把柄,很多家族都会往其他家族里安插眼线,然后靠眼线得来信息。 格林家族当然也这么干过,这本笔记的作者就是那个年代负责匯总信息的族人,他会把探子探听到的消息都写下来,並且分析这些信息能给格林带来怎样的收益。 奥莱多之所以对此有印象,主要还是因为笔记里各种惊人的八卦。 比如某某子爵的女儿喜欢上了某某家族的车夫,两人总在车厢幽会,某次因为车厢摇晃太剧烈而被抓包。 又比如某人出轨情妇,情妇数次要求上位未果,悄悄动手杀了原配…… 在那个略显黑深残的时代,这些被压下来的丑闻都是筹码,使用得当的话能为家族带来不少收益。 当然,情报的时效性很强,过个一两年就没用了,更別说几百年过去,现在早就没用了。 奥莱多小时候是把它当祖宗缺德故事集锦看的,看完就忘,好久没有再翻开过。 这回黎恩提起卡莱家族,才让奥莱多依稀回想起了这本笔记。 黎恩要来笔记看了看,毫不意外地看到卡莱家族所有相关描述都“恰好”被墨水遮蔽了,仍能阅读的部分没有半点与卡莱家族有关的文字。 他无语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片大陆有不少还原物品本相的手段,但无一不是高级职业者的专属,他现在既没人脉也没资源,修復不了这个笔记。 线索还是断了。 抱著最后一丝期望,他看向奥莱多:“那,你有听过什么关於卡莱家族的传闻吗?任何都行。” 奥莱多本来真不记得,但今天看到这本缺德小故事集,再加上被砸一下,还真给他来了个小记忆恢復术,他沉吟片刻,说:“我想起来了一个。” …… 下午,黎恩和芬恩在奥莱多面无表情地欢送下走出了格林家族的庄园大门。 在永生玫瑰花丛下,管家给他们安排了一辆带著格林家徽的华丽马车,一名腰背挺直的男僕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准备送两位客人回城里。 “改天见。”黎恩坐上马车,从窗口朝奥莱多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驶出,车轮丝滑地滚动,在土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黎恩放下帘子前,又看到了不远处那几只兔子,兔子们应该是格林家族散养的,一直在人工搭建的几个窝窝附近活动。 那只白兔子正在咬別的兔子耳朵,被蹬了一脚,摔了个四仰八叉。 它抖抖耳朵,毛茸茸地翻身而起,黑黢黢的珍珠眼睛向马车方向看了过来,和黎恩对上视线。 同车的芬恩凑过来,惊奇道:“你喜欢这么可爱的小兔子啊?” 黎恩並不否认,他点点头:“喜欢吃。” 芬恩:“……” 在圣冠王国,这种兔子都是当宠物养的,如果想吃兔肉,荒原野兔之类不算攻击性强的魔物的肉会更美味。 甚至有人在专门饲养荒原野兔做食源,很多人戏称其为荒原家兔。 吃宠物兔是什么魔鬼! 剑士一时间闭上了嘴,生怕黎恩又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不过他根本就是个閒不住的性格,黎恩刚闭上眼假寐一会儿,就听芬恩小声道:“你睡了吗?” “嗯。” 又过了一会儿,芬恩小小声:“你睡著了吗?” 黎恩:“……” 他仿佛听见一个穿古装的碎嘴子趴在门口:怀民,怀民。 无奈睁开眼,黎恩朝芬恩投去一个疑惑的视线。 “咳咳,我就是好奇。”芬恩抠了抠手,“你为什么突然对卡莱家族这么好奇呢?我听奥莱多那傢伙说的故事里,歷史上的卡莱家族似乎不是什么好鸟啊。” “嗯……”黎恩思索片刻。 在会客厅,奥莱多提到了一个霜临城人才知道的密辛。 正如迈尔斯治安官的狼人血统一样,这世界上有很多半兽人与人类的繁育结晶,而且半兽人也有许多理智、智慧的族群,所以人类对半兽人的容忍度很高。 但人们每每提到狼人,都会延伸出另一个传说中的种族——吸血鬼。 优雅一点说,是血族。 黎恩听到这个的时候瞬间不困了,他甚至想吐槽:我嘞个夜之母啊,怎么狼人和吸血鬼两个物种的宿敌之爭到异世界都还没解决! 当然,艾尔德兰的吸血鬼还是和地球上的传说不太一样。 在艾尔德兰,吸血鬼与魅魔、劣魔等等物种一样,同属“深渊种”,所有的深渊种都是极为古老可怕的恶意怪物,目前的普遍认知是,深渊种其实是邪神“深渊之巢”的眷属。 在远古时期,诸神混乱,权柄之爭尚未结束。 深渊种曾在是世界的主宰之一,它们活跃在火山、岩浆、乾裂的大地上,残忍而强大,更是將人类当作奴僕和食物,进行过很多血腥祭祀。 后来,人类社会逐渐繁盛,光明与黑暗、昼与夜、日与月的秩序確立,信仰强化了昼之主和夜之母的力量,祂们与其他邪神进行了漫长的神战,最后成为了贏家之二,也是人类一方唯二承认的正神。 “深渊之巢”的力量毁灭性太强,严重影响了其他神明所需求的生態,因此在神战中最先被眾神围攻,狼狈地退至地下岩浆区域,那些眷属深渊种自然也跟隨而去。 后来,神战结束,大陆格局基本定型。 昼夜两位神明戴上人类亲手捧起的桂冠,而精灵族和半兽人也確立了对“生命之树”和“狂血女神”的尊崇,除了这几个大族群,“命运轮盘”、“万物鯨”、“天使”三位神明也分別带著信仰祂们的小族群分到了不同的领地。 这七位神明划分了大陆上所有智慧种族的信仰力量,虽然信徒们彼此都认为其他种族的神是邪神,还爆发过几次小规模神战和神权更迭,但大陆局势一直很稳固。 那些信仰著“深渊之巢”的深渊种,从此都在“深渊”——也就是深渊之巢的神国,岩浆遍布之地生存,再难踏足大地。 渐渐的,深渊种成了传说,很多人甚至不相信它们真的存在过。 许多文学作品中会將深渊种写成boss,其中,血族和魅魔这两种外表美丽似人的种族最受欢迎,尤其是前者,传说它们不仅有著智慧、完整的等级制度,还自带神秘迷人的气质。 几百年前一位小说家创作了风靡大陆的经典作品《红月之刻》,讲述就是同样会被月亮影响的狼人和血族的禁断故事。 在血族、魅魔等深渊种的形象隨著文字逐渐科普流传开后,某些人则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血族忧鬱又美丽的形象、昼伏夜出的习性、抗拒银器的弱点……怎么和一些古老的大家族这么像呢! 一时间,人们突然意识到,深渊种不一定一直在深渊里没出来过。 有没有可能,它们出来了……但没人认得出来?! 在亡灵天灾同时期,此类猜测在各地尘囂直上,卡莱家族就是备受猜疑的一员。 奥莱多说,他隱约记得祖先记下了十几页有关卡莱家族的情报,而他能想起来的只有这个—— 卡莱家族住在哥德式城堡中,不喜欢阳光,哪怕是会客厅都拉著厚厚的窗帘,人们很少能在白天看到卡莱家族的人外出,只能亲自踏入那幽深昏暗的古堡中去拜访他们。 所以很多人都觉得,卡莱们说不定是一群混入了人类社会的吸血鬼! 短暂在卡莱家族做过佣人的女僕事后心有戚戚,说这一整个家族的人表面看上去英俊美丽,实则却都透著些许忧鬱感。 由於种种传言,她在工作的时候就有专门注意过,虽然在日常相处的时候卡莱们都挺正常,但她有一次亲眼撞见了女主人被秘银匕首刺破皮肤后伤口冒起了白烟,如同被灼烧了一般,叫得无比悽惨。 这件事也被压了下来,奥莱多的老祖宗评价说,传言不可信,但卡莱家族的族长夫人是因为什么被匕首刺伤的,这就很值得探究了,如果能搞清楚原委,说不定能离间因联姻而利益捆绑的两家。 后来亡灵天灾降临,墮落贤者约瑟夫·卡莱的出现让卡莱家族彻底被打上了异端的標籤,不论是害死数十万人的亡灵法师还是充满恶意的深渊种吸血鬼,都为人所不容。 约瑟夫被烧死之后,人们也趁机將卡莱家族整个拔除,以防止隱患。 在那个年代还保留著原始的残忍习性的背景下,卡莱家族的人全部被杀,无一倖存。 后来就传出各种闹鬼言论,还有卡莱一家变成鬼魂回来找人復仇的流言,当时继承了领主位置的新领主很不愿意听到这种话,於是禁止民眾討论。 久而久之,卡莱这个姓氏就成为了禁忌,不再有人愿意提起了。 说完这个故事,奥莱多把这本並不重要的笔记送给了黎恩,至於黎恩是想办法清除墨跡还是让它保持原状,前者都不在意。 现在,笔记本正躺在黎恩的黄水晶戒指里,与红月与星辰之杖作伴。 黎恩靠在车厢柔软的坐垫上,越想越觉得头大。 明明是亡灵事件串起的线索,怎么又会和吸血鬼有关呢?唯一能將二者併到一块儿去的,也就只有红月了吧。 吸血鬼在红月时能得到很恐怖的加强,缺点是理智也会丧失,渴血的感觉达到顶峰,而墮落贤者信仰的“群星”恰巧有著红月的形態…… 难不成红月权柄是神战的时候,群星女神从深渊之巢那儿抢来的? 他没有回答芬恩的问题,只隨口转移了话题,就这样平安无事的地回到了渡鸦城,经过一轮很严格的进城审查,这才进入了城中。 与芬恩告別后,在黄昏时分,一道来自晨风领主的命令下达了。 封锁城市,全域戒严,即日起不允许出入渡鸦城,直到揪出那个亡灵法师! 第四十一章 你身上有星星的味道 这道封锁令对於许多人来说都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那些比较精明的商人早就趁著这两天撤出了渡鸦城,而城中居民也大多囤好了食物,至於如果封锁期限太长,他们屯的食物吃完怎么办…… 要么去高价收购城中註定要涨价的粮食,要么就饿著——领主总不能让他们饿死,肯定会开闢专门的供给渠道的。 每座城市或多或少都经歷过这样的时期,教堂的心软牧师们也会站出来无偿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带著这样的想法,大多数人都不算慌乱,黎恩走在街上,还能看到人们像往常一样工作、社交。 只有慢了一步没能离开的商人和旅人一门脑子火,在酒馆和餐厅暗暗咒骂起晨风领主。 “好几天了都没有作为,抓不住一个死灵法师,到头来还要把我困在这儿?我的货怎么办!” 黎恩推开治安局大门的时候,就看到接待厅里有两个受了伤的男人在大声嚷嚷。 那两个男人一个头缠绷带,一个胳膊夹了夹板,儼然一副互殴过的模样,治安局的文职人员站在一边,冷眼瞧著他们逼逼赖赖。 一个男人说:“你的货要烂了,那关我什么事!你凭什么来砸我的摊子!” 另一个说:“你明明就是盼著我的水果卖不出去!不然你降价卖水果乾什么?这个节点都在涨价,谁会降价!” “那你也不能砸我的东西,还打人!”第一个男人出离的愤怒了,他缠著绷带的脑袋一扭,对著文职人员大叫,“我要他坐牢,一定得坐牢!” “首先,你们互殴的行为造成了真正路过的人无辜被打,你们俩一个也別想跑。”文职人员推了推脸上的眼镜,冷冰冰地说,“其次,如果你们还学不会控制那张聒噪的嘴巴,就都去监狱里度过封锁的时间吧,至於你们的水果……它们可以陪你们一起烂掉。” 两人瞬间噤声。 或许是上辈子刻在骨子里的八卦基因发作,黎恩被牢牢吸引住了视线,就这么吃起瓜来,连莱纳斯走到了他身旁都没发觉。 直到莱纳斯主动清了清嗓子,黎恩才转头看他。 “来了?”莱纳斯端著杯热咖啡,后面跟著面色冷淡的雪莉治安官,还有本不该出现在治安局的红髮牧师嫣朵拉。 黎恩冲他们轻轻一点头:“来了。” 他们早上就约好了这会儿在治安局见面。 治安局是个不比冒险者公会小的华丽建筑,內部也算是金碧辉煌,各种炼金灯具维持著光线的明亮。 黎恩现在所在的一楼大厅里,身穿黑白两色风衣的治安官时不时经过,剩下的都是因为各类摩擦被卫队抓了丟过来做笔录的“寻衅滋事”者。 他清晨时分已经和拉弥可来过一次,是过来做有关异教徒的笔录的,离开之前,莱纳斯叫住他,说是晨风伯爵知道了黎恩反杀异教徒的事儿,点名希望黎恩加入调查亡灵法师的团队。 莱纳斯和黎恩都知道拂晓佣兵团是晨风伯爵培养起来的,赛勒斯的背叛行为直接葬送了整个团队,所以黎恩能清剿叛徒且全身而退的行为,顺理成章引起了晨风伯爵的注意。 晨风伯爵的领主位置已经岌岌可危,说不准什么时候王都就会派人把他的爵位扒了,再隨便安点什么罪名关押起来。 现在,唯一能扭转局面的可能性,就是立一个大功。 所以伯爵现在是急急伯爵。 他不仅想抓出亡灵法师,还想抓住黎恩和拉弥可笔录里提到的“使徒阁下”,如果能把某位邪神的使徒——也就是地位相当高的眷者给抓住,或许能平息国王陛下的怒火! 所以,晨风伯爵拍板,要莱纳斯带领一个特別调查小队,专门去查邪神使徒的线索。 为此,伯爵专门出面向教堂调用了实力过硬、与他是多年朋友的嫣朵拉,还抽调了一位光明系治安官给莱纳斯,加上莱纳斯手下最好用的雪莉以及被牵扯进来的黎恩,五人小队便確立了下来。 莱纳斯问过黎恩的意见。 他们是公职人员,明面上还是得听一听领主的命令,加上这道命令还是挺明智的,所以都听从了安排。 但黎恩不一样,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渡鸦城居民,有权利拒绝这份危险的差事。 黎恩听说这件事后,半秒钟都没犹豫,直接表示愿意加入。 这可是调查墮落贤者誒,有治安官的帮忙,不比他自己查来查去要方便多了? 所以,黎恩现在也算是抱上了公职人员的大腿,且没有丧失自己的自由,他们约好晚饭后在治安局大厅集合,然后就要开始特別任务了。 “裘德在楼上交报告,一会儿就下来,我们可以等一等他。”嫣朵拉冲黎恩嫵媚一笑。 她今天没穿牧师袍,而是换了一件便於行动的、比较低调的浅棕色窄袖口长裙,头上戴了一顶淑女帽。 她口中的裘德应该就是临时小队里那位光明系的治安官了,黎恩没听过这个名字,有些好奇地问:“裘德是什么职业的?” 莱纳斯喝了一口手中苦到让人想吐的咖啡,带著一丝牛马的苦命感说:“你见过他的,那次在遗蹟裂隙,留在营地给你们做记录的,就是裘德。” “哦哦,那位栗发灰眼睛的年轻治安官啊。”黎恩脑海中回忆起一张周正俊朗的严肃面孔。 “裘德是剑士,很擅长正面作战。”嫣朵拉双臂环胸,轻笑一声,“从前我与他因为各类事件合作过不少次,他是个很正经的弟弟呢。” 莱纳斯瞥她一眼:“先说好,这次別老想著调戏队里的年轻人了。” “哎呀~你是在暗示什么吗?”嫣朵拉和莱纳斯也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她笑意更深,挑衅道,“不能调戏年轻人,那岂不是只能调戏你了?” 莱纳斯嗤笑:“哈,行啊,起码我这种老东西不会像那些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一样,被你装模作样撩几句就春心萌动。” 黎恩:“……”这两人加起来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拌起嘴来了。 正吐槽著,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视线,目光一转,就看到人偶一般的雪莉正幽幽地盯著他。 被他发现后,雪莉沉默地上前几步,往他手上也塞了一杯饮品,黎恩有些意外地低头一看,是甜冰茶。 “探子说,你喜欢这个,送给你。”雪莉的声音丝丝缕缕,空洞到有些诡异,但莫名轻柔,她又从空间装备里拿出一杯热巧克力,向黎恩介绍,“我喜欢这个。” “啊。”黎恩穿越后头一次遇见行为如此古怪的女孩儿,他顿了顿,试探著回復,“我记住了。” 雪莉满意地一点头,又把热巧克力收了起来。 黎恩:“……” 太怪异了啊!拿出来不是为了喝,而是为了给他展示一下的吗! 在黎恩微微睁大了眼睛时,雪莉偏过头去,看向刚刚吸引了黎恩注意力的那两个水果商人。 她说:“你在关注他们的爭执?他们是同伙。” 话题转变得措不及防,不过雪莉的措辞確实让黎恩很感兴趣,他重复:“同伙?” 雪莉点头,轻声道:“他们是异教徒同伙,想要靠互殴进入监狱,伺机製造混乱。” 黎恩有些惊讶:“这案子是你办的?” “不是,但我可以看到他们身上的气息。”雪莉目光平静,“他们的灵魂被死亡笼罩,有腐朽的味道,和尸体一样。” 她转过头来,望著黎恩。 “我也能看到你的。” “你的背后是星星,那些视线正在向你落下……星星,我很喜欢。” 上架感言 这本书要在明天中午上架啦,先感谢读者老爷们支持到现在,然后,我和大家大致聊一聊感想和规划吧。 首先,这是我第一次写奇幻题材的书,是一种全新的尝试,让我积累了一些经验,或许未来我对这类题材能更加游刃有余,不再这么青涩。 其次,关於这本书的成绩,一言以蔽之就是毫无水花,刚上推荐的时候我短暂焦虑过,不过很快就躺平了。 我是这么想的,对於第一次尝试的东西,结果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所以不管看的人是多是少,我都会把黎恩的故事认真写完。 最后,五月一號上架当天应该是五更,想给大家道个歉的是,今天(4.30)没有更新了,有读者应该看出来我这两天更新不够稳定,因为我除了生活比较忙,这两天还感冒了,脑瓜子嗡嗡疼,精力实在有限。 写完这个上架感言,我就准备吃药睡觉啦。 希望读者老爷们身体健康,春夏交界的温度忽上忽下,还是要穿暖一些,不然就会和我一样涕泗横流()。 明天见。 第四十二章 轮迴教派与创生会(一更) 第43章 轮迴教派与创生会(一更) 有那么一瞬间,黎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甚至想变成一只应激的猫,不管不顾发出耄耋的声音。 雪莉说他背后有“星星”,不就和警察说他脑门上有通缉令一样吗! 可下一秒,黎恩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他也没忽略雪莉对此的態度是“喜欢”,一幅没听明白的样子:“这是————什么意思?” 雪莉沉吟片刻,露出比他还困惑的眼神。 “不用在意。”嫣朵拉和莱纳斯离得这么近,当然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嫣朵拉摊了摊手,“雪莉有自己的一套认知標准,她很敏锐,但说话经常听不懂。” “如果小弟弟你理解不了雪莉的语言,没关係,只要看她做了什么就好哦~” 莱纳斯也颇感认同地点了点头。 他手下的雪莉哪怕是在整个渡鸦城治安局里,都堪称最为特殊的存在,不仅能力诡异,思维与正常人不同。 所以和她相处,听到了什么古怪的话都无所谓,反正如果她发现了敌人,一定会出手。 相反,只要她对谁释放出善意,也基本可以確定对方是友非敌。 这么多年了,这套评判標准还没出过错呢。 “这样啊。”黎恩似懂非懂。 听到眾人谈论自己,雪莉表情变都没变一下,她低头理了理与嫣朵拉同款的裙装上的褶皱,眼睛微微往旁边一转。 “他来了。”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三秒后,裘德的身影才从不远处的楼梯上出现,这位青年治安官身姿笔挺,锁定了莱纳斯等人的位置后,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走到几人面前,裘德站定,一板一眼地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然后他的视线落向黎恩,顿了顿,有些意外:“我听说伯爵指定了一个法师来,原来是你啊。” 黎恩从对方的口吻中听不出多少对晨风伯爵的尊敬,一边暗暗吐槽晨风伯爵这领主当得太没威信,一边礼貌地输出了一番成年人的社交话术,然后,就跟隨几位官方队友走出了治安局。 这个临时成立的特別行动小组需要保持一定的低调,所以,治安官们也没穿他们的风衣,都是便装。 他们坐上了一辆没有治安局徽记的马车,驾车的仍是局里的炼金魔偶,在黄昏的最后一点金辉里,小队驶向了富人区。 他们要去调查赛勒斯的宅邸。 在车上,眾人互相统一了一下有关那个邪神教派的情报进度—主要是说给黎恩和嫣朵拉听的。 “我们尚未得知该教派的名称。”裘德取出一本笔记本,戴著白色手套的手將笔记翻到中间某一页,他垂眸道,“从目前的种种表现来看,可以確定该教派的信仰与亡灵、死生有关,也有一定的疯狂炼金术士倾向。” “可他们的行事风格又与“轮迴教派”、“创生会”不同,如果是他们,早该站出来宣布对空心亡灵事件负责,好宣传他们的信仰,扩大邪神“亡者之镜”的影响力了。” 黎恩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名词,这种真正意义上的禁忌知识,只能由官方把控,图书馆里是不会正大光明收录的,他心念一动,立刻记下。 邪神“亡者之镜”,底下有轮迴教派和创生会两种信徒团体———— 裘德继续道:“经过我和其他同事的调查,我们一致认为,製造了空心亡灵的群体应该是一个新兴教派,背后很可能牵扯出一个此前不曾高调出现过的邪神。” “这意味著我们没有过往经验可以参考,那位邪神的喜好、能力,一切都是未知的,但有一点可以確认,新诞生的邪神或者一直低调的旧神通常没有强烈的信仰支持,能作用在人类身上的力量很有限,相对来说,危险程度会弱一点。” 黎恩继续记记记。 神明的力量展现程度与信仰直接掛鉤。 在秩序和规则已经確立的今天,信仰才是高天与大地的唯一通道。 如果没有信仰,存在於未知处的神明不论本身有多强大,都无法利用通道將力量传送到大地上,也就没法对大地上的生灵產生影响,这一点,艾尔德兰大陆的所以智慧生灵都是一样的。 所以,哪怕人们对新出现的邪神一无所知,祂也一定没有那些拥有固定信徒的邪神危险,这是艾尔德兰大陆的铁律。 记到这里,黎恩有些犹豫。 据他所知,末日星光会的存在已经相当古老,虽然群星女神的旧信徒们都死了,灵魂在那片诡异荒芜的神国游荡,但这是否意味著群星女神仍具备信仰基础? 如果裘德等一眾治安官小瞧了祂———— 黎恩想像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后果,紧接著又被困惑取代。 说起来————“群星|和亡灵復生真的有关联吗? 他之前在神国听过调酒师念诵群星女神的尊名,通常来讲,尊名就是神明的权柄的体现。 群星女神的完整尊名是:“注视眾生的独行者啊” “黑夜是祂的延伸,死亡是祂的呼吸” “祂的爱憎在星轨上轮转,命运亦无定数” “祂来自过去,也来自未来” “他是一切星辰的主人,末日的指引” “愿群星庇佑” 这其中,也只有第二句与死亡有关,而且非要说这句话与“死而復生”的概念有关,似乎也有些勉强。 如果不是看过了年轻时期的墮落贤者的日记,得知墮落贤者早就加入了末日星光会,而且红月与星辰之杖也是墮落贤者留下来的————黎恩真的会觉得这事儿与群星女神没半毛钱关係。 他思考著只有他知道的秘辛,车厢里的討论也正在进行。 说起新的邪神教派,那么就不得不提到“使徒”,嫣朵拉的手指缠在她鬢边垂下的緋红捲髮上,一圈一圈打著转。 她嘆息:“神明的使徒都是眷者,也是祂们行走在大地上的代行人,虽说邪神性格不一,很多都是通过思想的適配度选择眷者,但能当上使徒的,都不会太弱。” “要我说啊,抓使徒这种大活儿,就该交给大主教嘛,我一个柔柔弱弱的小牧师,万一折在了任务里,多可惜呀————” “嗯?”黎恩突然要素察觉。 等等————眷者? > 第四十三章 墮落贤者是哪门子眷者?(二更) 第44章 墮落贤者是哪门子眷者?(二更) 一个盲点在黎恩脑海中被揪了出来。 他状似好奇地问:“使徒一定是眷者吗?” 关於这种事,一个刚入门没多久、完全没了解过邪神的法师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莱纳斯正咬著没点燃的烟磨牙,闻言应了一声:“眷者不一定是使徒,但使徒一定是眷者,每个使徒都在神那儿有特权,並且拥有神明的特殊赠予,其他信徒不会认错的。” “原来如此。”黎恩感嘆,“那我们要抓的人一定很厉害了。” 与此同时,他调出了自己的人物面板,找到了之前在神国得到的buff描述。 【旅人(状態buff):你踏入了一片未知的神国。在帷幕的注视下,你的旅途开始了,陌生的旅人啊,走到旅途终点,成为祂唯一的眷者吧。】 唯、一、的、眷、者。 “群星|现在根本就没有眷者! 虽然他一点都不想要这个头衔,但如果他是群星女神看中的唯一眷者,墮落贤者又怎么会是群星女神的使徒? 如莱纳斯所说,信徒是大概率不会认错使徒的,那赛勒斯和那个亡灵法师信誓旦旦称墮落贤者为使徒阁下———— 他到底是哪个邪神的使徒?! 黎恩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对局势有一定的误解。 趁著车厢里的几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同步任务进度,他立刻復盘了一遍迄今为止所有关於墮落贤者的信息。 他拿到的日记是墮落贤者年轻时候的日记,当时他就想过,从日记里来看,墮落贤者曾经是个很正常、甚至会因为喜欢的人有了婚约而躲在房间里哭的贵族青年。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个这样的青年变成了会给自己修建陵墓並施加诅咒、引诱后人深入的样子? 在今天之前,黎恩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种变化是墮落贤者加入末日星光会后產生的。 因为日记里有写,墮落贤者通过一个名为的凯恩斯的末日星光会成员的引荐而加入了组织,他由此获得了更多的灵性,却也噩梦缠身,不断被预知未来的梦境困扰。 仅看这些信息,黎恩自然会认为是群星女神赐予了他灵性,那么自然也是群星女神带给了他预知的能力,让他每天都困在噩梦里。 这也符合群星女神“他来自过去,也来自未来”的尊名所指向的时间权柄。 可如果——预知梦是善意的,是邪神对信徒大发慈悲的提醒呢? 黎恩的指腹下意识在二十面骰的表面摩挲。 谁说异教徒不能转信其他邪神了。 儘管缺少很多的事实依据,但这些线索在黎恩的大脑中排列,自动形成了一个更加合理的猜想— 导致墮落贤者墮落的,並不是群星女神,而是一个与死亡和復生有关的未知邪神。 群星的力量让墮落贤者不断梦见自己死后的日子,他在暗无天日的世界独自承受孤独,这样的未来让墮落贤者越来越焦虑,也在不断加剧著他对死亡的恐惧。 恰恰是这种恐惧,让墮落贤者逐渐產生了对“復生”这一概念的渴望,或许在从青年到老年的这段时光里,隨著他的魔法造诣越来越高,知识越来越多,渴望也最终战胜了理智,使他背弃了群星的信仰,离开了末日星光会,转而投向————或者创建了另一个组织。 那才是墮落贤者最终的归宿,他走向了另一条路,一条与亡灵、诅咒相关的道途,而这恰好与群星示下的未来重合。 在这个过程中,墮落贤者应该也经歷了很多糟糕的事,最起码他对自己年轻时写下的日记应该是记忆不深了,连日记被鸚鵡偷走都不在意。 墮落贤者就这样成了某位邪神的人间使徒,然后踏上了既定的孤独未来,兜兜转转,最终也没能逃过年轻时恐惧的一切,所以他恨意高涨,墮落得更深,也失去了人性,成为如今指挥信徒製造空心亡灵、隨意杀人的怪物。 黎恩觉得这个版本才更符合目前的已知信息,一些古怪的地方就都能自圆其说了。 比如,红月与星辰之杖这种蕴含著群星力量的传奇装备,怎么会被墮落贤者丟弃,甚至和遗蹟里其他诅咒物一样,因诅咒暂时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一因为墮落贤者的信仰不再指向群星,他失去了对群星女神的尊敬,因此才將与星辰有关的东西像垃圾一样丟弃了。 那只异化的鸚鵡於是找到机会偷走了这根法杖,將法杖与日记放在一起,悼念曾经正常的主人。 而整件事里,群星女神也不是什么好鸟,他强加给墮落贤者的预知梦才是一切的起源,是因果中的因。 在黎恩看来,倘若事实真的如他所猜测,那群星女神简直就是一个拋出诱饵,引导信徒往坑里跳的疯子。 退一万步说,哪怕其实是好意————算了,退不了一点。 这才是邪神的作风呢,要是真那么仁慈那么善良,又怎么称得上邪神? 黎恩悄悄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样,这个猜测反而让他整个人轻鬆了不少,因为他从一个隨时可能被拉入局的“预备眷者”,变成了一个“旁观者”。 其他邪神的信徒和眷者干了什么事儿,跟他这个被群星女神看上的人有什么关係? 当然,他的猜测也不一定都对,但起码在有关眷者的问题上,他拥有的信息是独一无二的。 【旅人】buff可是群星女神在神国亲自给他的,上面的信息准確度一定比墮落贤者侧面提供给他的高! 黎恩在思索这些事的时候,也没错过车厢里眾人提供的信息。 莱纳斯是小队的队长,他负责制定行动计划,目前的打算是— 先去搜索赛勒斯的宅邸,看看有没有什么指向邪神和那个亡灵法师的线索,然后再去诅咒遗蹟,亲自会一会让拂晓佣兵团团灭、也让赛勒斯转变了信仰的遗蹟第五层。 他们五人的平均实力要比拂晓佣兵团强大太多,翻车的可能性不大————就算要翻车了,也可以通过局里免费供给治安官的传送捲轴,直接传回治安局总部。 听到这里,黎恩顺手向嫣朵拉、雪莉和裘德骰出侦查。 第四十四章 莱纳斯,你同事是鬼啊!(三更) 第45章 莱纳斯,你同事是鬼啊!(三更) 拂晓佣兵团的队伍配置在冒险者中已经很不错了。 团长是四级圣骑士,还有一名受僱佣的三级牧师,副团长赛勒斯是二级法师,除此之外,其他四名成员都是二级的职业者。 如果不去计算战斗经验和同等级职业者之间的强弱之分,用黎恩比较了解的人来对比,就相当於— 四级游侠莱纳斯带著三级游侠拉弥可和他这个二级法师,再加上铁石佣兵团去掉疑似治安官的芬恩后的全部战力。 这么一想就相当可怕了。 黎恩相当好奇,现在这个临时小队里的其他人究竟是什么等级,才能让莱纳斯给出他们比拂晓佣兵团强大太多的结论。 现在他的侦查技能是70点,投掷大概率不会失败,但由於之前连著两次大失败,黎恩心中有点阴影,他握著骰子讚美了骰娘好一会儿,才悄咪咪对著嫣朵拉开骰。 【侦查检定:成功65/70】 【姓名:嫣朵拉】 【职业:光明执事(四级牧师)】 【技能:治癒標记、圣光打击、???】 【种族:人类】 【年龄:28】 【出生地:丰穗城】 【基础属性:力量30,体质35、体型45、敏捷40、外貌85、智力???、意志???、教育???】 【生命值hp:???】 【理智值san:30/30】 【信仰值mp:???】 【幸运值luck:???】 咦。 黎恩惊讶,嫣朵拉居然是光明执事,和在黑夜教堂里为他做了净化的鲁曼女士同等级! 要知道鲁曼女士的地位已经相当高了————哦,这么一看,嫣朵拉的地位確实也不低,只是鲁曼女士较为严肃温和,基本不离开教堂,符合他对牧师的想像,而嫣朵拉则根本不待在光明教堂里,总是主动或被动地在外面到处乱跑。 再加上嫣朵拉这个没什么架子的性格————不了解她的人实在是很难將她与受人尊敬的执事联想在一起。 而且————为什么她的san值上限只有30啊。 黎恩莫名打了个寒颤。 难道信仰神明的人,不管是正神还是邪神信徒,本身的理智都会被“狂热”替代? 下次有机会去教堂侦查一下鲁曼女士和其他牧师好了。 同样是四级,嫣朵拉的面板虽然依旧有一连串问號,但信息比莱纳斯稍微多点,有了这个结果,黎恩心中有了底。 或许,临时小队里除了他,其他人都是四级吧。 他又侦查了一下治安官裘德。 【侦查检定:成功20/70】 【姓名:裘德·??】 【职业:光耀剑士(四级战士)/治安官】 【技能:单手剑专精、剑阵领域、???】 【种族:人类】 【年龄:23】 【出生地:???】 【基础属性:力量75,体质70、体型60、敏捷80、外貌79、智力70、意志???、教育85】 【生命值hp:130/130】 【理智值san:50/50】 【战意值mp:???】 【幸运值luck:???】 果然是四级。 黎恩扫了一遍裘德的数值,注意力被他130的生命值吸引了一会儿,不由得有些羡慕。 不同职业的生命值计算公式是不一样的,他身为法师,生命值是体型加上体质再除二,牧师是体型加体质减去五、盗贼是体型加体质再乘零点八————而战士则是全职业中生命值最高的,体型加体质就是最终结果。 有些特殊血脉,比如迈尔斯的狼人血统,还会將生命值进一步拔高。 而战士本身的能力倾向性也很丰富,在二级时,战士职业就会出现类似狂战、盾战、 大剑、单手剑等分化专精,直到四级都是专精的进一步提升。 如果说二级的专精分化是他们的第一次质变,那么到了五级,就是战士职业的第二次质变— 五级战士“战爭之矛”,收束所有专精,成为战场上的绝对霸主,是各类战爭中的正面主力,其他职业鲜少能敌。 更不用说六级战士在战场上的统治力。 黎恩思绪拐了个弯。 听说晨风伯爵当年打仗时就是六级战士,能力倾向圣骑士,在战场上骑著魔焰独角兽横衝直撞,撞得敌人血肉横飞,无不颤慄。 后来他受了严重的伤,连牧师都无法完全治癒,刚好皇权更替,他顺势站队,成功从一线战场隱退,成为了渡鸦城的领主,再也没打过架了。 不知道现在的晨风伯爵还有当年的几分实力。 这么想著,黎恩对著雪莉骰出最后一个侦查。 【你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一层厚厚的迷雾,由於迷雾遮挡,你暂时无法对她进行侦查。】 黎恩:? 他来不及反应,就看到一直沉默倾听队友討论的雪莉朝他抬起了头。 她淡淡的表情始终不变,一缕银色碎发在额前落著。 雪莉悄无声息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了嘴唇前。 “嘘。” 她飘渺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怒意,仍旧空洞而柔和:“你也在窥探我吗?就像我窥探你一样?” 黎恩瞳孔控制不住地一缩。 糟糕了! 他第一时间去看莱纳斯等人的反应,却发现马车车厢里仿佛真的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迷雾,不管是莱纳斯、裘德还是嫣朵拉,都好像完全没听到雪莉与他的对话,或者说,似乎都下意识忽略了此时的雪莉与他。 就连他们的说话声都像是被罩在了倒扣的碗里,有些失真。 雪莉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她坐在黎恩正对面,和嫣朵拉在同一边,坐姿端正,仿佛橱窗里售卖的人偶,今天的蓝色裙装更是使这种奇怪的非人感进一步加深,不笑还好,一旦笑起来,给黎恩的感觉简直比他在虚假的法师集会上侦测到一群死尸还要毛骨悚然。 喂喂喂,莱纳斯,你同事好像是鬼啊! 治安局的招聘程序真的没问题吗? 黎恩在心里打著突突,死死凝视著雪莉,生怕她下一秒就做出更加诡异的事,好在雪莉只是笑了一下,就恢復了往常的表情,车厢中的薄雾也迅速散去,风吹了进来,让黎恩的脑袋猛然清醒。 其他几人的说话声恢復了正常。 莱纳斯问:“黎恩,你觉得呢?” 黎恩: 什么?问题是什么,他没听见。 第四十五章 平庸之罪(四更) 第46章 平庸之罪(四更) 好在莱纳斯只是顺嘴一问,见黎恩露出有些懵的表情,没有想积极提出建议的意思,就自顾自说了下去。 他们正在討论赛勒斯的宅邸。 治安局收录了有关赛勒斯的全部资料,在拂晓佣兵团覆灭后,局里的专业探子又去深挖了一次,此时,这些资料的拓印版本就夹在裘德的笔记本里。 赛勒斯身为渡鸦城本土法师,已经在城中生活了十六年。 他出生於渡鸦城郊外的一个无名小村庄,年幼时,赛勒斯就表现出了远超常人————或者说远超那个村子里的同龄小孩的聪慧,他的父母不愿意赛勒斯的天赋被埋没,在赛勒斯十二岁那年,倾尽一切送他到城中的通识学校学习。 可进了城才发现,赛勒斯全村第一的天赋,在渡鸦城也不过泯然眾人而已。 但赛勒斯確实有几分好胜心在身上,他没日没夜地学,还真让他常年维持住了高分,並受到了一位老师的赏识,那位老师在赛勒斯临近毕业时为他提供了一份介绍信,使他有机会去更高等的知识学校学习。 赛勒斯十六岁时,他的母亲病重,父亲卖掉了家中的田地,仍然没有救回她。 为了不打扰赛勒斯在高等学校的学业,带著某种愚昧的爱的父亲一直隱瞒著他,连母亲的遗体下葬,赛勒斯也没能看上母亲一眼,直到他因巧合从进城买东西的村里人那儿得知噩耗跑回家中,等待他的只剩下一个破碎、贫穷的家。 那是赛勒斯上学以后第一次失態,他在全村人面前对著父亲大吼,痛斥父亲为什么不告诉他母亲的病重,为什么要让母亲临死前都见不到他? 在斥责后,看著父亲消瘦的脸上露出无措的神色,他又痛哭起来,骂自己作为儿子的失职,只顾著学习,却忘了学费是父母用几倍的劳累换来的,他本该每周都回家看一看,而不是几个月才回来一次。 现在,他还没有毕业,找不到全职的工作,父亲也无地可种,只能去別人家做一些杂活,拮据到连一块白麵包都要仔细斟酌才能买,生活好像越来越糟糕了。 但赛勒斯的父亲等村里人看够了热闹散了场,才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只要赛勒斯顺利毕业,一切都会好起来,父子二人痛哭一场,第二天,赛勒斯与父亲告別,重回学校。 ————可赛勒斯没有顺利毕业。 他的天赋在高等学校里已经有些跟不上了,哪怕他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也只能维持在中等,二十岁那年,他毕业论文更是屡屡受挫,不断被打回。 这时,有个成绩很好的、已经谈好一份高薪酬工作的女同学找到赛勒斯,说可以帮他代写论文,甚至能给他介绍工作,只要他和她在一起。 赛勒斯对这个女同学根本没多少印象,更谈不上喜欢,可眼前的诱惑是如此之大,他正因毕业焦头烂额,又急著赚钱,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事发时他才知道,这个女同学一也是他的女友,早就怀了老师的孩子,正是几年前给他写介绍信的那一位。 因为师生恋是不被允许的,老师更舍不下自己的家庭去接纳一个情妇,那情妇又不愿意打胎,所以,老师为自己的情妇指了一条“明路”———— 让她和赛勒斯这个很有衝劲的学生在一起,並且为赛勒斯解决毕业的难题,这样,有了论文造假的把柄,即使赛勒斯发现了孩子的端倪,以他对学歷的看中,也不敢宣扬出去。 结果赛勒斯还没来得及得知真相,老师那边却先在妻子面前漏了馅儿,这段出轨与师生恋的新闻被大肆报导,连带著扯出了赛勒斯的论文是代写的问题。 学校明令禁止作假行为,一旦被发现,轻则留级,重则开除,在舆论的加持下,赛勒斯的处罚当然是从重。 他被开除了,四年的高等知识学校的时间和学费化为泡影。 赛勒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他想不通,自己明明这么努力,只是在诱惑面前让步了一次,怎么就什么都失去了? 他不敢回家面对父亲,在深夜跳了河。 命运从这儿开始有了转机,亦或者,陷入了另一个循环。 路过的法师救下了他,在赛勒斯的苦苦哀求下,法师教了他几个零级戏法,然后被他平庸的魔法天赋逗笑,翻著白眼离去。 可赛勒斯仿佛没有从冰冷的河水中离开,他抓住了眼前唯一的浮木,拼命尝试构筑法术,把那些深奥的公式翻来覆去地揣摩,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雨天,他终於在雨丝中点燃了一簇火苗。 以见习法师的身份,他再次找到了教他法术的法师,那法师十分惊讶,也决定正式收这个执著的青年为学生,从此,赛勒斯成为了一名平庸的魔法学徒。 他花了一年的时间学会了第一个一级魔法,又花了三年学会了第一个二级魔法,在二十四岁那年成为中级法师,认识了拂晓佣兵团的团长,经过团长引荐,伯爵点了头,赛勒斯得以加入拂晓佣兵团。 然后,他开始积累財富。 佣兵团的委託费是一笔財富,来自伯爵的命令和赏赐更是让他迅速富有了起来,他体会到了有一个靠谱的靠山是怎样的滋味,那可是伯爵,是渡鸦城的领主,比曾经那个出轨又愚蠢的老师好多了。 带著近乎盲目的崇拜,赛勒斯暗地里替伯爵做了不少律法不容的事,但都因伯爵的庇护免受牢狱之灾,直到昨夜,他死在了黎恩手上。 “不,他死於自己的血肉魔法。”调整好心情,认为雪莉对他暂时没有恶意,所以他不应该害怕的黎恩强调道。 “唔。”莱纳斯不置可否地哼笑了一声,“总之,这就是赛勒斯的一生,从二十四岁到二十八岁,他毫无进步,这大概已经是他魔法天赋的尽头。” “他的老师—一—教他魔法的那个,早在三年前就意外身亡了,但他的父亲还活著,被他接到了城中的宅邸里生活。” “你们说,赛勒斯的父亲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