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 第1章 【去接亲爹】 大越三年,百废待兴。 正是七月下旬,热气渐散,芦苇乡已露出两分秋意。 祝萱的生日在七月三十,过了这天正好满六周岁,而镇上的社学八月初一开学。 大越律法规定,全国上下所有在户幼童,不论男女,满六周岁皆可去社学开蒙,开蒙期三年,皇帝长女镇国长公主谓之为“三年义务教育”。 只差一天,都说祝萱会挑日子生。 虽大越建国只三年,芦苇乡却习惯“三年义务教育”快有七八年,原因无他,芦苇乡虽然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村,但其所属的扬州府并江南江北十几个府城皆隶属于南直隶。 南直隶是大越皇帝建国前打下来的第一块地盘,见证着开国皇帝从叛军首领自立为越王再正式登基为帝。 祝萱是家里的二姑娘,她上头还有一对兄姐。 大哥祝棠,今年十二岁,因是家里的长子,家里是动过供他考秀才的脑筋的,蒙学不花多少钱,考秀才拜先生进私塾就要花不少钱了,供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不容易。 于是念完蒙学,祝棠又被家里送去私塾跟着一个老秀才念了两年书,但祝棠实在不算读书的料子就不继续念了,如今就在家里干活打算等家里闲了再去镇上当学徒。 大姐祝莲,刚过了九岁,目前在蒙学念到第三年刚结束,明年就不用去上学了,目前待在家里帮双身子的母亲分担家务,顺便学织布和绣花。 祝萱下面还有一个四岁的妹妹祝英和一个一岁多的弟弟祝棣,而母亲沈云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六个月的胎。 芦苇乡所属的宁海县在扬州府的东北角,芦苇乡和隔壁其他五个相似规模的村组成一个镇,叫做青阳镇,而社学就在镇上。 芦苇乡自然芦苇荡子多,村落依靠着一个很大的湖泊,岸边全是芦苇荡,芦苇穗子迎风站在昏黄的天色下,有一股诗意的氛围。 而祝萱领着四岁的妹妹英姐儿坐在岸边干燥的草地上编着芦苇穗子玩,两个小女娘扯得芦苇絮子满天飞。 祝萱一边扯芦苇花一边吊着嘴角生气,因她生辰快到了,早上向母亲沈云表达想要新衣服上身的愿望,之后入学也算耳目一新,沈云大着肚子忙得不行,嫌祝萱小儿添乱。 新衣服没讨到,祝萱得到了生母一句:“新衣服?我看你像个新衣服!” 祝萱有些委屈,她从小到大因为生在中间,就没穿过一件新衣裳。 衣服都是祝莲穿得半旧了给她,她穿得完全旧了再给祝英,但是祝英虽然也拣旧衣穿,因为到她手上太旧了,所以也有几身属于自己的新衣。 “萱姊,阿爹当真今天会回来吗?”英姐头顶一双小丸子包,脑后还有没扎上去的碎发,她头发是祝萱给扎的,甚不细致。 祝萱的手指一边抓着芦苇穗子玩,心里的郁气渐渐散去,她跟妹妹来岸边是为了散心顺便等亲爹。 她一边眼睛看向岸边,心里却也渐渐没底,但嘴里却肯定地跟妹妹说:“当真,昨天大母就和大父去买了肉,我听他们说话,说阿爹来信说要回来,他们说按信里启程的日子算,就是这两天到家,今天没有,那就是明天了。” 英姐儿“哦”了一声,又和姐姐玩了起来,玩着玩着,两个孩子都忘了她们是来这等渡船的。 祝萱和祝英的亲爹祝明并不在家里跟着大父大母种田劳作,他跑得很远,连扬州府都留不住他,一路跑到了应天府做活。 但是祝明具体在应天干什么祝萱不太清楚,有说他在外面当木匠,有说他在跑码头,还有说他在外面学画画。 等她们俩完全忘却了等爹这件事,湖泊上却飘来了一只渡船。 她们的父亲祝明站在船头,祝萱眼神好,远远看见了那个人是亲爹,于是扯着稚嫩的嗓子兴奋地喊了起来:“阿——爹——” 看见姐姐喊,英姐儿也停下来跟着喊:“阿——爹——”她年纪小才记事,祝明回来得次数少,她其实也不知道渡船上的人是不是爹。 划船的阿公坐在船头卖力地划着桨,两姊妹只听到桨击打水的声音。 阿公就这样一桨一桨地把祝明送到了岸边,祝明穿着暗蓝色的短衣短裤,背着一个很大的背篓放满了东西,背篓还有顶子可以挡雨,前面还可以挂煤油灯照明,是最合适旅人背去远行的,这个背篓是祝家老爷子编的。 他手里也拎着大包小包。 祝明远远就看到了自己两个不娴静的女儿,他才上岸,祝萱就像飞来的炮弹跑进了他怀里,离家近半年,祝明感觉到自己的二女儿份量重了不少。 他将手头的东西放下一把将祝萱单手抱了起来,萱姐坐在他的臂弯上抱着他笑了起来。 祝萱是祝明的孩子里长得最像他的,眉目清明,细皮嫩肉的,像极了年画娃娃。 她也扎着一双丸子包,用红头绳缠着,丸子包比祝英的大,也比祝英的漂亮齐整——只因她的头是手巧的祝莲梳的。 祝英没有像姐姐一样扑向这个爹,而是像小狗一样围着祝明绕了好几圈警惕地打量眼前这个阿爹。 祝明身材高大英挺,长相不仅在芦苇乡便是在青阳镇也是一等一的出色和漂亮,从年少的时候一头乌黑的头发就像缎子一样,一双桃花眼黑白分明,清明又透亮,哪怕已经是五个孩子的爹了,他的眼睛依然含着水灵的光亮。 祝英站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这个英俊异常的男人,他却低下头看着祝英笑,眼睛亮得像寒夜的星子一样:“英娘,不记得我吗?” 祝英这才通过观察和模糊的记忆想起这个漂亮男人好像是自己的亲爹,于是她清脆地喊了一声:“阿爹。” 祝明于是把祝萱放在地上,又把祝英抱了起来。 最后祝明一身行囊,没有空余的手牵女儿,祝萱拉着他的衣摆,祝英拉着祝萱的手,三个人就这般走回了家。 一路上祝英安安静静地拉着姐姐的手一边隔着姐姐偷偷观察“阿爹”,而祝萱牵着祝明的上衣衣摆一路上叽叽喳喳。 “家里老母猪下了!” “嗯。” “竟然有十一个一胎,我在旁边看着的。” “嗯。” “大母只留了两只猪崽在家里,其他的都卖给收猪的收走了。” “嗯。” “阿爹,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的,你继续讲。” …… 三个人就这么走了一阵,祝家就这么到了眼前。 芦苇乡的人家住得散,祝家靠着水边住,独门独户的,地方不小。 门前的小路用石块铺得平平的,是祝老爷子里拿河边陆陆续续挑来的石头然后拿来铺的路。 祝家屋旁有几棵桑树,都能结桑葚,除了桑树还有一棵巨大的合欢树,羽毛般的花朵还剩了半树。屋后有六颗银杏树,已然绿色里夹着灿,菜园子也是有的,瓜果蔬菜什么都能吃到。 院墙是拿芦苇杆子扎的,象征性围起来,只防止院子里的鸡溜出去。 院门是桃木的,也是祝老爷子做好油好的,门前贴着一对半旧不新的门神。 推开门,院子的空地可以拿来当晒谷场,都是拿河边的石头铺好的。 祝家有两排房子,一排是一间茅草屋,在屋东边,祝家老夫妻住,屋顶的茅草铺得很厚,冬暖夏凉,屋旁是桂花树。 一排是青砖黑瓦的大瓦房,祝明结婚之后才盖起来的,祝明一家人都住在里面,屋前有栀子花树和鸡冠花。 屋前还有一口水井,屋后猪圈、牛屋和鸡窝都垒得整整齐齐的。 祝家老爷子今年六十了,和祝家老太太孙氏如今只有祝明这么一个儿子。祝萱还有一个大姑叫祝晴,但不是亲生姑娘,嫁在镇上的屠户家,时常拎点肉回来看老两口。 祝家老夫妻从前刚成亲的时候年纪小生不出孩子,大姑亲生的父母养不起,就被祝家老夫妻俩抱过来当女儿,当时人们迷信抱“鸭头”,抱上一个女孩子养着养着就能生孩子了。 有了大姑,祝家果然连续生下来了四个儿子,但是兵荒马乱的,老大老二老三都年纪轻轻还没成亲被各方势力征兵死外面了,只留下了一个老幺祝明。 祝明长齐了父母的优点,俊俏得不像话,又因为是独苗,祝家老夫妻有点惯他,养得祝明从小就爱折腾。 好在后来越王来了,芦苇乡这一带因为在越王治下重焕生机,不再随意经受许多战乱,祝明本身因为前面有三个亡兄成了独苗也不用被征兵了。 祝家的日子渐渐兴旺。 祝老爷子送祝明去上了两年学,木匠也学过一年,各种其他手艺祝明都学过,但都只学了一点皮毛。 直到祝明偷偷跟着芦苇乡野庙里的一个大和尚私下学画,祝明才学上了瘾,他学会了一手好丹青,很爱画人物,村里人看来觉得他不管是月里的嫦娥还是罗刹恶鬼都画得惟妙惟肖。 据说大和尚曾经是前朝画师,没人知道他的俗世名姓,也没人知道他为何来到这里的野庙出家,祝明只和大和尚偷学了三年,大和尚便死了,依旧只学得青涩,未得大和尚精髓。 跟着大和尚学画条件也不好,没有好颜料好纸,祝明的早年练笔多诞生于茅纸之上。 但是祝明的心跟着大和尚学大了,等结了婚有了大郎祝棠就打算出远门采生,他心里更想自己能有画作留于好纸之上而非茅纸,于是芦苇乡管不住他,父母也管束不了他。 他在应天府具体干什么营生家里也不是非常清楚,好在每年都有些银子送回来养家,据跟他一起出去的同乡说,祝明其实各种七零八碎的活都赚得不算少,但是一大半的钱都拿去买颜料和画纸了,只是固定养家的银子不动。 第2章 【牙尖嘴利】 大母孙氏听了脸色却平平淡淡的,她说:“上什么学?没甚用,又不能科考,也没钱拿,莲姐儿已经去过了,脑袋照样不灵光,带着去买肉算账都没我老太婆算得清楚!” 虽然新帝和公主鼓励蒙学,还不限男女,然而去蒙学的女孩还是少数,哪怕朝廷不收钱,平头百姓也懒得把丫头往学堂送。 六周岁的年纪放在穷人家已经步入劳力的行列,三年不干活送姑娘去上什么蒙学,哪有这样算账的? 无奈之下,镇国长公主为了鼓励百姓将女儿往蒙学送,提出了新规定,每户送一女入学,不仅束脩全免,每年这个上学的女儿还有另外的银米拿,虽然不多也是一项福利。 朝廷倒贴钱让百姓家的姑娘上学,因为新的福利待遇,蒙学里的女娃娃才多了不少。 不过这笔倒贴的钱一家只限一个姑娘,倘若女儿生多了,也只有一个女儿享受这项福利,剩下的女儿还是老政策。 祝家三个女儿,祝莲已经享受了这项福利,剩下的祝萱和祝英在孙老太眼里就成了“可上可不上”的存在。 祝萱坐在旁边听见孙老太如此说,不服气地站起来大声嚷道:“凭什么不让我上!哥哥姊姊都能去,轮到我了就不给上算什么道理?” 在孙老太眼里,她三个孙女,大孙女祝莲懂事听话,最小的那个祝英呆归呆但不敢犟嘴,就中间这个祝萱虽眼见伶俐一些却尽是些小聪明,性格也无法无天的不知道像谁,最难收拾。 孙老太肚子上有块淡淡的牙印,还是祝萱刚出牙的时候咬的。 那时候祝萱还小,孙老太拎着孙女去镇上看闺女祝晴,孙老太聊天间祝萱就在玩她的腰带,结果打成了死结,孙老太看天色渐晚,就要带着祝萱回家。 祝萱还没解开死结,死活不肯走,孙老太只以为这丫头是想在姑妈家玩,哄了一会不解其意,又不耐烦,拎起小娃娃就要回家。 哪知这丫头性子天生犟种是个小魔王,就要解开那死结,看孙老太要拎她走,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孙老太肚子上隔着衣服一咬。 孙老太“嗷”的一下跌倒在地,祝萱最后是被姑妈祝晴从孙氏身上扯下来的——也不知道一个才出牙的三头身娃娃哪来这样的力气。 咬伤孙老太的祝萱回家在祝明和沈云那获得了人生里第一顿夫妻混合双打。 而祝萱刚出牙齿就化身“狂犬”咬伤大母孙老太的事迹也在不大的芦苇乡成了新闻。 都称“祝家二女性烈如猎犬,刚长牙就咬伤大母”云云。 而如今的祝萱也渐渐终于长成了“牙尖嘴利”的具象版,看着祝萱站在那嚷嚷,孙老太肚皮上的牙印有些隐隐作疼。 她实在不喜祝萱,骂道:“我讲话你嚷嚷什么?没规矩!上学?你现在就无法无天的,上了学只怕学得更加刁!在家里好好跟着你阿娘学规矩是正经,你一个丫头去上了又能有什么出息?你大哥哥去念了又添了两年私塾,还不是呆头呆脑的?你莲姊去念了脑子依旧不灵光!你当你是文曲星投胎?” 被孙老太扫射到的祝棠和祝莲并不觉得有多羞愧,祝棠憨憨一笑,不以为意。 祝莲埋下头实际也不太理解妹妹,她觉得去学堂不如在家里玩快活,早知道祝萱想上这个学,她就把这拿钱的名额给妹妹了,怪只怪自己早生了几年。 祝萱迅速看了一眼孙老太,声音小了些,依旧那个态度:“我比我哥哥姊姊脑袋灵光的,凭什么到我了就不给去?”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沈云拍了一下,沈云瞪了她一眼,祝萱立刻消停了,沈云面向孙老太时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萱姐儿的事情以后再说,明郎刚回来……” 祝明挠了挠头,怪他突然聊到这一茬了。 …… 因祝明回来,晚上确实有肉吃。 孙老太难得煮了一大碗的竹笋炖肉,春天晒干的笋泡发了炖在红烧肉里解了肉的腻又带着肉香,肉炖得软烂,看着就馋人。 因为靠着河流,芦苇乡的鱼肉倒是不算稀缺,于是孙老太和沈云婆媳俩还拿鱼烧了丝瓜鱼汤,乳白色的鱼汤里青绿的丝瓜翠得跟绿玉一样。 金灿灿的炒鸡蛋散发着葱花的香气,藕长得好,于是沈云用肉馅裹藕炸了一大碗藕盒,也是金灿灿的 凉拌了一道烧茄子和拍黄瓜,都开胃得很,加上一些别的,对于祝家已经是一桌丰盛的家宴了。 为了迎接儿子的归来,祝老头还拿了一盏家酿的米酒,打算配着这一桌子好菜跟祝明小饮上这么几杯。 因为祝家人多,八仙桌上盖了圆桌顶子一家人才坐得开些,一排孩子从大到小都眼巴巴地看着这一桌的饭菜,有些馋。 祝萱现在心里全是眼前的肉,听到大母一声“好了,开饭吧”就立刻飞起筷子奔向最中间那道红烧肉。 孙老太看见还没来得及说一声,祝萱已经把一块肉压在饭上伴着米饭把肉吃了下去,她夹的是一块五花肉,烧得软烂均匀,肉汁混着米饭香到不行。 “乖孙来一块大的。”孙老太夹了一块大的肉放进了祝棠碗里 最小的祝棣刚学会吃饭被沈云看着喂饭,眼巴巴地看着肉,沈云于是也夹了一块小的肉让小子尝鲜,祝莲只懂事地夹了一条竹笋,祝英倒是想学祝萱,奈何手短也够不到。 于是祝萱的筷子再次伸向了中间的红烧肉,就看见大母坐对面盯着她,好像她多吃的是自己的肉一样。 祝萱只当没看见,飞快又夹了两块,一块扔进不爱吃肉的祝莲碗里,另一块扔给够不到的祝英,自己再夹了一条竹笋,这竹笋吸饱了肉汁伴着饭也香得很。 孙氏最后饭桌上也难得地没说什么,因为今天的饭菜做得香,祝家几个男人都添了第二碗饭,祝萱也站起身想去盛第二碗,孙氏拿过她的碗只添了一点点,只说:“够你吃的了。” 孙氏做饭量米因为“明察秋毫”,所以每个人的饭量在她那都有标准的数,量米煮饭也按照她划定的饭量来,尽量做到不多不少。 祝萱在她那的饭量就是一碗没压实的饭,再添一点点已经算格外的了。 家里女人像她和沈云可以吃压实的一碗饭,沈云因为怀孕可以再多一点,祝老头和祝明是两碗,祝棠还没成丁但还在长身体饭量算压实的一碗半。 她因为这估量饭量和量米精确的本事在芦苇乡可是著名的,谁家请人做活一大堆人要吃大锅饭,就请孙老太去煮饭,因为不管多少人头吃饭,最后都能“不多不少正正好”。 孙老太自诩她这煮饭的绝活才是女子传家的好本事,家里丫头要是学会了,嫁去那人口兴旺之家当媳妇烧饭,什么婆婆都挑不出来大毛病,上蒙学的那些丫头能学到这般好本事? 她想着又看了一眼祝萱,决心不让祝萱去上蒙学了,就留家里跟着她好好调理调理,学这做饭的本事,再养养姑娘的性子。 她三个孙女里虽然祝萱长得最好,但是那犟性子看起来最像会砸手里的。 刚出牙就跟狗一样咬人的事迹谁不知道,好好的一个漂亮丫头别因为性子刁砸家里嫁不出去丢人,孙老太一边扒着饭一边看着祝萱想着。 祝萱只觉得大母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好像自己身上有肉吃一样,有些不自然地埋下头继续吃,大母看她做什么?祝萱心里毛毛的。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孙氏那是讨嫌的,添的那么饭很快就吃完了,祝萱犹觉不足,但是知道孙老太做饭的“绝活”,估计锅里是没有饭给她添了。 祝明却不像他娘一样对祝萱不喜,自己的孩子里他是比较喜欢祝萱的,因为这丫头长得漂亮又机灵,孤拐的性子也像他当初学画画。 祝萱吃完只觉七分饱有些遗憾的时候就听到刚回来的亲爹笑嘻嘻的:“萱姐儿没吃饱?我去锅里铲锅巴给你吃?” 他一说,剩下的几个娃娃都抬起头看着他,祝棠还在变声期的嗓子也跟着凑热闹:“我也想吃锅巴。” 祝明收起笑脸,看着黑乎乎的儿子:“我看你像个锅巴!” 最后每个孩子碗里都添了一块锅巴,锅里是真的没有剩的了,当真是拿捏的刚刚好。 孙老太没添饭只眯着眼睛在旁边冷哼:“明哥儿,你就宠这丫头吧,宠得她无法无天的,以后大了姑娘嫁不出去你就知道急。” 祝老头吃完饭开始喝酒,一边抿着酒一边劝孙老太:“你少说几句吧,好好的说这些咒咱家女娃,万一应验了你到时候又后悔这样说。” “哼,我那时候怕是死了,眼不见为净,急什么?”孙老太嗓门更高了。 祝萱无所谓地啃锅巴,只觉得锅巴香香的,什么嫁不嫁的,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她的大母就爱拿这些说她,听得耳朵长茧,烦得很。 沈云看了看自己无知无觉的二女儿,只觉得愁人,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一胎她预感也是个姑娘,只愿不类她二姐。 第3章 【我不服气】 深夜,祝明坐在烛火前微笑着手持丹青看向自己的娘子。 橙色的烛火衬出他俊美的侧脸,他的娘子沈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明郎,不早了,就别画了,伤眼睛。”沈云捧着孕肚说道。 祝明却笑道:“阿云,白日画你反而没有这般灯火光晕。” 沈云啐了他一下,说:“你在外面尽学些这些歪话,同样一个人白天晚上还能两张脸?快把画收起来,早点睡觉,烛火一直亮着,婆母看见了又要说你浪费蜡烛。” 于是祝明起身去灶下弄水梳洗,见祝明走了,沈云才站起身看向祝明留下的画作。 画上的娘子身着朴素,面容恬静,眉目温柔,她自己的神韵已有七八分在祝明的画纸之上。 明郎的人物画功好像又精进了不少,她在心里想着。 虽然祝明长得英俊,然而沈云也长得不差,一张晒不黑的白净面皮,两弯天然像黛山的眉,眼如秋水,也是一个标致人物。 过了一会祝明在外间洗完回来了,沈云已经侧着身子躺在床上,祝明收起画。 灯灭了,他小心地挨着沈云躺下,手轻轻搭在沈云的肩上,感慨道:“还是陪着娘子最舒服。” 黑暗里又对她道:“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我见你瘦了不少,棣哥儿还小,中间那两个丫头还在闹人的年岁,两个大的虽然省点心却也有限,如今你肚子里又有一个,看得我也心焦。” 沈云沉默了片刻,却说:“自从我这胎有了,棣哥儿就抱去挨着他大母睡,我这胎还算安稳,只是这胎来得早,棣哥儿我没力气照顾。” 她肚子里这胎实在祝棣才周岁的时候怀上的,离得有些近了,之前频繁的生育已经够折腾人了。 等生下肚子里这个小的,沈云有点不想再生了,她的孩子已经够多了。 这个才脱手那个就来了,一个接一个的,成婚十几年她的精力似乎全在当母亲。 她一想到这个之后如果还有,就有一种没完没了的焦躁感。 但这种焦躁感她从来没有吐露出来过,包括她的丈夫。 只有在生完祝英坐月子的时候,娘家的母亲来看她,她流露出的这种情绪被敏锐地捕捉到了。 然后她的母亲告诉她:“你又不是第一胎了,有什么好怕的,哪有女人怕生孩子的。” 然后沈云就不再纠结了。 两个人躺在榻上沉默了一阵,祝明还没睡着,他看着妻子黑暗的轮廓,又问:“你肚子里的这个闹你吗?” 沈云感觉到祝明的手摸上她的肚皮,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前几个月挺不好受的,但是已经过去了。” 祝明感觉到自己睡不着,妻子也睡不着,又开始说祝萱的事情:“萱娘六岁了,该去念书了。” “可是婆母不让。” “但我倒觉得萱娘像是想念书的。” “也许是一时新鲜吧,学堂有什么好玩的,真去上了,可能没几天又闹着不想去,小孩子就这样。”沈云眼睛有些发沉,她感觉自己有点困了。 “你说得不错,她生日离得近,今年上不了明年再去也是一样的。”祝明说,两个人没再说祝萱的事情,再聊了会别的,睡了过去。 至于祝萱该不该去念书,好像也没得出什么结论。 …… 次日一早,祝家三姐妹陆续醒来,因为三姐妹还小,所以三人一个房间两张床。大姐祝莲自己一张,剩下两个小的挨着睡。 祝莲自己穿好衣服,给自己扎好头发,回头看自己两个妹妹。 祝英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眯着眼睛坐在床头,祝萱头发也没扎,披着长发坐在妹妹身后给祝英扎头发。 祝莲看不过眼,拿起梳子和头绳,又跟着坐在祝萱的脑后给她梳头。 祝莲手巧,三两下就给祝萱盘了一个简单的双螺髻,红绳子缠着顶在头顶就像两只猫耳朵俏皮得很。 这边祝莲已经帮祝萱弄好了头发,祝英的头发却只被二姑娘松松垮垮地弄了一半。 祝英已经清醒过来,隔着镜子看到了二姐顶着精致的猫耳朵,“哇”得一下表示:“萱姊,我也要这个!” 祝萱一边偷偷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头型,一边犯难道:“我不会,只会给你盘双丫。” 她一边说着一边求助地看向大姐祝莲求助,祝莲冷笑一声,将她推开:“一边去,笨手笨脚的,我来给英娘弄。” 祝萱麻溜地起身让开,看着祝莲的小手跟变戏法似的三两下就把祝英的头发梳得极好。 “吃早饭了,你们三个丫头好了没有?”孙老太的声音穿透力很强,隔着厨房就传了过来。 三双猫耳朵从大到小齐刷刷地从屋里探出头来。 一大家子坐好,等着孙老太分饭,早饭喝的杂粮粥,中间就一碟蘸酱油的点水豆腐并一碟泡萝卜。 祝萱低头呼噜噜地干完了一碗,然后孙老太又跟变戏法似的变出来了几个鸡蛋。 很显然,没有祝萱的份,祝明一个、沈云因为怀孕也有一个、祝棠一个、祝棣年岁小是一碗鸡蛋羹。 祝英眼巴巴地看着,祝莲和祝萱自觉地就当没看见,大哥祝棠将自己的鸡蛋分了一小半给祝英,祝明也将自己的鸡蛋分成两半,一半给祝莲,一半给祝萱。 祝英拿过祝棠的就吃了。 祝萱眼风扫过孙老太趁她没注意就把鸡蛋吃进了肚子里。 祝莲却拿着半截鸡蛋不知所措地看着父亲,祝明慈爱地看着大女儿说道:“吃吧。” 祝莲这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孙老太坐对面看见祝萱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是又看着祝莲小心翼翼的样子,最后还是没说,这时面前儿媳也小心地送来了半截鸡蛋:“娘,你也吃一口。” 孙老太撇过脸:“我不吃,谁怀孕谁吃,别这时候弄什么孝顺,生棣哥儿就弄得跟黄花菜一样瘦不拉几的,明明日常鸡蛋鸡汤喂着,外面人还以为我是恶婆婆不给你好吃好喝的。” 沈云于是收回了手自己吃干净了。 一大家子吃完饭,孙老太和祝莲祝萱留在灶间刷锅洗碗,祝英抱着祝棣出去玩了,祝明父子三人也拿起家伙去田间干活了,孕妇沈云回屋里继续干点针线活。 干活间,祝萱低着头就听见孙老太说:“萱姐儿,你今年就不上学了好不好?” 祝萱不说话,又听见孙老太说:“你不去上,今年生日就给你做一身新衣服,行不行?” 祝萱依旧沉默。 孙老太竖起眉毛不耐烦了:“你吱一声不会啊,跟你说话呢。” 祝萱将洗完的碗放进橱柜里,然后抬起头,很认真地看向大母,她的眼睛格外地清明:“大母你是打算从我开始都不让去上学了吗?家里只许大哥哥大姊姊去?” 孙老太看着她的眼神愣了一下,却很明白地说:“就你和英姐不上,棣哥儿还是要上的。你棠哥哥不成器没有读书的命,但棣哥儿大了还是得试试的,万一咱们家能供出一个秀才呢,有这样一个弟弟,你以后出了门子也硬气。” 祝萱把橱柜关上,她脸涨得通红,说:“不。” 一旁坐在凳子上的祝莲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只见二妹祝萱一脸不甘的神色,她很认真地说:“不行。”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犟呢,老是要和长辈反着来?就算上学不要钱,可平时杂七杂八地买笔买墨不要抛费,你非要去,那英姐儿不也得去?三个丫头不能只落下一个。你当咱家是地主,一大家子个个都能有书念?你想要识字可以问你莲姊,她学过,就非得全都去上学堂?”孙老太一顿话说下来跟放炮一样噼里啪啦的。 于是祝莲也跟着点点头:“萱娘,你想识字我教你,学堂其实也不好玩的。” 祝萱鼓着脸,她心里好像才反应过来,她想识字也能和祝莲学。 可是她还是不甘心,不是因为她真的很想去学堂,她连学堂具体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只是心里一股莫名的郁气在发问,凭什么。 好似一团火在她眼底烧,她说:“如果从我开始大家都没得念,那我就不念,如果棣哥儿还能念,那我就要念!” 对,就是这样,不然她觉得不公平,她凭着天生骨子的不顺觉察出这份不公平,所以她要争取一回,不是因为她多稀罕去上学堂。 孙老太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是什么金贵人物,凭啥你不念棣哥儿也不给念?” 在气头上的祝萱顶了回去:“大母,那凭啥棣哥儿给念,我和英姐儿却不行?要是大家都没得念,我是服气的。你这样说,我并不是很服气。” 她这副一犟一顶的模样让孙老太想起她小时候咬人的模样,孙老太气得骂了起来:“一个毛丫头,跟我说服气不服气的,什么叫服气,我让你服气你就得给我服气!就凭我是你大母!” 祝萱还想再说些什么,祝莲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别说了,祝萱的眼睛扑闪两下,掉了两颗晶莹的眼泪,她内心委屈急了,抬头难受地看了孙氏一眼,撇开祝莲的手,往门外跑去。 沈云在屋里听到厨房的动静,过来看看,一进来就看见祝萱飞奔了出去,孙老太气得脸色青白,说:“让她出去野去!真是气人!这个死丫头!” 祝萱跑出门外,听到身后孙老太的声音,加快了脚步离开了家门。 第4章 【蒙学初见】 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女童祝萱并不知道什么叫做“知识改变命运”。 她此刻的愤怒与不平仅仅是因为大母偏心。 许多年以后,已经步入官场的祝萱仍然会清晰地想起儿时的这天早上,她依然热衷于透过时空会去假设这样一件事—— 倘若这天早饭之后和大母吵完架却没有跑出门去,她的命运是否会通向另一条世俗的路径。 而正处在这个时空不满六岁的祝萱的内心充满着一股无名的愤怒,她哭着跑出了家门,心里依旧是那句话,凭什么。 她从小就知道大母不喜欢自己,她不如上面兄姐懂事,也不如下面弟妹可爱,夹在中间的孩子处境最是尴尬。 大母不喜欢她,体现在不会第一个分肉给她吃,体现在倘若好吃的不够一般也就没有她的份。 祝萱以为大母的不喜欢仅仅止步于此,也一直以为大母不喜欢她是因为她的性格不对大母的脾气而已。 所以她以前有委屈,但是不多,有不服气,却也不多。 祝萱觉得心里酸酸的,眼泪又从眼眶里掉落出来,她跑进芦苇荡子里,呜咽地蹲下,她发现了大母的不喜欢好像是天生的。 她默默自己难受了一阵,收拾好心情,抬头看见天上的日头转了向,想着该回去了,正好听到芦苇荡子外传来脚步声。 “萱娘,回去了。”是祝莲在找她,祝莲知道她平时喜欢往芦苇荡子里去玩。 祝萱没有应,祝莲的脚步声又远了一点,她并没有看到祝萱:“萱娘,快点出来,跟我回去,回去跟大母认个错。” 祝萱本来想站起来应一声姐姐,听到这句话又改主意,铁了心要装死了。 认错?那她不要回去了,也暂时不想回去了。 她已经可以想象那个情境了,回去必然是大母劈头盖脸变本加厉的一顿骂,然后阿娘和阿爹想必也会觉得自己不懂事再说一顿,大父想来也会说几句刺耳的话,到那时她就必须得是错了。 就凭他们都是自己的长辈。 祝萱这么一想,不仅不应祝莲,反而躲得更隐蔽了。 祝莲找了一会,没找到祝萱,离开了,祝萱这才芦苇荡子里钻出来,她脸上犹带着泪痕的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笑容。 但祝萱很快又怅然了,不回家,她能去哪里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想消失一会,想在这短暂里的消失时间里品尝到自由。 到时候回去挨骂估计变挨打,挨打就挨打吧,祝萱不打算想了,她拿起一束芦苇花凭着本能往朝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芦苇乡不大,青绿的稻苗成畦,各户人家的房子都分得散,零落在平原一片稻田里,引水的渠沟里水流奔腾不息运作着水稻田的脉息,芦苇乡挖了几年的引水渠终于成了规模。 祝萱就这么一路走着,路上经过的几个人她也认识。 “祝家的二丫,去哪啊?” 祝萱大大方方地喊人然后没有回应去向,干活经过的几个农人也没有起疑,只牵着自己的耕牛往回走。 就这么走了二里地远,祝萱走到了青阳镇上,芦苇乡是离镇上比较近的村,因为没有到开市集的日子,镇上并不热闹,只有几个店铺开着门。 祝萱的姑姑祝晴就嫁在镇上的屠户王家,祝萱隔着老远看到王屠家的肉铺子已经关了门,王屠家肉铺生意极好,往往一上午就能全卖干净。 祝萱隔着老远确定了铺子里没人才跟做贼似的从人家门口走过。 隔着商巷,祝萱拐了一个角,脚下出现了一条新的路径。 路径两边栽着青竹,祝萱沿着竹生长的方向走了进去,路径尽头的是蒙学的门,她知道,却从来没有进去过。 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这是一扇桐油漆好的门,门上顶着一樽匾,上书四个大字——“青阳蒙学”。 不过祝萱不识字,只认出来一个“阳”——“闰余成岁,律吕调阳”的阳,她曾经偷偷翻学过一小截祝莲的《千字文》。 门旁边是一对联,两边各四个字,连起来就是“行远自迩,笃行不怠”。 祝萱不认识联,只呆呆抬头看着,门前坐着一对石狮子,石狮子边上竟栓着一头毛驴。 毛驴朝着祝萱叫唤了一声,祝萱给吓了一跳。 只是,这里怎么会有一头驴,谁把它扣在此处的? 祝萱试着推了推门,门居然只是虚掩,她一推就开了,门里的一切第一次向她招手。 白墙黑瓦的建筑,墙上开着一排玻璃窗,镇国长公主手上营造着玻璃厂,收完了富人的钱之后,就投入了量产,第一批量产玻璃几乎都投入了全国的蒙学和各学堂使用。 窗户上隔着竹帘半卷,阳光洒落其间,祝萱感觉里面的房间都在透过玻璃发光,祝萱将脸贴向窗户睁大了眼睛往里观察。 里面有十来张书案,祝萱能想象到孩童坐在其间朗读书写时的情状,书案前挂着一张画像,是一个个子很高的长胡子的读书老人,看着就慈祥。 内室两侧也都是画像,形状各异的老头人物像,都在静静地看着她,祝萱皱着眉头,没一个认识的。 这些老头像画得还不如我阿爹画的呢,她想着。 最前面的画像前有一大块黑色的板子,立着一个讲台和椅子,想来这就是先生教书的地方,祝萱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就在祝萱看得正仔细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温和的女音。 “你是谁家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祝萱被吓得一怔,她转头看去,教室前的连廊里,那人站在太阳投射的阳区,身上都像在发光。 站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左右的年岁,却和祝萱从前所见过的所有妇人都不相像。 那人梳着妇人髻头簪巾帼,身上却是一袭黑领青底的襕衫,一身素简,不着簪饰。 一双杏眼清明,看人时却藏着锋芒,淡唇平直更显几分威严,明明是个长相不错的清冷妇人,却浑身横亘着别致的文气。 祝萱张了张嘴,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她反问道:“外面那个毛驴是你的吗?” 妇人颔首道:“不错。” 祝萱听她音色平和,又觉得眼前这人亲切了不少,她想起这里是学堂,于是又问:“你是这里教书先生家的媳妇吗?” 妇人笑了起来,神色里流露出一丝自得,回答她:“你只说对了一半。” 祝萱歪着脑袋疑惑地看向她,只听到妇人道:“我并不是教书先生家的媳妇,我是这里新来的教书先生。” 第5章 【大家采薇】 教书先生? 不可能啊,祝萱在心里想。 她以前问过祝棠和祝莲,教祝棠的是个凶老头爱打人手心,教祝莲的是个留山羊胡的圆脸,打起人手心来从不手软。 至于其他先生,也从未听他们说过有女先生。 祝萱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有些怀疑地摇了摇脑袋:“我没听说过学堂里有女先生。” 对面那个妇人眉眼弯了起来,看起来心情很好,她说:“你不知道也是应该的,因我是新来的,下学期才给你们授课。” 说着她走近了几步,弯下腰看向祝萱,笑得格外柔和:“我姓黄,你就叫我黄先生吧。” “黄先生。”祝萱愣愣地看着她的脸跟着开口道。 “原来还有女先生啊。”她的大脑好像反应了过来,不由感慨了一声,接着祝萱又叹了一口气,小声地说:“可是……您给我授不了课的。” 黄采薇这才看清了对面女孩的模样,小姑娘衣着简朴,身上虽没有补丁,但袖口多有接缝延长的痕迹。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长得快,衣服穿着穿着就不合身了,但是布料有限只能以这种方法使衣服“合身”。 一张脸却生得格外灵秀,虽出身乡野,皮肤却白皙光洁,眼神清澈干净,神韵天然,脸上一副野生小兽的神气。 不过这孩子显然刚刚哭过,眼周红红的,泛着一丝委屈的劲。 黄采薇从前做过女史见识过无数贵人,自然是识得脸色的,这一眼,她就明白了。 “你家里人为什么不想你上学呢?”黄采薇神色温柔了不少,轻声询问她。 祝萱看着黄先生,心里有些惊讶,不是说先生都喜欢打人骂人的吗。 可是眼前这个先生和哥哥姊姊说得完全不一样啊,她看起来就很有学问很温柔。 “我也不知道,所以觉得不公平。我上面哥哥姊姊都念书了,从我开始若是大家都不给念书,那想来是因为家里没有钱供,那我不能不懂事……可是我大母说我弟弟是要念的,我弟弟才两岁,他要上学也得再等个四五年,四五年后的他念书就一定有钱供,轮到眼前要念的我却没钱?这算什么?所以,就是不稀罕我念书罢了。” 祝萱在路上想得已经很清晰了,她直接说了出来。 眼前这个女娃娃虽然还未开蒙,但是口齿清晰,说话有条理,这是很难得的,黄采薇觉得这样的娃娃不识字有些可惜。 “为什么不稀罕你念书?我觉得你很聪明啊。”黄采薇继续问。 祝萱一听连先生都说她聪明,她不由笑了起来:“对吧,我也觉得我脑子灵光的,比我哥哥姊姊灵光,可我大母却不这么觉得。她只会骂我脾气刁不讨人喜欢,我再聪明也没有用,谁叫我是个丫头呢,念书就跟胡闹一样……” 她说了一半猝然抬起头,看向黄采薇:“可是您也是女的啊,您还能做先生呢,那凭什么觉得女子念书是胡闹呢。还有……还有镇国长公主她也是个女人,可是她那么厉害,咱们大越如今这样一半的功劳在于她,她要是觉得女的念书胡闹为什么又下令让女孩儿去念书?” “我大母肯定没有长公主聪明,她觉得的东西不一定对!”祝萱一脸理直气壮。 黄采薇站起身颔首道:“跟我来。” 说着她推开了门,走了进去,站在了讲台前的画像前,祝萱站在门外躇踌着,有些犹豫地看向黄采薇,黄先生面露柔色:“进来啊。” 于是祝萱进了门。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祝萱。” 黄先生又问:“哪个萱?” 祝萱不识字,但是知道自己的萱是萱草的意思,于是回答道:“许是萱草的那个萱。” “祝萱,你看你是还有名字的。”黄先生说。 听她这样说,祝萱才想起芦苇乡不是所有女孩都有名字的,她的名字好像也不算真正的学名。 可是也有人家女孩儿连乳名都没有,是老大就叫“大丫”“大姐儿”“大姑娘”,她这样女孩里的老二就是“二丫”“二姐儿”“二娘”。 就这么一直叫,叫得老大了就嫁人了,嫁人了就叫某氏。 而……她的大母就叫孙氏,她好像就是没有名字的女孩。 因为她父母吵架时,她的阿爹就喊她阿娘“沈云”,平时好的时候喊她“阿云”,所以她的母亲是有名字的,叫做云。 而她大父大母吵架时却不是这样,大母这个时候喊大父“祝大江”,大父却喊大母“孙氏,好的时候就是“明他娘”、“晴她娘”。 祝萱从来没有从别人口里听到专属于大母自己的称呼。 所以她的大母嫁给大父前很有可能就是一个叫某丫的女孩。 大母……没有名字。 那么凶的大母居然是没有名字的,而她却有名字,祝萱有些惊讶又有些迷惑,拥有名字原来也是一种幸运。 然后她又听见黄先生继续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是没有名字的。” 祝萱更加惊讶了,黄先生从前也没有名字?她睁圆了眼睛看向黄先生,一脸不信。 于是黄先生向她讲述起了自己的故事,黄先生并不是生下来就是黄先生。 她祖籍也是宁海县的人,生在前朝,很小的时候跟着父祖被前朝官府拉去迁居到北边开荒,所以从小就生在北边,对宁海县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黄采薇的母亲是父亲的原配,连着生下三个姑娘在生第四个的时候赶上了全家迁居,所以她的生母第四个孩子没生下来,命也没了。 黄采薇是家里第三个女孩,从小的名字就是“三娘”。 到了北边,没了老婆的父亲很快续弦了一个寡妇,后娘性子泼辣,黄三娘的童年过得很苦,打小在父亲的无视和后娘的打骂里过活。 就这样灰头土脸的到了十岁,前朝皇宫征召宫女进宫,征召的衙役到她家看了一眼,就把她拉走了。 黄三娘就这样进宫做了宫女,因为年岁小不识字,被分去御膳房烧灶洗碗,做了三年烧灶丫头,三娘渐渐出落长大,生得标致。 一次偶然的当差途中去宫正司送东西,被宫正司的女官看到,女官于是和她说了几句话,发现黄三娘十分聪慧,很是可惜她沦落去烧灶。 于是女官给她起了名字——采薇,从此黄三娘变成了黄采薇。 黄采薇也不想一直烧灶,打听到宫女也能做女官,但是得先考上女史,当女史就得识字熟读经典。 在女官的帮助下,黄采薇一边烧灶一边自学,用了整整五年,在十八岁那年才成了一个女史。 所诵之书无不能倒背如流。 黄采薇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色,祝萱没想到黄先生居然有这样的过往,她兴致勃勃地继续问:“那后来呢?” “我去宫正司当了女史,再之后成了正式的女官,八品、七品、快要六品的时候我得罪了贵人,好在有宫内姊妹们帮忙,于是被打发到了金陵的旧宫也就是应天府,重新变成了一个看管典籍打扫书楼的女史。这是没有油水的冷灶,但我却觉得总比我从前烧灶强,旧宫书楼里书有上万册且安静,我在里面又读了不少书。 “再然后越王就来了,金陵旧宫被占领了,我见到了长公主,我请她不要损坏书楼里的书,她答应了。然后她见我识字,就打发我去扫盲,那时候越王帐下那些将军和士兵也没几个识字的,他们的夫人也大多是农妇出身,我就去教这群女人识字。教完了这群夫人,她们的娃娃也放我们扫盲班启蒙。越王帐下还有女兵营,也是一群不识字只会打架的女孩儿,我也教她们识字念书。后来安定了,不需要我一个前朝女史教书了,我又去长公主身边做回了女官,再之后我就回到了我的祖籍。” 说到这里,她就不再讲了,至于为何会回到祖籍的理由她没有讲。 重新成为长公主身边女官的黄采薇比在前朝时更加风光,但是她却在这时候请辞请求回到祖籍养老,黄采薇此时尚不满四十,何来养老一说。 在长公主的询问下,她第一次吐露了心声,她既然有丰富的扫盲经验,就想回到祖籍当个普通蒙学老师,与孩童开蒙和与文盲扫盲总是差不多的。 最后,黄采薇被授五品尚宫之位归乡,同时青阳镇的蒙学也交给她接手了,当然这些细节她没有和眼前的女娃娃讲。 祝萱听完了黄采薇的故事,感觉整个人的认知都被颠覆了,虽然长公主厉害得人尽皆知,但是她终究离祝萱太远。 可是黄先生活生生的例子,才让她不由发自内心感慨一声:还能这样啊。 黄先生从前可是连名字都没有的乡野丫头,过得比她惨多了,可是就是这样的人居然有过这般大人物一般的过去。 “所以识字念书确实是有用的。你看,倘若我不去识字读书,那等越王打到北边,我只不过从烧火丫头变成了烧火嬷嬷。那时候要么死了,要么被放出宫去嫁人。嫁人也嫁不到好人家,一辈子待在宫里不通人情,年纪又大了,只能嫁鳏夫。”黄先生继续说。 祝萱觉得她说得对,不由自主地跟着点了点头。 “所以,祝萱,你还是想识字上学的,对吗?” 祝萱心神一松,她脸上带了一丝向往,肯定地点了点脑袋:“黄先生,我想识字,你让我知道了识字的好处。” 可是黄采薇却收起笑容,她点破了祝萱的幻想:“可是我这样的人万里挑一,即使你真的念书了,也不一定会成为我这样的人。蒙学开了这么久,不少女童都上过,她们中大部分人念完蒙学依旧是该干嘛干嘛,人生没有一丝变化,识字念书有用,但并不是神仙丹药,能够改变你的命运。” 第6章 【奉壹奉二】 等到吃午饭的时候,祝萱还不见人,祝家人这才意识到祝萱可能丢了。 之前祝萱跑出家门的时候,祝莲就出去找了一趟,却没有找到人,回来跟孙老太说。 孙老太哼哼道:“不用管她,等晌午吃饭的时候,她就自己冒出来了。” 过了一会,门口停了一辆牛车,孙老太的养女祝晴从牛车上下来,还从车上赶下来两个小子,手里提着东西,高高兴兴地推开祝家小院的门,声音敞亮:“娘,听说明哥儿回来了!” 她这一喊,孙老太更把祝萱的事抛脑后,赶紧迎了出来,祝晴虽然不是嫡亲的闺女,但是娘俩感情好得很,她笑眯眯地张眼看向自己的宝贝闺女。 祝晴生得愈加富态了,一张吃圆了的脸,和祝家人不肖似,梳着狄髻,戴着银头面。 她上身暗纹方领半袖衫子,下身一袭石榴红的裙子,露出的两截白腻腕子上戴着一对绞银镯子。 王屠家日子好过,祝晴嫁过去二十年更是把王家肉铺经营到了青阳镇肉铺里的龙头老大的地位,在镇上买房置地置铺子的,成天吃香喝辣,也算是小富的当家娘子。 她手里一手拎着半扇卤好的酱猪脸,一手拎着竹叶青,往祝家八仙桌上一放。 驾牛车的小子是她的幺儿王桉,今年十五,还在念书,明明从小家里不少肉吃,却生得细不伶仃的,瘦又修长,他也从牛车上拿了东西下来往祝家桌上放。 孙老太和女儿祝晴亲香完,又去看外孙,笑着说:“桉哥儿还是瘦,多吃点。” 王桉不自在地笑了笑,然后孙老太这才注意到王桉旁边还有一个小小子,看着只有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欺霜诈雪的金童模样,偏偏右臂上缠着白麻布,这是身上有孝。 孙老太不认识这个孩子,有些犹豫地看向祝晴,祝晴笑了笑没解释这孩子的来历,只说:“他娘去了有百日了,上门不冲撞的。” 孙老太倒不是忌讳这个,就是好奇这孩子哪来的,但是不好当着人孩子的面问。 听到祝晴来了,祝莲祝英并祝棣都跑了出来。 “大姑。” “……大姑。” “……咕!” 三个孩子连着叫开了,祝晴笑着摸摸这个孩子的脸再摸摸那个的,笑嘻嘻地说:“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儿。” 沈云也出来迎大姑姐:“大姐。” 祝晴瞧见她,微微收起笑脸,只说:“弟妹不用这般客气,好好将养着身子骨。” 说完又四处张望了两下,问孙老太:“怎么不见棠哥儿和萱姐儿?” 孙老太说:“棠哥儿跟着他爹和他大父去田里干活了,晌午就回来了。” 说完顿了一下,有些咬牙切齿地交代祝萱的去向:“祝萱这个死丫头不知道哪里野去了,大清早的跟我拌嘴,说几句还委屈上了,到现在都不见人魂,气性真大,家里来客也不知道回家看看。” 祝晴知道祝萱的秉性,笑道:“老太太越活越过去了,还跟娃娃置气呢,萱姐儿多大您多大,再说了,她性子一直那样,大惊小怪的。” 说着又担忧地说:“您也别因为这孩子小就随便放出去野,虽然如今大越四海升平,但是也有拍花子的,萱姐儿长得漂亮,小心给拍花子拍走,到时候您哭都没地方。” 孙老太只是嘴硬:“她脑子聪明着呢,拍花子可拍不走。” 祝晴娘俩聊着天,祝家几个孩子和表哥还有祝晴带来的那个小小子在另一处玩。 他们都不认识这个身上有孝的男孩,男孩长得虽然精致,却身上泛着一丝冷气,看着就不好接近。 祝家姐弟三人看了他一眼,感觉玩不到一块去,祝莲悄悄问王桉:“表哥,他是谁呀?” 王桉看了一眼小男孩,小声说:“是我阿娘亲生父母那头的亲戚,也是我的表弟。” “啊?”祝莲怔了一下,有点弄不明白。 孙老太也在问闺女:“你带来的那个小小子是谁家的?” 祝晴一脸讪讪的:“是我亲生妹妹家的孩子,跟他娘一个姓,姓元,学名也是有的,叫奉壹,就叫壹哥儿。” 孙老太听了本来想说“你亲妹妹的娃你妹妹不管?”但是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壹哥儿身上是有孝的,带的就是他生母的孝,就问:“那这娃的爹呢?” 祝晴见孙老太不恼自己还和那边的亲戚有联系,就放松了不少,继续说:“壹哥儿的爹十来年前就跟随当时还是叛军首领的陛下了,去外面当了兵丁,壹哥儿上面本来还有个哥哥的,没养住。十来年他那个爹就回来了一回,回来的那一次就有了壹哥儿,之后再没有见过人魂,这么些年只怕是死外面了,壹哥儿出生起就没见过爹。” 上面还有个哥哥,那不该叫奉二吗,孙老太在内心嘀咕着。 这个壹哥儿没爹没娘的,听养女意思估计就是归她管了。 但是孙老太还是要啰嗦:“那也不能归你管啊,我记得你亲生父母家也是有兄弟的,这孩子也该让舅舅管的。要是你没当初抱给我养,是元家嫡亲的姨妈,管一下就算了。可你一岁就离了家到我这,你亲娘老子从来不问,这个壹哥儿的娘也就你成亲时上门见过一次,这一家子比亲戚都不如,怎么能把这孩子扔给你?这不是做冤大头吗?” 祝晴面上也露出无奈:“确实是有舅舅的,但是都不愿意管。之前壹哥儿他外公还在的时候,母子俩还能靠亲外公过活。去年我那亲爹蹬腿没了,壹哥儿母子连娘家都没得住了,我妹妹就给人做帮佣,就累病了,两家舅舅都见死不救,实在没办法投奔了我。我不管是真的没人管了,好歹是个人命,我不缺孩子一口饭,哪怕当养猫养狗呢。” “你是慈悲了,现在是妹妹孩子扔你这,以后你那边弟弟的也来打秋风,看你怎么办?”孙老太说道,然后顿了一下,说:“这娃亲爹要是在陛下手上当过兵的,就算是死了,也是能拿到抚恤费的吧。不像明哥儿上头三个兄弟没福,都被陛下前面的叛军拉兵丁了,没死在陛下的营里,一份抚恤费都没有,白折了三条命。” “是这个道理,我那个妹妹日子难捱的时候也去官府那报过名字要过抚恤费,却说没有找到这个人,不知道是不在陛下那当过兵,还是没死。”祝晴解释道。 娘俩聊了一会,见日头渐渐往中了,祝晴就站起身说:“我该家去了。” 孙老太却挽着她的手:“留下吃个中饭再走吧,你带着东西来,怎么好意思让你空肚子走,中午我多做点包儿饭1。” 祝晴一听又坐下了,说:“我就爱吃娘做的包儿饭,想得很,你这么说我就在这吃了。” 于是在家的几个女人,剁肥肉的剁肥肉,扒蒜的扒蒜,蒸饭的蒸饭。饭做了一半,祝明父子并祝老头也回来了,看见门口牛车知道是祝晴来了,祝明鼻子灵得很,说:“今儿中午吃包儿饭?” 几个孩子都归家了,祝莲自觉地跑去帮忙烧锅了,壹哥儿仍然呆呆地立着,祝英站他边上也跟着尬住了,几个孩子在外面玩了一圈,愣是没听到壹哥儿开过口。 英姐儿往表哥那站了站,用自以为壹哥儿听不到的声音问表哥:“他是哑巴吗?” 壹哥儿听到了,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继续装哑巴。他自诩比英姐儿大个几岁,没必要跟个小屁孩生气计较。 这个时候,祝棠忽然站起来说:“少了一个。” 沈云从灶间回头:“少谁了?” “萱姐儿没看到人。”他四处张望了几下。 因祝棠之前和祝明他们在田里干活,不知道屋里的事情,所以只以为她是跑去玩了还没回来。 便吩咐祝莲:“莲姐儿,你知道萱姐儿在哪玩吗?快把她喊回家,家里来客了,也快吃饭了,怎么玩得忘得归家?” 祝莲于是说:“萱姐儿……她不是出去玩的,是吃完早饭和大母拌了嘴,生气了跑出去了,我去找过了一遍,没找到人。” 孙老太在灶间冷笑:“气性好大,快吃饭了都不知道回家!” 祝老头扒拉了一下她袖子:“这时候了,少跟孩子置气,先找人再说。” 祝棠作为孩子里的大哥还是靠谱的,他脸上有些急了,说:“莲姐儿,咱俩一块出去再找一次吧。这么大的人虽说不会丢,但是她爱在水边玩。” 祝莲听大哥如此说,脸色一白,有点担心祝萱掉水里,她之前去芦苇荡子里找人没往深处走,于是兄妹俩赶紧出门找人。 沈云本来还不以为意,一听到祝棠这么说,脸上也带了些忧色,忙打发丈夫道:“明郎,你和孩子们一块出去喊萱姐儿回家。” 祝明点了点头,走前还和妻子说:“倒是不用太害怕,萱姐儿这么大个人,做事有数的。” 孙氏虽然心里也有点担心,嘴上还要说:“做事有数就不会跟她大母吵架!不过说她几句就这样,还想着上学,这样的上学了还得了?” 说着忙打发祝明出去,说:“你去把这丫头找回来,我倒要问问她,怎么就这般不服气?” 父女三人出了门一会,过了一会,祝莲和祝棠先回来了,祝莲满头是汗,一脸焦急:“没找到人,萱姐儿怕是丢了。” “啊呀!真是塌了天了!芦苇乡就这么大的地方,翻了遍不过一会功夫,这死丫头倒是跑哪去了!”孙老太也没心思做包儿饭了,将手里的活放下开始干嚎。 祝老头没作声,沉默地坐椅子上,眼睛却紧张地往外张望。 沈云身子晃了晃,扶着椅子坐下,祝晴扶着孙老太忙说:“娘,你别着急,芦苇乡就这么大,怎么会忽然不见了人?” 第7章 【心目清明】 只见祝萱轻盈地从小毛驴上一跃而下,脸上带着焕发新生的笑容,向一阵风似的扑向沈云的怀抱,很小心地抱住沈氏:“阿娘,我回来了。” 沈云高抬起手想打一下玩失踪的二女儿,却因为祝萱这一声软软的声音心软了,手又轻轻落下,只是拍了两下,终究是舍不得。 嘴里还是责怪的话:“你也不小了,还是成天这样让人担心,为了你一大家子都不得安心。” 祝萱贴了贴沈云的手,又看向孙老太,她表情看起来格外真诚:“大母,我错了,我不该一来气就瞎跑,让人担心。” 孙老太眼睛眨了两下,别过脸去没搭理祝萱,祝萱的气是下去了,她生的气还没消呢,才不要这时候上赶着当慈祖母。 大母没搭理祝萱,祝萱也没来气,她的道歉也很鸡贼,只为自己乱跑道歉,却依旧不觉得与孙氏的争吵是无理。 祝萱回想起刚刚在青阳蒙学里的场景,黄先生说她已经教了她的“第一课”。 当时祝萱觉得很惊讶,她认知里的“课”是读书念字,可黄先生那段自述何曾跟她教过这些。 黄先生却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1。并不只有教人识字和学识才是上课,一个内心卑怯没有自己坚信的道的人,匹配再多的学识也不过是无源之水。 “这个时代求学的女子更是内心附有天然的心障,天下万千蒙学能启蒙女子学识,却难启蒙万千女子心智。只学知识不过再不是文盲,但是心盲却比文盲更加难扫。 “我有启蒙文盲的学识,却也没有启蒙心盲的手段。 “我自认我这样的是万里挑一并非我自诩学富五车,才女繁多,论学识和聪慧我不过寻常,但是我认为我能破除自己的心障,并且用我的学识抓住机遇为自己开辟生机。 “祝萱,你是可造之才,因为内心天然、难被束缚,自带心障的人自然以为你是叛逆,我却喜你这般自醒。哪怕你现在只是目不识丁的女童,但是你没有生出阻碍你的心障,我的话也不过使你更加心目清明,所以你更要念书。” 大母不仅没有名字,还像是黄先生的所说的那种“心附心障”的人,那大母不喜欢她又能从另一个角度来解释了,大母只是因为心盲见不到她的好处,甚至也见不到自己身为女子的好处。 这样一想,祝萱感觉自己也没有从前那么在意大母的偏心与不喜了,哪怕这是天生的。 “大姑,表哥。”祝萱看见祝晴母子也马上礼貌地叫人,然后注意到了跟着祝晴的元奉壹。 不认识,略过。 她注意到了生面孔元奉壹,自然祝家一行人也注意到了送祝萱回家骑着毛驴的生面孔黄采薇。 黄采薇衣着气质实在不似庄户人家,却也不像富贵人家的女眷,她身上的文气自然也不像诱拐幼童的牙婆。 祝家人见识有限,自然也无法一眼看透黄采薇的身份,对其保持着一丝警惕,却又觉得是来客,正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呢,黄采薇倒是先声夺人了。 她笑眯眯的,一脸和气:“在下乃青阳蒙学新来的先生——黄采薇。刚从京师北下回到原籍,今日正好去蒙学熟悉情况,正巧遇到祝萱小友,于是便送她回来了。” 她这一席话实在信息量太大,从京师来的蒙学女先生,还是在蒙学遇到的祝萱。 祝家一行人暂时没反应过来。 祝老头先反应过来了,虽然心里有些惊讶竟有女先生一事,他却知道黄采薇没有撒谎,因为这样的神韵气质确实像文人,蒙学离得也不远,这种谎撒了也容易被戳破。 祝老头讪讪地笑了,萱娘去了蒙学?她到底还是想念书的,原本他主意和自己老婆子心思一样——祝萱可念可不念,不念最好。 但是蒙学的先生都找上门来了,这事恐怕有了变化。 黄采薇亲自送祝萱回家,一来是不放心一个女童孤身走二里地的路,二来就是她和祝萱承诺过她得让祝萱去蒙学。 她看着祝家一行大人,又打量了一眼祝家一串大小孩子,对祝萱不能上的原因心下已经有了判断,于是她精确地看向这家的一家之主——祝老爷子祝大江:“可否借一步说话?” 于是祝萱看着黄先生进了自家的门,她抬起头,心想:黄先生是一定会有办法让她念书的。 大人之间要谈事,于是祝明就对着孩子里年纪最大的王桉说:“桉哥儿,你把弟弟妹妹带出去玩吧,待会开饭我喊你们回来。” 王桉好奇地瞥了一眼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先生,但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答应了舅舅,领着孩子们出去了。 祝萱想留在屋里看看黄先生怎么和她家里说,沈云看了她一眼:“萱姐儿你也出去吧。” 但是祝萱想要跟她娘耍赖,又听到沈云温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杀气:“你瞎跑的事情我回头再跟你算。” 于是祝萱立马站起身跑出去了,只有最小的祝棣留在了家里。 乡下没什么好玩的去处,但是胜在四处都是自然风光,一行孩子想了想还是往芦苇荡子里去了。 撑船的阿公刚结束上午的生意在扎船绳,看见这群孩子坐在水边的芦苇花深处,就说:“你们这群孩子老喜欢往水边跑。” 祝萱和撑船的阿公最熟了,于是跟他搭话:“我们又不是不会水,张阿公,你的船能让我们坐坐吗?” 张阿公的子女早在战乱里没了,孤寡老人,靠给过路人撑船打发日子,也喜欢祝萱这般大的娃娃,于是吩咐道:“别给我弄坏东西,会水也少玩几下水,更不许解了我的船绳自己划着玩,船头有我挖的几截藕,你们自己吃两截。” 说完就家去吃饭了,真把渡船让给这一行娃娃了,祝棠睁大眼睛:“萱娘,这就把船让给我们了?你可真行!你天天的还在外面野出门道来了?” 祝萱骄傲地昂起头:“也不看看我是谁!我请你们坐坐船!” 说着拉起表哥王桉的手说:“表哥,你快上去!”王桉一直闷闷地住在镇上念书,何曾如此在乡野放松过,他觉得有些新奇,但是又觉得孩子气,纠结了一会还是上了渡船。 一群孩子一个接着一个跳上了船,祝英在后面有点不敢上去。 王桉作为孩子里最大的于是又腾出手来,下去抱起英姐上来,元奉壹站在英姐后面一动不动的。 于是王桉说:“表弟,你是不是也怕?” 祝萱这才第二次注意到元奉壹,又听到王桉喊他表弟,心里也没弄清楚他到底是谁,看他闷闷的模样,很自来熟地学王桉那样喊他:“表弟,你上来呀!” 元奉壹终于有了反应,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祝萱,他脸色看起来有点生气,马上抬起小短腿蹬蹬蹬地上来了,坐在了祝萱身边,很认真地盯着她脸问:“你几岁?” 祝萱侧过脸看向元奉壹,看清了元奉壹的脸。他生得薄唇修鼻,一双清浅的眼睛,眼尾沿着上眼睑平滑的弧度轻微下垂,露出几分无辜的神态,睫毛很长,精致得像民间故事里的仙童。 不过祝萱还小,对元奉壹的好看接受良好,她一脸理所当然:“我还差几天就过六周岁了,怎么了?” 元奉壹却一副抓住了她把柄的模样,“哼”了一声说:“我已经过了六周岁了,我是元月生的。” “哦。”祝萱别过脸,看见张阿公船头的藕,拿在水里泡干净了,直接掰开生藕,自己一边啃着一边给了一半给元奉壹:“喏,吃藕吧,好吃的。” 她只当自己照顾新伙伴,元奉壹愣愣地接过她的藕,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继续说:“你不能叫我表弟,我比你大!” 祝英说他哑巴,他不计较,但是祝萱居然认为自己比他小,他就有点来气。 祝萱不理他这一茬,只问他:“你吃不吃?” 元奉壹有些生气,又忍不住低头啃了一口脆藕,清甜脆爽的,他一边啃一边坚持:“虽然你请我吃藕,可是我还是比你大。” 祝萱一边嚼着藕一边嘟嘟囔囔的:“不然你站起来。” 壹哥儿不明所以,站起身,祝萱也蹭地一下站起来了,船身轻微摇了一下,其他啃藕的孩子忍不住喊了一声:“祝萱!” 等站直了身子,壹哥儿才明白祝萱为什么要让他站起来了。 两个孩子站直了,祝萱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居然比他高半截,元奉壹脸红了,他小声地说:“我还没有长大,等我长大了肯定比你高……” 祝萱又拉他坐下了,笑了一下,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元奉壹。” “那这样吧,我管你叫奉壹好了,行不行?” 元奉壹点头,只要不被比自己小的妹妹喊表弟,喊奉壹就喊奉壹吧,然后他又说:“我知道你叫祝萱。” 祝萱点点头,然后转身对王桉说:“表哥,你的新表弟真是又好看又有意思。” 却见祝棠一行人睁大眼睛惊奇地看向她,都在好奇祝萱怎么让哑巴开口说那么多话的,之前他们陪这个壹哥儿玩的时候,可是没听见他开过几次口。 “怎么了?都在看我?”祝萱只觉得莫名其妙。 其他人摇了摇头,连最小的祝英也没说什么,她也知道不能当面说人是哑巴,而且元奉壹确实不是哑巴。 一行孩子在张阿公的船上藏在芦苇花深处和藕花丛里,一边快活地聊天一边啃着藕,大家玩了一会,就听到有人在喊:“桉哥儿!棠哥儿!带着弟弟妹妹回来吃饭了!” 第8章 【落子无悔】 中午主食是包儿饭,祝晴带来的酱猪脸也被切片了给祝老头和祝明下酒,还烧了粉蒸肉、醋溜鲫鱼和老鸭汤,再有一些别的菜,一桌农家好席。 因为家里来客,孙老太终于没有掐着饭量做饭,这一顿祝家人吃得头都不肯抬,一口接着一口。 祝萱一边大口吃饭,一边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可以上学了? 吃完了午饭,祝晴带着王桉和元奉壹坐着牛车走了,走前祝晴还摸摸祝萱的脸说:“大姑家去了,以后上大姑家玩。” 吃完午饭,沉浸在思绪里的祝萱自觉地帮着家里收拾碗碟,做完家务,外面暑气正盛,一大家子都各回各屋午睡去了。 躺在凉席上,祝萱睁着眼睛,一点睡意也没有。 祝英躺在她身边睡得小肚子一呼一吸的,嘟着小脸,嘴巴张着,能看到嘴角晶莹的痕迹。 祝萱有些嫌弃地帮她盖了肚子,然后翻了一下身,脸贴着凉席继续放空思绪想事情。 黄先生到底和家里人说了些什么,怎么就能去上学了? 她是真的睡不着,听到祝莲在隔壁床也在翻身,于是轻声爬下床,掀起祝莲的帐子,躺进了祝莲的床里。 祝莲见帐子里忽然蹿进一个人来,吓了一下,轻声责骂祝萱:“你大中午的不挺尸,跑我这里作怪!” 祝萱直咧咧地躺下,甚至还故意把身体摆出一张“大”字,朝祝莲道:“你略往里面歪歪。” 祝莲真的往里面让了让,祝萱得寸进尺地贴了过来,祝莲嫌弃道:“你往外面去去,身上一股热气。” 见祝萱规规矩矩地侧着身子朝她躺下了,祝莲轻声问道:“怎么睡不着了,小孩子家心里还藏着什么心思吗?” “年岁大了,不像小时候好睡了。”祝萱撇着嘴说,祝莲听着想笑,一个娃娃还谈什么“小时候”,又听到祝萱问她:“莲姊,你像我这般大去上学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祝莲明白了,是为上学一事睡不着午觉了,祝莲眨了眨眼睛,回忆了一下,说:“没甚么滋味,就是天天醒着知道要去上学了,能认识些新朋友学点东西,玩的时候蛮有意思的。” “那你去那都学了一些什么?” “就先识字啊,然后顺带着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还讲一下蒙求,这些过完了一遍。要反复记诵,还要学写字,填描红,反正学的东西很多,三年根本学不完……”祝莲陷入了回忆,她嘴上说上学没意思,但是回忆起这些的时候,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莲姊。”祝萱躺在她身边忽然悠悠开口,她说:“其实你还是想继续上的吧,毕竟能学这么多东西。” 祝莲惊讶地偏过身子,看向她,姊妹俩对视了一会,祝莲于是说:“我也不知道。以前我很讨厌上学,学的东西又不好玩,我又笨,先生也凶,就一直被挨骂。学得也不好,只想着赶紧结束了拉倒。现在天天待家里明年不用再去了,又有点……有点怀念,毕竟在家里不上学日子都是看得见的重复和无聊。” “要是家里像供大哥哥一样供你继续去私塾,你就能继续学了。”祝萱评价道。 祝莲却摇头,说:“真再让我去私塾那我肯定是不要的,就是因为不用上了我才能想出点从前上学的时候的好处来,去私塾可比蒙学苦多了,五更起三更睡的,不是人上的,再说我一个女子又不能科举,我干嘛要去吃那个苦啊?” 祝萱看着她继续假设:“那要是给女子科举呢?要是我们这些丫头能有机会科考挣个秀才,那你想吗?” “也不想。”祝莲斩钉截铁道:“男的能科举,也没见个个都非要去挣秀才,像我们棠哥哥,给他机会了,他也吃不了那个苦,宁愿去土里刨食,咱们家有没有文脉只能看棣哥儿中不中用了。” “再说了,女子怎么可能参加科举呢?”祝莲又笑着说。 “怎么不可以?现在不可以,将来或许可以呢,从前还没有女子上蒙学的事情呢,不也是可以了。黄先生说前朝开国的时候就有女人参与科举的,还有女人封爵呢。前朝开国皇帝就是女人,咱们长公主不也很厉害吗?”祝萱反驳道。 “什么?前朝开国皇帝是女人?之前还有过女子科举的事情?”祝莲一脸惊讶,怀疑祝萱在瞎编。 祝萱见她不信,于是说:“就是戏曲里收复失地的复兴王啊!前朝大端朝咱们都以为是从文皇帝开始的,文皇帝前面还有个高皇帝呢,就是复兴王她老人家,她是称了帝的,还是开国皇帝。本来立了庙号被封祖宗的,就是死得早了,也没有后代。之后的皇帝不是她的后代嫌她立在自己祖宗前面碍眼,就从文皇帝开始算了,只称她是王了,改了上百年了,前朝朝廷都不认,我们自然以为她没当过皇帝,那些说书的也只讲她是复兴王时候的事。” “那你不是还没开蒙吗,蒙学里讲历史也就大概跟着学到唐宋,前朝暂时没定论又不讲,你从哪里知道的?”一听是复兴王,祝莲已经十分信了。 “黄先生今天才告诉我的呀,黄先生在前朝当过女官什么都懂。”祝萱一脸理所当然。 祝莲一听是那个今天来家的黄先生说的,就信了,评价道:“那前朝后面那些皇帝真不是东西,他们祖宗都承认那是高皇帝了,他们自己居然还能改掉,那可是开国的皇帝!就算他们不是复兴王的子孙,可是接了人家的皇位就得把人当祖宗供奉了,哪有这样祖宗不认吃绝户的!这样荒唐,难怪被咱们越王给灭了,活该!” 祝萱听了也跟着骂:“活该!” 姊妹俩在帐子里嘀嘀咕咕聊了会天,中午是一点觉都没睡。 祝莲因为中午没困觉下午干活直打哈欠,祝英因为中午睡太多下午也一直昏昏沉沉的。 只有祝萱自己活力四射的,兴冲冲地在家里跑来跑去的,跟个小陀螺一样。 孙老太被她晃得眼睛疼,再看了一眼蔫巴巴的祝莲和祝英,怀疑祝萱吸干了她姊妹的血气。 于是她说:“萱姐儿,你出去玩吧,不过是让你上学了,不懂有什么好乐的?就算你读出花来又能有什么大出息?不过你去了好歹不做睁眼瞎,以后嫁人也不是全无好处。” 祝萱不理会孙老太暗暗的贬低,继续蹲下择菜,说:“我不要出去玩,我就在家里帮大母干活,等我去上学了,家里的活就干不了太多了。” “你想好事,上了学就想甩手当秀才什么家务都不干?上学前就不能帮忙喂一下鸡?下学了不能回来割猪草?手还没拿笔了,就金贵起来了?所以上学对于你这种贫丫头有个什么用,学的那点东西又不能换钱,还耽误学绣花,本来就会的家务也耽误忘了。等嫁了人什么都不会,你将来婆母可没有我好性,由得你一顶一撞的。”孙老太不刺祝萱几句实在是不舒坦。 祝萱听得心烦,虽知这不过是大母本性,但是耐不住天天在耳边叨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好在祝老头阻止了她:“行了,别说了,好好的非要咒女娃儿有恶婆母,你自己没吃过婆母的苦,却巴望着别人吃这个苦。” 难得主动一回帮忙做家务,就被大母的话刺得如坐针毡,但是祝萱前面已经摆过架子了,装了懂事说要帮忙做家务的,现在再出去反而不好了。 好在这个时候她的阿爹来解救她了,祝明站在门口喊她:“萱娘,你跟我出来。” 祝萱连忙扔下东西,屁颠屁颠地跟着她阿爹一起走了。 祝明领着祝萱来到了自己内室窗台前的画案上,说:“萱娘,你大了,过了生辰就要去镇上蒙学了,八月初一那天我带你去,之后你都要自己走那二里地,不管刮风下雪。虽说上蒙学不要学费,但是给你买纸买笔点蜡烛都是抛费,你既然去了,我就当你和棠哥儿一样的,上学该花的钱绝不少给你,这三年棠哥儿有的你自然也有。” 祝萱半知半解地点了点头,祝明又展开纸,起墨在笔下写下了“祝萱”二字,说:“你去上学,自己的名字要提前学会写,你过来跟着写一遍。” 祝萱接过笔,在祝明纸上刷刷跟着描画,写得如鬼画符一般,祝明却夸:“不错,会依葫芦画瓢,看起来你出了蒙学要是跟我学画也是有出路的。” “那我能跟您学画吗?”祝萱疑惑地抬头问。 祝明的神色却笼起一丝忧伤:“那肯定不行,我自己学画就罢了,但是我已过而立,纯靠画画生活养家就得把你们给饿死,我自己靠画画都没吃得了饭,哪来的本事教你们?我自己学就挨了不少打,要是拐你们学,那不得被你大父大母说死?” 祝明从前也有想过让祝棠跟着自己学画,结果被祝老头骂了:“你自己要靠这个要饭就算了,我的孙子你想都不要想!你自己先搞出名堂来,再来弄你画画的开宗立派的闲事!” 而祝棠确实没有跟着学画的天赋,他不仅是上学坐不住,枯燥的学画更加坐不住。 祝莲兴趣也不在学画上,她更喜欢跟着生母学绣花纺布的本事。 祝明就也没试过让祝莲跟着自己学画,这孩子本身就走的“正路”,女孩子的路本身就窄。 家里没有资本让女娃当才女,自己瞎搅和让孩子走歪了到时候反而耽误了。 到了祝萱……祝明忽然眼睛一亮,低头看向祝萱:“你想和我学画画?” 祝萱点了点头,又摇头,她说:“那种上蒙学的学就算了,您也没工夫教,我也没性子那样用功。您要是随便教我画两下,就还行。” “行,等我空了就随便教你画两下。”祝明本来就没指望祝萱是什么画家大才,看她兴趣一般反而放松了不少。 第9章 【路边糖画】 趁着祝明在家,祝萱这几天一直跟着祝明学着识字,每天上午几个大字下午几个大字,祝明也舍不得祝萱这种才学字的人拿纸直接造,于是祝萱这几天练字就是拿祝莲的旧毛笔蘸着清水在家里的八仙桌上一遍一遍地练。 因为识字念书这事在她心里经受过黄先生的蛊惑已然有了魔力,所以这种枯燥无味的过程她竟然也十分坐得住。 到了饭点,大母和阿娘开始把饭菜往八仙桌上放的时候,她还置若罔闻地在八仙桌上拿清水笔划,家里人的名字和一二三四之类的她已经学完了,闲暇时就开始看起三字经练字了。 “人之初,性本善。”她在桌上写,虽然依然还是难看,可是她是为了记下字的结构和形状。 “顿”的一声,大母直接把装着菜的碗底压在了她的“人之初”上,祝萱这才如梦初醒,恍然抬头,嗅了嗅鼻子,到吃饭的时候了。 “要吃饭了,不想着来帮忙端饭摆碗,还在这瞎写,写的玩意儿跟鸡爪子踩的一样。竟然真的坐得住,刻苦给谁看?才让你上个学就做出一副明天要去考状元的模样!”孙老太一边端菜一边翻着白眼说。 “快点帮着干活去,把桌上这些收拾了,天天写写写,清水都要我打的好桌子写出印子来了。等明儿你真的去考状元了,我就把这张桌子裱起来挂祠堂烧香,让咱们祝家香火都来拜拜你这个女状元。” 祝萱沉默地收拾干净自己写字的东西,然后装聋哑人,不把孙老太说的那些放在心上。 但是心里还在美呢,等我变成黄先生那般人物了,大母肯定就要吓掉下巴。 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吃饭,这顿烧的是扁豆饭,扁豆择好,切成段扔米饭里,再扔点碎肉末和一勺猪油一起烹煮。配菜分别是鸭脚羹1、鹅黄豆生2、虾油豆腐和煨面筋。 虽无大荤之菜,但是鸭脚葵味道鲜美,豆芽菜脆爽,豆腐带着虾油和猪油的清香、又用油煎得两面金黄,面筋特意带了前一天的鸡油煨了伴着蘑菇,也不算寡淡。 祝萱本来还在想心事,但是一下筷子,就立刻以食为天了,祝老头一边吃饭一边还在忆往昔:“还是如今的人命好,我们那时候吃个饭里还想夹猪油?饭里带糠都得往下咽,有米饭吃是不错的了,大部分时间就是吃米汤,兵荒马乱又遇到灾,树皮都要靠抢,是不是啊,老婆子?哪里像现在,天天一桌菜供着,你们这些孩子还不知福,还想着天天吃肉。” 孙老太也跟着附和道:“可不是,现在的孩子娇贵,命好,不仅吃得好,连学个东西都有朝廷管。老婆子我六岁的时候就踩着凳子给一大家子烧饭了,什么下田栽秧收稻翻场都能做的,从早到晚跟个牛一样,谁心疼我?而有些人六岁的人了,吃饭了都不知道帮忙拿个筷子碗碟的,成天坐那写字,就是养得太好了,一代不如一代!” 祝萱默默扒饭装没听见,翻来翻去,又说到她身上了。 毕竟当初祝棠正儿八经去读私塾的时候都没见他在家里装模作样学习过,在一个没有读书氛围的家里,祝萱坐那练字已经是完全的大新闻,就像看见猴子会说话一样新奇。 虽然一大家子经常说家里要供出一个秀才,但是真见到一个坐得住学习的,那确实是超乎认知以外的事情。 祝萱天生大心脏,觉得自己又没偷没抢没干坏事,写字都没白瞎好纸,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被说了也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祝明忽然说:“今天镇上开集,萱娘跟我上镇上去,去买齐笔墨纸砚,书本蒙学里是有发的。” 祝萱听到能去集市逛当然很高兴,激动地点了点头,其他几个孩子听了,连忙说:“我也要去!” 祝明一看,从祝棠到祝英都抬头看着他,祝棣太小了,还在艰难地训练自己拿筷子呢。 “去什么去,你们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净想着瞎逛?” 祝棠于是说:“没有要买的东西也要去看看,逛逛看看也舒服的,我都好久没有出去玩了,成天在田里干活,我也还是个孩子,要放松的!” 祝明翻他白眼:“听听你自己说的都是些什么,你做老大的还说自己只是个孩子,屁股还红不红?是我请你去田里干活的?当初为了送你去念书,家里还卖了两亩地,结果你自己不要念的,这么大的人了不念书不干活那吃那么多干饭干嘛?” 祝棠迅速看了一眼祝莲和祝英:“大妹和三妹在家里也无聊,一齐去吧,阿爹?我去还能抱着英姐不让她走丢呢。” “这回真去不了,我还要带萱姐儿去拜访黄先生呢。”祝明说。 “干嘛要拜访黄先生?去上学了不就能见吗,再说蒙学的先生不少,她到底教不教萱姐儿?”祝老头也不明所以。 “教的,我打听过了,她来就是从一年生开始教,咱们萱姐儿不是撞上了吗?上门拜访人家也是礼数问题。放过去拜个先生那要行拜师礼的,谁叫萱姐儿之前在蒙学遇上了,又给人送回家说要萱姐儿念书,已经有了师生情谊了。咱们也不能没有表示和礼数,再说人家先生可是京师来的,趁机弄个入室弟子的名分也是人脉。” 祝明在应天待过,知道的人情世故比祝家人多,虽然他不知道黄先生具体来历,但是从黄先生周身气度就知道不简单,他的二女儿又恰好和先生有缘,招人家待见。 倘若不被待见,黄先生为何要亲自送萱姐儿回来,要劝祝家人让萱姐儿念书? 这就是祝萱命中的贵人,贵人你不去自己蹬鼻子上脸套近乎,难道等贵人自己纡尊降贵和他们这些没见识的拉关系? 但是很明显孙老太就不懂祝明的苦心,只在那抱怨:“以前棠哥儿和莲姐儿念书,也没见你要上门拜会一下?现在萱姐儿倒不一样了,念个书还得先上门送东西?什么女先生?不送东西上门她就敢不好好教?” “娘,这不是送东西,我弄的是拜师礼,不是值钱物,真拿这些送礼别人也瞧不上哪。” 祝明饭后和祝家老夫妻俩颇费一番口舌,还是拎着祝萱往镇里去了。 到了集市,祝明买好了并包好了要买的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五样,然后又拉着祝萱的手要去张屠家买肉。 祝萱正站在卖糖画的小贩那眼睛发直,舍不得走,祝明拉了两下,祝萱动也不动,只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他。 祝明想了想,还是给祝萱买了一个,祝萱高兴地站在卖糖画的小贩那等糖画,小贩问:“你要画什么样的?” “有什么样的?”祝萱问道。 “猴子老虎兔子都能画。” “那你能写字吗?”祝萱问小贩。 小贩沉默了片刻,说:“也行,但我识字不多,你说说看想写什么字?” “你给我写个‘萱’,就是萱草的那个萱。” 小贩松了一口气:“这个我会写,行,就写‘萱’。” 最后,祝萱举着‘萱’字糖画拉着祝明的手离开了摊子。祝萱一口啃没了半个草头,一边问阿爹:“为什么不去大姑家买肉?张屠家还要绕。” 祝明看了她一眼解释道:“你懂什么,去你大姑家买肉那还叫买肉吗?那叫占便宜,人家看到亲戚来买肉,怎么都要多匀点给我们,那我们成什么了?” 祝萱点点头,又吃掉半个草头。 到了张屠的摊位前,张屠擦了擦手看向祝明:“明哥儿回来了,要什么?” 于是祝明问:“还有肉干条吗?”祝家过年晾的肉干已经吃完了,古礼拜师又讲究肉干拜师,总不能拎着油腻腻的鲜肉上门,那不像样子。 张屠看了祝明一眼,说:“有的,我去拎几条给你看看。” 祝明点点头,祝萱继续啃糖画,张屠的儿子张小武坐在肉摊前咧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祝萱看。 祝萱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一抬头就和小武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小武年岁和祝萱相仿,虽不常在一处玩,却也是认识的,小武笑嘻嘻的:“萱姐儿,你给我尝一口吧。” 祝萱摇了摇头,小武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一口吃干净了她的米糕。 小武吃不到糖画却也不气,依旧盯着祝萱看,问:“好吃不?” 祝萱干巴巴地说:“好吃。” 小武沉默了,小男娃长得虎头虎脑的,祝明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互动觉得好玩,对张小武说:“你叫你爹给你买去,一天卖那么些肉,还舍不得你吃糖?” 张屠拎着肉干出来了,小武迎上去指着祝萱:“阿爹,我也想吃那个,给我买!” 张屠嫌弃地看着自己的傻儿子:“去去去,别搅乱。” 小武很不高兴地垂头,然后走到了祝萱身边继续看她吃糖。 张屠将肉干往案上一放,向祝明说:“你看看我这肉干熏得多漂亮,挑出来这几条颜色也好,我自己都想留着吃,不比你姐家摊子上做得差吧。” 祝明很仔细地一条条拨弄过去,仔细看了,最后拿了三条,给了钱,去拉祝萱离开。 祝萱的糖也已经吃完了,小武看完了祝萱吃糖却一点也没有分他,有点生气,大声朝要走的祝萱说:“祝萱,你真讨厌!我不和你玩了!我马上要去上学了!你没有学上吧?” 说着他语气又神气起来,祝萱牵着阿爹的手回头看他,将手上的舔完糖的光棍棒子往小武身上一扔,说:“说得我稀得和你这个好吃宝一起玩一样!我也有书念的!有什么好神气的!” 小武吃瘪了,不服气,继续说:“你就吹牛吧!吹牛皮!祝萱吹牛皮!吹牛大王祝萱!” 第10章 【卫风硕人】 “阿爹,你知道黄先生家住在哪里吗?”祝萱跟着祝明走了一半,忽然想起了这一茬,有些怀疑地抬头看向祝明。 祝明低头看了一眼祝萱,说:“不知道能领你上门吗?我跟你大姑打听过了,黄先生暂时租在你大姑原来街东门的房子里,独门独院的。你大姑不是新买了二进宅子,老院子就空着一直想出租掉挣钱,黄先生正好租了住。” “黄先生租了大姑的房子住吗?”祝萱心里有些惊讶,黄先生真正的经历她没有告诉家里人,只有祝萱心里清楚黄先生曾经是好几品的女官,六品还是五品?祝萱没有概念。 但是祝萱知道宁海县的知县是七品,黄先生品级比知县高,又曾经在长公主身边做过事,见过世面,这样的人返乡怎会租赁屋子住? 就像她不能理解黄先生为什么好好的京师不待,要屈着自己在小小的青阳镇启蒙孩童? 大姑原来的老宅子祝萱是认识的,就在蒙学附近不远,这是一栋还不错的民居,两层临街,院门旁还有间厢房,开在院墙外,适合临街当个店铺做个小买卖。 从前祝晴家的肉铺就开在厢房这,背后小二层砖木居住人,便宜得很,只是后来王家人多了这里住不开了,加上卖猪肉的人家难免有腌臜处,院子小气息也浑浊。 所以祝晴手上有些钱了,就买下了老屋子斜对门的二进院子,当街铺子是独立的,方便做买卖,老房子就闲置下来了,前段时间祝晴才想着转给镇上经纪手上把这院子租掉。 房客都是经纪看定的,祝晴也只知道租房的是个女人,直到去祝家做客那天才晓得黄先生租的地方竟是自己家。 “小毛驴!”祝萱睁大眼睛,黄先生那只小毛驴正被栓在门口厢房里,听到祝萱声音,小毛驴看了她一眼,似乎通人性认识她一样,咧开嘴叫了一声。 大姑家老宅好是好,就是没有牲畜棚,黄先生显然也没有开门做生意的打算,就把这厢房改了一点,立了根木桩拿来拴她的小毛驴。 祝明站在黄先生家门口,点了点手上拎的东西,然后敲了敲门,开门的不是黄先生。 而是一个老妇人,人生得胖胖大大的,白面脸颊,因生得白胖,瞧着比寻常老太太都年轻几分。 老妇人只把门开了一个不大的弧度,人高高大大地挡着,一脸戒备地看了看父女俩,问道:“你们是谁?” 然后又看见祝明手上还拎着东西,祝明父女打扮又简朴,只以为是当地哪家有打听门路的士绅家的下人上门找黄女官的。 黄采薇是低调返乡,但宁海县的某几个乡老士绅这几日就已经来过了,只为结交一番。 于是老妇人微微挑眉道:“你们家老爷是什么门路的?竟知道先生这里,咱们先生如今只想教书养老,不见你们这些俗人。” 祝明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忙说:“我不认识什么老爷。” 老妇人愣了一下,再仔细看祝明手上拎的东西,几个点心纸包另带三条干肉条而已,上门送礼结交的那些人却没有这般寒酸。 老妇人知道是自己误会了,门也敞开了一点,脸色温和了些,犹豫道:“那你们是……” 祝明推了推祝萱,指着女儿道:“我女儿到启蒙的年纪了……” 他还没说完,门内就听到黄先生的声音:“乔妈妈,外面是谁啊?” “启蒙的,来找先生您的。” “叫他们进来吧。”黄先生在门里说。 于是乔妈妈把门打开,放祝家父女俩进去,进门看见明堂敞开着,黄先生坐着,旁边还站着一对祖孙,乔妈妈偷偷告诉祝明:“那对祖孙和你们一样,只是那个孙女……” 乔妈妈一脸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又仔细看了看祝明带来的祝萱,看见她神色清楚的,放心了。 站着的也是一个老太太,不同于乔妈妈的胖胖大大,老太太身型佝偻、头发稀疏、面色干黑,一看就是个庄户人家的穷苦人。 她手里牵着的也是一个女孩子,模样竟有十二三岁,生得一副标致模样,但是神色却不是很清明,站那跟个木偶一样。 一看便知是脑子有点问题的女孩子,祝明一眼就知道了乔妈妈话语里的未尽之意。 祝萱不懂,只盯着那个女孩打量,那个女孩感受到有人看她,和祝萱对视了一眼,露出一丝痴痴的笑意,展开娟秀的眉笑着招手:“真漂亮,你过来和我玩。” 虽然女孩笑起来有点痴,但是祝萱觉得她没有恶意,下意识就要过去,却被祝明一下子拉住了。 祝明知道对面是个脑子不清楚的,万一突然咬人打人呢。 黄先生看见是祝明父女俩,于是也招招手,让他们进明堂就坐,又对那对祖孙说:“你们也坐吧。” 祝萱立刻坐下来了,好奇地看着对面那对祖孙,对面老太太却不肯就坐,只牵着自己孙女的手一脸央求:“先生,您就让我们秀莹也去学堂吧,她虽然这里有点问题……”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继续说:“可是她和那些疯子呆子不一样,吃穿都能自理,在家还能帮我做活,只是反应慢不太清楚。是小时候掉进水里发烧才这样的,我年岁大了,这孩子又无父无母的,只靠着叔叔生活,再几年我去了,这孩子还这样可怎么活啊。先生——”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黄先生还没反应过来,她竟直接跪在地上了,老太太一脸泪,继续说:“先生,您就让我们秀莹上学堂吧,她性子很好,您就和那些六七岁的孩子一样教她,她在学堂惹麻烦我就打她,不叫她不乖。我年年都想送她来,可是从前的先生都嫌她脑筋不清爽,我听说来了女先生,我厚着脸皮,我求您了……” 黄先生忙蹲下扶起老太太,忙说:“吴奶奶使不得,您不能跪我,咱们新朝了,平民不能随便下跪叩首,只有刑诉见官时才可以跪人。” 乔妈妈过来一把子力气将人搀起,吴老太也跪不下身,乔妈妈说:“你好好跟我们先生讲话,别忽然来这一套为难人。” 黄先生也说:“蒙学开蒙,却没有办法治病,老太太您孙女来了也无法启蒙,您找错地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她这样呆呆傻傻地困家里,哪怕学点东西让她头脑清楚一点呢?”吴老太面色灰败,她的孙女站在边上学着乔妈妈馋住人,一双眼睛盯着黄先生。 “不过,您孙女已有十二周岁了,大越规定六周岁可以入学,又没说只有六周岁,也没有说您孙女不能来。您孙女只要户籍清楚身家清白,就可以来蒙学。” 听到黄先生这样说,吴老太高兴地拉住黄先生的手:“真是谢谢您了!真不知道该如何谢谢你!” 说着就拿过自己带来的一篮土鸡蛋就往黄先生手里塞,来回推了十几次,黄先生无奈收下了。 吴老太才放了心,高高兴兴地拉着孙女秀莹走了,秀莹一面走一面回头看祝明父女俩,眼神跟孩童一般。 祝萱好奇地看着秀莹,她有点清楚了,秀莹和别人不太一样。 可是这个秀莹看着就是比她祝萱大了一些年岁,其他和别人没两样,为什么她大母要说秀莹“有病”呢,真奇怪。 不过秀莹的大母真好,怎么都要秀莹上学,哪怕埋汰她有毛病,可是就是有毛病也拉着黄先生要孙女上学,不似她的大母。 “小祝萱,你和你阿爹来做什么?不是已经能来上蒙学了吗,等八月初一开学就好了。”黄先生笑眯眯地问祝萱。 祝萱循声抬起头,小孩子不懂藏私,说:“我阿爹说您会教我,您之前又让我上学了,咱们也有师生之谊,所以我得来拜师。” 祝明站起身刚想怎么委婉切入,没想到祝萱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眼神闪躲了几下,黄先生说:“可是你来蒙学,咱们就已经是师生了,你为什么还要来呢?” “对啊。”祝萱抬起脸看向她的阿爹,说:“等我上学了,和黄先生也是师生了。” 祝明脸上臊得慌,他确实是存了几分厚脸皮过来让祝萱贴黄先生的。 蒙学的那种“师生”算什么,不过是按年纪入学,先生应景教三年,三年之后不考科举那些先生和这些土包子学生还能有过什么“师生情谊”? 都说做先生的桃李满天下,可是桃李和桃李总归是不一样的。 祝萱却不懂这些,她话透明白了,祝明就不好虚伪了,只不好意思地说:“黄先生,您与我家萱娘有缘,是她小人家命里的贵人。萱娘性格和寻常小女娘不一样,是坐得住学习的,我是有点私心,但是希望您好好教她,萱娘从此以后不管什么前程都给您立长生牌位。 “我庄稼人出身,不会讲话,但是我知道您一定是个好先生,您要是瞧着咱们萱娘顺眼,就让她拜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祝明再看了一眼黄先生改嘴道:“为父为母都差不多,萱娘从此尊敬您。” 说完就拿起手里的拜师礼,说:“我们家情况您是知道的,买不了什么金贵东西,从前拜师讲究送这些束脩,我按古礼置办了这些,您不要嫌弃。” 乔妈妈在旁边听了,阴阳怪气道:“我之前还误会了你不是那起子攀附的人家,没想到长得老实,却也差不多。上赶着这些话不就是叫我家先生受你家姑娘学生礼吗?” 乔妈妈犀利的眼睛打量了几下祝萱,又觉得哪哪都是毛病,说:“看着也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还想着为她置办一个正式师生名分?” 第11章 【吾名为翾】 从黄采薇家离开的路上,祝萱脑子还雾蒙蒙的,处在一种还没反应过来的状态。 在黄采薇的家里,她顺势给黄采薇行了师生礼,叫了先生。之后黄先生便问她可有会写的字,祝萱立刻兴奋地点头,才在家学了半两不到的字,就要显摆,大声地回答:“我有会写的字了!” 黄先生点点头,拿出一张白纸,让祝萱在这张纸上记下她会的所有字,祝萱拿起毛笔不假思索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是祝家人的名字,她只记得字形也不懂笔画,总有疏漏处,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画字。 不过一会,她就把自己的“平生所学”给画完了,然后发现自己只是“目识几丁”的水平。 “写完了?” 祝萱点头,心里却有点不好意思,才会这些东西竟然好意思在黄先生面前显摆。 黄采薇拿起她写完的纸,仔细看了看这些涂鸦,脸上不咸不淡的,祝萱有些紧张怕黄先生觉得她浅薄。黄先生看完了,点评道:“你还没上学,竟自学了这些字,不仅认得还能写下来,已经是十分不错了。” “而这里有的字对于你这种才识字的写下来就有点困难了。”黄先生指了指纸上的“棠”、“棣”二字。 祝萱立马点点头,说:“这两字我认得不难,写下来是要抄写很多遍的,是我大哥和弟弟的名字。” “棠与棣,合起来就是棠棣,它开出来的花贴枝生长,花与花之间紧密无缝,古人觉得理想的兄弟关系就该如此。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1棠棣一般用来形容兄弟,你父母给你家兄弟这样取名就表达了兄弟相和的期望。这两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黄先生向祝萱解释着祝家这对兄弟的名字。 祝萱只觉得好厉害,原来大哥和棣哥儿的名字还有这样的讲究,起名的祝明也备受欣慰道:“我从前也有过兄弟,最后只留下我一个独苗,就想着我的孩子里若是出一对兄弟,就要互相帮助互相扶持不分彼此,棠哥儿和棣哥儿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那我和莲姊、英姐儿的名字可有什么典故?”祝萱一脸期待地抬起脸,看看黄先生,再看看祝明。 祝明被祝萱清澈又炽热的眼神给刺到了,中间三个丫头起名就是为了应景,没想过什么典故不典故的,总不能大姐儿、二姐儿、三姐儿的在家里混叫,总得有个好叫的名字。 祝棠和祝棣是学名,祝莲、祝萱和祝英三个女孩的名字从诞生的开始却不算学名,出生时户籍上登记的还是祝家大丫、二丫云云,叫久了也就充做学名了,祝莲去上学的时候就正式登记成了祝莲,没有再精细地为她再想一个学名。 祝萱现在不是学名,但是也会变成学名,乡下女子就是这样乳名变学名,倒也不奇怪。 女子学名乳名的从来也不重要,总有一天会变成某氏。 可是面对着祝萱这样的眼神,祝明心底泛起了一丝愧疚,但他还是实话实说:“没有什么典故,就算有,当时起的时候也没怎么往典故上贴。” 然后他看着祝萱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祝萱虽然有点猜到但还是有点失望,垂下脸轻声说:“我就知道是这样。” “其实你们姐妹的名字也不错,莲,周敦颐的《爱莲说》赞许了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2,称莲为花之君子,怎么不算典故呢。大繁至简,大朴为雅,以莲为名并不算出错。”黄采薇忽然发声,祝萱跟着她的解释,觉得祝莲实在是不错的名字。 “再说这个英字,《尔雅》里说‘荣而不实者谓之英。’,最开始表达的是植物开花不结果的状态。女孩子叫英也不错,有女同行,颜如舜英3。英,美也。4琼英,美玉也。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5英有许多意思,都有不错的典故。” 祝萱眼睛又亮了,不由“哇”了一声,原来莲姊和英姐儿简单的名字里有这样丰富的含义。 “那我呢?萱可有典故?” 黄采薇于是说:“萱草忘忧,古人远行之际,以在北堂栽植萱草表达对母亲的关怀,希望能够缓解母对子的忧思得以忘忧。焉得谖草?言树之背。6也许你能够成为让你母亲忘忧的存在呢。”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就连祝莲和祝英的名字都能讲出那一堆的深义,到她了就是让母亲忘忧。 祝萱有点不太满意,祝明给她们姊妹三人取名的根本没想那么多,可这随手一指的名字也不如别人。 果然生在中间的,最是敷衍倒霉,她还是生在丫头中间的,更别提了。 黄采薇看见祝萱不加掩饰失落的神色,说:“怎么,听我这样讲了,你不满意你自己的名字了吗?” 祝萱想点头,又偷偷看了一眼祝明,再不满意也是父母起的名字,不好当面嫌弃,再说这个名字她也习惯了。 “那就是不太满意了。”黄先生叹了一口气,却没有下文。 祝明看懂了黄采薇的企图,讲了这么一通,只怕是想给萱姐儿弄个正式的学名了,文化人说话弯弯绕绕的,直说不就行了,于是马上就坡下驴道:“萱姐儿只是乳名,起的不成体统,我们家也是庄户人家不懂。如今萱姐儿要上学了,也该有个学名了,我也没文化,学名自该由先生起最合适。” 黄先生一脸矜持地颔首道:“既然你如此说了,我就给萱姐儿送个字当学名吧。” 祝萱那张写完了“平生所学”的白纸上还空着大半,于是黄先生拿起笔蘸墨,在这张纸下面挥洒而下一个字——“翾”。 黄先生的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那个“翾”字被写得气象万千,祝萱自己写的那些涂鸦在这正经的笔锋下显得更加笨拙难看,如见蛟龙之资的鱼虾。 祝萱盯着这个“翾”字人已经不是很清醒了,心想世上竟有如此复杂又磅礴的字,笔画这么多,这可真难写,还不如叫“萱”简单。 “你的学名就叫祝翾,翾就是我写的这个翾,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7翾乃小飞之意,你人小又生在此间,如同落入乡野浮萍芦苇丛里的小雀,小雀之羽不如雁鹰之翅宽大,无法突起高飞如云间。可是我信小雀之姿态亦能‘怒飞饥啸,翾不可当’8,最后也‘星辰复,恢一方’8你终将飞向云间掀起飓风,这是我对你的期许,祝翾。” 黄采薇眼神带着期盼地看向祝萱,祝萱本来心里还在嫌“翾”字难写,可是听到黄采薇的话之后,心里如同烧起了一团火焰,她的眼睛湿润了。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对自己这般的祝福,从来没有人这样期许过她。 她用心地将黄先生的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哪怕其中一些话她无法理解,但是她还是恨不得把黄先生说的所有话都刻在心头。 祝萱吸了吸鼻子,没忍住眼泪还是掉了出来,她哭着说:“我从此就叫祝翾!从前的萱是我的乳名,您给我的翾就是我的学名,我会好好飞的,绝不辜负您的期许!” 祝明也被震住了,黄先生居然是这样看待他家里这个没什么特别的萱娘的,这个孩子可不就是像杂草、如同小雀野生于乡野里,祝萱这样的孩子和那灰秃秃的麻雀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平凡常见。 祝明虽然对二女儿有点与众不同,但是从来没有发过白日梦觉得这孩子能够有所大作为,他对自家男娃最大的期望也就是“有出息”,所谓的有出息也就是家里有个秀才就了不得了。 对于女娃的出息他想象有限,能想到的也就是如他自己的大姐一样嫁得好当个说一不二的当家娘子,把子女盘得孝顺出息。 “哭什么,不喜欢你的学名?”黄采薇蹲下温柔地擦掉祝翾的眼泪。 祝翾摇了摇头,依旧说:“从此我绝不辜负您送我的名字,我就叫祝翾。” 她擦干了眼泪,心里生出了万千豪气,离开时还拿走了那张写着“翾”的白纸。 祝明父女俩离开后,黄先生松了一口气,缓缓在竹椅上坐下,乔妈妈也坐下,说:“那孩子不过一个毛丫头罢了,你何以为她取这样的名字,抱有这样的期望。一个乡间的女孩,还看不出来什么过人之处,纵然她真是一块未被发现的和氏璧,也是个女孩,会读书又如何?” 说着乔妈妈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怅然:“她这般的出身若是真的聪明伶俐反倒会是一种痛苦,我就问你,她读完三年蒙学了又何去何从,还不是回家种田等嫁人?纵是你让她启蒙完留在身边继续教着,又如何?你教了她不该学的,叫她清醒了,难道是好事?不如这样懵懵懂懂地念完三年书再懵懵懂懂地过一个乡野孩子该过的日子。” “是啊,见过天光的鸟如何能够甘愿回到牢笼里。”黄先生感慨道。 乔妈妈一脸惊愕:“你既然知道,那还……” “乔将军。”黄先生抬眼看向乔妈妈乔定原,说:“长公主不仅是我的希望,也是你的希望,没有长公主,你一生不过是个力气巨大的泼辣寡妇,如何能在后半生展现你打仗冲锋的奇才,被授将军?她既然是我们的希望,自然也会是祝翾这样的女孩的希望。” 一说起镇国长公主,乔定原就坐直了身子,当年大越能够破这乱世之局,一半在越王是当世英雄,一半在于越王有个天生神异的女儿,生而知之,悲天悯人,能通晓万物。 在黄采薇和乔定原心里,年轻的长公主就是神明一样的存在。 第12章 【得意忘形】 带着祝翾去拜完师,祝明还不忘拉着她继续去集市上再买点其他的东西,柴米油盐、一些夏秋之际的菜种、做衣裳的布匹和针线、祝翾上学要带的文具……之前又买了拜师礼,算下来这趟出门花钱不少,祝明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有点心疼花费。 买东西的路上,祝翾的头脑渐渐清醒。 她将黄先生写她学名的纸揣在怀里,一会就拿出来展开看看美一下,看完又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贴着心脏,看一眼就痴笑一下,祝明看在眼里觉得黄先生之前的那个头脑不清楚的秀莹差不多。 祝明于是说:“你别看了,做出这副呆样子,知道的是你有了学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魂丢掉了。” 祝翾一脸美滋滋的,置若罔闻。祝明叹了一口气,然后又买了几块糕饼打算回家,经过大姑的肉铺前,祝翾看见了元奉壹坐在台阶上抱着手发呆,仍然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祝翾依旧带着笑脸高高兴兴地贴上去喊他:“奉壹!” 元奉壹听到祝翾的声音,眼皮略微抬了抬,对祝明叫了一声“舅舅”,然后继续发呆。祝翾正在高兴的时候,只说:“奉壹,你怎么不睬我呀?” 于是元奉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喊了一声:“萱娘。” 祝翾马上从怀里拿出那张纸,展开,指着那个“翾”字,问元奉壹:“你知道这个字叫什么?” 元奉壹看了一眼纸上那个风姿绰约的“翾”字,再看看了旁边鸡爪子踩的字迹,然后回答祝翾:“翾。” 祝翾瞪大了眼睛,“啊”了一声,惊奇地说:“这么复杂的字你居然认得!奉壹,你好厉害!” 元奉壹被他夸红了脸,说:“我不厉害的……我三岁就跟着外大父启蒙了,是识字比人早了。” 祝明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祝晴的亲爹也就是元奉壹的外大父是前朝的童生,当年是灾年元家日子过不下去了,为了不饿死祝晴才把祝晴送人的。 “对,这个字就是‘翾’。是我以后的学名,以后我就叫祝翾了,是这个祝翾。”祝翾一边说一边美滋滋地笑。 元奉壹看了她笑着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喊了一声:“祝翾。” 虽然和从前的祝萱读音一样,但是祝萱知道他喊的是“祝翾”,于是高兴地应了一声,又问元奉壹:“你有学名了吗?” 元奉壹有些无奈的模样:“我就叫元奉壹,元奉壹就是我的学名。” 祝翾一听,“奉壹”也是她没学过的字,于是拉着元奉壹的袖子,对他说:“我不认识你的学名,奉壹你也在这张纸把你学名写下来给我看看长什么样子吧。” 元奉壹想要进家门拿笔给祝翾写,就听到祝明说:“天还越聊越长了,再让人家写个字我看要在大姑家吃晚饭了。” 说着就要拉祝翾回家,元奉壹停下,看着祝明父女俩的背影。 才走了几步,祝翾又折回来,手里拿了一块祝明买的小糕点,放在元奉壹手上,她在家里听大人说话知道了元奉壹的身世,所以更加把元奉壹当亲表哥了。 元奉壹呆呆接过,等反应过来不该接的时候,祝翾已经拉着祝明的手离开了。 到了家正好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 祝明才把装东西的背篓拿下来,孙老太就马上上前跑来察看祝明买了些什么东西,看完了又问祝明花了多少钱,祝明笑着报完数字,孙老太在心里对着祝明买的东西盘算着对账,她虽然不识字,但是心算能力极好。 孙老太在心底算完,不由眉毛一竖,对着祝明骂道:“你个败家子,我看你吃了洋盘了,买个东西讨价还价也不会,又知道你是个不怎么回来的大方人,当你是外地人骗!换我老婆子去买能给你省下一百文!这些东西怎么会要这么多钱!” 再见祝明一脸不以为意,更是冒火,又瞪着眼睛对着祝翾说:“都是你个死丫头,要念书,念个书为你拜师买这些文具都浪费我家这些抛费!生下来就是来要账的!” 孙老太在那边骂人,一行祝家人都在各干各的事情。 祝翾不理大母,跑到大父跟前,宝贝似的掏出来那张白纸,问祝老头:“大父,你认识这个字吗?” 大父干完活回来正坐在灶膛口烧锅,大夏天的烧锅不是轻省活,老爷子被烧得一脸汗,他擦了擦汗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白纸,然后说:“大父不认识。” 于是萱姐儿马上一副“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的嘚瑟模样,看得祝老头牙根一酸,这副显摆样子哦,要不是萱姐儿处在最玉雪可爱的时候,那还真想上手招呼两下。 “这个字是‘翾’,和我的‘萱’一个音,以后我就是这个‘翾’了。黄先生帮我起的学名!”祝翾一面说一面又把纸拿过去贴她正在炒菜的阿娘眼下,非要她阿娘也看一眼。 沈云扶着腰白了她一眼,然后萱姐儿把自己的宝贝名字收起来,屁颠屁颠地围着她阿娘说:“阿娘,我来炒菜吧,你歇会。” 沈云长得温温柔柔的,跟萱姐儿说起话来可不算温柔:“你会炒个屁!铲子都拿不动,还帮我炒,别把一家人的菜炒坏了!” 大父也说:“萱姐儿,你没事做,去喂猪吧,他们背完猪草回来了。去帮忙拌猪食把猪喂了。” 祝翾立刻飞了出去,祝老头摇了摇头:“这孩子。” 孙老太那边点完了祝明买回家的东西,见祝翾回家一句话都不和自己讲,忙睁大眼睛抱怨道:“这死丫头改名字了?改什么名字了?改了凭什么不给我瞧一瞧,还拿不拿我当大母!” 祝老头说:“你又不识字,给你看也看不懂。” “喔唷,祝大江你装什么文化人,不也是个睁眼瞎!你又认得什么字!” “孙氏,你少说两句吧!” 屋里一番鸡飞狗跳,而祝翾一蹦一跳到了猪圈那,祝棠和祝莲打完猪草回来了,两个半大孩子正在拌猪食,萱姐儿左右看看,问祝莲:“莲姊,英姐儿呢。” “去看棣哥儿了。快来帮忙干活,今天就你去集市了,到家还想玩!”见祝翾来了,祝莲马上安排她干活。 祝翾于是过来帮忙拌猪食,然后用葫芦瓢把猪食一瓢一瓢地倒进猪食槽里,一边倒一边发出“喏喏喏”的呼唤声。 祝翾家里目前两个隔开的猪圈,一半养着老母猪和留下来的两只幼猪,另一边是两头公猪,祝翾见猪来吃了,又把猪草扔进去,做活的间隙听见祝棠问她:“你今儿去集市上好玩吗?” “好玩的呀,买了不少东西,就是中间我想要买一对兔子回来,和你们一起养着玩,阿爹没让。说是去先生家买东买西的没钱买兔子了,抱回家被大母看到也会被骂的。”祝翾一边看猪一边回答。 祝莲笑了起来:“你自己要买兔子养了玩,还扯起我们来了,那去先生家怎么样?” 一听祝莲提起黄先生,祝翾立刻放下活,给祝棠和祝莲看自己的新名字,两个人看完都沉默了,蒙学不会教这样复杂的字,而且也不明白祝翾给他们看这个是什么意思,就听见萱姐儿说:“我的学名就是这个字了,念翾,好像是小鸟飞的意思。” 祝翾抱着脑袋回忆,黄先生那段话太文绉绉了,她无法理解,就记得让她飞了。 “小鸟飞?那干嘛不叫祝鸟飞啊,这个字多难写,笔画那么多,看一眼就把人难死了。你那个先生怎么给你起这么刁的名字,女孩几个叫小鸟飞的?”祝棠把猪喂完,拿着瓢用后院缸里接的雨水洗了两把,一边干活一边评价道。 “是翾!不是小鸟飞!棠哥哥,你真不是念书的料!讲话真不好听!”祝翾气得跺脚,气呼呼地推了一把祝棠一把。 祝棠站着跟桩子一般结实,祝翾自然没推动。 祝翾更气了,抬起脸:“你才是祝鸟飞!” 然后看着祝棠低着头看着她笑得不怀好意,祝翾有些警觉地眨了眨眼睛,但是没来得及,祝棠叉起她的两个胳肢窝,直接跟抱猫一样把祝翾举高高。 虽然兄妹只差六岁,但祝棠已经是十二三岁的里面很高很壮的存在了。 “啊!”祝翾猝不及防被祝棠举起,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她胳肢窝怕痒,又想笑又生气,于是说:“哈哈哈,你给我放下来!棠哥哥!” 祝棠一脸坏笑地举着妹妹在半空里荡了一圈,说:“既然是小鸟飞,那我就带萱姐儿飞一圈好了。” 祝翾被举着,看向天边的晚霞,渐渐张开双臂,嗓子里溢出银铃般的笑声:“这个好玩,再给我荡一圈吧!” 祝莲在旁边看着兄妹俩胡闹,忙说:“棠哥哥,你快把萱姐儿放下来,别把萱姐儿摔下来!” 然后看见祝棠艺高人胆大地松开手,把祝翾往上一抛,再稳稳接住,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玩的那两人却不知道危险,祝翾笑得更开心了:“快!再抛一次!我感觉我要抓住风了!” 祝棠虽然长得人高马大的,但心性到底还是个孩子,真的要继续抛一次。 这回没来及抛,就见祝明赶来劈头从祝棠手里夺下萱姐儿,然后瞪着眼睛看着兄妹俩,祝翾的笑声戛然而止。 “抛啊!怎么不继续飞了?”祝明说。 作者有话说: 祝翾:试飞失败.jpg 第13章 【六岁生辰】 七月三十,正是祝翾满六周岁的生日。 一大早沈云就专门为祝翾煮了一碗阳春面,还特意煎了一个荷包蛋搁在面上,酱色的底汤,翠绿的葱花,金黄的煎蛋,祝翾坐在八仙桌上捧着碗呼呼得吸面。 祝英坐在边上看祝翾吸面看得有点馋,但是祝翾的生辰面是单独的,祝家其他人过早吃得还是粥。 祝家过生日那天寿星吃的面都是单独的,除非乡里摆生日席才会人人有一碗寿面吃。 “吃个面声音呼呼啦啦的,没规矩。”沈云敲了一下祝翾,祝翾向来吃面就很快,吃起面来没啥娴静吃相,总是一大口然后暴风吸,小时候吃相跟小猪一样还算可爱,可现在大了不像样子。 祝翾于是小口斯文了起来,略微克制了一下,最后碗底吃得干干净净的,连汤都没有剩。 一想到沈云怀着弟弟妹妹还记得给自己过生日煮面,祝翾就很高兴,吃完还忍不住抱着阿娘的手臂荡了两下:“阿娘,你对我真好。” “觉得阿娘好就吃完来洗碗!”沈云道。 “可我今天是寿星啊。” “寿星也要洗碗!你过个生日就想赖掉是吧,你过了今天也不小了,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呢,要做好榜样,懂不懂?”沈云瞥了一眼祝翾。 祝翾立刻不耍宝了,麻利地收拾一大家子的碗筷拿去洗,祝翾虽然主意大,但到底是平民的孩子,干活也是麻利的。 一个人很快把碗筷全洗干净了,灶台桌椅也收拾好了,顺手把灶台那鼎大锅也刷干净了。 干完活,祝翾又在八仙桌旁坐下了,继续开始自己的自我启蒙,对着三字经上的字一个一个的认,认一个字就拿清水在八仙桌上描写其形状。 她还没有系统地学习认字,祝明也不是先生早忘了如何该给娃娃启蒙,教她学字也没有难易顺序,祝翾就自己模糊地用笨方法看字学字。 家里其他人已经习惯了祝翾这样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拿她学习的情状调笑当作热闹与新鲜。 但是祝英还有点不习惯,祝家五个孩子,祝棠和祝莲已经跟她玩不到一起了,祝棣太小不好玩,只有祝翾和她是一茬的,从小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可是现在祝翾现在宁可天天对着八仙桌枯燥地清水描桌子,也不怎么陪她玩了。 她瞧见祝翾又坐那描桌子,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抬头拉祝翾的袖子:“二姊陪我玩!” 祝明跑来抱走祝英,点点她的鼻子,说:“你二姊要用功,你自己玩。” 祝英露出不能理解的样子,沈云在旁边看见了,朝祝翾说:“萱姐儿,你别用功了,陪你妹妹玩会吧。” 祝翾抬起脸,看看自己面前的字,又看看委屈巴巴的祝英,有点难以抉择,沈云说:“你今儿过生日,好好玩吧,没有求你用功,明儿你就要去学堂了,英姐儿和你玩就更难了,今天就好好陪妹妹一起。” 于是祝翾扔下笔,拉起祝英的小手:“我俩出去玩,一起去沟里摸菱角吃。” “菱角不许生吃太多,也不许自己下水游泳乱玩。”沈云在两个小女娘出门前反复嘱咐道。 沈云目送两人出去了,依旧回房里纺布,纺了一会布,听见外面窗下做木工的声音,开起半扇窗看,祝明正在锯木头,沈云不解:“明郎,你这是在干什么?” “萱姐儿总不能一直在我们吃饭的八仙桌上写字吧,长凳那么高,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也不像学习的样子,所以我想着我走前给她打一张书案吧。”木头被祝明锯得哗哗作响,祝明擦了一把汗,继续锯,他从前也学过木工,打个桌椅还是会的。 沈云于是说:“你也别太偏心了,萱姐儿又不是我们家第一个上学的,其他孩子你可从来没有给打过书案,就连棠哥儿上学时用的也是你旧的。” “这就叫偏心了?棠哥儿从前在家你看见他学过习吗,就算打书案给他又不用。”祝明说。 “你这回打算什么时候离家去应天,你上回回来不是说你已经在一家雕版局里画插画了吗?我瞧着那个差事还不错,你这半年寄回来的钱也多了很多,确实比在家种田有出息。” 祝明锯木头的手一顿,然后四处看了看,小声对着窗子里的妻子说:“应天我不待了。” 沈云手上也停了,她眼皮一跳,心里不上不下的,继续问:“你是要回来种田?那个差事也不成了?” 祝明摇了摇头,说:“应天大,居不易。但我也不会回来种地的。” “所以你又要去哪里?”沈云的内心麻麻胀胀的,摊上祝明这样一个丈夫,她已经习惯如此了。 祝明听出她语气不太对,于是放下活,进屋扶着沈云,仔细看她的脸,问她:“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这次到底要去哪?”沈云抬眼问他。 祝明眼神闪了一下,说:“这回我要去松江府。” “怎么想着又要去松江府了?应天府不是更适合你学画卖画吗?你那个差事呢?祝明……”沈云顿了一下,她继续说:“你好好告诉我。” “应天那个差事不是好差事,我一开始被分去画些才子佳人的插画,就是画些美人图,你晓得的,我人物画得好,别人冲着我的美人图来书也卖了不少,我很是赚了一笔。 “但我美人画得太好了,市井里卖得最好的是那种带春宫的小说,我们那个老板太不讲究,觉得我一手好人物不画两笔春宫插画可惜了,我捏着鼻子画了几本,实在是太侮辱我的画笔了,干不下去了。” 其实祝明以前不是没画过春宫,但那是偶尔挣快钱的来一笔,好不容易找了个正经营生,结果一手好人物被喊去专职画春宫。 应天如今市井文娱非常丰富,甚至有些新奇,新奇得有些突破他底线。 他一开始只是安安心心画佳人,雕版社里如今的才子佳人本情节还不错,受新朝女子风气影响,佳人也颇有气性,不再像前朝文本里只耽于情爱伏低做小。 于是祝明插画里的女子也形神兼具,各展风姿,他与众不同的画风和人物工笔太适合画这些了。 但就是坏在这了,市井里的情//色小说总是打着当时出名的才子佳人本里的名字“续写”才卖得更好,这在后世是某种很常见的同人创作,对于现在的祝明来说还是太超前。 祝明接受不了自己才画得一对品行高洁的才子佳人,忽然被扔进那种书里同名同姓地变另一副模样,但是市井俗人就是爱看。 为了挣钱,祝明还要委屈自己笔下美人被逼良为娼,每画一套“正版”,就要同样另搞一套春宫版,画了半年春宫祝明攒了一笔小钱打算不干了。 十年工笔百生像无人问,一朝春宫名声大噪,但是他根本就不想画这个,他学人物是为了画出清明上河图那样的市井百态,而不是为了谄媚世人污他构思的那些人物。 这应天也不过如此。 祝明悄悄和沈云说:“不过我靠这个确实攒了一笔钱,听说朝廷要开发松江府为港口与外海贸,我就想去松江看看闯闯,那边靠岸外国人也不少,西洋人搞的人物又是另一种风格。而且松江府离家里更近,我回来更便利。” 沈云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问他:“你攒了一笔小钱,多少钱,回来竟不露风声!” “财不外露,我平日不在家,家里都是老幼妇孺,我突然回家摆起阔来,到时候招人惦记。我爹娘藏不住事,这笔钱我悄悄分一半给你,以前咱家怎么过日子就还怎么过,这笔是咱家积蓄,突然要动钱的时候也不着急。”说着祝明偷偷打开柜门暗门拿出几个大银锭来。 沈云一估算得有两百两了,够他们一家人种十几年地了。 就是一半也有一百多两了,虽然不能乍富,也够小康了。 沈云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家里忙活多年孙老太能攒下来的家底也不过是几块碎银子和几串铜钱,时常拿出来点一点称一称。 沈云捧着银子,自己乐了一阵,又有点犹豫:“不告诉爹娘不好吧,这不是不孝吗?” 祝家这一代就祝明一房,没什么分家不分家的,要分家也要下一代了,不像那些几房并住的人家,子女钱都要交付公中,祝家没有什么公中,这笔钱还是大家的,但是瞒着老人藏钱万一给知道了也是不孝。 祝明说:“你就拿着,这是快钱,我这辈子就挣一笔,想要靠这个发财一直有是不能的,半年是我极限了。这笔钱就是咱家的底气,平日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就当没有这一笔,等非要花大钱的时候,你再拿出来。 “既然没有真的发财平日里就不能露出底细,这世上才太平几年,我又不在家的,被人盯上了容易生出事端。” 沈云点点头,把钱藏了起来。 另外一边,祝翾和祝英一边吃菱角,刚挖的菱角生脆鲜甜,祝英咬了一大口,神情却有些抑郁:“二姊,你为什么这几天不能一直同我玩了?” “因为我要去念书了。”祝翾回答她。 祝英还是不明白,继续说:“那你能不能不要念书,一直陪我玩?” “那肯定是不行的,英姐儿。” “哎。”祝英抬头看看天,学着大人的模样叹了一口气,生平第一次祝英有了烦恼,原来祝翾并不能和她一起玩一辈子。 祝英小小的脑袋想不通很多东西,比如为什么人到了六岁就要上学,为什么她二姊还上赶着去,为什么大家不能永远在一起玩…… 第14章 【初入蒙学】 八月初一,天还没有亮,祝翾就爬起身坐起,脸上毫无睡意,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室内只有几许透进来的天光,仍然昏暗得很,但祝翾的眼睛比星子还亮。 我,祝翾,终于可以去上学了! 祝翾在心里兴奋地喊了一声。 然后起床翻身拿起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这是昨天过生日沈云给她做的一套新衣,她终于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衣服了,祝翾兴奋地给自己换上新衣。 然后换上新布鞋,她的布鞋也是新纳的,小孩子脚长得快,祝翾又爱到处跑跳,鞋子磨得也比人家快些,以前除了出门在家穿的都是大父做的草鞋,但是上学就得体面些。 沈云为了她上学还拿做衣裳剩下了的布给祝翾做了一个装书装文具斜挎的背包,一身都是鲜嫩的藕粉,除了背包的带子用的是翠色的布,祝翾又长得美貌,整个人像个小荷花精。 头发她自己摸黑在黑暗里扎了很久,但是手还是不够巧。 “我来吧。”祝莲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莲姊,你也起那么早?”祝翾抬头问她。 祝莲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你起床这动静除了英姐儿醒不过来,我怎么可能听不到?” 说着给祝翾盘了一对略微复杂样式的双丫髻,层次分明,用翠色的发带缠着装饰,配上祝翾今天的新衣服,显得更加水灵了。 祝莲给她扎完头发又爬回去睡回笼觉了,穿戴好了的祝翾于是推门去洗漱,整个祝家在她前面醒来的只有大母孙氏,大母正在灶间生火做早饭。 祝翾用冷水洗漱好自己,便坐在灶旁感受着灶膛里的温度,虽然天还算热,但是早上温度还是有点冷的。 “大母,我帮你烧锅吧。”她坐孙老太边上巴巴得看着。 “去去去。”孙老太嫌弃地让她坐远些,说:“你个臭美的小女娘,一身新衣就跑来烧锅,到时候把炮灰弄身上,我还心疼衣服呢。” 于是祝翾安安静静地捧着脸看着孙老太烧锅煮粥,同时揉面做了葱饼,葱花剁得细细碎碎的揉进面团里,用擀面杖擀得好薄一大张,另一个锅刷点油贴上去烤,葱香飘进了祝翾的鼻子里,祝翾看得发饿。 等粥好了,饼也做好了,孙老太拿着菜刀把饼切开,祝翾期待地看着她,孙老太默默看了她一眼,拿了一小块给她尝尝。 刚做好的饼香咸香咸的,热气烘着葱香往舌头上蹿,祝翾有点被烫到了,舌头打架一脸狰狞地吃完了。 吃饼急起来的模样孙老太没眼看,说:“饿死鬼投胎的丫头,吃个东西急什么?就这德行上学第一天我看你就要丢脸!” 然后抬手吩咐祝翾去喊大家来吃早饭,祝翾于是跑出去一个个喊人,祝家人都陆续起身了。 到了祝明和沈云的房里,祝翾十分孝顺地扶着大着肚子的阿娘,沈云仔细看了看自己的二女儿,笑着说:“要上学了,也懂事了,真不容易。” 然后取出自己仅有的一盒胭脂,在祝翾的眉心中间点了一粒红痣,祝翾想要抬手摸,被沈云呵斥了一声:“不许摸,别给我摸掉了。” “阿娘,这是什么?”祝翾找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有些好奇。 “这是吉祥痣,给你点上是期望你念起书来心目清明,第一天上学讨个吉利罢了。”沈云忍不住摸了摸自家二女儿圆乎乎的脑袋,却被祝翾抬头看了一眼,说:“您可别把我莲姊给我梳的头给摸散了。”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眉心的痣,小声说:“大母小时候肯定就没点这个。” 沈云手痒直接狠狠拍了一下祝翾,祝翾哎呦了一声,沈云虎着脸:“怎么可以背后编排长辈?你大母命苦小时候不仅没条件识字,还要照顾一大家子,她也很聪明的,除了不识字什么都会。” 祝翾点了点头,吃完早饭,第一天上学是祝明拉着她的手去的,祝翾走前仔细检查了自己的书袋,然后高高兴兴地拉着祝明的手在路上走,这条去往学堂的路不是第一次走了,但是这一次祝翾心境格外激荡。 到了镇上,祝翾经过大姑祝晴家的肉摊,祝晴的男人王屠王大春早就出摊卖肉了,瞧见了经过的祝明父女俩,笑着问:“大清早的,领着孩子去哪?” 祝翾看见王大春叫了一声“大姑父”,王大春看着祝翾一副荷花娃娃的打扮赶紧“哎”了一声,就听到祝明说:“送她去上蒙学,今儿是开学的日子,萱娘也六岁了。” 王大春恍然大悟道:“喔唷,萱娘都六岁了,过得可真快呀,上次看见萱娘还是小小的一个,以前还在我家咬我丈母娘呢,记不记得,萱娘?” 王大春只有两个小子,大的憨直,小的迂腐,一直眼馋妻弟家女儿生得多,个个都长得好,尤其爱逗萱娘,萱娘“哼”了一声,没理人,都爱逗说她小时候咬人的事情,偏她自己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 “小小年纪就这么皮,所以才要送她去念书吃吃苦,把性子定下来。”祝明笑着说,然后领着祝翾继续走,王大春在后面喊:“萱娘今天上学也是个大日子,明哥儿你送完孩子经过我这记得来拿肉啊,我今儿割两斤五花给你留着。” “那怎么好意思!”祝明边走边大声说,这就是他不爱往自家姐夫家门口凑去买肉的原因,王大春心实,因为祝晴对他这个便宜弟弟爱屋及乌,说送肉就真的会送肉。 “又不是给你吃的,我给我小侄女留的!”王大春发出爽朗的笑声。 这时候元奉壹背着书袋从王大春后面绕了出来,叫了一声“姨父”,王大春看着这个便宜外甥的行装,才恍然大悟:“你也是今天上学啊,嗨,我忙忘了!” 正好又来了客人,王大春抹了抹手,正在犹豫,元奉壹就说:“我认识路,离得近,我能自己走。” 王大春不理他,朝着祝明背影喊:“明哥儿,快帮我送个孩子,一起和萱姐儿带过去。” 祝明于是折了回去,另一只空着的手拉起元奉壹,祝翾隔着自己的亲爹看了一眼元奉壹笑了一下,元奉壹正踌躇着要怎么和萱娘说话,就见祝翾脸已经扭过去了,继续拉着她爹快活地走。 到了蒙学前,来送孩子的不止祝明,不少大人领着孩子进出蒙学。 祝翾再次抬眼看了门口的牌匾——“青阳蒙学”,心里的紧张消散了不少,她捏了捏祝明带着茧子的手心,说:“阿爹,我们也进去吧。” 蒙学里闹哄哄的,蒙学三年制,所以每年的学生不是混一起教的,各有各的教室,祝明在找一年生的教室,第一次来,不太熟悉,于是问别的家长:“一年生去哪上课?” 对面家长说:“你家孩子也是一年生啊。”说着打量了一下祝翾和元奉壹,以为都是祝明的孩子,还感慨了一句:“还是龙凤胎呢,姐弟长得就是像,不错不错。” 毫无血缘关系的祝翾和元奉壹对视了一眼,看了看对方,不知道哪里像龙凤胎了,元奉壹虽然被认成祝翾的弟弟有些不好意思,却没当初那么羞愤了,谁叫这个年纪的祝翾比自己高。 祝明忙解释:“不是,女孩儿是我家的,男孩儿是我大姐家的孩子,图方便一起送了。” 对面的家长一副恍然大悟:“表姐弟啊,表姐弟像龙凤胎也正常。” 仍然毫无血缘关系的“表姐弟”二人:“……” 祝翾看自己爹跟人聊上了,正事都忘了,忙想要提醒,对面的孩子先开口了:“爹,你别聊了,快找上课的地方和先生。” 祝翾看过去,对面也是一个女孩儿,穿着红衣服,也梳着双丫髻,感觉到祝翾看她,就回望了她一眼,朝她友好地笑了一下,又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好看过分的元奉壹,心想,不愧是表姐弟,长得都这样好看。 祝明和人闲聊完,继续拉着俩孩子找地方,就看见了站在边上的乔妈妈,乔妈妈立在那靠着大身块帮着指路维持秩序,瞧着还有点威武,祝明凑上去,还没开口,乔妈妈就叉起手一指:“一年生去那间。” 将俩孩子带到了一年生的学堂外,黄采薇已经高坐在讲堂上,背后竖着孔子的画像,很神奇的,孩子和大人们走到了这间课堂外就停止了聊天和嬉笑,气氛肃然了起来。 这种蒙学的先生一般都不受拜师礼,不然每个孩子扎堆献茶,黄采薇得连着喝几十杯茶水,那不能够。 只是让孩子们排队在跟前对着自己行礼,再拜拜孔子的画像。 等一年生基本到齐了,礼也跟着行完了,黄采薇就朝屋外好奇观望的大人挥手道:“都回去吧。” 外面的大人也是第一次进学堂,又是第一次见到黄采薇这样气质的女先生,都非常好奇地看来看去,一会看看自己的孩子,一会盯着这昂贵的玻璃窗感慨长公主真舍得。 看见黄采薇喊他们走,一个个的还舍不得走,边走边隔着窗子喊自己娃娃的名叮嘱几声。 “虎子,爹家去了,好好上学,捣乱我打死你!” “狗子,娘还要回家给弟弟妹妹做饭,先生,那是我儿子,不听话不用客气。” …… 祝明也在外面喊:“萱娘啊,阿爹家去了,你第一天的好好学,照顾好奉壹。” 祝翾应了一声,看了看坐在后面的元奉壹,元奉壹心态已经释然了,眨了眨眼睛,然后安静地继续发呆。 坐元奉壹旁边的是张屠家的张小武,动来动去的,第一次瞧见元奉壹这样气质的男孩儿,手欠推了推元奉壹,好奇地看他:“你男孩儿女孩儿,咋生得这么好看的?” 元奉壹不理他,往旁边挪了挪,张小武继续跟活宝一样:“你是哑巴?” 第15章 【史书之笔】 黄采薇进了教室,打量着坐在下面仰着头看她的一众幼童。 她依然一身襕衫,头发甚至不梳女髻了,而是像男子一般绾鬓束发,只用玉钗固定,身姿玉立,更显英气。 因受长公主的影响,京师和应天等中上层女子多以绾鬓束发穿袍为时尚,大有武周遗风,黄采薇常年做女官的人,也习惯了简单的装饰,不爱宫廷复杂的女官打扮。 但是青阳镇的人没出过远门,不知京师的时尚,座下幼童也没有见过世面,从未见过黄采薇这样打扮气质的女人,但见黄采薇的神情气度,又下意识对她的学问和修养产生信服。 见到黄先生,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保持安静。 黄采薇于是自我介绍道:“我乃黄采薇,你们叫我黄先生便可。” 座下幼童踌躇片刻,一起喊了一声“黄先生”,黄采薇颔首,继续说:“你们来蒙学,却彼此并不相识,不如都自我介绍一下,与同窗通个姓名。” 然后指了指坐在边上的陈秋生,面色温和:“由你开始。” 陈秋生一脸不知所措,但站了起身,感觉到大家的目光都在看自己,颇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在黄采薇鼓励的目光下,还是小声地组织语言,说:“我……我叫陈秋生,绿萍里的,我爹在家种田……” 自我介绍只说这些够吗?陈秋生也不懂,但是她说着说着就有了胆气,继续说了下去:“我娘也在家种田,我家就我一个女儿,我叫秋生是因为我是秋天生的,我喜欢吃咸鸭蛋,我娘咸鸭蛋做得也可好了……我、我……” 感觉到室内一片寂静,陈秋生说不下去了,小声说:“先生,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陈秋生有些不好意思,黄采薇等大家笑完,只说:“你说得很好,向大家介绍了你自己,大家也认识你了。” 陈秋生于是高兴地坐下,坐她身后的张小武也站起来,开始自我介绍:“我叫张小武,学名……学名我爹才给我想的,叫张简,你们还是叫我小武罢,我爹在镇上桥西头卖猪肉,就是那个外号叫张桥西的。我就喜欢吃,我爹喜欢骂我好吃鬼,嘿嘿。” 张小武把自己说笑了,也把教室里其他蒙童说笑了,大家的气氛都轻松了不少,后面的孩子一个个语无伦次但是很努力地介绍了自己。 轮到了祝翾,祝翾站起来:“我叫祝翾,翾是那个翾飞兮会曾的翾,我还不大会写。” 祝翾回去后努力回想起来了黄先生当时赠她学名的诗句,只想起了这半句,课堂里其他人听到她还会念诗,都惊奇地“哇”了一声。 祝翾有些不好意思,这个诗她也就会五个字,还是听黄采薇得来的,脸稍微红了一下,继续道:“你们叫我萱姐儿就行了,这个不是那个翾,就是萱草的萱。我家里有大父大母,阿爹阿娘,上面还有哥哥姐姐,下面另有弟弟妹妹,我阿爹会作画,我阿娘会纺布,我家就在芦苇乡。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就想来蒙学好好学东西。” 祝翾说完坐下来了,元奉壹站起来,自我介绍很短:“我是元奉壹,六岁。” 说完就果断坐下了,一脸淡然。 等大家都一个个介绍过去,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杨秀莹,杨秀莹站起身含着笑脸,她确实脑子不太清楚,但是能够反应过来其他人在干嘛,就也跟着自我介绍了:“我是秀莹,秀莹的大母会做馄饨,秀莹不是傻子和呆子,大母说秀莹也是聪明的女娘。” 黄采薇面不改色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自我介绍,就一遍就记住了所有学生的脸和名字,然后开始上课。 蒙学教材从前都是三百千这些,全国进程和内容并不统一,有些地方比如南直隶这种蒙学最早实施的地方,因为蒙学体系成熟加上地方财政收入好,三百千这些书都是蒙学直接发放的。 有些地方的教材就要自备,但是黄采薇准备的教材是她从前军中给将领孩子启蒙自己编写的启蒙教材。 既然接手了青阳蒙学,她把自己从前的启蒙教材重新编改了一遍,乡下蒙学的孩子除了少部分有基础,大部分都是目不识丁,而即使是在南直隶,教学的那些夫子也并不能完全按照真正启蒙的概念教学。 乔妈妈进来了,把黄采薇准备的新教材发放了下去,祝翾拿到手里看了一眼,里面有目录和章节,从常见字的训蒙训诂为开始,然后收录了三百千和太公家教等启蒙篇章,备以翔实的注解,中间夹杂着富有童趣的插画,图文并茂。 书的装订和祝翾所见的装订也不太一样,书扉页里还有印刷此书的雕版局信息和编号。 然后又给每个孩童都发了描红的纸,字先从“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1开始教起,每教一个字黄先生都会拿出一张识字卡片。 教“上”,卡片正面就是颜体的“上”,让蒙童们按照卡片上的“上”字着墨在描红纸上学会下笔练习,在写的过程中一个个调整大家的运笔方法和姿势,然后将大家写的字点评和讲解一下框架。 教完了“上”,再翻过卡片,又是一个“尚”,这个“尚”并不要求现在会写,但也要会读记。 黄先生整个过程教得循序渐进,大家基本没有跟不上的情况,都在认真地描红背记,然后跟着诵读字音。 祝翾一边学一边在心里觉得神奇,黄先生教的与她哥哥姐姐所讲的蒙学上课方式不太一样,并没有那么艰深严厉。 教了一会,听到门廊里铃声作响,蒙童们大为不解,黄先生却笑着说:“到了休息的时间了,放你们休息一会,下节课我领你们去蒙学空地上去。” 祝翾在休息的时候与学里的一年生都互相交谈认识了,一群孩子好奇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到处打量蒙学环境。 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先生是以前的旧先生,都是老秀才,来蒙学混口饭吃,对黄采薇这个新来的女先生颇有不解之意。 不知道哪里来的京师女人一来就掌管了整个蒙学,还问了他们的教学进度,把教材换了,交流了教学方式和蒙学管理方法。 之前就听到一年生的教室里时而传来欢声笑语,现在又放着这些乡下幼童在学堂里走来走去,大不成体统。 两个旧先生低头凑在一起嘀咕道:“真是胡闹,此女服妖,女穿男袍,真真是礼乐崩乱。启蒙本是严肃之事,此人课堂却颇为欢乐,这非读书而是取乐也,令这般行事乖张之人掌青阳蒙学启蒙之事,当真是一大祸事!” 青阳镇本身就没几个秀才,能找齐蒙师就不错了,这二位蒙师都是守旧之人,对新朝蒙学男女都能上的政策本身心里就有些嘀咕,男女七岁不可同席,蒙学学生年纪也都在六到九岁间,正是该有男女之别的年纪,岂可混同一处而上课? 但是教了几年也就习惯了,只是课间常夹杂一些私货,教到四书五经时只要求男童诵记,女童则不做要求,反而另教起《女诫》之书。 黄采薇一来就大概摸清了这些先生的教学习惯,发下自己的教材,令先生们按照她印发的教材教学,严令禁止男女分别教学的情况。 因为黄采薇自带高位气质,他们又见到过当地知县对黄采薇行礼的行状,蒙学男先生们虽不知黄采薇底细,但是也知道这女子不是随便拿捏之人,又是京师来的。 但他们想象力有限,只以为黄采薇是那种有蒙学爱好的官眷或贵族女子,谁也想不到这是长公主曾经身边的女官。 他们私下里敢嘀咕蒙学女先生之事大为不妥,阴阳颠倒,但是再继续说就不敢了,再往上说阴阳颠倒就要涉及镇国长公主之类的人物了。 他们在那边嘀咕了一半,乔定原扛着一筐书经过听见了,忍不住反驳道:“我们先生教书如何成祸事了?” 他们只当乔定原是黄采薇身边的仆妇,更是不理她,反而教育道:“你这仆妇背后听人言,颇无理也!” 乔定原一脸不屑:“那你们背后议论他人就不无理了?” 这两位秀才只觉得被一个区区仆妇嘲笑了,觉得非常羞愤,正想辩驳几句,才发现乔定原身形相当高大,肩上一筐书举起来恍若无物,便又怂怂地咽了咽唾沫,只说:“与你这种悍妇无话可说!” 乔定原本想再挖苦两句,但是想到万一把这俩酸秀才气走了,那蒙学先生就不够了,秀才虽酸,但好歹是秀才,当下把他们气走了上哪里去找新先生顶上? 于是沉默地瞪了他们一眼,继续扛着书走了。 乔定原干完了活,走到了黄采薇身边说:“那两个酸儒背后说你不是呢,真是没见过世面,说你‘服妖’不合礼法,女子穿简便些就是‘服妖’了,那京师女子不少都如此装扮他们看到了不得气晕过去?” 黄采薇笑笑,说:“唐朝武周至开元年间,当时女子因为常骑马外出,又因为男装和胡服轻便,所以形成了穿男装和胡服的风尚,一直到安史之乱之后才没有了这个流行。《新唐书》也是批判这种流行风尚是‘服妖’2,甚至认为此前胡服和女子男装的流行是后来安史之乱的一个征兆……” 乔定原一脸不解:“安史之乱难道不是因为李隆基自己后期贪于享乐所造成的吗,一会怪到杨贵妃身上,连女子穿衣风尚都能视为征兆,这些写史书的男人真是不可理喻!” 黄采薇的目光投向远方,说:“前朝复兴王女身开国收复幽云十六州,却死后被抹除帝号,武则天登基为女帝,却被记载了下来,但也多有一些疑云秘兴之论,你可知这二者的区别何在?” 第16章 【求知之心】 第一天下学,祝明还是来接祝翾了,顺手捞走了元奉壹,元奉壹一开始还有点倔强,不要祝明送,说自己能腿着回去,但是犟不过祝明。 祝翾背着背包一路上沉默地拉着祝明的手在想事情,她罕见的沉默让祝明觉得有些惊奇,问:“萱姐儿,今天第一天上课感觉怎么样?” “和我想得有点不太一样……”祝翾说。 “怎么,才上了一天学就不想上了?”祝明打趣道。 祝翾摇了摇头,说:“才不是呢,上学很有意思,先生教了我很多东西,我还学了怎么打八段锦!” “嚯!现在蒙学居然还教八段锦,你们这听着不像正经的蒙学啊!” 祝翾“哼”了一声,辩驳道:“难道非要怕先生怕蒙学,老是被挨打挨骂的才正经?蒙学就是教我们东西的,能让我们高高兴兴学了不就成了吗?” 说着她又叹了一口气,说:“我现在连字才识得几个,一本书都没有看明白,那等我能看懂很多书明白很多道理的时候岂不是得像大母那样老了?” 从前她自己在家里只和祝明学了几个字的时候,可是觉得自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人愈无知越容易自大。 可是在取学名那天她把自己所学的字全部写下来的时候反而羞愧了,她懂的东西连一张白纸都不能占满,今日学堂又见到了先生所发放的课本,更加悲哀地发现自己连目录上的字也认不得。 祝翾第一次因为自己是文盲而产生了莫大的自卑,从前她不小心翻开书籍的时候,对着那些不认识的字的心理就像随意看到了一朵不认识的花一样,就那样无知无觉地略过了。 有了求知的欲望,她无法再那样略过那朵不认识的花了,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这朵花叫什么长在哪里,对着那些不认识的字,她也就此陷入了因为无知的痛苦。 祝明宽慰她:“你才上学第一天就想什么都明白,那还要先生做什么?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懂,你才需要学习和启蒙。哪有一口一张饼的?” 祝翾点点头,然后就闻到了路口饼的香气,卖饼的小贩特意守在路边上,吆喝着:“卖烧饼!甜烧饼!咸烧饼!虾籽烧饼!” 祝明特意低头看向祝翾,祝翾露出来想吃的神情,但是想了想,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祝明主动问要不要买的时候,她还一脸不赞成:“回家就有晚饭吃,吃这些是浪费钱,咱家没有那么阔,你只给我买了难道不给其他人买吗?那不公平,可是都买了,那得多少钱啊。” “哎。”祝翾叹了一口气,说:“阿爹,难怪大母老骂你大手大脚的,也不是没道理。” “我想着你上学第一天辛苦,想着买个饼给你犒劳一下,你不识好歹还倒打一耙是吧。”祝明被祝翾小大人的语气说得想笑。 祝翾更是一脸莫名其妙:“我上学是来学东西的,并不辛苦,有什么好犒劳的?哥哥姊姊不上学天天在家里干活才辛苦,您却不想着犒劳他们……这公平吗?” 祝明想了想,觉得祝翾说得有道理,然后就拉着她的手越过烧饼摊继续往前走,蒙学到家的路将近二里远,天边的晚霞很是绚烂,祝明问祝翾:“你明天就自己去上学来回了,我不接你了,怕不怕?” “不怕!” “下学了就直接往家走,别一路上招猫逗狗还想着去哪里玩几下,到时候天黑了看不见路,让水鬼摸了你去!”祝明有点不放心地叮嘱她。 “知道了!”这点子路对于乡下孩子来说就是闭着眼睛走的水平,当初她哥哥姊姊上学也是这样,自己腿着去腿着回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祝明又想起来刚刚祝翾不要买烧饼的话,说:“萱姐儿,你很在意公平这件事吗?” 祝翾点了点头,说:“以前大母只让哥哥姊姊上学,而不许我上,是对我的不公平。您只想给在上学不吃苦的我买烧饼,而不思量我的哥哥姊姊,是对他们的不公平。前段时间我还没想通,只看得到自己的不公,现在我大了一点也应该看到别人的不公。” “你们学里到底学什么了?你今天不会学到《论语》了吧,不然怎么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都懂了?”祝明第一次被祝翾这种口齿清晰逻辑清爽的话给惊讶到了。 这是还没识几个字的娃娃能说出来的道理?难怪黄先生要亲自上门请祝翾去上学,不然真的荒废。 “没有学论语,你说的这个我听不懂,这种道理不需要先生教。”祝翾又为自己的浅薄叹气了。 祝明一下子把祝翾抱起,祝翾很惊讶地抬眼看祝明,祝明笑着说:“寻常孩子看不到这些,你的眼睛总是能看到很多,我的萱姐儿也算是天生的圣贤了?” 祝翾被祝明这种夸张的夸法给夸脸红了,认为这是另类的取笑,有些生气地别过脸。 到了家,祝翾很自觉地背起小背篓去采猪草,大父一个人要伺候家里那么多田地,哪怕有祝明和祝棠帮忙也非常辛苦,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这个时代种田全靠人力。 大母每日要种菜煮饭打理家务,阿娘怀着身子也是在干活,家里的劳动力都被土地和生存框住了。 所以祝翾在英姐儿这么大的年纪就一半玩一半帮着分担家务了,就算上学了回家也是要帮着打猪草喂猪的。 打完猪草和祝莲他们去喂完了猪,祝翾又去鸡棚喂鸡,喂鸡过程中因为淘气摸了一把母鸡的尾羽还差点被叨了一下,祝翾很生气地骂鸡:“你下的蛋我又吃不到,我好心喂你,你还想要啄我!坏鸡!” 孙老太看见祝翾居然在和鸡吵架,忍不住刺几句:“你上的什么学?不上学还会跟人吵嘴,上了学倒变得会和鸡吵架了!” 祝翾无所谓地走开了,祝明也在旁边看见了,有点想收回之前夸祝翾是“天生圣贤”的话。 干完了活,天已经黑了,一家人吃过晚饭,洗碗洗漱完,结束了一天的日常。 可是祝翾到了要睡的时候,却不肯睡觉,她摊开新教材想要再往后自学一点,但是她屋里的蜡烛只有一根,烧完了就没有了。 祝莲看见祝翾蹲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对着窗台上的烛光看书,见烛火快要燃尽了,于是拍了拍祝翾的肩膀,说:“你不要再看书了,该睡觉了。” 她瞥见祝翾的教材和自己当初的不太一样,连忙凑过来翻看,祝莲一边翻一边说:“你这个书编得好,注解什么的都有,不会叫人脑子学得雾蒙蒙的。” 于是祝翾趁机拉着她姐姐多教了自己几个字,蜡烛彻底熄灭了,祝莲不肯陪她了,叫她赶紧睡,祝翾于是才恋恋不舍地把书放起来,躺在床上。 她在黑暗里叹气:“要是我有很多根蜡烛就好了。” 祝莲笑着说:“那也不能够,书还得白天看,夜里烧一屋子蜡烛都会伤眼睛,所以阿娘宁愿早起对着天光刺绣,也不会夜里熬几针。不少绣娘和文人就是不注意,把眼睛熬坏了的。” “嗯。”祝翾觉得祝莲说得有道理,眼睛只有一双,知识什么时候都能学。 于是第二天祝翾又爬得很早,天光乍亮,她就麻利地收拾了自己,自己学着给自己编了头发。 在她之前醒来的只有孙老太和祝老头,祝老头今天起得早是因为还要打扫猪圈,打扫完身上难免染上猪圈的味,所以早上另要擦洗一道,孙老太为了给他擦洗起得比平时做早饭更要早,就是为了烧一锅热水供老爷子擦洗。 孙老太一面烧锅一面瞧见探头探脑的祝翾,说:“你今天也不是第一日上学,又因为兴奋起早了?” 祝翾观察着大父大母的动静,不由眨了眨眼睛,发自内心地说:“大母,原来你们一天有这么多活要做,真辛苦!” “不做活,怎么给你们这一大家子吃饭?”孙老太没好气地说,祝翾又坐在了八仙桌上,摊开教材,开始超前自学识字,然后在桌子上用清水描红。 “你起那么早,就为了这个?”孙老太不解,怎么会有孩子发自内心地上进爱上学,她从小到大见到的能去上学的都是怕上的,祝翾这孩子生得奇怪,不该她喜欢的东西偏偏喜欢。 祝翾练完字,等到大母早饭做好,祝家一桌人吃毕,祝翾就自己背着斜挎包孤身去上学了,夜里下了一场小雨,早上地里还是湿漉漉的。 祝翾怕弄脏阿娘新纳的鞋,于是将阿娘纳的布鞋拎在手心里,又穿了一双旧的草鞋走在地上。 地上的泥还有些烂,家里有牛或者驴的人家基本都能拉个简单的货车进镇赶集,为了车轮子好走,这些人家喜欢挑些石子块铺在路上,却又铺不齐整,下雨天混在泥地里,倘若赤脚走上面一脚踩进石头尖也是有的。 以前祝翾就吃过这种亏,乡下孩子小时候都是赤着脚到处瞎走,下雨天最耐穿的还是草鞋。 她穿着草鞋一深一浅地在泥泞里的路上走,沈云在后面看见了朝祝明:“今儿地滑,别把萱姐儿摔了,你不送送她?” 祝明摇头道:“不送,上学走个路都要人送,我不在家了,家里哪个还有功夫送她?” 地上还有新长的青苔,祝翾走惯了这些路,知道避开容易生青苔的地方,她一面在路上走一面在心里默默记诵她提前自学的那些字形,路上看到一草一木都在想它们的名词是什么,该怎么写下来,但是大部分她都是不会的。 祝翾不由在心里叹气,我连眼前这一草一木都不能探究明白,如何能够像先生希望的那样飞很高呢? 第17章 【中秋得甲】 转眼就到了中秋,天气彻底凉了下来,祝家院子里那株桂花已然开花了,桂香飘出院墙外。 祝翾每年这个时节都弄得香喷喷的,两个藕节一样的手腕子上都挂着桂花手串,身上一股浓郁的桂花香。 祝翾上的蒙学第一次中秋放了三天假,祝翾上了半个月的学已经和学里从前素不相识的那群孩子混熟了,还相约了假期有空一块玩。 祝翾已经开始学《三字经》了,她一边认字一边开始默背《三字经》,自学得很快,放假前先生还抽考了大家学字训蒙的情况,也就是默写曾经学的字词。 最后一年生里得甲等的就只有祝翾和元奉壹,元奉壹是从前已经学过了,这些对于他属于小儿科,而祝翾是真的从目不识丁启蒙到了这个程度。 祝翾很骄傲地把自己学里得甲的卷子背回了家,一到家就拿出来给祝家一行人观赏。 “只有我和奉壹拿这个,但是我和奉壹不一样,他三岁就跟他外大父学过了,所以我才是最厉害的!”祝翾昂着头自我夸耀道。 祝家其他人围着看她画了甲的卷子,本想表扬她,但是祝翾自己把自己夸完了,其他人也不想再表示什么了,祝明甚至还打压她一下:“骄兵必败。” 祝翾跳脚:“我做得好怎么不能骄傲了,我就骄!” 孙老太没上过学,第一次见识祝翾的卷子,还在边上问:“画这些红圈是什么意思?甲就是做得好的意思吗?” 祝翾于是兴致勃勃地给她解释了,红圈是写得好被圈起来表扬了,最好的等就是甲,她祝翾就是一年生里最厉害的。 孙老太于是罕见地露出看西洋景的神情打量了一下祝翾:“难道你还真在这方面有点灵光?” “我哪能只是脑子灵光,我还勤学苦练,大母你是看着我天天早起看书练字的,我多坐得住。种瓜得瓜,我要这样还不能拿个甲,那才邪门呢。”祝翾甚至开始自我总结她得甲的原因。 孙老太点点头,说:“看来上学也就跟种庄稼一个道理,天天去锄草好好养护的,庄稼怎么也荒不了……”说着她看了看祝棠,祝棠被她眼神刺到,有些慌,还在那问:“大母,你看我做甚?” “一看你就是不好好上学的,你去上学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拿个甲哄哄我?连你妹妹都不如!”孙老太骂道。 祝棠垂着头,心里郁闷,他不爱上学咋了,谁正经爱上学了,祝翾这种才是异类,六岁的孩子几个坐得住看书的? 孙老太骂完祝棠,又刺谦虚不下去的祝翾:“你也别太得意洋洋,不就考个甲,飘得跟考了状元一样!” 然后又拿祝翾给祝棣打鸡血:“棣哥儿,你多学你二姊,以后也给我好好坐住了,咱家就靠你出息了,丫头拿个甲也不成大用。” 还小的祝棣一脸茫然,祝翾心里则非常不忿,孙老太的破嘴一席话让三个孩子都不满意。 中秋这天,孙老太起了大早,打扫了明间,然后把自己三个儿子的牌位擦得干干净净、油光可鉴。 早起头香供奉了太阴和嫦娥,又供奉了土地神,求着保佑秋收丰成。 供奉完了正神,还有文昌帝君这一类神仙,给文昌帝君烧香的时候,孙老太跟做鬼一样左右看了看,确保左右没有人之后,又多给文昌帝君烧了一线香。 她眯着眼睛细细絮叨道:“我二孙女去上学弄了个甲回来,怕是您偷偷给我家显灵了,求您多多保佑我家的孩子们都聪明灵光些。” 说完虔诚地拜了拜,将香插文昌帝君前。 她自己偷摸摸烧完香,就是喊沈云一起过来做中秋供奉的食物,肉鱼豆腐鸡蛋老几样都是要有的,瓜果糕点也摆了一些在神明和牌位前,又和沈云揉面做馅蒸了两笼月饼一起供奉了。 做完一切,就看见两只小手偷偷往供奉的台面上去拿月饼,孙老太狠狠支起手连拍两下。 桌底下的俩孩子叫了一声,孙老太一人一只耳朵拎出来了祝翾和祝英,这俩捣蛋鬼躲下面想要偷吃。 “嗷嗷嗷——疼疼疼……”祝翾被揪着耳朵喊道,祝英也在嚎疼。 孙老太松开了,叉起腰瞪着眼睛开始骂人:“你这俩讨债鬼,欺到神明头上来了,你们这样要是把神明娘娘和老爷们给气走了,明年咱家运势败了如何?” “尤其是你!”孙老太重重拿手指点了祝翾的额头,说:“去上学了还这样,你妹妹小,你也跟着胡闹!还夸口自己拿甲呢,别让神仙笑话你!” 孙老太自己是信奉神明的,骂完俩孩子赶紧又烧了一线香给神仙菩萨们赔罪,然后又让祝翾和祝英俩多给神仙磕头,更要向三个伯伯的牌位告罪,说:“你们伯伯他们好不容易中秋鬼魂回家一趟,你们要是把他们气走了明天不来了怎么办?” 俩姑娘各自揉了揉自己被揪的耳朵,然后虔诚地磕头赔罪,孙老太在旁边看了才满意了。 中秋晚上月儿圆,一家人坐着一起吃了团圆饭,祝老头喝了一口酒,说:“天凉了,明儿也要开始把田收了。” 中秋之后,祝家的秋稻也熟了,平常时候祝家的地祝老头还是忙得过来的,平日里施肥锄草都有技巧,翻地也有耕牛帮忙,但是秋收大忙祝老头就忙不过来了。 祝明也因为这个一直留在家里到这时候,本来中秋前就想走了,一想家里的地还没帮忙收了,甩手就走很不负责。 但是即使祝明也帮忙,也是来不及的,秋收早收晚收都会影响收成,倘若收早了,稻子还是青的,收晚了一是容易遭鸟,二是遇到阴雨天易有损耗。 这是没有收割机的年代,祝家的地只靠几把镰刀,祝家若想掐着时间不早不晚地把地收了,只能请短工。 芦苇乡有的是人口富余、田地不多乃至没有地的人家,就等着大忙时节给人上门做短工挣钱。 孙老太虽然和对岸河边的那个刘家的素来有些口角,但是到了这时候,刘家的也是要上祝家来做短工的。 因为刘家地不多,刘家全靠刘家的劳力开资,刘家的泼辣凶悍也有泼辣凶悍的好处,她干起活来是一把好手,收稻速度不比男人差。 孙老太看得清楚按劳分配,并不以她是个女人就单调地按男人八分价出钱,比别的主顾公平许多。 所以这几年刘家的和孙老太平日口角归口角,只要祝家请短工她离得近肯定是要来挣这笔钱的。 中秋过了,祝家正式开始秋收,一大早祝家院子里就闹哄哄的,提前请的那些短工都拎着镰刀上了祝家的门。 孙老太又起了一个大早,沈云也起早挺着肚子帮忙,上门做短工的不仅要开工钱给人家,还要包人家的早午饭。 在做大锅饭一事上,孙老太本身就是专业对口,她算好了人头,早上煮了粥还蒸了馒头。 秋天也是做红腐乳的季节,孙老太和沈云前几日趁着天气不热不冷趁早晾了几瓮子毛豆腐,用红曲米酒酿成了腐乳,今早第一次开了瓮捞出刚酿的第一批给客人佐粥。 因为靠水鱼便宜就又提前烧了鱼,早上正好凝出晶莹的鱼冻,最适合下粥了,祝家和短工开了两张八仙桌全都坐在呼呼地喝粥,来做活的人家有男有女全是精壮劳力。 “刘家的,你来我家做工,你家男人孩子怎么办?”孙老太问坐在凳子上捧着碗吸粥的刘家的问。 刘家的咽下粥,说:“阿闵在家伺候她爹和哥,还能饿死?” 沈云一脸惊讶:“阿闵这样小的孩子你竟然放心她在家里烧锅做饭,真是舍得。” 刘家的不解地看了一眼沈云,眼神里闪烁着难言的嫉妒,沈云这妇人命真好,丈夫长得好不用征兵没断手断脚,生了这么多孩子了一点苦都不吃,于是说:“哪里像你家的丫头,这么大的年岁不肯让干活,宝贝得很,还送去念什么书,丫头就是赔钱货,在家里越宝贝以后出了门子就会刑克夫家。” 孙老太自己虽然私下经常骂祝翾她们,现在却听不得外人嘴贱,立马瞪起眼睛,朝着刘家的:“你说谁是赔钱货,说谁刑克夫家,你是来我家干活的还是来讨晦气的!我送她们去上学怎么了,我乐意!萱姐儿上学可出息着呢,以后有大造化,拿了学堂的甲,就只有她一个女娃能拿!” 说完“啐”了一声,朝刘家的:“要不是可怜你恰如寡妇失业的,就你这张破嘴我会找你上门做工?你再说这些话,从此以后不要来我家!” 刘家的脸色青白,她想再说些啥,但是想着家里的生计还是低头了,心里觉得纳罕,这个孙老太几时转了性,从前她自己骂起孙女来那是不重样的,正因为如此刘家的还当是从前,才这样说祝家的姑娘。 她又不是故意要讨晦气的,知道孙老太更疼孙子,所以祝棠祝棣的话她从来不说,没想到现在连孙老太家里的毛丫头也说不得了。 其他做工的也惊奇孙老太居然护犊子了,然后又听她说萱姐儿拿了甲,都交头接耳道:“哪个拿了甲,这小女娘这样厉害?” “是咬你肚子的那个吗,真是邪门了?” “我儿子学堂三年就没拿过一次甲,萱姐儿竟然能拿?” 孙老太也跟着飘了,一脸矜持想要保持平淡,偏高昂着头,看着就骄傲:“可不就是我家萱姐儿拿了甲,这叫什么邪门,都是一样长脑子长手脚的,她比别人聪明点也是有的,这是像我!而且我们萱姐儿吃苦呢,早上好早就起来看书……” “大母!”祝翾红着脸打断了孙老太,她受不了这么多人面前说自己这些。 第18章 【童养媳者】 吃完早饭,一行人就往祝家的田里去了。 祝翾和祝莲将短工们吃早饭的碗一个个叠起,捧着放进大盆里,小凳端边上坐着,准备洗碗,缸里的水已经尽了。 于是两个姐妹合力从井里打上了一桶水,被沈云看到了。 沈云有点受到惊吓:“你们在做什么?” “缸里没水了,不好洗碗。”祝翾的语气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没水了,你喊大人出来帮忙,你俩能有什么力气分寸,万一被井绳坠下去呢。” 祝翾还想逞能,祝莲却抢先认错了,说:“阿娘,是我和妹妹逞能了。” 孙老太在旁边又开始唱反调:“不过打个井水,哪里就能坠下去了,我小时候那时候孩子都能自己打井水,没听说过谁掉下去的。倒是那种什么活不爱干的,爱到处玩的,倒容易每年夏天掉河里没几个。” “婆母,如今的孩子同过去……” “啊呀,我晓得的,如今孩子金贵,连女孩儿都是宝贝秧子,不像我们那时候都是当草一样养。要我说,还是别宝贝狠了,容易一代不如一代,我小时候待的第一个婆家,就是太宝贝把孩子养死了的……”孙老太嘀嘀咕咕起她的经验之谈。 她一面说一面擦锅磨刀,嘴虽然碎,手里的活却一刻也不停,熟练地像活长在手里一样,又开始和沈云说话:“云娘,中午我们烧一碗烧花猪肉,再烧两条鱼,这么多人,两条鱼怕是不够吃……那汤就不要再做丝瓜汤了,弄个馄炖鸡蛋汤,这样荤菜也好看了,素的随便弄几样,饭够吃就算客气了。” 她在和沈云商量给田里的短工做什么饭菜,沈云虽然什么都好,但她烧大锅菜的经验不如孙老太。 在旁边洗碗的祝翾刚才还竖起耳朵想要听孙老太“第一个婆家”的故事。 大家都知道孙老太嫁大父前做过童养媳,只是童养媳没有当成功,具体做童养媳是怎样的光景,孙老太都是东一句西一句偶然提起,没有从头到尾细说过。 祝翾一直挺好奇的,刚才孙老太好不容易起了一个话茬,又熄灭了。 祝翾心里觉得可惜,她又实在想听得很,在挨骂和满足好奇心之间,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继续选择了后面那个,张起脸问:“然后呢?” 孙老太皱起眉:“什么然后呢?你手里的碗还没洗完,还想逞什么能?” “你刚才不是说到了你第一个婆家养死孩子,还没说完呢,怎么把孩子养死的?”祝翾不怕大母,她竟然还敢挑明了说。 祝莲佩服地望了她一眼,她自己也好奇,但是没有祝翾的胆气。 “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了,开始问这些晦气的,你也想给人当童养媳?”孙老太觉得祝翾无理取闹,但是还是边干活边说起了自己的当童养媳的故事。 “你以为什么叫做童养媳,是两个小孩养在一处,长大了再成亲?我小时候我亲娘一连生了好多孩子,我不是老大,但我能做活的时候就是老大了,在我前面的有的没站住、有的站住了就给卖了……” 孙老太一面说一面开始量米,脸上泛起回忆的神色,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前面被卖的那些哥哥姐姐到如今还活没活下来。” “卖了?”祝翾一脸惊讶,祝家虽然清贫,芦苇乡穷人也不少。但是她出生的时候,芦苇乡已经在越王的治下了,夜不闭户、家家有余粮的日子还没有达到,但是父母直接卖孩子的事情却是没有几例。 越王严禁父母自卖儿女为奴为婢,孩子没了只能是被拍花子拍去卖了,父母自己当卖方的是不行的。 “就是卖掉了,直接卖给人牙子,人牙子上门来看看牙齿品相,觉得好就商量个价钱,按个手印,就被领走了,也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了。人牙子跟我爹妈说女孩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那些人家日子比穷人家强,男孩就说卖给了什么生不出丁的小富之家传宗接代,我爹妈一听只觉得卖得好,骗自己骗得自己都信了……”孙老太量完米开始淘米,她脸上泛起戏谑的神情。 “也许说的是真的呢?”祝翾听入神了,手里的一只碗已经洗了第二遍了。 “我小时候也以为是真的,现在想想哪有这么好的事情,那卖孩子倒成了为孩子好了?哪里有那么多拿丫鬟当人的大户之家?哪里又有那么多生不出男丁的人家要接儿子的?就算有,那时节穷人都在卖孩子,总有选不上的吧,那这些孩子人牙子弄去哪里了?”孙老太说,祝翾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到了人牙子手里,好的自然能去好地方,不好的卖去妓馆象姑馆的、卖去当太监的、还有采生折割的,这些你小我细细跟你们孩子说了,怕是会做噩梦。”祝翾正好奇孙老太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听她如此说,就不再问了。 “我本来也该五六岁就拿去卖的,但是我做活麻利,把我这样早卖掉了不划算,就养到了莲姐儿这么大的年纪。本来是要等人牙子上门的,正巧有一户小地主人家上门说要讨了我去当童养媳,我就去了。去了才知道,我那个小丈夫还没生下来,还在婆母肚子里,我一去就是伺候婆母,给她擦洗倒尿壶,熬了几个月生下了一个姑娘……”孙老太已经开始煮饭了,这才发现祝翾已经听住了,手里的碗只洗了几只,忙瞪了她一眼。 祝翾马上低头麻利洗碗,等她终于洗完碗,手里闲了,孙老太才肯继续讲:“然后很快我那个婆母就有了下一胎,我又开始伺候她梳洗,还要帮着带她前面生的那个大姐儿。不过下一胎生的就是一个男孩儿,这男孩儿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十岁了。” 祝莲也听得兴致勃勃,忙问:“那这个男孩儿是大父吧。” 孙老太惊讶地看了祝莲一眼,然后骂道:“你睁开你那双当摆设的眼睛看看,我和你大父有差了十岁吗?” 祝莲一想,也确实不像,那就是孙老太没当成童养媳了。 “地主家的孩子,还是个独苗,那宝贝得呦,恨不得含嘴里怕化了,养的一点教养也没有,小小年纪就打我几下为了好玩,他亲娘看见了还说‘哥儿打得好,哥儿有劲’。 “果然惯得到了四五岁,亲娘都推推搡搡一不如意就打人踢人,然后自己掉井里淹死了。我婆母哭了一阵,又给我怀了一个丈夫,还没生下来,地主也意外摔下马死了,这家子绝了丁了,好多人上门来吃绝户,孩子也没生下来家业就给瓜分了,家里穷尽了。” “我伺候着她生下了一个死胎,然后她就拿了我的身契让我走,我要是回家找爹娘又是被卖一次,但也不知道去哪,你大父的娘从前是洗衣服为生,也上门收过地主家的衣服拿去洗,对我有印象,就接了我家去,做主我和你大父成了婚。”孙老太一面烧锅一面回忆自己的往昔岁月,火光倒映在她泛着皱纹的脸颊上。 祝翾听完只觉得孙老太真是顽强的一个人,何种境地都咬牙生存了下来。 屋里几个女子又都沉默了,祝翾过会又溜去看单独坐一块玩的弟弟妹妹。 在家里晃了一阵,听到沈云喊她过去,忙过去了,沈云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说家里饭好了,打发她去田上喊人。 于是祝翾又立刻跑去田里喊大父他们回家吃午饭,她站在田垄上,拉着嗓子大声喊道:“大父——阿爹——大哥——饭好了,吃饭吧——” 田里的人远远看见了她,都抬起头,然后擦擦汗放下手里的活,收拾几下就要往祝家院子去。 祝翾喊完了,觉得嗓子叫高了,清了两下,不过看到大家都听到了,满意地打算家去了,正巧看见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躲在草垛后面看她。 祝翾吓了一下,然后阿闵从草垛后面露出头来,她的头发依然因为营养不良干黄干黄的,扎了两根黄辫子,但是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从前阿闵一直低着头,祝翾没好好看见过她的脸。 这回她才发现,阿闵的眼睛其实又大又亮,看向祝翾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灵动,她看起来好像想和祝翾说点什么。 后面的短工大部队跟上了,阿闵的娘就在后面,刘家的头上缠着包头,脸晒得红红的,阿闵眼风瞥到了刘家的,忙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萱娘,你一个人站在这愣什么神呢?”祝明跟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脑袋。 祝翾一愣,然后反应很快:“没愣神,我在这等你们过来呢。” 祝棠笑嘻嘻地掐祝翾的脸蛋,说:“你还会等我们?” “棠哥哥,你离我远点,身上好臭,全是汗味!”祝翾抗议着祝棠的接近,祝棠依旧笑嘻嘻地作怪,还是被他老子一巴掌拍开了,一行人有说有笑家去了。 等祝翾他们走了,草垛后的阿闵才重新露出脸出来,有些羡慕地看着祝翾的背影,然后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想了想,还是回家了,她家里还有等着她伺候的父兄。 中午在祝家吃完饭,众人或搭着长凳,或趴在八仙桌上,或直接躺地上小憩,正午太阳烈,吃完饭要歇半个时辰再去田里继续劳作。 零星几个女短工不好也这样和男人躺一处,就占了祝翾姐妹的房间午休一会。 祝翾洗完碗,想回去睡会午觉,发现自己房内床已经躺了人,祝英也躺旁边睡,虽然还有空隙,但是祝翾不习惯和陌生人一起午睡。 沈云摸了摸她后领,发现汗乎乎的,就说:“你要是困,就上我房里躺会。”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不困,我出去玩会。” 家里能当桌椅的地方都是四仰八叉的人,她看书也没有环境,索性跑到了河边坐着,躲在芦花阴处,一面想事情一面拿起石子在水面打水上漂。 第19章 【打水上漂】 等阿闵跑远了,祝翾才反应过来,她连忙拎着阿闵塞的草鞋追。 阿闵感觉到祝翾在后面追,跑得更快了,祝翾见阿闵跑得更快,更加激起胜负欲加快了步伐,继续追她,两个孩子就这样跑了很远,祝翾腿更快些,终于追上了,一把抓住了阿闵。 两个孩子跑了很久,都累得在哈气,祝翾一面抓着阿闵,一面问她:“你跑什么?难道后面有鬼在追你?” 阿闵愣了一下,自己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祝翾又不会吃人,并不会像她阿娘那样追着她打。 祝翾见她愣了,就笑了起来,说:“你看你脑子转不过弯来了吧。” 阿闵也觉得自己刚刚有点傻,就也笑了起来,两个孩子相视而笑,祝翾拉着她到阴凉地方,说:“你跑得真快呀。” 阿闵跟着说:“你跑得也很快,一下子就追上我了。” 祝翾将她给自己的草鞋拿手里晃了晃,问阿闵:“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闵挠挠头,说:“还给你的,你之前给了我一双草鞋。我不应该白拿你的东西。” 祝翾将草鞋塞到阿闵怀里,摇摇头说:“我不要你还鞋。” “是因为我扎得不够好吗?我扎了好久才这样的,你给我的那双扎得太好了,我做不成那样。”阿闵苦恼地看了看自己怀里送不出去的草鞋,以为是祝翾嫌弃她做得不好。 “不是这样的,我送你鞋的时候就没要你还,但是……”祝翾顿了一下,又把她怀里的鞋拿了回去,说:“既然你扎了很久的话,那这双就送我吧,这不叫还,是送给我的,我的那双也是送你的。不是一借一还。” 阿闵弄不明白互送和一借一还的区别,不都是东西在对方两个人手里倒腾了一遍,但是祝翾都这样说了,那她们就是互送了。又听到祝翾问她:“你能教我怎么打水漂吗?你打水漂好厉害。” 阿闵点了点头,和祝翾来到河边,然后拿起石子,往河面上一片,又是连跳接近三十个,跟祝翾说:“你得这么夹着石头。”说着她向祝翾展示了一下自己拿石头的姿势,然后又说:“扔的时候得这样歪着,膝盖一弯,这么斜着一扔,手臂用力一甩——” 说着她手里那块石头又跳了出去,在水上弹跳了起来,这回是二十九下。 祝翾于是学着阿闵的样子找了一片很薄的石头,也这样找角度扔出去,连着扔了几下,最高就是在水上跳了十几次,有几回还不如她从前扔得好,在水上只跳了三四次就沉了下去。 阿闵很耐心地看着她扔,一语不发,在祝翾扔的时候低头帮她找好扔的石头,等祝翾想再试一次的时候,就主动送上石头,祝翾紧锁着眉头,终于有一回扔到了二十开外,很高兴地呼出气,朝阿闵说:“你看见了吗,我刚刚扔了二十一下!” “看见了。”阿闵继续递给她一块石头,祝翾又试了一次,这回又和以前一样,阿闵见她一脸苦恼,就说:“扔熟了就好了,就有了手感。” 然后阿闵抬头看看天,说:“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我阿爹他们要找我了,我不想挨打。” 祝翾看着她要过桥往家里去,想喊住她,阿闵先停下了,回过身来,又大又亮的眼睛盯着她看,她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喊了祝翾的名字:“萱姐儿……” “嗯?” “以后我还是可以找你玩的吧?”阿闵问她。 “当然可以啊,只要我俩都闲下来,为什么不可以一起玩呢?”祝翾回答她。 阿闵得到了祝翾的确认,很高兴地抿唇笑了一下,脸上有了几分孩子的神气,然后又垂下脸,别过头继续往家去了,祝翾看着她的背影,也弯起嘴唇笑了。 …… 祝家的秋收跟打仗一样经历了好几天,割完稻,还要舂米,还要趁着天色好不下雨,晒稻翻场,稻草也要扎好,收完秋稻的地又要再细细耕一遍,等地松软了,再把春麦种子撒了种。 就这些地,能把一家人的劳力圈在地里,无暇再做别的事情,但是这些事不好偷懒,现在偷懒一分,关系的就是庄稼少收多少。 一年到头,只靠种地生活,也不过混个温饱罢了,这还得是在当朝的南直隶。 芦苇乡的土地好,随便种点什么都有收成,种粮食也能一年二熟。 南直隶也是第一批种到新种的地方,长公主他们找来的新种能让田地翻番生产,缴纳的税赋也不重,除去缴纳的粮,留在农民手里的余粮不少。 朝廷的劳役也从不选在秋收的时候,之前乡里征的劳役也就是去挖田里的水渠,这是对全乡都有好处的事情,大家去干活不觉得是去服劳役的,都知道这水渠网络通了,能把所以田都变成水田。 服役也不像前朝那样没日没夜地干,能累死几个劳力,在大越朝累死人那是事故,关系到组织劳役的官吏职位升降,所以服劳役也讲究劳逸结合。 越王当时还是叛军首领的时候,来的第二年百姓就很爱戴他和他的女儿了,因为他们让百姓日子不再轻易挨饿,不再被苛捐杂税剥削,不再被劳役所苦失去生命。 等日子过得更好了,长公主居然还关心孩子们上学,致力让大家都“幼有所学”,虽然并没有完全做到,但是如今的黎庶要求不高,已经觉得这就是好日子了。 能靠土地混到温饱,就是不错的日子了。 祝家如今就过的这样的日子,但是单单靠种田想要更多,却是不能的,从来没听说谁只种地种发财了的。 祝老头虽然有种田以外的手艺挣钱,但是并不是专职干那些的,田地还是最主要的,祝明在外面混饭吃也有了好处,他留在家里也种地并不能把土地增产多少,在外面混的钱倒是比种地实在。 这几天因为秋收全家都从早忙到晚,祝翾也累得直不起腰,她天天下学了不仅要打猪草,还要扎田里的稻草。 就连祝英也不能完全无忧无虑地玩了,以前她的任务就是陪祝棣玩看着弟弟,现在也被教着干些零碎活了。 祝棣最小,不需要干活,但是祝英不能完全看着他了,沈云就扎了一个布兜兜住祝棣挂在后背炒菜干活。 从前孩子都小忙起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背过祝莲祝翾和祝英的,孙老太觉得她怀着身子,怕这样弄伤了腰,于是也帮她一起背棣哥儿。 最后棣哥儿家里几个人轮流背。 和她同桌的陈秋生也天天累得腰疼,她家里也是农户人家,因为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所以理所当然地来上学了。 学里的女孩基本都是家里的大姐儿,祝翾这样的才是行二的姑娘才是异类。 因为第一个女孩儿上学是能够挣钱米的,就连脑子不清爽的秀莹也因为是家里老大,所以也有银米拿。 很难说秀莹她大母送她来上学是为了治呆病,还是希望让秀莹也挣三年银米,单靠秀莹大母卖馄炖养活不了祖孙俩。 但是第二个第三个女孩因为没有银米拿,送过来的就少了许多。 有余力送所有女孩上学的人家不是没有,但是既然开明和有钱到让所有女子开蒙,那就没必要来蒙学里学,特别有钱的人家开蒙早,早就送去私塾或者家学。 所以当祝翾朝陈秋生说起连她大姐姐祝莲都要背祝棣的时候,陈秋生才露出罕见的神情:“萱娘,你是家里老二?” “对啊,我第一天不是说过吗?”祝翾不懂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陈秋生就说:“那你家里真好,你没有银米拿也送你来。” 然后她悄悄说:“我阿娘身上刚刚有了,所以最近我忙得很,我娘要养胎,我回家要干很多活。” 祝翾于是也说:“我阿娘也有身子在身上,不过好久了,再过两三个月就生下来了。” 陈秋生抬起脸又告诉她:“我就听他们说,如果是妹妹就留在家里,不过他们希望这次是弟弟。” 祝翾就问陈秋生:“你希望是弟弟还是妹妹?” 陈秋生想了想,说:“那还是生弟弟吧,我阿娘生了我一直没再有,吃了不少药,急得冒火。要是再是女孩,妹妹过得肯定不如我,我阿娘还要再生。没有弟弟,我阿娘也老是被大伯娘说‘不会下蛋’,我大伯娘有两个儿子,都讨厌得要命。我阿娘要是有了儿子,就不会被大伯娘欺负了。” 祝翾没有“大伯娘”这种生物,祝家生活和谐也是因为只有祝明这一房,所以她不太理解那些多房并住的人家,就没再深入这个话题,继续低头写字帖。 蒙学一旬一次假,写完字帖,祝翾就开始收拾书包,又到了放假的日子。 蒙学的孩子们因为要放假了,心都有些浮,正好下午黄先生有事出去也没有给他们讲课,就只让他们自习,练完字帖就能提前回去。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吹打的声音,从街道上传到了学里面,祝翾愣了一下,蒙童们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外面有大户娶亲!” 然后一年生们都沸腾了,都跑出去看,仗着先生不在,全往院墙上爬着张望,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先生还没走,听到一年生教室这样吵,发现人全在墙上看新娘子。 教室里只有祝翾和元奉壹没去看,元奉壹是觉得没意思,祝翾是觉得不该辜负先生的信任,自习就要自觉些。 二年生的先生竹杠敲得震天响,才把这群孩子从墙上扒了下来,一屋子心浮气躁的孩子被二年生的先生骂:“古代圣贤念书外面就是放炮仗也是面不改色,你们这群孩子有点风吹草动就在那无法无天的,你们先生有事出去,倒是便宜你们了。” 第20章 【狐朋狗友】 这个时候,坐在后面的张小武也说:“关员外可真阔,今天娶亲,夜里还要在绿萍里请戏班子唱戏。” 祝翾转过去,问张小武:“这样阔的吗?娶亲还要唱戏,唱的什么戏?” 陈秋生也来劲了,也看向张小武,张小武家里卖猪肉的,别小瞧卖猪肉的人家。 大户做事都要去肉铺采买,所以卖肉的人家一般都是镇上的百事通,谁家娶亲有丧都是最先知道的。 张小武于是说:“他家为了娶亲买肉买得可凶了,我家肉铺吃不下这么多,还去王屠家买了。娶的媳妇是芦苇乡的郑观音,就是每年元宵会上扮观音的那个女子,给关家的一眼瞧上了,非要结亲,光聘礼就给郑家买了二十亩水田。 “郑家可高兴坏了,她阿兄常在镇上摆阔,她阿娘手上也戴了金手镯。关家今天迎亲吃酒,明天还要摆一天大席,青阳镇的人都能去,今夜还请了咱们扬州出名的四喜班子来唱戏,想去看的都能去看。” 一说郑观音,祝翾就有了印象,是芦苇乡有名的美女子。 因为长得俏丽无双,所以每年庙会时节就请她去扮观音,大家不知道她具体叫什么,但是因为扮观音,外号就叫“郑观音”了。 陈秋生听了非常羡慕,说:“那郑观音命可真好,一下子就去关家当少奶奶了。我如果长大了也能扮一回观音就好了。”她边说边摸了摸自己的脸。 张小武直言不讳:“你大了估计也扮不了观音,祝翾大了倒是有几分可能。” 陈秋生听他如此说,看了看祝翾的脸,叹了一口气,朝祝翾说:“那你大了要是扮了观音,也是能当少奶奶的,等你做了富户少奶奶一定要请我吃肉。” 祝翾翻了个白眼,她才不想扮什么观音,扮观音得在庙会上坐莲花轿子上娴静地端坐一天,祝翾觉得自己办不到。 然后发现元奉壹也在看自己的脸,就起了坏心,摸了摸元奉壹的脸蛋,说:“奉壹长得才是最好看的,又安静,等他大了也能去当观音。” 元奉壹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生气还是羞的,张小武和陈秋生听她如此说了,也瞧元奉壹的脸,发现元奉壹这副清冷玉雪模样颇为脱尘,就也跟着附和。 元奉壹更生气了,甩开祝翾摸他脸的手,朝祝翾说:“萱娘,你少拿我取笑。” 祝翾见他生气了,有些不好意思,忙又拉着元奉壹的袖子说:“奉壹,我错了,你别生气。” 元奉壹看着祝翾诚恳的眼神,又觉得自己生气有点斤斤计较,但是心里又不服气。 自己虽然与祝翾没有血缘关系,名义上也是祝翾的表哥,可是祝翾看他就和祝英差不多,一直一副“罩着”的姿态。 但是又觉得自己就比祝翾大几个月,不该这样计较,就说:“我没生气。” 于是祝翾又说:“那明天我们正好放假,既然关员外家夜里有戏,还是小武说的什么八喜班子的戏,那今晚我们就一起去绿萍里看好了。” “什么八喜班子,祝翾你个乡巴佬,是四喜班子,咱们扬州府数一数二的班子!”张小武臭显摆。 祝翾瞥了他一下,然后问他:“那你去不去?” “去!”张小武挺起胸膛。 陈秋生低下头思忖了片刻,就说:“我也去!我去得早还能给你们占位子!” 然后又说:“看完夜戏天也黑了你们不敢回去的话,也可以睡在我家里,我回去跟我阿爹他们讲。” 祝翾又看元奉壹,元奉壹跟她对视了片刻:“萱娘,你有想过万一家里大人不去,我们怎么去?” 祝翾挠头,绿萍里在湖泊另一端,走水路是最快的,只是家里人不一定让去,只有陈秋生自己看戏最方便。 她想了想,说:“我可以坐张阿公的船去,他夜里不划船,我就借一下他的船,撺掇我大兄祝棠给我划船去。你可以撺掇撺掇我二表哥王桉,叫他带你,不过他最近被逼着看书,实在不行你就跟我家去,我带你一块去!” “祝翾,你家里还有船坐?那我也跟你家去!我也要坐船去!”张小武眼睛亮了。 “行!就这么说定了!”祝翾大包大揽下来。 陈秋生也想坐船去,但是她家就在绿萍里,跑到祝翾家再去实属多此一举,见她一脸羡慕,祝翾就说:“秋生,你离得近,可以先去帮我们看位子,然后我们来找你!” 陈秋生也立刻答应了,元奉壹想开口说点什么,又放弃了,算了,随萱娘胡闹去。 下了学,四个孩子在路口互相招招手,说:“就这样说定了,待会我们在关家见面!” 祝翾先领着元奉壹去了大姑家,和大姑父王大春说了自己的计划,要把元奉壹带走,王大春答应了。 又继续去桥西那边的肉铺,找到了张小武的爹张桥西,张小武直接就说:“我晚上和祝翾一起去看戏,今天就先去祝翾家玩了。” 张桥西看了看眼前几个孩子,点了点头,又朝小武说:“你到人家要礼貌。”说着拎了一块五花给小武,让他带了去祝家。 “搞定了!你们俩都跟我回去!”祝翾很高兴地说,张小武和元奉壹都跟着她走。 三个孩子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不过只要张小武和祝翾在高兴地聊天,元奉壹不怎么说话,只在旁边听他们俩聊天。 路上正好遇上办完事回来的黄采薇,三个孩子站定了和她打招呼,黄采薇见三个小孩伴着走,觉得有趣,等他们走远了,忍不住说了句:“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青梅竹马真美好呀。” 乔妈妈在旁边听了,说:“什么青梅竹马,三两成群没个正形的,保准商量干什么坏事去,这不就是狐朋狗友吗?” 黄采薇摇摇头,朝乔定原:“乔将军,你没有情致。” “情致能当饭吃吗,先生你晚上去不去看戏?” “不去!这群孩子肯定要去,看戏遇到我他们还看得进去吗?” “也是,谁想这时候还看见学堂里的先生?” …… 到了祝家,祝家的大人见祝翾一个人出去,多了两个人回来,元奉壹礼貌地喊人。 张小武就露出门牙缺失的嘴,拎上他带来的猪肉给孙老太,很自来熟的模样:“孙大母,你晚上就拿我这块肉炒个孜然五花吧,要嫩嫩的。” 孙老太拎过肉,垂着眼颇为无奈地看了一眼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 等听说了祝翾的计划之后,又觉得祝翾真能胡闹的,但是夜里祝家人要将场上晒干的稻给收了,没工夫陪祝翾去看什么戏。 祝棠于是自告奋勇:“我带他们去!咱家孩子也都去!张老头那船我闭着眼睛都会划!” 此话一出,孩子们都喜笑颜开,都个个吵着去看戏,就连最娴静懂事的祝莲也不安分了,拉着沈云的手撒娇。 大人们无奈,只好先答应,再细细考量章程,最后只打算留最小的祝棣在家里,他太小必须得有大人陪同,让这群孩子看实在不放心。 祝棣虽然小但是听懂了,“哇”地一声哭开了,发出凄厉又委屈的哭声,大声抗议:“又!又不带我!” “你们每次都不带我!”他委屈抗议道。 第21章 【一出好戏】 一群孩子单独去看戏,最大的还是只有十二岁的祝棠,竟然还要自己划船去,实在叫人不太放心。 祝老头听着就不大靠谱,唯恐半夜他们掉水里。 可是大人都有事情做,若是不叫他们去,四喜班子的戏一年能来几次青阳镇,若是给错过了,这些孩子怕是会惦记很久这个遗憾。 然而祝翾那个大脑一拍“灵机一动”的计划并不完美,首先是要借到张老头的船,要是张老头愿意撑船送他们来回就更好了,哪怕给张老头多点钱当路资。 然而第一步就泡汤了,祝明去问了,今天张老头正好出河去大湖泊那出远程接客了,今明两天都不在家。 祝明如此一说,孩子们瞬时就泄了气,祝英急得想哭。 祝翾发热的头脑也渐渐清醒了,知道了自己的计划有些离谱,就先自我反省了,说:“是我太想当然了,想着大家一块去更好玩,这下大家都要因为我去不了了。” 张小武也急,但是不好意思怪祝翾,是他自说自话要跟祝翾回来的,他努力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说:“那也不能怪你,四喜班子的戏也不一定很好看的。” 然而他自欺欺人不下去了,嘴还是撇了起来,元奉壹是真的不在意,还在那很淡定地发呆。 张小武看了一眼元奉壹那副面不改色的模样,心里想,元奉壹这个人真能装,肯定是想看戏想得要哭,还在这演戏呢,他也应该去四喜班子唱戏去。 他一面想一面小男孩调皮的面又来了,在桌底下想要偷偷踢一脚元奉壹使坏。 元奉壹莫名其妙地被他磕了一下,皱了眉头看他,张小武一脸洋洋得意。 祝翾一见两人脸色,就知道张小武没干好事,朝张小武:“你要打架找我,不要朝奉壹撒气!” 沈云在边上忽然说:“关员外家娶的新娘子是哪个来着?” “郑观音!”祝翾回答她,怕沈云想不起来,还补充了一句:“就是咱们乡里那个!” “那个扮观音的孩子啊,她家亲戚今天还没去全呢,郑家租了几条乌蓬船,晚上正要载了远房亲戚去,关家阔气,郑家各种亲戚都请了,主要的中午就在了,次要的就晚上去。” 祝翾的眼睛越来越亮,她拉住沈云,说:“阿娘,我们可以坐郑家的船去,这样也有人划船,也放心些。” 其他孩子眼睛也亮了,祝明说:“我去郑家一下,看他们的乌篷船出发了没有,没走就问问愿意不愿意载你们这些孩子去。” 过了一会,祝明回去了,一进门就挂着笑脸,祝翾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事情多半是成了。 其他人也一脸期待地望着祝明,祝明嬉笑道:“喔唷,你们这群孩子运气真好,郑家的船还没走,愿意带你们去,回来他们也愿意载的。不过郑家人回来晚,要过了半夜,奉壹和小武今晚就睡我们家,好不好?” 元奉壹和张小武都点了点头,祝明抬起手,一手一个,将手放在两个男孩儿头顶一起盘了两下,揉了揉他们的头顶。 这个动作不是出于什么慈爱,就是看两个小小子头生得圆乎乎的,手欠,他一面手欠一面又说:“明早我带你们去镇上回家,好不好?” 张小武觉得祝明的手指微凉,摸在头顶怪舒服的,就高高兴兴地抬头,说:“好!” 元奉壹却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一想这是长辈,还是说了句:“好。” 祝翾也高兴地不行,一会拉着祝莲的手笑,一会拉着祝英的手笑。 唯独去不了的祝棣见不得祝翾这样喜笑颜开,开始捂着脸低头抹眼泪,他整不明白为什么他小就哪里都去不了。 见他哭得伤心,一家人就劝他,说:“关家人可多了,没大人看着你,人挤人的,挤散了怎么办?” “你哥哥姊姊也不会带你,万一你要尿尿,他们看戏看迷了,也不愿意带你去,你到时候弄身上出洋相怎么办?你想别人说起祝家二郎就是尿裤子的吗?” 祝棣于是吐出几个字:“我不会这样。” 孙老太就揭他的短:“那昨天夜里是谁把床单弄湿一块,你和我们睡,总不能是你大父尿床吧。” 祝棣脸红了,抱着沈云将脸埋她怀里。 其他孩子都听了想笑,祝棣眼睛红红的,嗫嚅道:“你们……坏!” 祝明拉着一串孩子就要往郑家赶,郑家住在河那边,祝明手里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祝翾手里还特意拿了大父做的走马灯跟在后面走,走马灯上面的图案是祝明中秋随手画的,就是嫦娥奔月这些图案。 祝棠也提着灯殿后,祝翾照了照过河的木桥,拉了拉身后的元奉壹的小手,朝他说:“表哥,你小心点,这桥窄着呢。” 祝英拉住大姊祝莲的手,站在中间的张小武没人拉,就去拉前面的元奉壹另一只手。 然后就瞧见元奉壹面带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张小武明明是有点害怕了,还是嘴硬:“奉壹,我拉住你,你别掉下去。” 一行孩子在月色和灯笼的光下度过了木桥,祝翾忽然想起了什么,朝祝明说:“阿爹,你等我一下!” 说着就提着走马灯往刘家去了,刘家的灯还亮着,一家人才用过了晚饭,阿闵坐在井旁洗完碗正在晾碗,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阿闵!” 阿闵抬起脑袋,就瞧见了祝翾踏着月色而来。 祝翾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衣裳,头上一双小巧的双螺髻,缠着红头绳,还簪了一朵月季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脸颊上挂着让人觉得温暖的笑,手上拎着走马灯,光晕在祝翾脸上一晃一晃的。 阿闵擦了擦眼睛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祝翾就已经跑过来了,将灯往她脸上一照,一双明亮的眼睛眨了两下,说:“阿闵,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看戏去!” 阿闵这才注意到祝翾身后还有好些人,她又有些怕生人了,只看了一眼,就闪躲着眼神垂下眼睛,小声问:“看什么戏啊?” 祝翾于是告诉了她,说:“绿萍里的大户关家娶亲,娶了咱们这的郑观音。晚上清来了四喜班子的人来唱戏,我们要坐船去看戏,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去?” 阿闵不认识郑观音,也不懂四喜班子是什么班子,只听懂祝翾是在邀请她去看戏。 她也不敢问明白了郑观音和四喜班子是什么,怕祝翾嫌弃她浅薄,从小到大只有祝翾喊她一起玩,这也是第一次祝翾邀请她出去看戏。 听祝翾问她,她很想立刻就答应下来,然而一想到刘家的和她阿爹,她才亮了半分的脸色就灰败了下来。 祝翾见阿闵沉默了很久,于是催她:“你到底想不想去?不是说好要一起玩的吗?” 阿闵一听祝翾如此说,就立马鼓起勇气开了口,虽然声音还带着犹豫,她说:“我……我去问问我的阿娘。” 然后祝翾就看见阿闵转到屋内,屋里乍然传来传来女人凶恶的呼喝声,祝翾耳朵好,听清了,大概意思就是“去什么去”、“看戏?真敢想呐”云云。 她在等阿闵,其他人也在等祝翾,里面女人一骂人,大家都知道阿闵去不成了,于是催祝翾:“萱姐儿,别等了,咱们去郑家吧。” 祝翾坚持等阿闵,阿闵出来时脸上就挂着泪,朝祝翾摇了摇头。 其他人又在催祝翾,祝翾的脑子又开始发热了,见刘家的出来,居然仰着脸朝她说:“我要带阿闵去看戏,行不行?” 刘家的低头瞧见祝翾,神色莫辨地看了她一眼,祝翾却不怕这个凶悍名声在外的妇人,继续说:“我和阿闵处得好,四喜班子的戏能在我们这里演几次?不去就可惜了。你就让我带阿闵去吧,阿闵也想看戏的。” 刘家的继续盯着祝翾眼神犀利,祝翾目光也不闪开,跟着刘家的大眼瞪小眼,阿闵在一旁怕她阿娘迁怒祝翾,想要开口说自己不要去了。 但是刘家的先开口了,朝祝翾:“那你把人带走吧。” “阿娘?”阿闵抬头一脸惊异地看向刘家的。 “你说话算数?”祝翾也在确认。 刘家的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这有什么说话不算数的,你带阿闵一块去看戏吧。” 阿闵还沉浸在幻梦里,祝翾的手就抓住了她的,她非常高兴地拉住阿闵往祝明那边走,一面走一面说:“阿闵,快和我去郑家坐船!” 阿闵木呆呆地被她拉着手,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跟着祝翾走了一段路,才回过神:“我也能去看戏?” “你才反应过来,能啊,怎么不能?”祝翾说,阿闵跟在她后面,看见她扎在头上的红带子在脑后有个俏丽的蝴蝶结垂下来,随着祝翾的步伐一跳一跳的。 “我阿娘怎么就突然能同意了呢?”阿闵还觉得这个月色下的场景太梦幻,可是祝翾拉着她的手是温热的,这不是梦。 “你问我?我问哪个?管她为什么同意呢,反正我一看她点头就立马把你拐走了。她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祝翾的声音里带着亢奋。 阿闵于是低下头笑,真好,可以和萱姐儿一道去看戏。 “刚刚那个女的好凶啊,萱姐儿,我都怕她突然打你!”张小武在后面说,阿闵才恍惚发觉身边还有张小武元奉壹一行人,她有点恐生地往祝翾身边凑了凑。 “她敢!我阿爹还在后面呢。她动手试试看!我又不是呆子,能站那给她打一下?”祝翾说。 然后见张小武等人有些惊奇地盯着垂着头的阿闵看,祝翾就朝阿闵介绍他们:“这是张小武,家里卖猪肉的。这是元奉壹,我表哥。我妹妹和哥哥姊姊就不用我介绍了,你住我家附近都认识。” 第22章 【观音娘子】 虽然关员外家的婚事已经过去了,但是他家新婚那几天的事仍然是青阳镇的大新闻,去看过戏的、去吃过散客免费席的都念念不忘。 过了几天,青阳镇的人们仍然在讨论那天晚上四喜班子的戏,讨论凌清姿是如何剑舞得如雷霆一般,力拔千钧又异常轻盈,回忆起她扮演复兴王是如何的唱腔和故事,词曲写得有多传奇。 又有说那才子佳人戏里的演佳人的长得多么漂亮,诘问时的唱腔如何明快,如何字字珠玑,最后看那负心汉倒霉又是如何解气。 还有回忆关员外家的餐点酒水又是如何的好吃//精致,连吃饭的碗都是如何的讲究。 一闲下来就个个在聊这些事,美化过的记忆更把关员外家的婚席说得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一样,吃的喝的唱的戏皆是人间能得几回闻。 那些没去的听去了的这样天天念,也在心里后悔了,不甘心地打听更多的细节。 于是去过的嘴里又蹦出更多美化过的神奇细节,越说越夸张,凌清姿连翻几十个跟头都被说成了“翻了几百个都不肯停”,那曲剑器舞更成了“当时剑气挥洒下来,前面坐着的头发丝都被剑气震断了几根”…… 总而言之,越说越不像话。 最后这些话都变成了羡慕郑家的话:“郑观音那小娘子真是好福气,她家里也就是普通光景,竟然能够攀上关家这样门第!郑家的因为这场婚事出门头恨不得昂得朝天,也不怕脖子酸!” “谁叫人家生了郑观音这样伶俐美貌的姑娘,能叫关员外的儿子看上,明媒正娶,大摆宴席,不把郑家当破落户,郑观音是从此掉进蜜水里了,全家都因为她有了着落。” “大户家的媳妇有那么好当?她凭姿色进的门,关少爷什么样的女子想要不能得到,如今新鲜着,往后你就看着吧……”嫉妒郑观音的人脸皱起来,一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样子。 觉得郑观音享福的人又说:“又是八抬大轿,又是撒钱,四喜班子都为她请来了。周幽王当年烽火戏诸侯也不过如此了,这样爱重,郑观音只要进门生了儿子就立马站住脚,熬几年就是当家太太!” 孙老太虽然没去关员外家看戏,但是她的孙子孙女们都去过了,回来了热热闹闹跟她讲了当时的情形。 孙老太听得也非常向往,心里觉得郑家怎么就生了这么值钱一个闺女,一下子就全家鸡犬升天了。 秋忙已经过去了,祝明也在收拾行囊打算走了,沈云肚子越发大了,还在坚持给祝明收拾东西。 祝明这几天也听到了不少复述关员外当天宴席的场面,不管他想不想听,那些话就往他耳朵里钻。 祝明忍不住说了句:“这些乡巴佬。” 沈云一面给他收拾东西,一面翻了个白眼:“你不是乡巴佬,你腿上的泥也没有洗干净呢!我要不是怀着身子我也是想去看四喜班子的戏的,多热闹。” “关员外这种也就骗骗乡巴佬,算什么阔。应天府四喜班子这种水平的戏班子也不是没有,想听方便得很。那些应天阔佬摆阔才叫日撒千金呢,好大的园子,放的石头都是什么太湖石,一块贵得很,家里弄了一堆古董字画,摆个席也不是大鱼大肉,尽弄些搞不懂的名堂菜,又是曲水流觞的……”祝明到底见过世面,开始回忆他在应天看见过的那些画面。 沈云听住了,祝明说得这些超乎他想象,祝明又说:“不过这些人不如关员外直白,关员外请人摆阔就直白告诉大家我有钱要造,那些人又要显阔又怕太显了被说俗气,总是要弄出各种可笑的撒钱名堂自以为雅致。我虽然穷但是十分看不上这些。” 然后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就听到沈云问他:“你在外面见过这些世面,回到家里会不会觉得我鄙陋不堪?也是个乡巴佬?” 祝明忙扶着沈云坐下来了,朝她说:“我见过世面又不是我成了世面?别人摆阔我去瞧过几眼难道我就是财主了?照这样说,这世上世面见过最多的就是宫里的太监,有什么用?” 沈云被他逗笑了,祝明又揽住她的腰说:“人人都说那郑观音好命,她哪里有我好命,我就是好命所以才娶了你这样的观音娘子。” 沈云被他说得脸一红,推了他一下,说:“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拿出来说,也不嫌丢人。” 那边孙老太先在心里羡慕别人生了郑观音这样的女儿,又忽然想起她的儿媳沈云成婚前也扮过观音。 沈云并不是青阳镇的人,是宁海县松阳镇的人,离青阳镇远得很。 沈云年轻的时候因为生得面目俊俏体面,所以打十二三岁起就也是扮观音的姑娘。 然而同样扮观音,她就远不如郑观音好命。 本来扮观音的姑娘不说个个都能嫁大户,但是也都是一女百家求的存在。 偏沈云不是,她两个兄弟都是当地著名的无赖,虽不敢为非作歹,但是在家里是一点活都不做,吃喝嫖赌都沾一点。 沈云的亲娘又是出了名的偏心眼,成天小偷小摸的很爱占便宜,嘴又碎。 亲爹也是一滩烂泥一样的人,在世时狗屁倒灶的事没少干,正经庄稼户该做的事那是一件都不做。后来喝醉了自己跌水里淹死了。 鸡窝里生凤凰,歹竹也能出好笋,这样的破落无赖人家竟然养出了沈云这样的十全娘子,样貌好、脾性好、会做的活也多,真是得罪猪八戒,嫦娥投错胎。 虽然沈云样样都好,偏她有这样的家庭。 她那个不着调的爹娘并不像隔壁刘家的对阿闵那样坏,这家人知道沈云这样的姑娘是他们门户唯一的希望,所以沈云当姑娘时日子其实过得还行。 但是当地的人就因为她家里这一短,都不肯娶她,沈云虽然好,可是娶了就贴上了这样的亲家,哪怕沈云是孤女都好嫁些。 祝明十几岁的时候就想着四处采生画画,偏家里不许他出远门。 于是他就在宁海县内晃,去了离青阳镇最远的镇松阳镇,正好当天镇上举行庙会,就撞上了沈云扮观音出行的场面。 惊鸿一瞥,祝明一见钟情,以情谊为灵感,不吃不喝画了一幅《庙会观音出行图》,这是一幅众生图,画的最中间就是面目温柔扮观音的少女沈云。 祝明在松阳镇住了几天,打听到了扮观音的少女沈云的家境,又巧妙地经过她家跟沈云搭上了话,发现沈云真的是一个样样都好的姑娘,于是回到家祝明就跟父母说自己已经看定了媳妇。 等祝家老夫妻通过祝晴打听到沈家的情况,大家都不同意他与沈云结亲,最后僵持下来,祝明还是娶了沈云。 对于沈云来说,祝明是她当时能遇到的最好选择,年轻、美貌、脑子里充满新鲜主意、父母勤劳,最重要的是祝明是青阳镇的人,离她娘家松阳镇远得很。 这个时代,跨村嫁人就是远嫁了,青阳镇和松阳镇正好在宁海县最远的两个对角处,离得是县里最远的。 江北地方出个十里就能够易方言,所以明明是一个县的地方,两个镇风土人情和口音也大不相似。 平常姑娘肯定是不愿意嫁这么老远的,但是沈云巴不得嫁个离娘家远的正常人家。 她不慕富贵,只求嫁个父母老实、夫婿上进的庄户人家,在家当姑娘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哪天被父母卖去做什么富户小妾。 还好祝明撞上门来,与她的要求基本吻合,祝明长得十分英俊已经算是格外的惊喜了,祝明家离娘家远更是一件好事,不用怕婚后与娘家人牵扯不清。 婚后自然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心酸。 祝明并不是像沈云想的那样是老实种田做手艺的庄稼户,土地拴不住他,生了几个孩子也拴不住他,他的心总是向往一些土地之外的事物。 可是这已经是沈云能够争取来的最好的姻缘。 祝家老夫妻当初见祝明这样爱重沈云,那样的家庭都要娶,便答应了。 他们当时也有私心,因为祝明没有成亲前就有点“拴”不住,成天想着往外跑,于是祝家老夫妻就觉得等祝明成了亲有了媳妇孩子就好了,好像成亲能够包治百病。 既然祝明这样喜欢沈云,那么等娶了沈云过门,祝明就一定不会乱跑了。 事与愿违,娶了沈云连扬州府都留不住他了,沈云和已经完成任务的子嗣反而成了他出去行走的底气,祝棠刚满周岁的时候,祝明就正式开始了他的游历生涯。 这边孙老太忽而想起自己的儿媳扮过观音,自己的儿子又是青阳镇出了名的好看,那她的几个孙女都不该比那个郑观音的资质差。 三个姊妹坐在一处干活的时候,她的眼睛就在自己三个孙女身上扫来扫去,大姑娘祝莲眉目似沈云,面容温柔,带了几分恬淡。 老二祝翾这个丫头虽然脾气硬,可是老天真不亏待她这张脸。 一张脸生得肖似祝明,祝翾和祝明一样是那种扎眼的好看、浓烈的好看,又生得白,三个孩子里一眼望去就是最惊艳的。 也是因为祝翾有这张讨人喜欢的脸,孙老太虽然常被她气到,却舍不得真打她几下。 老三祝英虽然形容稚嫩,却能看出也是个小美人坯子,和祝翾有几分相似,但是够不上她二姊的扎眼,也不如大姊的温柔面貌,还得再长了看看。 于是孙老太忽而开了口,说:“你们去看了关员外家的戏,难道不羡慕那郑观音嫁得好吗?回来就知道说什么清姿的剑器舞,就不想以后也像那郑观音一样嫁个好人家?” 第23章 【会与不会】 既然家里的稻都已经入谷仓了,祝明就没有再待在家里的必要了,终于到了祝明离家出行的日子。 这天全家都起了一个大早送祝明。 孙老太之前一晚上没睡,前一天就去钱庄把家里大串铜钱兑成了银两,又剪成了小碎银块。 晚上非要将这些碎银缝在祝明随身穿的里衣里,以备不时之需。 祝明跟孙老太说了许多次自己有钱,孙老太仍然固执地要往祝明里衣里缝钱,还说:“出个远门总有说不定的事情,万一路上你盘缠丢了,还能拆出来用。” 她几乎拆了祝明所有里衣,都缝了夹层塞了钱进去,缝了一夜,缝得密密的。又拿手摸了,确定不明显也不会掉出来,才满意地笑了,缝完的时候天已经破晓。 孙老太缝完衣裳又立刻去灶间揉面做早饭,煮了鸡蛋,又煎了饼,将一张张饼烙好,捞出来放凉叠起,预备着给祝明上路的时候吃。 祝明摸着自己里衣夹层上密密的针线,又看着手里孙老太强塞过来的包着饼、鸡蛋和各种干粮的包裹,眼睛不由湿润了两下,低下头看自己的母亲,声音里带了几分动容与感动:“阿娘……” 他回来时只觉得自己的孩子变化很大,自己一时不回来就长大了许多,等到临走的时候,才恍然醒悟一件事,时间不仅在他的孩子身上留下了印迹,在父母身上也留下了印迹。 祝老头虽然还种得动田地,身上还有一把子力气,精神矍铄,但终究背弯下去了,背有几分佝偻了,两鬓也霜白了不少。 祝明再低头看向孙老太,孙老太还在碎碎叨叨地叮嘱他一些有的没的,把能想到的都说了,祝明低头只能看见她夹着白发的头顶。 原来阿娘这样瘦小啊,他在心里想。 祝明有些舍不得走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父母终究是老了,不再是年轻时可以绕着芦苇乡追着自己打的父母了,他越走越远,父母终究已经是追不上他了。 他的目光又看向自己的妻子沈云,沈云扶着腰也一脸不舍地看向他,生育了这么多儿女的沈云眉眼里也比当年庙会初见时多了几分疲惫。 她在家里没有丈夫依靠,要替他孝顺父母,还要担起养育孩子的责任。 当年他说过要让沈云过上好日子的,可是沈云即使怀着孕也没有胖多少。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看向妻子的肚子,还有几个月这个孩子就要出生了,那时他自然也不在沈云身边。 几个孩子只有祝棠和祝莲出生的时候他在产房外的,接下来的都是沈云独自面对产育。 这样一想,他不由对沈云说:“阿云,你月份大了,家里秋收也忙过去了,你要小心些,不要太劳累了,如今棠哥儿和莲姐儿也大了,又不用上学,待家里也能做事的。” 说着朝两个最大的孩子说:“你们也大了,你们阿娘肚子里还有弟弟妹妹。你们要懂事起来,担起做兄姐的责任,帮助大父大母做事,带好弟弟妹妹,让你们阿娘这几个月少操心些。” 祝棠和祝莲都点了点头说好。 沈云却说:“没事的,这又不是第一胎了,没什么好怕的,和以前一样。” 祝明又低头看了看从祝翾开始的三个小的,祝翾抬头看他,一脸直白的不舍,问他:“阿爹,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祝明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要好好上学,知道吗?等你在学里学会很多东西的时候,阿爹就又回来了,到时候我可是要抽查你学问的,学得不好,我就打你手心。” 祝翾说:“我会好好学的,我还会拿一堆得了甲的卷子给你看。现在我才上学字也没学好,笔也拿得不够好。下次你回来我就一定懂很多了,字也好看了,到那时候你就该教我学画了,我们曾经说定的。” 她说着说着,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几个孩子里祝翾的情感最为充沛,也最喜欢祝明。 只有祝明会觉得她学习很重要,会夸她是“天生的圣贤”,从来不打击她。 前两天还给她专门打了一张写字的书案,让她以后不必在吃饭的八仙桌上写字,连祝棠和祝莲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只有在祝明这里祝翾尝到了被偏爱的滋味,所以她是真的舍不得祝明走。 祝明低下身子给她擦眼泪,说:“很舍不得我吗,哭这样厉害。” 祝翾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一哭,祝莲也难受了起来,忍不住低头擦眼泪。 祝棠鼻子也酸酸的,但是他大了,不好意思在弟弟妹妹面前表现感性的一面,就脸憋得通红,瞪大了双眼。 祝明站直身子,摸了摸祝莲的头,又拍了拍已经到自己下巴的大儿子的肩膀。 祝英和祝棣还感觉不到离别的忧伤。 祝棣对祝明的认知才到了“这个人是我爹”的地步。 祝英跟着全家一起起早了,困得很,在边上打了很多的哈欠,她不明白为什么哥哥姊姊都在哭。 祝明看着两个还不知道离愁的孩子,叹了口气,又接连将两个孩子抱起,用鼻子蹭了蹭两个最小的孩子的脸蛋,说:“下回我回来,你们就彻底记得我了,到时候也要哭的。” 和祝家人话别完,祝明就登上了张老头的船,张老头支起船桨,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张老头起桨,船离开了岸,祝明站在船头向岸边一行看着他的祝家人挥手。 祝家人个个站在边上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直到融入远方水面和天际的交界处,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彻底看不见了,才不甘心地不看了。 “哎,回去吧,该干嘛干嘛去,萱姐儿,你也去上学吧,别迟到了。”祝老头说,要解散送别的祝家人。 祝英这时候才恍然清醒过来,也终于反应过来刚才是在送别,祝明虽然在家不到一个月,但是祝英已经接受祝明是她爹了,也很喜欢这个漂亮好玩的爹,可这下阿爹又坐船走了。 她记忆里上次送祝明的场景也渐渐清晰了起来,上次就是这样送走祝明,然后祝明很久不回来,对于她来说久得可以忘记祝明。 这回好不容易记起来了,可是等下次回来可能又要忘了。 “哇——”意识到这点的祝英突然嚎啕大哭,众人被她一惊,忙问她哭什么。 “阿爹又走了……舍不得……”祝英边哭边说。 大家又觉得伤感又觉得好笑,就说:“那刚刚阿爹在的时候你不哭,你还在旁边笑,走那么远了才反应过来要哭?” 祝英止不住地哭,祝明一走,她立马就已经学会了离别的难过,这回是彻底记住了祝明。 祝翾最后红着眼睛去上学了,她进了学堂,放下东西。 陈秋生注意到她眼睛红红的,就说:“你大清早的扮兔子了,眼睛这样红。还是和谁斗气这副模样?” 祝翾摇了摇头,没说话。 陈秋生罕见祝翾第一次这样没有活力,就也不开玩笑了,忙贴过去很担心地问她:“萱娘,你怎么了?很难过吗?” 祝翾见陈秋生这样担心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就说:“我阿爹今早又离开家了,哎,心里难受。” “这样啊。”陈秋生讪讪地说,“那确实该难过一下。” 祝翾把书拿出来,闷着脸运了几下气,暂时平复了一下心绪,然后专注地开始早读课文。 “王戎简要,裴楷清通。 孔明卧龙,吕望非熊。 杨震关西,丁宽易东。 谢安高洁,王导公忠。 ……“1 《三字经》虽然因为没教完,字还没有全部会写,但是她已经全部会背了。 虽然黄采薇还没讲到蒙求,但是她早间晨读已经开始选择背蒙求了,边背边学着记住蒙求上的字。 祝翾学习的时候专注力高,记性也好,又有学习主动性,每天都温习已经学过的课,还坚持往后预习新东西。 蒙求的字她靠自己认不全,就先请教了元奉壹音读,记清楚了读音,就一面念一面记住字形和字音。 虽然念的时候她手头没同时弄个笔在那写,但是她心里却有一张拿清水描的书案,背四个字,她就在心底的书案上开始默写一遍字迹,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学习世界里。 连黄采薇走到她跟前她都没有发现,依然一字一句的背默。 “我还没有教《蒙求》,你怎么就会背了?”黄采薇站她身边忽然开口。 后面的张小武早读正举着课本在瞌睡,忽然惊醒看见黄采薇站在祝翾那,吓了一跳,黄采薇扫了他一眼。 她虽然平时看起来温和很好说话和那些男先生不一样,这时候目光却比那些打手板心的更吓人。 “张简,你站起来念书,待会我抽你背诵我已经教过的东西。”黄采薇朝他说。 张小武听见“张简”还一愣,谁是张简,张简又是哪个,自己左右看了两下,看见元奉壹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才恍然想起“张简”是他入学前新起的新鲜学名。 原来我就是张简,真不习惯。 张小武在心底想,瞥见黄先生严厉的神情,马上站起来了,一想到待会黄采薇要抽背他,更加紧张地头顶冒汗,瞌睡全醒了。 这边黄采薇警告完了张小武,又继续问祝翾:“你是之前的已经学会了?还是贪功冒进自己往后学?” 祝翾见黄采薇一副冷淡神情,也有点紧张,但是她又没做错事情,就不害怕了,坦然地说:“我之前学的那些都已经会全了,才往后面自学的。” 黄采薇挑挑眉,开始拿三字经抽背她,她从中间抽出一句,让祝翾背下一句,祝翾应答如流。 第24章 【成为斋长】 黄采薇又将她对张小武说的话对所有学生都说了一遍,大家入学已经两旬了,字也教过不少了,也开始让读记《三字经》了,趁着教的东西少,这时候最好查漏补缺。 在学识之外,黄采薇教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家自己归纳自己开蒙以来学过的所有东西,并且学会自我分析哪里是完全学明白了的,哪些是还有些不通的,哪些是完全不行的。 有许多不会的并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里不要自我欺骗。 所有学生都安安静静地埋头拿笔和纸归纳自己会与不会的东西。 这其实就是一轮按自我认知进度进行的自我复习,学生们在这个过程里回忆巩固了自己不通的地方,也明确了自己的薄弱点。 早读结束,所有人俱说自己总结完毕了,于是黄采薇随机抽取了几个学生,按照他们自我总结的进度进行抽查。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诚实面对自己 ,有学生自己圈的所谓会的地方,黄采薇一抽查就发现对方并没有完全学明白,于是黄采薇问:“既然不会,为何要说自己会?” 对方红着脸,说:“太多不会的有点丢人……” “那你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会的地方?是我上课哪里没给你讲明白?”黄采薇站在学生面前问,不怒自威。 她语气甚至有些温和,可是这种逼问的气氛就是很考验学生的心理素质,比那些打人骂人的还要吓人。 “有的是因为没学明白……有的是因为……”学生嗫嚅着说,声音里已经带了抽泣声。 黄采薇依然步步紧逼,目光里带着寒意问他:“因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好好听课。”对方的声音小得不能够再小。 “那你觉得不好好听课这件事应该吗?” “不应该。”对方低头着自我检讨。 “你有这几样错,第一,不好好听课糊弄了自己来蒙学上课的机会,启蒙与人差一步,以后只会越差越多。第二,既然已经知道自己不会,还想着欺骗先生欺骗自己,妄图以不会充会,自我欺骗久了,你就会忘记自己究竟何处会何处不会,想要查漏补缺都难。你知错吗?”黄采薇看着学生的眼睛发问。 “我知错。” “知错犯错,此为第三错。”黄采薇继续说道。 那个学生惊讶地抬头看黄采薇,怎么自己认错反而又添新错了,黄采薇看着他,说:“难道你此前心里不知道不好好上课是错,自欺欺人也是错?” 对方又把头低了下去,说:“知道。” “既然你已经犯了三个错误,那我打你手心三下以示警戒,可服气?” “服气。”说着对方乖乖地伸出左手,黄采薇拿起戒尺朝其手心打了三下,这是她开学以来第一次当众打人手心,全班皆大气都不敢出。 打完手心,她叫那个学生坐下,又继续抽点学生,遇到类似情况的,又是一轮打手心,但是大家心里并没有什么不服气的地方,黄先生惩罚人总会先说清楚缘由和做错的地方。 抽查完毕,黄采薇站在众人跟前,说:“我并不喜欢打学生,也不希望你们见了我如避猫鼠一般。你们已经步入蒙学两旬了,大多数人连最基本的学习态度都没有好好培养,那些大多数不会的人,你们扪心自问,难道你们很笨吗?那如今为何会有这样的结果呢,是因为你们发自内心不爱学习,不重视蒙学教育,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每日都是在混日子。 “启蒙,何为启蒙,乃是祛除内心蒙昧,让你们日后能够接受新的事物。你们天生地养的长到现在,就像没有方向的人,在雾里随着本能走,启蒙是为了让你们能够看清眼前道路,知道自己的方向。这难道对于你们自身不重要吗?”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这也是他们这些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道理,黄采薇继续说:“人想要长大,怎么会不需要方向呢?不知礼的人,会变成无赖;不理德的人,会变成恶人;愚昧没有认知的人,容易上当受骗。一日一日活着,不接受新事物新思想,活到年老却仍然只有孩童的见识,这样的人是一种危害。 “以前世道乱,只有贵族士绅才有资格启蒙明理,而黎庶是没有资格的。如今朝廷给了我们这些人这样好的条件,你们若是荒废了,以后年岁大了追忆起来,岂不是会追悔莫及?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下面的学生们都低着头,在思考先生话里的道理,陈秋生的眼神闪了闪,黄采薇就点了她的名问:“陈秋生,你对我的话有何见解?” 陈秋生一愣,站了起来,沉默了片刻,鼓足勇气问先生:“可是,您说的这些……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我家里人说若我不是家里大姐儿就不该来念书,因为不能科考,读了也白读,女子家念那么多书没有用……” “陈秋生,我问你,你知道整个青阳镇有多少个秀才功名?”黄采薇问她。 陈秋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好像不是太多,就几个。” “那是不是除了这几个秀才,青阳镇其他人读书认字就是错?因为他们都没有考上功名。” 陈秋生立马摇了摇头,就听到黄采薇说:“女子如今不能科考,难道就不该认字读书?男子读书认字的,也没见个个有功名,所以剩余没考上的就是白读了?或者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认字?天底下的字和书就只配有功名的人该认识吗? “我之前说了启蒙是为了祛除蒙昧,你觉得不科考就是白读,那除了科考你们做别的就不需要方向,就不需要思考了,就是可以闭着眼睛随便做的?” 黄采薇又指着她质疑的另一点说:“念书就是念书,何以又分出男女之别来?难道女子天生比男子笨一等,还是书本知道翻它的人是男是女?既然大家都一样的脑子,谁都没有比谁都长出一个头来,那又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你们这些女孩儿既然已经坐进了这间课堂,就不要想什么该不该的事情,而是该好好学习。” 陈秋生没话说了,黄采薇说的样样件件她都辩驳不了,是她自己想左了。 如果她不能科考就是白读,那学里这些男孩儿以后就能全考上秀才?怎么不见他们家里上学前就朝他们讲“读了也是白读”呢? “先生,我明白了。”陈秋生抬头说,黄采薇叫她坐下。 “在这里,我要表扬一个学生。” 祝翾抬起脸来,她有种很幸运的预感。 “祝翾。” 祝翾见果然说的是自己,就很高兴地坐直了身子,虽然她很想表现得谦虚一点,但是整个人就像一个骄傲的孔雀一样。 “祝翾不仅好好听讲,把我教的全都记下来了,还主动求知,主动往后学。上次班里也就她和元奉壹得甲,还有那次我不在,外面娶新娘子,也就祝翾和元奉壹二人坐得住,没爬到墙上看新娘子。这里元奉壹我也表扬一下。” “希望祝翾能够继续保持,你们也要以身边的同学为榜样,大家都要像祝翾和元奉壹这样的学习。”黄采薇朝其他学生说。 祝翾脸被夸得红红的,整个人就跟踩在棉花里一样,飘飘的,然后她听到黄采薇说:“根据开学以来的观察,我打算委任祝翾成为咱们一年生的斋长。” 全班都开始窃窃私语,祝翾也疑惑抬头,斋长?什么是斋长? “斋长呢,就是由学生里品德学识皆堪为领袖的人担当,一是成为大家的表率,二是帮助我维持秩序和纪律,对于你们中今天这种情况可以代为训责,三是带领你们学习。祝翾就给你们做斋长,你们说好不好?” 其他学生左顾右盼了一会,觉得祝翾好像也没有什么毛病,都觉得挺好的,就都说好。 “有了斋长,还得有个副的,为斋谕,协助斋长帮助大家学习。元奉壹大家觉得合适吗?”黄采薇又点了一个人。 被点到的元奉壹也有些惊讶地抬头,但是大家都说合适。 一席话下来,学生们都端正了学习态度,一年生里的斋长和斋谕也敲定了下来。 下学的时候,祝翾仍然有点活在梦里的感觉,其他人学生收拾完离开的时候经过她都笑嘻嘻地喊她一声:“祝斋长。” 祝翾既觉得不好意思,又非常受用,忍不住要骄傲,又想自己做斋长难道不配吗,自己品学不足以为大家领袖吗? 细想下来,都觉得自己那是配得不得了,没什么好亏心的,除了她没谁比自己配了,这么一想,觉得自己心里骄傲两下自然也是应该的。 不,这不是骄傲,这是自信!祝翾一脸自得。 下学到大姑肉铺的路,祝翾和元奉壹一直是一起走的,元奉壹一开始是不太想和她一块走的,因为祝翾总是做出一副“护送”的姿态,叫他实在吃不消,就这么点路有什么好护送的。 但是习惯了,元奉壹就自觉地每天和祝翾一块下学了,这边元奉壹收拾好了,见祝翾仍然坐那发呆,也不急,就坐后面看着她后脑勺等她。 结果看着祝翾的脸色一会思考一会乐的,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祝翾是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最明亮又自信的姑娘,虽然他也没认识过几个姑娘,但是他知道祝翾这样的是特别的,寻常姑娘远不会这般。 他安静地盯了祝翾一会,见祝翾还没有要走的动静,才拍了拍祝翾的肩膀:“你到底走不走?” 祝翾被元奉壹一拍,才清醒过来,忙背起书包,朝元奉壹:“走吧,我送你回去。” 元奉壹心底有些无语,但是没再反驳什么,他已经习惯了祝翾这副“罩着”的姿态了,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 第25章 【岂有此理】 成为斋长这件事,自然是祝翾必须要在家里炫耀一下的素材。 “今日先生叫我做斋长了!”她昂起小脸很高兴地说。 “斋长?你还能做斋长?”祝棠很惊奇地看着她,他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有做过斋长,但是学里斋长一般都是男孩儿,看来祝翾在学里很优秀,才有这样的机遇。 祝莲也很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去学着绣东西。 祝英和祝棣什么都不明白,祝英就问:“什么是斋长?斋长能吃吗?” 祝老头、孙氏和沈云都没上过学,也不懂,都不知道祝翾在兴高采烈什么。 祝翾就跟他们解释了什么是斋长,最后总结了:“反正我是一年生里最厉害的,所以才给我做这个的。元奉壹也不错,做了斋谕辅佐我。” 孙老太听明白了,就说:“就是你当了一年生里的官呗,把你们这些孩子比成宁海县,你就算知县,是正的,奉壹那小子当副的,做了县尉。” “不错不错。”祝翾赞许道,然后夸孙老太聪明:“大母你一听就明白了,脑子真灵光,和我一样。” 孙老太扔下手里的活,咬着牙骂她:“你个死轻狂丫头,说话没大没小的!给你上了几天学,就得意成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祝翾见孙老太生气了,可能还想打她,就站起来一溜烟跑了出去躲灾,心里暗暗恼悔自己太得意忘形了。 “婆母,您顺顺气,待会她回来我再打她。”沈云扶住孙老太。 孙老太瞪了儿媳一眼:“你生的好宝贝!也别哄我发笑了,你要是真舍得打她,那她怎么到今天还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沈云只是笑笑,孙老太也懒得说她了,就继续坐下干活。 这边祝翾跑出门去,没听到孙老太背后骂人的声音,于是放下心暂缓了脚步,慢慢走着。 夕阳之下,她看见田垄里一个瘦小的背影背着背篓在捡掉在地上的稻穗,祝翾跑了过去,果然是阿闵。 阿闵干了一天活,脸晒得红红的,听见有人喊她:“阿闵!” 她回头,是祝翾,祝翾很高兴地跑过来,一见面就分享了自己的喜悦:“我做了斋长了!” 阿闵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她,于是祝翾就解释了,听她解释完,阿闵仍然静静地看向她,最后才说了一句:“真好啊。” 说完继续低头捡地上散落的稻穗,祝翾沉默了,她有一种自己做错了的感觉,她好像不该和阿闵说这些的,就立刻低头帮阿闵捡稻穗。 阿闵也察觉到了祝翾的沉默,她更加无所适从了,就说:“萱姐儿,你当斋长挺好的。” 两个女孩对看了一眼,祝翾终于忍不住了,问阿闵:“你阿娘为什么不送你去上学?你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上学有钱拿的,多好?干嘛不去?” 阿闵眼神闪了闪,低下头说:“我阿娘为了养家天天去人家做各种活,家里就哥哥和阿爹在不方便,我去上学了,就没人在家给他们烧饭了。我阿娘去人家做活也没工夫回家烧饭的。” 祝翾就说:“你哥哥和阿爹这么大的人了,只是手脚比别人欠缺一些,难道你去上学不烧饭就能饿死了?你才多大,怎么还要你去照顾他们?” 阿闵不说话了,继续捡稻穗,祝翾问她:“那你想去上学吗?” 阿闵沉默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想不想的,有用吗?” “我本来家里也是不让的,但是我遇到了我们黄先生,她帮我说了,我就能去了。你要是想去,我就跟黄先生说了试试看,也许有办法叫你上学呢?今年已经开学了,要是不行,明年去也是好的。”祝翾很认真地帮她想办法。 阿闵眼睛亮了一下,又熄灭了,上学就能变好了吗?上学了就能和祝翾一样开心吗?阿爹阿娘就不会打她了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上学了我还是得想办法给我父兄烧饭,不然依旧挨打,根本来不及做这些。我不做就叫我阿娘做,可是如果我阿娘也在家里不出去做工,就会没有钱,我阿爹是只顾眼前的人,反正没钱了他也不会第一个饿死。” 祝翾听了有些难受,阿闵却没有很难受,因为她以前就过得这样的日子,习惯了就不苦了,只是和祝翾对比了才发现自己的日子不好。 祝翾还带自己看戏,那一夜太美好了,日常回忆品品就足够她撑下去了。 再多的乐事她不敢尝试了,怕习惯了,就过不了从前的日子了。 祝翾却很内疚,她想了想,阿闵去上学了好像也不能快活,自己也是无能为力。 又听见阿闵说:“你也不要为我伤心,最近我爹娘也不是很打我了,只要不挨打,我就觉得日子很不错了。”说着她撸起袖子给祝翾看自己的胳膊,证明自己最近没被挨打。 然后就又听到阿闵说:“我还要谢谢你上次带我去看戏呢,那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天,我从没有看过那样好的戏,也从没有吃过那些好东西。你带我去见识了,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祝翾忙说:“这有什么好谢谢的,这戏台也不是我搭的,我也是乡巴佬,第一次听说四喜班子。” 天色渐渐晚了,阿闵就朝祝翾说:“我家去了。” 祝翾点了点头,跟阿闵摇了摇手,看着阿闵瘦小的背影,忽然想,要是阿闵的阿爹和自己三个伯伯一样死在战场上就好了,这样阿闵的日子就一定比现在好多了。 她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自己怎么能这样坏诅咒阿闵的阿爹去死。 可是……如果没有阿闵的爹,阿闵的娘当个寡妇会比现在自在多了,不用多伺候一个爱打人、什么事情都不做的残疾丈夫,阿闵也不用在夹缝里生存长大。 实际上阿闵是阿闵爹残疾回来才和刘家的生下来的,阿闵爹倘若真的没了,就没有阿闵了。 但是祝翾是小孩子,她不懂男人对女人生育的影响,因为她自己的阿爹就常常不在家,半年回来一次,自己阿娘生弟弟妹妹照样生。 所以祝翾一直以为生孩子只需要女人就够了,但是得需要有个丈夫,然后女人自己就能生孩子了。 祝翾的大母和阿娘也喜欢讲故事骗她,说生他们这些孩子是阿娘吃了神仙的果子就有了,所以祝翾不懂需要男人和女人睡觉才会生孩子,只以为所有的孩子都是神仙娘娘给已婚的妇人赐了果子才有的。 祝翾一直觉得她没去沈云肚子前一定是神仙的树上最好看最有灵气的果子,神仙看见她娘样样都好,就特意把自己奖励给了沈云。 祝翾在脑子里想了想,觉得自己有点坏,不该诅咒阿闵的爹假如死战场了,在战场上少了一只手一定很疼,也很可怜,可是再可怜也不该变成这样害人。 像撑船的张阿公,一辈子特别可怜,儿女在乱世里全没了,老伴也病死了,依然乐呵呵地撑船生活,平日里船客把东西落他船上,也从来不会昧下,只挣自己该挣的钱。 他们这些孩子去他船上玩,也不赶人,在河里摸到好吃的还会给他们吃。 再可怜也不是欺负别人的理由,也不能变成祸害。祝翾心想。 她这样边思考边走回了家,孙老太瞪着她:“说嘴的时候跑出去了,一到吃饭就知道回家了。” 祝翾看了看孙老太,就又觉得孙老太也很坚强,小时候过得苦,打仗死掉了三个儿子肯定很难过,可是没有像阿闵的爹那样因为伤心和可怜撒气,依然坚强地过下去,这么大年纪了还有力气和孙女斗嘴。 于是祝翾就说:“之前是我说错了,我做得不对,不该没大没小,大母你不要跟我来气。” 孙老太是吃软不吃硬的人,祝翾日常如果跟她一直顶嘴对着干,那她应对的话一堆。祝翾一做出这副可怜样子,乖乖道歉,她反而浑身不得劲,不知道拿什么话说祝翾。 孙老太欲言又止了一会,就干巴巴的:“既然知道回来了,就不跟说那些了,吃饭。” 然后她又问祝翾:“你先前说你做了斋长了,先生好好的怎么就选你个小东西当斋长?” 祝翾心情又昂扬了,她立马说:“当然是因为我优秀啊,我功课又好、又听话懂事、又刻苦、还十分聪明。我这么多优点,先生当然要选我了。元奉壹呢,也样样都好,但是他不如我开朗,天天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不行的。做斋长是领袖,领袖得有那种开朗的性格,不爱说话怎么当领袖,所以他只能做斋谕。” 孙老太后悔开口了,她平生就没有见过比祝翾还不要脸的人,夸自己夸得理所当然十分不重样,她父母都不是这样的人,也不知道萱姐儿是怎么生出这么厚的面皮,想来想去,只能是祝翾“天赋异禀”了。 沈云在边上听了,也觉得奇怪,朝祝翾说:“你怎么这么会夸耀自己啊?” 祝翾不觉得自己是夸耀,虽然她确实有点骄傲,于是她就反驳:“难道我功课不好?不聪明?不开朗?不刻苦?这本来就是事实嘛,是事实我自己说出来又有什么?夸耀是把没有的东西说得很有,我怎么就是夸耀了?” “哎。”祝老头在旁边听了叹气,祝翾到底是怎么养出这个性格,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学堂里黄先生也渐渐改变了上课的方式,每天要学多少字要背多少文章,早上一上课就会说好,倘若大家都能够提前学完,那就奖励大家上一些其他的课,比如音乐、体育之类的课,只要黄先生会的都能教。 “体育课?”祝翾歪着头。 第26章 【欺软怕硬】 黄采薇的“加课”不仅仅只有踢蹴鞠,还有一些其他的五花八门的活动,比如教这群孩子们唱歌。 她把诗经里的一些诗词谱了曲,然后快要下学的时候竟然拿了一个琵琶过来,让孩子们跟着她的调唱出声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唱一句,孩子们跟着唱一句,就当是为以后学《诗经》打基础。 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先生们隔着走廊听到了一年生学堂里泛着童稚的歌声,都伸长脖子走出课堂,互相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解。 然后二人聚在一起说:“这个京师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天天课不好好上,竟弄这些奇技淫巧。这也算是蒙学?再给她瞎搞下去,这个蒙学就毁她手里了。” 再后来,黄采薇下学前又领着学生们出了蒙学在外面散步,一面散步一面讲昔年孔子带领学生们在泗水游春的故事。 又讲了一些别的东西,当聊天一样散落地将她知道的历史趣事拿出来说,学生们当出来玩了,实际上在这个过程里不知不觉了解了一些别的东西。 然而几天下来,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先生俱已受不了了黄采薇的新花样,于是这天拦住了她说:“你这是在误人子弟!” 黄采薇就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我如何误人子弟了?” 一说起这个,这两个先生就有话说了,山羊胡的那个说:“你整日不教书,尽带着学生胡闹,今日蹴鞠,明日唱歌,后日出去乱跑的,学生不像学生,先生不像先生的,不像话!” 另外一个面相看起来凶点的长脸说:“不错,整日弄这些,我们的学生被影响得上课也没心思了。” 黄采薇说:“我又没有成日叫他们在外面疯跑,每日该教的该做的都弄完了,才拓展这些的。” “那也不能这样!这就是奇技淫巧!不像上学的样子!”两个先生反驳她。 “那是你们狭隘了,只以为学习就是关课堂里。 “比如说这蹴鞠,你们觉得只是玩耍,实际上我叫他们出去踢蹴鞠是为了锻炼体魄。从前君子得会六艺,里面就有射御二项,说明一个合格的儒学生不仅得知书识礼,还得体魄强健,修身养性。咱们这乡野地方想要锻炼体魄,射御是没有条件的,所以我就叫他们踢蹴鞠。蹴鞠这种活动呢,不仅能锻炼身体、场地便宜,规则还讲究合作分工和战术,总之是有好处的。 “再说我叫他们唱歌,唱的却是《诗经》里的歌,这种歌应该用编钟编曲,不过条件有限,我用琵琶也差不多。再说诗经一开始收录的就是歌谣,歌谣就是得唱出来才算正宗,不比干巴巴地背念更好记?虽然现在他们还没学到诗经,我先教他们唱了,得日后要学的时候立刻就能想出来了。 “还有出去带领他们散步也是有讲究的,古代的先生们都讲究带领弟子们四处游学,我们这没条件搞游学,就改成散步也差不多……”黄采薇一条一条地将她的理由说了,好像她每步都有深意。 两个男先生想说点什么,却无法辩驳,可是又不肯认下自己说不过黄采薇的事情,依然嘴硬:“你个女人懂什么启蒙?整日瞎搞,还搬出一大堆歪理来,别人启蒙就不弄你这些花样!” 黄采薇轻蔑地笑了一下:“我们之间是有些启蒙之事上的分歧,但是分歧是分歧,你们抛去分歧论男女,难道是启蒙先生的做派?” 乔定原正好从后面过来,她高高大大的,说话比黄采薇难听,直接朝这两位男先生:“你们俩睁开眼睛看看天日吧,还男人女人的,长公主难道不是女人?你们怎不去她面前说你是女人懂什么治国?女人怎么了?你们还是女人生的呢,连自己生母都瞧不起算什么先生?” “你这个仆妇!欺人太甚!”凶长脸的那个秀才指着乔定原说。 另一个朝黄采薇:“黄先生,如果这就是你做学问的态度,那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这青阳蒙学的先生不做也罢!” 凶长脸的也紧跟着山羊胡:“告辞!” 说着两人一甩袖子走人了,乔定原看着人走了,才反应过来,朝黄采薇:“坏了,我好像给你把这俩迂腐文物气走了,这下从哪里招新先生来呢?” 黄采薇摆摆手,说:“也不全是你气的,我也出力了,要走就走吧,他俩看我哪哪都不顺眼,迟早的事情。” “那他们走了,这蒙学的先生该怎么办?你一个人教得过来吗?”乔定原说。 “他们迟早会回来的。”黄采薇不以为意。 “为什么?” “因为欺软怕硬。”黄采薇挑挑眉。 乔定原明白了:“你是说他们会因为知道你身份又回来。” 黄采薇却摇摇头,说:“哪用这么麻烦,他们本来就辞不了,说的就是气话。 “蒙学的先生吃的是官府的饭,都是有县里教谕委任的,是他们想辞就辞的吗?都这样随随便便能辞就辞的话,蒙学不就没有先生了吗?本身为了防止这些有些功名在身的先生,教一半跑去科考撂挑子了,蒙学先生一期就是五年,五年内不得随便卸任中途科考,等过了五年才可以自己去选跟教谕解任。” 黄采薇和乔定原解释。 乔定原听明白了,于是说:“那就是他们本来就没法子走人?也是,这么大年纪了,秀才功名封顶了,就靠这个混口饭吃,走了也未必能考上举人。那他们怎么敢这么大口气说走就走,以为我们不懂这些?” 黄采薇点了点头,说:“没错。他们就是欺负我们是女人,以为我们不懂这些,所谓不干了就是之后不来上课了,实际上是不敢去找教谕提前卸任的,真去了,秀才功名都能革掉。就是做出这副样子恐吓我,以为我拿他们没办法,再等我去登门道歉把他们请回来。” “真敢想的。”乔定原冷笑,又问黄采薇:“你预备怎么办?” 黄采薇说:“我直接写封信给教谕,既然他们想告辞我就帮帮他们。” 乔定原一想,是了,黄采薇并不是普通的女先生,她自己本身就是归乡养老的女官,当地官员本身就要客客气气的,能给自己当后台那干嘛要憋屈自己? 那两个男先生以为黄采薇只是一个孤身女人,所以欺软,做出这般姿态就是要黄采薇上门致歉。 等黄采薇这封信一写出去,他们就怕硬了,就自己回来了。 这几天蒙学里最大的变化就是蒙学里的两个男先生据说都一起生病了,黄先生就也顺便客串一下二年生和三年生的课堂。 祝翾作为一年生的斋长更忙了,更要帮助黄先生监督一年生们自己学习背书。 不过,两个男先生都病了这件事,对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学生是件好事,因为他们也能一起和一年生的学生一起踢蹴鞠,一起跟着唱歌,三个年龄段的孩子也由此混熟了。 黄采薇还给学生们组织了蹴鞠赛,因为有了竞争压力,祝翾的蹴鞠水平也大大提升了一个级别,能够用脚垫好几个球了。 像她这样的乡野姑娘,从小在田野间活动惯了,一身自带的运动体魄,蹴鞠学会了,很快就踢出水平了。 在空地上抢蹴鞠跟进的时候整个人跑得跟个小旋风一样,欻地一下蹿出来,轻盈地用脚灵活地勾过球,然后往回踢,后面几个大孩子都追不上她,她跑起来太快了。 一年生的孩子们都在兴奋地喊:“祝翾!”“祝翾!”“祝翾!” 在热火朝天的呼啸声里,祝翾一脚将球踢进了对方的门。 “哦——”一年生都在欢呼。 祝翾高兴地擦了一把汗,然后叉着腰一脸得意,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孩子们面面相觑,都在想:好厉害的一个小女娘。 明明个子不如这些大孩子们,可是她踢球非常灵活,跑得又快,常常一个不注意,她就从后面蹿上来,非常轻巧地偷走他们脚下的蹴鞠,然后跟风一下滑走。 来了这么几次,对面的大孩子都对祝翾产生了警惕的心理,就相约战术要紧紧盯着祝翾。 后面被盯上的祝翾在球场上就处处受限,想要偷蹴鞠,就被几个个子高的跟着围住,一直不得突围。 在边上看着的一年生急死了:“啊,太卑鄙了,祝翾就一个,他们这么大这么多人都盯着祝翾,一打多,不公平。” 元奉壹并没兴趣场场参与蹴鞠,就在空地旁当观众,拎着一本书在那看,听到身边的人如此说,就说:“谁叫萱娘厉害呢,所以他们就针对她。” 祝翾被盯急了,胜负欲达到了顶峰,更想要突围出去踢球,她又要像泥鳅一样滑出突围,针对她的几个孩子也急了,就赶忙上去围她,两边撞上,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祝翾!”一年生们大喊,元奉壹抬眼看去,就看见祝翾被大孩子们铲在地上的场景。 比赛暂停,元奉壹立刻扔下书跑到祝翾身边,他扶起祝翾:“你没事吧?” 祝翾从地上爬起来,她捂住嘴,摇了摇手,表示自己没事,然后却从嘴里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元奉壹一见她都被大孩子们铲得牙都掉了,立刻红了眼睛,站起身朝大孩子们说:“你们以多欺少,以大欺小,把萱娘的牙齿都踢掉了!” 他瞪着眼睛非常生气的样子,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狠意。 一年生其他人一听元奉壹这样说,那还了得,也赶紧把这几个孩子围了起来:“你们踢蹴鞠的竟然还踢人!把我们斋长的牙都踢了!这还了得!” 第27章 【不许上门】 回去的路上,祝翾一面哼着歌一面走,她把自己掉下来的那颗乳牙收进了自己的小口袋里,虽然掉了一颗牙,但是今天踢蹴鞠踢得就是痛快。 元奉壹和她一路走,却不做声,今天的他格外沉默。 祝翾察觉到了他的沉默,也不哼歌了,忽然停下看向元奉壹:“奉壹,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呀?” 元奉壹抬眼看了看她,说:“懒得说。” “为什么会懒得说?你看我的牙掉了还要讲话呢。”说着祝翾朝元奉壹露出一颗大大的微笑,咧开嘴故意给他看自己缺齿的样子,然后眼睛亮亮地问元奉壹:“我这个样子好玩不好玩?” 祝翾这是在逗他笑? 元奉壹其实心里不想理祝翾,因为祝翾太缺心眼了,可是看着她这副毫无芥蒂的模样,又不好意思不理她,自己独自来气就好像有点小心眼。 真是拿她没有办法,元奉壹根本应对不了这样自来熟性格天然的同龄人,就干巴巴的:“好玩。” 祝翾收起微笑,又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元奉壹:“你今天有点奇怪。” 她虽然心大,但是对人的情绪变化有着野兽一样的直觉。 元奉壹抬头望望天,摇了摇头,说:“是你想多了。” 祝翾于是也循着他的视线抬头看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但是她却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突然朝元奉壹:“奉壹,你会爬树吗?” 元奉壹被她神来之笔的提问给弄迷糊了:“什么?” “你会不会爬树?”只见祝翾侧过脸看向他,一脸期待。 元奉壹觉得莫名其妙的,但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祝翾就笑了起来,露出缺齿,有点滑稽,不过她看起来好像又高兴又得意:“就知道你不会。” “那我教教你好了。”她擅自决定道。 “为什么?”元奉壹费解。 “就你之前教我认字,我说了要教你不会但是我会的东西。我想了半天,刚刚突然想到,你看着就不像会爬树的样子。那我就教你好了,这是我们说好的。”祝翾一脸理直气壮。 元奉壹:“……”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小声地说:“谁和你说好的……” 他根本就从来没有和祝翾有过这种奇怪的约定。 “你为什么不学?是不是怕高?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的,也不会笑你的。”祝翾一脸真诚地发问。 “不是怕高,就是不想爬树。”元奉壹说。 “那就是因为怕高。”祝翾坚持着。 元奉壹又沉闷地叹了一口气:“你用激将法我也不上当,你就当我怕高好了。” 祝翾依然看着他:“你真的不想看看树上的风景吗?树上看天空和地面不一样的。” 元奉壹没说话,祝翾也没有再说什么,到了大姑家门口,她朝元奉壹摆了摆手,说:“奉壹,再见!我走了!” 然后转身继续往自己家走去,元奉壹看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然后忽然喊住祝翾:“萱娘……” “嗯?”祝翾回过头疑惑地看他,元奉壹又有点不好意思了,就心想我是她表哥,就当哄她玩吧。 他挠了挠脸,眼神飘移着:“你还是教我爬树吧,我挺想看看树上的风景的。” 祝翾脸上又得意起来:“既然你这样请求我了,那我只好答应了。” 元奉壹被她的厚脸皮给噎得说不出话来,祝翾又站在夕阳下和他招手告别:“明天见!奉壹。” …… 既然说定了教元奉壹爬树,于是第二天上学的路上,祝翾走顾右盼地终于找到了一棵适合爬上去的树,还自己上去了一次,确定好爬的。 到了下学的时候,她拉着元奉壹到了自己选定的树前,朝元奉壹:“我们就从这棵树爬起。” 元奉壹认命地拿下斜挎的书包放在树下,问祝翾:“你跟我说说,怎么爬?” 祝翾也把斜垮的包拿下,然后撸起袖子,朝两只手掌心各自“呸”了一下,然后离树远远的,助跑了一段时间,快到树下的时候按照惯性抓住树干将身子荡起往上一跳。 她一只手抓住了树枝,两只脚蹬住了树干,脚攀登地落在枝桠处往上蹿,一会就蹿到了最粗的树枝上,然后将自己整个人一屁股坐了上去。 她坐在枝头,两只脚荡了几下,抱住树干,低头看着树下的元奉壹:“就这样做。” 元奉壹傻眼了,祝翾的运动天赋不仅体现在蹴鞠上,在攀登技巧上也非常惊人,祝翾见元奉壹不动作,就坐枝头催他:“你上来啊,不要怕,这个树不难爬,你观察好落脚点上来就好了,把自己想象成猴子就好了。” 元奉壹于是也学着她离树远远的,助跑到了树下闭起眼睛根据惯性荡上去抓树枝,抓住了,但是却不知道脚怎么放,手忙脚乱的,于是祝翾就指导他:“你的脚往那边去一点,点到那个树枝。” “对,不要这样扭着,放松一点,一鼓作气继续换手!不要怕,抬头,别往下看。” 元奉壹就按照她所指导的往上攀,快要祝翾眼前的时候,他因为用力脸通红,说:“萱娘,我手有点酸。” 祝翾怕他脱力坠下去,于是伸出手,朝他说:“你把一只手给我,我抓你上来。” 元奉壹怕祝翾拉不动他,反而被自己的重量坠下去,不肯把手给她,祝翾就说:“没事的,我肯定能拉住你的。” 催了几次,元奉壹把手给她,然后自己也用力往上,祝翾就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人拖了上来。 一晃神两个孩子都坐在了树杈上了,脸上都有点汗,元奉壹的心脏跳得很快,他还从来没有爬过树,原来爬树是这样的滋味。 他要低头往下看,祝翾就提醒他:“别往下看,你怕高会腿软的。” 元奉壹就没有往下看,但是感受到两腿空荡荡凌空的感觉,就诚实地说:“我现在就有点腿软。” 祝翾就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大大地露出缺齿的地方,一点也不以掉牙齿为耻,别的孩子换牙怕被人嘲笑缺牙,就常常捂着嘴,越这样越被笑。 祝翾反而兴冲冲地继续大说大笑,还到处给人看她没牙的样子,好像这是不得了到值得炫耀的事情。 陈秋生课间问她干嘛这样,元奉壹就听见祝翾朝陈秋生说:“小孩子都要换牙齿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我要长大了。下次变成这样我得六七十了,那时候就是因为变老了,所以六七岁的时候这样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 元奉壹的思绪飘得很远,然后就听到祝翾说:“一开始都有点腿软,习惯了就好了。你不要往下看,也不要想树很高,你就看看远处的风景,多好的夕阳啊,在下面看得就不是这样。” 于是元奉壹往天边看去,果然高处看的天与风景就不太一样,是那种俯瞰的感觉。 两个孩子沉默地在树上看了一会天,祝翾就开始说爬树的用处:“比如你大了去打猎,遇见老虎之类的,你就可以爬树逃生,老虎上不来的话就坐树下看着你,看累了就走了。老虎会不会爬树?哎,我也不知道,但总有不会爬树的野兽,你遇到了就是保命的技能,多有用!” “那我们现在怎么下去呢?”元奉壹问她,祝翾低头看了看,好像两个人爬得有些高。 祝翾呼出一口气,说:“我先下去,你沿着我的路径下来,就是摔了,我也会接住你的。” 说着她左右看了看,慢慢爬下去了,到了快接近地面的时候,一荡落地了,然后抬头看向元奉壹:“你就这样下来吧。” 元奉壹叹了一口气,祝翾这种教法换其他孩子早摔了,难得元奉壹有那么几分天赋,就竟然也原路下来了,等他下来了,两个人一起背起挎包,祝翾一脸认真:“你学会了吗?” 元奉壹点了点头,祝翾就一副如释负重的感觉,她终于也有教会元奉壹的东西了。 …… 随着祝翾空着的那颗牙槽渐渐生出新牙出来,她就觉得牙龈那痒痒的,总是想舔牙根。 沈云发现了,就勒令她不许舔,警告她:“你乱舔,小心牙长歪掉,到时候牙全突出来,变成凸嘴多难看,你看你乳牙长得齐齐整整的多好看。我把你乳牙生得这样整齐,你新牙也要好好爱惜。” 祝翾不想变成龅牙和凸嘴,就忍住了,她的新牙生得很快,等不再是可笑的缺齿了,她就朝镜子露出微笑照了照,自己的牙齿都齐齐整整地长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就很高兴地又对着镜子笑了两下,露出牙,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越看自己越顺眼,沈云扶着肚子进来瞧见了,就笑话她:“你照镜子看自己还能乐出来?” 随着秋意的散去,祝翾新牙的生长,寒气的袭来,沈云的肚子也越来越大,接近临盆的状态了,祝翾就小心地扶着她,说:“阿娘,你小心一点。” 然后小心地看向她的肚子:“弟弟妹妹是不是要出来了啊?” 沈云点了点头,祝翾就说:“生孩子疼不疼?” “当然疼啊,妇人生孩子都会疼的。这就是咱们女子命里注定要吃的苦。”沈云抱着肚子说。 “那不生孩子不就不用受这个苦了?”祝翾疑惑地抬头。 她知道妇人生子肚子里就藏着一个娃娃,看着沈云肚皮越发高耸,她和祝莲给沈云换衣服的时候,都能看到沈云肚皮上被绽开的花纹。 里面的弟弟妹妹越来越大,她就害怕,这么大的孩子要怎么生出来啊? 听到沈云说女子都要吃这个苦,她更加害怕了,她也是女子,但她无法想象自己以后大着肚子的模样,人的肚子就那么大,再藏个娃娃多吓人,人生人,就是吓人。 第28章 【厚颜无耻】 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高老太果然上门了,松阳镇和青阳镇离得远,即使是坐马车也要走上大半天。 而高老太家里没有能出远门的牛车,每次上闺女家都要雇车,这也是她少上门的原因,沈云嫁得太远,来去不方便。 不过高老太虽然来芦苇乡来得少,但是祝家附近的人都认识她,一来是她长得和沈云很像,一看就知道是沈云的亲娘。 二来是她每次上门做派都有点令人记忆犹新,手脚不太干净,常常空着手来,然后不问自取地搬点东西回家。 她第一回上祝家的时候,走的时候就顺走了祝家好几把农具,那时候祝家人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她。 第二回又顺走了一些东西。 第三回上门连祝家那鼎大锅都能拿走,是孙老太等她走了发现家里烧饭的锅不见了,忍无可忍追出门去,一直追到镇上勒令高老太还锅。 两个老太婆在镇上大骂了一场,这新鲜动静令祝家附近一带都见识了祝家的亲家作风。 之后高老太上门,孙老太都像盯贼一样盯着她,没想到后来高老太连外孙女都能骗走拿回家换钱。 这事隔了几年,高老太这回不知道又为什么要上祝家的门,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远远的,祝翾就看见高老太从牛车上下来,高老太比祝家老夫妻小了十来岁,其实看外貌还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 沈云就是继承了她的好样貌,但是气质与沈云不太相似,有那么几分相由心生的意思,整个人眉眼里就透着一股市侩的俗气和心机。 自从沈云亲爹没了,高老太守寡也不安分,和松阳镇一个有妻室的商户交好多年,所以即使她是寡妇身份,却并没有穿得灰扑扑的,相反仗着好相貌打扮得很是艳丽。 黑油油的头发挽着压着雪白脸蛋的抛家髻,头上戴着一对鎏金的小簪,脑后斜插一朵红艳艳的牡丹花,上身淡粉色的交领单衫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石榴红的抹胸,下身是白绫裙子,腰间挂着香袋,臂弯里是青纱披帛。 一身打扮不似寡妇,也不像庄户人家的女人,反而像城镇里的年轻妇人。 孙老太一见她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个老来俏。” 沈云穿得都没有她亲娘鲜亮。 “亲家!”高老太从牛车上下来,异常热情地和孙老太打招呼,还没靠近,祝翾就闻到了她一身香粉的气息,有些往后退了退。 高老太看见了祝翾,就贴过来装作好外大母的样子摸了摸祝翾的脸蛋儿:“这是萱姐儿吧,生得真不错。” 她以为祝翾不记得事情,祝翾闻着她身上的香气,避开了她的手,打了个喷嚏,然后戒备地避开了她的靠近,往孙老太身后站了站,一脸戒备和冷漠地抬头看着这个外大母。 高氏见祝翾这副样子心里异常不喜,但是面上丝毫不见尴尬,只说:“呵,这孩子还怕生呢,我是你外大母啊,不记得了吗?小时候还跟我家去过的。” 祝翾“哼”了一声,不理她,高老太更不高兴了,她不觉得祝翾能记得以前的事情,那祝翾这副敌对的模样就一定是孙老太他们教的。 她就朝孙老太:“闺女嫁得远就是不好,外孙女被养得不亲我,在孩子跟前说点我的不是,我也没法子辩驳一下,亲家,你觉得呢?” 孙老太真是被这个妇人的厚颜无耻给气到了,也不客气:“我没有卖孩子的亲家,你个丧门星上我家来做什么?又来打秋风的吗?” 高老太拧起眉头:“你说什么呢?卖孩子,我什么时候卖孩子了?你家哪个孩子被我卖掉了?你血口喷人!” 说着竟开始抹眼泪干嚎:“我苦命啊,一个寡妇将姑娘扯巴大了,给你们这家小子拐去当媳妇,离得这样远,再也不能看见。你们一家仗着我离得远,背地里折磨我姑娘,还教坏我的外孙外孙女,教得一个个都忘外家!我怎么就结了这样的破落户亲家啊!” 一套下来,格外流畅,整套动作浑然天成,旁边的车夫看了会戏,想起高老太还没给车钱,就说:“你停一会,先把我送你来的车钱给结了。” 高老太止住哭声,斜着眼睛看孙老太,说:“你给钱吧。” 孙老太没想到她上门雇车的钱都要自己付,又不是她请这个老来俏来的,几年不见,脸皮又长了一层。 孙老太“呸”了一声,骂道:“你穿红戴绿的,拿你头上的破簪子给钱吧!” 车夫看见高老太似乎没钱的样子,又见她亲家不愿意给钱,自己可不能白干这一单,就在旁边说要给个说法,一直纠缠两个老太婆。 两个老太太谁都不肯给钱,就在门口对骂,车夫没拿到钱也混在里面骂人。 祝家门口一出好戏,芦苇乡附近的人家都出来看热闹,一见是祝家那个无赖亲家来了,都高高兴兴地凑到祝家门口看戏,一些无聊的妇人椅子都搬来了,一边吃着晚饭一边看。 孙老太见附近这个阵仗都来见她家笑话,气得脸涨得通红。 她要脸高老太却不要脸,高氏是个人来疯,见周围来人了嚷得更厉害:“要不是我女儿被你家拐嫁得这样远,我来看看我闺女需要出这么远门吗?你给不给钱!” 孙老太道:“你从哪来滚哪去!不许再登我家的门!” “好霸道的人家,你家儿媳不是我的姑娘?我姑娘竟然是卖你家了?连上门都不许了!”高老太叫得更大声了。 祝翾记忆里的高老太讨人厌,没想到一见面她的行为出乎意外。 祝翾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她心里一面跟看戏一样看着外大母表演,又一面想到这是阿娘的阿娘,颇觉得丢人现眼,为此感到羞耻和愤怒。 这个时候,沈云从屋里冲出来,将一串铜钱甩给了车夫,车夫拿了钱就走了,沈云又涨红了脸朝看热闹的几个人家骂:“看个屁!再看抠你们眼珠子!谁家没几个老不修!” 周围的人见热闹散了,恋恋不舍地走了,几个端着凳子来的还不肯走,沈云就拿起扫帚做出要打人的样子,把附近看热闹的全驱散了,然后瞪着自己亲娘:“谁请你过来的?你非要我变成笑话才甘心?” 高老太看见沈云,就说:“你翅膀硬了!嫁得远就敢对付老娘了!胳膊肘往外拐,我白养你了!” 说着凄厉地大哭大闹起来:“我造孽生了你这么一个忘本的畜牲,嫁得老远,几年不问娘家死活,我上门来好心看你,还将我往外赶。你在家当姑娘的时候,我一巴掌都没舍得打你,结果你倒好,为了一点子误会记恨到现在!” 一通闹下来,祝家是秀才遇上兵,拿这无耻妇人没办法,最后还是将人弄进了家门,真要赶她走,这疯婆子能在芦苇乡巡回一圈帮祝家丢脸。 高氏进了祝家的门,观察下知道祝明不在家,心里最后一丝恐惧也没有了,立马抬头挺胸的一副得意模样。 见祝家的孩子们都一副忌惮的样子看着她,祝棠眼神发狠,他是记得外大母差点送走自己两个妹妹的事情的。 祝莲也一脸嫌恶,当年在外大母家时她已经记事了。 祝翾更不用说,一脸戒备。 只有最小的祝英和祝棣对这个外大母没有印象,都一脸好奇地看着高氏,于是高氏就舍弃前面几个“白眼狼”,打算亲近最小的两个。 跟没事人一样顶着祝家人厌恶的神情想要去摸祝英和祝棣:“这是英姐儿和棣哥儿吧,我上次来英姐儿还小小的一个,我是你们的外大母,快叫人啊。” 祝英想叫外大母,但是见众人脸色不对,就没叫,祝棣觉得她身上味道刺鼻,就往后退,高老太依然笑眯眯的样子:“叫我啊,我是你们的外大母,是你们阿娘的阿娘。” 祝英嘴巴嗫嚅着想叫人,被二姊祝翾往后一拉,祝翾说:“不许叫!” 高老太没想到祝家小辈也敢顶自己,非常生气:“你们祝家怎么教孩子的,叫人都不会?” 祝翾就瞪她,高老太嫌弃地说:“还和小时候一样倔样,看着就讨厌。” 祝翾不在乎这个外大母讨厌还是喜欢自己,但是她进了家门,名义上就是外大母,不好太过分,不然真想咬她,于是她拉走祝英和祝棣,背着高老太叮嘱道:“你们不许私下接触那个女的,她虽然是我们的外大母,但是是坏女人,小心她把你们都送走换钱!” 祝英点了点头,祝棣没太反应过来,祝翾就说:“尤其是你,如果她把你送走,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们了。所以你不许和她单独接触,也不许吃她东西。” 祝棣一听和那个外大母接触就可能再也见不到祝家这些人了,就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见两个小的都有了戒备之心,祝翾这才放心了。 然而高氏并不觉得她当初差点送走祝莲和祝翾是干了错事,即使是错事,但是不也没送成吗? 没想到祝家这样绝情,自己好心为他们送走两张吃饭的嘴,又没有送他家小子出去,结果就被记恨了几年。 而且她也不是那种坏心眼子,没真的把祝莲和祝翾卖去当奴婢,也没送去什么脏地方,都是找的那种想要抱“鸭头”的清白人家当姑娘,就像祝家的大姑祝晴一样,不过通过中间牙婆换些钱罢了。 到了夜里,她就是这么跟自己的闺女沈云辩白的:“我就算是坏心眼子,我能把我外孙女乱送人吗?我是为了你少养两个丫头,丫头又不值钱,养大了还要贴嫁妆,我是为了你好。祝家不过普通庄户人家,你们还装阔每个孩子都想养大养好。瞧瞧你,进了祝家瘦成什么样了?结果竟然恨我这么久,连你都不懂我。” 第29章 【我敢杀人】 高老太一辈子就没怎么吃过苦,当初嫁给沈老爹也是看中了沈家的家境殷实,没想到沈家之所以家境好是仗着沈老爹的父母会经营。 等上面两个老的去了,沈老头自己就是一个漏财的招子,不用几年光景,沈家就穷了。 沈老爹和高氏都是懒货,宁愿坐吃山空也不要去辛勤劳作。 年轻时的高老太吃不了苦,就自己找了个姘头,姘头贪她美貌,她贪图别人的财物奉养继续好吃懒做,沈老头知道了觉得丢人,但是日子久了也习惯了。 等沈老爹死了,高老太就与姘头好得更光明正大些,但是随着她的年岁增长,两个儿子又明显一对坑货,她的相好日渐露出商人的一面。 这回她的两个儿子犯下这样大的事情,不是没找过相好的帮忙,早年她的相好还愿意在她身上花些现钱和贵重物器,如今一枚铜钱不漏,只肯裁剪些好衣裳或打些便宜首饰哄骗她,这些东西越放越不值钱。 高老太又是出名的爱美的人,家里穷了个精光,她也不肯落下外在行装的体面,如今儿子大难临头,她上门来问闺女沈云要钱都要维持着她那份表面光。 她的一生都以不曾真正劳动过、有功夫打扮自己维持美貌为自豪,穷到绝境也不肯变成孙老太那样整日劳作的妇人。 如今到了沈云面前,发现沈云对她心更加硬了,她深恨沈云无情。 她不仅不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觉得祝家这样靠种田为生的破落户竟然敢瞧不起她,同时她心底又产生了一丝山穷水尽的心焦。 她心底也隐约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没法求情的。 可是儿子流放了,闺女嫁这样远铁了心不管自己,只有一个越老越精的相好,自己以后和那种无儿无女的孤苦老太又有何区别,她不要变成那样! 沈云她必须得管自己! 她见过那些孤苦老太太,七八十了仍然还要辛苦劳作,她高氏享了一辈子福,绝不会落到那样的境地! 在黑暗里,她看了看自己没有劳作痕迹的手,心想,我生来就是享福的,我必须要从我女儿这里拿到钱。 她一夜没睡,一晚上都在想心事,第二天一早沈云果然绝情地要她离开,高老太气得浑身发抖,不肯走,孙老太就上去拉她走,却拉不住这个妇人。 沈云大着肚子也不好来拖亲娘走,到了祝翾去上学的时候,这个女人还没有走。 祝翾恨恨得看了高老太一眼,又看了看时辰,该去上学了,相信祝家人能送走这个女人离开。 然而,她低估了高老太的离谱,因大家都弄不走她,祝老头忍无可忍,他力气大,要送高老太出去。 没想到高老太一见他要靠近,就开始扯自己衣服,大声喊非礼,这下祝老头也不敢动她了,这个疯妇发起疯来太过吓人。 一大家子竟然拿她无可奈何,高老太就高高兴兴地坐着,说:“我是来你家做客的,哪有这样赶客人的,好歹叫我在你们家小住几天,也不能白来一趟。” 孙老太怕了这个滚刀肉,说:“你再如此我就去报官!” 高老太昂着脖子朝她:“你报啊,现在就去!我倒要看看我犯了什么法?我不过来亲家做客看看我女儿,哪条法令说不许的,你去报官!我不怕你!” 因心里有了那种即将被逼到山穷水尽的绝望,如今的高老太反而有了光脚不怕湿鞋的底气,她以前也无赖不要脸,但面上还是要做几分体面的,所以从前祝家人还能应付她。 没想到这回她完全不要底线了,祝家人反而束手无策了,高老太觉得祝家人被自己拿捏住了,反而很得意,心想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要脸。 她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孙老太,衣着朴素,面容苍老,自己绝不会变成这样。 …… 祝翾今天上学也心境低落许多,一想到高老太那样的人是自己的外大母,她深以为耻,外面天渐渐阴了下去,祝翾眼皮一跳,有一种今天会出事的感觉。 但是很快她就摇了摇头,集中注意开始上课。 到了下学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大雨,直线型的大雨就那样砸进地里,溅起水雾一片,豆大的雨滴溅起水花。 祝翾看着天气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带伞,她看了看元奉壹,元奉壹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有带伞。 其实早上就有些阴沉,换做以前,祝翾会根据云层判断是否会下雨,然后提前带伞,可是早上因为外大母的事情心事重重,反而忘记了。 元奉壹看了看天,就说:“这雨好大,我们等会再走吧。” 祝翾点了点头,可是她的眼皮一直在跳,有一种不妙的感觉袭击了她,她就说:“我还是想早点回去。” “可是……”元奉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猛烈的雨势砸身上都会有点疼,雨雾弥漫,根本不能顶着雨跑,于是他就说:“萱娘,我们还是再等等雨停吧。这样大的雨会淋坏人的。” 祝翾好像听进去了,她坐在学堂里拿出来课本想打算等雨停的间隙看会书,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某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祝翾忍了片刻,忍不下去了,她麻利地收拾好背包,然后站起身,元奉壹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将书包顶在头顶扎入了雨雾里,顶着倾盆大雨往外走。 “祝翾!你疯了!”元奉壹在后面喊她,祝翾的声音隔着雨声传来:“奉壹,我先回去了,你等雨停再回去,不要淋雨。” 元奉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回想了今天一天祝翾的异状,今天的祝翾处处透露着些不寻常,不像从前那样明亮永远有朝气的萱娘,她一定是哪里遇到难处了,元奉壹心想。 不能叫祝翾顶着这样大的雨跑回去!元奉壹站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大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也一头扎入大雨里。 祝翾被淋得如同落汤鸡一般,瘦小的身影在雨里狂奔,从她身后忽然蹿出一辆跑得飞快的驴车,忽然刹住在她身边,激起的泥水溅起,祝翾有些恼怒地看着自己脏了的衣裳。 这时候马车车厢的帘子拉开,是黄采薇的脸,黄采薇只有一句话:“上车。” 于是祝翾就上了车,一进去就听到乔妈妈调侃她:“又来一个湿淋淋的孩子!” 祝翾这才看见车厢里还坐着湿淋淋的元奉壹,他裹着毯子,脸上都是水汽,眼睛被雨打得有些发红,他说:“萱娘,我觉得你还是不能就这样回去。” 祝翾一屁股坐下,不可思议地看向元奉壹:“是你喊先生他们来接我的?” 元奉壹没点头也没有摇头,不再看她。 祝翾觉得元奉壹淋成这样不可理喻,就说:“你怎么这样啊,我就一天没有送你,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雨这么大,你还跑进去淋,你身子看着就不好,生病了怎么办?” 黄采薇看着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祝翾,说:“真是乌鸦看不到自己黑。” 说着将毯子裹住浑身湿透了祝翾,祝翾一边抱着毯子一边发抖,她这才反应过来冷了。 “你到底急什么?非要淋雨回去。”元奉壹问她。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心脏跳很快,从刚才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黄采薇先送元奉壹回去了,再继续送祝翾往前走,祝翾这才意识到拉车拉得健步如飞的是黄采薇那只毛驴,觉得很不可思议,说:“驴拉车能有这样快?” “当然不能了,但是这只驴有点天赋。”乔妈妈说。 到了祝家,祝翾的感觉应验了,祝家果然出事了。 高老太还在她家里,但是一反常态,之前早上祝翾出门的时候,高老太死活不肯走,现在反而背着行囊大声嚷着:“你们凭什么不许我走!没天理!没王法了!” 祝翾下了车,定定地看着高老太,觉得有些古怪,黄采薇和乔妈妈也下来了,见到了这一幕,问祝翾:“这是谁?” “我的……外大母……”被先生他们撞到了这样的一幕,祝翾有些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她隔着雨声听到了自己阿娘的哀嚎声,那是一种疼到彻骨的嚎声,祝翾被这声叫声喊得心口发疼。 阿娘……阿娘出事了! 这时候她才发现了家里乱哄哄的,祝家几个孩子都围着高老太不许她走,大父不见人。 大母从沈云房里急忙冒火地端出来了一盆血水,看见祝翾回来了,就急急地说:“萱姐儿,你阿娘提前要生了,快烧热水!” 然后又朝祝棠他们:“看住这个虔婆,阿云说她不能走,就是她气得阿云早产了。” 祝翾脑子被这个消息砸得懵懵的,看见祝莲在灶膛那急忙烧热水,烧得脸上都是汗,祝棣在旁边抽泣,祝棠挡住门拦住高老太,祝英死死拉住高老太不许她离开。 而高老太本人一点闺女早产的担心都没有,还在那大声嚷嚷:“我要家去,别拦着我!” 看着就有鬼的样子,祝翾开始抱柴禾帮着烧火,问祝莲:“大父去哪了?” “冒雨去请稳婆了。” 黄采薇他们一见祝家正人命关天,也马上加入帮忙。 乔妈妈一看祝家这个外大母这模样有鬼,嫌她嚷得自己耳朵疼,就上前猝不及防一下扭了高老太的胳膊将人绑起来了。 高老太想要挣扎,骨头就被乔妈妈扭脱臼了,疼得她冒汗,她不认识这个高大的女人,就喊道:“你又是谁!放开我!” 乔定原三两下就她绑了,然后威胁道:“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折断你一只手,叫你再好不了。” 第30章 【永不上门】 祝翾这突然一下,吓到的不只有高老太,还有祝家一行人,这样小的孩子不动声色地拿来镰刀就敢往人脖子上架,说出来的话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她说她敢杀人。 如果祝翾过了十岁,她说她敢杀人那可信度就会低许多,然而她才六岁,这才是最可怕的。 孩子冲动起来也能变成恶魔,倘若她手这么一晃,在祝家闹出人命,那是最难收场的了。 于是祝家人反应过来都在劝她:“萱姐儿,你这是做什么?快把镰刀放下!” 他们只敢劝却不敢上来夺,毕竟谁也难说是祝翾的刀快还是他们抢镰刀的动作快。 祝翾站在那举着镰刀,刀锋直逼她的外大母,一双眼睛里是冰冷的恨意,她什么都听不去,她只知道她的外大母险些就害死了自己的阿娘,她的大脑已经被仇恨给控制住了,跟中邪了一样要做些什么。 面对祝翾这种不要命的逼问,高老太自然是怕死的。 白天众人轰她不成,她就得意地坐在祝家当祖宗,然后祝家人弄不走她自然也懒得管她了,一大家子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想着她待了没意思总会走的。 高老太就趁祝家人都在忙的时候,开始在祝家翻箱倒柜找钱。 孙老太的屋子锁起来了,她进不去,就去翻闺女的屋子,翻到了衣柜暗格里藏钱的小箱子,也带着锁。 她回忆着闺女以前在娘家时喜欢藏东西的习惯,果然在枕头夹缝里找到了一把钥匙,打开了,里面居然是大银锭子。 “背着婆母藏这些私房钱,也不肯救济老娘我。”高老太嘀咕着,她见这些钱出现在闺女的屋子,就确定这笔钱是祝家其他人不知道的,她拿走了也只有沈云知道,然而沈云背着人藏钱也只能吃哑巴亏。 心里没了忌惮,她就直接把沈云的钱一扫而空,全放进自己的行囊里。 正好沈云进屋看见了这一幕,与高老太发生口角,叫她把钱放回去。 然而吃进嘴里的肉哪有再吐出来的道理,高老太自然是不肯的,还朝闺女:“横竖这笔钱是你背着你婆母藏的,我拿走也没人知道,等我阔了再悄悄还你。” 沈云就说:“这不是私房钱,这是全家的钱!明哥儿是知道的,等他回来发现不见了,会找你算账的。” 高老太是有那么几分怕女婿,但是利在当头,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就说:“等他回来你又有什么证据告诉他是我拿的钱?反正银子是你弄没的,没凭没据的他还敢上门打丈母娘?” 两个人抢了起来,高老太抢得起劲,使出吃奶的劲将沈云一把推地上了,沈云“哎呦”了一声摔倒在地,然后痛苦地抱住肚子,高老太一见,想要蹲下身扶女儿,沈云说了一句话没吓坏她:“我……我好像要提前生了……” 高老太害怕担责任,毕竟她不推沈云一下,沈云也不能早产。 于是她先把沈云扶起来躺床上,却也不喊人,然后又将掉落的银子收拾好塞行囊里,再把她翻箱倒柜的现场收拾干净了。 沈云躺在床上疼得一头汗,以为高老太会喊人,没想到高老太弄完了一切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出去了,到了孙老太面前也不提沈云要生了,只说:“你家没意思,我要回去了。” 祝家人巴不得她走,但是又觉得她这么爽快就要走透着古怪,就在这时候下起了大雨。 高老太面色有些发急,不趁着现在走,待会他们去看到沈云的情状就走不了了,现在走,什么银子没了女儿早产的事都和自己没关系。 沈云孤零零躺榻上越来越不舒服,开始哼哼起来,孙老太听到了动静,推开门看见沈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马上开始准备沈云早产的事情,偏偏雨这样大,不好出去找稳婆。 而高老太也有些邪门,下这样大雨,女儿还早产了,竟然也要走,跟她早上死皮赖脸要赖祝家一点也不一样。 沈云疼痛间还记得高老太之前抢钱的事,就还扯着孙老太有气无力道:“拦住我阿娘……她……不能叫她回去!” 之后就有了祝翾下学回家的一幕。 大家听完高老太的自叙,都被她的绝情贪财给惊住了。 “你是在蓄意杀人!”黄采薇看着她道。 “我怎么就是……”高老太想大声辩驳,但是看到脖子前的刀锋又小声了:“我不是故意推她的,怎么就蓄意了?” “你推产妇倒地让其早产难产,第一时间竟然不想着救人,而是装作没事人一样搬挪孕妇当无事发生,耽误了许多功夫。倘若其他人没听到动静,产妇就孤零零地面对难产。你还是她的生母,你怎么能伤其之后不做任何补救措施,只想着掩盖自己偷盗与推人的过错?”黄采薇皱着眉头说。 听到黄采薇的话,祝翾拿刀的手更加紧了,高老太很想反驳,但是看到祝翾脸色愈加愤怒,就闭嘴了。 “蓄意杀亲,该当何罪?”黄采薇问身边的乔妈妈。 乔妈妈就说:“蓄谋杀亲,已伤,判绞刑。” 黄采薇就指着这一屋子人说:“我们都是人证,你蓄意杀成年亲女,造成了早产,绞刑还是够得上的。” 高老太现在才觉得怕了,她立马说:“我没有蓄意杀亲,怎么就能判绞刑,她难产的因果不一定就在于我,妇人生子哪有不过鬼门关的?” “闭嘴。”祝翾瞪着她,用镰刀的刃威胁她,高老太眼神闪了闪。 “那偷盗又怎么说?”黄采薇不理会她。 乔妈妈就说:“赃满五十两就能杖一百流三千里了,她包里的不止这么多了。如果主家发现了仍然争夺赃银的,视为抢劫,抢劫的话也可以判‘绞监侯’。” 高老太向来无知者无惧,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事全都很严重,又见两个妇人说得信誓旦旦的,就觉得这种事想来是真的,一下子浑身都吓软了。 “祝翾,你把镰刀放下吧。”黄采薇吩咐祝翾,祝翾抬头看向先生,她因为听到黄采薇的话眼底多了几分清明,想了片刻,就收走了镰刀。 高老太已经被各种吓人的结局自己快把自己吓死了,也狂不起来了,忙把包里的银子往孙老太手上塞:“我还给你了!没有赃银了!不能判我!” 孙老太就恨得牙牙痒,朝她:“我要去报官!你差点害死了你的女儿!” “不许报官!”高老太拉住她,忙说:“我是你的亲家,是阿云的娘,我要是被判了,你们也会丢脸的。” “你还知道你是阿云的亲娘,你多心硬啊,眼睛被银子迷了,闺女的命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差一点就母女俱亡了!”孙老太气得吼她。 黄采薇这边平静地问祝家人要了笔墨,刷刷写了两份纸,然后朝高老太:“你按个手印吧。” 高老太不识字但是却不肯按,她说:“这肯定是什么认罪书,要害我,我不按!” 黄采薇就微微一笑:“你现在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你不按我们立刻就去报官,不怕你知道,我在官府是有门路的,一定能按照最重的一等判你。你按了,我们之间才有谈判说条件的余地。你按不按?” 高老太被恐吓住了,想了想,横竖都是死,就赌一把,于是还是按了手印。 黄采薇这才满意地收起两张纸,才对高老太说:“你说的不错,我写的这两份就是你的认罪书。” 高老太惊恐地看向这个阴险的女人,想要上去抢夺,被乔妈妈一把拉开,黄采薇就看着她笑:“你怕什么?你按了我们也不会立刻送你去死,只要你听话。” “既然现在不打算弄你去死,但是也得留个凭证,不然日后你翻脸继续在祝家作恶,到时候陈年旧案无凭无据的,反而拿不住你。 “这两份认罪书写明白了你的罪行,我一份,祝家拿一份。你只需要答应我从此以后就当祝家是陌生人,再不上祝家的门,也不许报复祝家,再也不出现在青阳镇,你的死活我自然也不关心。”黄采薇一边分着认罪书一边看着高老太说。 高老太一听是这样,总比被判绞刑要好,就忙点头:“我答应我答应,我再也不来了,我就当没生过阿云,绝对不再来找她要钱了!” 黄采薇还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信,高老太被她看得心虚,就立马要发毒誓:“我以后再来,就立马横死,死无全尸!” 听她发完了毒誓,黄采薇这才说:“也不用你的毒誓,我只要在青阳镇看见你,就立马拿这个认罪书去报官,数罪并罚,你肯定是会横死的,绞刑如果变砍头了,自然也没有全尸了。” 高老太听到这般杀人诛心的话,知道自己是再也不能通过沈云扒拉住祝家吸血了,否则等待自己的只有无边地狱。 就又保证了一遍,发誓自己的决心是发自内心的,一定不会再与祝家发生任何交集。 等夜里雨停了,高老太害怕祝家人看她不爽,突然反悔报官,连夜都不敢过,说什么都要走,死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贪婪的小心思。 她要走的时候,祝翾还在恐吓她:“若你下次再来,我就还拿镰刀砍你,左脚进我家门,我就砍你左脚!右脚进我家门,我就砍你右脚!” 说完等高老太的背影在夜色里消失了,祝翾才觉得浑身没力气,那股支着她发狠的劲消散了,她放下手里的镰刀,黄采薇还在教育她:“你这么做事如此莽撞,这样的事哪里就要你拼命了?” 才说完,就看见祝翾小小的人往地上一栽,她忙抱住,才没让她磕倒在地。 第31章 【不做匹夫】 从小到大,祝翾就没怎么生过病。 然而因为淋了雨,这回狠狠病了一场,整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祝翾梦里一会觉得烫一会又觉得冷的。 这个时代的风寒对于小孩子还是很恐怖的,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命。 过了许久,祝翾觉得太黑了,想要把眼睛睁开,眼睛缝里才透进来一丝光,又闭合了,太累了,根本睁不开眼睛。 怎么醒不过来呢,她心里有些着急,就想要抬手臂去扒开自己的眼皮,然而浑身做不得力。 神智又有些发沉了,于是在挣扎里又昏睡了过去,这回不像之前才晕的时候,梦里都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这回竟然有梦了。 祝翾梦见自己在学堂里上课,黄先生在上面讲课,她支起耳朵耳朵想听黄先生在说些什么。 然而她惊奇地看着黄先生的嘴巴一张一闭的,就是听不到具体内容,急得不行,这课到底怎么上啊。 黄先生在梦里目光看向她了,祝翾就突然有点害怕被她提问,这是从前没有过的心理,因为这回黄先生讲的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听到。 祝翾心里万分焦躁,我怎么可以什么都不会,这样多丢脸呀,怎么当斋长啊。 黄先生的目光又扫了过去,祝翾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羞耻,觉得自己这样上课很浑水摸鱼,自己一定要听到黄先生在讲什么。于是就很努力地去听,可是就是什么内容都听不见,偏偏大家都一副会了的样子,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她又想抬手扒拉开自己的眼皮,却发现不行。 怎么又这样? 等等,我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 祝翾渐渐地感觉耳边又有声音了,碎碎渣渣的,一会有一会没的,时不时闪过“宣”这个音节。 她听得很费力,等到大脑清醒了些,终于反应过来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这孩子好不容易烧下去了,怎么还不醒?你说萱姐儿别是脑子给烧坏了吧,她脑子原来倒是很聪明的,学里都能得甲呢。从小到大也没生过什么病,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怎么发个风寒弄成这副模样?” 祝翾搞明白了,这是大母的声音。 然后黑暗里又有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老善人不要太担心,你孙女就是太出色了,命里福气太盛,人小压不住,又给丧门星给冲撞了,小孩子经不住才有这一劫。” 孙老太看着请来的神婆半信半疑,说:“是有丧门星上门,把我媳妇和孙女全克得病病歪歪,这该怎么解?” 神婆是个和孙老太差不多年纪的老媪,装做这些装神弄鬼的事情,但是她又好像有些准头,平日里就在青阳镇上做些鬼神的事情,风水起卦都会一些,也不懂信的是道还是佛。 听到孙老太如此说,神婆半闪着眼睛在那结合祝翾的八字在那掐算,然后说:“你这个孙女官印星清纯得很,将来有大造化,是有福气的,这些小鬼克不了她。 “不过福气太盛的孩子一旦生了病,在小鬼里就跟肉包子一样,个个都想来吃一口,小孩子哪里遭得住,命就薄了。好在你们家不算富贵,贫贱环境反而保住了她前几年安康。像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孩子常常一下子就没了,就是福气太旺了遭惦记。” 孙老太听得入神,忙拉住神婆问:“那怎么弄?” 神婆就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说:“文曲帝君是她的正神,我特意做了引帝君老爷的符纸,在你们家院子里那株桂花树下烧了,做了香灰,你拿去拿烫水泡开,给孩子灌下去,就有正神护身了,马上就好了。” 祝翾在黑暗里也听得清清楚楚的,但是就是醒不过来。 过了一会,就听到勺子碰碗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体升起来了,嘴里被人灌了一喉咙古怪的东西,苦涩难喝得要命,喇嗓子,她想吐出去,被人顺直身子强硬喝进去了。 那种恶心的滋味就一直在舌头上回味,祝翾脸一皱一皱的,孙老太注意到了,就更信神婆了,问她:“是不是要醒了。” 神婆一脸莫测,说:“还要再来一碗喂进去。” 孙老太马上就要去做香灰水,祝翾在黑暗里听到了自己可能还要再被灌一碗奇怪的东西,忍不住想醒过来,偏偏做不得力气,就急得不行,孙老太跟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萱姐儿眼球在动,是不是要好了?” 这个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指放上了祝翾的眼皮,神婆直接上手扒拉开了祝翾的眼皮,祝翾猝不及防看见光明,就看见眼前一个面色古怪嘴角长痣的老太太正凑很近在看她,好大的一张脸,直接把她给吓了一下。 “眼睛在转呢,醒了醒了!”她听到孙老太在那说。 祝翾也立刻神智回来了,神婆松开手指,她眼睛还睁着,她看见自己的大母好像瘦了许多,那个陌生老太太端着碗走过来,朝孙老太说:“还得再喝一碗。” 祝翾想开口拒绝,然后发不出声音,很抗拒地移开了脸,不喝眼前的怪东西,然而孙老太很担心地看着她,很罕见地哄她道:“萱姐儿乖,喝了就好了,特意为你做的好东西。” 最后祝翾被半强制半哄着喝了一碗这神秘的汤汁,清醒着喝这种东西就更加恶心了,神婆一拿走,祝翾就像要吐毛球的猫挠嗓子要干吐出来,但是没吐出来,祝翾气急败坏道:“难喝死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你生着病,不许说死。”孙老太说。 然后见祝翾会说话了,又很高兴,朝神婆:“你可真灵,灌了两下,这孩子就精神了,之后还要再做些什么?” 神婆很得意地说:“之后就好好养几天,等她病好了,给她认你家院子里的桂树当干亲,那棵树以后绝对不能砍掉,若要盖房子移走,就得来找我做法问一问。” 孙老太忙点头说:“好好好,绝对不砍。” 祝翾这个时候脑子彻底清明了,她觉得自己能醒过来不是这个陌生老媪的功劳,是她自己被梦里的情况给黄先生难住了才被吓醒的。 黄先生……下雨天…… 祝翾生锈的大脑开始运作了,想起了沈云难产的事情,又想起高老太上门的情形,还记得自己被气到拿镰刀说要砍她。 “阿娘?阿娘没事吧……”她艰难地运作着声带问大母。 大母就说:“没事,你阿娘在坐月子呢,好好的,就是有点虚,养一养坐双月子就好了。” 祝翾没反应过来,大母又说:“你阿娘生了个小妹妹,按照你爹走前留的名字起的,叫祝葵,咱们家又多了一个葵姐儿。这孩子也是命大,在肚子里憋那么久,生出来还有气,哭声也不像早产的娃娃哭起来跟小猫似的,那哭起来嗓子叫一个亮,跟你出生时一样,哭得很响,一看就是能够养住的。” 祝翾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听到阿娘没事,家里又多了一个小妹妹,她松了口气,也很高兴。 过一会祝莲祝棠他们听说祝翾醒了,都来看她,大家围着她的脸看,见祝翾的眼神还有些发直,还担心她烧坏了脑子,祝英还故意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你还记得我吗?” 祝翾不理她,祝英就大声说:“二姊给烧傻了!” “你才给烧傻了!”祝翾翻了个白眼。 祝英就很高兴地摸了摸她的头,小手软乎乎的,然后抱着祝英大声哭起来:“二姊,你终于好了,我好怕你死掉。你之前很吓人地拿镰刀赶外大母,然后又倒过去了,黄先生他们给你请了大夫和药,可是你吃了就吐,身上烫死了,好吓人,几天都不醒。阿娘也一直待在屋里不让我进去看,说是多了妹妹,也不给看……” 祝翾就问她:“我睡了几天?” 祝棣也扑过来,眼睛也全是眼泪,他比着手指算,但是不会算数,祝英说:“五天好像,反正我可怕你死掉了,你要是死掉,我眼睛都得哭瞎了,心里会很难过的。” 祝棣也拉住祝翾的小手说:“不要死。” 祝莲和祝棠一人一个把两个哭包拉开,说:“你们的二姊好了,不会死掉了,不许说这些了。” 祝翾也虚弱地笑了一下,因她才生了病,大病初愈,孙老太给她吃的尽是粥,祝翾嘴里觉得淡,有点馋肉,被孙老太骂了:“才好就想吃肉,你是老虎投胎的吧,把我这骨头拿去啃了算了。” 祝翾就故意皱起脸说:“大母老了,身上肉柴,不好吃。” “我看你是好全了,破嘴又神气起来了?”孙老太说她。 然后又说:“你再也不许这样吓人,好好的孩子就动刀动枪的,还张口闭口我敢杀人的,平日里我杀个鸡你都不敢看一眼,哪里来的这样大的胆气,多吓唬人?” 祝翾也跟做梦一样,那时候她就跟中邪一样,被愤怒冲昏了头,真的恨不得砍死高老太,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可置信,不像自己能做出来的事情,那种被仇恨支配的感觉确实有些吓人,她就跟疯了一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低下头喝粥,后来祝翾的同学们也来看她,听说斋长生病了,学里跟她关系不错的孩子都来了,黄采薇也来了。 一群孩子在祝家叽叽喳喳,元奉壹还带了上课的笔记来,帮祝翾盯进度,祝翾见元奉壹活蹦乱跳的,觉得很不可思议,就问:“那天你也淋雨了,回去生病了吗?” 元奉壹就说:“回去洗了一个热水澡,姨妈喂我喝了一杯姜茶,我睡了一觉就好了,并没有生病。” 第32章 【花生茶干】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祝翾在家养了几天就想回去上学了,却被家里大人拘在家里好歹再养段时间。 没法子,祝翾就在家里养病,然后喝了几天的粟米粥。 她一直想去看看自己的阿娘怎么样了,刚生下来的妹妹也没见过呢,但是大母不叫她进去看,等到病快好全乎的时候,她终于可以去见一见沈云了。 沈云虚弱地卧在榻上,脸色苍白,一脸显然的憔悴,看着人比生产前薄了三分,祝翾一见这样的阿娘就忍不住想哭,她靠近沈云,喊了一声:“阿娘……” 沈云的房里隐隐带着一股不太好的腥味,然而孙老太不叫她通风,沈云自己也不想让孩子瞧见自己这副模样,生育一场,就这回最凄楚,加上心情也不好,沈云的表情看着也郁郁寡欢的。 但是看见祝翾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抬手摸了摸祝翾的额头,手指微凉,指节干瘦,她很关心地问祝翾:“你病大好了吗?” 祝翾点了点头,然后问沈云:“阿娘,你什么时候会好呢?” 沈云就说:“我坐完月子就好了。” 祝翾心里没太信,她亲历了沈云那天生孩子的惊险,就差点,她阿娘就此没了。从此她才知道,为什么都说妇人生孩子就跟过鬼门关一样。 在生葵姐儿前,她只对阿娘生祝棣有印象,那次发动很快,一下子就生了,生完了阿娘也躺了一个月,但是面色是红润的。 等祝棣满周岁的时候,阿爹回来了,阿娘肚子就又大了,就有了祝葵,祝翾隐隐地透过沈云知道了间隔太短接连产育是不好的。 看完了阿娘,祝翾又去看妹妹葵姐儿,葵姐儿已经张开了眉眼,但是祝翾看不出美丑,就觉得怪小的一个娃娃,躺着睡得懒洋洋的,睡觉还会吹泡泡,看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就又回到了沈云身边。 因为沈云身上不足,这胎的奶水并不够吃,祝葵就奶混着米汤喂,又早产,看起来很小,小得祝翾有些害怕,摸都不敢摸,生怕把妹妹摸伤了,就对沈云说:“妹妹好小啊。” 又问沈云:“我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沈云就回忆了一下,说:“你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很大,很壮实,比你妹妹要大一点。” 祝翾就很高兴,然后又有点担忧妹妹这样不好。 沈云也很难过自己没有多少奶喂葵姐儿,怕她站不住,但是葵姐儿哭声也大得很顽强,也很好带不闹腾人,就是米汤营养终究不够,于是她想着花点银子为葵姐儿买一只刚下了崽的母羊,羊奶总比米汤营养些。 她把想法给孙老太说了,孙老太觉得新生的孩子不能什么奶都乱吃,没太答应,沈云也有些灰心,以为孙老太是担心钱,毕竟一只羊也很贵,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 沈云就对婆母说拿她柜子里那些钱去买一只,婆母这才阴阳怪气地看了她一眼。 对于沈云背着自己藏钱的事情,孙老太自然也是心里不太舒服的,哪怕她没想着把这笔钱私吞,还是当作大家的钱用,但是不该瞒着她。 但是看在沈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上,孙老太就轻易原谅她了,还为了她养身体杀了好几只鸡喂她,祝翾在沈云屋里才坐了一会,孙老太就端着鸡汤来喂儿媳。 鸡汤里扔了枸杞,孙老太炖煮的鸡汤一点也不油腻腻的,反而格外鲜美,祝翾闻着味道就馋了,她自己吃了几天的粟米粥,好久不见荤,乍然被鸡汤的味道勾引了,不由吞了一口唾沫。 沈云注意到了,就吹了一口问祝翾:“你要喝吗?” 祝翾懂事地摇了摇头,她知道这是给沈云补身子骨的,自己多吃了,沈云就少吃了,沈云就说:“你喝一口帮我尝尝咸淡吧。” 祝翾听到是帮沈云尝咸淡的,就低头就着勺子喝了一口,鲜美的鸡汤滚进喉咙里,祝翾只觉得口舌生津,就朝沈云说:“很好喝,阿娘你喝吧,咸淡正好。” 沈云这才微笑低头开始喝鸡汤,最后喝完了,碗里还剩一小块鸡肉,她又给祝翾,说:“我吃不下,你帮我吃掉吧。” 祝翾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沈云是在找借口叫她也能蹭点鸡汤和鸡肉,就摇了摇头,说不要。 沈云就说:“我坐月子的人,口味很怪,没那么馋肉,这两天又是鲫鱼汤又是鸡汤的,我吃腻了,你帮我吃点吧。” 孙老太听了忙翻白眼:“你也别太轻狂吧,我还以为是什么官太太在摆阔呢,什么样的人家就敢说吃肉吃腻了,嫌老太婆这几天喂你太好?” 沈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孙老太就瞪祝翾:“你吃了吧,你娘不吃你不吃给谁吃?咱们家也不是肉随便扔的人家。” 祝翾就说:“大母尝尝肉。” 孙老太说:“我吃不动肉了,你吃吧。” 祝翾这才把剩下的鸡肉吃干净了,非常满足地抬头。 孙老太收起碗走了,祝翾陪沈云了一会,也出去了。 她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可以明后天就去上学了,也不愿意再闲着了,就坐在屋内祝明留给她的书案上看书,看了会书,又对着元奉壹送的笔记往后看,等感觉把进度赶上了,就开始描红了,一笔一画,字已经比之前端正了许多。 学得差不多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陷入了思考。 换做从前她就会直接问沈云了:“为什么妇人就非要生孩子?” 既然生孩子是过鬼门关,那为什么要说多子多福,明明对于妇人来说,没办法保证每次都很顺利,总有过鬼门关的时候,这样的事情怎么会是福气。 但是现在祝翾不会问了,她根据身边的观察,忽然发现身边几乎所有的女子,长大了就会嫁人,嫁人有了丈夫就必然会有孩子,有了第一个还不够,还会生第二个第三个。 那她呢? 祝翾心想,她会不会等到了十几岁的年纪去说亲嫁人,然后也生孩子。 毕竟家里大母教育自己的时候都是“等你大了嫁人了”、“等你日后当了母亲”为开头,她回想起那天窗户底下沈云那痛彻骨髓的哀嚎,不由抖了一下,我也要这样吗? 有没有不是这样的女人?祝翾在心底想,然后眼睛一亮,黄采薇就好像是这样的女人。 黄采薇因为一直是以先生的形象出现,祝翾就常常忽视了黄采薇身上许多的事情,去掉先生的身份,黄先生其实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 换做寻常四十出头的女人,祝翾就会觉得她该是有丈夫的、该是有孩子的。 但是放在黄采薇身上,祝翾常常忘了她该不该有丈夫和孩子,好像有没有她都是黄先生,她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模样就是她自己,不是谁家的媳妇、谁家的阿娘。 祝翾想了想,她也想成为这样的女子,可是好像没有这样的机会。 念完三年蒙学她就得回家了,那时候可怎么办呢?索性我就也去当宫女好了!祝翾眼睛一亮。 对啊,黄先生就是当宫女然后变的女官,那我也能去当宫女的吧?祝翾心里想,可是当宫女是很难再见父母的,自己也不一定能当上宫女。 宫女只有皇宫里要,皇宫在京师,离家里太远了,谁会送她千里迢迢当宫女? 然后祝翾又想到了那个神婆,她虽然神神叨叨的,但是也没人在乎她有没有丈夫孩子,只在乎她“灵不灵”,对,她还可以当神婆!当神婆比当宫女好像现实一点,就是不知道她自己“灵不灵”。 祝翾趴在书案上左想右想着各种未来,觉得都很难抉择,这个时候,祝翾听到窗外有人喊她。 “萱姐儿,萱姐儿……” 祝翾挺直身子,往外去看,是阿闵在外面悄悄喊她,祝翾就蹿了出去,抓住阿闵问她:“你喊我做什么?” 阿闵跟做贼一样,不敢被祝家其他人看见她,就拉着祝翾往没人的地方躲了,然后说:“我听说你生病了,来看看你。” 祝翾很感动,就立马说:“我好了!我好得不能再好了!” 阿闵看见祝翾病好了,就也很高兴,她就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纸包,掀开里面是炒花生米还有茶干。她递给祝翾:“请你吃这个。” “啊?”祝翾不明所以。 阿闵就说:“我阿爹喝酒就爱配炒花生米,还有茶干,说一起吃跟吃肉一样美。我趁他醉了,偷了一些给你尝尝。” 祝翾一听觉得很神奇,就跟阿闵说:“那我们一起尝尝到底什么味道。” 阿闵点点头,然后两个孩子一口茶干一粒花生米的嚼着吃,祝翾觉得嘴里确实有点火腿的滋味,就亮了眼睛,问阿闵:“你尝出来了吗?” 阿闵点了点头,说:“和吃肉一样美。” 两个孩子就这样一口茶干一粒花生米的品尝着这种滋味,等吃干净了,祝翾嘴巴有些干,阿闵嘴巴也干了,就想喝河水,祝翾拉住了她,说:“不能喝这个,脏。” 然后拉她回家,看见孙老太厨房里煮了一大盆薄荷水,放凉了在那,就直接拿瓢盛了就着喝了解渴,然后又把瓢给阿闵,阿闵也喝了,喝完了她才想起自己进了祝翾的家,就有点害怕。 祝翾就跟她说:“这有什么?我家里人都认识你,看见你了也不要怕的。” 然后她左右看看,朝阿闵说:“我大母不知道去哪里了。” 两个孩子解完渴又出去了,祝翾忽然问阿闵:“你说我以后是当神婆好?还是做宫女好?” 阿闵猝不及防地被问了这样一个怪问题,就诚实地摇头了,她也不懂祝翾是怎么想到去当神婆和宫女的,祝翾又问:“那变成那个四喜班子的凌清姿呢?感觉我也来不及去学剑器舞了。” 第33章 【我心如阳】 因为牵了母羊回家,祝葵很快就长壮实了,一扫从前早产儿的孱弱姿态。 祝翾病好去上学之后,早上上学前又多了一件事,就是帮葵姐儿去挤母羊的奶,然后去看葵姐儿。 不仅她喜欢看葵姐儿,家里其他孩子都喜欢围着葵姐儿看。 葵姐儿是很乖的一个婴孩,不管哪个哥哥姐姐站她跟前,都会很给面子地安静眨巴着眼睛,很少大哭大闹。 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妹妹,但是因为葵姐儿是早产的孩子,都不敢抱她,只敢隔着摇床看她,偶尔洗干净手摸她一下。 葵姐儿就用很小的手攥住哥哥姐姐的手指,看起来很高兴的模样,大家的心都软下来了。 于是课间祝翾就和陈秋生讲自己的新妹妹有多好玩:“可乖了,睫毛很长,脸像豆腐一样嫩,手也小小的,眼睛还会笑,睡觉还会吐泡泡。” 陈秋生听了很羡慕,她一直是独生女,没有亲妹妹,但是伯伯叔叔那里的堂弟堂妹却不少,因为她本身不喜家里其他几房,所以“恨屋及乌”,顺带着不喜欢自己的堂弟堂妹。 她阿娘因为成亲多年只有她一个,一直在生了儿子的妯娌那抬不起头。 过年的时候阿娘给她做了一身新衣裳,没几天就被堂妹哭走了,陈秋生就很生气,要堂妹还给自己,堂妹就大言不惭:“你的东西迟早都是我的!” “凭什么是你的?”那时候的陈秋生还小,觉得这个堂妹太过霸道了。 堂妹就很得意地抬头,大声说:“因为你家没有儿子,我阿娘说了,以后你家的东西就是我哥哥的!没有你的份!” 为此陈秋生在家里和隔房的堂兄弟姐妹们打了一架,然后被大母拉了偏架,她就问自己的父母堂妹说的是真的吗? 她的母亲就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神情,陈秋生就知道了。 好在等她入学了,阿娘就有了身孕。 本来陈秋生是为阿娘高兴的,因为她觉得如果阿娘有个儿子,那就挺直腰杆了,隔房的堂妹敢那么嚣张就是因为她有兄弟。 然而陈秋生上学了,识字了,蒙学门口的墙上经常会贴些小报,陈秋生喜欢看小报笑话那一栏,然后在笑话的犄角旮旯里看到了大越农村土地新策。 上面说独生女可以继承土地立女户,所以她的堂妹是错的,她即使没有弟弟,她也可以继承父母的一切,隔房的拿不去。 陈秋生就很高兴地回家跟阿娘讲这件事,阿娘并不相信,说:“你看错了吧?哪里可能有这样的事情?” 陈秋生就很急,说:“我亲眼看到的,就在蒙学外面的小报版上!所以哪怕没有儿子,咱们家也不会被吃绝户,我可以立女户的!” 陈秋生的母亲就抚着自己的肚子说:“就算真有这种事,女户也不好。你一个孤零零的女孩有了田地哪有不被人惦记的,哪里争得过人家那么多儿子上门?女户一直守着田地,就不能嫁人,得入赘女婿,可入赘的有几个好的?” 然后就劝陈秋生:“你少想这些歪门邪道,叫你去念书也是怕你在家寂寞,学绣花织布做饭才是正经的。等你弟弟生下了,咱们家就后继有人了,你以后就高高兴兴嫁个好人家。” 陈秋生想反驳一些什么,但是说不出来,她心里觉得阿娘的道理好像更对,但是不舒服,后继有人?她不是人吗? 听祝翾真心夸赞自己的妹妹可爱,陈秋生的内心多了一分五味杂陈。 以前她也想着有弟弟妹妹,最好是弟弟,这样阿娘就扬眉吐气了,听祝翾说她的妹妹那样好,她又有点想要妹妹了,但是阿娘若是生了妹妹又要被欺负了,这样也不好。 她心里仿佛有点知道,阿娘生妹妹是对自己更好的结果,因为弟弟是比她“金贵”的。 之前阿娘没有怀孕的时候,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很受宠爱,阿娘后来怀孕了,一开始还和以往一样,等大夫说疑似男胎的时候,她阿娘说话就多了一个固定前缀“你弟弟”。 明明弟弟还没影儿,陈秋生也感觉到了自己在阿爹阿娘那里没那么和从前一样受宠爱了。 祝翾见陈秋生有点沉默,就问她:“你怎么了?” 陈秋生摇了摇头,然后又说:“我阿娘肚子也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是生弟弟好还是生妹妹好?” 祝翾就说:“生弟弟妹妹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你不是说希望你阿娘生弟弟吗?” 陈秋生就说:“现在又有点不太想了,但还是有点想。生个妹妹,日子过得肯定不如我,我阿娘也要被说不下蛋之类的话,但是生了弟弟,他们是扬眉吐气了,可我可能就不如以前了,毕竟我不如弟弟值钱。” 祝翾不说话了,作为一个多子女家庭的孩子,还是中间的女儿,她懂陈秋生这种心态。 从小她根据家里人的分别对待,知道了家里兄弟是一等的,剩下的姑娘是另一等的,不一样。 她为这种“不一样”感到不平过,可是也知道自己无法改变,然后就习惯了,不再想这些没有用的事情,但是那种不舒服依然藏在她对这种事的习惯里。 祝翾凡事就爱问凭什么,问多了就知道她的服气不服气不重要。 既然改变不了,就不要去想了,努力做好眼前的事,继续享受眼下的时光最重要。 但是她心里永远有自己的标准,在她心里,她自己就是第一等的,不管大父大母他们怎么评判。 所以她就对陈秋生说:“才不是呢,你就是最值钱的,你没出生的弟弟凭什么比你值钱呢?你比他大,你也有很多优点的。” 陈秋生就说:“可是我阿娘他们都是这样认为的,要是我是最值钱的,那她为什么不能生了我就挺直腰板呢?为什么还是要生弟弟呢?” 祝翾就很认真地告诉她:“他们的觉得是他们的觉得,你管他们呢,你只要觉得你是最值钱的,你就是最值钱的。他们有他们的标准,可我们凭什么听他们的,我们还小,但是没有人能够左右我们的心。 “就是皇帝来了,也不能下旨让你发自内心觉得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我们内心里的事没人能够管得了。” 祝翾这种自信与坚定是她生来的天赋,所以黄采薇才会夸她“生性自然”“心目清明”。 然而陈秋生不能理解祝翾这种天赋和这种自带的境界,她还是有些不太明白:“太阳没人觉得是从西边出来的,可大多数人都觉得儿子比女儿值钱。” “大多数人觉得就是对的吗?你为什么要跟着他们认为呢,你的心是自己的,难道认为自己最值钱都不行吗?如果大多数人都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那太阳就能变成从西边出来了吗?不是这样的! “不管多少人说,太阳都有它的方向,不被影响,我的心就要和太阳的方向一样,不被影响。别人可以看不起我,但我不会看不起自己。”祝翾改变不了陈秋生未来会遇到的困境,就把自己一直这样自信的秘诀告诉陈秋生。 陈秋生想了一阵,有点想不明白,她觉得这是一种自欺欺人,但是她又觉得祝翾说的很对。 还小的祝翾以为所有孩子都和她一样,自带她这样的天赋,实际上她这种女孩才是少数。 不然黄采薇当初也不会说大多数人是“心附心障”的存在,祝翾这种“心无心障”天生自喜的女孩才是异类。 这种天赋和特质放在孙老太之类的嘴里就是“天生的犟种”。 两个女孩聊了一会,就上课了,也不说这类的话题,祝翾把心思重新投入到书本里学得心无旁骛。 既然她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是第一等的,那就得真的做到最好,那样才匹配自己对自己的认知。 虽然她的自学进度早就超过了黄采薇的讲课进度,哪怕生了一场病,也没落下任何进度,但是祝翾还是觉得生病耽误了她的学习。 今天黄采薇开始教学生们算学了,本朝科举制度沿袭前朝,参考唐宋,因为才开国三年,开了三年恩科,制度并不算完善。 但是大家都能从开国以来的三次考试里得到了本朝科举内容的一个衍生规律。 唐宋时期的科举多科并举,比如宋朝除了最热门的进士科,还有九经、五经、明经、明法等科,因为进士科出路最好,所以其他科人数日益减少,渐渐形同虚设。 前朝也是以进士科最重,当然也存在着一些式微的杂科,比如明算科,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考科举明算之类的科目并不是必读科目,必读的还是四书五经。 到了本朝,长公主发了一篇关于科举改革的文章,引起了轩然大波。 文章的大概意思是前朝科举分了很多科,她觉得很好,但是大家都一窝蜂跑去学进士科了,其他科式微让她觉得很不忍,她觉得这是学术界的末日,她很向往思想推陈出新的时代,比如先秦时的百家争鸣。 但是如果大家只学一科怎么百家争鸣呢,于是她觉得科举可以把唐宋弄的那些科目选出来一些一起设为科举必考科目,四书五经要读,算学不能落下,还有历史法律各种常识也要加上……总而言之,多多益善,应考尽考。 这下士林自然要反对一下了。 但是长公主的诡辩能力很强,他们说祖宗之法云云。 长公主就说:我们是新朝为什么要遵从前朝的祖宗之法,我说的这些科目都是唐宋的皇帝弄的,不是我瞎搞的,也是“自古以来”。 大臣又说她激进,科举的目的是公平地选拔人才,长公主的提议加大了科举学子的应试压力,对底层没条件接触这么多偏科知识的学子不公平,到时候满朝全是世家门第。 第34章 【月坠花折】 天越来越冷,早起渐渐成为了一种痛苦,祝翾的意志也薄弱了不少,每天钻出被窝的时候都忍不住想:要不今天就不去上学了吧。 但是也只是想一想,在被窝外冻两下还是套上衣裳起床了。 因为天气冷,祝翾感觉到自己的手指都有些僵了,她努力地伸展了自己的手指,然后靠在厨房的灶膛口一面帮忙烧锅温暖自己,一面趁机翻两下书看看。 这天早上缸里的水都冻了一层薄薄的冰,祝翾就用手将这层薄冰捏着拿出来看,然后有些好奇地咬了一口,果然被骂了。 祝翾觉得牙齿打冷战,但是也知道这是冬天来了,她不喜欢夏天,因为夏天蚊虫多,也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天她会生长冻疮。 穷人什么季节都不喜欢,都能说出一堆缺点。 吃完早饭,她就出了家门,顶着凛冽的冷风往镇上的方向去。 因为冷缩着脖子,两只手也往身上的书袋里插,所以祝翾走起路来的姿势格外可笑。 “萱姐儿,去上学啊。”路上经过她的人喊她,祝翾就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看到隔岸背着柴火的阿闵,阿闵冬衫单薄,在冬日的风里更显几分萧条和瘦小,祝翾看见她了,就隔着河朝她招了招手,远远地就看见阿闵驻足看了她一会,然后又低下头去干活了,肩上背的东西都能压弯她了。 喝了二里路的寒风,祝翾就到了蒙学里,教室里有炭火取暖,一进去就感觉到暖和了,祝翾这才伸出脖子感觉活过来了,到了冬天,连廊里会烧着热水,祝翾就拿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喝下去取暖。 “天越来越冷了。”陈秋生跟她感慨道。 “是啊。”祝翾说,她看了看自己有点红彤彤的手指,感觉自己快生冻疮了。 然后陈秋生又迫不及待地悄悄告诉祝翾她早上看到的事情:“早上我们那的河都结冰了,早上我经过河岸边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女的站岸边,摇摇晃晃,很站不稳的样子。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女的就‘嘭’得一下,冰碎了,她就这样掉进了水里。” “天呐!”祝翾惊呼了一声,然后又问她:“那后来呢?” “我当时就吓了一下,不只有我看见了,还有别人也看见了,就有人去救去拉,但是不知道有没有救上来。我急着上学没有再看了,不懂好好的,怎么就要跳水了?”陈秋生说。 祝翾就说:“这样冷的天,救上来了也是要生一场病的。” 陈秋生想了想,觉得是这样的,然后跟祝翾讨论哪种自杀的方式最不疼。 “跳水的话被水憋死,应该也不太舒服。上吊的话,之前我家附近就有个年轻媳妇子上吊了,说是因为老是挨打受不了了,一条麻绳套脖子上,半夜吊了两回,第一回绳子断了,她家里人听见动静也没在意。第二回就重新吊了,早上她婆婆就看见了,听说死相不好看呢,舌头吐很长,眼珠子都要蹦出来。那看来上吊也是不舒服的。” 祝翾也在想怎么死最轻松,就说:“那吃砒霜会不会干净一点?” “也不好,我阿娘说了吃下去立刻死不了,肠子都能绞断的疼,疼许久才能彻底死干净。”陈秋生也否决了。 祝翾又大开脑洞和陈秋生讨论了一些别的自杀方法,比如割脖子、拿剪刀扎自己、吞石头,每一种讨论下来都有各自的痛苦。 最后陈秋生总结道:“那还是投水最干净。” 祝翾这才觉得和陈秋生大早上讨论这些不太吉利,就打住了这个话题:“好好活吧,干嘛要寻死呢,死都难受啊。” “活不下去了呗,活得下去有盼头的,那干嘛要寻死呢?”陈秋生说。 不吉利的话题说完了,祝翾继续开始学习。 到了课间,祝翾就开始和同学瞎玩,冬天大家也不踢蹴鞠了,空地上踢来踢去一边吸冷风一面流汗,一冷一热的容易生病,就在走廊里玩过家家。 几个孩子抽自己过家家的角色,陈秋生抽到了“婆母”,祝翾抽到了“儿媳”,张小武抽到了“丈夫”,元奉壹展开,纸上写着“孩子”。 很明显这是三代四口人的过家家,祝翾很快进入了儿媳的身份,去伺候陈秋生这个婆母,陈秋生就演起了恶婆婆的模样,朝祝翾说:“进了我家门,什么都不会做,享了八辈子福才嫁给我儿子。” 祝翾就故意挠她痒痒,陈秋生就板起脸,朝张小武:“儿子,你看看你媳妇,像个什么样子!” 张小武就立刻演出一副坏丈夫模样,朝祝翾:“你怎么这样!我立马休了你!” 祝翾戏瘾大发,就拉起元奉壹的手:“休就休,我这就带孩子走。” 然后朝元奉壹说:“这家容不下我们娘俩了,咱们去要饭去,也比在这受气强。” 元奉壹:“……” 他木愣愣地毫无动作,张小武和陈秋生就在边上挤眉弄眼:“你得哭啊闹啊,说娘你别倔了认个错,然后再说爹你不能不要我们母子。” 元奉壹依旧一言不发,祝翾也演不下去了,心想干脆就当元奉壹这个孩子是哑巴,这就合理了,因为生了个哑巴娃娃,才被嫌弃至此。 祝翾正打算圆设定的时候,元奉壹却开口了。他说:“休就休,我和你一块走!不受这个气。” 然后拉起祝翾的手就要走,陈秋生忙说:“不对不对,我们最后得是团圆的,你这样演就塌台了。” 元奉壹眨巴了几下眼睛,看祝翾,祝翾就说:“最后能圆就行。” 最后瞎搞了一通,不仅没有团圆,还家破人亡了,最后一家四口死得干干净净。 到了下一局过家家,张小武就叮嘱元奉壹:“你这局就是哑巴,别说话了。” 这一局过家家祝翾抽到了“新郎”,元奉壹是“新娘”,陈秋生抽到了“继母”,张小武抽到的是“老爷”。 祝翾就想了一个自己是个病秧子新郎,娶了一个新娘冲喜的故事,没想到新娘是哑巴,两个人一病一哑,陈秋生的继母是个坏的,巴不得病秧子死了,老爷也是缺心眼。 但是不知道最后怎么演的,又是一家全死光了,原来病秧子的病是继母害的,就是为了谋求家产,阴谋被哑巴新娘发现了,哑巴就告官了,然后继母和老爷死了,病秧子病死了,哑巴殉情了。 四个人都沉默了,元奉壹变哑巴了杀伤力也不减,又因为他的神展开最后全没了。 大家也不打算再玩一局无人生还的过家家了,正好也要上课了。 …… 到了下学回家,祝翾就知道陈秋生说的投水是真的。 投水的女子祝翾也不陌生,竟然是中秋前后出嫁的郑观音,这才进门几个月,怎么就沦落到跳水的地步了? 祝翾一听说是郑观音,就问孙老太:“那她活下来了吗?” 孙老太就说:“这样冷的天,铁了心要死的人,怎么活得下来?听说捞上来就没气了,郑家的听了消息哭了一整天呢,她阿娘都哭到背过气去,好好的人非要寻死,叫家里人白发送黑发,哎。” “那她为什么要投水呢?”祝翾又继续问道。 “这哪个知道?有些人寻死就是没道理,吃尽了苦的人忍着忍着就活下去了,一些人日子过得不错,常常因为想不开就一时糊涂没了。 “我小时候就有户人家的媳妇立春的时候一个人做了两三百个春饼,忙得腰酸,结果只吃到了半个,全家都吃了,婆婆最后拿自己吃了一半吃不下的赏给她。一时受不得气,立马就去投井了,再叫她坐会冷静冷静,可能就不想死了。要寻死的很多就是脑子转不过弯子来。”孙老太一面说一面缝被子。 祝老头听了也说:“也不懂她有什么好寻死的,关家多好的门户,当初娶她各种诚意,跌进蜜里的人,还这样想不开?真是个没福气的女娃。” 过了一会,郑家的人穿着一身白就来了,请祝老头去关家扎丧棚,祝老头不忙的时候会做这些挣钱,大家就知道郑观音这个女子是确定没了。 祝家的大人又各自为这个年轻女子的死各自唏嘘了一阵,大家都觉得是郑观音想不开,关家那样的日子都没福气去享,才做了几个月新娘子就要寻死。 祝翾心里也好奇郑观音为什么要投水,死是那么痛苦的事情,以前听到哪户媳妇投井投水的事情,都是那家媳妇苦得过不下去了才这样,活得比死了还难受。 但是郑观音不一定是“想不开”,祝翾见过出嫁前的郑观音,不是在庙会上,是在田垄上。 郑观音个子高挑,一张瓜子脸,不是很白,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眼睛形状很漂亮,还会唱歌。 她一面干着活一面轻轻哼着歌,身上泛着鲜活的气息,经过的小伙子都偷偷看她,她就大大方方任人看,她虽然不是很白,但确实是俏丽的姑娘,到了要扮观音的时候再把自己闷白点,这样的人,不像是想不开的女人。 第二天祝老头早早地就去了关家放丧棚,祝翾仍然去上学,等陈秋生来了,她果然上来就说:“我昨天早上在河边看到的那个女的,竟然是郑观音!” “我已经知道了。” 祝翾低下头,说:“我们去她婚宴上看戏的事情就仿佛在昨天一样。” 这么一想,祝翾就有点惆怅了,也有点为郑观音的死难过。 陈秋生又告诉祝翾:“关员外发了好大的火,觉得晦气,好好的一个女子进门就自己寻死没了,倘若是生病没的,还有个说法,偏偏是跳水没的。 第35章 【生死荒唐】 郑观音的死渐渐地就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里,泛起几圈涟漪,散开了,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就像当初的迎亲的婚礼一样,关家依旧给她办了一场盛大的丧礼。 关家想以此丧事显示自己的问心无愧与厚道,倘若因为晦气而简办郑观音的丧事,反而显得是关家心里有鬼,坐实了郑观音的死是在关家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委屈。 于是关家办了一场比之前娶郑观音还阔的丧礼。 这回不能请四喜班子的人唱戏,就特意请了县城里宝清寺的和尚来超度,乌泱泱一堆光头围在郑观音的灵堂前唱经。 连方丈都请来了,还有一堆大小和尚,有敲木鱼的,有唱经的,有敲鼓的,还有举着十来斤的禅杖往上抛的,跟耍杂技一样。 祝翾坐在祝老头旁边,看得眼花缭乱。 过一会和尚们除了最小的沙弥,都套上了袈裟,围成一圈一面唱经一面跟变戏法似的翻身上的袈裟,里面还有一层颜色不一样的,再翻又是一层不同颜色的,翻了十几层才翻到第一层的红袈裟。 虽然和尚做法没有四喜班子剑器舞好看,但是来吃席的人也觉得新鲜,一般人家死人最多去附近庵里请两个和尚,一个敲木鱼,一个念经,就算做法事了。 哪能想到关员外家的法事能特意去把大寺里请一班子和尚来,个个身怀绝技,连唱经的嗓门都比他们自己请的野和尚更大些。 个个声如洪钟,回音无穷,隔着关家老远就能听清,果然一分价钱一分货,贵有贵的道理。 祝老头是来帮忙放丧棚的,管饭,于是他就把祝翾和祝英带来了,因为孩子里两个大的要在家里当大人,两个小的根本不可能带来,中间带两个吃不许多的丫头来蹭饭最合适。 别人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和祝翾坐着一起欣赏大和尚做法的还有一些别的孩子,有的祝翾认识,就是蒙学里的,不是一年生也是二年三年的,有的没见过不认识。 七八个才互相认识的孩子,因为年纪相仿,就很快能做玩伴了,祝英闲不住,马上和别的孩子玩了起来了。 祝翾就一面坐着看热闹一面留神看祝英不要疯丢了,但自己是没心思玩的,她难得地安静下来观察着郑观音的丧礼流程。 心里一面觉得新奇,一面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像祝老头这种来帮忙的,要等客人吃完席了,到深夜了,才拼几张桌子,捡点没上的菜盘子拼了,厨师再热些菜,大家才能坐一块吃饭,等到吃饭就过了半夜了。 和尚们表演完了,席开了,祝翾看着来吃席的人们都红光满面的,一面吃一面聊家常,喝醉了的眼睛迷离了,但是高兴的废话更多了,这个夸菜好,那个夸酒好。 和当初来吃喜酒的情态没有任何区别,而这时候郑观音棺材前又来了一批穿麻的人,齐齐地一起跪下,祝翾还没反应过来,震天的哭声就猝不及防地冲击着她的耳膜。 嗓门不比和尚们先前声如磐石的调子差。 那边和尚在念:“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1 这边穿麻的开始哭着喊:“啊——苦命的少奶奶啊——把我一起带走吧——啊——” 棚里吃席的依然笑得很大声,祝翾的眼睛和耳朵也不知道该观察哪里了。 那些穿麻的哭起来一声三叹,此起彼伏,眼泪竟然是真的,个个哭起来如丧考批。 有难过得匍匐在地身子不断颤动的,有哭得差不多蹿不上气的,哭最卖力的那个女人,捂着胸口,好像心脏哭得都发疼,一面哭一面恨不得晕死过去,一口气差点没上去,往后一仰。 哭声立刻因女人哭晕过去停了,身边哭的人把这个女的扶起来,她醒转过来了,就马上恢复力气了,又继续哭了起来。 祝翾眼睛瞪大了,这些人是郑观音什么人,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可是里面没有一张脸是郑家的,郑家的人正坐在丧棚里吃得热火朝天,个个眼睛都看着菜。 祝翾也不明白,就问祝老头:“这些哭的人是郑观音哪里的亲戚?” 祝老头一面叠纸元宝一面就说:“不是亲戚,专门来哭丧的人,哭得越响钱越多。” 然后祝翾身边一个和祝翾一样性质跟着帮忙的大人一起来蹭吃的孩子就说:“那个是我娘!” 说着吸溜了一下鼻涕,语调里包含着无限的自豪。 祝翾循着他的指头指去,就是那个哭最卖力甚至哭晕的妇人。 祝翾:“……”然后看见这个小孩把鼻涕偷偷往关家的凳子下抹,不由离他坐远了些。 不是亲戚竟能哭到这种地步?祝翾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她又把目光看向棚里吃席的人,来吃饭的人都或多或少与关家或者郑家有亲。 他们里有熟悉郑观音的,有抱过小时候郑观音的亲戚,有认识郑观音的,也有只听说郑观音的,但是不管关系远近,他们都只在吃喝说笑,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比这群哭丧的还要悲戚的神色。 祝翾心里不能理解,但是其实她对郑观音的死本身也没有很大的悲戚,人与人之间是无法感同身受的,几乎祝翾吃过的席都是这样,不管喜席还是丧席,来吃的人都是这样神态,她以前去吃不太认识的老人家的席也如此。 席上还烧什么菜比死掉的那个具体的人更让人在意,不管怎么死的,是寿终正寝的也好还是投水上吊的,甚至是不小心掉粪坑里淹死这种荒唐的死法,大家只要在第一天会讨论一下。 昨天郑观音才没的时候,大家就能讨论起来。 —有人投水了,是个女人。 —哪个女人? —郑观音,那个嫁关家的。 —那她为什么投水? —不晓得,关家阔成这样还不想活,谁能想得通呢? —哎,郑家算是白养这个姑娘了。 然后就没有了,关于郑观音的讨论就此为止了,她的一生就这样在别人嘴里真正结束了。 等开了丧席,她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就不重要了,来吃席的好奇心已经满足了,只关心眼前的酒菜和丧礼的排场。 不止她如此,芦苇乡其他的人也是如此。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2祝翾突然在心里翻出了陶渊明的诗来表达自己的感慨,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首诗,品出了一丝不该在这个年纪能品出的荒诞。 更荒诞的是,这里并没有“亲戚或余悲”,真正在表演余悲的只有那些不认识郑观音收钱哭丧的人。 祝老头见祝翾今天格外沉静,也不和其他孩子玩,不符合她一贯闲不住的性子,又看见她的眼睛盯着丧棚里的众生,还以为她是饿了,毕竟等到他们有饭吃要很久了,就很贴心地问祝翾:“萱姐儿,你是不是饿了?” 祝翾摇了摇头,祝老头还是去后厨间拿了点心喂她,说:“来垫垫。” 祝翾就捧着吃了,还剩一块,就想给留给祝英吃,然而祝英不知道疯哪去了,她就去找,看见祝英和一群孩子在丧棚里跑来跑去,在玩捉迷藏,祝英也玩饿了,就盯上席上的菜咽口水。 然后一个喝醉了的男人看见祝英,就一面笑一面用筷子夹起席上一块牛肉,用醉了的语气逗弄祝英:“小孩,你想吃这个吗?” 祝英点头,那个喝醉的男人就说:“叫我一声阿爹,就赏给你吃了。” 祝翾一听就冒火星,生怕祝英贪嘴,真的喊人家阿爹,上来就要扯走祝英,说:“饿了我有点心给你吃,不吃嗟来之食。” 那个喝醉了的没文化,不懂祝翾说的“嗟来之食”是什么意思,但是知道祝翾语气不对,就看了一眼祝翾,见祝翾生得鲜灵,就朝祝翾说:“那你叫我阿爹。” 祝翾不理醉汉,醉汉竟然拉住祝翾的手,盯着祝翾的脸说:“这小孩长得好看,和那个郑观音一个模子,你大了就去我家给我儿子当媳妇吧,喊我一声阿爹没错的。” 祝翾撒开手,白了醉汉一眼,骂道:“发你姑奶奶的酒疯,发癫发到我身上来了,吃着别人的席倒不是客人,竟然成主人了!呸!” 醉汉敢欺负小孩,那就没完全醉,没想到碰到一个硬茬,竟然敢很嚣张地反骂起人来。 醉汉恼了,想揍人,祝翾就立刻躲开,然后大声喊道:“殴打小孩啦!朝廷说了,殴陌生孩童的,最轻的就是三十杖,你打我一下试试!你打了我,立刻三十大杖稳了!” 自从上次外大母被黄先生脱口而出的刑罚律令给威胁了,祝翾就觉得这是武器,她也得学。 虽然学里不教,她也没钱买这样的书,但她会找黄采薇借了书来抄,虽然才抄了几页,偏偏有殴打陌生孩童这一条,她就记住了。 现在这个场景就立刻能拿来用了,那个无赖听祝翾这样说了,心里已经胆怯了五分,身边的人又拉住他不能真让他在关家和小孩甩酒疯,这一拉就有了台阶,又有了五分,嘴还硬:“我是看你小,放过你了。” 祝翾没再挑衅人家,真把人挑衅怒了,她是无法抵抗的,人家毕竟是成年男子,她和祝英只是两个小孩,要不是对方嘴贱,祝翾才懒得搭理他。 她领着祝英出去了,然后喂了祝英一嘴糕,用手指点了点祝英的额头,说:“你少和不认识的人说话!老老实实陪我坐着,别疯了!” 说着又摸祝英的后颈,果然一手汗,又是冬天,自然不肯叫她疯跑了,摆出二姊的威风:“瞧你疯得一身汗,人家办丧你瞎玩什么?小孩子家也不怕冲撞了。” 第36章 【送冻疮膏】 今年下第一场雪的那天,祝翾的指节生了冻疮。 一开始她只觉得手肿了起来,拳头指节处的骨坑没了,一握拳整只手就像只小包子一样。 写起字来也比平常僵硬些,过几天,就发展成了冻疮,又痒又僵。 “这是生了冻疮了。”她拿手给孙老太看。 孙老太淡淡看了一眼,说:“我天天做活,我怎么不生冻疮?只有不爱干活的人才会生冻疮,手指都不动,血就不流动。像我和你大父成日做活的人,就没有。” 祝翾觉得孙老太说得不对,反驳道:“我干活的!我手没闲过,我还写字呢,写字的手还是生了冻疮!” “那就是你干的活还不够多。”孙老太总有她的道理堵祝翾。 祝翾“哼”了一声,不理孙老太了,又跑去找沈云,沈云已经坐完了月子,正抱着祝葵在喂奶,祝翾就凑她身边看妹妹喝奶,觉得妹妹很精神,就说:“妹妹壮实了不少。” 因为沈云的房间里有新生儿,所以沈云的屋子是全家最暖和的,刚生育的产妇和新生的葵姐儿都是最怕冷的时节。 夜里为了方便喂奶和取暖,葵姐儿也不睡摇床了,而是和沈云挨着睡,不然沈云半夜去喂她还要钻出温暖的被窝,容易生病,穷人是不敢生病的,也生不起病的。 然后祝翾就给她阿娘看自己的手指,说:“我生了冻疮了,大母却说是我干的活太少,明明就是天太冷,我扛不住。” 沈云就看了看祝翾的手指,问她:“你痒的时候有没有抓?要破皮了,到时候结痂更痒。” 祝翾想了想,说:“没有抠。” 沈云冷笑道:“真的吗?” 然后祝翾就沉默了,想了想,说:“可能是抠了吧,我白天忍着没抠,睡觉的时候要是痒可能就管不住自己抠了。” “那你睡觉的时候,我得你手捆起来,再痒也不能抠。”沈云捏了捏祝翾的脸蛋,她这个年岁脸皮嫩呼呼的,还有婴儿肥,手感很好。 于是沈云又说:“你去上学把脸也围好,不然风要把你脸吹出冻疮来,脸不像手,容易结疤,到时候好好的一姑娘,脸上留下冻疮印子来,不好看。” “我知道的。”祝翾点了点头。 然后沈云又告诉她:“你去挖点猪油自己涂手上,趁着还没破皮,促进血流动。你大母是哄你呢,你生冻疮不是因为不做活,是天太冷了,你又是小孩子,皮又薄又嫩,冷风一吹就很容易把你的血给吹凉,冷气进去了就把你这冻起来了,就有了冻疮。” 祝翾就兴冲冲跑厨房里打开装猪油的瓮,用筷子挖出一小点,涂在冻疮上,孙老太看见了,就立刻喊住她:“你开我猪油瓮子做什么?” “阿娘说了这样可以治冻疮。她告诉我,我是因为皮薄才这样的。”祝翾抬起脸,然后又说:“才不是因为不干活。” 孙老太非要坚持她的偏理,就问祝翾:“那我怎么不生冻疮的?” “因为大母的皮比我厚。”祝翾直接不过脑子回答她。 “没大没小的死丫头!你给我过来!又讨打!”孙老太生气地竖起眉要骂人,祝翾立刻跑了出去,孙老太就在后面喊:“不许跑,回来!” 祝翾一边跑一边大声说:“先生说了,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我不能陷您于不义!” “什么瘦啊胖啊,我听不懂,学点东西美死你了!”孙老太依旧要和她算账。 祝翾跑进院子里,还没得意一下,因为天冷地上结了冰地滑,一不注意就摔了,屁股滑地上了顺着冰还滑出去了一段距离。 祝翾觉得尾巴椎有点疼,但是她并没有哭,而是呆呆地看着天,一颗细小的雪絮飘下来,掉在了她的睫毛上,六角形的雪花形状在眼眸里消散,祝翾呆呆地抬头,无数霜点飘下落入人间,融化于她的体温里,祝翾傻笑起来:“下雪了!下雪了!” 孙老太小心地走到了她身边,她这个年纪可不敢像祝翾这样摔一下,她一把将坐地上的祝翾拉起来,朝她说:“下雪有什么好兴奋的?地上这样滑,你没事做,就打扫一下门口,不然你大父出门回来摔了怎么办?” “下雪了!下雪了!”祝家其他孩子都跑出来了,一面笑一面都乖乖去铲门口结的冰。 然而祝翾对雪的喜欢只有短短一天。 第二天去上学的时候,她感觉窗户纸格外亮堂,穿好衣服出门才乍然发现竟然下了一夜的雪,雪光映照进来了,所以才会这样亮,这时候她还是喜欢雪的,趁着地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很快地冲进院子里,留下了自己的脚印。 做早饭的孙老太问她:“你不冷?在外面干嘛?” 祝翾就很高兴地宣布道:“我是第一个在雪地上留脚印的人!” 孙老太也不懂这有什么好骄傲的,祝翾又溜进了屋里,继续开始看书用功。 雪光把还没亮的屋内映得很亮堂,祝翾心里就想:难怪古人说“囊萤映雪”呢,这确实是有道理的。我没囊过萤,但也算映过雪了,雪光照进屋子里也是亮的。 吃罢早饭,祝翾就出门去上学,等真正走在雪地里的时候,她才开始犯愁了,积了一夜的雪很深了,她一脚踩进去,整个鞋面都陷进雪里,雪融化在她鞋里,雪水渗透了进来,鞋袜没走几步就全湿了,两只脚冷得发麻。 下雪天,一点也不好。 祝翾立刻改了主意。 这个天气,阿闵竟然还在外面讨柴,她穿得比祝翾单薄多了,一深一浅地踩雪地里,祝翾又习惯性喊她:“阿闵!” 一张嘴,一口白气。阿闵就走了过来,对祝翾说:“去上学吗?” 祝翾点了点头,然后觉得阿闵更加瘦了,脸冻得有了红块,下巴更尖了,显得一双眼睛更加大了,就说:“这样冷的天,你怎么还要做这些?” 阿闵摇了摇头,说:“我不做,没人做了,冬天活少,我阿娘天天给人洗衣服呢,手冻得不行,我得帮帮她。” 祝翾就一把抓住阿闵的手,说:“你的手也冻得不行了。”阿闵手上的冻疮比祝翾严重许多,连着一片都破了皮,露出里面的血肉来,很狰狞。 于是祝翾告诉她:“你等结痂了擦点猪油。” 阿闵很乖巧地点了点头,祝翾就和她挥了挥手,说;“那我走了,我上学去了。” 看着祝翾迎着风向着学堂的背影,阿闵很羡慕地垂下了眼睛,看着地上雪地里祝翾的脚印,心里想:春天什么时候来呢。 阿闵非常讨厌冬天和下雪,冬天除了贫穷,还意味着寒冷和苦痛,四面的冷气都往肺管子里扎,十分不舒服,下雪天的雪光也不好,看久了就会眼睛疼,走在雪地久了,脚也会冻坏,上天为什么要造出这样的季节折腾人呢? 她体会不到文人墨客对雪和冬的那种喜欢,在生存面前,审美什么都不算。 发了一会呆,阿闵就捂着嘴轻轻咳了两下,继续去讨柴。 祝翾在雪地里走了二里地的情况也不乐观,到了教室里都已经鞋袜俱湿,脚面已经冻麻木了。 教室外放了一堆湿掉的鞋袜,别的孩子都是这个情况,黄先生在门口放了一堆干净的草鞋,让大家进门脱下湿透了的鞋袜穿上草鞋进屋,教室里因为炭火暖烘烘的。 但也有点臭烘烘的。 一些孩子因为脱了鞋光脚踩进了草鞋,随着炭火的发挥脚气味道就出来了,祝翾捂着鼻子,觉得身后座位底下就在散发这股味道,回头看了看,两个男孩都光着脚,鞋袜都都在外面。 她抬起眼睛,看了看元奉壹,觉得不是他,就看张小武,张小武立马说:“是元奉壹的脚臭。” 元奉壹还没反应过来,张小武就倒打一耙了:“元奉壹,你冬天不洗脚!” 元奉壹懒得理睬张小武,和他生气都觉得浪费。 祝翾立刻朝张小武:“是你的脚臭!还赖给奉壹,怪不得你踢蹴鞠踢不过我,因为你脚臭!” 张小武支支吾吾的,因为被戳穿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了,祝翾就又问元奉壹:“你没闻到吗?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张小武立马说:“肯定是因为他的脚也臭!” “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元奉壹懒懒地说,顺便埋汰了一下张小武,祝翾就笑了起来,张小武还没反应过来,还在问:“什么意思?” “就是习惯了的意思。”元奉壹敷衍道,张小武就“哦”了一下,没理解元奉壹的阴阳怪气,元奉壹脸微微皱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无趣,他心里想。 上午的课上完了,张小武才咂摸出来元奉壹是在拐着弯阴阳怪气他,要找元奉壹算账,元奉壹这才满意了,然后继续不理人,张小武直接哑火了。 “奉壹,我才发现你不像你表现的那样乖。”祝翾说。 然后惆怅道:“其实你不需要我罩着你,也不会被欺负吧。” 元奉壹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沉默了许久,问她:“谁要你罩我了?” 祝翾就瞪他,元奉壹对着祝翾却说不出什么刺耳的话,就说:“你喜欢罩着,就罩吧。” “可不是?我可是斋长!我不能让班里任何一个人被欺负!”祝翾很满意地说。 祝翾手上的冻疮越来越严重,严重到好不容易结了疤,可是她又不肯放弃练字,结疤的地方就裂开了。 因为裂开的地方血肉没长好,甚至流了血出来,祝翾没注意,还在运笔写字,血顺着她的手掉进纸上,混进墨里。 陈秋生看到了,但没看太清,就立马朝坐上面的黄采薇说:“不好了!祝翾手指断了!” 第37章 【雪中探病】 “生病了?”祝翾眉头都皱起来了。 “我能去看看阿闵吗?”她又焦急地盯着刘家的问。 刘家的很惊诧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你不怕被染上病气,就去看一眼吧。” 于是祝翾就进了刘家的门,一进门迎门撞上了一个男人,男人暴躁地推了一下祝翾:“死丫头,走路没长眼睛!” 祝翾忽然被推得一踉跄,抬头就看见眼前的男人形容潦倒、胡子拉碴,一只袖子空荡荡的,脸色因为常年喝酒荒废浮着一层青影,垂眼看祝翾的眼神格外的冷漠。 祝翾一见就知道这个是阿闵的爹,对视上对方的眼睛,心里有点害怕,但是还是保持着神色平常。 阿闵的爹以为自己推的是阿闵,祝翾一抬头就发现不是,就问洗衣服的刘家的:“这孩子看着眼熟,谁家的?” 刘家的一边洗着衣服一边说:“是河对岸的祝家的二姑娘。” “哦,那个咬她大母肚子的。”阿闵的爹说,又问祝翾:“你来我家干嘛?” 祝翾就说:“阿闵生病了,我来看她。” 阿闵的爹也疑惑了,说:“真稀奇,找阿闵?” 然后又听说阿闵病了,就问刘家的:“阿闵生病了?什么时候?你会不会管孩子?” “我不会管孩子!你会管,天天喝酒不见人魂,阿闵咳几天了,都不知道,我天天忙得半死,说我不会管孩子!”刘家的一边洗衣服一边嘟嘟囔囔。 阿闵的爹就怒了,跑到刘家的跟前,一脚踢翻了刘家的旁边的木盆,将里面洗干净的衣服全踢了出去。 刘家的见阿闵的爹这一脚叫自己白洗了,就站起来骂阿闵的爹:“你个杀千刀的,这些衣服都是人家的!天天说没钱,我赚钱你却捣乱!成日的不着家在外瞎逛,家里油瓶倒了也不扶一下!” “你说什么?”阿闵的爹暴躁地挥舞着他完好的一只手,刘家的就沉默了,低头去捡地上的衣服重新放回去洗,阿闵的爹哼了一下,又问刘家的要钱。 “要钱做什么?”刘家的不愿意给他。 “男人在外面的事情,你不要多问,拿钱就是了。”阿闵的爹说,催促着刘家的掏钱。 “想来就是去镇上喝酒吧。”刘家的还是掏了几十文出来,就当买几天的清净。 阿闵的爹喜欢去镇上的酒馆里喝酒,这个天气人家烫了黄酒,他二两温酒,一碟花生米就能打发了一下午。 阿闵的爹有点嫌钱少,说:“少想这些钱就打发了我。” 刘家的就直接说:“没钱了,这些够你吃几个下午的酒了,阿闵病了还要吃药呢。” 阿闵的爹一听就觉得刘家的还有钱,就立马说:“阿闵能生多大的病,吃什么药?你疼她这个赔钱货,不如去多烧几把香把她的病烧好,吃药得花多少银子?” 刘家的和阿闵的爹争了一会,最后还是又拿了一些钱给阿闵的爹,阿闵的爹晃了晃手里的钱串子,得意地说:“这才像话!”然后就哼着不成曲的调调走了,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刘家的叹了一口气,洗了一会衣服,看了看袋里剩下的钱,想着还是上街去买点药渣回来熬药吧,不然买药渣的钱也没有了。 祝翾进了阿闵的家门,到了阿闵的屋子里,阿闵静静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她身旁坐了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端起阿闵床头的鸡汤就喝,喝得只剩一点才留给阿闵,说:“你生病了,剩下的给你。” 阿闵挣扎地爬起来,看见了祝翾在门口一脸复杂,就惊讶地说:“你怎么来了?” 阿闵的哥哥阿壮也回头,看见了祝翾,他认识祝翾,但是没怎么说话,就问:“你来我家做甚?” “我来看看阿闵。”祝翾看着阿壮说,阿壮哦了一下,然后瘸着腿出去了。 祝翾淡淡看了阿壮一眼,阿壮以为祝翾是在盯着自己的腿看,就威胁道:“再看我就打你。” 祝翾面无表情地转过脑袋,心想,什么破哥哥,妹妹生病了,他竟然有脸喝妹妹的鸡汤。 十岁的人了,就因为腿脚不行,被刘家的娇养如此,难怪阿闵天天说“她不干,就没人干了”。 实际上,祝翾还是有点冤枉了阿壮的,阿壮并不是完全不做活,只是不做出去要干的活,因为从小腿瘸了,他就不敢出门,一出门就觉得别人盯着自己的腿脚看。 所以屋外的活就全是妹妹在做,阿壮在家里扫地烧锅的活还是能干的,但是也要人催一下。 祝翾走到了阿闵的床前,摸了摸阿闵的脸,有些烫,阿闵看起来有些虚弱,她就问阿闵:“你怎么就生病了?” 阿闵看了看祝翾头顶上未融化的雪花,心想,看来是下雪了。 她脸色苍白里透着黄,说:“得了风寒了。”说着忍不住重重咳了起来,咳得恨不得把肺抽干净,一下子脸又红了,祝翾去拍她的背,阿闵缓了缓气,停住了。 她又对祝翾说:“风寒也可以传人的,你回家吧,谢谢你冒雪来看我。” 祝翾根据自己的判断,觉得阿闵的风寒很重了,就问阿闵:“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阿闵回答她:“是天太冷了,我吃不消。”然后又催祝翾走:“你走吧,不要被我连累得一起病了。” 祝翾不肯走,还在问:“那你吃药了吗?” 阿闵点了点头,说:“我阿娘给我抓了一点药,虽然喝了没什么用,但是喝了总是好受一点的。”说着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祝翾继续拍她的背,心想,这就是“好受一点”? 想倒点水给阿闵喝,发现桌上的都是冷水,就去阿闵家灶下想给阿闵烧热水,阿壮看见了,就颇带敌意:“你做什么?我告诉你,别想偷拿我家东西。” 祝翾不理他,烧了一点水,接了,然后端去阿闵房里,进阿闵房里的时候,阿闵还在咳,已经咳得人事不省,快晕厥过去。 祝翾立马去把人扶起,拍着她的背顺了顺气,等阿闵缓过来了,说:“你不能这样咳下去了,得好好抓副药来吃。” 阿闵心里觉得祝翾过于天真,说:“哪有钱专门给我抓对症的药呢,我阿娘身上的钱也只够给我抓点药渣子来吃。” 祝翾也束手无策,因为她也没有钱,等水放凉了些,她就端过来喂阿闵:“你喝点水顺顺。” 阿闵接过水,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把碗递给祝翾:“总算活过来了。” 祝翾把碗放起,继续和阿闵说:“我之前也生病了,我大母还给我请了一个神婆来看,神神叨叨的,弄了好难喝的东西灌我,后来才知道是香灰,但是后来我就好了,就是得拜家里的树当干娘。要不然你也请个神婆来看?万一灵呢?” 然后又摇了摇头,觉得不靠谱:“还是别了,生病了还是得吃药看大夫,神婆什么的看着就不靠谱,她弄点不干净东西喂你喝了,把你喝出毛病来反而不好。我身体壮遭得住,你遭不住。” 阿闵就很虚弱地笑了一下,祝翾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了,立马从口袋里掏出半盒冻疮膏,这是她特意挖出来分给阿闵的,说:“你不是生冻疮了吗?我把这个给你,我就是涂了这个,手立马就好了不少,你拿去涂手脚,也很快就会好了。” 然后又补充道:“这是我们先生给我的,我分了点给你。” 阿闵小心翼翼地接过祝翾递过去的盒子,打开看了看,闻到了冻疮膏散发着淡淡的香,看起来就是很好的那种,就很感激地朝祝翾:“谢谢你。” 祝翾就点了点头,和阿闵那双大眼睛对视上了,阿闵的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孩子的神气,不再像之前那样眼睛里毫无光彩,只是脸色虚弱,看着就有些薄,祝翾就握了握她的手,说:“你好好养病,过几天我再来看你,等你病好了的时候,我们就再一起打水上漂。” 一说起这个,祝翾的脸色又不好了,阿闵就问:“怎么了?” 祝翾就把郑观音的事情告诉她了:“之前我不是和你去看戏吗?那户人家的新娘子才投水没了,我才去她婚席上看戏,前不久又吃了她的丧席,就觉得很不好。” “哎,我不该告诉你这些的,不太吉利。”祝翾想了想,有些后悔开口了。 阿闵因为惊讶又重重地咳了起来,一边咳一边问:“怎么会投水?” 祝翾摇了摇头,阿闵问道:“难道她也吃不饱饭,也挨打?” 祝翾就说:“不知道,但应该是没有的吧,饭肯定是能吃饱的,那样的人家。至于挨打,这就不知道了,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吧。” 阿闵更加不能理解了:“那还有什么好投水的呢?” “也不能这样说,我才发现人与人的感觉认知是不一样的,那对痛苦就也是不一样的。你觉得苦的事情别人未必也苦,她觉得痛苦的事情你也未必能够感知,这就好像我觉得上学很好玩,我哥哥姐姐们却觉得上学跟坐牢一样。”祝翾解释道,阿闵却不能理解祝翾的话。 祝翾看了一会阿闵,最后说:“我回家了,你好好养病。” “嗯。”阿闵的鼻音很重。 祝翾这才离开了刘家,离开刘家的时候,阿闵的哥哥阿壮看见祝翾又哼了一下,祝翾不喜欢阿闵这个不做事和妹妹抢鸡汤的哥哥,就朝阿壮说:“你少欺负你妹妹,好大的人了,你妹妹生病了,你竟然还喝她的鸡汤,好不要脸!” 阿壮就说:“要你管我!” 祝翾白了他一眼,就回家了。 到了家,祝翾翻出自己攒下来的零花钱,数了数,才十文不到,这些是沈云偶尔给她的零花钱,让她偶尔在镇上买个东西吃,祝翾就舍不得花,一直攒着,攒够了就去书店买书看。 第38章 【人生如寄】 祝翾身上的那几文钱拿去买了一小包金丝蜜枣,她自己拿了一颗尝了一下,甜滋滋的,不由抿嘴笑了一下。 剩下的她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箱子里,里面放着她从小到大喜欢的东西,她小时候的拨浪鼓、阿爹给她买的无锡大阿福、大父扎的带哨子的一上天就呜呜叫的小风筝、阿娘给她做的新衣裳、走马灯、阿爹给她画的画像……都被祝翾很小心地收起来了,里面还有一双格格不入的编法粗糙的草鞋。 是阿闵送给她的草鞋,因为放久了,稻草失去了它的光泽,这是同龄的孩子第一次送东西给她,祝翾从来没有穿过这双草鞋,只是珍重地放在她的箱子里收起来放着。 祝翾将金丝蜜枣也放进去,打算过几天等阿闵病好了,再去分享。放在外面,她买的蜜枣就肯定被祝英和祝棣一起瓜分了。 然而过了几天,祝翾在上学的路上特意等了等,却没有一次遇见过出现在河岸边的阿闵。 难道阿闵的病还没有好? 这天下学的时候她看见蒙学里的红梅生得好,就捡了一枝刚掉在地上的拿回家了。 一到家,沈云看见了,就问祝翾:“这红梅生得真浓烈,你是要拿家来插瓶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吃完晚饭要去看看阿闵,她的病一直没有好,我想着,送她一枝红梅,病里看看,心情也会好些。” “阿闵?是对面刘家的那个孩子?”沈云还想了想,然后说:“是有好几天没有看到那个孩子了。” 孙老太就说:“那个孩子天天在外面跟个游魂一样荡,我早起的时候常常看见她往这边来,以前她倒是不怎么来我们这边。瘦得跟猫一样,刘家的也不懂怎么养孩子的,比我小时候还单薄。” 然后又对祝翾说:“你少去她家玩,她娘凶得很,她那个爹也不行,成天的靠婆娘养还窝里横,断了只手又不是瘫在床上了,难道一点活不能干?有心气的男人断了手也能做别的养家,镇上菜馆子的那个男人不也是孤手臂吗,照样能开店养家,他婆娘切菜,他单着手臂就能炒。我就很看不惯刘家的那个,刘家的也没点心气,跟我们整日一副要杀人的模样,一遇到她那个男人就没半分脾性了。” 孙老太说着又叹了一声,说:“这就是女人的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的男人好,日子就好,男人窝囊,女人再厉害,日子也好不起来。从前她丈夫也不是这副样子,谁知这样倒霉呢?自古就是这样,女子的命出生时捏娘家手里,嫁人了捏丈夫手里,就当投错了胎自认倒霉。” “自古以来,就是对的吗?”祝翾忽而盯着孙老太的眼睛说。 “如果嫁了人,命就要捏别人手里,丈夫不好,女人再厉害也是吃苦,那又为什么要嫁人呢?”祝翾问孙老太。 孙老太愣住了,回答不出祝翾的话,然后就说:“怎么能不嫁人呢?自古以来女子大了都是要嫁人的,不嫁人的老姑娘还住在娘家,要被别人笑话的。” 然后瞪祝翾:“你想不嫁人当老姑娘丢人?” 祝翾抿着嘴不说话,孙老太就知道她那个犟性子又发了,告诉祝翾:“只有顶顶厉害的女子才可以不嫁人,比如长公主啊,京师那些女官女将军,活在传说里的那些女人才这样。你是顶顶厉害的女子吗?你家富贵吗?你有比男子还厉害的立身本事吗?别说京师了,你连扬州府都出不去,一辈子困宁海县的女子,你想那些就是发白日梦。” 孙老太又说:“萱姐儿,别走大多数人都不走的路,失败了就成了笑话了。像刘家的那样嫁错人吃苦的终究是少数,我也不是黑心眼子,要拿孙女换彩礼,我一定会给你们这些丫头挑个人品好的人家,就不会有这些苦吃的。 “你别老看刘家的日子过得不好,你看看好的,那些嫁得好的,日子过得多好,比如你阿娘,现在日子总比在娘家跟你外大母好吧,比如你大姑,新衣裳新首饰新房子,夫妻和睦两个儿子也孝顺,多好的光景。” 孙老太还想拿郑观音举例子,但是一想到郑观音投水没了,就止住了 。 好吗?祝翾听完默然了,这样真的是好吗? 从前她也觉得这样是好,像她大姑那样就很好了,夫家人品家境都好,当家做主,风光气派,肉多到吃不掉,多好啊。 可是她不是祝萱了,她是祝翾了,她得飞上云霄,嫁人了捏在别人手里的人,怎么能飞上云霄? 能飞上云霄的人,首先就得是自由的,做人妻子然后再做母亲,真的能够自由吗? 如果能够自由,那为什么她的家里在外面游荡的是阿爹,而不是阿娘? 为什么阿爹可以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追寻他的画画,可以心无旁骛。 而阿娘只能在芦苇乡一年又一年的生孩子养孩子伺候公婆,生葵姐儿生得命都快没了,阿爹都不在身边,但没人觉得这样的阿爹是失责,只要他年年有钱回家就不问了。 如果换过来呢,如果在外面游荡的是沈云,在家里照顾父母田地的是祝明,连孩子都不用他生,如果沈云也能年年有钱回家,那还能一样吗? 祝翾想起村里也有几个外出做工的女人,在扬州府或者松江府的新织布厂里做女工,年年也有钱回家,她们能出去,都是因为她们是寡妇,或者丈夫失去了劳动力,但是村里那些嘴很闲的老头老太是怎么说的呢? 不顾家,不伺候公婆,照顾不好孩子,有些话说得更难听,说她们在外面可能有“野男人”。 明明她们只是做了和阿爹一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如此呢? 虽然大父大母嘴上说阿爹不着调,但是村里人都知道阿爹是有钱回家的,所以这就是“有出息”了。 从前许多疑问和迷惘在这一刻破开了,她忽然想明白了,既然只有顶顶厉害的女子才能那样活,那她为什么不可以做顶顶厉害的女子呢? 虽然她出身贫寒,虽然她不是天赋聪颖,虽然她……祝翾顿住了,史记里同样贫寒不够聪明的陈胜吴广都可以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她也可以有那样的心气,她总能找到自己的路的。 祝翾这次没有把自己的决心告诉家人,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孙老太却以为她想明白了,心想,孩子就是这样,小时候爱发白日梦,女孩子大了就都会柔顺听话了,不会有人是一辈子的犟性子。 吃完晚饭,祝翾背起了背包,她把藏了几天的金丝蜜枣放在包里,还带了她很宝贝的孙悟空画本,拿起那枝红梅,朝家里大人说:“我去刘家了。” “早点回来,阿闵的那个爹要是在家,你就别久待。” “知道了!” 到了刘家,祝翾很小心观察了一下,那个孤臂男人并不在家,她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阿闵的娘在收拾碗筷,祝翾就问她:“阿闵在家吗?” 刘家的回头看她,点了点头,阿壮看见祝翾捧着红梅又来了,说:“你怎么又来了!” 祝翾不喜欢阿壮,就没理他,背过身去找阿闵,阿闵果然还病着,脸色更加苍白了,她看见祝翾抱着红梅出现,眼睛一亮:“你来啦。” 祝翾飞奔到她跟前,将红梅给她看,问阿闵:“这红梅开得好吗?” “开得真好。”阿闵眼睛盯着这枝灿烂的红梅说,这枝红梅就像浓烈明亮的祝翾,阿闵心里不由自主这样想。 祝翾得意地笑了笑,她在阿闵光秃秃的屋子里看了看,想找一个瓶子把红梅插起来,但是阿闵屋子里没有空瓶子,祝翾有些为难。 阿闵就说:“你就把它放在我跟前吧,我看得更清楚些,何必非要找个瓶子放它呢?红梅这样就很好看了,本来就不是开在瓶子里的。” 祝翾就把她带来的红梅放在阿闵手边能看到的地方,然后摸了摸阿闵的手,又低下头,拿脸靠近阿闵的额头,发现她还是有点烫,就忍不住说:“好可怜啊,阿闵,生病好辛苦。” 又把额头拿开,很关心地问阿闵:“你吃药了吗?” 阿闵已经不怎么咳嗽了,她说:“我吃药了,我娘还给我找大夫看了,这几天经常喝药,但是总不见好,身上总是发虚,肺也不舒服。药也不好喝,很苦。” 然后她指了指桌上才喝光的药碗,说:“我刚刚就才喝了一碗,嘴里还在发苦呢。” 祝翾一听说她有喝药就放心了,她告诉阿闵:“你好好吃药的话,病就很快会好了。” 阿闵就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喝了药,病就一定能好,所以药很难喝,我全喝干净了。” 祝翾从包里掏出她带来的金丝蜜枣给阿闵,说:“不要怕苦,苦就吃这个。” 说着就拿了一颗金丝蜜枣给阿闵,阿闵接过放嘴里很细很细地品尝了,说:“好甜。” “甜吧?”祝翾就很高兴地看着她笑。 “甜。” 祝翾又拿出自己包里的小说书,跟阿闵说:“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我就给你看孙悟空。” 阿闵看到是书,有些失望地眨了眨眼睛,她的长睫毛颤了两下,一双空而大的眼睛看向祝翾:“可我不识字呀。” “不怕,这个书有插画的,你不知道的,我可以讲给你听。”祝翾马上翻开书里面给阿闵看,里面很多插画。 阿闵就又来兴趣了,她觉得祝翾坐在下面会冷,就跟祝翾说:“你上来挨着我,我不咳嗽了,不会过人了,在下面多冷呀。” 祝翾就脱下鞋,阿闵拉开被子一点空隙,祝翾钻进去,阿闵靠着祝翾,说:“你好暖和呀。” 第39章 【年幼心事】 即使阿闵死了,对岸的刘家也一直没有停止过争吵与叫骂,祝翾去上学的路上依然和以往一样能够听到隔着河传来的叫骂声。 与以往不同的,是不再会在这条路上看见一个黄头发干瘦垂着头的小姑娘了。 但这是常有的事情,对于这个时代的穷人来说,冬天就是冷酷的。 突然的气温下降,整个青阳镇不止夭折了阿闵一个孩子,像祝家这种生六个孩子,六个孩子都能养活的才是罕见。 哪怕是那种富裕的人家,有足够条件御寒,也不能完全保证自己的孩子健健康康长大不夭折而死。 祝家的六个孩子全都是难得的健壮体格,就连早产而生的葵姐儿除了出生时比一般孩子小些,也没有任何使其孱弱的胎病症状。 把孩子生下来并且能够完全养住,是无法保证的事情,有时候一场风寒一场高烧就能带走一条小命。 除了小孩子,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冬天也是危险的,活一年少一年。 冬天是生机考验的关卡,倘若高寿的老人能够挺过酷寒的冬,那就又过了一道生死关卡,又是一年生机。 倘若过不了,家里人也不会太伤心,毕竟也算寿终正寝了。 芦苇乡这个冬天除了有雪,还有偶尔吹响的丧乐,田垄里就又多了几座新坟,有过了古稀的老人,也有两三岁的小孩子,阿闵在夭折的行列里其实算年岁大的,因为一般孩子过了六岁就算“站住了”。 阿闵的生母刘家的便觉得阿闵原本是可以活下来,不必这样夭折死去的,若不是她的爹没心肝地拿了钱去喝酒,她又何必去买没什么药性的药渣为阿闵续命。 偏偏是冬天,家里又没有什么收入,等拖到阿闵久久不见好的时候,刘家的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去找做工的人家预支了明年劳动力的价钱去给阿闵请了大夫来看,狠心花了银子按照方子给阿闵抓药,大夫说阿闵此时已经被拖得病入肺中了,就是吃药吃回来也不如从前了。 然而花了银子,阿闵吃了药,看着好像是好了,但是还是没救回来。 刘家的看着小小的女儿在自己面前消逝,不由留下了眼泪,她就两个孩子,虽然阿闵活的时候她对阿闵并没有多好,可是一下子没了,她又开始怀念阿闵的懂事体贴了。 那样小的孩子,无怨无悔地帮助她照顾父兄,让她能够安心地后顾无忧地出去做工。 刘家的边想阿闵的体贴和好处边流眼泪。 阿闵去世之后家里连打棺材的钱都没有了,刘家的男人就说随便拿草席裹了送葬也一样,刘家的这时候却偏要为阿闵置办棺材下葬。 阿闵的病与死,让刘家的经济也就此雪上加霜,然而刘家的男人依旧本性难移,依旧掐着婆娘要钱出去喝酒花销。 “给我钱!”阿闵的父亲大声说,一把抢过了刘家的藏的银钱。 刘家的想要抢回来,她说:“这不是我的钱,这是为阿闵买棺材借来没花光的银子,是人家的,我们是要还回去的!” 阿闵的父亲一把将妇人推开在地,但是因为只有一只手没有很好的平衡力自己也踉跄了一下,他说:“你好意思提阿闵,阿闵也是你克死的!你克得我手没了,克得阿壮瘸了,连丫头命都被你克没了。” 趁着刘家的一愣怔,阿闵的父亲就已经拿着钱走了,刘家的怔怔地坐在地上,心想,难道连阿闵也是我克的? 刘家的无名无姓,是刘家捡到的女孩,刘家的从小也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姓什么,她连某氏都不是,从小大家就知道她大了会嫁刘家的男孩,所以她就叫“刘家的”。 叫习惯了,她就是“刘家的”了。 她虽然个性强悍,却因为依附刘家长大,认为刘家人对自己有恩,对丈夫的话也从来深信不疑且不敢反抗。 但是丈夫说,连阿闵是她克的,那么阿闵难道就也是她克的? 不,阿闵不是她害死的,阿闵并不像阿壮那样,是她做活时无暇照顾阿壮,使阿壮瘸了。 阿闵她是拼了力想要去留的,可是还是晚了,倘若一开始抓的不是药渣,阿闵也不会后来病入肺中,吃药也留不住了。 但没钱抓药难道是她的过错吗?她很努力地在这个冬天求生计了,甚至卖掉了明年的劳动力。 那能够怪谁呢? 刘家的慢慢爬起身,她脑海里回想着不事生产的并且非要跟她抢钱花销的丈夫日常的作为,第一次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大逆不道。 如果她的丈夫没有拿钱去乱开销,阿闵也不必喝那些无用的药渣,她在心里想。 刘家的同时为这件事感到了绝望,阿闵其实是给她的阿爹克死的,而我迟早也会被这样克死的。 这样的一个没心肝的男人,女儿重病的钱他尚且可以拿去花销,那等我生病不能做活的时候呢,会有人管我吗? 我不欠刘家什么了,儿子我给他们生了,这样的丈夫我也不离不弃伺候了许多年,刘家的在心里想道。 她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 冬天还没过去,隔壁刘家又有了第二起丧事。 “听说了吗,刘家那个孤手臂的夜里起夜掉茅厕没了。” “嚯,怎么是这个死法?”听说了是这个死法的人忍不住缺德地笑了起来。 “嗨,蹲太久了,站起来脚麻,他又是只有一个手臂,平衡本来就比别人差些,又是吃了酒回来的,脚底一滑,这也是没法避免的事情。” “那掉下去也不会立刻死了,总有些声响吧,他家就没人听见吗?” “大半夜的,都睡死了,他媳妇因为姑娘的死夜里睡不好,还特意去抓了些安神的便宜草药。我之前在药馆还看见刘家的买药,跟她说了一会话,说夜里睡不安稳,影响白日做工了,要最便宜的草药吃了。晚上吃了药睡死了,哪能听见这些,另外一个儿子也睡得跟死猪一样。” “那就是老天要刘家的孤手臂死了,要我说,也是该,瞧他成日多喜欢作孽,残疾了没力气做活,倒有力气吃喝玩乐了?听说他在外面还有相好,老婆孩子过得跟苦水里泡的一样。” “刘家的第二天哭得眼睛都红了,哎,说句遭天谴的,这样的男人死了她反而轻快些。” “也不能这样说,刘家的面相就克人,邪门得很,丈夫手没了,儿子瘸了,女儿前阵子也没了,这回又……” “恐怕又是她克的,孤女克亲是真的。” …… 芦苇乡的那些人又坐在一块聊闲事,突然止住了声音,瞧见刘家的从远处来了。 依旧是那副刻薄的模样,因为家里有丧,鬓边簪着白花,外面也穿着麻,牵着她那个瘸腿的儿子慢悠悠地走过来,眼神毫无神采,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她那个儿子因为感觉别人都在看自己的腿脚,沉默地低着头红着脸一瘸一拐地走,中间不想走了,就被他娘强硬地拖着往前。 这些人等刘家的经过走远了,又重新讨论了起来。 “那个就是她那个瘸腿儿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之前养得跟个住闺阁的姑娘一样,从来不见人,现在怎么舍得领出来了?” “不领出来也不行,总不能在家这样一辈子吧,母子俩以后相依为命,总要立起来吧。” “也是。” …… 祝翾对于刘家的第二场丧事是有些惊讶的,然而并没有什么情绪。 只有家里的孙老太和沈云碎碎叨叨过河对岸人家的事情,说这家肯定是风水不好,犯了忌讳,才一直死人。 然后孙老太又夸他们祝家风水好,才个个都能养住,人口兴旺,是她死掉的三个儿子在阴司保佑的结果,那三个死掉的儿子替祝家后来人挡了灾。 她为自己这种严丝合缝的逻辑说服了,觉得就是这样,这几天连给那三个牌位多烧了好几根香。 因为阿闵去世之后的一段时间,祝翾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她总是忍不住想阿闵死了会去哪,是变成天上的云,还是路边的花。 她心里总在想这件事情,放在祝家人眼里,就是祝翾性格忽然沉静了。 沉静的祝翾是不正常的,祝翾也不愿意告诉家里人她内心的思绪,所以祝家人更觉得她这样很奇怪。 沈云他们是能想到祝翾是在为阿闵伤心的,但是不觉得一个小孩子能够为另一个小孩子伤心那么长时间,这个年岁的祝翾他们不觉得能够完全理解生死,在他们心里觉得祝翾这个年岁的人就是很简单的生物,昨日伤心的事情今日就能够忘了。 祝翾就是察觉了他们这种认知,不再愿意像以往那样说自己内心在想的事。 “萱姐儿,你怎么不再像以前那样快乐呢?”连祝莲都这样问她。 祝翾看了看祝莲,说:“什么样的人能够一直快乐呢?是没有心事的人,有了心事就不会一直快乐了。” “你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心事?”祝莲笑了起来。 祝翾垂下眉眼,不再说话,祝莲就问她:“那你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祝翾也很想告诉祝莲她在想什么,她不是完全因为伤心阿闵的死才这样,她心里像野草一样疯长了许多新的事情与思想,但是太乱太杂,她无法将这些脱口而出告诉祝莲。 她只知道怎么想,却不知道怎么说,也无法知道自己思想的方向在哪。 于是祝翾又沉默地摇了摇头,祝莲以为是祝翾不想说,就叹了一口气:“你真让人发愁,你快乐的时候叫我们发愁,现在你不快乐了,我还是很为你发愁。” 第40章 【元新四年】 随着冬去春渐来,过了年关,到了大越正式立国的第四年,为元新四年。 蒙学腊月二十四就放了年假放学生们回家过年,祝翾的耳洞里的茶叶棍也取下来了,她懒得往恢复好的耳洞里塞耳饰,就像从前一样。 祝明来信说他才到松江府找到事情做,还没站稳脚跟,今年过年就不回来了,但是随着书信一起寄回家的还有养家的钱。 孩子们听说祝明过年不回家都觉得没劲,祝翾很遗憾地说:“葵姐儿还没见过阿爹呢。” 又见祝棣一脸懵懂,就问祝棣:“你呢?你还记得阿爹吗?想阿爹吗?” 祝棣一点对“阿爹”的反应都没有,但是他记得祝翾,也很喜欢祝翾,就戴着虎头帽迈着小短腿走过来,张开手臂,朝祝翾:“二姊抱!” 祝翾就蹲下身将祝棣抱起来,然后笑着说:“棣哥儿胖了不少呢。” “不胖不胖,是穿得多。”祝棣很认真地朝祝翾反驳道,同样是祝家的男孩儿,他生得就比老大祝棠要细腻精致一些,性格也很温吞,是很讨人喜欢的孩子。 小年这一天,一大早孙老太和沈云婆媳俩就开始做糖瓜,然后祭拜了灶王爷,几个孩子就围着一起分吃多余的糖瓜,吃起来有点黏牙床。 然后一家人将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被套拆了缝新的,窗户纸也换上新的,祝老头还踩步步高上了屋顶,将漏雨的那几片瓦换了。 祝翾见天气好,就把自己的书全部都摊出来晒。 她辛辛苦苦攒的零花钱都拿来买书了,好在现在雕版社多,纸张也便宜,书本价钱大大降低,书也渐渐不再是奢侈品,买书已经成了便宜事。 祝家虽然为农户,但不是没有书的,祝翾还没去上学的时候,就已经会偷偷翻哥哥姐姐的课本自己翻读认字,哪怕那些方块字她都不认识也能埋着头很认真地读。 祝家也有零星几本别的书,其中只有被祝明从外边带回来的扔在犄角旮旯里的画本她能看明白。 小时候的祝翾就偷偷展开画本来看,但是画本上面也有字,祝翾那时候不认识,就翻开祝莲的启蒙书上的字去比对,但并不能看明白许多。 那时候她就知道,等自己上了蒙学就好了,蒙学里的先生会教她所遇到的不认识的一字一句,这样家里那些书她就能看明白了。 可是等到能去上蒙学的年纪,家里人竟然就没怎么打算过让她去念,好在最后还是能够念了。 进了蒙学,祝翾因为求知的欲望远胜于他人,她认字的速度很快,并且开始通过她所学的字去看书了,课本上的一字一句看完了,她就翻家里从前没看明白的书。 画本看完了,就去看别的书,她这才发现原来家里还藏着几本诗集,有唐诗集,也有宋词集,还有两晋时期的选诗。 祝翾就拿起这些书来看,这些书里有李白、有杜甫、有白居易、有苏轼……这些人可真厉害,能写下这样凝练的诗句,其中有她不认识的字她就去翻去问,然后一字一句非常认真地将家里的诗集看完了。 家里的书看完了,祝翾想看更多的书,书店的书不许孩子们长期站那里拿一本蹭着读,尤其是那些带插画的小说书。 祝翾下学了也得赶着回家,没有时间蹭书看,所以,她只能拿自己的零花钱一文一文地去攒,攒到了一本够买书的钱,她就去书店里看。 趁着书店里的老板还没赶她,就一本一本拿起来看几下开头“试阅”一下,书店的老板看她在书店里每本都拿起来看一下问价钱,然后翻几页又放下,整个过程能持续和墨迹很久,就烦了,问祝翾:“你到底买不买?” 祝翾就红着脸说:“我没在蹭书看,我只是在挑书看。” 说着拿出自己攒了钱的钱袋子给老板看,证明自己不是捣乱,是真的有钱买书,就这么试阅了很多本,祝翾再对比自己的感觉挑一本最想买的回去。 然后拿着这挑来挑去的最喜欢的一本如饥似渴地读,读完了又是新一轮的攒钱去“试阅”谨慎购买,她自己买来的书五花八门,祝翾挑书原则就是字多的看起来难读的最划算。 字越多语言越有难度的拿起来读的时间就越久,比那些一下子就能看完的书划算,这是祝翾的经济逻辑,而带插画的书除了孙悟空她就没买过一本。 祝棠很好奇祝翾晒的书都有哪些,然后随意拿起一本,看了一眼,就满脸痛苦地放下了,他看了一眼祝翾,问:“你竟然爱看这种深奥的一看就睡着的书?” 祝翾就说:“不是爱看不爱看的问题,是划算。这种书我第一遍里面还有不怎么认识的字,第一次是看不懂的,然后我就想办法看懂,就有了第二遍,然后再想懂更多得有第三遍。 “同样的书同样的字,那些有趣直白的书我看一两遍就短时间不用看了,但是这种书一样多的字我就能够读好多遍,还能学到更多。是不是很划算?” 祝棠听完露出了肃然起敬的神情,仿佛第一次认识祝翾一样,他看见这些字就头晕,祝翾竟然还上赶着找看不懂的看,这是一种何等可怕的精神? 太可怕了,祝棠心里想,他深以为痛苦的事物祝翾居然以此为乐。 他小心翼翼放下祝翾晒的书,朝祝翾说:“你这辈子不能考科举是最大的憾事。” 祝翾现在还没想到考科举种种,她只是有些遗憾,蒙学怎么只有三年,蒙学三年之后,她怎么才能继续拥有这种能够心无旁骛看书的日子呢? 小年之后,祝家又是做杀猪菜,又是赶集置办齐全年货,新年的窗花要剪,门口的新对联要写,馒头要蒸,糕要打……一桩紧着一件,全家一刻都不能停。 因为祝翾的字还没到非常能看的地步,所以今年的对联还是在赶集的时候买的。 祝家人倒是不在意,他们觉得祝翾现在的字已经很方正了,和当初才入学时软绵绵的“画字”不一样了,但祝翾知道自己的字离好看还差十万八千里。 家里其他人撺掇她写春联,祝翾却死活不肯写,一直在推脱:“等明年我给你们写。” 她也是有包袱的,不能接受自己的丑字挂门口挂一年。 “你竟然学会谦逊了?”沈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以前你不是很骄傲吗?天天吹自己是最厉害的,做得最好。”孙老太怪里怪气地学她以前那副模样。 祝翾就很奇怪地看着家里人说:“那不是骄傲,我现在也不是谦逊,我是有自知之明。我做得好直接说出来才不是吹牛,谦逊呢,是自己明明很好偏说自己不行。我并不觉得自己的字很好看,所以不是谦逊,等我字好看了,我也能直接承认这件事。” 大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没逼着祝翾写对联,而是找会写字的摊子买了联。 等簇新的新联上了院门,祝家紧锣密鼓地布置好了过年的一切,除夕的炮声响起,元新四年终于要到来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祝翾就跟着大人们穿着一身红衣去镇上的大姑家拜年。 祝晴特意塞了厚厚的压岁钱给祝家的孩子,因为祝翾新上学,给祝翾的格外厚,虽然祝翾很想直接拿过来放进口袋里,但是看了看沈云的脸色,立马开始推辞起来。 “大姑,我不能要。”她做出闪躲和不要的样子。 沈云也笑着说:“大姊,我们不能要。” “得要,得要!”祝晴虎着脸说,然后就是一番极限拉扯和推让,最后祝翾还是拿到了她的压岁钱。 沈云他们也为王家的几个孩子准备了压岁钱,祝晴的大儿子王杨已经二十出头了,不是孩子了,很不好意思地拿祝家的压岁钱,就说:“我都是大人了,不能要,给桉哥儿和奉壹吧。” 王桉过了年也十六了,也不好意思,说:“我也不是孩子了,不能要。” 孙老太说:“什么不是孩子,你们还没娶亲就是孩子!” 王杨就脸红了,对孙老太他们说:“我已经说了亲了,这就不能拿压岁钱了。” “真的假的?哪家的姑娘?老天爷!晴姐儿你要做大母了!我要做曾外大母了!那更得给你压岁钱了!连着你未来媳妇孩子的份一起。”孙老太不仅不收回她的压岁钱,还添了更多要往王杨手里塞。 塞完了王杨,就继续塞王桉,寄住的元奉壹手里也被塞了。 元奉壹觉得自己与祝家严格来说没正经的亲戚关系,不能要,就推辞,却被祝家大人强硬地给了。 他推辞不过,只能拿着祝家人的压岁钱不知所措。 压岁钱终于到了各人手里,大人们就开始聊天,主要聊大表哥的亲事与王桉的科考。 “杨哥儿说的人家是隔壁长阳镇上开米铺的,就开在银铺旁边的那个,是他家的四姑娘,门第比我们这些屠户要好一些。他们家四姑娘今年十七,生得不错,性格也好,会算账会写字。因为没正式下定,这事我也不能往外透,万一不成功,坏了人家的名声。”祝晴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是神色却很高兴,看来王杨的婚事跑不了了。 然后又开始说王桉,王桉上次下场没考成功,这回学里的先生认为他可以再下场去考了,祝晴就说:“我要求也不高,不求他考个举人什么的,就有个秀才功名就不错,二十之前如果还不能考上,那就去考个吏考。” 大越想要做官需要参加科举,想要做吏参加的是吏考,并不是一个系统的考试。 因为刚开国,两者考试流程还在摸索中,不同于前朝的“皇权不下县”,让地方上被士绅族老把控,大越在县下面还有三长等级的管理层次,分别是邻长、乡长与镇长。 第41章 【无论男女】 “奉壹,你怎么了?”祝翾开口问道。 他们俩坐的地方离大人们比较远,而祝家的孩子除了祝翾没人与元奉壹玩得来,在这个角落里,只有祝翾与元奉壹。 元奉壹眼圈红了一点,他看起来好像要哭了,他看着自己手上被祝家人与王家人塞的压岁钱,忽然问祝翾:“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实际上我们其实没什么亲戚关系的……” 祝翾的脸忽然出现在元奉壹视线里,元奉壹吓了一跳。 祝翾突然低下头从下往上突然观察元奉壹的神色,然后看见元奉壹一副要哭的模样,就说:“天呐,你不会在哭吧?” 元奉壹连忙难堪地扭过脸去,祝翾样样都好,却总有这样迟钝不懂人情世故的鲁莽又天然的瞬间。 但是元奉壹又不好意思认真迁怒她,祝翾就是这种天然又真诚的个性,他遇上向来是束手无策的。 果然,祝翾这样偷袭观察他,并不是为了嘲笑他哭鼻子,而是真的关心他。 祝翾就哄元奉壹,语气跟哄棣哥儿一样:“奉壹不哭,今天可是过年第一天,不可以哭鼻子的,忍一忍,眼泪不要掉下来。” “我比你大的,你不要像哄弟弟一样哄我。”元奉壹被祝翾弄得什么情绪都没了。 “就比我大几个月罢了,得意什么?你还没我高呢!”祝翾“哼”了一声,又说:“你和我们怎么没有亲戚关系?你叫我大姑姨妈,也算我的表哥吧。” 元奉壹心想,就是有血缘,这关系也很远了,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呢。 祝晴虽然的确是他亲姨妈,却是没有义务管他的,祝晴虽然是元家的亲姑娘,但是从小就被抱给了祝家。 元奉壹的生母出生时,上头这个姐姐已经被送人抱养了,她小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姐姐。 是后来祝晴嫁人了,祝晴和元家才有那么一点走动,但是不多,关系和远房亲戚一样。 当初若不是走投无路了,元奉壹母子也不会上这个抱养出去的姐姐家的门,但是祝晴还是接受了他们。 后来很快元奉壹的生母就因病没了,祝晴就拉着亲妹妹的手保证她会好好待元奉壹的,元奉壹的生母这才闭上了眼睛。 当时元奉壹以为他就此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他一出生就没有见过父亲,小时候记得有个性格很和煦的哥哥,但是夭折了。 外大父给他起名“奉壹”,以此期望他性情纯粹、坚守初心,他从小也是随母姓,外大父从前是前朝的童生,见他资质上佳,三岁便与他启蒙,教他读书写字。 虽然两个舅舅对他不好,虽然身边遇到的孩子都喜欢围着他唱:“元奉壹,父母留一,只有母不知父,羞羞羞!” 但是他是有亲人的。 元奉壹一开始与那些孩子打架吵架,每每被气到大哭,然后他看着身边的恶意,知道了他们就是想看自己这副模样。 自己没有爹也是事实,自己这样在意反而如别人的意了。 于是他无师自通了“装哑巴”这个技能,就装聋作哑一片冷清当什么都听不见。 时间久了,那些幼稚的排挤伤害渐渐为零。 对从来没有见过的爹,元奉壹说不好奇是假的,他也问过生母自己的亲父是谁,却只知道是出去当了兵丁然后了无音信的人。 天下大定了,这样的人依旧了无音信,只怕凶多吉少。 后来元奉壹知道了自己的亲父到底是谁,心里却只觉得那还不如死了呢。 亲爹不重要了,他还有真心对他好的外大父与阿娘,可是外大父老了。 没有了外大父,元奉壹与阿娘被两个舅舅赶出了元家,失去住所的母子俩就租住了一间很破的房子,白天阿娘就出去做工养他,没多久恶劣的环境就叫她生病了。 阿娘觉得自己大限将至,就拉着元奉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到了青阳镇上,厚着脸皮敲响了祝晴的门。 然后元奉壹就又失去了他最后一个亲人,在王家,他以为他是寄人篱下的,祝晴怎么待他都是合理的。 可是祝晴居然对他很好,就当多养了一个小孩子,吃穿没有亏待他,这是元奉壹没有想到的事情。 不仅王家对他不错,就连与他没关系的祝家对他也是当亲戚,祝翾对他就非常友善,和他同年上学还怕他被欺负,一直“罩”着他。 他确实永远是失去了外大父和生母,却并不是不再有亲人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对他好的人关心他。 “谢谢你,萱娘。”元奉壹说,然后把自己的压岁钱里抽出一封给祝翾。 祝翾愣愣地接过,一脸疑惑地问他:“为什么要谢谢我?又为什么要给我钱?” 元奉壹就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是你的表哥,我给你压岁钱不对吗?” 没想到祝翾直接笑了起来,说:“奉壹真是个傻子,你是我表哥也不用给我压岁钱呀,你看杨哥哥和桉哥哥给我压岁钱了吗?同辈之间本来就是不用给的。” 她又拿起元奉壹给她的那封压岁钱说:“你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表哥,你只给我又是什么意思,英姐儿、棣哥儿、葵姐儿他们你就不管了?” 元奉壹支支吾吾的,就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祝翾执着地问他。 元奉壹也愣了,他也不知道祝翾哪里不一样,就说:“你与我最熟,和我一起上学……”他说不下去了。 “我懂了,我是和你关系最好的那个,所以不一样。”祝翾依旧在笑,元奉壹就扭过脸去,看到的只是她的侧脸,他注意到了祝翾耳垂上多了一个空着的耳洞。 祝翾,不仅是他没有血缘的家人,还是女孩子。元奉壹忽然意识到。 祝翾的脸又转了过来,对元奉壹说:“既然我是和你关系最好的,那我就收下你给我的压岁钱,正好给我拿去买书。” 她注意到元奉壹的视线在看自己的耳垂,就意识到自己多了一对耳洞,就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耳垂,问元奉壹:“很奇怪吗?我也不想打耳洞,可是我大母非要给我打。” 元奉壹就移开视线,说:“你不想的话,那干嘛非要逼你穿耳洞呢?” “就是啊,大人有时候总喜欢逼我做一些我根本不想做的事情,这个时候他们总会很固执。”祝翾苦恼地说。 等到了家,沈云就朝孩子们伸出手:“压岁钱拿来给阿娘,我给你们存起来,等以后再还你们。” 祝棠、祝莲和祝翾都露出了痛苦的神色,祝英和祝棣还很懵懂。 祝英心里也有点不想给,但是却首先乖乖把压岁钱给沈云,还很相信沈云,说:“好吧,阿娘你可不能偷偷花我的钱。” 祝棣对钱没有概念,就也屁颠屁颠笑着给了。 三个大的知道这就是骗小孩,给沈云了就没什么“以后再还你们”了,之前收去的就没再见过影。 祝棠首先抗议道:“我就不用了吧,我都多大了,还用阿娘你给我管钱?” 沈云看了他一会,祝棠就唉声叹气把压岁钱掏了,祝莲见大哥就给了,就也跟着后面上交了。 还在坚守的祝翾:“……” 她的兄弟姐妹叛变也太快了吧,祝翾在心里想。 沈云的目光看向她,祝翾就打算挣扎一下:“我不用你帮我存的,我马上就能花出去。” “你个小孩子要花什么钱?” “买书呀,我才看了多少书,钱总是不够花的。”祝翾理直气壮。 “拿来吧,快点。”沈云说。 祝翾在心里唉声叹气了一会,将压岁钱上缴了,但是留了心眼子,她的阿娘不知道元奉壹多给她的那一封,所以她把多余的那一封留下来了,这样零花钱就又多了。 沈云拿去点了点,果然没发现异常,祝翾就想,还好我脸皮厚,元奉壹敢给,我真敢要,不然一下子就又是穷光蛋了。 到了大年初五,朝廷颁布了今年出台的一些新规变革,由镇上的官吏张贴在了蒙学外面的官府诏令板块的板报上。 一群人围着在看京师又颁布了什么新规和诏令。 大人们不识字,但是托蒙学教育的福气,家里总有识字的孩子,他们不懂,家里识字的小孩就在念给他们听。 祝翾这天去先生家拜访顺便开小灶,就也挤进去抬起头去看,密密麻麻的新令里她一条一条看过去,不是都能完全理解。 但是她看到了这样一段话:“国家欲开吏进孤路,辟乡贤之门,务在至公,欲使白屋之士升闻乡里,志在擢寒俊有艺有德者为吏,不论贫富,无论男女……” 后面还有很长的一段。 祝翾看明白了一个“无论男女”,是“吏进孤路”从此“无论男女”。 祝翾还有点搞不明白官与吏的区别,她看完了就去拜访黄采薇,黄采薇开了门,乔妈妈也在。 就看见祝翾兴冲冲地上来就问:“先生,吏进孤路是什么,外面说无论男女,是不是我也可以考?” 黄采薇将祝翾拉进家门,告诉她:“就是从今年开始吏考的考试不限男女了。” 然后黄采薇就细细告诉了祝翾科考与吏考的区别,祝翾听明白了,吏考选取的是吏,由吏考进科举有便利也有限制。 虽然吏身份低于官,但是在平民出身的祝翾来说也是好事,就说:“那我大了要去考吏!” 黄采薇却说:“不急,我问你,吏考如今说不限男女,但是吏又可以做满十年考乡试,科考如今却只能男人考。那如果有一个女人今年之后考上了吏做满了十年,再去考乡试,你说她是可以考还是不能考?” 第42章 【不总是要】 “那朝中就没人能够看出来吗?”祝翾抬起脸去问,听黄先生的语气,其实女子能够参与科举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好像阻力很大。 既然吏考的性别放开会促进科举的性别限制放开,那些反对的人难道看不出来吗? “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可是,看出来又如何?大势所趋,没有‘势’就创造‘势’,大势当前,反对的那些力量只不过是螳臂当车。”黄先生对祝翾说。 虽然这个诏令是皇帝所下,但是连祝翾这样的幼童都知道它背后真正的推手是长公主。 长公主是很厉害的女人,从小祝翾就听着长公主创造的各种奇迹长大。 她先天知之,通晓万物,幼年随父起义就能出谋划策,为越王管理后方,还能够守城屯田,为越王打下天下建立了夯实的基础。 同时她还善于做国家经济之事,短短几年通过各种措施与发明丰盈国库,正因为丰盈了财政与税收,长公主才有经济基础去推蒙学教育,努力去达成幼有所学的目标。 她会得太多了,如此神异,南直隶的百姓最早受她管辖,几乎家家都会为她供奉长生牌位。 神异至此的女子,甚至盖过了皇帝的光环,甚至有诛心之论:“只知长公主,不知元新帝”。 于是祝翾就想起了黄采薇是见过长公主的,就问黄采薇:“长公主是怎样的女子呢?” 黄采薇想了想,说:“一个很会造势的女子,没有条件就积蓄力量然后造出天下大势的人,越王当年起义大业从最薄弱的一支起义军翻盘建国,就有她在背后积蓄力量认准时机吞并敌人的原因。 “如今她为自己想做的事情,依然如此。别人见她各种想要做的事情都能够一路势如破竹,却不知她在背后为此做了多少的积蓄与努力。 “私下里呢,长公主其实就是一个性格很平和的人。” 祝翾听完,但心底对长公主的认知还是很片面,黄采薇就告诉她:“你想了解她,就得努力了,毕竟眼见为实,等你长大了也许有机会见到她呢。” 祝翾睁大了眼睛,下意识说:“我连咱们县都没有出过,我长大了得有多大的运气面见长公主啊,就算真有这个运气惊鸿一瞥,瞧上一眼,那也不能够了解她。除非,我有很大的作为,是长公主身边那个层次的人。” “别妄自菲薄,人生的际遇总是说不定的。”乔妈妈忽然在旁边说。 并且给祝翾举例:“长公主身边那些女将军和逐渐侵入朝廷中枢系统的女官们,又有几个出生富贵的?都是时势造出来的人杰,一下子就遇到了这样一个光辉的时代,抓住了机会罢了。” “比如我的本家,威武将军乔定原,你听说过吗?”乔定原想了想,就拿自己举例,一旁的黄采薇听了,脸色瞬间有些微妙。 然而祝翾不识眼前的乔妈妈就是乔定原,就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她,她四十几岁才参军打仗,却没想到是天生将才,战勋显著,威风不二。” 乔定原听祝翾夸自己,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你知道乔定原之前干嘛的?就是打铁的寡妇,连孩子都没有,按照世俗之见,她的前半生在女人里是失败的,可是谁叫她运道好呢?我告诉你,一个人能够出人头地,就两个原因,运道与才华。” “这话说得不错,没有运道,只有才华,是很难出头的,我们从前的那些女人难道就没有才华吗,可是不给她们发挥的运道,就此埋没了多少变成了无名氏。 “而你,祝翾,你出生在了这样一个被创造了运道的新时代,你现在可以念书启蒙,之后可以吏考,再往后或许连科考都可以参加。虽然机遇对于你这样的还是稀缺,但是确实是有的,所以你的未来是说不定的。”黄先生也如此说。 祝翾……祝翾傻眼了,黄先生又像第一次见面那天在她心底埋下那种诱人上前的种子了。 她自己也一直在迷惘,在思考,思考自己未来的道路在何方,她还没有生出那种凌云的志向,她所要的只是一种新的不同于旧的人生。 她不知道新人生的模样,但是她不想要大了接替家里女性长辈的人生的路这样下去。 阿娘很好,但是她不想成为沈云,大母很好,但是她不要变成大母。 身边的女人、芦苇乡的女人,虽然出生不同、嫁的夫婿不同、生子不同……可在祝翾眼里都是一个模式的人生,只是一朵花开出了不同的模样。 祝翾现在只是潜意识里不想要那样的人生,她潜意识也知道这是不可以说出来的,是大逆不道的。 因为大母总说“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女子总是要生育的”、“妇人总是要给夫家生儿子的”…… 然而祝翾在大母从小为了消解她那与天俱来的“犟性子”的驯化里,愈加反骨,她不想要的大概就是大母与阿娘嘴里的那个“总是要”的人生。 到底是谁规定的“总是要”?我如果想“不总是要”难道就是错了吗? 而黄采薇是她第一个亲眼见到的、意识到的超脱在这个“总是要”的系统之外的女子,而在黄采薇来的那个京师背后似乎还藏着许多活在“总是要”之外的女子。 她们都过得很好,也像大母跟她说得一样,都是“顶顶厉害的女子”。 祝翾也想要成为“顶顶厉害的女子”,却不知道路在哪里。 她虽然很爱读书、蒙学成绩总拿甲,以此来自诩自己聪慧,但是她也明白她并不是真正的天才,她只是可能比普通人资质好一点的人。 在祝家人眼里,她在蒙学得甲确实是很厉害的成就,但是还是“不入流”的成就。 进蒙学的目的就是让她能够识字而已,至于这个识字的水平高低,在祝家人的见识里其实本质差不多。 所以祝翾才会读了书之后,反而渐渐在心底产生迷惘,她真正能够掌握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是她喜欢的书本上的学识吗? 不是说启蒙能够明白方向吗?那为什么她启蒙了反而更加不知道路在哪里了? 而黄采薇与乔妈妈的话告诉了她一条方向,原来书本上的学识就是她能够掌握的力量。 现在已经有了吏考,她学的这些就算现在派不上用场,但是“大势所趋”,总有用武之地。 祝翾打算要好好珍惜在蒙学学习的日子,她心里的那团迷雾随着一个看起来很微小的新政策的到来破开了,她不再迷惘了,她学的东西有用,她从此可以心无旁骛地学习了! 祝翾更加如饥似渴地去汲取知识,跟黄采薇交谈之后,她把自己不会的东西抓紧时间去请教,黄采薇看了一眼她问的东西,发现并不是自己上课教过的,也不是一年生教材上该有的。 她先给祝翾讲明白了,然后问祝翾:“你怎么开始看这些书了?没有体系,难易不分。” 祝翾有些羞愧,难道她又冒进了,不能看这些书? 她老实交代了:“我学了字总是想要通过字去读点什么,教材上的东西我读完了,没有新的书给我读了,我只能攒钱去读我想要读的东西。” 黄采薇看了她一眼,祝翾的天赋并不在资质有多聪慧上,而在一颗真正向学的心上,这才是古今圣贤所必备的天赋,黄采薇第一次在蒙学见到祝翾的时候,就大概知道了她是一个有天赋的女孩。 然而祝翾的天赋超乎了黄采薇的预料,她不仅向学上进,心智坚定,还有一双敏锐的眼睛,这双眼睛不仅使她能够通过书本获得学识,还能通过身边人事的观察完成内心的成熟,从而加强她的向学之心。 祝翾被黄采薇看得惴惴不安,等了好久,黄采薇摸了摸她的头,终于开口了:“你想要读更多书不是错,但是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祝翾抬头,一双清明的眼睛看向她,黄采薇叹了一口气,说:“我这里的书就很多,你怎么不想着来问我借呢?” “可以吗?我可以借您的书来看吗?”祝翾激动地说,原来还能跟先生借书啊,她以前真是笨死了,竟然想不到脸皮再厚几分,去麻烦一下黄采薇。 黄采薇就带着祝翾上了自己的二楼,二楼不再是从前祝晴住这的格局,自从黄采薇租住了这里的房子,二楼空置的房间全部被她改成了书房,祝翾一进去,不由“哇”了一下。 房子里书架林立,这里俨然又是一个新的书店,书架上放满了黄采薇的书和读书笔记,黄采薇是爱书之人,她去哪常驻都要尽可能带走自己的书与笔记。 这些浩浩荡荡的书都是她想尽办法从京师运过来的。 “这些,我都可以看吗?”祝翾小心翼翼地问,她以前简直是守着一座黄金宝库而不知道进去看看,如果早知道可以问黄先生借书看,她就不用攒钱等书看了。 黄采薇却说:“这里大部分书你目前都是看不了的,你得把学堂的功课做好,我才允许你看这里的书,学习更深的东西。” 说着她拿出来了几本书,然后吩咐祝翾看书的难易顺序,让她回去照着这个顺序看,看完了不懂的就来问,但是蒙学功课是正业,如果耽误了就不可以额外多学这些书了。 祝翾捧着书点头,黄采薇又告诉她要好好保护自己的书,不许有折痕在上面涂抹笔记,也不许破损。 借出去如何,还回来也得如何,她有感悟的地方可以自己另起纸做笔记,到时候拿着笔记来问,这是借书的礼仪。 “我一定会好好看的,也一定会好好爱惜先生借我的书!”祝翾郑重保证道。 第43章 【板鹞风筝】 冬去春来,祝家屋檐下一只雌鸟正慢悠悠地在檐下走,后面跟着一只稍大的雄鸟晃着脑袋追着雌鸟展示自己,祝翾看书看累了,就抬眼看到了这一幕。 “萱姊!”祝英扯着嗓子跑来,那两只鸟立刻被孩童清脆的嗓音惊飞,往两个方向飞去,看来它俩是不能成一对了。 “做什么?”祝翾一把稳住冲出来的妹妹,祝英却拖住祝翾的胳膊,说:“萱姊,陪我玩!” 祝翾有些无奈,说:“别闹,我还得看书呢。” 祝英就看了她一眼,不满意地说:“你天天看书,也不说话也不陪我了,书比我还好吗?” 祝翾就点了点妹妹的额头,说:“你过两年也快去蒙学了,不能这样疯玩了,你想我陪你,可以跟我一起先学着一点字。” 祝英一脸敬谢不敏的模样,说:“我还小,叫我再玩两年吧。” 祝翾就也没有想着逼她,祝英又说:“阿爹好像要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祝翾低头看她。 “我听棠哥哥说的,阿爹来信了,说等到家里春麦丰收的时候,他就回来了。咱们家的小麦黄了很多,应该可以收了。”祝英一屁股坐在祝翾身边,仰着脸看祝翾。 祝翾摸了摸祝英的头顶,圆乎乎的真好摸,说:“是吗?你还知道要收春小麦了?也记得阿爹了?” “二姊你嘲笑我。”祝英偷偷瞪了祝翾一眼,偏开祝翾摸她头的手,然后又登登地跑出去了。 见祝翾没理她,在门外停住,探出脑袋看祝翾,祝翾就抬起脸朝妹妹做了一个鬼脸,祝英就笑了起来,继续跑远了。 祝翾重新抬头看向屋檐,屋檐下那一雄一雌又来了,依然是雌鸟在前面一步一踱的,雄鸟在后面跟着颇有节奏地跟着一步一顿,就是不知道刚刚那一对。 等到春小麦熟了,祝翾从黄采薇那里拿回来的书也读得差不多了,祝翾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黄采薇也不要求一个才开蒙的小孩就能把这些书读透,只要求祝翾有印象地通读知道个大概。 然而祝翾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她觉得既然自己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就更加得训练自己的头脑,每天坚持背诵朗读记忆,字写得不好就对着字帖练。 越学习越读书就越知道自己的无知,以前那种多认得几个字就洋洋得意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祝翾只想学到更多更精更深,她对学习没有什么功利的想法,只是纯粹地能够在这个慢慢理解更多的过程里享受到乐趣。 朝闻道,夕死可矣。祝翾慢慢能共情这句话了。 她这副愈加刻苦与沉迷的模样,放在祝家人的眼里就是“学痴了”。 因为别人家学习都是要师长与家长逼着打着骂着去催的,祝家没人对祝翾的学业有格外的期望,然而祝翾居然就这样无师自通了对学习的自律。 哪怕祝英与祝棣在她跟前打架吵闹,祝葵在一旁哭,祝翾看沉迷了也能够做到巍然不动,丝毫不受影响。 因为不用等书看了,可以一直问黄采薇借,她就随身拿了一个小本子,上面记下书里看到的知识,做简略的笔记,然后干活的空隙就带身上,空了就拿出来看几眼。 因为不可以弄脏黄采薇的书,干活的时候她是不敢拿黄采薇的书来看的。 实在看不懂的书她也不好意思一直借着放家里研究,就用笨方法:抄书。先抄下来再说,然后对着抄印的版本细细地看。 抄书抄多了,她的字反而越加有气韵了,然而孙老太嘴里的抱怨也多了:“就你念书费纸费墨,比棠哥儿莲姐儿从前要用许多纸墨,眼睛恨不得长在书上,手恨不得黏在毛笔上,好像八辈子没看过书,连干活都没以前多了。” 祝翾就很委屈地说:“既然我能去上学了,我自然得多努力学,活什么时候都可以干,可是上学我只有三年,在这三年里我想多明白一点东西也是错吗?” “三年还嫌少啊,你还想上几年,十年?叫你你去上学,不是叫你浪费这些笔墨的,你棠哥哥与莲姊三年加起来费的纸墨都没你这一年多,你也体谅体谅家里。吃纸喝墨的都没你消耗得快。”孙老太心里只有经济账,祝翾学堂里甲拿多了,她也不觉得稀奇了。 “婆母,家里不缺这些钱的,萱姐儿还能学多久呢?多学一点东西总是好的。”沈云在旁边说,只要祝翾不是拿墨与纸浪费瞎画,是真的有用,她就掏钱给祝翾买。 “叫她上学是让她不要做睁眼瞎,她是刻苦过头了,心思不放在正道上。愁人得很,要是她和棠哥儿上学时心思换一换,换棠哥儿这样刻苦就好了,我早咬牙给他供进县学里了。”孙老太一边擦洗东西一边说,嘴不停手上的活也不停。 祝翾就不服气:“凭什么棠哥哥如果用功学习就是正道,我用功反而是心思不放正道了?黄先生说了我读书也有用的,现在吏考男的女的都可以考了,我念书肯定有用的。” “黄先生黄先生……一天到晚的,听了几句梦话,就开始做梦了。”孙老太依旧不以为然,她虽然知道祝翾念书厉害,但是这种厉害又不能当饭吃。 学堂那个女先生就喜欢给她的孙女说些她不理解的梦话,生生把孙女心养大了。孙老太很不满意地想。 井蛙不可以语海,夏虫不可以语冰。1祝翾也在心底想。 她开始渐渐察觉出因为自己真正想法与别人不同的痛苦了,这是一种被撕裂开的孤独的痛苦。 因为我不想成为大母,所以我和大母不是一路人。 祝老头在旁边扎草绳,看见这对祖孙动不动吵架,就对祝翾说:“你看书也累了,去把我墙上的大风筝拿下来,今天风大,拿去和别的孩子一起放了玩吧。” 祝翾一听,就激动地跳了起来。 祝老头扎的风筝是带哨子的板鹞风筝,祝老头的父亲以前就会扎风筝,祝老头就跟着亲父学了这个本事,每年闲的时候总会做几个哨口风筝,基本是拿去卖的。 镇上每年都有人来收这种风筝,越大的越值钱,收去等庙会祭典时放了祈福。 祝老头做的最大的一只风筝,足足有两个人高,是一个巨大的七星型风筝,上面挂满了上百个醇厚的哨口,要放的时候得要十几个人来抬着抛,祝明在上面绘制了八仙过海的图案,飞在天空,那个巨大的风筝如同一个特殊的乐队,风是乐师,控制着风筝发出乐声。 小的风筝,哨口很小的,祝老头就给孩子们扎了收起来玩,大的都是拿去卖,每年能靠这个卖不少钱。 如今墙上挂的那只板鹞风筝,是今年刚做的,特意用彩纸做的,是一只中型的风筝,最传统的六角样式,还没来得及卖,所以祝老头想着先给孩子们放一回上天玩。 祝翾每年春天最盼望的事情,就是放一回大父扎的风筝,墙上挂的那个她眼馋许久了。 “放风筝喽!”祝翾激动地喊了起来,祝家的孩子们都激动地涌进来,祝老头与祝棠去恭恭敬敬把大风筝取下,几个小孩子就跟在后面抬住,小心翼翼地把风筝请出去。 祝老头领先将春天的风筝引上天,助跑了一阵,非常有技巧地往上抛。 风筝渐渐发出嗡鸣声,被风渐渐抬高进云间,哨子的响声越来越大,被风吹得各个音节此起彼伏,奏出不成调却还挺有趣的歌声。 芦苇乡的人家在田间劳作时都听到了这醇厚的声音,都抬头往天上看,然后说:“是祝家在放风筝呢。” “今年祝老头做的这个哨口清脆。” “保佑今年风和雨顺。” 祝翾抬头看着听着,忽然脑子里蹿出了傻想法,怪不得风筝叫风筝,这就是风里的筝琴。 几个孩子都抬头往上看,迎着春日的风,对着风筝喊:“再高一点!再响一点!” 芦苇乡其他不是祝家的孩子也眼馋了,对家里人说:“我也要放那个!” 然而这个东西只有祝老头会做,于是那些忙得不行的大人就骂自己孩子:“再吵!再吵我揍你!” 归家的祝明在张阿公的船上就听到了风里筝鸣声,就抬头往天上看,循着声音对划船的张阿公说;“应该是我家的孩子们在放风筝了,我回来得真巧。” 张阿公一边划船一边问祝明:“这回回来待多久?都一串孩子了,还老想着往外跑,把你爹娘媳妇给累的,也该往家里多待待了。” “帮家里收完麦再走。” 然后祝明又指着那个风筝说:“我就是那个风筝,总想着往外飞,一直挂墙上的叫什么风筝?” 张阿公翻了个白眼,调侃道:“那你阿爹有你的时候,肯定是风筝扎多了,才生了个属风筝的。” 祝明上了岸循着风筝的声音走。 祝翾眼尖,看见远处走来一个高大的背着行囊的身影,看了一会,愈加清晰,祝翾连忙大声喊道:“是阿爹!阿爹回来了!” 一群孩子牵着风筝往祝明身边跑,祝明低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孩子们又大了一圈。 然后他接过长子手里拿风筝的绳继续拉线往上抛,风筝飞更高了。 跟孩子们放了会风筝,祝明才收线将风筝接下来拿回去,祝翾他们已经心满意足了。 回了家,孙老太看见祝明回来了,连忙迎了出来:“明哥儿!” 然后抓住祝明左看右看,直说祝明瘦了黑了,祝明就被他娘拉着傻笑,他的眼睛又看向自己的媳妇,沈云也看着他笑,他就对沈云说:“辛苦你了,我还没看过葵姐儿呢。” 第44章 【不想再生】 “你到底买不买书?”书店的老板坐在旁边看着祝翾。 祝翾这才把手里的书不好意思地放回书架上,跟书店老板道歉:“我这回不买书,是来蹭书看的。” 老板脸色一变,但是没和祝翾计较,只是说:“快走快走,不许蹭了,简直是跟我抢钱。” 祝翾立马出去了,走前还讪讪地朝着老板笑,她也觉得这样不太道德。 然后拎着大母的钱,在镇上买了肉与菜,经过祝晴家的摊子,祝晴的男人王大春看见了祝翾,就喊她:“萱姐儿,你上镇上买肉来了?怎么不来我家买?” 祝翾就说:“我阿爹说了,在姑父你这里买肉总会多斤添两的,那多难为情。” 王大春嘻嘻笑了起来,说:“你阿爹说话真有意思,亲戚间多割一块肉怎么了?话说,也快春收了,你阿爹该回来了吧。” 祝翾拎着手里的肉告诉王大春:“已经回来了,不然我也不会来买肉。” 王大春惊讶道:“回来了啊,萱姐儿,你等着。” 祝翾不明所以地站着等了一会,看见元奉壹坐在肉铺旁正在摸一只小橘猫,祝翾就跟元奉壹说话:“这猫可以给我摸一下吗?” 元奉壹抬头看她,却告诉她:“这不是我的猫,只是它天天来。” “你家肉多嘛,所以它天天来。”祝翾把手里东西拿下,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橘猫,橘猫并没有躲,只是很无所谓地抬了绿眼睛看她一眼,然后又懒洋洋地眯眼睛打盹。 元奉壹听到“你家”的说法,还是有点不习惯,他已经自我定位在王家寄人篱下习惯了,但是又很高兴祝翾这个说法。 两个孩子沉默地坐在一起摸猫,你摸一把,我薅一下,祝翾又问元奉壹:“它有名字吗?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呢?” 元奉壹垂下眼睛,说:“可是它不是我的猫,我们不该给它取名字。” 祝翾心里觉得元奉壹对“你的”、“我的”分得有点太清了,但又觉得元奉壹这个想法挺有道理。 小猫不是谁的猫,那就不该谁来给它取名。 过一会,王大春拎着东西出来,是包好的卤猪蹄,祝翾就站起来说:“我不能要。” 王大春“啧”了一下,说:“你这孩子不爽气,拿回去,你阿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在家空了叫他来找我喝酒。” 祝翾不想被觉得“不爽气”,就接了过来,然后也觉得耽误了许久,对王大春说:“我大母他们还在等我,我走了,姑父。” 又朝元奉壹说:“我家去了,奉壹。” 元奉壹“嗯”了一声,祝翾又对没有起名的小猫说话:“小猫,我家去了。” 小橘猫懒散地“喵”了一下,祝翾很高兴地拎着东西往家的方向去了。 回家路上快到家的时候,经过了阿闵的坟,因为春天到了,阿闵的新坟上竟然长了旺盛蓬勃的小野花,祝翾再见阿闵的新坟不再很多心伤。 但是总忍不住想起那个会打水漂的小女孩,就在阿闵的坟前顿了一下,忍不住轻轻说了一声:“阿闵,我阿爹又回来了,春天也到了。” 好像阿闵站在她跟前一样,来年春天已到,然而阿闵已经被留在了去岁的冬天。 祝翾心里莫名多了一丝惆怅,又对阿闵的坟说:“我想你那里可能春天也到了吧,也许,你那里可能就没有冬天。” 刘家的走到了阿闵的坟前,看见了祝翾,祝翾看了她一眼,刘家的也不再一身缟素,但是头上依然簪着白花,她神情复杂地看了一会祝翾,却没和祝翾说话,而是开始打扫阿闵坟前的野草。 祝翾也不知道和阿闵的娘该说什么,又想起来时间不早了,就走了。 到了家,果然孙老太嫌她回来晚了:“叫你出去买个肉,弄得跟去了应天府一样,一路上招猫逗狗的,跟你爹一样拴不住!” 然后孙老太又看见东西里多了一条猪蹄,就看祝翾,祝翾就说:“姑父给我的。” “你去你姑家买肉了?” “没有,我是买完经过的,姑父非要给我。” 孙老太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那就是一文没给,白拿的?你怎么好意思的?按虚岁算也八岁的人了,这点事都不懂,你姑父也不是我家亲女婿,还跟小孩子一样,人家给什么就敢往家里拿。” 祝翾被她说了,不痛不痒,跑出去了。 晚上拿肉分别炒了一盘蒜苗炒肉,做了一道酱煎猪,猪蹄因为卤过,直接切了就能吃。 素菜做了干香蒸茄与油煎豆腐,另外烧了骊塘羹、因是长鲜笋的时节,傍林鲜也煮了一大碗,汤依旧烧的鱼汤。 一家人坐定,等孙老太分饭,孙老太依旧照她的例分饭,祝棠的嗓音已经开始变声了,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在孙老太那的饭量终于变成了成年男子的两碗,只是第二碗不压实。 然而祝莲祝翾她们明明也大了一岁,饭量依旧也是老饭量。 祝翾生长得很快,她以前只是觉得吃不饱,但不饿,但是因为人大了一岁,又上学用脑,现在孙老太给的饭就是吃完就很快很饿的程度了。 祝翾就趁着祝明回家了,赶紧给自己提升加饭待遇,说:“大母,这点饭,我吃不饱。能不能和棠哥哥一起加饭?” 孙老太瞪她一眼,说:“什么富家小姐说的话?吃不饱?有的吃就不错了!” 祝翾据理力争:“我大了,莲姊也大了,我们饭量自然也大了,就多煮一点饭嘛,也不是吃不起。” 祝明也在旁边说:“是啊,这个年岁的小姑娘也在长身体,饭量自然也要长,多吃一点没毛病。” 他在旁边一开口,孙老太觉得自己分饭的权威被挑战了,就说:“你又不种家里的地,现在倒是装好人了?嘴一张一闭的,好人给你做了。六个孩子个个都想吃饱?到了年纪又个个要念书,这孩子是比从前越来越难养了。你就只管生,不管养。” 从前孙老太觉得孩子越生越多是好事,毕竟从前不会一到能当劳力的年岁被拉去念书。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孩子生下来到了可以帮忙的时候居然还要送去上学贴钱,个个干吃饭不干活,这样养孩子不是越养越穷吗? 当然祝家如今这种日子和过去真穷的时节比,已经算神仙日子了,田地增产,交了赋税还能自给自足,年年都有多余存的粮与银钱。 但是挨过穷的人抠惯了,家里难道真的不能让大家都吃饱吗?也不是。 是孙老太这种穷过挨过饿的人“居安思危”惯了,虽然新朝欣欣向荣,但孙老太的前半生动乱匪乱才是常态,所以她潜意识里总觉得还会一天“乱起来”,现在不好好计算节俭一点,那就是吃了未来救命的粮。 祝翾和她相反,出生时虽然还未建国,但是谁叫南直隶是全国最早安稳的一块地,她习惯了新的平稳的日子,她知道家里的米够吃,孙老太却偏偏不许她们多吃,但又不限制男丁,这就是苛待。 黄先生说了,人的体魄是要成就任何事的基础,该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饭,那如何拥有好的体魄呢。 虽然孙老太嘴里还是不情不愿的,但是祝老头也发话了,说:“孙氏,家里又不是穷得非要孩子挨饿,你就多煮一点饭吧。好不容易养住的孩子,吃不饱弄得病歪歪的,算什么?” 一家之主都这样说了,孙老太也觉得一天不过多那么几两米,不至于吃穷了,就答应了。 祝翾的生活乐趣就是吃饭、睡觉与读书,一下子都满足了,她反正是高兴了。 到了夜里,祝明洗完,看过摇床里呀呀叫的小女儿祝葵,逗了一会,没敢抱起来,怕一抱又哭。 就站在旁边逗她玩,祝葵渐渐熟悉了祝明,在那一直发出“呀”、“呀”的婴语。 沈云洗完出来,看见父女俩还在婴语对话,就笑了笑,说:“明郎,你别逗葵姐儿了,逗得她晚上睡不着,就会折腾人了。” 说着抱起祝葵,喂了奶,又轻轻抱着怀里摇,终于把孩子哄睡了,才小心翼翼放在摇床里了,然后用气音对祝明说:“睡吧。” 说罢就吹熄了灯,两个人躺到了床上,沈云闭上了眼睛。 祝明却看着妻子的轮廓心里痒痒,他在外面半年跟单身汉一样,挺洁身自好的,没想过找相好背叛妻子。 上回回家妻子还有着孕,不好贴近,一憋就是一年多,当和尚都没有这样素的。 这回妻子孩子已经生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样想着,他悄悄把手搭在沈云腰间试探。 沈云感觉到腰间一紧,背后贴上了祝明的气息,知道祝明是想与她敦/伦了。 可是……沈云忽然想起了她生祝葵那天的痛苦与艰辛。 男女敦/伦就有怀孕的可能,她才生祝葵没多久,万一又中招了……这样一想,沈云忍不住抖了一下。 祝明知道沈云没睡,可是却不像从前一样和顺地顺从他,反而感觉沈云很紧张的样子,依旧不动在那装睡,就知道自己是被拒绝了,不由觉得有些没意思,就背过身去睡。 沈云缓缓睁开眼,看祝明自讨没趣睡了,又有些羞愧,觉得祝明长久不回来,自己不应该这样,难道就因为怕生孩子,一辈子都不与夫君贴近了? 她和祝明还都很年轻,祝明又长年不在家,万一因为这个夫妻感情不好,祝明在外面有了新女人怎么办? 这么一想,她又惴惴不安了,睁着眼,不知道怎么办。 一边是可能怀孕的风险,生祝葵的惊险让她害怕做这事了,一边又是怕祝明在外面有新家抛弃她和儿女。 第45章 【古道热肠】 春日的芦苇乡油菜花开得很灿烂,满原满野都是金灿灿的场景。 麦子很快成熟了,于是祝家人就忙起了春收之事,照样和以往一样请了短工上门帮忙割麦,刘家的自然又上门做短工了。 上门帮忙的妇人空隙时围着坐在一处,问刘家的:“你出来做活,你家里没人,阿壮如何吃饭?” 刘家的漠然地说:“十岁出头的人了,难道能够饿死?” 那个妇人又说:“虽然你运道不好,但是我说句不中听的实话,你如今这样反倒少受你那男人多少拖累。别一天丧气沉沉的模样,日子总要往前看的,你又年轻,总还有好的挑。” 原来这个妇人是见刘家的单下来了,想要给刘家的说亲,只要还能生孩子,寡妇总是值钱的,而且刘家的还十分能干,那些知道好处的人家自然是眼馋的。 见刘家的脸上没有动静,那个妇人就赶紧提了几户人家,有带了几个孩子的鳏夫,也有想吃现成的单身汉,要刘家的“留意一下”,刘家的依旧当没听见,那个妇人就说:“你年纪轻轻的可不能守寡守到死,趁着年轻,选个嫁了,日子也清爽了,总不要一个女人还要到处做活养家。” 刘家的听了啐了一口,骂道:“我就是想二嫁,也要挑个能干踏实的,你给我找的这些是什么东西?我前头那个死鬼叫我吃了许多苦,还想叫我再吃这样的苦?现在日子我就过得清爽,有田有地,又做得动养得起自己。你竟然想叫我再找个死鬼吃苦?真是丧了良心!” 那个妇人没来由地被刘家的啐了,她确实是多管闲事拖了别人的情帮刘家的说个人家,没想到刘家的不领情,就说:“你长得歪嘴烂眼的,以为自己有什么姿色,若不是奔着你能干,谁要相中你?还当自己是十七八没生过孩子的娘子,挑三拣四的,难道是想嫁什么财主?” 刘家的就扯着嗓子大声骂这个妇人:“我几时说要嫁财主了?我前头死鬼才丧了不到半年,你就上来叫我二嫁,就是不讲究个三贞九烈,也没有这样急的吧。 “我要真听了你的,孝都没脱就二嫁了,到时候人家嘴里又要冒出许多难听的来,我清清白白的人如何讲清楚?你眼睛长蛆,没看见我头上白花还没摘,就腆着脸来充媒婆,怕不是拿了人好处要拉皮条吧!” 她说这话的声音很大,那个妇人确实是收了别人好处,被刘家的说中了,很是心虚,又要狡辩,两个妇人就这样在田里吵了起来。 孙老太经过,大声喝止道:“吵什么吵,我给你们烧饭是给我做活的,不是叫你们长了力气在我家田地里发癫的!” 又朝那个说媒的妇人说:“你没地方说媒了?跑我家田里还能顺便当媒婆?头回给人说媒的吧,人家媒婆上门说媒,女方不应也就罢了,哪有你这样人家不应竟然还逼着应的,不应就骂人,真是霸道! “你管人家二嫁三嫁的,你说的那些人家刘家的看不上,你气不过实在觉得好,回去就跟你男人和离,然后自己去嫁吧。” 孙老太骂起人来也损,又是付钱的主顾,那个妇人自然被说得没理。 她心里觉得纳罕,这孙老太跟刘家的谁不知道是隔岸的冤家,年年为了巴掌大种菜的地盘能叉腰骂一天,怎么这时候孙老太反而要给人做主了。 刘家的见孙老太拉了自己的偏架,心里就知道孙老太是对事不对人的,为自己从前多与孙老太口角而心虚,觉得是自己把这老太太看窄了,就默默低头继续卖力帮祝家做工。 祝翾给短工们送水解渴,眼见了这场风波,就对孙老太说:“没想到大母还是古道热肠的人,颇有侠气。” 孙老太听不懂祝翾夸她的话,就说:“你少跟我这种不识字的人说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老太婆我又听不懂。” 祝翾就说:“我是夸大母心眼好,以前和对岸刘家许多口角,竟然不计较还帮她。” “我心眼自然好,丁是丁,卯是卯。她与我争种菜的地我不能饶她,但是也不能因为这些事就一辈子不与她打交道了,她命苦成这样,好不容易松口气了,又有黑心眼的想再推人一次进火坑,我没有干看的道理。”孙老太说。 然后又瞪祝翾:“你说话阴阳怪气的,难道从前在你心里我就是烂心眼子的人?” 祝翾笑着没说话,孙老太就恨恨地说:“你跟我就是冤家,成日里不气我一下不舒服。我告诉你,女人初嫁由父母,二嫁就是靠自己了,头回做不得主,第二回能做主了就得好好的把握住自己的命,没必要急忙急火地恨嫁。” 本朝民间风气松散,二嫁三嫁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情。 倘若丈夫没了,其留下的寡妇无娘家可归就可以继承丈夫的田地直接立女户,刘家的就是这种情况,她没有母家可归,从此就是光明正大的当家人,有房有地。 孙老太再迂,也发自内心觉得刘家的死了男人过得才是日子,何必再嫁一个说不清的矮人一等。 那个妇人说媒的那些人家想求刘家的,要么是稀罕她的干活能力,要么是想通过嫁娶贪了刘家手里的地。 所以连孙老太都知道那是“火坑”,很是看不惯那种逼人二婚的媒婆,好不容易守寡能做回主了,又被催逼再找个还不如第一个的,算什么? 祝翾就忍不住说:“非得第二回嫁人才能做主?头回就不能做主?” 孙老太瞥了她一眼,祝翾闭嘴了,怪自己沉不住气说出来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她渐渐学会了伪装自己一些想法,只默默地观察身边人的言行看法,不再随意评价。 因为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自己过早展现不同了,反而不妙,刚刚一时得意忘形倒是露了痕迹。 祝翾也渐渐知道自己所思所想在别人眼里有多异想天开,也知道自己坚定选的那条路真正走下去得付出如何的代价与辛苦。 春收结束,祝明闲下来了,趁着自己在家,就要履行自己的承诺,要教祝翾画画,祝翾是很愿意学画的,哪怕学不出来名堂。 于是祝翾每日的行程除了上学看书还有学画,她在绘画上还真有这么几笔天赋,线条流畅干净,长久的练字抄书生涯反而使她学画有了基础。 这天傍晚两个人才画了一半,就听到牛车停门口的声音,原来是王家人上门了。 祝晴夫妇带王家二子并元奉壹,一家五口,齐齐整整。 王大春提着酒进了门,进来就道:“有你这么做妻弟的吗,难得回来几趟,却少上我家门,是瞧不起你姐夫?” 祝明停住笔,出门去接王家人,朝王大春笑,王大春见了门里的祝家老夫妻,也立马摆出女婿上门的模样,谦恭笑笑。 王家人一脸遇到喜事的神情,王大春与祝晴都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祝明接过王大春的酒,就听王大春说:“你可要好好陪我喝这么几海碗,杨哥儿好事将近,我这做爹的高兴。” 祝明回来自然也听说了王杨与长阳镇米铺四姑娘定亲的消息,但是因为没确定下来,王家人一直闷着,这回看定了,跑不了,才高高兴兴上门露了风声。 祝明也很高兴地看王杨,说:“没想到杨哥儿要成亲了,我还记得他从前小时候的光景。” 祝明比王杨大不了多少,还带小时候的王杨玩过呢。 “二十出头的人了,再不成亲可要急死人了,但凡他抓紧些,放从前的时候,孩子都要跟你家棣哥儿葵姐儿一般大了。”王大春坐下说。 祝晴就说:“好饭不怕晚,如今日子好了,干嘛火急火燎还是孩子就结亲?听说京师应天那的儿郎都是二十好几才思量成亲,那些小娘子也都是过了二十才嫁人。风气跟着到了乡下,好人家的姑娘也都是留晚些,好歹过了十六再说亲,不像过去十四五就说亲。” 祝明立马接祝晴的话说:“正是如此,我从前在应天,女孩儿都是二十出头才嫁人,早早就嫁出去的,只能说明这户人家不疼姑娘,不是什么好亲家,人家找媳妇也喜欢找留到十八往外的人家。” “可不是,本来那个老钱家还想把四娘子说留到十九二十再说人,可是我家小子都二十开外了,等不起,是好说歹说,才答应十七出门的,竟然不用多等,今年之内咱们王家就能多一口人。”王大春感慨道,他说的“老钱家”正是王杨结亲的那户人家。 孙老太与沈云见来客了,娘俩在灶下做饭,端上了几道下酒菜给女婿一家,在旁边说:“人家城里人兴晚嫁,咱们乡里人瞎学什么,女孩儿多留几年就得多吃几年粮食,钱家开米铺的不缺米,有的是缺米的人家,不如早早嫁出去节约点粮食。” 祝晴就朝孙老太说:“别忙了,够吃了,娘也坐下陪我们。” 孙老太又在忆往昔:“从前可不是穷得吃不上米?更别说吃肉,想吃点荤腥就去肉铺上翻肉,沾一手油洗手烧汤也是荤腥了。” 然后又朝女婿说:“还是你娘不嫌弃我家穷,一眼看中了晴姐儿的人品,晴姐儿才过上了不愁肉吃的好日子。” 祝晴就说:“老太太没吃酒就醉了,竟扯老黄历,难道王家娶我没有好处?我进门屋里屋外给王家弄得多好?” 祝翾这群小孩子在边上听,听得无聊了,大人们吃起了酒,见孩子们在边上,就拿筷子沾了酒逗祝翾等人:“尝尝酒。” 祝翾婉拒了,她知道小孩子吃酒会变笨,元奉壹也不吃酒,王大春就说:“你这孩子不爽气,天天文文气气的,不像男孩子。” 一般被他这样一激,寻常男孩就吃酒证明了,元奉壹不为所动,他冷清着脸蛋,一副听不见的模样,王大春就继续说:“一点也不像你爹,他还是个当兵成将的,怎么武的会生出文的来?” 第46章 【奉壹身世】 两个孩子沉默着坐在一起看书,祝翾心里有许多疑问想问元奉壹,但是元奉壹不肯说,她就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外面的大人还在聊天,元奉壹看见了祝翾书案上画了一半的画,就问祝翾:“你在学画?” “对。”祝翾点了点头。 然而元奉壹只是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眼睛,祝翾也搜刮不出来新的话跟元奉壹聊,继续低头看书。 元奉壹却从书间抬起眼睛,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小女孩,这是整个青阳镇与他关系最好的同龄人。 祝翾好像已经被书迷住了,垂着眼睫,看着反而有了几分沉静的气质,但是元奉壹知道祝翾是那种外放张扬的女孩子,随着年岁与诗书沉淀下来的沉静气韵只是表象。 真正的祝翾是乳牙掉了都要大笑着露出缺齿踢蹴鞠的女孩,是喜欢爬树爱在高处散心的女孩,元奉壹看着祝翾,脑子里陷入了在青阳镇时与祝翾的许多回忆,然后叹了一口气。 祝翾听到对面的元奉壹在叹气,就抬起眼皮,与元奉壹那双清透明亮的漂亮眼珠子对视上了,元奉壹移开视线,祝翾却问他:“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字?” 然后她又看见元奉壹笑了,元奉壹说:“我想起了我们认识之后的许多事情,突然觉得认识你真好。” “认识我当然好啦,因为我是好人。”祝翾很认可元奉壹的说法,于是也灿烂地笑了起来。 元奉壹笑着笑着,却不笑了,他又说:“我从小到大,在青阳镇的这段日子,在姨母身边,在青阳蒙学上学,与你、与其他人一起玩,就这样的一段日子,是我最好的最开心的日子。” 祝翾看着元奉壹脸上不符合年龄的惆怅,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但她还是没有主动开口问元奉壹什么,他不说,她就不问。 “奉壹,你会一直是我表哥吗?会一直和我长大吗?”祝翾纠结了许久,依旧忍不住问。 元奉壹想了想,跟祝翾说:“我也不知道。” 忽然元奉壹又说:“你看外面的油菜花开得多好,春天真好。” 祝翾就看向窗外,看见外面灿若黄金的满野油菜花映在蓝天之下,也跟着点了点头,然后元奉壹就提议:“你带我出去散散心吧。” “好啊。”祝翾放下手中的书,领着元奉壹踏向春日里,两个孩子一路沉默着散心,路上虽没有对话,但是也不觉得尴尬,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许多路,白色的蝴蝶四处乱扑乱飞。 祝翾看着手痒,于是忍不住合起手一罩就罩住了一只大而朴素的蝴蝶,蝴蝶在她的掌心一扇一扇,是一只生命在她的掌心内翕动,祝翾这样想着就松开了手,蝴蝶飞出了她的掌心。 元奉壹看过来,祝翾又合手轻轻罩住一只在手心,然后抓住蝴蝶的大白翅膀给元奉壹看:“我又抓住了一只。” 然后松开手指,又放了出去,元奉壹忽然问她:“你抓了又放,意义在哪里?” 祝翾觉得元奉壹脑回路和自己不一样,就说:“没有意义。” 元奉壹和祝翾就这样又沉默走到了河边,祝翾下意识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往湖心抛去,是连着顺跳难熄的水上漂,祝翾如今水上漂的水平已经能够超过二十了,但是她不再会为此骄傲了。 元奉壹没打过水上漂,就也捡起一块石头,想试试,祝翾就低头选了一只扁平的给他,元奉壹向湖面扔了过去,只溅起水花一簇。 祝翾立马觉得元奉壹埋汰自己精挑细选的石头,就忍不住再给元奉壹选一块,然后教他。 试了几次,都是水花一簇。 祝翾忍不住了,说:“你是在放生石头吗?” 元奉壹笑了起来,不为祝翾的促狭生气,他说:“我什么都不会玩,没有你有趣。” “这就算有趣吗?”祝翾不解。 元奉壹主动提了祝翾好奇的那个话题:“你一定也很好奇我的身世吧,我可以告诉你。” 祝翾就侧过脸看他,她确实很好奇元奉壹的身世,就问元奉壹:“其实你生父还活着,对不对?” “对。” “那你会和你生父离开吗?”祝翾又问他。 元奉壹却没有回答这个话题,而是开始讲他的故事。 元奉壹的生父原本是一个叫做陈大牛的男人,是一个能干踏实的种田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他生父早逝,只有一个瞎眼母亲。 从小陈大牛与元奉壹母亲有娃娃亲,然而家道中落,家里田地也被亲戚占了,与老母搬去很远的村落开荒,元奉壹的外大父考量许久还是履行了婚约。 元奉壹的母亲就这样远远地嫁给了陈大牛,做了一个普通的农妇。 当时正逢乱世,江南江北几簇势力,当时盘桓在扬州府的势力是另一路叛军,他手下的一个小官吏征兵,就强行把陈大牛征走了。 “可是你爹不是陛下营里的兵丁吗?”祝翾问道。 “不急,你听我继续说。” 元奉壹继续往下说:“当时越王的一路势力直向扬州而来,而我爹陈大牛所待的那个势力对士兵苛刻,我爹在战场死生无间立下了功劳无数,结果都被那个小官顶了。 “中间遇到越王小股势力奇袭,那个小官不以为意,谁都知道当时越王势力小,我爹劝诫其稳重出兵,结果被上司打了一顿。认为一个种田放牛的能有什么见识?” 被上司夺功嫉恨的陈大牛看出了自己所效力的势力是强弩之末了,而越王势力才是新兴的有希望的军队。 而陈大牛在军队里素有名气与人望,身边聚齐了一群兄弟,陈大牛私下与身边士兵说:“上司妒恨你我,瞧不起我们这起泥腿子,今顺之为死,不顺亦死,宁死不平。” 于是当下杀了上司,聚集两百壮士平定军营哗变,一群人以陈大牛为中心,开了城门,投了越王,越王的势力由此在扬州打开了一个突破口。 “等一下……你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兵丁吗?”祝翾听着听着,也开始发现元奉壹的亲父事迹与史记里那些列传里的大人物很相似了。 “陈大牛被强征兵前确实只是一个种田的,要不怎么说乱世造英雄呢?”元奉壹语气里带着嘲讽。 “然而陈大牛这样杀将叛向越王,当时扬州的太守岂会放过他。于是陈大牛的家人就是被报复的筹码,因为陈大牛家住的实在偏僻,所以第一次并没有找到其妻儿。 “陈大牛的妻子也就是我娘机敏,听到追杀风声,连夜收拾东西带着婆母与孩子跑路,被邻居出卖。 “于是我娘当机立断没有立刻带辎重回娘家,而是找到一处丘陵上的山洞里躲在里面,一家三口半饥半饱地躲在荒野,吃老鼠吃树皮吃虫子吃草根,竟然这样活过了一个月。 “追兵也渐渐走了,外面风声也以为这样一家三口遇害了,然后我娘才偷偷收拾东西带着婆母与儿子回到了元家。” 祝翾听了非常佩服元奉壹的母亲,说:“那你娘好厉害,你那时候没好好吃东西跟着躲起来很难过吧。” 元奉壹无奈地看了祝翾一眼,说:“那时候越王还是小股势力,我自然还没有出生,被带着躲来躲去的是我的大兄。” 元家因为住得远未被清洗,但是遭遇追杀的出嫁女拖家带口回来,元家是害怕的,元奉壹的舅舅甚至提议直接上交妹妹一家,免受牵连。 但是外大父已经送走了一个姑娘给祝家抱养,自然不肯见死不救,就强硬地让元奉壹的生母进门了。 而陈大牛本人继续在越王帐下发光发热,所向披靡,四处征战,自然也是无有空隙回家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回过家。 中间有一次陈大牛的军队经过扬州,就下马回了自己的家,未见自己的妻儿与生母,又听到几年前追杀的连累,知道了妻儿疑似被杀的风声,就顺其自然地以为妻儿死了,还为其立下了坟冢。 “等等,难道你生父不会去你外大父家再找找吗?”祝翾又打断了。 “或许是不相信我的母亲能够坚强地活下来,或许是马上要开拔大军而去,或许死掉的糟糠才是最好的……”元奉壹的声音带着薄凉。 陈大牛丧妻丧子,很快与高门之女结了亲,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原配还活着。 而元奉壹的生母因为音讯闭塞,加上陈大牛成名之后改名了,并不知道自己丈夫的作为与成就。 陈大牛看着自己新娶的高门之女,又回忆着记忆里的原配,他不愿意陷入两难,就又中间回来了一次,依旧是当初陈大牛的模样。 陈大牛告诉元奉壹的生母自己只是越王帐下一个百夫长,自己有了假才能回家一趟,绝口不提自己的成就与新娶之事,元奉壹的生母就信了,很快陈大牛又说自己要去打仗了,就离开了。 这回回家,却不小心有了元奉壹。 元奉壹出生时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只知道自己的生父是个越王帐下的百夫长,他没出生前生父就奔赴西南打仗了,他还有一个身体很差的哥哥,战乱逃亡那个月叫哥哥身子很差。 后来哥哥也没了,亲父依旧没回家。 元奉壹相信这个说法相信了许久,他发自内心地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个可能战死了的百夫长,后来外大父死了,元奉壹一家被赶了出去,无依无靠。 元奉壹生母才想到自己久不回家的丈夫可能战死了,如果战死了是应该能要到抚恤金的,迫于生计就以陈大牛名字去报去领,自然是拿不到的。 派发抚恤金的官吏正好是宁海县陈大牛那一批当兵的故人,看见有人报陈大牛名字领抚恤金开始只是以为撞名,后来对方又报出了户籍。 第47章 【心逾鲲鹏】 “而我的存在,就是他的罪证。”元奉壹对祝翾说。 祝翾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愤恨,她想说点什么,但是放弃了。 “倘若没有我,我的阿娘与大兄只是命不好,毕竟是陈文谋是在以为自己妻儿死于战乱之后再娶的新妇,并不是抛妻弃子,只能是造化弄人。”元奉壹说。 祝翾也不理解陈文谋的脑回路,她跟着说:“既然之前他是以为你生母大兄没了,才娶的新妇,那当他知道了自己发妻还活着,为什么还要装作百夫长的模样回家与原来的妻儿相聚?” “因为我阿娘的丈夫只能是百夫长陈大牛,不可以是建章侯陈文谋。 “本来他是娶完新妇才知道自己原配妻儿尚在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战乱阴差阳错而已。他要是实在眼热新妇的好,大不了出面与原配和离给予非常丰厚的补偿,只要我阿娘大兄他们生活体面了,自然也不会眼热他建章侯夫人的位置。别人最多说他喜新厌旧,却不会说别的什么。 “想再体面些,甚至可以和离后认我阿娘为义妹,资助其二嫁的体面嫁妆。这些法子只会使他名声受些微损,但只要原配体面下场、新妇体面做夫人,两个女人都得到了好处,他还是个好人。” 元奉壹冷静地补充了一个前提:“当然这建立在他当时娶新妇时是真的以为自己已经丧妻的前提上,我就姑且算他是吧。 “可是他知道了自己原先妻儿尚存的消息,此时新妇已娶,没有两妻并存的道理,新妇高门出身不可能做妾,原配拥有恩义也不可能为妾,与我阿娘和离再补偿明明是最体面的做法。 “他却很害怕我的阿娘一直在家等不到他,来找他,然后发现他是陈文谋。我阿娘在他眼里连做陈文谋和离的原配都不配,为了叫我阿娘乖乖安分地一直做陈大牛的妻子,他就偷偷以陈大牛的身份回家了,好像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百夫长。 “然后再以陈大牛的身份奔赴战场,就这样精心地为我阿娘策划了陈大牛的回归与战死,我的阿娘就成了陈大牛的寡妇,永远不会去联想陈文谋与陈大牛的关系了,也永远不会与陈文谋有关系了。” 祝翾听着元奉壹的分析,才慢慢体会了元奉壹生父的用心险恶,忍不住说:“你生父怎么这么坏?” “为了掩盖我阿娘大兄的存在,就有了这样一个陈大牛解甲相聚再奔赴战场从此杳无音讯的戏码。可是这中间偏偏不小心有了我,给这场拙劣的戏留下了一个最大的破绽。我的存在就是他的罪证。”元奉壹再次强调道。 “奉壹,你不是谁的罪证。”祝翾不想听元奉壹这样说自己。 “不,我是。只要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的存在就在昭彰他的恶行,娶了新妇却与所谓早亡的原配生了一个私生,对不起原配,也对不起他后来那个高门新妇。 “他在京师做开国功臣的时候,在与高门显贵相交的时候,我的阿娘在四处给人当仆妇讨生活,我的大兄因为没钱治病早亡,我们一家守在漏风的破房子里相依为命!他可以不再承担做丈夫的责任,一个丈夫的责任只能给一个妻子,既然他已经有了新妇那就算了,可是我的阿娘与他就没有恩情吗? “他明明可以清清白白与我阿娘和离了,用他建章侯的权势财富报了恩,我阿娘就不会做仆妇累病而死,我大兄也不会这样潦草地不治早亡,我这样可笑的宛若私生的存在也不会有了,大家都能得到想要的结局。 “陈文谋真贪心,一丝属于陈文谋的好处都不肯给他原先的妻儿,就那么一丝假惺惺的好也能叫他的原配妻儿体面活下去。可能在他心里,我的阿娘只配做陈大牛的妻子,只配吃陈大牛的苦,一丝属于陈文谋的甜都不能尝。为了使她安心吃苦,竟然变成陈大牛的模样回家再死去,杀人诛心,不过如是!” 元奉壹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狠戾与恨意,他忽然轻轻唱起来了从前在外大父家听到的别人排挤他编的歌:“元奉壹,父母留一,只有母不知父,羞羞羞……” 稚嫩的嗓音里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厌世自弃,格外荒诞。 祝翾听不下去了,看向元奉壹,朝他说:“你不要唱了!” 元奉壹依然在轻轻地唱,祝翾于是立刻站起身,双手合半盏去捞河水然后猝不及防往元奉壹脸上一泼,元奉壹安静了,看向祝翾。 祝翾就瞪着他说:“你不要以为我不会和你打架,你再唱这晦气的歌,我现在就立马给你揍趴下!” 元奉壹很震惊地看向祝翾,祝翾大张大合地坐他身边,对元奉壹说:“奉壹,你不是谁的罪证,也不是私生,你就是自己。你就当你亲父死了,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你不要去恨一个与你没有关系的人,他是凌霄三十臣之一的存在,你的恨报复不了他。 “我们也没有时间去报复别人,人生在世,我们是有事情要做的,不是拿来去给自己去当物证的!” 祝翾见元奉壹依然很震惊地看自己,就以为他没听懂,就说:“并不是你亲父不可恨,所以我叫你放下。而是没有必要的人,我们不需要去浪费时间与感情去在意。你的阿娘好不容易把你生下来了,不是叫你为自己的身世而自毁的。” 元奉壹再次感觉到了祝翾的境界高深,他说:“萱娘,你有一颗吞越鲲鹏的心,我不如你,可是我怎么能不恨呢?” 祝翾就看向湖面远处,看向湖与天的交界,说:“我的心一点也不大,但是黄先生给我改名为翾,我的视线应该往上看了,我得努力地飞出这片湖这片荒野,我得过我的新的人生。 “而元奉壹,你是男孩,虽然我从来不觉得什么女子不如男,可是你的选择就是比我多,你可以科举,你可以做许多事。你当然可以恨,可是你现在的恨困住的不是陈文谋,是你自己。” 说完,她又不可思议地看向元奉壹:“你就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元奉壹沉默了,他眼神澄澈地看向祝翾,说:“我想做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的外大父希望我不忘初心保持纯粹,可我的初心是什么? “我没什么很大的志向,我不稀罕去做建章侯陈文谋的儿子,那很了不起吗?我只想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活着,我眼里所见的一切在乎的人都能好好生活下去。” “对,这就很了不起了。”祝翾说道。 “可是我亲父如果要接我走,我姨母他们是抗衡不了的。而他接我回去,也估计不是为了认我,而是将我这个罪证留在眼前控制。”元奉壹又惆怅起来了。 “奉壹,我再说一遍,你不是谁的罪证,你就是你自己。你不要把自己完全变成别人的什么,然后把自己按死在那个身份上,每个人都先只是自己。 “像我,我就是祝翾,然后再是我阿娘阿爹的女儿,大父大母的孙女,兄弟姐妹的手足……你懂我的意思吗?”祝翾忍不住又看向元奉壹。 元奉壹那双漂亮的眼睛很认真地与祝翾对视着,然后他又忍不住说:“你的心就是很大很大,萱娘,你自己好像没有意识到。” “不是我的心大,是你自己把自己的心困窄了。” 两个孩子沉默了一会,然后祝翾感觉元奉壹情绪稳定了,就看看天色,对元奉壹说:“我们回去吧,你的身世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要穿过那片灿如黄金的油菜花丛里,元奉壹看着春光,忽然说:“不知道明年后年的现在,我是否还能与你们一起看见这片油菜花开的场景?” 祝翾一开始没有回答,可是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却说:“就算你真的被接走了,我们不能看到同一片油菜花开,可是感受的春光是一样的。” …… 很快油菜花也凋谢了,祝家开始砍成熟的油菜丛收油菜籽了,祝明又离开家而去了,祝翾站在河岸边上看着祝明远去的身影。 祝明在家的日子里,祝翾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也是跟着学了一点画画,只是学得全是皮毛。 然后跟着离开青阳镇的是黄采薇身边的乔妈妈,祝翾不知道乔妈妈真实身份,黄采薇只告诉祝翾乔妈妈是回老家探亲了。 实际上乔妈妈又变成了威武将军乔定原披上了战甲,去云贵地区屯田征战了。 凌霄三十臣里没有乔定原的名字,毕竟乔定原一生没有当过几次主帅,虽然功勋显著,但是与那三十个比资历不显,战功不够彪炳,但是乔定原心里也有一股气的。 她嘴上跟黄采薇说什么不想上战场了,打不动了,就当个老妇在青阳镇养老算了,可是黄采薇不相信她的鬼话。 果然云贵那边有了事,乔定原立刻授命跑了,黄采薇就忍不住笑话她:“不是说老太太的年纪了,养老算球了吗?” 乔定原瞪大眼睛:“养个屁的老,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姑奶奶我半辈子屯田打仗的,凌霄三十臣还没混进去,论资历功勋我混不进去就算了,但是我也得有点追求,什么死后配享太庙的要求不过分吧?” 然后又对黄采薇说:“你文化人,躲在这里不当官了,还可以写书立派,可以教化孩童,我在这顶什么用?还是打仗痛快!” 黄采薇见乔定原想通了,很为她高兴,她本来就不信乔定原能够就此闲下来,天生给她这样的天赋,偏偏过了四十才开锋,如今无病无痛的就老了些就得把一身将才收进剑鞘,谁能甘心? 祝翾仍然不知道乔妈妈的底细,就真的以为她去探亲了。 之后天越来越热,陈秋生的阿娘也生下来了一个男孩,陈秋生也终于有了弟弟,但是陈秋生却因此渐渐开始旷课了,因为她要在家照顾弟弟和坐月子的母亲干活。 第48章 【暗处灯明】 随着陈秋生旷课次数越来越多,祝翾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等陈秋生好不容易来上课了,祝翾就检查她功课,果然耽误了不少,于是祝翾就说:“秋生,你再这样下去会落下更多的。” 陈秋生自然心里也明白,她也不想旷课。 可是家里人送她来上学就只是希望她识字,然后领朝廷固定的银米资助,目前陈秋生的水平对于陈家来说就够用了,再学就是浪费时间与精力。 而她阿娘才生了弟弟,家里多了一堆事情没人做,长成了的陈秋生就最适合做这些。 毕竟从前都是老大带老二、老二带老三的模式,如果穷人家的孩子个个都由父母亲自带,那根本养不活那么多孩子。 从弟弟出生那一刻起,陈秋生从前那种肆意飞扬的童年正式结束了,她得需要为弟弟做些牺牲和付出了,而学业对于她父母而言是最不起眼的付出。 陈秋生的弟弟叫陈春生,他的出生令陈秋生父母扬眉吐气、挺直腰杆,证明了他们这一房并不是“后继无人”,陈秋生的阿娘在妯娌里说话嗓门也大了。 弟弟的出生,陈秋生并不是全然没得到好处,比如陈秋生那个堂妹从前常常以“你家没有兄弟,你的东西迟早归我们这一房”为理由掠夺陈秋生喜欢的衣服首饰,每当这个时候自己的父母却常常忍让,大母也拉偏架。 现在有了春生,堂妹熄火了,她再也不能随意掠夺陈秋生的一切了,但是陈秋生也从此很难再拥有自己的一切了。 春生一落地,陈秋生的阿娘就对陈秋生说:“为了春生,你少上几节课,多帮帮忙带带他。春生好了,你才能好,春生是你的依靠。” 陈秋生木然地看着摇床上那个婴孩,觉得这么小连话都不会说的小东西,居然能是我的依靠? 但是阿娘说得没错,有了春生,堂妹不霸道了,他们这一房也终于在老陈家不是最好欺负的了。 但是陈秋生老是心里酸溜溜的,春生只是一个什么不会的婴儿,但是陈秋生的父母因为盼子多年成真,一直陷入一种兴奋的癫狂里,从陈秋生这个孩子的视角去看非常的诡异和病态。 陈春生哭了,她阿娘就立马能够兴奋地说:“春生哭了,嗓门真亮,真好,男孩子哭声就是爽气,以后大了肯定了不起。” 陈春生吃奶,她阿爹就在旁边深情地看着儿子吃奶,然后说:“真有劲,这小子,等长大了肯定壮实。” 阿娘抱着陈春生坐着,陈春生尿了,污了阿娘的裙子,陈秋生在旁边看着,以为阿娘会生气和烦躁。 结果看见自己的阿娘乐滋滋地笑:“童子尿带喜气,这小子给我带福气呢,我不只生一个儿子。”然后很高兴地亲什么都不懂的春生小脸。 陈春生醒了,只是转转眼珠子,她的父母竟然都能通过这种平平无奇的动作里预测出陈春生的聪慧可人,看出以后肯定考状元的未来,就因为所谓的“眼珠子转得快的人聪明”。 …… 陈秋生旁观着诸此种种,因为无法理解,所以感觉到莫名的诡异。 她眼里的弟弟就是一个才出生平平无奇的男孩而已,但是她的父母偏偏能从弟弟的一举一动乃至是呼吸里品出弟弟的过人之处。 这种诡异到癫狂的常态,使陈秋生渐渐怀疑自己不正常了,但是她一回到学校,一坐在祝翾的身边,她就知道自己是正常的。 但又回到这个家里,她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正常的。 她坐在教室里,看着自己课本上落下一大截的功课,听到祝翾严肃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样上学还有意思吗? 祝翾看着陈秋生有点麻木的脸,没再说别的什么,就问陈秋生:“你需要我帮你补功课吗?不然你不会的越来越多,会跟不上的。” 陈秋生点点头,于是祝翾课间很耐心地给陈秋生补功课,她本着小伙伴的情谊与斋长的责任心,很在乎陈秋生的功课进度。 陈秋生虽然被祝翾补课很痛苦,但渐渐的,又感觉活过来了,能够透气了。 对,祝翾还在乎她的学业,她这学上得还是有意义的,她想。 祝翾一面给陈秋生补课,嘴里只说她落下功课太多,上课又不专心。却没说让陈秋生别再旷课了,因为她也知道,陈秋生的旷课是她父母决定的。 正是他们觉得不重要,所以才会叫陈秋生旷课。 祝翾很不喜欢这样,从前知识对于他们这些黎庶是奢侈品,尤其对于女子而言,所以从前的贫寒学子为了读书能够囊萤映雪,四处奔走。 如今长公主明明是做了好事,让知识在大多数人面前显得触手可及,反而就有了这种不珍惜的愚昧的父母。 即使蒙学不可能轻易改变命运,但是祝翾知道这依旧是黄金一样的机会,她自己不愿意浪费掉这种机会,也不能坐视别人被浪费掉这种机会。 一开始,祝翾只给陈秋生一个人补课,后来,其他类似情况的同学也找上了祝翾,祝翾课间就帮助他们一起补,看着同伴们求知的眼神,祝翾总觉得自己这个斋长应该再做些什么。 于是她问陈秋生:“你想旷课吗?” 陈秋生摇了摇头,然后又说:“可是我爹娘觉得我已经学够了,后面的学不学不重要。” “那你觉得你自己学够了吗?”祝翾看着她。 “那肯定没学够,字都没认全,他们却说‘够用了够用了’,说再学也没有用。”陈秋生说,觉得祝翾这么一问她自己又是正常的了。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祝翾下定了决心,然后拍了拍陈秋生的肩膀。 陈秋生一头雾水:“放心什么?” 然后接下来祝翾说的话就把她惊讶到了,祝翾说:“既然我是你的斋长,我就要督促你的学习,这是我的责任。你想学你父母却不让你好好学,简直太过分了,我今天就跟着你去你家,看看能不能说服他们。” “你疯了?”陈秋生瞪大眼睛,然后又说:“你去顶什么用?你也只是小孩子,大人根本不理小孩子的话。” “哼,理不理是他们的事情,反正我不能坐看你们这样荒废光阴,我是斋长就要带领大家一起向学!我今天先试试,实在不行我去找先生帮忙。”祝翾心里其实也发虚,但是她下定了决心。 看着别人本来有机会学习却被拖后腿,她自己就忍不住代入,一代入就跟割她的肉一样。 补课不是长久之计,明明能来上学却被家里逼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算什么事情? 到了下学的时候,祝翾真的和陈秋生回家了,陈秋生有点迟疑地看着跟着自己的祝翾,说:“这样真的可以吗?我有点害怕……” 祝翾就过来拉住她的手,说:“怕什么,说不成咱们也不会少块肉,就试试而已,大不了以后再找先生帮忙。” 陈秋生觉得祝翾的手软软的,但是却给了自己力量,她觉得再这样待在家里沉浸在那样的氛围里,自己又要不正常了。 陈秋生的父母看见陈秋生下学还带了一个同龄女孩,很是稀奇,陈秋生的父亲开学的时候见过祝翾,就微笑着对祝翾说:“我记得你,你和你阿爹去学里那天,我看见过你的,你还有个表兄弟和你一起。” 祝翾就上来亲切地叫人,然后表明自己的身份,说:“我是陈秋生的同学,也是斋长,平时要督促陈秋生学习的。” 陈秋生父母脸上的表情凝滞了,祝翾又说:“陈秋生最近老是旷课,先生特意叫我来问问是什么原因。” 她知道自己说话没什么威力,所以下意识带出先生来。 “咱们家里事多,是秋生太懂事了,非要在家里帮忙尽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陈秋生的父亲说,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样子。 陈秋生的眼睛失落地垂下去了,祝翾心里也叹了一口气,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里间传来婴儿的哭声,陈秋生的父母立马去哄陈春生,原来是陈春生尿了,就下意识唤陈秋生来帮忙,陈秋生也立刻去帮忙了。 祝翾在外间站着有些尴尬,也知道自己此次来是达不成什么目的了,就朝里间的陈家人说:“那我先回去了。” 陈秋生出来送她,她看向祝翾:“你看,哪里这么容易呢?” 祝翾心里有些沮丧,但是还是很坚定地对陈秋生说:“先生肯定会有办法的。” 陈秋生无所谓地笑了笑,祝翾跟她挥手告别。 回家的路就变得很远了,因为绿萍里和芦苇乡是两个方向,祝翾想要回去,就得先再回镇上,然后再继续之前的路回家。 祝翾一面走一面想心事,果然光靠她自己还是不能为别人改变什么,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帮助到别人呢。 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祝翾心里又在叹气,知道自己回家晚了要被说了。 走到蒙学附近,忽然蹿出来一个人从后面拍她的肩膀,正在想心事的祝翾被吓得叫了一声。 一回头,是元奉壹打着灯笼在她身后,橘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他的脸颊,元奉壹从前清冷的脸都被烛光照得温柔可亲了。 “奉壹?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家?”祝翾一看见是奉壹,就放心了。 “我在等你。”元奉壹提着灯笼对她说,走到了祝翾的身侧,拿灯照亮了祝翾脚底下的路。 “你等我干嘛?”祝翾跟着奉壹走。 元奉壹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说:“我知道你去陈秋生家里了,也知道你去她家还得原路回来,到时候黑漆漆的,叫人不放心。” 第49章 【学痴初现】 最后还是黄采薇出面解决了这件事。 身为蒙学的先生,她自然也不能够容忍学里的学生被迫分心荒废学业。 于是黄采薇这天下学的时候,见大家都在,就让学生们下学回家跟家里长辈说一声,旬假的时候让他们父母来蒙学一趟。 到了旬休的时候,学生的长辈们都聚集到了蒙学外,全部来齐了。 然后黄采薇请他们进来,然后请他们坐在自己孩子的位置上。 学生们的长辈基本都是种田的,要么就是小商户,基本都不怎么识字,大部分一辈子都没进过私塾,这回坐孩子位置上还是第一回呢。 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坐进学堂里左顾右盼,四处观察。 然后看见蒙学里的女先生在他们面前站直,黄采薇并不打算跟家长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是直接从利益角度出发。 “国家为了资助女子入蒙学,每户一女启蒙期间每年资银米,作为回报,拿了银米的女学生就该在启蒙期间心无旁骛地学习。不管学的成果如何,不无故旷课是最基本的素质。”黄采薇说。 听了黄采薇的话,下面一些叫孩子旷课在家帮忙的家长立刻有些坐立难安了,知道先生说的是自己。 可是他们确实是家里有困难啊,这个先生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他们让家里女娃来学里上课就已经很开明了,难道还真让她们心无旁骛念三年? 于是陈秋生的阿爹就立马在下面说:“要不是家里事情多,谁想要孩子不上学呢?我们也是有难处的。” “是啊,家里一堆事情,丫头回来帮点忙也很正常,学里已经教的那些够用了。”另一个女孩子的父亲也附和着说。 黄采薇面无表情:“朝廷资助钱米的前提就是这个拿钱的女孩子必须得出现在蒙学里,我不管你们有什么难处。 “朝廷里就是当官的拿了俸禄也得每日上朝做事吧,光拿国家的钱却连朝廷让做的事情都做不到,当官的这样是吃空饷,上学这样是浪费国家财政。 “你们如果觉得孩子应该在家帮忙,可以选择不送她们上学。朝廷官员家里长期有事也是选择辞去差事,然后安心做家里的事情,就没有一边吃空饷一边在家干别的事的道理。” 父母们安静了一会,有人觉得领回去就领回去,反正又不指望自己孩子上学成才,却又听见黄采薇说:“领回去的,银米资助就没有了。长期旷课的我也按照不来上学的情况处理,学期底的银米份例是拿不到的。我再重申一遍,这笔钱的目的是为了鼓励女童启蒙,不无故旷课是最基本的。” 黄采薇冷冷地看着下面这些在后面拖后腿的父母,这些父母们一听就明白了,这下得让孩子天天来上课,才能拿到钱。 他们立马在心底权衡了一下利弊,大部分觉得还是让孩子回去认真地上学吧。 由此,学堂里的学生们又坐得接近满了。 但是其中竟然也有宁愿放弃利益也要领着孩子来辍学的父母,祝翾本来因大家又能心无旁骛地上课而高兴,可是当看到真的有那种铁了心不叫孩子念书的父母,又忍不住为此难过。 被领走的女孩赵阿彩在走廊低着头啜泣,她说:“阿爹,你就叫我念吧,求求你了。” 她的阿爹依旧当做没听到一样拉她走,阿彩哭声越来越大,她家里是铁了心不叫她念了,因为家里急需她回去承担一个劳力的义务与责任。 这也是利益权衡的结果,回来不再旷课的女孩也是被她们父母利益权衡后才让回来上课的。 不同的家庭情况,不同的利益选择,不同的父母心肠,就有了不一样的结果。 祝翾听着走廊里女孩难过的哭声,也开始跟着难过了,然而黄先生也无能为力地看着阿彩的爹强硬地拉走女儿。 阿彩一步三回头看向蒙学里的一切,蒙学的门从此在她面前关上了,她被抛弃在了门外,抛弃她的人不是蒙学的先生,而是她的父母家人。 “先生,难道你也没办法再做些什么吗?”祝翾很难受地看着以阿彩为代表的零星女孩的辍学离开,她听着她们的哭声与哀求,体会着那种无望的境地。 祝翾为此共情,为此痛苦,为此绝望,又为自己也无能为力而愤怒。 如果当初黄先生没有说动她的家人,她也会这样,从前没有轮到她如此,只是因为黄先生能说服她的家人。 而离去的女孩绝望,是连黄先生也无法说动她们的父母了。 “我没有办法,他们父母宁愿不要以后的钱米资助也要她们回去,不上学并不犯法,难道我能将她们绑进来上课吗?”黄采薇的声音里也终于露出一丝伤感。 祝翾终于懂了她大母从前跟她说的那句“女子的命前半生捏在父母手里,后半生捏在夫家手里”是什么意思了。 她的命就是这样捏父母手里的了,只是她家里捏得松,虽然本来不准备叫她上学,可是能够被劝说打动。 于是就松了松手里掌握祝翾命运的线,所以祝翾就像风筝一样渐渐迎风而上了。 而比她不幸的女孩子的父母捏得很紧,不管外面的风有多大,也要捏着掌握孩子命运的线拼命往下拽,不叫她们迎风而上,再好的春风也无法叫这样的风筝飞向蓝天。 我只是拥有一些幸运而已,今日是她们如此,谁知哪日不会轮到我,来日不会轮到更多的新的不幸的后人? 光有幸运是不够的。祝翾在心底想。 祝翾咬紧牙关,眼泪在眼底打转,这一番由他人推己、再由己推人的心路叫她再次认清了真正的残酷。 长公主将启蒙变得亲民,想鼓励所有孩子都拥有独立思想的萌芽,想尽量赐予所有孩子一些机会,可是却仍然有这样的父母宁愿打断自己孩子的双腿也要她们留在家里像柴一样燃烧牺牲。 祝翾的眼泪被她自己擦去,她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我的命总有一天得捏进自己手里,不能放进任何人的手里由别人主宰,否则命好命坏的区别也只是在于运气的好坏。 …… 春去夏来,天气愈加炎热,祝翾终于结束了一学年的课程。 祝翾的一年生的结业考试继续拿了甲,所有题目无有错漏,为此黄采薇特别为祝翾奖励。 是一张绢纸,上面洋洋洒洒写满了黄采薇亲手写的华彩的文章去表扬祝翾这一年优秀的表现,这是祝翾这一年的奖励。 祝翾手捧着绢纸回去,家里人又围着观赏了一通,然后因为习惯了,又各自散去了。 祝翾很珍重地将黄采薇亲手写的绢纸放进自己的箱子里,箱子里除了她珍视的那些物件,还有一叠她拿甲的卷子,一叠被圈红的描红练字纸,她所有的进步与收获都在里面了。 学校也因为天气炎热放了夏假,夏假过去,又是一年八月初一的时节,祝翾也正式成为了二年生。 新的一年生入学了,旧的三年生离去了,看着蒙学里年幼新鲜的一年生新面孔,成为二年生的祝翾内心百感交集。 新的一年,也自然换了上课的地方,一个夏假没见,祝翾觉得学里的同学们都长大了不少,第二年的课程也终于正式开始学科举必读书目——《论语》了。 祝翾拿到了新的课本与注解,就立刻开始翻开仔细看了,虽然她以前已经提前通读过一遍了,但是离正式完全学会能够应试还有很长的距离。 除了四书五经,二年生还要开始学着根据自己所学的知识撰写文章与作诗了,这个时期的孩子写文写诗的要求并不高,重要的是开始学着尝试与感受。 所以除了四书五经,诗文也是必须要跟着学的。 九章算术搭配着算学启蒙依旧继续学,学史也开始根据蒙求的那些典故继续拓宽,史记也成了选修的书目。 还有一些基本政法策论要学,各种杂课也不少,二年生的功课难度是比一年生时期大许多的。虽然除了《论语》为开始的四书五经需要精学,其他的都是尽量多多涉猎学个皮毛。 黄采薇这是根据科举新趋势而选择的主课与杂学并修的模式,尽量叫学生们拓宽更多的渠道去接触传统进士科以外的东西。 祝翾却很兴奋,她觉得自己从前学进大脑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二年生功课的拓展与难度的加深,反而叫她更加上进与好学,更加手不释卷去理解去参悟。 因为祝翾一年生时期就喜欢自己给自己“课外加课”,所以二年生她学的速度又比其他人更快,理解得也更通透明澈。 同时祝翾开始注意自己的字形下的风骨了,之前黄采薇因为她手小还在长成不许她狠练字,但是祝翾看着黄采薇的字是很想更进一步的,她也想拥有这样风骨的字。 于是就开始端正字形了,因为知道自己写字软绵绵的原因是因为手腕无力,所以祝翾练字的时候就在手腕上挂一个很小的沙袋,以此来锻炼手腕运笔的力量。 这个举动在祝家人眼里又是怪异的举动,是祝翾“学痴了”的另一个证据。 祝翾在那看书写字的时候,祝棠祝莲他们经过,总是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弟弟妹妹跟看热闹一样围着看她练字时的姿态与动作。 因为祝翾看书时非常心无旁骛,渐渐的,不只祝家人以为她为“学痴”,附近邻居也开始看见她学习时认真的情态。因为他们都撞见了祝翾在外面做活的空隙,都能从怀里突然掏出小本子看一眼。 有一次放牛的时候,祝翾就因为在旁边看书看入迷了,人回来了,牛没带回来,要不是老牛识路知道自己回家,祝翾逃不掉一顿毒打。 第50章 【新妇善则】 王杨的新妇钱四娘子也终于在秋天进门了,祝翾跟着祝家人一起去王家吃了大表哥王杨的喜酒。 祝翾的新表嫂钱四娘子大名叫做钱善则,容貌最多只能算得上清秀,但是会算帐写字,善于理家守财。 钱善则的父亲钱老爹靠着一艘运米的小船发家,到如今不仅在长阳镇上有着一家很大的米铺,手下还有几十艘运米的乌篷船,常年在扬州府内运米跑货。 所以钱家发财的程度与王家的肉铺并不是一个级别的。 钱善则是钱老爹的老来女,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并三个姐姐,是钱老爹的续弦生的姑娘,四岁就会打算盘,十岁出头就能梳理钱老爹米铺的账目生意。 虽然她不通之乎者也,但是理账看账的本事是非常清晰的。 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姑娘,又从小会管家算帐,钱老爹就非常疼爱钱善则这个女儿,钱善则的前面三个姐姐都不如钱善则的聪慧,也都嫁给了商户农户。 到了钱善则,钱家已经很富贵了,钱老爹就觉得他的女儿配得上更好的女婿。 钱老爹决心叫小女儿以后做个官户人家的太太,但是现成的做官的人家是看不上钱家这种商户的,钱家所谓的富贵在这些人家面前也不值一提。 而钱善则本人也不具备令人心动的颜色,能使官户人家的子弟非她不娶。 于是钱老爹就决心为女儿看个成色好的读书人,再把女儿嫁过去,这样等读书人高中了,钱善则也就跟着做诰命了。 所以钱善则在王杨之前还有一任未婚夫,钱老爹精挑细选了长阳镇一个十四岁就中秀才的李姓青年,李姓青年家贫但有才华有高中的可能,钱家有钱但因为是商户不如读书人家清雅。 钱善则十二岁就订亲了二十岁的李秀才,李秀才因为订了亲就能靠着钱家的资助继续念书往上考。 建国之后连续三年恩科,李秀才连着落第两回,到了第三次终于考上了举人,一朝翻身,秀才与举人的身份鸿沟巨大,而李秀才这种二十四五的举人也是非常年轻的。 钱老爹正高兴自己看准了女婿,钱善则这时候也长成了大姑娘,正准备与李家商量婚事,李家却在此时拖拖拉拉的。 钱老爹一个做生意做成精了的人家,哪里看不出来李家的意思,是李家靠着他家的银钱翻身了,现在又来嫌他们家铜臭了。 从前李秀才没考上举人的时候,李家人却常常上门来催婚期,钱善则才十三四的时候,对方就常常以李秀才年岁大了无后为大来为理由催钱家嫁女。 然而因为钱善则帮着家里管理铺子打理生意太好了,钱老爹就舍不得早早嫁姑娘,想留女儿多在家帮几年忙。 甚至打算留到二十往后再说,等李秀才考上了再成亲也不晚。 钱善则本人对李秀才是没什么感觉的,她很小的时候就和一个青年订婚了,对方上门的时候她一点未婚妻的羞涩也没有,就当是大哥哥。 而且她自己也不喜李秀才,私下相处的时候,李秀才一直说什么算账不是女子的份内事,女子应该贞静自重不该主动沾染这些铜臭。 李秀才还说等她过门了以后就要约束自身品行,好好相夫教子,才能做他李某人的贤内助,洗去商户女的市侩气息,不然以后等他做官了,夫人这般长袖善舞眼里只有钱是很拖他官场上的后腿的。 钱善则每次听到这个姓李的这样那样的要求她,就忍不住翻白眼,还是个秀才,就发梦想着当官怎么与人应酬了。 她也就打个算盘看看账,又有什么要“约束自身品行”的地方,话里话外就是觉得她品行不端。 当然那时候李秀才还要靠钱家的钱读书,话自然没有这么直白难听,但是钱善则不是傻子,知道李秀才的意思,她不怎么想嫁李秀才,但是耐不住她老爹眼热对方是个读书人。 李秀才成了李举人,便开始觉得钱家不配了,钱善则也不是李举人喜欢的那种贤妻,姿色不显,还喜欢算账管生意,性格也强势,便有了退婚之意。 钱善则就劝她爹干脆退了婚拉倒,强扭的瓜不甜,对方如此态度自己真嫁了估计也享不到什么举人娘子的福气。 好在李家还算不太离谱,虽然两家退亲了,但是从前钱家资助的银钱也退了回来。 但被退亲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就是因为钱善则之前订过一次亲,这才轮到王家去求娶,钱老爹其实也不怎么看得上王家,也是商户,还没他们钱家有钱。 但是钱善则觉得王杨挺好的,王杨容貌姿色在她之上,为人做事又务实,她私下试过王杨的态度,王杨很欣赏她这样的女子,不觉得她这样是不够贤良,没李举人那么多臭毛病。 什么锅配什么盖,李举人觉得不好的地方,王杨却觉得很好,未来的婆母祝晴人又爽利,跟她也相处得来,钱善则觉得王家也是不错的选择,何必去攀高枝被人嫌弃还要受一肚子龟气。 最后王杨就这么捡漏了这么一桩四角齐全的好亲事,钱善则带来的嫁妆也丰厚,之前新娘家上王家晒嫁妆的时候,青阳镇上个个都看直了眼,都说王家好福气娶这样富贵的娘子进门。 祝翾也眼见了钱家上门送嫁妆的声势,抬进来了好多抬嫁妆,还打了好多家具送进新房,四娘子的衣食住行之物嫁妆全包圆了。 祝家作为王家的亲戚,跟着接待了王家的亲家,见到这场送嫁的风光,都忍不住感慨钱四娘子的富贵。 “真真是富贵娘子,嫁妆就是一个女子在夫家的底气,钱四娘子又善于理家,以后你大姑可有儿媳福气享喽。”孙老太一面说,一面意有所指地拿眼睛看祝晴。 祝晴就笑:“我听娘说话的语气倒有点挑拨离间的意思,是觉得媳妇太厉害我这个婆婆吃亏?我可不是那种跟儿媳别苗头的婆母,家和万事兴。 “钱四娘子厉害倒正正好,我正好享福把家事都交与她,平日里与周边娘子打打马吊,话话家常,空了就去找你们做做客,日子舒坦得很。等杨哥儿再有了孩子,我再抱孙子玩,没有比我更快活的婆母了。” “哎,日子过得真快,我还记得晴姐儿才来的时候小小的一个,养着养着就嫁了,一眨眼,晴姐儿都要做婆母了,做了婆母很快就要有孙辈了。一晃神的功夫,咱们都老了。”祝老头忍不住感慨道。 “爹你才不老,年轻得很,不仅能看见四世同堂的日子,以后还有五世同堂的日子,老寿星得活到一百二打底,您才活了一半呢,还有六十年!”祝晴朝祝老头说。 大家都被祝晴说得笑了起来,一说到四世同堂,孙老太就忍不住想起祝明之前的那三个儿子,就擦眼泪说:“老大要是当年没死,早早成亲了,生下来的大孙子也该到了成亲的年纪了,我早就四世同堂了。等棠哥儿成亲还要再等六七年,哎。” 大喜的日子,她忽然说起死人,祝老头就斥责她:“好好的日子,你说这些伤心事做什么,不是找晦气吗?” 孙老太才擦干净眼泪,不再说话了。 到了王杨成亲的那天,因为祝翾的弟弟祝棣生得玉雪可爱,就被选成坐床童子,被打扮得跟个小红包一样,透着喜气,人人看见他都忍不住逗他一下:“好可爱的小孩子!” 凭着这副招人喜爱的模样,祝棣迈着小短腿在钱家人那边拿了不少小红包,还有指甲盖大的小金元宝。 客人看见他也喜欢得不得了,他在客人中间走了一圈,口袋里就立马鼓鼓囊囊塞满了花生龙眼枣子等物。 然后祝棣就很乖地把拿来的小红包全都交给了沈云,一脸天真无邪:“阿娘,给我存起来!” 沈云看着小儿子信任的眼神,良心有点痛,但还是一把拿过去了,看见小元宝,就说:“这个给你留下,钻个眼拿红线穿起来给你挂身上讨个吉祥。” 祝棣就很高兴地点头,又跑去找祝翾,把口袋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吃的抓出来,很乖地给祝翾:“二姊吃!” 祝棣很喜欢祝翾这个与众不同的姐姐,因为哥哥姐姐里只有祝翾会认真回答自己提的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回答不出来的就会跟他说:“二姊也不明白,等二姊去学里问先生了再告诉你。” 然后过几天连祝棣也忘了,祝翾会忽然告诉他问的问题的答案,先生不作答的,祝翾就会说自己去翻书弄明白了告诉他。 不像祝棠祝莲,他每次脑子有问题去问的时候,他们只能耐心回答几个,多了回答不出来的就会说:“小孩子哪这么多牛角尖要钻,一边去玩吧。” 所以祝棣很喜欢祝翾,因为祝翾认真对待自己的奇思怪想,不因为他太小而不耐烦,祝翾见弟弟跟小松鼠一样屯了一堆吃的还记得分自己,就很高兴,说:“棣哥儿对我真好。” “因为二姊对我也好!”祝棣很高兴地说。 “哦?只有萱姐儿是你姊姊,我们对你不好?”祝棠和祝莲有些吃醋地看向祝棣,祝棣就继续在口袋里掏,然后又很主动地往祝棠祝莲手里塞吃的,很大方的样子:“你们也吃!” 祝英就伸着脖子看他:“那我呢?” 祝棣继续在口袋里掏掏掏,然后继续很大方:“三姊吃!” 分完吃的,祝棣自己也想吃了,可是继续在口袋里掏来掏去,没有了,就沮丧地垮下小脸。 这个时候沈云来了,抱起小儿子,见他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就说:“马上就要去坐床了,高兴点。” 第51章 【肉食者鄙】 日子一天跟着一天重复地过,芦苇乡这片土地,闭塞、平静、单调,但芦苇乡又挨着那片通向远方的湖。 祝翾在芦苇乡单调重复的日子里,偶尔看向那片湖,好像通过那个对着外界的方向,祝翾能够依稀闻到芦苇乡之外的新鲜的气息。 秋晨祝翾去上学的时节,因为天色还早,一路总有飘渺的云雾笼罩住芦苇乡,等到了学堂的时候,祝翾的发梢就是湿漉漉的,被雾打湿的。 芦苇乡没有山,只要漫天无边的平原和水,很空很泛。 随着年岁的成熟与见识的增长,祝翾的心却渐渐觉得这很空很泛的故土日渐闭塞,就像蓝天下四方的井,明明四边没有山包围这片土地,祝翾却能渐渐看见那些隐形的井壁。 但是芦苇乡之外的地方,难道真的就因为新鲜而更加美好吗? 祝翾的内心里也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与见解,这些问题她在书里找寻不见答案,黄采薇也未必能够解答,这需要祝翾自己去悟的。 这日早起,外面依旧是满天的雾,祝翾背着书包走在秋雾的寒意里,一面走一面思考,她很喜欢上学前的这二里路,这是属于她自己独处的一条路,这条路上的时间也是她自己的,容许她边走边胡思乱想。 走着走着,到了镇上的码头处,她下意识地看向湖的远端,雾里渐渐送来了一条新的大的船,船上下来了一群从远方而来的人。 祝翾很好奇地看着这群人,他们身上泛着“肉食者”的气息,满身绫罗,举动里有了那种家族的底气。 然而祝翾隔着雾听他们说话的语气,发现他们居然都只是仆妇之流。 祝翾没太在意,等到了学里,上完了一天的学,发现元奉壹一天都没来上学。 她觉得元奉壹没有旷课的理由,于是下学的时候去祝晴家的肉铺看看,看见几个穿着绫罗的人出现在了祝晴的家里,招待他们的是王杨的新妇钱善则。 元奉壹木然地站在一边,为首的那个女人说:“既然元小少爷是我们老爷的亲戚,就该与我们一起回去,敝府之前对我们少爷的照顾,我们老爷也是很感激的。” 说着拍拍手送上了两个银封,那个女人身份应该是仆妇的头领,她很高傲地抬起头说:“这是一年照顾的答谢,当然了,我们老爷也不想从这里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说是答谢费,实际是封口费,钱善则眼睛扫了一眼送上来的两个银封,加起来也才一百两朝外的分量,虽然是远远超过养元奉壹一年的开销了,但是这群仆妇也太瞧不起人了,竟然觉得她眼皮子有这样浅。 钱善则在娘家理账点银子就点到眼麻,虽然她不想讹钱,但是看对方打发叫花子的趾高气扬的姿态,就觉得好笑。 祝晴则没空搭理这群人,她站在元奉壹面前挡住,说:“亲戚?我和奉壹也是亲戚,我还是亲姨母,你们是京师侯府来的就能从别人手里抢孩子吗?” 祝翾进来了,直接问:“你们要带奉壹走?你们老爷说奉壹是亲戚?” 猝不及防进来一个孩子,领头的那个女人看了一眼祝翾,一见祝翾衣着简朴,竟不知哪里来的贫苦丫头。 她与祝翾无惧无畏的眼睛对视了一下,就很不喜欢祝翾这不卑不亢的眼神了,这不毛之地总是生出这些心高气傲不懂规矩的刁民来。 于是那个女人就说:“哪里来的贫丫头,打出去!” 她一开口,身边四个仆妇立刻应声过来粗鲁地抓住祝翾,要扔她出去。 祝翾没想到这几个人这样刁蛮与嚣张,就等对方过来的时候,蓄力用头狠狠顶了其中的一个的肚子,趁对方“哎呦”的间隙,然后游鱼一样地打算跑。 但是小孩子哪里抵抗得住四个大人,祝翾还是被抓住了,那个被她顶肚子的老婆子一面捂肚子一面高高举起巴掌想扇祝翾,嘴里骂道:“作死的小贱人……” 她还没骂完,祝晴与元奉壹一起喊了“住手”,祝晴也没料到对方如此嚣张,很生气地说:“放开我家侄女!我们虽然无权无势的,但这里好歹是王家,不是什么侯府,由不得你们蹬鼻子上脸。” “原来是太太的亲侄女,你不早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为首的那个女人笑着说,元奉壹觉得她的笑很虚伪,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然后那个女人就叫另外四个放了祝翾,对祝翾摆上笑脸:“小姑娘,真是对不住,谁叫你没头没脑地就进来了呢?” 祝翾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那个没扇成祝翾巴掌的仆妇却狠狠剜了祝翾一眼。 祝翾就立刻狠狠把这几个女的都瞪了一遍,小声地评价道:“狐假虎威的一群货色。” 为首的女人自然听到了,但依旧面不改色,心里却忍不住说,不知死活的贱民。 然而祝翾因为看透这群人狐假虎威的底色,所以依然不知死活地问:“你们是京师陈家的吧,想要带奉壹走,奉壹与你们是什么亲戚?” 女人警告地看了祝翾一眼,说:“小孩子不该问的别问。” “我都知道!奉壹明明是……” 但是元奉壹却打断了她,说:“不错,我是他们主人家的亲戚,他们主人家姓陈,我姓元,我一辈子都姓元,自然就只是亲戚。” 为首的那个女人认为元奉壹很“识趣”,虽然这是主人家前头那个的孩子,但是家里主母生的那个才是正经的嫡长子。 她作为主母身边的乳母,特意亲自来青阳镇接人就是好好管住元奉壹,免得元奉壹生出不该有的野心,怕他知道自己身世后生出不该有的贪心。 主母是最近才知道侯爷不仅前头有原配,还在婚后与原配留了一个私生,但是最后还是心平气和地主张把人接回去,既然是骨血,不好流落在外。 但是这个孩子生的时间不对,不能光明正大公布身世,不然侯爷就有了“抛妻弃子”的的错处。 然而元奉壹并不是“识趣”,只是在心底想,谁稀罕做你们家的亲子,我只是我阿娘的孩子。 我也不想变成你们这种凭着门户就随意践踏别人的人。 为首的女人就对祝翾说:“也许你听了一些话,误会了元小少爷与我们主家的关系……”说着,她就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祝晴,她内心觉得祝翾知道一些私隐,肯定是大人说的。 然后对祝翾说:“我们侯爷未发迹时受过元家资助,认了元小少爷的生母当义妹,如今听说小少爷无父无母,所以有意报恩带去京师亲养。凭着这副恩义,自然是当作亲子教养的。” 对方有备而来,元奉壹只能跟着离开了。 虽然大家都对这群人感到不忿,但是区区一个卖肉的王家,怎么抵抗得住京师的建章侯府,毕竟区区仆妇都敢仗着主家的身份在王家作威作福。 元奉壹也怕自己强行留下来连累姨母他们,认清了事实后,就心平气和地答应了离开。 只是走前又务实地帮王家多敲诈了一百两“封口费”,甚至连在场的祝翾也代表祝家,被元奉壹多敲诈了五十两“封口费”和“赔罪费”送到她手上。 他看明白了自己是非走不可的,虽然他也不稀罕做陈某的儿子,但是这次不是接去当儿子的,那就无所谓了,不如把自己这种不重要的“亲戚”多贱卖点封口费,为在意的人要点落到实处的好处。 王家与祝翾一起到了码头送元奉壹,祝晴一边抹眼泪一边吩咐道:“你去了那里要保重。” 说着又指着送来的包裹道:“你走得急,没有东西送你,里面包了姨母为你新做的几件衣裳,哎,袖子还没有缝好。” 那个领头的仆妇就在旁边煞风景道:“侯府不缺衣服穿,这种成色的衣裳连下人都不穿。” 元奉壹却当听不见,一把扑进祝晴怀里,泫然欲泣:“姨母,我舍不得你,我会好好穿的。” 祝晴更伤心了,说:“多乖的孩子,我也舍不得你,你一定要好好保重,别被别人欺负了,好好的,啊。” 祝翾从包里掏了掏,掏出一只刚买的毛笔,对从祝晴怀里离开的奉壹说:“我没有好的东西送给你,只有这只笔还算新,你去那边也要好好念书不要落下功课。” 说着又犹疑地看向那个领头的妇人:“你们侯府让孩子念书的吧?” 仆妇觉得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笑话一样:“堂堂侯府,怎么会没有书念呢?” 祝翾就用这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谁知道呢,说是念书的人家,可是看你们的作风,我就感觉你们背后的主家不像是诗书讲礼的门户。” 那个仆妇自然被祝翾刁钻的讽刺给气到了,她虽然是建章侯府的仆妇,但是跟着主母过来的,主母的娘家可是正儿八经的世家,累世官宦,才不是侯府那起泥腿子暴发的作风。 这个小刁民竟然如此贬低人,贬低她就是贬低主母背后的世家门户。 “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小泼皮,你知道什么,好赖不分……” “好了,你不要难为我这边的亲戚。”元奉壹打断了为首仆妇的话。 然后他郑重地接过祝翾的笔,说:“谢谢你,萱娘。” 祝翾也很难过元奉壹要离开,就叹了口气说:“你去京师,好远的地方,不过那边比我们这里大、新鲜,你到底是去奔富贵去了,也算是好事,你就好好享富贵好好活。” 元奉壹点了点头,却对祝翾说:“我会想你们的。” 第52章 【初长成中】 秋去冬来,秋晨弥漫的雾散去,又迎来冬的雪。 元新五年就这样到来了,因为日子的反复单调,祝翾开始感觉到时间过得飞快,而她也在跟着时间飞快地长大,个子像修竹一样拔高,虽然还是小孩,但是别人一看她的个头,都知道她长大了一定会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 眉眼的明媚也随着长大而显露出来,祝翾的眉型天生就好看且浓密,平直的眉型给了她几分英气,眼睛像祝明,处在丹凤与桃花眼之间的眼型,大而精致,一双黑而亮的眼珠子在长睫毛的映衬下看向人的时候总有一种洞察的魔力。 因为容貌愈加出挑,也因为比同龄人更早脱去了几分童气,祝翾在学里明明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却成了班里除了十几岁的秀莹外最高的孩子,外表配上个子乍一看就给人一种从孩童将要步入少女的感觉。 她与陈秋生也不再是同桌了,而坐到最后一排去了,也渐渐因为鹤立鸡群的身高打八段锦的时候站在队伍最后了,在学堂里她的同桌换成了另外一个很高的女孩。 祝翾因为外貌过早比同龄孩子褪去第一层孩气,也渐渐体会到了更多的不同的感受。 她很小的时候也是个好看的孩子,但是这层好看包裹在孩童的外表下,外界对她的目光就是单纯地看孩子的慈爱与善意。 对她的夸奖多在“聪慧”、“神气”这一层面,哪怕做了不好的事情,批评她也都是“脾气硬”、“犟种”。 但是现在她多了一层新的标签:“美貌”。 美貌在孩子身上和在女子身上是不一样的,而祝翾的外貌也渐渐趋向女子的方向了,别人对自己的目光与评价就有些不同了。 从前一起踢蹴鞠的同龄男孩子开始不好意思与她讲话了,踢蹴鞠的时候甚至会让着自己来表达自己的好意。 她明明高了,力气也更大了,但是在他们眼里却显得易碎了。 而在大人的嘴里,她也从“祝家的学痴小孩”变成了“祝家那个长得好看的二姑娘”,然后说她凭着相貌一定会有很好的未来,这种蜜糖包裹的话语却不是祝翾喜欢听的话。 她就对沈云说:“阿娘,我有点不太想要长大了,我要是一直是小孩子多好。” 沈云就抿着嘴看着自己虚岁九岁就鹤立鸡群的女儿,说:“你现在就是小孩啊。” “可是我感觉就是不一样了,以前人家问我,只会问我淘气不淘气,会不会帮家里做事,念书念得怎么样。 “但是这次我去大姑家拜年,表嫂那边的亲戚就开始问我会不会绣花,会不会烧饭,性子能不能坐得住,平时会不会照顾弟弟妹妹……还说要提前给我说亲呢,虽然是玩笑话,可是这不是当我是小孩。”祝翾很苦恼地说,有点怪自己个头蹿得太快了,过早地体验到这种不喜的氛围。 她又说:“我告诉他们我才八岁,还没到整八岁,人家才说以为我十岁开外了,才夸我长得高。我告诉他们我是斋长,我念书很好,我拿了学里的甲,却只夸了我一下。桉表哥也在读书,才拿了一个甲,所有人却围着他夸了许久。” 祝翾很不忿地说:“我不喜欢这样,我的样貌是先天的,不是我努力的结果,可是大家越来越爱看我的脸。我的学习是后天的,是我努力得来的,可是大家却很敷衍。” 沈云沉默了,然后说:“因为你越来越像大姑娘了。” “可我现在不是大姑娘,就算我长大了,我还是我,怎么看我的目光却不一样了呢。”祝翾小声地发牢骚。 沈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看了看自己容貌日盛的二女儿,叹了一口气,说:“你现在还是孩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好。” 祝翾点点头,然而学里大部分同龄男孩还是那副模样,就连一直吵嘴的张小武也对她耐心了不少。 以前张小武就喜欢从她手里骗东西吃,现在居然给她送东西吃,大早上的居然从家里带了糖分给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萱姐儿,你吃不吃糖?” 祝翾就皱起眉看他:“你有事情求我?你犯错了?” 张小武就瞪大眼睛:“没有!就是单纯地送糖给你吃!” “哦。”祝翾拿起糖直接吃了,说:“那谢谢你。” 张小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下,祝翾心里觉得有点不习惯讲礼貌腼腆的张小武,陈秋生现在是张小武的同桌,她就问张小武:“你怎么不给我吃糖?” 张小武又恢复了小孩子的模样,很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她,朝陈秋生:“干嘛要送给你吃糖?” 陈秋生就说:“小气鬼!” 张小武反驳道:“哪里小气了,你平时给我东西吃吗?” 陈秋生大怒:“我平时带咸鸭蛋你没少吃,忘了?” 张小武想起来了,不好意思地挠头:“那下次也带你的。” 祝翾在后面看了会书,然后又问张小武:“下课踢蹴鞠去吗?” “踢!干嘛不踢!”张小武一听到踢蹴鞠就恢复了从前那副自然的模样,祝翾心里舒服了。 但是到了课间踢蹴鞠的时候,祝翾明显感觉到三年生的高个男孩又在谦让自己,就生气了,朝三年生的为首的男孩说:“你什么意思,踢得软绵绵的,看不起我?” 那个男孩却突兀地脸红了,其他三年生发出起哄的声音,说:“她和你说话了呢。” 张小武和祝翾一个队,在祝翾耳边说:“不是让着你,是对面被美人计迷了眼了。” “美人计?”祝翾就下意识开始打量张小武的脸。 张小武被看得头皮发麻,说:“是你,你好歹是个小姑娘,他们不好意思跟你认真踢。” 祝翾翻了一个白眼,用脚轻盈地勾起蹴鞠,灵活地在脚底变幻,然后将球踢进了对面的球门,然后朝对面的三年生说:“你给我认真踢,还不如一年生跟我踢得认真,再这样,不跟你们约比赛了!” 那几个男孩看见祝翾这么拽,又有点不服气了,说:“我们刚刚让着你,所以你踢进那么多分,待会不让你了,可不许哭。” “那不用你们让了,你们待会输了,也不许哭。”祝翾回敬道,依旧很攻击性的姿态。 这个姿态终于激起了对面的胜负欲,忘记了祝翾是个好看的小姑娘,他们不能忍受自己球技被看不起,就下定决心不放水了,要让祝翾知道点厉害。 最后踢下来,祝翾大汗淋漓地朝对面三年生说:“谢谢你们了,终于好好踢了,让我赢得很痛快!” 她的话听起来像挑衅,但是偏偏祝翾是发自内心说出的话,一脸天然的真挚,很高兴的模样,是真的踢痛快了,说完就走了。 这批三年生脸更加红了,这回是因为羞愤。 祝翾实力教会对面做人,再之后的蹴鞠,他们就明显更认真了,没有莫名其妙的放水了。 在青阳蒙学内,祝翾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而比祝翾大了三岁开外的祝莲却渐渐钻进了女子的壳子里,过了年虚岁才十二的祝莲跟着沈云出去交际,已经开始有人试探性地问祝家要不要说亲了。 不同于和祝翾说起时的玩笑口吻,对祝莲的这种试探却是认真的。 虽然沈云都以祝莲年纪小回绝了,但是依旧还有上来试探的人家。 乡下看见别人家好的儿女,就会选择十二三岁试探定亲,然后十五六岁再正式提嫁娶之事。 祝莲长高了许多,脸也脱去了孩气,气质又不像祝翾跳脱,看上去就柔顺安静,祝莲又会烧饭绣花,名声也有了“娴静”、“贤惠”、“懂事”这几项,这些是女儿家好嫁的标志。 即使在不注重男女大防的乡下,女孩子到了祝莲这个年岁,也是到了需要注重一点男女区分的年纪。 再有一群孩子男男女女的混在一起游戏的时候,祝莲不再像从前一样跟着祝翾时常参与了。 再也不会有从前一起去看戏看累了一群孩子不分男女七倒八歪互相枕着的时候了。 沈云也慢慢开始教她规矩,教她怎么做一个符合好名声的女子。 孙老太也开始提前下意识多这样看顾祝翾了,以前祝翾出去玩,玩到天黑回来,孙老太最多说一句:“又出去野了,天天不见你人魂,野死在外面算了。” 现在就多了一句“你少在外面跟一群小子淘,跟个假小子一样,怪叫人笑话的”。 然后又指着优秀模版的祝莲对“差生”祝翾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天天这么淘呢,跟一群小子踢蹴鞠踢得一身臭汗,还在学里跟人打架,三个小子都打不过你一个,一点女孩子样都没有,你想大了被人说凶悍吗?学学你莲姊,每天安安静静的。” 祝翾不以为意,哼了一声,说:“打不过我,是他们没我厉害,怎么还能怪我凶悍呢。我哪里凶悍了,我跟人打架都是有原因的,不过我以后会少打架的,我要以理服人。” “但是!”她突然又说:“该打的架我还要打,士兵不打仗士气不行,我长久不打一下,实力就要退步。我要文武双全响当当的,揍人一顿比被人揍一顿可要好多了。” 孙老太就瞥着眼睛看着祝翾一副孩子气的模样,就咬牙切齿道:“你再这样淘下去,小心大了名声变成野丫头,没人要你!” “没人要就没人要,我干嘛要稀罕别人要!”祝翾就很固执地说。 孙老太不把祝翾的话当真,只说:“你这个脑子缺根筋的死丫头,快出去,别在这里现眼!我看着就头疼!” 第53章 【何为来路】 沈云闻声而来,然后就看见自己两个满脸挂泪的女儿,不明所以,以为两个姑娘是被孙老太训了,就问:“你们俩又做了什么事?” 孙老太于是跟沈云说:“莲姐儿来癸水了,两个小丫头都不懂,呜呜咽咽地抱一起哭丧呢,以为自己要死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沈云“啊”了一声,将房门关上,然后对大女儿说:“莲姐儿,你来癸水了?” 祝莲止住哭,看着大母与阿娘轻松的神色,心里好像明白了这个流血并不是会死人的,于是她就问阿娘:“癸水是什么?我这样就是来癸水吗?” 祝翾也问:“这个癸水是病吗,流那么多血没事吗,会不会死,吃什么可以治?” 孙老太听到祝翾一肚子呆问题,忍不住对沈云说:“你这个当娘的,也不教教莲姐儿,莲姐儿这个年岁是该来癸水了,你不教她,就闹出这样的笑话来!还好是家里鬼哭狼嚎的,要是在外面,你的好二姑娘就要去请医来看了!” 沈云也有点愧疚,她的孩子太多了,心力都放在小的那几个身上,大的几个懂事,所以渐渐地她就忽略了不少,都忘记了祝莲到了这个年岁了。 就温声对大女儿说:“别怕,这不是病,不会死。女子到了十一二三岁的年纪都会来癸水,这意味着你长大了,有了孕育子嗣的能力,从孩子变成了一个女子。所有女子都这样,阿娘也是这样过来的。” 祝莲听她如此说,就不害怕了,祝翾却惊讶地睁大眼睛,说:“那我以后也会这样吗?女子长大要来癸水,那棠哥哥比莲姐儿大,他有吗?男子长大会有癸水吗?” 孙老太就瞪祝翾,说:“你好大的人了,别再问这种呆问题,叫人笑话!还问男的来不来癸水,也不嫌害臊?男的又不会生孩子,怎么会来癸水,谁会生孩子谁就会来这个!” 祝翾莫名其妙被骂了,说:“你们平时又不告诉我这个,我不懂才问,问了又说我呆,问男的来不来癸水有什么好害臊的?” 然后沈云又说:“你来了这个后,以后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每次大概三到七天……” 沈云还没说完,两个姐妹的脸色都白了。 祝莲说:“每个月都要流血?” 祝翾说:“每次都要流三到七天的血?每个月都这样流几天血,那人的血不流没了吗?当女子好难啊。” 孙老太跟着说:“这又有什么?来个癸水就能把人的血流没了,那女子都得死光了,没有脑子说这种话!现在你们怕这个,以后身上不来这个了,反而觉得可惜了呢,你们大母我就绝经了,瞧我老得跟老帮菜的模样。 “癸水流的那些血是身上不好的东西排出去,这个正常的才说明女子身体健康。哪天没了,要么就是要老了,要么就是怀孩子了,都不是的,那就是身体出问题了。” 祝莲和祝翾很认真地听孙老太说,好像有点明白了,都点了点头。 沈云又拿了干净衣服给祝莲换下,还教了女儿怎么用月事带,祝翾在旁边一起看着,沈云叫她好好听,省得到了年岁之后也闹笑话。 两个女孩都接受了癸水的概念,也知道这是正常的,就为之前以为祝莲要死的情况而感到不好意思,祝莲脸涨得通红,她刚才以为自己要死了,哭得可伤心了。 祝翾有点不好意思,但不多,她之前又不知道,突然看见血害怕不是很正常吗? 就像一个从来没上过学的人大字不识一样,多正常的事情,取笑这个从来不上学的人居然大字不识才很奇怪。 她想明白了,也知道祝莲没事,就放心了。 祝莲依旧说:“可是我小腹坠坠的,有点疼,这又是为什么?” 沈云告诉她:“这也是正常的,别害怕,你来癸水这几天身体是有些虚的,别吃生冷的,也别太过劳累。我去给你煮红糖姜水去,喝了就舒服了。” 祝莲很柔顺地点了点头,祝翾跟着说:“我也想喝红糖姜水!” “你又没有癸水,喝个屁的红糖姜水,看着不小的人,嘴比英姐儿、棣哥儿还要馋,我看你以后甜的砒/霜哪天都要拿来尝尝咸淡!”孙老太用手指狠狠点了点祝翾的额头。 祝翾捂住脑袋,抬起眼睛很无语地看大母,觉得大母怎么老是喜欢这样抓住缝隙找茬呢。 虽然也有她好几次忍不住主动撩架的成分在里面,她明明知道大母不喜欢她这个性格,不喜欢自己太神气太淘气,大母喜欢莲姊这种模样。 可是真奇怪,祝翾明明知道这些,但她就是不愿意改,她觉得祝莲是祝莲,她是她,各有各的好,干嘛非要都变成一个模子呢。 祝翾不愿意迎合大母变成她喜欢的模样,反正她自己觉得自己这样很好就对了。 很快沈云端来了两碗红糖姜水过来,一个女儿一碗,祝翾就很高兴地接了过去,心里觉得沈云好爱她,她说着玩的,结果沈云真的给她一碗了。 于是她就很直白地说:“阿娘,你真好,我最最喜欢你了!” 沈云笑了起来,摸了摸祝翾的小脸蛋说:“你呀,说话真肉麻,就这时候嘴甜几下。” 祝翾就也跟着笑,孙老太看着母女情深的场景,心里泛酸,但又不想表现出来,就对祝翾说:“喝完你把碗洗了,你莲姊要少碰冷水,懂事点。” “哦。”祝翾捧着热滚滚的红糖姜水边喝边说。 …… 到了夜里,一大家子吃完晚饭,沈云与孙氏在烧晚上大家洗漱的热水,孙老太边烧锅边感慨:“日子过得真快,莲姐儿都这么大了,都可以定亲了,她是我最稀罕的孙女,也不知道以后便宜给谁家?” 沈云在烧另一锅的水,擦了擦汗说:“莲姐儿才虚岁十二,还小着呢,等到了十五六岁再想这件事吧。” 孙老太却不这样认为,她说:“你这样想就是耽误孩子了,好的夫婿不会等到了年岁天上就掉下来的。人家上心的就是来了癸水后就四处交际打听了,遇到好的早早先定下来,等十五六岁再结亲。 “你等到十五六岁才上心,年岁相仿的好的儿郎全被人家其他姑娘给挑走了,到时候左右挑不到好的,万一耽误到十八九岁呢? “人家大地方的有钱姑娘十八九岁不愁说人家,咱们莲姐儿却没投个好胎,我们没给她争气,还好她本身出色,要是我们不上心叫她拖到十八九岁草草嫁了那才叫不负责任。” 沈云觉得婆母说得也有道理,就点了点头,然后又说起祝棠:“棠哥儿过了年也是虚岁十五的人了,是不是也得为他上心婚事了。” 孙老太却说:“男孩儿不用太急,还没成丁瞎忙活什么,他也不能老在家里种地了,早点送出去学个手艺,以前是家里没钱得守一个种地,现在我们手里也有存银,可以请人来种。 “棠哥儿念书不行,但是好歹也上了几年学,学别的说不定就灵光了,吃点苦头有了本事总不缺好姑娘嫁他,憨种地的也没什么人家挑。” 然后又强调祝莲才是当务之急:“还是莲姐儿要紧些,女孩子花一样的年纪就几年,她又有人品,早点挑总能说到好的。当初晴姐儿能说到王家,就是我老太婆早早给她定的亲。” 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很骄傲,孙老太觉得以大孙女的人品素质只要家里上点心,祝莲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祝莲之后就是祝翾……孙老太开始头疼了…… 祝翾虽然生得好,个子也高,等大了一定是窈窕的那一类美女子,估计比那投水不识相的郑观音还要好看。 但是祝翾只有一张脸能够骗人。 那狗脾气她调教了多年,是一丝不改,主见却越来越大,性子不温不柔,骨子又傲,脾气比粪坑里的石头还要硬,认定了的事情上撞死在南墙也不回头。 这样的性格长在男子身上向来都能带出几分志气来,偏偏祝翾是姑娘,谁家喜欢这种厉害的媳妇。 祝翾的厉害还不是钱善则的那种厉害,她是要上天的那种厉害,却又没有城府心计,一派天真直率,脑子里净想些做梦的事情。 这样的祝翾以后会嫁给怎样的人家呢?孙老太开始提前发愁了。 要是只看脸就要娶的人家多有几分轻狂的,但是不只看脸还看别的人家,祝翾的脾气又很难对人家口味的。 算了,等她大了再操心,等书念完回来还小呢,还来得及正正个性,女孩子小时候再淘,大了都会学会文静一点的。孙老太在心底这样想。 祝翾却不知道祝莲来个癸水,就叫孙老太开始提前为自己婚事发愁了,她依旧每天认真地念书,因为二年生的生涯也快结束了,又要到了八周岁的生日,然后迎来三年生的生涯。 蒙学的教育只有三年,再念一年,她又该何去何从呢?祝翾空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这个问题,她心里还想继续念书,她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学问她没弄明白,可是她知道她不可能没有尽头地一直这样念下去。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不想长大了,想一直缩在九周岁前的壳子里,这样就可以一直念书了。 她不想再去想这些问题了,为了不去想,她就更加努力地读书学习,让自己脑子里全是知识,这样就没有空隙去想东想西了。 可是童年是有尽头的,祝翾快看到自己童年的尽头了。 一旦踏过蒙学毕业的那天,她在别人眼里就不是一个孩子了,所有的包容都会猝然消失,他们会像要求其他女子一样要求她。 第54章 【莲近豆蔻】 夏假很快结束了,这年的七月是小月,没有七月三十这一天,祝翾也就没有过生日直接跨过了八周岁,进入了蒙学的第三年。 这一年祝英也正式步入了一年生的生涯。 当初祝翾去上学,祝英是最难过的,因为陪她玩的姐姐要一直忙功课没空理她了。现在轮到祝英去上学了,难过的那个就变成了祝棣。 就像当初祝英嫌祝棣太小不能陪她玩一样,现在轮到祝棣嫌祝葵太小不能陪他玩。 祝葵到了可以说话走路的年纪,但是格外惜字如金,一点也没有祝棣小时候好玩好逗弄,整天懒洋洋地歪着。 能躺着绝对不坐着,能被抱着绝对不会自己腿两步,吃饭虽然不用人一直喂她,但是总叫人觉得她懒得嚼,叫她自己吃饭,就吃一会就开始游神,最后还是得沈云喂她。 她听到祝英要去上学了,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眨了两下,最后吐出一个字来表达自己的心情:“棒!” 又看见祝棣因为难受而要哭的神态,缺德地露出没长齐牙齿的嘴,又精准地笑了一下:“哈!” 祝棣看着天生促狭性格满点的妹妹,一想到自己以后只能和她玩了,就“哼”了一声,祝葵就也回敬了一个“哼”字,当谁不会哼一样。 祝翾很喜欢这个天生有性格的妹妹,觉得她这样也很好玩,就逗祝葵说两个字,笑眯眯地朝祝葵说:“叫我。” 祝葵张开小嘴,很节约地说了一个“萱”,就闭嘴了。 祝翾不满意了,说:“你要叫我‘萱姊’,跟我念‘萱——姊——’。我是你姊姊,你要么就叫我姊姊,姊——姊——” 结果祝葵半眯着想睡觉的眼睛,竟然“哎”了一下,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反正就占了祝翾的便宜。 祝翾就故意瞪妹妹:“你真是个一字大师,话都不肯多说一下,这样懒,我生气了,我伤心了。” 祝葵就睁大眼睛,观察祝翾的神色,但辨认不出祝翾是真的伤心还是假的伤心,想了想,还是软软地叫人了:“萱姊。” 祝翾立马堆起笑脸,在祝葵的小脸蛋上“啵”地亲了一下,祝葵呆滞住,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盯住祝翾,小声控诉道:“坏。” 她觉得一个“坏”不够用,又加了一个字,说:“骗。” “谁坏?”祝翾继续逗她。 “萱姊。”祝葵忍不住说。 祝翾就继续逗她,“哎”了一下,然后很夸张地说:“葵姐儿好喜欢我,跟我说这么多话呢。” 祝葵发现自己被逗弄了,就懒洋洋地又半眯起眼睛准备入睡了。 “萱姐儿,你少这样逗你妹妹。”沈云抱起要困觉的小女儿说。 孙老太在旁边说:“叫她们姐俩互相逗弄着玩去,这个小的一看也是刁钻的,走两步就不肯走了,要人抱,一把老骨头还要时常抗着一个胖娃娃,懒鬼一个尽折腾大人!” 祝葵好像听见了大母在批评自己,半睁开眼睛,有点委屈,但是没力气哭,算了,又闭上眼睛环住亲娘准备入睡了。 …… 八月初一这天,是祝翾领着祝英一起去蒙学,祝英对上学没什么感觉,但是能和姐姐一起走就很高兴,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和祝翾聊天。 因为怕太阳晒脸,一大一小两个姐妹头上都戴着草帽。 都梳着两个低双丫头,用发带缠着,衣服也是一样的,姐妹俩的面容也有几分相似,路上的农人看见了,就忍不住看她们一眼,调侃道:“祝家这个小的也去上学了。” 祝翾点点头,一一叫人,祝英就仰起脸说对呀对呀,大人们都在笑,然后又说:“萱姐儿也像个大姑娘了,会带妹妹了。” 祝莲站在祝家小院门口看着自己两个妹妹上学离去的欢快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的脸颊越来越像少女了,身形也在渐渐发育了。 蒙学三年明明当时经历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很快乐的岁月。 但是随着童年远去,祝莲这时候却突然觉得蒙学那三年是最快乐的三年。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背着背包步履轻盈地往蒙学方向走去,这样的日子近得就好像在昨天,又远得像过了很久。 只是她和妹妹生的时间隔得不近,没有姊妹一起挽着手去上学的时光,她去上学的时候,祝棠还在念书,蒙学念完去念私塾,棠哥哥的私塾比她早上开课早很多,一大早很早就走了。 祝莲也试着起早了几次和祝棠一起走,但是祝棠那时候处在男孩子最不耐烦的年纪,虽然一起走,却总是走得飞快,不等她的步伐,还嫌她慢慢碎碎的很麻烦,祝莲渐渐地就还是一个人去上学。 等到祝翾可以去上学了,她却已经离开蒙学了。 祝莲看向两个妹妹拉着手离开的背影,没有羡慕那是不可能的,她的眼底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怀念的情绪出来,但是很快又消散了,她终究长大了。 “莲姐儿!”孙老太喊她,祝莲立马“哎”了一声。 孙老太拿起一个篮子给她,吩咐道:“你去运河那给你大父送饭去吧。” 又到了要服役的时节,虽然朝廷包饭,但是孙老太总是要做些家里的吃的给丈夫送过去。 如今宁海县的征役征的是通运河。 宁海县几乎算得上是扬州府比较穷的县,因为地理位置闭塞,不是什么交通要道,再往东全是海,所以要疏通运河,打通水上贸易网。 祝莲接过孙老太的篮子,就往祝老头那边去了,祝老头年纪大了,家里也打算花钱免役,但是朝廷规定六十往上的人帮官府做活不是白做的,是有两倍工钱的。 其他年纪服役的也是有补偿的工钱,并不是白干,只是不多,不够划算。 这笔钱只有南直隶发得出来,其他地方是发不出来的,就像南直隶的三年蒙学入读率也是全国最高的,毕竟南直隶是乱世的龙兴之地,最早安稳,经济也一直很好。 祝莲腿着到了祝老头那,看见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在干活,有的人干热了就脱了上衣光了膀子,祝莲看着眼前一堆男人,第一次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 有服役的青年发现岸边站了祝莲,祝莲虽然才十二岁,但是也继承了祝明的身高,身段比同龄人修长些,乍一看更像豆蔻年华的少女。 这些才成丁、也就十五六岁的青年看见祝莲眼前一亮,就很轻浮地搭讪她:“小妹妹,来找谁?” 祝莲不适应这种搭讪,她紧张地眨了眨眼睛,脸也有些红,心里却有些害怕,真奇怪,以前她来送饭是从来不怕人的。 见祝莲不搭理人,几个青年就发出哄笑声,说:“还提着篮子,该不会是给什么小情郎送东西的吧。” “我……我没有什么小情郎,你们不许胡说!”祝莲恼怒了,她很不喜欢他们笑起来的模样,不喜欢他们打量自己的那种眼神,她很想把篮子砸在对面头上。 还好大父来了,连着拍了几个小子的头,几个小子收起刚才的神气,都低下头变乖了,祝老头骂道:“才成丁的小子就敢在这油里油气的,我喊你们老子娘来打你们!” 祝莲看见祝老头就很高兴,喊道:“大父!” 然后递过篮子,说:“大母叫我给你的。” 祝老头接过篮子打开,里面是包儿饭和薄荷水,就一口水一口饭坐着吃了起来,吃完了祝莲把篮子收走。 祝莲提着篮子回来了,就开始抱起一家人的脏衣服拿去河边洗,洗着衣服的时候,她忍不住对着水面照自己的脸,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火气。 刚刚那几个小子那种凝视的眼神虽然没有恶意,但是她很不喜欢他们那种轻浮的语气与态度,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但是又发不出火来。 祝莲想不通,为什么以前她去送饭,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她看了看自己渐渐成熟的脸,有些撒气地搅乱了水面,然后抱起洗好的衣服回去了。 晾完衣裳,祝莲发了会呆,然后又默默开始绣花,过了一会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大母喊她出来见客,祝莲出来了跟着大母的指引叫人。 那个陌生的女人就很细很细地打量她,也是那种令人有点不舒服的眼神,就像卖肉的估量肉摊上的肉的斤两一样,然后拉着祝莲的手,问了一些问题。 比如祝莲读过几本书,会做些什么,喜欢绣花吗,平日里跟兄弟姐妹关系如何。 祝莲心下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地回答了。 那个陌生的女人就捏起帕子对孙老太说:“你孙女真是样样都好,是齐全的姑娘,老善人你可不用操心她的终身,这样的一定能够落到一个好。不然叫那些平庸的怎么活?” 祝莲好像听出来了,这个女人是那种牵线定亲的媒婆,就忍不住缩回自己的手,看向孙老太。 孙老太却堆着笑说:“我可不是想要早点打发孙女嫁人,还是个孩子。但是越早打听越有挑拣的余地,择个三四年都不是问题,但是你知道的,我一个种田的,天天困家里,哪里知道哪家有好的少年郎,才请了你来。” 媒婆笑了起来,说:“我知道,你放心,年纪相仿的儿郎我都帮你们留意着,不满意再换,女子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早选早看才有余地,选三四年也正常。 “不是我跟你吹牛,整个宁海县里,我做成的婚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基本都和谐得很,定的亲也没有几桩到了年纪给吹了的。” 祝莲听媒婆说明白了,知道孙老太现在就开始预计为自己相看了,心里很不适应,就站起来说:“我回去绣花了。” 第55章 【大橘为重】 祝英是上了一段时间的蒙学,才发现自己的姐姐是蒙学里的风云人物,因为那些二年生和三年生看见她就说:“这个,是祝翾的妹妹。” 一说是“祝翾的妹妹”,二年生与三年生就会多打量她几眼,就好像大家都认识祝翾一样。 然后班里的同学慢慢地也有了这个症状,会跟她说:“哎,祝英,我听说你姊姊是三年生里的那个祝翾,真的假的?” 祝英就好奇了,祝翾到底做了什么,叫大家都认识她。 渐渐的,祝英就仿佛重新认识了祝翾一样。 三年生已经开始学着写文章了,祝翾通读了一遍四书五经,平时又努力涉猎各种文集,人虽然小,但是文章却写得有模有样。 常常被先生拿出来叫一年生与二年生们抄录学习,而青阳蒙学有此的待遇的学生不多,基本都是祝翾的文章被拿出来表扬。 于是一年生二年生一边抄写范文一边抱怨道:“又是祝翾写的,她能不能少写些文章。” 祝翾不仅文章写得好,其他科目也学得好。 明算科的答题过程与思路也常常被拿出来当解答模板,明法科的概述题也写得很齐全,又练得一手好字,她的字帖也时常被贴在走廊里供众人瞻仰。 学习上的事情祝翾几乎每个科目都做到青阳蒙学里最出色的地步,而不学习的时候她的身影是蹴鞠场上最出彩的那个。 学里的体育课又新开了射这一科,祝翾的臂力很好,视力又明察秋毫,射箭也才学了一阵就几乎箭无虚发,投壶也基本没几个能够投过她。 和祝翾比起来,祝英在蒙学里的学习成果就显得平庸了一些,她不觉得是自己平庸,而是她的二姊祝翾太逆天,用大母的话来说就是“要上天”。 样样都想做到最好的祝翾却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天才,她所取得的成就都是她努力的成果。 而学里的学生们没有一个能比她对学习更上心,所以自然也就不如她,才能显出她的出色来。 她自认为她的出色只是在青阳蒙学里的出色,倘若有这样一个资质比她好的,也肯像她一样对学习上心的人,她就不一定比得过对方了。 这样的人青阳蒙学里没有,但是放眼整个大越,是一定有的。 祝翾没有意识到她这种谦虚的心境也是一种不自觉的骄傲,因为她在蒙学里已经是“独孤求败”了,就很自然地开始将视野放到整个大越了。 甚至不是南直隶,更别说扬州府与宁海县了,她直接拿自己对标全国了。 祝翾没有意识到这种因为视野放大而显出的谦虚其实是一种野心,她开始无意识地想做出色的人,不仅限于蒙学里的出色,而是整个国家范围里的那种出色。 每当祝翾开始因为骄傲而洋洋得意的时候,她就会开始想大越得有多大,倘若青阳镇的蒙学能出一个她这种水平的学生,那其他镇的蒙学也能出一个祝翾。 宁海县十几个镇就能出十几个祝翾,扬州府下面有这么多县,整个扬州就能出几百上千个她这样的,南直隶下面又那么多州府……祝翾开始用她的计算水平去计算大越该有多少个她。 一算觉得她这种水平的学生放在大越的范围里简直就是俯拾皆是、多如牛毛。 然后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就是区区一个祝翾而已,但凡一些地方扎堆地出现一些天赋比她高的,她就更加平庸了。 于是她觉得自己不该夜郎自大,要时刻保持进取之心。 祝翾一直认为自己的天赋只是属于比一般人偏好一点点的那种,因为元奉壹还在青阳蒙学的时候,她就发现元奉壹不知道是启蒙比她早还是什么原因,基本书看过一遍就记住了,而她还要诵记才能记住。 但是祝翾又相信勤能补拙的道理,她不能指望比她天赋高的人不努力,只能自己更加努力勤奋。 她的妹妹祝英却很骄傲祝翾的优秀,觉得祝翾无所不能、什么都会,愈加崇拜祝翾,凭借“祝翾的妹妹”这一身份她在学里也渐渐体会了祝翾的厉害。 但是她崇拜归崇拜,却无法做到与祝翾一样坐得住去学习。 因为祝英也终于上学了,祝翾每天下学回家自己温习功课的时候,就看不得祝英在那里玩,觉得祝英这样是在浪费时间,就督促祝英坐自己旁边陪自己一起学。 而祝英只是个小孩子,贪玩才是天性,不是谁都像祝翾一样天生能够自律地去读书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坐不住学不耐烦才是合理的。 祝翾这样的才是自带天赋的奇葩,而祝翾却下意识以为大家都能保持她这种浓度的求知心与上进心。 她不知道她这种才是一种更为难得的天赋,她能看到别人的天赋,却以为自己的天赋是寻常,所以才会主观上认为她这样的人在青阳镇外是平庸的。 祝英没有她这种天赋,祝英总是学一会就开始东张西望,或者不耐烦发呆,下学之后的学习也做不到自觉,需要祝翾催一下才能动一下。 时间久了,祝英就叫祝翾放过自己,抗议道:“我在学里就已经学得很累了,怎么回家了,你比先生还要严格,还这样逼着我学呢?” 祝翾茫然了,难道学习对于祝英是很痛苦的事情吗? 她这样问祝英了,祝英认真地想了一下,说:“也不痛苦,但肯定不快乐,反正没你快乐。做不快乐的事情做久了就会渐渐觉得痛苦,反正我做不到你这样。” 然后祝英就理所当然地说:“我学里的任务完成了就可以了,回来还要学我就不快乐了,你不要拿你对自己的标准逼我。” 祝翾叹了一口气,她突然有点愧疚,因为她不喜欢别人逼自己,所以也不想成为那种不顾他人意愿催逼别人的人。 祝英其实每日课堂任务都完成了,在一年生里也是优秀的,祝翾听她如此说,就不打算强制祝英和自己一个强度学习了。 只要祝英每日完成温习与预习的任务,其他的就随祝英了。 …… 而王家新进门的新妇钱善则在前段日子里被诊出了身孕,正在家里无所事事,祝翾上学经过王家的时候也会进去坐坐,她与钱善则关系不错,经常陪表嫂聊天说话。 这次她去王家的时候,钱善则就把自己有喜的消息告诉了她,然后说:“因为我身上有了,就想托付你一件事。” 祝翾愣怔道:“什么?” 她想不出来钱善则能有什么事情可以托付给自己的,钱善则就忽然“咪咪”地叫了一下,从外面蹿进来一只很胖的橘猫,喵了一下。 橘猫还记得祝翾的气息,在她腿边蹭了一下,祝翾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这是当初她与元奉壹一起撸的那只无名小猫,怎么这样胖了? 祝翾记得当时她摸的时候,这只橘猫体格并没有这样硕大,很纤长一只,结果眼下就变成了浑圆一只。 养胖小橘猫的“罪魁祸首”自然是钱善则,她说:“这只猫一直在家附近晃,我出嫁前在闺阁的时候一直想养猫养狗的,但是我阿爹不许,我来了这里没人管我了,我见它一直来蹭肉吃,就干脆抓来养了,没想到一养就熟了。” 祝翾很怀念地摸了摸胖了一大圈的小橘猫,说:“我认得这只小猫,那时候它还很小一只,但是没有主人,不过也饿不死,到处都能打到野食。我之前上学路上一直没看见它,还以为它不见了,没想到是被表嫂养了。” 然后她又问钱善则:“它现在有名字了吗?” 钱善则说:“我也不会取名,就喊它‘咪咪’。一喊也应的。” “咪咪。”祝翾喊了一下,小橘猫就喵了一下。 钱善则又说:“我如今怀上了身子,我觉得养猫没什么的,但是我阿娘上门了知道了,说不许孕期养猫,总有许多不好的地方。我想了想,还是不冒险吧,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会它,等我孩子生了再送回来?随便喂喂饿不死就行。” 祝翾摸了摸小猫,然后就答应了,咪咪好像真的有灵性。 一开始是祝翾抱它回去的,但是它真的太重了,祝翾抱了一会觉得压手,就放下了,自己走了两步路,看咪咪会不会跟过来,没想到咪咪真的竖起尾巴优雅地跟在她身后。 祝翾睁大眼睛,她走几步,咪咪就跟几步,祝翾就忍不住夸奖咪咪:“你真是太聪明了,和我一样聪明,你就是猫里的我!” 在猫面前,她是很愿意大大地骄傲自吹一下的。 咪咪“喵”了一声,祝翾就继续往前走,走几步就回头看咪咪还在不在,咪咪一直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竟然真的就这么跟到了祝家。 到了祝家门口,祝翾又低下头,一把将小橘猫抱起,然后推开院门喊道:“我回来了!” 咪咪从她怀里跳下来,祝莲看见了,就很惊奇地问祝翾:“哪里来的猫?” 祝翾回答她:“我从王家抱回来养的。” 孙老太以为是祝翾从路上捡的猫,就走过来看,忍不住说:“好胖的猫!” 然后又说:“家里人都吃不饱饭,你竟然还要养猫!家里还养着鸡鸭,这猫这么肥不知道偷不偷鸡吃,你快放回去!猫有什么好的,还不如狗会看家。” 祝翾于是说:“这是表嫂的猫。” “她的猫干嘛要给你?” “表嫂有孕了,怕养猫对孩子不好,叫我孕期帮帮忙养一段时间。”祝翾告诉孙老太。 孙老太的重点落在了钱善则有孕的事上,立马“阿弥陀佛”了一声,然后说:“你表嫂可算有身子了,真好,我都要抱重外孙了,喔唷,真是好事。” 第56章 【新的希望】 抱回来的胖橘猫咪咪可能因为曾经是野猫,靠察言观色在人聚居的镇上活了下来,它就真的好像有某种超越猫群的智慧。 每天祝翾与祝英牵着手去上学的时候,咪咪竟然会跟着她们一起走。 一开始,祝翾担心猫跟着她走到学堂里,不认识回去的路,就跑丢了,就在路上回头恐吓咪咪:“回去!” 祝英也跟着喝道:“回去!” 然而咪咪懒洋洋地跟着她们,一点怕人的姿态都没有,祝翾赶了好几下都没叫咪咪回去,上学又快迟到了,就索性不去管了,走了一阵子,到了镇上,小胖橘猫就亦步亦趋地仍然跟着。 等到了王家卖肉的店铺前,咪咪就很娇地朝店铺前看摊位的王大春喵喵叫,王大春看见咪咪,就很惊奇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然后喂了些生肉给咪咪,咪咪吃完肉,又蹿进了王家,去看它第一个主人钱善则,钱善则发现咪咪回来了,也惊呼了一下。 然而咪咪只是坐在她窗前朝着她叫了几声,咪咪能闻出人身上细微的变化,对于钱善则的怀孕它也是能够感受到的。 见钱善则没什么事情,胖猫就飞扑而下,又自己往祝家的方向离去了,它好像能够理解自己是被寄养的状态。 下学的时候,祝翾就领着祝英来到王家,问钱善则:“咪咪在这里吗?” 廊下洗衣服的赵氏说:“这猫鬼精鬼精的,来这里蹭完肉就走了,丢不了。” 赵氏是王家最近雇佣来的帮忙做活的仆妇,之前一个干活的仆妇因为要回家带孙子早就不做了,王家就另外雇人来王家帮佣,赵氏就是新雇来的仆妇。 王家人雇赵氏就两个原因,一是她价格便宜,二来是她干活细致、又有礼节。 赵氏比别人便宜也是因为她身世可怜经历坎坷,前朝战乱的时候赵家没粮没银,就只能卖儿卖女出去救命。 赵氏就这样被卖了出去,后来天下大定,元新帝下诏出银赎买那些在乱世里被卖为奴仆的儿女,还为其寻亲,赵氏就这样隔了二十几年老远地被朝廷赎买找回了原籍。 然而虽然找回了亲人,但是父母已经不在了,相隔二十几年的手足情分也与她生分了,她一个韶华已逝的女子也不好一直住兄弟家遭受兄弟婆娘的冷眼。 这么大年岁了也不想嫁人,赵氏其实还有几分年轻时的姿色,是有那些闲汉希望她嫁过去的,摆出救世主的嘴脸,赵氏不愿意这样,下定决心出来做活过日子,能干一天就活一天。 她凭着自己的本事在人家帮佣,帮忙带孩子,很是细致,也能养活自己。 然而却渐渐有人传出不好的话来,说她被卖出去那些年可能不是为人奴婢,而是可能被卖进了更加不好的地方,含沙射影的,影响了赵氏出去做工的名声。 还好王家愿意接受她,她只要求包吃包住,工钱也比别人低,祝晴是不太信这些传言,她心里觉得这些话可能是因为赵氏不愿意嫁人给那些闲汉吃现成的,所以才飘出来这些没影的东西。 赵氏就很感谢王家提供给她做活的机会,干活更加细致,她是王家住家的仆妇,王家什么零碎的活她都帮忙做,缝被子、洗衣服、做饭、打扫院子,一个人顶三个人。 祝晴很满意赵氏的勤快,就跟赵氏签了长约,工钱也提上来了不少,赵氏就更加向着王家人。 如今钱善则怀着孕不方便,衣服都拿去给赵氏洗了,赵氏一边洗得来劲一边和祝翾聊天,说:“我也怕少奶奶碰猫呢,没想到那猫竟然只是回来看一眼,然后就走了,成精了一样。” 祝翾也认识赵氏,只见她缠着油光水滑的发髻,低眉细眼地坐在那里,钱善则出来了,她就擦干净手想要搀钱善则,钱善则没碰她的手,笑着说:“我才有身子多久,都没显怀,哪里都要人扶了呢?” 赵氏就收回去手,又坐下继续干活,钱善则站在台阶下看见祝翾和祝英来了,就摆手说:“你们来了,晚上在我家吃完饭再走吧。” 祝翾摇了摇头,说:“不了,我就是来找猫的。” 祝英看姐姐表态,也跟着点头,钱善则就也没再客气,拿了两块糖给她,就叫祝翾她们回去了,说待会天黑就看不见路了。 到了家,祝翾和祝英就想着找猫,果然找到了咪咪,祝翾就一把将胖猫抱起,夸奖它:“咪咪,你真的好神奇,竟然会自己回家。” 咪咪被她抱着就叫了两下,孙老太就在旁边说:“你快把猫放下,猫快被你憋死了。” 祝翾就将橘猫放下,然后回房里看书写字,用功到天黑一根蜡烛也点完了,才爬上床去睡觉。 随着年纪的长大,夜里变成了她与祝莲睡一起,祝英与祝葵睡一起了。 夜里,祝翾都是很好睡的,但是这晚她在思考一些事情,就一直睁着眼睛在想,没想到躺她旁边的祝莲也没有睡着。 祝翾就翻过身,看向祝莲,问她:“莲姊,你怎么还没睡?” 祝莲就也翻了过来,说:“睡不着。” “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祝翾就问祝莲。 祝莲就说没有,却问祝翾:“你又为什么睡不着呢?” 祝翾说:“我睡前看了一道算术题,刚才在脑子里想呢。” 祝莲沉默了,然后忽然在黑暗里说:“萱姐儿,你好像很小就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念书也这样用心。我就不这样,总是懵懵懂懂的,稀里糊涂地长了这么大。” “所以,你还是有烦心事。”祝翾在黑暗里看着姐姐说。 祝莲就叹了一口气,说:“可能有吧,可我连我在烦什么都不知道。我感觉稀里糊涂的也没什么不好,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就很快过去了,日子又一样过。” 姐妹俩面对面安静了一会,没人再说话了,祝翾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祝莲,两个女孩的呼吸交融在一起,祝翾想不出来她该说些什么,祝莲也没办法将她内心那种烦恼脱口而出,因为不知道怎么具体描述那种不舒服,说了,祝翾也不一定能够明白。 就像她不理解祝翾每天为什么在努力读书,在为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忧心。 年幼的祝翾也不会感同身受她那些隐秘的不舒服。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与感受向来是不能互相共鸣的,祝莲步入了发育期,生理上发生了一些难以启齿的变化,而她的境遇也立刻发生了变化,几乎是被孙老太从孩子的壳子里抓出来催熟了,那个媒婆不是经常上门,但是每次上门,祝莲都要出来展示自己。 虽然祝莲知道她会再过几年才嫁人,但是媒婆的上门和一些人家的相问,都是在要她慢慢熟悉与习惯她新的处境,都在提醒她已经到了待嫁的行列,要她为此而蜕变出该有的心态。 祝莲就处在这种蜕变的过程里,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就一下子被大母推到了这个情况适应。 祝莲最后一定会适应下来,但是她现在还是有些为新境遇而怕生,她已经开始适应了,一开始跟她开婚嫁的玩笑,她是茫然懵懂的神情。 渐渐的,不需要任何人教,她就无师自通地露出少女的情态,别人一提就做出害羞的模样,从而符合大家对“姑娘大了,知道害羞了”的想象。 她像被人提着线做出一切反应,但是到了夜里,等她睡前开始回忆自己当时的神情与反应时,又开始觉得那不是自己。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开始羡慕睡前毫无心事沾枕就睡的祝翾。 祝翾可能也有心事吧,但是她无法理解与共鸣,所以她选择不与妹妹倾诉,因为妹妹不需要提前知道这种猝然被推着成熟然后等待的感觉,一是无法理解,二是祝莲希望祝翾只操心她自己的事情。 果然,没过多久,祝翾等不到祝莲与她说话,就闭上眼睛睡着了,祝莲听到耳边祝翾有节奏的呼吸声,心渐渐放了下来,然后也跟着睡着了。 …… 秋去冬来,渐渐的到了元新六年的春天,期间祝明回来了一趟,祝葵已经会叫爹了。 祝棠长得人高马大的,已经成了丁,家里花钱赎买了他的服役,叫他去外面学本事了,于是祝棠去学了木匠,他本身在家里就有一点木工的底子,只是没有系统地学过。 系统的学木匠就得专门拜师傅,然后得按照这个时代学手艺的规矩,搬去师傅家打白工,于是祝棠也离开了家。 祝翾的蒙学生涯就只剩了半年,心情愈加忧郁,但是元新六年的春日,一张诏书又让她瞬间活过来了。 长公主在应天府的女学正式招师完毕,然后对着整个南直隶发布了第一次应天女学的招生启事。 “敕谕民间女童年虚九岁以上,十四实岁以下,不问出身贫富,但无恶疾,品行端正,南直隶治下府城籍贯,已启蒙开智者,入应天女学学诸科百家之学,入学者与银五十两,道里路费朝廷开支,先由府县官吏初选考核,年底送与应天考学,达标者给予入学,待遇同馆学诸生。” 祝翾坐在座位上听着黄采薇读完了朝廷的女学招生启事,心潮澎湃。 就是说,只要是南直隶的女子,在虚岁九岁到十四实岁之内,就可以考这个应天女学! 考上了朝廷还一次性给予五十两的钱财,多划算的事情! 祝翾一点都没想到如果去应天上学会离家很远,就知道自己只要考上了就有希望继续念书了。 不管多难,我一定得考上!祝翾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第57章 【童试前身】 然而仔细研究了一遍招考的诏令后,祝翾发现这个女学想要考上的难度比她想得要高。 长公主的应天女学第一届招生针对的是整个南直隶八岁到十四岁的女童,然而却只招两百多名女童入学。 整个南直隶经过十年的修养生息人口已接近千万,又因为朝廷鼓励每户一女入学资以银米,南直隶这个年纪段的女童基本接近三分之一都完整地接受了启蒙。 南直隶有十四个州府,每个府下还有县,这么多个州县,这么多识字的女童,却只要两百多名的女童。 这个应试难度算得上百里挑一了。 祝翾只是一个偏僻县下的女学生,而应天苏州这些富贵地方读书气氛更好的地方聚集了很多大户人家,这些人家的女童学识不拘束于蒙学教育的那些,还有家学渊源的加持,这些人同时也是祝翾的对手。 后世的人考据女子科举试从何而起,都一致认为是从这次全南直隶规模的女童招生入学为始。 虽然这次招生只是招女童入学新女学,但是其所走的琐碎流程与严格程度已经媲美科举了。 长公主通过在自己政治范围内的第一次大规模招生,并采取高标准要求挑选女童苗子,直接抬高了应天女学的含金量,后来才渐渐有了“女国子监”的地位。 这次招生流程几乎与童子试相仿,被后世人认为是第一次真正的科举女童子试。 祝翾此时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南直隶这么多识字女童,却只要尖尖上的那批人。 看来这个应天女学要的是整个南直隶最聪慧的那一小批精英,并不是扩张所有女子的再教育机会的渠道,而她祝翾在这一小批之列吗? 祝翾心知肚明,她在青阳镇是聪明的,但是扔进茫茫人海里的南直隶,那还真不好说。 一个青阳镇有一个祝翾,南直隶就有上千的祝翾,而女学不收这么多祝翾。 “哎,萱姐儿,你去试试看,但是别抱太大希望。”一直卡在童子试院试未进的表哥王桉研究完诏令对祝翾说。 “你猜去年整个南直隶录了多少举人?”王桉朝祝翾发问。 祝翾没研究过,不知道答案,就很茫然地摇了摇头,王桉就竖起两根手指,说:“两百。” “你这个女学也是针对全南直隶,多少人?也是两百多。” 王桉看向祝翾,很怜惜地摇了摇头,说:“你这个不是女童子试,简直是考女举了。举人还是从秀才功名里考呢,你是从南直隶符合条件的识字女童里考,你算算,这得多少人呢,这得多大的竞争程度。你得多出色? “要我说,你还是别考了,你才读几年书,人家应天那批世家豪门出身的女孩儿是会说话起就识字,你六岁才开始学字的时候,人家都开始学四书了……你基础太差了,考不上的。” 祝翾很不高兴地拿眼睛看王桉,王桉就很冤枉地说:“你瞪我也没有用,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不是天方夜谭吗?我跟你说的是实话,就是考秀才,才学三年就能一下子考中也是大大的神童了,何况是这种整个南直隶赌祖坟冒青烟的事情呢。” 祝翾就很坚定地说:“我要考,再难也要考,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呢?” 王桉回忆了一下自己上次院试的试题,撰写下来,说:“你别说大话,你先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些题目回答出来再说。” 祝翾就低下头看王桉的试题,两道制义题,一题为《四义》题,一道为《五经》题,二者选其一,题目就有了截搭的感觉,然后第二题为一道历史策论题。 祝翾目前也只通读了四书五经,只精学了几本书,后面的还没有做到经义通晓的地步,就辨认题目截搭的选段就颇费功夫,祝翾想了半天,想得额头在冒汗。 王桉就知道她读题就不太顺利,就说:“你才读几年书,就想解这样的题,还是太天真了。” 祝翾被他一激忽然想起来了出处,自己正好能够顺理出来经义,就叫王桉拿笔来,说:“你让我写一下试试。” 王桉就吩咐廊下打扫的仆妇赵氏去拿笔墨来,赵氏就答应了,过一会赵氏拿来笔墨,祝翾就坐在王家八仙桌上,拿起纸,踌躇了片刻,还是下笔开始尝试根据自己理解的题意写文章了。 旁边王桉看着犟性子的祝翾,不觉得祝翾能答出很好的文章。 祝翾已经下笔了写出了第一段,王桉就在旁边看,不过是圣人言开题罢了,平平无奇。 祝翾唰唰写完第一段,又开始破题将题目的经义用自己角度分析了一遍,王桉看完,嗯,没想到祝翾的基本功还挺扎实,才学几年,就能分析到这个程度,不错了。 接着祝翾就开始根据题目开始升华了,她没怎么正式写过科举格式的文章,就按照自己平时写文章的固有习惯,引经论典,典故与事例齐飞,祝翾平日里各类书看的就很多,典故与一些新角度的思考轻而易举地就从笔下倾泻而出。 王桉眼睛睁大了,这个答题角度确实新奇,不过不够稳。 他再继续看祝翾往下写,发现祝翾虽然文笔稚嫩,但是文章颇具灵气,言简意骇,立意深耕,典故贴切。 天爷,还能这个角度立意,当时他考的时候怎么就想不到呢。王桉心里的不屑已经没了许多,虽然祝翾的答题格式不够标准,但是才华确实比他想的深厚。 祝翾明显也是越写越兴奋,到后面洋洋洒洒一顿发挥,最后又回归题意本身升华,第一道就这样写完了。 然后祝翾又开始看第二道策论题,这道没那么为难了,她平日里通读史书,读书过程里的笔札就一堆。 考秀才的那些人很多就为难在这个上面,因为他们许多只精读四书五经,题目里历史策论只知道典故具体,但是更深的研究平时没有涉猎,祝翾反而觉得这个比第一道好写。 于是又是趁热打铁地开写,最后竟一气呵成、文不加点。 等祝翾写完,放下笔,发现王桉跟桩子一样站她旁边,祝翾就抬起脸说:“表哥,我写完了。” 王桉将祝翾的两篇文章拿起来细细地又看了一遍,他虽然没考上,但是还是为祝翾稚嫩的笔锋里偶发的妙句而惊到。 祝翾却说:“表哥,你说得对,我还是不够优秀,如果截搭题再冷门些,我就连题目都看不明白。我这次是凑巧想起来了出处,我功底还是不够深厚,正儿八经考试的时候,万一出到我没想出来的,我就答不出来了。” “所以我还是得继续努力念书!不能只靠运气!”祝翾下定决心。 王桉看完她的文章,神情还有点愣怔,他说:“反正以我的角度,是觉得你的文章还不错的。” “真的吗?”祝翾兴奋地问他。 王桉挠了挠脑壳,说:“要不然我拿去给我们夫子看看?” 祝翾也想起了黄采薇,说:“我们先生也很厉害的,我也拿去给她看看。” 于是王桉将祝翾的文章抄写了一遍,打算拿到学里给夫子看,他是县学里的生员,学里的夫子在科举应试上也是有些教学水平的。 在王家待久了,王家人就留祝翾吃饭,祝翾却坚持回家吃饭,赵氏就说:“我专门炖了鸡汤,你留下吃吃吧。” 祝翾想了想,就还是在大姑家吃饭了,钱善则的肚子愈发大了,她吃饭没滋味,只吃了一丁点就说饱了,祝晴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媳妇的背影。 然后在饭桌上朝祝翾说:“听桉哥儿说你要考什么劳什子的女学?” 祝翾点了点头,祝晴就说:“你跟家里讲了吗?这可是去应天读书,那么远,你又小,一去就是几年不回家了。你父母同意吗?” 祝翾就愣了一下,说:“我还没和家里说呢。” 祝晴也震惊了:“你家里都不一定让你去考,你就自说自话地说要去考了?你这孩子。家里不让,你怎么去应天?那么远呢。” 经过祝晴的提醒,祝翾也开始想这个问题了,王桉在旁边打圆场:“阿娘,不是一下子就去应天考的,先在宁海县考,考出一批选进扬州府范围考,再圈出来中选的人,等十四个府的女童都由地方官吏选举完毕了,才送往应天。” “不就是个女学招人吗?怎么弄得跟选秀一样,前朝选秀也是这样,先乡里拉一批女孩子,层层递进,最后送到宫里的那批就是最好的。全南直隶这么多女童,还十四个州府都要参与挑选,这朝廷得花多少钱呀?”祝晴听完觉得不可思议。 然后又一语道破这个考试的本质:“这跟科举也差不多了,只是限制在南直隶而已,只有科举才这样地方各府联动,地方官员都要参与招生流程里。 “反正现在的皇帝老儿也不选妃,就拿选妃的钱给女童搞个考试过过瘾也挺划算。” 王桉点了点头,然后说:“就让萱娘考也无碍,只招那么点女童,她可能扬州府都考不出去就被刷回来了,你担心什么她考上了去应天离家远就是杞人忧天。 “反正考考试试看也没什么不好,就当见见世面。” 王桉一边说一边朝祝翾眨眼睛,他故意这样说也是好让祝翾能去考。 祝翾知道他的意思,心里还是不服气,心里想:什么叫我扬州府都考不出去,我怎么也得去一回应天吧。 宁海县她应该是能考中的,扬州府努努力也有希望冲到应天考,就算到了应天考不上,但是去过和没去过的就是不一样。祝翾想。 听王桉如此说,祝晴就点点头,说:“你就考也没事,左右路费官府开支,考到宁海县体验一把也新鲜一下。” 没想到大姑比表哥还瞧不起人,表哥说她出不去扬州,祝晴竟然觉得她一轮游,考到宁海县就结束了。 第58章 【美玉之资】 祝家其他人也不是很同意的样子,祝老头说:“你大母说得对,你万一考上了,就要去应天了,你才多大,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求学,也不想想父母和我们受不受得了?” 沈云也说:“你怎么想要一个人跑那么远呢?” 祝翾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她没想过大人都会表示不赞同,就说:“考上了有五十两银子呢。” 孙老太听到“五十两”心里觉得有些划算,但是一个女娃娃去外地求学这件事又超过了她的认知以外,一个女孩子能上三年学就已经格外宽容了,再跑那么远求学不是做梦吗? 祝翾在她跟前就已经这样无法无天不受管教了,真让她出去了,几年不见人,还不知道在外面会变成什么模样,会闯出多大的祸来,到时候更加脱离她的掌控以外。 孙老太对她认知以外的事情是很难迅速接受的,对祝翾出去上学可能的失控更加不满。 这样一想,五十两,五十两就很多吗? 孙老太于是强硬地说:“我不是那种卖孙女的大母,不会叫你为了五十两而去那么远的地方吃苦,说是女学,谁知道学几年,学得你过了最好的年岁,高不成低不就的,还怎么嫁人?” 祝翾的眼泪从脸颊滑下,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孙老太,连金钱的利益都不能改变孙老太的执拗。 但她还想劝说孙老太,一边哭一边说:“不是一下子去应天的,我是先报名去考宁海县的,考过了考扬州府,扬州府的也过了,到了年底才去应天。只要那么点学生,谁知道我能不能考上呢? “可是不能考上和我不能去考,是不一样的。大母,我求你,我上了三年的学,总要试一下真章,不然我不甘心……” 孙老太认定了的事情却很难改变,她听不懂这七拐八绕的流程,就说:“既然你说很可能考不上,那干脆就别去。你就是书念太多了,心才越念越大,不服管教。” 祝翾不哭了,她用一种隐隐带着怨恨的神情看向孙老太,她心里的火又冒起来了,她想不通大母阻拦她的原因。 她对自己的亲人一直又爱又恨,好的时候她很心疼他们,想让他们过好日子,觉得他们是融在骨血里不可分割的亲人。 可是当她发现自己的亲人是阻碍的时候,她又开始隐隐恨这种融在骨血里的关系,每当她想做些什么的时候,她的大母就能这样非常轻松地将她往下拽。 她不否认,孙老太虽然对她有漠视,但是还是爱她这个孙女的。 她一直在以自己以为的方式对她好,这个时候,她宁愿孙老太不爱她,这样孙老太就会轻易被五十两打动放她出去考试。 孙老太看着祝翾冰冷的神情,也发火了,说:“你这是什么神情,你恨我是不是?你以为我要害你?我是为了你好,你万一考上了,一个小女孩跑那么远,除了送女儿进宫当宫女的,没人会这样做!女孩儿就应该待在父母身边长大成人!从古至今就是这样的,你就算去了又怎么样,你以为你是长公主那些人吗?你为什么就不肯听话!” 她很明显也是真的动气了,沈云看出婆母生气了,就朝祝翾说:“萱姐儿,你快和大母认错,说‘我错了’,说‘我不去考了’。说呀!” 祝翾坚定地摇了摇头,看向孙老太说:“我没错,我就要去考!什么‘从古至今’,大母你不会害我,那长公主会害我吗,她造这个学校就是为了害人? “您从前说过,只有顶顶厉害的女子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个女学念完我才有希望成为顶顶厉害的女子。 “我求您,不要阻拦我。” 孙老太说不过她,但是她不可能认错,家长的威严大过一切,她就大声嚷道:“反了你了!” 然后朝左右说:“我当初,我当初就说不该送她上学的,上了学就会变成这样!忤逆我!” 沈云一听孙老太连“忤逆”二字都用上了,就忍不住推了推祝翾,语气放严重了:“你快认错,快说‘我错了”!快说!” 她用力地捏住女儿的手,祝翾被沈云捏得发痛,却依然一声不吭,她是真的想不通,大母是真的不懂这个女学是好事吗? 可能在大母眼里,我好不好不重要,我听不听话才重要。 我不听话,我坚持的一切就全是错的,是在害人,明明我从前看书学习好,她都能接受了,现在却说不该念书。真荒谬。 “我没错!”祝翾红着眼睛哑着嗓子说。 “好,你没错,是我错了,是我害你,是我心窄,是我不许你出去拦你做读书人!”孙老太负气地说。 祝翾心想,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大母您的威严比对错本身还重要吗? 沈云一直拉着她叫她道歉认错,别再气长辈了,祝翾就看向沈云:“阿娘,我也是你的女儿,你不该一直叫我认错的。 “我不求您支持我,但是求您也别这样阻拦我。 “因为你是我最信任的阿娘。” 沈云脸瞬间白了,然后一个巴掌甩在了祝翾脸上,她打完祝翾,也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祝翾扭过脸摸了摸自己的侧脸,不敢相信地回头看沈云,祝莲忙走过来看祝翾,小心翼翼地说:“萱姐儿,你……” 祝莲一边说一边想看祝翾的脸,祝翾竟然从嗓子里溢出笑声来,她对祝莲说:“莲姊,你也觉得我错了?” 祝莲没有回答,又听到祝翾说:“八到十四岁女童皆可报考,莲姊,你就不想考吗?” 祝莲低下头,小声说:“反正我也考不上的。” “你自己要无法无天,还想撺掇别人一起。”孙老太在旁边说。 祝翾看了孙老太一眼,然后朗声说:“你们再怎么说,我就是想去,我去了考不上和你们连机会都不给,不一样。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我的心是自由的,你们休想改变!我也不会变,你们一开始就知道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没错。” 沈云想上前看看祝翾挨打的脸,祝翾捂住脸避开了,她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然后跑出去了。 “这个孩子,真是无法管教!”孙老太在她脑后愤愤不平地说。 …… 因为这件事,祝翾单方面与家里的大人陷入了冷战。 她从这天起,就开始一句话都不再和祖父母和母亲说了,她再也不笑,没有表情,每天只是沉默地吃饭帮忙干活,然后看书学习,看完沉默地睡觉,早上又这样一语不发地去上学。 如果她真的不能去考,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她的长辈。 那不是简单的一个女学,是她的希望,希望在眼前,却要被硬生生斩断,还是被自己最亲的家人,祝翾说不上来这是一个什么感觉。 家里人对这样冷冰冰的祝翾无所适从,不敢刺激她。 沈云因为之前一气打了她,也觉得理亏,祝翾再这样,她更加无所适从,她开始意识到,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失去从前的那个爱她的女儿。 去应天真的不好吗?沈云开始想。 她的女儿多喜欢读书啊,每天自发地用功刻苦,她一直在看在眼里,好不容易可以有个飘渺的希望能叫她去了,她这个做母亲难道应该阻止吗?就因为所谓的太远? 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必须养在跟前的,有的孩子要放出去见识更广的天地,沈云在心底想明白了。 她是第一个改变主意的大人,她还想劝劝孙老太,让孙老太也改变主意。 祝老头是第二个改变主意的,他也朝孙老太说:“孙氏,要不,就让萱姐儿去考考看,也不一定考得上呢,那么多女娃娃,厉害的可多了,咱们萱姐儿出了青阳镇啥也不是,你就给她过一把瘾算了。她自己考不上就认命了,你拦着不许,她反而一直念着,到时候恨你。” 孙老太觉得祝翾在和自己赌气,赌谁更硬气,她不想叫祝翾得意,对祝老头的倒戈很不满,说:“她凭什么恨我?她想干嘛我就得让她干嘛,她是大母还是我是大母,做长辈的就该叫她往东不能往西。什么匹夫痣不痣的,长痣很了不起吗?她不说话就不说话,有种一辈子不带搭理我!” 孙老太明显钻入了自己的死胡同里,她不能接受祝翾脱离管教,祝翾期待的那种新人生她闻所未闻,这就是危险的,她无法接受。 这个时候外面的桃木门响了,祝老头去开门,进来的是王桉,他连跑带走的,脚下带风,一进门就问:“萱姐儿呢,萱姐儿在吗?” 孙老太一听是找祝翾的,就不满了:“你找她做什么?” 祝老头也说:“你昏头了,萱姐儿今天还在上学呢。” 王桉摸了摸后脑勺尴尬地笑了,但是还是很兴奋地说:“祝翾那个女学报名了没有,她得报名,必须得报名,有希望去应天的,她真是咱们王祝两家最会念书的孩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家里才为这个生气呢,王桉上门就说这个,祝老头一看孙老太的神色已经挂下来了,就朝王桉使眼色。 王桉根本看不懂祝老头的眼色,继续说:“真的,我也没想到她这么厉害!” “萱姐儿做什么了,怎么就厉害了?”孙老太没有立刻发火,神情不咸不淡地问。 王桉立马从怀里掏出祝翾在他家写的文章,说:“这是祝翾在我家写的文章,题目就是我院试的那些题,我没考过,考过了我就已经是秀才了。祝翾在我眼皮子底下写了这两篇文章,我觉得很不错,就拿去县学里给夫子看。 第59章 【喜极而泣】 在学堂里,祝翾也格外沉默,陈秋生一旁叽叽喳喳地跟祝翾说话。 “我还没去过县城呢。这次女学招考我家里同意我去报,但是问了人,说是需要互相保举。萱姐儿,到时候你跟我互相保举吧。”陈秋生撑着头向祝翾提议道。 祝翾听见陈秋生的提议,她的睫毛忍不住闪了一下,她说:“你找别人吧。” “啊?为什么?”陈秋生不理解地问道。 “因为我可能考不了,我家里不许。”祝翾很平淡地说,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陈秋生愣住了,她从来就没有想过祝翾有还不能考的情况。 那既然祝翾不能考,她又干嘛每天继续这样发奋念书呢,她们都很快要离开蒙学了,如果不能继续念书,再这样努力,还有必要吗? 陈秋生也没觉得自己一定能够考上,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但是考试几乎不花什么成本,那干嘛不去考呢,万一考上了还有一笔五十两银子的钱拿,入学了据说待遇和廪生一样,每月有米,每年还有银钱,陈秋生父母就是听说这个好处,才叫陈秋生去试试的。 这些待遇都是实打实的,能大大改善家里的条件。 陈秋生的阿娘也不懂这个女学有多难考,就对陈秋生满怀希望地说:“你可千万得考上,考上了你有固定的钱拿,到时候寄给家里,我们就能拿这笔钱供你弟弟以后也去考学。这是最紧要的事情!” 陈秋生就点了点头,但是想了想,还是选择告诉父母:“可是这个很难考啊,我不一定能考上的,层层递选,我很容易就被刷下来的。” 然后她就跟她的父母说了这个应天女学的考试流程和竞争难度。 陈秋生的父母听不明白,只知道陈秋生的意思是她考不上。 她的阿爹就很不满意地说:“你还没考,就这不行那不行的,我们好心送你去念书,就是要你好好学的。 “你说你考不上,可见你平时读书一事上颇不上心,到了该教你用你读书学来的东西给家里挣钱的时候,竟然一丝都不能指望,真是浪费家里抛费。 “早知道当初就让你也辍学在家里干活算了,还能为我们减轻负担。” 听自己阿爹如此说,陈秋生就很难过地说:“我现在上这个学本来也不花家里的钱,还有钱拿的。” “还敢顶嘴!”阿娘瞪她,然后说:“总有人会考上的,怎么就不能是你呢?你得努力给我们考上,五十两啊,你考上了朝廷白送给你,这种掉陷饼的事情咱们能遇到几回呢?” 然后就开始盘算陈秋生如果考上了这五十两银子家里该如何开销,陈秋生的阿爹又问:“春生以后考学会有五十两吗?” “好像没有,男人考学没听说过会有直接发五十两银子的好处。” 陈秋生的阿爹听了,就不满地“啧”了一下,小声说:“长公主尽搞这些名堂,全在给丫头片子弄好处,现在的女子过得还不够好吗,再这样下去,以后女人得骑我们男人头上了。” 一旁的陈秋生低着头没有说话,心想,男子考学是没有直接五十两的好处。 可是男子有了功名可以做官、可以免家里的一部分田税、可以免家里的服役,这些好处可比一次性的五十两大多了。 听说祝翾家里竟然不同意,陈秋生就非常诧异,她问:“你没跟他们说,这个万一考上了能有五十两银吗?你家里孩子那么多,你考上了有钱回家,家里也轻松许多,你去外面上学,家里又少一双碗筷。这经济账你家里竟然不会算吗?” 然后陈秋生叹了口气,说:“我是没有指望考上的,就当去见世面了。但是萱姐儿,你那么聪明,你是有希望考上的。 “整个青阳镇的女孩子,除了你我想不出谁还有希望考上。你又喜欢读书,你家里也因此有希望得到钱。 “对大家都好的事情,干嘛拦着你不许呢?” 祝翾缓慢地抬起眼皮,也露出疑惑的神情,顿了一会,说:“在他们心里,这些不重要,主要是不能接受我万一考上了跑那么远求学。毕竟这是应天府的女学,去了是没办法一直回家了。可能他们是舍不得我吧。” 陈秋生听完,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有点为祝翾可惜,又有点羡慕祝翾。 她垂下头,忍不住小声说:“对呀,这个考上了就在应天求学了,哪里有条件常常回家呢? “我一想如果我考上了就得远离亲人去那陌生的地方去,我也害怕,就算那个地方是皇宫,是叫我去享福的,我也一样害怕。虽然家里也没什么好的,可我这样小,谁想远离亲人呢?” 陈秋生说完,忍不住开始掉眼泪了,她有些难过地说:“可是我父母巴不得我走,巴不得我考上,好为我弟弟腾好处,干嘛要这样呢?真讨厌。我不是他们的孩子吗?我讨厌春生。 “我是考不上的,考不上他们就会骂我不争气,可是我就是没有那么争气的人啊,整个南直隶就只要两百多个孩子,这样的好事凭什么轮到我? “为什么要逼我呢?萱娘,我倒想和你换一换,我不在乎能不能去考,只是很讨厌这样。” 没想到她先开口问的祝翾,结果反而把自己说哭了。 祝翾自己还在难过,一见陈秋生哭了,就顾不上自己的伤心,赶紧去安慰陈秋生,说:“秋生,你……” 祝翾本来想说“秋生,你别哭”,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叫人家别哭呢,她自己为这件事的难过都是控制不住的,自己都想不开自己的事情,又怎么叫陈秋生去想开她的事情呢。 于是祝翾就说:“秋生,你好好哭一场吧,你难过,我也在为自己的事情难过呢,虽然我们的处境不一样,但是我陪你一块伤心会。” 陈秋生哭得抽抽噎噎的,她是突然被触及到了委屈处,因此而感到伤心,她体验过弟弟出生前的岁月,所以很能体会春生出生之后的落差。 她家里叫她去考女学,不是因为重视她的学业,真重视她的学业就不会之前叫她旷课了。 要不是怕停了学里的好处,才舍不得放她回来上学呢。 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怪她平时念书不上心不争气,居然没有把握考上应天的女学,好像这个应天女学是随便什么水平就能考上的一样。 祝翾沉默地听着陈秋生的抽噎声,然后忍不住在心里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我家里不许我去考? 凭什么陈秋生的父母又这样功利呢? 凭什么? 祝翾在心里愤愤地想。 大母他们不许我考,是因为我是女孩子,没有女孩出远门求学的道理。 若是棠哥哥在我这个年纪有如此的机会,他们就不觉得出远门如何了。 陈秋生的父母对陈秋生如此功利,也是因为陈秋生是女孩子。 如果是陈秋生的弟弟陈春生,他们就不会只看见考上的钱财与好处了。 祝翾想明白了,却更加痛恨这样的现实。 陈秋生哭了一会就好了,然后想到自己好歹是能去考的,祝翾这么想去考却不能去,她才更该难过,自己在她跟前哭是不对的,反而会叫祝翾更伤心。 她就又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祝翾:“萱姐儿,我……” 祝翾面上已经没有伤心的神色了,她的确还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但也不想再浪费时间陷在那无望的痛苦与伤心里。 如果我不能读书了,我就更该珍惜这最后能够专心读书的岁月,不该蹉跎我的时间去做无谓的情绪挣扎。祝翾在心底想。 她朝陈秋生露出一丝看开的笑容,说:“我没事。” 又继续低头看着书上的字,拿出告别的觉悟去努力用目光抚摸这些知识。 我能被打败的只有我过于幼小无法独立的躯体,我其他的一切都永远不会被打败。 我求知的欲/望永远不会被熄灭。 我的志向永远不会被更改。 我的心也永远不会妥协。 祝翾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她尽量乐观地告诉自己,难道只有女学才是我的出路,明明我已经比从前的女子多了许多路,不能去女学,我也要继续念书学习,我还能考吏考,我还能做先生,我不信我能被人困住一生一世! …… 下学了,能够无忧无虑看书的日子又过去了一天,离蒙学毕业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今天我浪费时间了吗?我辜负光阴了吗?祝翾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在心底复盘一天的收获。 没有。 今天的我对得起我自己。 祝翾在心底得到了答案,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 等到了祝家,她收起自己所有的情绪,继续做一个情绪透明的人去面对自己的家人,依旧一声不吭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然而到了吃饭的时候,孙老太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叫她的名字:“萱姐儿……” 祝翾沉默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大母,她与大母那双沧桑的眼睛对视,黑亮的眼珠子闪动了一下,然后她听到大母说:“我不拦你了,你想考那个应天女学就去吧。” 祝翾以为自己的耳朵坏掉了,她抱着碗纹丝不动地盯着大母的脸看。 她不敢表现出高兴来,怕一露出高兴的神色,孙老太就立马就拉下脸,说:“你还真以为你能去,骗你的。”然后无情嘲笑她的异想天开。 她的心情再也不能遭受这样的大起大落了,她好不容易劝自己“想开”了,她不能再失望了,再失望她又要浪费几天情绪去伤心去痛苦了。 孙老太好不容易保持平淡的情绪去将这句话说完,她心里其实还是有点不能忍受自己的示弱。 第60章 【新的盘算】 沈云早上很早就醒了,她眼皮子一直在跳,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躺着醒了一会神,还是翻身将衣裳套好,简单地将头发盘好,用梳子将碎发梳进去,但是梳不服贴。 于是沈云打开梳妆台上装桂花油的盒子,一看,里面桂花油竟然用光了,上次赶集她忘记买了。 虽然家里有些家底了,但是家里孩子多,未来可见的要花钱的地方也多。 沈云拿着空头油盒子忍不住开始盘算家里的经济账。 祝棠去学木匠了,师傅家的饭菜钱祝家是要送的,逢年过节的还要买礼,去精学一门手艺要花的钱不比读书少,都是吃饭的本事。 而祝棠也要正式成丁了,按理每年都要去服役的,家里为了他尽心学本事就得花钱免役。 他将来也要娶妻,娶妻就得给他盖新屋。 青瓦房沈云夫妻俩加六个孩子就已经住满了,再加上祝棠未来的小家根本住不开,盖新屋和娶妻也是大的开支。 祝莲没几年也要嫁人了,总不能学那些不识礼数的人家,一丝嫁妆和出门压箱底的钱都没有,新妇进门,嫁妆就是底气。 将婆家送来的彩礼全充嫁妆一文不出也是不像话的。 更何况,沈云还没底祝莲会许怎样的人家,许门当户对的人家就不需要嫁妆摆阔。 但是万一祝莲运气好嫁个大户,一清二白地嫁进去,总缺了一丝底气,沈云也要为祝莲的未来打算。 第二个姑娘祝翾又要离家去考女学了,虽然说路费官府开支,但是穷家富路的,去县里去扬州府乃至去应天府,难道身上就不带一丝钱? 官府主要开支的也就是固定路费,州府内住宿吃饭还是自己花钱,只要去应天全程官船送过去,路上吃喝拉撒才全部由官府开支。 而祝翾万一考上了,就是离家几年了,出门这么多年,身上怎么也得有点自己的钱在外面自己开支有个急用。 这样一想,又是得预备下一笔钱为祝翾打算。 祝英、祝棣、祝葵三个还小,目前没什么花大钱的地方,但是小孩子长大是很快的事情,等大了上学考学的,嫁娶的,盖新房子,又是一大笔开资。 还有呢,这些都是必须要花的钱,平时万一祝家有谁来个三灾八难的,生个病又是一笔银子没了。 婆母与公爹年纪也大了,说句不好的,手上有钱的时候也该为他们置办好体面的棺材与寿衣。 沈云在心底默然盘算了一大家子未来大的小的开支,只觉得往后二十年必然花钱如流水,如今在芦苇乡的一家九口都要喂饱吃好就很不容易了。 这样一想,沈云看了看梳妆台上早就空底了的桂花油,觉得自己年纪也大了,头发那么好看做什么,省着点花吧,目前底子上蹭的一手指桂花油够再梳六七次头了。 沈云一边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上不愁钱的日子,一边用指甲盖抠桂花油往头上抹。 将就着梳好头发,她扶好发髻,摸到了厨房。 孙老太在她前面醒了,正在和面呢,沈云就在边上说:“娘,你咋起这么早?” 孙老太一边和面一边说:“年纪大了少觉,睡不着。” 她又说:“我这心里啊,也一堆心事,你说咱老祝家几辈子讨饭种田的命,咋就出了个爱念书的,还是萱姐儿,我心里横竖想不通。” 沈云没有回答,却问孙老太:“咱们过早吃什么?” 孙老太就指派沈云去剁肉馅,说:“难得吃顿好的,今早就吃肉馄饨,你把肉馅剁了先。” “哎。”沈云立马去剁肉,婆媳俩一面干活一面继续闲话家常。 孙老太继续说:“萱姐儿咋就这么爱念书呢,那个应天女学到底是干嘛的,之前不叫她念跟失了魂魄一样,现在叫她去考,她那副哭哭笑笑的模样,看得我……” “难道我之前就不该阻拦她?这孩子把念书看得比命还重要呢,我要是一直不让,想来她是要恨我一辈子的。”孙老太忍不住说。 因为祝翾比她想象得更加想念书,她虽然目前不阻拦了但是依旧无法理解。 沈云手上剁肉剁得乒乒乓乓的,一边说:“古往今来,总有几个爱念书的,这又谁能说得准呢?” “那之前那些爱读书的,我就不信出了娘胎就爱读书,都是些男娃,男娃能不爱读书吗,都说书里有金子捡。 “不然之前家里那样穷,我何以咬牙叫棠哥儿去私塾学习呢?男娃娃书念好了是真的能捡金子的,能科举,能改换门庭,能为官做宰的。泼天的好处,出几个爱念书的,也不奇怪。”孙老太看得倒是通透。 所以孙老太就不解祝翾对读书无端的爱,她说:“那萱姐儿念书又有啥好处呢,就识些字说点我听不懂的话,去了应天,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那里一派繁华,反倒有可能被迷花了眼睛,到时候灰溜溜回来,咱们这破地方的男子反而谁都看不中,好好的孩子倒可能因为废掉了。 “人家男的读书是书里真有金子,她读来读去的,书里有金子吗?别说没有改换门庭的希望,就算有,好好的一个姑娘做什么那么好学?嫁个好夫婿躺着享福难道不美?我们这些人吃苦是因为指望不上别人。” 沈云那边剁好了肉馅,就开始烧滚水,孙老太手里的面也好了,开始擀面皮了,沈云就说:“想那么多干什么,这时节发生什么都说不定的事情,萱姐儿想念书又不犯法,就叫她走自己想走的路,以后如何我们说了也不算。 “难道叫她困家里,长大了就一定能像您想得那样嫁贵婿一生和顺?不也许多变故吗?我只知道出去的总比不出去的见的世面多,机会也多。” 孙老太听儿媳也如此说手顿住了,看向自己的儿媳,沈云脸上照着火光,她看向炉灶里燃烧的秸秆,说:“咱们一家守在乡下种田,每日辛勤,也不曾能发财,明郎说是不务正业,年年在外面闲逛一事无成,却年年拿回家的钱比我们种田的还多。 “所以能出去的,总有比不出去的有好处。萱姐儿有资质出去,就叫她出去吧,如果能出去,可能会更好。 “桉哥儿不是说她有才华吗,咱们这芦苇乡又没什么用得上才华的地方,就是浅池塘,怕是困不住萱姐儿这样的,应天就是大湖泊。我想通了,不是所有孩子非得困在眼前。” 孙老太不说话了,她四个儿子一个都没困在眼前,结果呢,除了祝明这样不成器的还活蹦乱跳的,其他三个大小伙子全成了牌位。 都说出去跟着打仗也能封侯拜将的,但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多少大小伙子就这样成了无名枯骨,难道他们没有志气吗? 子辈一代里只有不折腾的祝晴日子过得最好,所以孙老太心里也觉得子孙留在跟前最好,不求他们能有多大的出息,只要能养得活自己就很不错了。 一去外面,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亲人帮忙打算,全靠自己,萱姐儿还是女孩子,才那么点小,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父母看不见帮不着的地方求学求生,怎么想也不像是好日子。 孙老太连孙女远嫁出县的想法都未曾想过,更别说一个孤身女娃娃直接跑那么远靠自己读书。 把孩子困在家里至少在父母跟前,一家人看着罩着,没那么凄苦。 若不是祝翾实在想去,外孙又说她有出去的能力,她是死活都不会同意的。 哎,可能真的是改换朝廷了,不能再以过去的观念想新朝的日子了。孙老太一面想一面低头包馄炖,她手上包的馄炖都浑圆又漂亮,手也快。 “大母,阿娘,早上吃什么?”祝翾拎着书出现,她房内的书案她是坐不进去了,就还是打算来厨房八仙桌上看会书。 孙老太还没理她,祝翾却看见了,就很兴奋地说:“馄饨!我最喜欢吃馄饨了!” 孙老太“哼”了一声,说:“只要是带肉的,你就没有不爱吃的。” 她又斜着眼睛看向祝翾:“又活过来了?一叫你去考试,你就又活蹦乱跳了。” 祝翾微微红着脸,不再言语,想要上前来帮忙包馄炖,然而她包的那些并不好,大的大,小的小,七倒八歪的。 “罢罢罢,你去看书吧,这里不要你来捣乱。老天是送错了胎,你一个女孩儿女红不精,性子不温,包馄饨也不行。一副脑子全生给你用来念书了,我也不强求你会这些了。”孙老太赶祝翾去看书。 祝翾第一次被孙老太“劝学”,一副怀疑在梦里的模样。 却听见孙老太说:“你那个女学的考试,县里快开始了,你现在该用功就给我好好用功,等考不上再回来做家务。 “既然从前不叫你考试跟去了半条命一般,那你能考就得给我好好考,别宁海县的去一次就回家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祝翾听了,心落在肚子里,又看向沈云,沈云温和地笑了笑,祝翾就立马去八仙桌上看书学习了,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一定能够考上。 四书五经她都没学完,而女学除了四书五经还考一些别的,她最近要看的书还挺多的,得安心温课。 既然家里人都要她全力以赴用功了,她就更该好好学了,祝翾在心底想。 早上的馄饨煮好了,外面的木门也推开了,进门的竟然是该在松江府的祝明,他风尘仆仆地进门,一进门就说:“听说应天开了一个女学,咱们家有人去考吗?” “有了有了,萱姐儿就要去。”祝老头一听他说这个,就端起馄饨一面吃一面说。 第61章 【抵达县城】 因为去考女学的事情正式敲定了下来,祝翾就跟着祝明拿着户籍去镇上的礼房报名。 镇衙门办事的地方有点像当铺,都是办事的人坐里面当值,用栏杆隔着,老百姓就走到栏杆处交代自己要办的事,大部分的手续在镇上的礼房就能弄好。 换前朝,都必须得去县里的衙门办事,去了老百姓又分不清路,还要给官吏们各种好处打听。 现在放开了吏考,又推崇官吏下县治理,平民申冤办事也方便许多。 坐栏杆里处理报名的是个才当值的小官吏,年轻得很,是放开吏考后新考上来的。 本来祝明也不知道往哪边走,但是在他来之前,前面就有了一批同样领着女娃娃的家长,祝明就很自觉地在后面等。 祝翾很好奇地站队伍里左顾右盼,恰好后面跟上排队的是陈秋生和她的阿爹,陈秋生看见祝翾很高兴,拍了拍祝翾的肩膀,祝翾回头,看见是陈秋生,就笑了一下。 陈秋生记得之前祝翾说她家里不让的,但却见到祝翾在这里排队,就说:“萱娘,你家里又叫你考试了?” 祝翾点点头,说:“本来不太同意的,但是后来又同意了。” 陈秋生很为祝翾高兴,她说:“真好,萱娘,你保准能考上的。” 祝翾很喜欢听这样的话,她也说:“秋生,你也可以考上的。” 陈秋生抬头看看她的阿爹,见阿爹已经和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侃大山了,确定他不会听到,才小声地说:“那你真是高看我了,我哪里有那样的大能耐,我自己的水平我自己心里有底。” 祝翾抿着嘴听她如此说,就开始问别的:“你还需要跟人互结吗,我还没开始找可以互相结保的人。” 陈秋生于是说:“那正好,我这里已经有四个人了,你来,咱们就满足五人互结的条件了,你也不需要再找人了。” 祝翾就点点头,这个考试流程真的几乎弄得和考秀才很相似,也是要考生五人互结,不一样的是科考五人结保之后需要秀才功名的人再出名担保。 考女学出名担保的那个人只要是学里的先生就可以,黄采薇是她们天然的担保人。 队往前排,很快就到了祝翾父女俩,祝明赶紧掏出捂热了的户籍文书,这个今年刚登记的新户籍文书。 里面的小官吏从里面接过户籍文书,是官府特制的纸,上面还有官府专用的暗纹防伪。 打开,户籍文书内容如下: “户主祝大江,扬州府宁海县青阳镇芦苇乡人,农户,计家十口: 男子叁口 成丁叁口 本人,年陆拾叁岁 子祝明,年叁拾叁岁 孙祝棠,年壹拾伍岁 妇女贰口 妻孙氏,年陆拾壹岁 儿媳沈云,年叁拾贰岁 孩童伍口 孙女大丫祝莲,年壹拾贰岁 孙女二丫祝翾,年捌岁 孙女三丫祝英,年陆岁 孙祝棣,年肆岁 孙女四丫祝葵,年贰岁 户下事产: 民田拾壹亩三分贰厘,牛壹只,猪肆头,羊壹只,房屋贰间壹舍 一式三份,此份户帖付户主祝大江保管存证 元新六年一月初十 扬字零柒号之壹佰零柒号” 宁海县的户籍编号前面都是“扬字零柒号”,表明是扬州治下排名第七的县,最后还盖着官府的印章以示生效,每页页眉上都有立户官员的签名,还有户主祝大江的指纹,因为祝大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官吏翻看检查了户籍册子,然后看了一眼祝翾,抬头问祝明:“你家要报女学的是这上面的哪个?” 祝明就指向上面的“孙女二丫”,说:“就是这个祝翾。” 官吏又仔细看了看上面祝翾的名字,发现祝翾的名字在户籍上与众不同,别人都是花花草草的名字,就祝翾的学名最刁钻。 于是他一边记录下来报考人信息,一边与祝明说:“怎么就她的名字叫这个?和其他姊妹不太一样。” 祝明就半带着炫耀与骄傲地说:“本来是那个草头的萱,但是可能就是天资聪慧吧,叫学里的先生看上赐了学名,一堆寓意,复杂得很,我个庄稼人也不懂。你说,名字起那么复杂干嘛?” 小官吏又看了一眼祝翾,然后听着祝明这种炫耀的语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问祝明要祝翾的学籍证明,祝明又从包里送上。 学籍证明就是一张纸,与户籍帖子一样的手段,上面写着: “学生祝翾,女,陆岁,扬州府宁海县青阳镇芦苇乡人 元新三年八月初一入学青阳蒙学 元新三年九月初一立” 小官吏对照户帖看完了,也登记完成了,说:“等你们具保人找好了,你们结保的几个考生以及先生或者秀才一起来,还要再来一次签结保的文书,等我们交到县城里确定了名额,再来拿准试的牌子,根据准试的牌子在县里考完试,可以去县里礼房拿路费补贴。” 然后官吏不想再听祝明说话,直接喊:“下一个。” 祝明就拉着祝翾闪开走人了,祝翾就抬头问父亲:“这就是报名好了吗?” 祝明就说:“差不多了,后面的事情我来料理,你就好好准备考试,争取考好一点,不求你一定能够上应天女学,但是也不能名落孙山,个个都说你学习厉害,你倒时候整个倒数的,那就太丢人了。” 祝翾不喜欢听祝明如此说,说:“才不会!我一定能够考上的!” 祝明见旁边的报考的女学生都看了过来,就朝祝翾说:“你小点声,别在外面这么大声吹牛,人家都在看你呢,到时候考不上你就等着丢脸。还没下场呢,就一定能考上了,你以为应天苏州那边的丫头是吃素的吗?” 祝翾不说话了,她这样说其实心里也没底,不懂外面那些女学生的具体水平,但是祝明又说:“但是说不准的,搞不好你就一下子考上了呢?” 祝翾心想,既然她有这个机会去考试了,就不要“搞不好”、“可能”这个含糊其辞的希望了,她就必须能够“一定”能够考上。 如果考不上,那女学再招生她不一定能有再一次的机会了。 家里给读书的孩子的机会并不多,就算是祝棠,学习不理想就立马放弃掉他的科举路,拉回家种田。 连长子家里都没有耐心一直供着“屡试不第”,何况是她呢。 家里叫她考只不过觉得她过把瘾就能死心了,没觉得一定能够考上。 但是祝翾自己必须得考上的,就得是这一次,一旦抓不住这个机会,她就得从此好好听大母与阿娘的安排生活了。 从此不过是在家里跟着学着绣花女工做饭这些,等年纪差不多了也和祝莲一样开始慢慢拉出去相看,然后大了再嫁出去变成谁家某户的祝氏。 祝翾打心眼里不想要这样的未来,虽然这好像没什么不好的,但是祝翾凭着直觉感知她过不了这种按部就班的人生。 去女学之后会如何,祝翾也不能确定,正是因为这种未知的不确定,才给祝翾看到了希望。 趁着大家都让她脱产准备考试的日子,祝翾这段时间就不再做学习以外的事情了,家里的家务也不用做了,全心全意地铺在书本上。 对此,孙老太也有点微词,她眼睛里见不得有人不干活闲下来,但是一想祝翾要考试,就又忍下来了,想着现在叫她干活烧饭,万一这小崽子又考不好了,反而又开始恨我了。 送佛送到西,就叫她这段日子里安心念书,我倒要看看她是石头还是玉,到时候考不上也找不到我的茬,趁早也死了心安心在家里干活,孙老太一面扒饭一面看着对面吃饭的祝翾。 祝翾感觉到孙老太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就抬眼看去,见孙老太一直还看着自己看,就默默将碗底分饭前多藏的肉翻了出来,一脸认罪的模样。 孙老太:“?” 难怪分肉的时候感觉少了两块! 她就瞪祝翾,祝翾就腆着脸问:“那我能吃吗?” 孙老太:“你吃!你有什么不能吃的!要做女秀才的人!” 她一面说一面又分了一圈肉,每个人碗里都多了两块,除了祝翾。 祝翾:“……” 哎,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祝翾在心底自己对自己说,然后很快吃完了饭,就起身放好碗朝大家说:“我吃好了,我去看书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过去,祝翾这样日以继夜地笔耕不缀、手不释卷,终于将课本都翻到毛边了,做的笔札又堆了一叠,祝翾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没学完,但是宁海县开考的日子到了。 应天女学在县下的初选就有三天,一天一场,场地就是县衙礼房,知县主考,因为考生都是女子,又调了县里以及附近还没考或已经考完了的县里的女吏来监考巡考,女吏凑不满,又拉了家里没有考生的知县等人的夫人过来帮忙。 祝翾去县里考试,祝明与沈云一起去陪考,对于沈云的陪考资格,祝家一开始是不同意的,祝明就说:“萱姐儿到底是女孩子,现在也大了,虽然不算大姑娘,但只有我跟着她生活上也不方便。 “阿云跟着,才更细致些,比如萱姐儿考试之余身上缝缝补补的事情就有人看着。我陪考不陪考意义不大,是她们都没出过远门,我帮忙护送着。” 祝明这样说,大家就觉得沈云该去送考,沈云临行前只能拜托婆母与大女儿多看看家里,祝莲点了点头,沈云摸了摸也能去考但是没去报名的大女儿的脸,说:“你好好的在家里帮忙。” 祝莲没去报名是知道自己离开学里几年了,在学里学得就一般,报了也考不上,但是她发自内心希望自己的妹妹祝翾能够考上,因为她眼见过祝翾三年的努力,她朝祝翾说:“你可要好好考呀!” 第62章 【新的一步】 过了一会,祝明回来了,说要请沈云和祝翾去酒楼吃饭,他已经订好了位置。 沈云一听立马坐不住了,轻声呵斥道:“咱们家是什么大财主吗?去酒楼吃饭最是吃亏了,肉啊菜啊加起来一百文的东西就能卖你一两,也就是坑坑有钱人的东西,我们随便吃点面啊馄炖啊就行了,何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祝明听到自己的妻子不同意,就看向祝翾:“你想不想吃酒楼的菜?” 祝翾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酒楼吃过菜呢,当然是想的。 但是阿娘说得也不无道理,他们三个出来主要还是送她来考试的,住宿路费开销就很是一笔了,现在还要去什么酒楼吃饭,弄得反而更像出来游玩的,有点不太像话。 她看了看祝明,又看了看沈云,祝明笑眯眯地看着她,祝翾小声说:“嗯,不想。” “那你就在这继续看书吧,我与你娘去吃,等吃回来了告诉你滋味。”祝明拉着沈云的胳膊就要走。 祝翾明明知道祝明是在逗自己,但是还是忍不住认栽了:“想吃的,我也要一起去!” 祝明依旧笑眯眯的模样,说:“装模作样的,之前在家里还馋几块肉呢,出来了还在装懂事。” 然后他又朝沈云说:“看见没有,你闺女也是想去的,不能只有我们爷俩吃香喝辣的,你就等吃完了再骂。” 沈云没有办法,就说:“那就去吧,但是下不为例,咱们来这里也就吃这样一顿丰盛的,不能天天如此。” “你放心吧,你想在这里天天大鱼大肉去酒楼弄一桌,我还没这个钱呢。”祝明拉住沈云推开门往外走,祝翾默默跟在后头。 她在后面看着自己的父母走在前面头凑在一起有说有笑,不由眨了一下眼睛。 沈云带笑的侧脸照在她的眼底,祝翾发现,出来一趟,自己安静的阿娘也好像活泼了不少。 走出客栈,三个人的脚步不再和来时那样行色匆匆了,就很慢很慢地在街上走。 灯笼渐渐升起在店铺的门口,天色渐渐暗下去,这里的夜里竟然还有几分喧闹,不像青阳镇到了下午街上就开始没人了,到了夜里就是黑漆漆一片。 而县城里的夜还是灯火通明的,出来了更多的小贩在街两道卖小吃食,祝翾眼睛不转地盯着看。 祝明在之前看到的卖栀子花的姑娘眼前停住了,卖栀子花的姑娘篮子里的栀子花就剩了两朵。 他就停下问价钱,卖花的姑娘就举起花给祝明,说:“给您的娘子买一朵栀子花吧,香得很,这剩下两朵骨朵很大的,你不要我就拿家去自己戴头上。” 祝明给了钱,买下了一朵洁白的栀子花,看向沈云,沈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个年纪的人了,棠哥儿过几年都要娶妻了,我都快做祖母了,还弄这些多害臊。” 卖花的姑娘就笑着说:“夫人乍一看我还以为今年才二十呢,你们不说别人只以为你们是新婚夫妻呢。” 沈云脸红了,说:“还二十呢,真能说笑,我已经年纪很大了,谁家二十的年轻娘子长我这样老成。” 说着她将祝翾拉到身边来,朝卖花的姑娘说:“这是我的二女儿,你看看,都这么大了。” 卖花的姑娘看了看祝翾,立马被惊艳到了,又说:“这是您女儿吗?生得真好看,夫人也好看,不像母女,像姐妹花。” 祝翾看了一眼卖花的姑娘,心想,做生意的人嘴都这么会哄人吗? 她姑父卖肉的时候对主顾也是讲究一个和气生财,吉祥话很会说,表嫂钱善则是商户出身,刚嫁进来那张嘴甜的哟,夸人几乎不重样。 这个卖花的也很会夸人,但是偏偏她阿娘爱听,卖花的姑娘友善地朝祝翾笑了两下,祝翾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卖花的就说:“我还剩最后一朵,就送与你们了,你家姑娘头上也光秃秃的,这个送与你们女儿簪吧。” 说着,她走向前将篮子里最后一朵栀子花簪进了祝翾的丫髻一旁,祝翾闻到了栀子花的清香扑面而来。 然后卖花的姑娘就提着空篮子看了祝家人一眼,她一眼看出来了这一家是来客,并不是本地的人。 夫妇俩特意带了女儿来,估计是为了考应天的女学,卖花的姑娘家里也有一个考女学的妹妹,看见祝翾就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就忍不住送花给她。 祝翾摸了摸头顶多出来的栀子花,朝卖花的姑娘道谢,卖花的姑娘摇了摇头,说:“赠花与有缘人,祝你平安喜乐。” 说完就提着空篮子走了,祝家三人互相看了看,沈云说:“这县城里的人也挺热情的,咱们就买了她一朵花,她就对我们这样客气。” 祝明看了看自己的妻女,都簪着栀子花,一下子就带了泛着花香的灵秀在里面,他笑了笑,继续领着妻女往酒楼的方向走。 进了酒楼的大门,祝翾就忍不住观察了起来。 来的路上弹琵琶唱歌的两个人已经进了酒楼的大堂献艺了。 琵琶声响起,小二引着祝家三人入了座,祝明叫的饭菜很快就送了上来。 素菜叫了石糕豆腐、蒜梅、凉拌豆芽,肉菜要了黄熬山药鸡,加了一个清炖蹄膀,还有一碟酥黄独,糕点有无锡雪花饼,祝明又叫了黄酒佐菜。 沈云瞪着满桌吃的,忍不住在桌底下掐丈夫:“你个败家子,叫这些菜,我们怎么吃得完?到时候又浪费了,你以为你是什么富户,在外面发两下财骨头就轻成这样,人家举人老爷都没有这样的排场。” 祝明被掐了,忍不住“嘶”了一下,因为在外面,就朝沈云说:“阿云,在外面给我一点面子吧,你都没吃过这些,好好尝尝,吃不完可以带走的。” 小二上完了菜,报了价钱,祝翾与沈云都睁大了眼睛,这外面的菜简直就是金子镶的! 祝明不痛不痒地给了钱,看娘俩都愣着,就拿着筷子指点道:“快吃,愣着干嘛?再不吃菜就凉了。” 沈云一边心疼钱一边忍不住叉起筷子吃了起来,一吃果然滋味不错,不然也不敢卖这样贵还有这么多人来吃。 祝明就说:“这里可是宁海县最好的酒楼,背后的东家是富甲南直隶的苏州范家。” 祝翾听说过范家,据说之前是全国最富,越王变成元新帝后怕招皇帝嫉恨,就立马捐了一半家财入国库里,但是即使如此,范家还是有钱。 青阳镇的人是这么描述他们的有钱:“把苏州范家的银子拉出来,咱们镇旁的那个大湖泊都不够填。” 祝翾就问:“范家不是苏州的吗,怎么会来我们这开店当东家?” 祝明就说:“这你就不明白了,人家的酒楼开遍全国,南直隶几乎每个府城都有一家,他们不是专门做酒楼生意的,但是这饭菜口味弄得好,人称有‘宋之樊楼之风’,所以他们的酒楼又叫‘范楼’。范楼几乎开到哪都是当地第一流的酒楼。” 祝翾“哦哦”了两下,她不关心范楼不范楼的了,只关心饭菜能有多好吃,尝了一筷子鸡肉就立马开始埋头苦吃了,但是一想到明天要去考试,她不敢把自己吃撑了,就尽量照顾到每道菜都尝了一遍,然后就很舍不得地放下筷子。 “这就吃好了?”祝明问她。 “明儿还要考试呢,怎么好这样吃撑了呢。”祝翾很可惜地撑起脑袋说。 沈云听了立马也说:“你看看,知道孩子要考试了,还带着我们出来胡吃海塞的,不像话!” 最后当然是吃不完的了,范楼的人竟然允许祝明他们连盘子带走打包带走,但是要登记一下,后面的碗碟要洗完送回来。 “难怪范楼挣钱呢。”祝明提着范楼的食盒往客栈的方向边走边感慨,沈云扶着吃撑了的腰慢悠悠地走。 到了客栈,祝翾按捺下出来见到新鲜事物的心,抚着《道德经》抄了起来,叫自己静心顺气。 等抄完一页,祝翾觉得找回了状态,就简单梳洗好了,吹灯睡觉了。 隔壁床的沈云却睡不着,她躺在陌生的架子床上静静地看着帐顶,这还只是个县城就这么热闹,她从前一直闷在家里,都没有这样快活过,她觉得自己出来跟着丈夫和女儿看这么一遭热闹,满足了。 第二天祝翾很早就醒了,开始收拾考篮。 她的父母也起得很早,早早地为她买了早饭吃,又塞了两个热馒头放进她的考篮里,说:“听说在里面考一天呢,中午饭也在里面吃,现在塞热的馒头给你吃,进去吃的时候还能有点松软的滋味。” 祝翾仔细检察了一遍,就去了礼房外等待开场考试,她的父母守在边上等开门。 外面天还没大亮,排队等到考试的人里还有提着灯笼的,祝翾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不少女孩子了,都是十岁左右的年纪。 等后面排队的考生越来越多,祝翾就听到祝明说:“这得有几百人吧。但是没事的,萱姐儿,你是这个。” 他边说边朝祝翾竖大拇指,祝翾觉得阿爹这样张扬,就没理他。 前面还有女孩子见门没开就蹲在台阶下翻书背诵,她的家长提着灯给她照明,祝翾身后的女孩也拿着书在默默嘀咕,沈云见女儿没有任何想抓紧的意思,就问:“你要不要拿书出来用功一下?” 祝翾摇了摇头,她打算吹吹早上的风清醒一下大脑,现在看不看也没什么意义了。 祝明就低声说:“咱们萱姐儿是胸有成竹,不用临时抱佛脚。” 祝翾身后“临时抱佛脚”的女娃娃听到了,很委屈地合上书,她的爹听见了,就说:“娃,你看你的,我倒要看看有些胸有成竹的能考什么名次出来!” 第63章 【第一场考】 礼房大门打开,外面几百个女童抬起了头,抬步往前走去,这些女童高矮胖瘦不一,有贫有富,她们是新朝最早的接受过教育的平民女子。 虽然对考女学之事仍然存在犹疑与一些不确定,她们对自己的未来大部分也没有很好的规划,但是她们的眼神与她们的母辈那一代已经多了几分清醒的坚定。 祝翾跟在队伍里,缓步跟上去,为了加快效率,检验女童身份的队伍一进去就自动分成几队,祝翾去了一个人少的女吏那接受检查。 在祝翾前面的女孩手上还串着栀子花串,头上也有栀子花,整个人都泛着栀子花的清香,然后女吏将她的栀子花收走了。 女孩就以打商量的语气朝女吏说:“这个是我阿姊给我的,不可能夹带的。” 这是一个比较严厉的女吏,别的女吏可能就无所谓了,但是对于这个女吏来说,丁是丁、卯是卯。 女吏面无表情地说:“规定了参考之人不得佩戴首饰璎珞、簪环佩包,这是为了以防作弊,最好一沈素简,你簪花了也不行。今儿你簪了真花,明儿别人簪绢花,后日就是簪钗之物了,首饰器物容易有夹带之事。” 祝翾前面的女孩听了,就一边叹气一边将身上的栀子花拿下来了,放在女吏身边的物品保管篮子里。 祝翾在身后见这个女孩一身栀子花的香气,又听闻她说她有阿姊,就不经回想起昨日在街上遇到的那个送她一朵栀子花的姑娘,就在前头那个女孩摘身上的栀子花时细细看她眉眼形状。 果然有几分昨夜那个卖花姑娘的神韵。 “哎。”祝翾拉了拉前面女孩的袖子,女孩扭头看向祝翾,祝翾就很想问她是不是有一个这几天在卖栀子花的阿姊。 “不得交头接耳,相互攀谈。”祝翾还没开口,那个女吏就直接出声警告了她,祝翾默默闭嘴。 轮到祝翾拎着考篮走向女吏了,女吏接过她的考篮,细细翻看她随身带进考场的东西。 祝翾考篮里除了考试用具,就是一葫芦的水、还有两个被油纸包包住的还有余温的包子、还有一个点蜡烛的火折子。 女吏将她的包子都从中间掰开看了一眼,发现没问题后就重新拿纸包好,火折子却是被扣下来了,祝翾就说:“要是没这个,我怎么点蜡烛。” 女吏说:“考场里有火折子给你点蜡烛。” 然后又检查祝翾身上,祝翾脱下外面的衣服给她检查,发现没问题后,祝翾就拿过衣服再穿上。 因为她梳着双螺髻,女吏连她的发髻都仔细打量了一下,似乎在考量祝翾的发髻可不可能夹带。 经过了严格的检查,祝翾终于入场了,按照铭牌上的座位名次去找自己到底坐哪。 为了防止考生作弊,科举考试的考场里是一排排号舍,前朝这里就有号舍,新朝重新修缮了一下,本来是给科举的考生用的。 但是这场考试是除了科举以外的县里的大规模考试,所以也能用号舍。 号舍又窄又矮,祝翾的位置在中间的一间,她用力抬起木板,坐进了号舍,然后又把木板放下,整个人就坐了进去。 祝翾坐进去后就开始四处看,看到对面一排神色各异的女孩,那个排队时站她前面的栀子花女孩就在她斜对面。 祝翾看到她了,对面的女孩显然也看到了祝翾。 那个女孩记得之前在外面祝翾想要和自己打招呼,但是她只以为祝翾是自来熟,就朝祝翾微微笑了一下。 祝翾没想到不认识的情况下,对面也会和自己笑,就也朝对面笑了一下以示礼貌。 然后祝翾立刻低头开始做考前的准备。 首先从考篮里拿出油布缝制的卷袋平放在木板上,这个是用来垫卷子的,防止纸面污损。 接着又拿出毛笔、砚台、墨斗、洗砚、镇纸等物,一一摆放整齐,将墨提前磨好。 一切准备就续,祝翾就无聊地撑起下巴等开始,她刚刚在外面还有点紧张,一进来坐进了号舍,将东西准备好了,反而内心平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祝翾发呆发够了,就又检查了号舍里提前给她准备好的东西,分别是蜡烛、火折子,还有一把小刀。 蜡烛与火折子的作用祝翾是知道的,但是这个小刀作用是什么呢? 不会做题目的时候拿这个小刀划自己解恨? 很快来了一个女吏,站在她们的号舍中间大声宣读考前须知,宣读完毕,问大家听明白了没有。 大家俱说已经明白了。 过一会女吏拿出一叠密封好的卷子过来,指派了其中一个号舍的学生看看是不是所有试卷都在牛皮纸信封里,学生检查无误,就在女吏拿过去的考前确认的纸上按指印。 等到号舍外的鼓楼上传来发卷的钟声提示,女吏开始按照座位号一个接着一个将牛皮纸袋子封好的卷子发下去。 祝翾拿到密封好的考卷袋子,心里大概明白了桌上小刀的作用,等所有人都拿到了考袋,又传来一声钟声。 女吏就开始提示道:“现在请各位考生,拿起号舍里的小刀割开考卷袋子,取出试卷答题纸和草稿纸,用完之后,请将刀放在左手边,等我来收。” 于是祝翾就拿起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划开牛皮纸袋子,取出里面的试卷与纸。 祝翾检查了一下题目无有印刷错漏之后,就开始答题了。 第一天考的就是四书五经里一些帖经与墨义之类的小题,还夹杂了一些四书五经之外的小题,每道题在卷子里的分数占比多少都在题干有提示,小题的简易程度也是随着答题往后慢慢加深的。 前面的小题都是一些常见的短句,大家都写得很开心,这时候没人知道还有“送分题”这种存在,还以为卷子就这么简单呢。 但是随着难度的加深,后面考场里就开始有人犯难了,甚至还有考生一边往后写一边啜泣。 更别说遇到考纲之外的那些小题墨义,不是所有女学生都像祝翾一样课外涉猎一堆的,更多的都只是才启蒙三年的女学生,这张卷子对于启蒙的孩子来说是偏难的。 学得平庸者,能十中其三四;启蒙时能够好好用功的,能十中其四五;略微有涉猎的,可以十中其五六;从前的祝翾能够十中其七八,后来备考又攻略了一下自己最薄弱的地方,能够达到十之八九的水平了。 但是祝翾还是觉得不够,她有几题还摸不准,出得比较超纲,她虽然看过,但是那些不要求记诵,记住的也不十分确定,很可能少个“之”、“也”等字。 墨义她倒是概念清晰,基本感觉都能写出来。 我不能确保完全对的,别人也未必答出来。祝翾一边写一边在心底鼓励自己。 这个考试是按照名次录取,不是看答对多少,只要我保持前面的名次,我就能考上。祝翾继续安慰自己。 然后她自我感觉自己的水平是在这里的前列,倒不是她自大,她好歹也是青阳蒙学的第一,祝翾渐渐地不再纠结那些她有些为难的超纲题了。 最后大题就是一道全文默写题,祝翾没急着先写,而是拿出考篮里的包子啃了,包子虽然冷了但还没保持着原本的松软,祝翾就一边就着水一边吃包子。 等吃完包子,祝翾才端直身子开始在草稿纸上默写,默写完检查了没有错字漏字,再运笔在答题纸上认真誊写,她的字迹干净清晰,凭着这一手字,总能给考官好印象。 等全部写完,祝翾又细细看了一遍卷子。 这个考试是可以提前交卷的,想要交卷的就举手提示,然后女吏就送来浆糊,叫考生将试卷、答题纸与草稿纸一一按照顺序放进信封里,然后用浆糊贴好。女吏在封口处盖个火漆印,然后考生就可以出去了。 做完这一切,祝翾就收拾好考篮,从号舍里安静地出来了,一出来,果然看见自己的父母在外面等她。 祝翾看见祝明与沈云,脚步轻快了不少,加快步伐跑到他们跟前,祝明忙问:“感觉怎么样?” 祝翾就说:“还行。” 一贯骄傲的祝翾这时候居然谦虚了,祝明就以为她考得不好,就说:“没事的,考不上我们也不会怪你。” 祝翾说“还行”就是真的“还行”的意思,试卷里的东西她不能百分百完全确保做对,所以对于她自己来说就是“还行”。 沈云立马拍了一下丈夫,说:“你就不能想点好的,才第一天考完就说孩子考不上,咱们萱姐儿这么优秀,我就不信考不上。” 旁边还在等的家长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第一个出考场的考生,想来就是卷子太多不会做,早点交卷出来不想再被折磨了。 真的会考的学生,还在答题呢。 这么想的那个家长就是考试前孩子站祝翾背后背书的那个,他还在心里想,就这水平,考前还说胸有成竹呢? 祝翾在外面等待里的家长里果然发现了一个年轻的脸,是昨天晚上卖花的那个姑娘,她果然是有一个妹妹在里面。 祝翾很激动地拉住父母指了指那个姑娘,说:“那个是昨天送我们栀子花的姑娘,我刚刚在里面看到了一个戴栀子花的女孩,会不会是她妹妹?” 祝明扭头注意到了,沈云也回头与那个姑娘对视上了,那个卖栀子花的姑娘提着一篮子栀子花站在后面,沈云看了一眼,就问:“你今天的栀子花还卖吗?” 那个姑娘认出来了祝家三个人,就说:“你们果然是来送考的,真是缘分,我妹妹也在里面考试。” 第64章 【考试结果】 第二天考的是大题,为试经义一道,四书义一道。 就是得写两篇围绕儒书义理展开的议论文。 祝翾拿到试卷之后,没急着先下笔,而是不紧不慢地在对着试题冥思了一会,然后才缓缓拿起毛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自己的第一句话。 这只是女学考试选拔的第一场,所以题目并没有那么艰深,比祝翾在王家写的那两道简单许多,没有截搭很难的句子做题目,都是上课时讲过的东西。 祝翾在草纸上写了一会却顿住了。 如果大家都会,那她的角度似乎过于平庸了,只是泛泛之谈而已。 祝翾又拿出一张草稿纸,想了一阵,重新开头写了下去,最后得到一道文章,她感觉这篇文采已经很够得上了。 然后又去写第二篇,第二道题也没有难倒她,也很快在草稿纸上写完了。 她正想把草稿纸上的文章誊写在答题纸上,却发现两篇写完好像没花多少功夫,又有点怀疑自己写得太快了。 她也看不到别人的进度,但是其实号舍里其他考生第一篇草稿还没打完的时候,祝翾就已经打完了两篇草稿。 祝翾就又检查了一下自己草稿上的两篇大作,觉得她写慢点也是这样的水平,就稍微改了一点语气不通的地方,然后就正式誊写了。 誊写完毕,祝翾就转动手腕一边缓解手腕的酸痛,一边扫了一眼号舍里其他人,发现大家还在奋笔疾书,就又磨了一会,最后还是将考卷塞回牛皮纸信封里,然后举手示意自己要交卷。 她一举手要交卷,感觉号舍对面的考生都有些怀疑地看向她,因为祝翾的写卷速度真的太快了,就连昨天跟着早交卷的何荔君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祝翾交完卷出来,祝明看见她又是第一个出来,就说:“你怎么又这么快?” “考结束了啊,有什么不可以快的?”祝翾很无语地说。 沈云又问祝翾考得怎么样,得到的结果又是“还行”。 这下祝明与沈云看向祝翾毫无烦恼的脸颊,他们也搞不懂祝翾的“还行”到底是什么标准了。 到了第三天,在排队的过程中,祝翾终于碰到了一起来考的陈秋生,陈秋生说:“你真的昨天交卷太快了,我看到你出去了。” 祝翾看了看陈秋生,说:“我知道你也来考试,但是一直没有看见你,你在里面坐哪间号舍?” 陈秋生说了,祝翾在心里想了一下考场座次,发现确实很远,所以之前一直没遇到陈秋生也很正常。 陈秋生又问祝翾:“你考得如何?” 祝翾说:“还可以吧,反正我把我会的都写了。” 陈秋生听了,就很确定地说:“那你是肯定可以考进下一场的。” 祝翾没有否认陈秋生的说法,她根据自己的发挥也发自内心地以为自己是可以进入下一次考试的,她也问陈秋生:“那你呢?” 陈秋生叹了一口气,说:“挺悬的,我好多不会不太熟的。” 两个人在场外聊了一会天,礼房的大门打开了,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检查完考篮进去了,第三天考的是两道算科大题还有一道论。 两道算科题,一道是九章算术后面的原题,还有一道考的是天元术,祝翾很快就写完了。 论是科举里常用的一种文体,祝翾的论学底子还行,这倒也不是很难倒她。 她检查了一下前面算科题过程是否有疏漏,又仔细算了一下结果,就直接交卷了,又是第一个出去。 收她卷子的女吏都已经习惯了,但是心里也好奇祝翾的具体水平。 一般提前交卷的要么是学得太好了,要么是学得太差了。 如果祝翾是学得好的那一类,就意味着她不仅学得好,还非常自信。 等考完了,祝明就拉着祝翾去县衙拿着祝翾的考牌领了路费贴补,然后很高兴地说:“还好你出来得早,今天咱们领完钱就好收拾东西退房回家了,正好赶得上回家。” 祝翾嗯了一声,又问沈云:“阿娘,你这几天有没有在县城多逛逛?” “逛了逛了,但是没心思逛,县城也就是比咱们那繁华一些,其实这里的人也就是比我们有钱一点,日子还是一样过,刚来时看着新鲜,习惯了的话其实也就那样。”沈云一边摸着祝翾的脑壳一边说。 祝翾心里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就抗议道:“我不小了,不要老这样摸我头了。” “你长再大,也是我的孩子。” 祝翾抗议无效,只能无奈地叹气。 一家人退完房紧赶慢赶的,很快就到了青阳镇。 孙老太正抱着一盆脏衣服去河边洗衣服,就看见远处来人了,她眼神不太好了,就站定看了一会,然后发现是祝翾考完试回来了。 “你们回来得还挺早,怎么不考完了再在外面浪几天?” 孙老太一看见他们三个就开始想到他们在县城吃住了三天,以自己儿子的性格,肯定是不太将就的,这一下出门不知道造了多少银子。 孙老太一想到银子就开始肉痛,一肉痛就忍不住阴阳两下自己的幺儿子。 祝明反而接着老太太的话往下说:“可不是,我可想在外面多玩几天,县城很多地方还没逛呢。但是因为太想阿娘了,我就回来了。” “哼。”孙老太白了他一眼继续去洗衣服了,一打开祝家的大门,祝家一群大小孩子都跑过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祝翾的兄弟姐妹都围着祝翾一群人很兴奋地喊叫。 祝棠正好也归家了,他的脸更黑了,人拔节了不少,更高了,他看见祝翾就问:“你考得如何?” 祝莲却觉得一开始问这些不好,就拉着祝翾的手问:“你在县城感觉怎么样?” 祝英上蹿下跳地问:“翾姊!县城很大吗?比青阳镇大很多吗?” 祝棣就在边上围着绕,终于挤进一个空隙,说:“翾姊,我好想你!” 祝葵坐在门口的躺椅上咧着没长齐牙齿的嘴看着祝翾呵呵地笑。 寄住的胖橘猫咪咪都走过来来回蹭祝翾的腿,一边蹭一边发出软软的猫叫声。 祝翾只觉得脑壳嗡嗡的,大家都是觉得新鲜罢了。 因为祝家之前没有过一个进过礼房蹲过号舍考试的读书人,祝翾虽然不算去参加科举考试,但是确实全家第一个赴考的人。 祝明将从县城买回来的东西一一给孩子们分了,大家又围在一起听祝翾考试的情形。 听到号舍的格局大家都觉得很惊奇,又听说考试检查严格到连首饰都不能戴,又觉得严格。 孙老太抱着衣服回来,在外面晾好,就开始盘算祝明到底花了在县城花了多少钱,期间祝翾说漏了嘴,跟自己兄弟姐妹们说了范楼的菜。 祝明心下就觉得要糟,他忘记叮嘱祝翾这个不可以说了,果然孙老太一听就竖起眉毛,大怒:“范楼?你们去个县城还去那死贵的地方烧钱了?” “真是败家子,有钱烧的,你去范楼吃一顿饭够我累死累活种多少天的地了?人家去考试能有你这么挥霍的吗?”孙老太指着儿子的鼻子骂,祝明被骂得讪讪的。 祝翾就在心里自己这次考试的得失,她觉得第一场小题出得有些超纲偏难,二三场出的题目就没有那么为难人了,虽然大题要求更高。 但是有一些第一天被难住了的考生因为心态崩了,二三场很明显就没来,祝翾对面一排号舍第一天还坐满了,第二天就缺了两个。 祝翾觉得自己心态还行,考的东西她会的都努力发挥了,剩下的就是尽人事、看天命了。 反正祝翾已经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了,最后如果考不上也怪不得谁。 考完试到家之后,祝翾又继续去上学了,因为之前班里大部分女学生都去考试了,青阳蒙学特意放了考假。 等大家都陆续回来了,蒙学又重新开课了。 黄采薇也在课间私下问祝翾发挥得如何,祝翾就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黄采薇听了就沉默地点了点头,她也觉得祝翾这次是十拿九稳了。 祝翾心里也拥有许多期待,她晚上做梦的时候总会梦到女学的场景,她真的好想考上然后继续念书。 可是她又怕自己去不了。 在等待成绩的日子里,祝翾常常去王家晃,找王桉蹭县学里的题做。 她心里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还有下一场考,就不要再浪费时间想七想八了,等到名次公布的时候,下一场扬州府的考试也很近了。 自从上次王桉给她做了两道科举的原题,她突然发现考女学的题目虽然与科举不大相似,但是总有科举题的影子在里面,蹭王桉几道题来做总是不错的。 这天她到了王家,却发现一群人来扯仆妇赵氏,赵氏一脸恼怒地将扯她的人骂了一通,王家人也出面了,这群人就不甘不愿地离开了,一面走一面恨恨地看赵氏。 祝翾就问王桉:“那些人是谁?干嘛拉扯赵妈妈?” 王桉叹了一口气说:“那些人是赵妈妈的兄长与嫂子,你知道的,赵妈妈小时候被父母卖掉了,离家很远,好不容易朝廷帮忙寻亲回来了,与原来的家里亲缘也淡了。 “赵妈妈出来找活做,自己养活自己,他们却为了她做不成活然后逼她回家,还嚼舌根子说她被卖进过脏地方。” “赵妈妈那些传言……竟然是她家里人传的?”祝翾不敢置信地说,赵氏的家里人怎么这样毒? “不是他们,还能是谁?赵妈妈这样能干,虽然年纪大了些,长得也算好看,多少懒汉鳏夫眼热着呢,她哥哥做梦都想将她许出去换一笔彩礼。 第65章 【聪明与否】 在榜单上的第一名看到自己的名字,祝翾只觉得仿佛在做梦。 等反应过来自己确实考了第一之后,祝翾很高兴地笑了起来。 旁边看榜的人莫名其妙看向这个无故发笑的女孩,以为是祝翾没考上发癫了,还说:“没事的,下一次好好发挥一定能够考上的。” 祝翾边笑边摇头,她很骄傲地指着那个第一名的名字说:“这个名字是祝翾。”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朝身边人说:“就是我。” 左右以为祝翾因为落榜发笑的人:“……” 敢情是太高兴了啊。 祝翾一说自己是宁海县第一,人群里就有人听到了,围了上来:“第一,哪个是第一?” 一见是祝翾,青阳镇上的人都很高兴,说道:“宁海县的第一是咱们青阳镇的娃!” “你考了第一,你几岁了?” 一听祝翾甚至还没满九周岁,在能去应考的女学生里算是年龄段最小的那批考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都说:“好厉害的女娃,小小的年纪,竟这样出色,一去考试竟然就成了第一名。这换在科考里叫什么?” 旁边的人就哆嗦出一个词,说:“县案首。” “对对对……县案首,咱们青阳镇里新朝科举男的还没出一个案首呢,这娃有志气,考的是女案首!” 青阳镇的人都很淳朴,一听那么多女娃娃考试,第一名是青阳镇的孩子,就都以此为豪。 人群里也有个读书人不服气,暗暗地在人群里说:“她们那个考试想来也容易得很,怎么比得上科举的难度,案首这个词可不能乱叫乱喊……” 但是身边那些青阳镇的百姓就觉得这个读书人在说酸话,就问他:“那你考过案首没有?” “没有……但是……”那个读书人支支吾吾地说,他发现大家都在看自己,脸不由红了。 “案首不就是第一名吗?你自己都没考过第一名,有什么好说的!” 那个男人就红着脸说:“可是……她们女学的考试肯定很简单,考个第一比我们那个简单多了,换我是女的能去考,我也是第一。” “拉倒吧,再简单的考试,第一也只有一个,能考到第一就是很厉害,女娃在她自己的能力范围里考到第一就是给咱们青阳镇的争气。你那个第一再难也有人考到,怎么你考不到呢?”青阳镇的人觉得这个读书人酸唧唧的,看着就不爽快。 “还换成你是女的你也是第一,说大话谁不会!换我成了你,一样有条件念书科举,早成状元了。”旁边的人继续讥讽道。 “人家不到九岁第一次去县里考试就能考第一,你九岁时候又有什么厉害成就?” 这个酸祝翾的读书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他只是个童生,县试十四岁才第一次下场,但光县试就考了三次才上榜,最后这个读书人在众人的围攻下羞愤而去。 陈秋生也挤了进来看榜,看到第一是祝翾,立马惊呼了一声,瞧见祝翾就站在她旁边,就忙拉住祝翾说:“萱姐儿,你好厉害,第一名!” 然后她又皱着眉头找自己的名字,祝翾也已经从第一名的兴奋情绪里出来了不少,瞧见陈秋生,也立刻帮她找名字。 祝翾后面的第二名的名字下面是“何荔君”,就是那个卖栀子花的姑娘的妹妹,祝翾才认识何荔君,看见她是第二,也很为她感到高兴。 然后她就顺着何荔君的名字往后继续找,宁海县这次录取的女童是二十五个,祝翾在第二十名的位置上找到了陈秋生的名字,陈秋生也终于看到了自己,她抚掌笑道:“我也中了!我是第二十!” “天呐,去考的那个多女孩子,几百个呢,我竟然能考到第二十!”陈秋生不纠结什么第一第二的,她只觉得自己能够在几百个女孩子里考中第一轮就非常了不起了。 “太好了,秋生!”祝翾也很为陈秋生高兴,陈秋生高兴完又开始发愁了,她说:“哎,虽然我能进下一场考试,但是下一场扬州府的考试,我估计就不能够考上去应天再考一轮了。” “萱娘!还是你更厉害!这么多人,你是第一,你一定有机会考进最后一轮去,说不定,应天的考试你也能考上!你一定可以去女学的!”陈秋生对祝翾倒是信心满满,祝翾就是她从小到大认识的最厉害的女孩,所以祝翾一定可以。 祝翾考了第一名的事情很快几乎全青阳镇的人都知道了,学里更夸张,祝翾去看完榜然后进蒙学上学,就发现黄采薇在青阳蒙学踩着步步高在挂东西,就下意识帮她扶了一下步步高,看黄采薇挂东西。 等黄采薇挂完东西,爬下来,祝翾才发现黄采薇挂的是什么。 ——“恭贺三年生祝翾同学喜获女学拣选考试宁海县第一名”。 黄采薇就直接将条幅挂在了青阳蒙学大门口,祝翾看了一眼,就脸红了,为此感到不好意思,她赶紧朝黄采薇说:“先生,你挂这个干嘛啊,这也太显眼了,快拿下来。” 黄采薇却不肯拿下来,她理直气壮地说:“我一听说你成绩就写了这个,写了一早上呢,辛辛苦苦写成这样的,才不要拿下来。”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考个第一而已,又不是偷的抢的,真材实料,以后咱们蒙学谁就读期间考了第一或者案首,我要是还在这教书,我就还挂上去这个。”黄采薇很骄傲地叉着腰看向自己挂的字,对此非常满意。 因为蒙学前面多了个东西,很多人都围过来看,然后祝翾就更难为情了,觉得大家都在看她,虽然刚刚她看榜时跟别人说自己是第一并不害臊,但是也没想要这样高调。 就立马进蒙学去上课了。 …… 宁海县北坊,望海路尽头有个椿桂坊,何荔君家就住在椿桂坊最里面一间民居,是个一进半的屋子,院子里放满了花盆,何荔君的姐姐何苹君很爱种花,经常去街上卖花挣钱。 何荔君的父亲是县衙里的道会司,就是专门负责管宁海县道士的官吏,是不入流的从九品,每年要帮县里去县内道观收钱,俸禄也不多,权力还没下面镇的那些芝麻官大。 何荔君父亲是个秀才,他身上这不入流的官就是靠母亲的刺绣卖出去的钱补来的,好在一直无功无过,拿的俸禄和一些潜规则范围的钱能够糊口养家。 何荔君的母亲许太太从前学过苏绣,她的针法很好,但是何家两姊妹都没学到精髓,何父年轻时家里就靠母亲的苏绣挣钱开资。 现在许氏眼睛不太好了,就窝家里和大女儿一起种花,自己绣不了苏绣了,女儿也不开窍,就收钱收了两个资质好想学的女徒弟教手艺。 这个时代手艺人拜师,师父能像使唤儿女一样使唤徒弟,学徒期间徒弟家里还得交钱,交师父的“饭菜钱”,大概就是每年要交师父够两个人嚼用的钱,一份算徒弟住师傅家的饭钱,一份算师傅的学费。 收两个徒弟,就是四份饭菜钱,年底还得送礼,徒弟学徒期间刺绣卖的钱也基本大头归师傅。 许氏虽然不能刺绣了,但是靠这本事还是能够赚钱的,既然对徒弟要求高,所以师傅教手艺也不能藏私,徒弟学差了师傅的名声也基本坏了。 许氏因为收徒所以附近巷子里都尊称许氏一声“许师傅”。 何荔君还有一个弟弟叫何蒲君,一家五口在椿桂坊过得也算有滋有味,何荔君打小就聪明,因为父亲先是秀才后来成了小官吏,家里从来不缺书。 何苹君没上全过学不怎么识字,但是何荔君很小的时候就对父亲的书本感兴趣,何父无聊之际就在家里给何荔君启蒙,然后等到六岁,何荔君去县城里的蒙学上学,一上学她一直就是最厉害的那一批,巷子里的左邻右舍都说何荔君是“小才女”。 一直上到前年何荔君蒙学结束了,何荔君就继续待家里,但是她的父母不再允许叫她把重心放在念书上了,一直让她学刺绣。 可何荔君苏绣一事上不开窍,但是没书念了,就硬着头皮坐家里学,何师傅收的两个女徒弟就管她叫师妹。 学了没到两年的刺绣,何荔君听说了女学的事情,就心痒痒了,想去考,但是家里大人都不太同意,都觉得何荔君挺会做梦,除了何荔不太认识字的姐姐何苹君。 何苹君就一直帮妹妹争取,要何荔君去考试,家里不支持她就拿卖花的钱供何荔君念书,何苹君特意翻出她的私房钱给妹妹看,说:“荔君你就去考,要花什么钱问我要,我供你。” 何荔君只能告诉姐姐,念这个书其实不花钱,父母只是觉得她到了不该为念书操心的年纪了,毕竟她离开蒙学已经快两年了,家里念书的中心变成了刚上蒙学的弟弟何蒲君。 最后父母也没很反对,反正第一个考试就是在县城礼房考,就隔椿桂坊两条街的距离,何荔君自己腿着去考就行了,不用花任何心思。 但是也没什么支持,大家反应都淡淡的,何荔君报名送考都是与姐姐何苹君一起的。 等到出来了成绩,何荔君还没来得及去看,她阿娘收的女徒弟已经去看过了,跑过来祝贺何荔君:“荔君师妹,你真不愧是咱们坊里的小才女,那么多女娃娃,你考了第二名呢!” 何荔君心里知道自己一定会考上,但是她没想到她会是第二名。 她所在的蒙学是县城里的蒙学,一般来说就是宁海县最好的蒙学,下面那些镇上的蒙学师资什么的都不如她念的那个,她之前一直是蒙学里的第一。 第66章 【都会好的】 渐渐的天热了起来,大夏天一般不会安排考试,所以离下次去扬州府的考试祝翾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好好准备。 因为三年生临近毕业了,学里的课松散了不少,每天都只上半天课,然后其他时间安排自习。 祝翾自习的时间就全用来去勤奋地温习知识,为下一次考试做准备。 这次宁海县名额二十五个,青阳蒙学考上的女孩子就占了五个,宁海县共有二十几个官府举办的镇村蒙学,除了蒙学在读生,参考的还有离开蒙学后继续在家上家学的富户小姐。 按理来说,这么点名额,青阳这个偏僻小镇的蒙学能考上一二个就很不错了。 谁也没想到开天辟地的头一遭这种女学选举考试,青阳镇的小蒙学就能占了宁海县五分之一的名额。 祝翾心里知道,这是因为她们的先生是黄采薇。 这一路走来,从接受启蒙到能考宁海县第一,这三年的历程,祝翾靠着的不只有她那几分天资与坚韧品性,还有这泼天的好运气。 祝翾觉得自己是好运气的,虽然她只是一介小民,投胎本事不大,没有投生去那钟鸣鼎食之家做一个富贵千金,从小到大眼睛里没有见过真正的富贵,只是一个天然的乡巴佬。 可是祝翾已经很满意了,她运气已经够好了。 她出生在了女子可以启蒙的时代,所以哪怕她只是一个乡野丫头,也可以去念书去识字。 她的先生又是黄采薇这样的启蒙老师,给她立榜样,不仅教她学识还启她心智,叫她小小年纪就能看清自己所求的东西。 但是黄采薇再厉害,有机会继续念书考试的女孩子终究是少数。 因为到了三年生毕业的尾声了,学里的女孩子愈加少了,那些没去县城参考或者落选的女孩子很大一部分渐渐不再来念了。 这些女孩子的父母认为她们再念也没有什么好处了,横竖继续念书的路是走不下去了,学都给上了三年,也该满足了、梦醒了,不如早点归家在家里做些女孩子该做的事情。 祝翾看着自己的同性的同学越来越少,心里有些难过,这一回,她却没有像去找陈秋生父母说理一样希望她们能够回来上课。 因为她知道离开的女孩子不会再回来念书了,大部分女孩子依旧还是会走上旧的命运。 她心里也无比清楚,如果她考不上女学,也不会再有一次机会了,也会有落入旧的命运的风险。 除了考上女学,她别无出路。 出了蒙学,除了女学能叫她光明正大地继续念书,青阳镇容不下她的特立独行。 上不了女学,离开蒙学,她想要再这样念书就很难了,到时候她想要挣扎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是在发白日梦了。 所以祝翾看着学里那些离开的女孩子,私下学习起来就更加刻苦,更加不敢松懈。 但是有时候她也会难过,她问黄采薇:“为什么应天女学只要这么少的女孩子,难道全南直隶只配这么多女孩儿能够念书呢?那么多女孩子经历了启蒙也识字了,为什么不再给我们更多的机会呢? “先生,你知道的,我们这些普通家境的女孩儿离开了蒙学就没有什么机会了,大部分还是和从前不识字时一样过日子,既然如此,那干嘛又要我们启蒙呢?” 说着,她抬起头颅,又说:“启蒙了,只是识字了,再和从前一样,也能够接受。但是如果明白更多了,还这样,就会难受。像我就不想被困住了,所以我爬也要爬到应天女学去。” 黄采薇叹了一口气,说:“以后,也许会有更多的机会吧。一些机会倘若人人都能有,就不是机会了,没有谁能构造这种天下大同的世界。 “就算男子能够科举,不也没办法人人都有条件十年寒窗吗,十年寒窗了,照样有怀才不遇失意的,岂能人人遂愿。” “可是,他们可以科举考试,他们比我们的机会多很多了。”祝翾忍不住说。 “魏晋时期,黎庶哪有什么机会呢,那时候上品无寒族、下品无世家,黎庶连活着都是幸运。后来有了科举,科举早期能有机会挤进去的真黎庶又能有多少,大部分科举晋升的还是世家。 “是随着时间慢慢发展,给普通出身的读书人的机会才慢慢变多的。一件事能从无到有的出现,就是诞生了新的机会,开始时只是微小,慢慢的,才会越来越好。”黄采薇看着祝翾说。 祝翾低下头,说:“是我太贪心了。” “这不是贪心,这是希望。人总有要抱有希望的,而大才是能够心怀超越时代的希望的人,即使此生可能无缘眼见,但是也依旧如此去希望能够实现心里的愿景。”黄采薇摸着祝翾的头说。 祝翾有些明白了,又好像不太明白。 黄采薇又说:“你先好好学习试着追求自己想要的,然后等你追求到了,再去努力实现你心怀的希望。” 祝翾看了看黄采薇,黄采薇继续说:“长公主造了女学,至少给了你一个希望。我当初帮助你来上学,也给你希望。等你能够实现自己的梦,就可以试着给别人希望与机会,才能推进你心里的愿景实现。” 祝翾眼睛亮了一下,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又多了一个目标。 …… 祝翾的表嫂钱善则终于生下来了一个女儿王婵,大家就喊她“婵姐儿”。 在王婵的满月宴上,祝翾就坐在席上吃喜蛋,然后吃完,帮棣哥儿与葵姐儿剥喜蛋,葵姐儿还小,祝翾又担心她吃了噎住,就看着她吃下去。 祝晴看见了,就笑着朝沈云说:“萱姐儿越来越像大姑娘了,对弟弟妹妹越来越温柔了,谁能想到她小时候是个霸王脾气呢。” 孙老太听了就说:“现在也是个霸王脾气,在外面装相罢了,主意还是那样大,又考了个第一,更加说不得了。” 她话是那么说,但是话里说到祝翾的“第一”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得意一下。 考完试这两个月,孙老太跟人聊天总是善于在话茬里插入祝翾考第一这件事。 比如人家问她:“吃了吗?” 她就会说:“还没吃呢,在等我们家二姑娘炒菜呢,也该教她做菜了,就是笨得很炒到现在都没好,等她做完都要吃晚饭了。” 等对方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就会继续说:“你说说她别的事挺灵光的,怎么做这些就这么笨,之前考个宁海县第一都能做到,这炒菜能比考第一还难?” 总而言之,孙老太心里很得意祝翾考第一这件事,所以总是忍不住装作若无其事地提起这件事,等大家听够了,就知道她的德行了。 这里吃个饭,她嘴上又开始了,祝晴就开始翻白眼了,说:“娘,你少说这些,以前你又不喜欢萱娘,现在这么嘚瑟做什么?过了啊。” 说着祝晴就抱起王婵笑:“就只你有出色的孙女吗?我也有!” 然后亲了亲小小的王婵笑着说:“婵姐儿大了也给大母我争气。” 大家都笑了起来,都奉承道婵姐儿会比她的二姑姑还出色还厉害。 祝翾看着自己第一个侄女也在笑,孙老太就反驳道:“我就是不小心说起这个了,谁嘚瑟了,又不是考了状元,谁给萱娘嘚瑟。你还盼着婵姐儿像她二姑,哼,你是不记得萱姐儿小时候的德行了,小心到时候婵姐儿也咬你肚子一下。” 祝晴就抱着孙女依旧笑:“这有什么,女孩儿小时候淘一点只要不闯大祸,就没什么。女孩子能淘的日子就那么几年,我反正宁愿我孙女小时候过得肆意一些。” 王婵的外大母,钱善则的母亲宁太太自然也来了,听祝晴如此说,就忍不住反驳道:“女孩儿到底不像男孩儿,太淘也不像话,我倒希望婵姐儿娴静一些,像她大姑姑这样就很好。” 宁太太心里更喜欢祝莲这样的女孩子,一边说看着祝莲笑,祝莲就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祝晴就附和道:“什么脾性都好,只要不闯祸就是好孩子。娴静也是好的,像莲姐儿这样落落大方的,谁不喜欢?” 等吃完饭,大人们又坐在一起聊天了,祝翾觉得无聊,就待在王桉书房里蹭书看。 宁太太吃罢饭去看自己的女儿钱善则,钱善则虽然出了月子,但是还是躺在床上尽量少下地,宁太太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她,摸了摸闺女的脸蛋,说:“王家虽然没有咱们家富贵,但是你婆母看起来是个不错的。” 钱善则就说:“婆母性子直爽明快,你对她好,她就对你好,好相处的。” 宁太太就点了点头,又朝女儿说:“不过你是王家长媳,这回你生了姑娘,是头生,所以王家也欢喜的,后面还是得生个儿子才稳妥些。” 钱善则一听,笑着的嘴角就立马耷拉下来道:“好好的日子说这些,还早着呢。” 宁太太就抹眼泪,说:“姑娘,我是怕你在这不好过啊,咱们家四个姑娘,明明你是最受你爹喜欢的,结果最后这嫁人倒不如你那三个姐姐。 “哎,都怪当初跟你先结亲的那个姓李的,瞧不上咱们商户人家,用好处的时候不说,后面出息了才说。耽误得你只能嫁个不如我们家的,要是在这过得还不好,我心里就更难受了。” 钱善则听了也有些动容,拉着宁太太的手说:“阿娘,我在这过得挺好的,王家也是小富人家,我又不缺吃穿,夫君对我也好。” 宁太太就说:“凭你的人品,凭你管家的本事,别说那姓李的举人,你就是当官的也能嫁得,合该做大户掌家的娘子威风一下。” 第67章 【所谓长大】 终于到了青阳蒙学三年生结业的日子,这是最后一天祝翾去蒙学上课了。 她特意穿了一身新衣裳去学堂见人,看着学堂里稀疏零落的座位,祝翾就想起了她第一天来上课的时候。 那时候学堂里坐着满满当当的孩子,都在好奇地四处张望。 可是过了三年,当初一起上课的同学到结业的时候竟然少了一半。 陈秋生在与张小武说自己未来的打算,她说:“反正扬州府的考试我也会去,毕竟好不容易县里的也给考上了,但是我大概是考不上的。哎,到时候我就家去该干嘛就干嘛吧。” 张小武看了一眼陈秋生与祝翾,说:“我家里还是希望继续念书的,我离开这里,就要去念私塾了。如果私塾念几年都没有用,我就帮我爹一起卖猪肉好了。” 祝翾听他们这样说,心里莫名伤感,她说:“我就想好好考试去应天。” “萱姐儿,你一定可以的!”陈秋生看着她笑,祝翾与她对视,两个人相视一笑,笑着笑着陈秋生有点想哭。 她忽然抱住祝翾,说:“我舍不得……” 张小武就说:“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以后又不是不能不在一起玩了……” 他说了一半也没有继续说了,连没心没肺的张小武也意识到,他们都要长大了,就算以后大家都在青阳镇,也不可能再有无忧无虑一起玩游戏过家家的日子了。 几个孩子都沉默了一会,长大的年岁和未来不同的选择,意味着他们的友谊只能停留在蒙学的这三年里了。 他们以前不懂,但是到如今渐渐明白了这一点。 最后一节课,黄采薇进来教大家唱诵离别的诗句。 很多诗祝翾从前都学过,也唱过,只是从前她不解其意,等这回再唱起来的时候,她却忍不住哭了。 祝翾一直以为自己懂离别,因为她在河边送走过很多次阿爹离去的背影,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离别了。 可是祝翾到现在才察觉到,离别与离别也是不一样的。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祝翾一边念一边眼睛里含着泪光。 待到十年后,匆匆如流水,那时候的她会变成什么样,她的同学们又会变成什么样。 祝翾一边念着诗一边在脑子里想。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君向潇湘我向秦。 只有这三年他们的人生轨迹是重合的,再往后,大家的方向就不一样了。 即使还能再见,大家这样一起念书一起玩耍的岁月也没有了,一同离去的还有祝翾的童年。 这是同路的同龄人走向“故人”的道别,也是祝翾向她三年蒙学的告别。 等大家念完诗,就看见黄采薇站在上面柔和地看向大家,她说:“孩子们,从今天起,你们都长大了。” 念完蒙学,祝翾不可以再是小孩子了。 她得长大了。 祝翾小时候有段时间很想要长大,那时候她不想再当小孩子被管束被随意对待。 可真到了这一刻,祝翾又好想回到三年前,重新再做回一个小孩子。 蒙学外忽然又传来吹打的奏乐声,祝翾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年生的孩子们倾涌出教室,欢快地大声喊道:“娶新娘子了!娶新娘子了!” 原来是有人结亲了,祝翾甚至看见有一年生的孩子往墙上爬去张望。 黄采薇皱了皱眉头,觉得应该是一年生的先生不在,不然这群孩子也不会这样无法无天。 她无奈地朝教室里的学生说:“你们先好好上自习,我去管管。” 然后隔着走廊传来的声音飘了进来,祝翾听到一年生被黄采薇赶了回去,然后又听见黄采薇就在呵斥一年生。 祝翾想起她上一年生的时候,有一天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就怀念地抿嘴笑了一下,又想起那天去看的新娘是后来投水的郑观音,心又灰了。 张小武这回却突然朝祝翾说:“吴奶奶死了。” 祝翾眨了眨眼睛,问他:“哪个吴奶奶?” 张小武的脸上挂起了一丝对某人命运的悲戚:“杨秀莹的大母。” 祝翾忽然想起来了,她记起那天祝明带她去见黄采薇拜师,那次她第一次在黄采薇家里认识了脑子不好的秀莹,也第一次看见秀莹的大母。 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提着一篮子鸡蛋求黄采薇让十几岁的秀莹上学。 后来祝翾经常看见她在街上卖馄饨,花白着头发,站在凌晨的风口在那包馄饨,祝翾上学路上经常看见,却很少注意她。 乍然听闻秀莹的大母死了,她才想起秀莹有两三个月没来上课了。 秀莹虽然年岁比他们大,脑子还是不好,可是这种情况下,秀莹的大母还是坚持送秀莹念到了三年生。 秀莹就一直像个影子一样坐在学堂的角落里,用她笨拙的头脑去学习去领悟,无比专注。 因为祝翾是斋长,所以学里没有人会去欺负秀莹。 但是也没有人是秀莹的朋友,哪怕是祝翾,祝翾也没有去和秀莹做朋友,只是以斋长的名义多多照顾她而已。 秀莹就像学里一道存在感薄弱的影子,自生自灭,自娱自乐。 祝翾就说:“难怪秀莹都不来上课了。” 张小武作为屠户的儿子,他知道更多的隐情,他忽然又说:“刚刚经过的花轿里面坐着的新娘,可能就是秀莹。” “什么?”祝翾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秀莹怎么会嫁人呢,秀莹明明…… 对啊,秀莹虽然和他们一起上学,可是却比他们大许多,早到了少女的年纪,可以嫁人了,只是心智不成熟罢了。 唯一一个对秀莹好的吴奶奶去世了,秀莹无父无母的,她的叔叔与叔母不会管她。 秀莹虽然脑子出了点问题,但是也是一个漂亮的女娘,她的叔叔与叔母将她嫁出去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会如此呢? 外面的吹打声渐行渐远,陈秋生听到张小武如此说,也为秀莹感到难过,她以前很喜欢看新娘子的热闹,这回轮到了她自己的同学,她却感觉不到热闹与喜气了,只觉得有些害怕。 她又一次体会到了命运的无常。 他们这群三年生还没彻底分道扬镳,可没有依靠的秀莹已经被送去了她命运里的下一轮。 祝翾心里也突然产生从所未有的悲凉,她想开口继续问张小武,秀莹嫁的人家好不好。 然而祝翾却没有问出口,她心里大概已经有了答案,一个无父无母脑子有点问题的妙龄少女,她那不管不问的叔父叔母能够给她安排如何好的婚事呢? 虽然心里隐约有了答案,祝翾却不想得到确切的答案去判断秀莹的命运,她总想保留那么几分幸运留给秀莹未知的命运。 万一呢? 万一秀莹能过到更好的日子呢? 人总是得心怀希望,哪怕不切实际。 可是祝翾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伴随着离别的思绪,她还是忍不住哭了,秀莹是她同窗三年的同学,她对她的命运比当初的那个郑观音更有共情的质感。 祝翾觉得自己的心被一些关于离别与未来的分道扬镳给弄软了,眼泪总是这么容易地到来。 于是陈秋生就问她在哭什么,祝翾说她只是突然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是这个蒙学,还是三年无忧无虑的光阴,还是一起相伴的那个岁月,亦或者…… 她那一去不复返的童年? 在这一天,祝翾的童年彻底远去了,傍晚的时候她将放在桌肚里的书都抱了回去,然后放在自己的小箱子里,她小心摸了摸被翻得泛旧的书封。 她做完这一切,走出门去,看向了屋外的泛着玫瑰红天色的晚霞,和在天幕晕染开日影的沉落的夕阳。 她心里更加明白了,等到明日朝阳再升时,她再也不必去学里了。 一起放学回家的祝英乐呵呵地朝祝翾说:“今天学堂外面娶新娘,我想出去看,没来得及,还好没去,其他去看了的被你们三年生的先生打了手掌心,我因为没去,反而被表扬了。” 然后她又高兴地伸了一个懒腰,说:“终于可以放夏假了。” 对于一年生的祝英来说,这一天只是夏假的开始。 祝翾却是不再有夏假了,除非她还能念书。 祝翾心里还是想拥有几年夏假,还想拥有临窗读书的日子,所以她更加得努力为下一步的考试做准备了。 童年离去的阵痛过后是少年新生的喜悦。 祝翾推开窗继续开始看书,努力让自己忘却一切杂乱的纷扰。 这年七月是大月,祝家给祝翾过了九周岁的生辰,早起仍然是一碗加了猪油和葱花还有煎蛋的阳春面。 家里这两年条件好了不少,家里其他人早上过早不吃阳春面,但是都陪着祝翾多吃了一个煎蛋。 祝家至少鸡蛋不再稀缺了,吃肉也比以前勤了,孙老太煮饭手头也放松了不少,祝翾营养充足了,身材更加出条了。 九周岁的孩子生得长手长脚的,要不是还扎着童发,乍一看说她有十二三岁都有人信。 祝莲也越长越出色,她身量窈窕,被镇上的庙会邀请,已经开始扮仙娥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听说她、看见她。 慢慢的,祝家开始有了上来求亲的人家,祝家虽然还没开始答允,但是还是很满意这样的情形。 毕竟祝莲的婚事不用太操心了。 祝莲自己对此没什么实感,她的心态是被外界的目光一点点拉成少女的,但是的确不存在什么少女情思,只是出门开始避开那些少年青年了,她扮仙子的时候能感受到那些男子投在她身上爱慕的眼神,这叫她害羞、虚荣、暗喜,同时又烦躁与厌恶。 第68章 【凤巢之女】 第二天依旧是考大题,题量比在宁海县考的多许多,题目也艰深些。 和第一次考试的时候一样,第二天的考试分数占比是最大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局定生死一般就是看第二天的发挥。 祝翾不敢怠慢,仔细看完了所有题目,将出题的句子的出处都在草稿纸上写了出来。 再去回忆出处里所叙述的道理,梳理通了,最后去思考撰文的立意该从何处下笔。 这一场她倒没有从前快了,因为难度加大了,她的思维有些滞涩,她就闭上眼睛,好好思考了一番,才展开纸,在纸上开始写下自己的文章。 最后越写越有状态,从一开始的凝滞不顺,到后面的思绪畅通,祝翾渐渐妙笔生花,写到忘我,她一题接着一题地撰文,写到了天幕渐暗,于是为自己点了一盏蜡烛,在烛光下写完了自己最后一道题。 就在这时,暮色下的钟声鸣响,要收卷了,祝翾放下笔,深秋时节,她身上竟然写得出了汗,却又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她的状态很好,她觉得自己发挥了自己的本色。 等走出考场,祝翾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陈秋生跑来跟她一起出去,一边与她同行一边问她:“你来得及写完吗?我后面两篇没来及写完。” 何荔君也走过来说:“我最后也没写完。” 祝翾就很诚实地交代了,说:“我刚好写完,就收卷了。” 陈秋生听了,低头抱着考篮,心里有些难过,宁海县的试题就不太简单了,没想到扬州府的题目更难,她不仅来不及,题目里的出处还有两道没想出具体的出处。 她只念了三年的书,这题目出得比考秀才还要难,真是难为人。 这个年纪谁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出处文义毫无疏漏呢? 陈秋生看了一眼祝翾,心里觉得祝翾大概能做到如此,因为她平日除了念书就是念书的,人又聪明。 何荔君内心则感觉到一丝挫败,她比祝翾早启蒙,还大她两岁,学识上却似乎不如才学了三年的祝翾,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人天生就聪明别人一等吗? 祝翾却说:“也不知道等考完试,我们能不能在这里逛逛?好不容易来了江都一趟,什么大明寺、瘦西湖的,我只在书上见过,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来这里许久,每日不是在驿站里就是在号房里,闷得很。” 她考完了就基本不会去细思过程了,试卷交出去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也无法更改了,纠结过去的发挥只会叫自己心境迷茫。 何荔君听了,只觉得祝翾的心境开阔得过了头,明日还有一场呢,她的内心倒是想到游江都了。 这个时候号房外来了一辆朱轮马车,一个女学生上去了,祝翾一看,是江都县的第一名崔慧娥,她就坐在祝翾附近的号房考试。 但是崔慧娥本人气质孤寒、家世优渥,祝翾觉得不是同类,就没怎么在驿站与她搭过话。 祝翾听说过她的才名与厉害,崔慧娥三岁启蒙,六岁成诗,七岁能写文章,如今才十岁据说经史典籍烂熟于心。 崔慧娥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就撇下一个俯视的目光,祝翾与她对视上了,崔慧娥就礼貌地抿嘴朝她笑了一下,然后姿态优雅地进了马车。 “崔慧娥去哪?”等崔家的朱轮马车走了,祝翾才意识到崔慧娥的马车并不是往驿站方向去的。 “能去哪?人家大小姐,怎么吃得了驿站的苦,自然是回崔家过大小姐的日子。”陈秋生有些羡慕地看着崔慧娥的马车远去。 到了扬州府,陈秋生就有点自卑了,她发现这里的女孩子大多数家里都是官宦人家,要么就是富商大贾的。 尤其是江都、仪真几个县的女学生,来驿站的时候都有仆役相送。 她们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陈秋生从来没见过的,这些女孩子家里才是真正的富贵。 而像她与祝翾这样农户出来的女孩才是少数,何荔君这种家里做小官吏的小富人家也不少。 陈秋生觉得自己来这里,就跟做了一场梦一样,她心里知道自己考不上,偏偏来见识了这么多钟灵毓秀的女孩儿,个个优秀,她连人家的衣袖都比不上。 等考完了,她的梦就结束了,就要回到家里再对着家里的田地艰苦劳作。 这个时候,陈秋生就有一种“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感觉,可是人与人的差距,不是只有“努力”就能够补上的。 她启蒙晚,中间还辍过学,天资也不算聪颖,能来扬州府就已经是她的全部实力了。 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祝翾,在青阳蒙学的时候,她就一直知道祝翾优秀,但是对这种优秀没有任何实感的体会。 等到了扬州府,她发现祝翾这样的乡野出身竟然在那堆大家才女里也不显逊色,心里就更加佩服祝翾。 何荔君也在看崔慧娥的马车,她忽然说:“难道你们不知道崔慧娥的崔是江都侯的崔吗?” 祝翾和陈秋生摇了摇头,她们只知道崔慧娥出身好,却不知道她家里具体是做什么的。 何荔君就细细告诉她们:“她父亲是江都侯崔景深,是陛下凌霄三十臣之一,是开国的大功勋之家,咱们与她比家世,自然是有云泥之别的,整个扬州府不会有比她出身还好的姑娘了。” 祝翾瞪大眼睛,崔慧娥竟然是开国功勋家的小姐,她还没认识过这么厉害家世的女孩子呢。 不对,她认识过一个差不多的,元奉壹不就被他那个同样开国功勋的父亲建章侯给接走了吗? 也不知道元奉壹现在过得如何?祝翾心思又飘远了。 何荔君继续说:“还不止呢,崔慧娥的母族也厉害,她的母亲是文慧皇后的妹妹。” 祝翾知道文慧皇后,文慧皇后是元新帝的发妻,镇国长公主的生母,只是福薄,在大越建朝前就去世了。 陛下在她之后就续娶了江南的世家之一的谢氏为妻,等到元新帝登基,追封发妻为文慧皇后,而续弦的谢家女并没有立后,而是封了贵妃。 虽然谢贵妃未得后位,可是文慧皇后与元新帝只有长公主这么一个女儿,而陛下其他子嗣都是谢贵妃所出,谢贵妃膝下目前有两位皇子与一位公主。 不过目前看来,谢贵妃的两儿一女加起来份量都不如长公主一人的重。 陛下因镇国公主为自己的嫡长女,建国功勋显著,破例超拔长女为长公主,位同诸侯王,可上朝议事,军国机要均可参决。 可是大权在握的长公主的份量是比不上皇太女的,大家都在猜元新帝在有皇子的情况下会破天荒地封太女吗? 谢贵妃所出的两位皇子资质也不算平庸,守成也足够了。 长公主在权力上能压弟弟们一头,可是在天然名分上因为性别却是低一头的。 所以在立储一事上,朝里也隐隐有了太女派与贵妃派,凌霄三十臣这些老功勋大部分亲历过长公主超越性别的神异,所以他们里许多都是太女派或者中立派。 娶了文慧皇后妹妹的江都侯崔景深就是天然的太女派。 崔慧娥从小就是天之骄女,她的父亲是开国功勋,母亲是文慧皇后的亲妹,被封为郡主,她虽然是扬州人,但平日里在京师生活,只是因为女学考试要回籍贯地考试,她才回到了江都考试。 这边祝翾了解了崔慧娥的家世,就大概知道了自己与崔慧娥比出身就是云泥之别,崔慧娥这个家世不仅在南直隶,在整个大越都是一等一的贵女。 “那她可真是个凤凰。”祝翾感慨道,不过崔慧娥很低调,在驿馆的时候虽然展现出了家世的出色,但是并没有流露出底细。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祝翾问何荔君。 何荔君就说是她自己留意观察出来的,等今天看见崔慧娥上了朱轮马车就有八分确认了。 “那凌霄三十臣家的事情你都知道一点吗?”祝翾生在乡下,平日里不怎么关注这些大人物的事情,凌霄三十臣的名字她自己都说不全。 何荔君就点了点头,她从小就是官迷,很喜欢研究京师里的事物,她经常问父亲大越最厉害的那些官与人物的事情,只要不是私隐的,她就都知道一些。 祝翾见何荔君真的知道,就忍不住问元奉壹的生父陈文谋的事情,她悄悄问:“你知道建章侯陈文谋家的事情吗?” 何荔君就说:“陈文谋是三十臣里资历比较浅的,但是最年轻,前途无量,不过他是三十臣里罕见的贵妃派。” “为什么?他不喜欢长公主吗?” “建章侯的发妻是谢贵妃的妹妹,他怎么会去支持长公主呢?”何荔君很奇怪地看了一眼祝翾。 “发妻……”祝翾怔住了,原来建章侯停妻再娶的世家女是谢贵妃的妹妹。 而元奉壹的母亲的痕迹就这样被抹除了,元奉壹的母亲不被承认不被世人知道,那被接回去的元奉壹在陈家的位置就一定很尴尬吧…… 祝翾搞不懂这些勋贵家里的事情,太复杂了,要不是何荔君说崔慧娥是勋贵之家的女儿,祝翾也不会想起元奉壹。 这些人家也就是富贵气派了些,家里的事都弯弯绕绕得很,还不如她这种乡下人家里自在。 祝翾一点也不羡慕别人的富贵,她很快就将这些事扔在了脑后。 第三天考的是一整张算科题,题目也难了许多,祝翾算得头昏脑胀,最后好歹是考结束了。 等彻底考结束了,祝翾就在驿站等成绩,等成绩期间,驿站的人允许她们相伴出去玩。 第69章 【《平山堂记》】 到了约定的那天,崔家果然来人到驿站接人去大明寺参加文会。 祝翾这才发现崔慧娥相邀的人不只她一个,各县的前三她基本都邀请了。 到了大明寺,祝翾跟着崔家下人的指引到了寺庙大殿西间的平山堂,祝翾经过堂前花木相隐的小径,抬眼就看到了“平山堂”的匾额。 祝翾初时还不解其意,就站在栏杆处转身隔着院子往外远眺。 只见江南远处的山峦吐翠起伏,隔着远远的距离印在眼间却不觉高耸,似乎只与这个院子一样高,视野格外开阔,难怪叫做“平山堂”。 因为江都侯的小姐崔慧娥要举办文会,大明寺就将平山堂借给崔慧娥作为文会的场所,来此间聚集的都是崔慧娥相邀而来的来参考的女孩儿,都很好奇地站在平山堂的栏杆处四处打量。 何荔君也受到了邀请,她站在祝翾身边看向远山无数,忍不住说:“没想到江南也有山,我们宁海县那我一个山都没有见过。咱们考试南下路上倒是见过不少山了,我从前都在想山是什么模样,原来是如此模样。” 祝翾点了点头,宁海县是长江以北的县,全是平原,县里没有山,倒是有几处丘陵,往东边走很久就能看到海。 但是祝翾从小就在青阳镇内活动,也没去过海边,见不到山,所见到的水也就是门口的那片岸边长满芦苇的湖泊。 明明自己家门口地势开阔,一望数里平原与湖泊,祝翾却只因为看腻味了只觉得眼目闭塞。 到了这里,站在平山堂前,明明远处群山相依,却仿佛能越过千山看到更远的万里,却只觉得心境开阔。 也许,景没有闭塞与开阔的区别,有区别的只是她自己的心境。 祝翾爱极了眼前的这片绿,她觉得自己能够越过千山鹏程万里。 崔慧娥到了,是一个十岁的金枝玉叶的小女娘,不知道她穿的什么衣服,那样的布,祝翾从来没有见过。 浮光流丽一样的材质,素白的衣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不是白色,是一身月光一样的感觉,却不刺眼。 月光外面笼着淡紫色的纱帛,腰间系着飘带和玉璧,行走时叮当作响。 崔慧娥梳的也是双螺髻,样式与祝翾的不太一样,更复杂精致些,头上也不像祝翾只扎红头绳做装饰,而是戴了一个金闹蛾的冠,整个人一身雅致的富贵清丽。 崔慧娥生得也好看,虽然她脸上还有婴儿肥,脸颊还丰润,可是眉目间已有清冷凛冽的美丽长成,配上一身月光,整个人更像天上月宫里的小仙娥。 她一出现,其他女孩子都看向她,大家都知道了她的身份,都称呼她为“崔姑娘”。 崔慧娥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她相邀的众位客人入堂,大家坐在了“坐花载月”的牌匾下。 等大家都坐定,崔家的下人给姑娘们上茶和点心,崔慧娥举手相邀,祝翾就举起茶喝了一口。 只觉得唇齿间清冽回甘,却品不出来这是什么茶,也没感觉到特别好的滋味,她只喝过孙老太煮的薄荷水,品不出茶的好坏。 点心上的是云片糕,雪白如云,祝翾拿起一片吃了,滋味不错,做得精细。 但是只喝茶吃糕点的,也吃不饱啊。 祝翾没见过世面地在心底想。 然后又暗暗告诫自己,这是文会,不是去吃席玩乐。 崔慧娥开口道:“平山堂乃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所建。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1昔日欧阳公在此处白日望山,夜里便与友人饮酒论诗,传花击鼓,到夜里,月色当中,花瓣一地,便有了‘坐花载月’的雅事。 “诸位来扬州考试,个个都是识文断字之辈,都是府下各地而来的女子里英杰聪慧人物,今日在扬州与大家初相识一场。 “不如仿照欧阳公的昔年雅事来一场击鼓传花论诗道文的雅事。不过我们年纪尚小,不宜饮酒,就以茶相会。” 说着,崔慧娥端起眼前的茶杯饮了一口。 其他女孩儿也觉得崔慧娥的主意新鲜,纷纷说:“咱们虽是闺阁女儿,却心里都是有志向的,不然也不会都来此考应天府的女学。从前文会诗会都是他们男子的事情,那些才女之间也有文会诗会的雅事,却终究是罕见,崔姑娘却想着邀我们来此一聚,实乃风流人物。” 祝翾却在心里想,怎么出来喝她个茶还得作诗写文? 所以这种性质的文会诗会,居然还能借到欧阳修的地盘弄? 不愧是崔慧娥。 原来如此,这就是文会,乡巴佬祝翾在心底表示大开眼界。 她一边想一边吃云片糕,很快吃干净了一盘,又喝干净了茶水,觉得很是满足。 因为只有她很认真地在那吃东西,左右都忍不住看她,很快又有下人与她添茶上新的糕点。 崔慧娥坐在上面也看见了,她从来没见过这般天真烂漫姿态的人,祝翾察觉到大家都在看自己,却依旧神色自若,不动如山。 崔慧娥记得祝翾,因为祝翾是宁海县的第一,坐在她旁边的号房考试。 “祝姑娘。”崔慧娥喊她。 祝翾抬眼看向她,只听见崔慧娥继续说:“不如由你开始传花。” 说着,崔家下人就将花放在祝翾手里,示意她鼓声响起就往下传。 然后崔慧娥又提议了要做的诗的范围与内容,鼓声响起,祝翾将花往下传,几番下来,并没有轮到祝翾作诗,祝翾自己也觉得自己也不是很擅长作诗联句。 联句没轮到祝翾,大家又开始击鼓传花作文章,这回第一轮就轮到了祝翾,祝翾拿着花愣住了。 她拿起笔写到开头第一句:2“仙人旧馆,人比堂高。” 众女孩围在她旁边看她写文章,看到第一句就忍不住感慨道:“好一个‘人比堂高’。” 崔慧娥点了点头,却没有感到惊艳。 又见祝翾继续写道:“地垂千山,日月偏照。” 崔慧娥在一旁见了面色一变,忍不住低头沉吟起来,这句笔意乘天接地,上一句还只是说“人比堂高”,现在却说“地垂千山”,千山垂于地下,已经不是平山之局了,这句更加开阔了。 祝翾继续笔走龙蛇,挥墨而下,写道:“衔远山而吞长江,泻淮海而走金焦。” “岳阳楼记里范仲淹就曾写过‘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祝姑娘这句话是拾人牙慧了,但是也不算出错。”另一个女孩点评道。 祝翾抬眼看了一眼这个点评的女孩,也是一身富贵,比崔慧娥的视线还要俯视而下。 崔慧娥虽然人清冷,但是祝翾能感觉到崔慧娥对她的欣赏与善意。 祝翾心里负有傲气,她觉得自己出身却不如在座诸女,但是这是天生的,非她能够改变的。 通过努力与勤奋得来的学识才是自己的,她不觉得别人会因为富贵就能一定能够压过她。 她愿意自谦,却绝不肯因为身世在别的地方自卑。 那个开口的女孩被她突然看了一眼,见了祝翾清明不卑不亢的眉眼,怔了一下,又忍不住继续昂起脑袋。 她想,一个破落县出来的破落户,刚刚在席间吃茶吃点心一看就是个俗人,饮牛也不过如此,现在学识看来也不过如此。 “灵韫,不可。”崔慧娥看了这个女孩一眼,崔慧娥一开口,这个叫做“灵韫”的女孩就消停了一些。 原来她叫灵韫,名字倒是不俗,可惜……祝翾在心里顿了一下,可惜人傲了一些,又是个千金小姐。 她无所谓地笑了一下,继续低头挥笔在纸上写,写出来的字遒美健秀、笔锋温润里却带着傲意,不是闺阁女子常写的那些簪花小楷,崔慧娥一见她这一手好字就知道她的不俗。 祝翾这笔字也是日日练腕力用清水在八仙桌上挥洒,用墨水在草稿纸上着力的结果。 她这些年也跟着祝明学过画画,但是没有天赋,写字上却有几分新章惊艳别人,祝家和王家的门联也渐渐喜欢找她来写。 “千山拱翠,倾倒日轮。 坐花载月,太守风流。 …… ……” 祝翾的思维不被限制继续往下写,越写越感觉,崔慧娥众人的眼神都惊艳了起来,感觉到她泼墨之下铺面而来的豪气与文气,连那个叫灵韫的都睁大了眼睛,认真地附在一旁看了起来。 何荔君在一旁看完了祝翾这段描写平山堂外的景色,几百字都字字珠玑,也不由自惭形秽,自己开始察觉出自己的不足来,祝翾比她小,启蒙也晚,竟有如此天赋,她在宁海县与祝翾只差了一个名次,实际上却天差地别。 祝翾手顿了一会,揉了揉手腕,继续往下写道:“昔蜀道难于太白,浣花溪草堂困于子美,滕王阁成于子安,岳阳楼高于希文,平山堂立于永叔。 “今吾与太守,对峙千秋与此间。” “好一个‘今吾与太守,对峙千秋与此间’!竟要直接跨越时空与几百年前的欧阳永叔对话!难道你也要与欧阳修也来一场所谓的‘坐花载月’的雅事?”那个叫灵韫的女孩忍不住说道。 通过这一句她就窥见了祝翾的狂,区区一个九岁无名无身世的祝翾,竟然把自己放在欧阳修这样的大儒之前要“对峙千秋”。 欧阳修是如何厉害的人物,你祝翾此时只是个无名小辈,竟然要跨过李白、杜甫、王勃、范仲淹等人,来到这平山堂前往前翻开数百年,骄傲地将自己放在欧阳修前,说“吾与太守”。 上官灵韫一面觉得祝翾的笔墨太狂太傲,一面又觉得舒畅,她继续往下看,只见祝翾跟着这一句又洋洋洒洒、文不加点地写下几百字,每一字每一句读起来都格外酣畅淋漓。 第70章 【新朋旧友】 祝翾所作的《平山堂记》还是在扬州传了出去,于是在驿站想与祝翾结交的人也变多了,祝翾在扬州又去看了瘦西湖。 虽然身边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可祝翾依旧觉得孤独。 明明在家里的时候老想出来四处看看,可是真到了外面却又在想家。 等想家的时候,祝翾就拿出自己的小瓮子,里面装的是孙老太酿的虾酱,鲜咸可口。 平时吃馒头的时候或者是吃面吃饭的时候,挖出来一小勺一拌就很香。 这是孙老太非要塞给她带出来的,说在外面考试是要好好吃饭的,谁知道官府包的饭菜好不好吃,要是吃不惯或者水土不服的,等到考试就要倒霉。 所以孙老太觉得出门得带上她酿的下饭贼香的虾酱,外面的饭如果吃不香,可以就着这个吃。 祝翾一开始不想在路上抱个瓮子,但是孙老太坚持,她只能带到了扬州。 还真别说,孙老太真有先见之明,她进场考试的时候,在号房里就是吃馒头就这个酱扛的考试,平时省俭的时候也是一碗饭搭配孙老太的虾酱吃。 她早上的早饭就是吃几个馒头蘸着虾酱吃,一边吃一边坐着在心里默记昨晚看的书,在等成绩出来的日子里,祝翾反而体悟出了驿站的好,她觉得在这里看书很安静,不用做杂七杂八的事情耽误学习。 “你早饭就吃这个?”崔慧娥坐在她旁边忽然问她。 祝翾还是不太擅长应付崔慧娥这种贵女,就眨了眨眼睛,说:“我觉得挺香的。” 崔慧娥看了一眼祝翾就的酱,她不太认识,就问祝翾:“这是什么?” “虾酱,我大母做的。”祝翾告诉她。 崔慧娥不说话了,她的伙食偶尔吃驿站的,觉得驿站的不可口就家里送过来,她就坐祝翾旁边等家里送来的早饭,驿站里的嬷嬷很快端来了崔慧娥家里仆役送来的早饭。 崔慧娥坐在祝翾旁边,然后一一打开,祝翾一边啃馒头一边看了一眼,有点被馋到了。 先是一碗虾丸鸡皮汤,一盏玉露糕,接着又是一碟小巧的灌汤羊肉包、一碟奶油果瓤酥、一碗炸鹌鹑,配了一盅江米粥。 崔慧娥却不由皱起了眉头,说:“大早上的,不是油腻腻的,就是甜滋滋的,谁爱吃这些?” 祝翾看了看自己手里从驿站食堂里拿的馒头,不做声了,早上就有肉吃,还不好? 崔慧娥突然看了一眼祝翾,又忽然问她:“我能尝尝你那个酱吗?” 祝翾点头又摇头,她说:“乡野人家佐的酱,怕你嫌弃。” 崔慧娥就说:“我才不会嫌弃。” 祝翾想了想就掰开半个馒头,然后再上面涂满一层虾酱给崔慧娥,说:“就这样吃就好了。” 崔慧娥接过尝了一口,觉得还行,说:“这个酱好像我家里也有,我就是不曾注意过,才不认得。” 也不奇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可不得这样。祝翾在心里暗暗想。 “我没有嫌弃你,但是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嫌弃我。”崔慧娥缓缓吃完了祝翾送给她的馒头,然后说。 祝翾睁大眼睛,心里觉得惊讶,她凭什么去嫌弃这些贵女呢?于是就说:“我可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怎么和我说话呢?”崔慧娥心里一直想和祝翾结交,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一场文会和祝翾也没有产生多的交集。 都说她崔慧娥性子冷,她却觉得祝翾比她还冷,看起来热热闹闹的,实际上很孤。 结合祝翾的文章,崔慧娥觉得祝翾可能心里有几分属于她的傲气与骨气,怕与自己这样的相交被人说是攀附。 崔慧娥自己脑子里想了一大堆,祝翾却没她想得那么复杂,她就是来考试的,交朋友只是随缘罢了,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 祝翾被崔慧娥问愣了,她举着半截馒头看向崔慧娥,反应不过来崔慧娥是什么意思,自己为什么非得和她说话?崔慧娥这是找茬? 看起来也不像啊。 祝翾心里实在是搞不明白,崔慧娥见祝翾一脸疑惑的神情,发现祝翾是很天然的女孩,可能内心真的没那些弯弯绕绕的。 崔慧娥就有些窘迫,又问祝翾:“你给我吃了你的馒头,早上一定吃不饱,要不要用用我的……” 说到这里她清冷的脸又闪过一丝不好意思,刚才她还当着祝翾的面嫌弃这些,现在却招祝翾来吃她的饭,好像也有点不太好,虽然她家世好些,但是大家都是一样的考生,这样不太尊重人家。 祝翾却眼睛一亮,她问:“我真的可以尝尝吗?” 崔慧娥就点点头,祝翾就坐她那边开始品尝崔慧娥的早饭,果然豪门的早饭就是香,祝翾吃得很满足,待吃饱了,见崔慧娥一直看着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 祝翾就又觉得自己好像太唐突了,说:“对不起,我不懂规矩,是不是唐突你了?” 之前文会喝茶的时候她其实就闹了笑话,别人都是细细品茶、略微尝尝糕点,就她情不自禁地拿茶当水喝了解渴,盘子里的糕点她也觉得不能浪费全吃了,要不是她后来写了一篇好文章就要闹了乡巴佬的笑话了。 因为写出一篇一骑绝尘的文章,这些反而成了她性格天然、不拘小节、不受拘束的优点。 祝翾也知道在外面要做出点淑女的样子,但是她从小野惯了的,除了长得有些像淑女,其他方面就从来不与这个词搭边,毕竟谁家淑女会爬树打架啊。 所以祝翾在外面也就尽量收敛些,但是也不模仿别人的规矩做派,省得闹出画虎不成反类犬的笑话。 崔慧娥摇了摇头,说:“你没有唐突我,我就是有点佩服你的才华。” 祝翾再迟钝也能感受到崔慧娥只是在和自己示好,就坐着和崔慧娥聊了一会天,期间聊到了她们对学问的看法。 祝翾惊讶于崔慧娥学识的渊博,崔慧娥惊艳于祝翾思想的悟性,一番切磋下来,崔慧娥心里渐渐将祝翾引为知己,而祝翾也觉得崔慧娥亲近了不少。 …… 陈秋生愣愣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在数还有几天出成绩,她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考不上的,自己在扬州也待不久了。 在扬州发生了很多事情,崔慧娥在平山堂弄了一个文会,她们里厉害的都去了,陈秋生没去,因为崔慧娥没有请她。 她只是擦边考上扬州的乡下人,不是第一第二的,轮不到人家大小姐来注意到自己。 可是她心里总是有几分不甘心,她与祝翾一样从青阳蒙学来的,怎么祝翾就去了那个文会,还写了那么厉害的文章? 陈秋生虽然没有去,但是她已经听说了祝翾做了一篇很了不起的文章,扬名了整个扬州府,个个都知道了她的才气与早慧。 这个时候,陈秋生就有点小小的难过,虽然她也是很为祝翾开心的,但是她冥冥之中意识到自己和祝翾以后要渐行渐远了,可能还有童年的那种情分在,但是到底不一样了。 可是哪能个个做梦都有祝翾这么厉害呢? 陈秋生觉得自己扬州一梦也该醒了,可是就是不甘心,她知道自己回去不可能再有书念了。 父母那么喜欢春生,自己再大一点也要谈婚论嫁了,什么文会什么考试都要变成水里的影子,偶尔在梦里想想就够了。 到了如此境地,陈秋生才后知后觉地感悟了自己命运的悲哀,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从来没有细思过这些,等到知道一点的时候,又已经晚了。 她其实也不喜欢念书,哪怕心里终于想明白了一点,也依旧不喜欢读书。 我就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子,陈秋生告诉自己。 然后她的心情好了很多,但是心里总是存着一处阴翳,如果清醒一点是痛苦的,还不如闭着眼睛睡过去,和从前一样。 祝翾进来找她,邀她一起玩耍,瞧见陈秋生的神色有异,就问陈秋生:“秋生,你怎么了?” 陈秋生摇了摇头,说:“没事。” 祝翾打量了她好几眼,也没看出破绽来,就不好再问什么,祝翾可能也有点预料到等出了成绩,也许会面临一些大概的离别,就拉着陈秋生在扬州驿站附近逛。 两个女孩就去看扬州城外的山光与湖色,等到了夜里,因为晚上风好,有人在河岸边放孔明灯。 陈秋生在一边看了一会,祝翾就提议:“要不我们也买一个,也放这个祈福?” 于是她们手拉着手去找在河边卖灯的小贩,挑了两盏小的孔明灯给了钱,又拿了毛笔在上面写自己的愿望。 祝翾想了想,写下:“祝家人安康,朋友顺遂,我能如愿。” 写完觉得自己有点贪心,一句话三条愿望,但是又没说不能这样,许个愿有什么好抠抠搜搜讲谦虚的呢。 陈秋生拿着笔却不知道自己想求什么。 想这回考中?可是这回就算侥幸考中,后面还有应天的考试,应天全省精英女孩都去,再怎么保佑,老天也没这么大的威力能保证她一定能上应天女学。 况且,她并不是发自内心喜欢念书。 那就求家里都好?陈秋生抬笔想往上面写,却顿住了,她家里如果都好了,那她呢? 父母心里只有春生,自己已经不像他们的女儿了,秋生有点怀念春生没出生前的岁月,那时候阿娘很喜欢她,会给她做各种好吃的,阿爹会扛着她在肩上逛集市,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 但是谁叫家里非得生个男孩呢? 父母的反应,大伯娘他们的反应,就让陈秋生觉得父母之前只生下她这件事是父母的某种缺陷一样。 第71章 【分道扬镳】 终于到了放榜的日子,祝翾心里却并没有底,虽然她在平山堂写了一篇对世人有些惊艳的文章,但这并不能代表她考试就能一定上榜并且排到前面几名。 古往今来,并不是写出好文章的人就一定能够容易挣得功名。 比如有“文章巨公”、“百代文宗”之名的韩愈,在科举一事上就落第过几次,直到第四次才考中。 而她祝翾一个小姑娘却不一定能有四次机会,她只有一次机会。 如果考不中女学,就算写出再好的文章,能继续念书的希望也是不大的,因为她的家人不太懂这些,然后她就会像昙花一样只此一现。 她念女学,就是想继续求学证道。 她要念更多的书,知道更多的道理,见到更多的人与事。 她心里还有很多不懂的东西,她必须得前往更远的应天,去那里,她才有希望知道更多。 虽然祝翾还是有点想家、想亲人,可是她既然已经到了扬州府,下一步只能去应天府了,没有回身的选项了。 祝翾这个时候为自己的成绩有些不自信,但是其他女孩儿却坚信她会榜上有名,祝翾默不作声地挤进人群里去看,心想:榜上有名就够了,让我去应天吧。 她还挤进去,前面挤进去的何荔君早就找到了她的名字,大声告诉祝翾:“萱娘,你考上了,第三名!” 祝翾第一反应是高兴,第二反应是不甘,怎么就只是第三? 人的野心果然是一步步被喂大的,之前她还想着自己只要考上就够了,现在名次不错,祝翾就又有点不高兴了。 果然像何荔君说得那样,能考第一,谁甘心考第二第三? 她挤进去想看是谁考自己前面,第一果然是崔慧娥,第二是高邮州来的梅令仪,之前这个梅令仪在高邮只是第四,参加了文会,但是没出任何风头,没想到在一下子爆冷成了整个扬州府的第二。 果然成绩出来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上官灵韫考了第四,何荔君考了扬州府的第十一,这次全扬州府上榜的人数是五十人。 虽然陈秋生心里没有指望自己考上,却也努力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 她的眼睛细细翻了三遍榜,从前往后再后往前,仔细看了好久,才终于接受了自己既定的命运,自己果然没有考上。 陈秋生虽然早就预料到了,却依旧为此感到难过,她看着考了第三被其他女孩子包围着熠熠生辉的祝翾,黯然地垂下眼睛。 祝翾却想到了她,回头看向她,她刚才也在榜上找陈秋生的名字,结果没有找到,祝翾就有点为陈秋生难过。 青阳镇其他一起来的四个女孩,也都不在榜上,整个青阳镇的女孩只有她一个在榜考进了整个扬州府的前五十。 祝翾心里为此感到难受,她很想和她熟悉的那些女孩一起去应天,却没有想到最后竟然是自己孤身去应天。 走得越远,曾经相识的那些旧人就渐渐离自己而去。 原来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陈秋生见祝翾看自己,知道祝翾一定会为自己难过,就收敛起自己的悲色,离开了人群。 没想到祝翾破开人群走近了自己,她对着陈秋生无声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露出一副无从开口的样子。 陈秋生看见她这个样子,反而不为自己难过,先为祝翾欢喜,她恭喜祝翾:“萱娘,你考了第三,好厉害呀,恭喜你。” 祝翾拉着她的手不说话,她心里舍不得陈秋生,陈秋生就低着头说:“你不要为我难过的,你想想,我是什么水平,就知道希望渺茫。就算我能陪你去应天,也不能和你到最后的。” “是我跟不上你了……”陈秋生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祝翾抿了抿嘴唇,依旧说不出一句话。 “但是……”陈秋生说:“我不要你等我……虽然我跟不上你了,但是你还会是我的朋友,对不对?” 祝翾眼睛红了,鼻子酸酸的,她很肯定地告诉陈秋生:“秋生,你是我在蒙学里第一个认识的女孩,是我三年的同桌,你当然会是我的朋友。” “那不就行了吗?我都没有为自己感到难过,你又有什么好为我难过的呢?我又不是那种本来能考上结果惋惜没考上的水平,如果是那样,才应该难过。其实之前我就知道,我肯定要回去的。”陈秋生嘴上这样说,声音却在颤抖,她其实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有点不甘心的,但是她忍着没有哭。 祝翾就说:“你们都走了,去应天的就我一个了,我舍不得,本来高高兴兴大家一起来的。” “你怎么会变成一个人呢?萱娘,你这么好,你到哪都会认识新的朋友的,到时候你认识的厉害的人会越来越多,我还是不够厉害,不可以一直陪着你走下去。”陈秋生闷闷地说,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一颗眼泪。 她又说:“萱娘,我跟不上你了,所以我不会和你走一条路了……你也千万不要等我……你是咱们青阳蒙学的希望,你要去应天念书,你一定要考上,然后变得越来越厉害。 “这样的话,我就会很为你骄傲,我们蒙学的人、青阳镇的人都会为你骄傲!你要将我们做不到的事情都努力做到!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厉害……” 陈秋生用饱含希冀的眼神看向她,祝翾愣住了,她没想到陈秋生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就问:“为什么要知道我有多厉害呢?” “因为你其实也是我的一个希望,你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却也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女孩儿,有一些事如果你都做不到……我又该去相信谁能做到呢?”陈秋生是发自内心这样说的。 从小到大,祝翾就是她最佩服的女孩子,样样都是第一,什么都不差,这么好的女孩竟然还是她的好朋友。 一开始,陈秋生以为祝翾只是在青阳镇最厉害,没想到出了青阳镇,在宁海县,她也是最厉害的。 来到扬州,这么多厉害的女孩子里,祝翾也完全不差,她亲眼见证了祝翾的努力与奇迹,所以她愿意去相信她的朋友祝翾可以创造更多的奇迹。 祝翾每次厉害得刷新她认知的时候,她就会有种第一次认识她的感觉,但是后来习惯了,就变成了理所当然。 因为两个人差距大,所以陈秋生从来没有想过去嫉妒祝翾什么,她见证了祝翾的努力与天赋,她知道祝翾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值得。 祝翾听了陈秋生的话,心里也有了一些触动,她没想到陈秋生居然也对自己有这样的期望。 这个时候她又开始怀念蒙学三年同窗的岁月了,那三年,收获的不只有知识,还有一段金子一样的友谊。 “所以啊,萱娘,你一定要好好努力继续往前走,我不想我回去了没多久就看见你在应天考不中回去,我不争气,你可得争气啊!” 祝翾笑了起来,她看出来陈秋生不怎么难过了,就说:“才不会呢,我一定会考中的。” 陈秋生就点头说:“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成绩出来了,和陈秋生她们也离别在即了,祝翾心里多了一丝伤感,又多了一份坚定,落榜的女孩子第二天就被扬州的船分路送了回去,离别前,陈秋生朝祝翾挥手道别,她说:“萱姐儿,再见。” 祝翾也挥手说再见,她们之间没有更多多余的话,离别的时候气氛轻松得就像曾经在青阳蒙学下学时道别一样。 那时候,祝翾就站在路口对反方向的陈秋生笑嘻嘻地说明天见,然后第二天她们又在学里见了。 陈秋生一直是自己的好朋友,她曾经从来不去强调这段友谊,因为她们曾经的相处玩耍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虽然陈秋生时而能够理解自己,时而不能理解自己,她也是自己的朋友。 这次没有“明天见”了,祝翾终究要走上新的征途了,新的一路上她也许会认识更多的朋友,但是不代表她不会孤独。 剩下的考中的扬州女娘,依旧在驿站等待,等待应天府召各州府一起动身入应天考试。 祝翾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说没有激动是不可能的。 她在驿站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抓紧时间看书,因为还不到高兴的时候了,就算得了扬州的第三,考不中最后一次,前面的也是前功尽弃。 这条路还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步不得疏忽。 终于到了出发的那天,官府的人包了一个很大的船送这些女孩入应天。 祝翾带着自己的包裹上了船,何荔君走在她旁边,她也没有出过很远的远门,心里也是又害怕又兴奋的,所以下意识挨着熟悉一点的祝翾走。 她见祝翾脸上没什么害怕的神色,就问祝翾:“你不怕吗?” “怕什么,应天是好地方,咱们能去就不亏。”祝翾坦然地说,其实心里也不像她表面那样淡然。 她的本质还是个乡下小孩,哪里见过这么大的船,哪里又见到这么多沿途的风景,应天府她的父亲祝明倒是熟,常常和她讲应天的光景,十里秦淮河的风光是多么潋滟温柔,钟楼附近又有多少好玩的市集…… 在行进的路上,祝翾夜里躺在船里睡觉,随着江浪沉浮,梦里依稀看见了祝明所说的应天府,虽然从未来过,却份外亲切。 祝翾在梦里,一眼就喜欢上了应天府这个承载她梦想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三十万字了! 我讲故事的节奏确实是有点慢的。 其实一开始写这本书也只是因为想写一个古代土著小女孩通过科举向上的故事,算是自割腿肉的作品。 但是在构思时,我慢慢觉得女主科举升级流和男主科举升级流是不一样的,男主视角的科举主角基本一开始就能够知道自己读书的目标,然后一步一步去奋斗达成目标。 第72章 【应天印象】 地拥金陵势,城回江水流。当年百万户,夹道起朱楼。1 应天府果然是整个南直隶的中心,几朝旧都。 祝翾一看见应天,就感觉到这里与扬州的不同。 载着扬州府五十个女童的船只停靠在了应天府外的渡口石头津,祝翾耳边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将脸伸出去半张向外看去。 只见云蒸霞蔚之下行帆千万,祝翾不由睁大了眼睛,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巨轮停帆靠岸,而她们所坐的船只是其间微不足道的一个。 船上其他女孩儿也在观望石头津前的盛景,上官灵韫指着其中一个庞然大物高耸的大船说:“这是官商船,是朝廷去外国回来的船,我们载着咱们的丝绸瓷器去外面,就能换回来一大堆外国宝贝回来,什么象牙、玳瑁、香料的都有,还会载外面的动物来…… “有一年,我大父就从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碧眼商人那买来了一只鸵鸟,我大父非说这是外面的黑鹤,一点鹤形都没有……” 上官灵韫一说,其他女孩都哇了一声,她们都没有见过鸵鸟,就问上官灵韫细节。 上官灵韫就继续说:“长得没咱们的鹤好看,好大一只,我大父就爱养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家里还有两头大象呢……” 说着上官灵韫指的那个大船上竟然下来几个异域面孔,长相不像中原人,都穿着异域服饰,女孩们都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就都在那睁大了眼睛看。 等下了石头津,到了岸上,才发现岸上各国各色的人非常多,女孩们很快就看习惯了。 “也就这里外国人多,因为这里是码头,外面船只多,在这里淘买外面的东西也更方便些。等进了应天府内城,就没这么多外国人了。”崔慧娥说。 祝翾拉着何荔君边走边看,然后上了入应天府的马车,等入了应天,内里又是一番别样的风姿。 一入城就看见了建康宫的阙楼高望,但这不是最初的那个“穷极壮丽、冠绝古今”的建康宫了,最早的建康宫早就被隋军荡成废墟了。 如今这个高耸巍峨的建康宫是前朝在旧址上斥巨资民力去复刻的新建康宫,也是一座巍峨绮丽的宫城。 然而前朝建新建康宫的那个皇帝为了复刻心里的奇观,累死无数民夫卒役。 新的“穷极壮丽”的建康宫落成的那日,前朝也因为这个每块砖瓦浸着民夫血泪的宫殿走向了王朝的末期。 大司马门外的双阙楼依旧孤望远山,而建立它们的朝代已经烟消云散而去,这座宫城又遭受了王朝末期的一番战乱挟裹,最后得到它的是元新帝。 然而面对着这样一座巍峨的宫城,元新帝却没有选择在此停留享乐,而是将京师建在了北方。 没有帝王长居的旧宫大部分区域也不再拥有皇族禁忌,都由长公主放开了,渐渐变成了百姓生活的一部分。 祝翾跟着马车进入宫城里,远远望见宫城内城里的城楼阙亭绵延,而长公主所立的应天女学也是改造了前朝北极阁南面的四馆重建,最后院墙一围,靠着台阁变成了女学之地。 院墙外的车道上是车马行人、市井商贩,万家灯火、人间烟火散落其间,这就是古意与新意一起盎然的应天府。 祝翾看了一路的景,一路上都在震撼,应天真是好大的一座城,和扬州又有些不同。 几朝旧都的王气犹存,但是新朝百姓的柴米油盐又浸润出了温暖的包容气息。 这里和祝翾梦里想得一样,又不太一样,祝翾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 到了应天,依旧是送进驿站里备考等待。 驿站里的女孩更多了,全南直隶各地来的女孩都在里面叽叽喳喳,四处观望,里面的规矩也更严了。 祝翾懵懵懂懂地跟着驿站的嬷嬷行事,然后在驿站里读书复习,等待开场。 一番忙乱下,南直隶各州府的女孩都来齐了,应天女学择选的最后一门试也开场了。 到了考试那天,祝翾很早就提着考篮孤身去往考场,这回门口等待她们的不只有查身搜检的女吏,外面还有军队巡逻清场,最后一次考的架势比祝翾之前考的那两场都大多了。 祝翾有点紧张地暗暗留意观察了一番,站在女童队伍里慢慢地向前走,她想:这么大的场面,我来了,真是不虚此行。 她很快平复了心绪,不再紧张了,但是心境依然澎湃。 我度过了三年寒窗苦读,用一腔热血和几丝天赋,在宁海县里势如破竹地考出来。 出宁海,过扬州,行几百里的路,打败了整个扬州府万千无数与我一般的女孩,就是为了这一天!也终于到了这一天! 祝翾在心底想,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最后最关键的一步了,是能够化麟成龙还是重回青阳变回一只麻雀,只在此一次考试了。 我必须要成功,因为我承担不了失败的结果。 早上天气还是有些冷的,祝翾瑟缩了一下,然后又挺直腰背坚定地往前走,考场外的女孩形容各异、来自南直隶各地,但她们的眼底都含着向上的决心。 到了应天府择选这一步,进入考场的女孩是七百多个,这七百多个女孩都是在自己家乡脱颖而出来到此地的,但是应天女学只要两百多个女学生,到了这一步,也只会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女孩留在这。 一回生二回熟,等进去了,祝翾熟练地张开手臂给女吏检查,很快就检查结束了。 祝翾又拿起考篮往自己的号房去,等坐进了考房里,祝翾反而心安了不少。 普天之下,只有这个狭窄闭塞的号房能够给她真正的安全感。 能坐在这里,她就足够安心了,虽然这里只有三尺不到的天地,却能容得下她心中万千丈的壮志凌云。 我从前从来没有荒废我的光阴过,我学的一字一句都是我的力量与底气,只要我把我会的全写出来,我就一定可以进女学!祝翾不断地在给自己做考前的心理建设。 晨雾渐渐散去,秋日的应天阳光破开云层之后的光还是有些烈的,祝翾的号房正好向阳而坐,眼睛有些眯地半睁开,心里有些苦恼自己待会考试可能太亮的光景,还好带了油布,祝翾就张开挂起遮阳。 只有一线天光漏进来,祝翾的视线好受了不少,过了一会,卷子发下来,第一场考的不再是小题了,而是制义几篇。 首题为:舜之居深山之中。 祝翾辨析出来了这句话的出处是《孟子》里的,略微思考了一下就开始打草稿了,将草稿里的破题方向确定好,就正式誊写出来。 在考场上写的文章格式虽然目前不算严格,但是不可能像写私人文章一样放飞,该有的起承转合是需要有的。 一篇洋洋洒洒地写完,祝翾又去写第二题,她这些经义基础扎实,在考场上写的文章不同于她私底下率性所做的文章疏狂高远,只讲究一个词简而质、含精华于浑厚,尽量往扎实处落笔。 一篇跟着一篇,写得祝翾大汗淋漓。 然而有一道截搭题因为前后句太不搭,祝翾脑子短路,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过渡句子破题,最后胡乱写了一篇,写得又心下惴惴。 最后祝翾将答案检查誊写完毕,放下笔不多时就等到了收卷。 等出来了,何荔君等人问祝翾考试感受,祝翾不太想和大家共同交流,因为她感觉到应天府的考试难度比之前两场深许多,她的学识与思辨能力竟然有些跟不上了。 祝翾也弄不懂别人的水平,只想着要好好考后面的挽回一成。 崔慧娥就说:“第一场就是来磨心态的,其实整场不可能有能全答得很好的,都是进士题,我们才学多深?要是都能做出来那不得翻天?” 祝翾才“啊”了一声,问:“这是进士题?” 她何德何能,才学三年书就直接超纲考这么深的东西?难怪第一场就考得她头昏脑胀,祝翾一听崔慧娥如此说,就不怎么慌乱了。 经过三场考试,祝翾也大概摸出女学考试的规律了,第一天考的东西基本都是超纲的,大多数人都不可能完全会,出这么难的东西也只是为了磨心态罢了。 心智薄弱者,见第一天如此难,即使第二三天难度降落,是真正要去考取的内容,但是心智薄弱者已经自己陷入囚笼了,第二天考试时仍然在挣扎不得出,自然发挥就不如那种心态调节得快的考生了。 祝翾算是心智坚定者,她是考过一场就扔一场,哪怕第一天给她的东西她一题都不能破,全都胡乱写,第二天也能做到神采奕奕地继续考试,不到最后落笔一刻,谁能知悉结局呢? 然而也有不以为超纲的真才女出现。 考完出来,苏州来的谢寄真将自己的答题思路给表妹范寿回忆写了出来,范寿拿过谢寄真的纸细细看过,然后忍不住抬头看向谢寄真,即使她已经被谢寄真的神思惊艳习惯了,也依旧感觉对面那人是一个怪物。 范寿家里就是鼎鼎有名的苏州范氏,曾经是全国首富,现在低调了一些,但是不少人觉得范家即使散尽了一半家财与朝廷,估计实际上还是首富,只是学着藏了富罢了,范寿家里只是小产业之一的范楼就能开遍各地挣钱。 谢寄真的母亲就是范家嫡支的女儿,嫁入了贵妃的娘家谢家,嫁妆据说有几百万之巨,但是后来谢寄真的母亲因为与谢家夫婿感情不和,就和离脱身了出来,却也折了一半的嫁妆进了谢家。 谢寄真也跟着和离的母亲回了外祖家,这回女学择选考试是与表妹范寿一起来的应天,谢寄真是当之无愧的苏州第一。 第73章 【新友明弥】 驿站和祝翾一个房间的姑娘叫明弥,是应天府的人。 明弥说自己是养生堂的孩子,没有父母,祝翾有些惊讶,然后和明弥做了几天的饭搭子,在应天相处下来,也熟了不少。 明弥为了方便穿着一身利落的男装,头发也是简单地梳着高马尾,她的这身打扮在应天并不算出格,又正是少年气正盛的年纪,身姿轻盈修长,显得明弥既精神又明媚。 明弥比祝翾大了三岁,和祝翾的姐姐祝莲差不多的年纪,气质却不相同。 明弥一头浓密的头发有些自然卷,扎在头顶散落下来反而有些好看。 祝翾看着她一头乌亮的自然卷就有些羡慕,说:“我只有编了麻花辫睡觉第二天散下来才有这种卷,但是没你卷得好看。” 明弥就摸了摸祝翾鸦青的长直发,说:“我还羡慕你的头发养得好呢,我一头卷,梳发髻不太方便,才索性这样扎着披下来。但凡我有你这样的头发也梳精致些。” 明弥也能梳发髻,只是不太喜欢,总是露出微卷的碎发出来。 祝翾从小到大的头发也很好,这是随了亲爹祝明。 祝明年轻时一头秀发就跟缎子一样亮,画画时半披着坐落行画,颜色倒有几分世家少爷的闲适。 所以虽然祝明非常不着调,但是祝家老夫妻从来不觉得他会要不到媳妇打光棍,祝明娶沈云前行走在外,叫一些女儿家看去了,也有不嫌他破落户想要嫁的,还有地主家看上他颜色要请他做赘婿的。 祝明但凡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活着,说不好就跑去找个有钱门户做赘婿了,然后天天花人家的钱画画。 但是他成了家里的独子,不好给人做上门女婿,自己看来看去倒是看中了沈云。 祝翾长得像祝明,自然也拥有了祝明年少时玉成的姿色与一头好青丝,父母留给她的好容貌这个时候也不是没有好处。 考试时女吏检查完会给她外貌特征写下一句:“神采照人,形貌昳丽。” 这个时代读书人还是看脸的,生得好的总比生得不好的更占便宜,祝翾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 那些家世好的女学生愿意与她这样一个破落户结交一下,一来是她确实有点真才实学,二来是她姿貌气质不似俗人,别人不觉得她像乡巴佬。 祝翾又去看明弥的脸庞,她发现明弥的脸轮廓比她们更深一些,眼睛迎着阳光的时候经常露出一抹隐秘的碧色,正常看时就是水雾蒙蒙的糖琥珀色浅瞳,不像自己的眼睛黑白分明的。 她盯着明弥的眼珠子看,很是感慨道:“明弥,你眼睛颜色好特别。” 明弥那双如瑰玉一样的眼珠子与祝翾黑亮的眼睛对视了一下,又垂了下来,浓密的睫毛挡住眼神,她说:“我和你们长得有点不一样,所以眼珠子才这样。” 祝翾觉得她的眼睛很漂亮,就夸道:“是有点不一样,你的眼睛好漂亮,我眼睛就没有这样好看。” 明弥又抬起眼眸,她说:“你没看出来我这样的长相不像中原人吗?” “那你是哪里的人?”祝翾问明弥。 明弥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我父母里肯定有一个有外来的血统,所以我才有这样的头发和眼睛,我在养生堂的时候,其他孩子都觉得我这样又好看又奇怪,背后说我一些不好的话。” 具体什么不好的话,明弥没和祝翾说。 明弥从小到大的外号就是“野种”、“小杂种”,小孩子的恶有时候最直白,只是因为明弥长得不一样,就能这样。 明弥因为一直被这样说,就生了一副睚眦必报的脾性,心里很想回家,但是只能待在养生堂,就暗地里报复使坏。 养生堂的嬷嬷看出来了她的底色,就喊来送她进养生堂的人来谈话管教,明弥见了能管自己的人,就稍微收敛了一点点。 但是心里还是不服管教,于是就被压着念书读书明理,未曾想明弥是聪明的孩子,书念得倒是不错,养生堂里的蒙学读完了,送她进养生堂的人依旧出钱资助她读书。 那个送她去养生堂的人和她长得很像,也有着微卷的长发,瞳孔却没有她这么浅,明弥心里一直知道这是自己的姐姐。 她的姐姐很有钱,来的时候总是穿着洒金的马面、一头珠玉,她时常来看明弥,给养生堂嬷嬷钱,但是就是不肯认她。 也不许明弥喊自己姐姐,只许叫她“恩人”,明弥小时候心里不明白,后来大了,偷偷跟着她的“恩人”走,看见姐姐进了秦淮河边上的一个秀丽小院内,她站在墙边看,很快来了一个穿着锦袍的男人,进了姐姐的院子。 明弥的脑子嗡得一下炸开了,她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姐姐不认自己,却又有点不太明白,也不想明白。 姐姐身边经常跟着得丫鬟看见了外面鬼鬼祟祟的明弥,她认识明弥,吓了一跳,拉走了明弥。 丫鬟看着明弥与她姑娘相似的脸庞,很严肃地问她:“你在这里有没有被人看见?” 明弥就说没有,丫鬟就叫她赶紧回养生堂好好待着,不要待在这里叫别人看见。 她说:“你长得和我们姑娘这样像,你出来叫人看见了就是害了她。乖啊,回去啊。” 明弥被送回去了养生堂,等了两个月,她的恩人姐姐才来看自己,明弥的姐姐叫明绯,她这次终于告诉了明弥她们俩的身世。 明绯说:“咱们娘从前是秦淮河的花魁,天生一双浅色眼睛和卷发,却姿色秀丽,胡服美人和江南美人都做得。她和一个穷书生偷偷相好,就有了我,没打掉,生了下来,却不能脱离秦楼楚馆,我生在这种地方,等大了也只能当婊/子。 “后来她有机会认识了一个当军官的,人家愿意纳她从良,她年纪大了只有这么一次从良的机会,就不敢叫人家知道还有我这么一个拖油瓶养在老鸨前,不许我认她。 “我还巴巴做梦以为她嫁人会带我一起离开那吃人的地方。结果她自己走了,把我扔给了老鸨,就当没有生过我…… “她给军官做妾过得也不好,生下了你,等军官打仗没了,就叫人家大妇赶了出来,那时候你才断奶,我那时候也有十三四岁,才挂了牌子,成了新花魁。 “她被赶出来年纪已经大了想要活命只能重操旧业,却不要想着还做干净一些的花魁,只能做低档的皮肉生意,伺候那些市井小民。” 明弥看了一眼明绯美丽的脸颊,低下了头,心里因为知道真相觉得刺耳,不想再听了,但是明绯非要继续告诉她:“她做那等皮肉生意是养不了孩子的,竟然厚脸皮把你交给我,说什么长姐如母。我倘若把你也接进楼里叫老鸨知道,你也是做我这行的命,就偷偷找了一对种田的夫妻把你送了出去,给了人家一笔银子。 “后来长公主说她所看见的地方不许有妓/女,那时候她还不是长公主,但是应天归了她父女了。 “我也不知道我做妓/女如何扎了她的眼睛,总之不许有妓/女了,整个秦淮河都闹了一通,我们这些卖皮肉的被她抓了去关在一个地方治病识字,然后又改了名姓放了出去,要我们光明正大地活。” 说到这,明绯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我从小就被培养做这个,如何光明正大地活?五花马、千金裘……钿头银蓖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我从前的日子是拿金玉堆出来的,如何学普通女子嫁一个庸碌之辈,然后相夫教子?但是长公主总归做了好事,我的姐妹不少重新做人了,也有和我一样继续做鬼的,我趁着年轻做了你看见的那个男人的外室……” 原来明绯是做了别人的外室,可是做外室是那么好做的? “我才不像咱们的亲娘那么蠢,去做人妾室,然后上了人家的家谱,被人家大妇管着,我立了女户自己住在小院子里自在得很,这些年也攒了万千钱财。 “我那官人又贪恋我姿色,我拿捏他跟猫拿捏老鼠一样,攒了一副家当,活得自在多了,只是名声不好罢了,只是我何时又有过好的名声呢?” 明绯自在了些就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妹妹,于是去找,没想到等找到的时候,妹妹的养父母已经没了,妹妹不是人家亲生的,就叫养父母家的亲戚抓去要拿去卖了。 虽然明面上没有妓院了,但是应天还有暗娼馆,明弥这种异域长相估计卖脏地方最值钱。 明绯就急忙急火地去应天几处暗娼场找妹妹,好在找到了,暗娼里的管事妈妈竟然是明绯从前楼里的姐妹。 她出来了比明绯还不要做人,竟背地里开起了暗娼馆,不敢做明面皮肉生意,就买些小女孩来,精细养着,等大了就卖给达官贵人,姿色不好的再拿去卖皮肉,这叫养瘦马,更是赚得香甜。 明弥在她手里待了有几个月了,因为长得好看,就被当成瘦马养,天天精细养着,明弥在她手里竟然还白胖了些。 明绯不废话,要从姐妹手里带走年幼的妹妹,虽然她母亲抛弃自己生下来了这个妹妹,但是到底是一个母亲生的亲妹妹。 她自己可以做鬼,却舍不得妹妹也做鬼。 明弥年纪小,在暗娼馆里不懂自己是被当什么养,只觉得管事的姨姨温柔,整天各种好吃的,还有各种颜色各种缎子的好衣裳上身,比在父母家还快活,见明绯要带走自己,还哭呢,舍不得姨姨。 明绯听着妹妹尖细的哭声头疼,她那个缺德同行就嘻嘻笑道:“你妹妹舍不得我呢,看来也是伺候男人的命,留在我这大了各种荣华富贵不好吗?你自己金玉满身的,却要她立牌坊干干净净,真是好笑。” 第74章 【美梦成真】 祝翾于是就跟随着大家一起写了一篇自己的凤凰台诗。 荇蓼野花丛生的高台上,据说凤凰曾经来过,她祝翾站在三山葱茏处,西望长江渡口,却不曾眼见凤凰的踪影。 祝翾开头这样在纸上说道,写下了一行七言诗,众人看了,并没有体会到祝翾的立意高深。 然后祝翾就搬出李白,说李白觉得凤凰台上有过凤凰,不然也不会写“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说得跟好像却有其事一样。 祝翾在诗里说自己表示怀疑风凰游的真实性。 然后祝翾就开始跑题了,开始从太古时期讲故事了。 她从不周山之战说起,高阳氏与共工打了一架,共工怒触不周山而亡,瞬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高阳氏之后由高辛氏帝喾治理天下,帝喾是白帝的孙子,白帝一族的真身就是玄鸟凤凰。 这个时期是神明的末日期,也是人类的启蒙期。 帝喾临毫都而治,此时凤凰齐鸣毫都,金乌凌空,神明的光辉照耀大地,那时候的人一定天天看见凤凰游的奇景,处处都是凤凰台。 然而后来羿射落金乌,凤凰也离开了人间,太古封存的历史都成了传说。 连神明都不可能长存,那人世间有什么是可以永存的呢? 最早的建康宫早就化作断壁残垣,如今的建康宫是前朝怀古所建,乌衣巷里不再有王谢,阮籍如今变成了凤凰台外的一座衣冠冢,凤凰台上还是没有来过凤凰。 所谓的凤凰台也是怀古旧时代的衣冠冢,天地间能够长存的只有浩然正气和人心里的真理,登凤凰台不该只去寻觅那早就坠落太古的凤凰,而是要将目光投向未来去找寻那永恒的道。 何为永恒的道,是头上青天朗朗,是那地下黄土悠茫,是土地间的连绵五谷,是百姓家里的烟火…… 祝翾洋洋洒洒挥就而下,最后收尾写道: “台高数刃劈云间,凤凰不至我徘徊。 青史旧历已白首,吾与诸君正青春。 少年不老天不老,一息尚存凤不坠。 赤心澄清万里尘,几点浩然荡河山。” 真正的凤凰游不是太古已经陨灭的凤凰,而是生生不息饱含赤子之心想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无数代为此付出青春去实践的千万少年人。 等祝翾终于写完,发现众人又一副被“惊艳到了”的神情。 祝翾其实写文作诗都不讲究词句雕琢和词藻华丽,简朴到过分,却只讲究一个立意深远,她从前的文章也是通过立意与天然的警人笔触而惊艳诸人。 诸女一一写下关于凤凰台的诗篇,最后再论文章名次,大家都一致认为在文章大义上祝翾夺魁,但风格隽永词句凝练谢寄真一骑绝尘。 写完诗,大家又看了会风景,就各自散了。 祝翾游历了一番应天诸景,四处赋诗,渐渐地也在应天府有了才名,因为她写诗风格自然,赤心可鉴,根据她的诗意又有了“天然赤心”的名声。 祝翾因此也渐渐有了神童的名声,但是这个时代的神童不好当,读过书展现过才华的女孩子很多,想要拥有神童的名声必须要有真才实学,像谢寄真那样的才是真神童。 祝翾觉得自己只是看书比其他人快些,领悟得更深些,算不上女神童。 外面的夸奖是含了水分的夸奖,祝翾一边这样想,一边默默闭门不出在驿站里等待自己考试的结果出来。 越接近放榜日,祝翾心里越没有把握,总怕考不上在应天丢脸。 如果女学都考不上,自己从前的那些什么神童名声就是虚的,一文不值。 夜里祝翾总是会做许多噩梦,都是梦见自己考不上之后的光景未来。 她梦到自己又回到了青阳镇,被关在房间里不许看书识字,然后朦朦胧胧地就嫁了人,花轿里端坐着的新娘子又成了她,她在梦里以一种第三视角注视着自己的人生,花轿抬着十五六岁的她经过青阳镇蒙学外的那条街。 “看新娘子啦!看新娘子啦!”蒙学里的男童女童笑嘻嘻地张望着她的经过,成为新娘的她在人生中最绽放最辉煌的一刻经过这个蒙学,然后路过,从此走向衰败与凋零。 接着她看着自己成为了别人家的新妇,又大了肚子,丈夫对她说要生儿子,婆母对她说多子多福。 她成了一个孕育香火的容器,然后难产死于产床上,闭眼的那一刻耳边是喜悦的声音:“是个儿子!” 她又梦到自己活下来了,然后变成了沉默的被家务事困住的人,整日日常就是洗衣做饭,相夫教子。 从前学过的学识日日遗忘,逐渐被困得愚昧无知,连名字都没有了,变成了泯然众人的祝氏。 祝翾是谁?那个梦里的自己不记得了,最后坟墓上写的是“某祝氏之墓”,她的孝子贤孙站在她的坟墓前说她这辈子多有福,活得时间长儿孙出息孝顺…… 她还梦见自己没去成蒙学,大字不识地活着,依旧一身逆骨,大声地说:“我不要!”,终于这身毫无依仗的逆骨耗尽了她亲人的亲情,梦里的亲人都渐渐变了一副嘴脸。 最后自己就被宣布“疯了”,疯掉了的自己被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黑屋子里,神婆的声音在屋外嘀嘀咕咕,而她在屋子里尖叫:“我没疯!” 疯掉的自己最后投水而死,最后成了青阳镇嘴里带着鬼气的荒唐笑谈。 她一晚上做了许多许多关于自己的噩梦,又真实又荒诞,那些不是她的人生,却总能在梦里瞥见青阳镇其他寻常女子人生的影子,那些活着的还是死去的女子都像鬼魅一样无声地被磨灭。 祝翾惊醒,额头上都是汗,一睁眼就看见掌着灯立在她床头的明弥。 祝翾吓了一跳,问明弥:“你在这里做什么?” 明弥放下灯,坐在她跟前,摸了摸她的额头,说:“祝翾,你做了噩梦了,一直在喊。” “我喊了什么?”祝翾问她。 明弥就说:“我没能听清,就是大喊大叫。” 明弥是被祝翾的叫喊声喊醒的,她先是躺着翻了个白眼,想要转过身去继续睡,结果就听到祝翾在梦里说:“我没有疯!” 那声猝然的惊叫声叫散了明弥的睡意,她这才爬起身去看祝翾。 “你梦到了什么了?叫这样大声。”明弥问她。 祝翾不想回忆自己梦里那些绝望,只说:“梦见有鬼在追我,我很害怕,怕被鬼吃进肚子里,还好一脚踏空,鬼不见了,我醒了。” 明弥一听立刻钻进被子里躺下,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鬼,于是紧紧闭着眼睛,有点后悔自己的多嘴与难得的善良。 祝翾见明弥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丝卷毛出来,就忍不住笑了:“你不会……怕鬼吧?” 明弥于是从被子里钻出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祝翾:“不许说这个词!” 然后她又钻了进去,说:“祝翾,你真讨厌!” 祝翾没有理她,继续睁着眼睛发呆,回忆自己梦里那些绝望的情绪,这比见鬼还可怕。 过了一会,明弥忽然幽幽地喊她:“你睡了吗?祝翾?” 祝翾就应了一声,然后问明弥:“你是不是害怕了,不敢睡觉?” “才没有!我是怕你又要做噩梦了。”明弥闷闷地说,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心里一边念“邪魔退散”一边催自己入睡。 祝翾很快就听见了明弥那边没心没肺的睡着的呼吸声,不由莞尔一笑,心情好了不少。 我不会变成梦里那样的,祝翾再次入睡前在梦里想,我一定会考上的,我不会有那样的人生…… 她的学识就是她的力量,其他的都不可以指望了,她不可以回青阳镇,必须留在应天找到真正的机会变成她诗里的凤凰。 放榜那日,祝翾来到女学前,听官吏唱名宣布这届女学的入学人选,唱名的官吏从后面开始报:“第二百二十五名……” 二百二十五名,祝翾默然垂眸,居然只收二百二十五个女学生,当真是过独木桥,她不辞艰苦地考到了最后一次,竟然还会有这么激烈的竞争。 两百多名的念完了,被念到的女学生有一脸庆幸自己擦边考上女学的,也有觉得自己发挥失误名次落后为此懊恼的。 接着念两百到一百名的人,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女孩展开笑颜,也有越来越多的神情更加凝重。 “是我的名字!”考上了的女孩子高兴地顾左右说道,然后又安慰自己身边没报到名字的女孩说:“你的名字肯定在前面。” “第一百一十一名,扬州宁海县何荔君!” 何荔君睁大了眼睛,自己竟然在这里是女学考中的里面的中游水平! 她高兴地捂住嘴,觉得自己够可以了,她可是从宁海县这样的穷县考过来的,能做到这样就很是奇迹了。 祝翾听到何荔君的名字也很为她高兴,说:“太好了,荔君,你考上了!” 何荔君就说:“你肯定也考上了,我们再往前听。” 祝翾点了点头,心里却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水平的。 名次越来越靠前,仍然没有祝翾的名字,祝翾的手掌心开始冒汗了。 明弥是第三十一名,明弥听到自己的名字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心想,自己终于有了顶天立地做人的初步资本。 “第十九名,苏州府范寿。” “第十四名,扬州府上官灵韫。” 渐渐的,到了前十名的公布,祝翾不知道是该相信自己的名次能进全南直隶的前十,还是该相信自己不中的可能越来越大。 第75章 【应天女学】 唱名依然在继续往后念。 “第二名,扬州府江都县崔慧娥。” “第一名,苏州府谢寄真。” 所有名次报完,来了一位天使来宣旨,来人一眼就是个内官,着绯袍,簪獬豸冠,面白无须,身型高大。 绯衣内官眼风扫了一眼眼前诸位女学生,然后旁边一个小一点的内官就朗声喊道:“跪——” 女学生们都按照规矩一一跪下了,祝翾也就跟着跪了。 她一边跟着跪一边心里却还在新奇,原来内官是长这副模样,和外面男人乍一看也没什么区别,不像村口那些老头老太说得那样有多阴柔,还掐着兰花指阴阳怪气的。 来的内官是长公主身边的内常侍曹无错,颇有武德,所以自然如此形貌。 曹无错见大家都跪了才开始读旨:“上曰:朕今临天下而观,见南直隶诸女数入蒙学启蒙,地方教化之功彰显,怀才抱德之辈现于诸女之间,若隐山林乡野,实在可惜。 “朕与镇国长公主设应天女学招揽好学之辈,经南直隶治下诸府考选,择通晓经书、遍学文章诗礼,自愿入学者,经层层筛考,其中资质堪入学受教者二百二十五人。 “今赐其白银五十两,以报其父母赡养之恩,特令有司赦免家中十亩内田税,丁役可免二人,入学后待遇与廪生同,责其家属勿作奸犯科。其余应天终考落选者,赐银三十两遣返回乡……” 旨意大概意思就是让榜上有名的女学生们赶紧收拾收拾入学,其余没考上的就由各州府安排回乡,可以拿个三十两的鼓励费。 祝翾低着头学着其他人跪听,等听完,听到大家呼万岁,也跟着呼万岁,然后看见别人站起来了,也跟着站起来,她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跪听天使的圣旨。 等大家都站起来了,祝翾才松了心神,然后回驿站收拾东西,女孩们都神色肃穆地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等待着自己的未知命运。 很快女学来接女学生们的车马就到了驿站外,一一按照名次请女学生们登车入女学馆,驿站里的考中的女孩子们都没来得及仔细与即将归乡的同乡同伴告别。 祝翾胡乱与扬州来的同乡们告了别,都各自挥手祝彼此前程似锦,然后祝翾就背着她鼓鼓囊囊的行囊和一身布衣上了去女学的马车。 应天府内的路上看客不少都围在驿站外面看热闹,这些人一边看一边说:“好大的阵仗,这么多女娃娃都要送进去念书了。” 祝翾坐好了车,与同车内的女孩子略微打了招呼,就在角落里端坐着,然后在心里细思量这次的考试结果。 谢寄真是第一,她不愧是神童,果然如此名次。 考中的两百二十五名女孩子里,也是应天与苏州两府占了接近一半,一是这两府当时报名的人最多,二是此地教化之风更盛。 而其他十二个府县瓜分了剩下的一半名额,像宁海县这样的穷县,最后能入学的竟然只有她与何荔君。 祝翾细思片刻,不由在心底叹气。 虽然好不容易考中了,但是这不是结束,仅仅是个开始,应天苏州两地的女娃学识霸道,有这样的未来同窗,以后入学了也不可以懈怠学问。 第七之前在祝翾心里是很厉害的名次,但现在祝翾却不觉得有多厉害了,她还是想做梦也考第一。 谢寄真再聪明也是人,她就不信自己赶不上人家。 何荔君坐在马车里心里才有了落地的实感,感受着马车往前而去的方向,却又忍不住惆怅了起来,进了女学,就不能随意回家了。 何荔君开始想自己的姐姐何苹君了,也开始想自己的母亲许太太了,连两个学刺绣的师姐也有点想,下次回家也不知道家里会变成什么模样了。 何荔君不由低头看着自己包裹里露出的荷包图案发呆。 她的荷包上绣着一颗白嫩半破壳的荔枝,针线细腻,连荔枝肉那种半透明的质感都绣了出来,这是许太太临行前给她绣的念想。 荷包是个香包,是何苹君采花做的,母亲与姐姐的挂念全在这上面了。 何荔君捏着荷包,眼泪忍不住滴下了一颗,但是很快又擦去了,她来这里是一件好事,不应该哭。 明弥掀开车帘,向外看去,马车两道都是看热闹的行人,这些人都在看女学生入女学的大热闹,明弥看了一会想要放下车帘,却在人群里瞄到了熟悉的身影。 明绯远远站在人群里,目光飞快地捕捉到了她,但是只有一个瞬间。 明绯看见了妹妹就立刻转头而去了,等明弥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见姐姐明绯离去的背影,孤寂冷清。 明弥鼻子酸酸的,明绯之前就和她说过,等她考上了,以后都不会再与她见面联系了,明弥总觉得刚才的一面是最后一面。 她舍不得明绯,但是她得听话,她从此就是一个全家死绝的孩子,然后好好念书做人,母亲与姐姐的过去,都与她无关了。 明弥等再也看不清姐姐明绯那离开人群的背影了,才不耐烦再看外面的人头攒动了,立刻抛下帘子,将脸扭了回来。 上了马车的诸位女子内心里不仅有一番榜上有名的得意喜悦,也有其他几番复杂离愁情绪,对于她们在女学的未来,大家心里又是期待又难免惴惴不安。 才离巢的雏鸟总是不太适应的。 就连祝翾都开始不可避免地开始想青阳镇的家了,想门口那风扬芦苇絮的湖泊,她终于飞出了那片湖泊落到了应天,可是家乡的枝头是那么叫人怀念。 祝翾并没有感伤很久,很快就收拾了情绪。 我来了这里,也能留在这里了,那就要不虚此行。祝翾在心里暗暗想道。 不出意外的话,她会在应天度过她的少女时期,在最关键的长成的岁月里,有无边的知识浸润她,也有这么多厉害的同窗与她一处相伴,应天女学是她新的桃花源。 在这里她可以安心念书长大,不需要去思考怎么做一个贤良有德的女子,只需要做一个求学的学生。 噩梦里发生的那些事情不会再变成她可能的命运了,长公主塑造的桃花源会庇护她长大。 祝翾这么一想,一切不确定的思绪都不见了,她奔赴的是她追寻了许久的前程与圣地。 等到了女学前,女孩们都一一下车了,按照名次列成两队等待进去。 门口站着几个面色和煦却不失威严的女官直立在前面等待她们的到来,这些女官都穿着圆领宽袖官袍,衣袂翩翩,有着绯的,也有着青的,头上都簪着貂蝉冠。 如今的女官服饰没有统一的形制,内女官着女服,梳圆髻着马面,在外行事就会轻便打扮,学前朝女侍中簪貂蝉冠,与男子同,只是女人的貂蝉冠更加精致些。 女学里全是女学生,给女学生上课的女官领的是外官职,所以官服与男子相似,虽然女子还不允许科举,但是实际上朝堂里已经有了女外官。 旁边还有穿着幞头的女吏女兵腰间带刀而立,祝翾眼睛看得都舍不得转,她第一次看见了这么多和黄采薇一样风姿的女人。 祝翾不由感慨,果然人还是要出去要往外走,越往外越包容,黄采薇那身打扮在青阳镇很奇怪,但在应天府的街上路人都懒得回头看一眼。 祝翾跟着前面的女学生们往前走,行囊被女吏翻开检查了一遍,等对方觉得没问题了,祝翾就提起包裹继续往前走。 前面几个簪貂蝉冠的女官持节向前,高矮胖瘦不一的女学生们紧紧跟在后面。 女学的门打开,进门就是一个硕大无比的石碑立在眼前,上书八个无比淳朴的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祝翾看见了忍不住在嘴里默念了两遍,这八个字看似简单,却是真知灼见。 路过碑过了一门明德门,再经过二门好问门,经过好问门才入了女学内里,里面阁馆泾渭分明,旁边还立着一个很高大的琉璃塔,这是前朝的塔,被围进了女学的地盘里成为了女学一景。 然后带路的女官散去,由女吏带学生们在里面游览了一遍,女学共有八堂进行授课实践,还有一座藏书的高耸庭殿。 留有大厅殿一间可聚集千人,还有一厅掌管文件给女官女吏们办公,后廊夹道处有炊事的掌宴厅。 女学内有一个人工大湖,名曰“学海”,旁边有亭几间,湖旁怪石嶙峋,树木葱茏,可站在亭里观湖景。 所有建筑后面是一大片空地,两边有看景台,旁边有马厩,这里平时可以拿来驾车射箭打马球。 还有几处保留进来的阙楼高台观景,楼阁亭榭皆可望见前朝四馆风光。 正值深秋,梧桐叶洒满林道,祝翾一路上腿着四处参观,脚踩在梧桐叶上发出脆响阵阵。 树旁菊花盛放,菊瓣拂面而过,连廊外长的是紫藤,早过了盛开如瀑的时候,半枯零落也有几分凛然的美。 祝翾一路走马观花地看女学内部的景色,走到腿酸,女学不愧是将建康宫外四学之地全围了改建的地盘,占地极大,里面建筑颇多,祝翾感觉在里面逛一圈就要坐车了。 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多楼宇建筑,这么多藏书,这里至少能容纳万人之数,却只给她们二百多个学生用,这不是浪费了吗? 祝翾这么一想,又觉得此处空荡荡的了。 但是转念一想,她是第一届女学生,后面来的女孩子会越来越多,南直隶外念书的女孩子也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来这里的就是全国的女孩,总有一天这里会有万人之数的女学生的。 第76章 【一场豪赌】 众人穿戴好,俱是一样的服色与发型,确实分不出贫富贵贱了。 一众女孩跟照镜子一样互相打量彼此,送衣裳过来的内女官又请了一排女裁缝过来给众女学生们量身量,祝翾就张开手臂叫裁缝量身高尺寸。 为首负责的内女官说:“你们现在身上量的衣裳是根据你们考试前女吏检查时所写的外貌身高特征紧急赶做的,裁剪与身量并不算很细致,都放了一些量。 “等你们入了学,都还要继续长个子,以后你们的吃穿住行都由朝廷包的,衣裳每个季度都会重新量一下身高,春夏秋冬的衣裳都再根据身高重新做。” 祝翾一听就觉得女学真是太好了,每个月不仅有禄米银例拿,吃穿住行都不要花钱,不止这三套衣裳,春夏秋冬各自的衣裳还有的裁剪呢。 这简直就是请她来这里做大小姐的吧,她祝翾从小到大就没有过这么多新衣裳。 内女官继续说:“你们头上的冠和首饰也是宫里内造的东西,簪饰之物也尽量用我们给的,来了这里,就不要攀比家世穿戴了。 “培养你们这些女孩儿比隔壁国子监的还精细,从头到脚都不会亏待了,来了月事的每个月的月事带也可以来这里领,不要不好意思。” 女孩里有部分已经来了月事的,听到内女官说“月事带”还有点害羞。 最后为首的内女官介绍自己:“我是你们的学正,姓程,不教你们学识,负责你们在学里的行走规矩,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你们入了学也有学规学纪,朝廷创造这样的条件叫你们这些姑娘安心学问不用为经济所累,那你们就要安心学问,维护好女学在外的形象。” 程学正两鬓斑白,面容红润,是个已经六十几岁的老人了,但抛去两鬓斑白,她的精神气看起来就像四十几的人,生得有些鹤发童颜。 她个头不高,长着一张微方的脸颊,眼神含着精光,因为长年行走宫苑的缘故,她姿态里保留着长年规矩的板正。 程学正大名为程玉轮,在前朝就做到了宫正一职,到了今朝又担任了宫苑里的宫正一职,帮忙整理了新的内宫规章制度。 本来程玉轮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可以退出宫养老了,她做了一辈子内女官,懒得再涉及前朝纠纷,只想安心做个内宫司法的女人,再安心退位。 结果长公主看不得她闲下来,就撺掇她来这里领了学正一职,学正的官职内不内、外不外的,程玉轮来了就知道自己晚年是闲不下来了。 程学正看着眼前这堆女娃娃,心想自己最多的时候几千个宫娥都能管住,这点女孩又算什么。 程学正身边还有辅助她的女官女史,都是学正司的人,虽然女学目前只有两百多个女孩,但是女官部门就划分得格外精细。 设置有女学祭酒一人,为从四品,相当于女学的校长,司业、学正、典簿都有,教授学问的各科博士与助教也都齐全。 负责学内规矩纪律以及学外生活琐事的部门就是学正司,学正一人,为正五品,下面还各级设有司正、监丞、女史等人帮助学正管理规矩。 女孩们换衣服的地方就是宫正司的大厅,程学正等所有人都穿戴好了,就叫她们入坐大厅下面的座位,听她训话。 女孩们都一一入座,见程学正露出了从前做宫正时期的锋芒,也不敢再交头接耳互相嬉笑了,都正襟危坐,等程学正开口说话。 程学正于是就开始说:“你们入学了第一件事就是在我这里学规矩,而不是直接上课学知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们这些女孩出身不同家乡也不同,一来就叫你们上课,互相都没有磨合好,总会闹出一些事故来,如果闹大了,反而违背了陛下与长公主的初心。” “第一条就是要你们保守学习进取之心,不可相互攀比,露出虚荣的风气。我知道你们里有些家里不是世家就是勋贵的,平日里仆役成群。 “应天女学要的不是只会念书的娇小姐,你们进来念书该吃的苦还是要吃,平日里不会配置奴婢给你们驱使,日常梳头洗衣的事情就要自力更生了。”程学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茶。 祝翾听了没什么感觉,自己梳头洗衣有什么难的,这也值得特意说,这就算自力更生了? 她在家里还帮妹妹梳头呢,全家的衣服她都洗过,这样她都不觉得自己有多能干,来这里念书连吃穿住行都不用操心,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谁会做梦念书还配个奴婢驱使啊。 祝翾心里觉得这是本来就该做到的小事,却有半数以上的女学生面色有些犯难。 大部分女孩子都是家境优渥的阶级,虽然没到崔慧娥这种顶级贵女级别的,最低家里也是个小地主,平时会养一两个做事的仆役,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有些长这么大,甚至自己的衣裳都要两个丫鬟帮忙穿上身。 只有祝翾这种纯正的乡野女孩觉得无所谓,但是最终入学的学生里面像祝翾这种出身的女孩寥寥无几,祝翾已经是平民百姓里难得的奇迹。 程学正见下面女孩有面露难色的,就忍不住语气带了一丝嘲讽:“这点苦都不能吃,还怎么读书做人?” 她这样一说,大家就收敛起神色了,不敢露出抱怨的神情。 这就算吃苦了?祝翾心里不能理解。 然后程学正又开始讲女学的学制问题了,她说:“应天女学的学制是三三四制,共十年。” “十年?”女孩们听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好了,我可以读十年的书!祝翾在心里美滋滋地想。 “第一个三年延续蒙学所学的知识,依旧是经史典籍为主,同时传统六艺都要兼顾,礼乐射御书数都要一一学会。每年都有一次学内岁考,按照你们岁考成绩进行奖惩。第一个三年结束有第一个结业考试。 “第二个三年你们可以不再一起念书了,可以自己选择自己想要研究学问的方向,适合经史典籍的就继续精深研究,在这方面不开窍的凭着你们应天女学的入学资格可以去京师大学等处学杂学。那里有新的格物学科,比如物理学、化学、经济学等科目,也有医学、算学、明法学等杂科,每年都有过去的交换名额。 “咱们应天女学在紫金山那还有个天文学馆,不想去京师的也可以去选修天文,我们还计划找一些外国人来授课,教你们一些外语。总而言之,第二个三年是根据你们第一个三年的基础去确定方向,如果你在女学里找不到学习的方向,就可以选择当交换生去别的学校学习,咱们学籍基本可以互通交换去大越内所有新学研究学问。” 祝翾睁大了眼睛,她知道京师那里有新学,最大的新学就是京师大学,一些不以科举立身爱好钻研学问的人在里面学习完善新时代的学问,那里男女都收,原来考上应天女学也是有机会去别的学校选修别的学问的。 就是什么物理学之类的,她闻所未闻,不知道是什么时髦学问。 程学正继续说:“到这里,你们就有了六年经历了,这里就有了一次新的结业考试,合格者可以直接毕业了,谓之小成。 “毕竟十年光阴对于一些人来说太漫长了,你们中间总会有不太坚定的,过了六年,你们都不是孩子了,基本都步入了婚嫁的年龄,小成之后就可以直接离开女学了,这时候出去也不会耽误你们的花期。 “小成之后继续念的,就还有四年光阴,最后四年依旧是精深研究学问,最后结业就要写一部几万字的学术文章去总结你这十年研究方向的学问结果,文章经验收合格者可以毕业,谓之大成。” 祝翾听得入了迷,没想到女学要学的东西这么丰富。 读十年算什么,她可以在这里待二十年,等念完十年,她再离开就已经是个很有文化的大人了,到时候她就不要怕被人捏在手里了,凭着一肚子学问她在哪里不会有出路呢? “不过,事无绝对,应天女学对于你们来说是新事物,对于我们这些来授课管理的也是新事物,很多东西都是要沿着你们这些女学生的学习成果去一步步摸索进行下去的,我希望往后几年我们师生之间可以彼此成就,一起建设出应天女学真正的学风内核。 “你们是第一批这里的学生,为了招揽出合适的能够一心学问的女孩,朝廷几乎举全南直隶之力,动员所有治下州府去参与考试选拔,你们是一步一步被选出来的。 “你们不要辜负朝廷的希望,一定要心无旁骛地专心学问,也要注意品德修养,不要做出败坏女学风气的事情。” 不止祝翾,所有女孩都听得一脸神往,能坚持考完三场的女孩哪个不是想要安心念书的呢? 她们没想到应天女学的教学内容与教学方向这样包容并茂,不仅倾这样大的财力挑出她们,还要再花十年时间去仔细栽培。 经历过十年知识浸润的聪慧女童会在十年后的未来搅出多大的风浪呢? 谁也不知道。 长公主就是打算用十年前这两百多个全南直隶最聪明的女童去豪赌,豪赌一个更大的可能。 镇国长公主站在京师大学的城墙上面南而望,她的视线投向的是千里外应天女学的方向,旁边的内侍鞠躬捧着折子过来,说:“殿下,曹无错的折子到了。” 一只素白的手捡起折子翻开看了两眼,折子里大概就是交代女学的招生进度与情况,长公主低头看完,又将折子放回内侍的手上,低声吩咐道:“叫曹无错继续在应天待着,过几个月孤再叫他回来。” 第77章 【喜信回乡】 祝英下学回家就背起背篓去砍猪草拌猪食,自从祝翾去考试了,这些活就交付给她放学后来做。 她的天资在学习不如二姊祝翾,学多了看见书就开始心里生厌。 祝翾走前说让她不懂的去问黄采薇,黄采薇还租赁在她们大姑的旧宅里住着。 因为她不是祝英的先生,祝英就不太好意思时常去请教黄采薇学问。 她怕被比较,黄采薇教过祝翾,她有点怕去问习惯了之后,黄采薇就能比较出她与祝翾的优劣来。 祝翾自从考了宁海县的第一,祝英身上的“祝翾的妹妹”的标签就贴得更牢了,一开始她挺骄傲也挺高兴的,有祝翾这样的一个传奇姐姐,祝英也与有荣焉。 但是日子久了,她就品出一些不好的东西来,但凡她贪玩了考试差了一些,学里先生就会说:“你还是祝翾的妹妹呢,怎么会粗心大意做出这样的题!” 就连家里人有时候也会这样,会说祝翾多会读书,她没学到几分真章。 这个时候祝英就很生气,祝翾的兄弟姐妹又不止她一个,祝棠祝莲念书比她更加不灵光,怎么从来不说他们俩“还是祝翾的哥哥姊姊呢”,下面的祝棣祝葵还没去上学看不出成色,就抓着她一个人说。 生在前面的就是占便宜!祝英忍不住忿忿地想。 一家子兄弟姐妹就知道盯着最聪明的比。 祝英被说多了,更加认识到自己与祝翾天分上的差距,她也做不到祝翾那种心无旁骛,她只能完成该完成的课业,再逼着自己多看一点书,就会非常厌学。 盯着那些枯燥的书看的时候,她只感觉屁股下有钉子,看一页能发呆半天,然后思绪就会飘很远,时间久了,祝英就认命了,渐渐死猪不怕开水烫了,祝翾这种不是谁都能去当的。 谁爱当谁当,她只是祝英,也只做祝英。 虽然白天她心里还会有一点嫉妒祝翾,可是一到晚上她就开始想祝翾了,祝翾是她的二姊姊,她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祝英就好喜欢她。 她知道祝翾如果考上了是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可是即使如此,祝英宁愿再被刺几年“还是祝翾的妹妹呢”,也希望姐姐心想事成。 自从祝翾离开了家,全家都有点想祝翾,都不是很习惯。 孙老太骂人都不爽快了,以前还能盯着祝翾这个逆骨说嘴,祝翾一走剩下的几个乖的乖、憨的憨、怂的怂、小的小,没一个好说嘴的,说他们就跟没事找事一样。 祝翾虽然离开了,但是她考试的消息不断地往家里传来。 扬州府的考试结束了,青阳镇那些女孩都从扬州回来了,独独缺了祝翾,然后去过的女孩子就说祝翾要去应天考试了,在扬州考了第三。 全家听到这个消息都有些咋舌,乖乖,真吓人,全扬州府这么大,祝翾这小东西考了第三? 然后这个消息叫祝翾又在青阳镇出了风头,来祝家相看祝莲的人也更多了,终于如祝英所愿,祝莲也被打上了“神童祝翾的姊姊”的标签。 外面人家知道祝家有这样出息大的女娃,下意识就觉得祝家其他孩子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又听说祝翾有个正值豆蔻的姊姊,就有不少人家动了心思,神童的姐姐也不会笨到哪里去,娶进家门以后生孩子估计也随姨。 等这些见了祝莲,发现祝莲身姿窈窕、面容秀丽,还擅长刺绣纺织,性格温顺如水,就更爱了,祝莲被闹得一女百家求。 孙老太见大丫头这样抢手,心态很是得意,颇有一种辛辛苦苦种的白菜被卖了天价的菜农心理,中间赚的差价太多,叫孙老太美滋滋的,说话做事更加飘飘然。 “我养的几个孙女就没一个孬的!”她这样同别人说,在孙女的成功上她好像也能找回几分属于自己的骄傲,即使那不是她的人生。 沈云也为女儿高兴,自己能生出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孩儿,这也是她的骄傲。 但是沈云骄傲归骄傲,心里不免为女儿感到忧心,担心萱姐儿小小的年纪一个人在外被人欺负,担心她吃不好睡不好,还担心萱姐儿想家。 沈云每日为女儿翻来覆去地喜千遍愁千遍,女儿不在眼前是最叫人焦躁的。 然后祝家打听了应天终考的日子,等到应天终考的那天,孙老太又把三个儿子的牌位擦干净一一摆好,将文昌帝君的相摆在最中间,去庙里请了一个老长的香,全家一起跪文昌帝君,请帝君老爷保佑祝翾能榜上有名。 也许是大家都是发自内心地虔诚,等应天的考试结束了,祝家也终于打听到了消息。 这天孙老太正坐在门口晒柿子,只感觉地有点发震,就问坐边上编席的祝老头:“是地震了吗?” “瞎说,咱们这地方只有刮台风的,从没有过地震的事情!” 这时候只听到快马踏地声传来,孙老太闹明白了,不是什么地震,是远处有人骑马而来,就站起来眯着眼睛朝外看,只看见远远地跑来二匹马,马上的人还在敲锣。 来人到了祝家院子外就停住了,下马将马绑好,就闯将进来,是两个吏。 孙老太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害怕,抱着柿子就开始腿颤,这些皂吏不坐在班房里她就害怕。 之前她三个儿子就是叫这样打扮的吏给弄去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也是骑着马闯将进来,然后就把她的心肝给一个一个掳走了。 她那时候眼睛都快哭瞎了,却只能看着自己儿子一个又一个离开家再也不回来。 孙老太作为在乱世活过的人,她本能地看见官吏就害怕,祝老头也脸色青白,他对这个也有心结。 祝家的孩子们倒是不害怕,他们生活在新朝没见过前朝那种作恶多端的官吏,只见过新朝和风细雨的吏,就凑上去问:“怎么了?” 打头的吏就说:“这是祝翾的家吗?” 孙老太一听到“祝翾”才从祝老头背后伸出半个脑袋,问:“是我的孙女,怎么了?她不在家,不可能犯事的……” “啊呀,真是恭喜!老善人!你孙女好大的出息,在应天中了!” 一听到“中了”,祝老头与孙老太就不害怕了,孙老太连忙从祝老头身后蹿出来,激动地问:“中了?中了什么?” “您孙女不是去考应天的女学了吗,考上了,全南直隶排第七!” “第七?!”全家都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多大的本事,祝翾这么小的考生竟然能考全南直隶的第七名。 孙老太人也呆了,反应不过来似的,站在那像个雕像,祝老头怕她这样高兴地背过去,要板着手上来掐她人中叫孙老太回魂,没想到孙老太自己又好了。 她脸上露出高兴坏了的神情,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那可真是太好了……” 说着,官吏又举出一个红封给祝家,说:“这里面是六十两银子,五十两是考上女学的奖励,还有十两是咱们知县知道你家姑娘考了前十添的。” “咱们萱姐儿……连知县都知道了?”祝老头不可置信地问道。 知县在他们心里就是顶厉害的人物了,还能知道祝翾这个毛丫头? “这说的什么话?咱们宁海县的姑娘有那本事考全南直隶的前十,谁不认识,谁不知道?都欢喜着呢。你家姑娘就是神童,从前是明珠蒙尘,现在发光了,还能藏着叫不给人知道?考这么出色的成绩,知县怎么会不认识呢?” 祝老头听了,一脸唯唯,连忙称是,两个官吏说完了却并不走,只看着祝家人。 祝老头没闹明白,孙老太却看懂了,她进去抓了两大串铜钱,分别交给眼前二人,堆着笑道:“叫你们辛苦跑了这一趟,这点钱拿去喝酒,别嫌咱们家的家底薄。” 两个官吏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一番,还是收了,心里不由感慨道,祝家虽然穷些,但也算上道。 孙老太是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这种跑马报喜信的吏一年到头没什么油水,上门报喜的时候就是刮点油水的时候,倘若一毛不拔背后是要被骂的。 邻居们见祝家门口来人,也聚过来看热闹,一听说祝翾竟真的考上了,还是第七名,都涌上来道喜。 孙老太又分了邻居一众喜钱,听了一耳朵吉利话,才都打发了,等人都走了,想想刚刚花出去的钱不免觉得肉疼。 两个吏加这些邻居,发喜钱就发了二两多,换从前二两她得花多久啊。 但是孙老太又想到祝翾靠学识挣来的六十两,又乐了,扒拉开红封,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银子连忙点了一遍又称了一遍。 然后将六十两叠好,找了一个体面的托盘,放在上面叠做小山状,放在文昌帝君的画像前,虔诚得供奉着。 祝老头很看不过眼,说:“咱们不像过去那样穷了,你怎么就跟没见过银子一样,一副不见世面的模样。” “你知道什么?”孙老太翻了白眼道:“这是朝廷皇恩赐的银子,咱们老祝家什么时候见过皇银?这就是排面,得供着给祖宗看看,明儿我还要去扫一下三个儿子的坟,看看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冒了青烟。” 祝家之前因为战乱,祝老头父母辈的坟墓已经不可考了,家里体面下葬的坟只有死掉的三个儿子的,但都是衣冠冢,三个大好儿郎都是死在战场上,连尸骨都没能回来。 因为祝翾考上这个事情,祝家与王家一起摆了两天的酒庆功,左右邻居都提着东西来祝贺然后入了席。 祝英知道祝翾又创造了一个奇迹,心里又忘了之前“祝翾妹妹”的阴影,发自内心地为姐姐感到骄傲。 第78章 【生生不息】 祝家的日子也渐渐过得兴旺开来,生活上用钱更加游刃有余了,因为祝翾考上了这个应天女学,家里就有十亩地是免征税的,还被免掉了两口丁税和服役。 家里少了一笔开支,加上祝明在外面赚的钱也越来越多,祝家的日子自然就越过越好。 祝家人在青阳镇想念远在应天的祝翾,连最小的祝葵都意识到祝翾好久没看见了,她还记得祝翾,就问家里人:“二姊姊去哪里了?” 家里人就告诉她:“你萱姊去了应天了。” 祝葵不懂应天在哪,就说:“我也要去应天。” “应天远着呢,你这双小短腿走上两天两夜都到不了。” 祝葵一听,就感觉真的好远啊,但是她又想念祝翾,就低下头想了很久,最后很可惜地说:“那算了,好远。” 她也开始跟着祝莲一起学字了,祝棣在那学三字经的时候,她就坐在一边写大字。 等祝明回来了,发现祝葵也十分坐得住,就教祝葵写字,发现祝葵坐那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画线条。 祝葵嫌写字枯燥,就开始在字旁边画线,画着画着就想祝翾了,就开始画祝翾的模样,一个简笔的脸上面带两个小尖,是祝翾在家梳双螺髻的模样。 祝明拿她的纸一看,发现上面全是画,就有些惊奇地看祝葵:“你喜欢画画?” 祝葵不懂什么叫喜欢,祝明就又问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学画。 橘猫咪咪坐在窗台上喵喵叫,祝明看见了,就很快在纸上画了一张咪咪的速写。 寥寥几点墨就勾勒出橘猫毛绒绒的形态,祝葵一眼就看明白了,这画的是咪咪,就很高兴地说:“画得真好,咪咪好可爱!” 然后她又抬头问祝明:“我如果跟你学,也能画成这样?” 祝明挺想要一个和他一样喜欢画画的孩子,祝翾虽然愿意和他学画,但是她更爱的是念书,学画只是闲来一笔,而且她画画的天赋赶不上她练字的天赋。 祝明想了想,就不管祝葵能不能听懂,还是先解释给她听:“跟我学,也未必就能画成这样,我这几笔功夫是多年的功底。” 祝葵眨了眨眼睛,又低头去看纸上的咪咪,墨晕出来的毛绒绒的质感太好看了,咪咪还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在纸上,祝葵心里还是想学,就说:“那也要学!” 于是祝明很高兴地抱起祝葵,说:“好,说不准你以后画得比我还厉害呢。” 祝明在家里教了一会祝葵画画,还把自己印刷出来的画册图给祝葵看,让祝葵拿一张透的纸去描自己的画,叫她自己无聊时就临摹自己的线条。 祝葵心里就觉得这是很好玩的新游戏。 她就时常自己一个人坐着,对着纸慢慢地描与画,祝葵还小,画出来的东西当然也就那样,但是家里人都会装模作样地夸她画得好。 祝葵描得无聊了,就开始到处盯东西往纸上画。 看见孙老太炒菜就坐旁边画她,但是心里想的和手上画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纸上只是一堆稚嫩的线条。 祝葵很沮丧地叹气,然后朝孙老太说:“是你一直动来动去的,我没看清才画成这样的!” 孙老太觉得她飘了,就说:“炒菜不动那菜不就炒坏了吗?你怎么和你二姊一样会找茬?也是个让人头疼的小东西!” 祝葵听了就鼓着嘴走了,然后就去画哥哥姐姐,祝棠在家练木雕的时候,她在旁边盯着祝棠,祝棠雕木雕的时候觉得脖子有点酸,想转一下,祝葵就在旁边叫:“不许动,一动就不像了!” 因为祝葵是家里最小的妹妹,祝棠就真的很听她的话,一直僵着脖子继续以这个姿势刻木雕,一边刻一边问祝葵:“好了吗?” 祝葵就很严肃地一边在纸上画一边命令哥哥:“再等等!” 祝棠等了半天实在是受不了了,就继续问妹妹好了没有,祝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还是一堆杂乱幼稚的线条。 她心里想不明白了,明明哥哥也没有乱动,怎么画出来的还是这样呢? 她沮丧地说:“好了。” 祝棠很痛快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要去看祝葵的画,祝葵就给祝棠看,祝棠知道小妹这个年纪画不出什么好东西,就说:“不错不错。” 祝葵却摇头说:“不好,我不要画这样的!” 然后她登登登地跑出去,又登登登地抱着一本画册进来,给祝棠看,说:“我想要画这样的!” 祝棠一看就知道是亲爹的画,就安慰祝葵说:“你才活了几岁,咱爹活了多少岁,你才活了他的零头,就想变成这样?” 祝葵很快就想通了,马上把画笔一扔,打了个哈欠:“反正我还能活好久,今天就画到这了,好困啊。” 说完就回去睡觉了,祝棠目瞪口呆,果然这才是真正的祝葵。 …… 远在应天的祝翾还在日以继夜地努力将学规背熟,应天女学的学规是一本书,要背得毫无疏漏,还是要点记忆功底的。 祝翾虽然不能过目成诵,但是她记性不差。 在背书过程中,祝翾渐渐发现了自己新解锁的不得了的天赋,她居然可以稍微一心二用。 祝翾在背书过程中走神了顺带心算了一道算学题,然后祝翾就发现自己能够坚持这么一瞬间同时专注想两件事,一边背书一边做算学题竟然是可以同时做成的。 但是一心二用非常耗精心,她也只能坚持一个瞬间而已,还不如分别专心一件事一件事的去做,那样效率更快。 祝翾一心二用也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并没有真当成什么不得了的天赋去打算日常依赖。 还是过目成诵这种本事更厉害些,祝翾是真羡慕谢寄真这样的人。 谢寄真从来不去谦虚地掩盖自己的天赋,却又不骄傲,就仿佛她天生就是来做天才给人世间添彩的。 程学正也开始主动找祝翾聊天,祝翾是真正的黎庶里考上来的女孩,程学正也念过祝翾的诗作,觉得祝翾是无愧于“天然赤心”这四个字的。 在祝翾身上她总感觉到一些熟悉的影子,直到程学正收到了自己学生的信,才确认了这份熟悉感的来源,她就喊祝翾到跟前。 祝翾猝不及防被学正叫去谈话,不懂是发生了什么事,心里有些害怕,但又觉得自己没犯什么错,就半悬着心到了程学正跟前。 程学正请她坐下,笑得格外和蔼,上来就慈爱地看向祝翾,问她:“你考试到入学,中间已经离家很久了,还想家吗?” 说不想当然是假的,祝翾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和亲人分开这么久,但是想要走上这条路就不能过度贪恋与亲人在一起的团圆,孤独和思乡是正常的。 她看了许多古人的诗,发现厉害的人总是孤独的,年少离开父母,长大了又会和知己朋友离别。 他们的诗作里,孤独与分离都是常有的事情,祝翾以前读那些诗还不能完全共鸣,现在她感觉到了那丝孤独的滋味了。 而且,就算她不离开家,一直待在父母和兄弟姐妹身边,她就一定不会孤独吗? 祝翾正是过早意识到了自己与青阳镇大部分人的不同,才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去奋斗。 于是祝翾就说:“想家,但是我考到这不后悔,我更想留在这里念书。” 程学正就看祝翾更喜欢了,又问她:“听说你是宁海县的人,说说你在家里的事情吧。” 祝翾心里觉得自己家的事没什么好说的,自己以前在青阳镇的日子都是一些琐碎平凡的瞬间。 但是程学正想要听,祝翾就开始讲自己的事,讲她家里有几口人,自己又是怎么能够去念书的。 说着说着,祝翾忽然又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好像也挺精彩的,虽然说不出什么传奇的地方,但是好像没她想得那样无聊与平凡。 程学正听了她的叙说,更了解祝翾的品性了,就拿起一封信给她,说:“这是你家乡的先生给你的。” 祝翾接过看信封,信封上是黄采薇的字迹,乍然看见故人的字,祝翾鼻子又酸了,她忘记去疑惑为什么黄采薇的信会在程玉轮这里了,就拆开念了。 黄采薇在信里恭喜她考上应天女学,信里希望祝翾能够不忘初心继续去探索学海无涯。 最后黄采薇在信里说:“荀子曰: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 “余唯望尔学成,翾飞于野,超脱于物外,手揽飞星,头簪流月,鸿图生于心间,然永不忘拥攘萱草之寒贱、黎庶求生之多艰。” 祝翾看着黄采薇熟悉的字迹与勉励的语气,就感觉自己好像还在蒙学里一样。 黄采薇的信是在劝学,她希望祝翾继续坚定地走这条求学的道路。 但是黄采薇在信里也说,昔年她曾赐祝翾一个“翾”字做她的学名,这个字跟着祝翾太久了,久得祝翾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是祝萱。 翾是高飞离开乡野的鸟,萱是无人过问长在田埂沉默的黄花菜。 祝翾曾以为她只是祝翾,不再是祝萱了。 黄采薇昔年能赐她一个新的“翾”,这封信又将她旧的“萱”还给她。 我如今是祝翾,亦是祝萱。祝翾读完这封信,突然明白了这一点。 我不应该去否定忘记我是祝萱的过去,我不管飞再高再远,我也要永远记得自己是从田埂间走出来的孩子。 祝翾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她的新生命里,黄采薇却提醒她不要忘记她旧的过去与艰难,只有这样才能保持真正的悲悯与初心。 第79章 【卷王寄真】 一旬之期很快就到了,程学正也按照约定考了一通大家的学规背诵深浅。 所有女孩都不想才入学就闹出不好的印象给师长,能考上应天女学的也不是笨人,大家又都努力背诵了,所以最后结果是没有人需要罚抄。 而女学正式的课也要开始上了,祝翾拿到课表,才知道之前十天背一本学规的任务在这里只是放松与适应。 女学的课是从早上排到傍晚的,还有学分考核要求,最后不达标的年底会取消助学的银米资格,补考还不过的会被降级,严重者会被清退。 祝翾一看“清退”,就坐直了身体,她好不容易考进来的,可千万不能被退回家,那得多丢脸多可惜。 到了正式上课的那一天,天还没亮,女学生住宿的楼阁外就想起了刺耳的敲锣声,女学里也调用了一些建康宫无所事事的小宫女来此打杂做工。 敲锣的小宫女和女学生们穿得差不多,只是头发梳得是双环髻,正经场合有排面的宫女就会戴上一年景的花冠。 小宫女一边敲锣一边扯着嗓门喊:“起床了——起床了——一日之计在于晨——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她一边喊女学生们起床,一边大声念各种劝学诗,这个小宫女在家的时候叫杨珍和,做了宫女不怎么被喊姓,就都喊她珍和。 珍和就是靠嗓门大才得到了女学这份差事,她很满足这份差事,反正比从前扔在主子们很少不来的金陵旧宫里当差要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金陵旧宫没有主子,却聚集了一堆烧冷灶想出头的宫仆。 时间长了,旧宫的宫仆就形成了自己的小社会,珍和这样的小宫女是小社会里的底层,虽然没有主子,但是她依旧是要伺候人的。 珍和上面有一个管她们这种小宫女的嬷嬷,每个月会拿走她一半工钱开销,倘若不给,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在旧宫里天天要给上层的那些公公嬷嬷洗衣服刷恭桶,孝敬月银,偶尔还会吃耳光子。 管理旧宫的女官和内常侍也不会看见珍和这种最底层宫人的日子。 即便知道,也管不过来,这是常有的事情,不受宠的主子都有可能被宫仆欺凌侮辱,何况本来就是最底层的珍和呢。 皇宫大内就是划分三六九等的地方,有主子的地方还好些,没有主子的地方,奴婢里也要变出自己的三六九等来。 总有人要做人上人,有了人上人,就分出来了人下人。 伺候真主子总比伺候这些狐假虎威、欺上瞒下的假主子强。 后来长公主身边的内常侍曹无错来了,他一来就说金陵旧宫不用这么多人,可以适当裁撤一些。 宫女被裁撤可能还有家回,但是内侍不伺候人被退回去又能去哪,死水一样的旧宫又活了起来,很多人去巴结贿赂曹无错,希望得到一些生机。 消息到小宫女珍和的时候,曹无错就开始杀人了,曹无错查出来了金陵旧宫一堆问题,还知道了一些人不仅在宫墙里作恶,还狐假虎威打着京师主子的名义在外面作威作福,侵占土地、强抢民女的事情不是没有。 只是能量有限,没闹出泼天大案被上面盯上,这些人就像一堆血蛭一样在阴暗处吸血蛀空旧宫的管理系统。 南直隶才安稳几年呐,小小的旧宫不过几年,就能腐化出这样的体系。 那不在陛下与长公主眼皮底下的那些功勋呢?他们的诱惑和权力更大,又有开国的功勋,这几年他们有没有被权力腐蚀呢? 金陵旧宫里这些人找不到京师皇族做靠山,真靠山还在南直隶,上面没有人包容他们,他们怎么敢在应天弄出这些事情来的? 曹无错觉得心惊。 曹无错是一个没有家族的内侍,他对长公主非常忠心,是一把狠戾的刀,所以处理这些吸血虫就直接大刀一挥,杀倒一片,物理裁撤了金陵旧宫多余的人。 有人看不惯他,就报送了曹无错的做派给京师二位主子,元新帝和长公主却说他杀得好。 于是南直隶一些人老实了不少。 元新帝在元新元年一口气就弄了三十个功臣与爵位,现在到了元新六年的光景,六年的辉煌养大了一些功勋的心,泥腿子出身的这些勋贵也渐渐成了前朝压迫黎庶的贵族世家模样。 元新帝心里又开始觉得一些喜欢内斗的勋贵太多了,活得太长了,但是他不能直接杀了,这会显得他刻薄寡恩。 曹无错嗅到了他的杀意,自觉地开始做一把刀去体现自己的用处,心里也开始担心长公主的处境。 六年的富贵光景,腐化了一些功勋的初心,元新帝也不是越王了,皇位也侵蚀了他的人性,部分功勋已经叫他有点不满,元新帝杀人的刀开始慢慢在磨了。 那长公主呢,长公主声名赫赫大权在握,这是殊荣,也可能是催命符。 “只知长公主,不知元新帝”——贵妃派那堆糊涂蛋编出这样诛心的话去离间这对父女。 现在元新帝年轻不昏庸,不会去猜忌他的女儿。 可是有一天元新帝老了呢,一个陷入衰老的帝王会慢慢变得猜忌、多疑…… 曹无错虽然是内常侍,但是他原来家里有读书人,不是被前朝奸佞迫害,他也不会入宫成了宦官,成为了宦官,曹无错心里还是有几分读书人的风骨。 良禽择木而栖,长公主就是他的良木,他挨了一刀失去了男女的立场,所以选人主只论眼缘,贵妃生的那两个还没成气候的皇子他看不上眼,长公主才该是本朝的太宗。 长公主替他报仇,让他做事,还给他起了新名“无错”,她能看到他皮囊之外的能力与品格,曹无错就献上了一片忠诚与她。 在珍和眼里,曹无错这样的内常侍是顶端的人物,她只知道曹无错来了,金陵旧宫里就开始有血腥气,大家都人心惶惶,欺负珍和的嬷嬷被拉去打刑杖。 珍和站在檐下看,看着一条人命就这么被打烂了,张牙舞爪拿捏她命运的嬷嬷到了曹无错面前,就像她当初在嬷嬷面前一样,如同蝼蚁。 欺负珍和的那些坏人都被曹无错弄得死的死、残的残,珍和害怕轮到自己,晚上睡觉都在做噩梦,梦见自己也被打刑杖,很快,她就生病了,发了高烧,被挪了出去。 珍和更加害怕了,她怕被移出去没得治然后再也不能回去了,然而来了一个女医给她抓了药,每天还来问诊看她,珍和一看居然有人管她的死活,就坚强地吃药,很快就病好了。 病好了,珍和也没回去当差,来了一个板正的女官,说新建的女学缺人,旧宫冗杂的宫女就送一些给她带去女学里吧。 然后大手一挥,珍和和其他一些小宫女就被打包去了女学当差,跟着学正司的人学好了规矩,就领了差事。 珍和因为声音清朗就被安排了早上打更的活,每天都要早起去女学生楼下喊大家起床。 珍和很满意这个差事,每天都起很早,然后喝一大杯水润嗓子,就扛着锣在女学住宿处外面敲,和她一起当差的另一个宫女琉璃就没有这个激情。 琉璃说她想干的差事是去女官身边当差的,去服侍这些贵人混眼缘,时间久了,还能混个女史,敲锣喊女学生起床的差事天天要起早的,还可能招人恨。 珍和不懂这些,就被琉璃说“不上进”。 珍和每天都充满激情地起床去喊女学生起床,然后看见一行豆绿衣袍的女学生从里面抱着书箱出来,宽大走金的马面裙行走时流丽生辉。 珍和看得赏心悦目,琉璃却只会酸:“真是同人不同命,大家一样的年纪,这些女学生就高我们一等。我们只配伺候人。” 珍和就忍不住说:“可是她们的学问我们没有,都是考进来的才女。” 琉璃就说:“都是大小姐,从小不用伺候人的,光去学习了,就这样,还学不好,算什么?” 珍和又说:“也有不是大小姐的,前十里有个姓祝的,她家里好像就不发财。” 琉璃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又嘴硬:“你看吧,这不是好差事,一样都是破落户,凭什么她可以穿成那样,我们却只能伺候这些人?” 琉璃嘴里瞧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但是真到女学生眼前,反而很巴结崔慧娥、上官灵韫这样的大户贵女。 珍和也不知道怎么说琉璃,反正她们都是更可怜的人,琉璃只是私底下说些酸话而已。 …… 正式上课第一天,祝翾就在珍和的叫喊声中睁开了眼睛,一望天色,还半明半昧着,好在祝翾在蒙学时期就养成了起得比这还早的习惯。 她之前在青阳镇的时候,起得比鸡还早,小时候还溜达去鸡圈跟前,看见母鸡还在睡,就把鸡喊醒,说:“我都起来念书了,你怎么不起来?快醒来下蛋!” 又把猪闹醒,说:“快醒来长肉!” 孙老太久而久之发现了她早起去催促母鸡下蛋的事情,就把她骂了一顿,说她爱闹腾。 所以祝翾发现女学里竟然还有专门喊她们起床的宫女差事,就突然觉得要是自己没本事考上女学,去做这个也挺适合。 祝翾想起过去的事情,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起来把头发扎好,穿好女学生的衣裳,然后将要上课的书放进书箱里,提着往静思堂的方向去。 其他女学生都打着哈欠进了静思堂里,然后摊开书开始早读,明弥迟到了,博士就呵斥她,让她出去提铃走圈,明弥就苦着脸,从宫女手里接过两个有一点坠手的铃铛。 第80章 【欲不可从】 因为熬夜看了新书,又因为做题做不会,祝翾竟然熬了好几夜与新题斗争。 祝翾一不留神从前贪学问贪得冒进的犟脾气又上了身,蒙学的时候她就这样,还是被黄采薇盯着拧了性子才改了一半。 没想到到了应天,身边没人管她了,祝翾一个人独个地在这里,突然自由了,就又变成这副模样。 正可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别人家孩子在外面没父母盯着,都是担心贪玩过了头丢了诗书。 祝翾正好相反,祝家人在家里担心祝翾在外面又要好学地上了头。 祝翾自从去扬州一考二考不回头地入了应天的女学,离开芦苇乡已经有几个月了,家里正在给祝翾写信,祝莲展开纸写了自己要说的话,又叫孙老太留些话在纸上。 孙老太一边纳鞋底一边说:“我没什么好说的,这讨债鬼从前天天都想着出去,好不容易叫她真进了女学,不知道在里面多快活呢。 “那里面那么多书,遇着萱姐儿也是遭了灾,犹如耗子进了米缸,肯定在日夜不停地看书呢,眼睛都恨不得看瞎掉……” 只能说孙老太是真的了解自己的孙女,女学不限蜡烛,又是一人一间,祝翾夜里看书没人打扰,就真的在整晚整晚地和天书较劲呢。 孙老太这厢说罢,发现自己的眼睛是真的不行了,棉线戳了几回就钻不进针眼里,沈云见了就接过来将线怼了进去。 孙老太接回来针线又继续说:“萱姐儿别到时候看书看得和我老太婆眼神一样。” 祝莲提着笔还在等孙老太吩咐,孙老太就朝大孙女说:“你就写:嗯,萱姐儿,你考个女学了不得了,家里管不着你了,从前你在家里就想翻天,到那也得自己约束些,少像耗子进米缸似的瞎看书,眼睛看坏了,不值当…… “你不要狡辩,你大母在芦苇乡就知道你肯定在那不定神,夜里必然熬夜看书了,老太婆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还是我孙女,我把你看得清清楚楚的,就是个犟脾气死性不改的小魔王!” 祝莲听愣了,不确定地问孙老太:“我就这么写?” 祝翾好不容易收到家里一封信,信上就写这个,不太好吧。 孙老太就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还有呢…… “萱姐儿啊,你个狠心的,考个试一去不回头的,在应天女学也不知道过得什么日子,你安定了也该写封信到家给我们,你亲娘好容易生了你,在家里天天想你来着,你要是孝顺,也该告诉你亲娘老子过得如何,是不是这个道理?” 沈云在旁边没说话,偷偷看了婆母一眼,孙老太说自己想闺女,说得她自己不念叨似的。 祝翾一离开家,孙老太嘴里也没漏了祝翾的存在,跟人说起祝翾就动不动“我那在应天的孙女”。 宁海县就考了俩闺女去应天女学,祝翾又是宁海县的第一,在附近大小算个名人,知道的听孙老太这样说都抿嘴一笑夸祝翾的才气。 不知道的就会问“你孙女怎么会跑应天去的”,然后孙老太就说祝翾去应天念书去了,她一这样说,人家不知道的也知道她是祝翾的大母,立刻眼神肃然起敬。 毕竟养出一个这么厉害的孙女,鸡窝蹦出凤凰来,老太婆肯定也有几分调理的功劳。 孙老太这时候就会说起祝翾小时候多么威风,脑子里全是主意,自己都看着呢,果然长大了闹出了动静出去念书了。 这个时候她自然不会再说犟不犟种的话给自己打脸了。 祝莲觉得孙老太说的话太浅白,就自己加工了一番她的意思写进信里,然后又问沈云:“阿娘,你有什么话要对萱姐儿说的?” 沈云能说的就是担心祝翾在那水土服不服,有没有认识新的同学,别给人欺负了,天冷了要加衣裳,饭要好好吃,觉有没有好好睡,晚上别太用功看书云云了…… 几个孩子里祝翾是主意最大的,在眼前的时候她没怎么操心,一出了家门不见人,沈云满心里都是细细碎碎的操心与思念。 祝莲写完沈云的嘱托,祝老头从田里回来了,就去问祝老头想说些什么给祝翾。 祝老头沉思了片刻,就朝祝莲说:“咱们好歹是托了她会念书的福,享受了皇恩免了十亩的税,家里劳役也免了,都是她的功劳,都记着呢,家里日子也好了不少,就是不晓得她在应天缺不缺嚼用?” 祝翾念书赏的六十两家里一直没用,祝老头这么一说,家里觉得该给祝翾寄些钱过去,这才是最实在的东西。 应天开销大,也不知道女学里嚼用是个什么章程,祝翾也不是胡花钱的孩子,塞点银子到她手上也是稳妥的事情。 祝家的信也好了,祝莲与祝英又到了王家,王家也给祝翾写了信,说了一些王家最近的变化。 王杨与钱善则置办了十抬朝廷出的新纺布机,雇了附近妇人来做工纺布,一开始祝晴为此还和儿媳别过苗头,她觉得自己大儿子以后稳稳妥妥继承自己家里卖猪肉的事业最好。 但是钱善则知道做屠夫挣的钱是有限的,王杨又被钱善则说得心动,夫妻俩竟然抛下王婵一起出远门去苏州府的大的织坊考察了几个月。 新式织布机只能从苏州的官府手里买,不是拿钱就能买到的,这对夫妻就在苏州待了几个月,竟然真的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谈成了生意,用了大房的私房置办了织布机到家。 祝晴拉扯着被扔下的孙女王婵暗骂这对掉钱眼子里的父母心狠,太能折腾。 但是钱善则的主意确实是做成功了,产的布又快又好,通过她娘家的兄弟姐妹拉线很快就卖了出去,第一笔订单就成功了,给女工们开了工钱,还得了一笔不少的利润。 祝晴就睁只眼闭着眼随他们折腾去了,织布机都买了,不给做织布坊,也是积灰折旧了,只能做几年才能看见回本的意思。 二表哥王桉依然在老老实实念书,就是因为表妹祝翾一飞冲天考上应天女学的事情叫他受了大刺激。 王桉很是羞愧自己多读这些年的书还比不上祝翾,念书更加发狠了,之前好不容易养胖了些,又瘦了回去,愁得大姑祝晴头发又白了几根。 养儿都是愁,两个儿子没一个叫祝晴夫妻省心的。 王婵还小呢,倒是会说一些话了,祝葵比王婵大不了几岁,两个小孩倒是互相玩得来。 最后两家将信放在一处,又塞了一些别的,鼓鼓囊囊一大包给寄了出去。 远在应天的祝翾因为眼下挂了黑眼圈叫博士发现了,然后被呲了一顿,大概意思就是“没学会走路就想着跑”,然后祝翾得到了她入学后的第一次惩罚。 祝翾也终于被罚提铃了,她接过铃铛颠了颠,女学版本的提铃没那么重,没有往故意折腾人的地方去,还不算刑罚,祝翾又是家里做惯活的人,提在手里反而没什么压力。 她被博士尚昭说了一顿,知道自己确实是又犯病了,不该学上头了挑战欲望上来了,整宿整宿地和那个现在她还学不成功的新数学较劲,应该脚踏实地搞学问。 再说了,她这样不知道节制地搞学问,是会损害身体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样总归不算孝顺。 那些题目她一时半会做不出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学里的女博士都没几个正经学过新学的,逆天的只有谢寄真罢了。 虽然谢寄真自己非常学有余力,但是祝翾学上头从而熬夜的起因也在她身上,于是谢寄真也被连坐了一起罚提铃走圈。 谢寄真沉默地跟着祝翾出去领罚,她是做惯娇小姐的人,一提这个铃铛就开始觉得手酸了,就忍不住看了祝翾一眼,她的眼神有些幽怨。 她自己好好地搞自学又没有熬夜,祝翾学上头熬夜居然还能归因到她头上来,谢寄真觉得自己有点冤枉。 祝翾对谢寄真也是一腔愧疚,就悄悄地朝谢寄真说:“你要是嫌重,就给我提吧,我不嫌重。” 谢寄真摇了摇头,她好歹比祝翾大两岁,真叫祝翾帮她提了,算什么,说出去也是自己没脸。 不过祝翾这个态度,谢寄真脸上的幽怨就少了几分,又听见祝翾很真诚地对她说:“真是对不住,寄真姊姊,是我太笨了,学不会那个才这样的,还牵连了你受罚,下次我不这样了。” 谢寄真的眼睛眨了眨,朝祝翾说:“我本来有点怪你的,但是现在不怪你了。我也有错,我总是以己度人,自己学会了就显摆,你也算被我激的,你不笨,只是每个人擅长和爱好的东西不一样。你还小呢,要循序渐进。” 然后又说:“你别叫我姊姊了,我虽然比你大,但是我们是同窗,你就直接喊我寄真或者真娘。” 然后她面上露出苦恼来,好像在思考怎么叫祝翾更贴近,祝翾本来想叫对方叫自己萱娘,结果谢寄真说:“你比我小一点,我叫你小翾,可以吗?” 祝翾愣了一下,小翾就小翾吧,就点点头,这些同窗也不知道她从前的名字是祝萱。 她不知道的是,因为谢寄真开始这么叫她,她又是这一届里最小的几个,很快就成了全女学的“小翾”。 这边两个人交头接耳地说话,女史就过来了:“都罚提铃了,还交头接耳的,像什么话!” 两个女娘连忙分开了些,安静了些,不再嘀嘀咕咕了,女史就走在她们旁边拿起书开始念:“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 祝翾一听这次念的是曲礼脸就白了,曲礼那么多字,等念完不知道得提多久铃了。 第81章 【自知之明】 等在学里稳定了,祝翾就想写一封信给家里了,打算到旬假的时候出去找信客将信送回家。 这个时代寄信是有点麻烦的,驿站只是拿来传送朝廷官府信件的地方,祝翾这个平民没办法得用,祝明从前在应天的时候就是专门托信客送信到家的。 祝翾将自己在这的情况都写进了信里,然后等旬休的时候出去找信客。 但却很不巧,她找到的信客问了她要将信送到何处去,祝翾就说送去扬州府的宁海县下面的青阳镇上。 信客就直接说:“宁海县那地方南北不通的,没多少信去,我们不常去,要是信里没有急事,下个月你再来吧。” 祝翾又问信客:“那专门去一趟呢?” 信客说:“专门为你送一趟那价格就高了,不值当。” 说完他报了一个价格,祝翾一听价格就皱了眉头,怪不得说“家书抵万金”呢,她出门带了银子,却没有这样多,信里也没有什么急事非要专门走一趟的。 信客一见祝翾的脸色就知道她送不起专门一趟的信,又见她出门头簪莲花女冠,身着玄衣袍服,面容稚嫩,身量纤长,一身文气凛然,就知道是女学的孩子。 信客就好心告诉她:“你找熟人送回去也一样的,不然就等下个月我们去宁海县再来,别花这个冤枉钱非要专门走一趟的。” 祝翾将信塞回了手腕的暗袋里,然后垂着头在街上走,她头发梳的是女子样式,身上袍服却是男装,又因为个子高别有一番英气,祝翾穿成这样出门只是因为玄衣耐脏。 隔壁的国子监的少年也放了旬假,正坐在茶楼上喝茶做对子,一个少年看见了楼下经过的祝翾,看出来了她是女学的学生。 少年就哼了一声,看着祝翾的身影忽然有了上联:1“虚凤服妖,搔首弄姿,男不男,女不女,招摇过市。” 同座里另一个穿绯袍的美少年本想下意识回对,却也看见了楼下经过的祝翾,就知道是这个文酸同窗借题发挥。 人家打门口经过无冤无仇的,却在这含沙射影,不是君子所为,就闭口不言了,只低头继续喝茶。 “蔺郎,你怎么不回对呢?是不会吗?”出对的少年朝穿绯袍的少年挤眉弄眼。 被唤蔺郎的少年郎年龄尚小,一身渥丹色衣袍,身姿清朗、色转皎然,坐落堂间,满厅生辉。 被喊蔺郎的少年名唤蔺回,父亲是蔺玉,为开国名将,爵封郑国公,为元新帝手下第一猛将,与早逝被追封为襄平王的郭朗被并称为“大越双璧”,同时蔺玉也是文慧皇后蔺瑾的胞弟。 蔺玉的原配因身体柔弱早逝而亡,续弦的是元新帝的不同父的亲妹敬武公主,敬武公主的第一任夫婿早亡,元新帝就将这对寡妇鳏夫凑了对,以示亲上加亲。 蔺玉常年征战,到了中年才与第二任妻子敬武公主有了长子蔺回。 拥有这样的父母,蔺回的身份在整个大越只比皇子低一等,长公主是他嫡亲的表姐,元新帝是他的姑父兼舅舅,因此他自幼出入宫廷毫无忌讳。 天之骄子出身的蔺回却没有生出很骄纵的性格,从小读书写字颇有天赋,学武射箭也不肯落于人后,等到了十岁就自己孤身到了应天国子监求学。 但他因为才学出众又姿态清朗,也不能低调,席间那个文酸叫郭哲,是已故襄平王郭朗的幼子。 襄平王生的儿子里就数这个最废物,从小被酸儒外大父养大的,也被养得一身酸味,和郭朗其他儿子样式非常不同。 蔺回心里很瞧不上他,觉得哪怕郭哲是个纨绔呢,也好些。 郭哲与蔺回家世相当,又嫉妒他,就常常言语挤兑蔺回,做个酸对子也要排挤一下蔺回。 蔺回很想回对怼郭哲,但是一想到郭哲的上联是中伤门口这个无名经过的小姑娘,就不想计较口舌之利了。 郭哲见蔺回不做声,就很得意,自以为自己胜过了蔺回。 然而被他无意中伤经过的祝翾耳力惊人,经过茶楼的时候就听到了这个上联,就忍不住站在上面抬头往上看,就看见郭哲挤眉弄眼的小人模样,心里不喜。 她也不害怕,就站在茶楼下朗声道:“阁下这上联说的是谁?” 郭哲闻声低头望去,见玄衣女孩不卑不亢地正抬头看向他们。 走近了一看,郭哲才发现这是个年龄尚小、颜色明媚的女童,自己阴阳的居然是个尚未长成的小孩,还被人听了个正着。 郭哲也知道害臊,却居然倒打一耙:“背后听人言,非君子所为,你是女学的学生,也算女君子,怎么能偷听我们说话呢?” 祝翾就说:“我没偷听,我只是正好听见的,我问你呢,你上联说的是哪个?” 郭哲就耍无赖:“我谁也没说,谁对号入座了说的就是谁。” 祝翾心里就恼了,她本来不想惹是非,但是自己与这个人素昧平生的,自己穿个耐脏的衣裳出门都能被他说什么“不男不女”,什么东西! 他自己背后随意指点别人出联,被人问到头上居然还耍赖,这样的人要是在青阳镇早因为嘴贱被打八百回了。 她就说:“你的联我能对。” 郭哲就翻了个白眼:“吹牛吧你,看你的样子才几岁,能对什么对?” 他身边一众少年也不以为然。 祝翾依旧说:“我能对。” 蔺回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楼下女童身姿,只见祝翾玄衣而立、一身傲骨,心里很是欣赏,就说:“既然如此,你上来对吧,叫郭兄心服口服。” 祝翾与蔺回对视上了,发现郭哲对面还有一个美少年,祝翾却没有被他皮囊所惑,心里觉得生得也就和元奉壹差不多,装什么好人。 她觉得蔺回和这个人是一伙的,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就说:“上来就上来,难道怕你们!” 说着就上来了,蔺回就喊了一杯茶叫她喝,祝翾不肯喝这群人的茶。 她一上来就直接对着郭哲说下联:“假虎借皮,装腔作势,阴不阴,阳不阳,不学无术。” 郭哲见她真的给对出来了,但是下联一听就知道是对方骂回来了,就气道:“你骂谁阴阳怪气,不学无术?” 祝翾就回敬:“我谁也没有说,谁对号入座,说的就是谁!” 郭哲勋贵脾气上来了,就指着她道:“你个死丫头,知道我是谁家的吗?不知死活!” 祝翾感觉到了他“肉食者”权贵阶级的气息,就心里生厌,她没主动惹是非,对方却欺她不成就拿家世压人。 她心里知道自己面对这些权贵子弟是鸡蛋碰石头,可是她就是受不得这个气。 就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立在人前朗声问他:“你待如何?青天白日的,你敢如何?” 蔺回在旁边见郭哲越来越不像话,自己惹是非不成还以势力压对面一个女孩子,就想出面解围,朝他说:“郭哲,你不要给你的父亲抹黑!” 郭哲根本没想怎么祝翾,就是脾气上来了受不住气,没想到对面祝翾直接嚷得他要杀人一样。 蔺回这个混账东西就直接上升到他父亲头上,个个弄得自己要以家世做什么恶事一样,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帽子倒先被扣上来了。 郭哲运了运气,朝祝翾:“我能如何?你牙尖嘴利的,我见你还小,不与你计较,快走快走!” 然后又朝蔺回道:“你少拿我父亲给我扣帽子!” 蔺回就对祝翾说:“你不能走。” 祝翾瞪他,凭什么不可以走。 蔺回又对郭哲说:“你背后拿别人出对中伤,也不是君子所为,她与你无冤无仇的,你该向她道歉。” 郭哲不肯低头,蔺回就说:“那我就告诉许国公去!” 许国公是郭哲的大兄,长兄如父的,他最是害怕了,郭哲对蔺回道:“算你狠……” 然后朝祝翾道歉:“对不住,我不该这样。” 祝翾听他们张口就一个国公的,就知道又是顶级勋贵子弟,自己能讨个道歉就不错了,听完郭哲道歉就走了,心里就当出门踩狗屎了。 虽然那个长得好看的少年看起来像个好人,但是对她也是一副施恩的俯视姿态,也不一定是个好东西。 她出了茶楼,心里暗暗呸了三下,给自己去晦气。 晦气,真是晦气,好不容易学里放个假就遇到这种是非! 自己穿玄衣簪女冠怎么了?学里发的衣裳就是这样的!就这还读书人呢,还勋贵呢,破嘴和芦苇乡村口老头老太一样碎。祝翾气鼓鼓地想。 她回了学里,信没有寄出去,还无故遭了讽刺,一肚子气,翻出道德经看了两下,气没散。 她又觉得自己还是太弱,这群少年还没敢太无法无天的,万一遇到那种真无法无天的,她个黎庶该如何呢? 她又回忆起了之前建章侯陈家的仆妇上门接元奉壹,那才叫无法无天呢,上来不问缘由就要打她,自己就是个破落户,总不能一点自保手段也没有。 祝翾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觉得自己还是太小,武德还是不够充沛。 要是她能武德充沛些,对面真敢喊打喊杀的,自己要是能够楚霸王一样以一当百就好了,来一个揍一个,来一双揍一双。 哪怕后面家世不敌被抓进牢里,也是先打了一顿人没挨欺负,总比被人不分青红皂白打死不论先欺负了,然后苦巴巴去申冤来得好。 匹夫之勇,血溅三尺!匹夫无智,但是死了还能拉个垫背的呢。 我是不会去做匹夫的,但得有能让欺负我的人血溅三尺的本事。祝翾心里的想法越来越危险。 第82章 【远方音讯】 崔慧娥一听说祝翾出门是想寄信回家的,但是没寄成功,就主动问祝翾:“你家在哪里?咱们都是从扬州来的人,你想寄信不必找外面信客,托给我也一样。我家有仆役这个月回扬州,到时候叫他们顺便去你家送信也一样。” 祝翾听了,本来挺想答应的,但是又怕麻烦崔慧娥,虽然她们都是扬州来的,但是崔慧娥的老家在江都县,和宁海县还远着呢,根本就不“顺路”。 宁海县地理位置南北不通的,从来不是什么交通要塞,没听说过谁来扬州府还能顺路经过宁海县的,除非专门来一趟的,就根本顺路不了。 崔慧娥性格是难得的周全人,她看出来了祝翾的心思,就说:“虽然你家那不算顺路,但是对于我来说只是顺手做的事情,你不要怕这样会麻烦了我,你要是那样想了,反而和我生分了…… “我以为,不论出身背景,我们就是一样的人,又是从扬州一块来这里的,你不该和我生分。”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就很真诚地看着祝翾,祝翾也想不到崔慧娥对自己的友谊真诚至此。 一开始在扬州初识的时候,她其实很羡慕崔慧娥的才学本事,但是崔慧娥的家世过高加上气质冷清,祝翾又是随性惯了的人,那时候不觉得她们是一类人。 后来崔慧娥在平山堂召开文会,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那时就是个憨子。 江都侯小姐召开的文会,按照她们那个阶级的交际潜规则,那天文会的主角就该是江都侯小姐崔慧娥。 她到了应天府才明白这个潜规则,原来一般文会东道主是默认的主角,与会的客人得稍微避开锋芒。 但是那时候祝翾不懂这些,直接率性做了一篇惊世的文章试锋芒。 崔慧娥举办文会的目的当然也不是为了只彰显自己,所以她见祝翾在自己文会上出尽风头,不仅不嫉恨祝翾,还十分欣赏她的才华,最后两个人因为才华上的惺惺相惜才做了朋友。 但是……人越长大交朋友就越不会像童年那样率性了。 祝翾小的时候交朋友就是交玩伴,大家都是一个镇上的知根知底的人,天天嘻嘻哈哈一处玩,今天吵架,明天又一起玩,三两成群快快活活的。 祝翾那时候从来不缺和她一起玩一起说话的朋友,男的女的都可以玩到一起,不喜欢了就下次不再一处玩。 她那时候又是学里的斋长,不需要特意主动去和别人交朋友,她在孩子堆里就有天然的吸引力,别人会主动靠近她围着她转。 到了这里,祝翾也长大了一些,她不再像从前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地交朋友。 大家出身不同、年纪不一、故乡不同,彼此之间总有一些下意识的社交距离。 可是她与她的同窗虽然处处不同,却也有难得相同的地方,她们这批女孩子都有差不多的心气与思想维度,不然她们也不会拼尽全力都考了进来。 这种友谊和童年那时候的伙伴情又好像不一样了。 她们彼此之间因为才华的互相欣赏掺杂着难言的默契与共鸣,却因为背景不同又自带生疏的社交距离,还因为学习上互相竞争棋逢对手有了隐秘的互相嫉妒与较劲…… 所以祝翾总觉得自己在这里和别人处朋友有点不够童年时期的“真诚”,正因为她自己心里这样以为,就更不想占别人便宜,总怕会麻烦别人。 上官灵韫也就见面时傲得跟个小孔雀一样,她和崔慧娥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崔慧娥亲近祝翾,她也自然跟着自己青梅亲近祝翾。 她心里也服气祝翾的才学与用功,就也说:“你要是怕麻烦慧娥,交付给我托寄回去也一样,我也是扬州来的,你跟我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就看不惯你客气的模样……” 两个女孩都是如此说了,祝翾也不好推拒了,就把自己的信给了崔慧娥,说:“那麻烦你家里人帮我走一趟了。” “不麻烦。”崔慧娥接过她的信微笑着说。 祝翾的信经过崔慧娥的手还在路上,但是家里的来信倒是先到了。 祝翾在自己房间里展开信纸,她看了一眼字迹,认出来了是祝莲的字迹。 “萱娘,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尔一去数月,久违芝宇,时切遐思。 “我与你其他诸手足在家时常思你、念你、忧你,闻你得中桂榜入女学念书,家人皆欢欣,我也因你得偿所愿而欣喜若狂。” …… “你自幼与我们这般兄弟姐妹性情不同,颇爱读书,经史典籍,无一不爱,常常手不释卷,田间放牛、地里砍草、垄上割麦,我常见你持书而至。 “天未明而你已醒,余窗下清明处默读诵记,夜已黑而不愿寐,常持烛偷月光观学问……遍览青阳镇乃至宁海县,我以为未有女童如你此般好学……” 祝莲回忆了一番祝翾在家时好学的场面,然后说她考上女学是一分耕耘一份收获的结果。 祝莲亲眼见证了妹妹从小到大与别人的不一样的心志,所以祝莲在信里自述“虽初时不解但感同身受”。 然后祝莲在信里有交代了她走之后家里的变化,说因为她入了女学,家里得了免税的田亩份额,还有人来报喜送银两,这是了不得的皇恩,家里都很感谢她的好学,家里也越来越好。 祝翾看到这里,很是感动,看见信里的家里人日子都过得越来越好,心里忍不住为此安心与欢欣。 然后后面就是祝莲代笔家里其他人要对她说的话的内容。 大哥祝棠说很高兴她考上试,自己为此免了丁税,他这个哥哥没怎么让妹妹得到庇护与好处,反而先得到了她这个妹妹会读书的好处。 祝棠很高兴她的厉害,说自己虽然读书不行但是会安心干活学手艺撑起长子的职责,她在应天,祝棠没办法庇护得到她,为此祝棠说自己有点羞愧。 祝英也是高兴她入女学的结果,然后说自己想她,自己又长高了,比以前更靠谱了,管弟弟妹妹更好了,在学里也一直好好学习来着。 但祝英也说因为祝翾之前在蒙学调子起太高,她自己多有不如,但是这怪不到她头上,她问心无愧,该学的也好好学了。 祝棣被代笔的内容就是想她,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家,说自己虽然没到去蒙学的年纪,但是祝莲教了他一些字,他要写给祝翾看…… 祝翾看到这里,果然换出了几个稚嫩的字,这是祝棣专门写给她看的,来向她展示自己启蒙的结果。 祝翾不由为弟弟稚嫩的笔迹会心一笑,心想,果然和自己是姐弟,自己才学了字的时候也是见人就显摆半两不到的才学,现在回忆起来倒有几分羞愧。 祝棣又夸海口,说下次他就能自己给她写信了,不要祝莲代写了,祝翾看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再后面是祝葵的话,祝葵说她才知道她去了应天,自己也很想去应天找她,但是家里人告诉她应天特别远。 祝葵就问祝翾真的很远吗,那么远的地方,祝翾干嘛要去那读书呢,在家里不可以念吗……总而言之,祝葵问了一堆怪问题,简直就是十万个为什么…… 看着妹妹那么多的问题,祝翾都能想象到妹妹嘟起嘴看着她问东问西刨根问底的情形,祝葵又说自己被祝明教了画画,不过画得不好,还在练习,努力就不十分努力了,横竖她还小呢。 祝翾就往后翻了翻,果然找到了祝葵一起寄过来的画。 画上画着一个头上顶俩尖角发髻的小姑娘,祝葵说她画的就是祝翾的模样。 祝翾就又仔细看了看那张画,看久了,才看出几分和自己“神似”的地方来。 祝老头和沈云在信里的就是担忧欣喜的话。 比较奇怪的孙老太的被代写内容,祝翾一看就知道一定是祝莲二次“加工”了的内容。 孙老太代写内容如下:“汝得念女学,乃惊天地大事,你孤身在外,必用功苦读更胜从前,我心里忧惧你此举伤眼,望你克制几分,勿要家里担心。 “我乃你大母,颇知道你脾性,莫要说此为虚有之事。 “因我是你大母,年岁经历在你之上,所以颇为了解你苦读好胜的心,你在家里性情虽好但总有几丝犟性……” 念到“性情虽好”处,祝翾心里怀疑这是祝莲加上的话,孙老太原话一定不是这些,大概说的就是“你在家就是个犟种”云云。 虽然孙老太的话经过祝莲加工,但是语气还是保留了孙老太的精髓处,祝翾能够透过“加工”的版本听见孙老太大概不太好听的原话。 她继续往下看,看见孙老太说:“汝一去应天不回,久不通函,至以为念,望余寄信归家,来日得书之喜,旷若复面……” 这段是不是有点加工太过了,孙老太根本说不出她对自己“至以为念”、甚至还希望“得书之喜”的话来…… 祝莲这样原创代写,就有点欺负大母不识字了。祝翾忍不住想道。 祝翾最后看完家里的信,心情也好了不少,又去看王家的信,知道了王家的变化与动态,心里也放心了不少。 和家里来信放在一起的还有沈云和大母为她新做的几身衣服,她们不知道她在女学里的情形,生怕她在外面没有衣服穿,就又做了两套给她上身。 实际上学里太优待她了,祝翾在这里根本不缺衣服穿。 家里的衣裳上的布与学里发的衣裳用料比也是粗朴了不少,但是祝翾知道这是家里能扯的最好的布料。 祝翾很怀念地摸着衣服上细密的针脚,锦衣华袍终究抵不上家人亲自做的针针线线。 第83章 【女帝往事】 天气越来越冷了,学生们的衣裳也渐渐换上了学里一开始发的晴山蓝色的厚上衣,祝翾已经在这里念了快两个月的书了,对女学里的事物也熟悉了不少。 她们两百多个女学生只有早课是在一处的,正式上课的时候是按照后来分班来的。 祝翾上的是甲班,甲班学生来源就是入学考试的前四十名,而剩下的乙丙丁戌班就是随机分的。 和祝翾一起从宁海县来的何荔君因为入学名次不是前四十,就被分到了丙班上课。 祝翾只有上早课和傍晚自习的时候遇见她,其他时候大家上课都有自己的课表规制。 而像谢寄真、崔慧娥、上官灵韫、明弥等人就和祝翾在一起上课。 教授祝翾经史的博士就是很严厉的尚昭博士,祭酒上官敏训也领了甲班的课表,教她们明法科,同时是她们甲班的明法博士。 程学正年纪大了,没有精气神另外担任授课,不然明法科的博士她最适合来做。 祝翾要上的课很多,所以各科授课博士都不同,博士之间教学风格都很迥异。 比如尚昭博士除了教授她们经史典籍,还是学里的司业,甲班整体教学规章也是尚昭博士负责。 尚昭博士是一个性格比较板正严厉的女人,学生们都有点怕她。 尚昭是前朝著名的内宫才女,年少时也有女神童的声名,所以直接被选进宫里做了女官。 在前朝的时候,尚昭的工作就是宫宴时在旁边为帝后皇族写宫词宫诗,是宫廷御用女诗人。 同时她还担任内史官,专门负责起居注的撰写工作,有“女太史”的美誉。 等到了前朝灭亡的时候,尚昭因为受到了食君之禄的思想,在越军攻破宫城之日写下一篇亡国诗,然后打算一条白绫了断自己的性命殉国保全自己的前朝之臣的节义。 不过尚昭没有殉成功,她被长公主的人及时救下来了。 救下来之后因为打死不肯低头归附,长公主喜欢她的才华又怕她时刻要寻死殉国,就把她关在诏狱里看着。 尚昭隔壁狱友是前朝著名抗越女将虞丽娘,也是被长公主俘获了之后想要殉国寻死的人物,不肯被越朝君主用。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狱里互相聊天开解,长公主又反复找她们聊天劝反,最后竟然都劝想开了,尚昭也不闹着要寻死殉前朝而去了。 没有女学前她就做了史官,闭门开始做整理撰写前朝史书的工作。 端朝的开朝皇帝是女君复兴王的史实就是她论证出来的,她在新编写的端史里恢复了复兴王被前朝后来君王废除的帝号。 复兴王不仅仅是复兴王,还是前朝的开朝女帝,这个史实被尚昭举出后,朝内闹了很大的轩然大波。 前朝一些大儒接受不了这个事实,都指着尚昭的鼻子骂,说她写“伪史”。 其实复兴王到底有没有称过帝这些大儒心里门清,他们只是接受不了一个女人是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开国皇帝的事情被这样直白地写进正史里。 复兴王得国太正叫他们害怕,中间一些信任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大儒觉得这件事破了一些君臣正统的根基。 他们也怕复兴王被正名了,现在的长公主能够得到进一步的启发与“正统”的史实基础。 女人称帝的极限在他们心里就是武则天那样了,以后妃身份得国,即使有了名正言顺的帝号也只有武周一代,死了还不是只能把天下还给李唐,终究不算“得国之正”。 至于史书里其他的女皇帝都是昙花一现的存在,但复兴王这个女皇帝得国太正,一旦写入正史怎么叫他们这些男人受得了呢。 复兴王这个皇帝不是以后妃之身通过夫君与儿子得势从而夺国的,她是在前前朝末年打着“复兴华夏”的名号拉起军队一刀一枪打的江山,丢了几百年的燕云十六州也被她夺了回来。 所以她不仅是开国皇帝,还是大一统王朝的开国皇帝。 前朝整个天下都是复兴王与她的部下一刀一枪在战火绵延下打下来的,这样的皇帝得国之正无可辩驳。 只是复兴王一生征战马上,未曾生育过子嗣,还没选好继承人就猝不及防在征战途中壮年而亡,终年三十九岁。 复兴王也没有意料到自己的早逝,加上没有后代子嗣,最后是跟随在她身边的大将军拿出一份诏书,说复兴王死前将帝位传给了自己。 这份诏书真假也成了疑案,这个继位皇帝的正统就在复兴王的那所谓的“诏书”上。 复兴王在天下威望无人能及,他虽然摘了桃子也不能学赵匡胤与柴荣那样直接改朝换代。 为了确保强调自己是“诏书传位”的正统,他奉了复兴王为高祖皇帝,一再强调复兴王开国皇帝的地位与威严。 靠着这份复兴王遗泽的“正统”,他才平安渡过了自己的皇帝周期。 端太宗时期,端太宗基本还延续着复兴王留下的政策治国,所以那时候的女人在端太宗时期依旧可以参政做官。 可是等到了太宗的儿子武宗上位,武宗就废除了开国皇帝的种种举措,开始疯狂剪除女官的羽翼。 女官的地位在武宗的打压一退再退,终于失去了科举的机会,从前朝又回到了内宫。 武宗儿子玄宗上位之后,又提拔了大量宦官压制内宫女官,他又觉得复兴王的位置杵在自家祖宗前刺眼,就移出了高祖的牌位。 此举在当时过于荒唐,朝内老臣不少还记得复兴王的威严遗风,不少大臣上书反对以死抗争,可惜最后死了一批大臣也没有用。 玄宗不仅移出了高祖牌位,还篡改历史。 他在自己玄宗实录里大肆移花接木,也改了大量太宗实录的内容,将复兴王的功绩移给了他祖宗端太宗,移不了的就在史料里说复兴王当时能打成功此仗的关键原因是因为他祖宗在旁边当副将。 端玄宗一直努力地给他祖宗脸上贴金。 可是复兴王的威望即使他去掉十之八九,依旧是一座巍峨的难以让人望到其峰顶的大山。 虽然前朝百姓后来渐渐忘记开国皇帝是谁,可是依然永远记得复兴华夏的复兴女王,皇帝可以改换史料,却也没办法彻底抹除掉复兴王这个明烈的存在。 除了统一华夏,复兴王留下了很多先进的发明与思想遗泽后人。 民间也为了抗争玄宗的做法,有了大量以复兴王征战为主题的戏曲,大家不敢写复兴王称帝的本子,就大肆写她战神统一的戏曲本子为她扬名。 皇帝可以杀得掉所有反对的大臣,却杀不掉全天下感恩复兴王的百姓。 复兴王征战的《复兴太平曲》人人都记得旋律,听到这个音调大家都能想到复兴王,皇帝能抹去她的帝号,却没办法彻底张冠李戴,将复兴王变成太宗。 端玄宗之后的皇帝继续了抹除复兴王开国皇帝身份的各种尝试,编出了一堆真假难辨的史料放进正史里。 有说复兴王是男扮女装的,实际上是个男人,但是太荒谬成了无人采纳的下水沟野史。 还有说复兴王与大将军其实是一对夫妻的,复兴王没称帝是因为妻不能尊过夫,所以复兴王到了能够登基的时候就把唾手可得的帝位给了太宗皇帝,自己一天皇帝都没有做过。 这种野史符合后来某些大儒的想象,民间还真的有不少人信了。 更有不要脸的皇帝在这条野史上发散,将自己母系身份也暗暗改了,暗示复兴王因为征战不好意思孕育子嗣,实际上太宗后面的皇帝都是复兴王的子嗣,假托了说是别的女人生的。 这些人改母系的目的就是拿复兴王的威名在自己脸上贴金,还好太离谱没多少人信。 尚昭作为前朝的内史官,也好奇这段开国疑云,在写起居注的同时一直钻研各个皇帝的实录,去辨认哪里是被后来更改过的。 然而尚昭越辨认越觉得端史前期的实录被后面皇帝你改我改地改得跟狗屎一样,矛盾百出。 内宫里也有早期实录原件记载本的漏网之鱼,尚昭在做前朝女官的时候,一直偷偷在找,最后终于还原出了历史的真相。 越朝之后,她就将她辨认还原之后的史料公布出来,然后参与了重新撰写前朝史书的历程。 在重新撰写端史的过程中,尚昭遭受了不少朝里朝外攻讦,说她写“伪史”的也有,说她“造史生势”的也有。 在无数攻讦下,她还是按照她的还原程度重新写完了端史开国那一段的真相。 后来有了女学,风口浪尖的她就被长公主贬过来成了女学博士,说是被贬,其实就是叫她来应天躲是非。 尚昭越去复原端史就越迷茫,她之前殉国是受了当世儒学的影响,觉得死国是大义。 可是一面研究着这错漏百出的端朝历史,她又暗暗觉得复兴王之后的皇帝得国不正,不正如此,真的值得她的效忠吗? 尚昭来了女学看见这些女学生就索性不去想了,既然没殉成前朝,就活着继续做一些该做的事情吧。 算学科博士是从京师新学调过来的女官文玄素。 文玄素自幼通学算术历法,撰写了不少新数学算式与证明的科普书目,谢寄真手里那本《几何与代数》就是文玄素写的。 文玄素是当世真正的数学大家,除了数学上的成就,她还精通天文学,同时在紫金台有天文研究的项目。 在祝翾眼里,文玄素就是一个风格比较温柔和煦的博士,不像尚昭那样严厉,本来这个科目是很叫人头疼的学科,但是文玄素讲的深入浅出的,叫大家都能接受和理解这里面的奥妙之处。 第84章 【珍和珍珠】 女学生们在早读的时候,宫女珍和与琉璃就在隔壁房间里熨报纸。 随着百姓日子越过越好,文娱产品也越来越丰富了,尤其是应天府这样的好地方,现在市面上的小报分成好几个品种。 有朝廷出品的官报,官报也分好几种,有刊时事的,有刊朝廷政策解析的,也有刊一些翰林写的教化文章的。 除了官报,民间也有做报纸的雕版社,大部分刊一些连载的市井小说和七零八碎的市井闲事。 女学里一半的女学生都有看报纸的习惯,大部分女学生不缺这个钱订报纸,就会报到学正司订一年报纸。 女学生们都会下意识订不一样的报纸,这样大家可以交换过来看。 于是送报的人一大早就提着装着分门别类的报纸的篮子到女学侧门边上,珍和与琉璃就去门口拿,拿好报纸就在教室旁边的小房间里慢悠悠地熨,等早课快下了,就将熨好的报纸送去给女学生们。 女学生们拿了报纸,就拎着去饭厅一边吃一边看。 珍和与琉璃不是专门干这个的,使唤她们去拿报纸的女学生们都会付些零碎的钱给她们,珍和就靠这个攒额外的零花钱。 在女学当差比在从前旧宫自由多了,每个月都能出去回家一次,珍和的父母也是应天的人,她很小就被家里送去宫里当差。 因为珍和下面还有一串弟弟妹妹,进宫当差总有钱拿回家,说起来也体面些,家里等着她的钱开销呢。 在旧宫的时候,珍和因为没巴结好上面的嬷嬷,就境遇不太好。 她今年十四岁了,看起来还像十岁出头的人,就是在旧宫的时候没养好身子,营养不良弄的。 到了女学当差,因为吃得好,又有牛奶供应,个头蹿了一点,就是脸依旧是圆圆的娃娃脸,一团孩气的样子,一直被当成小宫女。 家里知道她来女学当差了,也方便回家见面了,就每个月来问珍和要月钱,她月钱里抠不了私房钱,她父母一打听就知道她月钱水平,给少了还被骂不孝顺。 珍和就藏了心眼,在女学里挣的别的钱就没告诉家里,像熨报纸的钱她就藏自己荷包里存着。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存着有什么意思,一时半会的也不能卸了差事出去,在里面也不用花钱。 和她一起当差的琉璃就看不得她这副没心眼的模样,说:“谁会嫌银子烫手,咱们横竖不是太监,总要出去嫁人的。你到时候出去了,你家里会给你贴补嫁妆吗?你给他们再多银子也是扔水里,有去无回的。” 然后琉璃又说:“就是咱们不出去嫁人,留在这当嬷嬷,你年纪大了想换个好差事养老不要钱打点?嬷嬷当再久也要出宫养老的,你未来侄子侄女能伺候你养老?咱们手里自己攥着养老钱去养生堂收养一个好孩子送终才是正道。” 琉璃一边熨报纸一边翻白眼,她比珍和还小一岁,可是做派与风格更像年长的那个。 琉璃一开始看不上珍和,后来发现珍和是真的实诚人,就下意识对珍和提点些了,一起当差的是实诚人总比八百个心眼子的强,她对珍和好,珍和也会记着的。 珍和就被琉璃说得不好意思,就一直低头笑,琉璃看见她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就忍不住叹气。 琉璃忍不住心想,珍和这个性子难怪在旧宫不出头一直被欺负,还好分到女学当差,这里风气正,没那么多乌烟瘴气的事情。 报纸上的字她们俩都不太认识,珍和入宫就一直是打杂的宫女,打杂的睁眼瞎就够了,没必要学识字。 琉璃稍微好一些,她原来是皇庄上的宫女,伺候的嬷嬷是管账册的,就留了心眼学了几个字,等到女学要收宫女的时候,琉璃就花了钱把自己弄过来了。 女学生们看的报纸主要就是那几类,有应天当地的《应天小报》,大部分女孩都订了这个。 还有官方做的《大越时政》,这个半个月刊一次,每次都是有点厚的一个册子,不像报纸,像一小本薄书。 也有《新学风报》,这是京师大学关于新学的报纸,学里谢寄真每期都会订来看。 还有《商报》,这个是那个苏州范家来的范寿会订来看,这个报纸也是她家里雕版社出版发行的报纸。 还有《美人面报》,这个报纸主要是讲当下时兴的妆容与穿搭风尚,上面还有美人画,这个女学生们也喜欢买来看,主要是看上面的美人图,这个报纸一开始是松江府当地做的报纸,后来因为卖得太好,全南直隶都可以买。 这个报纸一开始的目的是打算打着噱头顺便推销松江府的新布料,上面都会讲解新出的纹样与穿搭讲究。 就连祝翾也买了一份来看,因为她认出来上面的美人图有几个有她阿爹画风的影子,但是祝翾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祝明画的。 女学生们看完报纸并不会直接丢掉,会很小心地剪下来上面的妙文妙画然后贴本子上珍藏着。 明弥是最爱干这种事的女学生,她分门别类贴了好几个本子。 连载小说的本子她按顺序贴好在一个本子上,然后一个风格的妙文她又剪下来贴另外一个,《美人面报》上的美人她剪下来也珍惜地贴好,然后就拥有了一个简单的画册。 其他女学生没有这么细致,就明弥贴得最仔细最好看,所以女孩子们都很喜欢对明弥说:“把你宝贝贴本借我看看。” 明弥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缘变好是因为这种不足为外道的小兴趣,她从小就有这种囤积的爱好。 比如明绯的胭脂盒子用完她就会收好,然后囤积一个系列。 买糕点也喜欢那种包装好看的木制的,吃完又按照人家的系列摆好。 吃的糖外面包的纸画不一样,她吃完糖就不会扔,而是收集完这一套存好。 要不是考试不能把牛皮纸考袋带出去,她恐怕忍不住会也收一个系列。 女学里其他人想看她的报纸收藏剪纸,她就会很宝贝地拿出来,然后反复告诫对方要洗干净手,不许乱翻乱折,等人家看完她再反复检查哪里有没有被弄坏。 等珍和她们提着放着报纸的篮子到了静思堂,大家早课快下课了,就从两个宫女手里领了报纸。 领完报纸大家都翻开在看自己的报纸,还会互相讨论上面的文章与见解。 珍和就站在檐下很羡慕地看着这些女学生,然后里面有一个很傲的女学生喊她过来磨墨,珍和就很听话地过去了。 她到了上官灵韫的跟前,上官灵韫就很仔细地打量她的脸,发现这个小宫女长得有些面善,一张挺有福气的小圆脸,眼睛大大的,上官灵韫总觉得她长得有点像谁,就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我叫珍和。” 上官灵韫就发现她说话时嘴角若隐若现地还闪着梨涡,还有小虎牙,就突然笑出声,拉住前面坐着的崔慧娥,要她回头。 崔慧娥不明所以地回头,也是一张有些圆的鲜嫩的小脸蛋,上官灵韫就叫珍和站住别动,朝崔慧娥说:“你瞧她,和你像不像?” 隔壁座的祝翾听见上官灵韫这样说,也忍不住打量崔慧娥与珍和的脸,是有几分像,但是还是不一样的。 崔慧娥脸颊上圆起来的是婴儿肥,面相更冷更清丽些,珍和是长了一张娃娃脸,甜甜的更随和,叫人见之忘忧。 崔慧娥抿了一下嘴,嘴角竟然也沁出一样弧度的梨涡来,中和了她的冷。 上官灵韫见了就说:“你们这样更像了。” 崔慧娥就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己朋友一眼,和一个宫女长得像也不是什么离奇的事,值得上官灵韫这样大惊小怪吗? 珍和内心害怕极了,她知道崔慧娥是江都侯家的姑娘,她何德何能敢与崔慧娥长得像呢?就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祝翾看出她害怕了,就朝上官灵韫说:“你不要吓她了。” 上官灵韫见珍和害怕,就不继续说了,心里却觉得这个珍和见不得世面,就算长得像又有什么,同人不同命,命又不会跑脸上去,至于如此害怕吗? 崔慧娥就盯着珍和的脸仔细打量,崔慧娥觉得珍和长得不是像她,而是更有几分像……她心里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崔慧娥这张脸肖似生母,她的母亲又是文慧皇后的亲妹妹,这个宫女有几分相似,倒算她的福气。 崔慧娥对故去的文慧皇后没有记忆,她的母亲告诉她,文慧皇后也有梨涡,笑起来特别甜,年轻的时候就是个美貌的甜姐儿。 不过这个宫女并不是特别美貌的女孩子,只是气质温甜,具体像不像也不好说。 她看出来了珍和害怕,就说:“你不必害怕,这是你我的缘分。” 珍和仍然低着头说“不敢”。 琉璃在旁边看得替珍和着急,人家都没有在乎这个,她个小宫女做出这副样子比这些金枝玉叶还在乎,最后对面不恼也要恼了。 珍和真是没有眼色不会当差,既然人家不在乎就该收起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她有意想要救一把珍和,就凑上来说:“告各位姑娘安,只是时候不早了,我与珍和还要当差呢。” 她上来笑盈盈的,上官灵韫就觉得她更会伺候人,对她更有好感,就问琉璃:“你和她一处当差的吗?” “是。” “你叫什么名字?”上官灵韫坐着问她。 “回姑娘,我叫琉璃。” 上官灵韫就念了一下两个人的名字:“琉璃,珍和……你们一处当差名字并不配套啊……” 祝翾听了,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第85章 【红鸽子蛋】 宁海县,青阳镇,芦苇乡。 钱善则是靠自己办起来了自己的小织坊,但是离挣大钱还远远不够。 第一笔托付她娘家人找到订单挣到了钱,但是钱善则发现自己这个织坊不能做长久的生意与订单。 她的织坊纺的是布,布是从丝线纺出来的,可是宁海县内纺丝线的坊子就两个,他们的货都稳定地出给了其他的织坊,没有多余的货给她。 县内其他织坊用的还是老式的纺布机,织布机上的锭子没钱善则买来的新织布机上的多。 按理说钱善则因为效率高,就该比这些织坊挣钱,但没想到丝线就难住了她。 钱善则为了拿下这新式的织布机在苏州费劲了心思,一开始人家是不太愿意搭理她这个乡巴佬的,她在苏州什么都不算,主管这件事的是一个高胖太监。 第一回她和王杨提着东西上门,连面都没见到。 后来钱善则为了号准太监的脉,从自己嫁妆里摸了一个红艳艳的鸽子蛋献了过去。 这是她爹从西洋商人那里贱买过来的,要不是人家喝醉了酒和她爹这个酒蒙子打了赌,她爹也没办法低价拿下这么个大宝贝。 那时节她爹就天天拿着这颗硕大亮瞎人眼睛的红宝石兜着看,宝贝得很,一边看一边感慨:“这可是难得的宝贝啊。” 钱善则的亲娘宁太太也眼热这个红宝石,还想着求钱老爹磨来镶冠子,到时候出门跟那些太太喝茶打叶子牌多体面? 像宁太太这种富贵太太出门能攀比的就是首饰,然而宁太太却挨了一顿呲,钱老爹怎么都舍不得把宝贝给妻子。 宁太太就在家哭了三天,一见钱老爹就抹帕子擦眼泪,又委屈又娇得很,宁太太是续弦,年纪比钱老爹小很多,钱老爹很吃她这一套。 但是即使如此,也没给她这个宝贝,最后宁太太从他那得了另一个水头好的翡翠镯子也满意了。 钱善则就以为她爹要把这个带进棺材去,谁也舍不得给,没想到轮到她出门子,她爹可能是有点愧疚,愧疚之前给她看了李秀才,结果被退亲了,再相亲只能许到不如他们家的王家了。 钱老爹觉得最小的妞子是嫁得最不好的,就有心补偿她,最后竟然将这个红艳艳的鸽子蛋一样的宝石放进她嫁妆里。 然后朝她抹着眼泪说:“我的小妞子啊,你出了门,家里就没有姑娘给我点水烟了,真舍不得你这么体贴的姑娘。这个宝贝我给你了,你要拿出你在家的本事好好在夫家过日子。” 钱善则的三个姐姐见钱老爹居然把红宝石给了妹妹出门,都站在旁边干瞪眼睛,心里觉得钱老爹偏心,但是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继续给钱善则添妆。 钱善则虽然嫁给了屠户王家,心里却是不服气的,要她老老实实待宅子里然后做个屠户娘子,那不能够。 虽然屠户娘子的日子也不愁吃穿,但是王杨挺好看的一个小伙去当屠户迟早一身猪骚味。 再看王杨的弟弟王桉干干净净地念书写字,钱善则就觉得王杨不够他弟弟的体面,但是老百姓养儿子就是这样,大的继承祖业门户,小的惯着些送去念书学别的本事立身,王杨也没有念书的脑子。 于是钱善则进门就想叫王杨听她的话,然后叫他生出超越继承屠夫的野心。 王杨喜欢她这个妻子,就确实很听话,等到钱善则说要开织坊的时候,王杨先是觉得胡闹,钱善则就反复说给他说开了织坊之后大的光景,她画的大饼果然钓住了丈夫,王杨思考了一阵,就答应了。 老大夫妻开始胡闹了,婆母祝晴就开始头疼了,但是她哪里反对得了呢。 这对夫妻把才学说话的王婵扔给祝晴就去苏州府了,王婵第一天还不知道爹娘出远门了,结果第二天就开始到处找钱善则,哭声炸得祝晴耳朵疼。 祝晴就哄孙女说:“你娘去你外大父家了,很快回来。” 王婵就捏着拳头推她:“我要阿娘!我要阿娘!大母你把阿娘喊回来!” 祝晴被她闹得头疼,也变不出一个娘给王婵,就把差不多年纪的祝葵拉来陪小外甥女玩。 祝葵就用“你真不懂事”的眼神看王婵,明明她也没有大王婵几岁,王婵被小表姑看得震出了一个哭嗝,觉得小表姑好威风啊。 然后祝葵就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说:“这就是你阿娘!” 王婵看着纸上潦草的小人,不敢相信这居然是她的阿娘,又要哭了,祝葵就使出杀手锏:“你再哭!再哭我就不和你玩了!” 王婵就不哭了,和祝葵开心地一起玩,祝晴看见了,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在心里骂老大这一对狠心父母,孩子一扔就出去瞎逛了,跟她幺弟祝明一个德行! 而钱善则咬痛将自己嫁妆里那个宝贝红宝石献了上去之后,管新织布机买卖的那个太监才终于舍得见他们一面了,钱善则就在心里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见了太监,钱善则就说明了来意,那个太监眼睛都不抬地低头喝茶,就像对面没坐人一样,钱善则说得嘴皮子都酸了,心里也渐渐没底了。 她心想,敢情那宝贝是扔水里了? 过了好久,太监才抬起眼皮说:“我这里有十抬新织布机,你要是苏州府的,花上千金万金我都不敢给你们,宁海县嘛,那里还没有新织布机,你们就拿了吧。” 钱善则高兴极了,恨不得要跪太监,太监却站起身说:“使不得,你们那做织坊不容易,你们要是做出成绩来,朝廷自然有嘉赏。” 说完就提着袍子走了,钱善则只以为捡回来了大便宜,这东西是花钱都买不到的,比传统织布机效率快六倍,人家织出一匹布的功夫她就弄出六匹来。 整个宁海县又是她先投入这个做,吃了第一杯羹,到时候能不挣钱吗?就算等后头别的织坊也有了这个,她却已经趁这个时间差挣了好大一笔了。 然而等第一批货出完,钱善则发现自己在宁海县内拿不到一根丝的时候,才察觉出了她被人排挤了。 人家别的织坊本来织得好好的,她上来就比他们快六倍,人家自然不会等她壮大了才来排挤她,趁她还是个小织坊就要挤兑死她。 不然宁海县别的织坊要么干看她一分功夫挣六倍的钱,要么等她壮大了被她逼得也要去咬牙去换织布机,换了新的又得花多少钱?老的又怎么弄? 所以现在人家就要排挤她,你那个织布机不是织得快吗? 但是我们让你一根丝都拿不到,没有丝哪来的布?你再快又有什么用? 到这时候钱善则才回过味来,那个太监出织布机出得这样快,不是她送的宝石多闪亮,她多会来事,而是人家撞到了冤大头。 太监自己又能卖出十抬出去,难怪走前说什么“要是做出成绩来”,哪有这么容易呢? 钱善则才发觉自己是掉坑了,那个太监收了她的宝贝背后不知道怎么笑她乡巴佬呢。 夜里睡觉的时候,钱善则本来想算了,早点割肉把本钱拿回来。 但是她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鸽子蛋红宝石,钱善则就觉得自己不能认输,舍了一块肉出去就一定要引出老虎! 外间里王婵又哭了起来,钱善则就拢衣去抱姑娘,王婵一看是亲娘来了,就不哭了,还歪缠着要和她睡一块,不肯睡外间小床。 钱善则就把姑娘抱上了床,丈夫王杨也醒了,见她把姑娘放在两人中间就说:“好不容易她能自己睡觉了,你这样,又把她哄回来了。” 钱善则就说:“咱俩出了一趟门,她都记得的呢,舍不得咱们,才非要一块睡,等这段时间过去了,她又能自己睡觉了。” 王杨就忍不住摸了摸还挂着泪珠的姑娘的小脸,王婵一闻到父母的气息就躺中间睡着了,王杨看完女儿又和钱善则说:“织坊的事趁摊子没铺大,咱们把织布机卖了吧,这事当初咱们想简单了。” 钱善则就咬着牙说:“我不卖,他们排挤我,我也不要认输!丝线的事情我总会想到办法的。” 王杨就不作声了,心里觉得钱善则性子太会闹腾,但是这事他也掺合了,不能怪妻子胡闹。 等到她没办法了早晚会妥协的,王杨这样想。 钱善则就回了一趟娘家,跟钱老爹说了半天的话,宁太太在屋外想要偷听,却被父女俩都赶了出去,说他们在聊正事呢。 宁太太看着钱善则就说:“你有什么正事?你闹的动静我都知道了,好好的做什么生意呢,这样闹腾小心被人家休回来!” 钱善则就朝她拧眉:“阿娘!” 宁太太依旧说:“做生意不是你的正事!婵姐儿也快脱手了,你的正事就是给王家再生个孙子!只生一个姑娘像什么话!” 钱老爹也嫌她聒噪,赶她出去,宁太太就跺着脚提着裙子走了,心想,不吃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她嫁给钱老爹的时候,前面一堆原配的儿女,她就拼命生了自己的儿子女儿才站住了脚,才换来如今穿金戴银的好日子。 钱老爹也听说了女儿弄的动静,很不满她把那块宝石也弄丢了,心疼得直抽凉气,骂她:“早知道你守不住那块宝贝!我就不给你了,我带棺材里去!败家鬼!我给你,你大了给婵姐儿出门子不好吗?” 然后又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女儿,从她异想天开想做生意的事情开始骂,骂她不知所谓,骂她太嫩直接掉人家坑了。 钱老爹骂累了,就坐下喝了一口茶,又站起来继续骂。 第86章 【念书日常】 终于到了冬天,没想到应天府虽然在家里的南边,但是冬天也挺冷的,祝翾早上穿好衣服,踏出门去,一出门就看见珍和站在走廊下冷得跺脚,就笑着说:“你冷不冷,也不找地方躲一躲?” 她一边说话一边嘴上哈出白气来,珍和就下意识看着祝翾摇头,又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祝翾就觉得她确实有点愣愣的,配上那张讨喜的娃娃脸倒有几分可爱,珍和冻得牙齿还有点抖,颤着声音说:“祝姑娘,你又是起最早的女学生。”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起得哪有你早?” 珍和就说:“我要当差嘛,就是得起早啊,睡迷了要被骂的。” 珍和知道祝翾在女学生里是很随和的那一个,所以在她面前就不怎么怕,祝翾也不会在她面前露出威严来,所以她跟祝翾说话就随意许多。 祝翾当然也不会计较这些,她本来就是乡野里的姑娘,出身还不如珍和,刚来的时候还不习惯别人朝自己行卑礼,弄得自己就跟什么大户小姐一样。 祝翾知道自己这个“祝姑娘”份量很虚,只有一层女学生的皮,离开女学她又是哪根葱,所以她没办法像那些勋贵家的姑娘直白地把人分出三六九等来。 都是爹生娘养的,能做主子的是因为会投胎,落入下人境地的也不是天生比人贱,只是命不好罢了。 她从小就对贫富不均有了自己的见解,阿闵就是因为喝不起药才在这样的的冬天没了,可是有钱的人家宝贝的药放仓库里祖宗八代都吃不完。 从小她就觉得这个世界哪里都不太公平,在她眼里男女都一样,偏偏世人都对男孩更宝贝些,她靠自己出色至此能够拔出来,可是她的姐姐妹妹呢? 她付出这样的努力,才得到平庸的祝棠一出生就有的机会。 这世上穷人只会越来越苦命,富贵的再造孽也没见多少遭了报应,祝翾从小到大都在心里问凭什么,为什么? 只是小时候她的疑问摆在脸上,别人见了就知道她是不服管的女孩子,背后说她不驯,不驯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只是孩子不驯也没什么罢了。 等大了她知道将疑问落进肚子里,不能摆在脸上叫人看出来。 她用一双眼睛去看,心里也依然忍不住去问,她做不到习以为常与麻木,说不出来“向来就该是这样的”。 别人一与她说什么“自古以来”,她就忍不住想,谁规定的?就不可以变? 倘若她早就信了什么“自古以来”、“向来就该是这样的”,早就在家里当祝家的好姑娘了,就是因为她不肯信,才考到了这里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识字之后她读到了这句诗,就觉得真会写啊,这句诗概括了她所有的疑问与不平。 所以她忍不住对那些豪富阶级用“肉食者”来形容,肉食者鄙,肉食者食的又是什么,是别人的血肉。 小时候孙老太曾经告诉她,以前整个青阳镇根本没有几个农民,全是佃户,所有的田都是几家地主的,死了想要块地方下葬都要向地主买,没有一分土地是属于他们这些穷苦人的。 更夸张的是前朝扬州府有个大官,据说为官清廉,但是他的家族在整个扬州占了二十多万亩的地。 穷人没有地种,要给地主交租子,要给朝廷交七零八碎的各种税,还要应付各种天灾,朝廷还喜欢征民夫去往死里干活。 大家都活不下去了,看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奔头,就反了一批又一批,有了起义的穷人,苦的又是另一批穷人。 朝廷就抓兵丁去杀起义的叛军,抓的兵丁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死了就是死了,变成上面将军军功垫脚的炮灰。 所以这些豪富者的豪富不就是吃穷苦人的骨髓得来的吗?难道那个大官家二十多万亩地全是干干净净得来的? 可是祝翾发现自己所做的努力所想要的权力也会要她成为肉食者阶级的人,她想要站着,就要有人跪她。 祝翾不想成为也吃别人骨髓的人。 她不能改变这个世道的规则,但是她不能漠视这一切的发生。 祝翾又问珍和:“怎么就你一个人?琉璃呢?” 珍和就说:“琉璃说她肚子疼,我一个人也够了。” 祝翾心里就叹气,这个傻姑娘,琉璃哪里是肚子疼,人家是不想在这里熬冻,就欺负她实心眼,让她一个人把差事做了。 但是见珍和脸上没有任何愤懑的神情,祝翾就没有说什么,她朝珍和点了点头,然后就往静思堂的方向去了,开始一天的学问。 她看了一会书,明弥就第二个进来了,朝祝翾说:“你好早啊。” 祝翾就抬头看明弥,见明弥还在打哈欠,就说:“你今天也挺早的。” 明弥打完了哈欠,说:“突然想要用功了。” 说着她就坐下了,将书筐里的东西按照大小顺序一一摆好,反复观察书是否是正放于桌上,确保没有一丝偏斜,这才舒了一口气开始看书。 然后来的女学生越来越多,终于坐满了,开始闷着声音自觉读书,然后尚昭进来了,说:“声音这样小,有气无力的,听得我都困了。” 然后女学生们的声音就放开了读,朗朗读书声传到了外面走廊上,经过的一群宫娥都站住了往里面看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继续做自己的差事。 念完书,女学生们又伴着走往饭厅走去,女学生之间都有一对一的饭搭子,明弥是祝翾目前的饭搭子,所以她们俩就一起走。 进了饭厅,就坐一块把早饭吃了,明弥饭量小,剩了一个鸡蛋没吃,祝翾就拿过来敲壳自己剥了吃,然后问明弥干嘛不吃,明弥就说不喜欢吃鸡蛋。 祝翾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惯得毛病,有的吃还不吃,她小时候能天天吃上鸡蛋就能美一天,就是娇气。 然后她又觉得不对,明弥不是养生堂的孩子吗,养生堂这样阔吗,能把孩子养得鸡蛋都不稀罕了? 她就一边吃一边问明弥:“你们养生堂伙食很不错嘛。” 明弥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说:“我丫鬟骨头小姐命,就是挑食,怎么了?”越说还越理直气壮了。 明弥心里也在骂祝翾,我爱吃不吃,就挑食,果然是乡下来的,鸡蛋都当宝贝。 祝翾却抬头看她,很真诚地说:“什么丫鬟骨头小姐命,这话怪难听的。挑食罢了,你别这样说自己,不是大毛病。我也有不爱吃的东西呢。” 明弥心里哑火了,还生出了几丝难得的愧疚,心想,哎,真受不了,现在怎么心里偷偷骂人都变得不好意思了,脸皮彻底薄了,真没劲! 祝翾刚想举例自己到底有什么不爱吃的给明弥听,然后想了半天,发现好像没有……唔,这就尴尬了。 祝翾刚想怎么编,乙班的女孩褚德音就走过来坐在了祝翾附近,说:“祝翾!你要不要参加应天女学蹴鞠队!” 褚德音家里是文官,却生了一副好动脾气,她考女学是被家里赶过来的,说是要在这读书吃苦定了她的性子。 褚德音入学也是擦边名次进来的,就被分到了乙班。 祝翾愣住,忍不住说:“这个天气,踢蹴鞠?” 这不得冻死人?怎么想的?她腹诽道。 褚德音就很快活地说:“你就说你要不要加入?” 祝翾又说:“你又上哪知道我会踢蹴鞠的?” 褚德音说:“你室外课踢过啊,踢得不差。” “那我加入又有什么好处?”祝翾还是没说要不要加入。 褚德音想了想,说:“咱们是有比赛的,踢好了能拿奖呢,到时候有钱分。” 原来应天有蹴鞠场,民间与官方时常组织蹴鞠赛,百姓有钱了就会去买票去看,女子蹴鞠也不少队伍,每个队还有支持的人呢,比赛最热的时候能有上万人去看。 所以褚德音就想女学也组一个蹴鞠队到时候也出去比赛,比多了万一赢了也是名气。 祝翾听完,就说了好,明弥听完就问:“我可以参加你们这个吗?” 褚德音为难地看向她,她没听说过明弥会踢蹴鞠的名声,就问她:“那你会吗?” 明弥就大言不惭道:“不会啊,从来没踢过这个。” “你不会怎么加入啊。”褚德音觉得荒唐,看着这个眼睛颜色浅的姑娘瞪大眼睛,不明白她怎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的。 明弥就比划说:“蹴鞠场上不也有不用踢的吗,就站那守着门的,我就站那歇着不行吗?” “什么叫站那歇着啊,你歇了,别人蹴鞠踢进来了就得分了。”褚德音忍不住高声说,饭厅都安静了,看了过来。 褚德音声音就又变小了,说:“你简直是胡闹!一点都不严肃,这是竞技也有输赢的,你不可以这么儿戏的。” “那我不歇,我肯定好好看门,你买一送一也一块把我收了吧。”明弥捧着脸说,有心逗这个活泼的姑娘玩。 买一送一?祝翾忍不住看她,她答应的条件什么时候捆绑了明弥? 明弥撑着脸,眼睛有点往上抬着看人,因为眸色瑰丽,又带了笑意,看起来有点邪气。 祝翾和她对视了,第一次发现自己对明弥认知好像有点偏差,哪里有什么善良心软温和的,明弥就是个促狭鬼! 褚德音却被绕了进去,居然开始思考行不行了,祝翾就说:“你不要理她,她这样的一踢就输。” “我不踢,我守门。”明弥依旧说。 褚德音就犹豫了,明弥就揭穿她:“你那个蹴鞠队几个人了?” 第87章 【冰钓轶事】 虽然冬天蹴鞠是不太合适的,女学生们却也能够找到别的消遣。 天越来越冷,冷得学海上结了一层挺厚的冰,屋檐下也生了挺长的冰柱子,好在学里供炭是足的,不然谁也受不了。 但即使如此,也病了一小批女孩儿,流鼻涕咳嗽的不少,她们大多数在家都有人照顾,来这被逼着自立自理,照顾自己是没有数的。 天冷了不知道添多少衣服合适,也不知道自己留心眼出门提前抱好汤婆子捂着,还傻呵呵地跟身体好的一批在外面吸冷风玩,一来二去就病了。 可能程学正也没有想到女学生们这样娇弱,还好学里有配置的医女医士,正经太医也有两名挂职在这,其中一个还是女太医,姓荀。 荀太医亲自出手了一个个地号过脉看了一眼,就支她手底下的医女们去抓药,说没什么大碍,吃完药平日里多锻炼一下就好了。 于是女学住宿处的空房里一群医女和宫女在那煮药,传到走廊里都是药味。 没有品级的医女地位和宫女差不多,只是要被逼着学医看病的本事,天天要背穴位背药理。 一旦背不出来就上面有品级的医女拧着耳朵骂脑壳蠢笨,要么就要被打。 学医吃的苦也很多,毕竟学的是看病救人的学问,学不好就去看病是真的会害死人的。 煮药的小医女是才学了皮毛的孩子,平日里就负责帮上面大的医女熬药、碾药。 因为熬药的医女不够,珍和这种小宫女也跟着一块煮药,一边跟着医女学一边熬药,期间就和医女聊天。 和珍和搭话的医女也姓荀,是荀太医哥哥家的女孩子,叫荀太医一句姑大母。 她家里世代为医,她小小年纪也被扔到女医署跟着医女从头学,荀小医女就朝珍和说:“还是你当差省事,我被我姑大母拎来学医,日子过得太苦了。” 说着她就开始数手指,说:“我得像这样打杂七学八学地全把医书都看过,针灸什么的针法都背熟了,才能去考品级,这就要个至少八/九年的功夫吧。 “学成了还不能出师呢,望闻问切的基本功也是给人看病练出来的。 “你刚学成谁找你看病呀,这就要自己去找穷人义诊去练去实践,吃许多苦才能真正坐诊收钱给人看病……” 然后她又说:“我们学的这些都要跟人命相关的东西,不能弄混了,我们家也就我姑大母最厉害,不到三十就能自己坐诊看病。 “我们家其他人都学医但是说学出那种本事来还欠缺些,我阿爹他们就指望我也能学出头,小小年纪就扔给我姑大母磨练,太苦了,比这群女学生学得还要多呢,我也想病了回家呢。” 珍和听完却很羡慕,说:“你虽然当差苦些,可是要是学成了也是能治病救人的,总会学到东西的。不像我,字都不识几个。” 荀小医女睁大了眼睛,说:“你在女学当差,竟不识字吗?” 珍和摇了摇头,荀小医女就说:“我们女医署当差的都必须要识字,不然怎么看医书,不过愿意来女医署当差的人少,像我这样的小医女也就八九十个人。” 珍和忽然问她:“进女医署有条件吗?像我这样的别处当差的能去吗?我都十四了,学医还来得及吗?” 荀小医女告诉她:“你得识字,每年年底都要在内宫里考试挑人的,像你这样不是从小学的中途考进来的,得识完字自己知道一些很基础的药理,能认识一些草药。” 珍和听完,就低头不说话了,她天天待在书声琅琅的女学里,却还不怎么识字,她心里觉得很灰心。 不过她听琉璃说,学正司的女官打算让她们这些宫女们也上启蒙班,不知道真的假的。 要是真能识字,珍和觉得自己挺想试试考女医的,倒不是因为她有什么救人的愿望,而是她觉得这个能当一辈子的差。 学点真本事进肚子里不怕被人顶了,人吃五谷杂粮的,哪有不生病的,所以大夫很重要。 早上敲锣的差事,声音不脆了别人声音大的也能做,熨报纸也是上手就会的东西,其他一些打杂的东西哪个宫女不会呢…… 她现在是年轻宫女没有一技之长还能混日子,年纪再大些就不行了,日子长了迟早要被挤兑到做粗活累活的地方去当嬷嬷。 就是做宫女,也有往上走的,也有往下走的,珍和想要往上走,尽量能去干体面的差事。 原来的她确实不够上进,干手上那些就满足了,可是看着女学生个个那么厉害,自己大字不识的伺候她们也难看。 虽然说前朝的时候宫女的巅峰是做皇妃做皇后,但是陛下登基六年了,后宫依旧空虚,不选秀也没有抬举新的妃子,这种人上人的路估计是没有指望了,珍和就不敢去想这种人上人的路了,只想着差事体面些。 虽然部分女学生们病歪歪了,但是祝翾身体特别健康,她小时候只病过一场大病。 褚德音果然忽悠了更多人进蹴鞠队,但是因为天冷不可以踢蹴鞠,这批好动的就开始想玩些别的。 恰好学海水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一开始她们是将冰面凿出一个洞来,想去看冰面下的鱼,看着看着就想冰钓了。 但这些女孩们围在冰面上都不太会钓,祝翾小时候经常砸冰自己钓鱼上来,就教她们。 祝翾捧着被冻红了的脸说:“冬天了,下面的鱼笨得很,你拿树枝自己做个鱼竿,挂点蚯蚓,蚯蚓呢要沾一点香油,没有蚯蚓像虾酱之类的带点香气的吃的也够了。把它们勾过来,然后观察一会,有一点小动静就轻轻提线,一定要很轻。” 其他女孩听了,立刻拿起石头跃跃欲试地开始凿冰面想要试试看,褚德音是徐州的女孩子,她家里那里更冷,就更懂怎么在冰上玩,见大家小心翼翼地都在垂钓就觉得没意思。 祝翾还在那反复叮嘱大家要在岸边垂钓,别往冰面上去,小心会掉下去。 大家都答应了然后兴致勃勃地开始垂钓,几个好动的女孩不一会就弄上来了几条鱼,也不敢在这逗留太久,立马抬着鱼篓回去。 然后大家看着钓上来活蹦乱跳的鱼就发愁了,她们也知道自己在学海钓鱼的事情不能叫女官们知道,所以不能直接送学里膳房处理,可是这要怎么吃鱼呢? 明弥就说:“她们宫女有煮饭的小炉子,咱们拿她们的炉子偷偷烤鱼吧。” 几个女孩都说好,于是明弥去找珍和借炉子,然后发现住的地方附近还有煮药的小火炉,就偷偷问珍和:“你们这个煮药的炉子要是空了一两个能不能给我?” 珍和摇了摇头,她觉得明弥想一出是一出的,要是借炉子给她们女学生玩出事来,借出炉子的宫女是要挨骂罚俸禄的,所以她不肯借。 祝翾在旁边也有点失望,珍和就问她们要炉子要做什么,祝翾就说烤鱼吃。 珍和听了,低下头想了想依旧说:“这里煮药的炉子不能给你们,你们实在要烤鱼拿我自己温饭的炉子吧,就是我又怕到时候被发现了……” 她心里到底还是害怕到时候被发现了自己要被罚俸禄然后挨女官罚……女学生淘气被罚依旧被念书,她被罚谁知道会怎么样呢,万一觉得她不适合在这里当差呢。 上官灵韫听了就说:“这还不简单,我们也不是不讲义气的人,你到时候被发现了就把事情推我们身上,保证不会出卖你,就说是我们威逼你给我的,你怕我不是正常的吗?” 然后她又说:“你不敢说威逼,就推说不知道,是给我们这些淘气的给偷了的,你整日当差的,没道理东西丢了还要受罚,你的差事又不是看自己的炉子。” 珍和听了就脸发白了,这不是污蔑吗,给女学生们污蔑一个偷盗或者威逼的罪名,偷盗威逼什么的可比淘气更严重,万一她们到时候被冤枉得记恨自己呢? 她就说:“不敢。” 祝翾看出来了珍和又怕担责又怕得罪人,就说:“算了,你就当不知道吧,我们自己想办法。” 上官灵韫见珍和犹犹豫豫的不敢到时候将事情往她们这些女学生身上推,也说:“哪里一定就能够被发现了,现在就想以后受罚的事情,太晦气了,你害怕也算了吧。” 珍和想了想,她有点想帮助女学生们,却又怕被发现的代价,却也不敢到时候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正犹豫呢,被祝翾她们一说,又觉得自己不够爽快,就说:“我借给你们了。” 大家听了也没有想太多,最后大家围在明弥房里烤鱼,炭火是现成的,只是女学生们不敢拿自己的薰笼烤,那不是烤吃物的东西,最多烫烫衣服,沾上油什么的更容易被发现。 所以才想着拿宫女的温食物的炉子应付,明弥的房间在最里面,到时候有什么香气飘出去也离得远,大家将门窗关好,还是怕巡查的宫女们发现。 祝翾又气声很小声说;“那我开始了。” 明弥她们就开始点头,祝翾就拿起树枝叉好的鱼往铁丝网上放,然后开始拿出大家从家里带来的各式酱料往鱼上抹,什么虾酱菇酱乃至红腐乳,有什么就抹什么。 火气烤熟了鱼的表皮,酱料的味道夹杂着肉味散发出来,滋滋啦啦的,大家围坐在一起,都忍不住咽了口水。 上官灵韫就问:“小翾,好了没有?” 崔慧娥就说:“你急什么,肯定没熟呢?” 上官灵韫就瞪她:“你不想吃?装相吧你!” 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发现要低调,就又赶紧刹住笑声,继续看着祝翾烤鱼。 第88章 【母系传承】 谢寄真觉得鱼肉刚好入口,虽然带了一丝腥味。 然而上官灵韫和崔慧娥吃的那一条却出了问题,上官灵韫直接呸了出来,说:“好苦,好难吃。” 谢寄真就拿了她们手里的鱼,啃了一口,果然。 祝翾也跟着啃了一口,一开始还好,只是有点腥,吃着吃着就不对劲了,竟然有些发苦。 祝翾忍着咽下去了,然后说:“这一条我好像把鱼的苦胆弄破了,你们不要吃了。” 因为是偷偷摸摸烤鱼的,所以没什么条件能够清理干净鱼,大家也不会,还是褚德音房里有一个匕首,祝翾才拿了小心翼翼地处理鱼。 但是她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加上不好发挥,果然鱼鳞没弄干净,苦胆也弄破了。 祝翾将每条都尝了一遍,发现两条出了问题,不能吃了,其他的都还可以入口,但是达不到特别好吃的级别。 果然虽然拿自己的酱乱烤鱼是不可能达到宴席上鱼的水平的。 还好,学海里的鱼还算优秀,本身鳞片软,刺少肉多的。 没烤出问题的大家吃了都算满意,毕竟是自己辛辛苦苦弄的鱼,在滋味上总能多忍让些。 祝翾吃的时候还不忘给珍和分了吃,珍和吃了一口,心里却觉得滋味一般,但是见大家都吃得很开心,心里就很讶异,难道这群女学生没吃过好东西? 不应该啊,都是吃过山珍海味的人,怎么会觉得这个很好吃呢? 珍和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很赏面子地吃了,祝翾就问她:“这鱼如何?” 珍和挺想说好吃,但是她说不了什么谎,就低下头说:“就……还行?” 那就是不够好吃了,祝翾自己也有味蕾,这个水平离家里孙老太她们的厨艺差远了。 但是!这个条件!第一次烤鱼烤成这样很不错了!祝翾在心里想道。 然后又昂起头自信起来,我下一次一定能烤得很不错。 等大家吃完了,大家都自觉地开始帮忙清理,之前鱼鳞什么的都被扔痰盂里了,珍和提着出去偷偷倒掉了,然后又打水过来清理擦洗了一遍,终于把明弥的房间恢复了原样。 然后大家都纷纷说:“太麻烦了,就为了这一口鱼,还鬼鬼祟祟的,生怕被挨罚。” 祝翾也深以为是,但是女学生们心里都觉得这样的经历是很刺激的,乐趣就在过程里,并不在最后入口的鱼肉是否鲜美。 …… 经过这一遭,大家胆子越来越大,一开始还是偷偷在学海冰钓,只是她们冰钓完数完自己的鱼就又把鱼扔回去,再也不肯再偷偷烹煮一回鱼了。 有一回冰钓的时候,褚德音看了看冰层厚度,竟然从包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走冰的鞋子,站到了冰面上去了。 祝翾吓了一跳,忙喝止她:“你不要命了!竟然往湖面上去,万一冰裂开掉下去这个天气可是要出人命的!” 褚德音就说:“我有分寸,这个厚度不会掉下去的,就是大人就不可以站这里了。” 她又说:“我从前在家里,到了隆冬时节就跑湖面上玩,我父亲他们去过北方当官,我跟着一起去那边。 “那时候还有打冰上蹴鞠的,我也跑去打,但我家里不许,对我打了也骂了,但是一到能上冰的日子我就会跑出去冰嬉。” 祝翾知道褚德音胆子很大,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褚德音和她说过她是因为在家里太皮了无人能够管束,才被家里送来考女学的,家里是觉得她进了女学总能变好一些。 祝翾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比自己还无法无天的存在,她这样的从小打架爬树的,就算很皮的女孩子了。 好在上了蒙学之后,学习更吸引她的兴趣,所以她就收起来了贪玩的性子,没那么多精力去皮了。 褚德音说上冰是真的敢往冰上去,祝翾说了她之后,储德音竟然拎起腿在冰面上滑了起来。 她身姿轻盈,在冰面上如履平地,脚底下不断转弯走圈,只是她也不敢做过大的幅度,没有在冰上跳跃起来。 褚德音只是在冰面上不断滑翔,她慢慢将腰沉下去,张开手臂,单脚飞滑然后转圈,看得人眼花缭乱,身姿似鹤,大家一开始为她感到害怕,但是渐渐都看住了。 褚德音上冰是早有预谋,她连走冰的鞋都换了,大家看呆了一会又怕她出事,就喊她停下来快上来。 祭酒上官敏训和学正程玉轮在冬日里一起并行,她们边走边聊天,经过学海的时候,听到一阵喧闹声。 祝翾眼睛尖早看见了两个女官,就说:“快,来人了!” 上官敏训定睛看去,就看见一群女学生站在学海边上玩乐的场景,最要命的是冰面上还站着一个人。 就立刻提着袍快步走了过来,骂道:“你们这群小兔崽子都站住!反了天了,不用上课你们就来这里作死!” 最后六七个小女娘被两位女官拎了回去,全被罚了在走廊下提铃。 她这回格外严厉,程学正和上官祭酒不罚她们一边提铃一边念书了,只让她们一边提铃一边围着整个女学走圈然后大喊“天下太平”,也不像以前那样提铃只是围着静思堂外走。 祝翾感觉到了上官祭酒这回是动了真格的罚,手上的份量也重了不少。 六七个小女娘都感受到了祭酒的怒气,都不敢做任何反对的姿态,都乖乖地挨了罚。 一行女学生步履蹒跚地在寒风里一边走一边高唱“天下太平”。 经过的宫女、学生都纷纷看她们,祝翾将头低下来了,她也觉得这次是过分淘气了,上官敏训罚她们是对的。 她在家上学的时候有条件随便淘气,却因为心里绷着一根弦没去淘气,虽然孙老太一直说她无法无天,但是她并没有真的惹出祸来。 她那时候也是个孩子,却因为念书还有想要通过念书出头的心思压抑着自己孩童的天性,整日定住自己念书。 知道能考女学之后,做梦都是考女学,更加没有心思与精力玩乐了。 哪里想到,女学的目标达成了,她整个人孩童的天性又回来了,女学的功课她不曾懈怠,但是这里玩乐的花样更多。 一来二去的,祝翾胆子也大了,说到底,她也才九岁。 之前她没被博士们正经罚过,渐渐规矩就散了,旬休时胡闹的花样就多了起来,这回因为褚德音上冰闹了一个大的,被抓了现行,才挨了真正的罚。 要不说提铃其实是一种刑罚呢,祝翾手被坠得疼,却依然要坚持喊:“天下太平!” 上官敏训亲自跟在她们身后,虎视眈眈地看着她们受罚,声音一旦小了,她就在后面喝骂:“大声!给我大声!声音必须要所有人都听见。” 上官灵韫吃不消这个罚,心里又害怕又委屈,忍不住想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被上官敏训狠狠拿板子抽了手背:“不许放!” “姑姑……”上官灵韫委屈地看向她,声音里已经带了哭音。 “谁是你姑姑?在这里喊我上官祭酒!”上官敏训平平静静地看着她。 上官灵韫扁了扁嘴,又继续忍着疼跟着走,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然而她铁面无私的姑姑还在她旁边说:“别光顾着哭,念词啊。” 上官灵韫就带着哭腔喊“天下太平”,她心里委屈极了,心里也非常埋怨上官敏训,干嘛要这样对她呢? 她在家没吃过这么大的委屈,到了女学还要吃这样的苦,她很想高喊一句:“我不要念了,我家去!” 然而对着上官敏训她不敢,就只能越想越哭得厉害,也顾不上念词了,听到上官灵韫哭了,其他几个女孩也渐渐发出啜泣的声音。 褚德音没有哭,但是她觉得自己上冰才拖累了大家,所有人的哭声压在她的心头上,叫她深恨自己的胆大妄为。 她这样的脾气在家没有改正过,但第一次看到别人受自己连累,她忍不住想要改正了。 终于她忍不住了,忽然停下,朝上官敏训说:“祭酒大人,你就罚我一个吧,把她们的责罚都给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有我一个人走冰了。” 上官敏训停下,凝视着眼前的女孩没有说话,其他女孩其实心里也有点埋怨褚德音上冰胡闹的,但是褚德音滑得那样好,她们当时也都看住了,没舍得及时拦住她。 现在又听到褚德音这样自责,又纷纷从心里冒出一股义气来,纷纷都说不必。 “要罚一起罚!我们都有错,不能只让你一个受罚的道理!” “就是!” 女孩们都不哭了,又昂起头提着铃继续往前走,高喊“天下太平”。 褚德音低下头有些惭愧,她更加难过自己的妄行了,祝翾从头到尾都没有哭,她经过褚德音的时候却看了她一眼,用眼神安抚她。 褚德音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继续跟上大家受罚。 因为一种幼稚的义气撑着大家又把头昂起来了,大家喊“天下太平”的动静就特别大,喊得脸都红了依旧高声喊。 大家都含着泪被自己的义气举动给感动了,身体上的苦痛都不算什么了。 上官敏训跟在女学生们后面看她们受罚,时不时嘲讽几句。 “来日你们做了官,也这样,就是结党了。”她笑着说,女孩们停住了,然后继续喊天下太平。 什么结党?她们这叫为朋友拔刀,是正义,是义气,是友谊! “不过你们到时候要还能这样也还行,总比互相使坏置身事外来得强。”上官敏训继续说。 祝翾却听进心里去了,她发现就她一个人抓住了重点,“来日做官”,上官敏训说她们能够来日做官! 第89章 【杀人诛心】 应天城门前,百姓们站在布告栏前听官吏讲解朝廷新令,听完了大家都忍不住议论起来。 “长女继承制是什么意思?” “就是上面那些厉害的公主出嫁了生的姑娘能继承公主家的家产,公主和驸马生的女儿也不算外戚了,全是宗亲了。” “这不是乱了套了吗?公主出嫁了就是别人家儿媳妇,生的女儿凭啥还是皇族?”人群里有个男人说。 另一个男人说:“就是啊,不只公主她们是这样,还弄了女爵,也只能给姑娘继承。这偌大头衔家业全给女儿了,那儿子怎么办?谁家产业全给女儿的,女儿嫁出去就成了外人了,都便宜了女婿!” “人家生的姑娘是要继承家业爵位的,继承的长女必须随母姓,怎么还要嫁出去便宜女婿?” “公主郡主啥的不都是女人吗?这样的头衔不给女儿继承给儿子继承?别招笑了,自古以来就没听说男郡主男县主的……” “就是,那女爵也要女人自己靠本事得的,要是女儿能随自己姓,自然是代代留给女儿最好。留给女儿,女儿生的女儿肯定是自己的香火,留给儿子,儿子是自己的,儿子再生的后代可就说不准了喽,到时候便宜了别人。” 一个妇人听了很羡慕地说:“对啊,女儿生的孩子肯定是自己的血肉,又和自己姓,这就是自己踏踏实实的香火,咱们普通老百姓能弄这个长女继承制不?” 这个妇人与丈夫只生了一个女儿,丈夫非要从宗族里过继一个男孩养在膝下,妇人不愿意被没血缘的嗣子占了便宜,以后看嗣子脸色过日子,给女儿叫她不要出门子不也一样? 朝廷公主都能这样,她家里凭什么不能? “尽想好事!”她的丈夫说,但是也心动了。 是啊,过继来的嗣子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那还算传宗接代吗?但是女儿生的肯定是自己的骨肉,只要女儿不出嫁不也是嗣吗?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又有人说:“倘若这些公主郡主还有什么女爵生不出女儿怎么弄?儿子又不能继承公主郡主的爵位,这不绝嗣除爵了吗?” “她们绝嗣除爵就绝嗣除爵呗,要是生不出跟自己姓继承自己家业的女儿就算绝嗣……那……”人群里另一个妇人顿了一下,她看了看旁边的丈夫,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那照这样说,像我这样的不也是绝嗣吗?生出的孩子不能跟自己姓不能继承自己的家业,那几乎天下所有妇人都是这样,全都算绝嗣了…… 绝嗣,绝个屁的嗣,从她肚子亲自生出来的孩子怎么会不算她自己的孩子呢?难道他们不管自己叫一声娘,死了不给自己供奉香火守孝? “给她们操心也没有用,再操心也不会让我去继承,到时候她们爵位传几代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大家讨论了一阵,就都散去了,反正这些东西和他们也没有关系,他们只关心饭能不能吃饱,上面这个爵那个爵的他们也不懂。 老百姓们不关心,然后士大夫们却很在乎。 公主的女儿怎么能凭母系也是宗亲呢?要是算宗亲,那陈阿娇和汉武帝算什么?乱/伦?真是乱了套了…… 什么都算宗亲的话,现在是没几个宗室,等到一百年后皇子公主的得养多少宗室啊。 还有怎么可以只传女不传男呢?这不是乱了三纲五常吗?自古都是从父的,非要给公主她们弄出从母这一套,还闹出什么女爵来…… 虽然现在能以社稷之功封爵的女人不多,但是上行下效的,宗族宗法一乱,这社稷就要亡啊。 元新帝和长公主重用的文臣都是当年一起起家的贫寒之士,这些人跟随元新帝父子一路效力,能到这个位置就是知道什么该明明白白反对,什么不该大张旗鼓去反对。 那些讲究纲纪伦常的士大夫虽然不怎么得用,但是会死谏。 于是朝上跪了一批文臣诘问元新帝,说得上头了把长公主也捎带上了,竟然跪谏长公主归政,说长公主狼子野心,什么长女继承不就是意有所指吗? 公主女爵之事是小打小闹,万一皇位传承也有样学样呢? “陛下,您有亲子,何必依仗长公主执政?牝鸡司晨乃亡国之兆啊!”站在朝臣中间位置的一个文臣在大殿上出列哭泣道,然后持节伏地不起。 “臣请陛下约束长公主野心,早立国本。”他下一句就扔下来了一句惊雷。 站在百官之前的长公主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是谢贵妃被逼到绝路了,承认了母系传承的法理,以后也能承认她能够以女身担任太女之位,他们母子几个怎么能够甘心呢? 他们视自己为眼中钉,今日她不争,难道就白便宜了她弟弟? 弟弟登基也不可能容下她这样一位功勋显著、大权在握的长姐,平阳昭公主最后如何?太平公主后来结局又如何? 而且她在那母子几人眼里不是平阳昭公主、也不是太平公主,而是异想天开的安乐公主,更该死。 因为她从来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长公主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心想,凭着我的才能气概和父亲您对我超越性别的纵容、超越时代的那么一点心软,我就不可能输! 没有女人上位的礼法,她就自己来亲手去铺垫这让她上位的礼法! 就算父亲真的传给弟弟,她也能将皇位夺过来,不会在人下,只是到时候失了所谓的礼法,会有内乱,平定内乱苦的还是是百姓,她心里不忍。 以那样的方式上位,她登基后前些年就一定要与那些反对自己的人内斗。 内斗只会耽误时间、消耗国力,阻碍她在这个时代做更多的事情。 不如早铺垫好自己的礼法,把这些反对的人现在就收拾干净了,她不想自己的女帝生涯浪费时间和这群人内斗生乱。 于是长公主嗤笑了一声,道:“牝鸡司晨是亡国之兆?我不牝鸡司晨,当初南方大本营是谁在后方主持大局?粮草军马配备又是谁在负责?兴王是谁困死的?河西走廊是谁去夺回来的?当初闽乱又是谁去平定的!现在这个天下打下来我有没有出力!没有我牝鸡司晨,现在天下还四分五裂、四处割据呢!你说牝鸡司晨亡国之兆,可是连国都没有?何来的亡国!” “还有陛下呢……”那个文臣伏地说道。 “还有陛下……”长公主听了不屑地笑了,继续说:“我不守住南方大本营,我阿爹如何放心打仗!我还活着呢,你就因为我是女子无视我做的功劳了,是吗?说句僭越的,我阿爹没有生我,得天下能晚至少十年!”长公主站立于人前面露锋芒道。 伏地的文臣心中震撼,长公主狼子野心,怎么当着陛下还敢如此嚣张? 没想到长公主竟然抚眉朝元新帝问道:“阿父,我说得可是事实?” 文臣面露希冀地望向上座的帝王,希望看见帝王雷霆大怒,处置了这胆大包天的长公主。 然而陛下却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元新帝不以为然地承认了:“老子当初要不是生了阿月这样的宝贝女儿,老子哪有底气造反!” 然后朝伏地的文臣说:“你知道个屁!脑子都没带就敢上朝!你问问被我打败的那些割据诸侯是不是做梦都想要我这样的女儿,换谁家有这么出息孩子能帮忙弄个皇位孝顺亲爹,那是不是做梦都在笑? “你女儿要是有咱长公主的能耐,能孝顺你个皇帝当当,你偏心不偏心你这个女儿?” 这个文臣恨不得把头埋地里,他甚少上朝,只知道元新帝积威甚重,却不知道说起话来能是这样的画风。 这种致命的问题他不敢回答,直说不敢。 “你不敢?你敢得很!老子打天下的时候你这个酸王八不知道钻哪个池塘里装死呢?现在我脾气好,看你是个读书的,弄过来赏你做个官做。 “你做这个谏官不来上谏百姓冤屈,不去看黎庶贫苦,天天盯着我的女儿找茬!”元新帝声音渐渐抬高。 “陛下何故如此辱臣?陛下因长公主之功宠重长公主,然而也要顾忌社稷伦常啊!臣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社稷礼法不能乱呐!”文臣重重地磕头含泪哭道,把额头磕出血来。 长公主不耐烦道:“哭哭哭,你从明哭到夜,夜哭到明,能哭死我否?能跪死我否? “你张口社稷闭口礼法的,我也不知你于社稷有何功?你的礼法又有多正?” 被皇帝父女这般连番羞辱,这个大臣直接往殿前大柱触去,一边往大柱去一边大喊道:“天道人心!自有……” 他还没说完,就被旁边听得不耐烦的几个前排勋贵武将一把薅住,没有血溅当场成功。 元新帝看烦了,挥挥手,这个大臣直接被进来的侍卫接手拖了出去。 “陛下万不可因私心纵容长公主啊!长公主妖言惑众,狼子野心……”这个大臣的声音在朝堂外渐行渐远。 后面地上跟着跪的一片士大夫都不由颤了颤,然后也被一一拖了出去。 哀嚎声怒骂声哭泣声此起彼伏。 站在前排的几个核心文臣纹丝不动,内心毫无波澜,心里只骂了一句蠢货。 长公主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拦他作甚?让他触柱身亡,死我跟前,我爱看!” 前排的文臣武将:“……” 元新帝笑道:“我儿,万一他血溅你身上,岂不是晦气?” 长公主点头称是:“也是,他那血拿去驱邪,鬼都嫌晦气。” 第90章 【武德充沛】 天色还黑漆漆的,祝翾就醒了。 学里已经放假了,有条件回去的女学生都已经回去了不少。 像祝翾这样不回家的就一直住在学里,学正司统计了留下来的人数,冬假期间学里依旧保证所有人的吃穿住行。 因为是已经开始放了冬假了,祝翾不用很早起来念书了,但是醒都醒了,她横竖也睡不着,就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帐顶,然后坐起身把衣服穿了起来,然后去洗漱。 弄完一切,天竟然还没有大亮,祝翾就去后面马球场空地上晨跑锻炼。 她一边跑一边将视线投向远方,朝廷新发的诏令与她关系不大,但是她也知道了,因为她们学里直接出了一个世女。 崔慧娥直接变成了蔺慧娥,到了放假那一天,京师江都郡君家里的人直接把她接走了。 蔺慧娥得回京师的家里正式受封世女礼,立世女也是大事,虽然目前整个大越的女爵稀少,世女也就几个人,但是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的大事。 祝翾一边跑一边呼气,身上开始隐隐冒汗了,虽然新政策与她无关,她也不可能从这里面直接受益。 但是她的心因此更加定不住了,原来女子还有这样的活法,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像她们女学这些人在芸芸众生里就已经是异端了,哪怕有了长公主这样的人,世人眼里读书求学终究不是女子份内事。 女子千百年来所走的最稳妥的那一条路依旧是嫁人生子,为人妻母,不管聪慧或者愚笨,专心地将自己的精力奉献在家庭内才是正道。 然后她们的价值由自己的家人去肯定,出了门就是某人的某氏,都是这么过来的。 祝翾以前懵懵懂懂地就已经悟出了不该都是这么过来的,但是她对之外的路也不是很清晰,传统的路最稳妥,意味着安全。 所以很多女子即使看到其他可能,也会选择回到世俗里最安全的归宿里,不要变成真正的异端。 祝翾对自己该走如何的路只能努力于书本学识上,她想通过自己的学习去了解这个世界的法则与她自己的极限。 但她从书本里懂得越多,一些东西愈加清晰也愈迷茫。 她的一些疑问,书本也不能回答她,她所学的那些书都是男子写的学识,都是教一个男子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君子、圣人、贤臣……并不是教她这样的女子如何自立的。 书里的一些道理她是可以学,可是没有人觉得那是一个女子的份内之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只有那些士大夫可以学。 对女子的德行要求的书也有。 祝翾打开,一打开就是:“卑弱第一……” 卑弱第一,要女人恪守本分,谦虚自重,注重名声。 夫妇第二,妇人应当尽力做好丈夫的贤内助,以侍奉丈夫为道义。 …… …… 祝翾在脑子里回忆着对于女子德行要求的书,她没办法去接受那样的道理。 还好她因为是不太讲规矩的乡下人家出身,从小家里也拿不出那样的书去要求她去做那样的女子。 等她自己能找书看了,她就去看自古以来对于女子德行的文章,看完内心更是挣扎。 凭什么男人可以拥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志向,而女人只能卑弱第一呢? 女爵制度虽然受益的只有新出炉的七个女外爵和公主们,其余的女子们该如何活还是如何活,但是祝翾心里却因此很振奋。 这个制度证明了男人能够因为军功社稷封狼居胥、计功授爵,那么女人也同样可以。 女爵的长女继承制代表着这些得到爵位的女人的婚姻道德不再是去侍奉辅佐丈夫,而是可以成为自己的家族之首。 她们有自己的姓氏、可以有自己的继承人、自己的家族,她们的智慧才华不需要再放在后宅之内去辅佐成就自己的丈夫,而是直接去辅佐君主。 这是全新的制度,哪怕全天下大部分女人都不能直接获益,但是全新的制度总是能带给人新的启发。 祝翾在这个制度里得到了新的肯定——女子也可以拥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志向。 但是祝翾此时还不敢直接拥有那么大的志向,她只想安心念书,能够用自己的学问得到新的机会、新的机遇,获得新的自由。 她越跑越快,最后停了下来,天终于亮了,祝翾站在空地上目视东方,看见太阳升起,天光终究大亮,心里又充满了新的希望。 跑完步,祝翾重新去洗了一把脸,然后去吃早饭,明弥也没有回去,两个人就一起吃早饭,明弥一边吃一边说:“你起得真早啊。” 祝翾就说:“锻炼身体。” 明弥就瞥了她一眼,说:“你也不是练武奇才,现在想着弃文从武也封个女爵什么的有点晚了。” 祝翾愣住,然后说:“你想什么呢?那些爵位哪些不是以开国之功才能受封的,现在上哪有那么多建功立业的机会呢?就算有,也轮不到我,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事情。” 明弥“哦”了一声,她知道祝翾一向心大,所以也有点害怕祝翾一时上头闹出个弃笔从戎的事情,不过她又听到祝翾说:“但是我还是要好好锻炼身体的,不说能上马杀人,平日里打架总不可以输。” 明弥听了很以为然,就是,打架怎么可以输? 两个姑娘互相交换了打架的心得,打架实战经验上,祝翾还是不如明弥。 明弥说:“对面要是男的,你就直接踢裆。抠眼睛也是很有用的,要不就是扣住咽喉气管那,后脑勺也是要命的地方……” 祝翾听愣住了,她从小到大和别人打架还没到这种要命的地步,就是小孩子间打打闹闹,你推我一下我推一下。 她看着明弥,心里忍不住想,养生堂生存环境那么恶劣的吗? 明弥感觉到祝翾愣住了,就停住了,她忍不住露出了自己从前的本性,她就看着祝翾问:“你不会听害怕了吧?” 祝翾摇了摇头,只是问:“你以前打架动真格的啊?” 明弥就说:“打架不动真格,打什么架?那种你推我推的叫打架吗?只有大人才觉得小孩子那样算打架,最多算切磋,双方都留着劲呢。可是该动真格的时候,你就得上去就动真格,一招制敌,别人才知道怕……” 祝翾听了,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觉得挺有道理的,万一遇到上来就奔着打死不论的那种刁人,能把对面一下子打怕脱身是最有效的。 明弥见祝翾面色不改,心里觉得她很经得住事,心里更加满意了。 祝翾又说:“还是得武艺高强,就要是像话本里那样,一个打十八个……” “你们这俩小女娘还挺武德充沛的。”祝翾说到一半,耳边就传来了调侃的声音。 祝翾扭头看去,是她们的武学博士虞丽娘,日常就教她们骑马射箭。 虞丽娘在女将里很年轻,还是当打之年,却窝这里教这群娃娃心里非常憋屈。 乔定原那老货都能封爵了,虞丽娘本来心都平静下来了,一听说朝廷授爵之事,又开始急了,倒不是多想为大越建功立业,而是不服气,乔定原凭什么还封爵了? 文人之间有文人相轻,武人之间也有各种看不惯。 何况虞丽娘原来是大端的女将,那个皇帝昏庸归昏庸,但是好歹给了她建功立业调兵遣将的机会,她也不是上来就打越王的军队的女帅。 她家原来在边关,父亲是边将,父亲只与母亲生了自己一个女儿,边关苦寒,前朝对边关将士也不好,边将军户军资都各种不足,父亲是将军还好些,但是也苦。 他常常拿自己的俸禄去资助那些同袍,同袍若战亡了,其妻儿生活困难的,他就也自己出钱去帮助人家。朝廷救济又不及时,等抚恤的钱到遗孀手里只剩下一点点了。 虞丽娘的父亲是个好将军,他爱兵如子,兼爱同袍,对虞丽娘这个女儿也因为她有天赋,从小教授武艺、教她兵法。 但是正因为他是个真正的好将军,虞丽娘的母亲就要吃许多苦,边关苦寒,虞丽娘的母亲身体也不好。 因为虞丽娘的父亲俸禄很多都去救助兵士同袍了,家里多年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仆役,家里大小事都是母亲亲历亲为,因为母亲识文断字,所以还帮忙负责军中后勤文士工作。 但是虞丽娘的母亲也不以此为苦,她对虞丽娘说:“将军能定太平,我手无缚鸡之力,却也能这样帮助将军守一边百姓平安了。” 只是常年如此,母亲的身体受不住,边关也没有好的大夫能够滋养身体,最后母亲憔悴而亡。 母亲故去之后,虞丽娘的父亲在母亲的灵前伫立才片刻,然而下一刻朝廷就征他去镇压光明道的教众起义。 光明道是当时一种杂糅了佛教、道教等教义加上一些自己的教义弄出来的一种民间教派,教义浅显,信奉的神仙据说叫什么光明王母。 前朝末年百姓过得太苦了,光明道的教义浅显,不识字的都能听明白教义,教里的人对这些百姓说信奉光明王母就能脱离苦海。 因此短短时间内,光明道就在全国各地有了上百万的教众。 加上光明道内管理严格,层层管理,一旦入教就对教义深信不疑,发展壮大极快。 到了后来光明道的教主打出“天道已死,光明天下”八字箴言开始造反,几十万光明大军占领了山东等地,直逼京师勤皇,皇帝于是调遣边将去镇压光明军。 然而边将被调离了,边关外的墨族也早就刀戈南下,虞丽娘的父亲身上还挂着白就被调走了投入了战争,打完了光明军还要抵御外敌,最后战死沙场。 第91章 【除夕夜话】 马球场后面有个武库,虞丽娘开了武库,直接让两个女孩挑武器练。 祝翾也分不清什么好使,觉得大刀威风就想练刀,结果根本就拿不下来,虞丽娘看了就说:“你还真敢拿,那家伙事几十斤,你抬都抬不动,别把你小胳膊小腿压折了。” 说着,她拿了一个红缨枪掂在手里使了使,然后给祝翾,说:“你身量纤长,使这个。” 虞丽娘又转头看了看明弥,明弥的眼睛盯着这个看了一会,又看了看那个,手里却没去挑,虞丽娘就打量了一眼明弥,给她一把没有开刃的剑。 虞丽娘分别教了两个小姑娘怎么舞红缨枪和舞剑,各教了一套简单的枪法与剑法,让她们俩舞着玩。 祝翾就问:“这个我学了就能变得很厉害吗?” 虞丽娘用“你想多了”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说:“多练练也有好处,强身健体,你要是说练了就能武艺超群……哪有这种好事?” 然后她又说:“其实你真的想学会舞长缨,这些花里胡哨的枪法对于你来说暂时没什么用,你每日只站直练几个动作就行了。 “刺、挑、劈这几个动作反反复复练,就好像你面前站着人一样,每日基础动作练了几百遍,每次都当作在战场上练,等上了战场,也不至于一回合就死了,知道拿着手里的家伙事往前刺。” 祝翾听了愣住:“那话本那些都是骗人的吗?” 虞丽娘哈哈笑了起来,说:“你想学武是游侠的武艺,我学武就是为了杀人的,不是做游侠的。射箭百发百中是为了射中敌人,手里武器的每个招式都是为了最快地斩杀对面的人,每个简单的招式都是为了见血。我练兵也是让他们练最简单的动作,练得刻入记忆,上了战场知道刀往前挥。 “我从小到打所学的每一个招式的目的都是为了攻击对方的命门,武的真谛就是为了杀死敌人,上了战场你不杀人就要被对面杀死。” 明弥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问虞丽娘:“不上战场的话,杀人是要偿命的,有没有防身的本事?” 虞丽娘就说:“你们日常得把身体练强些,每日弹弹弓弦练练手腕子力气,射御是基本功,能观察地形,腿脚功夫跟上些,打不过总要会跑吧。其他的平日里好动些,会用些巧劲,会一项基础的使武器本事能杀人就行,最要紧的是,命只有一条。” 祝翾越听越觉得不太对劲,她看向虞丽娘,虞丽娘就拍了拍她的头,说:“武德也别太充沛了,既然不上战场,喊打喊杀的做什么?外面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能要你挣命斗狠,跟人打架打出人命,对面死了你没好果子吃,你输了丢了小命也不值当。 “好好的叫你来这里念书,以后是有更多事要做的,你练再厉害对面来一百个,你逞能非要争个输赢,被打死了也就死了,死得冤枉,一看见打不过的情形就观察观察地形,知道会跑最要紧。” 然后她又说:“倘若真遇到绝境,对面非要杀你,你脑子里也肯定想不出什么精妙的招式以一当百,到时候全靠本能劈刺反击,所以最基础的东西平时练好了最能保命。闹不到杀人的地步的,就别逞能,你自己的命比谁都金贵,你得这样想。” 祝翾和明弥听了觉得虞丽娘说得挺有道理,原来练武也不是她们想的那样。 总而言之,还是打铁需要自身硬,身体素质练上去,各种潜能达到了,总没有坏处。 道理是那个道理,祝翾心里还是有点失望,看来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事有捷径,她所想象的那些东西背后也是这些东西。 随着春节的到来,学里能回家的都回家了,剩下的女学生们就在学里帮忙打扫卫生,写对联,女学也为女学生们裁剪了过年穿的新衣裳和花冠。 祝翾换上簇花纹样的蓼蓝小圆领袍,束上腰带握住腰身,腰间垂下同窗们互送的同心结和璎珞穗子,下着石榴裙从腰下袍的开衩处隐隐露出一抹红,脚踩云头鞋。 身上从肩膀开始半挂披红,头上束好一年景的花冠,一身丽色。 因她还小,素面朝天也丽质天成,然后同窗们还是给她白净的脸颊上用胭脂点了两粒笑靥在唇边,女孩子们互相给彼此上妆戴冠,最后都衣着一新地出门迎接新年的到来。 不只女孩子们换上了新裳,宫女们也领了过年的新衣,一一打扮了起来,头上也簪了花,束了珍珠发带,脸上也点了胭脂。 博士们看了也觉得赏心悦目,就说:“这才有年轻女孩子的模样。” 祝翾屋里烧着碳,暖融融的,她就坐着开始看家里的来信,家里又有了新的变化。 钱善则开了一家织布坊,竟然做大了,附近妇人来王家做工,找到了新的营生,她的亲娘沈云就也去了王家做工。 因为家里的田现在都给别人种了,祝老头自己种的少了,家里事也不需要孙老太时时刻刻盯着了,孙老太就去王家也找了营生——给女工们烧大锅饭。 每天婆媳俩就带着家里两个小的孩子一起去王家的织布坊上工,然后祝棣、祝葵就与王婵在一起玩,沈云去自己的织布机纺布,孙老太就和王家的仆妇赵氏一起烧饭烧菜。 孙老太每日烧一顿饭只用半天功夫,吃过中饭她就自己回去继续忙家里的事,沈云就在王家做工做到天黑,然后再领着两个孩子回去。 沈云纺的布与其他的女工也不一样,是复杂精细的那种样式的布,所以沈云属于织坊的技术工,钱善则很器重她的手艺,给她开的工钱也多。 祝翾看完信,睁大了眼睛,她离家不过半年,怎么家里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 不过她觉得这样的变化是好的,大母和阿娘能找到自己的营生能挣到自己的钱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祝翾看完就合上信,微微笑了一下,窗外的女孩们开始喊她:“小翾,出来吃年夜饭啦!” “来了!”祝翾放下信,出去了。 何荔君也没有回家,她亲亲热热地迎了上来,挽住祝翾的手臂,说:“都过年了,还一个人闷着。” “哪有?”祝翾反驳道。 年夜饭先吃点心瓜子和蜜饯,先端上来的是“百事大吉盒”,里面塞了柿饼、荔枝、桂圆、栗子与红枣几样。 祝翾略吃了些,又抓了瓜子开始嗑,一边吃瓜子一边和大家谈笑。 等瓜子嗑累了,汤圆上来了,是肉汤圆,于是祝翾就吃了一碗肉汤圆。 八仙桌上烫了拨霞供,祝翾就拿肉放进去烫,吃了一块又一块,后来又上了鱼丸汤,鱼丸白圆圆的,用鱼肉泥捶打出来的鱼丸鲜美,汤也好喝。 因为女学生们还小吃不得酒,饮料就上的几样果类渴水和浆水,有林檎渴水、杨梅渴水、木瓜渴水、葡萄渴水几样。 浆水有荔枝、蜂蜜、桂花等几样。 渴水酸酸甜甜的,浆水混着乳酸和米香,口味清新。 然后上的就是各式硬菜,据说宫里的菜也差不多是这个味道。 有花炊鹌鹑、羊舍签、蟹酿橙、猪肚假江瑶、鲜虾蹄子脍、蛤蜊生、水母生几样硬菜。 又上了几番果子上来解腻,有雕花蜜饯、对装春藕陈公梨、对装捡松番葡等几样。 祝翾一一跟着吃,每道菜都舍不得停筷子,直吃得肚子浑圆,再也吃不下了,才依依不舍地停了筷子。 最后所有人以饮料代酒举杯对饮,收拾了桌子后,大家继续坐着,开始在席间行令做除夕诗词,行令再吃果水就不像话了,就上了酒度不高的果酒,祝翾边饮边做了几杯诗,搏得席间大彩。 祝翾只觉得果酒喝下去也甜滋滋的,没太在意,然后没过多久就觉得肚内烫烫的,脸也红了,大家看到她这副模样就笑着说:“快看她,贪杯吃醉了酒!” 祝翾眨着眼睛,眼神清清亮亮的,却觉得状态很好,然后就笑着说:“我没有吃醉酒。” 大家俱不信,祝翾眼皮眨的速度越来越慢,她不信自己吃醉了,就说:“拿笔来,我写篇文章证明一下!” 大家铺好纸笔,祝翾写下第一句:“白月照我心,澄净似琉璃。” 然后她继续写:“且趁少年时,杯酒须尽欢。” 大家就笑道:“果然是醉了,韵都没了,这作的是什么?” 祝翾不理大家,继续写:“与我一叶帆,直上长江赴云霄。赠吾乌骓马,踏破乌江越江东……” 祝翾洋洋洒洒继续往下写,越写越狂,过了江东还不够,恨不得连夜直奔河山万里纵游天下,说自己的心虽然只有拳头大小,却能广藏天下。 最后结束写下:“举揽我心照青天,明月酣然入我怀!漫天清光破苍穹,我在人间自风流。”1 结语附上:“除夕夜与诸君共饮,元新七年,祝翾附上。” 等她停笔,祝翾就开始觉得头有些疼了,就也不嘴硬了,直说:“该死的酒,真让我有些醉了,头竟然有些疼,别把我弄笨了。” 程玉轮一边细看她的文章一边说:“大过年的,忌讳说死,快呸掉!” 祝翾连忙呸了三下,然后朝自己说:“童言无忌。” 但是又继续忍不住念叨:“小孩子不该吃酒的,会变笨的……哎……” 她是真有点醉态了,竟然很难过地捧着脸想自己变笨之后的事情,一边想一边说:“我变笨了可不行,变笨了哪里看明白书?还要那么——多的学问我要知道呢,我不能笨……” 大家欣赏着她的醉态大笑了起来,举着她酒后写的诗给她看,问她:“你看看这文章笨吗?” 第92章 【泥人刚性】 扬州府,青阳镇,芦苇乡。 祝家也在迎接新年的到来,随着祝翾的出走,祝葵和祝棣两个小孩子已经接受良好这件事了。 祝葵对二姊的印象也渐渐有点模糊了,只知道自己有一个挺厉害的很会念书的姐姐在应天。 祝棣倒是还会想一下祝翾。 祝英因为下面还有两个萝卜头,所以渐渐有了姐姐的模样,管起弟妹来一套一套的,性格沉稳了不少。 祝莲过了年也有了十三周岁,虚岁十四的姑娘正是豆蔻年华,眉眼出落得更加好看了,身量更加窈窕了。 她已经变成了灯会扮观音的姑娘,端坐在莲台上眉目低垂因为五官恬淡,还真有几分佛性的肃丽。 她这副长相是那些太太们最喜欢的儿媳妇长相,出落得好看,却面相带着福气,所以祝家来求亲的门槛被踩得快烂了,每每有人来求亲的时候,祝莲就垂着眉眼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然而无情也有动人处。 祝棠过了年也有十七虚岁了,长得很俊朗,但在英俊一项上比起他的父亲年轻时总少了几分风韵,他确实去学了木工,能打家具物件了,平日里也能接到做家具的工作。 也许祝家总有点奇怪的传承,祝棠从前上学坐不住,学画也坐不住,看着就不是耐心低头做事的料子。 连祝明都觉得他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糙性子,那种需要审美的东西看来跟祝棠也不沾边了,去干木匠也合适,横竖力气大会吃苦,总饿不死。 然而祝棠学了木匠却能坐住了,祝家饱含审美情趣的性子又能在他身上展现了。 他无聊时喜欢自己坐着拿残余的木料雕精细的小东西,一开始是为了逗弟弟妹妹雕小娃娃,娃娃越雕越多,竟然开始雕得活灵活现的。 雕完了娃娃,他又开始雕别的,看见什么就雕什么,木工手艺越做越精细,巴掌大的料子上他竟然在上面雕了许多细节人物。 他的师傅看见了就问他怎么弄出来的这些刁钻东西,祝棠就说看见了记在心里然后就细细做出来的。 师傅一听,脸色变了,这小子刻这些玩意,草图竟然不要画?直接从心里剥出来的底稿? 他拿起祝棠的一个木雕作品,端在手里细细地看,这是一幅八仙过海的作品,吴带当风四个字竟然被他凿进了木头里,上面的神仙都衣袂翩翩,小小一幅木雕,上面连铁拐李骑的驴都毛发纤毫毕现。 这是祝棠闲暇时雕得最好的一个作品,因为他擅长这个,就经常被人请去做姑娘嫁妆里架子床,要在架子床雕各种福禄景象,这活精细,别人都接不了,祝棠就能做这些,做成一单就能够一年不开张。 师傅于是又把祝棠的手端起来看,祝棠还以为自己学歪了,就想保证自己不再琢磨这些精细玩意儿了,结果师傅叹了一口气,说:“我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你出师了。” 祝明知道了祝棠的天赋,还是把他抓来跟自己学画画了,祝棠先学了木匠的精细活,再学画境界竟然上去了。 但是他学画的境界还是不如祝明,学画也只是为了更好地琢磨自己的手艺。 祝棠出师了,就继续在家里种田,然后闷着刻东西,刻出的小玩意儿就等赶集的时候拎到镇上卖,基本走一轮都能卖空。 附近有人要他打家具的他就也停下来做,确实也能靠这份本事自己吃饭了。 他心里知道自己快到成亲的年纪了,家里住不开了,父母在计划着给他在家里院子西侧给他盖新屋迎新妇。 祝棠心里觉得自己是家里长子,也能靠自己本事吃饭了,新屋不该由爹娘花钱给自己盖了。 于是他自己很有计划地开始攒钱,为自己攒老婆本,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讨媳妇。 他不够机灵,也没什么大志向,不像他爹那样天天想出去,祝棠知道自己的长子的责任就是守在家里守住这片土地。 他从来没有生出远行的计划,只想安安静静地靠本事吃饭,然后闲暇时刻点小玩意。 祝明希冀于自己的儿子能够长出大的志向,所以见祝棠心性甘于平淡平静,总是有些失望的。 毕竟这个孩子是他第一个儿子,他现在在外面也弄出了点事业,本来是希望祝棠可以接过自己已经探索好的天地继续挖掘的,但是祝棠的性子不适合在外面做那些。 然而过年祝明回来,没与儿子产生什么父子矛盾,却与妻子沈云罕见地产生了争执。 男人希冀于自己的孩子们个个都能够生出志向、向往外面天地,却不会希冀自己的女人也主动如此。 祝明到了过年回来才知道沈云这两个月都在王家上工自己挣钱,连自己亲娘都搅在里面胡闹,一开始下意识是以为家里缺钱了。 就朝沈云说:“家里没有钱了吗?怎么还要你和娘天天跑到外面弄营生。” 沈云低着头拿着一块锦布的料子在研究经纬织法。 这种锦只能用老式织布机织出经纬走势,新的织布机效率快了,却走不出这样的经纬,所以沈云在想办法将锦布里的经纬走势拆开套在新织布机上走出新的织法,或者她也许能够创造新的织法呢? 沈云纺布是有天赋的,她在娘家没人教她这些,就是看邻居婆婆织,多看了几眼就记住了经纬走势,所以能一边纺布一边在上面织出新的花样出来。 只是从前她没有精细的料子去织名贵的锦,钱善则那里有,所以沈云想试试怎么兼顾效率与技术弄出更好的布料来。 祝明跟她说话,她耳朵听见了,却没太在意,只说:“不缺钱,只是我和娘出去找点事做,不然天天困在家里的。正好善则要人帮忙做事。” 没想到祝明听了心里却生气了,他觉得自己的妻子失控了,他虽然之前鼓励沈云出去见世面,但是他喜欢自己手牵着她去见世面,一步步教她。 现在沈云无师自通地去外面找事做挣钱,他反而心里有点不舒服了。 他看沈云对自己头都不抬,一直在研究手里的布料,就忽然说:“我渴了。” 换以前,沈云就温柔笑着给他倒茶了,然后沈云心里乾坤全在布上的经纬上,就下意识说:“茶壶里有水,你自己倒。” 祝明听了,直接坐了下来,不说话了,独自生闷气。 沈云是觉得室内太沉默了,才抬头看自己的丈夫,只看见祝明独自坐着,面无表情,多年夫妻,沈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生气了。 但她也摸不着头脑,家里样样都好,没人惹他,好好的,生什么气呢? 就以为自己刚才只顾着看布忽略了他,就放下手里的东西,挨着丈夫坐近了些,低声唤他:“明郎,你心里哪里不痛快?” 祝明就说:“你看不出来吗?” 沈云就站了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奉了上来,说:“我不该忽略了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的。” 祝明接过水喝了,沈云又坐下来了,看见祝明脸色好了些,就在心里想,这男人,真是越老越作怪,年轻时没这些孩子脾气,越活越回去了。 祝明喝完水将杯子放下,又问她:“我这么大的人在你面前,都不如你手里的物件了,我终究不如年轻时鲜亮了,多好看一张脸,看了将近二十年,你也该厌了。” 沈云就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实在不懂他的气从何处来,说:“好好的,你到底恼什么,你别说这些阴阳怪气的东西拐弯抹角,我天天待乡下,就是村妇,不如你见过世面,听不明白你那些精致的东西。” 好啊,果然是有了营生了,腰杆硬气了,她说自己阴阳怪气,她自己不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拐弯抹角嘲笑人? 祝明“哼”了一声,直接说了:“既然家里不缺钱,什么织坊的你就别去了,安生待在家里,你无聊,我就接你去我那里逛逛。 “我在外面也能买宅子了,正看地方呢,到时候接你去,你也做城里人,好好地也享太太福。做什么自讨苦吃去挣那苦营生?” 沈云脸挂下来了,她站起来,说:“好啊,难怪回来就给我脸子瞧,是嫌弃我出去自己找营生做了?我会织布织锦的,咱们外甥媳妇能干出事业来,我去那方便,如何不可以去帮她?又有钱挣! “连阿娘也去的事情,你在外面世面见多了,忘记咱们妇人怎么讨生活了,看不惯我能凭本事吃饭!” 祝明觉得冤枉,只说:“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过,夫妻快有二十年了,咱们十几岁在一处,脸都没有红过,你吃了半辈子的苦,我也心疼,既然条件好了,你以前也盼着和我一处,我能叫你享福了,你为什么还要吃苦呢?” 沈云愣住,祝明从前说过的“接你出去夫妻一处”的话讲太多遍了,她刚才都分辨不出真假了,现在才反应过来祝明这次是真的。 她先是欣喜地看向他,说:“你果真能做城里人了?能靠画画吃饭了?” 祝明点点头,又轻声细语劝她:“既然咱们终于有条件在一处,你接了孩子们和我一处吧,等房子大了,爹娘也一块和我走。你那个营生没意思,体面人家的太太几个出门自己找营生的?” 沈云期盼多年的愿望能落实了,却又迷茫了,她凭什么非要背井离乡呢? 她其实挺喜欢青阳镇的,外面体面太太的日子以前就是听个新鲜,真叫她过那样的日子她又要害怕了。 自从在钱善则那里找到营生,她就想找到自己的织法断出自己的经纬,钱善则相信她的能力,愿意让她研究那些精细的料子,她以前是穷没见过几匹好料子,但是能看见自己研究了,她一样也能靠自己的手织出来,她在这个过程里品出有趣来。 第93章 【清清白白】 祝明挨了孙老太劈头盖脸一顿打,等孙老太知道祝明夫妻俩刚刚在房里吵的是什么了,又狠狠拿眼睛剐了一遍祝明,又打了几下儿子,说:“你是想要管教你媳妇,还是想要管教你老娘我啊?” 如果祝明觉得沈云不该出门上工是胡闹,那跟着沈云一起出去的孙老太算不算胡闹呢? 祝明当然不能说孙老太是胡闹,只是说:“您这个年纪就该是享福的,家里不缺钱去弄营生,人家要说我不孝了。” 孙老太横了他一眼:“你孝顺吗?” 祝明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够不上孝顺的标准,他从小到大就是让爹娘头疼的孩子。 小时候仗着是老幺,无法无天。后来又仗着只剩自己一个了,说走就走。 他有些心虚地朝孙老太笑了笑,说:“这不是现在想要孝顺您了吗?” “哪里敢享你的福,我这辈子苦惯了的人,多吃苦多做事说不准还能活九十九,跟你享福怕是明儿就要归西!”孙老太说。 “娘,你这说的什么话?”祝明皱起眉头说。 孙老太就瞪着眼睛说:“你长久不在家的人,还管起我和你媳妇在家怎么过日子来了?我不去王家烧大锅饭,待在家里难道就享福了?不也是在干活吗,好歹我去王家烧饭还有钱拿呢。你看不得我烧大锅饭,怎么不弄八个丫鬟来我家帮我烧火?” 祝明被说得哑口无言,孙老太叉着腰继续说:“你少说这些糊弄我,我一辈子都清醒着呢。不就是觉得咱们娘儿们出去营生丢了你的架子吗?笑话!真讲三从四德,也是夫死从子的,你爹还没咽气呢,我出去他都不敢放屁,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这话说得太诛心,祝明不敢接了,就说:“儿子不孝。” 孙老太又说:“咱们在家里待神气了,你怎么出去还迂了呢?别动不动说这些了,待你媳妇好些,你真在外面有本事有营生,能接你媳妇出去就出去,但是别老要她将就你,从来就是她将就你的,你好歹也让让她。” 祝明低着头应了,沈云站在一旁默默垂着头始终不说话。 等孙老太出去了,夫妻俩依旧沉默着不说话,还是祝明打破了沉默,讨好地去拉沈云的手,说:“阿云,我不该拦你的。” 沈云不理她,心想,我该不该的,不用你来说,她心里还是对丈夫有点气。 祝明有时候是个好丈夫,他出去再胡闹画画也会勒紧裤腰带挤下家里的嚼用回家,他是不着家但不是不顾家,真穷的时候也是宁愿自己吃苦也要寄钱回来。 沈云虽然心里期盼那种安生过日子的丈夫,但是祝明有那些安生过日子的丈夫身上没有的情调,年纪大了他这种情调也没有消失,年纪一大把还喜欢给自己画肖像买胭脂,这种难得的情致配上他的脸,总让沈云在无奈时轻易原谅他。 可他也不是个好丈夫,沈云心里知道他很多不好的地方,这些不好叫她吃了不少苦,可是品着祝明的好,她又不忍心怪他。 这回本来沈云不打算那么快理祝明,可是祝明又说:“阿云,是我不能离了你,我虽然出去了,心却比你的窄,这回是我错了……” 沈云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的心总是容易软,祝明就上前很歉疚地抱住她,沈云这回有点原谅了他,可是她知道,这是不够的,算来算去,还是祝明欠自己的多,可是这是不能算清的一团乱账。 …… 虽然这次过年没有和家人在一起,但是祝翾也心满意足了,因为她身边还有同窗还有博士们。 离家越久就越习惯了,她好像不怎么会想家了,一个人独处也习惯了,只是在长大之前,她应该不会再碰酒水了。 一想到长大,祝翾就叹气,看自己稚嫩的手,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本来出了蒙学,孤身考试来应天她觉得自己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谁叫她在应天也是最小的学生,大家都照顾她,这里无忧无虑的根本没有任何烦恼,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又长回去了,又理所当然地当小孩子了。 到了初五,祝翾和明弥结伴出去逛街,因为是过年,街上还是挺繁华的。 她们一起逛了很久,吃了鸭血粉丝汤,进了夫子庙求了签,又左右逛了逛庙会,秦淮河上还有人在游船呢。 祝翾和明弥就站在岸边看秦淮河波光潋滟的场景,最后买了两个鱼灯打算灯天黑了一路舞回去。 两个女孩子在外面逛了一天,明弥和祝翾一块往女学的方向走,越走越沉默。 过了一会明弥好像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忽然朝祝翾说:“你先回去,我还要自己去个地方呢。” 祝翾皱起眉头,问明弥:“你要去哪?” 明弥摇了摇头,不肯说,祝翾就不问了。 但是她不太放心叫明弥一个人走,天色越来越黑了,万一明弥一个人走很远走丢了呢? 明弥自己一个人凭着记忆去往明绯的家的方向去,她心里还是想要再看一眼姐姐,明绯的宅子就在秦淮河边上。 到了明绯家的院子的后门外,明弥吸了一口气,敲了敲后门,里面没有人应门,明弥又敲了敲,还是没人来应门。 明弥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难道明绯不在这里了吗? 她还想要再敲,这时候门悄悄开了,是明绯身边的那个丫鬟双娘,双娘看见明弥就左右看了看,将她拉了进来,小声说:“姑奶奶,你怎么找回来了?” 明弥就看着双娘,说:“我想要见姊姊。” 双娘跟哄孩子似的,说:“别来了啊,快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好好地念书,也是对得起姑娘的心了。” 说着她从袖子里抓了一把松子仁给明弥,明弥看着她没有接,双娘就把松子仁塞进明弥的兜里,又从自己另一个袖口里掏出一个荷包,说:“压岁钱,好孩子,又大了一岁。” “双娘……”明弥冷着脸看她,问她:“我姊姊呢?她是不是不在了?” “你姊姊不是教你了吗?你是养生堂的孩子,哪里能冒出一个姊姊来?你户籍清清白白的,要是叫人知道你姊姊那样的身份,你会被人说的。”双娘苦口婆心地说。 “我不怕叫人知道,应天不许有贱籍的娼妓了,以前那些为娼的也不是天生下贱,长公主也说了被迫做娼的女子不贱,那些有了老婆还要嫖的才贱呢。”明弥摇了摇头说。 长公主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她取消了南直隶大部分秦楼楚馆,也取缔了一部分贱籍,叫许多被迫为妓的从了良,不少不做官能在这些地方找风流的士大夫们说她多管闲事。 于是长公主就说:“所谓娼妓,十有八九曾为良家,或因家里困顿,或年幼被拐生离父母,沦入烟花之地卖笑,大多非本意如此。 “而去秦楼楚馆之风流人,皆出自本意,家中有妻有妾,依旧淫/贱不堪难以约束德行,身淫至上,厚颜无耻。 “娼/妓今日无卖身明日困顿饿亡,而此间嫖/客今日不近妇人明日不会丧命,以轻薄妇人为乐,为己欲不顾他人血泪,指禽兽之事为人间风流,却道商女唱后/庭花不耻,此乃为贱!” 官员是肯定不许嫖/娼宿妓的,长公主又认为有的人认为妓子淫/荡的却还忍不住要眠花宿柳的,才是真的贱。 她又说,你们这些大臣不满我取消部分贱籍,那就倘若官员嫖/娼宿妓也不如沦入贱籍算了,这样贱籍不会消失只是转移了。 明令禁止的事情还非要去做,别说当官了,为良民她都觉得浪费了。 当然长公主这话只是随口一说,但是她又是大权在握偶尔喜欢发疯的人,刚开国时期的朝廷大臣们根本成不了气候能拿道德伦常去束缚君王,而长公主不是普通公主地位也和半君差不多了。 长公主又一直很被纵容,从小到大多有惊世之语,也敢真的去做常人不敢做的事情。 大臣们不敢赌,害怕她真的敢这么弄,所以她把南直隶明面上妓馆都弄没了,也没有人再敢说什么。 虽然明绯这样的过往不论了,也算从良了,但是世风世情如此,何况明绯不是真从良了,她出了秦楼楚馆还给人做外室呢,名声一辈子都不要想好听了。 所以明绯和双娘一直反复嘱咐明弥别叫人知道她的出身。 虽然明弥从来没有进过这样的行当,可是叫人知道她的出身,以后污言秽语和各种猜测少不了的。 双娘就拉着明弥说:“你别犟了,我的祖宗,姑娘都是为了你好。你以为从良是那么好从良的吗,没了明面上的秦楼楚馆,难道卖身的地方就会消失吗? “姑娘们离开了老鸨,难道就能真的全部重新做人了吗?哪有那么多回头的路?姑娘当年那些不少姐妹出去从良了,嫁了人安生过日子了吗? “男人能有几个能够忍受过自己女人卖过身,嫁人了被骂被打的也有不少,因为从前的经历总是个短处,被打了骂了也觉得矮人一头不敢反抗,白得的妇人也不珍惜,还不如从前看颜色万金来赎的恩客,好歹花了钱买回去的不敢打坏了呢。 “咱们姑娘就是看透了,才要做人外室的,不然她手上那些钱财也守不住,嫁人也就那样。 “不如找个做官的答应了做外室,而且不答应也要答应,轮不到她说不的事情,这就是姑娘的苦,所以她不肯你沾上,你干干净净站岸上,一辈子好好的,才是对姑娘好。” 双娘抓着明弥的手很情深意切地说,明弥听完就沉默了,她以前也不能理解明绯为什么出来了还要“自甘堕落”给人当外室呢,明绯以前告诉她自己是被富贵迷花了眼睛,做别的来钱慢。 第94章 【暗巷夜奔】 明弥哭完了就与双娘分开了,双娘说自己也会离开去与明绯会面,但是她却不肯告诉明弥她们离开应天具体会在哪里定居。 双娘说:“只要心里彼此挂念,总会有再见的一天,再见面的时候,也不要相认了,只要知道我们会过得好,你就不要想着了。” 她真的变成无亲无故的养生堂孤女了,明弥离开的时候这样想。 明绯不愿意拖累她,她也不会拖明绯的后腿的,明弥走出姐姐家的院子,抹了一把眼泪。 她出来之后自己走了一阵路,黑洞洞的巷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秦淮河上点点船上的灯火拌开月色晕出几点光亮照在明弥前行的路上,但是依旧黑。 明弥手上买的鲤鱼灯没有点开,她反而觉得这样漆黑的路更有几分安全感,因为她泪流满面,虽然没人看见,但是她不习惯在白晃晃的环境里暴露自己的脆弱。 从小到大,她十分忌讳在人前哭泣。 哭,是一种示弱,是告诉别人她输了。 倘若在养生堂,别人叫她小野种她就委屈地哭,只会叫人欺负地更狠更烈。 所以她不习惯哭,也不想在任何亮堂的地方哭。 她自己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一种不安的直觉击中了她,她放缓脚步,借着微弱的光去看巷子上的墙,不由瞪大了眼睛。 白墙上倒映出她的身形,可是在她几步之外还有三个凶恶的影子朝她的后背举起棍子。 明弥立马快如闪电地在巷子里跑了起来,喘气声在胸腔回荡,该死,跟着她的歹人意欲何为? 后面几个歹徒看见明弥发现了,立马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站住!你这个小娼妇!” 他们都是受人之托在这里蹲点的,明弥从明绯家院子里出来时他们没看清明弥的脸,但是月色下她披垂的微卷发意味着她与明绯的关系。 于是他们都站起了身,跟在明弥身后,想把她抓回去交差。 明弥心脏快跳了出来,她依旧还是跑,她听到后面三个男人以她无法想象的污言秽语骂她。 她以为自己不在意这些,可是被这样骂了,她才知道自己是在意的。 然后心里又想,明绯阿姊她,平日里遭遇的言语羞辱就是这些吗? 不止,估计比她的更甚。 明弥的余光看见白墙上的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里知道自己一定不可以被抓住,这群人估计是为了明绯来抓她的。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她于是跑得更快了,张了张嘴,想喊救命,却又发现失声了。 不要怕,明弥,她在心里鼓励自己。 “救命哪——”她在巷道里喊道,却发现自己好不容易发出的声音小到可怜,没有人能听到出来救她,明弥害怕了。 该死,她心想,下意识的恐惧侵袭了她,她的腿开始变软了,听着后面的脚步越来越近。 “让你跑!小娼妇!”后面的歹人看能追上了发出了不善又得意的笑声。 …… 祝翾觉得自己没办法放心明弥自己一个人回去,等秦淮河边上夜市散了,一个人在附近走多危险。 听学里的女孩说秦淮附近还有暗娼馆呢,不小心走错巷子搞不好就失踪了。 于是祝翾并没有直接回学里,而是跟着明弥偷偷地走,到了昏暗处,她吹熄了手里的灯,然后看着明弥进了一个巷子里。 祝翾在巷子口望了一眼,看见明弥拐了进去然后进了一户人家。 祝翾就没有继续跟着了,她又在外面不远处把灯点起来了,正好巷口有个大娘在做烂肉打卤面,祝翾饿了,就坐下问她多少钱一碗,想要吃。 大娘本来打算收摊了,听到她如此说,就给她做了一碗,然后凭着灯火看见祝翾稚气的脸颊,就说:“你家里人呢?小孩子自己跑这里逛也不害怕。” 祝翾没说自己是孤身过来的,就说:“我们是从夫子庙那里来玩的,闻见了你这里的面香。” 大娘就笑着说:“你是外地人吧,口音不像。” 祝翾有些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但没说话,大娘就说:“别怕,我就住在附近,你在这里吃完赶紧回去吧,从你来的地方走回去,再里面你可别去了啊,人生地不熟的,丢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祝翾扒了一口烂肉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肉汁拌在面里。 祝翾是真的有点饿了,就埋头专心吃了起来,吃了一会又来了几个人在她旁边坐下要吃烂肉打卤面,祝翾看见还有客人来,就放心了些。 等慢悠悠吃完了一碗面,祝翾还没有看见明弥出来,就有点担心,她想是不是自己多管闲事了,万一明弥亲戚家住在这里了,她放假了可以在亲戚家过夜的,自己偷偷跟来好像不太好。 但是祝翾从小第六感很灵,她对一些不好的情况有野兽般的直觉,之前沈云难产她就能感觉到哪里不对,这次也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样想了想,祝翾就想再等等明弥,要是见到明弥了就跟她道歉说自己跟来了。 祝翾这样想着,就继续坐着发呆,后来的几个吃面的也吃饱了,祝翾还是没有走,大娘是真的想收摊了,就一直盯着祝翾看。 祝翾撑着头想事情想到一半察觉到大娘在看自己,就看了过去,大娘就说:“小姑娘,不早了,我要收摊了。” 祝翾就站起身,朝大娘不好意思笑笑,大娘就开始收摊了,收完了看见祝翾还站在一边好像在等什么人,又觉得她年纪小,就问她:“你是不是……和家里人走失了?” 祝翾摇了摇头,大娘就说:“走失了你就往人多的地方去,那里还有夜市,我收摊走了这里就黑漆漆的,你多害怕呀?” 祝翾就说:“我不怕黑,谢谢大娘。” 大娘不放心地看了看她,然后还是走了。 祝翾就默默抬头看月亮,然而初五的月亮没什么好看的,等了一会,她打算进巷子里看看明弥有没有出来。 然而一进巷子,祝翾走了一会就隔着墙听到另一侧细弱的喊救命的声音,祝翾心里也有点害怕了,但是她又怕里面真的有不好的事情。 祝翾捏了捏拳头,心想,别怕。 于是她放慢步伐往前走去,隔着转弯处往里面看,就看见里面有人在跑,后面还有人在追,祝翾见了立马吹了手里的灯,不叫人看见这里的亮,然后贴着墙根想隐身。 但是她恍惚间看见了前面跑的人的脸蛋,是明弥! 祝翾立马忘记了害怕,战斗的本能占领了她的身体,追明弥的是三个男人。 二对三,不太妙。祝翾沉静地想。 但是不能让明弥陷在里面,祝翾摸了摸袖笼里的弹弓,摸出石子来,然后很快地眯起眼睛弹了一下,石头狠狠打中了其中一个男人的眼睛。 “啊——”明弥感觉到前面随着疾风弹来一个东西打中了后面的人,后面的男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明弥突然不害怕了,腿也不软了,她看见前面又蹦出一道灵敏的影子来,背着灯杆子。 祝翾跑了过来,拿着灯笼杆子狠狠运力打了过来。 心里只剩下本能,刺、戳、挑! 一直练习的那些动作就掉进了她的身体里,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手里的灯笼杆子被她的手腕舞出了飓风,竟然发出了剑一样的铮鸣声。 没有一次提铃我白提了!祝翾心想道。 她力气已经比从前大了许多,趁后面三个人没怎么反应过来,就劈头盖脸打了下去,一个打中了膝盖骨,祝翾听到了骨头与灯笼杆击打的声音。 这个灯笼杆真能打!这样还没折断,买了一点都没有亏呢。祝翾内心庆幸道。 另一道就直接刺向对方的裆一挥,打中了! 然后就是——跑!命最要紧! 祝翾满意地听到三个男人哀嚎的声音,高兴极了,然后立马抓住明弥的手,轻声说:“走!” 明弥这才看清黑暗里跳出来的那段纤细却有力的影子是祝翾。 祝翾拉住她的手就很快地跑了起来,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风声从耳边掠过,明弥从来没有这样快过。 她怔怔地看着拉着自己跑的祝翾,心里一堆疑惑,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敢来救我? 祝翾是比她还要小的女孩子,居然这样能打? 祝翾听到后面脚步声又跟了过来,眼睛四处观望了一下,看见前面巷子里有竹竿,就跑过然后又脚一挑,竹竿全部散落在地。 然后祝翾像飞一样跃过障碍继续拉着明弥跑,明弥想不明白祝翾怎么能拽着一个人跑还这样快,她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旗子被飞跑的祝翾带飞到张开了在风里。 祝翾越跑越快,然后带着明弥闪过一道幽暗处躲着,后面的人跟着跟着看不清祝翾的方向了,就也看不见祝翾跑一半躲起来了。 然后明弥被祝翾捂住嘴,祝翾“嘘”了一下,然后暗中观察后面的跟着的一瘸一拐的几个人。 “这两个小娘皮真能跑!”这三个歹人经过了她们说。 明弥心脏快蹦出喉咙了,祝翾却在幽暗处忘记了害怕,还在冷静地等脚步声走远。 然后过了一会,她确认安全了,才开始松开明弥,手脚一下子就软了。 现在一想,刚才那样真是叫人后怕,祝翾也不知道刚才自己怎么敢的。 明弥的恐惧已然褪去了,看着祝翾脸色青白,先压住了心里的疑问,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那群人还会回来,她拉住祝翾说:“我们去夜市那,快回去!” 第95章 【兼济天下】 周夫人虽然年过三十了,却仍有几分不该有的天真浪漫性情在身上。 她的夫君本来是南京卫下的指挥佥事,这次被外调做了徐州卫的指挥佥事,却因为夫妻之间情分浅薄没有带周夫人外任。 周夫人的父亲是江南大士,因为家资雄厚一直懒得做官,就爱在家里写诗作词。 周家历经多代一直是江南的大族,据说祖上能追溯到东吴的周瑜。 所以即使生逢乱世,周夫人一辈子也没有吃过实在的苦,性子又被养得有些歪,嫁人后更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个性。 刚成婚时她的丈夫见她美貌泼辣还愿意听她的话多哄她一些,日子长了,情分就淡了,于是周夫人的丈夫曹显宗就自然而然地有了妾室通房。 没想到,周夫人对此反应特别大,等曹显宗一出去当差,就立马折磨他的两名宠妾,曹显宗回家就发现自己的妾室都被周夫人逼死了。 他不能理解周夫人的妒性,就与周夫人大吵了一架,从此两人彻底情薄了。 然而周夫人依旧如此,曹显宗一纳妾,她先不动声色,等曹显宗一出门就把这些女人要么逼死要么发卖弄走了。 时间久了,曹显宗也习惯了就帮她遮掩了,再美的妾到他手里时间久了也厌弃了,周夫人帮他处理掉也省得他应付那些多余的女人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曹显宗是这样想的。 对周夫人的行为也不怎么生气了,毕竟周夫人是他正儿八经的妻子,那些爱妾在身边久了就是花瓶器具,就当家里人有个砸贵重花瓶的爱好罢了,有什么好置气的。 周夫人摔坏了旧的,他再买新的回来不就行了吗,左右他不吃亏,反正周夫人也不会害他。 摔摔打打下,两个人竟然能够诡异又平和地做了多年夫妻,可怜的是那些来来去去的妾。 曹显宗又看上了从良的红眠,红眠这个女人妩媚多情,一双浅色的眼眸格外勾魂,一开始红眠拒绝他,曹显宗也没有放在心上,太容易得到的花瓶不值钱。 红眠是他花心思最多的女人,他什么好的都给红眠,还有各种高调看起来深情的求爱之举,日子长了,红眠就被他打动了,态度软了些,做了他的外室情人。 曹显宗得到了红眠,心里很得意,觉得是自己太会拿捏女人。 红眠没有跟他前性格冷冷的,一跟了他各种柔情似水、温柔小意,日子长了,曹显宗也开始好像把红眠当成了一个人,谁能拒绝一个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女人呢? 为此他开始保护红眠,没有把她纳回去当妾,红眠跟了他之后才隐约知道了他夫人的厉害,神情有些哀怨,看起来有些怨他。 他心里一开始还有生气,心想,一个玩意儿,我给吃给穿的,还敢怨自己。 他打算渐渐冷落了红眠然后纳回家给周夫人一样处理掉,结果红眠说自己不害怕周夫人,只是怕自己不甚死了不能与他厮守了。 曹显宗一听又飘了,他又觉得红眠爱自己爱得命都不要了,他这么想的时候没看见对面红眠眼神下藏着的戏谑。 然后他更花心思藏着红眠,他得通过保护好红眠来证明自己是一个真正有担当有责任的男人,心里的天平也渐渐偏向红眠,在红眠小院里他感觉到真正的娇妻在怀是什么滋味。 然后就想到了自己真正的妻子周夫人,心里不由可惜,如果周夫人三从四德一些,自己以后贤妻美妾的才算真正过日子了。 可惜周夫人不是贤妻,红眠只能做他的外室,等他要外任了,就问红眠愿不愿意一起去,到时候也正式给个名分。 结果红眠跟他说了一通,情状可怜,他被红眠的迷魂汤灌得又觉得为了红眠好就该好聚好散,带回去成了妾,落在周夫人手里是迟早的事情。 说实话,他已经不忍心了,于是放了红眠,还送了不少珠宝财物,等红眠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真爱”了,很为自己的深情自我感动。 红眠给他当外室塑造得都是有情饮水饱的氛围,叫他真的陷进去了。 然而曹显宗放走红眠之后,周夫人这才打听到自己夫君在外居然有个宠了多年的外室,一直宝贝得跟眼珠子一样,舍不得送她面前,生怕自己会害死他的宝贝。 周夫人于是恨透了红眠,就打算上门治她一治,然而红眠早已人去楼空了,周夫人一拳打在棉花上,却不肯善罢甘休。 她一定要报复到这个善于蛊惑男人的外室,于是她打听了半天,才隐隐约约听说红眠好像有一个妹妹,连曹显宗也不知道,想来对这个妹妹宝贝得很,这才是她的软肋。 然而她找的人去红眠家附近蹲了很久,一直也没有人上门,周夫人自己都有点怀疑这个妹妹是否存在了。 这回好不容易蹲到了,却失策了,没把人抓过来叫她看看红眠妹妹到底是谁。 周夫人心里是不肯放弃的,找不到红眠算帐,拿她的妹妹抵也是一样的,所以她想着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红眠的这个妹妹来。 “应天城就这么大,再藏能藏哪里去呢?”周夫人垂下眉眼冷笑道,她身边的丫鬟小心翼翼地给她梳头发。 丫鬟心里觉得周夫人没必要和红眠的妹妹置气,红眠都已经离开了,她妹妹也不认识曹显宗周夫人的,何苦呢? 但是这话她不敢说,只是问:“您要是找来了红眠的那个妹妹,您是要……” 周夫人懒洋洋地说:“先打死不论,叫我好好出出气。” 丫鬟抖了一下,周夫人就笑了起来,对着眼前的镜子看向丫鬟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这样?” 丫鬟连说不敢,周夫人就语气里带着不满:“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的,又有这样恬不知耻的姐姐,我疼她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动不动打死人呢? “不过是喊过来给我瞧瞧,性子好的我就放过她了,不好的我就留几天在家里做做客……” 说完她瞥了一眼丫鬟:“你最近越来越爱做我的主了。” 丫鬟不敢说话了,沉默地给她梳头发,额头上沁出汗来。 周夫人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心想,笑话,就算真打死了又能怎么她。 从来没有吃过苦的经历养得她目下无尘,所以周夫人从来不在乎底层人的死活。 她未必真的会打死红眠的妹妹,她只是能够在这种事上享受到拿捏别人生死的快感,天生的傲慢让她喜欢拿这些东西做消遣。 梳完头,周夫人就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脸颊,拿起案上的佛珠捏手里,说:“今天的经还没有念呢。” 另一个丫鬟迎上来,笑着说:“夫人心善。” 周夫人又嘱咐前面的丫鬟:“红眠以前在倚云楼卖唱的,你去找找她有没有什么故人,总能找出些痕迹来。” 然后她感慨了一句:“万事皆空,因果不空。也不是我非要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孩过不去,红眠造了孽没有得到报应,这算什么因果不空呢?我是遵了佛礼才这样。” 说完,她就很高兴地捏着佛珠去菩萨前虔诚地念经了。 …… 因为之前祝翾神来之笔救了一下明弥,这几天夜里祝翾就和明弥一起睡觉聊天。 她们之前考试的时候就是被分到一个屋子的室友,只是那时候明弥对祝翾是假情假意,心里还在取笑祝翾的一身村气与单纯。 如今夜里再睡一块,明弥早就多了真情实意出来,不再在心里腹诽祝翾会下蛊了。 因为祝翾救了她,她心里很是感激祝翾的侠气,但是夜里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那天巷子的事情你不许说出去。” 祝翾就点头保证,说:“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的。” 两个人一起拥有了一个秘密,关系都拉近了些。 她们本来关系就很近了,之前就一起吃饭上厕所玩花绳,小姑娘之间能一起做这些事情,就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 但是明弥觉得那时候自己的心还不够实在,现在才算真的拿祝翾当好朋友了。 小女孩夜里躺一块就喜欢聊天说话,讲的都是一些没营养的废话。 祝翾跟人熟了,话就会很密,如果不让她停,她能讲到天亮都不重样,一样的日子在她眼里总有许多新鲜的地方值得讲。 明弥以前会觉得祝翾这样很啰嗦,但是现在她就很羡慕祝翾这样心无挂碍的姑娘,同时也觉得很新鲜。 明弥从小到大没有过几个朋友,她小时候还是有父母的,但是太小了,记不清在养父母家里的日子了,但是应该与祝翾家里差不多吧。 后来呢,养父母不在了,她就被卖掉了,那段经历她也记不清了。 但是卖掉的地方有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她们都挺活泼的,那时候应该也有过短暂的好朋友吧。 后来,明绯来接自己走了,给她起名明弥,明绯说她们的娘叫明珠,没有姓,她们拥有同样的母亲,就以明珠的明为姓吧。 明绯的名字也是自己取的,她私下就喊自己这个名字。 她在恩客前的名字都是别人取的,什么红眠的,那不是她自己。 进了养生堂的时候,明弥一开始记得自己是有朋友的,是养生堂一个眼角有痣的比自己大一点的女孩。 这个女孩知道自己的父母,她是被家里人扔过来的,因为下头还有七个弟弟妹妹,说是“养不起”。 那个女孩的名字明弥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她的长相还有她跟自己说的话。 女孩说自己在家里的时候的情形,就是怎么帮着带弟弟妹妹,她又告诉明弥本来她的阿爹是想把自己直接卖掉的,是她的娘不同意,才送到了养生堂里来。 第96章 【师道之心】 然而周夫人并没有通过上官渡见到绿挽,倒不是因为上官渡多铁面无私多讲规矩。 乔夫人还是把周夫人的请求和丈夫说了,上官渡知道周夫人想要见绿挽也就是那些拈酸吃醋的小事。 绿挽的案子送到上面去了,肯定是要死的,一个快死的人见谁多一面少一面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周夫人怎么也是他的表妹,曹显宗养外室总归是对不起他表妹的,他作为周夫人的表哥帮个小忙通融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他听了就满不在乎地朝乔夫人说:“那就叫她见好了,咱们家好歹和她是亲戚,总不能一点人情都不讲的,又不是捞人出去。” 乔夫人抬手为丈夫拿下貂蝉冠,一双明亮的眼睛与他对视了,她心里不太赞成丈夫这种做法,就说:“万一她去见了,惹出别的麻烦出来,到时候牵连上你就不好了。” 上官渡就说:“你真是小心太过,这种事就算报给陛下知道了,难道就因为这个免了我的职位?” 乔夫人垂眼继续帮他换衣服,一边换一边说:“陛下也许不会,但是……”她剩下的话没有说,但是长公主可能会。 上官渡知道了她的未尽之语,有些头疼地皱了皱眉,父亲护国公是更站长公主那一边的,可是他心里却不知道如何选择。 长公主聪慧有权,真要当个女帝也没什么不好的,可是他帮着长公主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自古夺嫡押宝都是想获得从龙之功,但是他们这些人或许在长公主身上获得不了什么从龙之功,因为长公主严格得像个法家一样。 倘若他们这些人犯些小错,可能陛下会因为他们父祖的功劳宽恕了,长公主却不会这样,她是真的公事公办。 元新四年,岭南一农民上京告状,告镇守岭南的南海侯及其家人在当地兼并土地、掠良民为奴驱使、盘剥重利等重罪。 元新帝大怒,将南海侯与其家属从岭南关押上京,除爵顶罪。 当时上官渡就觉得元新帝阴刻太过,南海侯好歹也是开国重将,三十臣之一的人物,初犯也应该网开一面些。 然而长公主却觉得不够,将此案重查,直接搬出法律条文要陛下按罪论处,按罪南海侯就是死罪一条了。 她不仅一手敲定了南海侯的死罪,当地见南海侯恶行而跟着妄为的大小官员狱吏全被长公主裁撤了。 南海侯一案落在了长公主眼里,当真是一点情面都没有了,长公主不在乎别人说她“不讲旧情”,也不在乎被说“走狗烹”。 她用南海侯一家的命警醒了其他重臣,在她眼里没有人情只有法理,开国的功劳不是让他们挥霍去无法无天的。 所以上官渡看得很明白,就算他真的从长公主那里挣到了“从龙之功”,也不会被网开一面得到另外的好处。 至于谢贵妃那边倒是一直试图拉拢他给予一些承诺,但是……上官渡想了想谢贵妃的那两个皇子,长公主珠玉在前,这两个拿什么去夺嫡? 所以,上官渡目前只是一个中立派,元新帝还年轻呢,他为什么要去操心下一任皇帝是谁? 乔夫人没有点出长公主,但上官渡心里明白了,知道了妻子是在劝诫自己,虽然上官渡能把外面的事告诉妻子,却并不打算要妻子给自己出主意。 他有些不满乔夫人的劝诫,就摸了摸乔夫人的手说:“好了,你不用怕,没事的。” 说着他迈腿出去,对乔夫人说:“今晚我歇春梨堂。” 春梨堂是上官渡一个姨娘的住处,乔夫人怔了一下,还是努力撑住一丝笑点头了,上官渡就真的往妾的地方去了。 乔夫人目光送走丈夫之后坐下了,总觉得没有意思。 虽然上官渡只有两个妾,一个月也就看他的妾统共三四回,其他时候还是守着乔夫人。 在夫人的交际圈里,乔夫人这样的还算是专宠有尊重的夫人,可是乔夫人心里还是有不舒服的时候。 她想起周夫人那副妒忌的嘴脸,又觉得自己这样与她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周夫人的丈夫更薄情好色些,周夫人做人更狠辣些,一肚子气都往那些妾身上撒。 乔夫人不屑做周夫人那样的事情,可是依旧也不痛快,她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上官灵韫吃过晚饭来找阿娘探望,进来看见阿爹不在,就大概知道上官渡去她姨娘那里了。 上官灵韫看出阿娘神色有些低落,就拉住乔夫人的手说:“阿娘,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傻孩子,你总要长大的,到时候你就不会陪我了。”乔夫人点了点上官灵韫的鼻子。 上官灵韫想转移乔夫人的注意,就跟乔夫人说起蔺慧娥在京师受封世女了,她好想去观礼,可是快开学了,来不及一趟来回了。 乔夫人就很认真地看着上官灵韫说:“灵韫,你与慧娥也不是一个身份的人了。” 上官灵韫没觉得自己和崔慧娥哪里不一样,崔慧娥是勋贵之后,她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为什么受封了一个世女就和自己不一样了? 乔夫人就仔细告诉她:“以前你们都差不多,都是勋贵家的女儿,可是往后呢,慧娥是世女了,她以后是要袭爵当侯的,她的方向就是承一府之事开府治事,她是继承人了,可是你能吗?” 上官灵韫就忍不住问:“那慧娥从此就比我高贵了?” 乔夫人摇头,只是说:“可惜我不能给你母系的荣光。” 她心里挺羡慕江都郡君的,因为姐姐是皇后,以后就是女主人了,不用受丈夫辖制了,而她永远都是在上官渡身后的影子,是乔夫人。 上官灵韫听明白了,就说:“那我更要努力了,我不要阿娘给我的荣光,我给阿娘你荣光,我给你挣诰命。” 乔夫人听完笑了起来,说:“我有诰命的,因为你的阿父我已经是诰命了。” “那我就给你挣更高的诰命!” “你一个女孩儿以后嫁人了怎么给我挣诰命?”乔夫人笑着看上官灵韫。 上官灵韫依旧说:“那我不嫁人,我学姑姑。” “你姑姑不嫁人,你也不嫁人,要是以后上官家还有其他的女儿,会被说上官家教女不驯的,万一别的上官女孩想要嫁人呢?”乔夫人诱导地问她。 上官灵韫想了想,就说:“那也不是我的错,是他们喜欢连坐女子,一女不驯就说整个家族的女子名声有问题。 “可是我别的叔叔伯伯名声不太好的,也没有连坐到我父亲身上。这是世人对女子太过苛刻,现在上官家孙辈只有我一个孙女,我为什么要为还没有出现的其他妹妹着想?” 她说:“我知道我和慧娥姊姊不一样了,但是我不要落她之后。娘您不能给我的,我自己想办法去挣,我学姑姑也能活得好。” 说完,上官灵韫小心翼翼地看乔夫人,乔夫人却默许地笑了一下。 周夫人在家的时候也是肆意过日子的女儿,出嫁了因为丈夫变成这样一个妒妇。 乔夫人看见周夫人的情态之后,突然不想上官灵韫以后也变成这副模样了。 上官灵韫也是骄傲性子的人,嫁人了再骄傲的性子都要在丈夫跟前低头,低不下去这个头一直较劲变疯魔了就可能会变成周夫人这副模样。 “灵韫,你记住,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乔夫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她的女儿说。 …… 上官渡心里觉得周夫人见一面绿挽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却被姐姐上官敏训阻拦了,绿挽能进大狱是她的功劳。 上官敏训有一天在家里收到了一个册子,上面都是绿挽开暗娼馆的地点和逼良为娼的罪状,上官敏训没有多想,以为是老百姓求告无门就把罪状投她这里试试。 虽然她只是女学的祭酒不管刑狱之事,但是她的三弟上官渡是管这个的。 于是上官敏训就把罪状扔给了上官渡,还留下一句:“我已经汇报给了长公主了,长公主最恨这种事情了。你好好查,属实就照常办了。” 既然都到了长公主案前挂名了,那绿挽就真的神仙难救了,上官渡没有任何糊弄的空间了,就好好查实办案了,通过绿挽又一气端了十几个暗娼窝。 他突然“扫黄”惊动了一批人,这些人又是威胁又是贿赂的,要上官渡差不多可以了,别再往上查了,再往上查买家也跑不掉了。 上官渡也想就此打住,然而长公主很关心这件事,一封信又一封信地抛过来远程指导他办案,真是没有半分容情的空间,由绿挽果然又扯出了一些买瘦马的官员被办了。 上官渡因为铁面无私在应天官界瞬间变成了鬼见愁,个个心里都恨他“会办案”。 上官渡扯下的那伙人都是贵妃派的人,这下上官渡虽然依旧中立,但是他知道在谢贵妃那没有退路了,谢家一个旁系子孙也被他送进去了。 为此他心里有点责怪上官敏训先斩后奏,一下子把这种事就捅上去了,她两袖清风事不关己,但是得罪人的事情全是上官渡在做。 上官敏训表面上与此案无关,但是私下被长公主叮嘱“协同办案”,一直盯着上官渡的动静呢。 一听说上官渡想放人去见绿挽,就直接否了。 上官渡就对上官敏训说:“你是按察使,还是我是按察使,你只是女学祭酒,手别伸太长了。” 上官敏训就冷静地看他,问他:“此次会面是因为有了什么案情新进展吗?三弟,你是按察使,法律严明四个字你记不住,总有一天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死。 第97章 【得见新生】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假期也要结束了,祝翾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放了假女学没有门禁了,她就很喜欢在外面溜达看热闹。 外面还有年味的气息,应天那些摊市她也逛够了逛累了,就往书店里钻。 女学和国子监中间的一条街就是专门卖文具和书的街。 祝翾来到这条街就看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年已经过去了,街上竟然还有写对联的摊子。 祝翾远远看见了,只觉得挺不合时宜的。 但是真的有人在排队买对联,祝翾以为是什么应天她不知道的习俗,心里觉得闲着也是闲着,想要看看这个对联到底是写得什么名堂。 她站在队伍里,东张西望的,她前面站着一个很高的男人,祝翾被挡住视线也没看见写对联的人的模样。 等快排到祝翾了,祝翾才从前面男人的胳肢窝里看到了写对联的是哪方神圣。 那个人低垂着眉眼,端坐在街头,执笔落笔姿态优雅,闹市之中亦有松玉之姿。 祝翾看见了他半垂的眉眼就一下子认出来了,色如清辉的少年她也没见过几个。 是之前茶楼喝茶的那个蔺回。 等前面男人走了,就轮到了祝翾站在他跟前。 祝翾愣住了,早知道是这个蔺回摆摊,她就不来了。 但是她想不明白,蔺回家世挺好的,为什么要摆摊写这种不合时宜的对联呢?缺钱用? 蔺回没有抬头,他的声音还在变声期,但并不难听,只是压低了嗓音问眼前的人:“姑娘,你想要写什么?” 从他的角度能瞥到一束腰,还有腰间垂下的红丝绦,这让他不用抬头就确定了站在跟前的是个女孩。 但是蔺回没有听到回应,就抬起了眼睛,正想要问,看见是祝翾就愣住了。 祝翾也没想道蔺回能认出自己来,他的眼神一看就是还记得自己。 她看见蔺回看到自己时的眼神有几分惊讶,但是很快就散去了这几分情绪。 他又端起他那副芝兰玉树的模样,嘴角噙着恰当的笑容喊了她一声:“祝姑娘。” 然后又像对待普通顾客一样问她:“你想写些什么?” 他抬眼的那个瞬间祝翾确实有被他那副满目倾城的姿态惊艳了一小瞬间,蔺回虽然风姿清雅,但是他的美貌还是有几分攻击性的,抬眼那一下子,挺摄人的。 只是一端着,祝翾又觉得他有些做作,不够自然。 祝翾很快就恢复了平常,她其实不想买蔺回的对联,因为不合时宜。 可是都排到这里了,蔺回人也挺礼貌的,后面又那么多人在等。 也许大家是看这小子好看才过来买这种不合时宜的东西吧,祝翾想。 她想了想,对着蔺回说:“我不要对联,你能写别的吗?” 蔺回就换了一张白纸,说:“可以。” 祝翾想了想,就说:“我想要你写一首诗给我,可以吗?字有点多哦,你愿意写吗?” 蔺回磨墨的笔顿住,他看了看祝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竟有几分犹豫,但是最后还是低声说:“可以。” 祝翾就开始背她要写的诗:“读书四更灯欲尽,胸中太华蟠千仞。” “陆游的《读书》?”蔺回惊讶地抬头看向祝翾。 他怎么也想不到祝翾会让自己写这样的诗,之前也有年轻女子让他写诗,因蔺回风姿绰约,有胆大的让蔺回写一些婉约缠绵的情诗,蔺回就以只写新春贺联为由推辞了。 他对自己的脸有自知之明,所以不愿意自己写情诗的字迹掉进别人手里,到时候多一些莫须有的桃花债自找麻烦。 因为蔺回觉得祝翾不像那样的人,所以就想先听听她要自己写什么,万一也是要写那种少男少女的情谊的诗句,他再想办法找理由推拒了。 哪里想到祝翾目光泠泠无比坚定地念出来的是这一句。 蔺回又忍不住看了祝翾一眼,一个稚龄小姑娘确实没到见色起意的年纪,可是她稚嫩的皮囊外却是几分罕见的意气洒脱,蔺回确实也没遇过到这样气质的姑娘。 祝翾继续仰着头很自然地往下念:“仰呼青天那闻道,穷到白头犹自信。” 祝翾念诗的语调抑扬顿挫,声音清越又坚定,她很坚定地一字一句背完了自己喜欢的这首诗。 蔺回听着听着也有些沉浸在她语调中的豪情里了 “君不见长松卧壑困风霜,时来屹立困明堂。”伴随着女孩的诵读声,蔺回很认真地写完了最后一句,心里都因为祝翾的诵念燃起了读书的斗志。 “写完了。”蔺回将写完的卷轴给祝翾,祝翾接过看了一眼,好清厉的笔锋!真是好字! 祝翾短促地品鉴了蔺回的字迹笔锋,就问蔺回:“多少钱?” 蔺回依旧保持着他那不冷不热的笑容:“不要钱。” “不要钱?”祝翾惊讶地抬头,怪不得这么多人排队呢,原来是不要钱。 “你不知道吗?那你还排队?这个时节谁花钱买对联?”蔺回已经开始帮下一个人写了,他便边写边对祝翾说。 祝翾听了忍不住想,我上哪知道去? 然后才看见他旁边就立着不小一块“免费写联”的牌子。 原来是她眼睛瘸了,刚才光顾着热闹排队什么都没仔细看。 祝翾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好在脸皮厚,就不动声色地将蔺回白送的字收好,朝他说:“那还真是多谢了,不过你好好的为什么要在这给人写联?” “练字。”蔺回头也没抬继续写。 祝翾看见他写得那么认真,心里压力也有些大了,该死的,这小子家世这么好,还是国子监的,都想着上街练字,多刻苦啊。 祝翾这人的毛病就是看不得别人刻苦,别人一刻苦她就会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惫懒,嗯,最近过年确实是有些惫懒的……祝翾一反思就开始想回去看书了。 “读书四更灯欲尽,胸中太华蟠千仞。”祝翾又开始想起这一句了,做人言行要一致,她拿陆游的《读书》激励自己标榜自己,就该努力做到这样的境界。 这样想着,她匆匆扫了一眼蔺回,然后说了句:“多谢。” 说完,就打算回去了。 蔺回听见她走了,才抬起眼睛看祝翾离去的背影,急匆匆的,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急事。 回去的路上,祝翾又遇到了女学里的同学,何荔君与她班上的同窗才从另一边回来,脸还有青白,看见祝翾就点了点头,祝翾就上前关心地问:“怎么了?” 何荔君就告诉了祝翾:“北市在砍头呢,我们去正好看到了,真吓人。” 何荔君的同学徐穗宜也点头,还不忘给祝翾描述:“其中一个一刀下去,没砍到底,我的天,血染满了刑场的白布,然后又砍了一刀,才砍干净!一条人命,就这么血腥地没了,我不能说了,再说我晚上要做噩梦。” 祝翾听了也忍不住去想象那个场景了,一想也有点害怕,还好她没跑那边看热闹去,但是心里怕还不忘八卦,问何荔君:“为什么砍头?砍的是谁?” 何荔君就想了想,说:“大多数都是女人。” 祝翾愣住了,女人被处砍头的罪还是挺罕见的。 何荔君继续说:“好像是什么老鸨,咱们这不许开妓馆了,她们这些人好像还开了暗娼馆违法做生意,还买卖良家女孩进去养瘦马,害了不少女孩呢,这回被发现了,死了也活该。” 何荔君虽然才看见刑场上的人那惨烈的死状,但是还是敢正大光明说这些死人的不是,她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她说了实话,不怕鬼敲门。 祝翾听了也忍不住说了一句:“那真是罪有应得了。” “你们少讨论这些晦气的东西,万一……”徐穗宜心里还是有点害怕的,她怕厉鬼追魂,于是大家就不讨论这个了。 等进了屋,祝翾就把这件事抛脑后了,她将蔺回写的字收了起来。 然后开始把书拿出来好好研读学问,一心一意地又沉浸了进去。 明弥却自己一个人去看了砍头的现场,被砍头的女人里面正好有绿挽,绿挽的案子被盖了死戳,送到京师去审也是一样的结果。 她们这些被砍头的犯的不只是偷偷摸摸半掩门做生意、收养几个女儿的事情。 她们这些人更要命的罪是买卖良家女孩逼良为娼,经手的女孩太多了,谁家没有女儿啊,都恨这样的人。 绿挽一开始出来只是半掩门自己弄人接客,后来和相好梳拢了几个女孩养着说是什么女儿妹妹的。 只是越往后做贪心越大,最后成了地下娼馆中介了,整个应天半掩门做生意的没有货源就从她手里买调教好的女孩回去,俨然做成了地下这个行业的龙头了。 弄成这副规模的,不砍头不足以泄愤了。 朝廷现在对暗娼馆判刑是比较严谨的。 之前就有一例是应天当地有一个女子自己风流,在家里招三调四地与一众男人交好,中间没有具体的银钱来往。 却惹了当地族老的眼,就直接告这个女子在家里开暗娼馆买卖,说她自卖为娼,糊里糊涂地就判了死刑,这个案子弄到京师,长公主却驳了这个死刑。 原因就是没有形成害人的产业,只能说私人行为不太约束,不该到判死的地步。 那种以往侮辱妇女的刑罚,比如脱衣游街的在长公主眼里也是私刑,也是不许用的,最后是派了女官女史到当地对这个女子进行了思想教育,罚了这个妇人一笔钱财和几个月劳役,就没事了。 第98章 【经世致用】 明弥身体底子好,吃了两副药就恢复过来了,什么噩梦也不做了。 祝翾见了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她也知道明弥是去看砍头闹的。 她不明白砍头有什么好看的,血淋淋的,人能通过观察自己同类的惨烈死亡场景认知到什么呢? 冬假很快结束了,女学生们又回来了,女学里又热闹了起来,祝翾又投入了学习的生涯中。 元新七年春,应天女学的藏书楼文海阁终于开放了,文海阁目前藏书一万余册,是应天第二大的藏书楼。 应天第一大的藏书楼是金陵旧宫里的文深阁,最多的时候藏书量有十余万册,因为战乱破坏丢失目前还有六万多册书。 文海阁的一万多册书都是上官敏训四处奔走努力来的,虽然文海阁藏书破万卷了,但是上官敏训还是觉得不够。 她想有计划分批次将文深阁里的一些孤本书也复刻备份一份出来放文海阁里,这也是为了保护书本身的一种备份。 可是这么多本书,抄书的人哪找得来那么多? 写字好的女史也有限,最后还是得要女学生也加入抄书大业里。 但是也不是什么女学生都能去干这个抄书的差事的,只要字好工整的,祝翾就是字写得好的女学生,理所当然的,有这个福气去文深阁抄书。 去抄书还有零花钱挣,按本计价。 祝翾倒是很高兴能抄书,这些书都是她没见过的,抄的时候忍不住边抄边看,大多数都很高深她也看不明白。 祝翾这个时候就深恨自己没有过目不忘的记忆,要是能翻一遍就记住了,然后自己慢慢品多好啊。 但是这个活不给慢慢品的空间,到手上了就得按规定时间抄完一本,逾期太久才抄完的女学生后面就不给抄写别的书了。 祝翾只能一边飞快地写一边安慰自己,她告诉自己横竖后面在女学的文海阁里还能看到这些已经抄下来的书。 文海阁开馆仪式上来的还有南直隶教育署督学纪清与一众南直隶教育界人士,纪督学纪清也是应天学派的主要人物,也是力主新学的官员,学贯古今中外。 然而应天学派在传统学派面前是小众学派,而且这个学派主要人物里还有传统士大夫不放进眼里的女人,例如上官敏训、文玄素等都是应天学派的重要人物。 应天女学的教育内容与理念就是应天学派实践的集大成者。 虽然纪督学一直主张南北国子监也要加课新学科例如物理、化学、天文等科目,要在四书五经之外开拓新科,但是基本都受到了较大的阻力。 纪清由此还得到了一个不太善意的外号——“纪加课”。 南北国子监是大越的最重要的人才摇篮,其他传统学派的儒士不允许应天学派和京师新学派拿这样严肃的场地去“试验”他们的新学理念。 应天女学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被建出来的学校,虽然京师已经有了教授新学的学校,但是录取过程不够科举的严谨。 想按照科举流程去考试验收真正适合学习新知识的顶尖人才,符合这类条件的男子是不太可能大量报考再投入新学怀抱的。 因为在世俗利益上,男子向学是为了科举,倘若科举尚未兴新学,那么大部分才子是不会浪费学力在这些“杂学”上去践行新学的理念。 于是,长公主就提出来了在南直隶办女学。 因为女子目前不需要科举,所以只要给被困在后院里的才女学习的机会,女子是不会去计较学的学问是属于传统学派的还是新学派的。 而南直隶这片土壤最早践行全民启蒙的理念,上到贵族下到黎庶都不缺识字启过蒙的女学生。 所以面对整个南直隶的适龄女童开展女学招生是最可以达到目的的,全国没有哪片土壤比这里更合适开女学了。 应天女学是应天学派所有人的心血,文海阁又是那样规模的一个藏书楼,整个南直隶教育界都非常重视文海阁的开馆仪式。 女学生都在开馆这一天要求穿上那件赤领的玄色襴衫,然后簪上进贤冠出列。 纪清和他的同僚们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文海阁前乌压压一片的进贤冠,忍不住抚着胡须道:“真是后生可畏。” 纪清也是前朝著名的神童,出身贫寒,但是多年苦读上进,终于成了著名的大儒。 儒学参透了之后他又观览百家之学,百家之学和各种杂学之后又自学外语,去找外国大贤的书来看。 大越建国之后,元新帝写了好几封信才叫这样的人物出山,元新帝也一直说纪清这样的博学大士是“当世文宗”、“百学华彩揽聚一身”、“半部文深阁”。 据说纪清督学将成为女学第一位代课博士,到时候来教授女学生们选修外语。 女学之后除了必学的科目,将开展新的选学科目,找应天学派的人物来公开授课,选学的课都是在女学的大厅上,不只女学的学生能听,外面的人也可以报名拿到听课证进来听。 文海阁开馆仪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来的都是在南直隶很厉害的清要人物,这个是学士那个是什么博士的,都是官,于是一个又一个官在文海阁前开展讲话。 女学生们就是最好的听众,都站在文海阁前听他们讲话,也许这些大才们也没有场面来进行这种讲话仪式,他们都自己准备好了自己的文章来念,看起来都挺认真看待这个开馆仪式的。 想来他们之前是没有机会进行这种讲话仪式的,上朝写奏章不是这样的,跟老百姓讲话没有这种仪式,而女学生们广义上都是应天学派的学生,又有文化功底能听懂他们的文章。 所以他们的文章一个接一个的都有些长,祝翾站在下面鼓掌都鼓累了。 她的心情渐渐从亢奋到了无聊,直到纪清开始上去讲话了,他根本没有写文章,而是直接说的白话,可是他说出来的字字句句都那样叫人振奋。 “尔等都是应天女学的学生,今日为方寸间的幼苗,明日灿若星辰直揽云霄。” “求学做学问的目的在我看来,不外乎四个字,经世致用。不管多高深的学问,在我看来都要脚踏实地为民所用。 “有人说现在我崇尚的那些新学是杂学非主流学问,舍本逐末。 “可是何为本,何为末?在我纪某人看来能够有益于国家、民族发展的学问就是本。” 下面的女学生们都面露迷茫,因为大家来此求学只是为了获得知识,还没上升到国家和民族的高度,也不敢往这个高度去想象。 祝翾听得心潮澎湃,但是她又隐隐觉得难过。 因为即使入了应天女学,祝翾能看到的未来天地也自带一层隐秘的天花板。 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女学,就是那些女博士们也不敢指着她们说她们以后是民族和国家未来的栋梁之才。 难道女子是天生没有向上的志气吗? 不是的。 祝翾越长大就越明白女子的出路里有一条天然指引她们低头往世俗方向走的路,从前千百年来所有女人都被引到了这条路上去。 而祝翾脚下这条路是甚少有人涉足的荆棘路。 祝翾被带领着到了这条新的路上去,可是对自己的前路依旧迷惘。 我走了这条天然充满争议的路,不代表我就真的就有自信能够走好这条路。 祝翾来这里求学的时候没有想过什么国家民族,她只是怀着一片对知识无比炽热的心来到此处,她最初只是想要逃离越长大越闭塞的故乡。 在她的家乡,女孩子越长大能走的路就越少,渐渐只会收束成一条。 到了年纪嫁人生子这件事在应天女学以外的地方好像就是真理,就像稻种撒下去就该成熟一样真理。 真理以外的女人是会被处刑的,他们先是会议论她为什么不想嫁人,继而怀疑她有病发疯,然后到处宣扬这件事,然后所有人都会说“真奇怪”。 实际上真理以外的女子也根本走不到被议论这一步,没有几个女孩都那么幸运能够拥有无比包容的父祖。 到了年纪就嫁人这件事的真理不是由女子自己去践行的,而是由她的家人去践行的。 就像农夫去收稻的时候永远不会去问稻子愿意不愿意一样。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践行这个真理的重要法宝,将所有女孩子都指向了那条为人妻母的路。 上至皇后贵妃,下至普通百姓家女儿,似乎都是这样的。 应天女学的女孩子们在学习的时候,属于世俗女子的时间就停住了,那八字重要法宝暂时伸不到女学里来。 因为就像孙老太说的那样,女学生入学和宫女入宫差不多,家里再也管不得了。 宫女进了宫,宫女的父母就不能再把手伸进宫里要宫女出去嫁人。 宫女什么时候能出去归皇帝说了算,君的存在大于父。 女学生也一样,国家倾财力收女学生进来是为了要她们学习学问的,她们是属于国家、属于君主的财产,也不容别人染指了。 所以祝翾听到纪清这段话的时候既恍然大悟、豁然开朗,又突然觉得难过。 男子一旦上进就天然知道怎么拥有上升到国家民族层面的志向,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过这样一条注定低头的路。 所以纪清很自然地能对她们说这样高度的话。 祝翾小时候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你这样淘气、无法无天,长大了小心没有人要”。 类似这个意思的话孙老太说得最多,祝老头也说过,沈云说过,祝明也会说……人人都告诉她“小心没有人要”。 第99章 【心的力量】 日光晃晃悠悠的,到了夏天的时候,祝翾已经开始苦学外面的语言了,她一开始接触的语言叫做拉丁语,据说这是什么古罗马的语言。 纪清来女学上课的时候会说外面的事情,比如外面有一个叫做法兰西的王国,地中海附近最强大的国家是个叫威尼斯的共和国…… 说着他拿出一个球型仪器,上面粗糙地画着世界的版图,他告诉大家所有人都生活在一个球上,这个观点西汉时期就有人提出了浑天说,外国也有毕达哥拉斯、亚里士多德这样的古希腊大贤这样认为。 天文地理不分家,祝翾在之前就已经通过文玄素博士了解了一些基础的天文类与地理类的知识。 文玄素在紫金山附近的朝廷设置的天文望星台也有研究,她不仅精通算术历法,还会自己磨镜片去观测计算研究天上的星体运动。 总而言之,文玄素真正在研究的学问非常高深且浪漫,祝翾自认为她没有这个天赋去深究这种学问的精髓魅力。 但是她们应天女学的学魁谢寄真就很喜欢这种学问,她有空没空就在图纸上画画写写,留下一纸高深的符号与算术推演过程。 纪清在这方面的精深程度并不如文玄素这样的人物,他教授的重点还是外面杂七杂八的语言。 祝翾学起语言来倒有几分天赋,她们所学的所有词汇都来自于纪清,这个时代没有专门的词典去学习一门语言。 祝翾就把每节课的词汇都记下来排序,然后一记就记了很多页,她很努力地去学拉丁语的词尾变化以及动词变格。 祝翾觉得这个过程很新鲜好玩,外面世界的语言运行规则与他们这里的不一样,祝翾就去抓取里面的规律,这种感觉就跟在运算一样,了解其中的规律然后将词汇铺开,最后形成一个句子。 然后祝翾就开始试着转化语言间的规律,比如她想到某件事的时候,就在想这用外面的语言会怎么表达,一旦摸到语言间的原理,这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学习语言的过程也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最重要的是要去理解里面的奥秘。 虽然这是一个看起来没什么用的选修课程,但是祝翾对一切她能接触到的知识都非常感兴趣。 文海阁里藏着许多书,她经常去借阅来看,丰富的求知欲充盈了她的生命与她的灵魂,她又在枯燥的学习中体会到了一种不足以外人道的充实感。 她什么都想明白,什么都想知道,新的学问都那么有趣,她渐渐找回了六岁刚启蒙时的初心,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所以每了解一样知识都是特别满足的事情。 新的知识与学问重新塑造了祝翾的人格,让她更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在时间与空间上的渺小,也让祝翾明白了什么叫做“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女学的宫正司也开了针对宫女扫盲的启蒙班,在宫女们休息的日子开课。 宫女珍和有些不好意思去,因为她不识字,在女学久了,她看着那么多女学生如饥似渴地学东西,渐渐开始产生了一种自惭形秽的心理。 她在这里当差怎么能够不识字呢? 她看着女学每个堂门前的楹联,眼睛里却什么都没装下,她不认识那些字。 可是真有启蒙的班可以去上,她又不敢去上课,一去上课就暴露了她的无知,那多羞耻啊。 虽然大家都知道她不识字,可是在课上那样直白地露出底细总是不一样的,她心里害怕,她更怕自己笨,万一学了还是不会呢? 一个人愚笨久了就容易自己给自己设置一个框子画地为牢,想跳出去却不敢,只觉得自己那个框子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对新的知识新的东西都会忍不住产生一种排斥的心理。 明明没有人会去观察她怎么学,但是珍和老觉得大家都会看自己,会知道自己有多笨,她心里总是有些害怕。 对于她这种心理,一向求上进的琉璃只说:“你还想不想当差了?” 珍和就点头,琉璃翻了个白眼:“那你不去,我们都去学,等大家都识字了,只有你还不识字,你想想,这样下去,你还能当到什么差?女学这样的地方,你肚子里如果没点墨水你怎么长久地做事?你一直不识字,在这里连女学生们桌上的笔墨器物都不如。” 一遇到生存问题,珍和什么心理问题都立马克服了,她马上就愿意去学了,可是她确实不算太聪明,很多都跟不上。 她只能早起的时候,自己偷偷地看书自己琢磨明白,她还有点羞怯,不敢去问启蒙班的女史,怕遭白眼,可是自己摸索她总是有点困难的。 女学起得最早的学生还是祝翾,祝翾很早就起床先写几张字,然后翻开自己的语言册子去默记词汇,珍和在走廊的台阶下看见了祝翾房里的灯早早就亮了。 她就凑近了些,去蹭祝翾房间内露出来的烛光,然后翻自己的识字本子慢慢辨认,隔着一扇门,她听到了祝翾在念什么不知道哪里的鸟语,她一点都听不懂,心里很好奇祝翾在学什么。 祝翾早起弄完自己的外语自学课程,大脑就清醒了,然后推开门想去洗漱梳妆。 她猝不及防打开门,在门口背靠着门的珍和毫无防备地往后倒下,祝翾看见一个人倒了进来,立马一下子扶住,一看,竟然是珍和。 珍和站稳了,就立马向祝翾赔礼道歉:“真是不好意思,祝姑娘。” 说着她立刻将手里的识字册子藏了起来,祝翾眼尖早看见了,就问她:“你藏什么了?” 珍和摇头,说没藏什么,祝翾又问她:“那你为什么靠着我的门?” 珍和脸红了,她不会撒谎,所以回答不上来,只能沉默。 祝翾就故意冷起一张脸,说:“你不好好交代的话,我会很生气。” 珍和很怕祝翾生气,虽然她其实不怎么畏惧祝翾,但是祝翾是女学生,如果真的觉得她差事做得不好,去找管她的嬷嬷说了,那自己肯定会倒霉的。 于是珍和就老老实实交代了,她说:“我们宫女也开了扫盲的课,我以前不识字,现在有机会学了,但是我笨得很,横竖总是有点学不会……” 说到这里她的眼皮缓慢抬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祝翾。 虽然珍和已经是十五岁的姑娘了,但是个子却与祝翾差不多高,脸又一团孩气的,一双眼睛虽然很清很亮。 可是像珍和这样的姑娘看人是不会长久与人对视的,总是忍不住躲闪几下然后垂下眼睛,含羞带怯的,下意识露出示弱的姿态来,看起来很惹人爱怜。 祝翾被她这样看了一眼,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了,珍和继续说:“我不敢去问教我的女史们,我……我怕被人笑话,我本来就笨得很嘛。人家都说笨鸟先飞的,我既然比人笨,我就自己学,总能好一点的,实在是对不起……惊扰了祝姑娘您。”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笨”,祝翾听得直皱眉,横竖天色还早,她就让珍和等她,她出去洗漱料理好,再匆匆回来,然后拿过珍和认字的本子问她会了多少。 珍和受宠若惊地瞪大眼睛,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祝翾,然后视线又下意识闪过去了,她低着头小声问祝翾:“祝姑娘您……是想教我吗?” 祝翾看了她一眼,说:“你不会又不愿意问别人,自己憋着会越学越糊涂的,我不希望你这样。” “那怎么行呢?您念书很忙的,要是因为我耽误学业……”珍和下意识摇了摇手。 她作为打更的宫女目睹了祝翾的学习生涯,要说女学里谁学习最用功心智最坚定,珍和以她的角度觉得就是祝翾。 虽然祝翾的出生不算好,但是她好像总是很有自信的模样,一张朝阳的脸永远高高昂着,与人说话时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永远温和地注视着对方。 珍和不能成为祝翾这样的人,却很羡慕祝翾身上这种罕见的精气神。 她为什么可以这样明媚呢?是因为她知道得多?还是因为她学识渊博给的底气?珍和不能理解却很向往。 就是在那些出身高贵的女学生身上,她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气质,上官灵韫也很自信,但是她的自信高傲是因为她出身自带的底气。 所以珍和这样的人大多数时候在这些女学生眼里就是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但是祝翾却可以看到她,她每天出门看见珍和都会和她问好,对她微笑。 珍和一开始以为这是因为祝翾平易近人,但是她渐渐发现,祝翾对其他身份的人也是这副模样,就好像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这样好的祝翾,珍和当然发自内心希望她能够在自己热爱的学习上取得更好的结果,她正因为旁观了祝翾的坚定与善良,所以她才希望祝翾能够如愿,能够变得更好。 像她这样的不足以挂齿的小人物,何德何能可以去占用祝翾宝贵的时间呢? 珍和发自内心地说:“要是您因为我耽误了学业,那我要难过的。” 祝翾嫌她磨蹭,就说:“我耽误不耽误我心里有数,我不会做耽误自己的事情的,再说了我学东西也是想能够帮助别人的,你快告诉我你哪里不会,我快去上早课了。” 珍和看她坚持就不推脱了,很快地告诉了祝翾,祝翾就教她,祝翾教的时候,她就睁着眼睛很认真地去听,她很珍惜地用脑子去记,虽然效果不算很好,但比她在启蒙班上听到的更明白。 祝翾教了一遍然后考验她,发现珍和记住了一些,虽然还有很多不会的地方,就说:“你看,你不笨的。” 第100章 【夏日日常】 天气越来越热了,女学每日供应里多了一道西瓜,是女学附近庄子里才摘下来就送过来的好瓜。 皮薄肉红的,拿刀在皮上轻轻一磕,瓜就自己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红红的馕子肉。 这几天太热,地里被太阳都晒裂开了好多,裂开的瓜不吃也浪费了,于是大家每天的瓜都特别够吃。 那种没裂开的瓜就挂在井底晾,沾沾井水阴凉的气息。 祝翾换上了方领半袖的纱衣,里面就穿一件主腰打底,因为风气越来越开放,半袖的袖子布料比以前实实在在短了些,一穿上身,半条胳膊全露在外面,纱衣也是半透明的,里面主腰也能看得见轮廓。 这种穿法比起唐朝时都不算什么,只是从前女子都是在闺中这样穿,现在这样外穿出去也没人不会说什么。 应天的老太太到了不怕被色鬼惦记的年纪,出门穿得更大胆呢。 她们半袖扣子也不系,袖子还能再往上捞一截,直接露出主腰来,敞开胸口那片肌肤大咧咧地摇着蒲扇出门买菜串门子,年轻女孩子反而不好意思这样。 要不是光着身子出门有伤风化,老太太们能外面半袖都不穿,毕竟天实在是太热了。 女学里种了好多紫藤,到了夏天,开得一瀑一瀑的,女学外的墙外挂满了紫色的烟雾,吸引了不少人到傍晚不热的时候在女学外的街上散步消食。 车马喧闹声和孩童的尖笑声隔着紫藤墙飘进女学里,百姓的人烟气就这样飘了进来。 现在女学分了外课与内课,日常上的课就是内课,只能学里女学生自己听。 应天学派那群人到一道门旁的广思堂里上的公开课就是外课,广思堂离女学生真正上课的地方还有两道门呢,外课不只有女学生可以听,外面的人也可以提前申请听课证进来听,但是不可以再往里面闯了,女学生倒是不忌讳去广思堂接触外面的人的。 每次有外课女学外面就会提前几天在外面贴告示,告示上就写某官员某大儒士要来女学教授什么课了,哪一天来,感兴趣的可以在女学外申请进来听。 广思堂上课的地方特别大,能坐得下上千人,一开始只有零星一些应天学派分支的弟子申请进来听,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连国子监的人都来女学蹭课听了。 国子监学生特别多,规模不是小女学能比的,那里学生都是全国各地的,好几千人呢。 虽然不可能全有兴趣来,但是跟风来一波,广思堂都有些坐不下了,广思堂是阶梯型的课堂,坐不下就坐台阶上听课,地上有时候都可以坐满。 广思堂因为设计的时候就是做成上大课的屋子,所以用了特殊的回音设计造的屋子,上课的人不用嗓门很高,后面的也能听清楚,就特别神奇。 外课内容不是年底岁考的必考内容,不强求女学生都去上,但是祝翾课不嫌多的,她内课上不够还一节外课不落。 以前旬休的时候她还会出去逛,现在她全拿去上外课,又去抄书勤工俭学,还私下看更多学问,一份时间恨不得劈开几份来用,但是她不觉得苦,反而心里觉得特别充实。 女学里能一直坚持去上外课的人其实没那么多,大家都是孩子,外课内容又太超前也有点难,内课就应付不过来了,哪有那么多功夫和学力去拓展更多领域? 祝翾和谢寄真是从来不落外课的,时间久了,就是一对上外课的上课搭子,经常相约着一起去占位置上课。 因为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不早点去看位置,女学生也有可能沦落到坐台阶上的。 明弥就不爱去夏天上外课,天这样热,广思堂里也用不了冰,为了回音效果也不会开窗子透气,上千个人坐里面呼吸,简直就是个大蒸笼,夏天在里面上一节课就是受罪。 祝翾每次去都会问她去不去,这次她抱起书依旧例行问明弥:“你去不去上外课?” 明弥摇了摇头,说:“这个天那里面太热了,又进来那么多男人,男人流汗臭烘烘的,我在里面上课简直要晕过去……待久了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一身酸味了,等天气凉快点再去吧,我怕在里面中暑。” 祝翾就说:“那我去了?等我回来,我把笔记给你看。” 明弥点了点头,然后祝翾就去找谢寄真一起去上课,谢寄真正好被文玄素喊去记录数据,还不能脱身,就对祝翾说:“你先去,我待会来。” “你待会来就没有位置了。”祝翾提醒她。 谢寄真恳求地看了她一眼,祝翾很自觉地继续说:“我会帮你占一个位置的,不过你得早点来哦,万一人多了,我看不住怎么办?” 谢寄真点了点头,然后她就看见祝翾拎起裙子就抱着书冲了出去。 哎,她跑起来还是那样快。谢寄真看着祝翾风一样的背影心里忍不住这样想。 祝翾冲到广思堂,越过紫藤花的墙下,进去了,太好了,前三排还有位置! 虽然后面也能听见讲课,但是祝翾还是喜欢往前坐,坐在前面更能看见大儒们的板书。 现在上课普及了黑板和粉笔字,先生们上课不再是像以前坐而论道了,上课总要写点什么展示给学生们看。 而且坐前面气息也更清一些,后面闻着前面人的人肉气味真的不好受,气息太浊了。 明弥说得对,男人夏天都被汗闷得臭臭的,那些外面话本子上也有骗人的。 学里最大的女学生们已经是少女了,私下也会看那种才子佳人的话本,祝翾还蹭过几本看呢,有的话本子上男主人公是将军,就说将军流汗身上的味也是有什么沉醉气息的,女人流汗就是“香汗淋漓”…… 祝翾之前坐在广思堂后面闻了半天的汗味实在想象不出来,男的女的一身汗闷着都是发酸的坛子味,女子是微微的酸菜坛子味,男子是腌臭鳜鱼的坛子味,这气味怎么就让人沉醉还“香汗淋漓”了? 真有点香气那也是衣服上熏香还有澡豆的味,这些话本子写得云里雾里的,祝翾看完心里觉得就是那么回事。 祝翾占好了位置,看见上课的先生还没有来,就自己低头开始看笔记,自学了一会,祝翾就有点想出去如厕,她今天西瓜吃得有点太多了,但是谢寄真还没来。 祝翾一想一节大课得一两个时辰了,现在不去到时候上课会一直想要去如厕,于是她就把书放在桌上排好,心想只出去一会,应该不会有人看见这里有书还非要坐的。 然而等祝翾上完厕所回来,就看见自己两摞书被人推到一边去了,两个位置都被人坐了,顿时心里冒火,她的位置! 占她位置的两个人都穿着国子监的衣裳,祝翾对国子监的少年学子没什么好印象。 只在心里想,个么死国子监的,来蹭课还占我位置! 这么一想她就气呼呼地跑到那两人面前,说:“这是我的位置!” 国子监的两个少年听到声音一抬头,六目相对,都愣住了。 祝翾指着郭哲:“又是你?” 郭哲旁边坐着的就是蔺回,蔺回看见祝翾神情有些尴尬,他朝郭哲说:“我就说这里放着书,是有人坐的,你非要坐。” 郭哲上次招惹祝翾挨了家里一顿毒打,看见祝翾就下意识就屁股疼,但是他依然抬着脸说:“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写你名字了吗?” 祝翾就把放在桌上的笔记打开,还真写了“祝翾”两个字,她就说:“怎么没写?这个笔记是我的,我放在这里短暂看下位置,我出去如厕了。” 郭哲就说:“你真不害臊,如厕还说出来。” 祝翾翻了个白眼,如厕怎么了?难道她不是人,是不吃不喝的神仙? 郭哲又说:“那也是笔记写你名字了,不是这个位置写你名字了。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占的位置?你是这里的女学生,万一平时就把书扔这里呢,然后来迟了也有位置听课,对我们这些外面来听课的也太不公平了。位置本来就是先到先得的。” 蔺回受不了了,他觉得在这里为了两个位置在这里吵架特别丢架子,还是和祝翾这样的小姑娘,郭哲一个男的磨磨叽叽的,就站起来说:“别吵了,既然这是人家的,我们就去别的位置听吧。” 郭哲就说:“哪里还有位置了?反正我不要坐后面!” 然后他又对蔺回说:“我最烦你这副君子皮!你是君子我反而成小人了?” 祝翾被郭哲狡辩得头疼,位置是小,吵输了丢脸。 她就说:“明明也有别的位置,你就非要挑放了书的坐,还把人想那样坏!我根本不是提前好久就放书霸占位置的,你这是污蔑!我不会做那样的事! “我就是一直坐这里的,只是出去如厕了而已,一回来你就拿走了我的位置,你才是不问自取!你看见这里有书你怎么就下意识觉得是我提前很久很久来占的呢?我根本舍不得我的笔记扔外面那么久……” 郭哲看祝翾还一脸还能掰扯的精气神,就觉得有点惊讶,祝翾这个女孩子怎么不会不好意思呢? 其实他也觉得为了两个位置吵架很没有体面,按理说女孩子面皮会更薄的,一般情况下就会直接算了,但是祝翾非要证明她不是提前一夜来占位的,她就是一副要讲明白了的模样。 郭哲看见蔺回已经拎着书坐在祝翾位置旁的台阶神情自若地坐下了,心里也觉得没劲,就起身让开了,对祝翾说:“那你坐吧,我看你小,不和你计较了。” 第101章 【故人新况】 等谢寄真很努力地找宫女搬来了步步高,祝翾还坐在树上搂着一袋子蝉看远方的日景,她中间也试过自己下去,然后发现自己其实还是会下树的,只是爬太高了一下子有点怕。 于是她自己爬了下树,然后想到谢寄真已经为了自己去找步步高了,等她来了,发现自己能下来了,那谢寄真不是白忙活吗? 祝翾想了想,又自己很敏捷地又爬了一遍树,依旧找原来的地方坐着,谢寄真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祝翾还被“困”在树上的场景,只是脸上汗更多了。 谢寄真以为她是被日头晒的,就把步步高架好,放到祝翾那个方向,在下面把步步高支好。 然后抬着脸朝祝翾说:“你慢慢地爬下来吧。” 祝翾却说:“你都弄来了步步高,干脆先自己爬上来吧,像你这样的大小姐一定没有爬过树吧?” 谢寄真抬着脸看着祝翾快活的下巴,她聪慧过度反而不懂人情世故,不懂这是祝翾在骗她上来一起坐,还说:“你是不是傻?我上来了,就没人扶步步高了,这下一下子困住两个在树上。” 哎,祝翾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谢寄真这样她都不好意思骗她了,就撑起下巴低头说:“寄真,你就上来吧,我们都有办法下去的,我可以自己下去了,到时候我扶着步步高接你下去。” “什么?”谢寄真皱起眉头。 祝翾怕她不信,就又蹭蹭蹭地自己下去了,然后又在谢寄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上树了,她又表演了一遍自己的爬树本事,还很得意:“我还以为我长久不爬树不会了呢?现在发现爬树也要融会贯通的,每棵树情况不一样,但是基本要点都差不多,这么高我也本事爬!” 谢寄真看她表演完了,却生气了,她以为祝翾是在戏耍自己,她却真的以为祝翾被困住了,步步高很重的,她是自己很努力抬过来的,结果祝翾骗她! 谢寄真就说了一句:“祝翾,你真是有病!”然后扭头就走。 祝翾一见谢寄真生气了,就忙在树上叫:“我之前是真的忘了,没有耍你,寄真!寄真!” 她一声又一声地抱着树叫“寄真”,听起来很可怜的样子,但是她兜的那些蝉也跟着她的“寄真”在滋儿哇叫,混在一起听就……挺好笑的。 谢寄真于是又折了回来,抬眼看向树上的祝翾:“这次你没有骗我?” 祝翾说:“我不骗你的,你上来吧,你不是也喜欢研究天空吗?难道不想离天更近一点?” 谢寄真听了就小心翼翼地踩着步步高爬了上去,祝翾探出身子来稳住步步高上头,将谢寄真拉了上来,谢寄真倒不是很怕高,她坐在了祝翾旁边,祝翾怀里的蝉还在滋儿哇乱叫,谢寄真就说:“你快把这些虫子扔掉!” 祝翾就说:“蝉还能吃呢,能收拾了还是收拾了吧,放了更吵。” 谢寄真就说:“那你不许放出来吓我!” 祝翾无奈地扫了她一眼,说:“我又不是缺心眼。” 谢寄真又说:“谁知道呢,每次和你在一块好像都会倒霉。” 祝翾转过脸看她,说:“你这样想也太让我伤心了。” 谢寄真笑了起来,掰开手指和她算,说:“我跟你一块罚过几次提铃了?难道不是吗?不过,我还是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 祝翾听了又高兴了起来,她心里算了一下,确实谢寄真被她牵连过提铃。 两个女孩就这样坐在树上看远方,过了一会,谢寄真才终于说:“你不觉得有点热吗?” 祝翾说:“主要是没有风。” “我觉得我俩在这跟傻子一样。”谢寄真点评道。 “那……下去吧?”祝翾提议说。 谢寄真却摇头,说:“其实偶尔犯傻也是开心的事,再坐会吧。” 祝翾抬头看了看很烈的日头,觉得谢寄真脑子被烫坏了,这么热还开心?但是她还是依旧陪着谢寄真一起挨晒。 在树上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旧时朋友元奉壹,小时候她和这个虚假的表哥也一起爬过树呢,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虽然他是被接回生父家,可是祝翾觉得那才叫寄人篱下,什么侯府就很厉害吗? 想起谢寄真与元奉壹的继母的关系,祝翾很想开口问她,可是谢寄真和他们那些谢也不是一个谢,她看起来很排斥谢家人,祝翾这么一想,又犹豫了。 谢寄真看祝翾一副纠结的神情,就说:“你想和我说什么?” 祝翾想了想,挑不姓谢的人开口:“寄真,你对那个建章侯家的事情了解吗?” 谢寄真当然知道建章侯家的事情,建章侯的夫人就是她堂姑。 谢寄真的母亲范夫人自从和离了很喜欢打听前夫家的笑话,建章侯家之前就隐隐约约闹出笑话了,外人不知道,范夫人却知道里面门道,在家里开心地磕了三天瓜子和范家其他人分享,瓜子都吃得嘴角起泡了,一笑就疼。 “你问这个干嘛?”谢寄真看了一眼祝翾,祝翾跟建章侯八杆子打不着的,怎么想着去打听他们家的事情? 祝翾就继续问:“那你认识一个叫……元奉壹的人吗?” 她本来思量着元奉壹估计都被改成“陈奉壹”了,但是又觉得以元奉壹的性格应该会抗拒承认陈文谋是他的父亲,陈文谋也虚伪得很,接回去肯定遮遮掩掩的。 所以元奉壹应该还是元奉壹吧? “见过一次,不认识,也听说过他的事情。”谢寄真说。 祝翾就解释了自己与元奉壹的关系:“奉壹是我表哥……嗯,也不算我表哥吧,我家有个抱养的姑母,他是我这姑母亲生父母那头的亲戚,七拐八拐的也是我的表哥。 “我小时候和他是朋友,后来听说建章侯和他也有点亲戚关系,我也不知道里面的门路,建章侯府自然是比我们乡下/体面,就让他到建章侯府去了,但是我姑母很想念他,这么久了,也没有消息,不知道建章侯待他如何?” 祝翾心里也不清楚谢寄真知不知道元奉壹与陈文谋是父子,所以语言间还替元奉壹遮掩了那边的身世。 谢寄真听了,道了一句:“怪不得你问我,原来你与建章侯府家的那个孩子还有这渊源。” “他在里面过得好吗?”祝翾问她。 谢寄真摇了摇头,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只见过他一回。” 说着,谢寄真开始回忆自己见到元奉壹时的场景,说:“虽然我母亲与谢家和离了,但是到底我父亲是那头的,血脉一时斩不断,逢年过节的时候总要做做样子去谢家请安。 “我母亲说谢家可以对我不仁,但是我表面上不能露出很大的愤恨来,这样不利于我的名声,毕竟世人都讲孝道。 “所以我也偶尔去几回谢家,建章侯的夫人是我的堂姑,她姐姐又是宫里的贵妃,我这位堂姑向来目下无尘的,却没想到在她男人身上吃了一回实实在在的亏……” 谢夫人当年嫁给陈文谋的时候是看他功劳大前途无量,陈文谋虽然人品不行,但是打仗领兵的本事在陛下的手下是第一梯队的,只是根基没有蔺玉他们几个深。 谢夫人只知道他有亡妻,其他的却是不知道的,她也没得选,这桩婚事是谢家人和谢贵妃觉得好的婚事。 等成了婚,陈文谋一路高升,她确实通过夫婿与姐姐尝到了权势的滋味,哪里想到陈文谋娶她的时候前面那个“亡妻”还没死呢,不仅没死,陈文谋与她婚后还偷偷回去和亡妻生了一个私生…… 谢夫人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陈文谋这个泥腿子的玩意儿当初居然敢这样愚弄她,愚弄谢家?但是她知道了也拿陈文谋没办法了,陈文谋炙手可热的,她能怎么办呢? 谢夫人去找谢贵妃大哭了一场,诉说自己的愤懑与不满,她的姐姐谢贵妃安慰她,然后说:“你难道还想和陈文谋和离?别犯傻。” 谢贵妃看着她又说:“你怕什么?他那个亡妻已经成了真的亡妻了,你已经没有先来后到的尴尬了,至于那个私生孩子,要是他是前面那个一开始生的才麻烦,时间在你婚后生的,那就是一个私生孩子。还真以为是什么原配嫡出? “你才是最体面的建章侯夫人,你也有自己的孩子,你的孩子不会被那个孩子挤下去的。实在的东西你都拿到了,你还怕什么,你想要你男人的真心?他的真心就算有也不会在他那个糟糠身上,哪有人会这样对待自己的糟糠之妻? “更何况她已经死了……你一个活着的人还奈何不了一个死人?她的影子总会越来越淡,你总会得到你该得到的一切……”谢贵妃说的时候眼神渐渐放空了,不知道在劝谢夫人还是她自己。 谢夫人怔怔地看向姐姐,谢贵妃看着她说:“对于咱们女人来说,什么真心都是虚的,只有我们将来实实在在能得到的才是真的,要是我的二郎三郎有了来日,你的羞辱我会帮你报复回去的。 “你现在受辱了也不要紧,一时的羞辱只是暂时的,你要学会利用这个羞辱让陈文谋对你愧疚,然后得到你该得的……” 谢夫人就点了点头,谢贵妃又说:“那个孩子你也别怕,既然是你们侯爷的骨血,也不好沦落在外,你就接回去,要陈文谋认下自己的骨血。 “你相信我,就算你把他送到陈文谋眼前,陈文谋也不会认他的,他会说那个男孩是自己的亲戚、故人之子,他不会认的,你什么都不要做。” 谢夫人问:“万一他认了呢?” “呵呵。”谢贵妃冷笑起来,看着谢夫人说:“我的傻妹妹,陈文谋和陛下不一样,他是被权力滋养坏了的东西,他对你欺骗,不代表他对他的原配还有儿子就有感情了。你逼着他认,他肯定会百般抗拒,然后觉得那个孩子的存在是他的耻辱与罪证。” 第102章 【小祝同学】 等暑气渐渐散去,祝翾还在喝凉水,绿豆和甘草味的,吃进肚子里冰冰凉凉的,祝翾能够连吃三四碗,也不是很甜,怎么吃都很畅快。 她坐在那里吃得开心,明弥在旁边看得却浑身发酸,她也想吃却不能吃,因为她月事来了。 祝翾还是小孩,没有月事,所以不忌讳生冷的东西往嘴里扔。 明弥因为吃不着就看不得,她说:“你少吃点吧,你过几年也要来月事的,寒凉之物吃多了对女子也不好。” 祝翾置若罔闻,朝明弥说:“所以我趁着能吃的时候多吃些。” 她虽然没有月事,但是之前在家里看见过祝莲来过月事,所以她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 学里也有生理课,都是教她们认真看待自己的身体还有这段时期的发育变化,讲到男女怎么生孩子的时候,很多女学生一开始都不好意思听。 祝翾却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生下来就不穿衣服,是长着长着才知道了羞耻,但是光溜溜的的身体就是人最初的状态,学生理课肯定是要研究人身体最初的状态。 做学问也是这样的,要穷其原理,学生理肯定也是这样的,不研究最本真的东西怎么能算“究其原理”? 学了生理课,祝翾才恍然大悟原来家里人是骗她的,生孩子根本不是孙老太和沈云说的什么神仙送果子吃,然后孩子就在母亲肚子里发芽。 当然这种幼稚的说法她很早就不信了,但是也不明白孩子是从哪来的,只是觉得好神奇,夫妇成了亲就能有了孩子出来。 等学了生理课,祝翾终于知道原理了,她倒是没有什么害臊的情绪,只是会忍不住想,她的父母是不是做了这种事然后才有了她,这么一想,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礼记》里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这也是人的基本欲求,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这么一想,祝翾就不怎么害臊了。 其实她也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虽然她的身体还是一具没有发育的身体,但是身边比她大一些的女孩子身形的变化也在给她未来的蜕变打样。 随着有月事的女孩越来越多,她们就不避讳聊这些了,比如不能吃西瓜还有凉水的时候其中一个女孩子就会直接说:“我身上来了。” 然后其她知道的女孩就懂了,还会关心她来的是第几天,疼不疼之类的。 这种话题又是祝翾暂时插不进去的,比她大的女同窗们常常用看小孩的神情看她,说她个子不小却还是幼苗。 当初招考女学生的时候,年纪范围是虚九岁到十四实岁间,祝翾是卡着虚九岁的门槛考进来的,本来就是最小的一个,她能卡着虚九岁的年纪进来,就可以有卡着十四实岁进来的女子。 十四实岁考进来的,到如今都已经到了及笄的年纪了,祝翾入学时与这些最大的一批因为年纪差距自带隔阂,玩也玩不到一起,祝翾看着她们渐渐成熟的身段,就有一种在看大姐姐的感觉。 外面来上外课的人里确实有来看女学生的男子,但是不是来看祝翾这样的小姑娘,人家来看的是女学里最大的那几个。 因为这个,最大的那几个女学生都有点不爱去上外课了。 其实看她们的男子也不是什么色坯子,都是十七八岁的未婚青年,才华见识也是有的。 正是他们有才华见识,所以更容易喜欢女学里的女学生,毕竟女学生的身份天然带着智慧的魅力,而女学生们个个都拥有饱含新生的风姿,他们就很自然地对女学里最大的那几个产生了爱慕的心理。 到了及笄年纪的女学生们会很自然地去探讨爱情的话题,女学是新天地,所以大家彼此之间都能够很公开地去敞露对爱情的态度,这个时期能够讲述爱情与情|欲的作品就是那些话本子。 这些话本子对爱情的分析其实还是有点含蓄的,祝翾虽然没到情窦初开的年纪,但也会跟着她们一起偷看话本子。 她看的时候倒不会为里面的爱情故事感动落泪,只是很客观地提前去分析关于爱与情的样本。 虽然祝翾还是孩子,但是她已经通过话本子和自我感悟成为了理论大师,很擅长去指导比她大的女孩子们遇到的感情问题。 比如明弥就已经收到了情书,她本身生得就特别,那种异域风格的美丽自然是很扎眼的。 明弥收到了情书,就第一时间告诉了祝翾,还要给祝翾分享了一起看。 祝翾于是抖开这份情书,看完“哈”了一声,说:“写得还不如我,也好意思拿进来现眼?” 明弥笑得抖起来了,她说:“我也是这样觉得的,所以觉得烦人,但是总有那么几个人喜欢盯着我看,真烦人。” 祝翾就说:“那你怎么做的?” 明弥说:“我跟他们说再这样看我我抠烂他们的眼睛!再给我寄这种信我就打断他们的腿!我从来不讲大话的。” 祝翾笑了起来,说:“你做得不错,真烦人,开了个外课给大家,难道不该抓紧时间弄懂学问吗?竟然天天关心这些有的没的,我看他们的才华见识也有限。” 十七八岁的少年还没有到最讨厌世故的年纪,但是也已经开始模仿世俗年纪男人的做派了。 他们也许是出自“真爱”,也是出自“风流”的想法,就这样开始以打量女性的视角去试探女学生了,他们觉得这是浪漫真诚的求爱,实际上大部分女学生们都觉得腻烦。 他们想与女学生和诗,于是投了自己写了诗的信进来,以为女学生会因为他们的才华对他们产生一些爱慕的心理,但是女学生们自己做的诗都比这些好,所以不觉得他们的才华能有多高深。 还有学司马相如的在女学外弹凤求凰的,被学里的博士们找人轰走了。 祝翾虽然没有到这个年纪,但是她能够体会这种厌烦的心理,确实没有人会给一个十岁的孩子写情书,可是她生了一张好看的脸蛋。 于是上外课的时候,会有比她大了五六岁的人很自然地喊她:“小美人。” 祝翾感觉到了冒犯,小美人是在夸她美,但是她并不开心,那种不快的记忆又回来了。 她记得小时候踢蹴鞠的时候,三年生的男孩子们一开始就推推搡搡地调笑着谦让她,那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于是她把那群人打服了,从此他们再也不敢给自己放水了。 叫自己“小美人”的几个少年也是国子监的,祝翾就严厉着一张脸说:“请你不要这么喊我,叫我同学。” “别这么严厉嘛。”少年们嘻嘻哈哈的,祝翾生了气的模样在他们眼里也是好看有趣的。 他们只觉得这个小妹妹很可爱,就像逗猫一样,把猫惹急了,发出的猫叫声也是奶奶的。 祝翾深深呼吸了一下,要不是学里打架触犯学规,祝翾就真想给他们一点眼色瞧瞧。 于是祝翾想用其他方法去把这群人“打服气”,外课上的内容很难,于是这群国子监少年们坐她边上很客气地说:“你要是不会的,可以问我哦。” 祝翾不理人,继续听课,心想,上课不好好听讲的人就会讲大话! 外课也有学力考试,祝翾拿到卷子心想,不蒸馒头争口气。 然后等成绩出来,她这堂外课考了第一,她站在成绩排名榜前,看见了那几个国子监的少年,突然喊住他们:“同学。” 那几个少年见祝翾这样可爱的小妹妹小美人主动搭理他们,就很高兴地笑着走过来,问祝翾有什么事。 于是祝翾也绽开一张明媚的笑脸,她指着排行榜的第一说:“这个人叫祝翾,就是我,你们记住了吗?” 然后祝翾心满意足地在这几个少年脸上看到了吃屎一样的神情。 他们到底是国子监的人,总有几分才华资质的,又比祝翾大了几岁,祝翾是第一名,那他们自然就是没有考过祝翾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知道女学里女学生确实有点才华,可是那点才华他们没有放在眼里,毕竟国子监的学子才是第一等的水平,然而眼前这个才十岁的女孩子就这么考过了他们。 祝翾依旧笑着问:“你们考了多少?之前不是还说要教我呢。” 祝翾的笑容的弧度在她漂亮的脸上还是好看又明亮的,但是对面的少年们没有一个觉得祝翾这个笑容可爱了。 他们都觉得她这个笑容扎眼、小人得志、睚眦必报、充满了不怀好意的攻击力,反正一点也不可爱了! 他们现在一点也不喜欢这个过于明亮嚣张的小姑娘了。 就像猫看着这么可爱,最后发现居然是只能吃人的老虎! 他们就收起笑脸,纷纷说:“这种旁门左道的学科你考个第一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炫耀什么!” “做人最要紧的是谦虚!” 祝翾看他们收起那副轻浮的嘴脸,却很高兴,她说:“反正我就是第一,你们不要找理由说是让我的啦,或者没有认真考……学生最重要的还是学识,你们来女学外课根本没有认真做学问,真是浪费。” 几个少年被她说得面面相觑,他们也要脸,说不出找补的话给自己脸上贴金。 但是他们很困惑祝翾对他们无名的敌意,就问祝翾:“我们得罪你了?” 祝翾不正面回答,只说:“下次看见我,请叫我祝同学。” 其中一个反应过来了,说:“我们之前那样喊你也没有敌意……你为什么不喜欢?” 第103章 【就是要赢】 到了秋天的时候,褚德音的那个女子蹴鞠队终于组起来了,然而她们是整个南直隶里平均年纪最小的女蹴鞠队,找不到同类型的女蹴鞠队来进行比赛。 这个年纪的小女孩除了应天女学的女学生不会有别人去踢蹴鞠参加比赛,喜欢踢蹴鞠的女蹴鞠员都是军中的一些女子,还有一些比较爱好新鲜的应天成年女子。 这个年龄段正经出来踢蹴鞠赛的只有男孩子。 褚德音很想参加比赛,于是组织赛事的人就说她们如果队伍里没有超过十五岁的女孩子,就算在少年组里,可以和男孩踢。 超过十五岁就要分男女比赛了。 应天府的人很喜欢看各种运动赛事,各项运动赛事都是民间组织的,这是前朝就有的传统,前朝起官方民间就各种运动比赛。 蹴鞠在应天只能算第二热门的运动赛事,第一热门的是打马球。 祝翾已经学会了骑马,但是打马球还在慢慢学,打马球是不分男女赛事的,就问褚德音:“既然咱们和别人比蹴鞠没那么容易,那为什么不去打马球呢?” 褚德音就告诉祝翾正经马球比赛的规则,说:“正经打马球去比赛的话,门槛是很高的,马球队里是要养马的,每个打马球的人都至少要拥有一匹参加赛事的马,最好还要有一匹备用马。 “比赛要骑的马是要提前去报备登记的,比赛的时候只能骑登记过的马……” 祝翾还是第一次听说,于是说:“咱们平时练习骑的马都是女学的马,不是自己的,想来是不可以拿去登记比赛的。” “不错,所以打马球的基本上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有钱人家的子弟也不是个个有出息的,打马球强身健体,组织比赛放开观赏也能丰富老百姓的娱乐生活,总比叫他们斗鸡赌博来得好。一般打马球的都是有点家底的人家出身,打得格外好的还能获得很大的名气,这也算是有出息了。”褚德音说。 然后褚德音就如数家珍地说了如今有哪些比较有名气的马球队,哪些是朝廷里养的,哪些是民间自己组织的,厉害的打马球的又有哪些人,说得头头是道的。 褚德音是一个很好动的女孩,她平日里很喜欢这些,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还是踢蹴鞠吧,叫别人看看我们女孩子踢蹴鞠的厉害!” “好!” 大家练了几场蹴鞠就下场去参加了少年组的比赛,第一场对面是一批十五岁之下的男孩子,是一群还在念书的比较闲的应天当地官二代组的队伍。 祝翾把头发束起,穿着窄袖的袍服,整个人利利索索的,其他女孩也都这样打扮下场,站在场地另一侧看上去别有一番英气的美。 对面那批男孩子肉眼可见地兴奋和跃跃欲试,他们都没和女孩踢过蹴鞠,女学生的蹴鞠队撞上来可把他们给新鲜坏了,甚至已经在讨论对面哪个女孩更好看了,讨论了半天讨论不出所以然来。 最后都收起那副高兴的模样,装模作样地评论道:“瞧她们,小胳膊小腿的,都是一群花架子,还跟我们比赛呢,不用一炷香比赛就结束了。” “就是,真没劲,好不容易能出来踢蹴鞠,第一场抽签就抽中她们了,踢赢了我也脸上没光的,我都觉得欺负人。” “哎,你还真别说,长得都挺好看的,一个个的。” “好看顶什么用?她们会念书就好好念书吧,蹴鞠是咱们男人的运动,仗着年纪小非要挤来和咱们比赛。” 等赛事开始,两边的少男少女涌入场地,开始抢蹴鞠了。 祝翾在球场上跑得耳边带风,她腿脚一直很灵便,在跑一项上还真没有几个人能追上她,她现在又长大了些腿更长了,在蹴鞠场跑起来别提多快多灵活了,还经常晃几下忽悠一下对面的视线。 对面少年也渐渐认真起来了,开始合围祝翾,褚德音和明弥就开始在祝翾外围护着,避免那些男孩挡住祝翾的路线。 蹴鞠认真踢起来其实是很容易受伤的,祝翾已经摔了好几次了,但是又站起来继续,大家认真踢起来就忘了男女,都较着劲,容易发生肢体碰撞,不是你不小心摔了,就是我不小心跌了。 比赛总共是三场,前两场居然输赢有来有回,对面男孩与女学生们这边各自赢了一场,最后就是第三场定胜负。 对面少年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这样的结果和他们想的“一炷香就送她们下去”好像不太一样。 这些女学生们还真有两把刷子,那个叫祝翾的怎么跑那么快?蹴鞠为什么能用脚勾得那么好? 本来他们第一场就赢了对面的,但是第二场祝翾发力进入状态了,女学生们也有了战术,他们第二场竟然就输了。 看蹴鞠的人里很多人都被女学生们的技术给惊讶到了,他们很多人以为女学生踢蹴鞠就是花架子,没想到还能和男孩踢得有来有回的。 坐着看比赛的其他应天女学的学生开始为踢蹴鞠的女孩子们喝彩,站在球场边上扯着嗓子喊:“踢翻他们!必赢!” 连外课的那些应天学派的一众“师兄”们也在喊:“应天女学蹴鞠!必赢!” 对面男孩们脸色更加不好了,赶紧商量战术,然后纷纷立军令状:“要是拿不下第三场,我们就不用再踢蹴鞠了,出去都是笑话了。” “能不能赢?” “能!我还不信了,咱们能踢不过这几个小女娘!” 第三场开赛,两面的人都气势汹汹地进入赛场,都铺面的杀气,心里都想着赢。 女学生们早看见了他们这些少男们在开赛前眼神里的轻视,心里都憋着火呢,心里都想把男孩们踢趴下证明她们的本事不是花架子。 而男孩们是想着给这群女孩子们一点颜色看看,绝不可以输给这群少女,不然太丢脸了。 于是赛前热身时,对面领头的男孩朝这边领头的褚德音说:“之前让了你们一次,这回我们要认真了,你们等着吧。” “嘁。”褚德音还没说什么,就听到祝翾发出轻蔑的声音。 祝翾朝他们说:“随你们怎么说,但也不用这么早就把你们输了的借口提前想出来吧。” “你!”那个少年瞪祝翾。 祝翾可不怕他,就瞪了回去,说:“这就受不了了?你们开赛前难道没说瞧不起我们的话?赢了就是本事好,输了就是让我们的,什么话都被你们说完了。 “让?都比赛了怎么能让呢?一点竞争的精神都没有,看来你们也不是很想赢嘛。” 对面说不过祝翾,就说:“哼,咱们待会靠蹴鞠水平说话!” 祝翾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从小到大也听了不少“这次是让你的”的挽尊发言,有时候她发现一些男孩子真的是输不起的生物,可能这是因为他们从小就被教着不许输导致的。 一开始她在蒙学成绩不错的时候,张小武就说过他是让祝翾的,后来次次考不过祝翾就说他是没有用功才这样,他要是认真了用功了祝翾肯定就没有那么厉害。 考宁海县女学择选第一的时候,也有说她这个第一没什么了不起的。 上外课的考试名列前茅的时候,也被他们说过这种成就没什么了不起的。 祝翾听习惯了,已经懒得为这样的话感到生气了,输就是输,赢就是赢,输了却偏偏要说什么“让”、“没认真”的话来,不就是受不了她的厉害吗? 凭什么呢?凭她是个小姑娘,就不能厉害吗? 我就要厉害!我就要赢!我就要努力考第一!我管你们让不让的!祝翾心里想。 什么藏拙谦虚,有什么用?谦虚是对自己的,不是朝别人的,她才不管别人怎么想。 他们说让的时候哪里是真的让她呢?分明是要她让他们。 自古以来,像女诫那样的书说是教女子的品德,实际上就是让女孩天生学会让男人。 有才华也要学会辅佐丈夫为主,主意不能太大,要谦虚,要低头……这不就是教她们学会让吗? 可是凭什么要让呢? 他们中有些人从小已经被自己的母亲姐妹让习惯了,就真的以为自己天生就比她厉害了,等她证明自己可以比他们厉害的时候,他们就会说他们是“让”的,他们哪里让了自己? 他们只是不能接受祝翾这样的女孩居然不让他们罢了,居然敢真的赢他们! 祝翾从小就是不驯的女子,她凡事都要一个公平,所以她要念书,她要考女学,她还要做更多的事情…… 她绝对不要低下头去,然后被小瞧,被认为自己天生就该矮一头,她不要做那样的女子。 祝翾心里又充满了必赢的决心,心里只想着:我不要输! 于是最后一场,她凭着一股子心气踢得格外有状态,对面的节奏被她打烂了,全在截堵她,不要她突围,祝翾灵活地变换着脚步与方向,像一阵风在蹴鞠场上来去。 “那个小姑娘真厉害啊。”场下有观众说。 “还没见过能跑那样快的女孩子!” “跟个小男孩一样,没一点娴静模样!”也有人看不惯,于是这样说。 “一看就是个无法无天的疯丫头!这些女孩都是疯丫头,好好的念个书也不消停,还和男孩踢蹴鞠,你推我我推你的,哪有女孩的样子?” “我觉得挺好的,小姑娘这样多有精气神啊。” “对啊,咱们女将军都有了,踢个蹴鞠怎么了?踢蹴鞠本来就是这样的,这样才有看头,软绵绵的叫蹴鞠吗?” 第104章 【理性感性】 不过蹴鞠越往后踢遇到的高手就越多,女学生们也不是专精踢蹴鞠的,又有人受伤了,女学生们只踢了几场比赛就被淘汰了。 但是最后淘汰她们的那个少年蹴鞠队一直往后踢,踢成了少年组的第一名,被第一名淘汰的结果总算不太埋汰。 明弥伤了脚踝就一直养着,成日里虚着受伤的那条腿拄着拐,祝翾觉得明弥是给自己受过,就很自觉地替她拿书箱,明弥不方便的时候她就一直跟着照顾。 明弥不适应别人对自己这样好,反复说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然而祝翾还是寸步不离地照顾她,生怕明弥一个不好落下终身的残疾。 在祝翾的悉心照顾下,明弥的腿好得很快,恢复地完好无损,祝翾这才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件事,两个女孩彼此之间的感情也更好了。 时间的流速渐渐加快,祝翾被岁月一节一节地拔长身量,身处在时间漩涡里的人是感觉不到岁月的变化,只有等真正逝去的时候才会感知到那段金子一样的日子的美妙。 时间很快来到了元新九年,这一年祝翾已经有十二周岁了,她的形象成熟了不少,身量更加修长,是学里比较高的那一批中的女孩。 比她大的那批女孩生长的速度降了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祝翾的个头越过她们。 她的眉眼还是那样,一股天然的神气,平直的眉毛耸起微微的眉峰,一双眼睛形状愈加流丽精致,眼珠子依旧是黑漆漆的,闪着敏锐的光亮。 祝翾没有尴尬期,她是从小好看到现在的,五官都是等比例放大,只是每个年纪段的气质会出现一点差异。 现在的她少了几分孩气,多了几丝女性的美在五官里。 身边发生了许多的变化,祝翾眼睁睁地见证了这些变化的发生,就像在亲历某些历史的发生一样。 元新八年的时候,女学进行了第二次择选考试,这回招收了三百多名的女学生,从此之后,应天女学固定两年一招考。 除了应天女学,其他地方大大小小的女学如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只是这些女学够不上应天女学的厉害,但是都是针对蒙学之后的女孩子再教育诞生的女子学校。 有私人的小规模女子私塾,教女孩们更深的学识与本事。 有官方的女学,比如北直隶的北直女学,规模师资与应天女学差不多。 也有地方性的女学,只是学制没那么长。 教的东西也五花八门的,有教学识的,有教医术的,还有教打算盘的,还有教刺绣纺织的…… 不过虽然女学多了些,蒙学之后能够继续上学的女孩子还是凤毛麟角。 毕竟仅仅是启蒙念个蒙学,南直隶能够入学的女童也不过三分之一,完整念完三年的更加少了,在蒙学之后还能继续心安理得上学的女孩子更不要说了。 而南直隶以外的地方,能入学蒙学的女童概率更低。 某些地方男孩能够念蒙学的都不到十分之一了,那当地能够去念蒙学的女童就接近没有了。 这些地方一个蒙学班里二三十个孩子里只有一两个女孩的身影,有的蒙学班甚至没有女孩,因为南直隶外的地方财政做不到补贴女孩入学鼓励女孩上学。 而新诞生的那些女学完全不要钱还倒找钱给女孩子的只有南北直隶的最好的两个女学。 其他官府办的还是私人女学基本都要收费,应天女学和北直女学这种免费的顶尖女学又实在太难考了,金钱的门槛又很难满足大部分女孩再教育。 但是不管怎么说,能够继续念书的女孩总是变多了些,哪怕还是只有顶尖的那一批女孩子能够拥有这样的机会。 可是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祝翾的妹妹祝英赶上了元新八年的这一年女学择选,却也止步在了扬州这一步。 祝英虽然考不上应天的女学,但是她想要尝试考别的女学,可是总是要花钱的,所以家里都不太同意。 祝英就写信给祝翾说了她的想法,祝翾手里有多余的钱,就写信告诉家里人倘若祝英想要上学费用她来负担。 可是她如此说了,家里反应依旧平平,毕竟祝英到底没有露出祝翾这样的天赋来。 家里还是觉得祝英走女子最折中的那条路最稳当。 家里不让祝英继续去上学也不是因为没钱,这几年祝家家境变好了很多,已经成了当地小地主了,真要去送祝英上学的钱不至于没有,只是总觉得不划算罢了。 扬州收费最便宜的那个女学是教医术的,里面教书的都是宫里退下来的女医。 祝英就很想考那个女医学校,但是学医的时间比祝翾的那个女学更长,还没有朝廷的背书保证,虽然说出师了可以当个女大夫糊口谋生,可是这也是祝家人认知以外的路。 祝翾很想为祝英争取,但是她到底不在家里,这让祝翾觉得苦恼。 她想,等我有机会回家了,又有钱帮助祝英,总会帮到祝英的。 前提是祝英短时间内不要轻易认命。 于是她给妹妹写信,告诉她:你一定要坚持住自己想要的,我一定会帮你的。 祝翾手头有钱一是因为她上学领的各项助学银米,还有她岁考成绩优异,也有朝廷的奖励银钱拿。 二是她的文采越来越出众惊艳,天然赤心的文名越来越见长,入学的这几年又是她写诗作文的高峰期,她满腔文采倾泻而出,在游学悟道的路上诞生了一系列的佳作,每一篇都在文坛里有了痕迹。 于是祝翾凭着她的文采就有了润笔费挣,她又有一手好字,通过外课师兄们认识了不少想要她写字作文的人,学里不反对她出去给人润笔挣钱,只是有一定限制。 在这个限制内,祝翾好歹也挣了不小的一笔润笔费,这是祝翾第一次通过自己身上的才华挣到的钱。 她一开始下意识想和以前一样把自己的钱往家里寄让家人分享她的钱获得更好的物质条件,但是明弥却拦住了她。 明弥告诉她:“你的钱寄回去了就不是你的钱了。” 祝翾其实在明弥这个更了解人性的女孩面前就像一张白纸一样,祝翾善良也知道一些世故,但是她不会把人想太坏,也太无私,明弥心里一直想保护祝翾,就忍不住教她:“你把钱寄回去了,这笔钱就是你的父母管了。” “我们家管钱的是我大父大母。”祝翾告诉明弥。 明弥顺着她的话继续说:“那就是你大父大母管了,钱这个东西就是谁在管就是谁的,你没有支配权的钱就不是你的钱。” “我干嘛要支配那么多钱?我在这里够吃够用的,不缺吃穿,但是我兄弟姐妹们过得都没有我好,我既然有钱寄回去也是花他们身上的,我只是想我家人生活能够更好。”祝翾确实没有什么较大的物欲,她又确实很爱她的家人。 这点在自以为更自私的明弥眼里也不好,祝翾没有较多的物欲就意味着她不能清晰知道具体什么应该捏在手里。 于是明弥更加苦口婆心地告诉她:“不是不许你把钱花在你家里人身上,而是你的钱必须要你来支配。” 祝翾好像有点明白了,明弥继续说:“你的钱给了你大父大母,你觉得他们更会把你的钱花给谁?” 祝翾想了一阵,她有些迟疑,但是她心里还是有了答案,她说:“他们大部分钱会花在家里各处家用上,但是如果具体花在某个人身上,我们兄弟姐妹里,应该更会花在我的哥哥与弟弟身上。” 虽然她出来上学了,家里人看着好像开明了不少,但是祝翾家里其他人的生态圈地位没有发生改变,祝棠祝棣依旧是第一档的,其他是第二档的选择。 祝翾曾经属于过第二档,只是她离开了家离开了那个生态圈有了自己单独的一档。 明弥见她反应过来了,就叹了一口气,说:“你原来知道啊。” “虽然……我的哥哥与弟弟也不是坏人,只是钱如果在我大父大母手里是不可能公平的。”祝翾低下头说。 “对啊,你不是最希望公平吗?你既然知道你家里人支配这笔钱的现状,你把钱给他们自己分配就是助长这种不公平。 “但是如果你自己拥有自己的财产,你就能决定你怎么花这笔钱,你可以花自己身上,也可以去帮扶你家里弱的一方。这就是你靠自己挣钱的意义所在。”明弥对于财产的敏感性比祝翾要强很多。 这是她姐姐一直教她的,明绯一直告诉她,女人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拥有自己的财产,哪怕有时候不被允许,也一定要偷偷藏下自己的财产,那才是女子的命。 明绯以前当花魁的时候是没有权力拥有自己的钱的,她卖身的钱全归老鸨,身上穿的戴的都是老鸨的,她只有穿戴的权力,如果哪天她不是花魁了,那些东西都会被收走。 所以明绯想尽办法藏下了自己的百宝箱与财产,这笔私藏的财产在她出来之后支撑了她的生活,让她不会太认命与落魄,可是光有钱没有用,她还是被半自愿地做了外室。 做外室的时候她又搜刮了不少钱藏起来,这笔钱是她出逃的底气与明弥未来生存的根基。 明绯反复告诉明弥,一定要有自己的钱,不能拥有自己的财产的人本质上连人都不是了,这样的人也是一种财产。 就像她当花魁的时候,她也是属于老鸨的金银珠宝。 在宗族制度下,不分家子女有私财就是一种不孝。明弥这种劝她藏“私财”的做法是与主流孝道背道而驰的,但是祝翾却没有觉得明弥这话很大逆不道。 第105章 【思想共鸣】 元新九年的秋天,祝翾所学的东西越来越多,基础的经学课她越学越深,其他的“杂课”她也从来不吝啬功夫去上,拉丁语她已经学会了基础的书写和一点阅读,又在学法兰西的语言了。 她的案头多了一些国外圣贤书的手抄本,基本都是拉丁语和法语的抄写本,她其实不太看得明白,但是每天都会努力念两页。 文玄素借给祝翾一本她翻译了一半的《理想国》,文玄素会一些法兰西的语言。 文玄素家里小时候和外商贸易得到了一本珍贵的法语版本的《理想国》,西洋商人教了她一些他们那的语言,文玄素就一边看一边开始尝试翻译这本书。 不过《理想国》最早的版本是古希腊语的,文玄素没有得到过更早的版本,她就以自己的理解与语言水平翻译了这本书。 祝翾就借了去看,然后对比西方大贤的理论与他们这的思想理论的区别。 祝翾在一些课上可以考到第一名,但是学里最能学的还是谢寄真,祝翾并不挫败,她学习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打败谢寄真。 相反,她很感谢谢寄真的厉害与出色,教会她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十二周岁的祝翾生得亭亭如立的,像她这种个子高骨相又好的女孩往往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很像少女了,等到了十五六岁也不会和这个时候有太大的区别,能够偶尔辨认出来的孩子痕迹就是她面颊上还残留的婴儿肥。 上外课的时候,真有人会来看她了,但是祝翾在外面看起来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女子,所以他们也只是看看而已。 没有人敢真正敢给她寄情书,她的才华与学识又那样厉害,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就直直地看过来,甚少露出躲闪羞涩的神情来,这让她好看的同时又有点攻击性。 她所发表的诗句文章里的思想又那么高深,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在她跟前总是跟不上她思想的境界的。 所以没有人敢真正面对她的时候只露出对女子的追求恋慕心态来,虽然她的出身很一般,但是她的周身气概给人一种不容冒犯的感觉。 就像之前那些男孩寄情书永远不会给那些真正家世顶尖的勋贵之女寄一样,她们背后的家世让他们不敢去轻薄试探,即使是“真爱”,也会让他们自己去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够不够。 入学时间久了,祝翾对自己的目标也渐渐清晰,虽然暂时没有女子的科举,但是她还是想做官做事。 虽然没有一个清晰的渠道让她去做成这件事,但是这总归是一个女人可以当官的时代,她只要有自己的才情与实力,祝翾相信自己能够获得这样的一个机会的,若是做不成官,她大不了去当吏。 不过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她的当前目的还是先把书念明白。 虽然祝翾气质凛然,但不代表没有真正不敢来示好的人。 上外课的时候,郭哲忽然问她要不要去参加他母亲襄平王妃举办的赏菊会,他们家在应天有一个特别大的园子,原来是前朝某个贵妃的行宫,里面花木葱茏的,风景可好了,陛下就赐给了襄平王家当园子了。 郭哲已经十六岁了,到了可以定亲的年纪了,他的母亲襄平王妃就想举办一个应天贵女都来参加的宴会,好好认识一下整个应天出身好的女孩,从而能够知道一下这些女孩的脾性。 祝翾不是贵女,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收到襄平王府的帖子,她也不知道郭哲邀请她去背后的意思是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和郭哲这样的人有除了上课以外的关系。 虽然郭哲对她尊重了许多,但是两个人出身阶级的不同,祝翾还是能够感受到他们那个阶级的气味,更何况郭哲又不是女孩儿,她凭什么要和他们做朋友? 祝翾就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我不要去。” 郭哲看着祝翾的脸,忽然说:“我明年就不在国子监了,要去京师了,陛下会给我一个官做的,到时候我要当差磨练,我就不会再来上你们女学的外课了……” “那可是太好了。”祝翾忍不住说。 郭哲瞪大了双眼,他因为祝翾的冷淡感觉到了一种羞辱,因为他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自己对祝翾好是一种难得的纡尊降贵,然而他这份低头的示好没有得到任何祝翾的回报。 “你!”郭哲很气,但是他忍住了。 他继续劝祝翾去他家里的宴会,说:“到时候我让我母亲给你写帖子,我母亲看到你一定会喜欢你的。你在应天还没有参加过这种宴会吧,好的园子你也没有去过几个,你就当来见见世面。” “不要。”祝翾继续拒绝他,她说:“我不喜欢这种世面,小时候可能喜欢看,但是现在我觉得学更多知识更有世面。” 最后她对郭哲稍微笑了一下,说:“多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上不了台面,王妃的宴会请的估计都是官家的女儿,我哪里配得上去呢?到时候露了丑反倒难看。” 郭哲被她的笑晃了一下,又见她实在坚持不去,心里只感慨祝翾还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还是没有到该有情思的年纪。 他有点挫败但是还是说:“那好吧。” 坐在一旁的明弥若有所思地看完了这一幕,郭哲被明弥的那双探究人心的眼睛盯得有些不舒服,就瞪明弥:“你看什么?” 明弥眼睛移开,郭哲却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等课结束了,明弥就告诉祝翾:“那个郭哲喜欢你。” 祝翾说:“是吗?” 明弥就很奇怪她的淡定,她问祝翾:“你没有一点感觉吗?” “什么感觉?受宠若惊的感觉吗?”祝翾问明弥。 她又说:“他对我的喜欢我觉得就是一种新鲜。而且大家都喜欢我,毕竟我又好看,又厉害,又聪明,谁能够不喜欢我?他喜欢我只能说明他眼神不错。” 明弥扑哧笑了起来,说:“你好像有点懂,又还是不太懂,我说他对你是有点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我知道啊,这也只能说明他眼神还可以,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他吗?我要很高兴他一个襄平王的儿子看上我这样一个出身草芥的人吗? “我除了出身,样样都比他好,他觉得他高贵,我还觉得我更高贵呢!”祝翾忍不住说。 她因为看的话本子多,对这些事情都是丰富的理论大师,书里的爱情很美好很让人期待,可是惊天地的爱情是不能落到世俗里的,落到世俗里还是一样的男女规则,总是要柴米油盐和婚姻的。 祝翾对世俗婚姻是没有很高的期待的,书里才子佳人的结局都是大婚,好像大婚是最美满的结局。 可是祝翾总是会想起年幼时参加的那些婚礼,想起那个新婚之后就投水的郑观音。 她还会想起自己以前做的那些噩梦,噩梦里自己嫁人之后的光景太吓人了。 而且祝翾还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文臣里能够当官的女人都是没有丈夫的,她们要么是寡妇要么是不嫁人的,所以她们可以全心全意做自己的事情。 祝翾更想变成她们,所以她没有设想过如果有一个丈夫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因为她在这种有丈夫的生活里也想象不出亢奋的东西来,她不是世俗朦朦胧胧见识的姑娘。 祝翾在还没来得及被家里教着期待成婚生子的时候就已经脱身出去了,然后她已经见到了真正的天地,就更加不会去全心期待这种事了。 而话本子里有一些女主角在她这样的年纪总是把爱情与婚姻想得很重要,明明很有才情的女主角被关在一个大宅子里,写出很多闺怨诗,诉说自己的无聊苦闷,然后说自己渴盼一个“有心人”。 然后这个时候,就会出现一个男主角打破女主角的苦闷无聊。 哦,他是多么的新鲜有趣,他又好看又有才华,他的人格是多么的贵重,于是女主角的脑子里渐渐全是这个男人。 书里给出的概念就是害了相思了,女主角会开始用自己的诗去诉说自己的相思与情意,她原本的生活是那样苦闷无趣,爱情却又给了她希望。 但是女主角的父母给她订婚的男人一定不是她那个有情郎,于是女主角会因为爱很勇敢地去反叛父母安排的婚姻和命运,去一往无前地去追求自己的自由与爱情。 然后呢,然后大概就是反叛成功,女主角得到了她想要的婚姻与爱情,一番挫折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一般停在结婚这里就大结局了。 但是倘若第一卷卖得好的,会有商家雇人继续会往后写,继续往后写就是大婚之后,女主角有了孩子,男主角很有才华当了高官,女主角就有了诰命,有了世俗美满的一切。 但是这样却会很无聊,所以总要再产生一些波折来。 没嫁人前爱情故事的波折由女主角的父母的阻拦造成,婚后的波澜就是别的事情了。 比如会突然安排一个不怎么知道体面的公主明明知道男主角有妻有子,却还是要得到男主角这样的才子,然后就拿更高的权势去诱惑他,要男主角和离跟自己。 男主角当然总会是拒绝的,然后公主就闹出一系列阴谋来去拆散对方,当然没有成功,最后大结局还是人家一对。 公主就突然醒悟了自己的过错,甚至会出现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新才子让公主爱上,然后全部夫妻都和和美美。 续得又臭又长的还能讲到才子佳人的第二代怎么和公主家的第二代拥有新的爱情故事…… 第106章 【镇远郡侯】 “祝姑娘,有你的帖子。”小宫女素嫦拿着一张帖子送了过来。 原来的宫女珍和、琉璃已经被分到了应天别的地方当差了,离别的时候祝翾还送了珍和一本《论语》,鼓励她继续学习。 素嫦是接替的小宫女,虽然年纪小,却机灵多了。 祝翾听到帖子还以为是郭哲家里送来的帖子,她都说了不要去了,但是如果郭哲真的说动他的母亲襄平王妃来送帖子,祝翾就不可以不去了。 她心里正烦呢,问素嫦:“谁给我递的帖子?” 素嫦摇头,很坚定地说她不看她们女学生的东西,她特别懂规矩。 于是祝翾接过来看了一眼,不是襄平王妃的帖子,看来自己自作多情了,但是来帖的人她也不熟,是镇远郡侯请她到府上一聚。 镇远郡侯请她干嘛啊?祝翾心下疑惑,觉得自己都不知道镇远郡侯家的门从哪开。 她叹了口气,然后看见素嫦还在看自己,就从口袋里掏了一把松子糖放在她手上,很温和地说:“拿去吃吧。” 素嫦还是小孩,喜欢吃糖,她接过祝翾的糖,高兴地笑了起来,说:“祝姑娘,你人真好。”说完就很轻盈快活地走了,祝翾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老忍不住想起家里的妹妹。 但是她又忍不住拿着手里的帖子发愁,镇远郡侯她不认识啊。 然后她就去请教学里其她女孩,蔺慧娥就说:“镇远郡侯最近从贵州回来了,她在应天也有宅子的,但是她素来不和其他人来往,孤僻得很。” 祝翾就很发愁地又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从来没和她有过交集啊,我在这也不是什么台面上的人物,我父母老老实实种地做工的,更不可能与这样的人有交集,她单单请我做什么?” “总归郡侯不是坏人,她请你上府上一聚,你就去呗,怕什么?就当见见世面,也见见女爵的威风。”上官灵韫在一旁说。 祝翾想了想,觉得自己身上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值得人家一个郡侯大将可图的,就拿着帖子登门了。 应天的镇远郡侯府门前,祝翾犹犹豫豫地看着人家高大的门楣和门口两个威风的石狮子犯难,门口迎来一个女兵,打量了一眼祝翾,祝翾穿着女学生的衣裳立在门前,女兵就开口问她:“是祝姑娘吗?” 祝翾就把帖子呈上,说:“是我,这个是郡侯给我的……” 她还没说完,那个女兵就露出笑脸来,朝她说:“跟我进来吧。” 祝翾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女兵的后面,心想,还真是镇远郡侯来找我呢。 进了门,祝翾也不敢东张西望,但是还是打量到了郡侯府的大概光景,只能说郡侯是挺清廉的一个将军。 这个被赐下来的这么大的府邸倘若不养大量家仆时常打理也荒废了,镇远郡侯常年在贵州做事的人,应天的宅子几年都住不到一回,所以懒得为了一个宅子的精致养那么多仆人。 于是郡侯府内里少了几分大户人家园子里的那种富贵葳蕤气息,花草树木都野生处理,疯长一片。 她家也有上好的名品菊花,但是都被疯长的藤蔓给绞死了,这下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廊下就一群女兵在清除杂草,那些被绞死干枯的菊花被混在杂草一起被清除扔掉,看得祝翾都觉得暴殄天物的地步。 被清了的地方干净得能垦田,祝翾就忍不住问眼前的女兵:“这些花被弄走了,那这空的地方拿去干嘛啊?” “种田种菜啊。”女兵理所当然地说。 “啊?”祝翾张大了嘴巴,这么好的宅子拿来种田种菜? “我们将军不是讲究人,穷苦人出身的,种那些花花草草的平日里又没人打理,还不如种地呢,粮食多金贵啊。 “你们这边的没多少人会饿死了,你不知道我们在云贵那片地方看到的百姓能有多苦呢,你以为全天下人都能吃饱吗?”女兵对祝翾说。 祝翾想了一下,就对女兵说:“你说得不错,粮食才是最金贵的东西,人最首要的还是得能吃饱肚子。” 女兵诧异地看了一眼祝翾,没想到祝翾还能发自内心认同她,她本来以为祝翾这种女学生是最喜欢风雅的呢。 她没再说话,将祝翾往里领,郡侯住的小院子好歹还是保留了打理好了的花木的。 祝翾被带到一个房间里,一个老妇人端着盘子过来给她上点心茶水,祝翾看见端水的老妇年纪大了,就站起身主动接过东西,她还是不习惯坐着享受仆役的伺候。 老妇反而嫌她越俎代庖,说:“我拿钱干活,你不叫我干活算什么?好好坐着吧。” 祝翾就讪讪地坐下,她看出来了,镇远郡侯家的仆役也不是那种勋贵人家训练有素的仆人,这个老妇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上门雇佣干活而已。 镇远郡侯家风果然和其他人都不一样,难怪蔺慧娥说镇远郡侯很神秘很孤僻,可能是因为她太亲民了,所以与别的勋贵玩不到一块去。 屋外突然传来很响的叮叮当当的声响,祝翾才喝了一口茶,就赶紧放下,问身旁老妇:“什么动静?” 老妇就说:“将军在打铁呢。” 祝翾就继续端起茶水喝,她也想起来了从前镇远郡侯是打铁的妇人,没想到都有了爵位了还保留着原来的爱好,看来她是真的喜欢打铁。 屋内一直没有人来,祝翾就坐着一直给自己喂点心,她心里已经不是很害怕了,虽然她不认识郡侯,但是她通过这府内作风就知道镇远郡侯不会是坏人,也不可能欺负人,相反她虽然变成了勋贵还保留着平民的作风,祝翾喜欢这种接地气的人。 她自己吃得正开心的时候,就听见脚步声走近,她忙放下茶水,站起身端起手行礼:“见过郡侯。” 来人走到了她跟前,个子与她差不多身高,穿着一袭和祝翾差不多款式的玄袍,腰间挂着香囊,走近能闻到兰花的气息,那个人在她面前笑了一声,说:“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 祝翾觉得声音耳熟,于是直起身子抬起头看去,来人一双清明的杏眼下垂着看她,眼角带了几丝笑纹,素来形状平直的淡唇却勾起了三分笑意,她的面目比六年前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多了几分慈祥的威风。 “黄先生!”祝翾忍不住喊她。 黄采薇的面容没有很大的变化,岁月的变迁让她容颜看起来更加从容,额前的头发倒是露出了几根耀眼的白,几根白发搭配着还未老去的红颜,黄采薇身上的文气更加凛然了。 黄采薇也坐了下来,朝祝翾说:“萱娘,你长大了不少。” 好久没有人叫她“萱娘”了,祝翾鼻子有点酸。 她看见了好久没看见的黄采薇,特别兴奋,还问她:“先生,你怎么会在应天?你怎么也在郡侯府上?” 黄采薇就说:“我如今在南直隶教育署任职,负责编写全国的启蒙读物,青阳蒙学的启蒙是六年就能卸任的,我根据在乡下的启蒙经历与观察做了不少启蒙书目,还做了孩童启蒙的研究。 “长公主就说我不该只管一个镇的启蒙事,该管更多的启蒙大事,所以我就来到了应天做官了。” 说完她仔细地打量了祝翾,说:“高了不少,长得也越来越有气度了,很好。” 祝翾听完忍不住为黄采薇感到高兴,青阳镇那边的人她都好久没见到了。 于是她拉着黄采薇的袖子细细告诉她自己这几年在女学过的具体是什么日子,告诉她自己这么多年学了什么,懂了什么,恨不得把自己几年的故事全说给黄采薇。 她真的是太高兴了,能够再在应天看见黄采薇,虽然她在女学遇到了很多很多的厉害的博士老师,可是黄采薇在她心里还是最特殊的。 如果没有黄采薇为她启蒙,她根本没有缘分走到这里学习,黄采薇的启蒙影响了她一辈子。 “先生,我很想你。”祝翾还是话越说越多的女孩子,她看到黄采薇在自己跟前心里又多了很多的感恩与想念,她的名字都是黄采薇给的,一个翾字当初送给她,然后她就真的飞出了青阳镇的荒野来到了新的天地。 “先生,我真的很感谢你,真的特别想你。”她又强调了一遍。 黄采薇看着她笑,很慈爱地说:“我都知道的,看着你能走出去,我很高兴。我一直看着你往外走,我知道你在哪都是出色的好孩子,我从来没有看错你,你就是一个最好最好的孩子。” 然后她拍了拍个子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祝翾的肩膀,说:“我也很想你啊,萱娘。” 祝翾被她说得有点想哭,第一次看到黄采薇的时候,黄采薇是从京师来的女人,她代表着的是遥远的远方,是一种新生的希望。 现在再看到黄采薇,她是从故乡来的先生,她代表的又变成了故乡的气息,是祝翾初心的存在。 “你就只想你黄先生,不记得我吗?”又一道洪亮的女声响在她脑后。 祝翾回头,看见了一个胖胖大大异常高壮的妇人,她才打完铁过来还穿着常服,虽然一头白发但是精神焕发,脸上还是透出红润健康的气色来。 “乔妈妈!”祝翾忍不住喊道。 乔定原在祝翾惊讶的视线中坐在了主座上,说:“你这个小妮子,管谁叫妈妈呢?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她也细细看了一眼祝翾,评价道:“高是高了不少,但是还是太瘦了,你小的时候不是羡慕我生得高壮吗?你看看你自己长得壮吗?那小腰细得我一把手都能掐住,你说说你,尽往高了长,也不长肉,纤细一条跟个刀螂似的。” 第107章 【人际传承】 等从乔定原家里离开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了,祝翾看了一眼满天落日的霞光,心境却异常开阔,她想:终于,我在应天也不是一个人了。 黄采薇到了应天述职,自然是要去拜会她的恩师程玉轮的,程玉轮与黄采薇也已经隔了很多年没有见面了,两个人坐在一起下棋,程玉轮眯着眼睛看着黄采薇说:“一别多年,你怎么头上也多了几根白发了呢?” 黄采薇说:“程宫正,我虽然老了,但是心没有老。” 程玉轮早不是宫正了,但是黄采薇还是习惯这样喊她。 程玉轮就笑了,她捏起一枚棋子放了下去,说:“你既然知道你自己没有老,怎么前些年好好的还跑去养老呢?我一把老骨头了还在做事,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孩子,还养老?” 黄采薇叹气,说:“不是养老,是志不在此。我这个人虽然跟着您当初识了字,但是我做官是没有天赋的,当日我只是内宫的女官就因为不会经营关系得罪了人,被人弄到了金陵旧宫当女史,如今长公主要我不只做内女官了,我心里也害怕啊,那些门门道道我还是不清楚啊。” 说着,黄采薇顿了一下,她也跟着下了一枚棋子,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却没有失意的神情,她对程玉轮说:“所以我不敢做官,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心里也是有我的志向的,我怕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在权力倾轧下而死,京师的水太深,我既然知道自己无用,不如当初就抽身而去……” “那你又为什么要回来呢?既然你这样怕?”程玉轮问她。 “因为,有些东西比我的命还珍贵!”黄采薇继续下了一棋,程玉轮低下头看面前的棋局,发现黄采薇的棋路变了,由守转攻了,杀气腾腾了起来。 程玉轮不紧不慢地看了一会,然后继续放棋子,问她的学生:“三娘,这世上到底有什么比你的命还要贵?” 黄采薇又很迅速地下了一子,她说:“程宫正,我虽然在您的教育下学识粗浅,可我这样的人还是女子里的万里挑一,我是有能力的那一部分人,倘若我不去往上走,去拥有权力,那么这个世道拥有权力的其他人会想着去改变吗?不会的! “就像长公主其实也可以不用这么出色的,她以后做个稍微有点用的公主去辅佐弟弟难道不会有荣华富贵吗?那样多安全呐,可是她不要。 “她要露出她那危险的野心来,做女帝难道就比做公主舒服很多吗?她不仅仅是为了权力,她也是为了改变这个世道,所以她必须要站到最高的位置去。” 黄采薇的眼睛湿润了,她说:“进则诸葛,退则渊明。可是我们哪有那么多诸葛站到上面去呢?我可以躲着求全做渊明,可是我良心不安。 “我想我既然是万里挑一的人,就该做万里挑一的事情了,我在乡下启蒙受用的只有那么多人,可是倘若我做更多的事,受用的就是更多人。我不应该害怕了。” 程玉轮还在默不作声地下棋,她下完了最后一手,对黄采薇说:“你又输了。” “技不如人。”黄采薇看了一眼棋局,叹了一口气。 程玉轮将面前的棋局打散,对黄采薇说:“这些输赢都不要紧的,长公主要做的事也不是下棋挣个输赢的事,她是去改变规则的人,倘若下不赢这个棋,就把规矩改了,改到能赢为止。 “你只管做你要做的事情去,你能兴国家启蒙教育,这也是大事,倘若人人都能真正启蒙,这个世道总会更好的。” “三娘,放手去做吧。”程玉轮对黄采薇恳切地说。 她将面前的棋盘收拾干净了,白归白,黑归黑,然后叹息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一晃三十年过去了,你已经成为这样有用的人了,但我终究是老了。 “这个时代属于你,属于女学那群小姑娘们,却不能属于我了,但是我心里很高兴。” “三娘,放手去做吧。”她又对自己的学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 等到了这年冬天的时候,又到了放冬假的时节,家里却寄了一封信来,要祝翾今年回家一趟。 原来是祝翾的外大母高老太死了,作为高老太的外孙女她是得回家奔丧的。 高老太三个子女里,祝翾两个舅舅还被流放在岭南终身不能回,据说年前已经死了一个在外面,另外一个也不能回来,能够给高老太送丧的只有沈云和她的孩子们了。 祝翾不怎么想为高老太服丧,可是这世上讲究一个死者为大、人死债消,祝翾心里对高老太还有的恨意不可以再表现出来了。 她正好也想回家一趟,为外大母奔丧也是一个回去的理由,她年纪也大了一点,她不再怕自己孤身上路了。 何荔君也要正好一道回宁海县去,她回家是赶家里的满月酒,她的姐姐何苹君在前年就嫁人了,嫁给了县尉家的其中一个儿子,是高嫁了。 何苹君嫁给了县尉家已经生了一个女儿了,很快又怀孕了,这回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家里就来信叫她回去正好赶上县尉家抱孙子的满月酒。 其实也是叫她回去在何苹君婆家给她姐姐满月宴上壮一下威风,谁不知道何苹君的妹妹是考去应天的女学生,是神童呢? 她父母在信里告诉她,她姐姐因为生完女儿还没养好就生了第二胎,很是凶险,叫她务必回家看看姐姐何苹君。 何荔君看到信心就恨不得飞回家去,她在家里最爱的人就是姐姐。 这些年她在应天听到姐姐在家里嫁人生子的消息,她都为姐姐揪心,虽然何苹君从来不报忧,可是何荔君知道姐姐可能在县尉家过得也没她说得那样好。 何荔君其实也没有那么迫切地立刻要回家,可是她晚上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小时候姐姐出门提着花蓝子去卖花,满鼻子的栀子花的味道,何荔君还是个小孩子,跟在姐姐后面走街串巷,将姐姐编的花环戴在头上,那段日子多快活多高兴啊。 姐姐的手是软软的,很温暖,何苹君出去卖花的时候怕妹妹走丢了,就握住何荔君的手,两个女孩相伴着花香在阳光下一路走。 天光开阔,何荔君很怀念梦里的过去,然而姐姐忽然停下来,对何荔君说:“荔君,我们回家去吧。” 何荔君还没在外面玩够,于是在梦里说:“不要回去,花还没有卖完呢。” “可是花已经枯萎了。”何苹君忽然说,何荔君这才看到何苹君花篮里的花,是一篮子枯败的栀子花。 何荔君吓醒了,心脏砰砰地跳,她坐起身,心想,她一定要回去! 她回去不是为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外甥的满月酒,而是为了看一眼她的姐姐到底过得好不好,她总是不太放心的。 祝翾也要回去,于是两个女孩就约好了一起回家,路上互相看着彼此。 现在回家比从前安全了不少,有朝廷载人的客船直接回扬州,每隔几天从石头津发船,只是因为是朝廷保驾护航的船,所以一趟船费很贵,只是安全罢了。 好在她们女学生身上还是凑得上一趟回扬州的船票的钱的,毕竟当女学生是有收入的。 于是她们等一放假就收拾好了回家的行李,然后买了一些应天的东西大包小包地登上了那艘船。 朝廷的船是很干净的大船,两个小女孩找到了位置坐下,约好了互相轮流休息帮对方看行李。 …… 沈云看着高老太的尸体,不敢相信这是她记忆里的那个母亲。 高老太体面了一辈子,就算老了也是最讲究体面的人,可是眼前这个邋遢潦倒的老太婆的尸体又是谁的呢? 她的晚景不太好,这不用高老太那些邻居含沙射影地告诉她,她只看高老太的尸体就已经知道了。 她沉默着给自己的母亲擦洗身体,据说高老太是因为她知道了最疼爱的儿子的死才伤心死的,年前二弟死在岭南的死讯也到了青阳镇上了,高老太不可能不知道,谁不知道高老太最喜欢这个儿子呢? 可是沈云了解她的母亲,高老太是心里只有自己的人,她死也不可能是为了她的弟弟伤心死的,即使那是她最喜欢的儿子。 高老太的邻居老媪白老太是特意告诉沈云回来奔丧的人,她在高老太屋附近开了一家茶馆,高老太死家里没人收尸倘若臭死了,也影响她做生意,所以她才特地去找高老太那个出嫁的闺女,倒不是因为她与高老太邻里关系多和谐。 邻居老媪白老太也非常不喜欢高老太,高老太体面美貌的时候,守寡的白老太最瞧不起这种妇人,私下一直说她“浪出火的老东西”。 白老太三十几岁的时候就守寡了,丈夫给她留下了这个茶馆,于是她为了守住茶馆一直没有改嫁,老老实实地熬着做着生意,只是眼睛经常盯着隔壁一样守寡却不安分的高老太看。 同样的年纪,白氏的脸已经干瘪了,可是高氏依旧是那样俏丽的模样,雪白的一张脸,头上总是簪着花,守寡也天天穿着鲜艳的衣裳,走起路来腰肢柔软。 高氏的美貌与风韵是这条街上的一道风景,所以她即使守寡了也有姘头愿意养她,男人经过时眼睛都丢在了她身上,高氏却很满意她的风情没有随着年纪而消逝,这意味着她永远不用劳动永远可以体面。 白氏一直偷偷看着她,看不惯还是看,高氏发现了,就骂她:“你个老鼠看什么?背后没少说我坏话吧。” 白氏朝地上啐了一口,骂她:“狐狸精!” 第108章 【笙磬同音】 船上人很多,祝翾还是第一回坐朝廷的客船,船上坐着的都是来往的旅人或者外出做买卖的小商人,大多数都是男人,也有女人坐船的,她们身边也基本跟着一个男人陪着。 整个船舱单独坐船的女人不多,特别年轻的只有祝翾和何荔君,她与何荔君介于孩子与女子之间的年纪,又没有一个大人跟着,在船舱里很显眼。 一上船的时候,两个小姑娘都感觉全船舱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经过女学几年的教育,她们的脸都透露着经受过体面生活的气息。 女学生在这个时代还是新鲜的人物,这个年纪的姑娘没有几个这样能够独立地出这样远的门,所以等船上其他人发现两个小姑娘身边没有陪任何大人的时候,都在好奇地用目光扫射她们。 何荔君顿时有些害怕,祝翾心里顿时也有些发怵,出远门落单的女子与孩童在危险时刻都是最先倒霉的存在,这不用别人教她,何况她与何荔君既是女子还是孩童,是明晃晃的软柿子。 好在这是朝廷发的客船,船上有专门巡逻的卫兵和官吏,坐船期间任何人出了问题他们都要担责任的,这也是祝翾宁愿花高价钱上这艘船的原因。 她知道她年纪尚小,还不足以靠自己去抵抗出远门的一些风险,尤其是女子单独出远门还是稀缺的事情。 祝翾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露出好欺负的神情,这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加软柿子的境地里,于是她摆出自在的神情,拉着何荔君坐了下来。 她已经跟着虞丽娘练了那么久,很会打架了,也不可能真的被欺负了。 两个女孩坐下,祝翾与何荔君约定晚上轮流睡觉轮流看行李,等到了扬州就好了。 等到了扬州,何荔君的父亲会安排人来接她们直接去宁海县。 何荔君的父亲已经不是道会司了,他已经升了官,做了从八品的主簿,这也是托他那个县尉亲家的福。 何苹君的那个公爹虽然只是个一县的县尉,可是人家家族里还有别的人啊,他们家族里最大的官是京官,也有个三四品。 县尉还有一个厉害的姨母,姨母嫁的人在乱世发迹了,如今是南直隶的一个能管官员人事调迁的官,县尉的那个姨丈没办法让他升迁,但是让他在宁海县老家长长久久做个县尉是不愁的。 何荔君的父亲何老爷本来年年做官都是不上不下的,年年都是道会司这种没有油水的职位,难上去得很。 可自从何老爷有了这么一个县尉亲家,一下子升了两阶成了主簿了,一县主簿好歹也是个官,权力在一县之内是很大的,巴结的人也多了不少,何老爷现在都有排面直接派人去扬州接女儿了。 祝翾坐在靠近外面甲板的位置上,能隔着过道看到外面的水雾漫漫,上次她坐船还是离开家呢,那时候她前程未定怀着惴惴不安却又坚定的心去往她的远方想要留下,隔了几年,她都这么大了,没想到又要回去了。 等船越开越远,四周全是水的时候,祝翾的内心就很平静了,她抱着自己的行李默默地重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因为是在水上,四周一切都有轻微的颤动感,船票包括了船上的几顿饭,何荔君因为这种轻微的颤动头有些发晕,到了饭送过来的时候她完全没有胃口,她一路上都在想心事。 祝翾其实也没有胃口,船上的饭就是硬梆梆的两个馒头配上一道带着腥味的鱼汤罢了。 送到祝翾这的时候,汤都不够烫了,上面都凝结出一层白色的油花来,祝翾看了也不是很想吃,但是她知道不吃就是浪费粮食,旅途上不吃东西也没有力气,于是还是忍着吃干净了。 她看见何荔君吃东西心不在焉的,吃了一点馒头就不愿意动弹了,祝翾就劝她:“荔君,你还是吃饭吧,不吃饭没有力气的。” 何荔君声音很虚弱地说:“我完全没有胃口,甚至有点想吐,我觉得我有点晕船。” “那也要吃饭啊,不吃东西怎么行呢?”祝翾很真诚地说,不吃饭无精打采的怎么赶路呢? 何荔君就忍着吃了一些,然而过了一会她就去甲板上去吐了…… 晕船的不止何荔君一个,还有别的人,好在祝翾带了一盒酸溜溜的李干,就塞了几个给何荔君吃,何荔君吃了就觉得好受多了。 坐在祝翾对面的老奶奶就问祝翾:“女娃儿,能给我一片酸杏干吗?” 说着她指了指怀里虚弱的孙子,陪着他们的还有一个病恹恹的女人,一直坐在旁边不愿意说话,这祖孙三代在船上也是比较罕见的组合。 祝翾就递过去一片酸杏干给她,老奶奶接过了,喂给了孙子吃了一口,孙子就说:“外大母,酸。” “酸才好哩,酸你就不想吐了。”老奶奶说,然后她又撕了半片杏干给那个病恹恹的女人,女人沉默地坐着,只是呼吸,不愿意有任何反应,她好像还沉浸在某种悲伤里。 老奶奶就叹了一口气,说:“你这样也不是办法。” 祝翾好奇地看着他们,等船行久了,祝翾才从老奶奶露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她们的故事。 病恹恹的女人是老奶奶的女儿,远嫁出去了,但是丈夫死了,留下了孤儿寡母的,当地宗族力量欺负她娘家远就吃他们家绝户,把这对母子赶出去了,老奶奶又是个立了女户的寡妇,对付人家一个家族是没有办法的,只能去把自己的姑娘和外孙接回自己家。 好在老奶奶老家还有几亩地够祖孙三代养活自己,但是很明显,女人原来的丈夫家更有钱,所以女人郁郁寡欢的。 祝翾只是心里叹息了一下,然后继续守着自己的东西等待船靠岸。 终于到了扬州下船的地方,何荔君脸色苍白坐了一程船就跟生了一场病一样,她一路上就没吃什么东西,吃进去的也吐差不多了,虚弱得很。 下船的时候乱糟糟的,祝翾又要担心行李别被人顺走又要看何荔君别被挤丢,手忙脚乱的,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的,到了扬州陆地上,何荔君就恢复了过来。 一到扬州就真的有何荔君家里的人来接她门,何荔君喊来人叫堂叔,祝翾就也跟着叫堂叔。 那个堂叔发现多了一人,还有些诧异地打量了一下祝翾,何荔君就介绍了:“她是青阳镇的祝翾,我在女学的同学,当年的宁海县第一。” 一说是祝翾,对面就认识了,祝翾当年考了第一,在宁海县内也是有点名气的女神童,那个何家的堂叔就堆起笑脸说:“原来是祝案首。” 祝翾没想到自己离开这么久了,大家还喊自己“案首”,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然后何家的人就很热情地邀请她一同坐车回去,还说要她在何家住几天再回家。 等上了车开始往宁海县方向走,何荔君就忍不住问来接她的那个堂叔:“我姐姐怎么样了?过得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在县尉家安生当少奶奶儿女双全的,才生了大胖小子。”堂叔如此说道。 何荔君就觉得自己从堂叔嘴里也套不出什么实在的信息来,就不问了,只默默坐了回去,堂叔又说:“荔君,你回来算快的,还有十天你那个外甥才办满月酒呢,等到时候你就能看见你姐姐了。” “我不能一回去就去见我姐姐吗?”何荔君回来就是想见见何苹君的。 堂叔就说:“嫁出去就是客,你姐姐在县尉家哪是你想上门就上门的?还在坐月子呢,你未婚的小女娘也不怕冲撞了。” 何荔君“哦”了一声,然后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荷包,荷包已经旧了不少,可是何荔君还宝贝地带着这个绣着熟荔枝的荷包。 祝翾感觉到何荔君心情不太好,就握了握她的手,何荔君就对祝翾挤出一丝笑容,她说:“到时候你先在我家住几天再回去吧。” “那多麻烦啊。” “不麻烦。” 然后一路上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祝翾开始犯困在车上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宁海县居然已经到了,于是两个女孩就下了马车,抱着行李下来,外面天已经黑了。 祝翾和何荔君停在了一个宅子前,何荔君擦了擦眼睛,她发现这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椿桂坊的家,她就问堂叔:“这是哪?” 堂叔告诉她:“这是你新的家,自从你爹做了主簿,就搬到了这里来了,原来椿桂坊那个一进半的屋子不配主簿的门第了。” 何荔君看着眼前这个开阔多了的宅子大门,还是觉得陌生且抵触。 堂叔仍然在说:“这屋子好啊,三进半,还有一个园子呢,你现在是官家小姐了,这还是托县尉才能低价买来的,不然这么好的屋子这么好的地段要花大价钱才能买到呢。” 等进了新宅子,到了内宅的二进院,堂叔就不进去了,然后出来一个穿着洒金马面的女眷出来接何荔君和祝翾进去。 何荔君记得自家从前没有这么多门户规矩的,更加不习惯了,她都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家了。 等灯照亮那个女眷的脸时,何荔君才找回来一丝熟悉的感觉,这是她的师姐窈娘,没想到过了三年,窈娘还在她家里随她母亲许太太学苏绣的手艺,她就很兴奋地喊窈娘:“师姐!你还在我家学苏绣吗?” 窈娘听到她喊自己“师姐”,神情有些不自然地怔住,看起来有些心虚,她旁边提灯的丫鬟说:“二小姐,这是萧姨娘,太太已经不教人苏绣了。” 何荔君愣住,萧姨娘?萧姨娘是谁?她这才发现记忆里的师姐窈娘已经梳起了妇人头了。 第109章 【骨肉团聚】 何荔君是一天都不想在家里待了,但是她惦记着还没看见何苹君,还想着上门去见一眼的。 祝翾也不想在何家多待,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开始收拾东西打算回家了,何家人还留她继续住下,让她在家好歹过了何苹君孩子的满月酒再走,像祝翾这种宁海县第一去县尉家吃满月酒也是够资格的。 祝翾回家是为了奔丧的,哪有上人家门吃满月酒的道理,虽然她自己不太忌讳这些,但是万一何家人讲究这些呢?到时候他们家满月酒发生的任何不吉利的事情都能联想到她奔丧上来。 祝翾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像何家这种发起来了的门户祝翾是有自己敏锐嗅觉的,只是看上去对她和蔼,一旦翻起脸来又是一副模样。 何家人见祝翾态度坚决,就不再挽留了。 何荔君却有些难过,虽然祝翾与她不是家人,何家人才是她的家人,可是她现在觉得和她一路回来的祝翾更熟悉些,家里那些人她都太陌生了,她在自己家里甚至都有点怕生。 于是她拉着祝翾的手挽留她:“你再留几天陪我吧。” 祝翾摇了摇头,她说:“我回来的事情我家里都知道,都翘首以待呢,我一直在你家不像话的。” 何荔君当然也知道这个人情世故,她叹了一口气,虽然她比祝翾大了两岁,可是一路上都是祝翾在照顾她,祝翾如今个子也已经越过她半个头了,在南方女子里是相当高挑的身高了,她看起来还能再长一点,于是何荔君很自然地有点依赖比她小两岁的祝翾。 她叹了一口气,想说,你走了这里就剩我一个人了,但是这句话在心里打转的时候她就吓了一跳,这是她的家,怎么能想出这样的话呢? 于是何荔君最后也没再说什么,和祝翾点了点头就让她回去了。 何家还派了一辆马车专门送祝翾去松阳镇上找沈云他们,祝翾推辞不过,她这个年纪单独雇车回去还是叫人不太放心的,何家有现成的仆役马车。 最后祝翾就坐了马车到了松阳镇上,松阳镇这个地方她从小到大没来过两回,小时候还差点被高老太在这里给卖了,实在是陌生得很。 松阳镇靠海,当地的百姓半渔半农为生,祝翾虽然来过松阳镇,但还没有去过松阳镇的海边玩过。 松阳镇的人看起来也更黑一点,是被海风吹的,高老太家住在镇上,好找的很,祝翾一看见谁家门口挂白幡就知道是外大母家了。 祝翾下了马车,跟何家的车夫道了谢,她缓慢地走到高老太家门口,拎着大包小包站着,她很想立刻与家人见面,可是到了跟前了,又多了几分近乡情更怯的紧张,她犹豫了几下,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小跑地往前几步,抬手想去敲门。 门却被人一下子打开了,入眼就是她的母亲沈云,因为母丧一身白麻带孝的,祝翾愣怔怔地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眼前的沈云比记忆里的沈云瘦了几分,她好像没有变,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沈云一开门就发现门前站着一个高挑的少女,穿着一身玄色无花纹的圆领袍,更衬得长身玉立,绾鬓束发,用冠固定住,冠旁簪了两朵小绢花。 少女生了一张白净的脸,眼清目明,面容英丽,沈云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是她离开家很久的二女儿祝翾。 “萱姐儿!”沈云惊呼了一声。 “阿娘,我回来了。”祝翾看着沈云含着眼泪笑着说。 “是萱姐儿吗?真的是你吗?”沈云拉住祝翾的手腕,抬起脸细细端详她的面容,试图找出记忆里的相似来。 她一边看祝翾一边说:“你怎么长这么高了?比我还高了。你长大了,像大姑娘了,比你走的时候长大了好多,也更像城里的姑娘了。” 祝翾任她拉着看,然后沈云又说:“快和我进来,别站在门口了。” 祝翾跟着沈云进了门,然后沈云就喊了一声:“你们快看看谁回来了?” 从屋里出来了几个同样穿白的人,高的矮的都有,祝翾还没有看清楚,那些人就围上来了看她。 “是萱姐儿!” “是二姊姊!” 祝翾才看清围着她的是她的手足们,她一个又一个看了过去。 祝棠已经长成了一个青年人,高高大大的模样,低着头看她。 祝莲个子与她差不多高,与她平视着,生成了美女子的模样,绽着温柔的笑脸,细细地看着她。 祝英抽条了不少,变化很大,也很高兴地凑过来看她,立刻很清脆地喊她:“二姊姊!” 最小的两个弟弟妹妹站在一处,祝葵对祝翾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了,她已经不记得祝翾的模样了,她梳着双丫头挽着小哥哥祝棣的手好奇地看她,祝棣倒是认识她,只是亲近感不足不好意思上前贴过来。 然后祝棣就看到眼前这个高高的很好看的姐姐喊他和祝葵:“你们不记得我了吗?” “记得。”祝棣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扯着妹妹祝葵跑了过来,也笑开了眼睛喊她:“二姊姊!” 祝葵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直看祝翾,祝翾看她那副迷茫的神情就知道她没完全想起自己,就说:“小没良心的,已经把你二姊姊我忘掉了吗?” 祝葵说:“我是有个二姊姊,可是我记得她和你长得不太一样,你比她高,也比她更漂亮。” 祝翾笑了起来,一把将地上最小的妹妹抱了起来,妹妹是实心的妹妹,可是祝翾力气也不小,她说:“那是因为我长大了啊,就像葵姐儿也会一天比一天大一样。” “这样吗?我还以为二姊姊已经是大人了。”祝葵揽住她的脖子说,一双眼睛认真地打量着祝翾靠近的脸蛋,看了一会,心里终于确认了这是她那个离家念书的姐姐。 “二姊姊!”祝葵高兴地拿脸贴了贴祝翾的脸,然后说:“真的是你!二姊姊!你在很远很远的应天一直不回家,我很想你。” 祝翾很稀罕地将祝葵抱了一会,又很高兴地把祝棣也一把抱了起来,祝棣脸红了,说:“我不是小孩子了,萱姊姊你别这样!” 祝翾将他掂了一下斤两就放下去了,说:“你小时候我也抱过你的,才几岁,就害臊。” 然后她又仔细地看祝英,说:“你也长大了好多,我都不敢认了。” 祝英眨着眼睛站着,她现在又有些不敢认眼前的祝翾,小时候她与祝翾放在一起养的时候没有什么明显的差距,无非是祝翾比她大一点好看一点。 可是现在她觉得她和祝翾差距好大啊,祝翾没有如何打扮,可是她生了一身凛然的寒玉一样的气质,站在那就特别飘逸洒脱的样子,像从诗里跑出来的人,她脸上的神色也是小地方姑娘脸上没有的。 祝英不知道怎么去描述祝翾这种神气,她就觉得祝翾变得更好了,她站她旁边显得小家子气了。 祝英的性情沉淀了不少,失去了一部分的活泼,等她感觉到祝翾和她记忆里不一样了,她就露出怯生生的笑容凑过来轻轻喊她:“萱姊姊。” 祝翾觉得祝英文静了些,但是文静了也是她的妹妹,就摸了摸她的头。 祝莲一直温柔地笑着看她,她说:“你终于回家了,我很是想你。”她好像变了,更加成熟好看了,又好像没有变,与小时候一样一副长姐的模样。 祝棠不习惯自己这么大的一个妹妹,就说:“进屋慢慢聊吧。” 进了屋,明间多了一个牌位,祝翾看了一眼——“沈门高氏之灵位”,是外大母的牌位。 沈云拿起香点好给祝翾,说:“你外大母已经下葬了,你就对着她的牌位敬香吧,等明天给她过了五七,咱们就回青阳镇的家去。” 祝翾接过香,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高老太的牌位,鞠了躬,然后将香插进香炉里,结果香就断了一根。 沈云在旁边嘲讽道:“你外大母死了也爱折腾,你来看她还要摆架子,算了,就这样吧,心意到了就行。” 沈云不讲究什么吉利不吉利,她的母亲活着的时候给的折磨已经够了,她不怕她的鬼魂如何了。 祝翾就没有再上香,跟着大家一起出去了,因为是守丧,吃的都很简单,沈云随便做了几道菜摆好就喊孩子们一起来吃,祝翾坐下跟着大家一起吃饭,主食是金饭,是秋天晒干的菊花混在饭里一起煮的,饭散发着一股苦香苦香的味道。 菜就是豆腐羹、茭白鮓,因为靠海,还有酒腌虾和蛤蜊生,加上一道香油拌干丝,就够了,乡下守丧也没有那么严格,亲人非要一点荤都不能吃,这些海产什么的也不算是大荤。 祝翾正是胃口大的年纪,坐下连吃了两大碗,她又想念家里的菜,所以吃得格外多。 等吃完饭,祝翾很自觉地收拾碗拿去洗,祝莲连忙拦住她:“别,我来,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歇着吧。” 祝翾就说:“正是因为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才要帮着洗碗。” 祝莲拦不住她,就无奈地随她了,姐妹两个一起洗碗,边洗碗祝莲就问她在应天的事情,祝翾一一说了,祝莲就低头边擦洗碗边说:“真好。” 然后她不说话了,她自己的事却不怎么愿意开口说,她也不知道怎么说。 等晾好碗,大家又围在一起问祝翾在外具体的事情,祝翾就又说了一遍,祝英听得入神,祝葵一开始听得还来劲,但很快就困了,外面天色也不早了,明日还要给高老太办完五七回去,大家就不再聚在一处聊天了。 祝翾与她的姐妹们睡在一起,她一路回家还没好好休息过,她在何家也没有心思好好休息,到了熟悉的人旁边就有了一种安定的感觉,头靠在枕头上就立刻睡着了。 第110章 【女子归宿】 天还没亮的时候,沈云一行就醒来了,祝翾也在自己衣服外面套上了一层孝衣给高老太服丧。 早上是祝莲给她梳的头,祝莲对着镜子给妹妹绾了一个小圆髻,然后簪了一朵白花在她鬓旁。 祝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说:“上次你帮我梳头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祝莲手巧,一样的发髻总是比祝翾自己给自己梳的更精致些。 祝英和祝葵大早上的起不来,还是祝翾去把她们俩扯醒的,祝英睁眼看见祝翾的脸还愣怔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二姐姐回来了,就舍不得闭上眼睛赖床了,想要醒着多看几眼姐姐,因为祝翾还是要回去念书的。 祝葵从小到大就是睡不醒的样子,半闭着眼睛任由祝英给她穿衣服,等穿好了衣服才揉揉脸睡醒了,她一醒来看见祝翾还在,就抱着祝翾,撒娇要她给自己梳头,祝翾就把妹妹抱起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给她梳头。 等四个女孩都收拾好了出门,发现外面搭丧棚的人已经在开始干活了,祝棠也在旁边帮忙。 祝棣坐在院子的台阶前抱着书一面看哥哥忙一面瞄两眼书,祝翾就过去拍了拍祝棣的肩膀,问他在看什么书,祝棣就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自己书给祝翾看。 祝翾看了一眼,是蒙学里的课本,和她上学的时候有点一样又有点不一样了。 一翻开主编居然写着黄采薇的名字,黄采薇收录整理编写的启蒙课本已经通过朝廷正式刊印了,成了整个南直隶的启蒙官方课本。 祝翾看了心里就觉得黄采薇这个官做得真不错。 这个官方版本当然比祝翾当年的更加细致严谨了,祝翾翻了几下,就问祝棣学到哪里了,祝棣说了之后,她就开始挑祝棣学过的抽查他功课,然后发现祝棣功课还不错,就忍不住满意地点了点头。 祝棣很不高兴地说:“二姊姊你一回家就问我功课,比学里的先生还严格!” 祝翾却说:“这是你的福气,你以为我爱管别人功课吗?你要不是我弟弟,我还不愿意管你呢。” 祝棠一边做活一边在边上笑,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我是受不了你这样的文化人的。” 祝翾看着祝棠哼了一声,然后朝祝棣说:“你以后可别学他。” 这时候沈云走了出来,说:“好了,别闹哄哄的,快来吃早饭吧,待会请的和尚也要到了。” 大家就收起笑脸不闹了,乖乖地去吃早饭,早饭吃完请的厨子与和尚都来了,一行人就开始帮忙做饭做菜,准备五七的丧席,最小的两个就去叠元宝烧纸。 还没到吃中饭的时候,高老太那行邻居就闻着香味上门吃席了,沈云面无表情地一一把他们都请了进来。 高老太这边没什么亲戚了,来的都是邻居什么,也就摆了五六桌,祝翾帮忙端菜走来走去的,来的邻居们就注意到了又多了一个姑娘。 隔壁开茶馆的白老太就问沈云:“这个姑娘是哪个?” 沈云就说:“我家的二姑娘,刚从应天回来。” 她一说,其他人都开始看祝翾,盯着她仔细打量,大家都大概知道沈云有一个女儿当年考了宁海县的第一,不知道的旁边也有人给他们科普祝翾的厉害。 “真厉害,是才女哩。” “不仅脑子聪明,长得也好,真不知道咋投的胎?” 邻居们嘀嘀咕咕地开始夸祝翾,跟看新鲜一样地盯着她看,有对自己家孩子说:“瞧见这个姐姐没有,多厉害,你争气,以后也和她一样,好好念书。” 白老太却忍不住问祝翾多大了,祝翾就告诉她:“过了年就十三了,按虚岁算是十四。” “乖乖,十三四就长这么高了,还有一截要蹿的呢。”白老太咋舌道,然后对祝翾说:“你这样就已经够高了,你好好控制控制,再高就不太好看了。” 然而祝翾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她想她哪里算高了,像乔定原的个头和她爹差不多了,那个虞丽娘更高一些,大部分男子都够不上她的个头,这才叫武德充沛。 白老太依旧问祝翾:“你这个应天的书要念多久啊?” 秉持着尊老的精神,祝翾还是有问必答了,她想了想,说:“大概还有五六年吧。” 白老太就算了一下,说:“那你出来也有十九二十岁了,年纪到时候就大了,在咱们乡下地方不怎么好嫁人了。” 祝翾不想理她了,心想十九二十就是年纪大了,那过了二十是不是得等死了,可这个老太太不是还长寿着吗? 她心里也知道这是乡下这些老太太没去过外面,不知道外面的讯息,这个年纪的老太太如果不肯接受讯息,就基本还活在二十年前的过去。 二十年前还没有新朝呢,那时候女子风气还以守贞贤惠至上,白老太是遵循过去风尚的人,所以她为此守了一辈子寡来树立自己作为女子的德行。 一下过了二十年了,外面又开始说女子的德行应该是什么学识才华了,白老太知道了也不会去听进耳朵里去了,不然她之前的寡白守了。 祝翾懒得去和白老太辩这些了,她小时候可能还会为此牙尖嘴利一下,一条一条地去讲道理,现在她不会这样了,各人都有各人的道与信念,人家遵循了几十年的道不会因为她的只言片语就改变观念。 祝翾这时候庆幸的只有自己出生的时间好,什么好的时候全都被最年轻的她赶上了,这是她的幸运。 白老太见祝翾不理自己了,就对沈云说:“云娘,你也要对你女儿上点心,这么大了也能定亲了。你等到她十九二十念完书出来再定亲就晚了,她不是正好回家吗,你现在就给她定一门亲,到时候学完出来就能成亲,正正好。” 沈云心里觉得白老太不讲究,哪有在人家丧事上说成亲不成亲的,就算她这个邻居不喜欢高老太,但都上门吃席了也要摆几分尊重吧。 白老太还在说:“但你不能给她定太大的,人家等不起,到时候就黄了,白忙活一遭。你给她定个年纪比她小一点的,我有个侄孙今年九岁,这年纪就正正好,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到时候……” “我们萱姐儿在应天念书,什么都归朝廷管了,咱们在家里不好给她随便定亲。”沈云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她。 沈云心想,弄半天就是来给她什么侄孙说亲的,也真敢想。 祝翾就是不念书,这个条件放在那里也轮不到什么白老太的侄孙,何况她出去念书了呢,是正儿八经的女学生,学那么多总会有自己的前程的。 白老太一听什么朝廷的,就歇住了,她也不懂女学的讲究,沈云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反正她是不敢和朝廷抢人的。 然后白老太就觉得祝翾这个女学生的名头更加不划算了,学那么久拖得年纪大了还不给嫁人,长公主弄这些能有什么用? 祝翾避开白老太自己在灶下端菜摆了一桌,招呼她的兄弟姐妹们过来吃,一边吃一边说:“真烦。” 祝莲看了她一眼,问她:“你烦什么?” 祝翾就说:“我都去上学了,回来竟然还有人给我说亲。” 祝莲沉默了,这种祝翾嫌烦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好几年,就好像她是一盘菜天天有人来问什么时候可以上桌一样,孙老太那时候就天天教她怎么做人媳妇,她过了十二岁就开始预习怎么上别人家做媳妇过日子。 孙老太说这是为了她好,为了她能去别人家过得好。 祝莲想了想,终于还是跟祝翾说了:“萱姐儿,我就要正式定亲了,因为还没走礼就一直没在信里和你说。” 祝翾吃饭吃一半顿住了,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祝莲,在女学待久了,她都快忘了祝莲和那群女学生不一样了,她这个年纪在乡下是得结亲了。 “你别看我,我比你大三岁,过了年虚岁也十七岁了,我们家算留我很久了。而且定亲和结亲一般不放在一年里办,我至少等十八才正式出门子。”祝莲一边夹菜一边说。 祝翾就问她:“是谁家的?你见过吗?” 祝莲红了脸,低下头说:“他是个读书人,是大表嫂姐姐婆家的亲戚,我见过了,我觉得他挺好的。去年考试他考中了秀才,被选了贡生了,也许以后会进国子监念书。” 祝翾愣住了,祝莲又说:“他要是成了南国子监生,答应了我,会带我一起去的,到时候我也去应天了,也能顺便去看你的。” 祝翾听祝莲语气,感觉他们不是盲婚哑嫁的,私下是有认识交际的,就直接问祝莲:“那你喜欢他吗?” 她这话一问,祝棠到祝葵几个都抬起脸都看了过来,祝莲顿时不好意思了,就捏了一把祝翾的脸:“口无遮拦的,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不是你能浑问的东西!” 祝翾揉了揉脸,说:“如果要成亲,那肯定是要喜欢的呀,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这才能成亲,不然我怎么舍得你嫁人呢?” 祝莲整张脸都红了,只是对祝翾说:“你少胡说八道了,青天白日说这些不知道害臊的。” 祝翾就又问:“那他人品好吗?人怎么样啊?长得好看吗?” 祝莲只是说:“等你见了就知道了,小小年纪操心什么。” 祝翾就不问了,她心里还是舍不得祝莲嫁人,哪怕对方真的很好,她也舍不得。 等外面丧席散了,祝莲和祝翾一起收拾碗筷,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祝翾忽然说:“姊姊,你不要嫁人,好不好?” 祝莲以为她在开玩笑,说:“我不嫁人下面的妹妹怎么办?你念书了,可是还有英姐儿和葵姐儿呢,一家子都不嫁人,人家会说祝家教养有问题的。而且,他……就是和我定亲的那个人,其实……我也是愿意的。” 第111章 【路遇故人】 从松阳镇回青阳镇如果想走直线,中间就要过个湖,全程都是马车走陆路,那会绕很远的路。 沈云他们都想赶紧到家,所以选的走直线回去,宁海县地皮上这一洼那一洼的小湖不少,但又不像江南那边能完全变成个水乡。 所以住湖旁边的人家里必然会有一个守湖开船的,就为了过路被湖挡路的人送到对岸去。 祝翾他们先坐了马车,坐得到了一块湖的地界旁就下车了,沈云直接拉开嗓子喊:“哎,有没有人开船呐!” 他们这一行人多东西也多,小船未必装得下他们,好在真的过来了一个挺大的船,引船的是一对船公船婆,船婆看了一眼沈云一行人,然后说:“船上还有人,你们愿意和人共一艘吗?” 沈云问:“几个人?” “一个。” 沈云听了就说:“这有什么好愿意不愿意的,就一个人你们这么大的船光载一个也荒废了,我们也上的。” 于是船靠了岸,沈云一行人抱着东西一一上去了,祝棠很自觉地殿后搬东西,祝翾就把小妹妹祝葵抱着一起上去,祝英牵着弟弟祝棣跟在沈云后面,祝莲一个人低着头走。 等坐好了船,东西也全搬好了,祝翾找地方坐下,沈云感慨道:“当年我嫁人的时候,就没走水路,走的陆路,到你们家绕了好大一圈,坐了好久好久的轿子,中间抬轿的还中间歇了一会吃了一顿饭。我也饿,但是新娘子得一直坐着,没东西吃,就饿着肚子到的你们家。当初要是中间也过水路,我就没那么饿了。” 几个孩子听她这样说,都感慨:“阿娘你确实嫁得远。” 祝翾看见船舱里确实还多了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只看见个轮廓。 船婆这时候进来了,因是冬天,水上更冷,所以端了火盆进来,要祝翾他们暖暖手,祝棣与祝葵走前还在海边光脚玩了沙子,祝翾怕他们感冒,就拉着这对小兄妹过来要他们暖手暖脚。 大家都靠在一起取暖,那个和祝翾他们拼船的客人依旧背对着他们发呆,祝翾也不知道怎么去喊人家过来一起烤火,不喊他过来就总像在孤立谁一样。 船婆也看见了,觉得这个从县城过来坐船的客人有点内敛,就说:“小郎君,你也过来烤烤吧。” 于是祝翾看见那个人行云流水地站起,端着身子靠近了,他站起的一瞬间祝翾看清了他的身形轮廓,也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难怪扭捏得很,估计是听到了这里有姑娘的声音,不好意思过来。 等这个少年郎脸转过来的时候,祝翾才懵住了,那是一个雪肤红颜的少年,眉睫似漆,白与黑的色彩对比透出山水画一样的禅意,一双眼睛比从前更漂亮了,清浅的眸子里却带着冷漠的冰意,只是这双眸子看见沈云这群人时明显也顿住了。 然后祝翾就看见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一脸迷茫,还是祝棠最先喊了他的名字:“元奉壹!你怎么在这?” 祝翾确认了他是谁之后,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奉壹,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元奉壹接受了遇到故人的事实,收拾好衣摆安静坐下,他如今和小时候比确实长大了好多,小时候是个精致玉瓷娃娃,现在是一樽玉人。 他终于老老实实地开口叫了人,对沈云依旧叫:“舅母。” 对祝棠、祝莲喊:“表哥,表姊。” 然后他的眼睛对上了祝翾,他好像也有点惊讶祝翾怎么在这,因为他也听说祝翾考了应天女学,但是他没直接问,只是依旧喊祝翾:“萱娘。” 祝英有点不太记得他了,祝棣和祝葵就撑着脸好奇看他,他们俩是完全不认识元奉壹了,祝棣当年还没怎么记事,祝葵更别提了。元奉壹就笼统地喊了他们一声:“表弟表妹。” 然后大家都不说话了,久别重逢的,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去问。 祝翾很快习惯了重逢的事实,她感觉元奉壹还没变,还是原来那个元奉壹,就直接问他了:“你怎么在这啊?” 元奉壹说:“我是回来看看姨母的,姨母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临走前再来看看她和你们。” “临走?”祝翾抓住了这个字眼,她问元奉壹:“你要去哪?” “广东省的琼州府。”元奉壹倒是有问必答。 祝翾当然知道琼州府在哪,她学过地理,所以忍不住感慨道:“你是被流放了吗?好好的怎么跑去琼州府了?是陈……是他搞的鬼?” 元奉壹看了大家一眼,没有细说,他只是说:“反正我不是谁的儿子了,我自由了,只要自由了,琼州府那样的地方于我也是好地方。” 祝翾知道大家几年不见,没有一见面就把底全露出来的道理,何况元奉壹一向内敛,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自己的私事,就没有再问了。 但是元奉壹却主动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应天女学念书吗?”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念书的?” “我就是知道,你在应天写诗作文也有几分名气,我在京师再闭塞也应该知道的。”元奉壹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祝翾又觉得奉壹好像也有点变了,他现在好像又没有从前那般内敛了,就说:“放假回来看看的。” “那我回来得真巧,正好见到你了。”元奉壹说了这么一句就不说了,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哪怕他马上就要去那有点蛮荒的琼州府去待十年也很高兴了。 等下了船,祝翾就对元奉壹说:“你同我们一块走吧,你不也是要回青阳镇的吗?” 元奉壹点了点头,他穿着一身道袍,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大帽,等下了船就把大帽戴头上了,祝翾才发现他站着有几分修长的意思了,就下意识打量了一眼,说:“你现在长高了好多,小时候我记得你比我矮一截呢。” 元奉壹现在不再会为这种幼稚的事情羞愧脸红了,他很淡定地说:“毕竟我也已经长大了些。” 最后一行人里,只有祝翾和元奉壹没有上雇的马车,而是各自租了一匹马在车后面悠悠地骑,沈云让祝翾上马车,祝翾非一脸显摆:“我在学里学过骑马,我自己骑回去!车里也坐不下了。” “骑什么骑?臭显摆的德行,吹了风冻死你!”沈云说。 但是祝翾非要骑马,她就扔了风帽过来让祝翾兜住头,叫她在后面跟着骑慢些,然后说:“你要是冷就上车,叫你大哥下马车替你!” 祝翾把风帽戴好,骑上了马,元奉壹的马在她一旁,等正式开始走了,两个人骑着马慢悠悠地跟着沈云他们的马车,祝翾才说:“现在他们也听不到了,你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吗?你怎么就要跑到广东省琼州府去了?” 元奉壹才意识到祝翾非要骑马就是为了跟他说话问清楚他的情况,他的脸罩在帽檐下看不清神色,这是这么多年来又有人关心他了。 祝翾见元奉壹不说话,一直沉默,就说:“你和我也生分了,果然不该拿旧眼光看你了。” 元奉壹立刻说:“没有生分,天底下我除了你们也没有其他所谓的亲人了。” 然后他才开始说自己去琼州府前后的因果,他说:“当年陈文谋一家接我回去,但是也不待见我,我对外就是故人之子,我挺高兴他这么称呼我的,我也不稀罕成为他儿子。 “后来,我在谢家惹了祸,他就觉得我性格乖僻、包藏祸心、心机深沉,生怕我再待他家里害了他与谢夫人的孩子。就打发我去了京师郊外一个村里念书,只有两个仆人跟着我,但也是他的眼线。” 祝翾听了就觉得这个陈文谋太下作,连一个孩子都容不下。 但是元奉壹说到这却高兴地笑起来:“这可真是我在京师最好的日子,在乡下他也找了人来教我读书练武,其他的就不管了。 “我别提多高兴了,在乡下没人知道我是谁,我在乡下种田种菜,读书练武,乡下又淳朴,我亲眼看着农人怎么过日子,也知道了人间疾苦,又没有陈文谋一家子天天来烦我,虽然粗茶淡饭但是非常自在。我巴不得他一辈子把我扔乡下庄子上‘思过’呢。” 祝翾听了也觉得这日子不错,只有陈文谋觉得在乡下粗茶淡饭思过是苦日子,一直以为元奉壹很巴望着回去当什么“表少爷”过侯门富贵日子,结果元奉壹在乡下过得如鱼得水、乐不思蜀。 “不过好景不长,我去岁下场了,考了一个秀才,名次有点考太高了,让陈文谋对我产生了不必要的期待,我就忤逆了他一下,把他气得半死。”元奉壹继续说。 祝翾问他:“你名次考多高?” “小三元。” 祝翾沉默了,是有点考高了,元奉壹说:“不过现在什么小三元的也没什么用了,我就是知道他对我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期待,所以我不能太出息了,就立刻去考了吏考了。” 祝翾睁大了眼睛,忍不住抬高了声音:“你疯了!你都考了小三元了还去考吏考!做了吏得十年不能再科举,你以后再科举也低人一等了,你这不是自己耽误自己吗?” “对啊,所以陈文谋气死了,直接把我当吏的职位弄到最远的琼州府去了,又想要我‘思过’。但是为了真正的自由,十年琼州府有什么待不得的? “只有慕富贵的人才觉得远离京师去那穷乡僻壤之地是吃苦受罪,但是我想着我去那总比困在陈文谋手下强,吏和官对于我来说是一样的,我到那总归是可以为老百姓做事的,到时候总有我一番天地与道理。”元奉壹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反而满脸向往。 第112章 【阖家团圆】 车马匆匆,快到芦苇乡的时候,祝翾凭着感觉又下了马车,其他人都闹不明白她为什么坐不住又要下去,祝翾就说:“几年不回来一趟,到了家门口想自己走着回去,一路走一路看,知道家里的变化。” 沈云说:“能有什么变化?原来咋样就还是咋样。” “那也好久没有再看一眼了。”祝翾说道。 大家拗不过她,就让她自己慢悠悠地在车下走路了,站在地上的祝翾即使一身素服,也因为在外念书养出了遗世独立的姿态来,衣袂翩翩,人又高,只是站着就能看出和芦苇乡人的不同来。 经过的农人看见了祝翾都忍不住回头打量她,祝翾悠然信步地走,遇到认识的还主动打招呼,人家已经认不出祝翾来了,还在惊讶她是哪个呢,祝翾就说:“是我,住河边的祝家的二丫头,萱姐儿。” “萱姐儿?” “萱姐儿回来了!” “天呐,你怎么从应天回家来了?” 虽然祝翾还没到祝家,但是守在祝家的祝老头、孙老太还有回来的祝明已经知道了祝翾已经到了芦苇乡的信息,都忍不住探出脖子往门口路尽头看去,想知道祝翾到哪了,但是没有一个好意思出门去接她。 孙老太装作不在意的模样,一边在门口帮着祝老头搓草绳一边说:“回来就回来了吧,闹那么大动静,是要我们去迎她吗?” 祝明就坐着笑,他知道孙老太也想祝翾,就说:“我已经买了鞭炮了,什么时候放?” “真是了不得,娘娘省亲都没这阵仗,一个毛丫头回家还给她放鞭炮?”孙老太狠狠瞪了祝明一眼。 祝老头就对孙老太说:“我知道你心素来是好的,很多事就败在你这张嘴上,你想丫头就直接说,还拐弯抹角的,没意思。” “谁想她?她不在家几年,我不知道耳根子多清净。”孙老太说着站起身来。 “你上哪去?”祝老头问她。 “锅里煮了红烧肉,我看看火候去,别烧焦了。”孙老太扔下一句话就进去了。 等她进去了,祝老头就与祝明说:“你看,还是那样,心里明明盼着萱姐儿,非嘴硬。” 祝翾微笑着一路走一路和路过的乡亲们打招呼,不少人觉得应天回来的女学生这个身份稀奇,都跑来看,看到她姿仪出众,就都看住了。 祝莲坐在马车上对祝英说:“我去扮观音的时候也差不多这阵仗,大家都是来看萱姐儿的,她还非要在下面走着回去。” 祝英就抿嘴一笑,朝祝莲说:“但是姊姊你以后不用再去扮观音去了,只专门给一个人看了。” 祝莲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就去拧祝英的脸,说:“小促狭鬼,尽拿我取笑!” 祝英就躲开讨饶,祝莲就不闹她了,过一会祝英又说:“你说,他会不会来接我们啊?” 祝莲一听就知道祝英说的“他”是谁,又瞪了她一眼,祝英就不说了,她还不懂姊姊定亲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知道祝莲定亲了是很好玩的事情,每次一提祝莲就会不好意思起来。 等快到家门口那条河边上的时候,祝翾忽然感觉到人群里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看她,她低头看去,那是一双有些熟悉的大而亮的眼睛。 祝翾恍惚间好像听到眼睛的主人用细微又激动的声音说:“萱姐儿……萱姐儿,你出去念书回来了,真好。很高兴再见到你。” 可是一切只是错觉,真正在看她的是一个祝翾素昧平生的小女孩。 那个五六岁的女孩扯着家里人的袖子好奇又懵懂地看她,发现祝翾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就紧张地将眼皮垂下,好像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但是小女孩还是忍不住看祝翾,又抬起眼皮观察祝翾。 祝翾看见女孩这副情态就善意地对她露出了一丝微笑,然后祝翾就看见小女孩有些激动又害羞地钻到了她阿娘的裙子后面露出半张脸来。 小女孩身后有一个荒凉长满了杂草的小土堆,是阿闵的坟墓。 因为无人打理和时间推移,土堆已经矮了下来,更加不起眼了,没人在意里面埋葬的是谁了,这土堆就变得像路边野花野草一样无人在意了。 可是我还是有点在意的,祝翾心里想。 她想了想,忍不住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糖给了那个一直看她的陌生女孩,她身上没什么东西给别人,荷包里只有糖。 车上的祝棠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她这个举止就已经引来了一群孩子跑过来围住她看着她,都想从她手里吃糖。 祝翾才知道原来“衣锦还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这群孩子们都处在嘴馋的年纪,祝翾就指挥着小萝卜头们排好队,一一从手里分了糖下去。 等孩子们散开了,祝翾才呼了一口气,祝棠就在车上说:“该!叫你充财主!” 等快到祝家门前的时候,一个同样穿着道袍的年轻人也骑着马过来了,那个人下了马很自觉地来引马车,车上的人一一下去了,祝莲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脸颊有些微红,说:“你怎么来了?” 祝翾瞬间知道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可是还是忍不住带着一丝敌意去问:“他是谁?” 年轻人转过身来,是个十七八岁左右的青年人,他比祝翾高一些,长相中等偏上,生了一张一看就有点好脾气的脸蛋。 祝翾挑剔地扫了他一眼,觉得就这样的人怎么就可以抢走她姐姐呢? 祝莲不知道怎么介绍年轻人,他们还没有定亲呢。年轻人注意到了祝翾,首先被祝翾一身与众不同的凛然气质给镇住了,但是祝翾只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所以年轻人并没有很怕她,率先自我介绍了:“祝二姑娘,我姓谭,名锦年。家住长阳镇,是青阳镇上王家钱大娘子娘家大姐姐婆母的外甥。” 祝翾被这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给绕麻了,她依旧高昂着下巴道:“我怎样称呼你?” “萱姐儿!”祝莲觉得祝翾这样有点无礼了,纵然她与谭锦年没有要定亲的关系,人家也是比祝翾大的,又有功名在身,祝翾这个态度有些傲了。 谭锦年却不是很在意,说:“你不觉得我占便宜,就叫我一声谭大哥吧。” “谭大哥。”祝翾不情不愿地喊了他一声,然后往祝家门口去了。 一到祝家门前,祝翾就发现家里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家里的院子就是芦苇杆扎起来围住的,这回祝家外墙已经换成了砖砌的院墙,门也从桃木门换成了楠木门,甚至钉了门钉,看起来像个正儿八经的宅子了。 祝明从里面打开门,看见了祝翾,就微笑着说:“你回来了,萱姐儿。” 祝翾觉得祝明气度也有了变化,开始穿长袍了,不像以前那样穿着短衫了,看起来有几分商人老爷的感觉了。 她就愣怔怔地喊了一声:“阿爹。” 祝明很高兴地应了,然后喊她进来,嘴里还在说:“长这么大了,抽条了,也好看了,站门口瞧见你我都不敢认你。” 祝翾进门才注意门口还砌了高门槛,以前家里外院没有那么高的门槛,就抬起腿进去,一进去,祝家院子也大变样了。 那间青砖黑瓦的大瓦房被刷白了墙面,外面还做了小走廊,窗子也换成了圆窗的形状,看起来精致了许多,虽然和人家正儿八经的院子还是不能比。 东边祝老头和孙老太的那间茅草屋也换成了瓦房,开阔了许多,屋西边也多了一间新盖的大屋子,中间砌了半道墙暂时没封住,祝翾一看就知道这是以后祝棠的屋子了。 祝家人都进来了,连那个谭锦年也进门了,祝翾一面打量家里一面说:“家里变化了好多,我都不敢认了。” 祝明作为盖屋的大功臣很自豪地说:“等再有钱些,咱们家就能改成二道院子了。” 他这几年在外面接触了画商,画画有了钱进来,所以家里条件自然就改善了不少,沈云这几年在钱善则那织布也有了技术股,每年也有分红,家里已然成了芦苇乡的富户了。 孙老太在灶间听到动静就出来了,看见祝翾眼睛就亮了一下,忍不住说:“我的乖乖,你在应天被喂了什么仙丹,怎么长得这么高了,小模样也更伶俐了。” 祝翾看见孙老太就笑着喊她:“大母。” 又对站在后面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的祝老头喊了一声:“大父。” “喵喵喵……”熟悉的猫叫声传了过来,一只存在感很强的橘猫竖着尾巴走了过来,嗅了嗅祝翾的味道,确认了是祝翾,就很高兴地在祝翾裙摆上蹭来蹭去。 祝翾看见熟悉的橘色身影,高兴地一把抱起橘猫仔细看,然后说:“咪咪?它还在我们家?” “是啊,在我们家养熟了就这样了,不过我们要是去王家,它也知道跟着去呢。”孙老太说。 祝翾抱着橘猫咪咪晃了两下,忍不住说:“好胖呀。” 咪咪仿佛听懂了,就一下从她怀里跳到了地上去,发出瓷实的一声落地声,然后不高兴地“喵”了两下又走了。 孙老太就忍不住拍了拍祝翾,她想习惯性拍祝翾的肩膀,却发现只能拍到她手臂一侧了,果然长高了不少。 她就一面拍祝翾一面说:“你这孩子,还是嘴欠,一回家就惹猫不高兴。” 祝翾怔怔地低头看着孙老太,发现记忆里甚有威严的大母居然这样瘦小,她好像又老了几分,头发白了许多,但是好在她也胖了些,精气神看着还是好的。 第113章 【潇湘与秦】 几年不回家,祝翾一到家才知道家里面发生了很多的变化。 首先是祝莲将要定亲了,大哥祝棠定亲的事情其实家里也急,他自己却不急,天天蹲在院子里做螺钿拔步床,用的黄花梨的木头,说是给祝莲做的嫁妆,除了床他还要刻一套屏风给妹妹带出去当嫁妆。 这绝对是他目前做过的最精细的手工活,拔步床里分了两层,里面是床,外面是浅廊,在浅廊里做了配套的梳妆台、桌椅、储物柜在里面,结构就像小小的一个房间。 祝棠的结构已经做好了,就开始刻床上的纹样了,为了切合祝莲的名字,祝棠打算刻各式莲花纹做底花纹,为了祝福妹妹出嫁后子嗣繁茂,他还刻了莲子的花纹。 各种吉祥如意象征的图他也细细打算往上面刻去,最受欢迎的猴套虎、瑞兽、花鸟、楼阁几乎都设计好了要往拔步床上刻,祝翾好奇地在旁边看着他没日没夜地为祝莲做拔步床。 拔步床是从江南地区流行起来的,多为女方出嫁时从娘家抬进夫家去,精致的一张床能耗费一千个工。 祝棠想让妹妹出门也有这样一个抬脸面的嫁妆,就自己动手给祝莲做,他还没有做完,只做好了外面的架构。 祝翾觉得很神奇,祝棠就组给她看,真的像个密不透风的房间一样,祝棠还给她看自己的草图,告诉她自己打算在哪里刻什么纹样。 祝翾就坐了进去试试,只看见前面的开口,祝棠还很得意地告诉她,好的拔步床就是个房间,人在里面住着不下床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祝翾听了更加觉得这个床里面密不透风了,就出去了,说里面太闷了。 祝棠只说:“还没有镂空呢,镂空了就不会了。这也是一方小天地,别有洞天的。” 祝翾不想说扫兴的话,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这再大也只是一张床,怎么可以成为一方天地呢? 但是祝棠做这个只是想体现对妹妹出门的重视,叫谭家知道祝家看重祝莲这个姑娘,他真正做完还要一年多,他就是怕赶不上,就木工活全停了,专门空出手去做妹妹的嫁妆。 祝棠很高兴妹妹定亲了,自己却是不着急定亲的,他暂时没有很强的成家的欲望,对妻子也没有更具体的想象,想着自己横竖还年轻,不用急。 祝老头与孙老太只是催了一下,但是因为男子没有什么青春年华的说法,祝棠又有真正吃饭的本事,现在才十几岁呢,就算过了三十,他这样家境不错的手艺人也照样能娶到黄花闺女。 所以祝棠坚定,他们就不上赶着催着要祝棠成婚生祝家下一代了。 祝翾不知道怎么的,她看到祝棠为祝莲做的那个拔步床,突然产生了一种庆幸的感觉。 如果她没有去念书,祝莲后面就轮到她了,祝棠到时候应该也会努力为她做嫁妆吧,祝莲就是在她这个年纪开始被孙老太操心婚事。 如果她不去念书,现在就轮到她被/操心了。 祝翾只庆幸了一小会,又觉得自己的这种确幸是建立在与姐妹的对比上,就好像在拿别人的不幸去确认自己的幸运一样,她突然又为自己这种阴暗的庆幸而感到内疚与难受。 除了祝莲快要定亲了,还有钱善则的织坊终于做成功了,钱善则手上目前快有百台织布机了,有了正式的女工,都是镇上的女人。 沈云替她想出来了各种花样织法,就有了王家的技术股,每年就算不去织坊也有一笔分红。 沈云拿到这笔钱第一次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她就更加努力地研究新的织法与花样,边织边学,她已经会了字,也能够自己找类似的书来看了,一门心思全投入了上去。 祝明当然不敢再说些什么了,但是看沈云挣钱精力开始放在外面总觉得别扭,一直撺掇沈云陪他一块去松江府厮守。 沈云对祝明已经过了天天想守在一块的劲,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虽然她心里还是喜欢祝明的,但是真待在一起长了她又觉得怪怪的。 她之前试着陪祝明去过松江府的家里住,一个月就想着要回家了,祝明天天在外面做事,而她天天在家里没事做。 松江府又没有什么人陪她聊天,也不许她亲自干活烧菜打发时间,毕竟富贵的太太怎么能劳动呢。 那就没事做了,天天待着,好不容易出去了,祝明那些朋友她也不认识,人家女眷她也不能融入,沈云慢慢地连看见祝明都觉得烦了,就回来了。 孙老太更想儿子儿媳在一处的,看沈云回来了,还骂她过不了富贵日子,好心劝她去陪祝明。 她说:“你不要怕我和你爹在家没人伺候,你和明郎是夫妻,夫妻就该待在一处的,你说他在那也有宅子,你不去宅子里当女主人,小心男人在外面变了心,有别人替了你当女主人。我可不是什么女人都能接受做儿媳的,我不害你,是为了你好,你和他在一处才是最要紧的。” 甚至钱善则都是这样说,她生怕因为沈云帮自己弄织坊而坏了夫妻情分,就也说:“我这里的事就是闲着打发时间的,舅母你的分红我不少给你,你还是去陪舅舅吧。” 沈云见大家都劝自己,却非常坚定地不想再去了,说过不惯太太的日子,孙老太气得忍不住骂她骨头轻,富贵日子还过不惯。 沈云就让孙老太去享受一把这样的富贵的日子,等到祝明再回来,孙老太与祝老头果然说要去祝明那看看院子,祝明很高兴地接走了二老去孝顺,不到两个月,二老也回来了。 孙老太积攒了一肚子的话,说:“喔唷,我再也不羡慕地主奶奶了,我见院子里空着可惜,就养鸡养鸭也不许。去个灶上看看,都不能拿刀切几个菜,那些丫鬟真会抢我活做,天天要我歪着给我捶背,天天不做事好好的骨头都要敲散了。” 夜里她睡觉,老人家半夜起来如厕,迷迷糊糊地就有一只手来扶她,差点没把她吓死,她都不知道还有丫鬟一直守着她上夜,还要看着她如厕,恨不得裤子都替她提,孙老太觉得太别扭了。 等到后面她就睡不着了,一想外面还有人看着她睡觉就奇怪,叫丫鬟出去,丫鬟就很可怜地要下跪问她哪里伺候得不好。 孙老太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软也不是,硬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就也闹着也回去了,她发现自己也是贱骨头过不了这种富贵日子。 她告诉祝明说自己还想着家里的地,但是祝明不懂她为什么不享福,孙老太也和他说不明白。 祝老头待得也不习惯,一开始人家喊他老太爷还飘飘然呢,然后就手就开始痒了,勤快了一辈子的人忽然要歇下当祖宗了,也是当不惯,外面的东西老夫妻也不懂,也不认识外面的城里人。 最后老夫妻还是回去了,一到家一做活就身上又活泛开来了,身子骨都硬朗了,于是孙老太再也不劝沈云去祝明那了。 连她也觉得没意思,那就是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只有祝明在外面画画认识一堆人觉得有趣,他们其他人在那两眼一抹黑又要充富贵,那就是一种折磨。 孙老太也再不去臆想宫里娘娘的好日子是什么样了,说:“贵妃娘娘的日子也就是那样吧,咱们吃肉一碗,她一顿能吃个十碗,什么活都不能做,光好吃好喝的,也就那样吧。” 祝老头嘲笑她没有想象,说:“贵妃娘娘才不可能吃十碗肉,那得多胖啊,皇上能喜欢吗?” “那吃的就是水晶肘子,最贵的那种肘子。”孙老太很确定地说。 祝老头觉得可能也差不多是这样了,就没反驳她的话。 王桉比祝棠还大,也没有心思成婚,还在一门心思考秀才呢,祝晴为他急得嘴上起泡,一直催着王桉赶紧成亲,王桉不管不顾的,他没有哥哥王杨听话。 王杨过去是听祝晴的话,现在是听钱善则的话。 祝晴虽然对钱善则没什么不满意,但是也不太高兴王杨太听媳妇的话,但是她也不想做恶婆婆,就在家里拉扯孙女王婵,偶尔会对钱善则说:“婵姐儿也这么大了,可以再有个弟弟妹妹了,不然你挣那么多钱留给谁花呀?” 王婵这时候坐在祝晴的腿上听见了就会大声说:“给大母花!” 祝晴就笑着说:“大母年岁大了。” “那给我花!我还小!”王婵抱着祝晴很肯定地说。 这次钱善则不在家,祝晴又一样的话去逗王婵,结果王婵依旧很霸道地说:“全部给我花!” 大家都听得笑起来了,祝翾正好去看大姑,听到了王婵的话,也笑。 祝晴就指着上门的祝翾说:“你和你表姑一样,霸道得很!” 祝翾就拍着手对王婵说:“婵姐儿,到姑姑这里来!” 王婵不记得祝翾是她姑姑,但是觉得祝翾长得好看,她看脸,喜欢好看的人,就高高兴兴地蹦在了她怀里,祝翾一把抱起王婵,说:“像我不好吗?我是多好的一个孩子。” “还是小时候那副不要脸的模样。”祝晴忍不住说。 然后祝晴又问王婵,诱导性地说:“婵姐儿,你一个人多无聊啊,想不想再要个弟弟妹妹?到时候陪你玩。” 王婵却摇了摇头,说:“不要,我自己可以和自己玩。” 祝晴拿这个孙女没办法,说:“算了,你独得很。” 王婵被祝翾抱了一会就不老实,在她怀里七拐八扭的,要下去摸跟来的橘猫咪咪,祝翾就放下去了,王婵就去和猫玩了。 她是咪咪看着长大的孩子,在那抱着橘猫一荡一荡的,咪咪都没生气,很谦让王婵,不过王婵荡几下猫就荡不动了,把猫放下来了。 “这猫有些眼熟?”元奉壹正好出来了也看见了这只橘猫。 第114章 【残酷真相】 陈秋生有些动容地看了一眼祝翾,她知道祝翾还是那个祝翾,可她却不是那个陈秋生了。 祝翾很坚定地看向陈秋生,她说:“我与你又有什么区别呢?秋生。” 然后陈秋生就听见她说:“秋生,我们有着相仿的出身与家境,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年入学识字,也同一年去考应天女学。我们之前的命运轨迹几乎一模一样,可是……” 祝翾说不下去了,她知道终究还是不一样了,她为这种不一样而感到难过。 陈秋生帮她继续说下去:“可是你比我聪明、刻苦、有天赋、更有运气……所以你能考上应天女学,我却不能。祝翾是祝翾,陈秋生是陈秋生,我们其实还是不一样的。” “可是……”祝翾下意识想说“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但是她说不出口了。 因为她再无视再避开,也知道这样一件事,在她自己的角度上,确实可以“不怎么样”,她可以毫无顾忌地继续像从前那样看陈秋生,可是对于陈秋生来说怎么会是“不怎么样”呢? 她如果无视那些隔开她与陈秋生的东西还当从前,对陈秋生来说就是一种伤害。 那种沉重又凝重的感觉又压在了她的心口上,没有人生下来就该吃苦,可是后天的人生际遇与阶级就是把人分出了高低贵贱。 鲤鱼跃过龙门之后就不会再是鲤鱼了,它再也回不去原来的鱼群了。 人也是会被同化的,祝翾一直下定决心不要自己被更高的阶级所同化,要保持自己的初心与道心,可是真的就不会被同化吗? 如果真的不会被同化,那她现在又是在做什么?何以如此天真?为什么对陈秋生的遭遇感到困惑、震怒甚至于怜悯……她才不知人间疾苦几年,就已经忘了真正的人间该是什么模样了吗? 陈秋生考不上女学回家会变成这样,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难道她一点也想不到吗? 祝翾想起当年她亲眼看见陈秋生被父母喊回去辍学照顾弟弟,她亲眼看见了陈秋生弟弟出生之后的陈秋生际遇变化,所以现在这样不是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情吗? 世上其实本没有桃花源,而她是桃花源里的幸存者。 倘若她没有进入桃花源,她也是陈秋生,也是祝莲,也是何苹君。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只是她自己一个人避开了这第一层的残酷真相,她幸运了,却不可以去突然困惑这世上其他的大众怎么生活在那残酷的阴影里。 她不该去困惑怜悯的,因为这就是她本该知道的事情。 “对不起。”祝翾对陈秋生道歉了,她直视了自己那可笑的天真与幽暗的庆幸,她正因为直视了自己的心,她才瞬间发现她以这种姿态面对陈秋生就是一种刺痛。 “对不起,我不该……不该那样面对你……”祝翾语无伦次地给陈秋生道歉,她觉得命运还是在她和陈秋生之间产生了一道隔阂。 陈秋生却抬起手抓住了祝翾的手,她说:“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凭你自己的本事考上女学难道是错的吗?你那么有才华,在扬州的时候,你就能写出那样的文章,那些大家小姐都比不上你,你就是要出头的人呀! “你怎么可以因为你靠自己考上了女学变得更好了而觉得对不起我呢?你这样想,也是小瞧了我的心,我根本不会因为这个怪你,萱姐儿……” 陈秋生拉着她的手,眼眶有些红了,她说:“我过得没有你好,不是你的错。我确实嫉妒你,也羡慕你,可是我还是希望你变得更加好。” 她擦了一下眼角,可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她说:“萱娘,我也不想认命的,我真的好害怕。我不想几年后过秀莹的日子,我要是不识字没有出去过该多好啊,这样我的心不会整天空落落的很难过。我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像秀莹一样,那该多好啊。 “萱娘,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我,但是我想你一定懂我的感受。这种痛苦就像我是猪圈里的猪,我知道了我迟早要被杀掉给人吃肉,可是我好像逃不出去,我就只能恨,我为什么要知道呢? “我要是和别的猪一样只懂得吃和睡该有多好,这样在被杀前的那段日子也是无忧无虑的,可我是那头提前知道结局的猪,所以我吃不下睡不着,在快死前也不能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为什么我要知道呢?为什么呢?”陈秋生边哭边说。 她血淋淋的痛苦摊开在了祝翾跟前,祝翾听得也感到了这种难以言明的痛苦,她知道这种痛苦,因为她也这样看清过自己的未来。 可是她不想陈秋生在这种绝望的痛苦里认命,哪怕希望渺茫,她没办法让陈秋生完全绝望,她说:“你怎么知道你不会逃出去呢?秋生你需要什么帮助,告诉我,我只要可以做到,我一定会帮你的。” 陈秋生抹了一把眼泪,她收起自己的痛苦,她的神情看起来坚强了很多,她对祝翾说:“我不会认命的,现在我也不要你什么帮助,我自己会想办法的,我还有时间去谋划,我不能完全告诉你我的计划。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但我不会认命。” 然后她又告诉祝翾自己的生活变化,她说:“我父母又给我生了一个弟弟,也是春天的生日,因为在雨水附近出生的,就叫雨生。 “我每天呢,早上要起很早,给春生穿衣服、给雨生换尿布,要做一家的饭,要把两个弟弟的衣服给洗了,我就是他们的丫鬟。 “然后我再匆匆来王家做工,做工反而比在家里轻松许多,就是干活,中午还有一顿饱饭吃,做到傍晚回去,又是一堆事我要做。春生快上学了,我因为上过学,也要教他认字……最后忙到半夜,我才终于可以睡了,然后第二天又是这样的日子。” 每个月在王家的工钱她拿到手了,就被父母要去了,她的父母每个月会好好点钱看她有没有私藏。 还好钱善则一直没有告诉别人她多给了三分工钱,陈秋生知道这是钱善则隐秘的善意,所以她可以自己背着父母藏那多余的钱。 她谁都不敢告诉,她知道,一旦被发现了,她的希望就会全部被打碎。 陈秋生不用人教,她就自己知道了她必须要有自己的钱,那是她出逃的资本。 陈秋生知道她必须要在被他们嫁出去前逃出去,不然她就会被卖给一个男人做妻子,中间产生的彩礼她不可能都得到,也许她的母亲会因为一点慈母的良心稍微为她置办一点嫁妆。 可是她还是会被嫁出去置换一些东西回来,在两个弟弟面前,她父母对她的良心不多了。 换了一个男人做她的主人,她的日子可能会突然变得很好,也可能变得更差,谁知道呢? 陈秋生不打算去指望父母可有可无的良心,也不打算去期待自己未来丈夫是个能完全拯救她的好人良人,她只相信自己的双手,她的劳动才能换来实在的金钱。 去往外面需要多少钱,要有哪些身份证明,她出去了该去哪,陈秋生也想过,所以她一步步在为她最后的计划做打算,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拥有足够的钱与运气离开这里。 陈秋生只能庆幸她的父母过早撕破了她对他们的期待,不然她会因为他们那种突然的温情而犹豫与迟疑,正是父母偏心太过,无情得太理所当然,她才能决绝地想到扔掉她的一切家人。 她没有对祝翾说出自己的计划,但是祝翾却默契地猜到了陈秋生的想法,因为陈秋生的生路也就那么几条,于是祝翾就问陈秋生:“你缺钱吗?” 陈秋生是缺钱的,但是她还是不想在祝翾面前示弱,真奇怪,明明她自己已经看到了和祝翾的差距与不同,却还是想着和祝翾较劲。 要是她上蒙学的时候就知道与祝翾较劲多好啊,可是那时候她太小了,她无法认识到知识的可贵,所以她连抓住机遇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陈秋生逞强地说:“我、我不要你的施舍。” “不是施舍,秋生,你这样想,我也会伤心的。”祝翾反手抓紧了她的手说,她说:“既然我看到了你的痛苦,你总归是我的朋友,你是想要摆脱你的痛苦的,我没办法看着你独自挣扎。” “我愿意借给你钱,我也没有很多钱,你想在我这里借多少呢?”祝翾真诚地看着她说。 陈秋生就报了一个不算多的数字,这笔数字不多,因为她也不想把希望完全寄托在祝翾身上去,但这在祝翾的能力范围内,祝翾就很高兴自己可以帮到她,就说:“我一定可以借你的!” 然后两个人因为这种帮助与坦白,中间的隔阂好像消失了不少,陈秋生就对祝翾说:“你和我讲讲你在应天的事情吧,我想知道外面的日子是怎么样的。” 祝翾就讲了自己这几年在外面的事情,陈秋生就很羡慕地听,说:“真好,你过得真好。” 祝翾的日子和她的截然不同,但是陈秋生还是要听,她虽然嫉妒,却依旧希望祝翾可以一直过得很好。 因为陈秋生的出现打破了她那苍白而天真的幻想,祝翾又开始陷入了隐隐的痛苦里。 那些不能忽视的、亲眼所见的、无法改变的、与她无关的别人的命运,她也不由自主为此而痛苦,回到这片土地,看到这里变了又似乎没变的现实,女学构建的幻梦被粉碎了。 那个要娶祝莲的青年经常上门,祝翾虽然没有看出谭锦年的错处来,但是她就是不喜欢谭锦年,她认为谭锦年就是抢走祝莲的人,因为他要娶她的姐姐,所以祝翾不怎么喜欢他。 第115章 【叶徒相似】 在家的日子里,除了陈秋生,祝翾也见到了不少以前在蒙学一起念书的同窗。 和她一样还在坚持念书学习的女孩儿只剩下了一个,是当年与她一样考到扬州去的五个女孩里的其中一个,考应天女学失败后,家里对这个女孩比较宽纵,于是她一面在家念书自学一边做家务,等其他收女子入学的女学出现后,她家里也愿意花钱叫她去念一个试试。 其他女孩儿都回到了她们自己的家里,她们在自己家里有没有继续学习,祝翾也不知道,她心里也知道可能性不太大了。 蒙学的出现只是让女孩子们也能够不再当文盲,也能够识字认字,可是识字认字到真正意义上靠知识改变人生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 如果当初不是朝庭鼓励百姓家里女童去蒙学识字,甚至倒贴钱给识字女童家里,大家是想不到女孩子还能去识字啊。 过去一家子如果有一个识字的机会,大家只想着让家里男孩儿识字,但是男孩儿识字也不代表一定能够获得怎么样的出息。 识字只是一个门槛而已,迈过了门槛还有很远的路。 和祝翾一起同窗的男孩儿里倒是还有不少继续念私塾的,只要他们家里条件不是特别差,只要还能掏钱供得起,都还是愿意往私塾送了继续念的。 他们才十二三岁的年纪,在家里人看来还是有可能前途无量的,实在念不下去估计要等到十五岁成丁家里可能才放弃。 当年如果不是家里孩子多,家里也不太富裕,祝棠念书太钝,家里是真的有可能再供他念到成丁的。 如果当年祝棠真的念到十五岁了,那是真的没有余钱送女孩里的老二祝翾去上这个蒙学的,祝家所有钱与资源都会倾斜给大哥祝棠。 祝翾回想起来只能暗暗庆幸还好祝棠念书钝,幸好大哥当年出蒙学后没在念书一事上让家里看到多余的希望,不然轮不到当年她有机会去蒙学,不仅她没有希望,祝英也不要想了。 祝棣念书就比祝棠聪明许多,还好这对兄弟出生时间没有换过来,不然祝翾现在就是一个指望哥哥念书考出功名来抬自己身价的妹妹。 当祝翾通过自己曾经同窗的现状和自己的经历看明白了现状之后,很多时候心里会涌上一种无力感。 她能够接受因为贫困失去机会,却无法接受成为被主动放弃的那一个,而她差点也成为被主动放弃的那个存在。 而祝英因为没有她聪明,好像也已经被家里放弃了,祝英其实念书也很厉害的,在蒙学的时候常年前五名的成绩,就因为考不上比考秀才还难许多的应天女学,就已经被劝着别再念书一事上折腾了。 “英姐儿念书钝,学你是学不成功的,不如早点在家里待着,心养大了有什么好的。”孙老太是这样对祝翾说的。 “她要是真想念书,怎么不能和你一样坐得住?蒙学的时候也没见她很好好去念书,现在在家里闹着要去念什么别的女学,倒不是舍不得这笔钱送她去,就是怕她浪费功夫。”祝老头也是这样说的。 沈云不支持不反对,她根本不在这种事情上表态,她因为自己学了一点字受到了鼓舞想要鼓励祝英的,可是她又觉得婆母与公公说得对,所以她沉默了。 祝明的态度也是朦胧的,只是说:“女孩子多学一样别的也是好的。”却不具体做什么。 支持祝英继续念书的理由总不是很多,但是阻拦她不再念书的理由总是五花八门。 说来说去无非是祝英不够祝翾的出色,附近没有女私塾祝英想去扬州念书太远了之类的。 其实祝翾知道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祝英是个不重要的女儿。 祝英在家的处境比祝翾当年还不好,她也是女孩子中间的最容易被忽视的那个,她没有祝莲的温柔贤惠,没有祝翾的聪敏反骨,没有妹妹祝葵的可爱伶俐…… 她长得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聪明的,明明她也不甘心,可是大父大母一说她继续念书的不好来,她连反驳都不敢像祝翾那样大声的反驳,就好像在默认家里的安排一样。 祝翾觉得祝英性格被养得沉默了许多,祝英也只敢在信里与当时远在应天女学念书的祝翾袒露心声,诉说自己的不服与想法,可是祝翾回来了之后,她也没有再找祝翾说过自己的想法。 祝英比祝翾小两岁,她生得比祝莲与祝翾黑一点,没有得到沈云那一身晒不黑的白皮肤,但是五官细看还是极其秀气的小姑娘,只是第一眼看上去不如祝翾的惊艳,细看又没有祝莲的耐看。 孙老太一直说她是个小黑猴子,祝英小时候还是很活泼的女孩子,和祝翾天天在一起玩。 等祝翾去念书了,祝英就发现姐姐不陪她玩了,姐姐的心里只有书本,等祝翾耐心陪她一起玩的时候,祝英又发现祝翾说的很多话她也听不懂了,祝翾因为念书一下子心智成熟了太多。 祝英又发现祝翾上了学就不用守着兄弟姐妹一处玩了,她在学里有好多同龄人玩伴。 祝英就也想上学了,她也想得到自己的同龄人玩伴。 祝英就一边期待着上学一边与渐渐长大了些可以玩的弟弟祝棣玩,可是祝英渐渐地发现祝棣没有祝翾好玩,祝棣小时候和她在一起每次哭的时候,孙老太就会说:“你当姐姐的又把弟弟惹哭了。” 和祝棣打架玩闹也会被沈云说:“你是大的,要让让弟弟。” 祝老头倒是什么都不会说,大父眼里根本就看不见她嘛,祝老头是那种内敛性格的老好人,说难听点,就是有点庸懦的老实人。 和家人相处也是这样的,你得主动与他撒娇他才看得见你,不然对待孙子孙女也是闷葫芦一个,祝英也不是前面够稀罕的孙辈,又没有个性,所以祝老头不怎么看得见她,当然也不会说什么。 祝英被大母和母亲说得开始觉得祝棣太麻烦了,她不想当姐姐了,她就喜欢当妹妹,和祝翾一块玩的时候被让着的人是她,因为她是妹妹,祝翾也愿意让着她,可是祝葵都出生了,她不可能再被定义“家里最小的”了。 就这么不上不下的,祝英终于进了蒙学,可是蒙学里还有一个姐姐祝翾,从做一年生开始,祝英就是“祝翾的那个妹妹”。 祝英一开始还不服气,想要好好学习超过姐姐,但是她发现自己再怎么做也无法超过姐姐了,她也根本没有祝翾的决心与自律,祝英就很快想开了,祝翾多聪明啊,她干嘛要和她比呢,太累了。 好不容易等祝翾不念蒙学了,祝英以为自己不再是“祝翾的那个妹妹”,结果祝翾更有本事了,出了蒙学先是考了女学拣选的宁海县第一,后来在扬州又考了第三,南直隶考了第七,全南直隶那么多女孩子她也杀进了应天女学里,祝翾的名号被叫得更响了。 即使后来祝翾离家了,祝英还是生活在过于聪慧与优秀的姐姐的阴影下,人人还是说她是“祝翾的妹妹”。 祝英这时候已经想不起要再与祝翾去比什么了,她早就潜移默化地接受了姐姐的优秀,等到她离开蒙学的时候也想试着去考一下祝翾当年的那个女学,家里没有阻拦她,她考到了扬州这一步就被淘汰回家了。 家里人也没有什么反应,就好像大家早就知道她不可能考上应天女学。 等祝英试探着想继续念书的时候,家里不用搬出其他理由来阻拦她,只用说:“你不如你姐姐祝翾。”祝英就无话可说了,她好像潜移默化地承认了得做到祝翾那个地步她才配继续念书一样。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她还是想继续念书,明明她也没有祝翾那么爱念书,可是她还想着继续学点东西,她很懂事地打听到了扬州府最便宜的女学是学医的,她于是写信告诉祝翾这件事。 明明从小活在二姐祝翾聪慧的阴影下,可是祝英却只愿意对这个姐姐表达她的真实想法,祝英自己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她只是凭本能认为,也许家里人人都会阻拦她,但祝翾是肯定不会的。 祝翾回家了,祝英远远地就看到了姐姐,她与姐姐的差距更大了,祝英心里想。 她很高兴祝翾的归来,她很激动地听着姐姐在应天女学的生活,那是她够不到的生活。 可是她的心里总是说不上什么滋味,她没办法像小时候那样不掺杂质地去喜欢祝翾这个姐姐了。 祝翾很敏锐地看到了祝英沉默之下的欲言又止,可是她也感觉到妹妹不像小时候那样对自己交心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去和祝英去说。 祝翾带回家的衣服里也包括学里定做的那套玄色的襴衫,祝英帮助姐姐整理带回来的东西时,看见了这件衣裳。 房间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祝英的目光闪烁了几下,她忍不住展开这件衣服,这不像女孩子的衣服,可是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的衣服。 祝英不由自主地将祝翾这件象征着女学身份的衣裳披在了自己身上,对着屋里祝明从外面买回家的穿衣镜看。 因为这件衣服是比照着祝翾身量做的,祝英个头比祝翾矮,所以这件衣服对于她来说是不合身的,因为不合身,穿在身上就看出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祝英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套上祝翾衣服的模样,只想到了一个词——“沐猴而冠”。 但是她舍不得脱下身来,这身衣服没什么鲜妍的颜色,也没有好看的纹样,只是一件泛着文气的制服,象征着的是女学,是应天,是遥远的新世界。 “英姐儿……”祝翾从外面推门进来想喊祝英出去玩,就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祝英看见祝翾的那一刻脸色通红,她来不及脱下身上的祝翾的衣服,被祝翾看见了正着。 第116章 【勇气横生】 祝翾这种淡然自若的态度很大程度地缓解了祝英的尴尬,她脸虽然还是有点红,但还是配合着祝翾说:“因为我比你小,个子也没有你高嘛。” 祝翾就把衣服收起来,她站着叹了一口气,她刚才进门看到祝英穿自己衣服的确是惊讶的,但是她很快反应了过来,祝英这样是因为羡慕自己。 一家子姐妹,只有她格外幸运,只有她与众不同,那剩下的姐姐妹妹心里又会怎么看她呢? 就像她当初看她的兄弟一样,那时候四个女孩都是差不多的待遇,但是祝棠与祝棣,祝翾眼睛一看就知道他们与自己是不同的。 家里有钱了会为祝棠盖新屋,也一定会给祝棣盖新屋,但是祝英小小的关于念书的夙愿,家里却不会十分肯定地去满足她,他们总要踌躇许多,想出很多祝英不需要继续念书的理由来。 而祝英也没胆子像她去争取,她只会心里埋怨,偷偷穿一下祝翾的衣服,本来大人也不会在意她,她这样内敛地去表达自己的不服,他们更加是看不到的,只以为她已经放弃了。 她与祝英原来在家里原来就是一样的待遇,结果她出去了通过自己的学识得到了自己的尊重,而祝英呢,还是那个没什么分量的三姑娘,祝英心里难道不会难过吗? 这就是她沉默下去的原因。 于是祝翾忽然说:“英娘,你也会有自己的女学生的衣裳穿的。” 祝英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祝翾又说:“你之前在信里告诉我,你还想上学,现在你告诉我,你还想上学吗?” 祝英觉得祝翾戳破了自己小小的野望,也顺带掀开了自己的难堪,她负气地坐下说:“不想!我又不是你是个学痴,你这样的才是适合念书的人,你那么聪明,那么专注,我样样都不如你,明明是一个爹娘生的女儿,我却样样都不如你! “我干嘛还要去念书不讨巧?念了书更要被拿去和你比,又是不如你!我不念书了才好呢,干嘛要和你一样,我穿你衣服也不是想继续念书的意思……我觉得,我觉得念书没劲透了!” 祝英很不高兴地对祝翾说,祝翾看着妹妹因为激动红扑扑的脸蛋,她知道祝英不是真心说这样的话,她也很难过祝英这样对自己说,她忍不住问祝英:“英娘,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这个姐姐?” 祝英想不到祝翾会这样问自己,她继续负气地说:“对,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你生得比我好,脑袋比我聪明,所有好处你全部都占了,别人看见我只会说是祝翾的妹妹,我有名字,我叫祝英,我不叫祝翾的妹妹…… “可是上蒙学的时候,大家都拿你跟我比,我明明考得很好,却还是被说‘你姐姐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学会了’,你让我喜欢念书,又让我讨厌念书,和你做一样的事情就免不了被比较。 “你又没有真的做错什么,家里人都放弃我了,你还不肯放弃我,你这样好,更让我难过了……明明我是喜欢你的,可是我也……” 祝英前面话说狠了,这里一想到她自己还是喜欢祝翾,语气又软了一点,她说:“还是有一点讨厌你的。” 祝翾知道祝英不会真的讨厌自己,就忍不住逗她,说:“你到底是讨厌死我了,还是有一点讨厌我呢?” 祝英“哼”了一声,说:“好赖话还不会听,那我就是讨厌死你了。” 祝翾笑了起来,祝英看见祝翾笑了也忍不住跟着笑,她跟姐姐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语气那么冲的。” “你真的觉得念书没劲吗?” 祝英摇了摇头,她说:“其实我也不是特别喜欢念书,我只是不甘心不服气,什么歪理嘛,我念书其实也不差,只是不能和你比,可是他们只会拿你与比,说我不如你,就不该念书。不如你为什么就不可以念书? “我如果不念书了待在家里就得嫁人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看阿娘与大姐姐,我就害怕……我好像不太想变成那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你和她们不一样,所以我就知道了我也可以像你这样的。” 祝翾就鼓励她继续说下去,问她:“你想想,如果大哥哥与棣哥儿和你水平差不多,他们想继续念书,家里会说不如我就不要想了的话吗?” 祝英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去与兄弟去比得到的多少,因为不用比,就知道她是不一样的,这不用别人特地告诉她,她自己拿眼睛去看就知道了,她也渐渐默认了这一点,不再去与他们比。 她和祝翾比较是因为祝翾和她曾经是一样的。 祝英就说:“那肯定不会啊,他们都是男孩子,只要稍微有点出息的苗头,就不可能放弃的。毕竟他们都是男孩子,比我强,以后是要顶门户的,家里期望大。” “男孩子又怎么样?男孩子就应该比你我强了?要是他们理所当然比我们强,为什么没有一个比我更聪明,难道我不是女孩吗? “兄弟姐妹里,学习不如我的不只是你,他们都不如我,可是他们就不会去和我比,因为他们比不比的,都能得到他们本该得到的一切。 “凭什么你要做到这样的地步才可以?这不公平!英姐儿,这就是不公平!”祝翾看着祝英说。 她又说:“虽然我去应天念书了,可是我也从来没有得到家里的公平,我上学的机会不是他们给的,是长公主和朝庭给的。如果没有女学,我蒙学考再多第一,我也不可能走出这个家一步,我的学识我的才华根本就不重要。 “这个世上真的有太多不公平了,咱们这个家虽然一团和气,可是你仔细看,不公平三个字到处都是,多到你已经习惯和默认这样的规则。 “祝英,你的痛苦不是不如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也有很多不如的人。 “一样的东西,一家子骨肉,他们只要抬抬手就可以得到,而我和你非要很努力很出色才能得到。凭什么呢?我以前总是在问凭什么,我什么都不服气,所以我才会这么喜欢念书的,因为书学了是公平的,你用功学会了你的学识不会骗你。 “英姐儿,你考不上女学不代表你不出色,你完全可以去继续念书,你要表达出来你还想去,他们再说你不如我,你就问凭什么只能和我一样才可以读书?” 祝英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听了祝翾的话,她才知道自己真正不舒服的地方是什么了,她一直知道,只是她一直不敢想不敢说,她也默认了,祝翾敢说敢问敢想,所以她才生出那样的志气。 于是祝英问祝翾:“可是,我去问了,他们也不一定会答应我去念书的,可能还觉得我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他们倘若骂你阻拦你,我就供你念!我是你的靠山!我不怕,我没有办法帮助到别人,可是我应该最起码有能力去帮我的妹妹,我一定会让你念书的! “他们不让你念书总是拿出很多的理由来,可我送你去念书不要理由,你只要心里是真的想念书,在我这里就够了,我就会无条件帮你!”祝翾看着祝英说,祝英看着祝翾的眼睛突然生出了无限的勇气。 于是在晚上吃饭的时候,祝英就大着胆子对家里的大人说:“我想了想,我还是想能继续念书,女学我考不上,可是也有条件不是很高就可以入学的收女孩子的学院,我觉得如果你们愿意供我,我是可以去的。” 孙老太看了她一眼,觉得祝英是因为祝翾回家了又硬气了,就说:“你有你二姐的本事吗?你就学她一身犟脾气!” 祝老头也罕见地抬头看了祝英一眼,然后说:“先吃饭吧。” 祝明与沈云坐着没有说话,他们都不愿意越过长辈为自己孩子发表意见,祝棠祝莲也是这样的,他们也不敢越过祖父母为妹妹说话,祝棣祝葵还是小孩子,不需要发表意见,只有祝翾抬起眼睛看着她鼓励她。 祝英看了一眼祝翾,说:“我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的想念书,我其实在蒙学也不笨的,我也考过第一的,家里也并非没有钱送我上学,那为什么不可以呢?” 孙老太就说:“你女学都考不上,还跑扬州去学什么,瞎耽误自己!” 祝英丝毫不肯退让,她看了一眼祝棠,说:“当初家里最穷的时候,大哥哥在蒙学一次第一都没有考过,你们都愿意为他卖田地供他继续念私塾!我这个阶段比不过二姐姐,但是大哥哥我是比得过的,为什么不给我念!” 祝棠见祝英说到自己身上来了,就说:“你想念书就想念书,干嘛还要扯一下我说我念书笨啊?” 祝棠觉得自己被莫名其妙波及到了,他念书是笨,所以就已经不念了啊,去学了别的手艺,弟弟妹妹能念书他都是高兴的,他也没有想过和下面弟弟妹妹比过聪明。 祝老头放下筷子,大家都安静了,祝老头看了一眼祝翾:“这些话是不是你教她说的?” 祝英怕大父牵连到祝翾身上,就说:“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祝翾却看着祝老头笑,这个只会沉默的大父,看起来比不上大母泼辣精明,可是他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他做了一辈子老好人,温温和和的,实际上眼界和孙老太一样,他也大字不识只会种地,但是他却能决定这个家别人的命运。 祝翾就看着自己苍老的祖父说:“我觉得祝英没有说错,您愿意让她念书了吗?” 祝老头就说:“你好久不回来,一回家就教你妹妹造反。萱姐儿,你不要以为你出去了,就只是一个人,你的背后站着咱们一家子,家和万事兴,一个家族想要变好繁荣,家和万事兴是必须的。为了这样的事,就非要闹得家里沸反盈天的。” 第117章 【无边噩梦】 当祝翾在温和中感到清醒的悲哀时,何荔君却在血淋淋的现实里体会到彻骨的绝望。 新的何家比原来的家大许多,但是何荔君总是觉得陌生,她怀念自己那充满花香的旧的家。 她甚至还出门去自己原来家的地址看了一眼,那里已经被经纪卖掉了,里面已经换了一家人。 何荔君听着里面新的人家的欢声笑语,就知道回不去了,椿桂坊的家再回不去了。 倒是原来的街坊看到了她,他们都还记得何荔君。 何荔君小时候是这条街最亮眼最聪明的小女娘,大家都喜欢她,当年何荔君考上女学的时候,何家还特意摆了流水席来庆祝她,街坊们都提着东西高高兴兴地上门,都说何荔君有出息是才女,他们果然没有看错。 这条街大家邻里关系都很好,家里那时候摆席人手不够,邻里几个大娘都自发地帮忙端盘子洗碗打扫。 平日里谁家煮多了好吃的,也会互相相送着尝尝,何苹君也常常喜欢去帮邻里种花,她自己种的好看的花也从不吝啬送给邻里几朵。 母亲许太太那时候也没人喊她“太太”,都叫她“许师傅”。 许太太每年也会给大家送自己刺绣的小玩意分下去。 何老爷那时候做官清闲,成日点个卯就能很早回来,那时侯他俸禄微薄,闲下来就教何荔君识字打发时间,许师傅要教徒弟,他那时候还烧菜做饭呢,过年的时候也会帮大家写对联。 何荔君小时候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小孩子,虽然家里不是大富大贵的,可是很温馨。 没成想,何老爷一发达了家里什么都变了,她好好的一个爹竟然也能变成那副模样! 何老爷郁郁不得志的时候,家里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可是等他终于得志了,家里所有人就都没有了幸福,只有他一个人得到了他自己的满足。 街坊们看见何荔君就直接认出来了,喊她:“荔君,你咋跑回来了?” 何荔君叫了人,说:“这几年第一回回来,来看看旧的家。” 街坊们就说何荔君家里运道旺,她一出去上了女学,何苹君就高嫁了县尉家的儿子,老何也做了老爷,一家子有了新的大宅子。 然后酸溜溜地说:“如今你们家跟咱们这些老百姓不是一个层面的人物了。” “可不是?上次我上门去拜访,在里面喝了三四道茶才看见你们家的人,我一看就知道了,当我是打秋风的了。真是……哎……” “你爹这人做事也不地道,我听说他娶了窈娘那个丫头做妾,外面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吗,窈娘很小就来你家学艺了,怎么能娶了做妾呢?” “就是就是,他搞那一出,许师傅还能收到女徒弟吗?” “许师傅如今是官太太,还要收什么女徒弟?” 大家见何荔君刚回来,就还把她当作从前的何荔君,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堆。 他们的语气里都好像为何家如今对大家的态度感到失望,觉得白瞎了十几年的邻里情。 “我们也不是那种看人家富贵了眼热非要拉关系的人,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了,只是觉得寒心。” 说完又看了看何荔君,说:“你长久不回家,什么都不知道的,说这些告诉你也没什么用。你好好念书吧。” 何荔君听了心里五味陈杂的,她从邻居们七嘴八舌的话里又拼凑出了家里新的变化的痕迹。 这趟出门没有缓解她到家之后那种别扭的心态,反而使这种心理更突出了。 回了家,何荔君到了许太太屋里坐着,看见窈娘低头坐在下面安静地刺绣,她看见何荔君进来有点紧张地站起身,想要行礼,何荔君却说:“不用这样。” 她已经不觉得窈娘有几分可恶了,真正可恶的另有其人。 窈娘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还是许太太叫她坐下,于是窈娘继续坐着刺绣。 她做了这个妾总觉得日子比以前更累,以前跟着许太太学手艺只要白天动几个时辰的针,许太太不许她们太过刻苦,要保护好眼睛,家里的杂事也不要女徒弟做,手如果变糙了刺绣会刮毛料子,所以窈娘养出了一双手指如玉的手。 可是现在她夜里要伺候何老爷,白天也要继续刺绣,何老爷在外面应酬总要送东西出去,许太太的地位不再适合做刺绣送人了,人家都知道何老爷有个善于刺绣的妾,于是何老爷就让窈娘刺绣一些画来,到时候他可以直接拿去应酬。 窈娘只有一双手来不及绣那么多东西,何老爷还有点不满意,但是也没有强硬要她刺绣全部。 虽然这样,窈娘每天睁开眼还是要刺一堆东西,总觉得脖子酸。 许太太这个时候就会告诉她别太老实了,适当偷点懒,全完成了,何老爷也不会觉得她能干,下次只会弄更多东西给她做,她已经看明白了自己的这个夫君皮囊下的不知足与可恶了。 何荔君见了许太太,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问许太太什么时候能去见何苹君,然而许太太也不知道。 这回何苹君生孩子,亲家也没喊她去陪产,只是生完了才派人来传消息给她,于是许太太才知道何苹君这胎生得凶险,但是好歹撑下去了。 许太太听说了就以为何苹君过程凶险但是好歹是母子平安的,但是看不见人总觉得不放心,人家洗三也不叫她上门,只是说何苹君不能见风,她从外面进去贸然见产妇总是会叫何苹君更加弱不胜风的,等满月何苹君就能养好身子骨了,到时候就能顺利见了。 于是许太太为了女儿的稳妥一直忍着没有上门,现在何荔君问她,她心里也没有底,就对女儿说:“等你姐姐孩子满月了,你就能上门了。” 然而还没有到满月酒的时候,县尉家的仆人就在一个深夜套了马车来喊亲家太太上门看何苹君,许太太看见人家漏夜来请总觉得心突突的,却也不敢细想。 正好何蒲君也回来了,一家子就都匆匆上了县尉家的马车去看何苹君。 等到了县尉家,县尉的太太高高坐在位置上,头上裹着抹额,正摸着太阳穴头疼呢。 何苹君的男人在旁边坐立不安的,何苹君第一个女儿被婆子抱着,眼睛睡得惺忪,什么都不懂。 许太太看见这个架势,心里就凉了半截。 何苹君的男人看见丈母娘一家来了,连忙迎了上来,然后就注意到了何荔君,说:“这是二妹妹吧,从应天回来怎么也不来拜访?” 何荔君心想,不是你们心里藏奸,一直不叫我上门的吗? 县尉的太太也立刻扫了一眼何荔君,夸了一句:“是个好孩子。” 许太太没空再弄这些寒暄了,直接问县尉太太:“亲家,是苹君出了什么事吗?” 县尉太太才叹了一口气,说:“你和你姑娘进去看看吧。” 何荔君僵住了,两个婆子领着何家人进了何苹君的院子里,却只让许太太和何荔君进去,何家两个男人都被拦在了外面,被请了位置坐外面在院子里隔着一道门“看”,说是因为坐月子忌讳男人进去。 县尉家气氛不对,连何蒲君都感觉到了,他直接想往里面冲,被拦下了,人家婆子直接说:“小舅爷怎么还有往女人坐月子的房里冲的癖好?” 何蒲君急得脸色通红,什么女人,那是他的大姐姐! 何老爷心里也有了一些不幸的预料,腿都软了,却还记得拉住何蒲君说:“坐着吧,不要在人家没有规矩。” 何蒲君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看起来很生气,但是还是低下头含着眼泪在父亲身旁坐下了。 何荔君跟着许太太进去了,明明里面烧着炭火,何荔君却觉得身上好冷。 丫鬟拉开何苹君的床帐,精致的床上躺着一个苍白有些发肿的女人,许太太看见女儿这样就扑了过去,何荔君愣了一下,也蹲下了凑过去拉姐姐的手。 何苹君身上滚烫,神智不清地闭着眼睛,许太太从脚的地方拉开被子,就看见女儿两条腿都高高肿起,心就凉了半截,大概是产褥热了。 好不容易熬过生孩子这一关,居然栽在这上头了,难怪人家不叫自己上门见何苹君一眼,丫鬟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今儿大夫来看了,说就是今晚了。” 房间里虽然熏了香,却遮不住何苹君身上这股恶露的气味,何荔君不懂,只觉得姐姐好烫,就对许太太说:“娘,姐姐是发烧了吗?” 许太太没理她,一直在摇何苹君醒来,她心里知道何苹君这样已经是救不活了,可是还是不甘心,她就摇着何苹君说:“苹君啊,快醒来看看娘,娘来看你来了。” 何苹君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何荔君就凑上去喊她:“姐姐,我回来了,你看看我,我害怕你这样……” 她的眼泪已经忍不住地往下掉了。 然而何苹君的眼睛只看到了模模糊糊的人影,她还有几分神志,就很慌地大声喊:“怎么不点灯啊?来人哪!快点灯!” 许太太看着眼前的烧得明亮的满室蜡烛沉默了,她坐不住了,整个人都瘫了下去,颤颤巍巍地说:“苹君啊,别怕,是娘,是娘来了。” 何苹君的耳朵听到了许太太的一点声音,她马上安静了下来,她脑子烧的迷迷糊糊的,身上到处都痛,就想分辨眼前晃动的光影,想找许太太,一直在说:“娘,娘,你在哪?好晕啊,娘……娘?” 何荔君的手被惊慌失措的何苹君捏得极痛,却舍不得松开,她哭着凑过去对着姐姐说:“姐姐,你怎么了?你看看我呀,我回家了!你不要吓我!” 许太太很激动地抱住虚弱滚烫的女儿,说:“不怕,苹君,娘在这里。” 第118章 【丧事喜办】 然而县尉家之后的做法更叫何荔君惊讶,何苹君死了,死得那么痛苦,可是县尉府居然没有挂白,就像家里没有死人一样。 何荔君非常生气,恨不得立刻冲上县尉家要个说法,结果何老爷拦住了她,说:“等旺哥儿满月酒办过了,再给你姐姐治丧。” “什么?”何荔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旺哥儿是谁?”何荔君又问。 许太太说:“是你姐姐生的那个儿子,你以后就是他的小姨了。” 何老爷脸上也有着几分失去女儿的悲痛,他说:“现在旺哥儿还没有满月呢,先给苹君治丧再给旺哥儿办酒,旺哥儿还没满月就亡母,亲家说总归不太吉利,叫旺哥儿小小年纪就背负了丧母的名声,对孩子也有影响。” 何荔君看着自己的父母,她不敢置信地说:“所以……你们就同意了吗?” 连许太太都没有反驳。 “荒唐!实在是荒唐!满月之后再挂白?就隔了几天就不是克母了吗?还是你们要等到那个什么旺哥儿娶媳妇了再宣布我姐姐死了,这样就一点也不克母了? “我姐姐为了生他没了,死那么痛苦,居然被嫌弃死的时间不够吉利!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你们还当我姐姐是个人吗,她不是阿猫阿狗,死了也不在乎这些了,你们真的是她父母吗?”何荔君气到大声站起来反驳道。 她对何苹君的婆家很失望,她的姐姐为了这家人生孩子死里面了,被考虑的居然是孙子不能背负克母的名声。她更惊讶失望于父母的默认,何苹君尸骨未寒,怎么就能这样呢? 何老爷也很惊讶于何荔君居然敢站起来这么大声朝自己说话,这个家里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对自己说话了。 何荔君果然是念了几年女学大不同了,嗓门也壮了,这叫何老爷很不习惯,但是他原谅女儿了,毕竟她才没了最好的姐姐过于悲痛也是应该的。 然后何老爷就试图与何荔君讲道理,他说:“荔君,我懂你的悲痛与难过,可是你的姐姐已经死了,我们早为她挂白,晚为她挂白,她也不会再活回来了……” 说到这里何老爷也哽咽了一下,对于大女儿的死他并非不难过不悲痛,那天他在外面听着也心如刀绞,毕竟这是他第一个孩子,才生出来的时候,他和许太太高兴地抱着,小小的女儿躺在怀里对着他笑,结果他和妻子还没有彻底老去,就已经经历了一回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但是何老爷又想起更多的事情,他继续说:“旺哥儿是你姐姐挣命生的孩子,你说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孤零零活在世上,以后还要背上克母的名声,你姐姐也会心疼的。逝者已矣,人要往前看。” 何荔君听明白了,她说:“我知道了,她死了横竖也不会再活回来了,所以对于你们来说就也不重要了。 “县尉家、你们刚出生的那个外孙都比我姐姐这样一个死人重要,可是,可是我心里只有姐姐最重要。哪怕是死了,我也不想她的身后事也这样被糊弄。” “不会糊弄的,晚几天挂白,等到时候再去报丧,县尉说了到时候会给她用最好的规格去办丧,也算慰问了她的在天之灵。你姐姐年纪轻轻没了,最放心不下的也只有旺哥儿了,她那么善良,一定也是慈母心肠,若是地下有灵,也会同意的。”何老爷说。 何老爷真不觉得晚几天报丧能有什么区别,何况又是冬天,古时候那些皇帝大臣为了大局都能做到秘不发丧,可见这也不是什么过于耻辱的事情。 但是活下来的旺哥儿倘若未满月就亡母,总归会被人说命格不好的,熬到满月人没了,说来说去也能说是何苹君自己不中用身子虚才这样的。 何老爷觉得这是为了何苹君留下的一对儿女考虑,县尉的儿子总要续弦的。 等人家再娶了新妇,就会有新的孩子,前头生的就不受待见了,本来就苦,再弄个不好的命格背上,人家喜欢的时候怜惜他丧母,不喜欢的时候就是克母的晦气。 只是可惜了,何老爷隐晦地看了一眼何荔君,这孩子过了年也虚岁十六了,倘若不是女学生,就能代替苹君去照顾她那一双儿女了。 虽然县尉不是什么大官,可是人家主家亲戚厉害,累世积累的,县令没有根基都未必压得住这个宁海县的地头蛇,何老爷能越阶级过上这样的好日子还是他那好亲家不叫他继续在小官吏位置上“明珠蒙尘”。 现在苹君没了,好在留下了一双儿女给县尉家,不然这亲就彻底断了。 许太太也知道自己丈夫脑子里在想什么,心里不由庆幸好在何荔君考上了女学,县尉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应天那里去,不然她可能又要栽一个女儿到那门户里去。 男人觉得门第高的就是好亲家,其他根本不看,何苹君都死在那个家里了,还觉得只是鬼门关没趟过去,是何苹君自己倒霉,县尉家依旧是好亲家好门第。 呸!许太太忍不住在心底想,何苹君的女儿现在才满周岁不久,儿子就又生了一个,她那个女婿一看就是个不爱惜女人的东西,哪有才出月子就同房又怀了孕的。 但是对县尉家不挂白的做法她也默认了,她想着女儿横竖也活不回来了,不如为女儿的孩子多打算,也叫县尉家留点良心在这个孩子身上,这样等孩子后母进了门,他才能好过一点。 于是她跟着配合掩盖何苹君的死,打算等旺哥儿满月之后再掀开,她打了这个配合,就没人会去追究何苹君现在活着还是死了。 何荔君却死活不肯妥协,她不愿意牺牲掉姐姐最后一丝价值,哪怕是为了她的骨血,哪怕她再也活不回来了。 不管她的父母说出多少权衡利弊的话来,何荔君只觉得寒心与难过。 于是许太太就私下也劝她:“虽然你阿爹现在不是东西,可是这件事上他话糙理不糙,你姐姐已经没了,何必为了她死后这些虚名委屈了活人,人总要往前看的。” 何老爷对她说这些话,何荔君并不觉得奇怪,她已经认清了何老爷已经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爹了。 可是许太太对她也理所当然说这种话,却叫何荔君又惊讶又毛骨悚然。 何苹君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她怎么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地再亏欠她一回呢? 许太太又说:“旺哥儿是你姐姐的骨血,你姐姐素来有慈母之心……” “慈母之心,姐姐都死了你还要求她对那个挣命生的胎有慈母之心,可是姐姐不也是你的孩子吗,娘你对姐姐有慈母之心吗? “倘若你有,就不该死了还要榨干她最后的价值,你非要这样,也不该这么理所当然的,你不难过不愧疚吗?”何荔君打断了许太太,她忍不住问她,她觉得许太太比自己想的更冷酷。 许太太诧异地抬头看着女儿,她当然是爱何苹君的,何苹君也是她的骨血,她不可能不爱她,可是爱她就能换她回来吗? 荔君还是太天真,许太太心里想。 何荔君难过地扭头就走,到了满月酒那天,许太太给了何荔君一身鲜艳的衣裳,说:“你换上跟我去县尉家,你是女学生,是神童,应该为你姐姐你外甥壮一下气势。” 何荔君干巴巴地说:“我不去!我也不要穿!我姐姐已然没了,你让我穿这样的衣服,是觉得我没有心肝吗?” “你这孩子!都知道你回来了,多少太太都想在旺哥儿满月酒上看见你一眼呢,你不去,就叫人看出蹊跷来了,行路九十九,不差这一步了。”许太太劝她。 何荔君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眼底寒光一现,突然说:“我穿!我去!” 许太太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何荔君愿意配合最后一场戏总是好的,就摸了摸她的头,夸她一句:“乖孩子。” 等何荔君穿上新衣服跟着许太太到县尉家的时候,县尉家大厅外已经坐满了人,不少巴结县尉的人都上门了。 “恭喜恭喜!” “喜得贵子!” “终于抱了金孙了!” 客人们堆着笑脸围着主人家庆贺道,何荔君不想听这些话,可是这些话还是往她耳朵里钻,许太太一直攥着她的手,生怕她突然发疯。 “亲家!”县尉看见许太太来了,带着笑脸走了过来,然后也注意到了何荔君,说:“这个就是你家那个考上女学的孩子吧。” “是。”许太太拉着何荔君说,然后对何荔君说:“叫人,叫伯伯。” 何荔君干巴巴地喊了一声:“伯伯。” 县尉却不因为她的冷淡而生气,只是觉得何荔君这样的女学生有点硬脾气也很正常,他笑眯眯地说:“这孩子面相不错,一看就是聪明的,难怪有本事考上女学!不错!” 他甚至还说了一些劝学激励何荔君的话,什么“学习做事不可怠慢”,还有什么“在外面上学没人监督最要紧的是专注”…… 如果何苹君没有死,何荔君一定会觉得县尉是个好伯伯,他能够正视自己的才华与学识,为人还和蔼可亲的。 可是一想到何苹君都死了,还被这家人捂着,县尉也笑眯眯地出现在人前,装模作样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何荔君就只会觉得县尉虚伪城府极深了。 何荔君不想听县尉那个一张一合的嘴说话了,但是县尉太太与县尉家其他人都围了过来,县尉太太一副珠光宝气的模样,还给了何荔君初见礼,客人们也注意到了何荔君,毕竟当年宁海县只出了两个正儿八经的女学生。 第119章 【生存智慧】 祝翾因为好几年没回来,又是过年的时节,在家也没安生几天,精力全被用去串门子了,好在她家亲戚不多,正经亲戚也就祝晴一家了。 孙老太一个被卖过当童养媳的人,她那头自然是找不出什么亲戚来了,祝老头倒是有过兄弟姐妹,但是去的都差不多了,子侄辈也没剩几个了,也不常常会来往交际。 所以在芦苇乡祝家不是大姓人家,这就造成了祝老头踏实能干但是老实巴交的性格。 在乡下不是大姓人家就不能太好斗在外面惹事是非,像那种大姓人家半个村都能是他家外八路的亲戚,平日里不显,到了争田打水械斗的时节,乌泱泱能拉一堆男人来。 但是好在乱世打战,能械斗的男人早死了不少在乱世里,就和祝家的祝大祝二祝三一样,加上这里朝廷管束得好,宗族势力被压制着,就没闹出什么事故来。 但是祝家出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女学生祝翾,她到家的消息早像风吹蒲公英一样吹得到处都是,祝家那些七拐八歪的本家亲戚趁着过年都来往了。 一来是祝老头这一支发达了些也有了点钱,二来就是整个青阳镇姓祝的人家里都没有出过一个正儿八经的秀才,祝翾这种层层考上去的女学生就和秀才含金量一样。 于是一到过年走客那几天,祝翾哪怕不出门,家里也站着坐着一堆人,都是隔了老远的但还在的亲戚。 几个姓祝的其他老头和祝老头一并坐着,他们比祝老头还老,其中一个穿长衫的在前朝做过童生,又是姓祝的里辈分最大的那个,比祝老头还大一辈,是祝老头隔了两三层的一个堂伯,因为他是老一辈里祝家唯一识字的又辈分最大,所以一直算做青阳镇祝姓里的族长。 祝族长上门来是想盖一个宗祠堂,想要祝老头给钱,祝家有了不少田,又盖了新屋子,大家就知道祝老头家有钱了。 “大江哪,咱们老祝家在这青阳镇满打满算也不是什么大姓,族里都是种田的,一打姓祝的往上追溯到八代也没有一个老爷,所以就活得憋屈。 “你想想,那些大姓人家为什么过得好啊,是人家一个姓能拧成一条绳,互相帮衬着,发达的能帮衬着穷的,等发达了落魄了,穷的要是发家了自然也会回报回去,一族的人同枝同叶的,互相拉扯着能不过得好吗?” 祝族长一边咂巴着水烟一边对祝老头说,祝老头摸不准他的意思,很快祝族长就表露目的了。 他说:“我们这些人想要和他们一样,就也得团结起来,聚在一处,你说凭什么我们能聚在一处,还不是因为我们再往上几代有一个姓祝的祖宗吗,要是能一起供香火就好了,这个地方可以一起供香火也能叫大家时常聚着,就算是亲戚也得时常联系感情,多联系联系才亲热,你说是不是?” 祝老头再听不明白也听明白了,朝族长说:“四堂伯,你的意思是咱们老祝家也该有个祠堂?” 祝族长点头说就是这样的,然后说:“大江啊,如今咱们老祝家就数你手头最宽裕,这个祠堂你说你是不是该多出力?” 祝老头听明白了,但没太反驳,孙老太从后厨过来,端了一碟子点心招呼这些姓祝的老帮菜吃。 这群姓祝的肚子里都没油水,精穷的,过年做客光明正大,之前不见来,这几年家里露财了开始年年来了。 每次都是一做客就坐到饭点,孙老太一开始还会多煮饭留客,结果这群姓祝的吃得精光,连他们家肉骨头吃干净都要顺回去说要煮荤汤,说得多可怜的样子。 他们这些姓祝的人家的婆娘也是一个德行,上门来与女眷交往,眼睛滴溜溜地转,到处看祝家什么东西是不要的可以拿回家,每次来跟土匪进村一样,动不动:“大江媳妇,这个你家不要用了吧,不要用给我带回去。” 倘若孙老太强硬地说还要用,人家就开始:“喔唷,果然是做过富贵老太太的人物,这么点东西还放在眼里,啧啧啧……” 只要孙老太说不给,人家就能一直这么“啧”下去。 但是孙老太能是被“啧”一下就不好意思的人吗,都是从乱世厚脸皮吃苦活下来的人,孙老太不会因为过两天好日子就忘了自己老本,就当听不见,人家嘴都“啧”干了,孙老太也绝不松口。 于是这群妇人走前都是愤愤的模样,说:“哼,我还以为多阔哩,不过如此罢了!” 家里来客她也照旧掐着米做饭了,等人家待到饭点,她再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喔唷,一下子都到日头了,本来是要留你们吃饭的,可巧米缸里米只够几个人吃,留你们不像话。” 她这样一说,这群人就知道孙老太就是赶人了。 这回见孙老太居然还端糕点留客,祝族长一行人都很惊讶,还以为孙老太是转性了,结果一看她上的这些糕点都发霉长绿毛了。 孙老太于是做出才发现的模样,说:“哎呀,我放柜子里的必然是好的糕点,怎么是长了毛的霉糕点!” 然后她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开始大声喊人:“祝葵!祝葵!你给我过来!” 祝翾在屋内听到大母很生气的模样,怕她打祝葵,想出去看看,祝莲拉住她,说:“你出去干嘛,避避风头吧,一出去就是女学生,一群人到时候跟看猴一样天天来看你,你安生看书吧,少出去找晦气。” 祝翾就说:“大母喊葵姐儿呢,都喊大名了,这丫头不会挨打吧。” 祝莲就抿嘴笑:“你小时候那么皮都咬大母肚子了,天天顶她,也没正经挨过几顿打,珠玉在前,葵姐儿不听话气人也有限,又是最小的宝贝,谁舍得打她。” 然后她眼底露出狡黠的一丝光亮,对祝翾卖关子说:“这对祖孙又在做鬼,你瞧好吧,别出去,没事的。” 孙老太喊了几声“祝葵”,祝葵果然迈着小短腿来了,她看起来很雀跃的模样,抬着小脸蛋很高兴地说:“大母,大母,你叫我干嘛?” 孙老太背着几个姓祝的老帮菜,眨了几下眼睛,提醒祝葵别太高兴了,祝葵就立马做出害怕的模样:“大母……你叫我干嘛?” 孙老太就故意做出很凶的模样,大声问她:“我放在橱柜里的糕点是不是给你吃了?” 祝葵想了想,然后又开始笑了:“对呀!” 孙老太就上去拎她耳朵骂:“你这个眼皮浅的死丫头!我橱柜里的糕点是给你吃的吗,是要待客的!你不问就拿了吃,还怕我发现塞了霉的进去,害我在客人跟前丢好大丑!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祝葵耳朵一被孙老太拎,就知道该哭了,她眼泪说来就来,立马撒开嗓门嚎啕大哭,哭得被毒打了一样。 祝翾听到妹妹尖利的哭声,立马站了起来,对祝莲说:“你还要我不许管,你看看,大母果然开始打葵姐儿了!这么小的人,哭成这副模样,可怜见的,小孩子贪嘴教育两下就好了,怎么能叫她哭成这副模样!” 说着就要出去救妹妹,祝莲看见祝翾着急,一边拦着她不许走一边没心没肺地笑,说:“真没事的,你再看看?” 祝翾见祝莲脸上一点担心都没有,也有点怀疑地坐下来了,她还对祝莲说:“要是葵姐儿哭坏了,我也要找你算账的。” 祝葵越哭越大声,孙老太还是那副狠心嘴脸,面不改色地说:“小东西,哭哭哭,家里福气都被你哭跑了,才天天撞一些丧门星到家里来! “你贪嘴还有理了,我要是不教你,你现在是在家里贪嘴,以后大了就是要到别人家贪嘴,等年纪大了肯定也坐人家坐到饭点屁股都舍不得抬,天天打秋风,你说丢人不丢人!” “丢人……”祝葵边哭边肯定地点头。 几个姓祝的本来还觉得祝葵哭得太可怜了,要孙老太少打骂孙女,这么小的孩子哭这么难过,结果孙氏表面骂孙女,实际上在说他们呢。 于是他们脸皮再厚也坐不住了,都纷纷起身说:“不早了,家里婆娘烧了饭,我们也该家去了。” 孙老太还装模作样上去挽留,说:“怎么就走了?是因为我端了上了坏点心恼了不成,一笔写不出两个祝,不会因为这个记恨我吧?快坐着,我去街上给你们买糕点还来得及!” 祝族长恨恨地盯了她一眼,说:“不必了,年纪大了,牙咬不动糕点了。” 孙老太就装憨,说:“哟,那可不能吃糕了,我之前就看见一个老太太没牙口,还贪嘴糕点,大块的嚼不碎,直接咽在喉咙里当场没了,不过也是喜丧,九十几的人没病没灾这样去了。 “四堂伯啊,我记得你还没有九十几呢,更要好好保养身子骨。” 祝族长气得不行,又怕自己真被孙老太气没过去,忍着气走了。 等人走了,祝葵立马不哭了,笑眯眯地仰着脸求表扬:“大母大母,我刚才哭得好不好?” 她刚才这一切都是孙老太交代她做的,祝葵就以为大母是在和自己在玩过家家,大母说就是过家家,让她演被大母骂的孙女,要演得客人都信了。 祝葵兴奋得不行,她说哭就哭,觉得自己演得可好了,孙老太很满意她的表现,从壁橱里拿了真正的糕点给她,说:“这是给葵姐儿的奖励!” 祝葵接过糕点,高高昂起头,觉得自己真棒! 祝翾出来时就看见祝葵满脸泪痕高高兴兴地在吃零嘴,就检查了一下祝葵的耳朵有没有真的被拧,祝葵立马给姐姐看,还说:“看着在拧我,实际上根本不疼的!” 第120章 【强弱相依】 然而祝老头仿佛是被灌了迷魂汤,过了几天了,还念着想造祠堂。 时不时说:“人活着是图什么,不就图个死后有归宿吗?没有祠堂,就没有祖宗,死了也是孤魂野鬼。” 孙老太被他说烦了,就说:“我虽然什么都不懂,但是也知道能进宗祠的都得有两把刷子,不像上族谱都能上,人家都是家里有人当官了或者是祖上有人做官才造那个,只有最出息的死了牌位才立那里面去。 “你们老祝家有什么出息人物够进宗祠现眼?别太轻狂了,一群死了自己棺材都置办不起的人物,死了还敢肖想进宗祠?” 祝老头想了想,老祝家不仅人不够多,而且把几代死人都拉上也没有一个真正当过官的人物,都是种田的。 正常来说,够得上进宗祠的要么得是当过官的、要么得有功名的、要么就是受了朝廷赏封的,不是什么人死了都能供进去的。 孙老太就冷笑道:“人家有宗祠的都群龙扎堆,你们一堆土蚯蚓也瞎学这热闹,真造了没一个配进去的,空荡荡的遭人笑话! “也不知道你那个堂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什么宗祠,就是要你当冤大头掏钱给他占便宜!” 祝老头就说:“堂伯说他作古之后我就是下一代族长呢。” 原来是这个,孙老太觉得自己男人颇为愚蠢,这堆人的族长有什么好当的,不当还好,当了来他们家搬东西只会更起劲! 男人就想着要当个什么人堆里的老大,却也不看看是什么老大,乞丐废物混一堆的老大竟然也稀罕当! 人家要做头要做老大都是要当英雄堆里的老大,难怪祝老头混了半辈子还这副德行,一眼就给那个祝族长看破了底。孙老太手上一边做事一边想。 然后她想了一个迂回的招打消祝老头这个想头,她说:“你们老祝家将来最有出息的只怕只有萱姐儿了,别看她是个女娃娃,可是你们哪个男的比她见过更大的世面,比她更有在外神童才女的声名?要是宗祠许她进去,你就花钱造。” 祝老头想都不想,就觉得孙老太痴心妄想,说:“最多族谱记载个丫头的名字,谁家正经请宗祠还请丫头进去当祖宗?她能有什么过人出息?不过是当了女学生多读了几年书罢了,再出不出息也要看以后的。” 孙老太当然也知道祝翾这样的是不能进宗祠的,但是她这么说也不是要祝翾进什么宗祠,而是要打消他们瞎盖宗祠的念头。 于是她说:“她是丫头,不配进去,那你们姓祝的里面谁配进去,谁真的功名成就过?还有谁考过第一,写过好文章? “真有人寸功未立以为自己年纪大辈分大就能进宗祠了?第一个就这样,你想想以后里面能送什么东西进去当祖宗,还宗祠呢,我看就是一屋子笑话!” 祝老头忍不住说:“堂伯好歹是咱们老一辈里的读书人,宗祠也不是完全不配的吧。” 他这么一说,孙老太轻轻松松就诈了出来,立马活都不想干了,指着祝老头骂:“果然,是他想进宗祠给自己贴金,又没钱造,你是个冤大头,竟然花钱给这个老蛆盖宗祠,不觉得跌份吗? “你非要做这个冤大头,那就让萱姐儿进,自家人都不能进,凭啥当这个财主啊,他都配,萱姐儿又是咱家的又会念书有什么不配的?” “这不合规矩,哪有女孩儿进宗祠的?”祝老头也觉得自家不进一个就让他花这个钱不划算,但是他家在念书上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人物,除了祝翾这个女孩。 “狗屁规矩,谁花钱是老大谁就是规矩,你要是花了钱连这点主都不能做,那你花钱是去当孙子的?”孙老太心里也知道没人会让祝翾进宗祠,但是不这么说,祝老头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于是祝老头跑到祝族长家去,祝族长家也不像以前那样富裕了,他生养了一大家子的人,再有钱也要因为人口紧紧巴巴地凑着过日子。 祝族长倒是清高,这种境遇下还以为自己是了不起的读书人,一辈子不肯脱长衫,种田也没好好种过,梦里还感慨自己两句“壮志未酬”。 祝老头就把孙老太对自己提的理由给提了,说:“这个宗祠建了要我花钱可以,我们家萱姐儿是神童,是聪明的,得进去占个位置。” 祝族长跟听了笑话一样,说:“再出息也不许进宗祠,这是规矩。” 然后他看了看祝老头说:“你就算花了钱,也不能随便乱规矩,丫头进去算什么意思,以后要我们后代都去跪一个丫头片子,要她骑我们头上来,你再疼她也不能痴心妄想!一个家族阴阳异位就是得坏运道的!” 然后祝族长又和祝老头说了几句话,祝老头虽然没说出孙老太,但是祝族长人老成精,知道祝老头一定是被孙老太教着故意来这样说的。 就叹了一口气说:“大江啊,你活一辈子怎么这么窝囊呢,还被你婆娘指挥得让往东不敢往西。一辈子被你婆娘压着,不恭顺得很。” 祝老头就看了一眼祝族长,觉得他没事做,竟然还开始挑拨上了。 虽然他和孙老太磕磕绊绊地过了许多年,但是孙氏是个好的,实在没必要找茬挑她的刺去。 祝老头就不经意地问他:“堂伯,那你说怎么叫女人恭顺?” 祝族长还没发话,他那个在地下择菜的婆娘就抬起苍老的脸说:“打啊,一次打不顺服,就多打几次,打得听话为止。” 祝族长骂道:“有你什么事?” 他婆娘就立刻把头低下来了,然后祝族长把他小儿子喊来,他小儿子这几天正和媳妇别苗头呢,他就问:“你到现在还没处理好?” 小儿子就说:“我婆娘犟性子,不听我的。” “废物,我咋教你的,再犟也是贱皮子,你打还能打不过?打就能打服气了。”祝族长说。 小儿子还有点不太愿意,他虽然很早很早以前也打过媳妇,但是那次听爹的动手了,他媳妇直接跑回娘家了,是他耐不住晚上没人陪自己,又腆着脸皮去娘家接回来了,之后就没怎么舍得动过手了,现在怎么又教他这个馊主意? 但是他听见他爹说:“上次你没打服,是因为她刚嫁进门,娘家还亲热她,你斗不过她几个舅子,她背后有人撑着当然不怕你。 “如今她娘家舅子因为打仗没了,她年纪大了离了你还能嫁哪个,你不动手,是想一辈子比女人矮一头吗?” 小儿子一听觉得不能比女人矮一头,立马就有了勇气,一进屋扯过自己媳妇就打,祝老头没看见打人的情形,但是听到了打架的声音和妇人的哀嚎声,听得心惊肉跳的,祝族长就说:“大江啊,你看看,女人就是这么回事。” 祝老头却觉得祝族长有病,谁家两口子过日子跟打仗一样,非要打架挣个高低。 他忍不住想了想自己婆娘孙老太如果被自己打得低眉顺眼是什么模样,一想就觉得不得劲太怪了,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好,就忙说:“我们家不这样过日子。” 祝族长就轻蔑地说:“连女人都舍不得打,可见你为什么没大出息了!” 事极必反,本来祝老头很想造宗祠的,对祝族长进去也没有什么异议,也觉得祝翾不该进去。 但是祝族长戏过了,现场教了自己儿子打了婆娘,祝老头没学会,反而觉得这家子有毛病不正常,什么造宗祠的也暂时不想了,马上告辞回去了。 一到家他就把自己在祝族长家看见的当笑话一样告诉了孙老太,孙老太听完将切菜的菜刀往案板上猛然一剁,吓了祝老头一大跳,孙老太说:“你告诉我这个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当笑话告诉你。” 孙老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最好是笑话,你要是学他们,我豁出去这条命也先剁了你再说。” 然后又骂祝族长是老蛆,整天正事不干,就想弄什么祠堂给自己贴金,在家又是窝里横,还恨不得挑拨得人家妇人和他家的一样挨打。 孙老太说:“这个老不死的,他儿子个个听他话都会打婆娘,但是他几个孙子呢,都没人愿意嫁了,毕竟谁家嫁姑娘也不是傻子,这就是造孽造的。” 最后,这个宗祠自然是没动成工。 祝翾根本不关心什么宗祠不宗祠的事情,她在关心妹妹祝英的学业呢。 祝英自从表露出了想继续念书的志向,她也可以真的去实现这个目标了,就重新翻开了书本开始准备了。 既然是学医,那么草药医药的书是必不可缺的,人家招考必然是要考医术上的东西的,一点皮毛一定是要会的。 祝英在家认真翻了几天医书,就受不住了,祝翾天天陪着她学,自己在旁边学自己的,她等回应天还有考试呢,不能因为回了一趟家全忘干净了。 然而她陪着祝英学了几天,就发现祝英的毛病了,还是坐不住的人,前几天还安生些,坚持不了多久就开始看会书就慢慢发呆摸手指咬指甲,一页纸能看半天,一问学得并不牢靠,这不是在走神是在干什么。 祝翾现在当然已经知道了祝英这样一个十岁的女孩是没有她这种专注的精神力的,她以为寻常习惯了的东西别人是做几天就要散架子的,正常这个年纪的孩子好学也不可能全程专注,天性还是爱懒。 所以祝翾也没太生气,因为她抽了祝英学识之后,祝英答不上来自己知道心虚了,低着头不敢说话,知道心虚就是好的,这还是想学的。 于是祝翾就说:“你不能这么漫无目的地学,你得做计划,每天得看几页书学会哪些得要提前想好,你要根据你的能力去列计划,列出来了你就认真完成,完成了当天的,你心里就轻松了就可以随便玩了。” 第121章 【好好活着】 元奉壹在祝晴家也没有待多久,才享受了一点有家人的感觉,就要起程往琼州府去了。 临走前,祝翾去找他,两个不再是小孩子的童年伙伴坐在王家的台阶前,咪咪在他们脚下安静地坐着打盹。 两个人坐着都没有说话,祝翾撑着脸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元奉壹,却不知道再与他说什么。 元奉壹境遇变化之大让他看起来和小时候还是不太一样了,祝翾有时候也不太习惯这样的元奉壹。 元奉壹倒是先开口了,他问祝翾:“你是不是也要起程回去了?” 祝翾注意到了元奉壹下意识用了“回去”这个词,祝翾心里也已经默认了这种说法。 从前只有芦苇乡是“回去”,可是她在外面久了,是一朵生在外面的花了,而一到这片熟悉的土地,从前熟悉的也渐渐陌生,她终于对自己生长的家乡生了几分水土不服的情愫。 就好像她也不是完全属于这片土地了,她对自己的身份归属也渐渐变成了应天女学的学生了。 回去,是得回去了。 那边是理想桃源国,这里是现实的土壤,可是她好歹是回来了,不回来看看真正的人间她只会觉得自己好像天生就该属于桃源了。 祝翾就点了点头,说:“在家待不了几天了,我还要去念书呢。” 元奉壹垂下眼睫,他也想有块安生的土壤可以供他停歇,但是他没有。 如果母亲离世之后他一直在王家长大,王家也会成为他停歇的土壤,可是他才有了家人的概念,就被他另一方所谓的家人带去了京师侯府,姨母的亲缘也被这样强硬又残忍地被距离与时间洗浅了一点。 他只能从此面对着陌生的生父与冷漠的谢夫人,还有生父与谢夫人生的那些所谓的“手足”,那些恶意与鄙夷不用别人特意告诉他,他就能自然地感觉出来。 在那个地方他是个尴尬的存在,是一个不该露面的影子。 可是元奉壹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他所能做的抗争只有沉默还有不低头,脆弱的自尊是他唯一的铠甲,他没有生出任何归属感,好在他被送去了乡下思过了,在乡下他反倒开朗了些。 本来考了小三元是件很高兴的事情,可是生父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个晦气的事。 元奉壹发自内心不再想与他那个生父这样纠缠不清了,因为再这么下去,他就会也变成陈文谋的儿子。 变成陈文谋的儿子就能继承他的一些好处与利益,也能被他照顾教育,在这些好处的侵淫下,元奉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产生“做他的儿子也不错”的想法。 然后忘记自己的来历去依附这个人的权力,去接受他的控制,去忘记淡化母亲大兄的苦痛,去背叛自己的过去与尊严。 然后,他就会因为这种背叛变成自己最恨的人,变成第二个陈文谋。 元奉壹因为害怕自己变成那副模样,所以他不许自己沾陈文谋的一丝甜头,哪怕陈文谋天生欠他的。 他怕自己变成那种吃了饵料的鱼,最后自己那颗最珍贵的心变成陈文谋吃进肚子里的肉。 在这个纠结的过程里,元奉壹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他要保持初心。 保持初心必须要放弃与陈文谋的一切纠缠。 他从前把自己母亲放在一个弱势的地位,认为她是个被陈文谋抛弃的弃妇,把大兄看做被陈文谋扔掉的长子,把自己视为陈文谋背信弃义的罪证。 然而元奉壹在长久的痛苦中,在安静的自处生涯里,突然找到了自己的处境里的自洽,陈文谋确实对不起他们一家人,可是他们第一身份从来不是陈文谋的附庸。 他的母亲不该只是一个弃妇,在她不知道自己被抛弃的时节里她不也在认真又乐观地生存着吗? 母亲的一生,他们的一生,都不该以陈文谋的接纳与抛弃去定义认证,没有陈文谋,难道他们就什么都不是吗? 母亲的名字叫做元小梅,梅花是最耐寒的花,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拥有过一个忘恩负义的丈夫不是她的错。 当元小梅发现自己被愚弄欺骗的那一刻,她只是痛苦了一会,却不肯再承认这样的人是自己的丈夫了,她抱着元奉壹擦干了眼泪说:“奉壹,你没有爹了,我们不用再等了。” “回家吧,家里的地还要种呢,为了一个死人耽误了我们太多时间了。” 元奉壹回忆起母亲坚毅的脸颊,觉得不该只把自己的母亲看做是“陈文谋的弃妇”,没有陈文谋,元小梅也是元小梅。 于是元奉壹为了保住自己认为最珍贵的东西——元奉壹的自己,终于选择了自毁前途的一个做法。 他乡下被他天资惊艳的先生听说他去考吏了,比淡定的元奉壹还痛苦,先生唉声叹气道:“你怎么想的啊,你的前程你的天资该怎么办呢!” 元奉壹却说:“真正的仁人之心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是您教我的,也是书告诉我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才会做这样的决定,我虽然落到了不好的境地却也比世上大多数人强,何必自苦呢?” 于是元奉壹阔别繁华的京师一路南下,可是承载他童年美好记忆的青阳镇不再是他可以停歇的土壤了,一别多年,曾经的姨母家有了许多的变化。 本来就淡的亲缘也因此显得生疏了,在王家的这些天,他感觉到这里也不是他的家了,姨母还是姨母,可他在这里因为陌生还是客人,王家人没有他本身就是能过得很好的。 元奉壹在青阳镇认识到了,他没有归处,只有去处,他将要一路南下去那蛮荒的陌生的遥远的土地上去了,之前他告诉祝翾自己是高兴的,可是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前途渺茫的无措呢? 元奉壹叹了一口气,问祝翾:“你能看清自己的前路在哪里吗?” 祝翾摇了摇头,她虽然已经成为了女学生可是她也没办法看清自己的前路去处,她只能尽最大努力去学习知识,以期待自己在遇到机会时有入局的机会。 当年她上蒙学的时候一点也不知道未来还能有女学的存在,可是就是因为她没有懈怠过学习,一直保持向学的初心,才会在女学考选这种事情出现时有了入局的机会。 倘若蒙学三年她疯玩不去学习和思考,那有了女学之后她也不能幸运地抵达应天。 历史的滚滚车轮不在她自己的掌握里,她不能预测明天会更好还是更坏,她能做的只有完善自己去争取一个可能的新的入局机会。 元奉壹轻声说:“我也不能。” 祝翾就劝慰他也是在同时劝慰偶尔游离的自己,说:“那就往前走吧,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不要后悔自己已经做过的任何选择,不要告诉自己未曾选择的那条路风景更好。 “要相信我们已经做出选择的这个才是最好的,我们只需要坚定地往前走,无愧自己的心,无愧自己的选择。” “谢谢你,萱娘。”元奉壹站起了身说。 祝翾也站了起来,看着元奉壹说:“你到了琼州府之后,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那里气候与我们这里不一样,你去了怕是多有水土不服,活着才能有路,你自己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我不祝你前途似锦,先祝你平平安安。” 元奉壹郑重地看了祝翾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说:“你也是,你也要平平安安的。” 因为他们都长大了,相处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拉拉扯扯的,就又沉默了,祝翾就只能说:“我先回家了。” “嗯。” “你是不是明天启程?” “对。” “要我到时候来送你吗?” 元奉壹低下头想了一阵,却摇了摇头,他只是说:“你不需要来送我,我说真心话。” 他突然不想被祝翾看到自己离开时的仓皇与脆弱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吧,去他素未谋面的归处里去。 虽然不知道何日才能再见故人,但是总保留着一丝希望的。 然而到了第二天元奉壹离开的时候,祝翾还是出现了,她也穿着一身道袍,身段洒脱,站在祝晴的身后。 祝晴很舍不得元奉壹的离开,虽然她只养了小时候的元奉壹一段时间,可是元奉壹也是她的血亲,一想到元奉壹还是个孩子就要孤身去往那么远的地方去,祝晴也忍不住对着他抹眼泪。 两次了,都没有留住这个孩子,她愧对元小梅死前的托付。 元奉壹有些无措地看着在默默抹眼泪的祝晴,对于这种直白的不舍他有些无可适从,只能说:“姨母,你不要哭了,我会好好的。” “好什么东西,就好好好的,你那个爹还是东西吗,祸害了你母亲你大兄,又非要祸害你,好好的人,被扔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孩子,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呢?”祝晴一边拿帕子揉眼睛一边说。 然后她拿出一个很大的包裹,强硬地要元奉壹带在身上,元奉壹不要,祝晴就瞪他,说:“你知道琼州离这多远啊,你怎么知道你去那这身板能不能挺住啊,万一水土不服的,也是能要人命的,这里面都是药。 “还有衣服,哎,真是长高了不少,现在给你做衣服废布料,不像小时候那样跟个小猫一样扯点布都能打发……” 元奉壹被她说得脸红了,祝晴就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到底是我养过的孩子,我养你也就是给你添双筷子的事情,哎,养得好好的,小时候又乖又听话,结果我留不住你,就叫你被带走了。 “那时候我也没给你准备什么好东西带走,想来都懊悔,这回你多带点,到了那肯定不够的!” 第122章 【几模几样】 祝翾在家再待不了几天也是要离开的,大家都有意识地感觉到了这一点,几个手足都渐渐歇下了手里的东西陪她,连孙老太说话也客气了不少。 祝翾享受了一把客人的待遇,却也不太习惯这样,她感觉到家人对自己越来越重视了,她从家里人得到的关注也越来越多了,这都是因为她念书念出头了,她成了孩子里最有出息的那一个存在。 但她已经过了过度渴盼家人关注的年纪,很小的时候她还会偶尔为家人忽略她而偷偷难过。 等到了后来她的心渐渐生在了外面,所以就不再渴求过多的家人的关注了,而且根据与身边人的对比,祝翾才知道她的家竟然是算公正幸福的存在。 祝明想着女儿又快离开家了,下次再见就不是长这副模样了,这个年纪就是一天一个模样的,就给她画了一幅画像,祝明不怎么习惯当面给家人画像。 他从前喜欢给妻子沈云画像,画了两大箱子的沈云,后来在外面画画有了事业,就忙不过来给沈云画了。 自己的孩子他其实也画过,都是小时候画的,都是根据记忆里抓捕的瞬间画上去的,所以祝家孩子们都不知道自己还被爹画过。 这回祝明本来也想悄悄给祝翾画的,可是祝翾离家太久了,气质发生了质的变化,虽然五官变化不大,可是看着就是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他没办法不看着本人去画形了,就把祝翾喊过去给他看着画。 祝翾就有点兴奋地说:“啊?你还要给我画像啊。” 祝明说:“之前又不是没画过。” 祝翾摇了摇头,说:“是画过,可我怎么不记得过程呢?” 祝明就说:“是我画,又不是你下手画,你当然不记得。” 然后他指着一个箱子说:“那里面全是你们的小时候。” 祝翾就打开箱子去看,随手抽开一个画轴展开,没想到第一个抽到的就是自己。 上面的自己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年纪,画里是夏天,祝翾光着脚丫子,坐在船上,手上拿着一个藕在啃,还拿着一个荷叶当伞插在头上,脸颊圆圆的,还都是小孩子嫩幼的婴儿肥。 一双眼睛最为传神,只是寥寥几笔,就显出神魂来,这也是祝翾确定画上的人是自己的原因。 “我小时候真好玩,这样子。”祝翾看着画上的自己笑,脸上的神气这时候又与画上没什么区别了。 然后她去翻别的画,看到了熟悉的祝棠、祝莲、祝英、祝棣和祝葵,有一人一张的,也有几个孩子一张在上面各自做各自的事情的。 祝翾也看到了陌生的祝棠与祝莲,小时候的祝棠长得还挺秀气的,小时候的祝莲也有点超脱她的想象。 四五岁的祝莲居然在翻跟头、抽陀螺玩,祝翾一开始看的时候还以为这是她自己呢。 但是她根据眉眼看出来了这是小时候的祝莲,祝翾对祝莲更小时候的模样没有记忆,毕竟她比祝莲小,她只记得好像从小祝莲就很乖巧,会奶里奶气地像个小大人一样教育她。 怎么更小的祝莲还能这么淘气呢?祝翾好奇地看向祝明,问祝明:“我大姐姐小时候是这个样子吗?” 祝明看了一眼就怀念地笑了起来,说:“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大人的。莲姐儿小时候当然也爱玩了,虽然没你淘气没你野,但是小时候也可有意思了。 “你大母种菜的时候,她就小小的人戴着一个小帽子跟在后面,你大母挖了一个坑埋了一个种子,她就跟在后面‘帮忙’,又把坑挖开,露出种子,这么跟了一路,才被发现,被你大母骂得个臭死,坐着哭,说一天都不要和大母说话了,结果你大母喊她吃饭又忘记了这件事。” 祝翾听得笑了起来,觉得姐姐小时候真有意思,她和祝莲小时候有点像,只是很可惜她不太记得那个时间段的祝莲了。 祝明想了想,继续说祝莲小时候的事情,说:“还有,你姐姐额头是不是有一个很浅很浅不仔细看就看不见的疤痕吗?就是小时候翻跟头翻摔了的。哎,摔破了头,然后我们再不许她翻跟头玩了,她也很听话,就没有再这样了。 “你姐姐第一天去蒙学的时候我没在家,是听你阿娘说的,说哭了好久呢,是你大父扯着她送进去了。 “她不像你,对上学早就有概念,什么都不懂。家里人送她去,她还以为是不要她了,把她扔在蒙学了,看见你大父走了,就跑出去追,然后再送回去,又追,上了两天才习惯呢。就是这丫头不聪明,上学也没学出个东西来,经常说不喜欢去。” 祝翾听住了,她也没有想到小时候的祝莲居然是这个模样的,那她是怎么变成她记忆里那样的呢? 于是她直接问了:“莲姊姊怎么变那么懂事的?” “小孩子嘛,淘几下没人管的,大了就被说了,说了就自然改了。下面又有了弟弟妹妹,自己知道要当榜样,不用教,自己就沉静了,你看英姐儿也是这样,她小时候和现在也不是一个模子的。” 祝翾听到“模子”两个字的时候又有点难过了,祝莲原来也曾经那么活泼顽皮过,对啊,谁规定祝莲天生就是个娴静模样。 这个世界给世人的品性都造了一套模子,你原本不是那个模样,但是也会被影响得渐渐按照模子长,等模子拿走了就已经变成了那副模样,再变也回不来了。 然后祝明看了一眼祝翾,祝翾倒是罕见地保留了几分小时候的模子,可能是因为她油盐不进,从小主意就大得很,又不是老大,家里没精力去教育“扳正”她,等到想扭她的性子的时候,却发现祝翾我行我素,根本变不成大家期待的那副模样。 那时候和她讲道理,她就那么看着大人,问为什么,非要人家说出个理由来说服她。 气得孙老太天天讲:“我们家二丫头就是个倔驴,十头磨都拉不回来。” 小时候的祝翾如果听到了,还会探出头火上浇油地问:“大母,为什么说我是倔驴,驴真的很倔吗?” 这么一想,这种难以扳正也许就是一种早慧的表现,祝翾从小就是早慧的孩子,她很小就会观察身边的一切去确定这个世界的准则,去辨认大人话里的真假,她会思考会去问,不会盲目跟从听话。 只是她是女孩子,没念书的时候天天在外面野着玩泥巴淘气,谁会在意她早慧不早慧的? 等她念了书之后,她这个早慧才具现化了,大家才发现萱姐儿是这么聪明的女娃娃呀,但是也没闹明白她到底有多聪明,只以为她是刻苦学成这样的。 等考了宁海县第一,大家才真正知道祝翾的本事能有多大,原来她是神童啊,之前一直藏在家里都没发现,大家已经习惯了,谁知道居然这么厉害。 祝明没再说话了,他开始下笔给女儿画画了,他心里已经对女儿现在的模样气质有了基本的认识了,不需要看着祝翾才能画了,祝翾坐得无聊,就开始翻开书来看了。 祝明的画到祝翾临走前的一天终于完全画好了,祝翾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画上的她穿着女学生的衣裳,衣袂翩翩,身姿如竹,提着书筐在走路,目光很坚定地看着前方,祝翾不知道自己在学里赶着去上课的时候是不是也这副模样,祝明也没见过,但是他好像就是画出来了。 祝翾很喜欢这幅画,她觉得阿爹画画越来越活了。 她把这幅画收起,她本来是想带走的,沈云却劝她把画留在家里,沈云说:“这上面画的是你,你看你自己照镜子不就能看到吗?可是等你去上学了,我们在家里是不能够经常看见你的,有这个画,倒是能想一想你。” 沈云这么一说,祝翾就沉默了一会,然后觉得她说得对,把画留给了沈云,沈云摸着祝翾的脸笑着说:“不看这画还不觉得,一看才发现,我的萱姐儿突然就长这么大了。” 沈云这话说得祝翾有点舍不得她,她说:“我还会再长大的,等我长大了,我也可以为阿娘遮风避雨了。” 沈云就笑了起来,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不过你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女孩子,打小都是,我以前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只希望你变乖一点,可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你应该好好出去念书。你那个先生黄采薇那样子就很好,也许你以后是那副模样呢。” 祝翾也很惊讶沈云的观念改变,沈云是她的母亲,可是许多微妙的变化也让祝翾发现沈云变成了一个新的母亲,她还是那么温柔和善,可是精气神与之前不一样了,她会识了一点字了,看起来也更开朗更有精气神了。 沈云身上属于自己的特质越来越明显了,她不再是那含糊的代表母亲的形象了,祝翾于是忍不住对沈云说:“阿娘,你一定要高高兴兴的,我知道我是亏欠你的,妇人生孩子那样苦,你把我生下一定也不容易,还把我养大了。 “我小时候也不好,只记得你和大母对我不好的时候,天天觉得自己委屈,从来看不见你们对我好的时候,总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从此以后,你在家一定要多想想自己,别为了我,为了我们兄弟姐妹,也别为了阿爹,忘记自己的感受。” 沈云舍不得即将要离开的女儿,忍不住噙着眼泪说:“这孩子上了学变老成了,还嘱咐我呢,你是阿娘,还是我是阿娘。” 但是手却不由自主地摸着祝翾的肩膀,将女儿轻轻拢在怀里,祝翾好久没有这样躲在沈云怀里了,她坐着抱住母亲,闻着沈云身上皂香的味道,这是阿娘的味道。 第123章 【新的一年】 祝翾终于第二次踏上了回应天女学的路,再次离开家的时候,她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些因为未知而产生的慌乱了。 回应天也是和何荔君一起的,同样的路程,总觉得回应天的路比回宁海县的路要短些。 之前想回家的时候觉得前路漫漫,不知道还有多久,但是回应天就觉得没几天就到了,快得很。 再见到何荔君的时候,祝翾也敏锐地发现了何荔君的气质发生了变化,她身上还带着孝,祝翾对何荔君家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 之前她在何家住过一晚上,只觉得何荔君的家好奇怪,她一点都不喜欢。 何荔君看见祝翾,抿嘴想笑一下,却笑不太出来,她直接说:“我的姐姐前不久没了,我见到了她最后一面。” 最后县尉家还是给何苹君治了丧,何荔君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真正到葬礼上的时候,她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僵着一张脸冷漠地站着,她只想早点离开这让她陷入绝望的地方。 周遭那些客人就是之前来吃满月宴上的人,装模作样地惋惜道:“之前满月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这么年轻就去了呢,留下了两个没娘的孩子,哎。” “这就是命。” “你姐姐也算命好的,你父母慈爱,她嫁的又体面,儿女缘分也好,三年生俩,这辈子没吃过苦,该享过的福也已经享过了。”客人是这么劝慰何荔君的。 何荔君怎么也想不到,她可怜姐姐这糊涂的一生居然是“虽然短命也算命好“的一列。 她听到别人这么说的时候,大脑发出一声嗡鸣,她觉得要么是自己混淆了对幸福的认知,要么是这些人糊涂了。 可是大家都是这么说,何荔君看着这荒唐的一切,看着外面吃喝的人,看着父母和弟弟的眼泪,看着婆子抱着姐姐生的那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跪着“守孝”,一切都有了一种不真实感。 姐姐的那个男人嚎啕大哭,恨不得当场就跟着何苹君去了,他一面哭一面说自己与何苹君感情有多好。 有几个客人女眷看得还抹了眼泪,都说姐姐这辈子值了,有这么一个深情的丈夫,那两个没有间隙就出生的孩子也是“感情好”的证明。 也许这个姐夫的眼泪是真的,也是真的伤心,可是何荔君却想起当初姐姐断气的时候,这个男人因为害怕都没去姐姐院子里看一眼,他连姐姐的哀嚎都不敢听,只是在前厅急。 她就忍不住对这个县尉家产生了一种恨意,一种对凶手的恨意,他们都是杀死何苹君的凶手,何苹君不嫁入这家,怎么会死呢? 她也知道自己这个处境下再多的愤怒都是以卵击石,她只能忍耐着,她因为这种忍耐连自己都开始恨了,恨自己的懦弱与无能。 许太太和县尉太太还抱着何苹君生的两个孩子给她看,问她可爱不可爱,好像希望她能够对这两个孩子移情。 可是何荔君对这两个孩子没有多余的感情,明明他们都是姐姐的骨血,可是倘若不是因为生育,何苹君也不会离开。 如果可以换,何荔君希望没有这多出来的两个陌生孩子,只要何苹君活着。 可是何苹君没有孩子又怎么能够在夫家立足呢? 何荔君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留给何苹君的每条路都不能叫她完全幸福,姐姐嫁到县尉家如果活下来也就是现在的许太太和县尉太太。 寻常女子的路就是一道怪圈,无论怎么走,都是那几个分叉口,也许有幸福叫人艳羡的时候,可是…… 何荔君再往下想又想不明白了。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已经短暂脱离了这个怪圈,她以前考上女学的时候都没有彻底醒悟自己得到的到底是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如果她没考出去,她也是第二个何苹君,何老爷也会把她当作第二个何苹君嫁出去的。 而现在他们不可以这样了,因为她是朝廷选考的女学生。 再见到祝翾的时候,何荔君才有一种终于不再落单的感觉了,之前在那个新的家里,一堆亲人,可是何荔君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而祝翾才是和她一个地方的人,她就很自然地将自己在家这些天经历的变故告诉祝翾。 祝翾听完何荔君的经历,心里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她也没想到她离开之后还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何荔君不需要安慰,她已经接受了事实,也确认了自己真正的目标。 她说:“之前我虽然考上女学,可是前几年学习得过且过,并没有做到全力以赴,偶尔会有惫懒的间隙。我以为我经历的这些寻常只是寻常,没想到却是确幸。” 等两个人再次到达应天,走到那熟悉的女学院墙外,都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因为新的学年快开始了,女学里已经提前回来了不少女学生,比祝翾小一届的师妹们看见她回来,还笑嘻嘻的:“师姐,你回来了,回家好玩吗?” 祝翾看着自己的师妹们,说不出好玩或者不好玩的话来,只是笑着说:“到家了还是更想这里,更想你们这些淘气的。” 师妹们就不服气地说:“哼,祝师姐你也没有比我们大很多,装什么大人!” “正经算,我还比师姐大呢,师姐回了一趟家变老成了。” 祝翾和师妹们玩笑了一会,就再走进了自己熟悉的房间里,她收拾完行李,将从家里带的东西礼物分发完了之后,又继续坐着开始看书,这个世界上只有课本才能给她实在的安全感。 元新十年结束的时候,何荔君第一次考进了甲班。 在这一年里,她开始不要命地苦读,虽然天份上不算最出众的,可是她完全收了玩乐的心态,早读晚诵,勤学不止。 祝翾经常在文海阁看见她在那抄书,她学得最厉害的时候,一个月内因为抄书太多,手腕上都缠着药膏。 祝翾依旧保持自己的节奏,元新十年的岁考上,她第一次考到了第一,她这回考到第一,是因为这次经义题分值高,她又正好功底扎实发挥得好。 等看见排名榜上,第一不是熟悉的“谢寄真”这三个字的时候,祝翾还擦了擦眼睛,然后才发现第一变成了“祝翾”,谢寄真这回是第二名了。 祝翾第一次考了岁考的第一,内心十分激动,想拉着身边的人分享喜悦,结果站她身边的就是被她夺了第一的谢寄真。 谢寄真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名次,然后抬头对祝翾笑着说:“恭喜你这次考了第一。” 看起来挺豁达的。 然而祝翾去早读的时候,发现谢寄真来得比以往早了很多,谢寄真也是有胜负欲的人,又考惯了第一,从小到大虽然一直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可是她学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比得过她的。 祝翾一看身边人都更加认真向学,更加不敢松懈了,她也想多考第一,能考第一谁甘心做第二第三? 到了元新十一年的春天,时年十四周岁十五虚岁的祝翾申请了去京师大学“交换学习”体验一年整。 她觉得应天学派的知识她都基本已经入门了,虽然没有完全精通。 从元新六年秋天正式入学起,已经快满五年了,这五年里,祝翾四书五经和诸子百家功底扎实,又兼学算数历法天文地理,又通过外课有了两门外语的入门阅读拼写的功底。 祝翾什么都有兴趣学,什么都愿意下苦工夫学,学不明白的她就背着书筐去问,放假的时候,博士们不在学里,她就能跑到人家门口去等去问。 有时候教她的也不是学里的博士们,还有应天学派的那些大贤和师兄弟们,谁能教她,她都愿意去请去问去讨论学问。 女学里和她一样刻苦的女学生其实不少,但是敢像她这样求知求问的不多,所以她学痴的名气也渐渐在应天也闻名了。 外面也喜欢评什么“应天四才女”、“女学八贤”的东西,每个类似的榜上都有祝翾的名字。 这些东西祝翾知道了也没太当回事,就是新月旦评嘛,本质上也不过是一种草率的私评,不够正规。 能不能被选上都是徒增虚名罢了,祝翾心里觉得不重要,她也渐渐过了为这种虚名就洋洋得意的年纪了。 等祝翾正式将自己申请去京师的手续交上去的时候,现在的女学祭酒尚昭看了她一眼,问她:“想好了,真要去京师?” 祝翾点了点头,说:“我想看看北方学派在学什么,学习就是要兼学多家,自己分辨区别的。” 尚昭点了点头,说:“我会把你的申请交去京师的,你做好准备。” “好。”祝翾说,然后给尚昭行礼,再自觉退下。 尚昭做了女学的祭酒,而原来的祭酒上官敏训已经高升做了南直隶的按察使,正三品的官,就是原来她弟弟上官渡的官职。 这还是朝中第一个正三品的文官位置的女人,当上官敏训走到这个位置的时候,满朝文武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温水煮青蛙了。 前朝中后期也有女官,但是都是内女官的位置,不像前朝刚开国的时候能够直接处理朝政,女官们的权力被缩在了宫苑里,厉害的女官当然也能间接地通过帝王皇子的关系影响到前朝。 但是前朝规定后宫女官最高不得超过正五品,正五品再往上奖励女官也就是封妇人诰命,比如封个淑人夫人的,但是再权倾朝野的女官也没有再光明正大得到前朝的一个五品开外的实权位置。 虞丽娘倒是因为军功突破了这个界限,直接做了将军,但是她是武勋。 第124章 【不被理解】 上官肃与妻子周氏一生育有四子三女,七个孩子都是周老夫人所出,四个儿子里,早逝的嫡长子才是最优秀的,可惜开国前就死在战场上。 剩下的三个,老二被立了世子,然而文不成武不就的,但是老二虽然平庸却性格老实憨厚,平时也孝顺,做世子也够了,上官肃也不指望他有多能干。 老三上官渡是活着的三个儿子里最有天分的,又嘴甜,周老夫人最喜欢这个儿子。 老三也是周老夫人第一个亲自抚养的儿子,前面的老大老二都是跟着上官家老太爷老太婆养的,养到快十岁才回到亲娘老子身边。 老四是老来子,是家里最混账的一个,成日里只会吃喝玩乐,是个十足的纨绔,面甜心黑,在外面不知道造了多少孽,上官肃打了也骂了,每次要下狠手管教,妻子就来拦阻,上官肃这辈子就周老夫人一个女人,拿她也没有办法,到最后管教也管不下来了。 老三老四因为都是周老夫人亲自抚养的,所以几个孩子里,周老夫人最偏爱这两个,家里其他孩子都要退一步之地。 上官敏训是女儿里的老大,三个女儿只有她最离经叛道,两个妹妹早就嫁人了做了别人家的夫人,她本来也该是这样的,只是年少时在家好学,上官肃觉得她资质好,就让她与兄弟们一起读书写字。 就这样学到了十几岁,家里还是给她订了一门亲事,上官敏训心里有点不太愿意,可是这世道就没有女子不愿意嫁人的道理,她悔婚不嫁毁掉的也不只是自己的名声,还有两个妹妹的未来。 但是没想到她还没出门,未婚夫就突发疾病去世了。 上官敏训的确很可惜一个年轻人就这样死了,她那个未婚夫是个还不错的很温和的青年,但是她心里又有一种隐秘的不道德的高兴,未婚夫死了,她就可以光明正大不嫁了。 于是她主动提出要做望门寡守节,亲戚家人一开始只是以为她太伤心想不开,周老夫人也劝她:“寡妇都能二嫁三嫁的,你不过死了一个未婚夫,年纪轻轻的做什么困死自己,大不了我们再给你好好挑一个。” 上官敏训一嫁都不愿意,二嫁三嫁自然更不想了,只是未婚夫的死给了她一个不连累妹妹又能光明正大不为人妇的理由。 在她百般要求下,上官敏训留在家中继续做未婚娘子,可是周老夫人不死心,她也渐渐看出来自己的大女儿是因为叛逆才这样的,在她三十岁以前,周老夫人还是一直想着给她拉媒。 人选从年纪相仿的未婚青年渐渐变成了年轻鳏夫,再变成了带着几个孩子的中年鳏夫。 母亲到后来病急乱投医,给她找了一个四十几岁死过两个妻子带着四五个拖油瓶的小官,一打听家里还有三四个妾。 就这样一个男人,周老夫人却对上官敏训说:“人家不嫌弃你,你也二十好几了,和三十也差不多了,这个你嫁过去孩子也不用生,没人管你,咱们家也可以给你撑腰。” 上官敏训崩溃了,她不明白为什么那样一个男人,在母亲眼里她还属于高攀的那一个,她与周老夫人大吵了一架,周老夫人很失望地看着她说:“你硬气,从此往后我不再管你了!” 第二次与母亲吵架关系决裂是她做了越王帐下女官之后,她跟着父亲哥哥一起以自己的学识去辅佐越王父女,长公主那时候虽然年纪尚小,却很有威严,上官敏训在长公主那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与事业。 那时候陛下觉得她与才丧妻的蔺玉相配,就随口乱点鸳鸯,问上官肃愿意不愿意让蔺玉做女婿。 上官敏训听说了,当然是不愿意的,她到今天还不嫁人不是因为非要嫁个好郎君,只是因为不想嫁人,哪怕是蔺玉这种一等一的男子她也不会妥协半步,于是她亲自去回绝了陛下的提议。 周老夫人却是极其乐意的,蔺玉虽然是鳏夫,可是前面没有孩子,年纪也比上官敏训小些,又是陛下的妻弟,颜色又好,又有一等一的武勋,是撞了大运的金龟婿。 她心里还为女儿高兴了好几天,想着上官敏训拖到这个年岁不嫁人居然还有这种成色的好丈夫能选,这都是缘分! 然而她听到自己那不可理喻的女儿居然推辞了这样好的一桩婚事,周老夫人就与大女儿大吵了一顿,骂她失心疯,这么好的夫婿都不要,不知道谁才能看得上? 她不能理解女儿为什么一直拖着不嫁人,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年华逝去、颜色消散,她这次赌咒发誓说再也不要管上官敏训死活了。 从那以后,母女二人形同陌路,蔺玉后来娶了陛下的同母异父的妹妹,也就是后来的敬武公主,周老夫人听到了就讥讽上官敏训:“人家连公主都娶得,你以为自己多高贵?” 上官敏训继续执着地走自己的路,后来开国,上官敏训继续当女官,周老夫人也是真的不打算管她了,心思全放在带孙子孙女上了。 等到上官敏训终于做了第一个正三品的文职女官,她以为自己终于证明了自己,结果等到的却是母亲的指责。 母亲指责她为了做官害死了周表妹,指责她卖好占了弟弟的官,眼睁睁地看着弟弟贬官自己升官,踩着别人上去。 周老夫人还在信里说,上官敏训在做女儿一项上没有一件事让她真正满意过,忤逆至极,她很后悔生了她。 虽然上官敏训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她对周老夫人也非常了解了,不会再有任何期待了。 可是被亲娘说成“后悔生过”的存在,她的心也是肉长的,上官敏训将母亲的指责看完,然后将信烧了,同时烧干净的还有对母亲最后一丝奢望的眷恋。 …… 乔夫人在家里收拾东西,丈夫被贬了官,这次要离开南直隶了。 上官灵韫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着,她已经两三天没去学里了,因为她怕别人议论她,她觉得她的骄傲没有了。 虽然现在她也是勋贵之后,可是她的父亲只是一个县令了,还是被陛下亲自贬斥的,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升了,她身份的含金量就低了不少。 上官灵韫从小被千娇万贵地养大,又聪明机灵,最得上官肃的喜欢,她在学里虽然和善,却也很以自己原生家庭的身份为骄傲,总有一种暗暗的高高在上。 她从小与蔺慧娥较劲,是因为她觉得她和蔺慧娥是一个层次的人物,她们有着差不多的身世与出身,又有着差不多的聪慧机敏,但是她总比蔺慧娥差一点点,就连性格上,蔺慧娥也更比她豁达。 等到蔺慧娥变成了世女,上官灵韫很为她高兴,可是心里也下意识发酸,蔺慧娥是世女,以后会成为郡侯,可是她只是大父的孙女、爹的女儿,他们真正的东西不可能留给她,她在母系上也没有希望,她觉得自己彻底比不上蔺慧娥了。 现在她的爹只是一个被贬的县令了,只论官职,她的同学好多都比自己体面了,上官灵韫这么一想就有点不想去上学了。 虽然她心里也知道上官渡被贬和姑姑无关,可是她还是有点怨怼姑姑的。 乔夫人把家里一切都收拾好了,然后对女儿说:“再过几天,我和你阿爹就要离开南直隶了,你自己在这里好好上学,你姑姑会帮忙照看你的。” “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吗?”上官灵韫闷闷地问。 乔夫人就惊讶地看了女儿一眼,说:“你得在这里上学啊,怎么能和我们一块走呢?” “我不想上了……爹丢了这么大的脸,我也好丢脸,我上学一点意思都没有!”上官灵韫撇着嘴说。 乔夫人轻轻打了她一嘴巴,叫女儿住嘴了,乔夫人生气地说:“为了这点子小事就不想上学了,好大的出息!你爹虽然被贬了,好歹还是个县令,你大父还是你大父,你的骄傲难道就挂在家里的身份上吗?你之前还和我说,你要学你姑姑,你忘了?” 上官灵韫捂着嘴含着眼泪,乔夫人继续看着她说:“还是你也和外面那些糊涂人一样,恨你姑姑?觉得你爹丢官是你姑姑害的? “灵韫,你也不小了,家里从小养你没有拘束过你,你怎么能把你的骄傲都放在你的身世上呢?你的学识、你的才华才是你的骄傲,你都进了女学还不懂吗?” “天上下刀子,你也要回去念书。别说是贬官,哪怕是抄家,只要朝廷还要你继续念书,你就得回去念书! “你和我们一起走,你想过你要过怎么样的日子吗?你不是一直想和慧娥做比较吗?你不上学和我们走,再几年你就要嫁人变成我这样的妇人,而慧娥会变成独当一面的女爵,你那时候怎么和她比呢?”乔夫人对女儿说。 于是上官灵韫休息了几天,又回去了,她本来以为学里大家会因为她身份的变化而偷偷议论她,结果没有人关心这件事,大家都在思考新的学年要不要去京师去体验一年。 学里目前只有祝翾、谢寄真、明弥等几个人已经申请了去京师,大多数想了想觉得还是留在应天待到小成。 上官灵韫想了想,也交了申请去京师,尚昭有点惊讶,因为上官灵韫看起来不像是能吃苦的女孩子。 上官灵韫是觉得父母都不在应天了,蔺慧娥学到小成也要回去学习怎么做世女了,不会学到大成的,而她的路还是得自己去走,不如去京师学一年,京师那里好歹还有大父呢。 第125章 【前路为何】 等京师那边收了祝翾一行人的学籍,祝翾她们就开始收拾东西入京了。 学里愿意去京师的女学生不多,都怕生,也怕路途不定,反正在哪不能学知识呢,何必跑京师较劲一年呢? 祝翾却不是这么想的,她是不怕出去的,她已经十四岁了,寻常女子到了她这个年纪行走的圈子都开始往家里缩了,除了家里长辈带出门到处做客,都甚少靠自己出去玩了。 可是现在她有运气能出去走那么多地方,为什么不去? 就算北边学问不如这边,可是出一趟远门总能长许多见识的,古人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天天闷在女学里不经历风雨不出去,也不好。 而且去了京师,她也不是一个人,黄先生也已经收到了调令即将前往京师做女官,这几年她们时常往来,黄先生也说北方学派的学问她也应该来多学学,兼学多思才能成为大家。 临走前,与祝翾相好的几个同学都默契地摆了一顿饭为要去京师的同窗送行,席上大家一边吃完菜就联了送别诗。 等做完诗,大家就开始说起自己往后的打算。 蔺慧娥先说:“等明年小成了,我就要离开女学了,我侥幸做了这个世女,就得担起责任,我朝勋爵都是因军功赏的,而我娘却是因为外戚的缘故。 “做外戚靠着姑母的遗泽也不过风光一两代,我虽然未必会生养女儿,可是我还是希望留给我女儿一个名副其实的女爵传承的位置。 “既然如此,我就得好好跟着舅舅与阿爹学些军中庶务了,我表哥蔺回能做得的,我也该做得,同样是外戚,我不能差了他。 “女爵是开天辟地的事情,我不管是为了我自己的家族,也是为了未来能够授爵的女子,我都得好好做好世女。 “一个爵位的厉害除了封地与俸禄,也要看爵位的主人,比如霍去病的冠军侯,所以我得名副其实。不能叫这开天辟地的东西变成一种虚名,在我这里变成虚名,那以后女爵就会像以前诰命的一样。 “所以虽然我很喜欢研究学问,却不能在这里多待了,因为我现在有了自己的责任。” 她说完,自饮了一杯,大家都举杯陪饮,纷纷说:“好志气,你一定要好好将这个世女的位置做出光彩来!” 然后上官灵韫又敬了蔺慧娥一杯,说:“虽然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比得过你,可是慧娥姊姊,我还是不肯认输。” 蔺慧娥看着自己即将去京师的青梅,笑着说:“我知道,你一直是个骄傲的小孔雀。” 大家都笑了起来,上官灵韫却沉默着看着她,蔺慧娥继续对她说:“所以你要继续保持你的骄傲,我没你的福气可以继续做学问了,你要做你想做的事情。” 上官灵韫点了点头,笑着说好。 谢寄真就继续说自己的打算,她说:“我这个人是没有什么志向的,你们也都知道我的身世,我念书也不过是为了一口气。当年我都能成为女进士了,被耽误没了,那我更要念书了,哪怕没有功名赚。京师那里新学比我们这里更盛,我很感兴趣,所以我要去那里,我想着既然我比寻常人聪慧一点……” 她说到这里大家都开始笑了,谢寄真脸有点红了,她说:“我是不谦虚了吗?可是我确实是比寻常人聪慧一点的……” 大家就说:“你那是只聪慧‘一点’吗?跟我们还藏拙呢。” 谢寄真就继续说:“既然我比人家聪慧些,那天生我这样的人就是要用我的眼睛去体验更深的学问之玄妙的,常人的能力做不到,给予我这样的天赋我就不可以坐视它荒废掉!” 说完,她拿起筷子开始敲击酒杯唱道: “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 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鸣珂游帝都。 焉能不贵复不去,空作昂藏一英媛。 一英媛兮一英媛,千生气志是良图。 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1 大家被她激昂的一席话激励了,祝翾率先说:“好一句‘一英媛兮一英媛,千生气志是良图’!‘大丈夫’能做到的,我们这些‘英媛’自然也可以做到。” “敬诸位英媛!”祝翾端起酒杯道。 “敬诸位英媛!”众人纷纷互相庆贺着说。 谢寄真的表妹范寿说:“我没你们那么多向学的兴趣,我考进来只是为了证明我比我那些兄弟姐妹们聪慧。” 苏州范氏乃巨富,家中产业众多,据说范寿的范是陶朱公范蠡的范,他们家是范蠡后人中的一支,所以才有这种经商的本事与天赋,当然真的假的也不可考了。 范家这代为了自保,献出不少财富给朝廷,又早早分家了,就连女儿都能得到一份产业,范寿作为家主一支的女儿,自然也可以有自己的产业可以经营。 至于能得到多少产业,一看血缘亲厚,二看资质,范家虽然开明,但是女子能瓜分的产业比其兄弟比还是少许多。 范寿考女学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资质,希望能从家里得到更多的资源。 而且外面人都知道范家女富贵,范家女孩也是嫁出去的少,多招赘上门。 然而族里也有被养得跟个娇花一样的姑娘,招了女婿上门,却居然辖制不住外来的女婿,要不是还有已经分家的兄弟帮忙照看,早被外来女婿生吞活剥了。 范寿知道自己将来富贵是不愁的,可是人倘若没有立身的本事,不管她日后是做一辈子姑娘还是招女婿,也会如同小儿抱金入乱市,很有可能会遇到这种类似的情况。 她不想来日依靠父母亲人给自己打算这些,她只得自己立起来,走出闺阁求学就是她自立的第一步。 不过范寿没有长期向学的心,等她取得小成资质之后也会回苏州开始打理自己家产业生意了。 大家都知道范寿家中巨富,但是范寿这些年在学里行事素来低调,不炫耀也不自夸,和所有人关系都不差,大家都饮上一杯遥祝她前路顺利。 褚德音这时候忽然说:“我没有你们那么多志向,我小成之后得回乡成亲了。” “啊?”大家都很惊讶地看向她,确实学里有一部分年岁大一些的学生小成之后打算回去成亲,她们有的是家中定的亲,也有的是自主相爱结的亲,但是褚德音居然也是要出去结亲的人? 褚德音就笑着说:“你们干嘛那么惊讶?我和我的未婚夫是自小相识的,两家订的娃娃亲。但是我们确实是有感情的,我很多调皮的事情都是他带我一块的,等成了亲我也不会困在家里做贤妻良母的,我也是困不住的女子,我回去也要考吏做事的。” 听她这么说了,大家都有点放心了,都开始说:“那到时候你请我们喝喜酒啊。” 褚德音笑嘻嘻地说了可以。 何荔君是不打算去北边求学的,但是她已经立志念到大成了,因为她实在不想再回去面对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了,能在外面多待一年是一年,女学出来她凭着在女学的资历大不了自愿进宫去做女史去,只要何老爷管不了她,干什么都行。 酒席散罢,大家都有点醉了,互相搀扶着回去了。 明弥搀着喝了有点醉的祝翾回去,祝翾酒量好了不少,脸虽然红,但是眼神却黑亮里透着清醒。 她在席间没说自己的志向与未来打算,明弥扶着她到了学海附近,祝翾看见一圆满月溶溶于水间,觉得风景独好,就对明弥提议道:“我们去那里坐着吧,看看月亮。” 于是两个女孩进了学海旁的亭子里,静静地看着月亮,明弥忽然问祝翾:“你的志向是什么?” 祝翾看了一眼明弥,然后说:“韩非子说:‘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既然叫了这个名字,也能到了这里,我发现自己总还是想有所建树的。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是我一直坚信的理念,可是独善其身的首先得是个人,一个能够真正拥有自己方向的人。 “我太年轻了,现在说什么为天地立心之类的话太大了,天地万民轮不到现在的我去立心立命。 “我要先立好我的心、我的命,完成我的学,有自己的太平,才能谈以后。” 明弥愣住看向祝翾,她不知道祝翾到底喝没喝醉,祝翾看着明弥很真诚地说:“明弥,我要成为的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命运握在我自己手里的人。” 祝翾的这句话让明弥也突然有了共鸣与触动,她想起明绯对自己说:“别做鬼,要做人。” 明弥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做人,她懵懵懂懂地被自己姐姐安排了不一样的命运,现在她也懂了明绯的苦心,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才是人。 她想要的,明绯曾经想要的,都很简单,都是成为一个人而已。 可是成为一个人又是那么地难! 祝翾忽然抬起头念道:“月行学海,天问我,今欲何为?携书剑,直上北冥,照天下白……” 明弥想知道祝翾再往下要怎么念的时候,祝翾突然头往下一坠,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明弥运了一下气,骂了一句:“真能睡的!”然后抬着祝翾回去了。 …… 从应天去顺天的路可比当初祝翾从扬州来应天远多了,又在在北边客居一年,要带的东西不少,祝翾能收拾的都收拾了,竟然装了两大箱子的东西,这叫她很吃惊。 当初她几乎空手来的学里,只带了一点包裹,没想到几年功夫就拥有了这么多自己的东西。 去顺天也是坐船,有专门的地方可以放她们的东西,她们去顺天的船是搭的龙骧卫的船,顺路又安全,总比她们自己折腾去得好。 第126章 【初至顺天】 一到顺天,就有人来接她们一行人。 祝翾看见船靠了岸,等站稳了,就打算自己去抬东西下去,结果岸上就上来一行人笑眯眯的模样:“怎么能劳烦姑娘贵手做这个呢?” 祝翾看了一眼来人都面白无须,穿着沙青色的曳撒,头上戴着三山帽,腰间束着三台带,心下就对这些人的身份有了几分了然,都是内侍的中人。 祝翾凡事习惯了亲力亲为,上官灵韫却扯了她一下,轻声道:“别犟,让他们做。” 祝翾就看着这些中人帮忙把东西带下去了,送祝翾他们来顺天的常千户对着为首穿绯曳撒的宦官问道:“内贵人打哪来?” 为首的宦官还年轻,生得细眉凤眼的,瞥了常千户一眼,然后摘下腰间的牌子给常千户过了一眼,常千户只看清了上面“镇国”两个字,就知道他们都是长公主派来的人。 常千户他们虽然是军中千户,有几分品阶,但是常年在地方上,几年就要换地方,这还是才被调到顺天来的,他之前在应天虽然体面,但是应天到底没有贵人,是不如顺天的,常千户自然也不认识长公主身边的中人。 于是他连忙摆起笑脸:“原来是长公主身边的内贵人,有眼不识泰山。” 心里却也纳罕,这群小女学生无品无阶的,不过来顺天念书而已,长公主贵人事多,哪里就能想起这群妮子来了,还特意打发了人来接。 为首的宦官柳清雏嫌常千户谄媚,面色不改,轻轻移开了眼珠子,却好像猜透了常千户在想什么似的,说:“当年朝廷第一回征女学生,偌大的南直隶只收了两百多个人,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殿下常在顺天,忙不开,却也惦记着。 “到底也是朝廷征的,天子门生四个字也是担得起的,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将来成为国朝的栋梁也不是不可能。这些又敢来顺天学更多的学问,不怕生,自然更招人待见了。” “是是是。”常千户躬着身子应道。 柳清雏侧过身子不受他的尊敬,走前还将礼数还了回来。 祝翾一行人被引着上了马车,等上了马车,上官灵韫才对祝翾说:“你到了这可别露出你以前那副不分贵贱的脾气,凡事亲力亲为的,这里的人个个都长了一双富贵眼睛,人家来帮你搬东西你体谅最多赏些东西下去,和人家抢着干活人家不会觉得你人好,只会觉得你村气。而且这里贵人多,你众生平等一样和气,放在那贵的眼里就是一种得罪了。” 祝翾确实不太懂里面的门路,忍不住问上官灵韫:“咱们来这念书的,学里环境估计和咱们那差不多,能见得到什么贵人?” 谢寄真坐在一旁听了也忍不住悄悄说:“本来没有贵人注意你,可是你刚才没看见吗,长公主身边的人亲自来接我们进城,咱们也是天子门生,说直白了其实就是公主门生。 “长公主这些年虽然地位不退,可是陛下下面也添了更多的皇子皇女,顺天的水深,不同的人身边总有不同想要巴结的人,不是人人都是捧着长公主的。 “咱们已经盖了长公主的戳,又是罕见的女学生,怎么会有人不注意你呢,要做文章开罪不起高位的,拿咱们这些位卑言轻的做文章还不简单,所以规矩礼仪更要处处留意,比不得在应天可以处处混沌着。” 祝翾和明弥哪里注意得到这些,一听她们俩这样说就开始有点惴惴不安了,祝翾忍不住问:“那万一我做错了事岂不是会惹麻烦?我来这里只是做学问而已的。” 上官灵韫就笑着说:“你也别害怕,你这个心态就很对,你来这里就是做学问而已,其他都是不相干的,说到底咱们几个也就是女学生而已,却也没那么严重,明弥还有些聪明,你是学问聪明这些东西就憨憨的,怕你露了憨气给人欺负了罢了。” 明弥这时候看了一眼上官灵韫,如果没有祝翾,她和上官灵韫的关系就平平的,而且因为明绯的事情她也对上官家有些微妙的情绪,一方面上官渡纵了自己亲戚作恶,一方面她曾经的老师上官敏训又铁面无私地帮她主持了正义。 大家又不说话了,等到马车停了,大家下了马车,来京师的几个女学生都申请来的京师大学,京师大学不分男女籍贯,不是她们那种统一择选考入的形式,而是投了文章进来,有人举荐后再进行学力考试,考试通过再放进来。 因为如此,京师大学的学生自然比女学多学多,祝翾一行人进了门,就感觉到了京师大学里的葳蕤之气,来了一个穿着道袍的带着单眼玳瑁框镜片的青年走了过来,他看见了祝翾一行人就带着和善的笑脸走过来问道:“几位是应天女学的师姊吗?” 几个人知道来人是京师大学的学生,就先行了礼,叫了一声:“师兄。” 像他们学生之间第一次见面在不知道对方资历情况下都是互称师兄师姊以示尊敬的。 青年也还了一个礼,将夹在鼻梁上的镜片取下搁在衣襟处,微微眯了一下一只眼睛,说:“诸位师姊不必客气,我是这里的斋长王遇之,元新五年入学。” 于是女学生们便说:“那我们该叫一声师兄的。” 王遇之这才喊了一声:“师妹。” 然后祝翾几个就对王遇之介绍了自己的姓名与年岁,大家也算互相认识了。 期间祝翾一直好奇地打量他那只单边镜片,王遇之注意到了眼前高挑女孩的打量,就取下来给祝翾看,说:“我有只眼睛视力差一点,特意做了一个挂着,刚才出来忘记取下来。” 祝翾被他看破了有些不好意思,王遇之倒是把自己的镜片给祝翾了,说:“你可以看看的。” 祝翾小心接过,问询的眼神看了一眼王遇之,王遇之眼睛虽然有一只视力不太好,但是两只眼睛都是温暖的褐色,看向祝翾的时候全是善意,他对祝翾说:“你试试。” 祝翾就拿起放在自己眼睛上比划了一下,然后忍不住说:“有些晕。” 其他女孩子本来就是活泼的年纪,看王遇之和气,就让她戴上转过来给看看,祝翾就架鼻梁上转了过去,其他女孩见了都觉得好玩,说:“这个打扮还挺特别的。” 祝翾觉得晕,就摘下了,其他女孩问王遇之可不可以试试,王遇之看着她们点了点头,只是说:“你们都长了一双好的眼睛,别久戴。” 然后几个女孩接过镜片互相试着戴了玩,大家都觉得有趣但是都有点晕乎乎的,就很快摘下了,然后还给了王遇之。 谢寄真倒没觉得多新鲜,因为她之前在紫金台常常摆弄这些镜片观测,王遇之的镜片到她手上她一摸就能看出王遇之的眼睛情况了,是轻微的近视。 王遇之重新把镜片别好,然后微笑着对她们说:“师妹们,我带你们在学内逛逛?” 祝翾几个人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在学里走了一圈,路上还遇到了学里其他学生,虽然京师大学男女都收,但是整体还是男人多,看得出来,王遇之在学里待遇很不错,大家看见他都会尊敬地喊一句:“师兄。” 然而路上有个少年看见王遇之就很突兀喊住他:“王三目,你干嘛呢?” 王遇之听到自己的外号就忍不住翻了一下白眼,少年跑了过来,等看见了祝翾几个,就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悄声问:“斋长,她们是谁呀,没见过?” 一面说还一面偷偷打量祝翾几个人,王遇之端着斋长师兄的架子,说:“她们都是应天女学的女学生。” 然后主动先介绍了祝翾一行人给少年,再介绍少年人给女学生们,说:“他叫徐惟,是学里著名的混不吝。” “各位师姊好。”徐惟行礼道,然后忍不住抱怨道:“哪有这么说我的。” 等学里逛得差不多了,王遇之就把人送到了她们歇脚的地方,却没有进去,说:“前面是女学生的院子,我不好进去,你们就住里面,我喊人带你们进去吧。” 正好从院子里出来了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少女,王遇之就喊住她:“晓之!” 少女看见王遇之喊了一句:“从兄。” 她一看见女学生们就知道她们是从应天来的,打量了几眼,说:“和我来吧。” 少女名叫王晓之,是王遇之的从妹,她领着祝翾一行人到了两间屋子前,说:“你们有四个人,我们这两人一间,你们自己分着住吧。” 四个女孩互相看看,然后都纷纷看向了祝翾,祝翾一个头两个大,这……看她干嘛呀? 上官灵韫先说了:“小翾,你和我一起住吧。” 明弥立马说:“她以前和我当过室友的,应该和我住。” 上官灵韫大小姐脾气又上来了,瞪明弥:“你干嘛老霸着祝翾呀?你和她住过,我还没有和她住过呢!你让我一次怎么了?” 谢寄真不说话,看着她们两个人互相吵架,祝翾也闹不明白自己怎么成香饽饽了,她见谢寄真最安静,忍不住问她:“寄真,你要和谁一间?” 她希望谢寄真先在明弥和上官灵韫选一个,然后她就和剩下的那个当室友,这样就没得吵架了,完美。 于是她目光里带着希冀看向谢寄真,希望谢寄真破局。 谁料谢寄真误解了祝翾目光的意思,她直接坦白了:“我和你一间,你觉得怎么样?” “啊?”祝翾惊讶地轻轻叫了一声。 一旁的王晓之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看了一眼祝翾,忍不住说:“你们几个在这演三国呢?” 第127章 【肃然起敬】 “祝翾,你想要和哪个一间?”上官灵韫突然问祝翾。 她这么一问,三个女孩都看了过来,祝翾居然产生了一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她硬着头皮说:“我无所谓的。” 这是她真心话,让她和谁一间都可以。 然而她这种无所谓一下子得罪了三个人,最后王晓之说:“要不,你们还是抓阄吧。” 真是要命,祝翾想不通,为什么大家都更想和她睡一间屋子啊。 最后抓阄结果决定了谢寄真和祝翾一间屋子,剩下的上官灵韫和明弥是一间。 上官灵韫有些不高兴地看了一眼明弥,明弥反而无所谓了,她到底是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看比自己小几岁又心智不太成熟的上官灵韫跟看小孩一样,只是觉得好笑。 然后王晓之见她们处理好了这件事,才正式介绍了自己:“我叫王晓之,我学的是农学,送你们进来的那个三眼是我堂兄王遇之,他学的是物理学。” 祝翾一听就产生了兴趣,问王晓之:“那我们在这里能学什么?” 王晓之看了她一眼就介绍道:“京师大学百学兼修,我学的农学就是研究农作物的栽培、育种与耕作,民以食为天,我学这个就是想更多人吃得上饭。 “当然论种田我这样的是比不上老农的,但是种田大方向上不能只看个人经验,需要实验观察与一颗格物的心,学校给我们农学的提供了庄子做实验田育种观察……” 王晓之一说起自己的专业就滔滔不绝的,大家都听住了,觉得她学的东西很有趣。 然而王晓之说一半才发现自己跑题了,就咳了一声,继续说:“除了农学、你们还可以学经济学、理学、历史学、医学等分类,我们这里分专业不是以科举内容为标准的,但是不代表不教传统学问,只是分类方法不一样。 “比如考科举只是简单按照方向分成明经、明法、明史、明算等几个方向,明经就是研究那几本书的经书要义,明史也不是研究整体的华夏历史,而是要求熟知三史三传的内容……而我们这里的分类学问是以格物为要的前提去研究学问。 “像咱们这种分类的学问就是新学,你们应天女学虽然也教许多分类,但是课程设置还是以传统儒学为本,属于新旧之间的一种教学。” 祝翾听得十分神往,越发觉得京师大学她是来对了。 等收拾好住宿的房间和行李,她们这些从应天来的女学生被喊去拜见了京师大学的祭酒吕嘉尚。 吕祭酒是一个半老形状的小老头,头发半白半黑的,留着胡子,笑眯眯的,笑起来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浑身都泛着“讲究”两个字。 吕嘉尚不仅是祭酒,还是陛下的殿阁大学士,为天子顾问,地位尊崇,这小老头也是新旧兼学的时兴人,所以能来这里做祭酒。 吕嘉尚叫人给四个女孩上了茶水果点,很和蔼地问祝翾她们一路上辛苦不辛苦,到北边习惯不习惯,平日里在学里都学了什么。 四个姑娘见吕祭酒挺和蔼的,就没有很紧张,能说的都说了。 一顿茶下来吕嘉尚就把四个女孩的学问水平与个性了解得差不多了,毕竟平日里他在殿阁上干的就是察言观色的活。 然后他再给四个应天来的姑娘仔细介绍了这里的学问分支,因为之前王晓之已经和她们讲了一遍大概的,吕祭酒又更细致地说了一遍,她们自然也对这里的学问有了一个很基本的认知了。 最后吕嘉尚说:“你们在我们这体验学习一年,可以选一个喜欢的学问主修,到时候在我们这岁考成绩理想的,也算在你们女学成绩的档案里,要是学有余力,有空也可以看看这里别的学问。” 四个女孩都站起身向吕祭酒道谢,然后回去了,吕祭酒留了三天时间让她们考虑在这里一年到底选什么专业作为主修学问。 祝翾想了想,最后把经济类专业定为了主修学问。 谢寄真选了理学,非性理之学的理学,而是探求物质规律的学问,包括了物理、化学等新式学问,谢寄真很喜欢这种研究物质本真状态的学问。 明弥选了法学,上官灵韫选了历史学。 四个女孩要学什么都确认好了就可以正式加入上课了,只是四个人选了四个不同的学问,大家上课自然也不在一处了,彼此之间都有些不习惯,但是也渐渐适应了,并且在这也有了自己的新同学。 …… 顺天与应天的气候大不相同,祝翾常常觉得脸有些干,也觉得这里风更烈些。 祝翾倒没有很多的水土不服,只是不会像以前那样,才到一个新地方早上睡醒的时候还会恍惚觉得自己在旧地方,因为早上一起来,她一呼这里的气就知道不是应天了。 经济类专业那一大堆理论与计算方法,她的同学们早就已经学过了,但是祝翾还不会。 吕祭酒太信任她的学力,竟然没有把她塞到初学的阶段,而是一下子就把她塞了有基础的班上去上课。 祝翾来这选完了课就领了课本被催去上课了,什么准备都没来得及做,结果第一节课就遭到了打击,一天课下来全上得恍恍惚惚的,仿佛在看天书。 别人俱已经会了的,她还一窍不通,可是她到了这个班上,博士教书自然是以原来学生的水平来上课,不可能等她一个人,只会偶尔照顾她多讲一句基础的东西。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的话,那听不懂的只会越来越多,本身她来上这个课就已经落下了初学的基础,课又不等她继续上,那就只会上一节课她落一节进度,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因为祝翾还有岁考要考,岁考自然是和这群已经有了基础的竞争名次。 祝翾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因为无知而跟不上的感觉了,她也不想继续无知下去了。 有时候她也会隐隐后悔来这里了,因为岁考是以名次定优劣的,她如果还在应天女学名次还能保住前三。 而在这里换了对手天生落人一截,一年如果都这么半蒙半猜地学,谁知道最后考成什么鬼样子,这不是影响她小成的总成绩吗? 来顺天就是给自己加学习难度,祝翾忍不住这样想。 但是后悔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祝翾不想浪费很多情绪在这些上面。 她开始硬着头皮听课学习,笔记记得满满的,闲暇时就把上课做了记号没听懂的一个个的尝试去弄懂弄会。 弄不懂的就去问同窗,还不会的就去堵博士问,然而教她的几个博士也是大忙人,人家是户部的官,只是闲暇时轮流过来兼职上课教学生理论基础。 祝翾也不能追到户部去问,大部分时候还是自己去找书对着参照学习。 经过她的努力,上课她渐渐开始从听天书的程度变成了半听天书,然后再到了能听明白一些了,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她上课竟然已经全然能够跟上了,还敢大胆回答问题了。 倘若有什么不懂的,她也敢全拿到课上课间去问。 她好像不知道害羞害怕,敢问敢学敢答,答错了也依然敢回答下一次的问题,祝翾觉得自己回答出现错误是很正常的事情,谁叫她本来就底子就欠缺些呢,没全学会的能一下子全答对才是有鬼了呢。 既然博士们忙,她就得以这种方式给他们刷印象,这样他们才会被迫对自己的薄弱与精通的地方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就能在课间下意识按照她的进度去教导她。 毕竟博士们学生太多,如果不做出头的那个,他们根本不会单独注意到自己,就也不会知道她到底哪里还不会。 祝翾不需要博士们按照自己进度上课教学,但是她得叫博士们知道自己的进度和情况,这样她才能得到更有针对性的课间教导。 祝翾能学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是全然靠脸皮厚就能做到的,在不上课的空隙,为了跟上同学们,她没日没夜地自学补进度,休息的日子她也是找个僻静的地方拿着书本纸笔打发一天,就连做梦嘴里也能冒出几个知识点。 来了顺天两个月,竟然都没出过京师大学一步,全泡在书本里耕耘学问了。 即使如此,祝翾仍然感慨时间不够,她恨不得把一天的日子拉长,这样就有更多时间去学习了。 谢寄真和她一个屋,有时候会被她的梦话给吵醒,祝翾的梦话有时候都会蹦出许多经济类专业的句子出来,每当这个时候谢寄真就忍不住默默起身帮祝翾拉一下被子。 谢寄真虽然比祝翾聪慧些,新学问她摸索上手得也更快,因为她本身在这些方面就有自学的底子,所以谢寄真不需要像祝翾这样要在背后下很多苦功夫。 但是谢寄真还是很佩服祝翾这种向学的执行力与坚定不移。 她虽然自诩聪慧,但是她觉得祝翾这种坚韧的精神才是真正的聪慧,世人常将孩童少年的聪慧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听过就会的理解力挂钩,以为这就是天才。 谢寄真就是这种天才,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但是她有时候去对比一下祝翾,又觉得这没什么值得去自豪的。 祝翾也是聪慧的,她自律、目标明确、有着超过常人的专注力与执行力,对想要达成的目标就能够“不择手段”用尽全力去努力做到,从来不会因为眼前那些困难而去自哀做不到。 论这些,谢寄真自认为她是比不上祝翾的。 祝翾拥有做大事成大业的人才有的成熟心态。 谢寄真知道祝翾好胜,自己从前露出那么多聪慧一直拿第一,学里大多数女孩都渐渐默认了谢寄真的聪敏天赋她们是追不上的,也就渐渐失去了对谢寄真的挑战心态,大家都默认谢寄真考第一理所当然了。 第128章 【寄真发威】 到了顺天,谢寄真总觉得眼皮子老跳,总觉得谢家人迟早又要来恶心自己。 自从谢家出了一个不得了的娘娘,谢家大本营就搬到京师去了,谢家子弟也不是没有在朝做官的。 谢寄真的叔父谢六就在朝做了礼部左侍郎,谢寄真同辈里最出息的堂哥就是谢三郎,是元新十年的二甲第二名。 谢贵妃到底正儿八经与陛下做过夫妻的,子嗣与德行上并没有过错,然而元新帝对着无过的续弦却压着不肯立后,在当时总是说不过去的。 他此举是对蔺家有情了,却对谢家有点无情了,当时老臣也不是没有觉得这样不厚道的。 就连文慧皇后的弟弟蔺玉也说不必为自己姐姐蔺瑾再不立后,谢贵妃到底无过,为了发妻做过了头,也是把蔺家放火架上烤, 然而元新帝还是没立谢贵妃为后,这一事上他对贵妃总归亏欠的,既然亏欠了名分,就要在她母家上补回去。 谢家虽然没有军功,却也因为贵妃得了一个开国郡侯的爵位,又封赏了许多品级高一些的散阶官给谢家那些不会做官的拿俸禄养老。 就连谢寄真那个不成用的爹谢五都得了一个银青光禄大夫的从三品散官做。 正是怕什么来什么,谢寄真来了京师大学的消息谢家人也知道得差不多了,正好谢家老夫人要办寿,就请了这个孙女回去参席。 谢家人不仅给谢寄真送了帖子,连谢寄真那些一起来的同窗都一块请了。 其实谢家人在谢寄真的同窗中只想请个上官灵韫的。 上官灵韫也不用他们家特意请,上官家虽然素来不与谢家来往,但是谢家老夫人办寿,这种来往总是要有的,到底是贵妃的亲母,陛下半个岳母,又是超品的诰命夫人,品级诰命在那,上官家该去的礼总要去的。 但是倘若只请了上官灵韫,落下谢寄真另两个同窗,又怕落下嫌贫爱富的名声,于是对于祝翾与明弥,他们也送了帖子过来。 祝翾收到帖子还有点懵,她和谢家八杆子打不着关系,但是人家来请她,她没有不去的道理,人家能请她就已经是纡尊降贵了,由不得她推三阻四的。 谢寄真看见谢家连祝翾与明弥都被她父亲那边请了,格外头疼,就只能说:“你们到时候跟着我就是了,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为了这个她还特意回了谢家一趟,谢五早续娶了新的夫人,姓白,她那个名义上的后母白夫人是个小官的女儿,哪怕是续弦,落进这家也是高嫁的。 白夫人就是一个传统的旧式女子,她嫁进来之前早就知道谢五的名声,心里早有了底,所以进门之后就在贤名孝名上下功夫,每日早早来伺候谢家老夫人起身梳洗,还供了佛堂,谢家老夫人身子骨一不好,她就斋戒几日各种祷告焚香。 一番功夫做下来个个都知道谢五太太是贤妇孝妇,对谢五也是等自己有了身孕之后,就不管他后院那些莺莺燕燕了。 然而人也是犯贱的,谢五从前不喜范夫人妒忌泼辣,然而白夫人不妒忌且十分恭顺,他又觉得白氏没劲没个性,又怀念起了范夫人的个性与难驯。 横竖白夫人家里也是小官,谢五想着范夫人那样富贵都能和离掉,白夫人也能换掉。 于是和亲娘商量着说白夫人他不喜欢,要换掉,结果谢老夫人横竖不同意,说白夫人挑不出错处来,他对着无错的人反反复复的会坏了谢家的名声。 这番话还是给白夫人知道了,白夫人直接就把这番话给撒了出去,人人都知道谢五嫌弃继室寒微要无过休妻呢。 白夫人又茹素了几天非要进佛堂自省,闹得京师人人都知道白夫人可怜,无过还“自省”,个个都知道谢五是个朝三暮四的东西,谢家还是要脸,只能澄清了都是谣言,说白夫人这样的好媳妇傻子才休呢。 谢五这才知道原来他那个“贤孝双全”的继室也没那么好休,以后更得供着了,比范夫人还棘手,谢家也不是傻子,都知道白夫人都在作秀罢了,但是这样闹下来谁动得了她? 谢寄真到谢家的时候,就看见她那个继母立在大母身后一身素简在给老太太捶肩,把大母一众丫鬟都挤得没位置站了。 谢家老夫人看见谢寄真进来不由撇了一下嘴,说:“你倒是忘本,好歹也姓谢呢,难道跟着你娘去了范家就成了他家的人了?回顺天这么久,到现在才知道登门回家,要不是老婆子我过寿,还请不到你这个大才女呢!” 谢寄真闷闷地喊了一声:“大母。” 就兀自坐下了,谢家老夫人就说:“还有长辈呢,也不知道叫人。” 白夫人便笑着说:“六姑娘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不太认识我也是有的。” 因为谢家老夫人尚在,所以谢五这一辈还没有分家,谢寄真在谢家的族里这一辈里姊妹里行六,一回谢家就变成了“谢六姑娘”。 谢家老夫人就示意谢寄真喊白夫人“母亲”,虽然谢寄真对白夫人没有什么情绪,但是她自己有母亲,对着谢五都懒得喊一声父亲,何况是他后来娶的夫人呢。 谢寄真没叫白夫人,只喊她:“谢五太太。” 白夫人也不在意谢寄真喊自己什么,就笑眯眯应了,然后继续伺候老太太。 谢老太太被白夫人伺候得肉麻,她知道白夫人并不是真心伺候自己,平日里不需要太伺候的时候做两下样子,她捶肩功夫还不如丫鬟呢,谢老太太不稀罕她的伺候。 等谢老太太生病真要媳妇去孝顺的时候,她就躲佛堂里吃素抄经搏个孝顺,谢老太太在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次白夫人“奸滑”。 然而白夫人表面功夫做足了花样,还让人挑不出不是,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小户出来的就是这样,谢老太太在心里腹诽道。 可是面上还要摆出一副慈和的模样,她拉着白夫人的手道:“好孩子,不必伺候我了,坐吧。” 白夫人还诚惶诚恐地推让了几下,才坐在了谢寄真对面,看见谢寄真还露出一丝善意的微笑,谢寄真到底聪慧,在白夫人旧式女子的皮下面终于看到了一丝违和感,她也没在意,她心里已经不当自己是谢家人了,谢家内部怎么唱戏和她也无关了。 谢老夫人对谢寄真教育了两句,看着谢寄真一脸半死不活的模样,就知道她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到心里去,对着谢寄真也是相看两厌,横竖她孙子孙女也多,就打发她出去了,说:“你爹在家呢,你去见见吧。” 谢寄真其实心里不耐烦去看自己的亲爹,自己小时候在家学里被堂兄弟们欺负功课太好,他都不肯为自己站台,还说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一定是在学里淘气才能闹出矛盾来”。 谢七郎、谢八郎和谢九郎那三个混账成日里在学里糊弄先生,不好好做功课,上面功课更好更优秀的谢三郎是哥哥,他们不敢欺负,家长们虽然拿谢三郎和他们对比,但是也不强求他们功课到那个地步。 结果谢寄真三岁入了学堂,小小年纪,功课就比三个堂兄出色,这下找不到理由遮掩了,三个人回去都被父母骂了:“连寄真这么小的女娃娃都比不上,这几年在学里怕是都在发梦吧。” 于是家里人终于有功夫抽查他们功课,一抽查发现他们一窍不通,三个少爷都挨了一顿狠打,理由是居然连才启蒙的谢寄真都比不过。 于是三个人这就把谢寄真给恨上了。 都怪谢寄真来上学,一个丫头片子会点学问就知道显摆,显出了他们的不用功来。三个人都是这样想的。 一开始他们还不敢太怎么欺负谢寄真,只是想要把谢寄真吓住,三个人围在一起商量着说:“她年纪小,又是个小丫头,咱们吓一吓她,吓得她不敢来上学,以后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于是一开始他们三个对谢寄真的针对还只是把她书包藏起来,撕她的课本,在她书里夹毛毛虫,然而这些都没有吓住谢寄真。 谢寄真还跟自己父母告状,范夫人气得不行,结果谢五却说:“男孩子淘气都是有的,你让一让他们就好了,又没打你骂你的。” 他不放在心上,把谢寄真在学堂里的这些事当作是堂兄妹间的顽皮打闹,还觉得谢寄真不够大气。 范夫人跟他吵架,他就说:“小孩子间打打闹闹很正常的事情,为了这点小事,你就要我去找我二哥三哥他们吗?小题大做的,真怕她在学里受伤,就别去家学了,横竖一个小丫头,上学也都是玩玩的。” 几个堂兄弟发现谢寄真背后的五房不给她撑腰,就胆子更大了,开始剪谢寄真头发玩,谢寄真一哭,他们还兴奋,对谢寄真说:“你不想再这样,就别来家学了,以后还是我们的妹妹,你回去就这么和父母哭,说家学不好玩不来了。听见了没有?” 谢寄真顿时不哭了,她睁圆了眼睛说:“不,我就要上学,有本事你们让天底下所有比你们学得好的人都不许学。” 于是三兄弟就找丫鬟骗她去空屋子然后把门锁上,空屋子里黑漆漆一片,谢寄真不怕黑,但是她因为出不去而害怕,然而外面根本没有人来救她出去。 三兄弟锁了谢寄真就忘了及时放她出去,锁她的丫鬟也不敢自作主张放谢寄真出去,谢寄真一消失就是一天一夜。 范夫人看不见女儿急得发疯,打发丈夫去找,结果就看见丈夫在和妾室在寻欢作乐,醉醺醺的,范夫人直接几个狠厉的巴掌下来把谢五打醒了。 第129章 【甲之蜜糖】 在生父那进行了一番虚伪的寒暄,谢寄真终于走出了谢五的屋子,白夫人又带她去见了五房那些弟弟妹妹还有父亲的妾室。 谢寄真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弟弟都是庶出的,在家族里排十一和十三,妹妹是白夫人生的,姊妹里排第九。 谢九娘没见过姐姐,还有些认生地往白夫人身后钻,等知道了这是自己的姐姐,才喊了人。 白夫人也是有女万事足的个性,膝下有个姐儿也是好的,五房不缺儿子,她也不想为了生个嫡子较劲去一味讨好谢五,她又不是不能生,也没有拦着别人生儿子,别人总挑不出她的错处来。 所以一个谢九娘就已经证明了她的生育能力,让她拥有了自己的女儿,白夫人就满足了,不愿意一味强求了。 五房也不是靠子嗣就能站稳脚跟的,十一郎和十三郎的母亲就是例子。 谢寄真也敏锐地发现五房那些妾室大多数面孔她都不认识了,连十一郎和十三郎的母亲也不见了,她很惊讶这件事。 当初范夫人还是谢五太太的时候,十一郎和十三郎的母亲仗着生了儿子多有僭越之举,然而那时候谢五都更偏帮那些对他更服从的妾室故意气范夫人。 十一郎和十三郎的母亲一个是老夫人赏的妾,一个是外面聘的良妾,有子嗣又有地位,还有谢五的情分,现在又来了一个小官之女的白夫人,谢寄真还以为五房会闹成“三足鼎立”的局面呢,没想到这两个爱妾都不见了人影。 谢寄真有些惊讶地看向白夫人,等谢五那些妾都退下了,白夫人才悄悄告诉谢寄真:“十一郎的母亲遭了郎君的厌弃,在我进门前就被送回应天老家的庄子上了。十三郎的母亲因为不听话,被罚了出家修行了。” 谢寄真突然有些感到震悚,当初这两个顶得她母亲天天生闷气的姨娘居然得了这样的下场,谢寄真没有为此感到高兴,虽然她们曾经是她与范夫人的敌人。 谢寄真对谢五的无情有了更深的认知。 谢寄真还以为凭着子嗣与情分,这两位姨娘还能在五房呼风唤雨呢,毕竟白夫人看上去还不如她母亲范夫人这个大妇厉害。 结果她们两个都败在了谢五手上了,原来谢五所谓的“情分”就是纸糊的。 再想想谢五房里那些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新妾,谢寄真心里更加恶心了,她开始厌恶自己身上父系的血脉了,她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无耻的父亲! 白夫人也是因为这两个妾的下场歇了拼子嗣的心思,她的家世地位,谢五不喜欢了,就能被赶出去,生十个儿子也没有用。 何况这一大家子人口多、乱七八糟的烂事也多,没见谢大太太的府就已经把墙围死起来了,不与这边常常往来了吗? 生了儿子也未必能保证他的以后呢,白夫人只想得过且过地活下去。 离开了五房,谢寄真又去见了谢大太太霍夫人,这是她回谢家必须得去拜见的人物,因为她是贵妃的表姐,也算是谢家真正的靠山。 谢家老夫人和谢家大太太都姓霍,老夫人与大太太本来就是姑侄的关系,现在又是婆媳,本该亲如母女的。 谢大当初因为有个做贵妃的妹妹被封了庐州侯,霍夫人成为了庐州郡夫人,一家子住了御赐的侯府,就在谢家隔壁,为了表示没分家,谢大家的府与谢府院墙上开了一道门,表示还是一家子。 可是谢大一死,成了寡妇的庐州郡夫人却将那道门堵死了,表示不与谢家其他人常常来往了。 霍老夫人气得半死,却拿她没奈何,因为霍夫人的亲弟弟是如今如日中天的信远侯霍几道。 谢贵妃当初能被陛下娶为续弦,也是因为她还有个厉害舅舅霍兆,霍兆也是凌霄三十臣前几个之一。 霍兆当时唯一的女儿谢大太太已经成为了谢家妇,谢贵妃就成了他最亲近的未嫁女后辈。 谢贵妃因为家世清贵又因为舅舅的关系,最后才得以嫁给陛下。 霍兆作为开国重臣后来被封了信国公的爵位,在元新二年因旧伤而死,被追封为幽州王。 霍几道不是霍兆的嫡长子,没有得到信国公的爵位,但是却因为军功在元新四年被封了信远侯,自此霍家一公一侯,与蔺家门楣旗鼓相当。 霍几道现在还年轻,前不久又北征北墨立了大功,据说陛下可能要继续加封他为国公。 谢家作为贵妃的娘家虽然荣华至极了,但是谢家出的实职官都是文官,有武勋的霍家才是他们的真靠山,只有霍家还不够,他们后来又与同样年轻还能建功立业的建章侯陈文谋结了亲,这些都是为了加大贵妃一派的筹码。 霍夫人虽然姓霍,却懒得搅进这些权力的游戏里去,于是封了墙不与谢家主院常常打交道,与她那位如日中天的亲弟弟霍几道据说关系也不太好,一见面就吵架。 虽然院墙已经封了,但是谢寄真没有不去拜见大伯母的道理,就只好从谢家大门绕出去从卢州侯府正门去叫门拜见。 她以为霍夫人不会见自己的,自己只要在门口表个态表示拜见过了就行,没想到霍夫人却真的喊她进门了。 谢寄真进了门,看见了霍夫人一身缁衣,头发上只戴了一个白玉冠,端正又严肃地坐着。 “大伯母。”谢寄真行了礼,等霍夫人抬手喊她坐下才真正坐下。 霍夫人细细打量了谢寄真,说:“寄真又长高了些。” 然后她细细问了谢寄真几时到的北边,又问她这几年都学了哪些学问,还问了她范夫人如今过得如何。 谢寄真一一交代了,对于范夫人只是说:“家母如今在苏州打理家业,身体健康。” 霍夫人听完就点了点头道:“你母亲是妯娌里我比较喜欢的,她和离回去也是有了好日子了。” 谢寄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喝茶,霍夫人又说:“你们母女如今离了隔壁越过越好,我心里也是为你高兴的,你来了顺天不来看我,我也不怪你。” 谢寄真立马放下茶诚惶诚恐,霍夫人却是一脸平淡,说:“你也不必离我太近,你如果常常来看我,自然就要常常去隔壁了,我知道你的为难。” 霍夫人当初是谢寄真在谢家难得的公道长辈,霍夫人也很喜欢小时候的谢寄真,只是谢寄真离开了谢家之后这些关系就淡了。 在霍夫人这用了一道茶,霍夫人还想留谢寄真一顿饭,但是谢寄真说还要去学里,霍夫人就作罢了,笑着打发她离开了。 …… 祝翾接了谢家的帖子之后,就也没太把这种事情太放在心上,仍然是埋头做自己的学问。 京师大学她发现还是学历史学和法学的最多,因为这两个学问在科举一事上最有退路,学经济类的就不多了,这是新的体系学问。 几个博士之间都有各自的派别与观点,按照现在当世的经济状况,博士们都根据自己的数据与猜想有自己的假说,祝翾作为学生不能验证谁的假说更有道理,只能一起学了都记下来。 个个都是大家,都有自己的观点与方法,有一些互相有共通之处,有些甚至互相矛盾,这就是学一个新生的学问最头疼的地方。 就相当于在百家争鸣的时代,一个人同时做了百家的学生一样,各个学说之间总有一些互相鄙夷矛盾的地方,可是祝翾作为什么都学的学生只能全记下来一起学。 谢寄真理学那里还好一点,虽然不同派别的博士之间也有自己的格物假说,但是都要经过实验和推演去验证,谢寄真每日都在格物去验证谁是真理。 而经济类专业上的假说都是按照当世的理想状态去提出的假说,很难去真正验证对错。 班上学经济类的也就三十几个人,只是学法学和历史学的零头,就这么点人居然还根据不同博士的学说分了几个派别,祝翾是罕见的先全盘接收下来不去站派别的学生。 虽然这样学脑子有时候也会打架,但是真理这东西不是靠站队站出来的,祝翾觉得博士们都挺有智慧,只是观点不同罢了。 祝翾的想法极其朴素,管你什么派别什么假说,只要有道理先学了再说,她很感谢自己这种兼学的心态,因为她是真的可以在学习新学问的过程里得到真正的乐趣。 用明弥的话说,她是学得“乐而忘京”了。 她们来了顺天,顺天府是什么地方,京师,天子脚下。 结果祝翾这么爱玩的人居然被新学问迷得连顺天都懒得出去逛一逛了,好像她的书里有什么宝藏一样,成日里翻着学与记,学到兴致处还能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来。 “咱们来顺天干嘛来了?”明弥在旁边看得肉麻,她没有祝翾接触新学问的困境,女学也教法学法说,她本来就有底子,虽然内容重点不一样,但是调整几天就能够适应了。 “来学新东西啊。”祝翾理所当然地说。 “真是油盐不进呐。”明弥忍不住说。 然后她指了指天对祝翾说:“这里可是顺天府,是京师,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你来了这就知道看书吗?就不想着离开京师大学去外面玩玩看看?” “我们来这里只有一年,没有意外的话,这辈子都不会再来北边了。” “啊!”祝翾站了起来,明弥吓了一跳,祝翾拉着明弥说:“怎么只有一年,太可惜了,我好多还来不及学呢!” 说着她抱着书又开始往书楼的方向跑去了,明弥看着她背影目瞪口呆。 祝翾天天往书楼跑去学习抄书,经常学到忘我,学到书楼要关门了还沉浸在书里,每次都是被扫洒的宫人提醒才知道天黑了该离开了。 第130章 【君子好逑】 “小翾也是长大了呢。”明弥忽然从亭内打开窗。 祝翾没提防亭子里还有一个人,她有点被吓了一下,等发现是明弥,她才有了几分尴尬和恼怒的情绪:“你刚才都偷听到了?” 明弥站起身从亭子内拐出来,说:“我可没有偷听,我一直在这里坐着的,只是把窗户掩上了,你们俩说话的时候以为这里没人罢了,你们说这些,我也不好突然把窗子打开。” 祝翾走进亭子里坐下,看着明弥,明弥微微笑了一下,浅色的眼睛仿佛有种洞悉人心的魔力,她盯着祝翾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家看上你,你恼什么,只能说明他挺有眼光的。” 祝翾看了她一眼,坐下,面无表情地说:“我恼了吗?” “你没有恼?”明弥抿着嘴笑,说:“你又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了,之前在南直隶也不是没有人喜欢你。” 祝翾缓慢地眨起眼皮,说:“之前没有那么多,也没人会明说,因为我还是个情窦未开的孩子,大家都有分寸的。 “可是没想到,现在一下子就有人说破了这种事,还有人真的给我塞信了。我觉得……他们开始觉得我是个情窦已开的女子了。” 祝翾低下头叹了一口气,说:“我小时候很想长大,可是现在也有点觉得长大不太好了,他们透过这个快要长大的我看到的是什么呢?以前我没长大,别人看我只是祝翾,现在好多人更愿意看我了,我却觉得他们看的不是祝翾……” 明弥挨着她坐下,问她:“那你觉得是什么?” 祝翾想了一会,说:“就像进入了繁育年纪的鸟群,雄鸟到了求偶的季节,开始在鸟群里四处去探找那个适合自己的雌鸟,我就是那个雌鸟……好像很受欢迎,可是我觉得他们看的不是我,只是一个漂亮的叫做祝翾的女孩……” 说到一半,祝翾摸了摸自己的脸,很真诚地问明弥:“我应该是算漂亮的吧?” 明弥忍不住被祝翾逗笑了,她说:“你当然漂亮啊。” 祝翾就继续说:“对,我就觉得他们的喜欢不是因为喜欢我这个具体的人,他们在看我,也不是在看我,就是一个求偶期的雄鸟在到处挑雌鸟,然后看上了我。 “因为我看上去漂亮、聪明还有点个性,正好就符合了他们的喜好,他们透过我看的只是这样一个女子的外壳。” 明弥沉默了,她也有这种感觉,但是她不知道如何去清晰表达,祝翾又说:“可是我明明知道,也有点懊恼的,可是有时候却也会因为这种喜欢而忍不住沾沾自喜和骄傲……” 明弥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这很正常啊,受欢迎、被人喜欢,总是会忍不住高兴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只是怕我会因为这种虚荣的骄傲而忍不住去迎合,我怕我会分开心神去为这些觉得很了不起,我害怕我迷失在这种甜蜜的语言里……”祝翾忍不住说。 明弥不说话了,她比祝翾更早发育长大,样貌又带了几分异域的风情,祝翾所遭遇的那种微妙的不舒服对于她来说还是很轻的。 祝翾因为生了一张很“正”的漂亮风格的脸,又因为高挑的身形和过人耀眼的才华,爱慕她的人在她身上投注的爱意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彼其之子美如玉”…… 祝翾在别人眼里是淑女、硕人、洛神,他们的爱慕自然大多都是充满尊重的,他们将诗文里那种个性美人的形象投射给祝翾,祝翾却也能感到微妙的不舒服。 而明弥呢,是孤女,又生了一张带了几分妩媚的脸颊,她的身体也发育得很好,她的神秘与危险性却带了几分致命的魔力,学内追求明弥的男子尚且温情脉脉。 但是明弥有时候孤身走在巷子里,她就能在一些路过看她的男人的眼里看到那种最原始的探寻。 他们会被明弥惊艳,然后目光停留在明弥浅色的眼睛上和腰肢和胸脯上。 其实学内那些看似君子的男学生的眼神仔细看也有几分原始,只是他们的四书五经、他们的礼义廉耻教他们包裹住自己的冒犯,明弥女学生的身份让他们知道要尊重她。 倘若明弥只是个孤女,又生了这样一张脸,他们在她面前一定不会这样。 明弥渐渐懂了明绯让自己一定要考女学的苦心,她这样的孤女落在外面长大了只会遭遇更多更原始的打量。 就像她还小的时候在巷子里被那几个男人追赶,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只是因为她是一个花魁的妹妹,所以他们在没看清自己的情况下就可以直接喊自己“小娼妇”。 明弥在那之前说自己不畏惧什么人言可畏,等这个词因为明绯泼在她身上了,她才知道痛。 明绯告诉她,大多数男人眼里只有两种女人,一种是娼妇、一种是淑女,在淑女面前他们会披上人皮,在娼妇面前就会撕掉自己的人皮。 明绯还告诉明弥,她曾经的恩客里也不是没有那种德高望重的大士大儒,到了她跟前那个模样其实也和畜牲没有区别。 明弥小时候不懂,随着她长大了,她通过不同人的眼神与爱慕渐渐明白了。 祝翾倒是比她更敏锐,祝翾所遇到的都是善意的、带着尊重的爱慕,她却也为此感受到了一种困惑与懊恼。 两个女孩都没有办法彻底说清楚自己的心绪,只能安静地坐着,最后祝翾说:“不管了,反正我也不喜欢他们,我干嘛要为他们浪费时间呢?” …… 等天气渐渐开始热了起来,祝翾才开始感觉到顺天的好了,刚来的时候是干,但是到了快入夏的时候倒是气候宜人的。 谢家的霍老夫人的大寿日子也正式来临了,祝翾到底是正式接到帖子的人,总要准备一番去谢家。 谢寄真为了祝翾和明弥去了谢家不被人小瞧,还特意为她们俩各自裁了一身衣裳。 祝翾上身是丁香底纹的葡萄青对襟短衫,下身是荼白的百褶裙,腰间束着宫绦,衣裳上的纹样都是这几年顺天时兴的。 祝翾没有许多簪环珠宝,她只有学里的发的珍珠发带,还有几支钗,上官灵韫怕她们露怯,还从自己首饰盒里借了两样给祝翾上头。 祝翾就觉得太隆重了,她觉得自己上门穿学里发的女服就很体面了,到时候好好将头发梳好簪两朵花就不错了。 谢寄真却说:“先敬罗衣后敬人,你可以穿得低调,但是不可以素简。学里的衣裳虽然料子不错,可是你穿了去,人家就知道那是你最好的衣裳,到时候总有轻狂看不上的。” 祝翾就说:“那确实是我最好的衣裳,我家里也没有瞒人,都知道我就是个农家小户出身的,非要在我穿着上去比体面那确实没什么好比的,我这样的身世也不可能金玉一身的。” 谢寄真就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大家也知道你不富贵,可是出门交际就是要穿新衣服的。我们家那样的,又是那样的日子,上门的宾客都是默认穿新衣裳的,谁穿了旧衣裳去,当面不说什么,背后总要说寒酸的。你是因为我才被弄去这场合的,我不能叫你因为我被人背后嘲笑。” 祝翾这才知道了贵族阶级过的具体是什么日子,谢家那个圈层,出门交际穿旧衣裳就是失礼了,正经日子女眷能换几身衣裳。 宫里就不用说了,皇帝和娘娘的衣裳按理说都不会再穿第二回了,只是现在宫里还是素简的,没有严格遵守这些规矩。 只是愿意穿旧衣裳而已,元新帝和长公主就已经被夸了“简朴”。 祝翾顿时就觉得很割裂,祝翾小时候就没有过新衣裳,她能穿的全是旧衣裳,第一件新衣裳还是因为上学才有的。 她本来以为女学为自己置办四时衣物已经很夸张了,没想到更上的阶级过的日子更夸张。 而在芦苇乡,祝翾这种虽然穿旧衣服但是不打补丁的已经是很体面的了,最穷的人家孩子生多了旧衣服都可能不够分,只能今儿你穿了出门,明儿我穿了出门,一套衣服两个人合着穿。 都说贵族有一堆礼节的,原来这些礼节也是钱堆出来的,寒微小民想学,没那些钱财也学不会,然后贵族就说“庶民无礼”。 上层的人先用钱与权为台阶构建了所谓的礼,庶民没有钱权自然就只能“失礼”了。 祝翾虽然按照谢寄真的善意穿了她给的新衣裳打扮了一番,心里却不以为自己之前想穿女学的衣裳去是一种失礼,拿自己最能拿得出的衣服上身做客为什么要被人嘲笑呢? 谢家人的府邸占了快有一条街,这条街也有个很有典故的名字——乌衣巷。 谢家主家两府就巍巍赫赫地屹立在乌衣巷里,祝翾还没进乌衣巷就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宾客盈门”。 她坐了谢寄真的马车,在车内还没到乌衣巷,前面就堵住了,祝翾在马车内撩起帘子,远远地只看见“乌衣巷”的牌匾,合着她们还没有进乌衣巷,然而前面的车与轿子就已经塞满了。 为了怕在大好的日子发生踩踏事故,街的两端还特意派了御林军巡逻维持车马顺序,御林军都能来,这排面当真是皇恩浩荡。 祝翾将头伸回马车内,然后感受着车马缓缓地向前走动,然后掏出书来看,走了大概有一会功夫,祝翾书也看了十几页了,再探出头去看,发现还没到谢家门口呢,但是乌衣巷的牌匾已经在脑后了,好歹是进了街了。 饶是觉得自己已经见过世面的祝翾还是为这排场给惊讶到了,她觉得自己又有点是乡巴佬了。 第131章 【钟鸣鼎食】 从乌衣巷到谢家的大门,又有了一段距离,终于到了谢宅门口,三个姑娘依次从马车上扶着接引的婆子的手下了马车。 上官灵韫不与她们三个共用一套车,她是和自己大母周老夫人一起坐车来的。 等下了车,祝翾跟着谢寄真将帖子送上,又将自己带来的礼物放在谢家下人的盘子上。 霍老夫人过寿,上门总要送寿礼的,谢寄真体贴同窗早为祝翾和明弥一起准备了礼品,但是祝翾也不能什么都叫谢寄真帮自己做。 她也知道自己没钱,置办什么名贵物品在谢家眼里也是不值得一提的,人家也知道自己底细,实在不必打肿脸充胖子,于是祝翾就写了一幅字送了过来,聊表心意。 这几年她书法功底越来越好了,在南直隶的时候还有人想求自己的字回去拿去练帖呢,祝翾觉得自己精心写一幅字算是最拿得出的东西了。 送完礼,祝翾就跟着谢寄真的脚步随着指引的仆人入内,谢家几道大门都开了,祝翾她们是从侧门进去的。 经过正中的主厅时,主厅的门洞开,放满了宾客的礼品,祝翾从厅堂走廊侧目看了一眼,就看见里面的人鱼跃而入,一个管事的站在厅下在报礼单,下面一排人坐着在记谁家来了多少礼。 “郑国公府——寿山石摆件一对、和田玉如意一柄、长生智慧金身佛一尊、象牙雕香具一套……” “信国公府——春和景明象牙牡丹盆景一件、绥山福永芙蓉玉树盆景一件、上等沉香四盒……” 祝翾听着里面高声唱礼,看着仆从们端着礼一排排在下面登记摆放,不由看住了,谢寄真偷偷拉了拉她的袖子,祝翾就知道自己不能久看了,再看下去就是失礼了,就低着头跟着谢寄真走了。 心里却在计算这贵族之间人情往来开支也太大了,像谢家人口多,日常婚丧嫁娶和逢年节寿的事情也多,那要是个个都这样大手笔送礼,这哪里送得起? 祝翾回忆着唱礼的什么象牙什么玉,越发觉得自己的礼简单了,看见前面仆从距离远,就靠近谢寄真问她:“像你们家这样来礼一家开销我觉得都有上千两开外了,这送下来岂不是要送亏空了?” 谢寄真就拉着她的手悄悄说:“谁能个个这样的排场,郑国公、信国公家都是武勋,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本身在打天下过程中就占了不少财物宝器,他们立功了陛下赏赐起来又大手笔,他们送这些是送得起的,而且也不是每次都这么个送法。” 然后她又压低声音好心告诉祝翾:“我大母今年是六十整寿,我那个表舅霍几道前不久又在北边立下了大功,都说要封国公呢,这才有这样的排面。 “顶级武勋也就那么几家能这样来礼,大部分有个意思就行了,不少大臣还只靠俸禄过日子呢,总不能来个人情就叫人家倾家荡产的道理,这些清贵的写个字画就是意思到了。” 祝翾听完点点头,拉着明弥和谢寄真继续往里面走,霍老夫人的席坐得里三圈外三圈的,祝翾的位次很靠后,谢寄真作为老夫人孙女本该坐里面去的,但是她照顾自己两个同窗,就陪着祝翾她们在末次坐了。 前面花团锦簇地已经来了一堆夫人小姐,祝翾和明弥脸生,于是谢寄真作为主人对好奇过来打量的夫人闺秀承担了介绍祝翾与明弥的任务。 大部分一开始听祝翾与明弥是女学生的还好奇一下,结果谢寄真并不交代祝翾与明弥家里是做什么的,人家就知道了祝翾二人的底细,心想必然是家里没什么营生的人家。 哪怕家里有个县令,不是直系的亲戚当,也能有个“某县县令之侄”的头衔,连这个都拿不出,可见这两个女学生家里家族几圈都扒拉不出一个有出息的人物。 于是大部分人只是上前问好之后就失去了继续深谈的兴趣,少数几个会细细打量一番祝翾和明弥的脸颊,然后感慨一句:“女学生啊,真是好运道。” 什么好运道?不过是感慨祝翾与明弥小户出身的,靠着一个女学生身份居然能进这样的场合见世面,京师那么多贵人也不是个个有面子能来霍老夫人的寿宴的呢。 祝翾感受着这些贵族夫人与小姐的打量,她们都带着看起来和煦的笑容,可是都笑不达眼,看向祝翾与明弥的时候就犹如看向两个外来客一样,眼里是好奇又带了几分自以为遮掩了实际非常直白的傲慢。 “真是个好孩子。”有几个看见祝翾生得美貌扎眼,还上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然后说:“好孩子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年纪小一些的小姐倒不像这些夫人一样看人,有一些看她们眼底只是透着好奇,几个与祝翾年纪相仿的小娘子就忍不住搭话问祝翾:“女学好玩吗?” “像你这样的在女学都学些什么?” 女孩子们年纪相仿,坐在谢寄真她们那边搭话,对女学的事物问东问西的,什么都很好奇,祝翾见她们没有恶意,就大概说了一些。 然后闺秀们就惊讶地掩住嘴,一个说:“要学这么多东西啊,比我哥哥在学里还苦呢!” 另一个不无遗憾的说:“当年我也想考的,我家里舍不得我去,后来京里也有女学,但是也没去。” 第三个人说:“还好没去,你没听到吗,什么都要学!” 另外几个感兴趣的却是另外几样事情,她们围着祝翾问:“你说你们有外课,外面国子监的人也能上,那你岂不是见过蔺九如了?” 一说到“蔺九如”这个名字,闺秀们都害羞地看向她笑,祝翾一头雾水:“蔺九如是谁?” 谢寄真就说:“就是郑国公的世子蔺回。” 祝翾就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然后说:“是见过的。” 闺秀们就很激动地轻声“呀”了一声,都用“你好幸运”的眼神看祝翾,然后一个胆子大的问祝翾:“蔺九如私下人好吗?” 祝翾和蔺回没几次见面,就诚实地摇头说:“我不太清楚,我与蔺世子没多少来往。” “哎。”一个女孩子唉声叹气,然后说:“也是,你到底是女学的,怎么可能与蔺九如有很多来往呢?” 然后她偷偷觑了一眼祝翾的脸,心里又突然觉得庆幸。 然后几个女孩子就对祝翾和明弥失去了兴致,开始拉着谢寄真聊天了,她们拉着谢寄真开始聊什么脂粉哪个铺子的最香最匀,又聊谁家铺子打的首饰最好看最新式,叽叽喳喳的。 祝翾插不进去她们的话题,她觉得自己与这群不识人间疾苦的女孩子之间有一层壁障,人家轻而易举地用自己的生活为话题就能把祝翾这种乡下来的人把她们隔开。 她们不用特意排挤她,只是说自己这个阶级的生活就能立刻与祝翾划分开差距,提醒着祝翾虽然穿了谢寄真请人裁的时兴新衣裳来这里了,却还是和她们不一样。 祝翾也不想参与进去和她们一样,就安静地当壁花喝茶坐着。 然而谢寄真也不耐烦这几个叽叽喳喳的闺秀,就随便扯了几句,然后依旧照顾祝翾聊天,故意问祝翾一些学问上的事情,几个闺秀也在这里坐得没意思了,就走了。 等她们都走了,谢寄真才觉得清静了些,忍不住对祝翾说:“她们天天关心的就是这样,还有蔺回了。” “为什么要关心蔺回?”祝翾不解。 谢寄真就笑,说:“他那样的身世,又有那样的容貌,还有那样的进取之心与才华,又年轻,几乎在金龟婿三个字上找不到短板。” 祝翾懂了,觉得没意思,“哦”了一声,她这才有点后知后觉地品出那几个女孩子眼底里的“你好幸运”的兴味是什么了。 合着她们是觉得自己上学幸运的地方是在于能随便看见外面的男子,居然还能瞧见接触蔺回这样的芝兰玉树的人物。 祝翾刚才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几个女孩是感慨她上学了能和国子监的人一样上外课这件事幸运呢…… 等这边女眷渐渐到齐了,坐在上面宝座上的霍老夫人终于露面了,祝翾离得远,也看不清这位天子半个岳母的真容。 她只看见霍老夫人一身穿戴整齐的诰命衣裳,梳着山松特髻,戴着八翟珠翠庆云冠,真红大袖衫,外面罩着深青色的褙子和霞帔,坠着垂珠,身上玉带、坠子、象牙笏一样不少,都是一品诰命规制的礼服。 衣服里里外外就有十几层,头上的冠也分量不轻,祝翾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这诰命夫人也得有点力气的人才能当,换那种文弱的,这身装扮上身,估计站一会就弱不胜风了。 霍老夫人倒是有两把子力气,六十岁的人了,常年养尊处优的,这身行头出场还不用丫鬟搀扶,自己就徐徐走了出来,缓缓端正地坐下。 她一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上菜的就一一上来了,祝翾吃果点都快吃得半饱了,见菜终于上来了,就有些好奇谢家能弄出什么样的珍馐来。 先上的依旧是开胃的糕点,祝翾想去夹酥油泡螺吃,还没动筷子,后面侍宴的下人就很有眼色地伸手帮她夹了,祝翾吓了一跳,她都没发现后面还有布菜的人。 这身后像影子一样的布菜的人格外懂事,祝翾眼睛在哪道菜上停留久了,人家就出手效劳了,祝翾杯中果饮空了,就帮她倒,一路吃下来,祝翾完全没怎么亲自动过手。 祝翾觉得再这么吃下去,都要把她吃腐败了,“饭来张口”四个字原来就是这样的,享受是很享受,就是说不出的别扭。 第132章 【云心无我】 祝翾低垂着头,听着宫里的人在报礼单。 “无量福德玉佛一尊,妙光普照玉佛一尊,大通智慧玉佛一尊,日月灯明玉佛一尊……以上各式玉佛八尊。” “绮日东升紫檀红玛瑙如意一柄,朝霞霁影紫檀红玉如意一柄……以上各式如意共九柄。” “鹤龄常柏上等沉香一盒,乔木玉枝上等檀香一盒……以上各式香饼共二十盒。” “福寿齐天玉桃一对……各式玉摆件共二十八件。”1 “南洋金珠一匣、南洋白珠一匣、黑珍珠一匣……各式珍珠共八匣。” “各色宝石两匣,头面六副……各式首饰共四十八件。” “上好贡锦二十匹,上好贡罗二十匹……” …… 宫人拿着从宫里拿出来的长长礼单一项又一项地往下报,这些东西不仅有贵妃置办进去的,也有元新帝添置进去的单子,毕竟霍老夫人算元新帝唯一的长辈了,到底是做过正儿八经岳母的人物,所以才会这样丰盛,端着礼品的女官与中人徐徐将东西放好。 祝翾听得腰都快麻了,才终于听到一句:“各式寿礼已清点完毕。” 为首的女官静静地上前要扶着霍老夫人起身,霍老夫人却伏地不起,叩恩道:“谢陛下与贵妃恩德,臣妇沐浴圣恩,必敬慎恭谨。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陛下万岁,娘娘千岁。”众人一起说。 然后霍老夫人才正式被女官扶起,她起了,众人都一起站了起来,宴席于是继续。 霍老夫人脸上溢着淡淡的笑容,她的女儿给她带来这样的风光叫她非常受用,她于是请身边丫鬟拿了几个托盘上来,上面都放着各式金瓜子、金花生。 然后霍老夫人扫了一眼宫里的来人,说:“诸位内贵人不嫌弃的话,就留下吃老婆子的宴吧。” 她这么一说,身后丫鬟很自觉地端着托盘上前,宫中来的宦官女官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当这个差就是为了这赏钱来的。 霍老夫人说留他们吃宴只是客套话,各位宫人也不可能真留下吃宴,他们都赶着回去交差,于是领了丰厚的赏钱对霍老夫人说了吉祥话就又施施然走了。 等宫里的人都走了,宴席更加热闹了,宾客们对谢家的恩宠待遇有了更深的认识,不少夫人都上前去霍老夫人跟前祝寿,模样都真诚了不少。 霍老夫人年纪大了,人家给她祝酒,她也没办法全喝下,儿媳妇的作用就来了。 夫人们一过来敬酒,霍老夫人穿着诰命服的儿媳们就起身帮忙挡酒喝酒,谢五太太白氏喝得最多,孝道最齐全,这个时候她不好好表现,怎么能体现她贤妇孝妇的齐全呢? 好在白夫人家里原来是戍边的武官,自小在边塞烧刀子当水喝,谢二太太谢三太太也想表现一番孝顺,然而做孝媳也要几斤酒量的底子的。 她们几个酒量都不胜白夫人,虽然只是果酒也怕喝醉了出丑不体面,就败了下风,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五太太白夫人表现了。 然而霍老夫人名正言顺的嫡媳谢大太太霍夫人却静静坐在一旁吃菜,中间没有起身为自己姑母兼婆母挡一次酒,屁股都没离过椅子。 也有几个不识好歹的夫人想要去敬卢州郡夫人霍夫人的酒,霍夫人眼光一扫,那几个人就自己退下了,她和弟弟霍几道都生了一双威严的凤目,霍几道因为杀人的威风和这双眼睛连北边蛮族都怕他,那边的人都说霍几道是玉面阎罗。 然而霍夫人在人前都不愿意与霍老夫人演一下婆媳情深和姑侄和睦,就这么八风不动地坐着。 霍老夫人心里也生气,觉得霍夫人在大好的日子下自己的脸面,于是看着“虚情假意”的白夫人都顺眼了许多,虽然白氏做作,但是人家面子功夫做得好啊。 当着众人的面,霍老夫人拉着白夫人的手说:“我这个儿媳妇贤惠实在,你们莫要再灌酒欺负她了,她就像我女儿一样。” 白夫人立马肉麻地捏着霍老夫人的手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娘~” 仿佛真是霍老夫人的亲女儿一样,霍老夫人做戏地看着白夫人笑,谁看了不说一句婆媳一家亲。 白夫人的亲娘也来了,娘家老太太坐在下边瞧见自己女儿和她婆婆这样做作,还怀疑地揉了揉眼睛,她亲女儿在家都没这么肉麻做作地撒娇过。 娘家老太太坐着想了一阵,顿时有些心酸,豪门媳妇可不是得这么撒娇扮痴、彩衣娱亲吗? 老太太坐着为女儿忍不住觉得心酸,早知道如此就在戍边的时候早早给她挑个当军官的汉子嫁了,省得留回了京师结果被她爹嫁给这花花谢五当续弦。 然而娘家老太太的不平也只有一阵,她一回想起刚才宫里陛下与娘娘的礼单,就知道谢家荣华至极,又在心底自我宽慰:哪有什么好事都占了的道理,也不怕折福,甘蔗没有两头甜,吃点委屈才能享更远的福气。 这样一想,娘家老太太心气又顺了,也跟着宾客们笑眯眯看自己女儿白夫人和婆母和和气气的模样。 上面的肉麻戏祝翾看不清,也懒得看,她的角度看过去就是一堆金玉满头的夫人在那敬酒,头上的宝石迎着日光闪得她眼珠子都要流眼泪了。 于是祝翾就不看了,菜也吃得半饱了,就抓了一把松子,自己剥着打发时间玩,一边剥着松子仁一边在脑子里心算一道算术题。 她脑子里算的是她从谢寄真那看来的题,说是算术实际是天文历法题,推算某年日食具体时间,祝翾一边在脑子里推演,一边手上松子仁剥得飞起。 “姑娘!姑娘!”旁边的侍从喊她,祝翾被喊回了神,侍从凑过来说:“我来吧,伤了姑娘的甲就不好了。” 祝翾实在是受不惯这种饭来张口的感觉了,她已经剥了一碟子松子仁了,然后直接对着仆从张开手指说:“我不留甲。” 侍从看见她的手也愣住了,祝翾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好看是好看,但不像姑娘的手。 侍从所见过的大部分姑娘家的手都是仿如削葱的,会稍微留一点甲,然而祝翾的手指光秃秃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 对面几个闺秀看着祝翾这个模样都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偷偷笑她村气,祝翾刚才在她们视角里就是一边直着眼神发呆一边疯狂剥松子壳的模样,谁家上门做客这个呆模样。 祝翾也剥累了,接过帕子擦了一下手,又开始一粒一粒地把松子仁送进嘴里吃了,要不是注意场合,祝翾真想一把直接倒进嘴里嚼,不然她废这老大劲剥了一堆干嘛呢。 但是她坐在谢寄真旁边,不想丢她的脸,就稍微装了一点。 几丝笑声从隔壁传来,祝翾没在意她们在笑谁,心算不出答案,就扭头问谢寄真:“到底是多少?” 谢寄真不明所以看向她,祝翾就把题目念出来,谢寄真就笑着说:“你来这还想这个呢。” “无聊嘛。” 谢寄真也很认同,点头说:“是很无聊,连累你了。” 然后她们拉着明弥坐在一起偷偷分析历法演算的过程,祝翾渐渐听懂了谢寄真的思路,不由感慨道:“寄真,你脑子怎么长的,好聪明,什么都会,原来是这么推演下来的。” 明弥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祝翾,眼神里是无言的震惊——“你就听懂了?” 谢寄真就说:“你难道不聪明?” “我实事求是,聪明我是赶不上你的,在你跟前只会下苦功,要是你也学我一样愿意刻苦些,我心里也没底怎么赶得上你呢?”祝翾诚实地告诉她。 谢寄真就不服气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少想着赶上我。” “就想。”祝翾也不服气。 明弥在旁边撑着头不说话了,觉得和两个聪明的没话讲,祝翾还问她:“明弥,你怎么不愿意讲话呀?” 明弥瞥了她一眼,说:“脑壳子疼。” “为什么?” “听天文历法课听的。” 祝翾闭嘴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明弥,眼睛里还有几丝笑意。 果然一道历法题很打发时间,她们聊完了,饭后糕点和水果都已经上来了,霍老夫人开始点戏了,她点了几折子戏,又让下面几个客人点了。 点的全是团圆戏、福寿戏,咿咿呀呀的听得祝翾就很无聊。 祝翾更喜欢听打打杀杀的戏,虽然这个戏班子档次应该比她童年时听的四喜班子要高很多,唱腔也好听,可是祝翾还是觉得记忆里那一场复兴王的戏最好。 到听戏的功夫了,就有客人开始陆陆续续离席去客人家更衣了,祝翾也有点想了,就起身打算去,谢寄真有点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问:“你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多大了还结伴?”祝翾摆了摆手,她也想出去松快一下,在这里就是吃喝看戏也比上课还累些,一言一行全是人情世故,祝翾不愿意应酬了。 于是谢家的丫鬟领着她去,到了地方就指着说:“姑娘你进去更衣就行了。” 然后祝翾一进去就看见了八个丫鬟,怔住了,怀疑自己走错了,结果没走错,懵懵懂懂地第一次被人伺候着如厕,祝翾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尴尬过,结果这些人面不改色地给她薰香、用玫瑰水擦手。 祝翾出来了还晕乎乎的,脸还有点红,这都要人伺候吗?他们这些贵族过日子这么省心吗?一点都不会尴尬吗? 她走了一会,发现送她来的丫鬟找不到了,就觉得反正也认识回席的路,心里也不急。 谢家园子很大,各种芳汀亭榭,假山湖泊齐全,祝翾也不想立刻回去,就挑着一个隔水的亭子坐着。 她坐在亭子里倒是能隐隐约约听见园内的戏,这时候换了一声清丽缠绵的唱腔,那道女声唱道:“挂云和八尺琴瑟,卧苔石将云根枕。 第133章 【傲骨铮铮】 祝翾自己坐了一会,对着水听着戏想了一点心事,觉得在外面坐得也差不多了,该回去了,不然谢寄真得着急了。 结果一扭头,看见了一个穿着锦袍的男子,头上还戴着紫玉冠,时人爱簪花,不分男女,这个男子冠旁也簪了两朵小花,一看就是个富贵公子。 谢八郎刚才远远站在亭子外盯着祝翾的侧影看了一会,然后才半垂下头问仆人:“那个女子是谁?” 这个仆人恰好记得祝翾是和谢寄真一起来的客人,就说:“是和六姑娘一起来的客人,是六姑娘学里的同窗。” 女学生啊,谢八郎微微挑了一下眉,他不喜欢谢寄真那样博学的女子,但是祝翾的侧影又让他觉得读过书的女子气质就是脱俗。 “那她是哪家小姐?” 仆人就说:“和六姑娘一起来的同窗家里都没有什么来历,也就上官姑娘不一样些。” 谢八郎这才满意地露出了一丝微笑,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对仆人说:“好了,你下去吧。” 背靠着谢家的出身,谢八郎虽然文不成武不就没什么进取心,却也能安生做纨绔子弟,父母也催逼过他念书,从小打到大,却没听说过谁被打得喜欢念书的。 谢家七郎、八郎还有九郎三个兄弟年纪相仿,从小在一处玩耍,小时候是在学里不学无术、上课捉弄先生、欺负同窗,他们三个那时候以大欺小欺负了谢寄真,结果霍老夫人还拉偏架,就更养得这几个无法无天了。 不过顺天虽然有个贵妃姑母,但是再上面还有陛下和长公主呢,顺天的娼馆赌馆也都基本消失了,所以谢八郎长成少年郎之后能再变坏的空间也有限,但是也不耽误他变成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 祝翾侧过身子看见谢八郎站在亭子下面,就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跟没看见他一样站起身打算走。 谢八郎看清楚了祝翾的脸,这是光彩照人、明眸善睐的一张脸。 祝翾因为做客特意梳了堕马髻在脑后,珍珠掩鬓,蝴蝶簪固定,戴了从上官灵韫那借来的花树步摇,配上身上衣裳,透着一股沉静大方的气质。 祝翾也没有化妆,连口脂都没涂,可是年轻与健康让她天生丽质,脸上自然就透出玫瑰色的气色来,嘴唇也因为血气好透着健康的粉。 她这副天然又稍微雕饰过的模样是谢八郎从未见过的女子模样,看到祝翾的正脸,谢八郎发现亭子里的女子比他想得还要好看些。 但是祝翾走过来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在心底感慨了一下:好高的女子。 祝翾身量纤长高挑,配上姝丽的脸,令人惊艳的同时靠近看也多了几分气势上的压迫感。 谢八郎拦住了当看不见他的祝翾,祝翾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问他:“公子有何贵干?” 在她发现谢八郎在看自己的时候,她虽然无视,但是她能感受到对方在自己身上逡巡的目光与视线。 祝翾知道自己已经到了能够以色动人的年纪了,心里大概有了猜想,但是也没有人家眼睛看起来有点欠揍就真的上去揍两下的道理,又是在谢家,她在这无亲无故的,还是少惹些是非吧,祝翾就只能当看不见。 哪里想到谢八郎还敢拦住自己,祝翾这才站直了打量了一眼他,谢八郎与自己平视的个头,视角上祝翾更高些,祝翾又悄悄看了看他体格身段,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 谢八郎见这个美人打量了自己两下,心里不由得意,她也不是没看见我嘛,于是就说:“我是谢寄真的堂兄,家族里行八。” 哦,谢寄真的八堂兄,祝翾挑剔地又看了他一眼,心想,差远了,也不奇怪,一家子也不能个个是好笋。 但是嘴上还是礼貌地喊了一句:“谢八公子。” 谢八郎一听祝翾的声音更满意了,声音虽然不软不甜,但是也别样的好听。 “寄真没和你说起过我吗?”谢八郎还是不放祝翾走,祝翾莫名其妙地又看了他一下,谢寄真又没吃饱了撑的,说他干嘛? 祝翾只能说:“时候不早了,八公子,我得回席了。” “哎。”谢八郎一把扯住她袖子。 他被祝翾刚才那几分平视和淡定的模样也弄得心里有点不服气了,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学生,仗着一张好脸就敢给他下脸子吗? 祝翾被扯住袖子,抬起眼皮,眼神里透着一丝警告地看向谢八郎,说:“什么意思?” 谢八郎不松手,看见祝翾好像恼了,心里更加痒了,嘴上还反过来指责祝翾:“你还没告诉你叫什么?” 祝翾看着谢八郎这个样子,只说了一句:“松手。” 谢八郎作死地凑近了些,说:“你不告诉我你叫什么,我也能找到你的,到时候我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你知道的,我姑母是贵妃。你现在好好告诉我你叫什么,多少岁,家里做什么的,我就放你回去。 “到底是我们家的客人,既然你是寄真的同窗,我自然会好好招待你的。” 祝翾见他油盐不进的模样,自己将袖子扯出来忍着气要走,结果谢八郎在身后赶了几步,这次居然直接抓她手腕了。 祝翾忍不住了,什么东西,蹬鼻子上脸的。 于是祝翾反扭过他的手腕一拧,将谢八郎直接翻了一个方向,谢八郎听到了自己手腕关节错位的声音。 祝翾长得高力气大又武德充沛,抓谢八郎就跟拎小鸡一样轻松,她都没用力,谢八郎就疼得嗷嗷叫,祝翾心想,果然和我想得一样废物。 “松手——”攻守逆转,这下换谢八郎喊祝翾松手了。 他还试着想挣脱出来,结果这个女的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一把子力气大得很,感受到他的挣脱,又用了力气拧了关节,谢八郎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马上喊:“松手,松手,我错了,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刚才你不是喜欢抓我手腕吗?”祝翾看着谢八郎,嘴角拧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谢八郎觉得她身上气势更压人了。 什么女学生,就是母老虎,他被她模样给骗了,她只有坐那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沉静而已。谢八郎愤愤地想。 “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我错了,姑奶奶,你松手吧。”谢八郎知道好歹,立马认错求饶,祝翾这才松手放开了他。 谢八郎摸了摸手腕,发现已经被祝翾那一下子就搞脱臼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用着完好的一只手指着祝翾说:“你竟然这么对我!你给我等着,别叫我知道你是谁,到时候我一定……” 他还没说完,祝翾就走近了几步,眼神有些骇人,她烦透了这种欺软怕硬的权贵,她说:“你找到我要怎么样?” 谢八郎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有些害怕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再嘴硬估计要倒更多霉,就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祝翾缓缓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差不多已经因为这个谢八郎惹祸了,但是很神奇,她心里一点害怕都没有。 她心里也没多少愤怒了,只是在思考,她可能要付出的代价,这个谢八郎这个模样回去估计是要添油加醋报复自己的,到时候她会遇到怎么样的麻烦呢,会不会因为这个权贵小小的报复就直接万劫不复? 毕竟他亲口说了他是贵妃的侄子,但是祝翾知道再来一次,她也是估计受不了这个气的。 可是万一他报复呢?打都打了,现在跟他求饶认软?不可能,这只是叫他更得寸进尺。 那……祝翾盯着谢八郎的脸打量着。 眼前虽然是一张漂亮的脸,但是谢八郎被祝翾看得发毛。 杀人灭口?祝翾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危险的想法,附近也没有其他人,直接把这个谢八打晕扔进水里淹死不就好了吗? 这种人是纨绔,在自家喝酒失足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要不要杀呢?祝翾看着谢八郎的脸评估着自己的灭口的计划,但是她还是清醒了过来。 虽然谢八郎讨厌,但是在她这暂时还罪不至死,让他脱臼是他轻薄之后的报复,没有因为觉得对方要找自己麻烦就防患未然轻飘飘杀人的道理,这也超出了祝翾的做人底线与良心。 祝翾往后退了几步,说:“你最好别做多余的事情,否则你对我做多少,我就会一丝不毫地还回去,这是我真诚的忠告,谢八公子。” 然后祝翾转身离开了,她恢复了脸色与神情,又变成了那个来做客的祝姑娘。 她自己走了好一阵路,那股被压制下去的气又升腾了起来。 她心里突然有点后怕,如果谢八真的要报复她怎么办,她只是一个人而已,在绝对的权力跟前,她真的有还手之力吗? 她的学生生涯,她的父母亲人,她的未来与希望……祝翾想得脸色有点发白,但是她却不肯低头,她不怕,总有她说理的地方去,她问心无愧。 第一我动手事出有因,第二我不能屈媚求生,无论如何,我问心无愧,祝翾这样一想,又升腾出勇气来。 “我刚才都看到了。”一个清冽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 祝翾吓得一怔,她缓慢扭过头去,眼前立着一个玉身长立的男子,那人穿着暗纹的月白色直缀,头上戴着大帽,帽檐半遮住眉眼,垂缨插翎的帽子被除下,男子修长的手指捏住帽檐,对着祝翾露出了他的真容。 “蔺回?”祝翾看着蔺回的脸怔了一下,也被这铺面的美貌给弄得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十八岁的蔺回比起在南直隶的时候更加皎如玉树了,刚才祝翾在席间就听那些女孩子们说蔺回已经领了千牛备身郎将的职位,执掌宿卫,前途无量。 祝翾很快反应了过来,她问蔺回:“你看到什么了?” 第134章 【势如流水】 等祝翾一回到宴席上,谢寄真果然一脸忧色地看着她,她一坐下,谢寄真就悄悄探头过来,说:“你还不让我陪你去,你看看,你出去多久才回来?是不是在园子里迷路了?” 祝翾拿起眼前一块栗子糕放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吃完了一块,她眼皮半垂着,好像一脸心事。 谢寄真瞧出来了祝翾的不对劲,与明弥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放低声音问祝翾:“小翾,你怎么了?是出去遇到什么事了吗?” 明弥也有点担心地看她。 祝翾脸色如常,她轻轻地对谢寄真说:“寄真,我好像在你家闯祸了。” “什么?”谢寄真虽然惊讶,但是怕其他人听到,压低了嗓音问祝翾,好在台上的戏正热闹,女眷们都在聊天,没人注意到末尾的三个人。 祝翾就把自己身上刚刚发生的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然后她说:“你那个八堂兄找我应该是很容易的,我得罪了他,怕是要被报复的。” 谢寄真听完脸色铁青,心里也多了一层对祝翾的愧疚,要不是因为她姓谢,祝翾就不会接到他们家的帖子,就不会好好来吃个席惹上这样的麻烦。 明弥听完也生气,直接骂了一句:“真想阉了这狗东西!” 谢寄真第一次见识到明弥这样,惊讶地咳了一声,明弥就不满地瞥她,说:“你咳什么,他是你堂兄,所以你要包庇他吗?” 谢寄真就说:“我几时说过要包庇他的,我也不喜欢他,小时候他没少欺负过我,没想到现在大了狗胆包天了,变成这样一个登徒子了。” 明弥就说:“那就不能放过他,这狗东西轻薄了人还敢报复呢。” 祝翾这时候说:“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谢寄真就对祝翾说:“你别怕,他不敢报复的,这件事本来就是他没理。” 明弥却不信,说:“你说不敢就不敢了吗?” 然后她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家这阵仗我们都已经见识过了,他背后有更大的依仗。他挑中小翾,不是因为小翾美貌,而是他笃定小翾背后没有依仗,不然你觉得当时如果是蔺慧娥或者别的贵女,他也这么没脑子吗?寄真,你和我与小翾不一样,我与小翾在这顺天就是浮萍。” 谢寄真于是就给祝翾和明弥分析,说:“谁说你们没有依仗的?你们是没有家世,可是不代表你们没有依仗啊,他是因为蠢,才会觉得小翾是没有依仗的人,才敢招惹她的,他要是想报复,闹大了的倒霉的只是他自己。 “我们有依仗的啊,我们的依仗是长公主。” 祝翾这时候忍不住说:“可是,长公主不认识我。” “不需要她认识你,祝翾。你想想,如果是国子监学生受辱,闹大了大概倒霉就是那个辱人的权贵,哪怕那个国子监的学生家境清寒,这是为什么呢?”谢寄真问祝翾。 祝翾瞬间就明白了,也没那么后怕了,她说:“因为国子监学生代表的是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倘若有国子监学生受辱却不能得到公道,那闹大了寒的就是天下读书人的心。 “而我是朝廷正儿八经征选的女学生,经过了三次校验,如今又为了学问北上顺天府,我们几个到顺天的时候长公主的中人还特意来迎接。 “我就是千金买骨的那块骨头,我的脸面就是天下女学生的脸面,也是长公主的脸面。 “倘若谢八敢报复我,闹到公堂前,我也是占理的。倘若我这样的女学生是可以随意受辱的,得不到一个公道,那就违背了当初陛下与长公主招选我们的初心。” 她轻声说完这段话,心境忽然开阔了,原来她在顺天不是浮萍一片。 她是被谢八郎的轻妄给暂时蒙蔽了,她从小到大见识了太多以势压人的故事,有些也不是亲耳所闻,可是这样的事情总是有的,在那些故事里,底层人的公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兑现。 善恶有报这件事有时候好像不灵,等它灵了,那些可怜的人已经等不到了。 但是她是不一样的,她是女学生,是朝廷正儿八经征选的人才,她靠自己的才华已经得到了更多的庇护,她不该怕的。 谢寄真见她想明白了,就说:“所以有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个于家国无益的蛀虫纨绔,你觉得他的价值会比你更重要吗?他是因为蠢,才以为你可以随意拿捏,真敢对付你,他才是踢到铁板的那一个。 “小翾,你要相信你自己的才华与积累下来的声名,你在女学都是最优秀的,也是有名气的才女,你的能量其实比你想得更大,家世和天然的权势当然是护人的羽翼,可是你已经靠自己的学问得到了自己的羽翼。” 因为还在谢家的宴席上,台上一出戏也已经唱完了,左右都安静了许多,几个女孩就不再讨论这件事了,都转移话题聊别的去了。 看完了几出戏,祝翾和明弥跟着谢寄真上了来时的那套马车,祝翾心境已经开阔了许多。 她之前是太习惯把自己放在从前芦苇乡村姑的位置去思考问题,可是她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村姑了,她也可以有自己的底气与力量。 等上了车,只有她们三个了,谢寄真继续安慰祝翾:“小翾,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然后她继续给祝翾分析顺天的形式,说:“我们不是掌握权势的人,但是谢八郎也不是,他不过是狐假虎威。 “谢家是外戚,又不像蔺家有正儿八经的功勋,霍家虽然是谢家老亲,可是这里面的水浑得很,没有功勋又有所求的外戚更要谨言慎行,我们也是看史书的,史书上多少外戚倾颓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明弥提醒道:“寄真,你也姓谢。” 谢寄真不在乎自己姓不姓谢了,她继续说:“长公主虽然不认识你,但是她天然庇护我们,那就不会叫我们受辱。 “我说了,国子监学生倘若被外戚侮辱,闹大了被讨伐的只能是外戚。 “我朝新立,朝廷需要证明它律法的公道,就不会随便徇私,不公的事情确实存在,可是闹到上面去,朝廷就会惩处不公以证新朝的公正,外戚身份特殊还妄图去侵蚀这份公正,这天下不是外戚的天下。” 然后她看向祝翾,问她:“那你觉得谢八郎能拿什么威胁你?他是个什么东西,于国于社稷有功吗? “他想报复你,就需要人手,谢家、谢贵妃会拿自己的权势去帮助他去欺负你吗?只要他们聪明一点,就不会这样的,因为你背后也是有依仗的。 “本来就该夹紧尾巴做人的外戚,还敢肆意侮辱女学生,这不是给人找话柄吗? “要是他们不聪明,真的要报复你,那你也是有人做主的。” 祝翾已经豁然开朗了,心里涌起一阵激荡的情感。 明弥就忍不住说:“那既然这样,那谢八郎为什么敢轻薄小翾呢?” 祝翾通过谢寄真的话与学习历史的经验,已经可以得出自己的答案了:“因为他蠢呗,他们已经忘了,时代已经变了,所以还在拿旧的一套价值体系去定义人,以为出身寒微的必然没有依靠,出身富贵的必然可以碾压一切,太想当然了。 “万事有‘势’,势如流水,方向万千。” 祝翾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感觉大脑里冒出来了什么新的东西,她悟了,然后她很激动地说:“我明白了!从前我们女子无权无势,就算有也是像谢八一样是狐假虎威的,我们那时候只能靠出身与婚姻得到势,而现在权势以一种新的方式让女子可以得到。 “我看起来弱,但并非无势,我最大的依仗是我读书人的身份,我女学生的身份背后有国家与朝廷为我依靠。 “当年纪清督学说我们念书是为了国家与民族的未来,我们才是无价的珍宝。 “女学的出现,让我们一部分女子从家族中走出来,踏入新的天地,让我们也可以通过学识获得部分权柄,虽然我没有正经的功名在身,但是因为我是女学生,我不再是旧的价值体系下的女子了。 “大部分人都没有意识到新的价值体系下势的变化,连我也是才想到的。 “谢八郎那么蠢,他自然就是以家世看我,以为我没有家族庇佑就可以被他拿捏,他又因为我是女子,以为我遇到这种事必然是害怕无助退让的。 “他试探我,以为我会因为他的权势光环而顺从害怕,可是我反抗了。虽然他家世显赫,可是像寄真说的那样,他也是狐假虎威的人物,没有自己的权力,倘若我可以借势,那我才是强,他才是弱。” 祝翾大彻大悟了,突然发现了自己女学生身份之后更深层的意味。 倘若要天下女子俱欢颜,不能只有一个长公主,长公主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一些关于权力结构的改变早就悄然无息地就已经开始了,在祝翾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功勋立国执政的长公主、三年义务教育的蒙学、激励女子进入蒙学、南北直女学为首的那些女学和新学问、从内宫悄悄步入前朝空间的那些女官、母系传承的女爵制度…… 祝翾串联了这一切的历史,她身处这段历史里所以不能看清,但她现在才意识到她就已经坐在那个滚滚奔向新历史的马车上了,旧的秩序在悄悄瓦解,新的秩序在尝试新生与萌芽。 而祝翾,是还在试探壮大的新秩序亲自照拂的第一批幼苗。 新的秩序虽然脆弱时刻可能瓦解消散,但是新的希望已经产生了。 第135章 【固执己见】 然而祝翾等了几天,都没有等到谢八郎的所谓报复,就懒得花费心思去理睬这些事了。 她又回归了曾经的生活,继续忙着念书的事情,上官灵韫在谢家的宴席没和她们几个坐在一起,也不知道祝翾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回来之后她自己也有了心烦的事情。 回到京师之后,虽然父母不在跟前,但是上官灵韫没觉得自己更自由了。 虽然在京师,她变成了护国公家的小姐,父亲被贬的阴影渐渐远去了,但是上官灵韫并没有变得更快活。 她到了快及笄的年纪,每次回家她的大母周老夫人就开始唠叨一些她不爱听的话了。 上官灵韫小时候也被大母与大父带过一段时间,她二伯二伯母因为没有女儿,也很喜欢她,有时候对她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因为那时候是唯一的孙女,又年纪小,所以大家对上官灵韫没有要求,只需要她可爱漂亮就够了。 上官灵韫就在这种全家的宠爱里养出了一份有点骄纵和霸道的个性。 毕竟从小她在孙辈里什么待遇都是最好的,过年压岁钱拿到的是最多的,平日里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与堂兄弟们闹起矛盾时,也是她得到更多的偏爱,时间长了,她觉得自己就是上官家的未来老大。 直到她与蔺慧娥熟悉起来之后,那时候蔺慧娥还叫崔慧娥,是江都侯家的大姑娘。 蔺慧娥是崔慧娥的时候也几乎是京师里身份最好的姑娘,她的父亲是一起跟着打天下的武官勋贵,母亲是郡主,陛下是她的姑父,郑国公蔺玉是她的舅舅,长公主是她的表姐。 正因为这样的出身,崔慧娥的身份被赋予了很多的期待,谢贵妃膝下的三皇子与崔慧娥年纪相当,曾经向陛下提过要崔慧娥做三皇子的王妃,陛下却没有应允这件事,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是崔慧娥却没有出众的家世养出同样的骄纵的性格,她自幼敏而好学、孜孜不倦,又天资聪颖,但是为人处事谦和有礼,横竖都挑不出毛病来。 每每贵女间相聚的时候,上官灵韫都被崔慧娥抢了风头。 她在家里做惯了老大,出去见崔慧娥风评比自己更好,就不太服气,于是上官灵韫就去学崔慧娥,学她一样用功学习。 她觉得家世这些她比不了,但是人的学识是可以努力的,她不信自己比不上。 因为两个人都向学,就渐渐有了共同语言,也渐渐变成了好朋友,崔慧娥知道上官灵韫在和自己比,但是她不在意,她挺喜欢上官灵韫的个性的,虽然有点骄纵但是清澈好懂,说起话来没那么弯弯绕绕的。 对于她开始往才女方向生长的事情,大母周老夫人一开始没有在意,但是时间长了会偶尔对她说:“你可别学你大姑母,才女做得,但是别做才女做得连人都不想嫁。 “她当初要是听我的嫁了,早就是郑国公夫人了,现在呢,做着个不三不四的官,弄得不男不女的,这女人当官一辈子能做到一品诰命的等级吗?” 上官灵韫有些不以为意,她只是问大母:“那我嫁人了,还能做家里的老大吗?你们还会那么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你了,你嫁人了也是家里的姑奶奶,我们为你攒了不少嫁妆,家里你的房间也不会封起来的,你到时候想回家就随时回家,在夫家受了委屈我们也会为你出头的。”周老夫人摸着她的脸说。 那一刻,上官灵韫就知道她嫁人了就不是上官家的人了,不是上官家的人了怎么做家里的老大呢? 后来长大些她也明白了,虽然她比诸位兄弟及堂兄弟更受宠,但是不代表她就是那个“老大”,她是恍恍惚惚明白了这件事,但是她不知道自己与兄弟们区别在哪里,就去问大姑姑上官敏训。 上官敏训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功课不错,继续学习吧,马上要有女学了,你要是想明白更多就得上学。” “我不想上……”上官灵韫说。 “可是你哥哥弟弟们都要去上学的。” 然后她就去问蔺慧娥要不要去上女学,崔慧娥说:“我当然要去的呀。” 上官灵韫这才点了点头,说:“要是你去,那我就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和崔慧娥到底在比什么,但是她总是很在意自己这个发小的一切。 她要跟着父母去南直隶去念书这件事,家里倒没有太反对,连周老夫人也只当她是去陪父母的,读书是次要的,因为崔慧娥都去了,她孙女不去在那也无聊。 在南直隶待了几年,父亲仕途也遭了变故,她因为去京师大学求学再回国公府,也变成了大姑娘,然后她长大了在国公府里的限制也多了。 从前她只需要活泼可爱就够了,但是她长大了,长大了家里就有要求了。 在谢家宴席上的时候,她跟着大母周老夫人坐在宾客的前面,前面坐了一圈诰命夫人还有和她出身差不多的贵女,但是上官灵韫已经开始觉得自己与她们有点格格不入了。 她们的话题单一又无聊,上官灵韫坐着百无聊赖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聊,以前的她在这种场合是最能说的,现在她没兴趣了。 偶尔她还拿目光往末席的方向扫去,去找寻她那三个同窗。 她远远地看着那三个人头靠得很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直在聊天。 上官灵韫有些不高兴地端起一碗桂花芋饮挖了一勺子往嘴里塞,奶香奶香的滋味往舌头上蹿,但是上官灵韫心里是一股子酸味。 她就问周老夫人,说:“我三个同窗在那边,我能去找她们吗?” 周老夫人觉得她不懂事,就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吃个饭还蹿席呢,没规矩,知道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你?” 可是刚才几个贵女因为好奇,也去后面找朋友玩了,同样的事情为什么别人可以做,她却不能呢? 但是周老夫人不许,她也就作罢了,只是安静地继续坐着。 对面几个相识的贵女见上官灵韫视线一直在后面看,就问她:“灵韫,你眼睛在看谁呀?” “没看谁。”上官灵韫收回视线。 然后对面的女孩指着末尾她的同窗说:“那是你在应天女学的同学吗?” “嗯。” “你和她们关系怎么样?”女孩继续问她。 上官灵韫心里还在生气自己被落下了呢,就冷冰冰地说:“一般吧。” 然后她这个态度那几个女孩就觉得上官灵韫是和她同窗们关系不好,就开始聊她们对女学生的真实想法了。 一个说:“你那几个同窗,真是的,家世平平,就靠着女学生身份与我们这些人平起平坐,还一脸清高的模样。” 另一个说:“就是,学些学问了不起吗?尽说些我们不懂的话来。” 第三人说:“那个姓祝的有些清高,跟她说个话爱搭不理的,仗着长了张好脸见过些世面就可以这样吗?问她一些事情也不好好告诉我,哼,也没什么规矩,一看就知道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乡巴佬一个,还装淡定。 “还有那个姓明的,瞧瞧她那双眼睛,一头毛还有些卷,说是什么孤女,父母怕是见不得人,所以才被扔到养生堂的。长这个模样,当女学生,不怕被人说吗?” “就是,也不知道谢家六姑娘怎么跟她们在一起聊天的?” “谢六姑娘也有点自视清高。” 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们对后排女学生们的一些不满。 上官灵韫有些生气了,就忍不住打断了,说:“你们不要说我同学的是非,她们都是正儿八经被朝廷征选的人。我见她们也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你们家里的教养就是叫你们在背后说人是非的吗?” 几个女孩安静了,没想到上官灵韫还为她同窗出头,刚才不是说关系一般的吗? 然后她们也意识到了,几年不见,曾经和她们玩到一起的上官灵韫也已经变了,她们之间也不一样了。 周老夫人看见上官灵韫刺几个女孩,就对她说:“别和好朋友闹别扭啊。” 上官灵韫懒得说话了,祝翾和明弥那样的身份在外装点再多的门面,在比她还高傲的贵女眼里还是一个笑话,这些贵女看人的目光与自己的已经不一样了。 但是如果没有去女学,上官灵韫觉得自己应该也是她们中的一个,去挖苦想挖苦的人,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嘲讽,挑一些没必要的刺。 这样一想,上官灵韫更烦了,她觉得自己两边都不能融入了,曾经的贵女圈子她没办法再回去了,后面那三个她也好像有些不能完全融入,上官灵韫自己也在摇摆,不知道自己是属于哪一方的女子。 等唱戏的时候,几家诰命夫人开始互相聊天了,她们聊来聊去的就是各家八卦秘闻和一些京里的新鲜事。 什么谁家少爷说去上学其实天天在外面鬼混骗老子娘,被发现之后被打得下不来床。 还有谁家夫人入门几年也没有生出儿子来,又不许夫君纳妾,现在人家一家子背着她在外面纳了一个妾,肚子已经大了。等妾和儿子进门了,这个夫人就要倒霉了。 还说起了某位大人家的小姐前不久去世了,实际上没有去世,听说她不喜欢家里给她订的未婚夫,在婚礼前夕逃婚跑了,家里为了遮羞只能当她死了…… 夫人圈之间几乎没有秘密,谁家的私密事她们都能知道,这些事上官灵韫也好奇,就支起耳朵偷偷听。 没想到一圈八卦聊完,就有人问周老夫人了:“灵韫多大了?” 第136章 【轮回的爱】 当祝翾和上官灵韫几个人坐在一起讨论必修课内容的时候,学里的杂役就走过来了,对几个女学生行了礼,祝翾虽然仍然不习惯,但她不会再像以前表现得太亲和了,也像其他人做了一样的反应。 京师大学虽然分了许多专业,但也有所有人都要上的必修课,所以几个人虽然分了专业却还能坐一处讨论问题。 “什么事?”谢寄真先开口问了杂役。 杂役却对着上官灵韫说:“上官姑娘,护国公府来人找你。” 上官灵韫站起身,有点惊讶,她自从来了京师大学,每次旬休都是回家看看的,只是她一来京师,大父上官肃就被陛下派出去打战了。 二伯一家虽然依旧疼她,但到底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四叔在外面荒唐,但是对上官灵韫还是不错的,她每次回家主要还是孝顺周老夫人为上。 但是这还没到旬休,家里派人来学里做什么? 上官灵韫想来想去,有点害怕是大母生病了,上次从谢家寿宴回去,她与大母发生了一点争执,之后周老夫人就没有再理过她,该不会是被自己气病了吧。 其他女孩子就对上官灵韫说:“你家里来找你,你就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于是上官灵韫就跟着杂役到了京师大学的偏门外,来的几个妇人确实是周老夫人身边服侍的管事,上官灵韫看见她们就愣了一下,上前问道:“家里是出什么事了?” “大姑娘,上车吧。”几个妇人道。 还没到旬休就要她回家?上官灵韫更加忧心了,问:“是不是大母发生了什么事?好好的,干嘛要我现在回去?” 几个人避而不谈,上官灵韫也只得回家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对跟着来学里杂役说:“你帮我跟博士们请个假吧,我有急事要回去一趟。” 说完她从袖口摸出一块碎银给了杂役做跑腿费,杂役自然无有不应的,做完这一切,上官灵韫就踏上了回去的马车。 一路上,上官灵韫忧心忡忡,有些担心周老夫人是生病了,想多了甚至开始自责。 她明明知道大母与姑姑之间的仇怨,还说话顶了大母,只怕大母已经落下心病了,自己也是不懂事,大母这么疼爱自己,她这样大的年纪了,说话让她几步又怎么了? 想着想着,上官灵韫想起来了自己从小在大母身边的快乐童年,小时候大母多疼自己啊。 周老夫人手里有许多压箱底的好东西,最好的都是拿出来给上官灵韫用,还经常对小时候的她说:“大母的好东西都是为灵韫留的,等你以后出了门子了,大母一定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全留给你。” 上官灵韫这个时候就会说:“我想永远留大母身边。” 周老夫人就骂她是“傻孩子”,然后碎碎叨叨地开始对上官灵韫说上官敏训的坏话,她说:“我有三个女儿,你大姑是我第一个女儿,每个女儿出门子我都置办了不少好东西,给你大姑我攒得最多最厚,可是她太伤我心了。” 然后她就给上官灵韫看自己为一直留在家里的上官敏训曾经置办的好东西,上官灵韫眼睛都看直了,那么多地产田铺、还有那么多珠宝首饰布匹银两。 周老夫人说:“这里面一些布料都放败了,你大姑还在家里现眼,我从她一出生就给她攒好东西,女儿里我是最疼她的,可是没想到只有她对我像仇人一样,既然她不听我的话,这些东西我也不要给她,全给你,你说好不好?” 上官灵韫没有应,她虽然喜欢大母,但是也喜欢大姑姑,大母留给女儿的东西她不能要,周老夫人就把她抱在怀里摩挲着说:“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虽然这对母女俩跟仇人一样,但是上官灵韫知道周老夫人还是爱上官敏训这个女儿的,不爱不会那样的恨。 而阿爹也说过自己长得像姑姑的小时候,大母疼爱她,也未必不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上官敏训的童年。 上官灵韫一路上想了很多,决心以后少气几下周老夫人。 等到了护国公府,她提起裙子步履匆匆地往里走,然后就看见周老夫人在正座坐着,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她二伯母世子夫人韩夫人也在,坐在周老夫人下首,韩夫人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进来的上官灵韫,却没说什么。 除了她们,家里还有几个上官灵韫不认识的妇人。 上官灵韫观察了一番大母,发现她看起来身体健康,就有点松了一口气,一进来就喊了人:“大母,二伯母。” 然后坐下问:“不放假叫我回来干嘛?” 既然不是周老夫人生病,那是什么事呢,上官灵韫就继续问:“是不是大父回家了?我好想他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看不见大父。” 周老夫人笑着说:“是关乎你自己的大事。” 上官灵韫不懂,她喝了一口茶,世子夫人韩夫人坐在对面暗暗叹了一口气,上官灵韫就问:“我能有什么大事?我还得回去念书呢。” 周老夫人就对着儿媳笑:“这孩子念书把自己都念忘了,女子的大事就是终身大事啊。” 上官灵韫放下茶杯,有些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大母,周老夫人不理会她的神情,那几个不认识的妇人却说:“上官姑娘样样出色,国公夫人也不用太操心她的大事,喜欢念书也是好事,倘若成为世子夫人这样的宗妇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就跟男人上朝一样,没有学识谋算是不行的,倘若生了孩子,一个有品学文化的母亲也是有益于家族绵延的。” 这也是周老夫人从来不拦着家里女子念书的原因了,他们家的女孩子自然是必须得有才学文化的。 听了这番话,上官灵韫却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她在外面待久了,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是要嫁人的,她于是说:“大母,我还要上学。” 周老夫人就说:“你分不清主次,你这个年纪了,家里也该相看起来了,你父母不在你身边,你父亲做官做得狼狈,叫他去给你许亲,鬼知道能给你看到什么好人家?我作为你的大母,也是你的长辈,这件事自然也可以为你做主。” 上官灵韫还是继续嗫嚅着说:“我、我得上学。” “你上学也上不久了,到了明年就可以小成了。” “我要念到大成的,我母亲也是同意的。”上官灵韫依旧这样说。 她继续表明自己的态度:“大母,女学生在学习期间是不能被许亲的,就算要许亲也要经过本人的同意。” 之前学里也有女孩子在学里上学,家里就偷偷为她订了亲,女学生不满意家里为自己定亲,家里就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顶了回来,女学生依旧不服,闹到学里,最后婚事取消了。 女学生征选条例上也确实有“不得为女学生私自定亲结亲”这一项。 但是倘若女学生确实有满意的定亲对象,年纪到了法定成婚之年可以报与学里知道,确认自愿之后,学里也不会阻拦,但是定亲之后的女孩子大多都打算小成之后就不来上了。 当然也有几个打算小成之后成完亲再回来继续上学的,这是因为她们找的丈夫都能够通情达理支持妻子的学业,能够撑过再四年的长期分离与不生育,但是这样的男子能有几个? 国子监里不少男子可以一边考学一边不耽误娶妻生子,只能旬休回去见妻子孩子,他们的妻儿也不会抱怨什么。 可是女子倘若成亲了,谁家能够接受自家新妇还有学业在外,要与自己夫君长久离别不生育? 世俗之见更认为倘若妻子冷落丈夫太久,丈夫就有纳新人的危机。 为了自身的学业,成亲了也是会先不要孩子的,一个妻子几年内不能生育也不能长久陪伴丈夫,在世俗上是没有很大的舆论支持的空间的。 同样的事情,男学生可以做,他的妻子倘若表示不满,只会被说“不顾大局”、“耽误丈夫事业”。 而换成女子这样,丈夫却可以不满,被指责的依旧是女子。 所以上官灵韫在自己有学业的这几年是不打算有一个丈夫的,她这样的出身家里能给她找的丈夫也差不多是豪门勋贵,人家要的是打理家事的贤妇,到时候总会给她添堵拖后腿,不添堵不拖后腿的男子也少得很。 上官灵韫有时候看着自己姑姑上官敏训,心里有时候也觉得姑姑或许就是因为没有丈夫的拖累,才能心无旁骛地拥有自己的成功。 那何必非要拥有一个丈夫呢? 周老夫人拍了拍椅子说:“你母亲就是太宠爱你了,所以才让你念到什么大成,其实她是没有见识在害你。 “你父亲已经不成用了,你大父年纪也大了,你现在许亲还是护国公府家的姑娘,还能许到和我们家差不多门户的人家去做夫人。 “倘若拖到你大父和我都不在了,虽然你二伯也爱你,可是你那时候只是护国公的侄女,你父亲跌了大跟头,这辈子也再难做到从前那样高的官了,你靠着你父亲你以为你能许什么样的人家? “好一点的也就是什么文官家的儿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出息,那些文官看着清贵,实际家里连两匹马都养不起,你去了怕是还要做家务。 “咱们京师里这样的清贵人家不是没有,个个崇尚简朴名声,做到二品了还要租房表示自己的清贵,一家子也就三四个仆役,苦的就是家里女眷要亲事亲为。 “你从小是什么排面,一屋子里贴身丫鬟就要十来个,还要八个保母,下面一堆打杂的,就要四五十个人伺候你一个,你穿的衣服、戴的首饰不是清官俸禄能够支撑的,到时候反而要你拿嫁妆去养家。” 第137章 【吾未有病】 上官灵韫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大母,她很难以相信周老夫人用这么严重的词来说自己。 难道她真的忤逆了吗? 大母爱她,却是对她是要求的,她得听话,不听话就是忤逆。 不听话难道就是错的吗,她生下来就是为了听话吗? 可是她不听话就会让大母不高兴,做小辈的应当孝顺长辈叫长辈高兴…… 上官灵韫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她第一次跳出了孙女的身份去与周老夫人对话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可是得到的却是一句“忤逆”。 周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孙女说:“你变成这副模样就是念书念坏了!外面那些学问与人把你的心勾得不知道天高地厚,叫你以为你可以凭着你的学问与才华立身,天真可笑!” 然后她对自己孙女继续说:“你以为你姑姑凭什么可以做正三品的女官,她年轻时特立独行,是因为她有一个厉害父亲和家世为她兜底,一个独身女子在外像男子一样顶天立地你以为很容易吗?倘若她不是上官家的女儿,你知道她会吃多少苦吗?你还要学她! “真是可笑,你学过历史吧,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大部分没有丈夫与孩子的女子,在这个世上就是浮萍,能立得住的,也是她有一个厉害的家族护佑。 “吕雉是高祖发妻,武则天是高宗的皇后,平阳昭公主是帝女……所谓厉害的女子都要走缝隙里的路才能顶天立地,你为什么要去走缝隙的路,你难道不怕再走下去是死路吗?” 不对,大母说得不对,大母在诡辩!上官灵韫想要去反驳,可是她不知道如何去反驳。 “你学里也暂时不要回去了,别人念书明智,我看你是念书念得失了智,念得不知道世间险恶,你这样的出身,明明有现成的路给你,你非要去走悬崖峭壁,口气比天大!”周老夫人宣判道。 上官灵韫脸上挂满了泪,她睁大了眼睛,对周老夫人说:“大母,我要回去念书!你怎么能……” 周老夫人不理会她,打发身边的管事娘子说:“去京师大学告假吧,就说姑娘病了,要在家修养一段日子。” “我没病!我不告假!大母,我没生病!”上官灵韫流着眼泪反驳道。 “你暂时不能去学里了,再去心是真要被养大了,你在家里安静歇着,等想通了,就可以回去继续念了,念到明年小成可以出来了,就回家吧。” 什么叫“想通”,听大母的话想嫁人了,就是“想通”吗?上官灵韫不想“想通”。 她哭着求周老夫人:“大母,我没有生病,你不可以为我报病请假的,我没有忤逆,我什么都没有做错,除了这个事,我什么都听你的话……大母……我没有病……” 周老夫人没有心软,她看着自己的孙女道:“灵韫,我不要你别的事情听我的话,我只要你现在听我的话。” 然后她对上门的几个做媒的妇人说:“我孙女平时不这样的,她是一时想不通,你们该怎么做事还怎么做事,我不想听到有别的话传出来害了她的名声。” 几个妇人当然听懂了周老夫人话里的威胁之意,忙笑着说:“今儿的事情我们就当没看见没听见,老夫人放心吧。” 然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媳韩夫人,韩夫人立马站起身揽住在哭的上官灵韫说:“哭什么,在家歇几天而已,又不是不让你去上学了,上学有的歇还不好?来,到伯母这里擦擦脸,在家陪伯母几天好不好?伯母也想灵韫的。” …… 上官灵韫一回家就没再回来,她同屋的明弥最早发现了这件事,就跑去和祝翾与谢寄真说:“灵韫回去了就没再回来,是她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祝翾想了想,说:“我上午只有一节课,到时候去她博士那问问,也许她家里帮忙告了假了。” 等上午的课上完,祝翾就去找历史学的博士去问了,她捧着书追上博士,历史学博士也是官员,正打算去处理公事呢,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学生跟着自己,就问她:“什么事?” “博士,我是应天女学来的学生祝翾,和选您课的上官灵韫是同窗,她昨日被家里喊回去了,今天我们也没看到她,是发生什么了。” 博士一听说是祝翾,脸色就缓和了些,祝翾“天然赤心”的文名他也是听说过的,教经济的博士也说这个南边来的姑娘心志坚定,学习之刻苦忘我是他几十年里罕见的,又有天赋,这是最难得的。 见她还担心同窗去处,博士更加满意了,说:“没什么大事,她家里说她生病了,昨儿就来告假了。” 说完还对祝翾说:“你要是吃得消,也可以来听我的课,好不容易来京师一趟,多学点对你也有好处。” 祝翾想要再问些什么,博士就夹着书走了,说:“我还得去衙门做事呢。” 三个姑娘坐在一起,祝翾说:“灵韫的博士说她生病了。” 另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狐疑,祝翾就说:“你们也觉得不对劲,是吧?灵韫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到家就生病了?” 谢寄真就说:“生病这种事也不讲规律的,虽然确实有些奇怪。” “既然是护国公府的人确实来告假了,她不管病没病,人现在是好好在家里的,总不会出什么事的,我们之前担心她是她怕路上丢了,人没回来也不在家里,现在确定在家里就不用担心了。”明弥说。 明弥说完还调侃道:“也许她是躲懒自己装病呢,一回去就发现家里多好啊,就想在家多玩两天呢?” 祝翾却反驳道:“不会的,灵韫不是这样的人。” 明弥不说话了,祝翾继续说:“虽然灵韫有点娇气,可是她在学习一事上很好强的,不是因为贪玩就装病的人,所以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能有什么不对?人家在自己家好好的,我们难道还能上门去查看吗?寄真倒是有身份去国公府的,但是也不可能去探究灵韫在家到底在干嘛?我和你就是连人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明弥说,她觉得祝翾担忧太过了。 祝翾叹了一口气,觉得明弥说得也不错,不管上官灵韫病没病,她在自己的家里总不会出事的。 然而上官灵韫一去几天都没有回来,三个女学生都觉得不对劲了,都说:“她到底生了什么病,回家这么长时间?” 谢寄真就提议:“实在不行,明天旬休我们就去上官家探病吧。” “我们三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家愿意叫我们进去吗?”明弥怀疑地问。 谢寄真就说:“总要试试,她要是真的病了,我们去探望同学也是合规礼数的事情。” 祝翾就点头说:“寄真说得对,如果灵韫生病了,我们也该去探病看看她到底怎么了?不闻不问的,到底是叫人心寒。” 等到了第二天旬休的时候,祝翾她们三个就准备好上门的礼物,跟着谢寄真坐车到了护国公府门口,在门房那递了门剌进去。 上官家的门房看着三个年轻的姑娘,谢寄真上前说:“我们三个都是你们家大姑娘在应天女学的同窗,听说灵韫病在家里了,就上门叨扰了。” 门房打量了几下三个女孩子,见她们身上都泛着文气,衣冠楚楚,心里已经信了大半的说辞,谢寄真又说:“我姓谢,是谢家的六姑娘。” 她一说谢家,自然就是贵妃的那个谢家,这个自我介绍在门房那加大了分量,门房几个都已经信了,于是门房那的一个丫鬟立马笑着迎出来,说:“几位姑娘进来坐着等,我伺候你们,我打发他们进去送门剌。” 丫鬟一边朝门房小子使眼色,一边迎着三个女孩坐进去等,被使了眼色的小子立刻拿着门剌进去通报了,祝翾三个坐了进去等,为首的丫鬟还出去赶门房几个偷看的小子,骂道:“姑娘们金贵人物,是你们几个臭小子能看的吗,都滚出去!” 然后只有几个丫鬟进来给祝翾三个奉茶款待,为首的丫鬟骂完了人,笑着对她们三个行礼道:“姑娘们别见怪,那几个年纪小才当差没有规矩。左右你们在这里也是干等,不如用点茶果点心,别嫌弃我们这里的茶不好才是呢。” 谢寄真笑着说:“不敢嫌弃。” 然而她只是端起眼前的茶在跟前闻了一把,然后拿茶盖盖了两下又放下了,一口也没喝。 祝翾见谢寄真如此,也依葫芦画瓢地端起眼前的茶闻了一下,又放下,也没有喝,虽然只是门房处的茶水,闻起来倒也是清冽苦香的,也不是太次的茶,可见上官家确实有底子,祝翾一面想一面静静坐着。 为首的丫鬟见三个姑娘不用门房的茶就知道她们三个是真的女学生了,就不再多话了,只是安静地在一旁站着。 若是连她们下人处的茶水果点都直接端起来吃喝,那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客,真正的客喝的茶在老夫人和夫人那呢。 谢寄真也没有把握上官家叫不叫她们进去,过了一会送门剌的小子回来了,为首的丫鬟先上去悄声问:“怎么样?” 小子说:“姐姐,她们确实是大姑娘的同窗,里面叫进去呢。” 丫鬟便说:“你去请轿子给送进去吧。” 然后上官家的人就抬了三个小轿子来了,丫鬟迎上来说:“姑娘们请坐轿吧。” 祝翾有点惊讶,这上官家得多大,从门房到内院还坐轿子呢? 但是她不敢露出什么神色来,见谢寄真抬着丫鬟手钻进了第一个轿子里,她便学着这样也坐了一个。 第138章 【白衣女官】 等祝翾下了轿子再站在上官家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高耸巍峨的护国公府门楼,从门外再向里望去,只觉得家族气势葳蕤之下是门户森森。 “恭送几位姑娘。”门房的那个接待她们的丫鬟笑着送别她们离开。 祝翾经历了里外这一遭,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上官家下人先前的试探,但是她对门房里这些仆人并没有升起什么怨怼的情绪,仍然礼数周全地告别了。 等上了马车,祝翾才拿出夹在匣子里的纸条给另外两个人看,说:“这是我在韩夫人给我装奶干的匣子里看到的,是灵韫的字。” 谢寄真与明弥接过去看了一眼,都面色凝重了,她们才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然后谢寄真也打开自己的匣子,也找到了一张一样的纸条,明弥看见了也下意识打开自己的,也翻到了。 “生怕我们看不到,所以都放了,看来韩夫人非要给我们塞礼物是有深意的。”祝翾说。 然后祝翾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是怎么回事,说:“灵韫没有生病的话,那韩夫人刚才告诉我们的话就是假的,灵韫不是生了疹子要休养,她就是被装病给关在家里了。” 这时候谢寄真叹了一口气,说:“像我还幸运些,虽然我是谢家的人,但是他们管不到我,我这些年都是跟着母亲的,我的户籍早挂苏州去了,她们最多在辈分上压制我一下,还好我是姑娘,不然我母亲和离的时候根本带不走我。 “可是灵韫上有父母,再上面还有大父大母,上官国公虽然为人豁达些,可是他在外领兵鞭长莫及,灵韫的大母……周老夫人与上官大人这些年的母女恩怨全京师皆知,所以灵韫为什么无病却被告假了,理由就很明显了。” 然后谢寄真又对眼前的祝翾与明弥感慨道:“你们虽然出身不如我与灵韫,但是你们到了学里之后拥有的自由是比我们多的。 “像我们除非有蔺慧娥那样幸运天降一个爵位继承,不然富贵的出身有时候也是一种掣肘,家族声势越大,家里的女孩儿就越值钱,越有联姻的价值,很多事不是你想不想就可以做的。 “昔年我是京师最聪慧的女童,甘罗可以十二拜相,我为何不能九岁登科,我走到了金銮殿上,可是我那个可恶的家族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将我往下坠,说我年纪作弊,为了童子试的公正,我失去了一次机会。” 祝翾静静地听完,然后她很坚定地说:“既然灵韫遇到了困难,我们得帮她出来。” 明弥微微挑了一下眉,还是没忍住说:“可是我们三个,寄真只是一个半吊子贵女,我和你更别提了,就是俩布衣。我们三个刚才正经上门都被国公府三问四看的,你说说我们怎么帮她出来?” 祝翾想要说点什么,明弥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先听自己分析完再说,她说:“第一,我们三个人的身份与份量在人家实权国公府跟前没法看。 “第二,灵韫不去上课家里是正经请了假的,生病在家休假合情合理,我们现在拿着这个条子去告诉学里灵韫没病是被家里关住了?这条子能叫证据吗?难道博士们谁有本事能够凭着一张来历不明的条子直接闯进人家府里去查看灵韫到底病没病,谁敢有那么大的威风,也没有这样的规矩。 “第三,我们几个才是外来的,当年女学征选确实保护了我们的人身权利与婚嫁自由,可是我们学籍在女学在应天,在京师大学是借读,女学的学生倘若丢了,他们才需要找人。可是灵韫并没有丢,只是病在家里,京师大学的祭酒博士们没有义务为了一个学籍不在自己学里的学生去国公府要人。” 明弥一口气说完,然后看向祝翾,说:“不是我冷血作壁上观,灵韫这样我也希望她能够挣脱出来,可是我们几个在这里无权无势自身就是泥菩萨,小翾,你说我们能有什么法子叫她出来?” 祝翾暂时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但是她不是因为不能就不去做的人,她说:“办法总是人想的,灵韫写了纸条给我们,就是愿意相信我们,我们倘若因为不能就一点也不去试,也是辜负了她对我们的信任。” 但是面对偌大的护国公府,三个姑娘也是一筹莫展。 上官家能做主的上官肃在外地,上官灵韫的父母也在外地,敢与周老夫人抗争的上官敏训人在南直隶做官呢。 谢寄真虽然是贵女,但是明弥说了她也是半吊子贵女,谢家她别想着借势了,她的大伯母霍夫人虽然亲善,可是人家凭什么为了她一个莫须有的纸条去得罪上官家呢? 她们也只是想上官灵韫自由,不是想彻底要得罪上官家,霍夫人未必十分可靠,万一上官家的家事扬得勋贵圈子全知道了,那算怎么回事呢? 最后谢寄真头疼地说:“如果我们在南直隶就好了,可以直接告诉祭酒或者上官大人,后面的事情也基本迎刃而解了。在这里,我们不认识一个能够帮忙的而且可靠的不属于勋贵圈子的人。” “总之,我们先写信给南直隶那边女学去,上官家万一关她时间长了,全指望京师大学是不行的,也需要知会她姑姑一声。”明弥提议道。 祝翾想了想,说:“你们先回去写信告诉南边的女学,京师大学的祭酒博士们也别直接放弃,也得试试,上官家如果要灵韫养病可以十天半个月的不让来她上课。 “虽然他们现在大概不会贸然去问,但是万一她被养几个月病都不来上课,这就是明晃晃的蹊跷,大学里的祭酒博士也别想作壁上观怕得罪人。” 说着她就要下马车,谢寄真就问她:“小翾,你不和我们一块回去吗?” 祝翾心里有了想要找的人,说:“我心里有可靠的人也许可以帮忙,却不知道人家有没有抵达京师,我先去试试。” 说着祝翾停住了马车,跳下了马车,然后车上两个人只看见她飞一样的背影,明弥就忍不住说:“也不知道急什么,有车不坐非要跑,腿长就能跑得比马还快?” 这世上万事都需要势,而她们的势是朝廷是长公主,她们来的时候,长公主身边的内宦都特意来接引。 如果上官灵韫的事情给长公主身边的人知道了,那就能用朝廷的势化解了,祝翾就认识一个现成的“长公主身边的人”——黄采薇。 只是她来顺天两个月了,一直沉迷学问,也不知道黄采薇有没有正式抵达顺天上任京师的职位。 黄采薇以前在京师时置办过宅子,也在祝翾来之前告诉了她这个地址,说祝翾如果在顺天遇到困难可以来找自己,祝翾把这个地址牢牢记在心里。 祝翾最后还是叫了一辆马车,赶往黄采薇在京师的那个宅子。 黄采薇住的地方离皇城很近,京师里的地价贵,寸金寸土的,所以等祝翾到了黄采薇给的那个地址时,倒有了几分落在实地的感觉——这才像人住的地方。 她先见识过了谢府和上官府那样气概的大宅子,再看黄采薇的宅子,就质朴实在太多了。 黄采薇在京师的宅子只有一进半,但这已经不错了。 好多京官靠俸禄买不起靠皇城的宅子,大都选择租赁屋子住。 陛下体量这些清官,在皇城附近建了不少廉租房,靠着官印可以用很少的租金租下,但是条件也只是能够住人罢了,这也是为了防止条件太好一些官薅朝廷羊毛。 但是这样了还是有很抠门的人在,比如户部尚书大人,俸禄早就足够买房了,还是选择租朝廷的廉租房住。 黄采薇家的屋子就在朝廷廉租房附近的巷子里,这一片巷子看着其貌不扬的,实际上是文官聚居地。 廉租房也是僧多粥少的,一些官员也在黄采薇这一片租住屋子,黄采薇那一进半的屋子居然还让了半进租出去了,这也是黄采薇曾经告诉过她的。 祝翾敲了敲黄家的门,一个年轻女人来开了门,祝翾抬头,不是黄采薇。 来人穿着一身白色长身道袍,绾鬓束发,头顶随便簪了一个白玉的莲花钗,身形颀长,俊眉修眼,顾盼神飞,虽然衣着简朴,却一身凛然的仙气与高位者的气势。 祝翾看见这样的女子早就见怪不怪了,心想,这大概也是个在前朝任职的女官,所以这样的气质。 她又这样出现在黄先生家,也许她就是租黄先生屋子的租户。 祝翾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就先行了礼,对面女子看着她问:“小姑娘,你找谁?” “我找黄采薇大人,不知道她来京师任职了没有?”祝翾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哦,进来吧。”白色道衣的女人将门打开,放祝翾进去了,然后她直接高声喊了一声:“黄采薇!有人找!” 从门里转出来了一个女人,是祝翾的先生黄采薇。 黄采薇却先看着眼前白色道衣的女人愣住了,她反应不过来白衣女子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她只好先向眼前那个白色道衣的女人行了一个礼,正欲开口,年轻女子打断了她,说:“行了,人家来找你,你别吓着人。” 黄采薇就直起身子看向祝翾,笑着说:“我这几天刚到的京师,本来想过几天家里打扫干净了再喊你来,结果你自己来了。” “先生。”祝翾恭谨地站在门槛下行了一个礼。 黄采薇笑着过来揽过她的肩膀拉起她说:“好孩子,快进来,又长高了。” 说着她朝白衣道袍的女官介绍祝翾:“大人,这是我曾经的蒙学学生祝翾,现在是应天女学的学生。” 第139章 【大圣毫毛】 等祝翾行完礼,凌大人就笑着说:“都别站在门口了,进去吧。” 她手上还持着一串翡翠手捻,挂在虎口处,挺直背两手将身后一背,就兀自先进了屋,好像这里是她家一样。 祝翾站在身后只看见她背后素白的手上一抹翠随着袖袍一晃,凌大人就已经端着轻盈的步伐飘进了黄采薇的家。 黄采薇于是跟着进去了,祝翾殿后,一进屋,凌大人就直接在主座上坐下。 黄采薇安排祝翾坐在下首,她自己反而站起身道:“家里还没来得及请帮佣,大人既然登临敝舍,便由我去煮水烹茶招待。” 凌大人点点头,只说:“不必讲究。” 黄采薇看了一眼祝翾,没再说什么,然后下去准备茶水果点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凌大人和祝翾,即使在女官里,凌大人这样既洒脱又威严的气质也是少见的。 祝翾于是有点忍不住侧头偷偷看凌大人,结果凌大人坐在上面一手持手捻,一边半侧过脸看了过来,两人视线对上了,凌大人的视线低垂着,带了几分高位者的和煦与善意。 祝翾于是先偏开自己的视线,默默地低下头看向别处开始发呆,但是凌大人却问她了:“祝翾,你今年多大了?是南直隶哪里的人?怎么想到要来京师的?” 祝翾只能又把脸扭了回来,低垂着眉眼细细回答了:“回大人,学生今年周岁十四虚岁十五,乃扬州府宁海县人士,家中务农为生。 “学生以为‘学莫便乎近其人’,良师是求知的捷径,而人的学问不能拘泥于一面一体之内而感到满足。 “女学里有良师无数,让我在识字之后拥有了认知的能力和一个全新的知识体系,京师大学里学问与女学的大不相同,倘若我想弄懂女学外新的学问,最快的渠道就是亲自来京师大学去听诵良师的教诲。 “既然朝廷给了我这样便捷的好处,我为何不把握住这样的机会? “京师虽离应天路途遥远,但也只是路途遥远而已,我因为这段路途,学问上不知到知的距离却已经大大缩短了。” 祝翾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凌大人面前能够坦荡又信任地去阐明自己求学的心路,她好像因为黄采薇对凌大人也产生了天然的信任,凌大人听她说完,不置一辞,过了一会才轻轻地说了一个“好”。 然而祝翾却忍不住主动喊了她一声:“凌大人?” “嗯?”凌大人懒懒地搭着手捻好奇地看向祝翾。 祝翾说:“您其实不是黄先生的租客,对吧?” 凌大人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你刚才以为我是黄采薇家中的租客?” 祝翾就不好意思地说:“刚才您来开门,我就错想了……”可是她一进来,黄采薇就按照客人的礼节来招待人,就说明这位凌大人并不是住在这里的人。 凌大人还在笑,祝翾就更加不好意思了,忍不住说:“学生见识浅薄,万请大人勿怪。” “你见识浅薄?不,凭着你刚才那番来京师求学的发言,你一点都不浅薄。”凌大人笑眯眯地说。 好在这时候黄采薇端着茶过来了,她先给座上凌大人献了茶,再给祝翾端了一杯茶。 祝翾一边接过一边说“谢谢”,然后将茶杯端起在鼻尖轻嗅了一下,闻其香,才低头仔细品了一口,然而她确实是见识浅薄,品不出这是什么茶,只觉得很香。 凌大人也喝了茶,喝完就说:“是新春时宫里赏的龙凤团茶?你还没喝完?” 黄采薇便说:“大人舌头真灵,确实是那时候的团茶,我客人少,茶放着横竖也喝不完。” 等喝罢茶,黄采薇才问祝翾:“萱娘,你来找我是遇到困难了吗?” 祝翾想开口说上官灵韫的事情,但是她看了一眼凌大人,这些事她不好当着客人的面说,就沉默了,黄采薇却说:“无事,你能对我说的事,在凌大人面前就没有不能言的道理。” 祝翾还是有点迟疑,她心里搞不明白凌大人是什么来历,黄采薇就说:“大人是长公主身边的人。” “长公主?”祝翾坐直了身子,然后忍不住说:“那可是太好了,我在这里不认识人,也不知道找谁帮忙,既然凌大人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那我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来找黄采薇就是来借势的,借长公主的势,如果黄采薇不在,祝翾下一步就打算去打听之前来接她的那个年轻宦官住哪里了。 于是她就把上官灵韫的事给说了,然后问黄采薇与凌大人:“我也不是必须要通报给长公主知道,长公主贵人事忙,我们这些都是微末小事。 “只是想着我们好歹也是朝廷征收的学生,也许借了长公主和朝廷的面子能够有点用,当日我们入京也是长公主身边的一位内贵人来接引的,我也不知道那位内贵人在哪。只记得黄先生说过自己昔年为长公主做过事情,只能病急乱投医先来找先生您。” 凌大人听完了,表情没有波澜,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柳清雏。” “什么?”祝翾愣怔道。 “昔日来接引你的那位宦官叫柳清雏,是长公主身边的内给事,你去东城的招贤馆找他是可以找到的,他日常在那里做事供职。”凌大人说。 东城的招贤馆全名是镇国招贤馆,是长公主开府之后直隶于公主府的一个机构。 说着凌大人将自己手捻上挂的一粒翡翠珠子摘下,轻轻地放在了祝翾手里。 她吩咐道:“你以后在这里若再有这样的事,不知道找谁,你就拿着这粒翡翠珠子去招贤馆。我在公主身边颇有几分地位,里面的人见到这粒珠子就会帮你的。” 祝翾听完,就觉得手里这粒珠子烫手了,连忙说:“大人,我何德何能,能够拿这样珍贵的东西?” 凌大人阖上祝翾摊开的手,她的手握住祝翾的手,帮助她捏住手里的翡翠珠,说:“你若用不到这个就是最好的情况,你我之间有缘,这也算我送你的见面礼。” 祝翾抬头看向凌大人,凌大人目光低垂看着眼前的女孩子,眼底是浅浅的善意,祝翾一看见她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捏住了手里的东西,她还是收下了对面的善意。 然后祝翾缓缓后退,行礼郑重道谢,说:“祝翾谢大人恩典。” “不必谢。”凌大人说。 祝翾又看向黄采薇,黄采薇就笑着说:“别怕,你那个同学的事能够得到解决的。” 祝翾心里松了一口气,却有些沮丧,她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能够靠自己的势与本事去帮助别人的存在呢? 祝翾在黄采薇家解决完事情了,就先告辞了。 一路上她捏着手里这个被体温捂温热了的翡翠珠子一直在观察,那位凌大人真好,与自己素昧平生的,就直接给了自己这样一份厚重的礼物,祝翾很感动地想。 那位凌大人就像她小时候看的那个无所不能的孙悟空,能够拔出一根化分身的毫毛出来给需要帮助的凡人,然后凡人拿着孙悟空的毫毛喊一句“齐天大圣”,毫毛就变成了孙大圣出来保护脆弱的凡人。 小时候祝翾就在想,自己要是也能够像话本里的人一样得到大圣的救命毫毛该多好啊。 眼下手上这粒翡翠珠的分量在祝翾心里就与孙悟空那一样可以七十二变的毫毛分身一样千钧万重,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顺天,在高位者的身上看到的不再只有那纯粹的傲慢,还有一种难得的慈悲。 旬休一结束,上官灵韫就出现在了学堂里了,她的“病”终于大好了。 祝翾看到她的时候,也不确定上官灵韫之前是真病还是被装病了,她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消瘦清减了不少,脸色还有点苍白。 京师大学的授课博士不知道里面的门道,真以为她养病回来了,还让她好好歇会,不必太努力用功,上官灵韫摊开书本,露出一丝笑说:“学无止境,不必歇。” 博士就觉得上官灵韫虽然是个豪门小姐,却能这样刻苦踏实学习,实在是难得可贵,对她也更和蔼了。 然而和上官灵韫一起从应天来的几个女学生都知道背地里是怎么回事,等她们再聚在一起了,祝翾有点担忧地看向她,说:“灵韫,你是真的病在家里吗?” 上官灵韫摇了摇头,说:“我本来就没有病,是被困病了。” 她被自己的大母勒令在家“想通”,上官灵韫不想“想通”,就只能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去懦弱地抗争。 她一开始还哀求,但是见周老夫人心如磐石,丝毫不心软,就知道大母是来真的了,她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拿身子骨去抗争,她选择了绝食以表明自己的决心。 上官灵韫没办法想象自己妥协之后听从大母会过的那些“好日子”,她一直和蔺慧娥在比,她每当想要妥协的时候,一想到蔺慧娥就不甘心,凭什么蔺慧娥的步伐可以往外走,她却只能因为家里往里缩呢? 什么诰命什么富贵,都比不上她出去自在! 她一旦开始选择去绝食,就是火上浇油,周老夫人更加愤怒她的不驯,上官灵韫也没想到大母能如此固执与坚决,然后上官灵韫也难得地升了一股怨气,她想,不能自在地活,索性饿死干净。 二伯母为她不吃饭急得不行,一直劝她吃饭,上官灵韫就直挺挺躺床上说:“二伯母你别劝我了,我要证道。” “你证个鬼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你把自己弄饿死了倒光彩了?和你大母有什么好硬碰硬的,你心里不肯想通,你就假装先想通了嘛,照样回去上学,等到明年小成你再想办法就是了,先把眼下捱过要紧。”韩夫人劝她。 上官灵韫油盐不进,说:“我做不出表面的想通,大母也不会信的,我说我想通了,大母马上就会给我订一门‘自愿’的婚事。” 第140章 【撄宁也者】 自从黄采薇到了京师,祝翾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旬休时就会抽空去拜访一回,也正式认识了黄采薇家真正的租户——蔡婉,这位女官目前担任门下录事的职位。 蔡婉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也是西南安西部的土司之女。 她的母亲为前任土司的第三任妻子,在丈夫死后摄政,平定部族内乱,扫荡清除先夫诸子,成为了安西部第一位女土司。 中原改朝换代从越代端,蔡婉的母亲便政治投资新朝,朝廷赐其母汉姓蔡,女爵制后赐爵安西郡侯,同时赐官贵州宣慰司使。 蔡婉自小跟随汉师习字念书,为了维系与朝廷的联系,母亲的子女里,蔡婉生为母亲长女,是安西郡侯的爵位继承人,于是自愿来到京师做官学习。 蔡婉的弟弟作为土司之位的继承人则进入了国子监学习。 到了顺天,蔡婉所思所学与汉人无异,且通经书汉学,长公主考校之后赐官门下录事之职。 蔡婉虽然是土司之女,但并不娇生惯养,只以官位俸禄自己自足,朝廷赐宅给她,她也是以自身年轻无功为由推辞,最后就租了黄采薇的半进屋子自居做官。 黄采薇不在的时候,就是这个云贵少数民族出身的姑娘招待她,蔡婉虽然只比祝翾大个七八岁,但是成熟历练远胜其自身真实年龄。 她的学问没有祝翾学得精炼,可是祝翾跟着这个姑娘也学会了不少为人处事。 其实蔡婉长相也与汉人无异,身上那种异域风格的特色还不如明弥深,她生得浓眉大眼的,面略方而五官深刻浓烈,个头与祝翾差不多,做汉家打扮也没有违和感。 祝翾知道了黄采薇真正租客是她之后,等熟悉之后还说呢:“之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把凌大人当成租客了。” “凌大人?”蔡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祝翾给她比划“凌大人”的模样,蔡婉一听就知道凌大人是谁了,但是本尊不叫破自己的身份,蔡婉也不率先揭破。 她就跟着祝翾说:“是她啊,凌大人是长公主身边得用的女官,因为她做事做得好,就被赐了国姓。” 祝翾就问蔡婉:“那凌大人叫什么名字?凌虽然是国姓,可是姓凌的那么多,只喊她凌大人不会叫混吗?” 蔡婉张口就来:“凌大人没有具体的名字,因为排行老大,人称凌元娘,叫她元娘总不太规矩,所以都喊凌大人。” “这样吗?”祝翾看她说得头头是道的,就已经信了。 蔡婉良心有点痛,然后对祝翾说:“你这么有才华,非池中物,总有一天会在正式场合再看见凌大人的。” 祝翾就说:“那也不知道等到何年呢?我人小位卑的。” 蔡婉就笑着肯定她:“快得很。” 黄采薇这时候走过来说:“萱娘,你来我家就蹭吃蹭喝的吗,快来帮忙,中午做三虾面吃。” 然后她看了一眼蔡婉,说:“你也没混着,快来帮忙。” 于是两个姑娘都站起身自觉去厨房帮忙和面了,祝翾从小在家里活没少做,即使到了学里也偶尔会到后厨买食材自己做吃的。 她和黄采薇都更习惯南方的细面,所以面条都做得细细的,虾籽和虾肉做浇头,虾油用虾头炸出来滚出来拌在面里。 祝翾还煮了蛋皮,薄薄一张从锅底扯出来,然后切丝,和韭菜一拌放在面上,汤就是阳春面的汤,这就是祝翾风格的三虾面。 她捞了三海碗的面,三个人一起吃了,蔡婉吃得香甜,一边吃一边还夸两个人的手艺好。 祝翾一边吃还一边可惜道:“可惜这里不是宁海县,吃海货没那么便宜,不然拿文蛤肉稍微一炒,也能做浇头,那才叫一个鲜香爽滑。” 在黄采薇家用完饭,祝翾就自觉地把碗给洗了晾好收起,又顺便把黄采薇灶间给打扫了,黄采薇刚搬过来来不及打扫的地方,她也利用旬休一起帮忙做了。 黄采薇看见了就埋怨道:“你来我家就是来洒扫的吗,我不会雇仆役?” 祝翾于是说:“您是我的先生,虽然我念书念多了,有了无数的老师,可是我心里最好的先生还是您,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作为您正经的学生,也有尽孝的义务,以前是不得空不凑巧,现在方便,我当然要多做些事报答您。” 黄采薇就有些感动,然后回忆起她们才见的时候,忍不住感慨道:“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才是个一点点大的孩子,扎着童发,突然闯进蒙学来,一晃快有十年了,你按年岁也快到了女子及笄的时候了,现在长得比我还高,而我也老了。” 祝翾这才好好看了一眼黄采薇,初见时黄采薇其实已经有了四十左右的年纪,只是那时候她风采依旧看起来年轻只有三十出头,如今终于露了几分真实的年龄,虽然面貌依旧精神,但是鬓角也已经有了几丝银发。 “萱娘,你越长大,我们就越会老。”黄采薇说。 祝翾沉默地靠着她坐下,黄采薇都这个年纪了,那更老的乔定原呢,七十左右的人了,还在外做事呢。 祝翾心里一直觉得这些女官还在壮年还很年轻,经过黄采薇的提醒才恍惚意识到她们并不是一辈的人。 “你小的时候,女官就是我们这些人在前面顶着立着,等你有朝一日彻底张开羽翼时,我们就已经成了飞累了歇息的鸟。”黄采薇说道。 “以后长公主身边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了。”黄采薇忍不住感慨道。 “我以后可以去长公主身边做事?”祝翾问她,她其实已经隐隐知道自己会有一些隐形的“仕途”了,因为她在女学就是极优秀的存在,若是以才华做事,她这样的没道理会没有未来。 “你的好日子是因为朝廷是因为长公主,朝廷教你这些学问把你教得满腹经纶,总不能是叫你学完了回去种田的吧。你才华越高,背负的期望越高,以后的责任也就更大。 “你以前闷头学习没有这些意识,可是你现在已经是大孩子了,你的目光视线不可以再拘泥于学堂课本上了,你的目光得提前去看庙堂了,那是你以后的归宿。”黄采薇告诉她。 “长公主难道不会老吗?”祝翾忍不住说,她知道长公主很年轻,但是黄采薇都变老了些,经历了乱世逐鹿、开国定勋到现在,长公主具体多大了祝翾没有一个确切的概念,只依稀知道公主还在壮年。 “长公主还在壮年呢,她今年才二十九岁。”黄采薇笑着说。 “什么?这么年轻?”祝翾愣住了,不可思议,现在长公主才二十九岁,那开国的时候她岂不是只有十八岁? 十八岁之前长公主就能收服一堆年纪是她几倍的能臣悍将,天呐! 祝翾一直以为长公主的成就现在至少也得三十几岁了。 然后黄采薇说:“现在说这个神童那个神童的,你们跟真神童长公主比起来简直是班门弄斧。 “长公主才是真正的神女,当年文慧皇后怀她的时候,曾做梦有一颗星星入怀,到了第二日就有一位相面大师上门说文慧皇后的怀相是‘帝星入怀’,等产下长公主之时,北辰帝星正位中方。陛下于是以太月二字为名,但当时陛下只是微末小吏,殿下又是女子,家里自然不信什么‘帝星入怀’之说。 “然而待殿下几个月始,陛下与文慧皇后就发现了她的神异之处,殿下生而知之,未开口说话时就会看书识字,到三四岁时,见识堪比成人,奇思妙想甚多,那时候陛下只想做良民靠俸禄养家,所以对于女儿的神异之处都遮掩着保护着,生怕过早露慧折了女儿的福与寿。 “后来陛下身陷困境,文慧皇后年寿不久于乱世,殿下几岁的人只能坚强自立露慧,为了造势,殿下的早慧就成了可以被渲染的地方,殿下越露慧越显出其智谋,人们就更相信什么‘帝星入怀’、‘神女降世’的传说。毕竟几岁就能涉局布阵的孩子,谁都会觉得前世是什么神女才合理。 “后来陛下成为这一支起义军的元帅,有人不服说他‘未有嗣也’,于是陛下指着自己的女儿道‘此乃吾女嗣’,不过后来他还是娶了后来的贵妃,贵妃生的几个孩子都是普通资质的孩子,所以几个孩子的排行都以长公主为始,陛下的第一个儿子只能称二皇子。 “登基之后,陛下封殿下以镇国长公主之爵,与亲王待遇一般,同时任命其为尚书令,掌管群臣政务,所以她才能做出那么多的决策。 “开国已经十一年了,陛下虽然孩子多了不少,但是有爵有官有权的还是这一个而已,二皇子大婚已经几年了,因性情庸懦仍未封王,其他几位皇女也未正式封公主爵位,只以皇女称之。长公主一些往事太过离奇,除了我们这些亲身经历过的,不少人到现在还以为是陛下宠爱长女太过胡乱编造故事来贴金的。 “你是因为长公主的政策有的好日子,所以哪怕你还未入朝涉局,也要认清你的英主只有她而已。” 祝翾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黄先生,你放心。” 黄先生摸着她的头,忽然问她:“还记得你之前见过的那个凌大人吗?” 祝翾点头,说:“记得。” 黄采薇说:“你十五虚岁了,可以有字了,昔年你的学名是我给的,因为我是你的老师,凌大人也是你的尊长,她送了字给你,你接受吗?” 祝翾这时候还不知道凌大人赐字的份量,她只是语气寻常问道:“她赐了什么字给我呢?” “撄宁。 “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 第141章 【盛世之道】 祝翾得了字撄宁,就回去跟自己同窗显摆,上官灵韫与谢寄真的字得她们家里的尊长来起,明弥倒无所谓,看见祝翾有了字,也立马给自己想了一个字——芥微。 很快就到了夏天,顺天的夏天没有应天的热,农学的师姊王晓之还是特意切了西瓜与与应天女学来的几个师妹分享,祝翾吃了一口,王晓之一脸期待:“你觉得好吃吗?” 祝翾很诚实地说:“就是普通的西瓜啊,不算我吃过的里面最好的。” 王晓之叹了一口气,说:“我什么时候能种出皮薄肉多无籽还甜的西瓜呢?” 祝翾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原来她们吃的瓜是王晓之他们这些农学生种的。 祝翾立马道歉道:“对不住,我不知道是你们种的,其实这瓜还挺好吃的。” 王晓之就摆摆手说:“算了,种田种瓜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然而王晓之又忍不住很自豪地说:“但是你们平时在学里吃的不少东西都是我们农学生种的呢。” 王晓之又说:“粮食长出来不容易,我知道你们都是从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来的,但是天底下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所以不能浪费粮食。” 之前绝食过的上官灵韫脸忍不住红了一下,有点心虚,她心里忍不住想,她那时候绝食抗议算不算浪费粮食呢? 应该不算吧,她一口没吃,二伯母端下去估计就是分给家里仆役吃了,只要最后落进人肚子里去了,就不是浪费。 谢寄真有点好奇地看向王晓之,说:“你这样的出身,怎么想着要来学这个的呢?农学很多都要亲力亲为,你天天在庄子上和地里忙,我没见过女子很爱这个的。” 王晓之也是有个很好的出身,她的伯父就是陛下身边的中书左侍郎王伯翟,也是他们京师大学斋长王遇之的父亲,文官里王伯翟这个位置就已经属于人臣高位了。 大越中央机构仿照唐置三省六部,三省的实际长官中书令、尚书令、门下侍中在本朝位置空悬。 除了长公主如今代领尚书令,其他两个职位皆空置,所以三省文官里能做到的最高的职位就是尚书左右仆射、中书左右侍郎以及门下左右侍郎六名。 刚开国的时候三省长官与六部长官品秩同,权力上分不出高低。 然而陛下在元新六年设立了议政阁,这个机构由皇帝指定官员入阁议政辅政,并加大学士之职,赐“同参知政事”衔。 目前议政阁臣几位阁臣基本本职都是三省长官,王伯翟是三省长官之一,同时也被加赐了“同中书参知政事”,王伯翟这个地位的文官严格意义上已经有了相权,算大越几位丞相里的一位,可以正式恭维一句“王相”了。 王晓之生父早逝,从小被王伯翟养大,身份上已经算是相门之女了,王伯翟又是陛下的从龙之臣,王家跟着朝廷一起发家,王晓之这个地位过得应该是富贵千金的日子,就算对某种学问感兴趣,也应该是诗文之类的。 所以谢寄真才好奇她好好的怎么会想着学农学。 王晓之就有点不高兴地说:“你没有见过女子爱这个?第一,女子为何不能爱好农耕学问,第二,你果然是富贵出身,会犯目下无尘的毛病。 “你但凡去乡间土地上走一走,就会发现贫苦人家男女都要种地,那些种地的农妇难道不是女子?只不过她们种地不是因为喜爱,而是为了果腹生存,不得不去做这个。 “我能有机会去爱这个,就也说明我是幸运的,既然我是幸运的,就更该多做学问去努力让更多人能够种到更好的种子吃饭。” 谢寄真虽然是靠着母亲长大的,也是在范家这种富贵无极的人家里生长成人的。 她还真的没亲历田耕间仔细看见过农人耕种,现在王晓之指出她的错误,谢寄真也有点脸红了,她发现自己在一些方面也是鄙薄的。 于是她看向祝翾,她的眼神在向祝翾求证王晓之说法是否正确,因为祝翾是她们中唯一一个乡间田埂上长大的孩子。 祝翾自从上了女学,就很少说自己在芦苇乡的事情,也甚少透露自己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她虽然学问上能和大部分女学生共鸣,但是这些地方是有“代沟”的,这些大户姑娘家的管事到了芦苇乡也算富贵赫赫的人物,所以她们对祝翾小时候的生活细节确实不可能有概念。 王晓之这样的出身能够有这个概念就很了不起了。 既然谢寄真看过来了,祝翾就直接说了:“晓之师姊说得没错,我们那男的女的都要种地的,哪怕是我们乡里的地主太太农忙的时候也是要烧大锅饭做事的,家里倘若田特别多的,富贵到了一种地步的才能从土地上彻底脱产,什么事都指派给别人做。 “这样的人家反正在我家那边不多,更别说普通农户了,家里人口多吃的饭就多,如果种地只男人上,不要女子,那根本种不过来的。 “就连小孩子也是要下田的,我小时候就是要去捡麦穗捆稻草帮着插秧的,我上蒙学的时候一放学就去做这些。” 祝翾说的时候一想起从前倒有几分怀念了,她现在说这些也不觉得会被人笑话了,那时候虽然贫苦但是一边上学一边做活倒是充实的。 到了学里富贵见多了、世面也见多了,祝翾有时候反而会觉得空虚,她不理解为什么一些贵族过日子要讲那么多无用又浪费的排场与规矩,非要拿富贵去堆出自己的高贵,祝翾每次被惊讶之后又会觉得没意思,这些贵族过日子太拘泥于外物了。 谢寄真和上官灵韫哪里听说过这些,就连明弥虽然是养生堂的孩子,可是也是没下过地的主。 她们三个都被祝翾第一次透露的生活给深深惊讶住了,上官灵韫忍不住问她:“你小时候是多小啊,怎么就要干这么多活?” 祝翾想了想:“六七岁的时候算小时候吗?” 她见其他人还是一脸惊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我家里现在已经不过这样的日子了,但是我家从前的日子并不是真正穷人的日子,我家在百姓里还不是穷人。 “我生在风调雨顺、土地肥沃的扬州府,我从前过的已经是百姓里的好日子了。倘若朝廷可以让天下所有百姓都能过上我从前那样的日子,那当今之世就可以称为盛世了。” 她这样一说,谢寄真几人都为自己的浅薄感到抱歉与内疚了。 祝翾却能够理解她们为什么不懂这些,因为平民对贵族的生活缺乏想象,但是同样的贵族对平民的生活也缺乏想象,不然就没有“何不食肉糜”的典故了。 孙老太以前在家想富贵人家的日子,也是想人家一天几顿肉,有几个丫鬟伺候,再多她也想不出来了。 那谢寄真和上官灵韫对穷人的想象也一样,她们知道穷人是吃不起饭的,但是具体怎么个穷法她们没办法想象。 王晓之这时候忽然说:“你说得对,倘若所有百姓都能最低过得上你家从前的日子,那就是空前的盛世了,你们要知道,史书上那些盛世里也有饿死的人。” 几个人抬头看她,王晓之这才站起身忽然问她几个师妹:“那你们说说要怎么做才能促成那样的盛世?” 谢寄真说:“明君治世,官吏清廉?” 上官灵韫觉得也是这个道理,明弥补充了一条:“上位者要真正能够看见底下的小民。” 王晓之看向祝翾,祝翾想了一下,却觉得她们说的有道理,却远远不够,她说:“即使有明君贤臣,没有贪腐,也很难做到这样的。农人的日子一半看朝廷,一半看天,遇到天灾人祸的时候,老百姓还是要挨饿。” 上官灵韫就说:“如果君王贤明,官吏清廉,那即使遇到了天灾,朝廷也能最快地去赈灾,少了中间那些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赈灾的米最后是可以到百姓肚子里去的。” 祝翾摇了摇头说:“赈灾只是补救损失的手段,天灾一发生是一定会造成损失的。 “赈灾的粮食就算没有人贪污,最后能发下去的也是有一个限度的,而且赈灾粮发到每个人手里是需要时间与成本的,有的人在赈灾粮到手之前就已经饿死了。” 上官灵韫沉默了。 王晓之就对祝翾说:“你看到了本质——土地,这就是我要学农学的原因。 “如果我们能研究出更多的良种,同样的土地与人力,过去一个人生产出一个人的粮食,现在可以做到一个人生产出一家人的粮食,那这家就只有一个人困在土地上生产了,家里其他人可以去做别的赚钱的事情,一家人轻松了许多却能够比从前更富裕了。 “如果一样的土地能生产出更多的粮食,那么老百姓的余粮就更多了,在天灾的时候就更有抵抗风险的能力。 “我们的土地是有限的,但是百姓是要生孩子的,人会越来越多,可是大家按照过去的效率那就只能种出那么多的粮食,能被喂饱的也就那么多人。 “人口一多粮食不够就会又有人饿死,所以学农倘若可以提高土地与粮食的上限,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吗?研究种地哪里粗鄙不堪了,这也是救民救世之道!” 祝翾听完很佩服王晓之的境界,她一个相门之女,竟然能想到这个,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境界。 但是祝翾还是觉得这样不够,她说:“就算你种的粮变多了,可是你能保证老百姓手里人人有地吗?倘若没有地,生产再多的粮老百姓也是享受不到的。” 第142章 【先妣光慈】 元新十一年的秋天,朝堂上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听说了吗?陛下要追谥先妣为皇帝?” 祝翾正在坊市上喝茶,听到隔壁桌有人这样说,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然后猛烈咳嗽了起来,和她一起出去的谢寄真拍了拍她的背。 她们两个人难得相约一起出门登高,约着一起找个摊子上吃点东西,结果就听到了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二位女郎,两碗羊肉索饼来了——”小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索饼上来了,放在祝翾和谢寄真跟前,谢寄真提醒道:“我们还有两碗乳饼。” “嗳,小的记着呢。”小二边说边退下。 谢寄真看祝翾咳完了,就说:“先吃东西吧,趁热吃才好吃,这家羊肉一点都不膻。” 祝翾却顾不上吃,她压低声音问谢寄真:“先妣?说错了吧,应该是先考吧。” 谢寄真咳了两下,也压低声音说:“我们在外身份有点特殊,少说国事,你只管听就好了,不懂的我回去告诉你就是了。” 隔壁桌几个人还在聊天,桌上有一人也提出了和祝翾一样的疑问:“先妣?你读书读傻了吧,应该是先考吧,陛下追封先考为皇帝也很正常啊,哪朝哪代开国皇帝都会追封一下的。” “就是先妣,我没说错,要被追谥为帝的就是先妣光慈皇后。”原来那个人笃定地说。 “这是什么规矩?闻所未闻。自古以来只有追封先考为帝的,先妣都是追封为后的。” “陛下姓什么?” “国姓为凌,这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陛下的先妣也姓凌,懂了吧。” “陛下的先考是入赘的?” “不错。” “怪不得上面那位大姑娘那个作风,原来是肖似其先祖啊。” 祝翾在旁边一边吃索饼一边支着耳朵听,听到一半才恍然大悟,原来陛下的也是随母姓的主啊。 她从前生在乡下信息闭塞,等出了芦苇乡后陛下的身世具体是也没人主动说,祝翾知道更多的是陛下的事迹,她身边也没人妄议陛下出身隐秘。 于是祝翾也只依稀知道陛下从前当过小吏,唯一的妹妹就是蔺回的母亲敬武公主,公主与陛下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再多细节祝翾就不知道了。 隔壁桌的人还在说:“陛下的先妣有过两位丈夫,和头一个丈夫有了陛下,但是第一位丈夫出尔反尔,入赘了竟然想反客为主,最后就和离了。 “咱们这位光慈皇后也是奇人一枚,她一介女子居然能够续弦到第二个男人入赘,与第二位丈夫有了敬武公主。 “后来陛下的先妣去世在前,陛下便是由继父悉心养大的,等继父也去了,陛下还为其披麻戴孝。陛下登基之后,追封先妣为光慈皇后,追封养大自己的继父为先考楚王,对自己亲父只追封为先考莱国公。” “陛下做事也是人情大于法理,在两位父亲的追封上,继父高于亲父,这也不错嘛,亲父做事无端,继父无血脉关系却有养恩。 “他继父必然人品不错,你们想想几个男人愿意养别人的崽子,压着他的婆娘也没了,他一没有鸠占鹊巢,二反而含辛茹苦地把自己继子这个拖油瓶养大了。这不是亲爹胜似亲爹,换我也感恩。”隔壁桌其中一个人评价道。 “是这个理,但是当初陛下整这一出的时候,在那些大臣嘴里却变了味,说什么尊继父大于亲父有悖孝道。” “什么孝不孝的,这男人又不出什么生恩,就是谁有养恩谁就是父亲就该孝顺谁嘛!”一个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店里的女当家。 “这不胡说八道吗?生父咋就没有生恩了,没有生恩哪来的孩子?”一个男人反驳道。 当家的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啥生恩,十月怀胎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最后走鬼门关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母亲才有生恩,父亲生孩子没出力,那出力养了的也是好父亲。 “两个父亲,一个行为无端没有养恩,一个含辛茹苦,换你报答哪个去?有良心的都要报答养自己的那个吧,不然这男人也太占便宜了,生不会生、养也不养就可以平白得到孝顺了?父慈子才孝!” “你这小寡妇知道甚么?” 祝翾一边听着隔壁桌聊天一边埋头苦吃,索饼吃完了,连汤底都喝干净了,这时候乳饼终于上来了,乳饼也就是奶豆腐,不知道咋做的,勺子敲上去还颤颤弹弹的,祝翾挖了一勺子尝了一口觉得滋味甚美。 两个人吃完了饭,祝翾又听了一会聊天,才依依不舍地和谢寄真一起去付钱,结果女当家的看了她一眼,忽然问她:“你们是女学生吧?” “是。” 女当家就笑眯眯地说:“那既然你是女学生,那就少算你两成的钱吧。” “咋有这样的道理?”祝翾说。 “凭老娘高兴。”女当家笑着说,祝翾闭嘴了。 然后女当家自我介绍道:“我姓李,叫李朝娘。” 李朝娘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娘子,梳着孝髻,一看就是个夫亡没有多久的寡妇,她衣裳穿得也素净,但是一身孝遮不住她明丽飒爽的气质。 祝翾于是自我介绍道:“我叫祝翾,是京师大学的学生。” 谢寄真看了一眼李朝娘,只说自己叫“谢六娘”,之外的信息没有再多透露,李朝娘也无所谓,就对祝翾说话,说:“京师大学的啊,那你一定很博学啦。” “没有没有。”祝翾象征性谦虚啦两下,最后她们这一单还是占了便宜。 等祝翾跟着谢寄真离开店里,祝翾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挂的旗幡——“李大娘子羊肉店”。 祝翾就对谢寄真说:“李当家的真热情,感觉北边人都比较自来熟。” 谢寄真等走远了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对着陌生人别三两句就交了底。人家不过少收你一点钱,对你堆个笑脸,就轻而易举地套到了你的来历与信息,我不扯你走,你搞不好把祖宗几代都说干净了,这种市井之人鱼龙混杂的,你不知道人心好坏。” 祝翾知道谢寄真说得也有道理,无缘无故的热情总会让人放低戒心,可是她还是有点不太高兴。 谢寄真走了几步,发现祝翾没有跟上,就回头疑惑地看她,祝翾才缓缓跟上,一边跟着谢寄真一边问:“市井之人就值得戒备吗?” 谢寄真怕她多心,就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什么人一开始才认识都值得戒备。只是身份比你高的人对你所图不多,他的身份比你的更值钱,而这些市井上不知道来历的人你拿不准她打听你所图是什么,也许人家只是敬仰你女学生的身份,也许不是。” 祝翾就说:“你也是为我好,下次我不这样了,我们去玩吧。” 谢寄真就笑了起来:“走!” 她们俩去的是香山,但此时来这里还不是好时节,谢寄真说:“等天再凉一些,这里红叶就好看了,现在还不够红。” 祝翾一路跟着她走走逛逛,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谢寄真:“陛下真的要尊先妣光慈皇后为帝吗?” 谢寄真就说:“应该是真的。” “此事怕是多有阻力。”祝翾想了想这样说道。 “那是自然的事情,但是陛下是凌家子孙,从的母姓,从前那些皇帝能尊自己亲父为帝,陛下也不过做了一样的事情,只不过光慈皇后是女人罢了。”谢寄真说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见祝翾好奇,就细细告诉了陛下先妣光慈皇后的故事。 元新帝的母亲光慈皇后家中原来是开棺材铺的,其兄弟都早夭,最后光慈皇后的父亲只活了这么一个女儿,外人都说凌家做死人生意做得损了阴德冲撞了什么才只活了一个姑娘。 光慈皇后的父亲凡事都争一口气,就把唯一的姑娘当家里顶梁柱养,光慈皇后被养得性子刚烈,等到了婚嫁的年纪,结亲就困难了,一是因为她性格不驯,二是人家迷信觉得他们家风水有问题。 光慈皇后的父亲也不想家里产业落在别人手里,就做主把他们家一个管事的招为女婿入赘了,这位女婿就是元新帝的亲父先考莱国公。 然而等光慈皇后父亲一去世,元新帝的这位亲父就觉得自己可以拿捏妻子与凌家了,偷偷转移凌家资产,还在外面养了外室,叫光慈皇后给发现,光慈皇后一不做二不休的直接告官了,最后得以和离,这位夫婿也被赶了出去。 虽然光慈皇后是女户,但是她有姿色有家财,有不少垂涎她的大户要她上门做贵妾,当时像光慈皇后这种家里没有上亲的又有过丈夫的女子一般为了寻求庇护都是二嫁大户为良妾。 然而光慈皇后第二段婚姻依旧是找到了一个上门女婿,第二个丈夫甚至还是个黄花郎,比光慈皇后还小五六岁,第二位丈夫是衙门里的文吏,无父无母,对光慈皇后一见倾心,自愿入赘,于是就又有了敬武公主。 等到元新帝十一岁时,其母亲光慈皇后年寿不永离开人世,人人都说第二位丈夫怕是要吃凌家绝户了,没想到这位斯斯文文的文吏就这样养大了继子与亲女。 文慧皇后家中虽然曾是官宦人家,但是文慧皇后的父亲没有官身,只是衙门里一个师爷,与元新帝的继父关系不错,又搬到了凌家隔壁,于是元新帝与文慧皇后两小无猜之下就有了婚约。 等元新帝与文慧皇后成亲之后,陛下对继父事之如亲父,然而继父也没等到元新帝发家就去世了。 祝翾听完也忍不住感慨道:“我觉得陛下尊继父重于亲父没有错,继父确实有养恩,光慈皇后也是奇女子,实在要尊为先帝也没什么问题,不懂一些大臣在反对什么。” 第143章 【礼议之争】 果然为了元新帝给先妣光慈皇后追谥为帝的事情,朝里朝外闹得乱哄哄的。 就连京师大学都不能清净,学里的学生也在议论此事可行与否,如今言路较为开放,学子们私下里谈议朝政之事也不是什么禁忌的事情。 祝翾一面上课学习一面听着外面的讯息与舆论,她自己很少加入到公开议论的人群里去表达自己的“高见”。 因为祝翾自己也知道京师的水深,她太过年轻对一些朝政上的事情认知过于浅显。 元新帝不是昏君,他做一件事情总有他的目的所在,走一步望三步的,祝翾能看到的还是太浅,她自己的观点也不能影响到什么。 所以祝翾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在学习知识,耳朵却竖着去探听舆论试图了解朝政时事。 八月初三,元新帝上朝正式提议尊皇妣光慈皇后为孝圣光慈皇帝,庙号显祖,陵寝待遇升格为帝陵,尊继父楚王为皇考,加谥为“楚仁王”,楚王墓作为光慈皇帝皇陵的陪陵。 当日议政阁门下中书右侍郎、同知政事萧悫当即拒绝草拟元新帝旨意,跪请元新帝收回成命,说:“未有尊母为帝之先例,前有女帝如武,亦以皇后之名与高宗同葬昭陵。” 与他一同跪下的还有一众臣子,元新帝便指着中书左侍郎王伯翟道:“萧相不愿为朕拟旨,王相你如何看?” 王伯翟笑着出列道:“陛下乃何人之统?” 元新帝说:“朕随母姓,自然是光慈皇后之统,既然朕为光慈皇后之统,何以我为帝,不可尊我先统为帝?” 王伯翟便说:“陛下嗣统皆缘自光慈皇后,陛下已经为至尊,溯源到本统尊先妣为帝,非是无礼之举。” 然后王伯翟盈盈下拜道:“臣为中书左侍郎,愿代陛下拟旨。” 萧悫跪在地上看了他一眼,心里觉得王伯翟谄媚。 元新帝让众臣起身,然后温和地看向萧悫:“萧相与王相一起为朕拟旨吧,此事无悖礼之处,无须再议,散朝。” 然而此时御史台的御史于宗因却上前进言道:“为何无须再议?陛下虽承皇妣之姓,却不可草率尊皇妣为帝乃至立庙,名不正则言不顺,自古未有以女子为嗣统之源之事,陛下非承光慈皇后之统也。” 元新帝看了一眼于宗因,问道:“那你说我为何人嗣统?莱国公还是楚王?你要朕行二代还宗之逆事吗?此举无义无道。 “莱国公虽为我生父,然而为凌家赘婿,先得恩于凌家,待我大父去世之后,又反复无常妄想以下犯上,前朝官衙都不支持他,你要支持他吗? “楚王虽有恩于我,但我非他亲子,我可以为他子,却断没有承继他嗣统的道理。” 于宗因于是昂着脖子朗声道:“陛下所言在理,陛下不可认皇妣为统,亦不可尊两位皇考为统。” 元新帝给他气笑了,也懒得文绉绉说话了,直接大白话怼了过去,说:“那你放什么屁?我两个爹不是我的统,我亲母不是我的统,那我是谁的统?是你的吗?这朝我不上了,你来上吧,那个伯翟和老悫啊,你们直接拟旨给我认爹吧,让老于入皇陵去!” 被喊了“老悫”的萧悫立马劝道:“陛下为人君,不可言语为戏!” 于宗因却立着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陛下乃皇祖吴王之统。” 吴王就是光慈皇后的父亲,元新帝登基之后尊自己大父为皇祖吴王。 于宗因此言一出,整个朝廷寂静无声。 于宗因继续说:“吴王乃陛下祖父,光慈皇后之父,光慈皇后昔年入赘两婿乃是因为吴王无子,光慈皇后代吴王传宗接嗣,这乃无可奈何之举,非寻常传嗣之道。 “陛下血脉乃为吴王血脉,陛下姓氏乃承吴王姓氏,陛下乃为吴王之嗣,皇室血脉自古祖传父、父传子,光慈皇后为陛下母,非父也,假为陛下代父,代父非父,陛下不可尊其为帝立庙。 “以臣之见,陛下应先尊皇祖吴王为帝,光慈皇后改封皇妣光慈长公主,二位皇考为皇考驸马都尉,此乃名正言顺,各居其位。一不违背陛下孝心,二顺应天地法统、正本清源。” 于宗因说完,朝上面的帝王一拜,身姿挺直,然而皇帝却对他怒目而视,就连长公主凌太月也回首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中书右侍郎萧悫听完满意地笑了一下,也对皇帝说:“臣觉得于御史所言在理。” 王伯翟一言不发,依旧立着。 另一位御史金尧臣却驳斥道:“此乃悖逆之言,于宗因你置光慈皇后于何地耶? “光慈皇后既然承吴王血脉传嗣,亦为凌家嗣统,她非嗣统,两位皇考也非嗣统,如何能名正言顺生出一个嗣统来? “自古子承父、父承祖,光慈皇后为陛下生母,代以父位,父立、子才可立,前朝有太孙,立太孙,必先立太孙父为太子,未闻越父由祖承孙之事。 “陛下继承光慈皇后嗣统,光慈皇后继承吴王嗣统,如此才全人伦之理。 “倘若改封光慈皇后为皇妣光慈长公主,此乃悖逆孝道之举,光慈皇后以自身骨血生育陛下,姓氏传承与陛下,父母之德双全,却越其追祖,于宗因你又将陛下孝心置于何地?” 然后两边大臣就人伦大理吵了起来,却未吵出个输赢来,元新帝听得头疼,在上面道:“散朝,此事搁议。” 等事情传到祝翾一行人耳中时,已经是朝后几日了,她们几个人私下里也忍不住议论起来。 上官灵韫先说:“竟然要跳过光慈皇后追谥吴王,果然是我们女子厉害了显着他们了。” 谢寄真也说:“倘若光慈皇后为男子,此事无须饶舌,可是她是女人,所以就有了这么多礼法来。 “其实这件事的争端核心就是女人作为母亲能不能成为嗣统之源。 “自古嗣统之源都是父亲,母亲为祖却落在父之后,然而光慈皇后两任夫婿都是入赘的,赘婿是断了自己成为嗣统之源可能的男子,陛下也没有改宗改姓之意。 “陛下长亲里只能从吴王身上找他们能够接受的嗣统之源了,多聪明啊,一来表现了陛下的仁德不背祖,二来又断了女子成为嗣统之源的可能,所以‘正本清源’了。” 祝翾听谢寄真这样说,也已经明白了,说:“如果陛下尊吴王为嗣统之源,改封其母为皇妣长公主,那么现在的长公主就可能也失去了承继正统的可能。 “因为尊吴王为嗣统之源了,就意味着女子哪怕招婿入赘了,其子孙继承的也不是自己的姓氏血脉,而是女子父亲的姓氏血脉,女子只是一个连接祖孙血脉的工具。” “没错,那之后即使长公主继位了,她之后的皇帝哪怕是亲子亲女,都有可能改口为陛下血脉,长公主代传血嗣而已。更何况现在陛下有子,何须她代传血嗣呢?”谢寄真说。 祝翾听完觉得可笑极了,她站起来不忿地说:“在他们的法理上,女子哪怕得到了他们口中的‘父亲’的地位,也不过是假父,是代祖传嗣的工具! “明明我们女子亲自生育子嗣、抚育子嗣,哪怕可以让孩子随母姓了,竟然也不算嗣统之源!随的原来不是母姓,是母亲的父亲的姓,这叫个什么道理? “孩子是母亲的血肉所具,嗣统却无论如何都不许是女人的,这叫个什么人伦大理!连天家都如此,实在叫我失望!” 明弥在一边听完也觉得荒唐,说:“真是变着法子恶心人!只是不知道陛下会作何打算,他改封吴王也是合乎‘法理’的,不是吗?” 谢寄真说:“陛下是男子,又是皇帝,可是他是一个难得有良心的皇帝,我想他不是为了长公主如何,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自己的情。” “情?”明弥看向谢寄真,她很好奇,皇帝还会拥有保留自己的人情吗? “皇帝也是人啊,怎么会没有情,陛下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三位女子,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女儿,然而母亲在他少年病故,妻子在他称帝前离世,他还不是越王和皇帝之前唯一的亲人只有长公主了。 “后宫里的贵妃、昭容、婕妤之流都是帝王的妃妾,那些长公主之外的儿女都是帝王的儿女。 “只有长公主是他微末时的女儿,随着他举大事,在他一无所有时一起打天下,只有这个女儿随着他从微末到至尊,那不仅仅是唯一的亲人,还是他政治上的盟友和可靠的后盾。 “陛下不是天生有野心的人,他当年举事只是为了让家人过好日子而已,那凭什么他称帝了,他要陪着自己起事的有功勋有智慧的女儿退居后宅,要自己的母亲不能成为嗣统之源,他都富有天下了,自然要在自己权力以内让自己亲人过顺心的好日子啊。” 众人都听住了,谢寄真又说:“当然陛下也是男子,他在长公主这个女子之外依旧有男女之见,他虽然不选秀,可是后宫还是有几位妃妾的,他享受美色,会和别的女子生下更多的儿女,他当然也有帝王的一面。 “可是陛下也同时是一个记得自己初心的人,这一点在皇帝上已经很难得了,这么多年了,如果只是为了捧杀作秀也太过了,陛下是真的希望自己从前的亲人过她们顺心的好日子。” 上官灵韫也通过自己祖父知道元新帝一些脾性,也说:“倘若他们只是说女子如何如何,直接说破了女子不配为帝,也许陛下还有收回成命的可能。 “可是说陛下不是光慈皇后的嗣,只是吴王的嗣,拿着法理把陛下的孝心往地上洒,陛下估计不会退让了,他作为人子不能接受自己母亲成为一个血脉上的工具人。这些人也许是过极而不犹了。” 第144章 【腐朽落后】 八月初六,朝中复议光慈皇后追谥为帝之事,依旧是两帮争吵不休。 主张只追谥皇祖吴王的那群人在朝中申斥支持主张追谥光慈皇后的人为“朝中奸逆”,万请元新帝勿要轻信小人言一意孤行。 说来说去就是“法理纲常”四个字,中书省萧悫坚持不肯拟旨下诏,元新帝罢朝再次搁议。 等下了朝,元新帝私下对长公主感慨道:“朕篡得了这天下,却竟然改不得这狗屁法理纲常?” 长公主便说:“阿父,你何曾篡了天下?” 元新帝道:“我不造反我能当皇帝?文臣们嘴上一套一套的,什么仁义之师、顺天道而行,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天道,我只知道我在当时做了悖逆之事,就是造前朝的反。” 长公主沉思一会,便说:“前朝倒行逆施,不配再为人君,阿父顺应天时讨伐。既然天下可篡,所谓纲常难道不可篡吗? “难道千百年来的道德纲常从未有过变化的吗,倘若过去的纲常道德无法顺应当时的世情,就是落后腐朽的纲常,落后腐朽的事物必将淘汰,那些人就是腐朽落后旧事物的代表罢了,也会被淘汰掉的。” 元新帝觉得长公主说的这些道理鞭辟入里,元新帝年轻时就跟着小时候生而知之的长公主学这天外“王道”,自己悟一半再选择性时而用用, 于是他道:“既然王朝可以颠覆,制度可以改变,那什么法理纲常又有什么不能变的?你说得对,但你老子我很痛心,我的肱骨之臣里居然有这么多腐朽落后的东西。 “咱这些年,日日教着他们学新的思想,结果把咱的话当耳边风,打量着我舍不得动手,拿什么死谏要挟咱! “个个都是猪脑子,做事效率不高,学的一肚子学问全想着跟我顶嘴,我上个朝骂个人都不得爽快,我愿意骂他们,那是爱他们,哪天我不骂了,一个个全等着死吧。 “虽然你小时候说的什么未来民主之势很不错,但我这暴脾气民不了,还是什么独|裁君主专|制适合咱,这天下还得靠我老凌家独|裁着几代,部分文臣心思不在怎么当好差上,天天就想着怎么跟我抠字眼,戏弄我! “要是跟他们玩民主,回头就能把咱架空了,然后弄成魏晋世家林立,给我开那个什么历史倒车,苦的还是老百姓。 “哎,还是先苦一苦我的名声吧,将来被骂独君暴君也是我的福气。” 长公主被元新帝的话逗笑了,元新帝又叮嘱她:“你将来也得独|裁做君,你脑子里那些时髦体制可别全拿上来搞,太吓人了。” 长公主看了元新帝一眼,问他:“您舍得立我做君了?” 元新帝就说:“我又不是缺心眼,我都五十朝外了,国本是得立了。 “我要没想过立你,我早打发你享福当个清闲长公主,多赐几个驸马面首给你,天天在家里开宴会看歌舞,何必要提溜你到朝上来呢? “你娘就留了你这么一个姑娘给我,我再没有良心也不能拿你当磨刀石啊,你是个公主也不需要当磨刀石,我用你是真的觉得你当用,不然你天天闲家里发霉多浪费啊。” 长公主不语了,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元新帝又说:“就算我不立你,也不会立二郎三郎的,他们背后谢家无足轻重,霍家尤其是霍几道真是又年轻又有野心。 “我一死若要立二郎三郎,你的羽翼必然要被剪除掉,不然你没法在新君那活命,你去了羽翼,霍几道来日成了新君的舅舅。 “前面的老臣死的死、病的病,要么就跟着你,霍几道到时候就彻底无人压制了,霍几道这人性格骄纵又有功自傲,他上面必须得有人压制着才驯服些,你觉得二郎三郎有那个能耐吗?” 凌太月没有想到时隔多年,身临帝位的父亲还能这样直接地交流,元新帝当了皇帝也没想着学正常皇帝那样跟自己女儿玩心眼子,他没当皇帝前私下里与女儿可是无话不说的,什么离奇的话他们都能说。 凌太月还很小的时候私下里偶尔冒出各种“造反”言论,什么“大楚兴,陈胜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粮”,那时候凌太月还小没什么戒心很容易被元新帝诈出来一堆造反言论。 一开始元新帝就觉得这是“帝星入怀”的某种症状,反复叮嘱才学了说话的姑娘在外面别这样。 结果小时候凌太月一边吃着米粥一边露出牙床上才长了几颗的牙齿,一脸鄙视地看他:“从来没有什么帝星入怀,你这是封建迷信……唔,去掉封建,你这是迷信。我又不是傻子,我出去肯定不这样的!” 然后凌太月那对傻爹傻娘就对视了一眼,感慨道:“你说这星星入怀时是不是哪里被砸坏了,尽说这种咱听不懂的傻话!” 凌太月自从发现自己穿越之后,观察了一下世道,发现自己处于乱世中的一个平民之家,于是她就没打算过在至亲跟前掩饰过自己的奇异之处。 反正乱世当前普普通通的才是最危险的事情,要是家里当她是妖异直接处置了自己,那就当自己打出了“落地成盒”的结局趁早结束吧。 那时候刚降生的凌太月对穿越之事就是一种玩游戏的感觉,没有很深的代入感,对这个世道也没有归属感。 但是这个时代的父母让她渐渐地对这个时代有了真正的沉浸感与代入感,凌太月才想着她要用自己的智慧去改变这个世道。 一晃将近三十年,连凌太月也说不清自己那个穿越前的前世是前世还是庄周梦蝶而已了,她哪怕在这个时代做了很多超乎常人的事情,可是她也渐渐觉得自己就是这里的人了,这一路遇到的人与事叫她对这里越来越有归属感了。 更何况,这个时代是她亲手参与缔造的。 就连眼前这个做了十几年君主仍然可以对自己坦诚相待的君父也是被她驯化了一半的父亲,长公主看着元新帝,突然看了一眼父亲头顶的白发,说了一句:“阿父,你老了。” 换其他人对君主直言“你老了”是不要命的做法,可是长公主这样说,元新帝却忍不住摸了摸鬓边,然后继续说:“你看,这局面就是‘女壮父已老’了,上一个类似这样的弄了玄武门之变。 “我可不想哪天做着梦,身边人屁滚尿流地跑过来说‘太上皇,您那英明神武的皇帝闺女已经抵达了她尊贵的太极殿了’,你说,要是我们父女之间搞成那样有意思吗?这个变那个变的,兵马将士的命不是命吗?” 凌太月笑了一下,忍不住抱怨道:“阿父,您又学我小时候讲‘地狱笑话’了。” “阿月啊,这件事我不会妥协的,你大母我横竖得给她孝顺个皇帝的名分。什么未有追谥女帝的规矩,那是别人家当皇帝的规矩,我都造反当的皇帝了,学别人规矩作甚!新世道新规矩,至于那些腐朽的落后的,也该被清除了。 “事不过三,我真的要杀人了,因为咱想好好过中秋。”元新帝嘴上混不吝的,神色却哀怒难辨。 八月十二,元新帝朝上第三次提出要追谥母亲为孝圣光慈皇帝,萧悫上前,元新帝抬手打住他,道:“萧相暂勿言,三思而后行。” 萧悫一直跟着元新帝为臣,自然知道元新帝深意,他第三次拒绝给元新帝台阶下拒绝拟旨,元新帝也容不下他这样一条逆骨在中书省了,不然他置君权威严何在呢? 况且他还是阁相,一而再再而三地驳斥陛下,元新帝发怒自然也是先拿他当靶子的。 萧悫什么都知道,其他阁臣这几天私下都劝他别再糊涂了,可是他一日是阁相一日就有自己的相权,朝堂不是皇帝的一言堂,之前长公主弄什么女爵制度他没说话,因为那是个别几个女人家的传承方式。 可是天家怎么能学这不伦不类的一套? 自古以来君权传承都是嫡长子继承制,出尔反尔的没有正式的法理规章就是为以后埋祸根,天家是全天下的表率,上梁不正下梁歪,到时候这世道礼道一塌糊涂,乱世又在眼前了。 嫡长子制度不一定好,可是它稳定明确,稳定明确的制度意味着安全,天家的制度最是需要稳定安全的,因为天家的内乱波及的是百姓。 于是萧悫对着元新帝决绝地笑了一下,元新帝见了就知道萧悫是真的要和自己刚到底了,他很想捂住他的嘴,可是他只能看着跟着自己从开国前走过来的老臣说:“请陛下收回成命。” “老悫,你还是不肯为朕拟旨?” 萧悫跪下道:“臣不能。” 元新帝惋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当场除了萧悫的官服请了廷杖十次,除萧悫阁相职权之权。 萧悫缓缓将头上的乌纱帽放下,然后重重叩首道:“臣伏拜君恩。” 然后他就被安静地架着出去了,于宗因继续上前道:“萧相何过之有?” 元新帝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直接摆着帝王没有情绪的脸,心里觉得是他把萧悫给带坏了,略带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于宗因站着又引经据典说了一堆,元新帝淡淡听完,忽然说:“于卿,你说这个世上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于宗因猝不及防地被砸了这个问题,不知皇帝深意,元新帝继续说:“那你说人是先有母亲,再有儿子,还是先有儿子,再有母亲?” “去你的越母追祖!狗屁不通的话就不要包着圣人之道恶心朕了!”元新帝面带薄怒骂道,于宗因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次帝王是真的生气了。 第145章 【我若为臣】 到了中秋的时候,祝翾才在学里知道最近朝中的新动静。 课间的时候,徐惟支着身子在那和同学们分享自己刚知道的那些消息,他说:“陛下一口气打了十二个臣子的廷杖,连萧大人也挨打了呢,他是第一个挨打的,打了十下廷杖就被请回家了。 “然后萧大人实职全被陛下一气之下给撸掉了,不过他到底是老臣了,陛下还留着他散阶以体面。 “其他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有几个打完了依旧嘴硬的,陛下动怒了,开始找人家茬了,这当官的有几个干净,一查好家伙,族人兼并土地的、贪墨渎职的,这下好了,直接全家籍没了,一家的土地和财产全给充公了,就留十几亩地打发回老家去种田去了。” 元新帝是著名的“抄家皇帝”,他罚官员不喜欢严刑滥杀,也甚少连坐杀一片,杀人也不会动不动跟前朝那样连坐全族,但这不代表他眼皮子下的官好做。 元新帝深恨贪腐与地方上豪族兼并土地,在抄家籍没上他倒是喜欢连坐。 祝翾老家那一带已经没有多少大地主和豪族了,都是新兴的小地主与富户。 因为当地那些著名的豪族富户几乎都被昔年在南直隶时的元新帝找茬了,一族几代积攒的几万亩土地一下子就被充公再分给百姓了,被他籍没的家族也基本被迁离故土弄到别的地方重新给地当农民了。 对于找不到茬的大地主,元新帝也是迁户换地分家这一套,努力去降低原本的地主豪族在地方上的势力影响。 现在朝中的官也有一部分就是积年地方豪族出身的,做官做出差错了,就有破产的风险了。 可是前朝豪族也不敢完全不出来做官,朝中如果没人,元新帝收拾起来只会更方便。 所以官员们尤其是文官们不管是真节俭还是假节俭,都尽量低调些,不敢在元新帝面前豪奢露富,毕竟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如此一来,京中朝中真敢贪污的人反而少了些,毕竟贪了又不敢享受,恰如锦衣夜行,还要担惊受怕的,没意思。 但是元新帝这样确实得罪人,得罪的还是拿笔杆子的一部分人,所以他名声也不是十全十美的,就有了外号“貔貅”。 然而皇帝当貔貅并不是为了自己享乐,南北直隶都有前朝旧宫,南直隶的宫殿群保存得更完好,元新帝以前当越王时也是拿应天当首都。 可是等元新帝打下了大片的天下之后,为了加强对北方的控制力,正式称帝时就毅然选择了北边的顺天定都,北边的宫城破损严重,他在那住了十来年,也只修了宫里有人住的那几间宫殿。 皇帝并不是只进不出的貔貅,他从贵族豪族那搜刮来的钱基本用在了民生上。 这一点连祝翾的大母孙老太都拎得清,上面老爷们骂皇帝老儿貔貅关他们土地里刨食的人什么事?没有皇帝和长公主,他们祝家还在给老爷们当佃户呢。 祝翾从自己的角度只觉得皇帝挺仁慈的,下面人忤逆成这样了,也就抄抄家让他们过过她自己从前的日子罢了。 只是祝翾习以为常的日子对这些贵族来说和生不如死也差不多了。 徐惟说完,祝翾同学里豪族出身的就有人倒吸凉气,压低声音说:“这不是耍赖嘛,臣子直谏,君王不受理又想处置臣子却不就事论事,找别的茬来处理人……” 于是祝翾忍不住为皇帝说话了:“一没栽赃二没陷害的,耍哪门子赖了?嘴上谏君的时候冠冕堂皇的,说什么都是为了天下公心,怎么轮到他自己做官了就没有公心了,就跑出什么土地兼并和贪墨的事来了? “面对君王时嘴上是一套,自己家里又是另外一套,这样的人也配做谏臣?李世民的魏征是自己立身清正才配正衣冠。” 她说完,大家都在看她,祝翾就有些懊恼,她这个破嘴怎么没管住呢? “水至清则无鱼,要是人人都像魏征那样也太严苛了……”那个之前说元新帝耍赖的同学忍不住说。 祝翾想着都说到这个份了,是得好好辩一辩了,她说:“就是因为个个都觉得水至清则无鱼,才有了那么多贪官污吏。都觉得至清立身不可能,太严苛,于是都会钻一点空子,你也钻一点我也钻一点,个个都这样想,才会把水搅得如墨一般了,反而显得那清正的是傻子。” “你家里又没有人做官,你自己也不做官,你就是拿自己小民思想去想官场深浅。”对方说不过就攻击祝翾出身。 祝翾就继续说:“我是不做官,家中也无人做官,当然以小民角度去思考,可是为官的难道不该为生民立命吗?倘若为官的人能多以小民角度换位思考,这天下早就盛世煌煌了。” 她一说完,众人都无话可说了,他们嘴上再怎么也要承认做官要为生民立命这一套,但是大家不反驳她不代表全被她说服了。 有人觉得祝翾道理虽然直白但是大道至简,心里也深以为是。 也有人虽然没有反驳,心里却觉得祝翾天真浅薄。 还有人觉得祝翾一个女子,不涉官场,只会纸上谈兵。 祝翾说完了不在乎别人心里怎么想她,收拾好课本就离开座位打算去书楼里学习了,徐惟看了她一眼,又跟了过去。 祝翾回头看他,自从徐惟向她表达爱意被拒绝之后,两个人气氛尴尬了一阵,但是祝翾认为自己对徐惟毫无风月之心,于是还是照常当他当寻常同学相处,只求自己做事坦荡。 徐惟却还有点放不下祝翾,他年少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子,就被祝翾拒绝了。 祝翾拒绝他的时候,徐惟第一个反应是不可置信。 固然祝翾在他眼里生得漂亮些、还有一些才华,可是祝翾身世在顺天是真的不够看的,她家里一个当官的都没有。 徐惟觉得自己才华长相出身都没什么好挑剔的,他是家中幼子,父亲是太仆寺少卿,管理朝廷马政,母亲是寿昌侯的幼女,他这样的家世在顺天就算中等偏上的官宦人家了。 而徐惟自己又上进好学,他自从到了十三四岁就是被人眼热的贵婿人选,但徐惟在娶妻一事上想要自己顺心顺意,他不想娶一个不知道根底的高门女子。 祝翾来学里第一天的时候他就被祝翾风仪身姿扰乱心弦了,后来他越了解祝翾就越心仪她,甚至心里都想好了到时候怎么排除身世的万难让母亲点头了,可是祝翾居然眼底就没看见过他? 这件事让徐惟有点挫败,挫败完了他也好奇祝翾这种寒门女子身上这种不以身世自卑的傲气与洒脱到底从何而来。 因为徐惟有一个关系一表三千里的远房表妹,是县令的女儿,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 表妹在他跟前就是怯弱的自卑的,徐惟知道表妹对自己的心思,只是一直避让着,好在表妹因为这种身世上的怯弱自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只是偶尔偷看自己几眼。 后来她走的时候最出格的事情也就是送自己香包,徐惟拒绝的时候,表妹就跟预料到了一样立刻又怯怯地收回了礼物。 祝翾的身份比他那个表妹还低,但是祝翾如果也是怯弱不自信的模样,徐惟知道自己就不可能会喜欢她了。 可是她不怯弱且自信,又让徐惟觉得惊讶与不甘。 今天听了祝翾那一席话,徐惟好像有点明白了,祝翾从不以自己出身为卑,她甚至以自己是布衣为豪,乃至有点瞧不起那些尸位素餐的官。 祝翾回过身看向徐惟:“徐师弟,有事?” 徐惟就挠了挠后脑勺,说:“刚才是我不好,妄议朝政,惹得你发表意见得罪了人。” 祝翾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不关你的事。” 然后她又说:“如果无事的话,我先去书楼学习了,告辞。” 徐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和祝翾多说几句话,可是祝翾对他真的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徐惟又不想祝翾瞧不起他,不屑死缠烂打的那一套。 祝翾可不管徐惟那一堆心思,她心思一半在学习上,一半在最近朝事纷争上。 连萧悫这样的阁相升降也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祝翾忍不住觉得有些唏嘘,当真是皇权至上的世道。 但是让祝翾自己选,她宁愿现在的皇权压过相权压过这些臣子,因为她的现在就是皇权决策的结果。 那些利好她的政策,陛下的阁臣只是不反对罢了,可是他们是不会去主动决策利好她的政策的。 正因为掌握权力的陛下是个“奇葩”,长公主是个女人,她才能享受这样好的世道。 祝翾抱着书站在走廊上,风吹起她额前的几丝碎发,祝翾望着风想:倘若我有一日能够成为臣,参与这样的权力游戏,我要做怎样的臣呢? 她被自己冒出来的这个念头有点惊到了。 可是她无法让自己不去想,她生在芦苇乡,现在却上至顺天了,这之间的距离不是两个地方的距离了,是天与地的距离。 在芦苇乡时,顺天这些人就跟神仙一样看不见摸不着,稍微有点实质感的大人物就是县令了,可是县令这样的官在顺天算什么呢? 在家里的时候她只知道又有了一些新的政策改变了她的生活与环境,但在顺天她才能近距离看见一个政策的飓风是如何产生的,如何摧枯拉朽摧毁那些压迫在她头上的大人物和老爷们。 她在这亲身体会着这股飓风是如何从顺天扩散到全国各地的乡间田野化作春风阵阵,老百姓不知道上面大人物们发生了什么,但是却能够凭自己的感受去感慨一句:“今年日子比去年好过多了。” 第146章 【余波偷闲】 这场关于元新帝生母的追谥风波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月,在这场风波里直接被罢免或贬谪或斩杀的臣子一共三十七位,其中二十人被元新帝在罢官的基础上直接籍没一家田地财产。 二十人里有七人被查出职务侵占,直接被元新帝依着藤将上下利益官员全籍没了,间接被卷入其中的地方官员与豪吏高达九十七人。 在元新帝这里没有什么“法不责众”,他一条藤上的人都能牵扯个干干净净,中书省左侍郎王伯翟私下劝他:“陛下,您这般做派下去迟早要把朝廷搬空,到底还是要有人给您做事的。” 元新帝冷哼一声,道:“此等庸蠹多做一日官就是多害一日百姓,他们那样做官还不如把位置全给我空置着,哪怕放个狗上去都比他们做得好,至少狗不会侵占土地、堵塞百姓上辩渠道。” 王伯翟咳嗽了一声,提醒元新帝此言粗鄙,元新帝还说得来劲了,他说:“咋?敢做不能说?” 说着他把其中一本账册甩给王伯翟看,说:“看看吧,日子过得比我还滋润,平日里偷偷侵占田地,我让官员家属不予出海经商,结果呢,私下里挤占民商出海名额自己去海外挣得盆满钵满。最该死的时候是截占朝中赈灾款,虽然没有造成民变,可是因为他们死了多少无辜遭灾的可怜人! “我恨不得全杀个干净!我才杀了多少人?大部分人作恶不多的我也就是把他们家当收了而已,我还很仁慈地怕他们一家老小饿死特意打发到边疆开荒几亩地,谁家当臣子能有这么神仙的日子?” 王伯翟看着账册无言以对,心里也觉得元新帝神奇,他是什么争端都能拐到查贪腐一事上。 朝廷已经被肃清了好几轮,所以元新帝就很生气,怎么肃清了几轮他突击搞一下事这些大臣还是这个德行呢? 还是籍没的还不够多!抄得不够狠!杀得不够果断!元新帝在心里想道。 然后忍不住在心里自我感慨:还是我这个皇帝老儿太仁慈了! 他这么想完,就开始继续看折子了,清洗了一部分做事的人,元新帝政务还真有点繁重,好在他自己精力旺盛,又有整体还算靠谱的议政阁与好大女长公主可以帮忙分担着。 而祝翾又趁着旬休去黄采薇家做客了,她来的次数多了,已经成了黄家半主半客的存在了。 一进门祝翾就闻到了一股辣香辣香的滋味,循着味道去厨房去,是蔡婉在指导孟公公炒菜,黄采薇因为政务繁忙最后还是雇了两个帮佣帮忙洒扫做饭,都是从宫介所请的,孟公公就是其中一位。 宫里退役的老宫女和老中人大多数出去了就无所依靠,长公主仁慈,成立了宫介所这样的机构。 老宫女出去了还容易能找到事情做,可是上了年纪的老宦官就凄惨多了,倘若没有亲人依靠,哪怕出去做事人家也不要这样的。 这样的宫人就可以挂靠在长公主立的宫介所之下,这些宫女中人经年做过事的,都有一技之长,由宫介所作为中介推给家中缺仆役的官员雇佣。 宫里出来的人到底是比外面的做事利落,所以有了宫介所之后,不少朝臣雇仆役都倾向于先去宫介所雇人,毕竟这也是长公主的一项德政,大家都要支持一下。 宫介所另一个功能就是处理退役宫人的退休金,在宫里做事做久了的,可以连前朝履历一起都能够算上作为宫人工龄,到了五十岁往后的出宫宫人可以按照自己在皇城里服务的年限每季度来宫介所拿着凭证来拿退休金。 如果老宫人老到无法二次在朝臣那谋职的,又没有亲人挂靠,最后生病的,可以在宫介所按身份拿药吃,去世了也是宫介所的人收尸安葬。 所以长公主在宫里宫外的宫人心里是风评极好的主子。 做事做老了的宫人自幼进宫与家人缘分浅淡,怕的不就是出去了连口饭都吃不上没人收尸吗? 长公主这样的身份竟然都一一为他们想到了,还愿意拨款去建立宫介所这样一个保证他们出去能够吃饭的机构,所以满宫的宫女与宦官都真心信服长公主。 黄采薇去宫介所雇人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边上等雇主的孟公公,孟公公穿着水洗了半旧的衣裳自己坐着,神情里还有着年少时的愣怔,她仔细打量了一眼,就认了出来:“小孟子!” 孟公公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一抬头看见了黄采薇,两只眼睛看了好一阵,才喊了一句:“黄姐姐……” 原来孟公公是从前黄采薇烧灶时的同僚,那时候黄采薇还是个小姑娘,还是小孟子的孟公公就更小了,切菜还要在灶上端凳子垫着。 黄采薇天天烧灶,小孟子就跟着灶上大师傅当学徒,学了两年也就只被允许切葱,小孟子葱切得又快又细,但是他偷瞄一眼师傅烧菜就是一个耳刮子,被做饭的宦官拎着耳朵骂:“贼眉鼠眼的,你葱都没切出师呢,还想着偷师了!” 小孟子年纪小是御膳房的最底层,经常被上面的宦官打了出气,黄采薇看他可怜就给他送过一回药。 小孟子记得黄采薇的好,之后常常从灶上偷吃的给黄采薇,黄采薇后来被程玉轮点拨了,想要背着灶上的管事嬷嬷偷偷学字,灶上的活来不及做,小孟子就自告奋勇地帮她做,让黄采薇安心学字。 一晃接近三四十年了,黄采薇成了黄大人,小孟子成了孟公公。 然而孟公公很快醒悟了过来,只喊黄采薇一句:“黄大人。” 然后安静地给黄采薇行礼。 黄采薇就问孟公公是怎么挂靠到宫介所来的,孟公公就全说了。 他年少时在灶上熬了几年才被正式教了厨艺,什么打都挨过,终于学成了一身本事,在御膳房有了自己一口灶给主子们做菜烧饭,但是孟公公不会出头,就一直没混到总管的位置。 内监做到了五十岁前后,像他这样在前朝与新朝的主子跟前都没出过头的就算老人了,每年都在等待出宫的行列里,宫女期待出宫,他们这些内监却是怕出去的。 但是孟公公没别人会打点,五十还没到呢,就被人踢出了宫。 孟公公七岁就入宫当内监了,因为家里实在养不活了。 孟公公的母亲一口气生了四男四女,家里遭灾的时候先把孟公公四个姐妹全提溜去卖了,但是这么多男孩也养不活啊。 孟公公是男孩里的老三,老四也终于饿死了,上头活下来的老大老二到了能够做活的年纪了,于是孟公公就被送进宫里了。 他孩子时入宫,到出宫时隔了快有四十年了,上面的大哥已经作古了,二哥倒是还活着,但是对他没有什么感情了。 孟公公一开始想法很朴素,他觉得自己得有个侄子送终,他在宫里攒了一笔不少的钱,拿去买一个侄子孝顺不过分吧。 二哥一家穷得精光,但是孩子也是生了一堆的,马上就踢了一个小儿子带着妻儿过来喊孟公公阿爹和大父,一开始这一家各种嘴甜热乎的。 很快孟公公那个便宜儿子生的儿子一个要娶妻,一个要进学,天天盯着孟公公要钱,孟公公觉得自己要负责这一家的生计,就拿了钱帮两孙子娶妻进学。 他露了财之后,便宜儿子马上就在外面又欠了赌债了,要孟公公想办法,孟公公心软又填了窟窿。 不到三年,孟公公在宫里一辈子的积蓄被榨干了,他侄子发现他榨不出钱了就立马改了脸色,开始动辄打骂了,孟公公才知道靠自己“亲人”是多么愚蠢的想法。 他离开二哥一家想出去靠着在宫里的做饭本事去酒楼里做事,然而大部分酒楼都嫌弃他是个阉人晦气。 好在有宫介所,孟公公就把自己挂靠在宫介所下等人来雇他,他是运气好,才来第二天就遇到了故人。 黄采薇知道了孟公公的遭遇,心里可怜他,又为了年少时小孟子对她好,就雇了回去给他一口饭吃,孟公公当下哭得稀里哗啦的,拉都拉不住的就要跪黄采薇,说:“感谢黄大人恩德。” 他到底不肯再喊黄采薇一句黄姐姐了,两个人有了主仆之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黄家另外一个仆妇叫窦嬷嬷,也是宫介所的宫人二次就业,和孟公公也是差不多的故事,都是出宫之后被从前的家人骗了积蓄落得晚景凄凉的可怜人。 如今黄家窦嬷嬷负责洒扫缝衣,孟公公负责灶上和一些重活。 黄家的租户蔡婉因为是云贵那边的人,一直吃不惯京师的饭菜,就想着自己做点家乡菜来吃,孟公公见她进了厨房,就自告奋勇地说他从前在宫里灶上招待过云贵那边的几个土司,那边的菜他会做。 于是祝翾一来黄家就看到了这一幕,蔡婉看见祝翾来了,就说:“撄宁,你来啦,你来得正好,今儿你能尝尝我家乡的饭菜。” 祝翾看了一眼蔡婉,忽然说:“婉娘,你眼下黑眼圈好重啊。” 提到这个,蔡婉就一脸怨气:“我上面两个上司都被卷进最近的礼议之争里去了,积了一堆事要做,我已经一个月没休息了,之前恨不得睡衙门里办差,今儿终于可以歇一歇。” “怪不得我之前来都没见到你,原来你还在做事,辛苦了。”祝翾听了也有点同情她。 “所以,我得好好吃顿好的犒劳我自己!”蔡婉说。 正好才从衙门通宵回来的黄采薇到家了,一到家就闻到了家里的味道,上来就问:“有饭没有?快饿瘪了。” 孟公公在灶间边忙边说:“黄大人,您等等,马上就好了。” 祝翾上前要帮黄采薇拿朝服,但是却被窦嬷嬷看了一眼,窦嬷嬷觉得祝翾在和自己抢活做,祝翾就让开了,黄采薇换好衣服,孟公公就端着饭菜上来了。 第147章 【有感而孕】 朝中皇帝追谥风波的渐渐过去了,又是一年新年,在元新十二年即将到来的光景上,元新帝又宣布了一件炸雷一样的消息,镇国长公主受上天感应“有感而孕”了。 祝翾听到的时候,还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她还问上官灵韫呢:“长公主是女人,怀孕也不是怪事,怎么还要说她是有感而孕呢。” 上官灵韫与谢寄真对视了一眼,然后在她们住的房间里私下压低声音告诉她:“长公主的驸马都尉是陛下义子晏素采将军,晏将军已在西北镇守已经三年了。” 祝翾“啊”了一声,脑子嗡嗡的,长公主的驸马都尉在外三年,然后长公主怀孕了?怪不得要说长公主怀孕是“有感而孕”了。 可是“有感而孕”这种事皇帝说了,没人会信啊,这样公布出来,难道不是明晃晃告诉天下人晏将军被戴了绿帽子吗? 晏素采将军也是难得的将才,他手握兵马在边疆万一因为这件事一气之下给皇帝捣乱乃至谋反呢? 祝翾就悄悄把她的顾虑告诉了上官灵韫与谢寄真,谢寄真就笑着说:“你可不能用寻常夫妇去想长公主与驸马都尉,就算孩子父亲是晏素采,长公主也会说自己是‘有感而孕’的,因为长公主需要一个明确的只属于她的子嗣。 “晏素采如今明晃晃地不是孩子生父反而是有助于长公主的,晏素采自幼跟随陛下父女,对公主奉若神明,是他们听话的臣,就算他成了长公主的夫,也不会是长公主的主。长公主不会挑选一个寻常的不懂事的男子做自己的夫。” 祝翾低头悟了一下,脑子里灵光一闪,她悟了,压低声音问道:“陛下……真的要立太女了?” 其她几个人连忙捂住她的嘴,说:“这可不是可以瞎说的,你议论别的朝政还好,储位未立的情况下别讨论这个。” 祝翾眨了几下眼睛表示自己知道轻重,等能说话了,她又压低声音:“我不出去和别人说这个,和你们说而已,谁会知道?” 谢寄真说:“你只要说了,就会有人知道的,君子慎密,己密才能够不为人知。” 但是谢寄真虽然这样说,但马上就开始把她知道长公主的狗血八卦全告诉给了祝翾,祝翾看了她一眼,谢寄真知道她看那一眼是什么意思,马上说:“你难道要去告密?相信你才告诉你这些,这些在上层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晏素采是陛下没娶谢贵妃时期就收养的孤儿,充做义子,晏素采一开始也就跟着陛下叫凌素采,晏素采比长公主大个几岁,十二岁开始就进行了军旅生涯,晏素采虽为武将,却生了一张好脸,等到长公主需要一个丈夫的时候,她就自然选择了这个对自己忠诚熟悉还有军旅势力的晏素采为驸马都尉。 晏素采因为成为驸马了,再叫凌素采不方便了,便改回本姓成了现在的晏素采。 晏素采常年在外帮助长公主领兵管军,与公主聚少离多,长公主到底不是普通女子,她不可能为了一个臣夫独守空闺。 就谢寄真知道的公主情夫就有两位,一位叫薛明夜,也是一身好皮相,薛明夜的祖母是皇帝继父先考楚仁王的姐姐,被陛下也封了一个县主,薛家靠着皇考楚仁王也得势了,养出了薛明夜这样一个上佳公子,是元新四年的探花郎。 结果薛明夜对长公主也臣服了,现在是长公主府的长史,外辅长公主政,内为长公主僚臣,同时也是长公主明面上的情人之一。 外面一些人因此也笑过薛明夜和他舅祖一样是赘婿,甚至薛明夜连赘婿还捞不上呢,昔年探花郎薛明夜对此表示:能侍奉长公主这样的女君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他的身心都是长公主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长公主这样的女子愿意眷顾他是他的幸运。 还有一位情夫也是陛下义子,叫纪漱心,也是将军,领左威卫,也是曾经的驸马都尉候选之一,但是因为皮相略逊晏素采,驸马之争上落败了,但是他也心仪长公主,元新帝管不住他心思就把他姓氏也改了,据说长公主也与他有过一两次露水夫妻的缘分。 两位情夫与驸马与其说是长公主的桃花,不如说是她最能信任的几个臣僚势力,也不是所有长公主的男性臣僚都会成为她的情人,长公主挑的这几位都是各种风格的美男,又确实心仪臣服于她,都拥有着无可争议的忠心。 现在驸马都尉不在京,长公主肚子里的孩子估计也就是薛明夜与纪漱心之间的一个,但是很显然长公主不打算“父以子贵”,她的孩子只会有一个母亲,这个大家心知肚明的孩子就成了“有感而孕”。 皇帝都说了是“有感而孕”,大臣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恭贺长公主“有感而孕”,谁敢青天白日说长公主肚子里孩子父亲疑似是谁。 就连长公主那位在外的驸马都尉还千里迢迢地来信恭贺妻子“有感而孕”的喜讯,甚至在信里编故事。 晏素采说自己之前在外梦到长公主,梦里有一个神仙给了他一个夜明珠照视公主,于是晏素采就看见了梦里的长公主腹怀金光,他只看了一眼就醒了,醒后手里有一粒硕大的夜明珠,现在果然就传来了这样的好消息。 长公主有了天嗣他倍感欣喜,恨不得立刻回京伺候公主生产抚育“天嗣”,可惜他在外有自己的职责,需要镇守一方,只能伏首愧对长公主了,顺便把他梦中得到的那个夜明珠作为吉兆送回来。 祝翾没见过世面,对驸马都尉这个反应和阵仗感到目瞪口呆,长公主身边的男人与她认知里的男人简直是两种生物了,也许是长公主特意挑选了这样的人做自己的驸马。 然后谢寄真说:“我觉得陛下也许是真的要立储了,长公主有孕,无论男女,都是长公主的皇嗣,长公主有嗣,意味着继统后继有人。 “她这么多年威势不减,又有天命与功勋加持,早就封无可封了,皇太女的隐名早就给她了,在她的光环下,谁记得陛下其他儿女姓甚名谁,本朝也已经追谥了一位女皇帝,皇家女子也可以为帝位嗣统了,长公主上位近在眼前了。” 说完,她叹了一口气说:“可惜我父亲那边一家子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从陛下正式追谥成功先母为帝,他们就大势已去了。” 祝翾很好奇谢家原来那两个“夺嫡热门”的皇子是什么德行,谢寄真想了想,评价道:“大的是棒槌,据说有仁善之名,性格看起来庸懦,但是他能无差别当棒槌,连贵妃娘娘都时时被这个亲生的棒槌气几下。” 然后她又说三皇子的品性了,说:“行三的长得肖似陛下,又做了一段时间的幼子,陛下宠爱极多,又比大的聪慧会交际,谢贵妃一直更属意他为储,可惜也就是半瓶子晃荡的水平。 “而且大的小的还内讧呢,大的虽然棒槌但不代表没有想法,自以为自己是皇长子倘若陛下愿意立储更有优势,但是母亲都更属意小的那个,就在宫里说过自古立储或嫡或长,他好歹占个长呢,行三的那个不嫡不长的比长公主更名不正言不顺。 “这话一说,给陛下知道了,直接挨了一顿板子与禁闭套餐,贵妃没失宠了却也被收了几个月的中宫之权,陛下抬了刘昭仪代替她治理宫务,还是后来过年给台阶下才又抬起来的。” 说完谢寄真忍不住评价道:“当储位是他们谢家地里的大白菜,还选上了呢,经陛下一动怒清醒了些,知道储位不是他们家想让哪个皇子上就上的。 “就开始倾斜给大的那个了,棒槌就棒槌吧,他说得也不错,按照或嫡或长,他好歹有个长,三皇子聪慧就更适合,按以贤上位,那长公主岂不是更聪慧更有功……可惜啊,她两个皇子都是人,不管他们想不想储位,也不能忍受谢家一会捧这个一会捧那个吧,改弦更张只会加剧内讧。” 谢寄真知道的信息都是从母亲范夫人那听来的,范夫人深恨前夫一家,就一直打听着谢家事,指望着他们一家赶紧倒霉,知道二三皇子居然不和,笑得差点喘不上气来,说:“这要是能成事,才奇了怪了呢。 “还或嫡或长,他们母亲原来正儿八经的继室怎么只能当有中宫之权的贵妃,就是不想他们成嫡呗。长?真要是长,那二皇子怎么得跟长公主的排行叫二皇子,不叫大皇子呢?那说明陛下不认他这个长。 “自古储位或长或嫡或贤,他们怎么掩耳盗铃睁眼装瞎呢。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长公主才是真正的嫡长贤全占了的人。位子还没蹭上呢,就开始内讧了,蠢得超乎我想象,哈哈哈哈,谢家好日子在后头呢,我得活长点好好睁眼看看。” 朝阳殿里,谢贵妃已经预料到了自己败家的结局,她从陛下追谥光慈皇帝开始就已经醒悟了大半,只是感叹了一句:“时也命也。” 身边亲信劝道:“娘娘,还未成定局,难道您甘心吗?” 谢贵妃说:“我为了谢家满门荣耀已经在这做可笑贵妃很多年了,我认命了,不甘心又如何?你有机会回去告诉他们少做些螳臂当车的事情了,否则迟早有大祸临门,现在收手还能保全家性命。” 她说完又叹了一口气,说:“他们不会听我的,倘若能听早不是这样了。” 她刚说完,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她那个棒槌儿子来了,二皇子一进门就说:“母亲,我们的机会来了!” 谢贵妃眼皮闪了一下,很平静地问二皇子:“什么机会?” “驸马都尉在外,长姐就不安于室,一会和姓薛的好,一会和姓纪的好,现在更了不得,都闹出孩子来了,我不信驸马晏素采真的甘心被戴绿帽子,我先找人上书参长姐失德,然后我再递信给驸马都尉安抚他,等我把晏素采拉拢来,到时候……” 第148章 【将军与雪】 在过年的节骨眼上,谢贵妃的表弟信远侯霍几道大胜北墨还朝了,顺天百姓夹道欢迎回京的霍几道与将士们。 通向皇城的玄武大街早早就被清扫干净,这是仿照长安古街朱雀大街造的京师主街道,羽林军们早就披上铠甲列阵于玄武大街两排迎接归来的霍几道。 祝翾和她的几个同学挤不上沿街的高处店铺的阁楼凑热闹,竟然找了远处的一座高塔,几个人拿着望远镜互相交换着看,这是谢寄真从应天文玄素那拿来的东西,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派上这样的用场。 现在东西在上官灵韫手里,她看得津津有味,祝翾的肉眼只能看到远处一堆像蚂蚁一样的人拥攘,倒是沉郁庄严的号乐声能隔很远传到这处无人问津的高处来。 祝翾凭栏而立,看着远处看不清的人群终于看腻了,就开始欣赏风景,今日日光晴朗,洒染京师,那座威严的皇城也显得明媚了一些。 祝翾忍不住想起了祝明画画时的光影说,想着如果阿爹倘若登高此处见到如此的阳光,定然坐下疯狂捕捉这样的日影光轮,那热闹的玄武大街反倒没有这一束难得的光重要了。 祝翾在发呆,上官灵韫举着望远镜一边看一边还在播报实况呢:“好多人,宫里的车架出了承天门了,不知道是谁去亲自迎接呢?下来了,下来了,我看看……穿着衮服,是陛下!又下来了一个,这个看不清,应该是贵妃吧……好大的排面,陛下与贵妃亲自迎接。” 明弥等得不耐烦了,直接在旁边说:“你看够久了,让我也看看。” 上官灵韫看得正兴奋呢,但是听见明弥这样说,就把望远镜给她了,遗憾地说:“哎,正到精彩的地方呢。” 明弥举着看了一会,就自觉地递给了祝翾。 祝翾就拿过来,这是一个单镜的望远镜,祝翾闭上一只眼睛然后把东西端在眼前看,第一眼就看到了某家店铺的屋檐上去了,她调节了一下角度,终于对准了玄武大街。 皇帝一家都面目不清,身上的服饰彰显着他们各自的地位,在百官和仆从的簇拥下总显出格外的尊贵来。 这个时候随着号角声悠扬的声音响起,城门大开,祝翾忍不住屏起呼吸,那号角的声音就仿佛在耳边,又因为眼前的景色被拉近了,祝翾觉得自己就在玄武大街一旁亲历着这一切。 甲胄的寒光在光影的照射下开始缓缓流动了起来,胜利之师高昂着头踏上了玄武大街,领头一人红缨金甲,昂然坐在马上,祝翾看明白了,这就是谢寄真的表叔信远侯霍几道。 她突然不太想看了,把手里的望远镜给谢寄真了,谢寄真拿起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说:“没什么意思的。” 上官灵韫拿去看了一眼,一边看一边说:“我大父有一年打了胜战也有这样的排面!只是我那时候小,不记得了。” 她叹了一口气,但是语气又高兴了起来,说:“信远侯回来了,我大父作为后军也快了,我回京师了,可是还没见到大父一面呢。” 她看了一会也觉得没意思了,几个女孩子就凭栏互相聊了天起来,上官灵韫看着谢寄真问她:“这回信远侯估计要封国公了吧。” 谢寄真点了点头,说:“应该差不离了。” 然后她们都不说话了,因为她们都清楚,信远侯封了国公之后估计要一跃而起成为如今武将里的数一数二的存在了。 开国功勋里,像上官肃这样的已然老迈,像襄平王郭朗已然作古,像开国名将蔺玉开始平稳立功了,信远侯霍几道比蔺玉年轻许多,正处在一个武人的巅峰,他的军功大多发力于开国之后,如今武将里当打之年的已经换上一批年轻面孔。 这也是好事,意味着他们大越武将梯队前仆后继、一直后继有人。 可是霍几道的突起不知道对于谢家是最后的底气,还是飞蛾扑火的那团火,谢贵妃的三皇子所娶的皇子妃是霍几道哥哥信国公的女儿,正是有霍家这门老亲,谢系两位皇子才有所依仗。 几个女孩子出来看完了霍几道回京,就又自己慢慢走回去了。 ……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祝翾这一年在京师等到了一场很大的雪。 北边的冬日漫长又寒冷,等下了雪,南边的雪花是一粒粒下来的,掉在地上很快就消融了,积不出很厚的雪层在地上,可是祝翾发现北边的雪花是一片片的,虽然达不到“燕山雪花大如席”的地步,却很像宣纸的屑从天空倾泻而下。 祝翾站在檐下,伸手展开接了一朵雪花,心想谢道韫是陈郡人,她那时候看到的雪应该比这温柔多了,所以说是“未若柳絮因风起”。 她在屋外看着雪胡思乱想了一阵,然后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同屋的谢寄真走出来裹紧风帽听到了,就说:“你可别把自己弄冻了,这里可冷得多。” 祝翾很自信地说:“才不会,我身子骨好得很。”说着她拿起扫帚继续扫台阶下的积雪。 然而这场雪一连下了好几天,道路上都积得厚厚一层的,车马行人也不方便出行了,他们学生有善心的就出门帮忙洒扫街道。 祝翾有空也扛着家伙事加入了扫雪清道的志愿者的队伍里,据说今年雪格外大,顺天城郊已经有人受灾了,内城的还好,但是也有一些影响。 加上车马不便,城内店铺运输出现了困难,果蔬价钱翻高了不少,煤炭的价钱更是上升了不少,祝翾学里还不受影响,可是顺天安置处的难民多了一些面孔。 他们京师大学的学生在这个情景下就不能只埋头念书了,于是一部分学生组成了志愿者,有帮忙清理街道的,有去难民处施粥棚的。 祝翾穿得很厚出门,手指却还是被冻红了,她握着铲子一铲又一铲地铲起厚厚的积雪,累得一身汗。 她头上戴着风帽,包裹得严实,个子又高,人家乍一看身影还以为是少年郎,等祝翾转过脸去,人家才发现她是货真价实的小娘子。 斋长王遇之发现她也在外面帮忙,就拿着铲子走过来对她说:“你怎么在这?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来干这种重活,谁把你分过来的!” 然后他又说:“你该去施粥煮粥的,他们一定是看你个子高没看清就把你弄过来了。” 祝翾也知道王遇之是在关心自己,没计较他什么“女孩子”的话,只是说:“施粥煮粥的人已经满了,我力气也不小,就被分到这里了。” 王遇之鼻子也冻得红红的,他看了一眼祝翾,只是说:“你别逞强。” 祝翾点了点头,说:“谢谢王师兄。” 然后一群人继续挥着铲子铲雪清道,等不知道做了多久,明弥和上官灵韫来送汤了,她们俩被分去为做重活的人煮汤的工程里了,于是他们架了好大的一个锅,上官灵韫还自己掏钱买了一头羊,用大锅炖了羊肉萝卜汤,在学里几年,上官灵韫也会做这些了。 她们给学里的人还有其他一起做活的顺天居民分汤,给祝翾打汤的时候,明弥看了她一眼,然后给她多捞了几块羊肉在汤里。 祝翾就朝她们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开始坐着细细喝汤,白萝卜辣辣的,配着滚烫的汤倒是暖胃,羊肉味道凑合,但是人累的时候吃什么都好吃。 等休息差不多了,祝翾他们就继续干活,干活的间隙祝翾看到路边站着一对穿得单薄的老夫妇在卖炭,祝翾凑上去看,卖炭的老头以为她想买,就说:“姑娘,都是好炭呢,要不要买?” 这几天雪大炭贵,老夫妻住在城郊,家里贫穷,今年雪灾收成坏了,这几日就冒雪上山拖木头回家烧成炭,两夫妻俩烧出了这几百斤的炭,就一路上拉着进城来卖了,虽然雪路难行,但还是冒着寒颠簸着进来了。 祝翾一看这对老夫妻就想到了白居易的《卖炭翁》,就问炭怎么卖,想买一些回去,她想让老夫妻早点卖完炭好趁着白天就回家去,要不然这几百斤到了傍晚还没卖完的话,那时候气温就下来了,老夫妻只能冒着寒温与黑夜回家了,这在这样的天气是很危险的。 她身上带的钱不多,能买的有限,好在同学们都过来了,看到了这个场景都纷纷愿意掏钱买炭,这时候王遇之直接掏了一块银锭给老夫妻说:“你们的炭我们都要了,我是京师大学的学生,麻烦你们把这些炭都拉到京师大学去,这是买炭钱和跑腿费。” 老太太接过银锭说:“这给多了,我们的炭只要……” 王遇之只是笑,老夫妻就不多话了,马上拉着炭往京师大学的方向去了。 祝翾看完了这一幕忍不住对王遇之说:“谢谢王师兄。” 王遇之提起铲子看了她一眼,说:“举手之劳。” 然后他指着一个方向说:“你去铲那边!” 祝翾就提着铲子去了,然后铲了一阵发现王遇之指的地方是积雪浅的地方,铲起来省力。 好在这场雪灾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就终于出太阳了,据说那段时间因为道路积雪不少朝臣坐车上朝路上都打滑了,更严重的还有翻车的,陛下就直接召百官在宫里住了一段日子,省了路上这段通行的距离。 但宫里积雪清扫速度也不快,连长公主在宫道出行都差点从轿子上跌下来,她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这要是真跌了那还真是不得了,为此陛下勒令女儿在宫里好好休息了,然而长公主依旧在忙赈灾的事务。 等大雪过去,时局定了些,皇帝终于挑了一个晴朗的日子封了大胜回朝的信远侯霍几道邓国公,至此霍家一门一个追谥的王两个活着的国公,一王二公,在武勋之家里属于第一梯队里的第一梯队。 第149章 【大病初愈】 祝翾已经好几年没有生过病了,这回好不容易生了一场病,肉/体上的那种不能自己控制的虚弱与慢顿感,让祝翾开始接受自己的虚弱。 发烧倒不是最痛苦的,生病之后那种力量被一下子抽空的无力感让祝翾感到格外难受与在意,果然肉身是一个人上限的限制,但也是做一切事的本钱。 难怪古人都期盼羽化成仙,成仙了就可以脱离人这具脆弱身体的束缚。祝翾在病里模模糊糊地想。 祝翾一直相信自己的身体很好,她太久没品尝到生病的滋味了,上一回生病还是在很小的时候,神婆两碗神符水就把她灌醒了,再之后,她就没有生过一场病。 旅途困顿没有击倒她,在外求学水土不服也没有击倒她,然而一次小小的疏忽,风寒击倒了她,让祝翾意识到了自己也不过是个肉身塑造的凡人而已。 其实这场病也不该被拖得这么严重的,一开始只是咳嗽流涕,她的同窗们都注意到了,但是祝翾甚至还在坚持上课,她那时候身上还有力气不觉得严重,是博士让她回去休息两天的。 祝翾就回去休息,以为自己睡一觉就能够恢复了,结果睡完了觉醒来浑身无力,眼皮都觉得发烫,同屋的谢寄真下课回来,去看祝翾,发现祝翾闭着眼睛脸上都是潮红的色彩,一摸额头,烫得惊人,谢寄真意识到祝翾是发高烧了。 发高烧了就不是能不吃药随便休息两下就好的,可是祝翾只是一个学生,来给她看病的医女都是才入门的,给她开了温和的退烧药,祝翾服下了却不对症,迟迟不见好。 祝翾不发烧了,却骨头缝都觉得疼,躺着还是觉得没力气,成日里只想昏睡,身体内外都无力,给她开药的小女医见祝翾老不好,心里也过意不去。 于是,又来了一个十九二十岁的年轻女医,是被小女医拉过来的。 这个年轻女医明显是有品级的,不像小女医素着头,头上簪冠了,但是衣裳外面罩着白棉布,脸上也罩着布遮住口鼻,身上没有寻常女子的熏香气息,只有一股酒挥发的味道。 祝翾根据她头上的冠判断她大概是个七八品的女医,这个级别的女医是给宫里贵人或者国公府乃至侯府家人看病的,不是她一个无品级的学生就能请来的。 更何况,这个年纪就能做到七八品的女医,说明是天赋在身的,小女医拉着年轻女医的手说:“荀大人,您给看看吧。” 姓荀的女医提着箱子在病得迷迷糊糊的祝翾跟前坐下,然后抬手给她切脉,又问了祝翾几个问题,还让祝翾张嘴看看喉咙与舌苔,眼皮也扒拉了几下看了看眼白颜色,一系列细致地看完了,荀女医又问小女医之前给祝翾开了什么药。 荀女医问完就对小女医说:“你还是药理不精,病理不通。你只知道她是外感风寒,却不知道她还有内热,还开了一堆热性的药材。” “那我该吃什么药?”祝翾哑着嗓子问,她喉咙痛得跟吞刀片一样。 荀女医就重新根据她症状开了新的药方,在原来小女医开的基础上去掉了一些药材,又添了几副新的,然后嘱咐小女医给祝翾熬药的剂量。 荀女医又吩咐了祝翾几句话,祝翾在荀女医的口音里听出了几丝南边的口音,就忽然问她:“大人你也是南边的人吗?” 荀榕龄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祝翾病成这幅德行,还有功夫与精力去辨认自己口音,于是她就点了点头,说:“我家里是扬州府的。” 祝翾哑着嗓子很高兴地攀谈道:“我、咳,我也是扬州府的人,您姓荀,我们那有个挺著名的女医叫荀大椿,真巧。” 荀榕龄笑着说:“不巧,荀大椿是我家的姑祖母,我自幼就是随她当差学医的,之前我就在南直隶女医署,然后考了品级被拨到顺天了,我姑祖母年纪大了回扬州开女医学了。” 祝翾听了更激动了,她咳了好几下,先是夸荀榕龄年纪轻轻就考到了品级,然后又问她姑祖母荀大椿是不是在扬州某个女医学校教授医学。 荀榕龄还有点惊讶她还知道扬州有女医学校,就说了那个学校是他们荀家开的,她姑祖母自然也会在里面教学问,荀大椿教授功课的学校就是祝英去的那个女学。 祝英得到祝翾撑腰之后,家里也勉强她能去学女医了,于是祝英在家脱产了一年,到了十岁那年就考去了扬州正式学医。 祝翾就很庆幸地说:“我有一个妹妹,在扬州学医,就在荀家开的那个女学里,真是有缘了。” 荀榕龄听完就笑了一下,说:“那祝姑娘与我还真是有缘。” 她说完就想告退了,结果祝翾现在兴奋劲和精气神又不像病中了,除了她嘶哑的嗓子,她继续问荀榕龄:“我妹妹得学多久才有您这样的本事呢?” 荀榕龄说:“我五岁就跟着姑大母拣药材,学到今天也有十三年了,我天赋虽然不如姑大母,但是在荀家同辈里是顶尖拔萃的,只是宫中品级并不代表我医术精深,临床经验我还是欠缺,只是医学知识比一些人精粹些罢了。” 说着她替祝翾掖了掖被子,说:“等吃完药就好好睡一顿,我的药你先按我的剂量吃三天,三天之后我再来看一眼。” 祝翾还在脑子里换算祝英得学多久的医才能到荀榕龄这样的水平,一听十三年就愣住了,祝英是起步晚了,但是祝英好好学以后做个民间大夫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荀榕龄给祝翾看完病就背着医箱回宫里去了,然后在司药房专门换洗衣服的门房处将身上外面罩着的白布给脱了,这是从外面看病回来的规矩,然后她再细细给手泡洗了一下,拿酒精喷洒了一下,才正式走进司药房。 然后她就拿起笔在自己诊案上把祝翾的病例内因外状细细记录了下来,又细致地记录了给她抓了什么药,怎么煎服。 荀榕龄不管给谁看病,都会细细记录诊案,这样再遇到相似病例时她就有了参考与经验。 她端坐着在记录,一个经过的女医问她出去给谁看病了,荀榕龄说:“京师大学的女学生,从应天女学来的。” 然后她又说:“连翘那个丫头学艺不精,我去帮她收拾一下。”然后她就把连翘开的药给说了。 与她说话的女医就说:“也不能怪连翘,她才多大,会开什么药?说起来还是缺女医,所以学了半成的孩子就被打发出去治病开方子了,这病人的命也就一半看阎王一半看华佗显不显灵了。” 荀榕龄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现在还算好的,到底还是学了几分的能去看病,过去女医更少,妇人看病多指望神婆,一个有资历的女医实在难寻,风寒这些还是能看的病,精通妇人科的女医实在不多。” 荀榕龄刚记录完,打算再整理一下司药房的脉案,永宁殿伺候杨美人的宫女就来请她去扶平安脉了,荀榕龄于是跟着宫女出去了,穿过长长的甬道,到了永宁殿。 永宁殿的掌事女官看见她来了,微微点了点头,领着她到了杨美人的塌前,杨美人梳着略蓬松的堕马髻,戴着毛绒绒的昭君套,正坐在炕上吃热饮子,身上穿着蜜合色的家常衣裳,瞧见荀榕龄来了还高兴呢,忙打发身边掌事女官:“琉璃,给你荀大人端凳子坐。” 坐在榻上粉面桃腮的杨美人竟然是当年应天女学的宫女珍和,珍和与琉璃当初被调出女学之后,就被曹无错点到了京师宫里当差,那时候琉璃很高兴,因为到宫里当差就是上达天听了。 结果那一批宫女里就珍和撞了大运,元新帝正好有一日在宫里景春池垂钓,钓了半天都没有鱼儿上钩,正生气呢,珍和是在一旁捧着鱼饵的宫女,她觉得皇帝钓半天鱼一个也钓不上这件事好笑,一个没忍住就笑了出声,元新帝听到有人在笑,就问:“谁在笑?” 珍和诚惶诚恐地走了出来,可是她还是没忍住笑,元新帝看了一下她,不打算和她计较了。 可是他没想到这宫女到了皇帝面前还忍不住笑,一副又撑不住笑又害怕的模样,元新帝就喊她过去,将手里鱼竿给她,说:“你钓上一条来,就免你笑君之罪。” 珍和就接过去,结果竟然很快钓了一条鱼上来,元新帝也懒得和她计较了,哈哈大笑起来,又问了珍和的名字。 后来没过多久,珍和就变成了皇帝的杨淑女。 这还是元新帝登基之后第一次纳宫女为妃,珍和一年连升几级,又成了杨才人,结果前段日子又诊出身孕来成了杨美人。 有人说她得宠是因为有一两分与那位传说中的文慧皇后像,珍和自己也以为有这个原因,她脑子憨,真敢拿这个去问元新帝:“陛下,您纳我是因为我像文慧皇后吗?” 当时在她边上站着的琉璃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已经在思考去冷宫的路了,结果元新帝没有恼,只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说你像文慧皇后?” 然后皇帝仔细看了好几眼珍和,最后摇头说:“我见你是有几分面善,但是你和她不像,一点也不像,谁嚼这个舌根的?真是岂有此理!拿我当什么人了?” 珍和这才诧异地起身行礼道:“妾未见过文慧皇后,是宫里有此传言。” 皇帝就评价道:“这些人市井本子看多了,想象力倒挺丰富的。” 然后宫里再没有这样的传言了,珍和成了宫妃,当初和她一起当差的琉璃就被她弄来做自己宫里的掌事女官了,珍和做了宫妃还憨憨钝钝的,宫里一应事物都仰赖琉璃,但是不同地位的朋友在一块久了,还是分了主仆来。 第150章 【天开地阔】 等祝莲到了应天之后,瞬间只觉天地宽了,她新婚的夫婿谭锦年拉着她的手缓缓下了入城的马车,他们夫妻俩一到地方就先住了店,然后在国子监附近找能租的屋子。 国子监附近的屋子租金都不便宜,祝莲夫妻俩随着看房的经纪看了好几条巷子的空闲屋子,谭锦年已经走累了,想在看过的里面挑一个适合的就租了。 祝莲却在心里细细筹划着,仍坚持问经纪:“你手里还有没有屋子了?” 带着看房的经纪看出来了这是对新婚的夫妻,年轻男人脾气好也看房看累了,但是这个年轻女人是个挑剔较真的性子,谭锦年听见祝莲说还要再看就也顺着了。 经纪就看出来了这女子倒能多做几分她夫君的主,这房子下来得女人满意了才叫结束。 但是也不奇怪,新婚夫妻嘛,丈夫对妻子还热乎着,所以妻子能多做几分主。经纪在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少奶奶,您眼睛真刁,我带着您绕了几条街的屋子了,都不满意?又要地段好的、又要离国子监近的、又要地方不大不小的、还要价钱便宜的,哪有这样的好事?” 然后他就开始推销他之前手里一套大一些的宅子让祝莲租,说:“那套不好吗?地段好,地盘也大,租金是贵了些,可是一分价钱一分货,贵有贵的道理。” 祝莲不为所动,说:“那套大了些,我们就夫妻两个,住那么大地方浪费了。” 经纪就笑着调侃道:“你们夫妻俩蜜里调油的,现在是两个人,到明年后年就三个四个人了,少奶奶您倒时候反而要嫌地方小了。” 谭锦年听了也是笑,下意识看向祝莲,祝莲脸稍微红了些,心里却又有些烦腻,没嫁人做姑娘的时候外面人天天盯她什么时候嫁人,等嫁人了梳了妇人头又开始盯她肚子了。 婆母能放她出来的其中一个原因也是觉得夫妻俩长期两地分居生不出孩子来,她跟着谭锦年十天能和丈夫聚一聚更利于生孩子,就好像她出来就是为了生孩子来了。 祝莲做出恼怒的模样,“啐”了一下,说:“嘴里没个正形的,再说这些我不爱听的,我就不找你租房了,应天经纪多得是,我难道非要找你这个滑头!” 经纪这才正了形,又给祝莲他们找了一套新的屋子,他边推开门边对祝莲夫妻俩说:“这个真的是最后一间了,您再嫌不好,是真没有了。” 推开外门,进去就是一个黑瓦房,三间的设置,一间厨房、一间明间还有一间卧房,但是屋主还做了一个小阁楼在上面,屋顶竟然开了一扇玻璃窗给阁楼采光,平时也可以放些杂物什么的。 屋前有井,院子里也有葡萄架,祝莲左看右看,上下打量,没表现出满意或者不满意来,经纪心里也已经没底了,说:“这屋子您要就签了契,这个地段不错,前靠国子监女学那条街,后靠商街与市集。 “我实话告诉您,这屋子我也舍不得拿出来,但是别人来求学的自己住的嫌大,拖家带口的嫌小,您倒是正正好。” 祝莲看完了屋子,心里细细考量了一遍,又踩了踩阁楼楼梯试试够不够结实,再细细看桌椅有没有损坏的地方,这才看了一眼丈夫,看到对方眼里也是满意的,就说:“那签了吧。” 正式租完房,祝莲等经纪走了,才兴奋地拉着夫君的袖子说:“这地方不错,离你念书的地方也近,上面阁楼采光不错,可以放书当半个书房了,等你回来也有地方看书,还有萱娘要是有空来,住不开的时候也有地方歇脚。” 她兴奋完了才想起祝翾现在人不在应天,又叹了一口气,说:“她真能跑的,我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却瞧不见人,永远也追不上她。” 谭锦年见妻子这副模样活泼又可爱,就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看,祝莲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咳了一声说:“哎,我们先收拾一下屋子吧。” 等收拾好屋子与行李,谭锦年第二天就正式去国子监报到了,祝莲送他送到了国子监门口,看着他进去了,就自己一个人慢慢地打算回去了,可是她又想起祝翾念的那个女学离这也不远,想了想,还是打听了去应天女学的路,打算到人家门口看两眼。 等到了应天女学门口,祝莲眼睛都亮了。 她站在门口能看见里面几进门,每道门前都有劝学的联,学里的高阁站在墙外也能看见,学院里还飘出了几声少女打闹的声音。 里面一些女学生其实就和祝莲差不多大,可是祝莲站在门外看见人家女学生一身襴衫,又摸了摸自己刚绾上去的妇人髻,突然觉得自己和她们不是一类人。 她深深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还是拎着手里的篮子回去了,一路上她也在想,自己来应天到底是为了什么? 与丈夫厮守?可是谭锦年十天才回来一天,大部分时候就是她人生地不熟地自己待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可是就是想来,她想知道应天到底有多好,好到当初她阿爹在这里忘我不回家,好到妹妹要来这念书。 可是这里也是属于她的好地方吗? 她一个人在这能做些什么呢?祝莲心里也没底了。 但是回去陪有些严苛的婆母一起熬是不可能的,嫁人了也不能久住自己那个娘家了,这里虽然不熟悉但是好歹自在些。 到时候在这找个活计做吧,也节省些家里的开销,顺便打发时间,祝莲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因为她突然发现她与谭锦年没有属于自己的稳定收入,谭锦年虽然学里每个月有禄米,也只够一个人的,来这要租房开支,哪怕身上带的钱不算少,可是只有出没有进也不行。 谭锦年是秀才不错,可是在乡下他还能教书挣钱,入了国子监就得脱产念书继续考功名了,只不过偶尔能给人润笔挣一笔,而且考举人有那么容易吗? 谭锦年怎么也要在国子监读几年书吧,这期间没有收入全靠婆母和娘家送钱吗? 倘若她在应天生活起居还要靠婆母送钱开资,那她怎么能够长久在婆母面前硬气起来?以后只能真的低头做媳妇了,任婆母调教搓圆扁了。 靠嫁妆也不行,哪有一嫁人就靠嫁妆开资的道理,而且这个期间万一有了孩子,孩子难道靠他们夫妻俩喝西北风吗? 祝莲一路走一路想,渐渐想清楚了,她走到了市集上,看着应天街上来来往往的年长或年轻的娘子,突然又有了希望。 街上有一边带着孩子一边摆摊做生意的年轻妇人,有挑着胭脂水粉担子当货娘的妇人,有坐店铺里当掌柜的妇人,各式各样的妇人都能出来靠双手挣钱,祝莲就想,她有手有脚,这里比家里门路多多了,她又凭什么不行? 这样一想,祝莲心境又开阔了不少,她觉得自己在应天也找着了方向。 …… 大病初愈又活蹦乱跳远在京师的祝翾根本不知道她姐姐上应天去了,她病一好就开始复盘到了京师这大半年学的东西了。 她是春天到的京师,在这最多待到第二年夏天离开,在京师一年学的东西还是要进行岁考的。 祝翾虽然紧赶慢赶地追上了同专业同学的学习进度,可是她并不是最出色的,毕竟人家学多久,她又才学了多久,人家又不笨,怎么可能她自己才学个一年不到就能超过人家学了两年开外的。 祝翾岁考还是挺想考第一的,她心里知道概率不大,但是想着多往前面考几个名次也是好的。 她一边复习功课一边又有些心虚,京师的富贵有时候也有些迷惑人的心志,她在这一年看了她前十几年都不敢想的热闹与富贵景象,有时候祝翾也不敢昧着良心说这些对她毫无影响。 对于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来说,要在京师沉下心做学问是很困难的,祝翾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浮躁了一些,这里好吃的好玩的太多,富贵景象实在是太迷人。 一个从闭塞的地方来到一个豁然广阔的地方,因为突然的开阔,四面八方的信息与诱惑都接踵而至,有那么几个瞬间,祝翾感觉自己会差点陷入某个新的泥沼里。 从前在传说里听说过的人物这里虽然照样不可能见到,可是少了很多的距离感,皇帝、公主、各个开国勋爵和一众大臣都是在空间上离她很近的人了。 之前霍几道回朝,她站在阁楼上用望远镜看,哪怕看到了皇帝与贵妃模糊的身影,她一介平民竟然没有那种第一次看见皇帝的敬畏感。 这让祝翾觉得不可思议,她想也许她是不知者无畏,皇帝贵妃这些人给她的压迫感还不如在芦苇乡时宁海县的县官厉害,因为她明白自己在他们跟前无足轻重,人家闲得没事干能够针对她压迫? 可是除了没有很大的敬畏外,她对顺天的一切富贵又有了一种“飘了”的情绪。 昔年秦始皇出巡,汉高祖看完很羡慕地说:“大丈夫当如是也。” 西楚霸王项羽看到了也很羡慕,他更狂,说:“彼可取而代之。” 祝翾的“飘”不是“当如是也”的羡慕,也不是“取而代之”的狂妄,而是一种隐秘的平视乃至俯瞰的感觉,她看着那些富贵那些气派,心里有时候总会冒出一种声音:“不过如此。” 祝翾发现自己只是崇拜向往权力,但没办法无差别去佩服掌握权力的人,对于拥有权力的人,她总是忍不住审视对方权力下的面孔,她只能发自内心敬仰真正品格高洁大公无私的人。 这何尝不是一种狂妄呢?而且是一种很危险的狂妄。毕竟她太年轻还没有真正的权力去俯瞰去狂妄,又不懂遮掩。 第151章 【岁考结果】 眨眼就到了春天的尾声,天气也开始热了起来,祝翾来京师已经快一年了。 终于到了岁考的日子,京师大学的岁考是分专业分批次进行的,不同专业的岁考时间与考卷都不同,最后赋分是以专业综合名次计算,祝翾看了一眼经济学的考试时间,在学院里所有专业中一个不早不晚的时间段。 明弥选的法学是考的最早的,然后是上官灵韫的历史学,谢寄真考的学科在最后。 几个人虽然复习侧重点不同,却都开始一起出入书楼互相监督彼此学习了。 这次岁考她们彼此之间不构成竞争关系,所以都希望彼此都能在京师大学的岁考里考出好的名次,给这些京师学生们看看应天女学子的优秀。 然而明弥与上官灵韫考完脸色都不太好,祝翾问她们结果如何,两个人都面露菜色开始摇头了,俱说考试题应用实践题太多,很多不是她们的常项,只能看发挥了。 虽然上课学的是一样的知识,但是只要出题侧重点摸不着规律,考试难度就有了质的变化,考出来之后就会感慨自己是不是没学透彻。 她们把自己遇到的题目给祝翾说了,祝翾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法学与历史学题目创新的空间有限,就能出这种应用题了。 那……祝翾学的是经济类,经济类专业“实务”、“综合”的空间不要太高,她虽然上课知识点都努力掌握了,但是博士们出题重点倘若诡奇一些,她还真没办法保证自己能完全做对。 “这里的学生也精得很,他们学久了考多了,所以有模拟题做,也知道出题侧重,但是岁考这个节骨眼上肯定是要藏私的,不可能告诉我们。”上官灵韫说。 祝翾也能理解本校学生的“藏私”,毕竟岁考只要不作弊就是每个学生各凭本事,人家好不容易总结好的渠道凭什么漏给她们这些新来的竞争对手呢,就算要互相交流也是差不多水平之间的互相交流与交换经验。 祝翾她们几个在他们眼里就是几个新学初学者,榨不出有用的考试重点与经验可以交换,更不可能无私给出考试经验了。 于是她对上官灵韫说:“这也不叫精,人之常情而已。” 上官灵韫很不服气地说:“就是怕我知道多了,考高了而已。” “这不是废话吗?大家一起岁考,都是竞争对手,当然都希望自己考得比别人高。”祝翾一边做题一边说。 上官灵韫看了她一眼,气道:“你到时候看见你的卷子可别哭!” 等到了经济类专业岁考那天,祝翾带着文具进了考场,学内岁考不像她们当初女学择选还有科举正式,用不到考棚,就是清各个学堂的场抽位置考试,都是在平时上课的房间里考。 学生之间隔两个座位保证左右看不见卷子,每个考场内前面两个巡考,后面两个巡考,还有通考场巡考。 入门还有一男一女分别检查学生身上有没有夹带,女的检查女学生,男的检查男学生,等检查完毕找到位置坐下,等时间一到,就发下试卷正式开始岁考做题。 祝翾拿到自己的岁考卷子,第一道就是计算题,就是一道综合应用题,题目考的是土地税制。 说某朝某代某官在某地推出分段论粮加耗法与折征法相结合的公式征粮,题干中给出每段加耗比率与折征换算,并给出该地共有各个性质的田地各多少顷,产出的作物大概分为几类,每类出息是多少,但是一些信息没给全。 第一小问就是要祝翾计算出没给全的信息数据分别是多少。 祝翾就又仔细读了一遍题干背景考,终于在隐藏条件里找出了大概要按哪种理论的公式算,在草稿纸上写下运算公式,然后拿公式代,把题干里没给出的数据全都计算了出来,确保无误后,就把公式推演过程和运算过程全在正式答题卷上写完了。 第二小问要祝翾分别算出每段的亩总负担额与总负担指数。 祝翾不由叹了一口气,这道题果然是层层递进的,倘若第一小问做不出来,没有前面的数据,第二问也就不可能算出来。 还好她学得还算扎实,虽然没人告诉她博士出题倾向,但是她把教科书上的课后题全做了,又平时喜欢追着博士问,做了一些融会贯通的题加深了知识点理解,所以这个风格的题目于她而言还不算很剑走偏锋。 于是第二小问祝翾根据第一小问的数据通过公式与表格在卷子上做出来了,这种题有些答题格式是需要画表格的,祝翾刷刷把表格填满了。 第三小问就是又改变了一些变量与参量,换了一个学说理论公式去计算新的数据。 这也难不倒她,祝翾很快就把数据列了出来。 最后一小问分值最高,是论述题,专门给了几张白纸做答题卷面,要祝翾根据前面各个数据与制度背景去分析该官推行的土地制度有哪些优缺点,产生了什么影响,用数据去论证其在当地的公平性与稳定性。 要求:一千字到两千字以内,可以使用表格、公式、图形推演论证,文字部分要求言简意赅、论证翔实、逻辑严密、可以引用“圣人言”。 饶是祝翾,看完题目也脑壳发懵了,不止她觉得无从下手,考场上其他人也被这超纲的题目给弄懵了,顿时考场上“嘶”声一片,监考重重拿教棍击打了一下桌子,说:“不得交头接耳,也不可以发出异响影响别人。” 然而考场上像祝翾这样把前三小问数据全算清楚的并不多,前面数据搞不明白,最后一大问的“具体分析”更是无稽之谈了。 这种数据与论文相结合的考法还不像别的科目考试可以猜蒙答案,题题相扣,会则会,不会就几乎是等同交白卷。 经济类专业的学生们也没想到这次岁考难度能够这么大,一下子综合这么多内容来考,他们还以为就是考考什么某官员俸禄多少在某种税制下具体要交多少税这种运算题,这次岁考题虽然是学过的知识点运用,但是考起来总有一种“没学过”的无措感。 祝翾看着最后一道论述题也开始犯难,一开始打了几个草稿的开头都不满意,于是只能先在草稿纸上顺文稿的逻辑大纲,一边打纲一边顺论点论据,顺得差不多了,就开始下笔写文章,中间要用到数据分析的地方,祝翾还怕考官看不明白,特意画了分析图在一边。 一边写一边顺数据与观点,观点需要史料与“圣人言”支撑,祝翾又在脑子里扒拉学过的东西,她因为学过古希腊、古罗马一些政策与历史,论据不够的地方还拉了一些“中外对比”。 分析完利弊最后升华就是按照科举文章的要求来升华了,要是能提出有用的建议就更好了,祝翾才学了一年这个肯定不能给出什么厉害有用的建议。 她觉得前面数据逻辑这篇文章不算空了,最后一段是她经学老本行,于是她写起来很得心应手,就这样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终于把这一道大题做完了。 经济类岁考一共考两道综合应用题,第二大题结构与第一道相似,问的是货币上的一些知识点。 祝翾这方面学得也还行,于是又是一样的流程。 等两道大题写完,已经从白天到了黑夜了,监考开始发蜡烛了,祝翾接过蜡烛点了起来,就着烛光一边检查自己运算结果对不对,她在草稿纸上算了两三遍,都是一样的结果,就确认了自己算的不错。 等蜡烛点完,就到了收卷的时间了,祝翾卷子答得满满当当,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然而其他学生都发出了哀嚎声,这次考试真的太难了,尤其是第一小问都答不出来的人全程如坐针毡,论述题没有数据支撑只能“背书”,把课上的知识点记得的全写下来到时候能踩几分是几分吧。 等收完卷子,同专业的徐惟还特意追过来对收好完文具出考场的祝翾说:“这次考的是难了些,大家都不会,你能算出几行数据就不错了,别沮丧。” 祝翾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看起来沮丧了,她反正是全写了出来了,已经是拼劲所学了,沮丧什么? 于是她对徐惟说:“我不沮丧啊,我会的都写了。” 徐惟就说:“你这个心态就很好,会的能全部写出来就很了不起了,虽然难是难了些,但是该拿的分都拿了。” 明明徐惟是好意,但是祝翾怎么听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心想:这厮该不会觉得自己很多都做不出来吧,所以拿这种“劝慰”的语气与自己说话。 她想明白了就开始觉得不爽了,她这个人最讨厌被小瞧了,这次题目出在她心坎上,是有些难了,但是只要理论扎实平时会举一反三多思考,对于她来说不存在做不出来的可能。 于是她就问徐惟做出来了多少,徐惟有些骄傲地说他除了某小问算不出来,其他的都算出来了,祝翾就要和他对答案,对出的其中一行答案不一样。 徐惟笃定地说:“哎,你这个记不清公式算错了也正常。” 祝翾说:“是你算错了吧,你这是用的另一种公式算出的答案,你没好好看题干,要用这个公式做才对。我算的才是对的。” 祝翾对自己的答案很有信心,徐惟听她说了,脸色有些白,却不肯承认,说:“肯定不是用这个公式做,题干里没有那个隐藏条件,是你记错了。” 祝翾耸耸肩,笑了一下,说:“爱信不信,等成绩出来不就知道谁对谁错了吗?我虽然才学这个专业,可是我很相信我的努力与功底。” 第152章 【炙手可热】 考完岁考再上一个多月的课,这个学年就要正式结束了,结束了祝翾她们这些女学生就该回应天了。 因为祝翾考得太好了,她的博士们都有点舍不得祝翾回去了,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祝翾这样有天赋的女娃娃。 祝翾平民的出身对于他们反而更是加分项,贫瘠的土壤上竟然能长出这样一个有才华有天赋的花朵,这是一件更加可贵的事情。 于是经济学的几个博士就去找京师大学的祭酒吕嘉尚了,都说想要祝翾留顺天再“交换”一年,不,两年或者三年…… 吕嘉尚听了觉得不妥,就说:“这不是和女学抢人吗?” 时常辅导祝翾的博士邓玄常说:“学籍还给她挂应天女学去,大成了也让她回去考试,大学士您就给女学打个报告,说一声的事情。” 吕嘉尚听了也觉得有点厚颜无耻了,人家地里长出来的好苗苗,他们怎么能这么半薅来呢?不像话! 现在女学的祭酒尚昭那可不是好相与的,上官敏训是不做应天女学的祭酒了,可是也护短着呢。 于是小老头端起眼前的茶杯战术性呷了一口,然后慢条斯理地说:“这不好吧。” 邓玄常就把祝翾的卷子亮了出来,朝吕嘉尚祭酒:“您看看吧,看了再说。” 吕嘉尚眼神也不太亮堂了,慢悠悠地接过祝翾的考卷,半眯着眼睛以慵懒的姿势看着祝翾的卷面,一边看一边喝茶,拿到手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孩子卷面真清晰,配上一笔好字真不错。 他一开始还是半靠着椅背看,看着看着就把茶杯放下来了,慢慢坐直了身子,看到祝翾的论述文眼睛都睁大了,甚至翻出一块放大镜放在考卷上很细的一行又一行地看,看到震撼处,小老头手都因为激动有些颤了。 邓玄常很得意地朝旁边几个博士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去帮吕嘉尚拿放大镜,说:“吕大人,我帮您拿着,您慢慢地看。” 吕嘉尚就把放大镜给他,自己端着祝翾卷子凑近了些看。 等一口气看完,吕嘉尚从邓玄常手里夺过镜片,然后欻地一下很迅速地站起来了,给屋里几个人吓了一跳,心想吕乌龟还能有这速度? 吕嘉尚因为行事慢条斯理,朝中诨号就是“吕乌龟”,他又是上一届的阁相退下来的,别人私下里又喊他“龟丞相”。 吕嘉尚站起身就身子骨略晃了晃,几个博士忙扶了一把,吕嘉尚挥开袖子,说:“去去去,我还没那么老。” 邓玄常立马很得意地半挑着眉,看向吕嘉尚明知故问:“大人,这祝翾……” 吕嘉尚看了一眼邓玄常,觉得他这副得意模样很是猥琐,便移开眼神,又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要喝茶装一下,结果杯子到了嘴边才发现里面没茶水了,几个属下都在偷笑。 老吕咳了两声,说:“确实不错,值得我不要脸试着薅一下人家的苗苗。” 然后他又拿起祝翾的文章,很享受地品茗了一遍,比喝了龙凤茶还清爽,说:“这文章行文太漂亮了,如今举子文章都没几个能写这么漂亮,她还不是文章好看,内容也翔实,是真的言之有物。 “瞧瞧这数据与小论据摆的,真漂亮,这文章怎么能写这么漂亮的。她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孩子,就有这么扎实的功底,对政策与经济的运用看得也很好,真是人才!不,天才!可惜啊,可惜……” 小老头摸了两把胡子,想脱口而出“可惜是个女孩子”的,可是说到这卡壳了,又笑了起来,说:“不可惜,这样的女子是撞上了好时代了,哈哈哈哈哈。” “人家这么有才华,不管她在不在我们京师大学多交换几年的,我们也要好好保护起来,这是人才,京师大学一堆少爷小姐,这孩子是平民出身,学里呢得看看有没有那等嫉才妒德的仗势欺负人。 “其二呢,咱们这男女混校,不像女学里面清爽,这姑娘倘若在这待久了,越长越漂亮的,必然有那等狂风浪蝶开始招惹了。 “天下多的是要嫁人的姑娘,祝翾这么有才华,嫁人我老吕觉得实在是太浪费了。我怕她被一些不如她但家世胜过她的少年郎几句话就忽悠了,所以你们平时要好好保护她,少让那起子见色起意的往人跟前凑去。” 然后他继续说:“现在一些年轻人讲究什么婚姻自由,追求爱情,学里男男女女的都年轻,也有互相看对眼了的,我都知道,看着登对的我也从来不说什么。 “但是咱们这毕竟是学校,来这是学习的,一些少男少女心心相印,但也有人是拿着猎艳心态来看自己女同学的。 “我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一些登徒子看见一个有才华有美貌却家世普通的姑娘,他说他没起猎艳的心思,但是看人必然轻浮得很。人家不管贫富,都是好人家的女孩子,女孩子求学多难啊,来咱们这男女混合的地方念书可不能给一些人猎艳了。” 几个博士互相看了看,说:“是这个道理,现在也是世风日下了,有些学生上课呢当着我的面就互相眉来眼去的,我都不好意思点他们。这年轻人求爱也是直白,咧着张嘴就心悦不心悦的,我们那时候可含蓄得很。” 然后邓玄常想要拿回祝翾的卷子,吕嘉尚却不肯还,邓玄常就忍不住说:“吕大人,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吕嘉尚卡着东西不放,说:“这么好的卷子,怎么只能我看呢,我得印刷下来给朝里都看看。” 这个时候,理学几个博士也来了,吕嘉尚心里也有了预感,却还是问:“什么事呀?” “老吕,不是,吕大人,那个应天来的谢寄真能不能给留下?真是不世出的天才,一点就通,不好好学了将来抓去研究一下科学真的是可惜了。” 吕嘉尚笑了起来,说:“你们啊,看见人家好的苗子都想薅,以后人家就不肯送交换学生来了。” 应天女学。 尚昭接到了吕嘉尚的信,拳头捏紧了,骂道:“这个吕乌龟欺人太甚!” 其他女博士们拿过信来看,等看完,一个个都骂了起来。 “无耻之尤!” “白日做梦!” “贪婪成性!” 博士文玄素没有参与骂老吕,她说:“这件事我们得看两个学生是怎么想的,她们要是更喜欢学那边的专业知识,那我们就同意,不愿意也没有他们想留就留的道理,而且不管留不留,学籍必须还在我们这,到时候大成可以两校联合考核。” 尚昭看了一眼不合时宜的“折中派”文玄素,哼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文玄素就端着笑脸问尚昭:“祭酒,你该不会开始讨厌我了吧。” 尚昭瞪了她一眼,文玄素就说:“祝翾我觉得她会回来的,经济学虽然好,但是我们这还有更多她想学的学问要学。 “谢寄真这孩子是搞科学研究的料子,全天下理学最盛的两个学校一个就是京师大学,还有一个是顺天科学院。 “科学院门槛更高些,学成了可以直接得到拨款搞研究还能直接做官,寄真我觉得也不是必须留京师大学的,但是咱们这不是专业搞这些的,怕是会耽误她天赋。” 尚昭于是提起笔开始写信了,文玄素凑过去问:“祭酒,你在做什么?” “给顺天女学和顺天科学院写信,真要继续交换借读,北直隶这两所学校反而更适合她们,京师大学虽然学科最全,师资最厉害,可是也不是非他们不可。他们薅我们女学生是吧,我送给别人都不给他们!”尚昭边咬牙切齿边写信。 “祭酒,你真幼稚。”文玄素忍不住说。 尚昭又看了她一眼,文玄素就背着手转转悠悠出去了。 而吕嘉尚把祝翾的文章传了出去,果然朝中各个大人都品名了一番,一边看一边夸:“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换老夫在这个年纪,根本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长公主也在自己的公主府拿过来一份看了一眼,她也看得眉开眼笑,对身边的黄采薇说:“我记得,这孩子当初是你启蒙的吧?” 黄采薇也一脸笑意,说:“回殿下,是。” 长公主就满意地拉住黄采薇的手道:“先生,等我孩子降生,你也给我的孩子启蒙吧。” 黄采薇诚惶诚恐道:“采薇学识粗浅,启蒙教育重中之重,万万不可轻易托付于我,朝中大人比我学识高深的颇多。” 长公主就说:“如今全国的蒙学启蒙书目都是你主编参与删改增添的,你虽然学识不是最好的,可是幼童启蒙这一块你可是最厉害的。倘若学识最好的就能教出最出色的孩子,我那个棒槌弟弟启蒙时身边包围的都是当世大儒,你看看,教成什么模样了,学识是挺懂,但是没脑子。” 然后她抚着自己的肚子说:“霍家突然又愿意支持他了,可能是喜欢他的清澈见底吧。要我当臣子当外戚,我也喜欢扶持这样的大宝贝。” 然而吕嘉尚传了祝翾的文章出去,却也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因为其他学校的几个祭酒看了,竟然也开始想着抢人了,吕嘉尚气急败坏,人家几个就说:“那是你们的学生吗?来你们那略微交换一年,就成了你的了,真霸道!” “就是,她们能在你们学校交换一年,也可以来咱们学校交换一年,难道北方学派只有你们京师大学了?” 等成绩公布之后,学里诸人都是感慨祝翾岁考爆冷拿第一,祝翾自己还在为自己这真才实学不掺水分的第一而自豪,一点也不知道因为她那个卷子引发了京师几个学校的抢人大战。 第153章 【雨前龙井】 等岁考成绩一出来,祝翾感觉到自己在京师大学的存在感变高了不少。 她之前刚来的时候存在感也挺高,因为她是为数不多从应天女学来体验的学生,那时候是因为新鲜感,时间久了,这种存在感就渐渐降低了。 可是这回一鸣惊人之后,几乎京师大学所有的学生都被她小小震撼了一下。 一个从应天来的女学生在只学了一年新学问的情况下,岁考与学了两年开外的同专业学生竞争,考了第一,而且是吊打第二接近满分的第一。 这放京师大学内就是一条很离奇的新闻,其他专业的甚至还有人调侃经济类原来的学生是不是学风太差了,被一个外来的直接打趴下了。 经纪类的学生也是有苦难言,心想,并不是他们太差劲,而是那个应天来的女孩子祝翾太厉害了。 祝翾的试卷因为涉及了对政策分析的一些时政观点,并不适合无门槛公开传播。 但是其他专业学生家里倘若有做官的,也遮遮掩掩地有自己渠道可以欣赏到祝翾那整张卷子,等看完了祝翾的答卷,尤其是文章,不管懂行不懂行的都知道不是经济类其他学生的问题了。 是祝翾这个学生太出色了。 祝翾不仅感觉到学生们看她的视线更频繁了,几个博士对自己笑起来也更慈祥了,连别的专业博士看见她也是带着笑的,偶尔还会问她要不要去听他们的课。 学里追求过祝翾的男学生不止徐惟这一个,年少慕艾,别的少年郎对着祝翾那张脸又不是瞎子,只是祝翾每天的日常就是沉迷学问,从来只当没看见。 她在书楼看书的时候,旁边坐了不少偷偷打量她的学生,祝翾醉心学问时一坐就是一天,偶尔抬头远眺一下外面景色发一下呆,身边的纷纷扰扰从不在意。 她的专注力极强,一旦沉迷做事的时候,就能到浑然忘我的境界。 偶有察觉的缝隙她也只是微微皱一下眉,然后又继续专心自己的事。 因为她时间真的宝贵,没精力去被这些“外物”干扰。 好在京师大学的学生还算礼貌,都对她只是一种远观的欣赏,之前谢八郎那样的才是个例。 但是这些天天对祝翾行注目礼“远观”的学生在岁考之后也渐渐被博士们找上了,学里男男女女的,谁对谁有情,谁对谁有意,他们留心就能发现的事情,以前只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博士们把这些蠢蠢欲动的学生找来了,各种明涵内涵,中心思想就是京师大学是学习的地方。 博士们说,有些人自己道心不坚定,也别想着影响别的同学,身边女同学的美好是要大家一起守护的,女学生来这也和他们一样是怀着单纯的向学的心来的,当初实行男女共校,那么男女学生在学里都是一样的存在,看见同窗应该以学问审视,而不可轻浮妄动。 说成这样了,几个少年郎怎么都弄明白了学里是什么意思了,还要脸,就都保证不会干扰同学了。 于是祝翾突然感觉空气都清爽了,去书楼的时候,她偶尔抬头发现那些坐自己附近偷偷看自己的人都没了,祝翾想不明白,但是她很高兴。 正当她开始收拾东西打算回南的时候,京师大学的祭酒找她谈话了,吕嘉尚还是那副半小老头的模样,慢悠悠地装神仙。 祝翾到了吕嘉尚跟前,不明所以地行了一道礼,然后吕祭酒就请她坐下了,祝翾就安静地端坐下,侍从给她上茶,祝翾接过来喝了一口,等嘴里味道品出来,忍不住惊奇地微微挑了一下眉。 居然舍得拿雨前龙井招待她! 她喝茶多了,虽仍分不出茶的上中下的具体档次来,但是也知道京中贡茶一般都是六安瓜片茶居多,因为六安茶产量大,更为风靡。 龙井这些茶产量到了京师就不多了,所以京中见客或者喝日常的茶水佐点心都是不同档次的六安茶为先,龙井这些茶倒不是不拿来待客,只是很少拿来招待比主人家位辈低一些的常客。 比如老师招待学生,长辈招待小辈,不会特意去翻稀有又精贵的茶来招待。 而且祝翾能稍微品出这还是档次好一些的龙井,只是她品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档次的,但是事出反常总有妖。 祝翾不动神色地将茶杯放下,坐着等吕祭酒到底要做什么文章。 吕嘉尚看着祝翾垂着眼坐自己跟前,只觉得这女学生气质如离尘之雪,身形若松柏不卑不亢,气韵天然,神姿似玉,再想到祝翾那满腹经纶的才华,越看越满意,多好的一个苗子啊。 于是祝翾就听见吕嘉尚问她:“你在京师大学一年感觉如何?” 祝翾就很客气又真诚地夸了京师大学的气氛好、同窗友善、博士博学、新学体系的知识很吸引人之类的话,把她觉得的好处都说了一遍。 然而吕嘉尚又问她下一句了:“那你觉得,和应天女学比起来,京师大学何如?” 祝翾愣住了,喝了龙井之后的陷阱在这呢,祝翾不知道怎的,竟听出了几分“吾与城北徐公孰美”的未尽之意,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放弃了类似“各有各的好,各有千秋”这种都不得罪的客套话。 祝翾还是选择了说实话,她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吕祭酒,以一种真诚的姿态说:“虽然京师大学学问繁多,气象万千。可学生私心里还是更喜欢应天女学,但这只是学生个人的私心喜好,并不能评判两者孰优孰劣。” “哦?那看来,你是更喜欢应天女学里?为何?”吕嘉尚也没有生气,因为这是人之常情,应天女学是人家的母校与学籍所在,京师大学再好也只是暂时停留学习的地方,但是吕嘉尚想知道具体的原因。 祝翾想了想,就说:“吕大人,我出生在南直隶下一个偏远县的乡户人家,是家中第二个女儿,家境虽不算十分贫寒,但也并不富贵。我们那的蒙学政策下,每户一女入蒙学在免学费外可领银米,我的姐姐享受了这个政策,我没有这样的优势,在一开始,我连入蒙学都是不被考虑的存在。” 吕嘉尚有一些不明白祝翾为什么开口给自己讲这个的意图,但是他还是很认真地听这个女学生的自诉。 等他听到祝翾连蒙学都不被考虑去,想到如今她的才华,忍不住为祝翾痛惜,还好这件事没有真的发生,乡户人家这些愚夫愚妇真是为了些微小利没有远见。 祝翾观察了一眼吕嘉尚的神情,大概也想到了他在想什么,于是继续说:“大人您出身应当不错,所以很为我感到痛惜,那是因为露出才华的我已经站在了您的跟前,您认识的是现在的我。可是一个还没识字的农户出身的女孩,谁有能看出她的过人之处呢? “我的家人当时不让我念书,不是因为他们完全不爱我,而是他们看不到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在我那样的家庭里,一个女孩想得到家中额外的资源只能展现出过人之处来,这是非常寻常的事情。 “就像我如今能得到博士们的喜欢,也是因为我还算一个有过人之处的女子,但是不代表寻常女子也能得到博士们的青眼。” 吕嘉尚听到这忍不住皱了一下眉,他本来想说:寻常见识的女子凭什么可以得到博学之士的青眼呢? 但是他一想到这件事在祝翾家人那也是同样的逻辑,祝翾小的时候在他们眼里也是没有过人之处的,所以凭什么可以去上蒙学呢? 他腹诽祝翾家人“愚夫愚妇”见识短浅,那这样想的他不同样是吗? 祝翾笑了一下,说:“我说的额外的资源也不过是和家中兄弟一样的待遇,我变成女学生之后得到的青眼也不过是让大家拿着一个人的标准来审视我,不是淑女、不是妻、不是妇、而是一个人的标准来审视我的才学。 “我在大人您跟前说这样的话也许是一种冒犯,可是大人您是士林里难得的开明之士,倘若您也觉得我这样的话大逆不道,那我一身才华又该以怎样的标准在世人眼中存在呢?” 吕嘉尚沉默了片刻,他一脸郑重地看向眼前的女学生,眼前的少年人眼睛看了过来,看着那双眼睛,他终于在那身如玉的表象外看到了少年人蓬勃的野心与清醒的不驯。 他说:“你继续说,这样的话于我不算冒犯,只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我有些惊讶是因为我不能设身处地。但你说的很有道理。” 祝翾站起身,端正着朝吕祭酒行了一道礼,然后站直了身子,继续说:“不过大人,我很幸运,最后我还是能够去上蒙学了,在蒙学三年,我名列前茅,可是这样的成就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依旧不算什么过人之处。 “因为女子的学堂出了蒙学再无处可去了,肉眼可见的,我离开蒙学之后就该埋头在家学女工厨艺家务了。 “这就是身为一个世俗女子的不幸,倘若我是一个男子,哪怕我家境清寒,但我倘若在蒙学阶段可以露出天赋,我的家人只要不过于短视,我的学业不会终结于蒙学的第三年。” 吕嘉尚想要反驳祝翾那句“女子的学堂出了蒙学再无处可去了”,因为京师大学是男女都收的,办学也比应天女学更早。 祝翾却说:“我知道除了应天女学还有许多收女子的学院,可是那不是一个农户出身的孩子能够接触到的地方。” 吕嘉尚第二次沉默了。 “但是应天女学是离我最近的又能够收我的地方,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我的家人一开始也并不十分支持,应天离我都有些太远了,京师这些学校对于我们来说更是天方夜谭了。 第154章 【心泊归舟】 等回去之后,祝翾拿着手里几封信陷入了沉思。 是走,还是留? 她很喜欢应天求学环境的纯粹,也很向往顺天作为京师的繁华。 只是念书的话,祝翾觉得还是南边环境更好,应天学派的新学也是欣欣向荣。 但是顺天是皇城,是大越权力的中心,她看着那些盘根错节的大家族起起落落,她更近地体会了权力的重量。 但是祝翾不是权力游戏里的人物,她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她只是一个在权力漩涡附近周游的蜉蝣微生,哪怕她已经能够靠自己的才华获得了不小的名气,可是她没有家族、没有功名、没有权力,这样的她就是一无所有的存在。 祝翾想着想着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她真是越来越贪心。 她小的时候只是想能够继续念书而已,可是念书之后,她又想走出去,等真的可以走出去了她又希望靠才学立身,现在才学立身这个志向也不够了,她想要更多的处世空间、做出更多的改变,她开始渴望权力。 可是权力离她总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无论是在顺天和应天,等脱离了学校的环境,她也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脚底下出现怎样的路,世人从来没有为女子点出一条清晰的通向权力的路。 男子求学因为科举,就有了明确的路与目标,他们知道自己是为了富贵、或是为了名利、或是为了志向去求学的,可是她呢?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坚持到现在的? 祝翾摸不准自己的决定,她于是上门去问黄采薇。 黄采薇正好差事闲了下来,看见祝翾来了,特意烹了一碗杏仁奶茶与她喝,祝翾端着奶茶喝了,忍不住说:“先生还拿我当小孩子。” 黄采薇说:“我知道你不惯喝茶,才特意煮了奶茶招待你,你要是喜欢喝茶,我才得了半饼密云龙团,舍不得碾了喝,你要是稀罕,我就开了给你尝尝鲜。” 黄采薇新得的这半饼密云龙团品类名为“龙园胜雪”,乃是贡茶中的上品,只取新茶小芽剔去,每芽只要一缕尖,云纹细密如丝,点完之后色白如雪。 这茶因为制作工艺复杂,所以产量极少,在外面有价无市,不少茶饕愿意花大价钱去置买一饼回来品茗。 但是皇帝不怎么鼓励这种奢靡作风的茶大肆生产,平日里还是推行散茶为主,所以宫里也没有多少,长公主得了一些,知道黄采薇喜欢喝茶,就赏了半饼给她。 祝翾不知道这“龙园胜雪”的分量之重,听说黄采薇要给自己尝鲜,就好奇地看她,于是黄采薇就取了出来给她试做,正好蔡婉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黄采薇在捣茶,就忙说:“可算拿出这宝贝了,我可真是有口福了。” 然后对来做客的祝翾说:“还是得仰赖你呢。” 祝翾注意到她戴着帽子进来的,帽檐有些湿,衣摆也湿了,就忍不住问:“外面下雨了吗?” 蔡婉说:“我回来的时候下了一点。” 祝翾“啊”了一声,探头出去看,看见有丝密小雨从天而注,然后站起身就出去了,蔡婉问她:“你干嘛去?” 祝翾说:“你们衣裳还晾着没收呢。” 蔡婉反应过来和她一起出去收衣服,等收了一半,窦嬷嬷和孟公公就来赶人了,他们抢着把衣裳收了回去,他们俩刚才在院子里搬黄采薇晾的干菜段,好不容易搬完了才发现还有衣服要收。 还好祝翾反应快,不然衣服都要湿完了。 一群人在院子里火急火燎地抢着收东西,等做好了一切,祝翾再钻进屋里,发丝已然微湿,窦嬷嬷拿着干帕子垫着脚要给她抹淋湿了的鬓发,祝翾注意到了,就微微低下身子给窦嬷嬷擦,擦完还很感激地朝窦嬷嬷笑笑。 窦嬷嬷看她自己只梳了简单的绾发,只用一股钗固定,很是可惜她这头青丝,就说:“祝姑娘,我给你梳一梳头发吧。” 祝翾看了一眼在专心罗茶的黄采薇,黄采薇说:“还有一会呢,你安生坐着吧。” 于是祝翾坐下,窦嬷嬷给祝翾解下长发,擦干了淋湿的部分,用梳子细细梳顺了,再上手给祝翾绾头发,她给祝翾绾了小巧的交心髻在头顶,再用祝翾头上原来的钗固定住。 祝翾找出铜镜翻照自己,觉得这发型梳得错落有致,就忍不住说:“窦嬷嬷,你给我梳的头真好看,我家里有个姐姐,也很会梳头。” 窦嬷嬷却夸她的头发养得好,说:“祝姑娘一头青丝黑得泛青光,从头梳到尾一根头发也不掉落,要是再留长些梳高髻也不需要用多少假发,我在宫里当差时还是前朝,宫人爱好梳高髻,你这样一头如云的青丝在那时候不知道多招人羡慕。” 旺盛亮丽的头发象征着健康旺盛的生命力,祝翾家里兄弟姐妹头发都好,哪怕穷的时候不怎么吃肉也不会泛黄。 而她们一头好头发的根还是孙老太,孙老太哪怕年纪大了,头发泛白了,也是那种有光泽的白,握一把还是好大一把,不像别的老太太发缝都稀疏了,她就是因为头发好才被地主太太选去做童养媳。 后来穷的时候,外面贵人好梳高髻要收假发,年轻时的孙老太就剪过好几次头发卖过钱,那头好青丝在危难的时候也帮助了家里一段时间的开销。 现在祝翾听到窦嬷嬷说前朝宫里好高髻如云、一头珠翠的奢丽打扮,高髻要用假发,而前朝穷人靠卖头发做假发卖钱生计,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孙老太。 就在祝翾对着镜子想心事的时候,蔡婉来喊她,说:“别臭美了,茶点好了,快出来品一品!” 祝翾就出去了,黄采薇端上一盏晶莹如雪的茶汤给她,祝翾还是第一次喝点茶,于是忍不住拿着品了一口,只觉香甘重滑,唇齿噙香,这种茶她只用一品就知道是无可争议的好茶。 几个人一边坐着喝茶一边聊天,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从先前的淅淅沥沥渐渐变得洋洋洒洒,祝翾就对黄采薇说了自己的困惑与难以抉择,然后她问黄采薇:“先生,您觉得我是该回应天,还是继续留在顺天呢?” 黄采薇说:“我不好帮你做决定,你得看你自己的心。” 祝翾想了想,心里有了大概的答案,说:“我心里更想回应天,可是又舍不得顺天的繁华,总觉得以后没有机缘再来这里了,乍然回去有些可惜。但是我现在目的是该安心念书,我接触什么样的人不代表我这个阶段就是这样的人,我又怕自己会被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繁华迷乱双眼。” 黄采薇端起茶盏看向她,说:“你以后未必没有机缘再来这里,这些繁华你以后可以观赏个够,你才十五六岁,太小了,这剩下几年的读书岁月会是你最怀念的宁静日子。等你以后忙起来却很难再想拥有这样的好日子了。” 祝翾有些迟疑地看她,不明白自己具体能够有什么机缘再来这里。 黄采薇又说:“你岁考的试卷我们都看了,都觉得你极其聪慧、敏锐,不然京中这些祭酒都是傻子,非要挽留你?自然是你展露了惊人的才华让他们觉得你很厉害,你这样的人以后别想平庸了。所以,我说你是有机会再回来的。” 祝翾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忍不住问黄采薇:“你们都看了?‘你们’是谁?” 然后祝翾才知道自己的答卷居然被印了出来,那些官员都已经看过了,连长公主和皇帝都在闲暇时看了一眼,还夸几句。 “啊?!”祝翾忍不住叫了一声,蔡婉坐她旁边给吓了一下,说:“你激动什么?” “陛下和长公主都看过我的文章了?那岂不是他们认识我了?”祝翾一想起自己写的文章居然能够被这么多人夸赞,忍不住有些得意,也有些惶惶不安。 黄采薇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想到“凌大人”之前送给祝翾的玉珠,说:“他们本来就认识你啊。” “怎会认识我呢?我就是一个女学生而已。”祝翾觉得皇帝与长公主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关心她是谁,写了什么文章。 黄采薇就告诉她:“应天女学是陛下与殿下亲自创建的学校,你是第一批学生,自然陛下他们很关心学里的课程与学生情况,每年岁考学里前十的卷子都要由人封存好送入京中,供陛下与长公主欣赏,我跟在殿下身边还是知道的。” 每年岁考前十的卷子都要封存入京……每年岁考都在前十的祝翾听了很是惊讶,天呐!每年皇帝与公主都会看到她卷子! 她名字这么显眼,又年年都出现,陛下他们对自己应该是有印象的吧。 祝翾开始回忆自己以往岁考具体怎么答的了,一想到自己试卷居然“上达天听”,就忍不住想以往卷面上有没有疏漏和马虎的地方,突然有了几分不必要的包袱在身上。 “那……陛下与长公主是不是应该以前就认识我?”祝翾迟疑地问。 “当然认识,还夸过你呢。”黄采薇慈祥地看着她笑。 “夸我?夸我什么?”祝翾忍不住探头询问。 黄采薇却摇摇头说:“你想知道等日后你能拜见陛下与公主的时候再问吧。” 祝翾本来想下意识说自己怎么会能够拜见陛下与公主,可是她很迅速地收回了这个想法,立刻醒转了过来,她心里充满了一股力量,她很笃定地说:“那我一定能够拜见陛下与长公主的。” 与黄采薇聊了一通天,祝翾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十分自信自己还会再来京师,所以还是先专心学问,享受学生生涯吧。 正好外面雨也停了,只是地上有些湿,黄采薇怕路上再下雨打湿祝翾,走前还塞了一把伞给她,祝翾于是抱着伞走在路上回京师大学。 第155章 【后会有期】 蔺回就坐在范楼二楼的雅间里陪妹妹凌悬一起出来用餐,凌悬是个只有七八岁的女孩,却非常淘气。 蔺回好不容易旬休回家一遭,妹妹就闹着要蔺回带自己出去玩,两个人隔了十岁,玩是玩不到一处的,蔺回旬休不愿意陪女娃娃玩,只想自己安静看会书。 但是凌悬各种闹他,还骂他坏哥哥,于是蔺回被闹得没法子了,就拿一天休假的日子陪妹妹出去逛,凌悬在外面逛累了,蔺回就带着她到范楼吃饭歇息。 范楼里面的人都认识他们,进了雅间里,就喊蔺回“世子”,喊凌悬“王女”,因为他们的母亲是陛下的妹妹敬武公主,在女爵的母系继承体制下,凌悬就是随母姓的宗室女了。 因为敬武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妹妹,凌悬早早就有了“嗣公主”的爵位,嗣公主品级比公主世女还高两等,公主世女日后都是郡主的爵位,嗣公主以后却是铁板钉钉的公主。 自从公主郡主等女性爵位能够世代传承了,就变得金贵了起来,就算是陛下的孩子,公主也变成了得经过正式封绶才能得到的爵位,类似于皇子封的王爵一般,未封公主前,皇女们不称公主只被称为皇女。 论爵位,凌悬这个宗室女因为正式被封了“嗣公主”,王爵位分甚至比宫里那些皇女高,因为除了长公主之外,其他皇女还没有被正式封公主呢。 敬武公主为了表现谦卑,也只让大家喊自己女儿“王女”。 进了范楼,凌悬就端起了她王女的气度来了,吩咐起她哥哥帮自己点菜,蔺回很好脾气地配合她,然后凌悬就点了一堆,蔺回就说:“点那么多你吃不完的,浪费太多就是奢靡了。” 凌悬大声说:“我能吃完的!” 蔺回让她看自己点的菜,凌悬才发现自己点了三十几个菜了,确实吃不完,她们郑国公府也不许铺张浪费、奢靡成性,凌悬只好鼓着脸删掉了一部分菜,然后说:“就这样吧。” 等掌柜出去了,凌悬就说:“我请你吃饭,请你玩,你还不乐意,吃个饭都要教训我!” 凌悬因为是嗣公主,有自己的俸禄,所以她很大方地要请哥哥,蔺回拗不过她,他虽然年纪轻轻领了禁中职位,也有俸禄,但是肯定是阔不过有王爵在身的妹妹。 两个人吃吃喝喝了一阵,凌悬听见下面有乐声,就问随从:“谁在奏乐?” 随从打听回来了说:“是临水的雅间客人请了人鼓乐,是京师大学的学生们在里面。” 凌悬对京师大学不感兴趣,就“哦”了一声,但是又好奇学生们什么模样,就问随从要了单镜望远镜调好距离照看。 祝翾一行人宴会上为了更好的隔水听乐声,开了窗子,凌悬拿着望远镜对着窗看过去,就看见了一群青春年少、文气斐然的学生。 蔺回看不过眼,对凌悬说:“你这样窥视也不大方。” 凌悬就放下望远镜很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趁蔺回不注意,将镜头突然对着蔺回眼睛,让他也看。 蔺回下意识对着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看见了祝翾一道蓄着光彩的侧影,虽只是惊鸿一瞥,但是蔺回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祝翾。 凌悬这时候把手里的望远镜拿下来,很得意地对蔺回说:“好了,你也窥视了,我们都不大方了,你没有理由教训我了。” 蔺回对妹妹这种耍赖也习惯了,不由失笑了一下,凌悬却继续拿着望远镜看学生们,一边看一边说:“他们好像吃完了,正在聊天呢。” 蔺回管不住坐不住的妹妹,只能由她了,但是拿着望远镜窥视的妹妹很快就被学生们发现了。 祝翾的席间也坐着王遇之,王遇之拿着自己的单片镜坐在角落里默默擦拭,然后对着阳光一照,只觉得某处亮光一闪,就说:“对面有人在窥视我们。” 京师大学的学生们不怕事,就抬头研究是谁在窥视他们,凌悬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还很兴奋地举着望远镜说:“他们都看过来了哎,真好玩。” 然后京师大学的学生们从她的圆框镜片里怒气冲冲地走近了,凌悬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看向坐在一边自己与自己下棋的蔺回,说:“哥哥,我好像被发现了。” 蔺回下棋的手指一顿,于是他只好带着妹妹下去了,与京师大学的学生们打了一个照面。 京师大学的学生们发现里面坐着是这样一对看起来身份不俗的兄妹就愣住了,而来的一些学生也认出来了是蔺回与凌悬。 对面认出来了的就行了常礼,喊了一声:“蔺世子,王女。” 蔺回也没有因为身份不认账,微微拱手抱歉地说:“对不住,舍妹顽劣,打扰了诸位雅兴。” 凌悬看了一眼哥哥,又看看学生们,也道歉了,说:“我刚才不该窥视你们,对不住。” 人家道歉了,凌悬又只是一个身份尊贵的小孩子,这件事也不大,学生们都没有捏着道理不放的立场了,就态度良好地和解了,最后蔺回兄妹俩主动说他们的饭菜的账挂自己这,就当是赔罪了。 祝翾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去“算账”,去的都是有家世的那几个,等他们回来,祝翾才听见他们说:“坐那的是蔺九如和他那个嗣公主妹妹。” 祝翾听到了蔺回的名字,有些惊讶,但没太在意,席也到了末尾,大家最后碰杯就散席了。 而坐在雅间里的蔺回拿着侍从誊写来的学生们席间诗词看了一眼,然后看到祝翾的词,因为惊艳而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之前祝翾那个岁考卷子他也看到了,这个应天女学的女学生总能刷新他的认知,他回想起第一次见祝翾时的场景,那时候祝翾还是个小姑娘,可这一身不变的傲骨却因为才气养了几年反而更加凛冽了。 到了回南的日子,祝翾几个人又是大包小包地登船离开,京师大学的同窗们不少都来送她们,祝翾挥了挥手,很洒脱地笑着说:“后会有期。” 同窗们也挥了挥手,说:“等你们下次来京师玩。” 谢寄真站在送别的人群里,神情有些哀戚地看着祝翾她们几个,大家一起来的,结果就她留在京师继续深造了,她突然觉得有些孤独与伤感。 祝翾就看了她一眼,谢寄真突然对她笑了一下,祝翾也舍不得谢寄真,她们做了一年的室友,比在应天女学的时候关系更好更近了,她看着谢寄真一个人站在那里,突然有些难过。 谢寄真看出来了她的难过,就忽然喊了她一声:“祝翾!” 祝翾愣住,她看向谢寄真,想知道谢寄真会对自己说些什么,谢寄真于是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却说了最狂的话:“我不在学里了,以后第一名让给你了。” 等反应过来,祝翾气红了脸,她大声喊道:“谢寄真,你少瞧不起人了!什么叫第一让给我?我和你一起考试的时候是考过第一的!我考过第一的!你在得意什么啊?” 明弥和上官灵韫也接受不了她的狂,上官灵韫说:“谢寄真!你说的什么话?学里就你和小翾是人吗?我不会考第一吗?”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考一次第一呢?”谢寄真笑着反问。 上官灵韫气得跳脚,说:“你太过分了!” 明弥就说:“谢寄真,你别仗着我们要走了,打不到你,就开始狂!” 谢寄真脸上笑意越来越深,她也伸出手对祝翾她们挥了挥,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们以后再慢慢较量吧,再见,一路顺风,我的同窗们,记得代我问博士们的好。” 祝翾感觉到船要开行了,也朝她很用力地挥手,她眼睛有些红,嘴上还在说:“寄真——下次一起考试我要证明给你看,不要你让我,我也是第一,你等着——” “嗯,我等着!”船开行了,谢寄真的声音在风里打散。 日月换了几轮,祝翾感觉到南风的接引,再一次抵达了石头津,然后她们从石头津下船进了内城,等再到了熟悉的北极阁南面的那片土地面前,看着“应天女学”的牌匾,祝翾竟然产生了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情绪。 离开应天只有一年,却恍如隔世。 她们进了女学,第一个看见她们的女学生愣了一下,然后高声说:“师姐们回来了!” 一道声音扩散出去,一群人围住了祝翾她们,等安顿好,祝翾就给同学与师妹们讲自己在北边的经历,还分发了礼物给关系好的一些同学与学妹。 等后面再看到久违的博士们,祝翾脸上笑容也加深了,尚昭看着她,也难得挂着笑容说:“你这个孩子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祝翾夹起大拇指与食指,比划了一小截距离说:“只长高了一点点,没那么夸张。” “哦,那就是我太久没看见你了。”尚昭忍不住带着笑意说。 然后拿着收到的祝翾在京师大学的成绩单,语气忍不住上扬了起来,说:“做得好,你在京师大学的表现真是给我们应天女学的学生们长脸了。” 祝翾猝不及防被一向严厉的尚昭夸了,还有些不习惯。 她心想:一年没见,尚昭怎么变慈祥了? 尚昭越看祝翾越满意,但是已经收起来了笑,又摆出从前那张严肃的脸,说:“但是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虽然在京师表现不错,学了不少那里的学问,但是学里这一年的学问你就落下了,你自己要抽功夫好好将补起来,知道吗?还有,学习态度不能松懈,不能因为前面学得好,就开始骄傲自满……” 第156章 【再见祝莲】(二合一) 回到应天女学后,祝翾刚开始还有一些不适应,但是很快调整了过来,拣起从前的功课继续钻研,等她渐渐回了正轨,也正式结束了小成,生活又迎来了意外的惊喜。 直到有一天,学里的侍从对她说:“祝姑娘,有人找你!” 祝翾跟着侍从出去看,就看到了一道熟悉又惊喜的身影,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大姐姐!” 祝莲微笑着站在她跟前,面色红润,梳着精致的回心髻,鬓边簪着秋海棠,她一看见祝翾眼睛就亮了起来,很高兴地凑近拉住祝翾的手,一边抬头打量祝翾,一边很激动地喊了一声:“萱娘,你长大了好多!还是这么高!” 祝翾看见祝莲脑子里还是有些惊讶的,一别几年,突然在应天看见亲人她真的是太高兴了,就问祝莲:“大姐姐,你怎么来应天了呀?” 祝莲就羞涩地笑了一下,说:“我和你姐夫一起来的。” 祝翾一听到“姐夫”二字笑容就淡了些,她这才意识到祝莲已经为人妇了,虽然她送了新婚礼物回去,可是还不习惯祝莲已经嫁给别人的事实。 她心里突然又很担心祝莲了,她有很多话想对祝莲说,想问祝莲。 祝翾想了想,还是回学里请了一天假,然后要和祝莲找地方细细聊天团聚一下,祝莲就领着祝翾到了自己住的地方去,竟然离女学不远。 祝莲在巷子里拿钥匙开门,隔壁老婆婆出来了看见了祝莲,就打招呼了:“莲娘,你做工回来了。” 祝莲就“哎”了一声,然后喊了一声:“姜婆婆。” 姜婆婆看见祝莲身后跟了一个高个年轻女子,就好奇地打量了两下,祝莲就解释道:“这就是我和您说的那个妹妹,在应天女学念书,我们姐俩好久没再见面,今天遇着了就把她带回来聚聚。” 然后祝莲对祝翾介绍姜婆婆:“这是我邻居姜婆婆,我才来的时候她帮了我不少忙,姜婆婆的儿子在衙门做捕快,所以我靠着这住治安也好。” “姜婆婆。”祝翾跟着祝莲叫了人。 姜婆婆就凑上来打量祝翾,一双眼睛笑得眯起来说:“好俊的一个小娘子,你姐姐又说你在女学念书,是很厉害的才女,怎么这么聪明齐全的。” 祝翾被夸了也只能扮起谦虚模样,一直说“哪有”、“我姐姐虚夸我”之类的话。 姜婆婆却越看越满意,又问祝翾多大了,祝翾说了年纪,她就又忍不住说了一句:“青春年少,又这么聪慧,等你出来了,登门提亲的一定一大把,你父母是不用愁了。” 祝翾知道姜婆婆说这样的话没有恶意,她已经习惯了,只是笑容还是僵了一瞬。 祝莲了解祝翾的秉性,担忧地看了一眼,然后门打开了,姜婆婆就说:“你们姐俩好好聚聚,我不打扰你们了,我还要去蒙学接我孙子孙女放学呢。” 说完,姜婆婆就离开了,祝翾抿着嘴和祝莲进了屋,祝莲租的地方不大,但是难得独门独院、五脏俱全的,祝莲等关了门就说:“你可能不爱听姜婆婆说话,可是她人不错的,我跟你姐夫来这人生地不熟的,你姐夫又要念书,平日里就我一个人在这屋里住着。 “我又年轻又是外地来的,之前就有那登徒子来找事,还好姜婆婆一家帮了我,平日里又多照看我,在外靠近邻,我很是感激她们一家,所以她如果说你不爱听的话,你心里不认同面上也就听听,老人家观念也很难转过来了。” 祝翾注意点却被祝莲说的“登徒子”抓住了,她气愤地说:“竟然还有登徒子骚扰你!那个登徒子怎么样了?岂有此理!之前我不在应天,姐夫护不住你,现在我来了,我以后旬休就来看你,我个子高体格壮,打人厉害得很,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敢欺负你!” 祝莲一只手挽着祝翾的手,一只手忍不住点了点祝翾的额头说:“你呀你呀,还是没有变,胆子比天大,动不动就要打打杀杀的。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没人敢来骚扰我了,你安心念书吧。不过,我来应天了,这儿也是你的家了,你旬休不想待学里的时候,也有地方落脚了。” 说着她就领祝翾进了屋,祝翾四处打量了一下,很快就打量完了,因为屋子不大没几个房间,但是祝莲收拾得很干净,打扫得纤尘不染,还在窗台插了花作为装点。 屋子里还有一股香气,祝莲灶上还炖着梅干菜扣肉,灶膛里火已经熄灭了,但是肉在灶上还保着温,祝莲张开锅盖看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在灶膛烧火,说:“还不够烂,再煮一会。” 然后她又收拾了一些菜开始切了起来,对祝翾说:“今天留我这吃饭吧,也在睡一晚,你姐夫没放假不回来的,我们俩好久没有挨一起睡了。” 祝翾看了一眼祝莲的侧脸,感觉自己是真的很想祝莲,就笑着说好,然后帮她打下手。 祝莲手里不停还能顺便和祝翾一起聊天,她说:“我听说去京师的女学生回女学了,就知道你肯定是回来了,但是你不知道我来了应天,所以就去你学里找你。我想着你见到我是要来我这用饭的,就在见你前,早就买好了菜,都是你爱吃的东西。” 祝翾听了,很感动地说:“大姐姐,你对我真好。” 祝莲低下头笑,说:“你是我妹妹,我为什么不对你好?” 祝翾又问她:“谭锦年对你好吗?他有没有欺负你?他家里人好相处吗?你有什么委屈不要憋着,就算在这,我也可以给你做靠山的!” “谭锦年是你能够叫的吗?没大没小的,叫姐夫!”祝莲横了她一眼。 祝翾不习惯叫谭锦年“姐夫”,就说:“他又不在,等我见到他了,再喊姐夫也不迟,我私下和你叫他名字,你难道还要告状吗?” 祝莲就忍不住笑,说:“你和他,我当然更护着你啊。” 然后祝莲就问祝翾在京师里过得怎么样,问了一堆,祝翾就说:“你别光问我,你说说你自己的事呀,我好久不见你,我都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于是祝莲一边做饭一边和祝翾说自己的事。 祝莲刚来的时候,大多数时候自己一个人在这边住,她一开始给自己找了的差事是锤墨,是姜婆婆带她做的,姜婆婆偶尔也去锤墨,听祝莲说也要出去找差事做,就带她一起了,晚上附近几个妇女再结伴回来。 有几回祝莲落了单,她年轻貌美的,就被几个登徒子看见了,人家没看见她丈夫在哪,就用他们那龌龊的脑子去觉得她一个女人家自己住那定然是半掩门的妇人。 于是祝莲夜里就听见有男人敲她的门,还在外面说些污言秽语的,还好邻居姜婆婆一家出来抓流氓了,把这群人逮住了。 后来谭锦年放假又上诉了,这些人才知道祝莲是有丈夫的,丈夫还是国子监的监生,算是踢了铁板了,这群人都因为调戏良家蹲了大牢。 虽然解决了流氓混混,但是谭锦年却不许她再出去锤墨了,他说这件事虽然不是祝莲的错,可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说她一个人出去做事他不在身边以后可能还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祝莲后来也没有再去锤墨了,但是她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守在这屋子十天等一回谭锦年回来,如果这样,那她来应天的意义是什么? 在乡下她出行的范围还大些呢,怎么到了应天反而要被关进这小小的院子里。 不出去她在应天依附的只有谭锦年了,她一想到那样的生活就害怕,她不要这样,这样一想,她连谭锦年都有几分冷淡了。 外面的男人骚扰她,让她们女子出走不方便,他作为自己的丈夫却想着把自己也关进家里来,和外面恐吓女子的男人里应外合,告诉她只有少出去才是最安全的,她虽然是嫁了人,可是腿脚没被束起来,能跑能跳的,凭什么她不可以出去呢? 谭锦年渐渐察觉了妻子的冷淡,与祝莲又谈了一次心,祝莲说:“我虽然嫁给你了,但是我不过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日子,我要是想过那样的日子,我当初就不需要选你,我那时候也有家里有大宅院的人家提亲的。” 谭锦年说:“我们现在又不缺钱,我在学里好好念书,每月也有银米,身上也有积蓄,你何必出去做工吃苦呢?你锤一天墨锤到手膀子酸痛,可是才挣回来几文钱?我没有要关你在家里,你要是无聊可以在附近认识一些妇人,平日里互相来往也打发光阴。” 说着他甚至提到了生孩子,他觉得祝莲想出去挣钱是因为太无聊了,一个人在这里闲着没事做,他在外面念书不能陪她,倘若祝莲有了孩子就有事做了,有事做了就不无聊了。 但是他自己又有些为难,他们之前新婚的时候也说过没考上举人前先不要孩子,但是他又怕祝莲自己闷坏了,就拿着这种自以为对祝莲好的想法问祝莲想不想要孩子。 祝莲气笑了,原来她出去做的一切在丈夫眼里都是无事生非。 竟然和她说生孩子?生了孩子女人就有事情做了……祝莲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沈云。 女人生了孩子是有事情做了,可是生孩子的痛与养孩子的苦她都在自己母亲身上看到过的,她虽然待嫁时常常被教育要“宜家宜室”、“相夫教子”,可是她并不愿彻底意变成那样,就连沈云也受不了一直那样,也出去找事做了。 祝莲于是对谭锦年说:“我嫁给你了,就低人一等了,是吗?你觉得我是拿生孩子就可以打发的女子吗?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地愚蠢与无聊吗?” 第157章 【秉烛夜谈】 吃完饭,祝翾就帮着祝莲收拾碗筷,顺便把碗洗了,祝莲站起来说:“还是我来吧,你第一次来,怎么能做这些呢,再说了,你的手现在金贵着呢,是读书人的手,不能做这些。” 祝翾回头说:“你的手也金贵,要给人梳头的。” 说着就自己洗碗干活了,洗了一半祝翾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看向祝莲,忽然问她:“谭锦年旬休的时候洗过碗吗?” 祝莲愣了一下,祝翾一看她反应就知道估计是没怎么洗过的,心里有点生气,却又不知道在气什么。 祝莲就对祝翾说:“你姐夫也是干活的,就是人家来这还是要念书的,好不容易放一回假,也不能做这做那的,婆母让我应天是来照顾他的,我怎么也不能耽误他念书拖累他。” 祝翾沉默了一会,说了一句:“我知道。” 然后她垂着眼皮将碗晾好收起,这就是她不喜欢祝莲嫁人的原因了,哪怕谭锦年表面挑不出什么错误来。 寻常女子一旦成为别人的妻子,“相夫教子”四个字就成了她婚后的首要信条,祝莲不管有事做还是没事做,都要先把妻子这一项事情做好,她能跟来应天被交代的任务也肯定不是在应天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是照顾好在外求学的丈夫。 这种任务或许不仅仅有谭锦年的母亲是这样交代的,他们祝家人估计也是这样认为的。 祝翾心里瞬间有些苦闷,但是她无法对祝莲宣之于口,因为她不可以将自己的苦闷强加给祝莲,世俗上祝莲和谭锦年才是一家人,她也不能对人家的婚姻小节指指点点。 因为谁都是这样过来的,没人觉得这样不对,祝家已经算挺疼爱女儿的人家了,可是他们只会在祝莲真正被欺负的时候才有权力出头,祝翾觉得不舒服的微妙的点不叫“欺负”,祝家人对祝莲的首要要求也是做好别人家的妻子与媳妇,这样祝莲真正受了欺负他们才有道德制高地为她出头。 祝翾心里瞬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沈云,很多童年里被她忽略掉的细节就呼之欲出了。 她小时候去接祝明回家,那一天她和祝明叽叽喳喳,那时候沈云肚子里还怀着祝葵,家里的男人孩子都坐在外面聊天,沈云却大着肚子在灶上切菜做饭,没人觉得不对,好像就该是那样的,包括那时候的她自己。 因为沈云从祝翾睁眼起就是母亲,就是那样的。 可是假如有一天祝莲怀孕了,谭锦年坐在外面潇洒地等大肚子的祝莲做饭,祝翾一想这样的场景就接受不了。 因为祝翾见识过到不是妻子时期的祝莲,所以她无法去看着祝莲一步步变成真正的妻子与母亲,变成灶台上那个面目模糊的女人。 这样一想,祝翾就更加痛苦了,第一回她这么深刻地从姐姐的变化里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处境。 那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日常,现在她终于在记忆里那个面目温柔的母亲身上读出了一种更深的意味,祝翾抗拒祝莲嫁人,抗拒谭锦年,本质上是抗拒她们姐妹几人变成婚后的大母与母亲,哪怕她们的婚姻在世人眼里看来是圆满与幸运的。 祝翾一直沉默着,她觉得曾经的自己也是加速孙老太与沈云变成灶台上那个面目模糊的女人的一环,哪怕她的份量没有那么重,这种突然的感知让祝翾觉得痛苦,这是更深一层的清醒与无能为力带来的痛苦。 祝莲见妹妹不说话了,不知道妹妹在想什么,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脸,笑了一下,问她:“你在想什么?” 祝翾抱住祝莲,忽然问她:“成亲之后你开心吗?有过不开心的时候吗?” 祝莲愣住,她对自己的婚姻大体上还算满意,不开心的时候肯定是有的,只是很多郁闷的细节也被她遗忘了不少,于是她说:“现在我天天有事做,还能经常看见你,我很开心,不开心的时候自然也是有的,但是人怎么能事事如意呢?” 祝翾垂下眼睛,无声地笑了一下,说:“姐姐,你如果不开心,要和我说,知道吗?” 祝莲就说:“我会的,我真的不会被欺负的,你姐夫脾气很好,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婆母也管不到我。” 说着她拍了拍祝翾,说:“我要去烧水了。” 祝翾才坐直身子看她,然后也想要一起去,祝莲说:“你坐着歇会吧,好了叫你。” 等烧完水洗漱完,祝翾换上了祝莲的衣裳,虽然她比祝莲高一些,但是衣裳放量空间大,所以穿着还合适。 祝莲垂着头发去铺床,一边铺床一边说:“咱们俩好久没在一起睡觉了,这被子都是才洗才晒的,昨天太阳可好了,我被子晒得又软又香,一股太阳味儿。” 等她铺好床,就让祝翾睡在里面,祝翾想睡在外面,但是祝莲一直把她往里面推,祝翾只好钻进被子里躺下,祝莲在外面想要吹灯过来,祝翾拦住了她,说:“大姐姐,你别吹灯,先过来陪我聊会天吧,咱们好久不见,一肚子话要说。” “我懂了,你是要和我秉烛夜谈呢。”祝莲没吹灯,笑着钻进了被子。 祝翾靠过来了些,看了祝莲一会,忽然很高兴地说:“这个场景就像做梦一样。” 祝莲失笑道:“你掐一掐自己,就知道是不是梦了。” 祝翾靠着祝莲,声音很轻地说:“我一个人在外面,有时候很想你们。” “有时候?”祝莲侧过头看她,笑着说:“那大部分时候就不想喽?” 祝翾没有否认,只是告诉她:“我一个人待习惯了,有好多事要我做呢。你不来的时候我其实没有那样想你,可是你来了,我看见你了,就一下子很想你了。” 祝莲就摸了摸祝翾的头发,动作很轻柔,她又欣慰又心疼地说:“萱姐儿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自己长大了。” “嗯。”祝翾把脸钻进被子里,她突然有点想哭了,但是忍住了,她自己缓了一会,然后又问祝莲:“家里这几年过得好吗?我好久不回去,信里也说不清楚,你跟我说说吧。” 祝莲就一一告诉了她,首先是最小的祝葵,祝葵早就已经去上蒙学了,但是她的水平在蒙学属于中上游,不如前面两个姐姐。 “葵姐儿看着挺聪明的呀,怎么会这样?”祝翾很好奇地问祝莲。 祝莲说:“这丫头确实很聪明,但是上学可淘气了,性子里又有一股痴性,她和阿爹一样喜欢画画,时常背着画纸去学里。上课的时候竟然还经常偷偷画先生,画太像了,都是画的先生打喷嚏打哈欠的瞬间,你说先生能高兴吗? “于是就不许她课上画画,她课上一拿笔先生都要凑过来看看。 “后来呢,在外面上体育课,所有人都回去了,这丫头人不见了,结果发现她一个人在地上坐着抱着画板画东西,问她在画什么,说在画蚂蚁搬家。 “家里人还怪阿爹教她学画呢,小时候不见开窍,一上学就突然很爱画了,据说比阿爹小时候还痴性。 “阿爹却挺高兴的,说她很有天赋,说出了蒙学成绩考不上女学什么的也就算了,他以后要给葵姐儿找好的师傅专修画画,父女俩一提到画画就是知己。” 祝翾听了,心里酸酸的,阿爹居然要主动给祝葵专门找师傅画画,她忍不住说:“阿爹真偏心,我和英姐儿想学些什么,他怎么没这么积极过?” “现在阿爹有钱了,有条件给葵姐儿画画了嘛,他巴不得咱们几个出一个爱画会画的,谁叫葵姐儿这么幸运呢?”祝莲倒不怎么和祝葵吃醋。 然后她又说祝棣的事情,祝棣已经离开蒙学去私塾念书了,家里有钱供他慢慢念书了。 祝棣比祝棠坐得住些,在私塾里虽然不是第一第二,但是很用功从来不叫家里人头疼,所以长辈们对他很满意。 祝英呢,就是在扬州学医,扬州离家没那么远,人家学里也没有祝翾上的学严苛,祝英一年能够回来一回,虽然家里人也不知道她在扬州功课具体如何,但是祝英看起来成熟稳重了不少。 祝棠还是日日与木头为伴,靠着手艺自给自足,开始自己研究做大物件了,又拜了新的师傅专门去县里学榫卯了。 祝棠二十朝外了还不思量娶妻生子,在自己手艺上倒有了几分难得的痴性,孙老太急得头发又白了几根,祝棠却依旧天天对着木头在研究。 王家变化也很大了,祝晴家肉铺规模小了不少,一是祝晴上了年纪做不动了,两个儿子也没有要接手生意的意思,二是家里不怎么缺钱了。 但是钱善则生意做得好也不全是好事,她织布行当做得好,县里某个大户眼红了,据说哪个大户背后是县尉,想要通过什么政策卡钱善则桑田,然后吞并她的产业。 钱善则也知道自己无权无势的,容易遭灾。 还好她早就知道了一些消息,因为她是靠着新织布机起家的,所以很早就挂靠到朝廷下面分利了,新式织布机朝廷分一些利,名义上也算是半公半私的产业,没那么好挤兑了。 不过县尉也没有出手帮忙吞并,因为钱善则不是全无靠山。 祝翾看向祝莲,问:“表嫂靠山是谁呀?” “你。”祝莲抿嘴笑着说。 “我?我还能是靠山?我连正式功名都没有!”祝翾非常惊讶,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家里有那么大能量呢。 “你可是女学生,还是数一数二的女学生,是整个扬州都有名气的才女,又远赴京师求学,认识一堆大人物,据说县尉他们没有出手就是知道咱们家与王家的关系。 “要是王家产业被非法兼并了,你在外面知道了搅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不就麻烦了吗?这件事之后,表嫂又给我们家多了一些分红。 第158章 【修身立心】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祝翾看着头顶的帐子还有点发懵,然后才恍惚想起这是在祝莲家里,祝莲早就醒了,祝翾身旁空空的。 她看了一眼外面天色,竟然大亮,祝翾震惊地坐起身,这还是她第一次睡到这个点才醒的,祝莲正好进来了,看见坐起身的祝翾,一脸笑,说:“你醒了?” “现在几时了?”祝翾摸不准地问。 祝莲说:“辰时三刻左右吧。” 祝翾一脸痛苦地“啊”了一声,然后一边飞快穿衣裳一边说:“我怎么这么能睡呀?早读我已经错过了,该死!” “大早上的忌讳说死,快呸掉!”祝莲不赞同地看她。 然后她按住祝翾说:“你起早贪黑学了几年了,也不差一时半刻的,既然已经错过了,就在我这好好吃顿早饭吧。 “我早上做了一小锅面茶,还做了芙蓉豆腐脑,又出去买了两张烧饼回来,你安生用完了早饭再去学里吧。” 祝翾一听早上还有面茶吃,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祝莲就笑,然后过来给要给祝翾绾头发,祝翾也想知道祝莲会给她绾什么发型,就乖乖坐着。 祝莲把祝翾的头发分了好几股,一层层固定,然后边拧边盘,在头顶交叠成型,梳成了小巧精致的朝云近香髻,再用花钗为饰,脑后掩花,灵动又自然。 祝翾看了看镜子,觉得祝莲梳的样式比较新鲜,就夸道:“梳得比我看到的朝云近香髻不一样呢,更有层次和鬓发如云的感觉。” 祝莲说:“吃饭的本事能马虎吗?” 等祝翾彻底洗漱完,两个人笑着就出去吃早饭了,祝翾心里也没有那么焦躁了,只是惊讶自己在祝莲家这么能睡。 她之前都是天不亮就自己醒了,从来没睡过辰时之后,可能在祝莲身边太有安全感了。 祝莲盛了一碗面茶给祝翾,扑面而来的奶香味,是熬了粗茶汁之后兑了炒面再混了牛奶的饮品。 祝翾很喜欢喝加牛奶、奶酥的面茶,喝上一碗身上热乎乎的,嘴里也香甜。 她之前刚来应天的时候还不习惯喝牛奶,等喝习惯了就特别喜欢吃奶制品的点心或者饮品,她这个个子说不好就是喝牛奶喝出来的。 主食是祝莲买的芝麻面咸脂油馅的烧饼,祝翾吃了一口,觉得不如他们家里宁海县的烧饼好吃,就说:“这儿烧饼没咱们家那的地道。” 祝莲也吃了一口说:“还凑合吧,咱们家里的虾籽烧饼才出炉的时候香得要命,到了应天烧饼做得倒不如家里的香脆。” 然后她又让祝翾吃她特意做的芙蓉豆腐脑,说:“光吃烧饼太干巴了,吃点这个垫垫,我做的呢,早上我把豆腐脑过了几遍,好歹去了腥气,又拿鸡汤滚了,你吃吃,可香了。” 祝翾吃了一勺子就夸道:“姐姐你手艺真好,也可以开店了。” 祝莲笑着说:“卖吃食的哪个做的不好吃?我做的东西也就是放家里香,出去和人家正经开店的比没什么特色好比的。 “但凡开店的要么背后阔加味道好,比如范楼,要么就得有几手家传的菜点秘籍,咱们家又不是世代当厨子的,我们会的人家也会。开小食店不讲究,但是又要雇人又要食材又要打理,可累得慌。” 祝翾一边吃一边说:“我就夸一下,你就拿出来这么多说辞来。” 祝莲就说:“我来应天才知道,这挣钱哪,就得专精一项,做到最好别人学不来,你才能长久挣钱。 “比如我们催妆阁光会学梳头还不成,还得根据各人脸型发质和需求调整设计发型,同样的款式也有不同的梳发和变式,有人喜欢梳得高些,有人喜欢梳得低,你学了一样发型都一样梳,一点款式都不改那就不行……” 祝翾见她一说起自己的事情就眼神带着亮光,就忍不住欣慰地笑,等吃完早饭,祝翾是真要回去了,走前祝莲还问她缺不缺钱花,说她身上有钱给妹妹零用,而且不是从婆家刮的,是她自己挣的,谭锦年知道了也没话说。 祝翾摇了摇手说:“你有钱就自己存着花着,别给我,我天天在学里念书,包吃包住包穿的,能缺什么钱?家里之前还给了我钱,我自己也有钱,不能从你这刮钱了。” 说完她又压低声音对祝莲说:“你也别傻乎乎给我那个姐夫交底,不然你嫁进他们家还得养他像什么话?你自己的钱多放一些在嫁妆里,想花就花,平时他回来也别只让他看书什么都不做,家里家外全你来多累啊。 “时时刻刻用功也不见得学问有多好,只怕还不如我,你看我该做的都做,该学的时候学,也没怎么耽误功课。” 祝莲听到祝翾小大人一样的口吻就觉得好笑,但是还是说:“我省得,我不会被欺负的。” “哎。”祝翾看着祝莲叹了一口气,恋恋不舍地走了,边走边回头。 祝莲倚着门站着看她,面上挂着笑,朝她招招手说:“快去吧,下次旬休还来找我,我到时候给你煮更多好吃的,要是我不在你就去催妆阁看我,记得啊。” “知道了!”祝翾也朝姐姐挥了挥手,然后离开了。 …… 回了应天一段时间,祝翾去祝莲家已经去得很娴熟了,有几次还遇到了她那个便宜姐夫谭锦年。 谭锦年还是那副好脾气的温和模样,就是还有几分怵祝翾,谭锦年自己也觉得奇怪,祝翾很年轻的一个姑娘,长得又好,他不应该看见她就有点害怕的。 但是祝翾去了京师一回,在他跟前竟然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了,经常睁着一双探究的眼神直直刺过来,没有恶意,但是带着刺,很有攻击性。 第一次撞见谭锦年的时候,祝莲在灶上忙,谭锦年果然安然坐在桌旁看书,祝翾就坐过来撑着头看他,谭锦年被她看得觉得浑身刺挠,抬头看向祝翾,祝翾就问:“姐夫,你看的什么书?” 谭锦年将书皮露给祝翾看,是纪清的注经,像谭锦年这样要考科举的人通读过四书五经之后,主要读的还是各儒学大士的注经加深理解。 祝翾平日里也读这些注经,就对谭锦年说:“姐夫在国子监念书,学识定然不错,不如与我试试文锋吧。” 谭锦年瞠目结舌:“什么?” 祝翾不等他反应就拿过谭锦年的注经抽问了几道要谭锦年做直解,谭锦年大部分是能答出来,却也不过是将书上的背诵复诵,还有几道他说得也不对,祝翾还帮着纠正了一下,给他重新细细解释了一遍。 最后祝翾姿态很高地评价道:“姐夫书读得还差几分火候。” 谭锦年再温和也有几分读书人的傲气在,就有些不服气,也想试试祝翾的才学,就也问祝翾:“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你对这‘九经’如何看?”1 此句出自《中庸》,治国九经是孔子答哀公时提出来的一个概念。 祝翾先一一解了“九经”的概念,然后继续说:‘此九件事乃治天下国家的经常之道,从古至今,欲兴道致治者,不可舍此别有所修。 “九经之中,修身第一,此因王负天下国家之本于身。尊贤第二,乃因修身之道进需亲师近友。因道之所进先于其家,故亲亲第三。第四近大臣,第五体群臣,此乃由亲至朝廷的自然之序,朝廷至国至天下至世界,于是庶民、百工、远人、诸侯在之后。 “九经之本在于修身,修身,则道立,帝王修己身,则达道达德,天下所望。 “《大学》里又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借以修身为本,修身之序无外乎物格、知至、意诚、心正之四步,格物致知,知之至处,则善恶真妄,见之分明,则意诚。意诚者,离私欲,得天理,虚灵之本体,端正而无偏。意诚之至者,则心正,然后可以检束其身,一举一动,皆合道理,身无所不修。2 “类余学生者,辨识古今之学,为物格之始,当正心明澈,好学不倦,以求修身之全。” 祝翾从《中庸》说到《大学》,说得鞭辟入里,经学典故张口就来,思路清晰,谭锦年听得神魂震悚,自以为不如。 他对祝翾的佩服又高了一个层次,心想:人人都说她是女神童,其之前妙文频出,我见过几篇,但先前只以为是讨巧而已,如今才知道何为真正的博学。 祝翾说完了,就看着谭锦年说:“虽然你的书念得差几分气候,但是不急于这一时,刚才我说修身齐家治天下,你修身在格物一事上虽有欠缺,但是齐家上倒还可以补救,你觉得呢?” 说着她看了看一个人在灶间忙碌的祝莲,谭锦年这书看得如坐针毡,也大概明白了祝翾的意思,知道自己再在这坐着又要被祝翾问一些问题,于是站起身去帮祝莲做事了。 祝翾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也站起身去帮祝莲,祝莲不知道两个人话里打的玄机,只以为他们刚才只是在单纯的互相问答学问,她也听不懂两个人说的那些嗡嗡的一大堆话,就说:“你们学问做好了吗?” “做好了。”祝翾满意地说。 祝莲“哦”了一声,然后问:“你们俩学问谁高谁低?” 谭锦年一边干活一边惭愧地说:“翾妹之博学远在我之上,可叹为女儿身。” 祝翾不觉得自己作为女儿身有什么可叹的,她刚才露一手只是看谭锦年坐在那心里不舒服,想要压一压他气焰罢了。 第159章 【端午奇事】 皇太女位定,传至天下,九州撼动。 祝翾也是在这一年的年底正式小成,步入了新的学年周期。 一晃眼就到了元新十三年的端午了,对于想要抵达大成学业的女学生,学里的课排得没有那么密了,祝翾如今一天只有半天课,其余时间都是自我巩固学习,于是她出来望风的机会多了不少,与同在应天的祝莲交往更密了。 到了端午前后,又是看灯的时节,每到端午前后,秦淮河上就会篷船如林,到了夜里纷纷点上渔火,桨声灯影里混着月色的景象只叫人觉得如梦如幻。 往年端午祝翾甚少在外面待到天黑,所以不曾见识过秦淮河上灯火阑珊的景象。 祝莲来应天也才一年多,上一年的端午节因为谭锦年在学里,她一个人不好意思来秦淮河边上看灯。 今年祝翾得空了能够陪她去,祝莲就很高兴地起早煮了粽子,又自己试做了仿的软香糕打算放凉了晚上带在身上出去垫肚子。 扬州府的人不怎么吃软香糕,应天天禧寺里做的软香糕是最为地道的。 祝莲一个外地人到了应天想要安全就要拥有自己的妇女社交,不然她丈夫与妹妹寻常都在外面念书,她一个人落了单反而不好,于是祝莲自己日常经常与邻居和催妆阁里做工的妇人相交往来。 妇人之间除了串门一处做工之外最常有的闲暇社交就是集社结香会,常常十几个乃至二三十个妇人一起结伴去应天寺庙里参拜听经,寺庙是如今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社交场所之一。 每到过节时令,寺庙里常有各种庙会活动,祝莲虽然自己不信佛,但是也会在闲暇时和香会成员们一起去佛前供香听经看佛戏,最有名的天禧寺里软香糕做得香甜,祝莲买过几次心里很是喜欢。 于是自己也学着做,拿糯米粉与梗米粉混了上锅蒸了,虽然不如天禧寺的好吃,却也有模有样。 然后祝莲又烧了艾草洒了雄黄,打扫到一半,谭锦年从学里忙完早课回来了,也很有眼力见地帮着一起做事了,过了一会,有人来找祝莲。 原来是催妆阁里的人,本来祝莲请了一天歇息的,但是端午这天妇人出游都一大早来阁里做个亮丽发型,人手实在是不够了,祝莲想了想还是答应要去,回屋要拿自己的梳妆奁。 谭锦年看见了很不高兴,说:“待会你妹妹要来,说好今年空一天,白天陪我,晚上陪你妹妹逛一逛秦淮。” 祝莲就说:“可是我要做事的呀,今天大家那么忙都不过节,我做得快很快就回来了,等我忙完就赶得上晚上看灯了。萱娘来了,你让她出去逛逛吧,锅里的粽子还有蒸的糕你记得要看着点,好了要收哦。” 说着祝莲就急匆匆地拎着东西步履轻快地出去了,正好遇上才到门口的祝翾,祝翾就也问她去哪,她把自己情形说了,祝翾表示理解就让她去做事了。 然后进了祝莲家的门把祝莲的锅看好了,之后因为不想再看一眼谭锦年又走了,来去匆匆的,谭锦年感觉到祝莲不在,祝翾对自己就冷淡不少,心里有些无语。 离开祝莲家,祝翾就去了三山街附近买书,端午也有书市,三山街这一带书铺林立,什么书都能找到,于是这条街上读书人很多,到处都是簪着巾做读书打扮的人,祝翾穿梭在人群里到处在搜寻自己要买的书。 三山街的书坊最热卖的书除了那些必读的儒经儒典,其次就是那些当世大士操笔的时文制艺,对于要科举的学子来说科举要写文章除了要通读典籍和各种经注,平日里还要经常看这些最新的时文范文学习模仿。 大越官员不许经商,唯一能做的副业就是写文章润笔,不少文官科举之后就继续研究科举文章学问,教出门道来就与这些热门书坊合作卖文章,文坛上很有名气的文章大家养活几家书坊不在话下。 祝翾平日里要看的学问颇多,写这些文章的功底全靠通读典籍明悟,甚少特意买这些科举必读的范文书目来看,可是自从有了皇太女的事情,学里的学风又开始偏向科举一事上来了。 虽然目前没有明确的科举风声放出来,但是祝翾总有一些很幸运的预感,也开始留意起这些书来。 她一个人进了一家叫“洪氏书坊”的书店里找书看,店里站满了读书人,全是须眉,只她一位裙钗,这家店主卖的又是科举文章为主的文集,所以她一进店,店里那些男人都抬头看向了她。 他们见踱进来一位高挑明丽的女子,都觉得奇怪,因为祝翾看着也不像已婚妇女,连给夫君买书的理由都没有。 祝翾已经习惯了这种探寻的视线,丝毫不受影响,只是负手在店里昂着头自在地东看西看。 大部分只是看一眼就做自己的事了,对于一直盯着她的,她就不经意地回视过去,很不客气地凶恶瞪一眼,都是读书人,也要脸,所以被她瞪一眼就不再看她了。 伙计见她进来了,以为她是来买话本的,就把她往话本区请,说最近上新了哪些话本,祝翾只是说:“随便看看。” 然后又跑到读书人那一边去,找自己要买的书,读书人们的视线又看了过来,终于有人搭话问她:“是给你家兄弟买的吗?” 祝翾不说话,他们就以为是了,热心的就给她推荐了,说:“这本纪清大人的文集是必看的,还有这本文集,也是老练的……” 祝翾就跟着拿书,拿了几本,热心的好人又问:“你兄弟是考举人还是考进士?” 祝翾想了想,说:“是我要看。” “啊?”几位围着她的热心人面面相觑,惊奇地跟看猴子似的看她,祝翾一脸坦荡:“啊?这书规定了只能你们看吗?我买不得?看不得?” “那倒不是。”几个热心人一一散开了,祝翾就拿着那几本书去柜台结账,却在柜台看见了一本意想不到的文集。 伙计看见祝翾拿起,“哎”了一声,说:“这是非卖品,是我们家少东家自己印的,不卖的。” 祝翾放下手里那本薄薄的《祝撄宁文集》,说:“这还差不多,文集的主人好像也没有允许刊印吧。” 她心里也挺惊讶的,居然还有人印自己的文集,于是问伙计:“我能不能见一见你们的少东家?” 伙计一边给她算账一边抬起眼皮问她:“怎么?你也喜欢祝撄宁?” 祝翾还没有回答,几个读书人已经踱过来了,也看到了这本《祝撄宁文集》,其中一人也在问:“祝撄宁何许人也?是新出来的文章大家吗?是当世之人还是已经作古了?他的文章可读吗?” 祝翾的名声还没到如雷贯耳的地步,所以读书人还以为祝撄宁是冷门的文章大家,这个读书人刚说完,旁边一个读书人就笑了起来,说:“非也非也,祝撄宁是应天女学的女学生,有天然赤心的文名,年少才高,年纪轻轻就创作了不少大作。” “女学生?” “那必然写的都是闺怨词之类的了,哎,平日里闲暇时看看就算了,正经科举做文还是不可看这等轻浮文章。” 祝翾:“……” 她站在那里看着几个读书人当着自己面讨论自己,心里有些气恼又有些惊奇。 “非也非也,祝撄宁的文章飘逸清新、新奇简劲、笔力豪悍。她写的诗词多抒发自己的年少意气,但是写的文章才是真正的精品。 “你们读书人看了也没有坏处,其文词锋严厉、立论精策、典故扎实、流畅自然,这样的文章哪怕放科举场上也是一等一的佳品,只可惜知她文品者甚少甚少,一听是女学生就觉得她写酸诗闺怨的太多,哎。” 一个穿着草黎色圆领鍨袍的年轻人从阁楼下端着折扇下来,其人头簪逍遥巾,身姿清举,个头极高,下楼的时候不微微侧头就有撞到拐角的风险。 年轻人端着扇子从上面下来,祝翾很难得地要完全抬头去看人,她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此人生了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有几分像猫的神态。 祝翾不认识来人,伙计却叫了一声:“少东家。” 原来此人就是收她文集的“少东家”,祝翾又想了想他刚才那一番对自己的无上推崇,心里觉得惊讶。 少东家说完,读书人们大多都一脸“你在开玩笑”的神情,此人也不与他们争辩,只是感慨:“如今她的文集无人问津,等到日后只怕洛阳纸贵。 “哎,可惜,我找不见祝撄宁其人,不然要是能够得到她的著作授权,我也能卖上几本,只能自己私印收藏罢了。” “你要找祝撄宁?”祝翾冷不丁地发出了声音,少东家这才看见了店里还有一个少女。 他瞳孔微微张大,心脏砰砰直跳,指着祝翾问:“莫不是……” “我就是祝撄宁。”祝翾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微笑。 店里都寂静了一阵,然后之前议论祝翾文章“轻浮”的人尴尬地咳了咳,有几个还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听说过她的都很激动地看了好几眼,只是非礼勿视,不好意思多看,少东家则是一脸惊讶与惊喜。 祝翾看了眼前少东家一会,她觉得眼前人僵住了,过了一会来人就凑近了些,收起扇子激动地拍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很激动地抓住祝翾的肩膀道:“你就是祝撄宁?久仰大名!” 祝翾眼睛垂在了自己肩膀上,对面那人立马收回手,他一激动已经忘了祝翾是个姑娘家,忙不好意思地说:“对不住对不住,我太激动了,你的文章我全看过,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和我想得一样!一身凛然文气!” 第160章 【壮烈出走】 既然是要授权印书,祝翾也不能完全听洪苍辰怎么说,虽然他看上去是自己的文迷,但是在商言商,善于经商的人自然是拥有让对方如沐春风的本事的。 她可不能因为被对方几句马屁拍舒服了,就不假思索地给了授权印刷。 于是祝翾也开始了自己的考察行动,洪氏书坊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洪家在应天的书市根基浅一些,但不代表洪家不善于做书市。 从前朝开始洪家的书坊大本营在顺天,巅峰时期洪家书市闻名天下,但是因为战乱与家道败落,洪家的书坊渐渐式微。 洪苍辰是洪家“南渡”的一支后人,于是他们家就在应天重操祖业。 书坊行业分好几种种类,小的书坊就是单纯卖书。 而像大的书坊不仅得无书不有,还要能够自己营造印刷出版,更大的甚至能够做到自印自版自产,洪氏书坊就是这样一家每道工序都能够参与的大型书坊。 市面上一些流行的市井小说投稿也是投到这样的书坊里去印刷,书坊主人有时候就要能够鉴别选择能够畅销的故事小说进行出版印刷。 所以洪苍辰这样的少东家虽然只是一介商贾,但是他要经营好自家产业就得精通各种书目,对各方面文章都要拥有较高的鉴赏能力。 祝翾明察暗探了一段时间,发现洪氏书坊并没有什么“奸商”的事迹。 洪苍辰也很快就派人送了契约书过来,祝翾自己看了好几遍没发现什么陷阱,又找明弥来看,明弥精通法律,也没发现什么漏洞,还告诉祝翾:“这个人还挺厚道的。” 仔细看过没问题了,于是祝翾与洪苍辰约定了一个适合做生意的黄道吉日在官府的见证下签了契,一式三份,第三方留档一份,祝翾与洪苍辰各自留一份,以后印刷出版和分红事项按照契约上来。 祝翾这个时候还不觉得自己能够靠自己文章挣很多钱,她当然也想成为能够那种身价极高可以养红几家大书坊和雕版社的“文章大家”,但是她没有这样的噱头,她的身份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女学生而已。 不过祝翾还是很开心,她可以正式通过自己的文章挣钱了,以前她虽然也偶尔挣些润笔费,但那不一样。 祝翾的文集正式出版了之后,祝翾自己先掏钱拿了一堆,给自己认识的人都分发了一本。 “《祝撄宁文集》,给你,看看总没有坏处的。”她就是这么一边给别人自己的书一边这样介绍的。 甲班的女学生们大多数都选择了继续念书,她们都得到了祝翾的热情馈赠。 就连女学的博士们都被祝翾给了一本,她倒没有脸皮厚到对博士们也说“看看总没有坏处”,但是也是一副很得意的模样,等着博士们来问她。 人家一问,她就一副看起来挺谦虚的模样,说:“就是我写的那些东西的册子,嗨,我觉得我写得也就那样吧,但是人家老板非说我写得好,非要印!就这么个事儿!您闲暇时无聊拿着看看打发一下时间也是够的。” 尚昭收过她的书,看着她这一副看似谦逊实则很得意的模样:“……” 然后尚昭说:“这些都是小道,你平日里写些东西熏陶性情也是好的,但是最重要的还是你的主业。” 祝翾马上也严肃了起来,忙说:“大人教导的是,是我得意忘形了。” “行了,下去吧。”尚昭挥着手让她走,她觉得祝翾出去了一趟都没那么怕自己了。 果然,祝翾出去了几步又折了回来,一脸期待地问她:“您会看的吧?” “我事情多的是……”尚昭才说了一半,就抬头看见祝翾有些失望的神情,就继续说:“等我空下来再说。” 祝翾就又扬起笑脸,对她说:“谢谢祭酒大人!” 这一通赠书下来,祝翾还没赚到钱,就因为自己买自己的书花出去不少钱。 上官灵韫都忍不住说:“你的文集最大买家怕不是你自己?那个书坊拿这个当幌子骗你进去消费的吧?” 祝翾倒不是很在乎,她只是很高兴自己写的东西被印刷出来精装成册,虽然现在情形和她预料的差不多,因为她不是什么如雷贯耳的文章大家,所以买她文集的人没有那么多。 不过祝翾的文名因为出版渐渐地在文坛有了位置,因为洪氏书楼出版了祝翾的文集,一些当世文章大家、文学批评家都注意到了祝翾的文集,然后开始对她的文章进行评价。 在小众圈层里,祝翾文名并没有囿于她的性别得到不好的评价,真正懂文的人都能够客观看待她的才华给出不错的评价。 之后再因为文坛大家的评价传开,祝翾的文集买的人才渐渐多了起来,祝翾因为自己买自己的文集瘪下去的荷包又鼓了起来,她终于赚到了钱。 祝翾一有钱就买了烧鹅和盐水鸭上门找祝莲,只是可惜祝莲的夫婿谭锦年也在家,三个人一起坐了吃了一顿饭,烧鹅和盐水鸭的两条腿都各自被祝家姐妹俩一人一只吃了,谭锦年只吃到了鹅翅膀与鸭翅。 吃完饭,祝莲说家里来了信给她,因为祝家人知道姐妹俩离得近,于是都是一块寄的,两个人就一起钻屋里各自看家里的来信。 信里说了家里的一些事情,祝翾看了,都与祝莲之前告诉自己的差不多。 只是多告诉了她一件别人家的“闲事”,是沈云告诉她的。 沈云在信上说,钱善则的织布坊里有一个陈姓丫头在那做了几年了,是祝翾小时候蒙学的同学,前段时间被家里接家去了,说是家里给她看了一门亲事。 但之后陈家人又突然上王家找闺女,原来是新婚前夕,陈姓丫头逃跑了,跑前还卷了一小笔父母的积蓄。 王家当然没有藏人家闺女,所以最后遍寻无果,但是陈家收了新郎家很高一笔彩礼,人家没等到新娘上门自然要找陈家算账,闹开了又是一桩乱事,具体如何他们这些外人就不知道了。 沈云只是在信里很简洁地从自己视角叙述了这件事,那位陈姓丫头自然就是祝翾曾经的同学陈秋生,沈云并不知道陈秋生的谋划祝翾早就知道甚至还资助过的前因,只不过是写无可写下随口添加上去的一件“闲事”而已。 祝翾在自家信上突然看到陈秋生的消息,是又喜又忧。 她这几年一直想知道陈秋生的动向,却不方便在自己信上发问,唯恐被看出什么端倪来,将来牵连到表嫂,所以祝翾对陈秋生的资助是私下且隐秘的。 她离开家乡之后,两人因为不方便,也没有再通信过,但不代表祝翾心里不记挂陈秋生的命运。 一开始看到沈云说陈秋生被接回家嫁人了,她的心都紧了一下,不敢继续往后翻了,但是看到陈秋生出逃成功了,她才不由松了一口气。 祝翾既为陈秋生高兴却又为她担忧,出逃成功只是第一步,之后呢? 陈秋生一个孤身女孩子最后去哪了?又会过怎么样的生活?祝翾不知道,她只能在心里祝福着陈秋生的未来一切顺利。 …… 陈秋生虽然身体麻木地过了好几年这样的日子,但是不代表她的心也是麻木的,她如今拥有两个弟弟,大的已经上蒙学了,小的还要人照顾,大的小的因为父母的娇惯都不省心。 陈春生总是告状她偷吃东西,其实也不是偷吃,她从王家有时候会拿鸡蛋之类的吃食,她都拿着自己吃了,但是陈春生会帮她记着,他知道她没带给自己吃,就会给父母告状:“秋生又吃独食了!” 陈春生从出生起什么都供着他先吃,所以别人吃了好吃的他没有就是吃独食。 陈秋生一开始也不想讨厌自己的弟弟,但是陈春生就是越长大越讨厌,他总是见不得自己好一样喜欢告状,然后看陈秋生倒霉。 果然他一告状,陈秋生就被父母骂了一顿“自私”,陈秋生心里不觉得自己自私,但是她只是沉默地听自己父母说话,因为她一反驳狠了就可能会被打,这是以往的教训。 她现在也没有精力去计较父母爱不爱自己这样的小事了,在她跟前的是生存大事。 隔房的那个小时候一直欺负她的堂妹已经嫁人了,说来也是讽刺,那时候陈秋生是独生女,堂妹有兄弟,堂妹来欺负她也是看不惯那时候的陈秋生过得比自己快活而已。 堂妹因为有兄弟所以在自己的小家里过得也不好,但是同样是女孩的陈秋生那时候却过得好,所以堂妹拿陈秋生没有兄弟为理由欺负她抢她东西,可是她欺负陈秋生的时候也忘了她也是自己兄弟的垫脚石。 等她长大看清了些,与陈秋生关系又亲近了些,但是陈秋生却已经对她有了心结。 后来媒婆上门了,堂妹被她的父母嫁给了一个大了她十多岁的男人,那个男人因为年纪大且没有成过亲,所以攒了一笔很丰厚的彩礼娶新娘,堂妹的父母看到这笔彩礼就把堂妹嫁了过去。 堂妹回门的时候,陈秋生觉得瘦小稚嫩的堂妹跟在这男人身边不像夫妻,倒像父女。 她为堂妹的命运感到震悚,虽然她不喜欢堂妹,却也不忍她落到这样境地里去,陈秋生觉得自己很快会步堂妹后尘,她父母也许也是这样打算自己的。 她预料的没有错,其实媒婆上门的时候,陈秋生的大母打算把陈秋生的婚事一起做主定了。 但是陈秋生的父母觉得陈秋生如今能够挣钱回家,就不急这一时了,毕竟等陈秋生嫁人了她做工的钱就不是家里的了,彩礼钱不过是一锤子买卖而已。 第161章 【正大光明】 元新十三年因为太女的横空出现,发生了很许多大事,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轨迹。 这一年祝翾的生活依旧是平淡重复的,但是日子总是在慢慢变好,随着石破天惊的官学改革展开,祝翾看起来平静的学习生涯也终于不再平静了。 1这一年南北直隶的两大官方女学的学生被正式列入两京“六馆、诸曹”选士之列,两个女学的地位从此时开始渐渐提升到南北直隶的两所国子监差不多的位置。 其二,地方上县学、州学、府学从明年开始正式允许女子入学成为地方生员。 两条放在一起看,就是女子从今年开始可以准备科试、乡试了,女子终于也拥有了参加科举的正式权力。 大越科举的正式门槛就是生员,每一次参加乡试的主体考生基本全是生员。 每个地方上选拔生员的考试时间与流程还没有正式统一。 像祝翾所在的南直隶,想要科举就要参与童子试,童子试三年两考,每次考试分三道程序,分别是县试、府试、道试三级。 等全部考过了之后才可以获得秀才的功名,秀才功名的人才有正式资格入学当地县学、府学、州学以及两京国子监等学校成为生员,其中当然也有捐进来或者荫进的生员。 因为科举与官方学校的高度挂钩,所以对于普通的科举考生而言,必须得成为秀才且正式入学官学成为生员才有了参与乡试的门槛,乡试才是正式科举路上的敲门砖。 而历来童子试只有男子允许参加,所以地方上的县学、府学、州学能够入学的也只有男子,现在允许女子入学,就等同放开女子参与童子试从而取得科举的敲门砖资格。 而中央两京学生里允许参与乡试的便是“六馆、诸曹”之选士,六馆选士就是两京国子监选拔出的能够参加乡试的考生,“诸曹选士”是指中央各部院进行考选出来的能够参加乡试的考生。 但是乡试并不是成为生员就可以直接报考参与的,只有“学有所成”的生员才有资格参与。 地方上诸学考生平时得定期参加岁考,而想要参与乡试得先参加科试进行选拔,科试结果分为六等,只有科试选拔中取得一二等的地方生员才有应届乡试资格,前两等之外的生员则不可以应试当届乡试。 国子监的这种选拔考试叫做“录科”,也是选拔前两等学生应试当届乡试。 而不属于这两种性质的考生很多就是参与各部门举办的乡试资格考试,这一步被称为“诸曹考选”。 比如各部门的胥吏在之前元新四年的吏考新规里规定了做满十年可以取得乡试考选资格,这些达到工龄标准的各衙门吏典在本职部门保勘之后,再参加“礼部严考”,考中前二等之后再行原籍勘实是本人之后才可以被列为应届乡试考生人选。 还有获取了秀才功名却没有入学官学也没有成为胥吏的人,这种类型的人被称为儒士,因为没有在官学就读,所以不通过学校的选拔考试获得乡试资格,也是参与“诸曹考选”。 而南北直隶两大官方女学被正式列入了“六馆、诸曹”之士一列,意味着两所官学的女学生也可以参与类似“诸曹考选”、“录科”这样形式的乡试资格选拔考试直接获得当届乡试应试资格。 从此她们女学生被正式认定为了类似“生员”的存在。 同时女学也进行正式的扩招,招收的不再是两直隶择选的优秀女童了,因为女子如今可以参与童子试了,所以全国范围内取得秀才功名的优秀女学生也可以入学两京女学了,地位类似男子入学的两京国子监。 下一届乡试在元新十五年的秋八月,祝翾作为已经小成的女学生,她甚至不需要再回原籍按部就班考童子试了,只需要在元新十五年之前的乡试资格鉴定考试中获得前二等资格就能够直接参加元新十五年的乡试了。 祝翾从学校性质改革上终于研读出了这一条关键信息,她为此雀跃不已。 女子正式向上通向权力的一条路就这样终于被打开了一道缝隙,虽然现在女子能够挤进这条缝隙的人太少,但是祝翾作为离这条缝隙最近的人,她终于在茫茫黑暗和无边的坚持里看到了真正的天光。 天光照在了她的脸上,她心里那朵沉默地只开了一个花苞的关于野心的花也开始绽开疯长了。 但是新政策的开放意味着祝翾如果想要参加科举就要考很多试了。 祝翾重新规划了一下自己的学业进程,她如果想参加元新十五年的乡试甚至是元新十六年的会试,她必须得参加一次乡试资格鉴定考试,还得在本校岁考中继续保持前列的优势,而且她还想着与此同时取得大成的成就。 按照应天女学的原来学制,她应该是元新十六年那年才可以取得大成的成就,可是祝翾想着自己如果参加了乡试真的中了举人,那元新十六年的春闱她是势必要试一试、考一考的,那么大成的最后结业考试要么提前要么延后一年。 祝翾更信奉一鼓作气,她就打算提前一年完成大成,最好是在十五年的乡试八月前就能够取得结业资格。 结业资格考试需要撰写一长篇学术文章给博士们审看考核,在写文章查典籍构思的同时祝翾还得一起通过乡试资格考试并取得前二等资格。 这届女学允许参与乡试资格考试的女学生就是已经取得小成成就的人,此次女学生的乡试资格考试与国子监的“录科”合并,同时由两学长官主持考选之事,所以考取前二等不是考女学生里前二等,而是考女学生和南直隶国子监学子合并之后的前二等。 无论是结业资格考试,还是乡试资格考试,都是极其富有难度的考试,祝翾一个十几岁的人因为她那发疯的野心居然打算在正式乡试前一起完成,这种想法不可不谓之为疯狂。 祝翾冒出来这个念头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几乎是最难的两件事她居然妄想可以一起实现。 她不知道自己是自信还是自大,她好像就觉得自己一定可以获取乡试应试资格,甚至有希望在乡试之后参加来年春闱。 元新十六年的春闱如果也不小心考上了,那么那时候才十九周岁不到的祝翾也许会成为大越最年轻的女进士,毕竟用够格参加乡试资格考试的女学生里祝翾就是最小的那个,除非地方上童子试里出现新的女神童能够迅速获得元新十五年的乡试资格且考上举人。 祝翾想到“女进士”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心驰神往了,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她真想完成这样的壮举啊,所以她愿意在这个最该奋斗的年纪勇敢地发一把学习的疯。 当她跟尚昭申请提前结业考试选拔的许可时,尚昭也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连祭酒都觉得她在发疯。 于是尚昭说:“你要相信太女,以后有的是机会,你还年轻,更要稳扎稳打好好磨练自己,切不可心浮气躁。” 祝翾听了一通,发现尚昭是以为她因为新的科举改革太兴奋了,生怕过几年因为政策的脆弱性这次改革昙花一现,所以才想着赶着在这个昙花一现里加速获得正式的向上门票,到时候哪怕人息政消,她也是合法渠道与男子竞争之后获得功名的女子。 祝翾从来没有怀疑过太女的能力与魄力,她坚信这次改革会变成以后的常例。 但是她还是想让自己的枝蔓疯狂攀长,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天梯,她自信自己的能力是可以通过努力做到的,她这么多年不肯松懈的努力不会骗她。 祝翾是一个不想输的人,也是一个喜欢掐尖的人,考女学里的考试能考第一,她决不允许自己因为失误马虎变成第二。 那么如果她的实力允许她“年少成名”,她为什么要“大器晚成”呢? 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没有向上渠道的时候她一直在等待希望渺茫的那个缝隙,一直在坚持自己向学的心,她一路求学却不能找到明确的门。 现在那道门出现了,她就必须要亲自推开那道门走出去,来证实她这么多年的求学之路从来不曾虚度过。 这个看似疯狂的尝试却是祝翾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于是她这样告诉尚昭:“尚祭酒,我已经等了太久了,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早就准备好了。” “你才十六岁……怎么就等太久了?”尚昭不解。 “我只有十六岁,可是我们女子等今朝今日等了太久了,从科举诞生的时候我们就在等,等到了复兴王称帝,才等到了参加科举的机会, “可是那只是一个昙花一现的景观,之后我们又落入了无望的境地里,获得权力的正大光明的通道又彻底关闭了,从此我们女子只能委婉地获得权力。 “比如成为内廷女官妄想以内廷影响前朝,比如成为天子妃嫔,妄想以皇后太后的身份篡取前朝的权力,那样的我们即使获得了权力也不过是异端,被认为是以色事人或者谄媚君主才得到的权力。 “男人们把我们关在家里不许读书、不许科考,关闭了我们正式得到权力的大门。 “所以我们中最具有智慧和幸运的那群人也无法拿自己本身的才华本事获得一切,我们中间那群最聪慧的女子只能通过讨好夫君、谄媚君主才能短暂得到一切。子嗣、美色、心计成了我们得到一切的根基,除此之外,我们一身才华都不被承认。” 尚昭沉默地看向祝翾,她眼神里有了几分动容,祝翾继续坚定地说:“现在我们终于等到了新的希望,等到了真正上场的机会,我想我应该是如今女子中最聪慧最幸运的那群存在了,天地生育了我祝翾,让我时时刻刻都得到了最幸运光明的选择,那我就该上场了。” 第162章 【不破不立】 新的改革铺开了,各地方上的县学、州学、府学都在如火如荼地加盖女子宿舍,流水一样的银子从中央拨了下去对各地各学进行改造与扩建,需要改革的不只有各地学校场地,还有各地学校的治学理念。 全国上下所有官学的教官都要在元新十三年之前完成一次从上而下的抽考,各地长官也开始增收女教官,女教官一般为当地知名的女贤女达。 各地的官风作为也在如火如荼的改革中进行了新的一轮中央监察,自然又发现了一堆大的小的问题,各地官场也进行了大大小小的一些变革与清理。 何荔君的父亲何老爷就如同权力清查下无意被揪出打倒的一只蚂蚁,猝不及防地被判了流刑,即刻被判到了漠河那极寒之地服刑劳役。 他们宁海县的县尉一家是著名的狗大户,背靠着上面的本家与厉害亲戚,虽然只是小小的县尉,却以宗族势力成为了宁海县的土皇帝一样的人物。 宁海县真正的一把手夏县令虽然是清官,却只是真正的寒门子弟,又是外乡人,对县尉也是没奈何。 他因为得罪过县尉,县尉家族上头有人,弄个他这样一个不是过于出色的县令也不是难事,于是夏县令在宁海县做了三年又三年,次次考核都是神奇的中下,不得升迁。 这回县尉上头的保护伞被清除了,没有了遮掩,县尉曾经的所为也终于见了光,县尉举家财富被抄检,田地宅屋全部充公,县尉被判斩监候,与其交好的一干人等也要另仔细查看可有不法之事。 没有同流合污过的夏县令也终于升了扬州的通判。 一番查下来,县尉的妻子手上有盘剥利诱、倾吞他人财产的前科,不少苦主因为她倾家荡产,所以县尉的妻子也判了绞刑,县尉儿子也不十分清白,最后被判了流刑。 与县尉有利益往来的官吏、商贾都被起了底,作为县尉曾经的亲家,何老爷这个跟着吃尽了好处的主簿自然也成了要被打倒的豪吏之一。 好在何老爷的妻子许太太自身持正,仔细盘查下来没有任何因为官眷之身违法乱纪的前科,但是饶是如此,许太太与窈娘、安姨娘这妻妾几个也因为何老爷在牢里蹲了两个多月,因为没有查出任何的不法之事才又被放了出来,可是出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安姨娘一出去就与何家脱离关系跑路了,窈娘倒是留了下来。 何老爷已经被押送去了漠河了,何蒲君是被捐进县学里去的,自然也被退了学,也不能再科举了。 家里所有产业全都被查抄了,何苹君的一对儿女也只能由许太太养了,可是他们几个因为何老爷现在连个立身之所都没了。 许太太曾经做官太太时没有做过一次恶事,一直与人为善,所以那么多在何家做过事的仆役没有一个能在官府跟前说出许太太做过的具体的恶事和不法行为。 于是许太太因为自身清白她自己的贴己钱好歹算是被留下来了,她的贴己钱都是她以前做绣娘做师傅时攒下来的,这里面的钱因为她的一针一线确实都是清白干净的。 靠着这笔救命钱,许太太暂时租了屋子,打算重新开张当许师傅,靠刺绣继续立身养活一家人。 可是因为窈娘的存在,没有一家愿意来拜她做师傅了,虽然许太太无罪,但是因为是犯官家眷,名声也已经在百姓里坏了,窈娘曾经是她徒弟又做了何老爷妾室的事情个个都知道。 外面人不知道许太太当初在徒弟变成妾室时候的角色与立场,所以他们都在背后骂许太太不是正经师傅,是拉皮条的,她手艺再好,别人自然也不愿意自己家的女儿来她这里学手艺。 窈娘与许太太去买菜时都听到了,窈娘一边觉得难堪一边心里也为许太太感到难过,卖她们菜的商贩斜着眼睛称秤,许太太看了一会说:“你压秤了。” 商贩不肯承认,于是许太太检查了秤揭穿了他,商贩就站起身骂她道:“老子压你秤怎么了?不过多挣你几文钱?你男人吃了我们老百姓多少钱?” 他这样一说,之前在旁边鄙夷他压秤的客人与商贩立马就觉得他有道理了,纷纷又看向许太太指指点点,窈娘在她身后缩了缩,于是人群里也有人开始讨论她了。 “那个女子是她姑娘还是之前那个女徒弟?” “她两个姑娘,大的嫁县尉家已经没了,小的那个还在外面念书,这个是她以前的女徒弟。” “真不要脸的,自己教的徒弟送给她男人做妾!呸!” 许太太听着也有些无地自容了,窈娘之前在牢狱里一直是许太太照顾她,所以她想了想,稍微勇敢了一些对众人说:“太太没有害我……她不是什么拉皮条的人……” 她这一说完,对面商贩就仔细地看了她一眼,他看了一眼窈娘清丽的脸颊,直接开始羞辱她:“这么说,是你自己勾搭了你师傅的男人喽?你给你师傅做徒弟时是不是就被你师傅男人已经弄过了?所以才扭头就高高兴兴做了妾呢。 “要我说,你这样年轻当个半掩门也不是没饭吃,让我们这些人也试试主簿喜欢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商贩越说各种污言秽语就冒了出来,人群里闹哄哄的,商贩甚至还想往前趁机揩一把窈娘这样的“罪官家眷”的油皮。 因为以前老爷犯罪,这些官眷不管有罪无罪都是被连坐发卖成奴成妓了,可是大越不兴无故连坐,倘若眷属确实无辜那只要解除了与犯官的婚姻联系就可以不受牵连。 但是老百姓们思维还是从前那个想法。 于是法理容得下她们,世俗却容不下她们,商贩这些人觉得许太太与窈娘是何老爷的女人,那么被欺负两下就是活该,这是对何老爷的报复,他轻薄窈娘还算是为国家做贡献呢。 许太太将窈娘护在身后,从怀里拿出一把剪子来欲往轻薄窈娘的来人一刺,商贩被吓到了,往后躲过去了,胳膊却被划伤了,于是直骂道:“你个拉皮条的愚妇要杀人吗?真是没天理了!朝廷怎么不把你们这样的女人关起来!” 许太太寒着脸道:“我有罪自然会被关起来,朝廷查了我两个月,我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早被砍头流放了,轮不到我站在这里跟你这样奸商泼皮拼命!” “你怎么没罪?你可是何主簿的女人,跟他享了多少的福!谁知道背后有没有别的勾当!” “这么说,你觉得官府朝廷判得不对,一定是包庇我了?我把当初审问我的大人名字告诉你,你去告状指控吧,看看能不能揪出来什么不法之事,不然我这样的有罪之人凭什么站在这里?”许太太端着剪子说。 “我可没有说……是你自己说的……”商贩当然不认。 “那你就是污蔑和诽谤了,你认定我有罪,那不就是觉得审问我的官员包庇了我吗? “我好好的清白的人,被你泼了脏水,我也要去告你去,反正我是破落户一个,死带上你也是好的。”许太太不依不饶。 商贩说不过她,人群也熄了声,最后许太太没有让商贩多挣她一文钱,扯着窈娘出去了,但是背后还有暗暗的讨论声。 到了住处,许太太翻出自己的积蓄,分了一半直接给窈娘拿着,窈娘不懂许太太什么意思,一脸犹疑地看向她:“太太……” 许太太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拉着窈娘的手恳切地看着她:“不要叫我太太,我不是你的什么太太,叫我师傅。” 窈娘愣住了,眼睛瞬间就红了一圈,然后喊了许太太一声:“师傅。” 听到这声“师傅”,许太太眼睛也红了,她将窈娘抱住,忍不住说了一句:“对不起,孩子,我也不配做你的师傅,我没能保护好你……” “师傅,不是这样的……我……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可是你还是变成了这样,是我害了你,要是你不做我的徒弟,你就不会被盯上被趁人之危。”许太太抹了一把眼泪道,又说了一遍:“我也是害你的人。” 说着她把自己身上一半的钱给窈娘,说:“你拿着这笔钱就走吧,不要和我在一处了,虽然我们俩都和何老狗没了妻妾联系,可是外面人并不这么想,他们觉得我们还是他的女人。 “你跟着我,别人只会觉得你还是何家的妾,我好歹是享受过一把官太太的福气,被跟着骂两句也是活该,可是你好处没享,何家倒了,你还得跟着一起受罪,这是什么道理? “你还年轻,拿着这笔钱走吧,我教了你吃饭的本事,所以你在外面找个能做活的地方不是难事。等以后你如果还愿意嫁人,完全可以再找个清白的门户明媒正娶进去,跟着我,人家还以为你是不明不白的妾,拿这个侮辱你,我受不了。” 窈娘不肯要钱,也不愿意走,她哭着说:“师傅,你也不要我了吗?我哪里还有家啊,我当初是为了爹吃药才做的妾,可是我爹还是没了,何家出了事,他们也不肯认我了,因何家有了灭顶之灾,他们个个也因为怕被牵连不要我了……连你也不要我,我该去哪啊?” 许太太不知道窈娘也被她亲人抛弃了,她拉着窈娘的手道:“我没有不要你,只是你跟着我是在害你,先不急,等朝廷分的田下来我们去了外地,我再给你打算。” 过了几日,何家的事正式结了案,许太太一家被分了几亩地在高邮县,户籍也被迁去高邮了,于是何太太领着窈娘,带着何蒲君还有何苹君生的一对儿女去了官府分的新地方去开荒。 第163章 【扬眉吐气】 女学里像许荔君这种情况的存在并不是个例,第一届收进来的女学生有很大一部分不是豪商就是地主,不然就是家里有人做官。 毕竟在祝翾能够考学的时候,富户与平民能接受到的教育资源根本不一样,那时候也不是谁家老百姓都像祝翾家里那样愿意送她出去考学的。 祝翾后面的师妹们倒是出了一些和她家世类似的女孩,这些女孩子也很崇拜祝翾,经常跟在她身后“师姊”、“师姊”的叫。 家里有做官的女学生也不能保证这官做得一定清白,而且元新帝眼皮底下的官场并不好混,一次大起底稍微不怎么干净的就能被打回原形,所以学里也有一些像许荔君这样的在入学之后突然成了“犯官家属”。 而科举需要家世清白,成了“犯官家属”就不清白了,这些家世不清白的女学生的资格都是学里博士们联名保举下来的,也加上朝廷愿意对这第一批高知女子法外施恩,所以大家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考试机会。 祝翾因为目标彻底明确了,心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她之前学习的时候总有过彷惶的时刻,现在她就跟吃了定心丸一样,那种无措的时刻彻底消失了。 也许她从前学习的时候心还是有几分功利的,祝翾忍不住这样揣测自己。 从前她也有那么几分清高过,要不为名不为利地专注学习,只为证道立身,要证明她不比男子差,能够以才华立身,可是证明了之后呢? 就算证明了她确实比男子更有才华,她确实能够靠才学立身,可她又比那些不如她的男子多得到了什么吗? 所以,她自然也有过不甘的瞬间,尤其是看着那些明明样样不如自己的男学生可以步履明确地投入科举的正途,而她那时候期望权力却没有向上的方向,怎么可能会甘心呢?怎么可能会不嫉妒呢? 可是承认了这份不甘,又显得她不“纯粹”,好像她不是为了求知本身上的学,是为了“名利”、“荣华富贵”这种“庸俗”的东西想要念书的,这和她以前愿为天下人念书的志愿又不自洽了。 祝翾曾经纠结了很久,然后她承认了自己的“庸俗”,想要完成真正的大节她必须得走上这条“庸俗”的求名利的路,不然只有一颗心她只能自己高洁地悬着,实际上什么都做不了。 在她无助彷惶焦虑的时候,她想要的机会就这么轻易地放在了她掌心里,祝翾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做梦,她是上天的宠儿吗,不然她何德何能想要的一切总是能够那么及时地得到? 她现在一门心思地专心学习,很难得,她的学习终于成为了她的“事业”与“正途”,远在宁海县的家里人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也写信吩咐她要好好向学,抓住这难得的机会。 祝翾看着家里的来信,尤其是连孙老太都在信里被代笔了几句劝学之句,总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祝翾记得,她小时候在蒙学一开始考了第一的时候,家人还很高兴,可等她考习惯了家人也习惯了,当她有悖于家人观点的行为举止时,孙老太就说过念书一事不是她的正途,反而还耽误了她真正的事业。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承认了她的学业也是她的事业了。 祝翾收起信,她的心又平静了下来,她到底是已经过了急切需要被家人认可的年纪了。 不仅她要考元新十五年的乡试,她的便宜姐夫谭锦年也要准备下场,祝莲常常为她家里的两个考生做吃的补营养,祝翾和谭锦年不常回去,她就拎着东西送进学里去。 祝翾觉得祝莲做工已经很劳累了,不该再为自己劳心这些,她心疼祝莲,常常劝祝莲多歇着。 可是祝莲也不过是嘴上答应几句,下次依旧拎着东西过来看祝翾,她很享受照顾妹妹的过程,因为她在女学门房来得勤了,所以学里门口的人也认识了她,都知道她是学里祝翾的姐姐。 日子久了,祝莲每次来就可以直接进来找祝翾了。 她甚至可以去祝翾住的地方找祝翾,女学生们也渐渐地认识了祝翾的姐姐祝莲,祝莲于是也会为祝翾的同学们顺带做些吃的,这更违背了祝翾的本意,她本来就舍不得姐姐劳累,更不愿意祝莲为了她的人际关系又做更多。 可惜左劝右劝都没用,祝莲比祝翾还兴奋,她一想到妹妹居然也能够考举人了,就高兴得不行。 本来从前她觉得自己丈夫已经很了不起了,年纪轻轻就是秀才还能够到国子监念书,马上都可以考举人了,谭锦年如果考上举人,她就是了不起的举人娘子了。 举人娘子,放她从前想都不敢想,那些和她小时候一起玩的女伴都大多数嫁给了种地的、卖货的,她们出门子都比祝莲早,祝莲偶尔去看她们的时候,发现她小时候的女伴都已经开始孕育儿女了。 聊天的时候,她们的话题也只有自己的男人、孩子和婆母,当时未嫁的祝莲融不进去她们的话题,好在她那时候是有未婚夫的,所以她并不是格格不入,她的女伴们都羡慕她家里渐渐发财于是可以拥有一个读书人的未婚夫。 于是她们为了照顾祝莲,也和祝莲聊她的未来夫婿,说祝莲好福气未婚夫是秀才郎。 “这样年轻的秀才郎以后万一考上了举人,你就是举人太太了。”一个女伴很羡慕地说。 “做举人太太那可是天大的造化,我想都不敢想,要是你做了举人太太那得享多好的福气?这么好的夫君你可得抓紧了,男人都贱得慌,我男人虽然娶了我,可是还常常偷看村东头的寡妇呢。”一个怀着孕的女伴说,她因为有了身子丈夫不能近身,所以正为丈夫离心而发愁呢。 “可不是,做了举人怕是要纳妾的,所以你进门了就得先把孩子生了,占住位置,以后就稳了。” 祝莲听到这里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一开始觉得嫁给谭锦年挺好的,可是又渐渐害怕了,嫁给谭锦年她也会变成这样吗? 谭锦年会辜负她吗?他如果发达了会瞧不起自己吗?祝莲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谭锦年真的辜负了她,她那时候好像也没有办法。 但是她还是想成为举人娘子,她选择谭锦年嫁,一是因为谭锦年说话算数是个不错的人,她没有恶感,二就是因为谭锦年有出息,有光明的前途和社会地位。 既然她到底是要做新娘的,嫁给谁都是嫁,那她就要嫁最有出息的人。 虽然祝家现在有钱了,可是她受够了小时候在长辈身上看到的“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日常,受够了稍微有点势力的人就能在她家附近耀武扬威。 因为家里清贫,她又是家中的长姐,所以她需要懂事,需要照顾弟弟妹妹。 她明明喜欢吃肉,却要装作自己不喜欢让给妹妹,她也想像祝翾那样展现自己的需求,可是她是长姐,她那样是不懂事的,是可耻自私的。 学里先生们跟她讲礼让,讲孔融让梨,告诉她做女子要家和万事兴,学里和家里都那么说,所以她也习惯了自己大事小事上的牺牲。 也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受够了,为什么明明肉不够吃还要生那么多孩子呢,导致她要过这样的生活!为什么别人不需要这样礼让?只有她需要这样! 如果父母只有她和祝棠,那她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这么委屈了? 为什么她的父母明明知道自己穷,可是还要生生生?祝莲有时候总是忍不住这样想。 后来她才知道沈云为什么要生那么多孩子,因为在乡下只有一个男孩好像也是不够的。 因为在祝棠之后沈云连生了三个丫头,才非要生到祝棣才可以歇息,祝葵是意外的到来。 这个时候祝莲又开始心疼母亲了,她忍不住想:如果我是男孩,那么阿娘就可以轻松几回了吧? 她不会问那么多凭什么,但是她的妹妹祝翾会,所以她看着聪明的妹妹,也开始明悟了,不是男孩不是她的错,要怪就要怪为什么世人非要生男孩。 但这样的念头总归是大逆不道的,她不敢多想,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妹妹的勇气和聪慧,在她十几岁的年纪她还是图安稳与平和选择了看上去容错率最高的那条路,她选择了嫁人。 可是她不要变成母亲那样的妻子,不要过小时候那样的日子,也不想自己的孩子像自己小时候那样一味谦让顺从受委屈,她需要一个能给她带来社会地位的且不会逼迫她的丈夫,只是这样的想法依旧是大逆不道的。 女子不该如此功利有野心,只能默默接受长辈的安排与命运,那样才是书上的贤女良女,要随遇而安,要安贫乐道,要坚忍不拔……那样才是好女人。 祝莲面上扮演着这样的好女人,心里却想着,这样的好女人谁爱当谁当,她就是出于几分功利的愿望选择了谭锦年,因为她期望做举人娘子,谭锦年还以为自己选择他是出于完全的喜爱。 并非没有几分喜爱,但是光有喜爱,不足以祝莲赌上一切。 可是现在她发现不是只有她的丈夫可以考举人,她的妹妹也可以,她不仅可以做举人的娘子,还能当举人的姐姐,这个发现让祝莲更兴奋了,祝翾是她看着长大的女孩,祝翾能长到这么厉害的地步,祝莲有一种老农收稻的喜悦。 当她发现妹妹学识比丈夫还厉害的时候,她心里更出现了一种隐秘的情绪,她固然希望自己丈夫也可以考上举人,但是她竟然期盼祝翾可以比丈夫更厉害,好像这样可以出气一样。 看吧,我妹妹也可以做到的!祝莲一想到那个场景就很兴奋。 第164章 【宋氏以兰】 谭锦年的母亲姓宋,在闺阁时的名字唤做以兰,随着时间的推移,时人已经忘却了她的名字,大家多称呼她为“宋太太”或者“锦年娘”。 宋太太脸上侧颊有一道不怎么明显的暗伤痕,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那是她数年前亲自给自己破的相。 宋太太还是以兰的时候,是地主家的姑娘,在闺阁时以贞静自持闻名。 谭锦年的父亲家中也曾经阔过,两家在当时还算门当户对,谭锦年的父亲也是一个读书人,可惜身体不好,没有健康的身体可以下场科举。 当时夫妇二人只有谭锦年一个独苗,于是便将家族读书的希望寄托给谭锦年,一同悉心教育谭锦年读书写字。 谭锦年在大概五六岁的年纪失去父亲,那时候的宋太太依然年轻,嫁妆又丰厚,她的娘家也希望她回门二嫁,宋太太因为不忍舍下谭锦年与谭家族人抚养,便拒绝了二嫁的机会。 当时谭锦年的大母尚在,外人又因为宋太太的年轻皆风言风语她终究会二嫁,是“守不住”的。 谭锦年的大母也渐渐疑心宋太太守寡的决心,常常言语试探,宋太太从此便常吃粗劣的食物,穿素色无纹的衣裳,以此表明自己的心迹,却依旧有二嫁的传闻。 只因宋太太嫁妆富贵,所以有居心不良的男人时常造谣生事,希望宋太太守不住二嫁与他们中的谁好占便宜。 宋太太最后持刀破相彻底表明了守寡的决心,从此不再有风言风语,也因此获得了秉性贞静的美名,尤其是在当时寡妇普遍二嫁三嫁的背景下,她这样难得的烈妇太符合某些士大夫们的喜好了,于是有不少人给她宣扬美名。 在乱世中,谭宋两家都渐渐家道中落,宋太太任劳任怨地给婆母送了终,又开始含辛茹苦地拉扯谭锦年长大,因为她的好名声,所以谭锦年自幼读书求学拜师总比常人容易一些,因为常年守寡,宋太太终于变成了如今这副严厉的面相。 她培养了谭锦年长大,督促他向学科举,自然也将自己毕生的希望寄托给了谭锦年。 谭锦年娶了祝莲之后,宋太太对祝莲有几分不满,在祝莲非要缠着谭锦年去往应天之后达到了巅峰,却为了信诺,也将将忍了下来。 如今谭锦年要正式准备考乡试了,宋太太一个人在乡下自然不放心,她不觉得祝莲能够照顾好谭锦年,于是也自己坐船来了应天。 宋太太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一到应天就迷了路,辨不清方向,她是自己不打招呼来的应天,所以也不知道祝莲他们如今的住处,只知道自己儿子在国子监念书,跌跌撞撞找到了国子监,几番周折下谭锦年才见到了来找自己的亲娘。 他还要忙着念书,于是就将宋太太托付给了祝莲,祝莲来接了婆母回去。 虽然婆母的出现犹如晴天霹雳,但是祝莲还是伺候着婆母换上新衣裳,尽心安置了宋太太,她因为要一边出去做工一边要回去照顾和应付刚来应天的婆母,精力自然就不够再去看望女学里的祝翾了。 于是祝翾因此起疑来看望祝莲,一开门就迎头遇到了祝莲的婆母宋太太。 虽然祝莲从来没有仔细讲过宋太太的具体情况,祝翾只在她话语的间隙里认识过宋太太其人,但她在那只言片语间,也大概在心中构建了宋太太的模糊形象。 所以祝翾虽然不认识眼前的妇人,可是比照着她自己想象的形象,心里已经猜中了七八分来人身份。 宋太太穿着朴素的裙袄,头发一丝不苟地绾成髻,只用木钗固定,耳边坠着两个银耳环,把耳洞塞得极大,从头到脚找不出一丝突兀的鲜亮颜色。 她在看宋太太,宋太太也在看她,她没见过祝翾,祝翾一身时兴又潇洒的穿衣风格,又生得窈窕姝丽,宋太太还以为她是应天本地的女子。 宋太太刚来的时候在应天迷过路,被应天风气冲击了不少,那些本地洒脱一些的女子打扮与神气就与祝翾现在差不多。 祝莲这时候出现了,叫破了祝翾的身份:“萱姐儿,你怎么来了?” 说着她便看向宋太太,主动介绍了祝翾:“母亲,这是我家中的二妹祝翾,如今正在应天女学里念书。” 然后又指着宋太太吩咐祝翾道:“这位是你谭姐夫的母亲,你喊一句宋伯母吧。” 祝翾于是依着第一次见长辈的礼仪微微行了礼,礼貌地喊了宋太太“宋伯母”,宋太太知道了眼前这位明眸善睐的少女就是祝莲那位鼎鼎有名的二妹祝翾之后,不由抬起眼睛又神色不明地多看了几眼祝翾,然后应了一声祝翾。 等宋太太进去了,祝翾这才拉着祝莲往后躲了躲,确认宋太太听不见了,才低声说:“怎么回事?她怎么来了?你有被为难吗?” 祝莲看着担心自己的妹妹,神色不明地怔了一下,然后告诫她:“不关你的事,你安生当客人吧,我能够应付。” 她这样一说,祝翾就更担心祝莲了,她一看宋太太那副模样就觉得她不像那种很好相处的长辈。 祝翾虽然没有嫁过人,却也知道女子出嫁之后的日子一看夫君二看婆母,谭锦年虽然有些毛病,但是目前看下来对祝莲还算心诚,可是夫妻之间光感情好也不能保证婚姻美满。 陆游唐婉感情再好不也是被陆游母亲分开了吗?那著名的《孔雀东南飞》,刘兰芝和焦仲卿最后分开也是因为焦母不喜刘兰芝,所以婆媳关系的维护有时候在女子婚姻里比夫妻关系本身还要重要。 祝翾现在与祝莲是一国的,所以她看宋太太的标准就是以她对祝莲好不好来看的,如果她对祝莲好,那就是好人,如果对祝莲苛刻,那宋太太在祝翾的立场就不是好人。 祝翾心里一面担忧一面进了祝莲的屋子里,打算好好帮着祝莲看看她的婆母怎么样,假如宋太太对祝莲不好,她也要帮着姐姐撑腰,她姐姐这样好的人落到谭家去已经是他们家烧了八辈子高香了,如果他们敢对祝莲不好,她自然也是要不客气回去的。 祝翾昂着头直着背进了门,宋太太坐下来仔细打量着祝翾,一旦知道了祝翾是祝莲的妹妹之后,她便觉得祝翾哪哪都是毛病——太高了、太漂亮了、看人的时候目光竟然是直视过来的、穿得太洒脱了跟个男人一样……就连祝翾这副自信昂扬的姿态放在宋太太眼里也有了几分“趾高气昂”的意味。 祝莲凭什么敢这么硬气,还不是因为她有这么一个神童妹妹吗?宋太太想。 宋太太到了应天才知道祝莲到了应天不好好伺候夫君,竟然在外面做活,合着她这个好儿媳来应天根本不是为了照顾丈夫的,而是为了自己快活。 祝莲来了这一年多了,肚子也没大过一回,成日里在外面与人梳头,谭锦年回家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口热乎的,谁家媳妇这样做啊?宋太太越想越一肚子怨气。 于是她刚来就叫祝莲不许再去什么催妆阁做工了,她观察了几天祝莲出去的频率觉得她这工做得有些不务正业了,然而祝莲并不答应她这个要求,她于是趁谭锦年回来要谭锦年管管祝莲,没想到谭锦年也不肯管,还叫她不要多事,说应天就是这样过日子的。 宋太太受不了,她为了谭锦年一生守寡自苦熬名声,恪守妇德,连女子最重视的容貌都毁去过,结果谭锦年一娶了新妇,就忘了她的辛苦。 宋太太自认自己也不是什么恶婆婆,祝莲过门之后她并没有如何刁难过祝莲,是祝家养姑娘养得太娇,一点苦也不肯吃,说不得骂不得。 宋太太昔年伺候谭锦年大母时,是多么地恭顺谦谨,夏天夜里蚊子多,于是她就拿扇子坐在婆母跟前扇凉喂蚊子,被蚊子咬了也不敢拍死,生怕惊醒婆母,等婆母睡熟了才入睡。冬天她就先给婆婆暖好被窝,夜里常常睡在婆母脚跟处用心窝捂暖婆母的脚,这样孝顺下来才有了孝媳的名声。 那时候她这样的日子都没喊过一句苦,她对祝莲也从没这样要求过,结果祝莲却要翻天,刚成婚就要缠着男人出去,出去了又不肯尽妻子的本分,自己在外面弄一堆花里胡哨的东西,她偏偏还管不得,只能天天在祝莲家里生闷气。 祝翾作为宁海县的名人,宋太太当然很清楚她的事迹,可是这样的一个人成了她家的亲戚又总有几分如鲠在喉的不舒服,虽然宋太太当初愿意祝莲进门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有个名声在外的神童妹妹。 可是现在她看见神童了,却忍不住挑剔地想:女子怎么能是这副模样? 宋太太心里虽然想了一堆,但是面上不露,因为她知道祝翾是不好惹的存在。 难怪谭锦年管不得祝莲了,肯定是祝家姐妹俩在外面搅在一处,上面又没有长辈,祝翾这样的女子给她姐姐再撑腰,她那个儿子想来也是拿不住妻子的。宋太太看着祝翾突然就想明白了。 她心里也有了主意,祝莲不能再待在应天了,应天有她的妹妹撑腰,那是如虎添翼了,这样下去不行,祝莲既然在应天没有做好妻子的分内之事,谭锦年也快要乡试了,她在这里反而添乱,不如由她带回家去好好养养规矩。 祝翾与宋太太坐着寒暄了几句,很快就没有话说了,祝翾与宋太太应酬也觉得心累,很快脱身去帮祝莲做事了,等吃中饭的时候,谭锦年回家了,看见祝翾也在,还愣了一下,然后端起笑脸说:“翾妹也来了。” 祝翾“嗯”了一声,因为宋太太在,于是喊了一声:“姐夫。” 第165章 【乔木已成】 祝翾虽然与宋太太的对话中大获全胜,却高兴不起来,她透过宋太太也看清了祝莲婆家的全貌。 吃完饭祝莲送她回学里,路上祝翾忽然问祝莲:“姐姐,你觉得我刚才是多管闲事吗?” 祝莲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会呢?” “姐姐,你现在告诉我,你这样高兴吗?”祝翾又忍不住拿这个问题问她。 祝莲只是说:“过日子不能只凭高兴,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日子,我当初嫁你姐夫的时候我都已经想过了。” “那就是不怎么高兴了。”祝翾低着头,声音有些沮丧。 祝莲沉默了片刻,然后又安慰起祝翾来了,她说:“你别为我挂心,我会好好的,你好好念书最要紧,我婆母就是那样的人,其实本性也不坏,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在应天待不长的,最多说些不好听的,我就当听不见就好了。” 祝翾忍不住问她:“那以后呢? “以后等姐夫功名有了章程,等你们在应天能够有了长久住的地方,总是要接她过来孝顺的,婆媳之间受委屈的总是媳妇,谭锦年刚才一句话都不肯向着你,你在他们家说到底就是新来的,到时候你怎么办呢?你如果过得不好,我心里会难受的。” 祝莲抬头看向祝翾,发现记忆里那个淘气的妹妹突然就长大了,她低垂着眉眼用一种冷静又思虑的眼神看了过来,祝莲看着这样的妹妹,就知道祝翾已经长成了能扛风雨的乔木了。 祝莲听到她说“你如果过得不好,我心里会难受的”的时候鼻子忍不住一酸,却忍住了,用着轻松的语气调侃道:“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倒挺爱操心的。我日子过得好好的,又不是进了龙潭虎穴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然后她又替谭锦年解释,说:“你姐夫已经很向着我了,我想要的都做到了,很多都是违背他母亲意愿的前提下替我顶着。婆母只有你姐夫这么一个儿子,跟眼珠子一样,年轻时为了他吃了不少苦,她当年为了守寡脸都划破了,你姐夫到底是人子,他多说一些话不是戳婆母的心吗?” 祝翾看着祝莲的脸,以前她心底有很多对于祝莲婚姻的看法却从来没有说过,因为她知道她的观点是与世不容的,她不可以拿自己的喜好强加给走入世俗里的祝莲,可是现在她忽然又觉得祝莲未必不懂她心底想的那些,只是她平静地接受了而已。 祝翾突然有了一种无力感,她很认真地看着祝莲道:“姐姐,那些都不关你的事,你不要那么为别人着想,不要那么为别人考虑。你以前在家的时候为我们几个弟弟妹妹着想,为父母他们那些长辈着想,你能够换位思考,能够共情别人。 “可是谁心疼你呢?谁为你着想呢?我不要你委屈你自己一丝一毫过日子,我不是说姐夫不好,也不是说你婆母是坏人。我知道,我知道的,成亲嘛,就是慢慢磨合的,没有一上来就十全十美的日子,可是磨合磨合,磨掉的大概总是媳妇的棱角,那时候就是磨合好了。” 祝翾看着祝莲的眼睛,好像要看穿她的灵魂,她问祝莲:“姐姐,你愿意磨掉你的棱角吗?” 祝莲愣住了,她答不出来,也不敢看祝翾的眼睛了,祝翾却非要继续揭开一切的面纱:“我知道姐夫没有明显的错误,他对你其实在现在的标准下是很好的,宋伯母实际上也不是坏婆婆,可是这就是最让人讨厌的事情。如果他们是完全的恶人,或打你或欺侮你,那么你的委屈谁都能看得见,爹娘也可以为你撑腰。 “可偏偏他们不是,大家都觉得他们是好人,所以你的委屈反而没人能够理解,我这样的话给我们自家的人听到了,也会被觉得不可理喻,没有人看得见你要做出的牺牲。我能看得见,但是我说出的话谁听了都觉得是疯子,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被家里人理解过。” “姐姐,我会努力念书,我会为你撑腰,你今天把我的话记住,自己多想想,不要稀里糊涂地过日子。我不是要你非要过怎么样的日子,也不是非要你要和谁分开或在一处,我只是希望你保持本心地过日子。 “不管你是继续保持现状还是想要改变,我都很想成为你的底气。 “以前我不说这些话,是因为我没有托付别人命运的底气与本事,我说这些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徒增你的烦恼,现在的我暂且也不能。 “但是我会好好考试,我会成为你的依靠,我要你有底气选择自己真正想过的生活。我想,这也是我科举的意义之一。” 祝莲不知道怎么回答祝翾,她只是突然有了第一次被人看见的感觉,她的妹妹萱姐儿终究是变成了可以依托的苍天乔木。 没有人真正看见过她祝莲,她十二岁的时候在母亲与大母眼里就渐渐变成了“别人家的预备媳妇”,她们培养她,教她各种事项,带她出去见媒婆,都是为了她好,可是她们没有真正懂得自己的所思所想。 谭锦年喜欢她,所以她嫁给谭锦年,可是她知道谭锦年也无法真正看明白自己,但这样就很好了,世上的婚姻都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又有几对真正的知音? 祝莲已经在别人的目光里活得太久了,别人希望她什么模样,她就是什么模样,现在她发现她的妹妹能够跳出这些目光之外平静地注视着她。 祝莲将祝翾送到了女学门口,祝翾有些担忧地回头看她,祝莲朝她挥挥手,说:“别担心我,好好念书,你念书更是为了你自己。” 祝翾也知道自己冲动之下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但是她不后悔,她看了祝莲一眼,然后低着头进去了。 “萱姐儿。”祝莲忽然在身后喊住了她。 祝翾回头,祝莲笑着对她说:“谢谢……我会好好想的,但是你不要花太多精力想我的事情,你要做更值得的事情。” 祝翾点了点头,祝莲目送着妹妹的背影,看着她那挺拔的身影隐没在书院几道门的光影下,一门之隔,那是新的不属于祝莲的世界,祝莲看着妹妹进去了,又自己站着想了一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然后扭头离开了。 元新十三年的时光就这样渐渐抛却了,宋太太在祝莲那没有待很久,还是一个人背着包裹回去了,宋太太一走祝莲觉得身心松快了不少,结果到了年底她就收到了家里的来信。 祝家的人一个个的竟然也在信上劝祝莲回来,说宋太太一个孤寡太太独自住着,她在应天自己太快活实在是不太像话,祝莲看完家里的信生了一肚子气。 宋太太一回去就跟祝家人告状了,说祝莲在应天能干得很,又是挣钱又是和周围妇人结香会的,她去了觉得祝莲和城里人一样,觉得很不适应就回来了。 祝莲已经是出嫁的姑娘了,人家谭家又还算是讲道理的人家,没有明显苛待过祝莲,所以祝家被她阴阳怪气得也有点内疚。 孙老太和沈云说:“莲姐儿一出去和她夫君就是一年多,从来不回来一趟,她婆婆是个孀居的,自己一个人住着没人料理,外面人看了也会说闲话,会说我们家不会教姑娘,你写信和她说说。” 宋太太自然也隐晦地说了祝翾和祝莲在应天“狼狈为奸”的景象,说:“你们家二姑娘不愧是读书人,别人生十张嘴都说不过她一张,我还没对你家大姑娘怎么样呢,二姑娘就护短得很。人家都说新妇出门舅子撑腰,你们家二姑娘就跟人家舅子一样,大姑娘仗着她可得意得很。” 但是祝翾收到的信里,祝家人就没有人提宋太太的事情,因为她出去之后名声渐显,地位也不同了,尤其祝翾现在还能科举了,所以祝家人都知道他们指挥不了这个厉害姑娘了。 他们只来信对祝莲说这些事,祝莲看了家里的信,压下去的不平之气又烧起来了,她在娘家的眼里除了伺候丈夫婆母之外做什么都是不务正业,没人把她自己的事当过回事。 同样是出远门的,当年阿爹将妻子儿女都甩开,结果却都觉得他在外面能做出些名堂,她还是陪着丈夫来的,却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 祝翾出来念书因为朝廷也是算有事做的,她因为嫁了人反而做什么都是不对的。 祝莲一边气一边又觉得绝望,她大概知道了能够支持理解自己的只有祝翾了,她想了想祝翾当初给她说过的话,将信收起来,又难受又郁闷。 但是祝翾现在因为要忙录考和学里的学业,忙得分身乏术,见一面就瘦一遭,祝莲也不忍拿自己苦闷的琐碎事去打扰祝翾,她自己平复了心情,然后继续过眼下的日子。 祝翾因为知道科举对于她意味着什么,所以在准备工作上做到了真正的全力以赴,她不是说大话而已,她是真的要保证自己一定考中,所以每一步她都不肯松懈。 她和北直隶的谢寄真还有一些通信往来,谢寄真说她不考科举了,因为她已经直接被授予了工部的官职,直接走了捷径已经做了官了。 她如今具体负责的是督造和研究火器制造工程,当然具体的职务内容是保密的,所以谢寄真只隐约说了自己已经做官了,然后在信里鼓励祝翾好好考试。 祝翾看到谢寄真不考试心里有些不满足,她还希望后面考到会试的时候能够与谢寄真见真章呢,但是谢寄真这个人这样聪明与敏悟,只学一样东西太浪费了。 祝翾有点嫉妒谢寄真的前程已定,然后自己收好心继续投入书本里去,行路九十九,她离她的前程只差最后几步了。 第166章 【许子冠乎】 针对元新十五年的乡试的资格鉴定考试在元新十四年,祝翾要参加的是录科,由如今的提学道纪清主持,国子监与女学的长官共同担任考官。 录科的考试地点就秦淮旁占地规模宏大的建康贡院,建康贡院能同时容纳近两万名考生,开考个区区录试的规模不过是杀鸡用牛刀罢了。 录试考三门试,四书义一篇、经义一篇、数学一卷,一日内全部考完,不许继烛续考。 地方上的关于举人资格的科试已经分批次考得差不多了,到了元新十四年的秋天,才正式确认了录考的时间。 祝翾一边忙着学里的学业,她一年修两年的课,该累积的学分都修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的一篇大论了。 她同时也在等着录考开考,因为下面府县先考了科考,所以学里家里脚力好的已然打听了已经考完的部分真题,虽然录考出题不会与下面科考题目相撞,但是做真题可以揣摩出题人的思路。 洪苍辰的洪氏书坊里已经上新《元新十四年南直隶各州县科考真题精选五十题》之类的书了,为了卖书旁边还会挂着促销的牌子,上面写着什么“录考一本通”、“一本直达乡试”、“解元必刷”的话,一上架被学子们哄抢得一空。 针对那些基础不太好的学子还有“零基础一年通关系列”,也是些真题或模拟题的五百题、八百题系列大选,那些病急乱投医的这时候也是一堆一堆地买,横竖打算随便抱个佛脚混到乡试去。 因为主考是提学道纪清,纪清的文集与各种文章大选也被学子们买了个精空。 在这个氛围的渲染下,祝翾于是也打算买几本题做做练练手感了。 洪苍辰早就给她留了几本真题,要她务必拿回去做做,祝翾要掏钱,洪苍辰却不要,说:“你拿回去好好做,把每题解题思路写下来留着,万一你乡试考个解元亚元什么的,我就把你的解题答案本刊印出去,打着什么解元直解的名号卖书,高低再挣上一笔,到时候也给你分红。” 祝翾被他逗笑了,说:“南直隶文风全国最盛,明年乡试更是人才济济,我录考还没确认资格呢,你倒给我想上乡试的好事了,什么解元亚元的你当很好考吗?” 洪苍辰说:“你只要考上举人我就不亏,名次越高我就越赚。 “女人考举多新鲜的事情,你要是考上了,就有了噱头,我到时候给你包装一下,你那个《祝撄宁文集》到时候肯定也要加印。 “我到时候给你作个传,什么天才寒门少女横空出世,先在小报上给你宣传一下,然后再搭配你的文章卖……” 祝翾见他越说越夸张,忙打住了他的生意经,说:“行了行了,洪老板,我会好好做题的,过程与思路都给你写下来留着,万一你有用呢,到时候我也跟你发财。” “正是正是。”洪苍辰一脸微笑,看祝翾时眼睛亮晶晶的,跟看银子一样。 祝翾被他这狂热的希冀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忙拎着做题集回去做了。 到了录考的那一天,祝翾半夜就收拾好考试用品提着灯到了贡院的门外站着,天黑漆漆一片,贡院外却已经点满了灯,立满了人,明弥站在她身后担忧地抬头看天,说:“感觉今天要下雨。” “乌鸦嘴,不许说!”上官灵韫打断了她。 祝翾的同窗梅令仪孤身提着灯站在前面,偶尔分神瞥一眼祝翾这边闹哄哄的景象。 祝翾看见她,礼貌地朝她笑了一下,梅令仪就点了点头,自从谢寄真去了顺天,蔺慧娥回去改投军政之道,学里偶尔和祝翾考得有来有回的就是她了。 虽然大部分时候祝翾能够保持第一,但是也有几次梅令仪会不声不响地追了上来,她也是扬州来的,祝翾虽然与她保持着同乡之谊,但是梅令仪秉性孤高且不善交际,所以祝翾与她并不算十分亲密。 许荔君站在祝翾附近,正专注地诵记抽查自己的功底,许荔君自从家中遭逢两次大变,心性大改,她对科举的重视不亚于祝翾,一想到还在高邮的母亲还有已经去世的姐姐,许荔君就忍不住用功,她得跳出母亲与姐姐的命运轮回。 贡院外排队等的不只有女学生,还有国子监的监生们,只是他们不走一个门进去。 国子监的人浩浩荡荡、什百成群,有数千人,而女学这边能够参考的加起来只有百人之数。 在黑夜里看过去,那边门外是一片连绵的灯火通明,直排了一道街,女学生们这边点的灯与监生们比起来却仿佛萤火之微。 这是第一届男女同考的情况,此时参考的女子连男子的十分之一都没有达到。 祝翾站在黑暗里,看着国子监那边门外的灯火长龙,脸上神色晦暗不明,烛火照在她的脸上,祝翾一面觉得自己走到这里的幸运,一面又为此难受。 录考结果分为六等,虽然沦落到五六等的人少之又少,但只有一二等的人才算“学有所成者”,允许应试来年乡试。 而一等更是被设置了限额,两所学校的前八十名才算做一等,二等不限额,但是也不容易考上,三等生反而是占人数最多的,站在这里等待考试的学子最后真正能去乡试的也就三分之一左右。 寅正时正式点名入场,因为是男女同考多有不便,于是分门而入考场批次也不同,进去了能看到的也只有同性。 鼓敲三响,东方未明,此时还更深露重,但是贡院的门已然开了,学生们自觉排队入门进入甬道之内,为了加快入场速度,入了甬道就需要开始脱衣只留一件单衣等待前面的唱名检查。 督学博士们坐在堂前,灯烛以待,围炉喝茶吃着点心,慢悠悠地等考生们进去。 虽然祝翾身体壮,但是天没亮就穿着一件单衣站在人群里等,甬道里冷风阵阵,她也忍不住打了几下寒战,只能希望早日点到自己进场。 “祝翾!”唱名的女吏喊道。 “学生在!”祝翾一身单衣地进了门。 等进去了,连单衣都要解开,这个过程比之前女学拣选的搜检还要难堪些,但是越正式的考试搜检规矩越严格,祝翾面不改色地解开衣裳,左手拿着笔砚用具,右手拿着自己脱下来的衣裳。 上面坐着一圈女性考官,又上来两名女吏搜检祝翾是否夹带。 一个搜检祝翾身体和发髻,一个搜检祝翾两手拿着的衣物和考试用具,祝翾连鞋袜都被脱下了视察,检查无误之后,两个女吏便让祝翾将衣裳穿上,将考牌给她。 祝翾穿好衣裳,拿着考牌跟着引考的女吏去找自己的号房待考,正式钻进了号房里,祝翾就开始浑身不自在了,她第一次在号房考试的时候只有九岁,那时候狭窄矮小的号房于她而言还是可以入座的。 可是现在她个子这样高,一进去就几乎占满了号房,腿怎么放都不舒服,腰也得弓着些,左右也舒展不开,整个人像被卡在里面一样。 祝翾第一次察觉到了长太高的不便之处,以后她倘若考乡试、会试也是这样尺寸的号房卡住她,所以祝翾只能调节心态让自己尽早适应。 等唱名检身结束,等鼓声又响起,就是正式开考了,祝翾拿到考卷深吸一口气,正式展开于眼前,这是她科举之旅的第一张试卷,虽然录考不算进科举里,但是对于祝翾来说依旧意义重大。 四书义的题目是“许子冠乎”。 “许子冠乎”四个字出自《孟子》的《滕文公上》中,“许子”其人是当时的一个主张神农家学说的人,是当时诸子百家中的农家学派,许子带着门徒来到滕国侍奉滕文公,陈良的门徒陈相见到许子很高兴,打算抛弃自己的学问去追求“神农家学说”,孟子便针对农家学派展开了一番论战。 当时农家学派的主张非常激进,向往回到原始的处境去,排斥新的社会分工,孟子问了一系列问题去梳理农学的观点进行反驳,“许子冠乎”就是其中一句问陈相的话,文义就是问:许子戴帽子吗? 现在祝翾就要以这四个字展开论述与文章,她端着笔有些无从下手,于是她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段的前后文与内容,大概梳理了一下背景。 许子冠乎?许子不仅戴冠,还戴别人织的冠,许子不仅戴冠,还用别人做好的器皿,可见许子服食器用,多与人同。 一身日用之事,不可兼为,而许子竟然主张治天下与农夫兼为,这很明显是自相矛盾的。 写文章需要揣摩圣人发言的用意,所以现在祝翾就要想象自己是孟子,孟子问这句话就是为了揭穿许子学说的矛盾与伪性。 于是祝翾开头写下:“以冠诘异端,诘其必用者也。”1 许子自身言行与所推崇学说存在矛盾,在孟子眼里他是“异端”,于是祝翾写下这一句来破题。 然后祝翾接着往下写道:“盖冠非农夫事,而必为农夫用,当以此问许子耳。”1 许子希望国君和百姓一起种庄稼,种完了庄稼再处理政务,说这样才是贤者,国库粮仓的存在是剥削百姓奉养自身。 可是许子戴的帽子却是别人做的,做帽子之事并不是农务,因此孟子才觉得许子的理论是异端全是漏洞。 那后面该怎么以这个“冠”阐释孟子的思想呢,祝翾顿了一下,冠象征着一个人的体统,她就这个思想洋洋洒洒往下写,很快就把这篇文章在草稿上写完了。 正式誊抄的时候,祝翾觉得头顶一凉,抬头一看,竟然下起了雨,明弥这个乌鸦嘴! 更可恨的是祝翾的号房因为失修竟然是漏雨的,有几点雨一直漏下来打在她后背和脖子上,雨水甚至划入了她的脖子内侧,祝翾被凉的一激,忍不住“嘶”了一声,巡考的女吏看了过来,祝翾低下头闭上嘴忍着雨点打背继续考试, 第167章 【灵隽思致】 因为考完离场时也得保持安静,不得相伴而行交头接耳互相讨论试题,所以祝翾自己收拾好了就提着考篮出去了,她觉得这次考试虽然条件不好,但是她已经尽力了,只希望能够得偿所愿。 等一出去,几个女学生们才聚在一起,互相问彼此考得如何。 祝翾背后因为淋雨凉了一片,明弥看见了就上来问她:“祝翾你后背怎么湿的?” 上官灵韫在旁边促狭地说:“别是做不出来题目,紧张得满背大汗吧?” 祝翾幽怨地看了一眼她们,叹了一口气,道:“我的号房是漏雨的,我为了护着试卷不被打湿,躬着背做的题。” 那滋味,简直就是酷刑,冰凉的雨水打背,手上还不能停笔,还要一直保持思考,祝翾想着下次考试得带一块油布进去了,也好挡雨。 她这样一说,上官灵韫也说:“我的号房也有点漏雨,但是比你好,是从墙上渗水进来,没打我身上,可是也冷得很。” 说着她横了一眼明弥:“都怪你个乌鸦嘴!” 明弥不服气道:“这也能怪我吗?我说下雨就下雨,我嘴这样灵的话我还来考试做什么?早就当神仙去了,到时候你们还要求我开金口,点你们做解元状元呢。” 祝翾和上官灵韫并没有认真迁怒她,听她这样一说,俱笑了起来。 祝翾又说:“这贡院好歹是天下学子考试的地方,怎么那么多疏漏呢?若是有考生在乡试的时候卷子正对着漏雨处,又不能换地方,三年一次乡试岂不是白白浪费一次机会?若是准备不善、学问有缺,那考不中便也罢了,可是要是因为这种事考试失利,该当如何呢?” 她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件事,这一回雨水只是打在她背上,最多冷了些,卷子并没有受到污损,可是万一后面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呢? 虽然能不能考中不仅看实力,也看运气,可是运气不好分到漏雨的号房考试污损试卷也不是应该的事情,多少人寒窗十年,只等这一回机会,他们考试的也不是没有交工本费和考试费。 祝翾正皱着眉思考这种事,上官灵韫却习以为常地说:“若是有人考试天正好分到漏雨的号房,还污损了试卷,那也只能自认倒霉呗,不然还能怎么办? “乡试可是在里面关几天几夜,入了号房非必要不得出,贡院到时候门一锁,等考完才给开,前朝便有一场乡试着火,因为考试未结束没开门,死了几十个读书人呢。这事遇上了只能算倒霉,污损试卷还有下一回啊。 “而且贡院那么多号房总有年久失修的,真全部翻新一遍多麻烦啊。” 祝翾不同意上官灵韫的论调,既然要维护考试公正,那么至少得提供考生们一样条件的考试环境吧。 号房突然漏雨上面的弄了这么多届科举怎么也该有备选方案,她不信那些当官的人想不出既能维护考试公平又能保证考生条件的应急方案。 一味的坚持纸面原则,考生出现任何状况都只能自认倒霉,怪天怪地怪运气怪自己,就是不怪明明知道问题也可以避免就是不做的人,这算什么? 既然贡院要给人用,那怎么可以不花钱维修呢? 难道从来没有人质疑过吗? 难道她祝翾是第一个用到漏雨号房的人吗? 祝翾擅长质疑一切,上官灵韫不假思索的态度更让她觉得奇怪,她面上没有再说什么,几个人一起出了贡院那条街,外面有不少人在等考生出来。 祝莲也在人群里站着,祝翾看见姐姐下意识想走过去,但是她看见祝莲朝另一个方向挥了挥手,谭锦年从那个方向出现了,祝莲抬着脸微笑着和他说话,祝翾愣了一下,她发现那一刻夫妇之间的那种氛围是谁都不融进去的。 成了亲就会这样吗?人从一个变成一双。 也是这个瞬间,祝翾才发现自己其实严格意义上已经是祝莲的“外人”了,哪怕她们曾经是亲密的姐妹。 祝翾顿了顿,她自己都有点犹豫要不要喊祝莲了,祝莲这时候看见了她,也朝她挥手:“萱娘!” 祝翾摆起笑脸走了过去,谭锦年也看了过来,他对祝翾的态度一直有些微妙,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像妹妹一样,祝翾曾经对他那种隐隐的敌意他也只当作小孩子的醋意罢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才是祝莲的丈夫,是理所当然的最亲近的人,所以他以为的这种醋意他并没有很放在心上过。 妻妹厉害归厉害,但是心性还跟孩子一样,还黏长姐呢。 祝莲拉着祝翾的手问她:“考得怎么样?” 祝翾就说:“还可以吧。” 祝莲注意到了祝翾后背衣裳湿了,于是问她怎么回事,祝翾说了,祝莲就说:“那你跟我回去,洗个热水澡吧,这样会受冻的。” 祝翾想了一下祝莲住的屋子格局,谭锦年也在的情况下,她在姐姐那过夜洗澡并不方便,祝莲说完也想到了,有些尴尬地顿住了,祝翾主动说了:“我回学里换衣裳更方便。” 说着她又走向了自己的同窗,追上了明弥她们几个。 录试的卷子也是要糊名的,贡院的官吏们把学子们试卷糊好,再将女学这堆卷子与国子监那堆卷子混在一起,确认分不清哪堆是应天女学的,哪堆是国子监学子的,才分摊好试卷送了进去给考官们阅卷。 这也是保持绝对的公平,上千份试卷不可能只由纪清一个人来看,参与阅卷的还有下面已经考完科考的各县各府部分教谕,打乱男女也是防止阅卷的人里有男女之见,因为性别故意黜落谁。 阅卷官虽然有男有女,但是大多都是男人。 分发好试卷大家都低下头开始干活阅卷,有专门看文章的,有专门阅批数学卷的,数学因为有标准答案与更清晰的赋分原则,阅批起来没什么争议。 文章就需要看阅卷官的功底了,一晚上过去,一群看文章的阅卷官熬夜看完了上千份文章,一起互相挑好了大概一百五十份能够列入一等资格的文章给纪清观阅。 纪清要在一百五十份里选出确切的名次排名进行具体赋分,等揭开名字之后再结合数学卷的成绩综合选出一等。 纪清喝了一杯茶,拿过这堆文章卷坐直了,开始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虽然国子监与女学不少学生都是他教过的,但是因为考试得使用台阁体,所以他并不能在糊名情况下具体看出谁的字迹。 看了大概十几个,纪清并没有看到他觉得能够列入前十的吸睛的文章,心里有些可惜。 直到他翻到一篇字迹清正的试卷,看到开头的“以冠诘异端,诘其必用者也”就顿住了,这兜头一句直切题意的破题叫纪清忍不住感慨考生写文章的老道凝练。 于是他继续往下看,考生破承完题之后就开始叙述观点了,此人以“冠”发挥,拿“未必冠”与“未必不冠”两则观点进行论辩。 “许子尊神农以上之教,则未必冠。 “许子系黄帝以后之人,则未必不冠。”1 考生以此两条并行的角度层层剥茧地解构了“许子冠乎”背后的本质问题所在,一番文章写下来一叶知秋,结构稳当,真正做到了代圣人本意言的境界,可见其平日里读书功力极深,悟性极高。 纪清一番看下来,觉得其人妙语连珠,学力深厚,第一遍觉得精妙,第二遍读完发现一字一句都不可增删减改,这样诡谲的文意天赋,纪清越看越稀罕文章主人了。 纪清看了好几遍 ,每一遍看下来都觉得上一遍更好更妙。 他忍不住在此人试卷旁写下了第一个批语——“灵隽思致”。 虽然他只看了十几篇文章,但是这篇文章在他心里已经列入前三了,只看后面还有没有更惊艳的存在了。 纪清一个人看了一个大白天,终于选出了八十个可以列入一等的文章,将一百五十份名次也排好了,那篇被他评价“灵隽思致”的妙文被他选作了第一。 其他人将数学卷也批改完了,纪清将他排好的文章拿出来放好,指挥其他看完卷子的人再看一遍复排复议。 纪清说道:“这是按照我个人审美与偏好做的名次,你们再看看,我们再调整调整。” 他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众人都知道他功底深厚,就算名次赋分有所调整,但是复排也不可能再有大的调整改动了。 大家谦虚地按照纪清排的名次开始拿文章一一阅览,看到纪清排的第一时,便有人忍不住说:“这篇文章写得当真是烛幽照微啊,下笔那是一个灵异圆滑,最后这一句‘服虽奇,不得弃元首。人虽奇,不得逃世法。而许子冠乎?’是真的妙啊!这名小友对许子的戏谑之意从此跃然纸上了!” 应试文章在格式的束缚下大多考生都写得艰深严肃,更有甚者虽然格式正确行文却犹如腐尸一般,教他们阅卷的看了也忍不住掩鼻,酸儒之味太甚,考得不好了还怪考试格式束缚他们的文意发挥与活力。 可是真正的高手能够不束缚于格式就写出妙篇来。 比如这个文章,格式结构层层递进,是完美的应试格式,但是行文居然是诙谐风趣的,生动又脱俗地将圣人立意就体面解读了,在看过上百篇酸儒风味的文章之后,再读到这样遵循格式又文气斐然的文章,就仿佛三伏天喝了一盏冰镇酸梅汤一样痛快。 一行人仔细将纪清排好的文章一一仔细研读之后,都毫无异议地选了这个为第一。 录考三日之后,阅卷官们所有阅卷工作全部做完,综合名次都已经做好了,在贡院进行了成绩的公示。 第168章 【成绩公示】 学子们纷纷齐聚贡院前,等成绩公示与提学道的指示。 等所有人都来齐了,不一会,纪清也来了,他上来便说:“此次录考是有史以来第一回男女同考,意义重大,我也看到了不少出色的女学生,文章见识与学问根底当真是不错,这让我非常欣慰。” 女学的学生们虽然还不知道成绩,但是一听纪清说有“出色的女学生”,就知道她们大概是考得还算可以的。 虽然不知道谁是具体的“出色的女学生”,可是人群里大部分女学生的目光都开始往祝翾身上飘了。 祝翾站着听纪清讲话,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纪清嘴里说的“出色女学生”之列里的人物,虽然每场考试她基本都自我感觉发挥不错,但是没到真正成绩出来,心里总还怀有几分忐忑。 隔壁国子监的听到纪清先夸了女学生,心里就开始有些不服气,虽然这百来个参加录考的女子对他们整体产生不了什么名额冲突,但是一想到可能被人家女孩子给光明正大地比下去,总有几分不舒服。 “但是考试结果也不是尽如意的,此次考试结果分为六等,一二等可以参加明年乡试,三等如常,四等以下就有责备与降等了,竟然真有人敢给我考到五六等去!”纪清的目光看向国子监一众人训斥道。 “可见有人在学里心思周游,不思进取。多少学子想来我们这读书却不能,有的人却以为进了国子监就大功告成了,我不管你们原来是秀才自己考进来的,还是家里有人给捐进来荫进来的,进来了就得好好读书专心学问。 “给了这么好的条件,叫你们可以不事生产专心学问,神仙一样的日子,竟然有脸答出五六等的试卷,不知道最后对得起谁,是对得起朝廷,还是对得起父母?” 纪清明明白白点了国子监,又说:“人家女学的孩子这一次一个都没考到三等开外去的,虽然不能个个都参加科举,但是没人要被降等责备。 “你们国子监是全国第一等的学校,学风建设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平日里还有人瞧不起女学生,觉得人家学的是小道,到考试的时候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一些人仿佛少别人半个脑子一样!” 女学这边一听,她们居然连一个三等以下的学生都没出现,都很高兴地松了一口气。 在纪清旁边的女学祭酒尚昭也自豪地保持着微笑,而国子监祭酒听到纪清的点名训斥就忍不住擦汗了。 下面一群国子监学生听了也感觉不好了,他们不敢相信女学的人居然没人落到三等开外去,这怎么可能? 一部分学子听了自惭形秽,对女学生从此更加佩服。 也有本来小瞧女学生,但是听了纪清的话对女学有所改观的。 还有那种自己把自己想开的,心想,此次女学生只来了百十个人,还都是本身就厉害的,他们国子监这次那么多考生,良莠不齐的,落到三等开外的概率本来就是他们男子更大些,女学生不过是占了人数优势罢了。 纪清观察了众人神色,先公布了四五六等学生的榜,这些学生都是需要被惩罚降等的,四五六等的学生听到了自己名字都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特别差的还面临退学革功名的风险。 纪清也不打算管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学生的死活了,刚才已经扫射了一遍,懒得再对这群人针对性说一遍劝学道理,又开始让人把剩余一二三等的名额张贴了出来。 虽然剩余学生没有被训斥的风险了,可是发现自己是三等的学生也笑不出来,只有一二等的人才可以考乡试,他们只能再安心学三年等下一次了。 谭锦年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终于在二等的中列找到了自己,不由松了一口气,这一回乡试他是可以参加的,也算是对得起母亲与妻子了。 然后他就下意识找祝翾的名字,可是第二等一众名字里都没有祝翾。 谭锦年心里便有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虽然不服气,但是也认命地打算去一等名单里翻祝翾的名字了,他再怎么也知道祝翾是不可能落到三等去的。 他才走到一等名单的红榜下就瞧见了祝翾的大名,祝翾是第一等第一,名字被写得最大,只要看一眼一等红榜就能看见她的名字,根本不用特意去找。 谭锦年知道祝翾厉害,但也没成想她能这么厉害与出色,两学上千名学子都不是吃素的,祝翾这样年轻的一个姑娘眼睛都不眨竟然就做了一等的第一! 祝翾眼睛一开始就看向了一等的名单,一下子就看见自己的大名。 在发现自己是一等第一的那一刻,祝翾没有很多惊讶,只是在心里洋洋得意一句:不愧是我。 她早就已经在无数次因为用功学习而得到与之匹配的正向成绩反馈里对名列前茅这种事坦然以对了,她这样的人,学习上没有一丝亏心之举,能考第一只能说明她配考第一。 大家都发现了第一等的第一名是祝翾,女学的人都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虽然她们没考到第一,但是第一是她们学校的人,也是很痛快的事情。 那些国子监的往年总有瞧不起她们女学生的,总以为她们不可能比他们厉害,这一回一样的考试,女学的人压过他们男学生拿了第一,总该心服口服了吧。 国子监的人发现第一竟然是隔壁的女学生,名正言顺地压过他们所有人,心里总不是滋味,那些考了前几名的男学生也没了欢喜的心思,他们看着祝翾那大大的名字压在自己头上,面容都苦涩了几分。 但是一个个又不想被人觉得小肚鸡肠,都做出大气的模样与祝翾恭喜道贺。 祝翾坦然地接了所有人的祝福,她知道眼前祝福她的人不可能个个都服气,但是她无所谓。 不服气又怎么样,不服气她还是第一,而且她不止这一次要考第一,她以后考乡试考会试也要往前面考,哼,他们更不服气的日子还在后头呢,等他们习惯了就没有什么不服气了,祝翾得意地在心底想。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恶劣,因为她看见那种咬着牙给自己道喜的人都忍不住高兴一把,这些人以前在女学外课的时候没少说过酸话,考过了他们也会被说一嘴“不过是旁门左道”。 现在科举上的学问总不是“旁门左道”了吧,看看,还是她最厉害,祝翾在心里“嘻嘻”了两下,很快就清醒收敛住了,可不能因为暂时的第一而松懈了。 第一等八十名的名额,女学的学生就占了二十个,整整四分之一。 这个结果搭配着祝翾的第一,就跟一个响亮的巴掌一样甩在了这些男生员脸上,女学赴考的人数还不到男学生的十分之一,却能拿到四分之一的第一等。 这次录考成绩一出来,第一等学生的几科试卷也被公布了出来,再也没有人觉得女学的学生是浪得虚名、肯定比不过隔壁国子监的了。 因为祝翾考了第一等的第一,纪清便召她跟前一对一对话,祝翾曾经上过他的课,因为曾经的师生情分,所以祝翾到了他跟前并不紧张。 纪清拿出祝翾的文章与数学卷,祝翾不仅文章写得好,数学卷也没有疏漏,这才变成了综合第一,纪清指着祝翾的卷子夸赞她,说:“从前你在我课上就十分出色,如今学力更加深厚了。” 祝翾忙躬身谦虚道:“您谬赞了。” 纪清笑了一下,继续说:“你文章写得条理清晰,平日里读书也是脚踏实地,这很好,但是录考并不是正经科举,你到明年乡试还有一年,切不可因为取得眼前成绩就骄傲自满,不再进取。” 祝翾忙说:“大人教育得是。” 纪清又说:“我听你老师们说,你还有学里的课业要忙,想要在乡试前结业,同时做这么多事可还忙得过来?若是不能一起做,专注做好一件也是好的,横竖你还年轻。” 祝翾摇了摇头,纪清问她:“你是本朝第一届正式进科举号房的女子,有什么感想?” 祝翾愣了一下,然后问纪清:“和考试相关的,我都可以说吗?” 纪清点头,道:“那是自然。” 他以为祝翾想说的无非是表露一下激动的心情和高远的志向,可是却看见祝翾犹豫了片刻,然后吸了一口气,终于做了某种决定似的,然后问他:“纪大人,下次乡试还是在贡院吗?” “不在贡院在哪里?”纪清想不明白祝翾为什么拿这种常识问自己。 祝翾于是行了一个礼,姿态谦恭道:“此次录试也是在贡院,考试期间下了一场大雨,学生不幸,号房正好是漏雨的,但是万幸之下并没有污损试卷。 “可是学生总是忍不住想,贡院那么多间号房,也许与我有一种情况的,此次考试没用到所有号房,可乡试地方上学子俱云集在此,寒窗苦读十载,若是不幸分到不好的号房,甚至因此污损了试卷,实在是一件可惜的事情。 “学生知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可是圣人学问不该一味以捆缚苦楚为荣,理国要道,在于公平正直,大到政令,小到考场那三尺不到的一间号房,都要如此。 “乡试是全省上下最重要的考试,为了选人公正严明,各个环节都要避免舞弊。各州县学生们苦读攻坚,才好不容易能在贡院考三场,倘若遇到此般不幸的非人为的情况,难道只能怪运气吗?” 祝翾一席话说完,然后对纪清说:“恳请大人在明年乡试之前派人修缮贡院,保证这最基本的公平。” “你想了一通,就为了和我说这个吗?”纪清难以置信地看向祝翾,贡院也确实也很长时间没有修缮了,但是他不是考生,无从发现便也不会特意去做这个,以往倒霉的考生也没有一个敢上请官府做这个,都是自认倒霉。 第169章 【愈加强势】 录试成绩公示的前一天,祝莲就和她认识的几个监生家属一起结伴去了天禧寺烧了香,一是保佑她的丈夫能够参加来年的乡试,二是保佑她的妹妹祝翾也可以参加乡试。 她一个人烧了双份香,才与她认识的一位监生娘子就说:“莲娘,你真是好福气,家里有两个要考举的秀才公,将来必然是做一品诰命的命。” 祝莲正想开口呢,和她熟识的几个监生娘子就帮她解释了,说:“她家里确实有两个考生,却不都是秀才公,她男人是监生,她还有一个了不得的妹妹在女学呢。” “哦哦哦。”那个娘子反应了过来,确实今科不一样,这一回女学生都能考了,于是也说:“那也是了不得的一遭福气。” 一行人烧完了香,也捐了功德,于是从里面出来了,天禧寺门口有人在卖状元糕,其实做得也就那样,但是换个状元糕的名字,无论好吃与否,几个妇人为了讨个吉利就买了几块糕回去。 祝莲也买了一些带了回去,路上那个刚认识祝莲的妇人好奇祝莲妹妹的事情,她很好奇祝莲这样的女子怎么会冒出一个女学生的妹妹来的,就问了祝莲。 祝莲也知道人家好奇在哪,她在外面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却能冒出一个厉害的妹妹,都是一个父母生养的,实在是太不合常理。 别人家开明的自然是一家子一起开明,不开明的就是是一个都不让考试,不会单拎一个姑娘开明。 一家子能出了一个才女的,其他哪怕平庸些也是饱读诗书的存在,很少出现他们家这样的例子。 祝莲就大概说了自己家的情况,那个娘子知道了祝莲的妹妹是自己挣出去的出息,更加佩服了,就说:“你妹妹这样的女子也是万里挑一了,只是她也十七岁了,更得赶紧考上了。” 祝莲看向她,那位娘子说:“虽然上面说了,如今女人可以考试了,可是哪里有那么多够格的女人呢,也就是这些还没嫁人的还在念书的小女娘了。 “可是你们家也不算开明过度的人家,男子一届考不中大不了三年之后再来,考到这个章程了考个几次全家也支持,没人说闲话。 “可是未嫁的姑娘怎么说,三年又三年的,家里不是过度开明的,只怕是等不下去,又要她去嫁人了,生怕她为了考试耽误大了年岁。 “哎,我们是没福的女人,不指望这个,但是天下又有多少开明的人家,能看着女儿也学男人考到三四十岁?又哪里有那么多聪明的女人,小姑娘的年纪就一下子有本事考上去的?” 听她如此一说,祝莲也觉得祝翾虽然出来了,但是她的处境依旧如同在悬崖边上,她们祝家的人都是没有见识的人,就算女子可以考试了,只怕也容不下祝翾考到三四十岁的年纪,于是更在心里祈祷祝翾能够这次一步飞天。 她并不知道她的妹妹就算考不上也一定是能够自立的存在。 等到了第二天,她的丈夫出门去贡院听名,祝莲出去做工,等到下午回来,才知道祝翾这样出息,不仅能够参加乡试了,还是第一等的第一名。 对于这个结果,祝莲十分欣慰,她的丈夫也可以参加乡试了,这更是双喜临门,祝莲做饭的时候都哼着歌,谭锦年却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祝莲知道他在郁闷什么,不就是郁闷考不过比他年纪小那么多的祝翾吗? 可是手指有长有短,人自然也有高低,那么多国子监的男人,又不是他一个考不过祝翾,大家都考不过,要觉得这个丢脸那么大家一起丢脸,一起丢脸的事情还能叫丢脸吗? 从前祝翾就不卑不亢的,对谭家姿态很高,这回又考了第一,谭锦年觉得祝翾以后气焰只怕是要更加高涨了。 他倒不是嫉妒祝翾的学问,只是学里的人都渐渐知道了本次的第一是他的妻妹,有那么几个好事者说他怎么考不过自己妻子的妹妹呢。还说他妻妹这样厉害,只怕妻子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存在,说谭锦年在家里定然夫纲不振。 谭锦年本来挺高兴自己能够下场乡试了,却因为这些人这些闲话又觉得有点难堪了。 因为家里两个人都得到了好的考试结果,祝莲特意打扫了家里的院子,打算为家里两个即将参加乡试的人请她认识的人来家里吃饭庆贺。 谭锦年听到她要摆席,就打算掏钱给祝莲多买些菜,打算索性将他学里那些关系还行的同窗一起请了,省得往后吃几次饭麻烦。 但是祝翾因为舍不得姐姐劳累,说她自己请同窗吃饭,不并在祝莲这次宴席里,因为她舍不得姐姐忙前忙后做那么多事,要祝莲随自己心意请客人就好。 祝翾这样说了,谭锦年就也让祝莲请她自己交好的人来家里认识认识。 祝翾却坐着继续说:“姐姐这次要请家人到家里来,可是你们院子不大,吃饭不爽快,吃完了收拾起来也累,灶台也来不及烧那么多菜,在家吃饭也要姐姐您一个人操持。 “我想,没有我考试考好了还要家人吃苦的道理,不如出去吃,我是主人之一,没有我既不出钱也不出力的道理,去酒楼的钱我出一半。” 说完她看向了谭锦年,她知道她这样强势,谭锦年心里估计也不痛快,但是祝翾不在乎他痛快不痛快。 谭锦年这样的男人是不坏,可是也跟上磨的驴一样得敲一下才走两下,为了姐姐日子痛快,她愿意做这个敲打的人。 自从上次宋太太来家里,她就有些不满意谭锦年了,虽然他没有帮着母亲欺负祝莲,可是他却让祝莲自己去面对他那个不满意儿媳的母亲,他们一家三个,就祝莲是新来的,要是没有她,祝莲只怕是要吃几下委屈的。 祝翾也知道谭锦年这样也不算错,要是为了这个就和离,外人基本也是站他们谭家多些,只怕她自己的祝家也不会向着祝莲,那么祝翾就想着由她来压着谭锦年吧。 她现在是小小的厉害,谭锦年可能不太舒服。 等她有机会更厉害了,谭锦年只要识趣,就自己无师自通地知道了怎么对祝莲好了,要是有一天她能够厉害得不行,谭锦年只怕就是夫妻间学着讨好祝莲的那一个了。 到那时候不管他心底怎么想,祝莲反正是舒服的。 这世上寻常夫妇之间情爱真心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势,男人不会顾忌毫无威胁的妻子的心情,但是他妻子势大且清醒呢? 他自然会慢慢识趣驯服。 假如祝莲以后还要和谭锦年过,祝翾不指望什么真心感化能够改变祝莲的处境,她只相信她亲手创造的势。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些女爵的女婿以前也是传统嫁娶的背景下娶了人家女儿,等妻子一做了世女,立马就愿意让孩子随妻姓,高高兴兴地讨好丈母娘。 比如长公主从前家里一个驸马,外面几个情人,孩子都不是驸马的,驸马那么能干也知道自己是臣,也高高兴兴地认了。 长公主做了太女,驸马还自请下堂呢,别人觉得他委屈,可是原来的驸马却占了大便宜,有爵位补偿有圣心,做臣子能这么顺遂做梦都得笑醒。 祝莲自己没有这个势,祝翾愿意强大起来做她的势,到时候谭锦年识趣就还是她的好姐夫,不识趣的就可以换人了,祝莲如果糊涂到和谭锦年一起对付她,那不过是白瞎了她的一片苦心罢了。 她想读书越多在外行走越多的男人应该都是识趣的人,他们不在意妻子的脸色,那是因为他们妻子不能影响他们的生存,但是在外面应酬起上官来,却又是一身让人如沐春风的本事。 祝翾在世俗上已经进入了可以讨论婚嫁的年纪,但是她还不愿意自寻烦恼找个男人阻碍自己。 不过她还有两个妹妹,祝英、祝葵都没有她聪慧,但是没关系,来日她们如果不想嫁人,她便不会让她们像祝莲一样这样嫁出去了,要是还是想成亲,她也可以做姐妹们的靠山。 祝翾知道自己心里所想,对于世俗之人全是大逆不道的想法,她竟然想要帮着姐妹驯服她们的男人“懂事”,这听起来好像是在破坏别人的夫妻圆满。 可是祝翾认为人的圆满是首先得能够完全做自己的主,那种世俗夫妻的圆满都是妻子包容丈夫,“圆满”的角度也是从这个丈夫看的,什么家有贤妻儿女成群,多圆满啊。 可是凭什么不能反过来呢,让这些女人也真正圆满一回。 祝翾一边盘算着这些危险的念头,一边打量着自己的姐夫谭锦年,谭锦年也渐渐觉得祝翾随着年纪的增长身上那股强势的威胁气息越来越重了,尤其是刚才他看向自己的瞬间。 但是谭锦年不知道祝翾具体在想什么,他以为祝翾在点他出钱,于是也跟着祝翾说:“我出全部吧,翾妹你还小,出什么一半?” 祝莲在旁边说:“谁也不必出,去酒楼多花钱?做几桌菜的事情,我哪里有这么娇贵,请的也是我的客人,我自己在家里做就行了。” “不行。”祝翾固执地要出一半钱,然后对祝莲说:“你的手是要摸那些夫人青丝的,就是做绣娘,手糙一些也要勾坏料子,所以厉害绣娘也是保护手的。 “你那些客人都非富即贵的,你要是因为做家务手糙了接不到活怎么办?这种事还是麻烦酒楼的师傅吧,又不是从前那个条件了,还有,姐姐你要是喜欢做梳头娘子,家里家务事也少做些。” 祝莲就说:“你的手也不嫩,倒宝贝起我来了。” 第170章 【少年英才】 祝翾得意了一阵子,就渐渐清醒了,开始正式准备纪清交代给自己的文章。 虽然她尚不能明悟纪清让自己写文章的原因,但是让她写总有让她写的道理,写文章这种事情还难不倒她,祝翾努力写了一篇,墨迹一干就收好揣在身上带给了纪清看。 结果纪清抽空看了她写的文章,只是说:“写得尚可,但以你的水平而言,尚且不够。” 祝翾也没想到这个任务要求还挺高,只好谦恭地朝纪清:“还请提学指点迷津。” 纪清却说:“你这样的人,写文章用心写好能是什么难事,还需要我特意指点?你再拿回去写一篇比这样的认真的,到时候再拿来给我看。” 祝翾愣住,纪清忙得很,他也是一方大员,没空和祝翾耗费太多口舌,说了一句:“去。” 祝翾忙退下来了,她一边退一边敏锐地感觉到了纪清好像还有点生气了,可能生气自己写的东西没达到他的标准吧。 第二回祝翾就认真了许多,在第一遍的基础上增删了许多,她写的过程中拿自己的文章比照着古时文章大家的要求去做这件事。 她这次写了很久,才写出来一篇满意的文章,她从提议修缮贡院这件事的角度出发,微言大义,叙述了自己的看法与各类公正,最后抒发了自己的情怀。 祝翾在自己的文章里最后忍不住写道:“凄风苦雨临檐下,乾坤文章三尺间。 “寒窗十载为燃烛,幽微星星十日光,莫令晦雨灭明烛,莫令寒霜冻人心,吾辈光昧昧,但照天地宽! “愿此心从此高悬明镜堂,照尽万古不平事。吾有两钗清风掩鬓,对照一头明月当空。” 她将自己精心写完的文章再次投给纪清看,纪清收到她的文章,便召她到檐下回话,祝翾满心惴惴,生怕又写得不够纪清的意思又惹了他的气。 但是这一回纪清沉吟着看完,只是静默不语了,好一会才从喉咙里说出一个“好”字。 祝翾惊喜地点头了,小心地问纪清:“那学生此回文章是叫大人满意了?” 纪清轻抚胡须,颔首道:“这一回你才肯好好写文章,若一回就叫我满意了,我更高兴些。” 祝翾便道:“好的文章哪里是一回几顿功夫就能写出来的?总是要抛砖引玉的。” 纪清哼了一声,看了一眼不知道谦虚的祝翾道:“你倒是真敢应夸的,你这样的性情,喜爱的自然是感叹一句才高气盛的,不喜的只怕觉得你太过得意刺眼。来日你做了官,也不知是祸还是福。” 祝翾就说:“我还没科举呢,连个举人都没有挣上,什么‘来日做官’?就算来日真做了官,我也是我,焉能个个欢喜?” 然后祝翾就听见纪清笑了一声,说:“祝翾,希望你做了官,也不要忘记你的‘二钗清风掩鬓,一头明月当空’的纯净志愿,而且明年不管你考不考得上,自有一群举人感恩你的。” “感恩我做什么?”祝翾不解抬头,然后她好像意会了纪清让自己写文章的本意,她说:“大人您难道是真的要修缮贡院?” “修自然是要修的,可是贡院考了那样多的学生,从没有一个人敢于直言考场设施的公正,你发现了,也提了,但是这并不够。 “你张了口,也是一个人而已,因为你一句话就要拨款修缮整个贡院,自然会有人觉得你多事生非。 “你还不是臣子不能上疏上折,所以才要你写出一篇上佳的文章来,代万千学生开口,你写得越好,才越需要修贡院。”纪清说。 “读书人的十载寒窗到了科场就是一具蜡烛,十年的功夫几场考试就烧干净了,若是遇到意外的风雨就此打灭蜡烛,岂不是太可惜了。你说‘吾辈光昧昧,但照天地宽’,你们这些人是星星昧昧的火光,可是总有一日可以变成大越白昼的长光,是不该扑灭的,是必须保护的。 “文人的笔就是刀锋,有人拿着这把刀锋去害人,祝翾,你有一颗文心,你的刀锋是要破开这世间你觉得不合理的一切的。 “别人发不出的声音,别人不敢发出的声音,你有刀笔在手,你得去写去说,不要浪费了你难得的文学天赋,不要污染了你纯净的文心,记住你的文章写得越入骨,你能发出的声音就越有力。”纪清走了几步,站在了祝翾的跟前,平静地看着祝翾的眼睛说。 祝翾内心震动,然后说:“学生受教。” “哎,回去吧,只有文心发出的声音也容易消散,你还得有权力,还得为自己发出的声音去践行,好好准备乡试吧。” “是。”祝翾再次退下了,她离开的时候心情很是激荡,她的天赋原来还有这样的作用,太女破开了她的天光,她从此也该成为别人的天光了。 祝翾这篇文章终于问世了,加上她录试第一的影响力,在应天轰动一时。 祝翾在文章中阐述了自己录试时所遇到的倒霉事,但是没有怀恨怀怨,也没有为自己打抱不平,而是欣慰“此雨只倾吾棚”、“愿同窗风雨不侵”。 接着她就在文章里忽然意识到贡院并不是一场小小录试的场地,还是全南直隶明年乡试的场地,说贡院里的“破败地”给了谁都是大大的不公。 然后祝翾就公平公理一事大大议论了一发,从考试公平入手,说到了天下各种公平,最后还是回归考试公平,请求能够修缮贡院,从细微做起,防微杜渐,明年就不会再有人因为考场问题而失意。 时人皆感慨于祝翾的大胆与勇气,也感慨于她的同理心,也有人感慨祝翾在倒霉环境下心境稳定依旧考了第一,这是何等的天才。 但也嫌祝翾多事邀名的,可她这篇文章实在是写得太好太妙,字字句句情理自然,如此纯正的文章风格已然不多见了,于是夸祝翾的多过嫌祝翾的。 这篇文章的出名自然就促进了官员们主动修缮贡院,祝翾这篇以小见大的文章甚至到了御前,连皇帝都赞了一句“不错”,于是各地都开始修缮考场。 区区一篇文章当然没这么大的威力,主要还是有纪清这位当世大才在背后推动扬名,祝翾的名被他扬了上去,祝翾也有点不明白纪清为什么偏偏挑中了自己扬名。 也许因为她是第一的女学生,且文章写得好吧。 忽然的名声鹊起让祝翾又得意又忧心,她得意自己名气大起,也忧心自己来年会“名不副实”。 可是她走到这个地步,已经低调不下来了,她打败了第一等的国子监成了第一,本身就已经令世人侧目了,再写出这样的文章,名气想不大也难,可是名气大了虚名多了,大家就更会在意她在来年乡试里会考出什么样的成绩了。 一旦她落榜或者名次不显,她现在的名声全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因为她是女子,优秀起来标准只会更严苛,不少不服气她的人都在等着她倒霉与落败。 一旦她真的落败了,到时候大家就会说“祝撄宁果然不行,我一早就知道了”、“祝翾不过如此”的话,她不可能再低调、再韬光养晦了,她的锋芒已经露出来了,祝翾知道自己被高高架上去了,她心里不可能没有恐慌。 既然上去了,她就不要下来,她不要落入那个境地里去,祝翾更加认真地开始准备乡试,她就当釜底抽薪了,她相信自己可以背水一战。 在乡试正式前,她还有一件大论没有写,祝翾选了不少选题,都被博士们给否了,治具体的某一经主题太大,几万字根本不可能深入,治某一章节又太小,不过是反刍圣人的思想与道理。 她既要有创新又要有新的学问观点出来,这对于她来说是比写考场文章还要折磨人的事情,祝翾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痛苦的东西,可是她的博士们都对她要求很高,指望她能够发表出不一样的高见。 祝翾最后的选题重点是“华夏哲学史”,她打算从圣人之言里去构建一个完整的关于华夏哲学发展的体系。 华夏最早的哲学著作是《道德经》,祝翾从《道德经》切篇入题,梳理了年代框架,整理了百家著作的核心观点与理论观念,从先秦开始研究,最后写到现在,最后洋洋洒洒终于写成了一本内容相当硬核的大论。 她的大成申辩进行得非常顺利,因为她是学里第一个修完学分准备毕业的人,所以几乎学里所有博士都来听了她的结业报告,其他女学里还在就读的学生也全都来了,连隔壁国子监的都来了很多来观看这新式的“毕业答辩”。 祝翾的稿子改了很多遍,终于在尚昭那里通过了,虽然她完整写的时间不长,但是对于这些材料的搜集早就准备了很久,所以才想到这样一个切入点去写大论。 几个博士拿着她那硬核又扎实的大论一直在抽问她更多明细问题,祝翾站在应天女学的大堂前,下面有几千个人慕名而来,专程观看她一个人的毕业答辩。 祝翾不慌不忙地进行了对每一个问题深刻精细的解读,这根本难不倒她,她说得格外精妙的地方,一直有人在为她喝彩,不少人更是边听边奋笔疾书。 祝翾目视前方,这场围剿式的辩问进行了一整个下午,等博士们问完了,还有不少主动的师妹或者其他学子一直在举手,他们问祝翾是为了解惑,祝翾就一个又一个地进行了解答。 几个博士坐在下面忍不住偷偷说:“她的答辩倒弄成了论道传道现场了。” 祝翾说得嘴都快干了,博士们才开始停止一切发问,祝翾也终于被确认了毕业资格。 第171章 【荷叶包鸡】 之后祝翾便以庆祝大成为理由请了自己昔年同窗吃饭,宴席就摆在了应天某一酒楼里,与祝翾相熟的那些人都准时到了,祝翾一个个迎了进来,等人来齐了,便准时上了菜。 上官灵韫坐下,一边吃一边抱怨道:“就您爱现,第一个正式大成的,最后的大论你就写出那样的东西来,给我们立了这样的标杆,等到我们这一批真到了大成的时节,只怕个个恨你。” “可不是,你这么爱写做什么?坏了事了,博士们肯定会拿你给我们后来的打样!你真是不管我们死活。”另一个女学生也笑着说。 祝翾也知道同窗们这样说是嘴上寻开心而已,并不是认真地怪罪她写文章如何,但是祝翾还是举了一杯果酒主动赔罪道:“实在是对不住了,各位同窗,不该写得太出色。” 说完她便喝了一杯,满座看着她,都说:“没见过这么会就坡下驴的,夸她都不会谦虚的,还真认了下来,说是赔罪,实际上就是来气人的。” 祝翾放下酒杯道:“横竖你们都不满意,那你们说怎么办吧。” 于是一群人就闹着行了酒令,祝翾敞开了做酒令,却喝了不少酒,大家闹哄哄地吃了许久,等吃到月上梢头,时候也不早了,大家才说要散了回去,然后她们走的时候都纷纷祝愿祝翾:“小翾,你大成了,往后要前程似锦啊。” 大家甚至还嘻嘻哈哈地互相约定了“苟富贵,勿相忘”之类的话,祝翾虽然喝了一些酒,脑子还算清醒着,镇静地与大家一一告别了,然后她也踩着月色最后回了一趟学里。 之后她就打算搬出女学自个住了,虽然学里并不介意她再住学校里面,可是祝翾还是租好了落脚地,等手里的事情暂时忙完了,就把东西收拾妥帖了,开始往她租的地方搬。 她租的地方离祝莲家也不算远,也是一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地方。 等祝翾正式搬了出来,祝莲才知道祝翾一个姑娘家竟然靠自己在外面落了脚。 祝莲本来还打算换一处大的屋子,到时候接祝翾进来住,她好歹照看着祝翾也亲近些,却没想到祝翾自己做了自己的主。 于是她一边去帮祝翾收拾新家,一边埋怨道:“你这孩子好好的姐姐不想着投靠,就知道自己在外住,我不在应天也就罢了,我在应天你还这么独!” 然后她看了看祝翾租的地方,说:“白瞎这么多银子。” 祝翾没打算投靠过祝莲,投靠祝莲就意味着投靠谭锦年,到时候谭锦年的婆母知道了,只怕又会说一堆话来,这些话就算说不到她头上,最后也是祝莲承担。 还靠着姐姐也意味着她还是孩子,不能独立,不能独立的存在是没人会把她的话当回事的,到时候她怎么给祝莲名正言顺撑腰呢。 于是祝翾说:“人家都说,亲兄弟明算帐,我们俩虽然要好是亲姐妹,但是我也不能这样理所当然地靠着你。 “咱们父母俱在,我真没人管,也不该是姐姐你管,姐姐你也不过大我几岁,没有必须照顾我的道理。 “咱们往后实在要好,以后就常常出门互相走动,我这你随时都能来,你哪天倘若和姐夫闹不痛快了,在应天除了你那个家也有落脚地,我永远护着你。” 祝莲一听就知道祝翾心里如何打算的,很是感动,说:“你啊你啊,总是怕麻烦这个麻烦那个,我根本不怕你的麻烦,你如今有了大出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着她就忍不住感慨道:“一眨眼,你就长大了,变得这样厉害,我都不敢相信你这样的人会是我妹妹,我没什么给你依靠的,倒是你好像很给我挣脸面。” 祝翾就说:“一家子骨肉,各有长短,何以非要比出个长短来呢?” 姐妹俩都沉默了一会,然后祝莲就忽然问祝翾:“你今年过年前后,打算回去看一眼吗?” 祝翾才意识到她出门上了这么多年的学,只真正回去了一趟,以前因为学业繁忙,一直没找到时机再回家看看,现在她已经大成了,时间上也充裕了,好像也是到了该回去一趟的时候了。 她看了看祝莲,问她:“姐姐,你想回家吗?” 祝莲低下头说:“我出来也快有两年了,按理也该回去一趟的,我又不是远嫁,就算不能常常在眼前一家团聚,也不能常年看不见人吧。只是你姐夫说他得专心准备明年乡试,学里又有课,没有空再回去一趟。 “我想着要是乡试万一考上了,到会试之间是没有功夫再回去的,你功课是比你姐夫厉害的,八月乡试,来年春天就要在京里会试,真考上了就要做官,做了官还能想回家就回家吗? “所以我才问你一下,你如今不用上学了,回去一趟在家待个十几天也不耽误功夫,要是你要专心准备考试就算了。” 祝莲叹了一口气,说:“家里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大父大母他们终究是上了年纪,都七十的人了,这个年纪说难听点,见一面少一面的,虽然现在他们还算硬朗,可是老人家生病也不算困难的事情。” 现在离正式过年也没多长时间了,乡试是八月的事情,对于早就开始认真准备的祝翾来说,倒确实耽误不了功夫,等回来了继续学也还有几个月时间,对于她来说是够用了。 她听祝莲口气就知道祝莲是想回去的,谭锦年不陪着她,祝翾也有点不放心,而且祝莲回去也要应付她那个婆母宋太太,祝翾怕到时候祝莲又给她那个婆母刁难了,没人撑腰。 祝翾也已经看清了,祝家所谓的对出嫁女的撑腰作用也实在有限,等宋太太到了十恶不赦的地步,他们才能庇护一下祝莲,那些暗委屈在乡下不算委屈,谁都是那样过来的。 祝莲的日子在乡下甚至算好得不行的日子,三天两头闹开别人也只会骂祝莲矫情不知好歹。 就像祝翾小时候记忆里的那个新嫁娘郑观音,都投水而死了,别人看不见她夫家明显的错处,所以都是说郑观音矫情的,哪怕是死了,也免不了一顿说,死都不代表占理。 祝翾能看见的那些委屈在大多数人眼里通通不算委屈,别人能过,那么所有新出嫁的都应该可以这样过。 她在心底想了想,然后朝祝莲说:“既然姐夫不打算同你回去,那你如果还是要打算回去就喊我吧,我陪你,姐夫不像我,还受学里管束,乡试又任务重。” 祝莲笑了笑,说了句好,然后又调侃道:“他也不一定一次能够考上,中举可没有那么容易,考不上以后我和他一起回去的功夫多的是。 你却是极大希望考到京里去的,你从小到大,考试的事难不倒你。来年乡试,再来年春闱,你要是接连考中了,去哪在哪就不得自由了,我是怕你留下遗憾。” 两个人又坐着聊了一阵子天,祝莲见祝翾才落脚,家里锅灶未兴,就邀请她去自己家里吃饭,祝翾推脱了一下,还是跟着她去了,两家因为住得不远,走一阵子路就到了。 本来谭锦年不在家的,两个人结伴做了几道菜,结果没一会谭锦年就从学里回来了,一进门就闻到了家里的饭菜气息,高兴地说:“一回来就有热饭吃,娶了媳妇还真是不错。” 祝翾从灶间兜着围裙走了出来,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哼了一声,然后站着看了一眼谭锦年, 谭锦年没成想她也在,被吓了一下,忙拎着手里的荷叶鸡朝她说:“翾妹也在啊,我抽空回来,正好天禧寺门口有道士做这个鸡,我同窗都说味道香得不得了,我就排了队买了,待会一起尝尝吧。” 天禧寺附近做荷叶鸡的道士?祝翾觉得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搭。 她忍不住心想,应天还真是好,大城市就是包容万物,道士居然能在寺庙门口卖荷叶鸡为生。 她因为在放空思绪所以一直站在那,谭锦年就以为祝翾又在点自己做事情,就很自觉地进门拿了围裙给自己围上,说:“还有哪些事情要做?我来吧。” 谭锦年也不是大富贵出身,小时候和宋太太相依为命,他当然也会做饭做菜,只是等读书有了出息,宋太太就不许他再沾这些琐碎事了,娶了祝莲之后,祝莲又太体贴。 可是现在祝翾在这,他再怎么也不能那么理所当然了。 祝翾实在是了不得的一个女郎,她录试之后写了一篇文章出尽了风头,后来女学大成毕业答辩很多人去观礼,本来答辩只有师生问答的,结果被生生闹成了传道现场,不少人看完了还觉得不过瘾。 于是等祝翾大成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依旧有连绵不绝的上门找她求知的人。 祝翾的大论因为涉及的知识面太多,写这篇文章得通读百家典籍并且深深理解,同时能够从宏观角度去分析具体的时代影响,还要去考证具体哪段时间到哪段时间某种理论最是主流,当世的名人某某更接近哪个思想,因此才会产生了某些政治事件,所以哪怕她写得已经很简略了,也写了十万字开外。 这也是学里女学生说她调起高了不顾她们后面死活的原因。 祝翾素来就有积累,因为她大论写得精深,所以半天答辩不可能把所有问题问全面了,那些被她大论惊艳的人自然是一肚子问题要请教她。 于是祝翾只好把自己的大论正式公开发表了,然后在某小报学术问答板块登记了,这样别人就不用追着她本人问了,可以把问题刊在报上,然后祝翾根据问题再投刊给小报回答。 结果投刊给小报询问的人每期都有数以百计的人投稿,小报也只能挑其中几问上报,不重样的问题据说能刊到明年去,祝翾这场“报纸传道”的场面实在是大为壮观。 第172章 【近乡情怯】 既然姐妹两个正式打定了回去一趟的主意,就先送了信家去,告知了祝家人她们过年会回来的消息。 祝家人接到信,知道了应天的姐妹俩要回来,都激动不已。 腊月还没到呢,孙老太就开始找了砖瓦匠开始翻新屋子了,如今祝家也没有人种地了,因为祝明有了财,沈云的事业也有不小的进项,他们家不需要种地为生了,家里的地也基本租给别人种了。 孙老太和祝老头突然闲下来了,浑身都觉得骨头痒,但是家里不让他们再下地了,身子骨再好也是七十的人了,他们这样的家境要是为了种地忽然一头栽倒在地里难免叫人笑话。 人一旦闲下来,就会感觉到日头的无聊,家里的孩子们都渐渐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就连最小的祝葵都已经离开了蒙学在家里画画了,没人再时常围着孙老太做伴了。 孙老太虽然和祝大江是一对,但是他们俩却不适合做伴,他们俩拼凑起来的半生就是一对谋生吃苦的搭子,过苦日子的时候是很默契的,可一旦富贵了就相对无言了。 老年夫妻就算相伴了快五十载光阴也不代表恩爱,好像恩爱这个词也只和年轻夫妇挂钩,一旦上了年纪就是一对无人问津的老干菜,别扭平和是常态,要是和年轻人一样反而是笑话。 孙老太不识字,也没有名字,如今只能无聊地养老了。 她想要多做些事也渐渐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她年轻时在地里翻一天从来不觉得累,挑担子把担子都压弯了,也能有力地挑在肩头走很远的路。 但是现在她就不行了,她在家养老无聊,就去地里除草,给沈云看见了还被说了。 沈云说她年纪大了老实待家里最要紧,在田里吃苦是给儿女添乱,孙老太也知道这个道理,她也发现自己在日头下面不能长晒了,只能又百无聊赖地继续养老。 但是现在她两个大孙女要到家了,在扬州念书的祝英也说要回家,孙老太又有事情做了,她先是找人翻新屋子,把家里弄得叮叮当当的,天天帮着做小工打扫。 等把屋子收拾好了,她又开始酿各种干菜和酱,炸各种果子,正好也是要过年了,她做这些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等家里弄得差不多了,孙老太就开始念叨姐妹俩有没有动身了,祝葵笑她:“大母想姊姊们了。” 四个女孩子如今只有最小的祝葵还在家里,但是祝葵条件比祝莲祝翾那时候好多了,她在家就是自己画画看书,家里没人狠管她。 她每年会有几个月的时间也会出去到祝明那去,祝葵在外面也有正经教画的师傅,但是学画于她还是靠自己悟,只要纸笔颜料不缺,在哪都能画。 都说女孩子走不远护家守家,可是祝家四个女孩子三个出去了,最小的那个也有自己的爱好与兴趣,两个按理说应该志向宏远的男孩却没有走很远,祝棠依旧在附近忙自己的手艺,祝棣依旧在念书,却还没有下场拥有功名。 大多数的时候,孙老太是觉得冷清的,她也不明白他们家的女孩子怎么一个个腿脚那么能跑。 活了大半辈子,孙老太已经看开了自己家里这样的情况,女子能干些也总是件好事。 最先到家的是从扬州回来的祝英,祝英年年都会回来,毕竟她还在扬州府内上学,回家比祝翾她们方便,而且她听说了祝翾要回家,更是提前到家了等姐姐。 祝英到家之后的第三天,祝莲和祝翾终于也到了宁海县。 一路颠簸到了芦苇乡,祝翾发现自己的家好像又比上次看见的更气派了些,院墙围得面积更大了,大门也开阔高大了不少,门口甚至放了石狮子,看着和那些大户人家的院子也差不多了。 推开门进去,家里格局已然变了两进的大院子了。 祝翾的亲人们顶着让她觉得陌生的脸颊从门里一个个迎了上来,祝翾先注意到的是自己的大父大母头顶上的霜白,孙老太面容不如记忆里神气了,她走过来的时候步伐虽然依旧稳健却没那么有力了。 因为祝翾长高了,所以她甚至觉得孙老太体型也缩水了。 她在看孙老太,孙老太也在打量自己好久不见的二孙女。 她简直不敢认祝翾,祝翾上次回家的时候虽然也很神气,但是还残存着小时候的神态,可是眼前这个光彩照人的高个女郎她却对此感到非常陌生,哪怕祝翾的面容没有很大的变化,可是孙老太还是不敢认这是她记忆里那个小丫头。 祝翾不仅比她记忆里明媚漂亮,还多了一层威严的气质,孙老太觉得这样气质的人物不该是她的后代。 “大母。”祝翾感觉到大母看着自己愣怔了,就喊了她一下。 一喊大母,孙老太就又熟悉了起来,祝老头看见自己好久不见的孙女也紧张,手都不知道怎么摆了,尤其是祝翾还是那副模样,祝翾也朝他笑了一下,喊道:“大父。” “哎。”祝老头很激动地应了。 沈云和祝明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沈云说:“别都站在门口挤着,进去说话吧。” 说着一群人簇拥着祝翾到了屋子里,祝翾也感觉到沈云在家里的地位好像不太一样了。 沈云确实不再是普通媳妇了,孙老太年纪大了家里管账的事都给了沈云,沈云已经是祝家的女当家了,她又有自己的进项,所以不再是以前那副温柔沉默的模样了,行动做事多了几分爽利。 进了正间,祝翾感觉到家里内饰也精致了不少,不像乡下人的屋子了,乡下人的屋子打扫得再干净为了干活方便总会乱摆乱放些东西,一切都讲究个实用性。 但是祝家现在的明间已经完全和厨房隔开了,摆了正经待客的桌椅和靠背,墙上还挂着画,祝老头的风筝也成了墙上的装饰。 一行人坐下,就有一个中年妇人端着茶进来,沈云就介绍道:“家里请来干活的,你喊她张妈妈吧。” 祝翾也没有想到自己家里都能请得起仆役帮忙了,但是想想也是,一般住这种屋子的人家干活就要请人了。 张妈妈是一个身材中等的妇女,她一边给祝翾上茶一边好奇地看祝翾,眼睛都恨不得长祝翾脸上去,沈云咳了一声,张妈妈就不看了,做完事就下去了。 祝棠说:“莲娘还是出嫁时的模样,萱姐儿变化倒是大,我见了倒不敢认了,还以为是仙女呢。” 祝棠已经完全是个青年男人了,虽然还是那个模样,可是祝翾觉得他褪去了记忆里的青涩,祝棠生得高大成熟,没有祝明的那种风韵,更憨些。 祝明擅长保养比实际年纪总是年轻些,所以两个人坐着父子感不重,倒像兄弟些。 祝翾就说:“我出去这么多年,你不大认识我也就算了。” 大家听她这样一说,就又找回了一丝熟悉来,祝翾看向自己的三妹妹祝英,祝英已经完全是个大姑娘了,白了不少,因为出去念书看着也有了几分气质,就说:“英姐儿长这么大了,在外面过得好吗?” 祝英性格更加闷了,只是微笑着点头。 祝棣还记得祝翾,却已经不怎么熟了,祝翾问了他功课进度就没再说什么了。 祝葵对祝翾是最不熟的,从祝葵有记忆起,祝翾这个姐姐就是活在信上的人,看不到人,却常常能从信上和家人嘴里知道祝翾的事情。 现在祝翾从信里到了她跟前,她就觉得祝翾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想亲近又不敢亲近。 祝莲还好些,她才出嫁没多久,大家和她聊天气氛就活泛很多,都是在问祝莲在应天过得习惯不习惯,谭锦年对她好不好的话。 祝翾坐旁边听着,渐渐觉得没有意思,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结果她对家里的人有些不习惯,家里看她也是生疏的,外出求学这些年她对于家里只怕已经算是尊贵的客人了。 不过大家注意点很快又转移到了祝翾身上来,问了祝翾在外的情况,虽然他们在信上也大概了解过了,可是当面总忍不住再问一遍祝翾,祝翾就一一回答了。 很快最小的弟弟妹妹又因为崇拜她鼓着勇气靠近了些,问祝翾在外面有意思的事情。 祝翾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把她的弟弟妹妹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一直在说:“二姐姐好厉害!” 等大家终于聊熟了,祝翾才想起自己带回来的礼物还没拿出来,就又去翻自己的行李,把给家人买的礼物一一分发了下去。 沈云一边说“不要破费”、“瞎浪费钱”一边将祝翾给她带的珐琅彩的鼻烟壶宝贝似的收好。 祝翾给孙老太带了一荷包的安神丸,这是应天附近药局的东西,祝翾知道孙老太年纪大少觉,就给她带了这个,孙老太觉得祝翾的礼物很是贴心,她再也不对祝翾说刺耳的话了,但是表扬祝翾她还生疏得很,就憋出了一句:“出去了一趟也长了心。” 祝老头得到了一块茶砖,祝明得到了祝翾买的发冠。 祝棠得到了一个核桃手串,核桃上还有微雕,这是祝翾在应天市集上淘的,想着哥哥也许喜欢这个,祝棠果然从怀里拿出放大镜来认真地对着核桃看。 祝翾给妹妹祝英送了一个水绿的钗,祝英也已经是及笄之年了,这个水头不错的钗就是祝翾的贺礼。 祝棣就是文房四宝一套,妹妹祝葵就是一套颜料画具。 就连年纪在猫里算大的咪咪祝翾都特意提了应天当地的一串鱼干回来,专门给咪咪尝尝外地鱼干味。 第173章 【后生类我】 祝翾回家的消息渐渐地在芦苇乡散开了,不少人都知道祝家那个厉害的二姑娘到家了,他们虽然不能具体知道祝翾在外面的成就,但是祝家人会宣传,出去又回来的人也带回来了一些风声,于是乡里人都知道祝翾是很厉害的女学生。 这几天上门看祝翾的人不少,一些是出于好奇看已经长大的神童是什么模样,一些是带着孩子来的,他们都是带孩子来看榜样的。 他们总是指着祝翾然后朝自己孩子说:“这个就是祝翾姐姐,小时候是宁海县的第一,全南直隶的前十,整个扬州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多厉害?你好好念书,跟她学哦。” 也有单独的孩子带着忐忑的神情上门,有一些还是小姑娘,她们不少是祝翾的表侄女王娟带过来的。 王婵也已经长大了,也离开了蒙学,她母亲钱善则又给她生了一个妹妹叫王娟,王娟刚上蒙学,她虽然没怎么见过祝翾,但是一点也不怕祝翾。 祝翾打开门,这些女孩就拿着书抬头问祝翾:“我有不会的,可以问你吗?” 祝翾点了点头,这些女孩就高兴地看王娟,说:“娟儿,你表姑真好。” 这些女孩都比王娟大一些,有两个已经离开了蒙学,但是她们家里还在供她们念书,因为太女允许了女孩参加科举,所以蒙学之后继续获得教育机会的新的女孩群体也终于出现了。 提问题的两个女孩家里条件还可以,上蒙学的时候成绩也很好,也是因为这个,才获得了家里新的教育资源被期望得到功名。 和王娟差不多大的女孩只是来看热闹的,这两个女孩是真的想来问问题。 祝翾看见她们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就悉心教导和指点了一下,对方从头到尾都在很珍惜地听祝翾的教导,不敢错漏一字一句。 等祝翾教完,两个女孩就问她:“祝翾姐姐,我们如果后面还有不懂的,还能来问你吗?” “当然。”祝翾笑着回答了,然后又忍不住说:“你们如今能够念书不容易,更不可懈怠松懈贪玩,读书的机会对于我们是宝贵的。” “我们知道,我们一定会好好念书的。”女孩们笑着答应了。 她们能从家里得到继续教育的机会也是自己挣出来的,如果不是她们在蒙学时期展现了适合学习的天赋,如果不是出了新规定,如果不是恰巧她们没有兄弟或者兄弟平庸,一家的教育资源万万不可能投入在她们身上的。 这些向学的女孩子们比谁都希望祝翾能够成功,因为祝翾是芦苇乡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出去念书的女孩子,是无可争议的神童才女大人物,所以后来青阳蒙学里所有能够考到学内第一的女孩都被喊做“小祝翾”、“小女案首”。 祝翾如今在青阳镇就是一个形容词,形容一个女孩子会念书就是“像祝翾一样”。 祝翾在外面名气越大、受到的夸奖越多,等传到青阳镇的时候,女孩子们的父母才会看到青阳镇的姑娘也可以有别的出路。 虽然“祝翾”有时候也是被拿来打压的借口,两个女孩有一个同窗也想继续念书,可是她父母就说:“你以为你是祝翾吗?” 祝翾通过这些女孩子们知道了自己已经成为了家乡无数女孩的榜样与标杆,心里很高兴,但是也有了几分压力,看来这乡试她是非得考好不可了。 如果她做到了,家乡的人就都知道了,这样大家就看到了原来女孩子不是仅仅可以参加科举而已,而是真的能够考上举人、考上进士,甚至可以做官,这样也许会影响到一些女孩子们的父母下定决心让她的后辈们也有这样的机会。 可是倘若她考不上,理由又是现成的:“祝翾那样的都不行,你凭什么行”…… 祝翾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成为一些父母顺理成章打压女儿的借口。 所以她必须行,她得让大家睁开眼睛看看,看看她能够有多厉害。 她现在看到了这些还在上学的女孩子了,这些女孩充满朝气的脸颊是多么让人高兴,她们可以去私塾继续学习,可以下场科举,她们不再像她同时期的那些女孩那样被留在家里做家务、照顾兄弟、小孩子年纪就务工养家、被定亲…… 她们是幸运的,祝翾希望自己的成功可以让更多人有机会幸运,她觉得她的科举不仅仅是为自己考的了,虽然她说过她得给天下其她女孩子做榜样证明自己,可是现在她看着眼前的小女孩,才知道了她嘴里的那些“天下其她女孩子”的具象的模样。 不再是一个喊出去的概念,而是能看得见的活生生的人。 “当然了,我也会好好念书的,绝不辜负你们的期待。”祝翾也保证了自己的决心。 等女孩子们都走了,祝翾就在家里书房里继续看书了,祝家如今甚至盖了书房,只是因为她们都在外面,所以书房平时都是祝棣和祝葵在用,现在祝翾要用,那两个小的怕打扰她都悄悄出去了。 祝莲在家里待了几天,就要出发去长阳镇宋太太了,她是出嫁女了,既然回了宁海县,怎么也得到婆家去,那才是她正经的家。 祝翾想了想,打算送她去长阳镇去,等送祝莲到了婆家再回祝家。 祝莲知道祝翾是不放心自己,但是她这样大的人了,总不能看见婆婆还害怕不能应付,就对祝翾说:“没事的,我在那待几天,等过几天就再回来看你。” 祝翾是有几分担心姐姐,但也不完全是为了这个,祝莲出门的时候她没在家里,全家所有兄弟姐妹都给她送嫁了,唯独祝翾没有,她连祝莲正式的婆家都没有上门看过一眼,祝莲婆家门朝哪开她也不知道。 祝翾就说:“你放心,我不是去找茬的,我就是看看谭家在哪,认个方向,正经登门拜访的,也给你婆母一个面子。 “你孤身回去人家难免觉得娘家不重视,宋伯母在应天的时候我又气过她,这次我上门了也算冰释前嫌了。” 祝莲想了想,就说好。 祝翾在青阳镇买好了初次登门的礼物,祝棠听说祝莲要回去,于是打算驾车护送姐妹俩到长阳镇去。 祝翾就对祝棠说:“大哥哥,你别客气了,我也会驾车的。” 祝棠就说:“也不算专门送你们的,长阳镇有个田员外,是我主顾,他家小姐出门,特找我定做了一套屏风,我正好要送去呢。 “你们既然也要去长阳镇,就别麻烦了,我顺便送你们去。” 祝翾:“……”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祝棠看着祝翾这副模样又笑了起来,说:“你还真信啊,当然送你们是主要的,见田员外是顺便的,他定做了东西不用我亲自送,他家的人自然会亲自来取,但我既然要去长阳镇,就不麻烦他家来拿了。” 于是祝翾帮祝棠把他的东西放好,然后两个姐妹上车找位置坐好,祝棠驾着牛车慢悠悠地在前面赶路。 一路上,祝翾就和祝棠聊天,调侃道:“大哥哥,你如今手艺都闻名到了长阳镇了吗?” 祝棠在前面一边赶牛一边说:“当日你莲姐姐出门,我给她做了床送嫁,我那样的手艺被我和挑夫一路挑到了长阳镇,你不知道,一路上多少人去看呢。 “等婚礼结束,长阳镇竟然不少人追来青阳镇找我,说要定做一样的,时间久了,就成这样了,我如今手里的活已经排到了后年去了,根本不缺活做。” 祝翾挺欣慰祝棠还有这样吃饭的好本事与天赋,祝莲在一边听了就说:“大哥哥,你如今有着落了吗?” “什么着落?”祝棠问祝莲。 祝莲就笑祝棠装傻充愣,说:“你都二十几的人了,我都嫁出去两年了,还以为回家看见你会有个嫂子呢,再厉害些,怕是侄子侄女都有了。 “结果你竟然还这这个模样,我看家里其他人也不是不急的模样,你长得不错,又有手艺傍身,家里也有钱了,不会要不到媳妇,怎么不想着成亲呢?” 祝棠愣了一下,然后说:“成亲有什么意思?我更喜欢和一堆木头为伴,娶了妻子就要关心她的冷热,等有了孩子又要操心孩子的成长,我才二十几岁一个人舒服的日子还没有过够呢,等过几年再成亲不也一样吗?” 然后他很自然地接着问祝莲:“哎,你嫁给那个谭锦年快有两年了,怎么没打算要孩子呢?他们家可是独苗,他不急,只怕他那个母亲也是急的。” 祝莲听到连亲哥哥也如此说,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说:“你成亲都嫌麻烦,还想再玩几年,我就不能再贪玩几年吗? “你也说了成了亲有了孩子就要操心许多,你都不想过早操心这些,我一个女人,孩子都要亲自生。 “这几年你妹婿是要专心考试的,有了孩子真正为此操心的也是我,我可不敢怀孕。媳妇真难做,没怀孕说我耽误人家子嗣,怀孕了要是你妹婿没考上,只怕又要说我是勾引他陪我生孩子分神了。” “谁敢这样说?谁要是这么说你,我就替你算账去!”祝棠听祝莲在那磨牙就忍不住开口。 然后祝棠又忍不住说祝莲:“你出去了一趟,和萱姐儿待久了,这脾性也硬了,我不过随口一问,没想到你如此敏感,连我都冲了起来,我是你哥哥,我安能不盼望你好?” 这回不用祝莲哼他了,祝翾在旁边听了,也忍不住冷哼了一声,道:“什么意思?说得好像我带坏了姐姐一样,是这个意思吗?” 第174章 【奇货可居】 祝棠送了祝莲与祝翾姐妹俩到了谭家门口,却没有进去,他朝祝翾说:“你去拜访一下宋伯母,也是第一回正式上门,我去田员外家送东西去,待会我来接你一起回去。” 祝翾点了点头,祝棠又叮嘱她:“别吵架,到时候莲姐儿夹中间难做。” 祝翾听了忙催祝棠走,说:“好了,我知道的,你快去送东西去吧。” 长阳镇的田员外也是当地著名的大户,是专门做生丝生意的。 之前钱善则刚做织布坊生意的时候,田员外也是不提供生丝抵制钱善则的其中一位本县大户,但是他又是一个极其拥有商业嗅觉的人,等知道钱善则生意倒不掉的时候,田员外又是当地第一个主动破冰的大户。 钱善则也确实需要本地生丝,做生意不能意气用事,虽然她心底骂了一句老狐狸,却也笑呵呵得和田员外继续合作了。 长阳镇最富贵的人家就是田员外,田员外家比钱老爹还有钱,他除了做生丝也做南北杂货,在长阳镇最热闹的地方开了一个很大的南北杂货铺子,田家宅就在南北杂货后面,很大的一块地都是田家的产业。 祝棠到了田家门口,田家伙计在门口瞧见了祝棠,上前很客气地问了安:“哟,祝大爷,您怎么来了?真是贵人送福呐。” 祝棠下了马车,朝田家伙计说:“你小子油嘴滑舌的,叫你师傅师娘打你。” 小伙计站着只是笑,祝棠指着车上的屏风说:“我是来送屏风来的。” 小伙计忙去铺子里喊了几个人来抬他们家小姐出嫁的屏风,小伙计一边在旁边指挥别人抬一边说:“少毛手毛脚的,别摔坏了三小姐的屏风,这样的手艺全宁海县找不出第二家。” 然后伙计又对祝棠说:“这种事哪里能够劳烦祝大爷您亲自来送啊,等到了日子,我们自然会去您家抬。” 祝棠就和小伙计寒暄,问他:“你们家三小姐也快出门了吧。” “快了,我们三小姐的未来夫婿是通州的,是个读书人,来年八月要场考举人的,家里也是有家财的,考得上我们小姐就是举人娘子,考不上咱们小姐也是富家太太,日子苦不了,就说通州离咱们这不近,没嫁在附近方便。”伙计细细告诉了祝棠。 祝棠听了一耳朵,就说:“也是不错的婚事了,又有钱又有出息,你们小姐出了门保证顺顺当当的。” “哟,借您吉言了。”伙计听了也笑了。 过了一会,他瞧附近没有人,就又悄悄八卦给祝棠听:“大爷您不是有个妹妹嫁在我们镇上的谭家吗?原来那个谭家大爷中秀才的时候,我们老爷也觉得适合做女婿的,选中了他,虽然谭家穷了些,但是离得近,谭大爷又是附近最会念书的,穷也没有事,咱们老爷资助些就是了。 “可是谭大爷没同意,他家那个寡妇娘一开始倒是愿意的,我们老爷就说要资助谭大爷继续念书,会给他们家多少嫁妆,但是三小姐不能受委屈,他那个寡妇娘就说什么她不要娇贵媳妇,又说什么媳妇娘家资助多了别人在外面会说她儿子吃软饭。 “啧啧啧,我们老爷就说横竖谭大爷也不愿意就算了。如今您妹子嫁了进去……”伙计说到这看了一眼祝棠。 祝棠还没想过谭家和田家这个三小姐也议过亲,听了脸色已经不太好了,谭家那个宋太太的性格他们祝家也已经领教过了,但是他们好在一家子人多不示弱,祝莲也不是好欺负的,所以这样还能过。 祝棠本来也觉得祝莲在外面抛下婆母会被人说嘴,也打算劝妹妹这回就留下孝顺婆母,现在又觉得祝莲还是出去得好,说嘴就说嘴吧,外人几张嘴能把人说死吗? 伙计说完看了祝棠脸色就知道自己多嘴了,祝棠看他们家已经把东西抬完了,就打算要走了,结果又出来一个田家的伙计,也向他请了安,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祝大爷。” 然后对方说:“我们老爷听说您来了,特地邀您进去坐坐呢。” 祝棠嫌麻烦,就说:“不坐了,我还得去接我妹妹呢。” 结果对方热情得很,祝棠推脱不过,只能跟着进去了,田员外正在欣赏祝棠做的屏风,等祝棠进来了,就拉住他狠狠夸了一嘴他的手艺,祝棠与他寒暄了一阵子,田员外又要留他在里面用饭,祝棠又站起来说:“别客气了,我得接我妹妹回去呢。” “你嫁到谭家的那个妹妹回来了?”田员外看着他问。 “是回来了,我二妹妹也在呢,也在谭家,我待会得接她一块回去的,不能打扰了。” 田员外眼睛突然就亮了,他看向祝棠,问他:“你二妹妹就是那个祝翾吗?” “是,您也听说过她吗?” “咱们宁海县的骄傲,那就是家喻户晓的人物,谁能不知道她?既然你二妹妹也来了咱长阳镇,这择日不如撞日的,不如你们兄妹一起来我家坐坐吧,我请你们吃饭。”田员外很高兴地说道。 然后不等祝棠拒绝,他就安排进来的下人道:“今儿中午来贵客了,之前的那个鹿肉得好好给我煨了,再去街上酒楼订一桌提回来,咱们家的荔枝肉做得好,也准备了,还有那坛子常州兰陵酒也拿出来陪客。” 祝棠觉得田员外太客气了,忙推辞:“这可使不得,我和妹妹就不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田员外说,他继续说:“我也是有事相求。” 祝棠一听有事相求,就有了警惕心,田员外就说:“你妹妹文采一等一的,平日里都在外面,咱们这些乡下土财主也请不到她,现在既然她回来了,我女儿即将出嫁了,出门贺词你妹妹要是能够帮忙写一个,那我们婚事也体面,祝神童的贺词呢。” 一听说是请祝翾写贺词,祝棠就放松了不少,就说:“这我也不能替她答应啊,她本事大主意也大,我做不了她的主。” “嗨,这我当然知道了,她如果不肯我也没有非要她写的道理,但是还是可以相识一下的,对吧?她如果真愿意写,润笔费我也不会小气。”田员外一副很大方的模样。 而另一头祝翾在谭家也没闹出什么动静来,她按照礼节带了第一次上门的礼物,宋太太也是要脸皮的人,跟忘了之前跟祝翾的过节一样,也按照社交礼仪给了祝翾小辈见面礼,祝翾接过去,是一条琥珀手钏,她看了一眼宋太太,心里还有些惊讶。 宋太太就端坐着说:“这是我年轻时的东西,我年纪大了又守寡,这些东西也不能戴了,白放着也可惜,你既然年轻,正是装扮自己的年纪,就送与你吧。” 祝翾也就和她客套一下了,说:“谢谢宋伯母。” 然后两个人又端坐无话了,谭家虽然不富贵,但是收拾得很干净,室内还有插花,可见宋太太虽然守寡不再簪饰自己,但是不代表她已经完全失去生活情趣。 她不能在自己身上体现美了,就在屋子上体现出美来,这是不过格的,可是祝翾对谭家印象最深的还是宋太太的小佛堂,宋太太供了一尊菩萨,屋里都能闻到佛香,宋太太在家无聊时就在佛堂抄经见佛豆打发功夫。 祝翾坐在厅堂也能闻到一股子庙里的味道,宋太太又拿出两本佛经给祝翾,说:“我没有长辈了,这是我替你大父大母抄的经,说是多抄些能够长寿,也算我对老亲家的敬意吧,你到时候拿回去吧。” 祝翾虽然不信佛,但是也收了,又是道谢,她们又没有话说了,不说话也是好事,万一宋太太又说出什么她不爱听的,祝翾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住,她今天来到底不是吵架的。 她安静坐着心里却在想,祝棠怎么还没办完事接她回去? 祝莲从灶间出来,问宋太太:“母亲,中午吃什么?” 宋太太看了一眼祝翾,就说:“你妹妹也在,留她在家吃饭吧,我虽然最近在斋戒,你做些肉也不要紧,只是不要拿我的锅做荤菜。” 祝莲应了,就下去准备中午饭了,祝翾看了觉得不是滋味,但是她也不想留谭家了,就说:“不必麻烦了,我哥哥待会来接我。” 宋太太正要开口,祝翾就听见祝棠的车声,就站起来说:“我哥哥来了!” 祝棠确实来了,要接祝翾走,宋太太客气地又留了一下,见人家不愿意也就算了,祝翾跟着祝棠走到门口,察觉到祝莲从厨房出来穿着围裙在看自己,她就顿住了,她有一种把姐姐扔在谭家的感觉,可是祝莲嫁人了,这里才是祝莲的家。 她看了一会祝莲,祝莲也在看她,却还是堆起笑道:“萱姐儿,你们路上要小心,时常来家里玩啊。” “哎。”祝翾答应道,也朝祝莲挥手告别了。 祝棠那边因为田员外的请求还在急,见不得祝翾磨磨蹭蹭的,就在一旁催,说:“快点吧,有什么舍不得的,你们姐妹俩在外面一起待了那么长时间,还这么肉麻。” 祝翾就回头走了,上车的时候瞪了他一眼,说:“大哥哥,你真是的,不懂我们姐妹之间的感情。” 祝棠没再说什么,继续驾车,祝翾坐在车上发现不是去青阳镇的方向,就问他:“你做什么鬼?带我去哪?” 祝棠就把田员外的事情说了,祝翾听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心里不舒服,说:“那你也要问过我愿意不愿意才是,怎么不问就把我往人家带?” 祝棠说:“人家饭都准备好了,你就算不想给他们写贺词,去吃个饭应酬一下又没什么的,田员外家和表嫂家也有生意往来,不会得罪你的,你就去吃一顿。” 第175章 【大可不必】 田员外从年轻时做生意的时候就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他的原则能够随着形势而变化,他拥有着非常灵活的底线,这也是他生意兴隆的原因。 开国之后,女子地位因为女执政者的关系渐渐变高,田员外却依旧遵循三妻四妾的生活,他的妻妾给他生育了一堆儿女,每个儿女的未来在田员外心里都有他自己的定位。 像他这个规模的商人是不能直接从政的,于是他也动过培养女儿读书的念头。 但是应天女学那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地方并不是那么好考的,田员外渐渐也觉得这条路的效益转化太低了,非天才人杰不可为,于是依旧遵循给女儿们找个读书人或者富贵的嫁了的路子。 他搜罗有结亲价值的人家,以女儿和嫁妆为利益交换,以期望能够押对潜力股获得预期的利益,但是潜力股不多,有良心的潜力股就更别说了。 他能看见的类似例子不要太多,男子多薄幸,前期吃靠岳家的时候各种体贴,等翻身了,能够从一而终和从前一般态度的却不多。 田员外儿子也很多,儿子多了便也不值钱了,前面大的还稍微能够帮着做些生意的,后面小的都是半散养的人物。 田五郎是田员外宠妾的儿子,从小娇生惯养的,教他做生意时便格外惫懒,送他去念书又不肯开窍,只有一张和他娘一样漂亮的脸蛋。 田员外因为儿子多平时也懒得花大力气管教田五郎,田五郎因为长得好看,排行又小,家里女人都疼爱他。 田五郎虽然是庶子,可是家里大母、嫡母、庶母和几个姐姐都宝贝他,田员外有力气管教他的时候,这群人都护得很,田员外于是也就只能看着他长成了一个漂亮的草包。 但是女人地位高了,只有漂亮的田五郎在田员外的眼里路子也宽了,田五郎在小的时候就经常听他爹说:“你就是吃靠别人的命,小时候靠你老子我,以后给你找个厉害媳妇,你靠你媳妇去吧,等你孩子大了你再靠孩子不愁衣食。” 那时候这样的话大多数只是玩笑而已,田五郎没有放在心里过,直到女人终于可以科举了。 在酒桌应酬时,其他商人都是一副“女人怎么可以科举”的愤愤不平的模样,田员外在外面也这个模样,其实他心里不是很在乎这些,女人能当官也好啊,都是能做官的读书人,男的女的有区别吗? 于是他觉得没啥用的田五郎完全可以入赘给某个能够科举的读书人了,在他看来,女读书人甚至比男读书人更好些,因为普遍意义上,女人比男人更有良心,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事情想来发生的概率也低些。 而且大部分商人还没想明白呢,田员外就开始物色能够科举的女人了,他先下手就能先占便宜。 他一听说祝棠那个妹妹回家了,就对田五郎说:“你真是撞上大运了,换从前,你这样的不是长不是嫡,等我闭了眼不过就是分我一部分产业出去,你又不会管理,到时候只怕是饿死的命。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女人地位高了。女人地位高了,你就多了一条光明正大吃软饭的路。” 田五郎以为他爹在讽刺自己,撇开脸不想听,田员外见他不高兴就说:“吃软饭怎么了?以前想吃软饭还没得吃,现在有的吃还嫌呢,只要能快活吃饭你管饭软硬? “你老子我做生意的时候不也是在外面当孙子吗?不也是为了一家子吃饭吗?脸面值几个钱,你如果一辈子什么不用干就能靠别人快活一世,那也是天大的福气!” 田五郎就很难过地看向田员外,说:“那你养我这样大,就是送我去外面给人当赘婿吗?男人当赘婿得多丢脸啊。” “当赘婿有啥子丢脸的?正常婚姻。咱们皇帝的爹不也是赘婿吗?死后风光可比一般男人强多了,有本事让男子为赘的女子那都是厉害人,到时候她后代也差不了。 “女子又比男子有良心,还更讲感情。赘婿再难做能比媳妇难做吗?媳妇还要生孩子呢,你不过是嘴甜一点的事情,就能得一厉害妻子养你还不好?” 田员外越说越觉得不错,恨不得自己也能当赘婿了,只是他是吃苦的命,天生就是操劳给别人享福的。 田员外邀了祝棠兄妹上门,又去找田五郎继续做思想工作了,说:“我给你物色的厉害妻子要来了,祝翾知道吗?咱们这的神童,马上要下场科举了,你要是能攀上她就是一辈子享福的命!” 田五郎不愿意去,田员外就说:“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你晓得祝翾多厉害吗?全南直隶都是名列前茅的女子,又年轻漂亮的。” 田五郎这个年纪挺肤浅的,他因为不是很想做赘婿,所以他爹说的那些什么功名科举的好处他都当听不见,但是田员外说祝翾漂亮,他才抬起眼睛,说:“如果她真的漂亮,我就愿意。” 然而田五郎心里不以为祝翾会真的漂亮,他想:一个女书呆子,有点才华,三分长相外人都能吹成十分,只怕真人并不如何。 结果祝翾一进门,田五郎就看直了眼睛。 进门的女子风姿翩翩,一身素淡,却如同远山芙蓉一般,惊鸿清骨。 田五郎从小到大见过许多漂亮的女子,祝翾也是漂亮的,可是她的漂亮又和田五郎习惯的不一样,祝翾是那样自信意满,不卑不亢,不怯不弱,是女子光彩肆意绽放的美。 田五郎一见到祝翾原本的不情愿顷刻就少了几分,已经有了三分愿意了。 等桌上一席饭吃下来,田五郎看着祝翾那双明亮的眼睛,就有了五分愿意了,他想:若是给人做赘婿能够拥有这样一位厉害的美人妻子,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田员外见儿子态度软化了些,就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正题,问祝翾是否愿意收他那个儿子做赘婿。 祝翾消化完了田员外的意思,大概也知道了自己被他看中的原因,不过是为了奇货可居罢了,从前商人为了利益以姻亲为筹码投资读书人,如今读书人不分男女,自己竟然也成了可以被投资的对象。 祝翾却高兴不起来,她觉得这很讽刺,她好不容易好像摆脱了被挑选成为货物的命运,却又仿佛成了拥有挑选货物权的存在。 田员外和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问过他的儿子田五郎愿意与否,只问她愿意不愿意。 田五郎愿意与否都不重要,他不过是这场交易的标的物,只要她点头,那么这桩婚事就成了。 田员外看见祝翾不点头,还在推销田五郎的好处,说:“我的五儿子性格很不错的,喜欢被人管着……” 祝翾打断了他的推销,说:“不必了,田老爷,我还年轻,只想专心念书。” 她这样一说,祝棠也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想带妹妹过来就不明不白地结了一门亲。 说实话,祝翾觉得她在这个年纪好不容易可以不再进入婚姻了,那她就没必要那么着急地拥有一个丈夫,哪怕这个丈夫是她的“附属品”。 她因为常年专注于学业,至今都未有过爱情,虽然祝翾不信书里的爱情,也不喜欢传统婚姻。 但是祝翾也想过如果哪天她要和谁在一处一定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她想要她喜欢。 眼前这个少年郎在祝翾眼里就跟小孩子一样,祝翾看他跟看祝棣一样,就算是入赘,婚姻也是需要谨慎的,她觉得田五郎没什么能够让她产生男女之情的地方,真答应了就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履行婚姻的责任,外人却还会觉得她占了什么大便宜。 她此话一说,田五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田员外倒没觉得多意外,像祝翾这样的女子,能做出这样的成绩,必然是心智坚定者,看不上眼前的蝇头小利也是自然的。 田员外这顿饭也只不过秉着试试看的态度询问祝翾,试试看又不吃亏,万一祝翾答应了那就是赚了。 祝翾不答应也没什么,田员外想了想,还是有点不甘心,问祝翾:“祝二姑娘是现在没有成婚的心思吗?我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六郎……” “阿爹,六郎今年才九岁,你做个人吧。”田三小姐忍不住了。 “九岁怎么了?等到二姑娘想成亲了,六郎年纪说不定就合适了……”田员外说到这便不说了,因为祝翾的视线已经直直地刺过来了,祝棠也在旁边瞪他。 他再说就好像祝翾就只能和他田家的人结亲了一样,太急功近利了,就算结不成亲也不可以得罪人。 田员外忙重新摆好脸色,说:“是我们家的少年郎鄙薄了,配不上二姑娘。” 祝棠想说:“你知道就好。”但是还是忍住了,毕竟他们几家平日里还有别的往来。 祝翾也没接他的话,说:“田老爷妄自菲薄了,没什么配不配的,只有合缘不合缘。我和令公子不合缘并非是因为他不好,也不是因为我不好,只不过是我们彼此之间没有夫妻缘分罢了。” “是是是。”田老爷在旁边说,田五郎在对面听了也没有多高兴,看了好几眼祝翾,祝翾却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田五郎,田五郎心情越来越幽怨。 他一个大男人都愿意如此倒贴给祝翾了,祝翾有便宜都不想占,什么没有缘分,就是看不上他罢了,还没考上举人呢,有什么好得意的?她凭什么这样傲?田五郎一边苦涩地继续吃菜一边想。 田员外看祝翾说话做事这样体面,心里更加喜欢了,只是他们家是真的没有机会了,哎,只能怪子孙不争气罢了。 等一通饭吃完,这件事就揭了过去,就当没发生过一样,田员外重新送兄妹二人出去,只说:“小老儿还期望二姑娘为我女儿做的新婚贺词呢。” 第176章 【思维乱绪】 在田家发生的事情对于祝翾来说就像饭里掺了沙子一样,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田员外当然是在讨好她,但是祝翾依旧感受到了一种被侮辱的感觉。 就算她不是被挑选的那一个了,但是祝翾依旧觉得不适,因为商人的唯利是图让她的婚姻也变成了一场利益的交换,田员外要的不过是一个来年有希望中举的未婚读书人,这个人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别人。 商人拿自己的儿女交易读书人的未来,从前只有男人可以科举的时候,那时候被讨好的只有男人,现在也轮到了女人,但是祝翾一点也不高兴。 田员外在她眼里是没有清晰原则与底线的人,他可以根据形势物化一切,祝翾看似被他抬高成了“买家”,实际上也已经被他估值过了。 祝翾讨厌这种被别人被估值的感觉,尤其是这种以婚姻为名的交易现场。 祝翾突然就明白了,世俗规则下大多数婚姻里成为物的只能是弱者,女人处境弱的时候成为交易品的就是女人,现在依旧是女人。 只是她祝翾在田员外跟前不弱了,所以田员外的宝贝儿子在她跟前成了弱者成了物。 这不过是个例,可是她难道就要为这个沾沾自喜吗? 没什么好沾沾自喜的,祝翾在心里想道。 祝翾另一层觉得受到侮辱的原因是她在刚才竟然不自觉地代入了“买家”,祝翾把自己代入“买家”视角也是屈辱的,那个田五郎一个草包就因为他愿意入赘竟然与自己是般配的了? 田员外一直说田五郎“听话”、“顺从”,暗示他的“贤惠”,实际上都是假的,除了年轻漂亮这两点是真的,田五郎一无是处,田五郎觉得他纡尊降贵地低了头,哪怕他是草包,自己也要感恩戴德地感谢他的低头吗? 她这样的女子就这样廉价吗?廉价到一个男人愿意倒贴就要全盘接受吗? 田员外是在讨好她,却挑了他儿子里最一无是处的存在来讨好她,哪怕都是被挑的存在,男人仿佛因为低了头也比同样处境的女人更高贵一等。 现在的世道,女子想嫁贵婿都要问一问自己配不配,反过来他们男人入赘就金贵了,只要愿意入赘难道公主都配得了吗? 田员外抬出这样一个角色与自己联姻潜意识里还是看不起她,他们都觉得田五郎都愿意入赘了,她还有什么好挑的? 祝翾在车上想了一路,越想越郁闷,她这种郁闷甚至不能宣泄出去。 祝棠一边驾车一边很高兴地说:“萱姐儿,你出息了啊,现在都有人巴结你了,我回去说给他们听,估计都要对你刮目相看。” “这有什么刮目相看的?难道你觉得那个田五郎和我很般配吗?”祝翾忍不住问祝棠。 “不般配不般配,他那个样子倒贴给你都不配。”祝棠也不喜欢那个田五郎。 “那又有什么好骄傲的呢?人家做生意的人,没有利益可图没有便宜占,能够送儿子给我吗?真答应了也是我吃亏,我吃亏还不能说,人家反而会觉得我是享福的人,毕竟是男人给我做低伏小呢……” 祝翾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说:“我该在乎男人的做低伏小吗?” 祝棠觉得祝翾好像在生气,却不知道她在气什么,祝棠虽然觉得田五郎不般配,但是祝翾依旧是被讨好的一方,所以这又有什么好气的呢? 他就说:“你到底是要成亲的,嫁人好像是不划算的,到时候招一个女婿也不错,但是确实不能要田五郎这样的。” 祝翾不说话了,两个人终于到了青阳镇,祝翾一下马车就回了屋子里,拿出纸笔把自己一路上的所思所想都记录了下来。 祝家人见她一进门就往书房走,一进去就把门锁上了,现在全家都怕祝翾,不敢问她怎么了。 尤其祝翾高高大大地挺着一张不太欢喜的脸色,跟阎王一样,大家不敢问祝翾,就只能问和祝翾一起出去的祝棠了。 孙老太拉住大孙子,说:“你们在外面干啥了?跟吃了炮仗一样。” 她联想到祝翾是送祝莲去婆家的,就瞪大了眼睛说:“你妹子该不会在谭家闹了吧?” 祝棠就忙摆手,说:“没有没有,她自己突然来气了,阴晴不定的,我都不知道为了什么。” “跟咱们说说,你们在外面干啥了,你妹妹咋了?”沈云也忍不住问儿子,看着全家八卦的面孔,祝棠就把在田家的事情说了。 祝家人也没想到商人唯利是图还能这么转换思路,等消化了这件事。 孙老太就说:“这不挺好的吗?人家田老爷要送儿子送钱给她,还不乐意,还气上了?” “就是,人家真和她成亲了也是她占大便宜了,白送一个带财的年轻相公给她,多好的事情!”祝老头也不理解。 祝家其他人听了也没反应过来祝翾的脑回路,祝棠想了想,就说:“这就是什么读书人的风骨吧,萱姐儿念书念得好,也有几根清骨呢?咱们都是俗人理解不了也是正常的。” “啥清骨不清骨的,能炖汤吗?念书念着魔了,念得脑子里一堆云里雾里的玩意,吃喝拉撒才是最实在的,我就不懂外面那些读书人了,说的道理都又大又空,你妹妹也要变成那样了?这书读了还不如不读,还是小时候神气!”孙老太撇撇嘴道。 “孙氏,你知道什么?读书那是高深的道理,我们当然整不明白了。”祝老头说。 “就你知道,显摆死了!”孙老太拎起门口晒好的干菜进屋了,一边走一边在嘴里碎碎叨叨骂爱否定她的祝老头。 祝翾把自己锁进屋子里,不管外界如何,正满头大汗地写她的文章,一写就是写到了天黑,祝翾写完了,点起灯,她一边擦汗一边看着自己纸上洋洋洒洒的强弱吃人论,就知道自己写了不得了的东西,她这篇文章是不能轻易问世见人的。 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的,所以弱的被吃掉被消耗成了理所当然。 可是这样就对吗? 弱者又是何以变弱的呢?被权贵欺压的贫民流民是他们自己不努力吗?是因为他们被剥夺了土地与工具,只能变弱。 世人一直说男强女弱,所以女人大多数是被消耗吃掉的存在,可是女人天生弱吗?如果天生弱,那怎么解释她祝翾可以在田员外跟前强呢难道她不是女人? 女人不是天生弱,只不过她们总是被家庭内部赐予低于兄弟一等的待遇,被一直教导要学会牺牲,不被允许更多的教育机会,所以渐渐的也只能弱了。 祝翾在文章里写了很多很多,越写越危险,她停不下笔,她想,那现在她似乎是强的了,她好像不会被吃掉被消耗了,那她现在要认同弱肉强食吗? 祝翾依旧不想认同,好像认同了那些被动弱的存在的境遇又成了一种活该。 她一口气写完,看了看自己论调渐渐危险的文章,叹了一口气。 祝翾把自己的文章背熟了,然后就缓缓将这篇酣畅淋漓的文章放在烛火之上,看着这篇文章化为灰烬。 然后祝翾拿起布袋收起这些灰烬包好了,祝英在外面喊:“二姐姐出来吃饭了!” “来了!”祝翾走出门去,一开门朔风就扑面而来,给了她一个带了寒意的拥抱,隔着檐下烛光,祝翾看到了地上的一层霜白,难怪这样冷,是下雪了。 寒冷的袭来让祝翾一些带着伤感的记忆也复苏了,又是一年下雪的冬天了,真是无情而残酷。 祝翾看见妹妹头发上还有沾湿的雪粒子,就问祝英:“你冷不冷?” 祝英说自己不冷,祝翾不信,去摸她的手,果然冰凉的,就骂她:“你还是学医的呢,伤寒的道理都不懂吗?仗着年轻就轻狂吧。” 祝英只是笑,然后说:“哪里这么容易冻死人了,我就出来一小会的功夫。” 祝翾听到这句话顿住了,祝家如今条件好了,房间里都有充足的炭火与供暖,祝英已然忘记了贫苦的童年,祝翾沉默了一会,然后等快走到饭厅时突然说:“以前,其实很容易冻死人的,只是你已经忘了。” 祝英很好奇祝翾怎么突然说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来,疑惑地看向祝翾,祝翾偏头看外面的雪,不只是祝英忘了,她其实也快忘了。 等进了饭厅,张妈妈早就把饭菜摆好了,张妈妈是芦苇乡隔壁村的人,她出来做活也就是为了生计而已。 张妈妈家里还有一个要念书的小儿子,正常读书人出了蒙学之后开销就不小,所以张妈妈才想出来多挣一些是一些,多给家族挣些希望来。 她现在因为祝翾读书人的身份对她非常尊敬,毕恭毕敬地朝祝翾说:“二姑娘,饭菜都好了,我伺候你上桌吧。” 说着就要来搀祝翾,祝翾忙避开,说:“张妈妈,不必这样。咱们都是乡亲,在家还搞这样不伦不类的做派说出去要惹人笑话的。” 张妈妈就说:“我是要沾您的仙气儿,都说您是神仙托生的,我要是沾了您的气儿,带回家去,保不准我儿子也要中了。” 她这俏皮话一说,大家都笑了,祝翾上了桌,因为她算客人,孙老太给她烧了不少菜,看得出来,条件是真不一样了,满满当当一桌,她小时候过年都没有这样一顿菜。 张妈妈不和他们一块吃,自己盛好了饭菜在厨房里自己吃,祝翾看了一眼,沈云就说:“这是人家上门做活的规矩,之前我们也不习惯,她说这样她自在我们也自在。” 一家人边吃边聊,大家都默认祝翾为别人提亲生气,都没有提田员外的事情,都只是说别的,一顿饭倒也吃得其乐融融。 第177章 【邻里秘辛】 祝翾踏着天光又回了家,沈云已经爬起来了,一个人在灶膛前和面,看见祝翾从外面进来,就说:“我知道你一早上就出去了,早起就看见外面一行脚印,家里最爱游荡的就是你。” 沈云起得也早,连张妈妈都没起身,祝翾就说:“阿娘你也不多睡会。” “你回来了,我得给你做葱饼吃呐,先把面和了,把葱切了,这样张妈妈起来能接着直接做,人家来我家做工也没有起那么早的道理。”沈云说。 祝翾让沈云往旁边给自己让一个位置,说:“我也一起做吧,两个人做事快些。” 她站到了沈云旁边,麻利地开始干活,沈云一边做事一边问她:“你起那样早,去哪了?外面一地雪也不怕摔跟头吗?” 祝翾就说:“好久不回来,看什么都新鲜,在家附近看看逛逛。” “村里有什么新鲜的,你是城里人做多了。”沈云说。 祝翾想起阿闵那没人打理的坟,就忍不住问沈云:“阿闵的娘怎么样了?我回来都没看见过她。” 沈云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说:“阿闵的娘是哪个?你说的都是谁?” 祝翾愣了一下,也是,阿闵去世已经有十年朝外了,沈云怎么会记得那个影子一样的小姑娘叫阿闵呢? 她只能解释道:“就是咱们家原来对岸的人家,她家男人原来是孤手臂的那个,她家原来有个叫阿闵的孩子,小时候和我玩过,后来没了。” “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阿壮的娘啊,确实有那么一个孩子,挺小就没了,瘦巴巴一个的,我记得你那时候还哭了呢。”沈云终于想起来了。 祝翾倒是反应了一下“阿壮的娘”里面的“阿壮”是谁,才想起是阿闵那个跛脚的哥哥。 阿壮长大了,“刘家的”终于变成了“阿壮的娘”。 “阿壮的娘挺命苦的,守寡拉扯她那个跛脚儿子大了,她儿子跛脚那个条件哪里有条件娶媳妇,阿壮的娘就没日没夜地做活,咱们织坊她也来,女工里就她干得最多,肯吃苦得不得了,就为了给阿壮多攒彩礼钱要媳妇。”沈云一边回忆一边说。 祝翾听住了,就问:“那然后呢?” “但是阿壮被她天天养着长大,又累又没人管,就学坏了嘛,好吃懒做是一条,还学会了赌钱,你说这样的男的哪个愿意嫁? “反正咱们附近的人家都不要嫁,养闺女也不能直接往火坑里推呀,她给儿子挣再多彩礼钱都没有用。 “就往更穷的地方找,再北边的哪个只有十几户的村里还真给她找到一户精穷的人家,那户是真的穷,娘老子两个生了十来个呢,小时候夭了一半,几个姑娘就一套衣裳共着穿。 “阿壮的娘就拉来了一个姑娘回来,那个姑娘来的时候蓬头垢面的,阿壮见了就说她是蓬头鬼,我们这边方言她也不会讲,但是讲话我们能听得懂。阿壮的娘给她洗干净了,这姑娘就白净了不少,阿壮就愿意了。” 祝翾这里忍不住打断她,问她:“可是那个姑娘愿意吗?”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阿壮在我们这附近挑不上,可是他家这几年靠他娘也没有那么穷了,而且那姑娘家这样穷,阿壮的娘一露彩礼钱就愿意了,这姑娘穷得快没饭吃,嫁跛子自然也愿意。 “那户人家收了彩礼钱就给姑娘做了一身齐整衣裳,就这样带过来了,带过来洗白净了,就又正经办了酒,咱们家也去了。”沈云继续说。 “可惜阿壮成了亲更爱赌钱了,和他那个爹一样,阿壮的娘觉得他成了家,就要懂事了,不该那样了,不愿意再给他赌。阿壮就把阿壮娘赶走了,赶到了咱们村外荒地里的那个荒废牛棚里住了。 “他那个新媳妇偷偷去牛棚那给阿壮娘送饭,给阿壮知道了,还挨了一巴掌。阿壮娘死活不肯给他钱赌了,阿壮就把家里地卖了,就只有咱们这一片单独的那一小块地卖不掉,一亩都没有,人家不要这么散的,除非咱们家附近的地愿意和他家的拼起来一起卖。” 祝翾知道这块地,阿壮卖不掉的那块地就是葬着阿闵的地。祝翾难免有些庆幸阿闵葬在这头,否则埋骨之地也要被卖了。 祝翾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阿壮就死了,去年就死了,是掉水里没的。”沈云这样告诉祝翾。 “什么?”祝翾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神展开,就继续问他们家其他人去向,她说:“那阿壮死了,刘家的不该搬回来吗?” “喔唷,这就离奇了,阿壮没了,就请和尚来家里敲,来的是野庙里借住的一个外地荤和尚,虽然光着脑门,可是没有戒的,我还看见他吃肉呢。 “长得高高大大的,在刘家敲了三天,不知道怎的和阿壮的那个小寡妇看对了眼,穷地方出来的也许就没什么廉耻,阿壮才死呢。 “然后野和尚就带着小寡妇跑了,小寡妇对婆婆倒挺好,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阿壮的娘一起捎上,婆媳俩都跟着那个野和尚跑了。”沈云说完,手里的东西也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然后她压低声音对祝翾说:“后来我们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跑,都说这事透着蹊跷呢。” “什么蹊跷?”祝翾被隔壁人家转折离奇的故事给惊到了。 沈云刚想说,背后就传来了张妈妈的声音:“太太,你怎么起来了?这些该我起来做的呀。今儿天冷,我睡迟了些。” 张妈妈边说边走过来把沈云和祝翾她们的活计占了,看见祝翾也在做活,更是一脸愧疚,说:“真是使不得,你可是文昌帝君跟前的玉女托生的孩子,将来是要有大出息的,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 张妈妈忙把祝翾挤走了,不许她往灶前凑了,她是真心尊敬祝翾这样厉害的读书人。 祝翾虽然恼怒她突然出现打断了隔壁人家的八卦,但是也觉得她的话好玩,忍不住说:“文昌帝君跟前还有玉女吗?我怎么就是那个托生的了?” 张妈妈就说:“怎么没有,文昌帝君跟前俩孩子,一个金童一个玉女,咱们村老神婆就说你是文曲帝君座下玉女托生的,说小时候给你喂过符水的时候就这样算的,你看你真考出去了吧。” 祝翾都没想到那个叫自己给桂花树拜干娘的老神婆还在呢,不仅还在搞迷信,自己的经历甚至给她的迷信事业锦上添花了,她随口一说祝翾是文昌帝君本命护佑,结果祝翾真应了,一下子出人头地了,别人就觉得她真灵。 神婆就把祝翾的经历更加完整地编了,编得有头有尾,他们家孙老太都快听信了。 现在祝翾终于从张妈妈嘴里听到了完整版本:“老神婆说了,文昌帝君跟前俩孩子,科举一诞生,金童就到人间去,一落地就是人间的状元公。 “玉女也想下去玩,但是文昌帝君就摸着胡子朝她说:小玉女,你沾了文命的,下凡了只能女身,可是科举不让你考,你到了下面只能做状元的妻子。 “老神婆说神仙没什么男女之见的,金童玉女一直互相比较学问,谁也不服气谁,金童做了人间状元,玉女也想要做,不信邪,就真下去了。 “下去了好几辈子,都是状元娘子,玉女非常生气。直到前朝开国的时候,她在天上看见了人间的复兴王,女人可以科举了,就又下去了,结果天上时间和下面不一样,等她真到了下面复兴王已经没了,到了玄宗的时期,哪里还有女人科举的事情了,又委屈自己做了一世状元娘子。 “等回到了天上,帝君老爷就劝玉女别再下去了,说再给金童做一世娘子,她就要永远矮金童一头了。 “玉女还是不认命,然后她看到紫微星有闪动的迹象,知道下面有帝星要降生了,一看见是现在的太女,她学了聪明,趁了最快的云下去投胎,这回生下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太女开国前后,是一户乡野人家的女胎……” 祝翾听傻了,她发现了老神婆在迷信之外的另一层天赋了,除了穿耳她还适合去说书,这故事编的可比外面的精彩多了,祝翾忍不住说:“这次这个在太女开国前后出生的女胎该不会就是我吧?” “啊呀,你太聪明了!真不愧是你,二姑娘,你咋知道的!”张妈妈一边烧锅一边说。 祝翾:“……” 沈云在旁边已经听笑了,还不怕热闹大地继续问:“之后呢?” “阿娘!”祝翾有些不好意思了,虽然知道这故事是扯淡,但是她还是听害臊了,真能吹,帝君座下都能编出玉女来了,她什么时候是神仙降世的了? “玉女变成了二姑娘,所以二姑娘才这样聪明这样出息的!老神婆说了,你因为是玉女投胎,在天上执念就是考状元,所以你肯定要考状元的!”张妈妈很确幸地说。 然后她又补充道:“但是玉女是偷偷下来的,也有可能被老爷抓回去,所以你如果没考上,就是你身上的玉女回去了。” 吓!这个老神婆!什么话都给她说完了。 状元?真敢想的,老神婆知道状元是什么概念吗?当考蒙学第一一样简单吗?全国的人她考进士都够呛,还状元!考不上就是玉女回去了,真是的……编出这样没谱的事来。祝翾听了忍不住在心底说。 但是她也懒得去打假了,老神婆好歹给她编了一个神仙背景呢,反正村妇胡言乱语的东西也没几个人真信。 等一家子都陆续起来了,大家围着一起吃了早饭,祝翾吃了好几块葱油饼,孙老太看了忍不住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憨吃。” 然后又问祝翾:“我和你娘做的饼,哪个更香?” 第178章 【芦苇新事】 这年过年是在家里过的,祝翾已经很久没和家里人一起过年了,这种一家子在一块热热闹闹的感觉也甚久没有体验过了。 祝明在家坐着给一家子都画了像,他如今出去没那么勤了,年轻时不喜欢束缚喜欢东游西荡,现在他到了喜欢稳定的年岁了,开始觉得和家人在一处的好了。 尤其是家里父母年岁大了,过一岁少一岁的,祝明打算多留在家里伺候父母尽尽孝。 可是他多年外出也不是没有影响的,几个孩子比起他都更亲近沈云,父母也习惯了他的缺位,虽然欢喜他的渐渐守家,但是大部分时候还是更习惯以前的生活。 他的妻子沈云在成婚之后丈夫长年的出走中渐渐学会了照顾一家的责任,也渐渐学会了不再依赖他,可是祝明现在却想沈云更依赖一点自己,但这已经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沈云如果在二十年的两地分居的生涯里还是只想着依赖丈夫,那么她根本不可能在过去的岁月里撑起一个家,养大那么多孩子。 祝明却不怎么明白这个道理,他只觉得自己在家里虽然不至于多余却也没有非常紧密的位置留给他,祝翾和他一样远出归来,回来了也是更亲近自己的女性长辈。 祝翾对于祝明是更加陌生的一个概念了,祝翾的童年他就常常缺位,祝翾的少年青年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岁月。 小的时候祝翾好像是更喜欢外出回来的祝明,因为小孩子爱新鲜,而祝明走南闯北总有一堆新鲜事,他也从来没有打骂过祝翾,所以那时候祝明虽然痕迹比起其他人浅淡些,但是他对于祝翾总是更温和的、更个性、更先进的形象。 但是祝翾自己出去了之后,自己经历了更多繁华,她就好像对自己的父亲去掉了这一层光环,留下的只有那一层温暖的童年痕迹了。 现在全家与祝明最像父女的只有祝葵了,祝葵对他的记忆就有很多,祝明因为祝葵同样的爱好与天赋更加偏爱这个小女儿,他教这个女儿画画,看到了祝葵的天赋,就很自然地给予了祝葵更多生长的土壤与条件。 祝翾到家时常默默观察自己的亲人,然后她发现自己最羡慕的就是妹妹祝葵。 她羡慕的不是祝葵得到的偏爱,而是祝葵一出生之后就有的那些得天独厚的宽容,这种宽容,她们几个在这个年纪都没有得到过。 祝莲在祝葵这样大的时候,已经和小大人一样了,弟弟妹妹都要帮着照顾。 她这样大的时候想要考女学,可是,那时候家里人都不理解自己,他们都不允许自己去,最后挣扎拉锯下她才得到了出去的机会。 祝英也想念书,可是因为不够出色也差点不行。 她们姐妹三个的困境在祝葵这里从来没有过,祝葵和她一样野生长大,却没有遇到很多修剪,她想学画画就可以学画画,她不用非常努力非常出色,就得到了一个宽容的环境。 和姐姐们不一样的生长环境,造就了祝葵更加随性自然的个性,她没有祝莲温柔,没有祝翾努力,也没有祝英沉默冷淡,她是一个恰恰好的女孩子。 新年夜里祝葵躺在祝翾的身边,早就睡沉了,祝翾摸了摸妹妹的脸,羡慕她的好睡。 祝翾还没怎么和祝葵一张床睡过觉,祝葵却很自来熟地依恋祝翾,靠祝翾很近,呼吸都扑在她脸上。 祝英睡在祝翾另一侧,也平躺着睡着了,祝翾却因为太久没体验到这种和妹妹在一处的光景,所以没舍得睡着,只可惜祝莲不在身边。 新年一过,意味着祝翾在家也待不久了。 等年味还没完全散去的时候,她就得起身去应天了,能再在家里的日子也就几天了,她明明觉得自己才回来,可是却又要走了,等到下次这样大家都在一起的日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祝翾一边这样想一边沉沉地垂下眼睛,其实在家里也没有她曾经想要的那种氛围了,童年早就一去不复返了,她怎么可能在承载童年的家乡里再品到过去那样朴素的快乐呢。 她好像属于这里,也好像不再属于这里了。 到了初二,祝翾才终于再看到祝莲,初二出嫁的姑娘可以回门,祝莲就自己回来了。 她一进来,沈云看见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就忍不住问她:“你回来了,你婆母自己在家岂不是没人陪?” 祝莲笑容淡了几分,说:“婆母有自己的热闹。” 宋太太就算守寡也有自己的交际圈子,宋太太的父母虽然已经不在了,她不好回娘家了,但是她同辈的那些姐妹和堂表姐都还在,离得也不远,所以宋太太过年得和自己的姐妹们聊天打牌放松,她一年到头就这几天能和姐妹们快活些,祝莲真在那里伺候她,反而碍着她了。 听到祝莲说她回来不影响宋太太什么,沈云和孙老太都松了一口气,说:“既然如此,你在这再多住两天吧,难得大家都在。” 到了初二上门的门户非常多,因为祝家兴旺了,祝翾这个远近闻名的大人物又回来了,祝家门槛都被人踩烂了,祝翾拉着祝莲躲到一边去,悄悄对她说:“你不如在这待到我们回应天算了。” 祝莲摇了摇头,说:“那样不像话。” 祝翾也知道这个道理,没再劝什么,家里来的客人多,一群人在那边嗑瓜子边聊闲天,长辈们自己已经创造不出什么话题来了,所以大多聊天的中心话题还在这些小辈身上。 什么这家儿子定亲了、那家儿媳有孕了、谁家闺女要出门了…… 孙老太和沈云一边陪聊一边给客人上吃的,忙得不行,祝莲是客人,祝翾是远归的未嫁姑娘,所以还能稍微消停些,能够在一边坐会。 祝莲突然有点庆幸地对祝翾说:“谭家来往的亲戚少,以前觉得不好,现在倒省了我麻烦。我婆婆和她姐妹们要说体己话不要我碍眼,不然亲戚一大堆,我过年都得耗在人家迎来送往,哪里还有功夫回来看看哎。” 祝翾听了有些很不是滋味,但是祝莲很快也笑不出来了,客人们听说她出嫁有两年了,就很自然地问她有没有孩子,祝莲平静地摇了摇头。 孙老太就赶紧在一旁说:“我大孙女婿是读书人,要准备考试了,没心思生孩子。” 祝莲不说话,客人里有刚生了孩子的妇人,人家听说祝莲没有生养,就很好心地借自己孩子给祝莲抱,祝莲手脚无措,她根本不想抱孩子,但是对方很热情地说:“沾沾孩气,你就能怀上了。” 祝翾就看着祝莲局促地抱了一下孩子,沾了一下“孩气”,除了她和祝莲,大家见了此景都满意地笑了,几位生育过的妇人都在祝福祝莲。 这个说:“等你相公考完了试,你和你相公明年保准能够怀上。” 那个说:“生个双胞胎都说不定呢。” 叽叽喳喳的,祝翾听得烦,但是这却是这些人真心以为好的话。 祝翾就表现得宽和些,开始陪聊了,终于将话题引到了自己这里来,这些人当然更好奇更感兴趣祝翾,但是却不敢直接讨论,现在祝翾开口了,他们又都围着祝翾聊天。 因为祝翾境界已经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了,所以他们很自觉地没用自己的见识去直接议论评价祝翾了,都是真心夸祝翾好看聪明的话了。 但是祝翾也被迫抱了孩子,还不止一个,这倒不是为了让她沾“孩气”好生育的。 而是这些人也坚信祝翾一个村里的孩子能够出人头地,定然是因为身上有常人所没有的大气运,他们是希望自己孩子能够沾一沾祝翾身上的“文气”、“仙气”。 祝翾抱了好几个小孩子,又被一群稍微大一点的小孩子排着队摸了袖子,渐渐无奈。 等客人终于散去,祝莲与祝翾坐在一块,祝莲说:“好久不回来一趟,真是不习惯。” 祝莲朝祝翾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你是为我解围,其实这些话一直有,在外面少些,一到家就经常听到,我听惯了。” 祝翾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祝莲又继续说:“之前还觉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在家这边待不够,现在倒突然觉得待得已经是差不多了。” “嗯,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应天去。”祝翾说道。 祝莲初二在娘家宿了一夜,到了初三一大早还是起身去婆家了,沈云舍不得她走,想要挽留她再在家里过一天。 祝莲自从出嫁之后在这边过夜的日子屈指可数,她又是要回应天的,到时候更加看不到人,这回她回来沈云都觉得没看够大女儿,她不像祝翾,一回家,时间就完全在祝家。 都说女儿出嫁了舍不得娘家,可是沈云觉得她现在有点更舍不得女儿。 祝莲说:“我在家待不了几天的,本来就是回来看护婆母的,要是全在这边,也不好。”说完她就起身又自个走了。 到了初四的时候,村口芦苇荡那撑船的张阿公被人发现一个人死在了自己船上,被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僵了,张阿公因为战乱孤身一人,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一直都很硬朗,祝翾这次回来还是张阿公在撑船,那时候一点都看不出要死的迹象。 张阿公和祝老头孙老太是一辈人,年纪差不多,于是祝老头听说了他的死讯,很惋惜地唏嘘道:“初二串门的时候,我还去找他喝过酒呢,那时候看着一点事都没有。” 孙老太也说:“好不容易活过了一年,平时看着也硬朗,没想到……哎,还是到了和阎王爷抢岁数的年纪,我也不知道还能多留几年了。” 第179章 【她的名字】 从张阿公的葬礼回来之后,孙老太的脑子里一直都在想这件事情,她已经这样糊涂地过了一辈子,难道死了也要稀里糊涂地变成孤魂野鬼吗?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专属于孙老太的,名字是一个人一开始最能够拥有的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是孙老太连这个都没有。 孙老太一直觉得她应该是圆满的,虽然早年许多不幸,可是她活下来了,她甚至活到了现在,子孙满堂,孩子都很孝顺,该有的出息也都有,她年纪大了也不用再为生计烦恼,村里那么多老太太哪个不羡慕她呢? 孙老太觉得她应该是富足的,可是一想到她可能会变成孤魂野鬼,这种富足又好像带了一丝虚假的意味。 她的一辈子先是被人叫“孙家的丫头”,然后被叫“地主的童养媳”、“孙氏”、“祝大江的”,后来有了孩子,别人就喊她“明他娘”、“晴她娘”,孙辈渐渐长大之后,她又是“棠哥儿大母”,因为祝翾的厉害,她也可以是“萱姐儿大母”…… 这么多称呼,等到她死的时候,人家该在她坟前喊自己什么呢? 孙老太在帐子里想着想着陷入了纠结,祝大江在她耳边打鼾,她就这样和身边的男人躺了五十年朝外,与他生儿育女,从年少一起到老,可是孙老太却又突然觉得身边的丈夫有些陌生了。 如果当初地主家小少爷没死的话,她应该就会嫁给那个人,就不会嫁给祝大江,她就不会变成“祝大江家的”,但是她的名字又会变成那个少爷名字的后缀。 孙老太的思绪渐渐飘远,回到了她真正变成“祝大江家的”那一天。 那天祝大江的母亲领着她回自己家,要把她嫁给祝大江,孙老太那时候没什么愿意或者不愿意的,只要有一口饭吃,她那时候还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比现在的祝莲和祝翾还要年轻。 她安静地抱着单薄的包裹在人家家里并着腿坐着,这个时候祝大江走了出来,她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丈夫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祝大江那时候是一个年轻清俊的青年,眼神温和地看着她。 祝大江看见孙氏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已经知道这个女孩以后就是自己的媳妇了。 他温和地问眼前的女孩饿不饿,女孩想说不饿但是她是真的饥肠辘辘,于是她垂下头不好意思地说了饿。 祝大江就去给她拿东西吃,是一个没有馅的馒头,女孩狼吞虎咽地吃完,祝大江看着她吃完就问她叫什么名字,女孩摇了摇头,只说:“我姓孙。” “小孙。”祝大江就这样喊她,女孩第一次听到有人喊自己“小孙”,忍不住高兴了起来,她在这一刻完全接受了自己会嫁给祝大江的命运,因为祝大江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丈夫。 他给我拿馒头吃,还叫我小孙,女孩心里很满足,她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和祝大江正式成亲之后,祝大江私下喊她“小孙”,在外面叫她“孙氏”。 村里的人都叫她“祝大江家的”,那时候刚听自己是“祝大江家的”,她都会不好意思,因为这意味着她是祝大江的媳妇。 但是等生了孩子之后,她在丈夫嘴里就成了完全的“孙氏”,“小孙”这个称呼也就慢慢不见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昔年那个年轻清俊的青年变成了如今枕边这个偶尔令人觉得陌生的鼾声如雷的老头,孙老太想了想,觉得祝大江的鼾声太大了,就把祝大江推醒了,祝大江迷迷糊糊醒来,问她:“咋了这是?” “你鼾声烦人。” 祝大江不耐烦地说:“都听了一辈子了,现在开始发病了?” 孙老太忽然在黑夜里朝他说:“你叫我一下。” “叫你?为啥要叫你。”祝大江不明白,孙老太就说:“你想想,你叫唤我一下。” 祝大江嘴唇颤动了一下,在称呼上愣了一下,最后还是喊她:“孙氏。” 孙老太很平静地躺着说:“我记得咱俩刚成亲那会,你管我叫小孙的。” 祝大江是彻底醒了,他也想到了那时候的日子,就说:“那时候是那时候,大半夜的想从前了?咋?你还想叫小孙吗?你看看你现在小吗?还小孙呢,不嫌害臊……早点睡吧,越老越矫情。” 孙老太不肯睡,她终于把自己最深的那个恐惧说了出来,说:“老张走了,我和他也没差几岁,我要是哪天没了,招魂的时候人家咋叫唤我呢?叫唤不对,我听不明白,不就成孤魂野鬼了吗?” 祝大江说:“死都死了,你还在在乎活人咋叫你?叫你叫得好听还能把人叫活了吗?大晚上的说这些晦气的,老张才死,你半夜说他,别把他招来。” “睡觉!白天再说这些有的没的。”祝大江翻了个身,很快就睡沉了,鼾声又渐渐起来了,孙老太也闭上眼睛暂时不想了。 到了第二天,祝翾注意到了孙老太有些不太高兴,但是也没太在意,孙老太却把目光投向了祝翾,忽然对她说:“你小时候是不是改了名的?虽然都是一个音,我听着没差。” 祝翾也没想到孙老太问自己这个,就说:“对,我乳名是家里给我起的那个萱,黄花菜的意思,现在是另一个翾,是我学名,小飞的意思,寓意不一样。大母你叫我萱姐儿就好了。” 孙老太就忍不住说:“好好一个人,就要用俩名字,美得你!” 祝翾还没反应过来孙老太语气里那淡淡的嫉妒,继续说:“我还有字呢,家里不太知道,外面人都叫我祝撄宁,撄宁就是我的字。” “你一个人要占三个名字?!”孙老太惊讶地坐直了说。 祝翾就说:“我外面那些先生名字才多呢,有乳名,有学名,有字,有各种号……更厉害的做官的死了皇帝还会赐谥号呢……” 祝翾说到这里顿住了,她看向孙老太,孙老太有些不可思议地在听祝翾说话,她没想到外面那些厉害的人物能有那么多名字和称呼,虽然她也有很多类似“祝大江家的”这种称呼,可是她知道这不一样。 祝翾已经意识到了孙老太的不对劲在哪了,别人拥有那么多属于自己的名字,可是她的大母一个都没有…… 孙老太不好意思对着孙女说这些,但是还是支支吾吾问:“啥名字是好名字呢?” 祝翾就直接说了:“大母,你是不是想要名字了?” 孙老太卡壳了,她忍不住盘着手指说:“啥名字……大半辈子都这样了,说出去叫人怪害臊的,真有个名字人家叫我还不习惯呢,我活着随便咋叫唤了。” 她说到这里又顿住了,她继续对祝翾说:“你张大父没了,我想我也不是老妖怪能活一百岁开外,有些事是得预备着了,我要是死了就是不知道人家得咋样喊我给我叫魂…… “我觉得这挺大的一个事,不是我很想要这个名字,就是我活了这些年,我不能做孤魂野鬼。 “到时候人家喊我叫孙氏,又不是我一个姓孙的老太太,到时候喊不明白的,我走都不知道咋走。” 她说到这里,更加不好意思了,但是还是说了:“我想,要不然我趁我活着跟备棺材一样先备个名,我先记住了,到时候我就知道我是谁了,就不会和别人混了。” 祝翾沉默了,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窘迫的大母,可是她只是想要一个名字而已,却也是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孙老太恳求地看着祝翾,道:“你别笑话我,你念过书,是文化人,给我想个好听的名吧。” 祝翾就对她说:“大母,这有什么的,你想起名就起好了。我是你孙女,是你后辈,给你想名字不好。” 孙老太没想到祝翾直接拒绝她,就忍不住说:“那谁给我起名?我爹妈都不在了,也不能指望他们托梦给我捎个名来啊。” “您自己给自己想一个呗。”祝翾提议道。 “不行不行……”孙老太一听就招手,说:“我啥能耐还能给自己起名,到时候起个奇怪的,人家还要笑我这么大年纪给自己起这样的名……” “这有什么不行的?”祝翾就忍不住放缓了声音告诉她:“你的名字是你自己的嘛,别人起的也要你喜欢啊,你自己给自己起,想叫什么就是什么,自己喜欢就好。” 孙老太听了有些犹豫,祝翾就继续劝她:“大母,我给你起,起个文绉绉的,你到时候忘了,不熟悉,到时候也反应不过来的。但是你给自己起,就不要记,一起就记住了,你就起个你喜欢的名字好了,起完了登咱家户上,你就有名字了。” 孙老太也觉得祝翾说得有道理,她这样大了,别人给她起名字都不如她自己给自己起讲究,名字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该由她自己来。 孙老太也渐渐不觉得这个是害臊的事情了,就坐着认真想,祝翾就去忙自己事情了,但是孙老太一会就过来问她:“我随便咋起都可以吗?都不会惹人笑话吗?” 祝翾就一直说:“这有什么好笑话的?大母,你就大胆想。” 孙老太最后又来找祝翾,说:“我有了一个名字,但是有些文绉绉的,我不太配叫这个,这也是我以前听到的别人的名,我叫这个也可以吗?” 祝翾就告诉她:“就那么多字,撞名也不奇怪,你想叫就也可以属于你,没有什么不配。” 然后她看着孙老太,想知道孙老太想出的名字是什么,孙老太哆嗦了一下嘴唇,哆嗦出了一个名字来,祝翾没听清。 孙老太就又说了一遍,祝翾这回听明白了。 “红玉。” 第180章 【乡试在即】 虽然孙红玉有了名字,但是她还是羞于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别人,她自己都不习惯自己有了名字这件事,于是就对祝翾说:“还是不要告诉他们了吧,我活到这个年纪了,没人会喊我名字了。” 确实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能够称呼她名字的人了,她老了,大多数人都是她的后辈,后辈不可以直呼她的名字,能够称呼她名字的人大多数都埋土里去了。 祝翾也知道这个道理,哪怕所有人其实都更习惯拿以前的称呼去呼唤她,但是这也不代表大母新起的名字是浪费的,祝翾就对孙红玉说:“大母,可是名字起了就是让人叫的啊。” 说着,她拿出纸笔在纸上写下了“孙红玉”三个字,告诉孙红玉:“大母,您的名字是这样写的,您自己先看着认识一下吧。” 孙红玉拿过这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一直盯着看,她不识字,但是认得自己的姓“孙”这个字的模样,孙后面跟着的那两个陌生的字就是她的名字吗?就是她想要的那个“红玉”吗? 她盯着自己崭新的名字看,以前她看这些不认识的字都是陌生的方块,可是她看自己名字的写法竟然看出了不一样的美来,她觉得她的名字连起来写真是太好看了,写下来都是这么漂亮的存在,她不能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心里非常满足。 等欣赏完了自己名字上纸的模样,孙红玉更加觉得自己名字起得真不错。 等到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孙红玉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大家自己有了名字的事情,她说:“我给自己新起了一个名字,你们都记着,叫孙红玉。” 全家人都抬起头震惊地抬头看她,祝葵没有意识到她从前没有名字,她就问大母:“大母,你从前叫什么?” 孙红玉就说:“我从前什么都不叫,但是我今天开始叫孙红玉。”说着她从怀里掏出祝翾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朝众人展示道:“就这样写的。” 然后她吩咐祝明道:“你到时候户簿上就这么给我记吧,然后我死的时候你要是给我刻碑也刻这个,叫魂的时候喊这个,别忘了啊。” 除了祝翾,大家还在惊讶,小辈们没有意识到过原来大母是没有名字的女人,他们一直喊孙红玉“大母”,喊久了就好像孙红玉就叫“大母”一样。 他们都没有想过“大母”背后的名字是什么,所以他们现在才发现“大母”背后其实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只是到了今天才有了“孙红玉”。 或许大家一直都知道她是没有名字的,但是没人真正觉得奇怪过,就好像她不需要名字一样。 祝老头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妻子突然就变成了“孙红玉”,孙红玉这三个字他听都没有听过,一听就觉得陌生,他不习惯,就忍不住说:“你咋突然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了?还给自己起了这样时兴的一个名儿,当自己是姑娘一样。” 孙红玉不高兴了,她刚才告诉大家自己名字的时候其实是有点不好意思的,结果祝老头这样说,她就说:“我有名字咋了?我一辈子都没个名字,咋就不可以现在起个名字了?你可以叫祝大江,我咋不能叫孙红玉?” 祝老头忍不住说:“不是不给你起,孙氏,你听听,红玉这个名字像老太太的名字吗?” “我叫孙红玉!”孙红玉很不满意祝大江又喊自己“孙氏”。 她又说:“祝大江,你说啥是老太太的名儿,我又不是生下来就是老太太的,我叫红玉咋了?我活了一辈子了,都一只脚进了棺材了,难道还要贱名好养活吗?” 祝老头就说:“你不怕被村里其他人笑话,就这么叫吧,我随你,孙红玉。” 孙红玉哼了一声,看向其他人,道:“都记住了啊,我叫孙红玉了。到时候刻碑喊魂可不能错的啊,就这么大的事,吃饭吧。” 祝翾觉得孙红玉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等吃完饭,沈云在背后就对祝翾说:“你这促狭鬼,你大母那个名字是你起的吗?” 祝翾否认道:“不是我起的,是大母自己想的。” 沈云惊讶了一下,忍不住说:“你大母好好的咋想叫这个名呢?” “大母喜欢,就可以这样叫。”祝翾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也是。”沈云最后这样说,没有再说什么。 在家再待了几天,祝翾终究还是要动身离开了,祝莲到了约定一起走的日子也回来了,宋太太虽然不满意她还要再出去,但是她也知道自己阻拦不了祝莲。 祝莲娘家那么多人,祝莲那个厉害妹妹也在等着祝莲一起走,连宋太太的儿子谭锦年也更支持妻子去应天。 宋太太想了想,只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她不明白自己辛苦的前半生还有个什么意思,辛辛苦苦养大了儿子,好不容易盼着儿子娶了妻子,结果却是这样的结果,是她看走了眼,以为祝莲是个多么贤惠的女孩,结果主见竟然这样大。 祝莲才不管宋太太怎么想,反正她在宋太太眼前该尽的义务都尽到了。 这次离开芦苇乡她们没有再登家门口的那条船了,其实走出芦苇乡也是有陆路的,只是横着水路坐船更方便罢了,张阿公剩下的那条船孤零零地横在河边,横在干枯的芦苇丛里,不知道何时还会再起帆。 一家人送了她们坐上马车离开,祝翾朝家里人挥了挥手,然后拉着姐姐钻进了车里。 她离开了女学却没有选择驻扎在自己原生的家里,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是远飞迁居的小鸟,原来的那个巢不再是她真正的归宿了,她从此歇在旅途上的枝桠上,歇在经过的云朵上,那段继续往前飞的路才是她的归宿。 一路兼程,祝翾终于再次踏入了应天租住的屋子里,这个待了很久的城市也变成了她的第二故乡,一到应天,她就有一点安心。 祝翾到了家,把好久不住人的家里收拾了一番,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好,然后就开始正式进入备考乡试的状态里去,因为她是自己一个人住,所以除了读书之外,做饭洗衣料理自己也是自己来。 这种自己安排自己生活规律的独居生涯并没有让祝翾觉得孤单孤寂,反而让她的内心时刻保持着宁静的状态,虽然她住在小巷子里,但是这种宁静的感觉让她有了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安逸感。 之前她即使离开家也是在学校里,她的生活也是按照课表安排的,可是现在她大成了,她又有了能够自己生活的钱财,所以她第一次品尝到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 她自己给自己做饭烧菜,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她大部分时候只吃一两道菜,不想烧菜的时候她也可以出去吃,除了读书之外,她还安排自己早起锻炼身体,每天各种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每天都有充实的收获。 祝翾也会偶尔去学里拜访自己曾经的博士们,看看自己的同学们。 祝莲有空也会上门来看她,每次祝莲上门就会给祝翾带几道菜投喂她,祝翾需要缝补的衣裳她也会带走拿去缝。 祝翾说了她可以自己缝,也可以花钱请专门缝补衣裳的娘子缝,但是祝莲还是要想要这样多照顾她一下,她希望祝翾能够安心地备考八月的乡试。 乡试三年一回,考试时间是八月初九到八月十八日,从前是三场试,如今规定的为十天四场试。 八月初九考第一场,需要制义七篇,是乡试考试里的重中之重的一场。 八月十二那天考第二场,考试内容为作论一篇、判五道、诏诰表三个体裁里选做一篇,算下来也是七篇文章。 八月十五为第三场,需要试经史时务策五道。 这三场就是之前寻常乡试内容的三场考试,但是现在加了第四场,八月十八考第四场,这场考试内容为“理学综合卷”,即考察考生数学、格物等方面的知识、运算与运用。 十天四场试都是一场考一天,黎明入场黄昏纳卷,除了最后一场不与续烛,前三场都可以续烛三支,三支续完不管是否写完卷子,都要被强行扶出考场,拖拉拖考严重者会被取消下一场入场资格,本科成绩也直接作废。 乡试这么多考试内容,真想要考好还是比较吃力的,尤其是乡试是和全南直隶的学子竞争。 到了六月的时候,南直隶下面州县的考生已经有人先抵达了应天城内备考了。 到了七月,大部分考生已经陆陆续续到得差不多了,贡院附近的客栈民居一时供不应求,祝翾租的屋子附近也新搬入了不少赶考的学子,都是从应天之外的地方来的。 一些贫寒学子为了省钱,大多是一个地方一个学院的学生抱团租住屋子一起备考,常常十来个人租一起,夜里叠着睡,条件并不算很好,祝翾这条巷子里的最里面就有这样一个小院子是这样的情况。 十来个男人住在一处,里面最大的考生能有四五十的年纪,最小的考生与祝翾差不多年纪。 祝翾经过的时候都能闻到里面不怎么收拾的气味,只因这十来个学生都抓紧一切时间念书,于是便没人专门料理杂务。 祝翾偶尔还撞见他们中有人在外边墙角解手,他们那间屋子实在简陋,解手的地方不够用,有那不文明的便憋急了直接趁着外面无人背对着墙角解决。 他们也发现了这个巷子里还住着祝翾这样一个高大漂亮的女郎,这些人一开始不知道祝翾也是要考试的人,只当她是住附近的青春少女。 祝翾经过时也能听到里面大声诵念的声音,可是荒唐的是他们其中有一两个不要脸的,总是故意等到附近妇人出现时出门不文明一下,附近妇人因他们都是读书人不好说什么,却都因此在背后暗骂诅咒这样做的读书人趁早落榜。 第181章 【开山问路】 元新十五年的南直隶并应天国子监的乡试录取定额为一百八十人。 自元新十年之后,各地乡试录取定额都渐渐稳定,南北直隶每三年都在一百五十人到两百人之间,其他各省在五十到一百之间,每三年全国新录举人都在一千到两千之间。 下一年的春闱因前科获得举人功名的也能继续考,所以每三年春闱会试考生都在三四千之数左右。 刚开国的两次乡试因为中央急需人才所以南直隶都在两百朝外的定额,在那之后都渐渐稳定在一百六七十人左右,今科作为男女同考之后的第一科,所以定额数是除刚开国时期之后的巅峰。 但是因为南直隶是蒙学普及教育的最早推广之地,又人口繁多,无论高官达要之家还是乡里平民,都比外省更看重下一代的教育。 全家甚至全族砸锅卖铁供读书人的例子在这个地方不要太多,于是南直隶这届正式考生竟然高达八千多人。 其他省份虽然乡试录取定额少些,但是考生也不过全省三千人左右的数量。 南直隶录取比例小,但考生质量又是全国顶尖的水平,所以一直是全国考举难度最高的地方。 会试三四千取三百,南直隶乡试八千余人取一百八十,在录取难度上,一直都是乡试高于会试。 考中举人就有了做官的资格,但这样的难度让考举成为读书人最难磨的一道槛,所以像祝翾家里那样的人家,对子孙最高的期盼也就是中秀才了,中举一事对于大多数普通读书人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梦。 饶是祝翾看到这样的录取比例,也不敢拍胸脯保证自己一定能够中举,最前面的几百人水平实际上都不会有很大差别,出题是否对口、考场做题状态以及那虚无缥缈的运气都能决定最后的成绩。 虽然这是男女同考的乡试,但是这届南直隶乡试女子主力军还是应天女学的女学生,下面各府女子准备时间太短了,能够在短短两年内就直接抵达乡试门槛的女子还是太少了,但也不是没有。 祝翾早就提前认识全了,她们都是男女同考之后迅速考中的女秀才,虽然加起来只有十来个人,但是这样的准备时间下能迅速拿到入门券的女子已经是人杰了。 八千多考生,南直隶真正的女考生加起来竟然只有六十余人,因为人少加上性别,这六十几个姑娘在考前互相认识了一番,这也是一种抱团取火的相交。 在考试前,上官灵韫宴请了所有女孩互相认识,她说:“虽然今朝女子可以科举了,可是我们也只有这么多人,连男人的零头都达不到。 “我们这还算女子教育厉害的地方,外省到底多少女子能进这次的乡试考场我都不敢想,像那落后些的只怕都是光头,恐怕能有一两个女子就不错了。 “所以我们这些人虽然都是彼此在乡试里的竞争对手,但是我们中无论谁能够考中了,那都是在给我们女人争光,我在此希望大家都可以中榜!” 大家同举起茶杯当酒喝了,说道:“希望大家都可以中榜!” 祝翾喝完茶,便站起来说:“大家不要灰心,男女同考之事才有,所以这一回我们只有这么多人能够考乡试,但是这事只要渐渐确立下来,我们还有下一届下下一届,到时候人总会越来越多的。 “我们这么多人里只要出现一个能够考中乡试,那就算第一步胜利,要是能出现十个,那就是大赢特赢。 “我们是第一批能考的女子,我们能考中的越多,那么被我们激励的后来女子就越多,世人就越会知道供女子念书也是不亏的事情,才会有更多后来的女子可以进学校、考科举、当官…… “为了我们自己和我们后辈在科举这条路上能走的路越来越宽,我们都要竭尽全力,做到做好,希望大家都能在这回乡试中考到自己能力范围里最好的成绩!” 女孩们听完都很感动,祝翾又是此届中水平顶尖的存在,是中举大热门,所以大家纷纷跟着她站起来,说道:“祝撄宁说的是,我辈为后辈女子开山问路之石,必当义不容辞。” 然后她们就开始共享此次乡试的一些信息,上官灵韫说:“应天乡试主考官按例是两名,内帘官们都已经进贡院被关了一段日子了,贡院周围也都封起来了,苍蝇都不得进,但是我们这次有一个女总裁。” 乡试主考官又称总裁,地方上乡试主考官基本都是中央委派指定的人选,为了防止作弊,一般确定了也不会主动向外界公开具体人选,等成绩公布大家才知道具体是谁。 所以考生只能靠自己的人脉互相打听,上官灵韫就是有人脉的人。 “主考官之一是女子?”大家眼睛都亮了起来。 “不错,一位是礼部郎中夏满,江西德兴人,前代大儒,是当年的江西三大才子之一。 “另一位是太女东宫的右春坊谕德顾知秋,山西太原人。 “顾知秋就是此次的女主考官,她在前朝时在闺阁中就是当地有名的才女,因为才德享茂地方,于是被选入宫中为宫妃,后跟随太女为女官,国朝之后便渐渐任前朝官,先为北直隶女学的司业,太女得立之后高升为东宫臣之一。”上官灵韫介绍道。 祝翾没想到太女用起人才当真如此不拘小节,前朝宫妃的人物只要有才学天赋也能变成今朝的女官。 这位顾知秋这样的来历却能做主考官之一,想必是有真材实料的大家。 然后上官灵韫又给大家分析两位主考官的文章个人风格和大致取向,她这样无私地分享自己知道的消息,大家一边听一边都十分感谢她的慷慨。 上官灵韫便说:“我想考上举人,但是我也希望大家同样可以考上举人,所以我愿意告诉你们这些,等到时候我们在场上拿真才实学见锋芒吧。” 等大家各自散了,祝翾殿后,然后朝上官灵韫行了一个礼,道:“灵韫,你这样无私,我很是感谢你。” 上官灵韫不太高兴地说:“你也和我客气吗?” 然后她又对祝翾道:“小翾,虽然我不服气,可是你确实是我们中学识最强的,你这次可得争气啊,名次多往前考一些。” 祝翾笑着道:“知道了,灵韫你也要考中啊。” “那用你说吗?我当然会的。” 八月初八,乡试正式开考前的白天,主持南直隶乡试的主考官及执事官一行内帘官已经在贡院内举行戒誓制度了,两位主考官同站于前,其余官员站在他们后面,对着天地奉香祝祷。 夏满举香说道:“上令臣满为考试官,若有辜负朝廷委任,以权挟私,必刑戮加身,子孙断绝!” 顾知秋四十朝外的年纪,端立于人前,官服清正,她也举香发誓道:“上命臣知秋为南直隶主考之一,臣受命惟谨,与诸位恪共乃事,清白一心,必漱清心、勤事物,务得贤俊,以报国家。其有私心以不法者、假公事得私利者,视为不忠不孝不信不贤之人,令典法与鬼神刑戮之!” 两位主考官宣誓完,其余官员一一跟着戒誓,纷纷焚香吁天证心。 一番宣誓之后,内帘官们按照考试职责就座,满堂官身中只有几个女人,都是太女委派之人。 有人看着坐在最高处的顾知秋心下复杂,谁也没想到一个前朝宫妃出身的女人能够高坐明堂与他们一起主持科举,但顾知秋是实打实的东宫清贵之官,这抿复杂之意也就渐渐消散于心间了。 八月初八的夜里,贡院内外早已灯火通明,八千考生云集贡院外等待入场,祝翾背了考篮、文具、干粮、清水、锅炉还有油布,迈着平稳的步伐到了贡院门口。 贡院周围几条街都站满了官兵清场,只许考生靠近贡院,茫茫夜色里到处都是穿着襴衫的考生,塞满了贡院内外几条街,天上的月光与人间的灯火相映成辉,也不知道会给祝翾的前景照出一片如何的天地。 虽然大型考试祝翾已经参加了不少,但是乡试是南直隶最大规模最高级别的考试,此遭不行,她就要再等三年,祝翾心里也不由有几分惴惴不安,就像她曾经在文章里写的那样——“寒窗十载为燃烛,幽微星星十日光。” 大家都是苦读了十年朝外的人,可是乡试只有十天,十天就要考尽他们十年的所学生涯。 作为一介在须眉堆里站着的女子,祝翾到今天只会更加不容易,她在心底告诉自己:这回我也能如愿。 她身边有人已经在默默合手祷告神明圣贤保佑了,但是祝翾不求虚无的神明,不求作古的圣贤,她只求她自己,她也只相信她自己。 这一回,我祝翾保佑我自己高中。祝翾闭上眼睛在内心这样祷告道。 贡院大门开了,外帘官们开始出来安排秩序了,祝翾睁开双眼,跟着人群大步朝前,她那些紧张与不安都在此刻消失殆尽了。 因为这次是男女同考,所以也是男女分门而入,外帘官里特意调了一批女官充数监考,监临官两名,男的是南直隶某府下的父母官,女的就是女学里的某位女博士。 祝翾她们自觉地跟着女监临官到了门前,她们人少所以进门顺序也快些,有那等急的男学子就想进女学生们的门快进场。 这边的监门官也是女人,自然是不可能放男人进去的,说:“男女有别。” 那边急的几个人就大喊不公平,说:“你们女人就这么几个人考试,竟然要独占一个门搜检入场,我们这么多人挤在一处才几个门?这就是不公平不公正!” 第182章 【秋闱开考】 天还没有亮,祝翾先拿出带进来的抹布和清水将号房里都打扫了一遍,等全擦干净了,祝翾再拿出油布挂起钉好,隔绝最后一道洒进来的月光和考场巡场官吏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她感觉她这一巷里可能就她一个女考生。 这个时候巡场官吏们就开始点人数了,等发现这一巷考生们都到了,就开始从席舍的空档发下木炭等物。 一轮发完,祝翾想要先趴着睡会,她上半夜就到了贡院外,倘若一夜不睡那么到了白天做卷子的时候必然十分疲乏。 第一天要做七篇文章,像之前有些朝代同样的内容每场都是关三天两夜,给足考生时间,但是今朝认为一天写完七篇时间是足够的,考试做题速度与现场挥发能力也是科举选拔的一个维度。 祝翾放下木板正想委委屈屈蜷缩起来睡觉,却来了一个女吏来到了她跟前,仔细提灯打量了一下祝翾,问道:“可是女考生?” 祝翾“嗯”了一声,她这一发声感觉到隔壁就有男考生激动地咳嗽了两声,但祝翾并不在意。 女吏得到了回答,就又投递了两条月事带给她,祝翾接过东西,女吏说:“倘若没有用上,也不可以带出考场,不够用可以示意你们这一巷的女吏要。” 祝翾点了点头,之前她就发现乡试报名费女的比男的贵一些,原来是多了这个,也是,谁能保证考试的时候一定不来这个呢? 因为男女同考场,每舍又共用一个厕所,所以女子在这考试也多有不方便,但是既然都是要考科举的人,这点羞耻心必然是要克服的。 乡试座次安排不像祝翾之前考试的时候,都是女孩子扎堆一个巷内考试,乡试完全打散、男女混考的做法也是为了形式上的绝对公正。 祝翾收好女吏送的月事带,然后就开始烧锅,她带了生鸡蛋,乡试也发饭,但是只发午饭,早饭是没有的,自己煮几个热鸡蛋吃是最方便合适的。 她还有馒头片,贴在锅盖上蒸热了,然后就这样吃了早饭,这样吃又顶饿又不会一直想去厕所,其他号房的考生也有人在煮早饭吃,过道里一股煮饭的味道。 祝翾吃完了,就半躺木板半靠墙上睡了,得等到天亮才开始发卷子,所以得抓紧时间先休息养神。 考巷里渐渐响起来了打鼾的声音,也有人神经疲乏临场坐立不安,睡不着,一直在木板上发出辗转反侧的声音,明远楼上鼓角声也响个不停,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下,祝翾也还是睡着了。 等到了黎明,祝翾就听到号军一个个叫考生们清醒的声音了,隔壁就有号军在那喊:“相公醒醒,要发卷了。” 祝翾一听到声音就坐直了身子,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将就了半宿不到,虽然睡着了,但是却睡得浑身酸痛,可恨这地方狭窄,都不够她伸个懒腰抻抻身板放松一下。 号军提着灯到了她门前,发现祝翾已经醒了坐好,就略过她去喊下一个人了。 发卷的鼓角声终于响起,封好卷纸的牛皮纸包才一个个发下来,等到提醒拿卷的鼓声响起,祝翾才把第一天的试题从牛皮纸包里拿出来。 七道经义题,三道四书题,四道五经题,每道三百字以上,一天的时间说够用也够用,但是破题思路晦涩凝滞些的可能就来不及了。 祝翾拿到题目就不再磨蹭了,直接把七道经义题先大概看了一遍,难度倒还算适中,都不是什么偏题怪题。 可能不只有她一个这么想的,祝翾也听到了其他考生唰唰的快活的翻卷声。 八千份试卷,难度不高的题想要拔得头筹,文章结构与思路更要清晰有新意了,更加考究学生的文章功底。 祝翾呼了一口气,先看第一道四经题: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1 这是论语述而篇中的内容,《韶》乃舜乐名,上古圣王作乐以象德,韶乐之音象征着至圣之德,孔子闻韶音不知肉味,欣赏的并不是这韶乐本身的美甚,而是赞誉上古文治的境界与美。 关于这句的注解有不少版本,现在更盛行的版本是子闻韶而赞美圣人,也有一种说法是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是因为觉得齐有韶音是一种僭越,所以才会忧伤得“三月不知肉味”。 短短一句话,到底是按照伤心说还是赞美说下笔呢? 祝翾越细思这句话背后的几个版本的注解争议,越有些犹豫,最后她还是选择稳当,现在更多人比较推崇的朱子注解的说法破题。 她虽然并不推崇朱子的学说,但是在这句话的注解上也更倾向于赞美说,前代一些伤心说的注解她也看过不少,觉得论证角度都有些牵强。 这版注解里说:“《史记》‘三月’上有‘学之’二字。不知肉味,盖心一于是而不及乎也。”2 所以必须补出这版更通行版本注解中的“学之”二字破题。 于是祝翾写下第一句:“圣人寓邻国而听古乐,学之久而专称其美也。”3 破完题之后再往后写后面写思路就顺了不少,从“学之三月”疏证,最后引出“不知肉味”。 第一道四书题写完,祝翾跳过第二道去写第三道四书题,因为阅卷官阅卷顺序是先看第一题,第一题必须答得好而精妙,有第一题的好印象在,第二道倘若落了下风,必须要在第三道救回来。 祝翾先把第三道四书题写完,再回头写好第二道,三道四书题写完,她便开始做五经题了,五经题第一题是:次九曰向用五福。4 这句话来自《尚书》里的洪范篇,五福是九畴之纲里的第九项,也是相传上天赐予禹治国九种大法中的最后一项。 这句话直接翻译就是:第九,用五福奖励。 何为五福,在洪范篇后面也有详细解释: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4 也就是要结合圣人九畴的概念中的五福来写文章,祝翾各种版本的尚书注解与真伪论辩证疏都有涉猎,所以写这篇是手到擒来,直接就下笔了。 等她写到五经题的第二题,中午饭就发下来了,考场的午饭主食就是两个馒头,配菜是一碟虾酱,给考生用来拿来蘸馒头吃的。 祝翾先把卷子收好,接过午饭打算先吃东西,下午再写剩下的几道题。 因为考场人多,所以发到祝翾时,馒头已经不太热了,她怕吃坏肚子,就拿锅炉热了一下,然后吃得干干净净,但是两个馒头根本吃不饱,好在她还有带进来的干粮,就又垫了一些。 风卷残云地吃完饭,她趁着现在没人去厕所的功夫,跟巡场的官吏请示了一趟,然后去了茅房解决了生理问题,好在她生理期没有来,不然就麻烦了。 等回去了她才又把卷子拿出来,继续往下写,因为思路旷达,很快就写完了,这个时候日头才有一点西偏,离真正交卷的黄昏还有好长时间,那续的三根烛更是完全用不上。 祝翾仔细查看了一遍,乡试可以提前交卷,但是这个狭窄的考场对于祝翾是来之不易等来的结果,她才在里面坐了一天不到,就有种忘了日月的感慨。 虽然这里环境一般,但是祝翾还想着再坐着体感受一下考试的氛围。 隔壁左右还在沙沙下笔,祝翾又仔细查看了三四遍,觉得已经是发挥了自己最好的水平了,没办法再改一字,正想举手交卷,他们这一巷内已经有人在她前面开口了。 是个女子的声音:“交卷!” 这一巷里不止她一个女人!祝翾兴奋地坐直了,她也激动地喊:“交卷!” 最先要交卷的竟然是两个女人,其他考生才开始写五经题,就听到考场里有女人要提前交卷,都有一种被比下去的感觉,虽然有人嘴上嘀咕什么:“交得快不代表会得多。” 还有人在心里忍不住想:她们交卷快,一定是因为不会做写白卷了。 但是一个个手里动作都开始着急了,好像在和什么在较劲一样。 祝翾一点打乱别人节奏的自觉都没有,她悠哉悠哉地等着官吏来收卷掩名弥封盖戳,考场下发的任何考试物资都不能带出去,等清点完试卷,女吏又来把她蜡烛和没用过的月事带什么的全收走了,要等他们一切都确定无误了,祝翾才可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号房。 那个在她前面交卷的女子已经走了一段距离了,贡院内离场不得狂奔,祝翾只能快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因为气流带起的马面裙涟漪而暗暗着急。 祝翾已经看出来了前面人的背影不是她所熟识的应天女学的那些同窗,应该是下面考上来的女秀才之一。 好在到了贡院门口处,那个女子就顿了下来,祝翾也就跟了上去,此时大门还没有开,要等到结束前一个时辰左右整个贡院才可以开始正式开门渐渐放人出去。 祝翾都没有预料到她自己写得竟然这么快,提前了至少一个时辰! 那个女子也没有想到,祝翾站在她身边,终于看清了女子的脸。 是镇江府学的女学生薛静檀,薛静檀是这次乡试里年纪最大的女考生,年方四十一岁,她的女儿甚至比祝翾年纪还大些。 祝翾发现是薛静檀,就和她打了招呼,虽然薛静檀实际年纪可以做她长辈了,但是祝翾还是呼唤她为:“静檀姊姊。” 薛静檀看见祝翾也很客气,喊了一声:“撄宁师姊。”按照学籍论,祝翾入女学时间比她考中秀才去镇江府学要早,所以这句“师姊”祝翾也是当得起的。 但是祝翾可不敢领她这句师姊,就忙摆手道:“莫要这样喊我,直接叫我撄宁即可。” 第183章 【二三四场】 虽然薛静檀在祝翾跟前客客气气的模样,但是她却是镇江当地有名的悍妇。 薛静檀的母亲在闺阁时就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女子,嫁为人妇之后困于家事琐碎中,但却在婚后漫长的岁月里教导了薛静檀诗书学识。 薛静檀的学问都来自于自己的母亲,虽然她是女儿,但是母亲教导自己时总是严格要求,不许薛静檀放松对知识的学习。 这样的母亲在薛静檀记忆里总是慈爱威严又无所不知的形象,薛静檀幼时因为母亲渊博的学识而常常憧憬成为这样的女子。 可这样的女子在世人眼里不过是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妇人,就连族里那最无知的妇人都因能生儿子而觉得可以在薛静檀母亲眼前耀武扬威。 因为没有儿子,父亲又不愿意过继旁支子弟,为了守住家业,薛静檀的夫婿自然是入赘的,薛静檀与夫婿也只生了一个女儿薛冶,薛冶十岁时意外丧父,薛静檀的丈夫因外出做生意路上被野犬咬伤恐水而亡。 颇有家财的薛家只留下了一对母女,这自然招致了族里的惦记,面对族里的吃绝户之举,薛静檀主动上诉,自己给自己做讼师对着法律条文写状子自辨,期间许多挫折与难处都没有打倒她。 最后在新朝法律的保护下,在各方友人的帮助下,薛静檀战胜了宗族的盘剥吞吃。 一个无男嗣却能对抗庞大宗族守住家财的女子自然不是温柔的形象,薛静檀自己上诉成功之后,便做起了类似民间讼师的业务,主动帮助镇江当地与她一样情况的妇女打官司写讼状。 除了帮人守护财产,她还经常尝试帮助当地因为被夫家殴打虐待而不得和离的女子和离,时间久了,她便成了男人嘴里的“鬼见愁”,成了著名的“悍妇”。 后来她又因为应天顺天等地的女子教育风潮建立了自己的私学,想要像母亲当初那样教自己那样去教更多女子学识。 可惜因为她之前得罪了太多人,这个私学创办并不容易,虽然她自己的私学名声微小、学生不多、无法盈利,但薛静檀还是努力地做了下去,可最后还是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了。 私学事业无望之后不久,男女同考科举之事就有了,薛静檀便有野心令自己的女儿薛冶成为第一批获取功名的年轻女子,母女一起下场,结果薛冶童子试失利,而不再年轻的薛静檀却有了去考乡试的机会。 她的女儿薛冶倒对此十分看得开,立马就高高兴兴地送母亲到应天赴考,心态潇洒得过了分。 薛静檀第一次看到意气风发的祝翾时,就忍不住在心底生出了“生女当如祝撄宁”的感慨,虽然薛冶没有祝翾的才学,但女儿依旧还是自家的好,母女俩就这样从贡院门前相依着回去了。 祝翾出了贡院自己回去狠狠睡了一觉,然后被祝莲的拍门声拍醒了,祝莲接了丈夫回来就来看妹妹,祝翾开门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祝莲就拉她去自己家吃饭。 吃饭时因为桌上有两个考生,祝莲也没有问他们考得怎么样,只说:“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后面还有三场呢。” 说着她就往妹妹碗里夹了一块肉,说:“你姐夫说在里面考试吃不好睡不好的,你一个姑娘家在里面只怕更不方便了,感觉都瘦了不少。” 祝翾觉得祝莲说话有点夸张,道:“哪有?我又不是在里面被关了十天半个月,只才考了一天而已,哪里就能把我弄瘦了?” 但是嘴上这样说,祝翾还是忍不住低头大口扒饭,考了一天确实耗精气神。 到了八月十二,祝翾又重新进了贡院开始第二场试,一回生二回熟的,这一回祝翾再进去蹲号房简直游刃有余。 第二场依旧是七篇文章,分别是五篇判,一篇论,诏诰表三选一。 判出的题目都是根据大越的法律条文出题,在题目中举出违法的现象,每道题干也就二到六个字,每道题都要求考生根据题干违法现状依据大越法律进行合理的判决,每题判语也就要求一百字左右。 祝翾对大越法律条文的了解还是很清晰的。 判语的结构也很简单,先要求考生根据字数精短的题目作论述,说清楚对于题干这种情况根据法律该怎么看,然后根据律法指出题干里的违法行为,最后还是根据法律给出有效意见。 只要法律功底过关,五道判写下来并不算难。 祝翾先把最简单的判写完了,然后把选做题里的文章给拟了。 诏诰表都是考察考生对古今历史的政见和撰写公文的功底,毕竟科举选拔的是国家未来的官,做官最常要写的就是各式公文了,题目都是以秦汉唐宋等朝代的真实事件为背景,要求考生撰写符合格式的文章。 祝翾选了一个诰题,题目就是“拟汉武帝罢田轮台诏”。 这个历史原诏写于汉武帝的征和四年,是汉武帝晚年的罪己诏,诏书中否定了当时继续主战的思路,认为国朝的行政中心在于“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表达了对自己以往穷兵黩武行为的追悔。 此时的汉武帝已经经历了晚年那场动荡的巫蛊之祸,也因为李广利的投降而灰心丧气,这个时局下他必须得改变以往主战的国朝国策方向,而开始新一轮的休养生息。 祝翾回顾了题目中的历史事件与背后意图,写完了这道题。 最后她才开始写第二场考题中的重中之重——论。 论是第二场的文体之首,历史上最著名的论体自然是贾谊的那篇《过秦论》,一篇内容翔实的论写下来至少上千字左右。 它不仅考察考生是否具备基本的思辨能力,也考验考生是否拥有政治斗争的思想能力。 今朝对论题还是比较看重的,祝翾平常也喜欢自己拟写一些论体文检验思辨能力,所以这道题又是手到擒来。 第二场考完,他们这一巷又是她和薛静檀先交了卷,第二场也就写论最耗费心思,不像第一场七篇都要做到精细,所以大部分考生交卷速度都不慢,这一回侯门的也不止祝翾和薛静檀了,还有别的学子。 一行考生一边侯门一边谈论第二场的题目,祝翾这样的女子夹杂其中终究是异类,于是这些考生总是以目光频频打量她,祝翾面不改色地与零星同考的女学生一路。 没想到这回在门口她还遇到了谭锦年,谭锦年看见祝翾倒是亲切地招呼了她:“翾妹,你也做完了啊。” “唔。”祝翾应了一声,和谭锦年一处的几个男人也看到了祝翾,就打趣谭锦年:“这不是你姨妹嘛,这一回你能不能考过她呢?” 谭锦年不知道怎么回,祝翾看了一眼和谭锦年说话的几个男人,也就是国子监修道堂、诚心堂水平的学生,于是她挺公正地替谭锦年说话了:“以前又不是我姐夫一个人考不过我,我记得你们几个好像也考不过我。” 那几个人受不了她的狂,就说:“你就说大话吧,录试考得简单,所以你占了便宜,乡试这种复杂的考试岂是你这种平日里不甚钻研科举的女子一下子能考好的?你有幸来这考试就不错了,还当是以前你考的那些小儿科,还能一下子拔得头筹吗?” 祝翾看着他们几个那副踌躇满志的模样,也没再说什么,和这群人说再多都不如最后把名次考高些用实力说话。 等开了门,祝翾因为和谭锦年一处出来的,就一起被祝莲接了。 祝翾到家之后依旧是好好睡觉好好吃饭,书也没有多翻一页,也不再去想前两场的得失了,只想为后面两场备好精神。 巷子里那一堆外地备考的读书人倒是一直在屋里临时抱佛脚,一直还是备战苦读的状态,他们中还有人大着胆子搭话祝翾,想要和她对前两天的答题思路,祝翾都一一谢绝了。 她素来就是考一场丢一场的人物,既然卷子已经交了,后面的就不是她的事了,她对自己前两场也挺自信的,她觉得自己那样的卷子交上去,主考官想要不欣赏都难。 实际上八千多份卷子不可能所有卷子都能到主考官手里,得下面同考官先批阅一遍,选自己那堆里最出彩的卷子送到主考官手里定名额和名次。 虽然应天这场阅卷的同考官不少,但是一个同考官也得一天看上百张卷子,每张卷子七篇文章,这样的阅卷量只能走马观花,只有极其出色的才能在走马观花下脱颖而出,被送到主考官跟前细看。 祝翾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她就是觉得自己的卷子能到主考官跟前。 八月十五第三场,祝翾心态已经非常放松了,她只当自己是来享受考试的人。 这一场试策五道,又是五道文章的题量。 科举中的试策要以经史时务观政事,想在科举中走远,试策功底也不能弱,因为不止乡试考策,会试和殿试都会考策。 策题的题干不再像第一二场的题干那样简短了,而是会以问开头给出具体的经史方面的背景,五道策题印了满满一页纸,祝翾先仔细阅读了题干,画出了题干里的重点,然后开始依次答题。 乡试作答策题时规定考生不许抄题复述题干,要考生直接依据题干写出对策。 答题格式也是“策第一问”起文题,然后直接回答。 必须依题条对,层次分明,要求考生言之有物,不得用大量架空排句塞一堆空话,也不能“夸多斗糜”。 正所谓“判必通律,策必稽古”,判要求考生熟知律法,策则要求考生熟知经史,要根据经史功底切入时事作答。 第184章 【唱经楼下】 十天四场试考完,考生们是已经完成任务了,趁着还没正式放榜,还能狠狠放松一下,因为要等放榜,那些外地考生也都没有回去,也在考完放榜前的日子在应天狠狠逛了一通。 应天旧宫一带还有秦淮河一带因为学子这几天都出来扎堆放松,天天热闹得不行,天禧寺门口卖糕的小贩这几天挣得荷包鼓鼓,寻常的糕只要沾个“举人糕”、“解元糕”的名,学子或者他们家里人看到了都会讨个吉利买一点回去的。 祝翾这几天已经吃了天禧寺外六个版本的“中举糕”了,祝莲就是看了走不动的那种人,她家里两个考生呢,总是本着“来都来了”、“图个吉利”的精神买这些回去讨彩。 因为这些讨口彩的东西买太多了,祝翾是早也啃糕晚也啃糕,但是她还不能说太客观的话反驳祝莲的苦心。 祝莲这时候这种迷信的劲特别像大母孙红玉,祝翾假如说什么“中举的必然都是学识厉害的,而不是吃糕吃得多的”,祝莲反而会止住她,她生怕妹妹真因为说了这种话中了某种不得了的玄学而导致考不中。 住在祝翾巷子里的那堆外地考生这几天也出来打扮干净在外面潇洒了,只不过祝翾路过时听他们说过可惜应天传说中的“秦淮艳景”不再的话。 祝翾知道这些人在可惜什么,曾经秦淮一带秦楼楚馆繁多,离学子们念书的地方又近,是前朝科举之后的考生寻欢作乐、作词作赋的圣地,然而太女扫了他们的兴了,太女当年来应天之后,抵达秦淮第一件事就是彻底封锁这些地方。 那些读书人心里向往的“秦淮艳景”从此便不复存在了,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可是这些“颜如玉”们不会再出现在秦淮附近等待才子们的驾临了。 之前乡试也有考生因为太想找“颜如玉”,就结群去了某些地下的类似场所寻快活,这群考生被发现了的下场自然是被剥夺本次乡试考试资格、剥夺以往所有功名并且终身不可再参加科举。 以往这样残酷的例子摆在读书人眼前,所以住在祝翾巷子里那群读书人也就是嘴上可惜罢了,谁也不敢去冒险拿自己前途赌快活。 但是应天本身的繁华也足够吸引第一次来的外地考生们这几天在这流连忘返了,祝翾因为外面这几天全是人,反而是懒得出门的,天天闷家里练刀练剑练匕首打太极,这段时间为了备考乡试太久没有锻炼一下武力了,祝翾打算补回来。 然而内帘的考官与阅卷官们就没有考生们快活了,尤其是两位主考官,当初从京师领了主考的任命就奔赴了应天,一到应天,就直接进了贡院被关着出卷子,内帘的那道门不到放榜是一只脚都不许踏出去的。 重重官兵们包围着阅卷重地,太女确立之后进行了完整的科举改革,允许女子参考只是其中一个步骤,还有一项很重要的阅卷改革——赋分制。 从前科举不赋分,考生成绩还有一部分靠主考官个人喜好的加成,大家都揣摩主考心思重首场,忽略后面的几场。 但是这次全国乡试都要求赋分了,以最后总分成绩高低决定录取名次。 乡试四门一共六百分。 第一天七道经义题一共一百九十分,三道四书题每道三十分,四道五经每道二十五分。 第二天总分一百三十分,五道判每道十五分,诏诏表选做题二十五分,论三十分。 第三天五篇策,一篇总分三十分,总分一百五十分。 第四天理学综合题总分一百三十分。 考官封闭出题时还要提前写出所有的官方参考答案,一起编写出明确且严谨的赋分参考书,各房阅卷官以赋分参考书给分扣分,这样既可以大大提高阅卷效率,又可以更加精确公平地给出具体的举人名额。 最后也更能选举出更全能的人才,虽然第一场依旧是重中之重的,但是后面场次因为被赋分了也不可能再变成“走过场”的项目。 赋分参考书的编写也不能掺合太多主考官自己的学问倾向,比如第一天经义题的“三月不知肉味”这题虽然大部分考官都倾向更大众的赞美说的观点,但是也不代表考生以伤心说的角度破题就是错的。 顾知秋写了两个版本的例文,然后吩咐下面考官无论是赞美说和伤心说,只要按照“赋分参考书”的标准能够答出踩分点,就能给出第一层的基本分。 阅卷的各个班房里堆满了考生们匿名的试卷,考官们按照赋分原则在精细给分,都答在点上给出所有的“基础送分点”,然后再按照字迹、文笔、逻辑结构等角度进行加减。 给出高分或低分的试卷都要在试卷上写下明确给高分或低分的批语与理由,答得不好的卷子上给出的批语都是“破题混乱”、“语序不通”、“圣人言引用错误”、“立意偏题”等话。 答得好的卷子上批语便是“破题精确”、“音节和畅”、“自然浑成”,写得特别好的卷子上面的批语更是很长一段,恨不得每句都下笔夸一下。 每房第一轮阅卷完毕,就把自己这房分数最高的那几十张卷子上承给主考官,每科基本只有分数最高的前四百份卷子能到主考官们跟前再进行第二轮更细致的重新核分估分。 主考官又在会自己觉得精彩的高分卷子写下更多批语,倘若某考号的匿名考生有两科卷子能到主考官跟前,那么他另外没到主考官跟前的两科卷子也要按照考号翻找出来,再经过一轮复核流程更严细的批改。 内帘考官们因为考试期间一直被看守在里面写赋分标准细则,所以只认考号不认人,这一场乡试出现了一位非常吊诡的考生,是考号为甲场申巷光字号的考生。 考场内分甲乙丙丁等场,每场内有巷,巷按照子丑寅卯为序排,巷内具体位置以千字文编号。 这位甲场申巷光字号的考生在没正式算总分的情况下就已经被敲定成了解元,因为每科送到主考官跟前的试卷经过复核之后的单科头名都是此考号的学生。 主考官验到第三场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感觉,然后一对考号,终于忍不住道:“怎么第一算下来又是这个甲申光?” 每场第一确定下来时,书吏都是唱名:“甲场申巷光字号为首卷!” 为了细致严谨,这位“甲申光”的卷子又被所有考官与同考官再核了一遍,最后在各种严格的扣分要求下,依旧得到了五百八十四的高分。 核验完的所有卷子都要交与内场文吏登记考号与总分,这一场的举人第一百八十名的总分为四百八十五分,这就意味着南直隶这次乡试举人过线分为四百八十五分,第一的“甲申光”总分竟然足足高了过线分将近一百分。 等所有人分数登记完毕,确认无误之后,考官们终于开始了拆封考生名字的环节,所有人都好奇这位遥遥领先的“甲申光”是何许人也。 等拆出了“甲申光”的名字之后,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与沉默的情绪之中,副主考顾知秋却发出了一声畅快的笑声,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其余考官震惊之后却也只能吩咐文吏登记中举的所有举人名字与分数,到时候张榜对照分数与名字,落榜的考生也心服口服。 …… 八月三十正式放榜,贡院门口早就堵了个水泄不通,八千考生,一共一百八十人的定额,几乎大部分人都要无功而返、败兴而归。 但是没有正式张榜之前,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一百八十之一的幸运儿。 祝翾也在榜前站着,但挤不到前面去,于是她便与明弥、上官灵韫等人站在后面互相聊天,薛静檀也站在她旁边,几个人神色看起来还算轻松,而薛静檀的女儿薛冶早蹿到前面去了,她性子急想早早蹲榜。 学子们有自信满满的,也有因为紧张一直在扇风的,还有站得快要休克的。 祝翾混在人群里,其实要说不紧张也是不可能的,但是她想表现得淡定一些。 放榜只公布中举人的总分,落榜的也可以在考后半个月内去贡院查自己具体的分数,到时候也能更清晰知道自己与中举的距离有多少。 祝翾她们几个正一边聊天一边支起耳朵听动静,就听到贡院前面的人开始起哄:“唱名了!唱名了!” 后面所有考生都静了下来,齐刷刷地转过头全神贯注地看向唱经楼。 唱经楼上终于坐好了人,都是被关在贡院一个多月才被放出来的主考官和同考官们,祝翾站在楼下抬头只看得清内帘官们的官袍。 唱名的官吏已经站在唱经楼前对着考生开始准备了,大家都抬着头往上看。 今朝乡试不贴副榜,第六名到第一百八十名都是正榜,前五名单独列榜为五经魁。 两榜虽然已经挂在照壁之上了,但是并不是所有人能够看到,祝翾站在后面还是在等唱经楼唱名。 炮声鸣响三下,唱名吏开始正式唱名。 “第一百八十名,淮安府金湖县洪泽镇林家村林泽元,总分四百八十五——” 当第一个名字报出来,人群里便有一个考生高兴地大喊了一声:“我中了!我中了!四百八十五!” 虽然是桂榜最后一名但也是榜上有名的举人了,只要能中,大部分考生都是欢欣雀跃的模样。 有人看了不以为意,觉得自己名次只怕在更前面,也有人听到第一百八十名的总分开始脸色灰白,想来是自己的估分成绩或许没达到这个总分,中榜的可能又削弱了几分。 唱名的文吏继续往前报,每一次报名人群里总能爆发出新的“噫,我中了”的声音。 第185章 【红衣玉带】 祝翾的名字一出来,满场都沸腾了起来。 “五百八十四分?”人群里不认识祝翾的外地学子惊讶地抬高了声音。 祝翾不仅考了解元,还足足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十八分,越往上的分数段是越难拉开差距的,六百的总分,总分在五百以上的人在八千人里也不过百数,五百五十分以上的全南直隶也不过九个人。 结果在这个层面,他们南直隶的解元居然还能与第二名拉开这么高的分数,这第一名的祝翾到底是何许人也,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认识祝翾的当地学子们面色就尴尬了,尤其是刚才那位奚落祝翾考前五是痴人说梦的监生,结果人家不仅考进了前五,还是第一,不仅是第一,还拉开这么大的差距。 以前没有赋分制的时候,大家不能直观感受每个名次间的具体差距,现在大家通过分数都能直观地感觉到这位解元可怕的学力。 “这祝翾是哪位兄台?” “名字听着有那么一丝耳熟……” “谁是祝翾?” “解元公是哪个?” 外地的学子们不识祝翾其人是谁,都下意识以为解元是个男人,正交头接耳地四处在嘈杂的人群里搜寻这位新出炉的解元在哪,想要亲眼看看解元的风采。 考中亚元的学子是苏州府的学生颜开阳,年仅十七岁,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六岁通四书,十岁熟经文,十三岁为秀才,是苏州当地赫赫有名的神童。 见过他的人无不感叹他的天赋与聪慧,此次颜开阳赴应天考乡试,场场得心应手,出榜前自以为此次乡试解元之名必然如囊中取物了。 结果他的名次在亚元,虽然也是中了举,颜开阳却在心里多了几分遗憾,也好奇解元是何人,又能多考他几分。 结果解元的分数既然还能在他之上多了十八分,本来解元一出就无人在意亚元了,更何况这位解元还是压着亚元考的人物。 颜开阳在苏州念书虽然听说过才女祝翾的文名,但是听到头名乃祝翾,却依然下意识以为解元是位了不得的男子,只当是同名同音了。 所有人都在搜寻解元,唱经楼上的主考官夏满从椅子上站起身走了出来,众人都安静了下来,纷纷低下头躬身迎他,他的视线也在女子堆里逡巡,他凭栏前负手朗声问道:“今科解元何在?” 人群里终于响起一声女子清澈的应答声:“学生祝翾在此。” 众学子循身望去,只见一位姿采宛若白日姮娥般耀眼的年轻女子站在那,高挑匀称的身段,淡然自若的气质,年轻女子身着襴衫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缓缓朝夏满施礼道:“学生祝翾见过总裁大人。” 女人?祝翾怎么可能会是女人呢?不知道祝翾具体身份的学子们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顾知秋跟在夏满身后,也将目光投向祝翾,见祝翾其人年轻又这副姿貌,心中更是满意。 夏满知道祝翾是女子,却没有想到这样一个皮囊惊艳的女子,神情中又多了几分苛刻,他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微微垂着身子的女郎,有些怀疑地问道:“你当真就是祝翾?” 祝翾不卑不亢道:“学生乃扬州府宁海县青阳镇芦苇乡人,倘若此次乡试并无与我同名同姓同籍贯之人,那我就是大人所想的那位祝翾。” 夏满这才叫她免了礼,端着身姿问她:“你名字的翾作何解?” “是‘育翩翾之陋体兮,无玄黄以自贵’1的翾,也是‘翾飞背霄汉,及此承明庭’2的翾。”祝翾回答道。 “好一句‘翾飞背霄汉,及此承明庭’!”夏满见祝翾这样谦恭里带着傲劲的神态,不由高看了她一眼。 顾知秋又上前仔细端详了祝翾几眼,越看越满意,忍不住问她:“你可有字?” “有。学生的字为撄宁,取自《庄子》的《大宗师》。” 顾知秋虽然有几分遗憾,但是还是觉得祝翾的字特别合适,就夸赞道:“你当得起这个字。” “赐衣!”夏满的话音刚落,众人就听到又几声炮响,锣鼓随着炮声齐鸣,一排吏前呼后拥地捧着解元红衣上前。 先头的吏看见祝翾躬身问安,道:“解元……” 他也不知道如何尊称祝翾了,以前解元都是男人,一律叫“解元公”,可是祝翾这样一个大姑娘站在这里,好在他反应快,继续说:“解元姑娘,还请更衣!” 祝翾张开手臂,一身宽大的绯色袍服就直接套在了她身上,顾知秋拿起放在旁边的冠上前,待祝翾解元袍服上身,就亲自让祝翾半低下头给她簪冠。 夏满拿起一朵绢花,亲自簪到祝翾的鬓边,一番穿戴下来,当真是红衣玉带、自带风流、人比花娇,其他学子们看着她身上红色的袍服看得眼睛发红,恨不得是被自己穿上身。 祝翾身穿解元袍服,又来一匹头戴大红花鬃毛梳成麻花辫的通体雪白的高马,差役们喜气洋洋地迎着冠服一新的祝翾上马。 先头的吏怕祝翾不会上马还想要上前扶她,然而祝翾摸了摸白马的鬃毛,就直接一个飞身敏捷地坐上了马。 白马性情温顺,感觉祝翾上了自己背也只是兴奋地叫了一声,兵吏开道分列祝翾两边,前有一位穿着甲服的军官牵马,锣鼓敲打在前,鞭炮绵绵于后,祝翾一身红衣端正地骑在马上跟着众人出行。 应天城内人头攒动,解元骑马展现新衣是三年一次应天城自己的热闹,大家都在好奇这一回新科解元的风姿,随着锣鼓声的靠近,大家这才看清坐在白马上的人物模样。 虽然身着袍服冠带,可却是货真价实的女人。 “这就是新科解元吗?” “怎么会是一个女人呢?” “怎么不可以?你忘了,今朝是男女同考的。” “还真别说,长得真俊俏,画像上的嫦娥也没有她俊呢。” “吓!这样年轻!” 老百姓们站在街两侧看着祝翾形貌议论纷纷,祝翾听到大家都在议论自己,一想起自己是解元,是南直隶第一个女解元,就忍不住抬高了下巴,她也不想这样得意,但是这种事再不春风得意一下,还能在什么样的事情上得意呢? 催妆阁上的贵妇也打开窗低头想看新科解元的容貌风采,结果就见一个穿着红衣高抬着头的少女骑着白马从楼下经过,贵妇们也沸腾了起来,头发做了一半也不管了全聚在窗边看,一边看一边说:“天呐,解元是好漂亮的一个女孩子!” “哪里?让我看看!” 祝莲正在给人梳头发,结果主顾头发梳一半就跑去看解元了,祝莲听到“解元”两个字,也忍不住捏紧了梳子,今天是公布成绩的日子,她在外面忙事,也不知道丈夫与妹妹考得如何?有没有中举? 和祝莲一起做事的几个娘子也在窗边看,她们看了一会便觉得解元的脸熟悉,她们都是跟着祝莲见过祝翾的人,等认出来了,忙大声呼喊在后面的祝莲:“莲娘,你快来看看,这个解元姑娘是不是你妹妹?” 祝莲手里的梳子摔在了梳妆台上,她也忙奔向窗前低头往下看,只见祝翾一身艳丽的红坐在白马之上,格外俊俏,她惊讶地张大了嘴,这真的是祝翾! 大家一见祝莲这样的情态,便都知道是祝莲妹妹了,忙说:“竟然是你妹妹!” “恭喜恭喜,你家里出了女解元了!” 那些主顾也忍不住拉着祝莲的手说:“你妹妹这样厉害的吗?” 等祝翾的马走了,楼里依旧一片兴奋,与祝莲要好的几个娘子都上前问她要喜钱了。 催妆阁的主人崔夫人一听说这件事也稀罕地朝祝莲说:“既然你家里有喜,我放你假,你回去高兴几天,工钱我照样给。解元的姐姐在我这做事,我能吹一辈子了。” 祝莲狂奔着回去,却在家里见到了面容苦涩的谭锦年,谭锦年这次没有中举,却也知道了祝翾是解元的事情,一见到祝莲满面笑容,心里忍不住觉得她的笑扎眼。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也只能忍着落榜的失落先恭喜祝莲,道:“翾妹高中了,还是解元,真是大大的喜事!” 祝莲看见谭锦年才想起谭锦年也参加乡试了,便马上压住喜悦,问他:“锦年,你看成绩回来了吗?你这次考得如何?” 谭锦年叹了一口气道:“哎,并没有中举人。” 祝莲只能先安慰他,道:“你还年轻,八千取一百八,哪有那么容易一次就中的?” 谭锦年看了她一眼,祝莲一想到祝翾这么得意,好像对她来说就是挺容易的事情。 谭锦年其实也已经想开了,他也知道自己中举希望渺茫,要是祝翾不是他姨妹,没有这残酷的对比,他还不觉得如何,现在就是人比人气死人。 于是谭锦年就对祝莲说:“翾妹少年英姿,与我这等庸碌之辈自然是不同,我考不中也是正常的,我早就料想到了这个结果,家里正有大喜事,你莫要因为我的失败而不好意思为妹妹高兴。这样的人物是我亲戚也是我沾了大光。” 他是真心说这样的话的,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一旦拉大到不是一个层次的级别,那么就没什么好患得患失了。 以前他是觉得自己与祝翾差距小,心里总有几分不服,现在这样的结果出来他就没什么不服的了,甚至还庆幸祝翾是他的姨妹了。 反正又不是他一个比不过祝翾,那大把大把的考生都没一个比得过,真要不服气也轮不到他了。 一番骑马下来,半个应天都知道了这一回解元是个女人了。 第186章 【鹿鸣宴上】 祝翾骑着马围着学宫附近走了一大圈,大大地展现了一番解元的风采,然后就骑着这匹白马到了家。 她屋子是租住的,房东知道了自己的租客竟然有这样大的出息,早就迎了出来,准备了鞭炮准备放。 祝翾的邻里一听到渐远渐近的锣鼓声就探出头来看,看到了祝翾被差役们簇拥着骑着白马回来了,都跑了出来。 因为差役当前他们不敢上前围住祝翾,于是纷纷站在门口张着脸看祝翾,在一旁不住夸祝翾出息了。 祝翾下了马,邻里几个胆子大的小孩子上前绕着祝翾这气派的一身看,有一个小女孩还偷偷地摸了一下祝翾的袖子,被祝翾发现了就不好意思地说:“姐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我长大了能穿吗?” 大人们都哄笑了起来,道:“这衣裳只能做解元才能穿,大妮儿好大的志气,也想做解元呢。” 那个叫大妮儿的女孩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只是仰着脸问祝翾:“真的要做解元才给穿吗?那要怎么做解元呢?”她对解元没有概念,只依稀知道祝翾是很厉害的女子。 祝翾也笑了起来,道:“这我也不知道怎么教会你,不过你从现在开始得好好念书,这样才有做解元的希望。” “好吧。”小女孩看完人的热闹又被马给吸引了,尤其这匹白马鬃毛还梳了辫子,就想去摸马。 她还没摸成就被她家里大人抱走了,骂道:“鬼精的丫头,到处淘!” 差役也驱散她,骂道:“小心惊了马!到时候看你骨头吃不吃得消!” 祝翾进屋翻出自己几串零钱,拿了出来,给各位街坊还有上门护送她回来的差役当喜钱,个个拿了她的钱都喜气洋洋的,于是差役们又在她门口奏乐击鼓了一番,长长的鞭炮响个不停,像一条永远烧不到头的火蛇。 因为知道祝翾还有姐姐和姐夫在附近一带,差役们又簇拥着她骑上白马去了祝莲那一带报喜,报喜的声音在巷子里传了好几道回音:“喜报——恭贺南直隶扬州府宁海县祝翾女君高中解元——” 祝莲早就在家里等着了,等一听到报喜的声音,见人一来马上迎了出来,散了喜钱给差役们吃酒,才落榜的谭锦年也只能恢复好精神帮忙交际,两条巷子的鞭炮噼里啪啦想个不停,附近一带的人都围过来看祝翾。 见过祝翾几面的人就在那说:“我早就知道她能有这样的出息了。” 当然这只是看客们事后诸葛亮的感慨,祝翾没考中解元前,没人“早就知道”当这个先知。 十八岁的女学生,谁能早早料到她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报完了一圈喜,衙役们也拿够了报喜的钱,就把白马牵了回去,吩咐祝翾道:“解元姑娘明日可别忘了要来鹿鸣宴啊。” 到了鹿鸣宴那天,祝翾两股钗将长发挽起,梳了一个简便又雅致的女髻,簪上莲花冠,一袭象征读书人的青衫,脚踩云头鞋,一身打扮既文气庄重又不过度修饰。 鹿鸣宴由应天府尹及南直隶六部官员们主持,主考、副主考、同考官、监临、提调等人都齐聚在明伦堂内,新录的一百八十位新科举人都一一到齐。 众人齐聚一堂之后,管弦备好,以少牢为牺牲祭祀圣人,各位考官站在最前面,祝翾作为举子中的头名站在所有举人之前,其余四个五经魁站于她身后只能看着她庄丽的背影。 主榜第一是梅令仪,于是梅令仪领着其余举子也打头站着,两个女举子领着众人跟着考官们跪拜。 然后管弦声音响起,众人歌《鹿鸣》之诗开宴。 《鹿鸣》唱完,举人们就要按照名次一一正式谒见主考等人,各位官员穿着官袍列席在位以待,祝翾作为第一个谒见的人,端着步伐上前缓缓行礼,道:“学生祝翾,拜见各位考官!” 主考正式赐下金银花簪与祝翾莲花冠旁,顾知秋拿着一匹锦花红色绸缎,亲自与祝翾披红在身。 众官略微与她几句,前十名都得到了单独的问话,后面一百多个举人便一同赐了东西统一应酬了几句,于是众人按位次落座,宴席正式开始。 宴席一开,祝翾又因为是解元要向众位大人敬酒,南直隶几位高官领了她的敬酒,又嘱咐道:“尔为女子,多饮伤身,不要逞强。” 上官敏训前年已经入京做了高官了,不然这样的场合她也是该在的,纪清倒是在众高官之列,他亲眼看着祝翾从一个稚龄女学生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锋芒毕露的解元,颇觉欣慰。 纪清便对祝翾说:“当年我来女学授外课,你当时尚且年幼,与诸国子监的学生一同听课,孜孜不倦,虽然年纪尚小却次次考学都在第一第二之列。 “后来你去京师求学,你的先生们与我来信都道你求知好问,基础薄弱却知道追赶,考核之后竟然又是第一。 “去岁你大成,十七岁的孩子做出那样惊世的见解,满应天学子皆望你风采。如今你才十八岁,就有了这样的功名成就,可见你这些年来一直勤学苦练,从来没有过松弛之意。 “我虽然不是你正经的老师,却希望你从此以后不忘初心,能够一直保持进学进取之心。来日做官之时对待公事也不要忘了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念的书,当日我跟你们说‘经世致用’四个字,也希望你一直能够记住,这样你才是国家真正的栋梁之才。 “去岁我录你为录试第一,叫你写了一篇文章,你发愿说要‘此心高悬明镜堂,照尽万古不平事’,我也一直给你记着。你有文名‘天然赤心’,然而官路难行,希望你能常怀赤心慈悲又继续保持你这样锋利的锋芒,不要浑浊,也不可柔弱。” 祝翾听了,也多了几分动容,纪清字字句句说的都是他掏心底子的话,祝翾很感谢他的教诲,就行礼应道:“学生谨记大人今日教诲。” 其他几个高官都嘱咐了几句,然后是主考与副主考发话了,主考夏满道:“你一介年轻女子,取得如此的成就,自然是比寻常男子更加不易的,我没什么好嘱咐你的,你这样的能走到我跟前,才华出众不用我夸,心性自然也是出乎常人的坚忍。望你往后前途似锦。” 顾知秋却打量了好几下祝翾,忽然问祝翾:“元新十三年始公布男女同考,你今科能中解元,必不是这一两年的功夫,背后也苦读了多载了吧?” 祝翾便回答道:“学生六岁开蒙,后有机遇入应天女学得以一直学习,苦读说不上,只是未曾松懈过自己,努力做到问心无愧罢了。” 顾知秋便又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敬了她一杯酒,道:“大善,愿天下女子都以你为榜样。” 她这一话一说,席间也有几个官神情有几分不自在,祝翾这样的女人厉害归厉害,要是女子都这样那还得了?那还叫女人吗? 但是大势当前,太女临朝,现在地方上又有了女解元,已经可以想见以后女子的潮流风尚了,他们虽不自在却也不好说什么。 一番谢师之后,举子之间便开始作诗作赋了,祝翾也做了几篇,举子之间又互相结交了一番,考了第二的颜开阳认真打量了一番祝翾姿态,刚才见识到了祝翾的一番风仪,他早就对祝翾心服口服了。 于是他也端着酒也来与祝翾结交,祝翾见一玉面少年临前行礼,认出了这位是苏州的颜开阳,便回了他的礼。 二人虽然年纪相仿,却因为名次微妙站着也寒暄不出几句来,颜开阳行完礼介绍了自己,然后只对祝翾说了一句:“祝撄宁,你当真不错,明年春闱我们再试锋芒。” 祝翾看着他,只是礼貌地点头微笑,看起来并不十分在意的模样,这种话她听了太多遍了,反正她不会让任何人,能考第一谁要考第二? 颜开阳见祝翾如此态度,觉得她有几分傲,但是也没生气,考那么高的分数,傲两下也是正常的。 鹿鸣宴就这样热热闹闹结束了,元新十五年的乡试也就这样正式落下了帷幕。 祝翾高中解元的事情还要报喜其原籍乡里家人,祝翾高中解元的时候,祝家人因在扬州并不能立刻得到反馈,他们只知道祝翾考了乡试,却不知道结果如何。 孙红玉从八月初八烧香烧到了八月三十出成绩的那一日,然后八月三十夜里就做了梦,梦见祝翾玉身长立,穿着一袭紫色官服,头簪官冠,一身威严立于月下,左手执剑,右手执笔。 孙红玉从没见过这样气质的祝翾,祝翾几次回家都是姑娘家的模样,没有这样威严,也没有这样威风八面。 梦里的祝翾看向孙红玉,笑着道:“大母,我高中了。” 孙红玉从梦里惊醒,心脏砰砰乱跳,她醒来和家里人说了自己的梦,家里人都不太信,虽然他们也期盼祝翾中举,但是也不能因为老太太一个梦就开始提前庆祝了。 孙红玉就去找神婆,让神婆给自己解梦,毕竟当初是神婆给祝翾说了什么状元命的。 神婆听了孙红玉的梦,面色凝重地算了两下,然后说:“你放心吧,老善人,你孙女以后是撞大运的人,多的我不就说了,说再多折你家的福。” 孙红玉的心定了下来,忙掏了钱给神婆,说:“那这回萱姐儿肯定是和梦里说的一样,高中了,对吧?” 神婆其实也不敢打包票,但是她稀罕孙红玉的钱,就随便挑几句她爱听的,说:“横竖是中举中进士的命,别怕!” 孙红玉高兴地又给神婆捐了功德钱,等孙红玉走了,神婆点了点钱,想:要是孙老太的孙女没考中,到时候再编点别的名堂一圆就是了,钱是不退的,算命嘛,就是得挑人家喜欢听的,胆子得大。 第187章 【立身之本】 报录人上门道喜,一开口就是祝翾高中南直隶乡试解元这种事。 祝家人一时间还有些不反应过来,直到这些胥吏们把祝翾的解元牌匾端了过来,因祝翾高中了南直隶解元,就赐了解元牌匾下来至本家荣耀门楣。 只要中了举人,朝廷就会赐匾,解元赐解元匾,亚元就是亚元匾,三到五名是“经魁”匾,再往后是“文魁”。 报录人见祝家人都怔怔的,跟没反应过来一样,就把解元匾上的红布摘下,一揭开,上面果然两个大字——“解元”,旁附着赠匾官员的名字。 大家看见了匾,这回是真信了祝翾做了解元了,祝大江高兴地说:“咱们老祝家竟然后代里有这样的出息!等我死了下去与我父祖交差也是没什么遗憾的了。” 孙红玉则高兴地凑上去看孙女的匾,稀罕地摸了一下,说:“我早说,萱姐儿是文曲星下凡的,你们总是不信!咱们家从前茅屋草舍的,萱姐儿有这么大的本事,是不靠我们的,靠她自己天生就是吉祥的胎,神婆早说了她命贵。” 沈云看着婆母笑,孙红玉也就信神婆那几句添头的话,并不是真心觉得祝翾能有大出息,但是她能渐渐认可祝翾的厉害也已经是很不错的一件事了。 报录人将解元牌匾高高悬在祝家正堂之上,才挂上去又放了一阵连绵不断的炮仗,惊动了芦苇乡的人上门来看热闹。 周围人一进门就看见祝家喜气洋洋的,看见他家多了一块匾,等识字的说了那是解元的匾之后才知道他家在外念书的祝翾居然高中了。 邻居们忙奉承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们家出贵人了!” 一时间祝家热闹非凡,沈云几个忙准备喜钱,又吩咐张妈妈去烧锅滚酒招待报录人们吃酒,邻居们见了也来帮忙,有人回去抱了碗碟来,有人回家抱了鸡来,生怕祝家器具不够,个个都热情得很。 就这样一家子急急招待了两桌酒菜给报录的吃了,祝大江坐下陪酒,七十岁的人今儿高兴极了,拿着海碗陪着人灌,孙红玉生怕他年纪大把自己喝死了,到时候喜事变丧事。 于是她在旁边说:“萱姐儿高中了,大家乐呵一下就完了,别以为自己还是当年,两斤黄汤下肚还没有事,你把自己醉坏了,就是折了萱姐儿的福气! “咱们萱姐儿这一回这样出息,福气大得很,以后少不得还要中进士做官,你个老蛆把她福气喝没了,把祖坟青烟按熄了,可如何是好?好容易茅屋里生了一个凤凰蛋!” 孙红玉说话不中听,祝大江觉得她在外人面前下自己面子,就说:“你赶紧做事去,少在这里指手画脚,妇道人家懂什么,我这是陪老爷们高兴呢,你少大喜日子扫兴!” 孙红玉也不怕他,就在旁边说:“妇道人家懂什么?我是妇道人家一辈子什么都不懂,但是萱姐儿这个妇道人家能考解元呢!你还沾了她的光,所以到了半截腿入棺材的年纪还能享到她的福气,不珍惜就罢了,还忘了咱家的本了。” 那些差役也不强求祝大江喝酒,也怕把他喝坏了身子到时候坏事,就也劝道:“老夫人说得不错,少喝些吧,你们家出了贵人自然也是贵人门楣了,我们敬你们还来不及呢。” 孙红玉于是就收走了祝大江跟前的酒。 祝大江觉得被孙红玉下了面子,就说:“我婆娘就爱给自己贴金,她与咱家萱姐儿都是女人,那代表她也是解元了吗? “我孙女聪慧我打她小就知道了,让她念了书学了字,后来有了女学。 “我婆娘那时候可是拦着不让考的,还是我劝她想开的,现在萱姐儿有了出息了,她倒事后诸葛亮了。要是当初随了她的主意,那才是祖坟的烟被按熄灭了呢。” 于是差役们恭维他道:“那您孙女有这样的出息,还是您当初有远见,那时候谁舍得送女孩念书呀。” “可不是?”祝大江喝不成酒了,就抿了一口汤。 孙红玉收完酒端菜进来,听到丈夫半截子话,心里酸酸的,但是祝大江说得也不算太错,于是她也反驳不出什么,只是沉默地将桌子上的吃干净的盘子给收走了。 一通乱糟糟地招待完人,家里门口都是散了一地的炮竹纸,孙红玉又去扫院子,时而来几个道喜的人上门,又端着笑脸去招待,到了夜里,那股子兴奋劲也已经去了大半。 孙红玉心里虽然仍然高兴祝翾的出息,可是白日里祝大江的话又压在她心上。 她一个人坐在摇椅上,边晃边想心事,沈云进屋看见婆母一脸心事,就上来关心她:“母亲,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坦吗?” 孙红玉摇了摇手,只是说:“我想了很久以前的事情,萱姐儿如今有了这样大的出息,可是我越想从前越觉得她差点被我耽误了。所以总不是个滋味,我对她不好,到老了还沾了她的得意与福气。” 沈云听了也沉默了,过了一会说:“我也是没有见识的人,也是差点耽误了她,好在她自己挣出去了,挣到了这样的出息。” 孙红玉就说:“我虽然以前对她不算好,可是我自问我那时候没有过坏心,想故意让她不好,我是好心的啊,可是怎么会差点办了坏事呢?我想不明白,人起了好心却差点做了坏事,这又是怎么说呢?” 沈云也不知道怎么说,她自问她之前也不过只比婆母好一点而已罢了,两个女人一起坐着都想不通这种事,祝翾考中解元突破了她们以往的认知,于是孙红玉总结道:“可能我是没有见识的人吧,这世界是有见识的人才能做主,我没有见识却乱做有见识的人的主,所以才差点坏了事了。” 她看向沈云说:“家里早就是你当家了,萱姐儿的出息太大了我们都不懂,所以她以后要做什么我们别管了,我们根本管不明白,反而害了她,但是她比我们俩有见识,她以后如果在信里指挥家里要做什么要配合什么,就全听她的,准不会错的。” “哎。”沈云答应道。 孙红玉又说:“你下面那些孩子我也不管了,爱咋样就咋样吧,我也不会管,只要不做不法之事害人就随便吧。 “我是一只老母鸡,搞不明白怎么孵凤凰蛋,虽然那几个没萱姐儿灵敏,但是就那样吧,各人有各人的运道,不是我能一下子搞明白的。我就好好养身子,多活几年,再看看咱家孩子还能有多大的出息。” 说完这些,孙红玉长长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压在了沈云的心上,沈云觉得自己也是差不多的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要开始老了。 …… 祝翾自从中了解元,出入都更加招人艳羡了,她的房东因为她甚至不要房租了,祝翾要给房租,对方就说:“你如今是贵人了,贵人能租我家屋子住那是给我家招福,怎么还能要钱呢?” 祝翾还是把租金给了房东,道:“若是因为我中了举人就贵了,就可以这样白住人家的房子,那有悖我的初心。” 她不理解房东的逻辑,照这样说,官是比民“贵”的,那是不是他们买商贩东西也可以不给钱了?毕竟“贵人买东西是给贫人招福”、“怎么可以收钱呢”…… 虽然房东是自愿的,但是祝翾不想因为这样打开自己欲望的阀门。 房东还是不收她的钱,祝翾就挂了脸色,道:“若是如此,我便另租愿意收我的钱的人家了。” 她这样说,房东才愿意继续履行租约,等祝翾走了,人家还奇怪:“怎么会有人连白占便宜的事情都不要呢?” 祝翾享受到了功名加身之后社会地位的跃升,大家再见她更加恭敬了,想要与她结交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有人想给她白住屋子,有人想给她送钱,她在洪苍辰那的书与文章集也是大卖特卖,一时间甚至“应天纸贵”了。 而田员外当初的事情到了现在也已经不是特例了。 更多商贾来结交她,稀罕她的高深才学与可能的前程,又因为她年轻美貌,不少人想要给她送男人了。 她还不是举人的时候,田员外觉得愿意入赘的但空有皮囊的田五郎是与她般配的。 等她如今成为了解元,她又通过富商们举荐的“赘婿”人选的质量,更深一步估出了她自己目前在别人眼里的价值纬度,看起来她好像“升值”了。 这回他们不会再找一个空有皮囊的年轻儿子来扫兴了,富商们举荐的依旧是家里边缘地位的儿子,但是终于在“年轻貌美”之外又有了其他优点了。 比如这个的优点是“擅绘画书法”,但是就是不爱科举书物,可是品味高雅,所以富商说成为夫妻之后必然可以与她“琴瑟和鸣”。 那个又说他那个不成器的幼子的优点是“擅琴音”、“爱金石”,与祝翾婚后趣味必然相投。 祝翾拒绝了两三个,又有人以为她只是不爱“小白脸”,特意翻出家里高高大大孔武有力的儿子来,说体型与祝翾般配,还说了什么“那方面”肯定不会让祝翾失望的话来,祝翾看着人家说起这些隐晦的事时颇猥琐的打趣语气,更加不舒服了,当下就愤而离席了。 富商推儿入赘,一些豪族大户就推儿想要高娶她,也是推出自家较出色的子弟来想要求娶她入门,许了多少的彩礼,又保证了会赋予她过门之后如何的地位与自由。 比如“绝对不干预她的科举仕途”、“二十五之前不强求生育之事”,然后又暗示祝翾只是一介寒门出身的读书人,他们家里与哪位大人有亲,祝翾想要往后仕途还是需要大家族,需要“上面有人”,只要祝翾愿意过门他们就愿意给祝翾做往后仕途的“靠山”。 第188章 【亲族之间】 虽然举人名额已定,但是落了榜的也未必服气。 公布名额后半个月内落榜考生可以去查看自己具体的分数,通过自己的分数对比榜上有名的分数,也好算一算自己水平还差多少中举。 谭锦年落了榜,偏偏祝翾中了解元,他作为祝翾在应天唯二的两个亲戚之一,还得压下落榜的苦闷,帮着祝翾迎来送往尽一尽姐夫的责任。 好容易熬过了一阵子,落榜的苦闷才重新涌上心头,贡院也张了祝翾等人的答卷,他去偷偷看了,祝翾每道题得分点都能全部拿了,精确得跟例题一样,在那之上文采立意又出众,内里又博学,考这样高的分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谭锦年又自己去查了自己的分数,他跟胥吏报了自己的考号、名字与籍贯,查分的胥吏在册子上按考号一翻,说:“谭锦年,四百五十八分。” 说着他看了一眼谭锦年,见他还年轻,就安慰道:“虽然落了榜,但你与上榜分差距也不算大得很,再念三年下一次学问精进了,你中的概率就大了。” 谭锦年苦笑了一下,虽然第一百八十名的四百八十五分与他考的差距不算大,可是感觉大部分学问稍微精进的都扎堆在这个分数区间里。 谭锦年也问过了自己那些落榜的同学的分数,都是四百五十到四百八十的分数段,看起来差得不多,可是中间不知道区别了多少名呢。 于是他就留了一个心眼问道:“考和我差不多分数的人多吗?” 胥吏说:“你这个分数段人确实不少,再四百八十分之上的也就两百多名吧,但是上四百五的加起来就七八百人了。 “越往上的分数段越难考,这一回五百五十分以上也不过九人而已,所以这回的解元能考到五百八十朝外的分数还是有点东西的。 “你还有三年时间考下一次,下回平时能练到五百左右的分数,上场才有中举的希望。” 谭锦年听完点了点头,心里忍不住感慨:学问一事不能差不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然后他又忍不住去了三山街的书市逛逛,三山市的洪氏书坊前人满为患,谭锦年见了也忍不住挤进去看看,一挤进去就看见热卖的架子上全是祝翾的书集。 都是些什么《祝撄宁诗选》、《祝撄宁文章精选十八篇》、《祝解元附注解时文录》…… 就冲着祝翾乡试考了解元还吊打第二名那么高的分,她的文章就有看的价值,所以学子们纷纷抢着买她的文章回去品鉴。 谭锦年有些惊讶,但是也忍不住买了几本拿回去看。 他这次落了榜还不知道怎么与母亲交代,但是买完书回去之后还是写了一封自述信回去,信上本本分分地告知了自己没考上的事实和自己真实的分数,说自己考不上是因为自己平日里念书马虎,对不起母亲的培养云云。 谭锦年的信还没回去,宋太太已经知道了亲家的二姑娘高中了解元,也送了红鸡蛋上门庆祝,心里却憋闷得很,没想到那个丫头居然有这样大的造化! 她既然有了这样大的造化,平日里又呵护长姐,只怕他们家以后更要矮人一等了。 宋太太总忍不住想自己儿子这回大概也是中了,只是名次不如祝家的那个高罢了,她是解元所以朝廷先去她家里报喜赐匾,谭锦年差些名次也许晚几天上门报喜呢。 然而她在家等了几天,并没有人上门报喜,她的心就这样落到了谷底去了,心里已经不抱很大的希望了。 正好谭锦年的信也到家了,等接到了谭锦年的信,宋太太知道了儿子未能考中的事实,当下就头发昏,晕了过去。 正好她亲姐姐来看她,见到这一幕,忙把她扶了起来,掐宋太太人中忙把人掐醒了过来。 宋太太醒了过来,目光怔怔的,宋太太的姐姐是钱善则娘家姐姐的婆母,是镇上开银铺人家的太太,当年祝莲说亲的时候,银铺太太还有一个小儿子未娶,就托了钱善则想要祝莲过门,结果祝莲却嫁到了妹妹家。 宋太太的姐姐将宋太太扶起,问她:“兰姐儿你咋了这是?” 宋太太便说:“锦年他没有考中举人……” “嗨,就为了这个,这举人多难考啊,这一回说呼啦啦一片人去考,快上万了,只要多少人来着,反正没那么好考的。锦年第一回下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考不上也没有什么,这回不成等下一回吧。” 银铺太太倒是想得开,还对宋太太说:“就算真考不上,他也是监生,好好学成了,也高低能轮到半个官做,读书人能这样已经是不错了。” 宋太太却听不得,说:“锦年没中,祝家的那个丫头却中了,这叫什么道理?” 银铺太太就说:“祝家的那个丫头中了也是你儿媳的妹妹,你儿媳娘家好了,你家也沾了光了,好肉也是烂自家锅里,你当年稀罕你儿媳不也奔着她有个聪慧些的妹妹吗?” 宋太太却想不开,她能接受祝翾聪慧,却不能接受祝翾比她的儿子还聪慧,她说:“她中了解元,只会更得意了,我那个媳妇本来就性子强硬得很,以后岂不是要仗着她那个妹妹更得意了?” 银铺太太听了,就觉得她生在福里不知福,说:“人家是解元,能给你做亲戚是你的福气,咱们镇上田员外多有钱,看见她都毕恭毕敬的,我才知道呢,她还没考之前,老田就想把他们家五郎介绍给祝家现在的那个解元。” “这样要强的女子,他们家肯要……”宋太太忍不住说。 银铺太太却继续说:“人家要的就是这份要强呢,是要五郎给她做赘婿呢,可不是求娶她哦……” 宋太太睁大了眼睛,她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道:“这、这田老爷家也不缺钱,自古做赘婿的都是家里没钱的男子……” “嗐,要不怎么你会守一辈子寡自苦呢。 “今时不同往日了,祝姑娘那样的人才,就是做赘婿五郎还做不上呢,人家祝二姑娘没要,如今她果然中了解元,有了这份风光,可见老田看人是有一套的,难怪发财。 “如今田老爷在家天天骂儿子不中用呢,说要是五郎聪慧些机灵些也许当时祝姑娘就看上了呢,如今肯定是攀不上了。 “儿子指望不上,他们家又要指望姑娘了,他们家四姑娘还没嫁人,祝家的那个老大不是未娶吗,据说正打算说亲呢,要是成了就肯定要漏消息出来了。 “我这也是悄悄告诉你的,你可别乱说出去,到时候万一没成就害了四姑娘的名声。”银铺太太朝妹妹说道。 宋太太这才清醒了过来,忍不住说:“这是个什么世道啊,这女人竟是要上天了。” 银铺太太就劝道:“人家田家比你门第高吧,人家还巴不得能和祝二姑娘做亲戚呢,儿子指望不上就指望女儿做人家大嫂。 “你家和人家是现成的亲戚,你还在这见不得人好,你不知道你这个福气多少人指望呢?要是你儿媳没嫁人等到她妹妹中了解元,难道还能轮得到你家娶她?好好的福气就被你想窄了想没了。” 宋太太被银铺太太句句挤兑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道:“她向着我儿媳得很,考了解元我还能沾什么光?不过是更给她姐姐当靠山了,嫁到我家这么久了,非要在外面,在外面又生不出孩子来,我就一个儿子,自然是要抱孙子的,哼,以前就说不得,往后更加说不得了。” 银铺太太知道自己妹妹是钻牛角尖的人,劝不明白,从她当初守寡时就劝不明白,那时节妹妹死了男人,家里还有钱,都觉得她年轻回家再看一个嫁了,可是妹妹舍不得儿子,谭家也不许她再嫁带儿子走。 那时候银铺太太也来劝过,说为了儿子守寡吃一辈子苦不过是名声好听罢了,趁年轻再找一个孩子还能再生,锦年还有他大母在,谭家族里也会管,真过不好,宋家也会干预,本来生孩子就要了半条命,何苦再为了这一个搭进去半条呢,好像活该欠他的一样。 本来她都要把宋太太说动了,却给宋太太婆母听去了,谭锦年那个大母就和谭锦年说什么你娘不要你了的话,把尚且年幼的孩子说得抱住宋太太哭,又把宋太太的心给哭软了,对自己儿子赌咒发誓说肯定不二嫁。 后来银铺太太也很少上谭家门了,因为她撺掇过妹妹二嫁,宋太太婆母厌恶她得很,也因为这个,宋太太婆母日常怀疑媳妇守寡的决心,宋太太只能以自苦来证明决心与妇德。 好不容易熬到谭锦年大母去了,俩姐妹才重新走动了起来。 可是宋太太为了儿子吃了一辈子苦,谭锦年大了却为自己媳妇违逆过她几次,银铺太太有时候觉得妹妹可怜,早说了吃的这些苦也是白吃,可就是为了儿子心软。 熬到现在又觉得自己做了这么大的牺牲,指望儿子拿那种孝经书上说的那种至上的孝顺回报自己,没得到这种至上的孝顺又钻牛角尖想不明白。 银铺太太言止于此,最后就朝妹妹说:“你呀,吃了半辈子的苦,横竖想不开,一会什么都不要,一会什么都想要,不看看现在的世情,不能明白真正的好处。 “我因为是你姐姐,才愿意多管你的闲事,你当年那样伺候你婆母,如今做了婆母便也希望你儿媳这样待你,可是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就想不开了。 “人不能什么都想要,又要人家娘家得力,又要人家三从四德,就是田老爷都不敢这样想。你想开些,锦年也不差的,这回不中、下回就中了,再不中也肯定有饭吃有差事做,他姨妹倘若发达了,不仅是你儿媳的靠山,还是你儿子的靠山,他靠着自己姨妹总不会被狠狠欺负。 第189章 【祝英之志】 年底过节,祝翾是不回去的,她还有来年的会试呢,在应天过完年就要趁早动身了。 祝英就在扬州府念书,她倒是年年都回去的。 祝翾考中解元的事情自然也轰动到了她那里,人人都知道她是解元的妹妹了,祝英一边为姐姐感到高兴,一边更加勤恳学医。 朝廷为了提升民间良医的地位,提出了“职称”的说法,过去只有进宫做太医的才有正式的品级,可是这样一来大家学医学成了又都是想着往富贵地方挤,民间还是缺乏靠谱的医。 像她这样的女医又是医里的冷门存在,在过去女医要么出身于医家,因为自小耳濡目染而懂医,要么是民间稳婆神婆巫婆的转型。 医家出身的女子在过去也不是个个都出来行医的,很多医家一些医术都是倾囊教给家中传衣钵的男子,不同医门独技有愿意拿出来教给所有人的,也有设置壁垒只留给自家当秘笈保基本饭碗的。 那种设置壁垒的医门自然不可能将自家最精深的医术教给家中女孩,他们担心家中女子外嫁会把家里秘籍也带出去。 这些精通一些医术的医家女出嫁了一般也不会光明正大行医,她们的医术一般拿来在家族内部养生闲谈,或者仅在亲戚友朋间行医。 女医少,女患者又因为男女大防常常忍病不言,妇科自然是医里式微的一项。 荀家算是开明的医家,他们家不设置医学壁垒,在家族里传授医道也没有男女之别,所以才出了荀大椿这样一个资历老道、能看妇科的女太医。 现在医里的“职称”就是民间的医虽然不在宫闱供职,但是也可以通过医术考核和各种相应的考察来获得自身的品级,此举也是为了提升民间良医的地位与数量。 祝英虽然资历尚浅,却已经确立了未来主修妇科,她已经可以尝试开药写方了,也已经跟着师傅们临床出诊见识了形形色色的病人,心里渐渐对民间行医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明明世间大部分女子都会生育,生育一事如同过鬼门关,可是专门研究妇科研究接生的医却偏偏那样少。 大多数妇人的生死关头只能指望稳婆,稳婆大多都不是正儿八经的医,都是常年接生的经验主义者,以个人经验指导接生。 可是当妇人真正需要医的指导时,稳婆很难对症下药,民间大夫大多是男子,哪怕通晓妇科也很难近距离接触产妇进行最基础的望闻问切。 祝英对自己母亲生祝葵时的情形还有记忆,她也通过跟随师傅们出诊接触了一些真正的产妇,那些被忌讳的难言的苦痛就这样被病痛的女子们深深地忍进了骨髓里,旁人很难感同身受她们的痛楚。 祝英虽然一开始学医并不是因为什么医者仁心的理想,她那时候选择学医只不过是因为只有医接纳她而已,她那时候虽然想做祝翾,可是天资是很残忍的东西,祝翾走的那条路并不接纳她。 不做祝翾那样的人,她这样的也只能在家等着嫁人而已,可那时候的祝英觉得自己哪怕平庸也不能只拥有一个嫁人的选项。 学医是她当时的另一条看起来能走的路,等真学了医,尝遍了百草,看过了世间千般病痛形状,她又觉得自己学医或许是一件幸运的事。 如果她可以精通最式微的妇科,那么会不会因为她的存在,以后哪怕少一个难产的产妇、哪怕少一个受妇病苦扰却难以启齿的妇人呢 祝翾已经考上了解元了,十六岁的祝英也终于确立好了自己的目标,她要专修妇科,要考职称,她不够二姐的聪慧,但是没关系,她会像蜗牛一般一步步抵达自己的目的地。 祝英到家之后自然也知道了祝棠已经定亲了,是和田家的四小姐,虽然还不是正式夫妻,可是男女大防也没有那么严谨,田四小姐倒是来过几次祝家做客。 祝英终于看到了田四小姐的模样,田四小姐的名字为田徴华,田家的女子以“宫商角徴羽”为序起名,田四小姐排家中女子的第四,领了这样一个名字。 田员外有妻有妾,子女也不少,田徴华的母亲是田员外的续弦,等她出生时家里已经孩子一大堆了,她出生时她爹在外与人喝酒,家里人告诉田员外说家里太太正生呢,田员外慢悠悠地喝着酒,并不着急回去,只是说:“多稀罕的事情?” 等喝完了一顿酒,就有了一个女儿。 田徴华的母亲也没有很重视她这个女儿,田徴华就这样长大了,家里女儿里田员外最疼爱老三,田徴华一直是家里不上不下、不咸不淡的那一个。 三姐嫁了人,便也终于轮到了她,许的却是祝家那个给三姐做过嫁妆的当木匠的青年。 青年家里条件虽然不如他们家,可是家境也不算差,家里也是新兴的地主人家,青年自己又有手艺养活自身,他还有一个了不得的神童妹妹,得了解元的功名,只他妹妹那一条就是田徴华非嫁他不可的理由。 等见了祝棠其人,田徴华也渐渐有了几分自己的愿意,因为祝棠是个身量高大、面目俊秀的青年。 田员外提议祝棠做四女婿的时候,祝棠也是有些惊讶的,在乡下地方他这个年纪未婚是有些大了,再拖也不好拖了,他自己也知道田员外嫁女儿给他,不是看中了他,而是因为看中了他是祝翾的哥哥。 田员外的那个四姑娘其实脸长得并不算十分美貌,祝棠看惯了家里各色美貌的妹妹,田徴华这样的只能算中人之资。 但是她这副样子与气质倒是祝棠没接触过的,田徴华身量娇小,祝棠的妹妹们都是女子里的高个子。 田徴华个性文文静静的,声音软软的,祝棠的妹妹里祝莲虽然个性最柔,但是真吵架时那嗓门也是壮的。 祝棠看到了田四小姐其人,因为风格的不同,就一下子就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姑娘是属于他妹妹之外的异性,就有了几分不好意思,这几分不好意思也渐渐成了几分愿意。 他常常给田徴华带自己雕刻的栩栩如生的小人做礼物,田徴华就给他绣荷包,这样来往久了,倒渐渐生出了几分朦朦胧胧的男女之情。 既然定了亲,日常走动也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到过了年,她就也来祝家做客了,明年的这时候她就是这家的媳妇了。 祝棠那个考了解元的妹妹并没有回来,田徴华其实也好奇祝翾是什么模样,她虽然听五弟和三姐说过,据说是个美貌灵气的姑娘,但是还是想亲见其人的,祝翾没回来,她是有几分失望的。 祝棠看出来了她的失望,就悄悄和她说:“日子还长呢,等你成了我家的人,总有见的日子。” 田徴华被他说得脸一下子就红了,头低了下来,她这羞涩的模样总是惹得祝棠喜欢逗她,未婚夫妻俩正坐着说悄悄话呢,祝英就一下子从外面走了过来,田徴华也知道祝英,这是祝棠在外学医的妹妹。 祝英在外学医多年,性情渐渐清冷沉默,祝棠都有些摸不透她性情了,看见她走了过来,就向她介绍田四小姐,又跟田四小姐介绍:“这是我的三妹妹,祝英,你叫她英娘好了。” 祝英已经渐渐长开了,形成了自己的风仪气质,她生得虽然不如祝莲耐看,也不如祝翾耀眼,可是独带自己的一股冷清寒质,配上温润的五官,又中和得刚刚好。 田徴华见了祝英,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祝家的儿女会长,个个都生得这样漂亮。 祝英和田徴华打了招呼,请教了年龄,田徴华竟然和祝翾是一个年纪的女娘。 等田徴华在祝家做完客走了,祝英就把自己带回家的庆祝大哥订婚的礼物给了祝棠,祝棠看了看,都是一些药材和常用的药丸子之类的,但里面还有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祝棠就问祝英:“这是什么?” 祝英语气坦荡:“让你避孕的东西。” 说着她还叙述了这东西怎么用在祝棠身上能够避孕。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祝棠被她的话呛得不轻,忙说:“姑娘家家的,你怎么好意思的?” 祝英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说:“男女人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学的就是这个。” 祝棠不理解祝英为什么给自己送这个,就说:“那、那你也不能给我送这个啊,别人成亲都是祝人家多子多福的,你倒念医念得古古怪怪的。 “要我避孕,我二十几的人了,成亲为什么要避孕?” 祝英当然知道祝棠不理解,但是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说:“反正有了孕也不是你生,你自然从来不想为什么?” 她看着祝棠道:“田四小姐身形娇小,虽然她这个年纪已经发育差不多了,可是与你体型差距较大,这个年纪要孩子还是危险的,过几年等她壮一些才能少些风险。” 祝棠被她说得脸红,却看祝英语气平淡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说:“从来没见过妹妹管到哥哥房里来的……你学医学得没有避讳,也不害臊!” “害臊?明明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个个都害臊,稀里糊涂地生孩子,生没命的例子也不是没有!”祝英瞥了他一眼。 然后她又说:“你还记得咱娘生葵姐儿时候的情形吗?” 祝棠当然记得,他不做声了。 祝英又说:“大母和阿娘因为生育身上都有隐疾,我每次回来都会为她们料理,我如果不学医,妇人这些病痛她们也只是忍着熬着,所以也没人知道没人看得见。” 祝英最后交代大哥:“为了田四小姐好,你们最好晚几年要孩子,孩子也别生密了,避孕意识要有的,你别觉得我是不知羞,我是真的以学医的角度告诉你这些话。 “我觉得不说明白了,你看起来也好像是和阿爹一样娶了媳妇就稀里糊涂顺其自然生孩子的男人。” 第190章 【爱的条件】 元新十六年的新年终于快来了,祝翾就暂时留在了应天与姐姐一处,等一过了年关,就说明会试近在眼前了。 即使是临近过年,祝翾也是甚少出门的,但是这一年她成了解元,总有不少不怎么认识的人以拜年为由上门来拜访她,想给她送年礼。 祝翾不见人,他们还能找到祝莲与谭锦年那边,希望谭锦年他们可以带话或者方便引见一下祝翾。 祝莲那间屋子到今年也不租了,换了另一套大了些的屋子,就在祝翾住的地方附近,这套房子终于有了像样的留祝翾住宿的客房了。 祝莲的经济条件宽裕了不少,她打算今年再努力攒攒钱,到明年这时候就离开催妆阁出来单干,到时候自己开个小的梳头铺子,专门做新娘头之类的业务,加点跟妆服务,规模不用太大,但是也算是给自己做老板了。 梳妆阁虽然氛围不错,可是终究时间不太自由,自从个个知道她是解元的姐姐了,点她帮忙盘头的贵妇主顾多了不少,虽然提成多了不少,腰包也丰厚了,可也越来越忙了,她常常忙得顾不上吃饭。 祝翾知道她有这样的想法,很支持她,直接说:“那为什么要等来年呢,今年就可以开店啊。” 祝莲就说:“钱还没攒够呢,再辛苦一年吧。” 祝翾倒是很爽快,跟祝莲道:“你还差多少本金?我直接给你就是了。自从考了解元之后,我因为文章集的分红,挣得不少,我暂时又没有花大钱的去处,你需要钱,怎么不来问我呢?” 祝翾又说:“而且家里也送了不少银子给我,因为我是举人又一个人在外,阿爹阿娘大哥他们都塞了不少银子给我。虽然我说了自己并不缺钱,可是还是给了我不少钱,姐姐你需要的话直接和我拿就好了。” 祝莲虽然很感动,但还是忍不住说:“就算是亲姐妹,也没有这样直接要钱的做派,我还是成了家的人。” 祝翾就很认真地说:“我正是知道大姐姐不会是那种人,所以才愿意这样的。但是大姐姐果然不愿意这样,这又让我怎么帮你呢?” 祝莲却更为祝翾想,她说:“可是萱姐儿,你怎么会没有要花钱的去处呢?你马上要去顺天考试了,路上有开销,到了那要吃穿住行,京师也是个开支大的地方。 “你如今也是解元了,有了身份体面,去了之后或许还会认识一些其他的读书人,你曾经的同学也有不少在那,还有你的一些师长,你与他们交际往来难道不要钱吗? “等你考中了,就要做官了,做官了不管是外放还是留京师,你得有固定住宅、得有自己的车马、体面的衣裳得置办几套、还得雇仆役……这些都是钱啊,你别老觉得你没地方花钱,你身份高了,花钱的地方就肯定会变多的。” 祝莲一笔一笔地帮祝翾算她未来可能的开支,就怕祝翾仗着目前存款丰厚大手大脚的。 祝翾听了不以为然,反而对祝莲说:“穷有穷的过法,富有富的过法,你放心吧,我既然已经是家里最有体面的人了,家里还要靠我换更大的门楣呢,总不会任我在外喝西北风的,只要家里有钱,我哪怕口袋空空,在外也是有钱的。 “但是你就不一样了,他们觉得你是已经嫁了人的,已经给了嫁妆了,家里不会再给你钱支援你做事了。你在外面弄这些你婆母也从来不支持,你也不会去动谭家的钱做自己的事业,你能动的只有自己出去做工攒下的钱。 “在我眼里,你才是一穷二白,我们是同胞姐妹,我不管你嫁人还是不嫁人,你都是我姐姐。家里人个个都能借我如今的势,咱们大哥哥靠我都能添一门贵亲,家里也靠我光耀门楣,他们都没觉得不好意思,姐姐你的事业我只不过抬抬手就能帮你,你怎么还要和我客气呢? “家里所有人都能借我的势,你也是我的家人,那你拿我的钱又怎么了?” 祝莲听完沉默了,过了好一阵,她才忽然问祝翾:“萱姐儿,你是不是……对家里有怨怼?”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对家里没有怨怼,他们在自己的环境下对我已经是很好了,我当然也希望家里所有人都能过得好。 “但我也明白,我永远都不会是让家人无条件对我好的那一个存在,即使现在也是这样。 “小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我都是往后排的那一个,布料一大家子不够裁新衣,那我就可以没有新衣穿,肉不够吃,那我便可以没有肉吃,因为我启蒙需要花钱,所以我就可以不启蒙不识字,反正我并不重要…… “现在他们愿意对我好了,家中事事件件都愿意听一听我的想法,也是更因为我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存在了,我是祝家的门楣,是家族的未来,我越有出息他们越有好处,不是他们不爱我,只是爱也是有条件的。 “你可以觉得我贪心,但是我也已经过了贪图家人溺爱的年纪了,我虽然有家人,但是我知道我还是一个人,我一直只有我自己而已,家人与我并不能同行。 “我会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我会在我能力之内让大家都过好日子,我也愿意让他们沾我的光,但是我不会永远一直都只是祝家的女儿,我先是我自己,我不会奉献我的全部来报答所谓的生养之恩,去做到那种所谓的至孝。 “我的骨肉生命是由阿娘赐予的,可我的魂灵、我的思想是我自己努力塑造的,我是我自己。” 祝莲听了祝翾的话,感到了很大的震撼,她第一次听到祝翾说这种话,她好像能够理解祝翾,又好像不能理解。 但是她已经大概明白了祝翾的意思,祝翾对家人已经没有很大的期待了,也不会有失望了,祝家人也不敢让祝翾失望的,因为她现在是祝家的门楣,祝家人倘若敢做让祝翾彻底失望的事情,祝翾是有权力对这样的祝家人施以惩罚的。 那她自己呢?祝莲透过妹妹的照射,忽然发现自己才是在祝家内部渐渐失权的存在。 祝翾说她从来不是让家人无条件对她好的存在,可是她祝莲也不是。 祝家人对女儿的“爱”一直是有条件的,祝莲于是一直以为只要她听话,那她就能得到家人的爱。 所以她从小到大都很听话,从来不忤逆长辈,家里人给她安排什么样的道路她就走什么样的路,她那些委屈很少表现出来,她永远是家里最懂事最省心的那一个。 而祝翾一直和家里人对着干,她淘气,家里不允许的事但是只要她想她就要去做,她敢和长辈顶嘴,她从来不听话。 可是现在谁才是更得到祝家关注的那一个女儿呢?是祝翾。 听话就能得到家人的关注原来从来就是一个骗局,其实真正的条件还是得看她们有没有权力。 家人对她爱的巅峰只在她嫁给谭锦年的时候,嫁给谭家之后,她就不再是祝家人了,她听话走的那条路也不过是一条渐渐在原生家庭失权的、被淡化的路。 她都已经失权成为“别人家的人”了,那么自然祝翾就会说她是“一穷二白”的,她再想发展什么事业祝家也不再会支持她了。 祝莲想着想着,忽然有些愤怒,但是愤怒到一半又觉得无力,她看向神色清明的妹妹,忽然想:祝翾,她是不是早就看破了这些?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祝翾她必然是早就明白了这一切,这就是她的天赋与聪慧,她总是在提前的年纪更早识破一切找到自己的真正的路,而像她祝莲那样的人,总是稀里糊涂地走过一段路,等回过头醒悟时却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候。 她的妹妹从来没有比她曾经更多几分机会,可是却因为这种思想上的滞后,祝莲成为了那个被淡化的存在,从祝家的长女成为了祝家的亲戚。 祝莲觉得自己的心跟破了一块洞一样,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很荒唐,一直在做无用功,可是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办了,她走到了不上不下的位置了。 祝翾感觉到祝莲神色不太对,问她怎么了,祝莲摇了摇头,只是朝妹妹笑笑:“你说得对,既然家里人都能沾你的光,那我不该和你客气,我今年就出来单干挣钱,你借钱给我吧,我也给你算分红的。” 祝翾就觉得祝莲想通了,欣慰地说:“大姐姐,就该这样。” 祝莲笑了笑,暂时把脑子里痛苦的一切淡化了几分,她还是得先过自己世俗的生活。 祝莲借到了妹妹的钱与势,当下就辞了催妆阁的差事,崔夫人还挽留了一阵,祝莲还是摇了摇头。 结清了工钱,祝莲算了算嫁妆里的钱,再加上妹妹给的钱,开店已经是完全够了,她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就能马上执行,还没到小年,她就开始找经纪看店铺了。 这个决定下定的第二天,她就真的盘下了一间店,然后她又开始一边着手雇人一边开始准备前期的生意,成日忙得不行。 这个期间接单的梳头娘子少,祝莲又有她曾经梳头的名声,一听说她开店了,自然就有不少人愿意做她的生意。 祝莲常常天不亮就提着梳妆箱子出去挣钱,她开的店目标群体不是梳妆阁那样对标贵妇了,而是市井平民,市井人家能用得上梳头娘子的场合也就是婚礼了,所以祝莲前期店铺规模在那,也只能先做新娘发型妆容什么的先挣钱,等做大了,才能再想想她的店要怎么具体经营。 祝莲天天早出晚归的,祝翾也看在眼里,但是没说什么,祝莲好不容易找到一件能够满足身心的事业做了,她不能阻拦姐姐。 谭锦年倒有几分不习惯,他倒是想劝几句,祝莲却不再听他的话了,依旧我行我素,她喜欢这种忙,只有把自己的时间塞得满满当当的,她夜里才没工夫思考那些可能会让她痛苦的东西。 第191章 【再至顺天】 这次去顺天,祝翾依旧选择了坐船,因为这样更快些,她启程出发已经算是较晚的一批,其他举子都是年前就出发往顺天去了。 等到了顺天时,已经是元宵前后了,正是京师一年之内最热闹的时候,京师之西的城隍庙正在举办上元灯节灯市,又因为会试在即,灯市规模更大了些,列肆能绵延三里开外,灯市上什么东西都能买到。 古董珠宝、图籍簿册、胭脂水粉、斧凿刀铁……凡天下之物,则无所不有,外地早先抵达的举子们从未在家乡参与过这样盛大的市集,一出来逛就逛得入了迷,不知不觉就花了不少钱出去。 祝翾一到顺天,还是先找经纪看房,因她抵达得不算早,贡院附近的院子已经被租了个遍,还剩下的屋子都价格极其高昂。 祝翾就先打算去慈恩寺试试,慈恩寺是贡院附近的大寺,每次会试前后都会预留一些空房供赴考的外地考生居住,像各省的前十名慈恩寺都是免费留宿的,只需要考生中榜之后回来返一道香,。 正因为这个善举,从慈恩寺出去之后成为进士乃至名臣的不在少数,寺里还残留着前代曾寄居于此的名臣们刻的石碑。 也因此慈恩寺香火一直很旺,每次到会试前香火旺盛,不少读书人来上香祈求功名。 祝翾拿出自己乡试解元功名的凭证给寺里人,寺里人便朝她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道:“施主,还有供考生学习寄宿的房间。” 祝翾一听到还有留她住的屋子,就立刻高兴地朝眼前的僧人行礼道:“我佛慈悲,多谢容身。” 僧人看了她一眼,平静地引她进门,僧衣上泛着淡淡地檀香,道:“施主,请随我来。” 祝翾拿着自己随考的大包小包跟在他身后,从连廊进入后寺,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棵硕大的巨银杏树,树干粗壮,要几个人拉着围着才抱得过来。 “好大的树!”祝翾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僧人便介绍道:“这棵树已有七百年的历史。” 绕过这棵历史悠久的银杏树,祝翾便跟随僧人到了自己被允许寄住的厢房内。 这是一间不算很大的屋子,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条凳、一立橱而已,但祝翾不嫌屋内简陋,附近环境清幽,在这里等待考试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祝翾放下包裹再次感谢了寺里的收留,僧人点点头,说了留宿的规矩之后,便离开了。 伴着寺庙沉沉钟声,祝翾一个人在异地他乡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等第二天醒来时,祝翾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顺天了。 虽然顺天已经是第二次来了,可是她在这里的身份还是客人。 寺庙里寄居的读书人不止祝翾一人,还有其他各省举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家彼此间很快都知道了彼此的籍贯与名字。 祝翾是唯一的女解元,但是寺里不只她一个女举人,有一位寄居的女举人叫韦简舜,浙江嘉兴人,虽然不是解元,但也是浙江乡试的第三名。 还有一位叫左留女的,江西人,名次亦在前十名之列,这两位年龄资历都在祝翾之上。 韦简舜的母亲为人继室,韦简舜三岁亡父,母女俩都被同父异母的哥哥们赶出了家门。韦简舜自幼跟随母亲寄居在舅舅家长大,韦简舜的舅舅是著名的狂士韦章达,没有男女之见,见韦简舜聪慧,便悉心教导学问,等舅舅去世之后,韦简舜便以对父服丧的规格为舅舅服了三年丧。 左留女的来历就更传奇,左留女是被抛弃的女婴,被扔在草野之间,被一位妇人捡了养大,故起名“留女”,教养她养大的妇人是一位寡妇,为了守住财产与其她的寡妇、誓绝不嫁女互相来往抱团,形成朴素的妇女同盟,这些妇人都是左留女的干娘,干娘们和养母都愿意让她识字启蒙。 南直隶的十个女举子都不是同一时间抵达的顺天,祝翾虽然有心寻人,可顺天这样大,她也不知道她的同年们具体都在何处备考。 像上官灵韫是通过自家车驾来的京师,大概是在国公府内备考,像明弥和梅令仪这样的考中的还在应天女学就读的女学生们,一般也都是坐学里安排的车马来的,来了也不知道在哪里备考留宿。 既然城隍庙的灯市还没有关闭,祝翾就打算去灯市上去买些考试需要的用品。 灯市上灯火煌煌,亮如白昼,人不能顾,车不得行,祝翾一投入其间就是随着人群流动,大冬天的,还是在北方,却饶是在这样的地方冒了汗。 祝翾一边看顾好身上值钱的财物,生怕有人趁乱扒走她的荷包,一边仗着个子高,在人群里抬着脖子四处张望,想看到自己要买的东西都在哪里。 好在只挤了一会,人群就疏散了,灯市自然是要点灯的,有几个小孩在空地前嘻嘻哈哈地追着滚灯跑,庙市里挂的大多都是走马灯,因为临近会试,走马灯上的图案也都是一些吉祥的读书人及第图案。 还有举着鱼龙灯在空地上舞蹈的艺人,祝翾凑近了看,不少人都和她一样围观着舞灯表演,等表演结束,就有人拿着盘子来收钱,祝翾就从荷包里掏了几枚铜钱放上了盘子里。 她掏钱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后面的人,就侧头说了一句:“对不住。” “祝翾?” 祝翾侧头回望,就看见了两个故人,蔺慧娥与蔺回站在一起,身上都穿着袍服,戴着大帽,都在她身后看着她。 祝翾一看到蔺慧娥与蔺回站在一处还惊讶了一下,然后才反应了过来,这两个也是表兄妹,都是要袭爵的勋二代,只怕都已经在一处供职了。 蔺慧娥自从当了世女,读到小成就离开了女学,据上官灵韫说已经弃笔从戎了,之前一直都跟着其舅舅蔺玉学着做事,以期望担起未来女爵的责任。 好久没看到蔺慧娥,祝翾觉得蔺慧娥很不一样了,第一次看到蔺慧娥的时候,蔺慧娥是一个清丽富贵的小女孩,而几年不见,蔺慧娥也许是受军旅气氛感染,她高了不少也没那么雪白了,从前大家闺阁的女儿气息只残留了几分。 突然看见蔺慧娥,祝翾自然是高兴的,她忙回过身,高兴地喊了一声:“慧娥!” 蔺回垂下头看向祝翾,又是几年不见,但是刚才他在人群里还是一眼望见了祝翾。 祝翾站在灯下,身形高挑,一身简便的道衣,头上梳着女髻系着巾,灯火照在她脸上映出了几道光辉,似玉渡上了一层釉,比从前见到她的时候风采更加照人。 然而他和表妹一同站在祝翾跟前,祝翾只高兴地拉住蔺慧娥说话,然后才注意到了旁边还有一个蔺回,客气地行礼道:“见过蔺世子。” “不必多礼,你如今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蔺回的神色在灯火之下分辨不清。 “这里人多嘈杂,我们找个僻静地方说话。”蔺慧娥道,祝翾点了点头。 三个人找到附近一个元宵摊,要了三碗元宵,一边坐着吃元宵一边聊天。 蔺慧娥早就知道了祝翾是南直隶解元的事情,说:“小翾,你当真叫人刮目相看,竟然考中了解元,我在京师知道了这样的事情,很是为你高兴。” 祝翾边说:“慧娥,你的才学也是一等一的,要不是你有爵位在身,如果还继续在女学念书,等到下场的时候,还不知道谁是解元呢。” 蔺慧娥笑着说:“不带这样谦虚的。” 然后蔺慧娥又告诉了祝翾自己的目前在做什么,她道:“我们这样继承爵位的是不能科举的,所以我系统地去学了军务,陛下已经任命我为潜龙卫的千户了。” 然后她指了指蔺回道:“他也是潜龙卫,是镇抚。” 祝翾一听他们都是潜龙卫,神色就严肃了些,潜龙卫拥有百官之外的第三方监察之权,除了执掌禁卫,还可以监察百官风纪,之前元新帝办了的几个大案中间都有潜龙卫的影子在。 也因为这个,大多数文臣听到潜龙卫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蔺慧娥见祝翾神色严肃了不少,就笑道:“如今因为你还没正式考上进士,还未做文官,所以我们彼此之间还能这样来往交际,来日等你做了进士当了臣,我们之间就要避嫌了。” 祝翾吃了一口元宵,然后说:“我并不是惧怕你,我又不会做亏心事,只是很惊讶你这样厉害了。” 蔺慧娥便道:“我现在的厉害也是依托我得天独厚的出身,因为我是外戚,是蔺家人,所以能得到陛下的信任做这样的事情,并不算靠我的真材实料。不像你,靠自己脱颖而出来到这里。” 几个人一起吃完元宵,大概聊了一通,蔺慧娥便站起身,朝祝翾说:“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蔺回看了看祝翾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都要送她回去,祝翾也没有客气,直接报了地名:“我寄住在慈恩寺里。” 蔺慧娥就说:“你怎么住那里?是不是找不到落脚的地?若是你不怕麻烦,可以来江都郡君府来找我,我家里屋子多的是。” “不必麻烦了。”祝翾回绝了她的好意,几个人就这样踏着月色与灯光同行至慈恩寺门口。 两人把她送到门口就要告辞了,蔺回走前见祝翾手里的灯已经快烧干净了,就把自己手里的玻璃罩子的羊角灯放在了祝翾手里,说:“里面路黑,你拿着吧。” 祝翾正想推辞,蔺回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蔺慧娥看着蔺回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后朝祝翾说:“拿着吧,我也走了。” “嗯。”祝翾提着灯,看着蔺慧娥离去的背影,几年不见,虽然情谊还在,可是她总觉得曾经熟悉的蔺慧娥也渐渐陌生了。 第192章 【孤灯立心】 虽然祝翾有不少熟人在顺天,但是正式开考前她没有想着去特地拜会过谁,像她曾经在京师大学的那些老师们,像黄采薇和上官敏训这些人,搞不好就是这次会试的主考官或者同考官,亦或者是外帘官之一,考前都是需要避嫌的。 万一去拜见了谁,人家正好就是会试相关官员,到时候再莫名其妙被一些人说她拜访谁是去舞弊的,她根本无法自证清白,那才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还会拖累了自己的老师。 祝翾已经听说了南直隶乡试公布榜单之后一些落第男考生在贡院前弄的闹剧。 也就因为全南直隶区区考中了十个女子当了举人,在全无作弊可能的制度下,这些人就能脑补出她们考中的女举子是通过什么“暗保底”的暗箱操作考中的,发自内心地不相信她们可以靠自己学识考中举人。 祝翾作为女解元,作为女举子里最夺目的一位,虽然考中解元之后所面对的都是身份跃升所带来的和风细雨、攀附友善,可是背后未必没人不嫉妒她,不暗暗盼着她倒霉。 今朝会试她作为唯一一位地方女性头名,一举一行暗地里必有不少人盯着看着,也许有人因为她的夺目而恨得牙痒痒呢。 倘若一朝行差就错,被人钻了空子,让一些人有了泼脏水的机会,舞弊两个字从此刻在了她身上,她之前为此努力的所有都会瞬间烟消云散。 墙倒众人推,只要她无法完全自证,那么她过往的所有成就在一些人眼里都是“舞弊”来的。 越临近考试,祝翾的头脑就越清醒,乡试的胜利不是她的终点,越想往上走就越要时刻慎行。 果然她抵达顺天的消息渐渐传开了,本次参加会试的女举人本来就少,何况祝翾还是唯一的解元功名,不少人都对她非常好奇,等打听到了她寄居在慈恩寺内备考,就想要邀请她出去参加宴会相识一番。 各式请帖跟流水一样传了进来,顺天毕竟是皇城,这里的达官贵人扎堆出现。 在应天的时候,她虽然已经离开了女学,但是当地女官与一些官员都比较保护她,所以也只有一些富商和当地大族试探着给她递帖子邀请她,那些人她还是得罪得起的。 可在顺天除了这种性质的人给她递帖子邀请她,还有一些身份更高的人,比如谢贵妃娘家的某位亲戚邀请她赴宴,比如二皇子侧妃娘家谁过寿希望她上门作诗写赋,比如某位高官的直系亲属想要和她一见…… 虽然拒绝了可能会得罪人,但是一旦答应一个,就代表谁都要答应,不然就是彻底得罪剩余被拒绝的那些家。 全部一视同仁地拒绝了,所谓的得罪程度也有限,最多背后说她几句清高罢了,会试当前,他们这些人家难道还敢绑她出去参加那些宴会吗? 何况这些人家立场不明的,也许心里根本不赞成她考解元呢。 她与某些人素不相识的,可是她的优秀、她的存在对与于他们就已经是一种得罪了,难道去赴宴去低头就能抹平这种得罪吗?不可能的。 祝翾如今还未涉官场,但是她知道她是在太女的政策下得利的群体之一,她可以识字、可以念女学、可以考科举都要归功于太女的存在,等来日做了官,她不管是什么类型的官,她自然也会被划分在“太女党”的派系里。 上官敏训作为前朝女官里第一个高官如今已经是尚书了,也有了额外的入政事阁议事之权,虽还不是完全的阁相,可离她真正入阁做女宰的日子也不远了。 朝中有些人在背后将这些以上官敏训为首的亲近太女的一步步往上走的前朝女官们称为“女党”,祝翾是上官敏训曾经的门生,她还没有正式被授官,却已经被视作“女党”预备役之一了。 祝翾曾经也想过真正做官的境界要“不党不群”,但自从她正式步入科举之路之后,她才发现她曾经的这个想法异常天真。 只要她是女人,只要她想正儿八经地做官获取权势,那她在一些人眼里就是天然的“女党”、“太女党”。 横竖她也是因为太女这些人,因为这些所谓的“女党”中人才有的今天,将来要是被叫一声“女党”也不算十分冤枉。 享受了什么利益就更会选择什么立场,她因为太女这些人获利,做了官也就自然会选择拱卫太女当政,而谢贵妃的皇子们是太女对立的存在,和他们有关的一些人这个时候邀请自己赴宴指不定背后憋着什么坏水呢。 轻一点的可能也就是多在考前邀请她赴宴玩乐,指望她因此状态浮躁、无心备考,到时候影响备考状态,会试名落孙山。 重一点的只怕宴无好宴,平白无故请她上门就是摆鸿门宴等着她,到时候给她营造什么把柄彻底毁掉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枪打出头鸟,她是第一次男女同考的科举里最扎眼的女考生,最有中进士的可能,把她提前彻底毁掉了也算是一点对他们嘴里所谓的“女党”的打击吧。 像当年谢寄真这样扎眼的天才不也是因为谢家自己人的背刺诬告,才错失了一次通过神童科当官的可能吗?谢家人当时这样做也是总有他们自己的目的在的。 总而言之,京师的水比应天深,祝翾现在不是众师长保护的女学生了,更不能轻易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里,在正式考中前更要谨言慎行不能出任何岔子。 于是祝翾拒绝了考前所有的应酬与邀约,都拿“闭关读书”这一条理由回绝了。 大部分上门送帖子的家仆听她这样说就直接退下了,也有几个觉得她高傲的,被拒绝了还要阴阳怪气两句甚至恐吓两句的。 其实人家所谓的恐吓也就是委婉地表达一下:祝翾你虽然是解元,但是没有出身和靠山,实际上在顺天什么都不是,一来就得罪了他们背后主人那样不得了的人,以后肯定没果子吃,你自己掂量着看吧。 要是换几年前,祝翾可能还会为这种话彻夜难眠,那时候她只有念书的聪明,她当时刚来顺天念书,其实她的内心还是未见过风雨的模样,所以一个谢家的纨绔子就能把她吓住。 但是现在嘛,这种程度的威胁祝翾只觉得不痛不痒,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 祝翾一个人坐在案前想着,掏出了护在心口上的那颗翡翠珠子,那颗昔年的翡翠珠子被祝翾拿红线串起来当成了项链,每每摸到的时候总觉得安心。 送这粒翡翠珠子的人当年对祝翾说她是“凌大人”,那时候祝翾就稀里糊涂地信了,后来她渐渐知道太女跟前并没有一个叫做“凌元娘”的得势女官。 透过昔年黄采薇等人对那位“凌大人”的态度以及“凌大人”那天生上位者的气势,祝翾已经察觉出所谓的“凌大人”有七分可能就是如今的太女本人。 所以她能拿出这粒翡翠珠子给祝翾当护身信物,所以她能越过祝翾的老师黄采薇给祝翾起字为撄宁。 虽然我没有出身上的依仗,可是我也不是没有依靠的人,当谁不会狐假虎威呢。祝翾看着眼前这个翡翠珠子想道。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埋头进入书本的世界里,因为她还是想在这次正儿八经地通过会试,得到殿试的机会。 等到了殿试面圣,她就会真正知道所谓的“凌大人”是谁,就能光明正大地见到那位不曾真正相识却影响了她一生轨迹的太女其人。 我想考过会试,我想考过殿试,我要做进士,我要做官,我要做第一批科举晋身的女臣,我未来……我未来还要做对大越真正有影响的权臣! 我要我所学的知识、所得到的能力能够通过这朝局的中枢像太女、像上官大人她们那样影响到无数的人。 老师们和太女的存在促使诞生了如今我这样一个祝翾,我年少时曾经苦恼过“祝翾太少”,那就让我中进士吧,让我做官拥有权力吧。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让我这样的一个祝翾也间接促使更多“祝翾”存在吧。 祝翾一边捏着胸口那枚翡翠珠子,一边看着书想道。 大越的会试和乡试一样,也是四场试。 二月初九乃会试的第一场,考试内容依旧是七篇时文,但是会试的时文要比乡试的时文更会揣摩风气。 科举文章的形式与风格一直都在变化,会试只写出格式正确、内容充实的文章并不足以名列前茅、脱颖而出。考生还要结合时事与风潮去揣摩文风,尽量写出时兴的文章。 这就要求举子们除了四书五经以及各类题集经注,还要留意各地官方报纸上的一些官员主笔的教谕的文章,更要留心官方各式小报上提出的最新的各种执政方针与时政新事。 倘若考生写文章时除了写明白本身对照书本的一些解答之外,还能“顺便”列出三两句某朝廷新政概念或者某报纸上某有权威的官写下的关于时政新妙句佐证文章逻辑,从而融合进自己文章肌理里,那必然是上上的加分项。 这就说明考生能够融会贯通,了解时政,可以汇聚古今写文立意。 这样写出来的文章在会试场上才是所谓的“时兴”文章。 二月十二是第二场,内容与乡试一样,依旧是诏、诰、表三选一作答,论一篇,判题五道。出题范围比乡试更广一些。 二月十五是第三场,内容依旧是策五道。 二月十八第四场,又是一张“理学综合卷”,这是祝翾的拉分项,因为她比大部分精深传统学问的举子们更早接触新学,所以乡试时她这一门是满分,这也是她当时四门只扣十六分的原因。 第193章 【众生百态】 二月初七,考前两天,礼部正式张贴了考场的席舍图,祝翾去看自己座位号时才终于与南直隶的其她女举子见了面。 祝翾因为身量高,又是挤在那看席舍图的为数不多的女子,所以扎眼得很,许荔君一下子就看到了人群里的祝翾。 祝翾感觉到有人拍自己,一回头就是许荔君她们几个女学的同学,祝翾好不容易在这个时候遇到了她们,眼睛都亮了,高兴地看着许荔君道:“荔君!可算见到你啦,你们这几天都在哪里啊。” 明弥就在旁边道:“我们这些女学生因为都是从女学来的,可以免费住应天会馆,我们还以为你也会来会馆的,却横竖找不到你人,昨天才听人说你在慈恩寺寄住。” 上官灵韫也跟着说:“我们本来想来找你的,可是令仪和荔君她们却说今天要放席舍图了,我们总会遇到的,还是不要彼此打扰最后的备考了。” 虽然也就一小段时间没再看见过同窗们,可祝翾自从提前大成了,那种和女同学们同吃同住共同上课的日子已经离她很远了。 现在会试当前再与她们几个遇到,竟然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除了来京师的应天女学的女学生们,祝翾自然还遇到了其她的南直隶女举子,大家互相寒暄了一阵,然后互相祝福了彼此前程就各自散开回去了。 毕竟离会试也就两天了,这个时候不适合是联络感情正式相聚一场。 二月初九的凌晨,天还没有亮,祝翾早就趁着夜色撑着灯背着考试用具行走在赴考的路上,慈恩寺其他各省寄居的举子们都纷纷动身了。 寺里的和尚生怕有人落下,还特地持灯到举子寄居处一一提醒赴考检查物品。 祝翾是和寺里另外寄居的两个女举子韦简舜、左留女一起结伴而行的。 三个人里属左留女年纪最大,今年三十三岁,她养母也不是多富贵的人家,左留女是在市井里长大,她这个年纪在民间未婚自然是算大的。 左留女是以要侍奉养母终老为理由才可以不嫁的,她的养母之前也有过孩子,但在战乱中都一一失去了,所以捡到了左留女之后便将其视作亲女。 养母膝下如今只有左留女一个女儿,左留女长大后便不愿嫁人,外人在背后说她。 左留女便道:“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1母年迈体弱,虽非亲母,却予之新生。 “今舍母不顾而婚嫁,母生不养,母死不顾,此举莫不如禽兽,何以谓之孝?子不孝,世失其道,纲常不顾,社稷如何哉?” 左留女还为此写了一篇文章回应了自己侍奉母亲而不嫁人的决心,文章大意就是自己并非是特地不愿意嫁人去违背世俗,只是养母年事已高却只有自己一个养女,她不能为了享受做人媳妇的好日子,而舍弃母亲。 左留女拿孝道这样的大帽子反击了议论自己不嫁的那些长舌之人,从此没人敢再议论她不嫁人了,看见她都只能夸她有孝心是大孝女。 左留女因为会写文章给自己彰显名声,这样的事迹终于被当地长官知道了,他们还特意把她的事迹写进了县志里,从此左留女虽然孤身守着老母不嫁,但是名声更加无可挑剔了。 韦简舜今年二十四岁,她也是不愿意嫁人,家里将她养到了二十岁,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不过舅舅与母亲都比较尊重她的意见。 她这样的家中有“狂士”的人家,女子留大些也无所谓,韦简舜的母亲当年就是在家待到了二十九岁才嫁的人,韦简舜还有一个姨母也是到了三十五岁朝外才思量婚嫁之事。 可是不管韦家的女儿在家再如何潇洒,只要嫁了人,夫家并不会像娘家一般娇惯,依旧拿世俗要求对待。 韦简舜看到了自己母亲为人继母被赶回娘家的心酸,也看到了姨母成为世俗妻子母亲之后的蹉跎疲惫。 舅舅后来再和她说母亲和姨母没出嫁前在家时如何畅意的日子,韦简舜只觉得割裂,既然如此,那为何韦家的姑娘不能再超脱世俗之外一点彻底不嫁人呢? 二十岁那年,对于韦简舜的疑问,舅舅没能给她答案,就突然辞世了。 舅舅对于韦简舜就像父亲一样的存在,于是韦简舜认真地给舅舅服了三年丧,因为她要服丧,自然这三年没人与她说亲,那三年苦行韦简舜只以书本自娱,深居简出,等服完丧出来,就有了男女同考科举的事。 韦简舜与左留女能够出来科举最大的原因都是因为她们都不是被别人做主的世俗妻母,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主,她们都以孝道护身给自己争取到了不嫁的自由。 韦简舜也告诉祝翾,她闺中曾经那些已婚的才女朋友们也有不少想出来考试的,可大部分丈夫是不愿意的,她们的丈夫还没有功名,所以害怕妻子有了功名压自己一头。 也有丈夫开明愿意的,但是夫家和婆母却不允许的,丈夫也拗不过自己的家族。 大部分女子都是有一些挣扎,但还是为了丈夫为了孩子渐渐妥协的,只有一个冒着众叛亲离的风险与夫家和离的,只是那个女伴这次没能考上举人来到京师参加会试。 祝翾虽然是乡野平民出身,但是她并不是在父母家人跟前长大的,她少年时期的朋友们都是女学生们,民间女子成长时那些具体的困境她因为在女学也渐渐看不到了。 现在听韦简舜这样说,祝翾才忍不住感慨这些民间的姑娘能够挣脱一切从零起步考试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在此之上,像左留女和韦简舜这种能够一下子到了会试考场的更是了不起。 祝翾这样一想,那种因为考了解元自以为自己最出色的骄傲渐渐也褪去了几分。 她少年时期所得到的机遇与教育都是最得天独厚的,比这些从童子试考的女子们条件不知道要优越多少,所以她能够侥幸考中一个解元也不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情。 这些女子倘若和她一样幸运,只怕也可以得到同样的成就。 几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贡院跟前走,很快就到了贡院门口。 已经是春天了,可二月初的夜里还是冷的,一路上寒风簌簌,好在几个人腿着到了考场外,又是大包小包的,身上早走热了些。 贡院门口已经扎堆了一些等着进门的举子,像祝翾这样朴素的自己扛着东西走过来的倒不是很多,到了举人这个阶级了,很多人之前哪怕不富贵,可是在乡里也是一方有影响力的人物了,仆役总是请得起的。 住得近的就是雇人挑考试用具陪着自己来,住得远的就是早就请了马车送过来。 这一次会试参考的举子大概有三千多人,因为朝廷也就才开了十几年的国,所以那种复考的举子最多次数的也就是第三四次来。 去年乡试才中的举人倒是大部分都来了,三千多举子最后朝廷也只录三百左右的人数,比例上来看,没有祝翾之前在南直隶考乡试时那样吓人,区区十几比一的录取率罢了。 可是能来参加会试的也都像祝翾一样是从他们各自省里那大浪淘沙的比例里考出来的人物,实力和普通秀才自然不是一个层面。 参加会试的还有零星一些异域的人物,比如高丽、交趾、暹罗、波斯、天竺等地的留学贵族也有特考的恩遇。 大越虽然才开国十几年,但是得益于皇帝与太女名下那些骁勇善战的名将,个个在内不管如何,在外都有征战威慑边疆的实力。 前朝末世之时,边疆这些小国见中原不稳都不安分得很。 祝翾的家乡在前朝可不算什么宝地,因为靠海,所以那扶桑国的海盗和兵士常常上岸掳掠渔民,寇乱不断,青阳镇好在离海远些,还好些。 沈云老家那离海更近,在那时候常常遭寇,是越王来了之后,那里的人口才渐渐多了起来的。 大越立国之后,前十年还有不少战要打,即使是到了现在还是有边战之事,可是已经做到了差不多的四海臣服了。 这些小国不仅臣服了,重新认了中原的大越为宗主国,还派了一些贵族或者王室子女来大越学习文化。 祝翾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那零星几个异域考生,就回了神。 祝翾在打量别人,可大部分人也在偷偷看祝翾,祝翾这样的不满二十的女子站在这里应试对于大部分举子也是稀罕的西洋景。 “那位就是你们南直隶的女解元?这样年轻?”外省的大部分举子还不怎么认识祝翾,就拉着已经相识的一些南直隶举子讨论。 “就是她。” “你们南直隶的男人不行啊,被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考到了头上去了。”有几个老成的外地举子忍不住发出嬉笑声。 南直隶当地的举子都渐渐脸红了,就说:“你知道什么?人家考了五百八十四的分数,你们省的解元能够做到吗?我们省的解元虽然是女子,可也是真才实学。” “真才实学?”一个第三次来的举子撇了撇嘴。 他看了一眼祝翾那扎眼的容貌,心里忍不住想,明明也是个佳人,却好好的佳人不做,非要跑来念书和他们挤功名,真是可惜了,这样得天独厚的好相貌难道嫁个贵婿不风光吗?女子还是不能太能干了。 但是这样的话他自然是不敢说的,毕竟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于是南直隶当地的就朝外省那几个言语不屑的说:“你们觉得我们没考过她是没用,那现在会试你们也能和她比了,你们说大话的也不知道有几个能考她跟前去?敢打包票吗?” 这话一出,外省的那几个都不说话了,谁敢打这个包票,就算心里腹诽祝翾年轻又是女子,可是五百八十四的分数在那,得怎么发挥才能超过这样高的分数去呢? 第194章 【轻轻松松】 会试入考场不再男女分流而入了,而是按地区而入,南北直隶的举子被分到了同一道门进去,北直隶的先进,后面南直隶的按名次跟着进去。 祝翾作为南直隶的第一名,等北直隶的都进去了,才正式踏入眼前的龙门,经过“天开文运”的牌坊,这是历史上除了前朝复兴帝与太宗之后,再一次有女考生被允许从这道龙门内而入。 春寒料峭之下,祝翾能感觉到铺面的寒意,但是她无畏无惧地继续往前,虽然是男女一同入门,可进去搜检还是同性别搜检。 会试不需要脱光衣服赤身检查,是可以留下一层单衣的,可检查的官吏却是可以上手摸考生身体与单衣是否可能夹带。 祝翾高举起手任两名女吏在自己身上摸了一圈,头发自然也被拆开看了一眼,随身物品又被看了一遍,等确认无误之后,女吏们才点点头,登记了她的名字,便催她进去。 会试搜检没有乡试严格,乡试搜检得完全脱掉衣服被搜身,这一是因为考生们好歹是举人,需要一点体面。 二是会试舞弊夹带的代价比乡试大多了,乡试舞弊可能就是取消功名不许再考,会试敢夹带的连累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家人,严重了考生自己人头落地,全家落得流放服刑。 举子们自己也会掂量后果,横竖考不中这次还有下次,就算一直不中也还是举人的功名。 祝翾将外套穿好,然后背好随身物品,正式进了考场内部,正中间的楼是明远楼,号房也是一巷一巷的,隐在栅栏里。 因为已经看过了席舍图,祝翾对照自己记下的考场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宇”字考巷,然后找到了自己的号房。 会试的号房与乡试的号房也差不多,矮屋风檐的设计,高六尺深四尺宽三尺,三面围墙,一面对风,里面放两块木板,一块离地二尺当座位,一块放高些就是考案,想要休息时就把考案抽下放低与另一块拼起,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卧铺。 祝翾提起木板再次坐进了这三尺天地里,春闱到底是在北方考,又是初春,现在考试不在考场过夜,所以这个天气还算舒服一点的。 之前在应天考的时候虽然是秋天,但是南方潮湿考号背阴,做卷子时总有蚊虫叮咬。 号房内有炭火盆供暖,这个天半露天考试还是需要供暖的,于是祝翾点了炭火盆,将身子骨烤暖了些。 大部分考生入自己号房第一步就是先取暖,好在考试时间只有一个白昼了,换前朝那样三天两夜的,会试的考场记录常常有某巷失火之事,考巷前后各放了两个装满了水大水缸,都是拿来灭火的。 很快来了一排号军端着椅子,他们将椅子纷纷对着考号放在号房外面的过道处,会试一名考生有一名号军专门监考,祝翾就看着这群号军纷纷面对着考生坐下了。 会试监考是随机的一对一监考制度,一个考生一场考试全程由一个号军全程监视,到下一场又是另外的号军。 给祝翾安排的是一个女号军,那个女号军先走过来查看了祝翾号房内木板墙面上有没有被动手脚,然后又把祝翾的随身物品进行了第二次搜检查看。 大家都是这样一个流程,号军们看完了就坐考生对面去了,盯着自己负责的考生考试。 考案只不过是一块木板,木板底下都是空的,木板下面的手脚动作号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就算有人铤而走险夹带了,在这种一对一监考的环境下也很难拿出来。 倘若考生有舞弊被号军包庇,事发之后号军也是要自己掉脑袋且连累全家的。 祝翾一抬头就看到负责自己的那个女号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敢有任何疏忽。 祝翾也不知道对方身份是女吏还是宫女,会试需要的监考人数很多,女吏调派不够据说宫里还支援了一些宫女来供职监考。 不过不同于祝翾这些考生只能在号房内三尺天地周转活动,号军们不需要常常坐椅子上,可以站起来走动几下,只是不许发生嘈杂声响扰乱考生思绪。 祝翾觉得暖和了,就先趴在木板上浅睡一会,她前一夜也没怎么睡觉,得先抓紧时间养好精神。 然后不知道睡了多久,祝翾感觉有人推自己,是监考她的那个号军,对方见祝翾醒了,就道:“女君醒醒神,马上要发卷了。” 祝翾揉了揉脸,点了点头,等卷子投递下来,祝翾也没有几分因为这是会试的紧张感,这种狭隘的号房她不知道蹲了几次了,从小时候考女学的时候就要蹲号房,上学之后流水的考试,她的心态已经被考成老油条了。 第一天七道经义题,祝翾展开试卷,开始看题。 第一道题干是《论语八佾篇》中的“管仲之器小哉”一篇全文。 此章是孔子对齐桓公的上卿管仲的评价,给出的评价就是“器小”、“不知礼”,在论语的《宪问》一章,孔子对管仲的功业评价很高,但是却在这一篇觉得管仲个人道德修养有瑕疵,不具备真正的辅佐君王的才德。 祝翾于是在文章开头结合了孔子《宪问》中对管仲的态度写下了观点——“功之大者有馀于霸,器之小者量不足于王也”。1 接着论述了管仲无德的外在表现在于“无检”,所以才被孔子谓之“器小”,接着指出管仲所谓“器小”的根源在于“无修身正身之学”。 洋洋洒洒一篇文写完,祝翾夹叙夹议,不过三百字就把第一道题叙述清楚了。 写完第一篇,祝翾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道写的时候几乎毫无滞涩停顿之感,这让她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今天开局题感是有史以来最顺的一回,祝翾在心里有点高兴地想。 第二道题是《中庸》里的《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一节全文。 此节讲的是三王都没有完成自己的功业,周武王继承了三代先祖的基业,才实现了真正的功业,最后成为了天子。 祝翾正想下笔,却又觉得不对,倘若去商成周是周武王上面三代王所谓的功业,那岂不是说明周武王一家几代人作为诸侯都想着当真正的天子,到了周武王终于成功了,代代都居心叵测地想当天子,这怎么算圣贤呢。 所以不能这样下笔立意,三王需要周武王真正缵绪的基业并不是做天子,而是修身成仁,周武王虽然以臣伐君,可是这是基于纣王无道的基础上,周武王既然继承了祖宗的基业,伐商之事便是他当时修身养仁功业里的一项,所以才能最后得天与人归。 周武王缵绪的先祖功业不是当天子,他重“一戎衣”大于重“有天下”,“有天下”不过是他后来的结果,并非目的。 对,这样理解才是圣人之德,才不矛盾。 结合今朝实事,元新帝与太女也是推了前朝江山得来的天下,以民伐君,也不算篡逆之辈,也是因为他们有德,他们的基业也是除暴安民,而并非只是为了单纯的享有天下。 这道题结合今朝历史实在是出的狡猾,要是按照原来的意思理解就歪了,圣人之德与武王三代基业就不好承接了,不能从“有天下”看题,得从“一戎衣”看题。 祝翾按照自己的理解把这道题写完了。 第三道是《孟子》中的“由尧舜至于汤”三节全文,到了会试就基本就不再截搭,或者选单句成题了,都是将一整段搬上来考验考生真正的对文题的理解,越简单越好明白的题,对考生的要求反而更高。 大家都是举子,这些基本的东西个个都会,而真正想脱颖而出就需要考生很强的作文功底了,要有新意懂当下时兴,还能不歪曲圣人原意。 像这道题就很难表达出新意了,祝翾就遵循孟子原义角度下笔,只是在结构上做了更高明的写法修饰,中间叙述时三比分叙,遵循古文写法,完善文章肌理,格式上更返古却不僵化,全文内外联系,沟通自然,是最能体现祝翾写文结构功底的一题。 祝翾文名“天然赤心”,她不只有“赤心”,还有一个“天然”的擅长之处。 三道题就这样很顺畅地写完了,祝翾趁胜追击,先不誊抄,而是一鼓作气又靠着这种得天独厚的题感把剩下的四道五经也在草稿上写完了。 祝翾一口气就把七道题顺利做完了,坐她对面的那个女吏看得目瞪口呆。 其他号房的考生有挠头的、有停顿的、有反复斟酌的、有来回删改的,只有这个女学生拿到试卷看一会题目就开始执笔写文,然后几乎不曾停顿,专注地一道又一道地往下写,几乎毫无要删改为难的地方,不敢想象她写文能有多丝滑。 祝翾写完文章,就先检查了一遍,检查之后自以为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把卷子收起来暂时不管了,她看了看日头,该发饭了,但是她一口气写完这么多题早就饥肠辘辘,就先拿出自己的东西吃。 她这次带了面条和调料进来,打算在考场内煮面吃,干粮那些她在考场内已经吃腻了,考场条件有限,煮的面虽然也没有多好吃,但配着调料,还是香味扑鼻的。 隔壁几间号房的考生才写了几题,正抓耳挠腮呢,就闻到有人竟然开始做饭了,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但是骂也没用,祝翾她煮完了面就开始吃了。 吃面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考巷里都能听到,不少人一边咽口水一边忍着饥饿继续做题,也有忍不了的开始啃干粮了。 好在马上就有号军来送饭了,会试朝廷发的饭比乡试时好些,两个软和的馒头是主食,还有一碗梅干菜扣肉拿来夹馒头,每个人又送了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暖身。 第195章 【考中考后】 考完第一场,祝翾回去休整了一下精神,待到二月十二,便是会试的第二场。 祝翾漏夜上路,空气里有都是潮潮的气息,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预兆,祝翾裹紧了衣裳,心里不是很希望考试的时候下雨,可是天上全是浓厚的乌云层,不见月华。 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何人在贡院附近的街巷处御马?祝翾灯笼里的蜡烛被气流袭得闪了几下,马蹄声越来越近,祝翾与其他一起去贡院的考生回头看去,只见甲片的银光在黑夜里波光粼粼。 “是潜龙卫!”一个考生认出了潜龙卫的服饰。 祝翾瞪大眼睛朝马上看去,为首的人腰间别着火铳,微微伏着身子骑在马上,玄色的大氅在猎猎风中展开,隐隐可见上面银色暗底花纹。 “潜龙卫办案,退散!” 祝翾几人纷纷往路边站去,看着大概四五十个潜龙卫骑着马从眼前过去了,为首的那个潜龙卫经过时朝祝翾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他压低着帽檐,可是祝翾认出了他的眼睛,是蔺回。 等潜龙卫走了,几个考生拍了拍心口,只觉潜龙卫的威势震慑人,大部分考生对潜龙卫的存在是一些复杂情绪所在,有人低声道:“鹰犬爪牙之辈耳!” “嘘,慎言!” 皇帝与太女再仁慈,也是掌握皇权统率天下的人物,以德抚民,也需要以威震臣,皇权的威从何而来,不见血哪来的威? 这几年元新帝身体不太好了,太女常常辅政临朝,元新帝的脾气也渐渐少了刚开国时期的仁慈宽和。 自从陛下手下第一辅臣王伯翟前年急病去世之后,元新帝少了束缚刀锋的剑鞘。 太女虽然是他亲女,但并不是剑鞘,太女自己同样也是一把刀,两锋比芒,父女之间看起来依旧和睦,但是君与储君之间那种微妙的拉扯感已然显现。 元新帝因为身体渐渐欠佳,老臣或离世或背叛,脾气渐渐开始捉摸不透,蔺家作为幸存的显贵至今的第一外戚之家,成了君与储君之间的调和剂,元新帝依旧倚重蔺家父子,倚重潜龙卫对文官的威慑。 将蔺姓的下一代都送入潜龙卫这样一个只忠诚于君的机构,也是体现了元新帝对两家外戚之家的信任。 元新十二年往后,元新帝通过潜龙卫开始真正的杀戮,开国的那些勋贵渐渐从帝王的拥趸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利益集团,而皇帝父女的一些政策与规定触犯了勋贵们开国时预期的利益。 元新帝给了十几年的光阴去怀柔去宽恕,到了无法在宽恕的时候,终于开始了针对新的利益集团小清洗,急风骤雨突袭,群臣勋贵不敢背后骂君,便骂与君做屠刀的潜龙卫等人为“鹰犬爪牙”。 祝翾暂时还不涉朝局,但是看着昔年记忆中色转皎然的贵公子变成了如今一瞥而下的潜龙卫阴森模样,可见朝局浪潮之深,祝翾抬起眼看着月亮,多了几分对自己未来前途风雨的担忧。 但是现在不是空想这些的时候了,她还是先得把会试考好。 第二场题型与乡试一样,只是五道判题的圈选范围更大了,中间有一道判题祝翾还为难了一会,因为暂时想不出拿哪条法律往上判是更严谨的,祝翾思忖了一阵还是坚持了自己的风格写下了这道判题答案。 一道判十五分,如果答偏了中间就有了七八分的来去,祝翾一边写答案一边在心底估分,但是她也就想了那么一个瞬间,考试忌讳举棋不定,反正她就这样答,要是因此失分了也是落子无悔的。 论题出得就有些奇葩了,大意就是让考生们以苏格拉底与孔子为例论一论东西方先哲的教育思想上的共性。 会试会提前公布一些考纲,这次考纲里就列了世界史,这种题虽然新,但是对于祝翾来说并不算难,她思忖了片刻,还是下笔了。 考到一半时,果然如同祝翾之前所预料的那样,突然从天而降下了一场好大的雨,淫雨霏霏的天气配上初春略带寒意的氛围,哪怕是有炭火盆供暖,也有一种阴气刻骨的滋味。 饶是祝翾这样的也打了两个喷嚏,她一边搓着手一边思考苏格拉底与孔子,然后鼓足精神继续往下写。 因为天气不好,考檐下光线也不是很亮了,祝翾也只能点了之前发下的一捆三支的蜡烛供亮,本来这三支蜡烛不是拿来白天点的,是到黄昏纳卷时用来“请烛续时”的。 不止祝翾,大家都无奈地提前点了蜡烛供亮,祝翾也只是觉得冷,不少人因为雨气与寒气考得两股战战,论题又奇葩,更加没有心思作答了。 体质差的就有人坚持不住了,祝翾听到了轻微的骚动声,抬眼望去,号军们抬着担架把一个考昏过去的考生请了出来,祝翾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眼神继续专注自己的试卷。 其他体质较虚的虽然不至于晕倒但也没好多少,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加上考试情绪紧张,祝翾听到了隔壁号房呕吐的声音,那种酸味隔着雨汽传了过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恶心。 祝翾自己都有点应激忍不住干呕了两下,然后忍不住捂住口鼻打算屏蔽干扰。 其实那个呕吐的考生也很可怜,祝翾听到他因为身体不适加上考试急躁,一边吐还一边在啜泣,号军走了过来,问他要不要申请离场,还能不能坚持考试。 那个身体不好的考生倒是坚强地摇了摇头,继续与眼前的卷子较劲。 祝翾也没心情关心考巷里部分病歪歪的考生状态了,她忍着寒意咬着牙誊抄试卷,等写完了试卷,雨才终于停了。 祝翾长吁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的答卷,觉得自己水平都已经体现了个大概。 等考完第二场,祝翾回去就是赶紧给自己煮了一大碗热乎乎的红糖姜茶,喝完发了汗,就钻进被窝里热乎乎地睡了一觉,考试的关头可不能生病倒下。 二月十五,第三场,祝翾上一场回去好好休息了一遭,好在没有生病,但是其他一些考生就没有这样幸运了,在排队时祝翾就听到不少人在疯狂咳嗽,还有发着热排队全程被仆役架着过来的。 上一场那场大雨还是影响了不少人,但是饶是如此,他们依旧坚持来考试,三年一次的机会岂能半途而废,哪怕天上哪怕下刀子也要来考试。 这一场的试题依旧是五道策题,这一回五道策题出的都比较新颖。 与乡试那种还是围绕古文典籍的策问题风格有了一些差异。 第一题就是要求考生结合材料给出“教农之策”,祝翾结合各种农务农策资料写完了这一道。 第二道题干是给出了前朝末期大厦将倾时也有变革之臣试图变法图强除弊的一个政策背景,但是依旧亡朝了,要考生从政策上论述原因,分析某变革之利弊。 第三题就是诸葛亮变法与王安石变法的区别利弊,也是通过诸葛亮与王安石这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请策“变法”思路。 最后的两道策问倒是正常些,大抵还是乡试时的风格。 祝翾按顺序一一写完了,面对这次的“出新”,她心里也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是她内心还是比较平静的,因为她觉得“新”,别人也“新”,她只要答出了自己学识的全部,最后不论结果如何,她自己都是认的,凡事只要主观上已经尽力了,那么就可以问心无愧。 这一场考巷里长长短短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又有人因为发高烧终于支撑不住晕倒被抬出去的,祝翾看见那人被抬出去时还半醒不醒的模样,虽然闭着眼睛,嘴里还模模糊糊地在说:“我还能考,别让我出去,我还能考……” 可是号军们一摸他的头,就摇了摇头,还是怕出了人命被问责,会试开始前,朝中给出的风向就是“生命第一”,他们上下监考人员都被要求下了保证令,要求保证考场里的零死亡率。 因为在以前一场这样恶劣条件的考试,又是把考生长关于内,在考场上死个把个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以前并不会问责在场的官军文吏,只当是意外的倒霉事。 祝翾看着别人这样的情状,更加笃定了身体素质的重要性,健康的体魄才是拥有一切的前提。 第四场题目理科综合卷的难度与乡试倒没有拉开很明显的差距,祝翾这一门终于找回了得心应手的感觉。 为期十天的四场试考完,祝翾徐徐松了一口气,可算是结束了,真希望一下子就能考中了,她是横竖不想再来第二遍了。 她从龙门出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天开文运”的牌匾,再往上看,是天开云散的天空,今天天气真好啊。 此次会试的主考官为尚书省左仆射梁直,副主考官为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林潜,本朝会试一直都是以一位阁相与一位尚书为主考,会试的总提调官为刑部尚书上官敏训。 会试四场的试卷送到了阅卷官们跟前,四门科目卷分给四科目场阅卷,同考官们只专批专看一个科目卷,首场分数最多,虽然不如前朝那样“只重首场”了,但是阅卷的分量依旧是最重的。 经义房的考官们因为是第一场所以二月十二就进入了阅卷流程,这些考官们大都是翰林院或三省职事官,他们虽然做官资历不如主考,但是学识水平都是在饱学鸿儒之列,并不乏前几次科举的状元、榜眼之人。 谢寄真的堂兄谢家三郎谢叙非就是元新十年的进士,官职为吏部文选司主事,这次也是科举的首场阅卷官之一。 而太女昔年情人、如今的东宫少詹事薛明夜为元新四年的探花郎,其地位为经义房之首,为这一科的“单科主考”,第一门所有的要送到主考跟前的卷子都要他正式点头。 第196章 【绚烂烟火】 报录人的话音刚落,大家就惊讶地瞪着祝翾,祝翾的心情也因为这突上突下的结果给整愣住了。 然后就有人忍不住讨伐报录人:“会元!这可是会元!你怎么报录的?竟然把会元漏掉了!” 为首的报录人是第一批次的广报性质的报喜官吏,拿到的报录名单是大批次名单,慈恩寺的报完还要去各省府会馆继续报喜。 他就赶紧向祝翾请罪:“祝会元,真对不住,我自然知道你是会元,你籍贯是南直隶的,我之前拿到的时候不知道咋记的,这猪脑子,直接把会元住的地方记成在应天会馆了。 “一直念叨着要去应天会馆给会元报喜,这样重要的事情都给我办砸了,真是没脸要你的喜钱了。” 祝翾还愣怔在自己是会元的震惊中,这时候又来了一批的专门的报录人,每一名都专门针对一位考中的贡士报喜,后面来的报喜的看见前头报喜的还没走,就连忙赶人:“彩棚都站不下了,还不快走?” 等听说了前面的报录的竟然一堆里漏掉了一个会元,立马骂道:“这样大好的日子还把差事办砸了,还好意思在这站着,难不成还要人家给你掏喜钱吗?还不快走去后面的地方预报去,免得耽误行程与安排!” 前面报录人看了一眼祝翾也没好意思问她要喜钱,灰溜溜地骑马走了,后面的报录人一个接着一个的上门单独报喜,又是鸣礼炮又是敲锣打鼓的,随身还带着鞭炮,来报一次喜中一个贡士就放一次正式的鞭炮。 慈恩寺的鞭炮从此响得不停,有几个会馆离慈恩寺也不远,其中一个在顺天会馆里等消息的举人就道:“这慈恩寺那边中了不少贡士,这炮竹声就响了个没完。” “也不知道今科会元是哪个?”另一个也忍不住说。 湛观水坐在桌前看起来气定神闲的模样,一边喝茶一边等成绩,有几个举子就暗暗看了他一眼,虚指湛观水:“他搞不好就是呢。”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喜气的鸣乐声,为首的报录人骑着高马打顺天会馆楼下经过,报录人手里拿着金花帖子朗声高喊道:“捷报——南直隶扬州府女君,祝讳翾,高中会试第一名会元,取分五百七十七分!” 因报录人是会元的二报,颇有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虽然大家都是一样的报录人,但是因他是专程给会元报喜的,就仿佛更光荣一些。 果然他一说“会元”,路上的人都被吸引住了,都忍不住围着报录人看,问:“你是给会元报喜的吗?” “我刚才听你说会元是女君?真的假的?” 有一些想看热闹的甚至打算跟着报录人走,打算看看会元住在哪里,打算跟着他上门看别人高中的热闹。 二报的报录人看一堆人都簇拥着自己,更加得意了,高高扬着头,又大声地喊了一声祝翾的成绩,恨不得整条街都听得清楚些。 顺天会馆的举子们自然都听到了,都惊讶地站起来往下看,忍不住说:“会元已经出来了吗?” “会元竟然是南直隶那个女解元?” “还真是出乎意料!” 那个二报的人还没走远,一边走一边依旧大声喊祝翾的成绩与分数,几个举子本来等不到自己成绩就烦躁,再听到别人考了会元更烦躁,忍不住说:“考个会元至于这样满街喊吗?声音大得恨不得全顺天都听到……” 湛观水也喝不进去茶了,他也起身站在窗边看着报录人远去的背影,神色有些莫测,有几个见他脸色不对,忙道:“虽然您没有中会元,但是亚元是跑不了的。” 湛观水觉得自己四场发挥都非常好,怎么会不是会元呢?难道是考官有眼无珠? 他忍着心里一股气坐着,等一报的报录人上门,他想知道自己到底考了多少,差人家几分? 好容易一报的报录人上门了,在正式报喜前吸取了刚才在慈恩寺的教训,仔细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发现亚元在这,就直接先从亚元开始报:“捷报——北直隶顺天府老爷,湛讳观水,高中会试第二名贡士,取分五百七十五分!” 大家一听湛观水是亚元,忙站起身恭维他:“湛兄,大喜啊,高中第二名!恭喜恭喜!” 报录人这回先报了亚元,报完了就看湛观水的脸色,却见不到湛观水脸上一丝喜气。 报录人心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心想:难道我差事又办坏了?会元我落掉了人家没来得及高兴,怎么这亚元也不高兴呢? 湛观水面色平静地看向报录人,问道:“你刚才说我考了多少分?” “老爷您取分五百七十五分!”报录人堆着笑道。 “五百七十五……五百七十五……”湛观水重复了两遍。 他一想到刚才专门给会元报喜的说祝翾考了五百七十七,就差两分,就差两分,他就是会元了,这怎么就冒出了一个祝翾拦在了他跟前? 湛观水在心里感慨了一番“既生水,何生翾”,平复好了心情,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银锭子扔给了报录人,然后又冷着脸坐下等二报。 报录人高高兴兴地接过银子,心里虽然觉得亚元奇怪,考了第二还不高兴,但是也没想太多,继续报其他举子的分数与名次。 一番报下来又是有人哭有人笑,顺天会馆的炮声也响个不停。 祝翾知道了还有二报甚至三报的存在,就也坐在彩棚下等人来报喜,她经受了刚才的乌龙既欢喜,但是一想第一批报录人的做事素质,又怕还有万一,就打算等二报上门报清楚了再放开胆子高兴。 其他名次的二报人走了,这次终于轮到会元的二报上门了,那个报录人周围为了一堆好事的百姓,簇拥着跟着报录人进来,一进来眼睛就在祝翾几个人身上看,问:“女会元是哪个呢?” “都让开!我还得报喜呢。”那个报录人下了马,朝祝翾他们走来了。 祝翾看着报录人走来,虽然已经知道了自己是会元,却忍不住还是有那么几分期待与激动,其他人也纷纷看向祝翾。 “捷报——南直隶扬州府女君,祝讳翾,高中会试第一名会元!取分五百七十七分!”二报的报录人专门给祝翾递上了金花帖,然后笑道:“大喜啊,会元女君,真是大喜啊。” 祝翾郑重地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闪着光辉的金花帖,心终于放下了。 其他人见祝翾会元之名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场面立刻沸腾了起来,不管他们心里是真心祝福的还是有些酸的,此时都堆着笑朝祝翾拱手道:“祝会元!祝会元!真是了不起!” 祝翾站起身,她的心已经落定了,自己就是本次会元! 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变成了一丝微笑,微笑越来越大,祝翾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高涨的快意,她中了,她是会元!苍天当真不负她! 可是她笑着笑着,心里又有些发酸,看着周围所有人都恭维地朝她祝福,她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怎么突然就走了这么远了呢? 慈恩寺的天空终于绽放了第一朵专属于会元的烟花,满顺天都能看到,然后是第二道,接着是三四五,一直放了九道烟花,一道比一道绚烂,绽放得漫天都是灿烂,只可惜还没有彻底入夜,这烟花之景不如夜里好看。 其他会馆的人见九道烟花终于燃在了慈恩寺上空,便忍不住说:“看来会元住慈恩寺。” 炮竹声、烟花声、鼓乐声、众人贺喜的声音都纷纷往祝翾耳朵里钻,祝翾抬眼看向天上那朵巨大的鲸吞云彩的烟花,忍不住想,这世上终于有只为我而燃放的烟火了。 祝翾给二报的人准备了喜钱,很快来的又是三报的人,三报的人就更加正式了,几十个人列马上门,前面抬着一个巨大的锣,走到哪便敲到哪,敲一声喊一声祝翾的名次与成绩,后面的人竖着两列大旗,还有专属于会元的披红。 几批人一遍又一遍地为祝翾确认着她考了会元的现实。 就这样一直热闹到夜里,才是真正的烟花庆贺,燃不尽的金花银花,开得夜色里到处都是,不止朝廷为她以烟花为贺,一些官员或者其他会馆的举子们都上门为她燃了烟花。 就连庙里的和尚知道住寺里的祝翾高中了今科会元,也多念了几句佛,一堆和尚还特意为她表演了扔禅杖。 祝翾兴奋了一天,到此时那股劲终于淡了下来。 她倒是忍不住去打听南直隶那些女举子考中了多少,一打听才知道这一回梅令仪中了第五名,薛静檀也中了,是第三十名,明弥中了第五十七名,许荔君中了第一百九十八名,上官灵韫这次暂时没有中,她们中竟然中了五个贡士。 祝翾对这个结果已经算是很满意了,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等一波又一波上门庆贺的人终于散了,已经是深夜了,祝翾终于落了一个清静,但是高中会元的喜悦让她无法安然入睡,于是她起身在慈恩寺的那棵银杏树旁散步,虽然天上只有一钩月亮,可是终究还是有月华洒落。 祝翾坐在石凳上看着银杏树枝叶的影子在白墙上随着月光微风颤动,祝翾因心喜见乐景,总觉得这银杏树这颤动的影子也像是在微微发笑,祝翾这样一想,突然又觉得树会笑这种事一想又有点可怖。 恰在这时,后面传来一阵低缓的呼唤声:“萱姐儿……” 祝翾一怔,心里忍不住想,难不成这几百年的树真成精了不成?小时候看的那些灵异故事一下子涌上心头,书上说大半夜有妖怪呼唤不得回头,不然会看到可怕的东西。 第197章 【微风生澜】 祝翾成为会元这件事引发的不只有民间的轰动,还有整个朝堂的轰动。 之前祝翾成为解元虽然在南直隶已经引发了很大的轰动,可是一省解元与全国会试的会元比起来还是不够看的,不值得让大人物们将视线真正投注到她身上去。 然而现在几乎满朝文武都已经通过会试的成绩真正认识和听说了祝翾,人人都已经知道了南直隶来了一个不到二十的姑娘,已经通过科举连中了二元。 当考官们揭开被糊名的名字看到第一名是祝翾时,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只有会试的总提调官上官敏训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道:“天不负英杰也!” 大部分官员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都能男女同考科举了,出现女会元什么的是迟早的事情,都有太女了,再来一个女会元又有什么的?祝翾的卷面也确实配得上这个成绩。 于是大部分人跟着上官敏训也一起夸祝翾,这个说:“这女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大的作为!以后生女当如是了。” 那个说:“真是天资令人艳羡哪!” 谢叙非见了亚元的总分与祝翾只差了两分,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忍不住想,要是按我的分数给分哪里轮得到她是会元?到时候她不仅是不是会元,连亚元也不是。 祝翾这个女子竟然已经连中了二元,万一叫她中了三元,岂不是成了某种祥瑞了吗?谢叙非在心里自己嘀咕了一阵,却没有表现出来。 薛明夜却在一旁瞥了他一眼,谢叙非因为姓谢,立场是明牌的,谢家自己有两个皇子,在开国之初怎么都不可能去站定太女。 何况女人为女帝之事有,皇帝立太女之事未闻,唐朝安乐公主想做太女也没有成功,只要太女名分不定,当时还是长公主再怎么是王爵顶峰的待遇,再怎么拥有权力,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当时太女再怎么厉害,谢家依旧敢做未来皇帝外家的梦,直到元新帝终于名正言顺地立了太女,才彻底击碎了一些人的幻梦。 更可怕的是,元新帝立太女之时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真正站出来反对。 功勋上,元新帝诸子女无一能够匹敌;名份上,太女既嫡又长,自从追封了皇妣为先帝,设置了宗庙,那么公主自然与皇子是一样是可以继承大宗的存在,长公主的身份从此反而成了继承伦理里最吃香最毫无争议的“嫡长子”。 谢家在这种满朝默认的氛围里输得惨淡、输得不明所以,但是另抱琵琶也不可能了,剩下的不过是一条道走到黑了。 薛明夜不仅是太女的情人也是她的谋臣之一,他愿意为公主鞍前马后,也是一种认定英主的政治投资,他祖母的弟弟就是元新帝那个入赘的继父楚仁王。 元新帝亲父不端,某种意义上薛家也算一种“天子外家”,正是因为家族是靠男人入赘变成“天子外家”而发达的,他才有机会锦衣玉食与皇室亲近、才有机会科举做官,所以薛明夜反而没有那么多男女之见的芥蒂。 他也是为数不多为祝翾发自内心高兴的官员之一,心里恨不得祝翾殿试再争点气,再争一个份量最重的状元,多一个女三元,对他们这些支持太女的人从来没有坏处只有好处。 就连宫里都为祝翾高中会元一事热闹了一阵,朝阳殿的谢贵妃这段日子病了,她的女儿周国公主因为担忧母亲病体,便主动入宫门为母妃侍奉汤药。 自从正式册了太女之后,元新帝终于把他其她女儿顺带着封了公主的爵位,小的公主们还可以住在宫里,像周国公主这样已过及笄之年的有爵位的公主就自然出宫开府了。 周国公主坐着辇入了宫,正好看到了有宦者抬着东西出宫,就忍不住停辇问了一句:“尔等何往?” “回四殿下,小的们奉命去慈恩寺送赏呢。”宫人们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周国公主本来还想问慈恩寺里谁能被宫里特意记住受赏,却一想最近那里出了一个了不得女会元,心下就了然了,便不问了,继续行辇入宫。 一到朝阳殿,周国公主就闻到了一股药味,正遇见母亲的奶娘曾阿姆正在劝贵妃喝药。 “阿姆,我来吧。”因为曾阿姆是母亲的奶娘,所以周国公主也尊称她一声“阿姆”。 曾阿姆一见周国公主来了,就道:“四殿下,您可算来了,要不怎么说女儿是母亲的棉袄呢,您好好劝娘娘喝药吧。” 周国公主就端过药喂谢贵妃,谢贵妃沉默了一下,还是就着女儿的勺子喝了,周国公主问:“母亲缘何不愿喝药?” 谢贵妃就说:“人总是要死的,我死在你父亲跟前才是福气。” 曾阿姆就在一旁说:“娘娘何苦要说这样丧气的话,就算陛下百年之后,娘娘也照样能够享福。 “再说陛下身子骨硬朗着,娘娘好好的也是能够如皇后一般待遇的贵妃,刘淑妃杨婕妤那些小妖精再怎么也不能踩了娘娘的体面,如今娘娘自己想不开,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周国公主倒是一见母亲这副模样就猜到了个大概,就忍不住抬眼问母亲:“是哪个哥哥又给您找气受了?” 谢贵妃摆摆手,说:“我如果早死在你父亲跟前才算清净,省得看那两个祸根子惹祸。死早了,说不定你父皇会因为愧疚追赠我一个皇后的名分。 “若是死晚了,迟早被牵连得连一点体面都不剩,天运不照我,我也认了。” 周国公主想要深问谢贵妃事由,谢贵妃却不肯告诉她,一些事情让女儿知道了没有好处,便道:“不该你知道的别知道,好孩子,我只希望你能平安了。” 周国公主闻言看了一眼谢贵妃,她沉静的眼睛看向母亲,忽然说:“母亲,为什么三个孩子里你从来不愿意挑中我呢?” 曾阿姆惊诧地看了过来,然后连忙喝退宫内宫人出去,屋内只留下了三个女人,曾阿姆朝周国公主道:“四姐儿,你、你、你难道也有想头吗?” “我为什么不能有想头呢?三个孩子里,我明明比哥哥们聪慧,可是你们永远把我排除在外,你们一会支持二哥哥,一会支持三哥哥。父亲是男子,却能看到优秀的长姐,能看到他最优秀的那个孩子。 “而母亲,我难道不是你最聪慧的孩子吗?我虽然不如长姐天时地利人和,我也知道我同为女子,与长姐比是没有优势的,二位哥哥到底从前在嗣统上更有优势,谢家看不到我,霍家也可以看不到我,但是母亲,你为什么从来不直视过我?”周国公主忍不住问谢贵妃。 谢贵妃想要说点什么,但开口就是剧烈的咳嗽,曾阿姆上前拍了拍谢贵妃的背,好容易将谢贵妃的气拍顺了,然后对周国公主道:“殿下,您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如今公主的日子是一等一的好,你安生些吧,和娘娘争这些有什么用?” 谢贵妃顺好气,就对周国公主道:“你二位哥哥是皇子,想不卷进去夺嫡都是不可能的,你却是可以安安生生的保全自己的,我三个孩子全卷进去难道是什么好事吗?我知道你聪慧,可是你聪慧得过你长姐吗?你拿什么跟她争?我也是为了你好。” “我当然不敢与长姐争,说句难听的,只要我不掺合谢家和哥哥那些破事,长姐做皇帝,我哪怕被排挤了,得到的权力也是正儿八经的王爵权力。 “两位哥哥谁当了皇帝,我也就是担个公主的虚名,什么女爵继承、什么开府议事、什么宗室名分,他们不可能给我的。 “因为他们也知道我比他们聪明,怕我成为第二个长姐,指不定被赐婚给了谁家为他们收拢人心呢。 “为了我好?母亲你当真不知道哥哥们谁做了皇帝我反而是最吃亏的那个人吗?手指有长有短,虽然他们经常气你,可他们依旧是你最爱的孩子。” 周国公主说到这里,面色终于有了波澜:“我有时候很羡慕我的皇妹们,她们母亲虽然位分不如您高,可是她们母亲却是全心爱她们的。” 谢贵妃不做声,周国公主又说:“我进宫的时候还看到了父亲或者是长姐派人出去赏赐女会元呢,现在女子凭自己聪慧能得到的体面,我却从没有在自己母亲这里得到过。” 谢贵妃看着自己长成的女儿,道:“我承认我是亏欠了你,可是我也不甘心,历史上有我这样可笑的存在吗?我明明是续弦给你父亲的,结果我成了贵妃,我明明生了皇子,却莫名其妙成了这副模样。 “我这样的条件为什么不能拥有更大的野心?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优秀的公主放弃我的优势一辈子老老实实做贵妃?我为什么要忍受这样可笑的命运?我想推皇子上位有错吗?我想做太后有错吗? “好了,我现在知道我大错特错了,原来公主也能做太女,原来民女也能做会元。连你、连我的女儿都要来告诉我曾经有多错了……” 谢贵妃说完又急急咳嗽了一阵,周国公主看着母亲如此情状,突然失去了继续说心里话的欲望,她在谢贵妃跟前请罪道:“女儿不孝,扰了母亲病体。” 谢贵妃看着女儿,想要抬手摸一下女儿的头发,周国公主却偏开了,谢贵妃无奈地将手放下,说:“你出去吧,你哥哥们的事情不要沾,我也只有你了。” 周国公主行了一个礼便退下了,一出朝阳殿,周国公主就感觉到了阳光的刺眼,刺眼到她竟然有点想流泪了,但是周国公主没有流泪,她不想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依旧保持着公主的威风出了宫。 第198章 【父女之间】 祝翾现在仍然寄住在慈恩寺里,但是她心里已经有了找新地方住的想法,虽然寺庙里的人向来仁厚,一直住寺里总归是不太方便的。 与祝翾同寺寄居的那些举人,考中的就像祝翾一样继续在寺里学习,横竖殿试也快了,出去重新找地方也浪费时间,慈恩寺是大寺,在这里学习也还算清静。 没考中贡士的就收拾好东西打道回府了,慈恩寺里也走掉了不少,大家也有一段短暂的同住之情,大家又是全国各省的人,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于是考试成绩出来之后的第二天夜里,慈恩寺一众举子都互相告别了一番。 祝翾倒没有忘记她还有一个便宜表哥在琼州,正好寺里同住的举人里有一个是从琼州来的,叫唐长宁。 唐长宁是稍微富裕一些的渔民家庭出生的孩子,能从琼州那样的地方考中举人远赴顺天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天赋了,只是全国各地的举人人才济济,他这次没能考中贡士,只能打道回府,下次再来了。 祝翾就把元奉壹的情况给唐长宁说了,然后问对方能不能帮自己带份信给对方,毕竟琼州离她太远了,元奉壹具体在琼州哪里当吏住哪里她也不知道,所以从此二人便杳无音信了,普通人隔着山水送信的成本太大了。 现在她面前有一个现成的琼州人,她也只能麻烦对方归乡时帮自己找一下元奉壹并且带信,唐长宁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下来,并且告诉祝翾他认识元奉壹。 祝翾一听他居然认识元奉壹,就像他打听起了对方的近况,唐长宁说元奉壹如今是他们隔壁县的主簿了。 “他都做了主簿了?”祝翾有些惊讶。 “毕竟我们那地方偏僻人口不多,除了被贬的谁来做事?本来官缺就多。 “他好歹是从繁华地方空降过来的,又有秀才功名,所以来了就有实缺,一开始大家都欺他面生年纪小,后来他出手做了几件事大家就不敢小瞧了他。 “他虽然是主簿,但是我们那的县令不少是被贬来的,做事热情不高,实际上县里内外都是他在做事,当地人也算看着他长大的。 “这做事的名声都已经传到了我们这来了,我也算认识他,既然你托我去找他,我自然也借此机会与他结交一番。”唐长宁就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祝翾。 祝翾一听元奉壹过得还可以,心里就放心了不少,只是唐长宁却忍不住可惜道:“只是原来听说他是小三元的秀才,不懂为什么年纪轻轻的想不开就不科举了来我们那当这苦差。” “人各有志,少年时期能够脚踏实地为苍生黎民做事、能够亲历一县治理,也是一种神奇和难得的经历。可惜与否也不过是在当事人自己的志向上,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祝翾说。 唐长宁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就点了点头。 祝翾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东西给了唐长宁,又打算给他辛苦费,却被对方回绝了,来回推了一番之后,祝翾只好作罢。 送走了归乡们的举人之后,祝翾想着现在举子们回去了不少,现在能租的房子想来也没有会试开考前那段时间紧张了,毕竟现在真正待考的贡士也不过三百人,也到了她离开慈恩寺的时候了。 祝翾正打算约经纪以最快的时间帮自己看房子呢,宫里的赏赐就来了。 “会元女君何在?”为首穿着曳撒的内官朝寺中沙弥问道。 沙弥们将这些宫中来客引到了祝翾处,祝翾一出来就遇到了宫里的人,她之前在顺天也算见过宫中赏赐的场面,很快反应了过来。 为首的宦官看见祝翾就问:“可是今科会元祝翾?” 祝翾与来人微微见礼,道:“是我。” “今朕闻有女祝翾初试科举,一中解元,二中会元。朝廷设新科不限男女,以求真才实学之士,以与朕共兴治道。今闻翾之风采,聪敏好学,通古博今,善治实学,为国家可得之贤才,为古今第一女会元。 “特赐上等织锦十匹,笔墨纸砚一套,照心宝剑一把。望尔修己治人,勿负朕苦心。” 祝翾跪在地上听赏,等对方读完了,才叩首谢恩道:“民女祝翾谨遵皇命,盛感皇恩,愿陛下万年。” 然后为首的宦者就亲自将她扶起,将一把宝剑放在了祝翾手里,道:“此把剑乃太女昔年旧剑中的一把,取名照心,闻会元女君从前有愿此心照尽万古不平事之语,便特赐与会元。” 祝翾一听这把剑有这样的来历,就又道了一句:“太女千年。” 说着宦者又奉上了两捆银封,继续说:“陛下闻会元寄居古寺,又听闻您出身平凡,感慨道‘顺天大,居不易’,特从内库送上钱财与您,希望您能拿着这笔钱在顺天找到一个体面的住处。” 祝翾听到元新帝竟然还能考虑到自己的经济情况上来,便觉得皇帝也挺务实的,还能为她考虑到如此地步,就又说了一次:“陛下万年。” 实际上元新帝一听说今科会元是女学生,就直接想派人提溜祝翾进宫看看天下第一的女会元是何等模样与风采,然后大赏又赏一番,最后再好好叮嘱一番。 但是此举却被太女阻拦住了,太女劝诫道:“虽然祝翾这丫头很有出息,是会元,可还有一门殿试呢,您这样把人直接叫人面圣,又大大赏赐一番,只会叫她招了更多人的眼。 “等到殿试时,若她考得不好,反而失了吉利,若考得好了,别人又觉得那是圣心的份量,是考官们逢迎的结果。 “以往从来没有会元就面圣的事情,就算面圣也是前三一起的,您独独喊了她进宫面圣,只给她这份体面殊荣,不过是因为她是女子,女子考会元与男子考会元又有何异同?” 元新帝觉得太女思虑周全,就作罢了,但是商量道:“好歹也是第一个女会元,该有的赏赐也该有的。” 等定下了赏赐的礼物,元新帝就把眼前的宦官召来叫他们送礼去,听到宦官说祝翾住慈恩寺,就忍不住道:“这丫头也不容易,年纪轻轻,靠着自己来的顺天考试,听说她是农户出身的,想来钱财也不富裕。 “顺天这个房子价钱哦,贵得很,也不知道她有没有钱租到好房子,我又不能就因为她是会元就赏屋子,这样太显眼了。 “咱们赐的那些物件虽然金贵,到底是皇恩,给她也就是面上有光,也不能拿了换钱。” 元新帝沉吟片刻,就吩咐下人道:“到我私库取了两封银子来,不必写在单子上,你们见了人就直接给了,嘱咐她拿着钱在顺天换个好点的落脚点。” 太女在一旁笑道:“阿父考虑周详,仁慈得很。” 宦官们就拿着东西退下了,父女俩继续在殿内批了一会折子处理了一会政务,就又听到有人来报:“周国公主觐见。” 元新帝一听说自己的四女儿进宫了,忍不住问太女:“你四妹妹怎么来了?” 太女便道:“听说贵妃有恙,想来妹妹进宫是来侍奉贵妃的。” 元新帝这才想起贵妃病了有些时候了,现在他年纪大了,每个月更喜欢召幸杨婕妤那样的年轻女子,贵妃早没了早期的独宠了,只是元新帝也恋旧,贵妃依旧可以保持皇后的仪仗与体面。 现在见周国公主都进宫见贵妃了,想来贵妃病也不算轻,元新帝就说了一句:“哎,我晚上看看你妃母去。” 太女没有接话,对于元新帝的后宫如何她从前就懒得多嘴,现在她这个位置了,更不会多嘴了。 她对于谢贵妃这个女人也没有过实在的恶感,不就是想做皇后和太后吗,她在那个位置不想才奇怪呢。 虽然元新帝对她这个女儿不一样,但是太女依旧知道他还是一个封建时代的男人,对自己的女人也就是稍微有些良心罢了。 元新帝后宫的女人不管得宠与否待遇基本都不错,是个喜新不厌旧的人,在皇帝里算厚道的人物了。 但是太女自己心里也知道,如果自己母亲活到了元新帝当皇帝之后,也是类似的局面罢了,元新帝会敬重原配会与发妻维系感情,但是他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意识。 如果他不当皇帝,也许会守着母亲一个人,当了皇帝就是不一样了。 人人都深信不疑元新帝对文慧皇后的深情,以为太女的待遇、蔺家的待遇是一种爱屋及乌,确实有情,但是太女一直知道,她的母亲如果一直活下去,也就比谢贵妃更舒服一些罢了。 所以她个人感情上对谢贵妃没什么喜恶,谢贵妃刚嫁进来的时候,想当她的好继母,时常嘘寒问暖,等她发现太女依旧不冷不热之后就聪明地学会了放弃,与太女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后来一段时间,元新帝只有谢贵妃一个女人,要说元新帝对谢贵妃完全没有感情也是不可能的。 直到元新帝成为皇帝之后,只给了她一个贵妃的位置,谢贵妃当时也是病了一段日子,然后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参加了自己的册封典礼,再后来,元新帝的女人就不只有她一个人了。 周国公主走了进来,与自己的父亲与长姐见了礼,既然她进了宫,就也得向君王与储君问一下好。 元新帝和蔼地问四女儿:“你母亲身子骨如何?” 周国公主就说:“有些咳嗽,但气色尚可,想来好好听太医的话总能好些。” 元新帝听了就放心了些,又对周国公主说:“虽然让你出去开府住了,但是平日里没事也多进来看看你母亲,多走动走动,你母亲看见你高兴了,身子就好些。” 第199章 【殿试当前】 祝翾受了宫里的特赏,虽然动静不大,但是也被同科贡士们给知道了,背后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 祝翾也不管外界纷扰与评价,她终于找到了新的落脚点,在靠皇城很近的地方租好了一间屋子,骑马到宫城门口也就半柱香的时间。 祝翾现在已经很确定她会试这个表现,到了殿试只要不出意外,进士肯定是有她的份,名次不说第一前三,但是不可能太往后,十有八九是能在考中进士后做留京的官的,所以她才特意挑了这样一个离皇城近的住处,住得近意味着上朝方便。 不过确实是“顺天大,居不易”,因为离皇城近,所以哪怕是租房子也是贵的,祝翾虽然租得起屋子,但是还是觉得肉疼,想要迫切考进士的理由又多了一条,做了官就能租朝廷特供的官员廉租房了。 朝中规定,五品以下的京官可以申请廉租房,五品以下的规定是这几年新出的。 以前是京官都能申请廉租房,结果那些高官里有个别几个,或者是为了显示自己廉洁的作风,或者是为了薅朝廷羊毛,就也厚脸皮申请廉租房住。 廉租房也就那么多间,高官占去了,下面真正需要的小官就没有了,有一些寒门出身的低品京官因为申请不到朝廷的廉租房,又不能长久租得起离皇城近的屋子自住,竟有人为此申请外任。 元新帝知道了这个情况,就说:“朕给二品尚书发的俸禄与赏赐竟然支撑不了其在顺天买房吗?连租房都支持不了吗?若拿了二品俸禄的官也困难到如此境地,那你们贪腐也是朕的错,是朕给你们的俸禄少了,堂堂尚书都困难到一家子住廉租房!” 他这样一说,那些薅朝廷羊毛显示自己清廉的高官们纷纷请罪,元新帝又继续说:“也不知道诸位两袖清风的大清官们俸禄都花去哪里了?是每个月都救助穷人了吗? “哎,这样可不行啊,我给你们发俸禄就是要你们无后顾之忧好好当差的,你们在自己位置了当好了差做好了事,才能惠泽更多百姓,若是生活都无法保障,如何办差呢?可不能颠倒主次。” 元新帝一番话把高官们说得面红耳赤,然后元新帝就吩咐潜龙卫好好查查非要住廉租房的高官们到底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善事,才会让堂堂二三品的官俸禄都不够用。 等查明白了,元新帝冷哼一声,便有了“五品以下”的规定,至于那些薅过羊毛的高官,也算是肱骨之臣,元新帝就给他们发了好几年符合廉租房群体的俸禄,将人家曾经薅过的羊毛薅回来了才作罢。 祝翾若是考中了进士做了官,起步也就是七品左右,符合“五品以下”,她又是农户出身,申请住个廉租房享受一点住房福利自然是可以的。 等搬好了家,祝翾就开始安心备考三月十五的殿试了,她现在其实不止是想考中进士而已,她还想保住第一名的优势继续考状元。 因为一旦考中状元,她不仅会成为第一个女状元,还同时会成为大越开国以后第一位大|三|元,古往今来三元才几个啊,她如果前面没有连着中解元和会元,考状元的愿望倒不会这样迫切。 可是她离科举神话里的“大|三|元”就差一个状元了,那肯定得要想一想了,而且她既然能考会元,就肯定有考状元的实力,只是状元功名除了实力也看运气,祝翾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幸运到殿试去。 到了三月初五,经过几轮编录流程后,朝廷颁布了编纂好的《会试录》,每次春闱结束都要赶在殿试前编录刊印完成《会试录》。 《会试录》包括前序、后序、入场官员名单、四场完整试题、中式举人全部名单以及程文。 “程文”为中式举子考试中优秀到可为范文的文章,所以自然是择优选择,如果文章能上《会试录》成为“程文”,那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自然是无上光荣的荣耀。 所以《会试录》一正式刊印,今科中式的举人们都去买了一本回去,想要看看自己的文章有没有被选录,再看看能被列入程文的文章是什么模样。 祝翾的文章被收录了六篇上去,是被收录为程文最多的举子,这次最后的程文收录加起来也就三十二篇。 第二名湛观水拿到《会试录》,就直接翻最后的程文,想要看看高他一名的祝翾文章如何。 等一篇又一篇地仔细研读了一番,湛观水发现祝翾的文章几乎没有短板,不管格式、立意还是解读经义。 湛观水与祝翾总分也就差两分,文章水平还算不相上下,湛观水收起《会试录》,忍不住想,自己虽然是第二名,但不代表就是比祝翾差的,还有一门殿试,他一定会凭本事赢回来的。 毕竟有了第一,谁会在乎第二呢? 祝翾考了会元,所以能得到宫里的特赏,能早早入陛下与太女的眼,他作为亚元却没有这样的待遇。 祝翾也买了《会试录》,也把除自己以外的其他文章仔细研读了一番,发现大家水平都不错,她心里顿时有了几分危机感,看完《会试录》就更加努力备考殿试了。 《会试录》颁发完,宫里就又开始派发贡士服了,是一袭青色的圆领袍,头上可戴大帽或儒巾,因为祝翾是女子,宫里还多送了一顶适合梳发髻的铺翠小金冠,小巧又方便簪戴。 祝翾试了一下贡士服,大体还是合身的,在发饰上她还是选择了将头发梳成简单的女髻,头顶梳个冠底子簪小金冠打扮,祝翾想,到了这一步了,她那些稍显女性特质的打扮也不会影响自己风评了。 少年时有一段时间,祝翾也喜欢戴大帽穿道衣,因为个子高,远远看去也有被认成是少年郎的时候。 虽然祝翾不认为大帽、道衣、袍服这些是男子专属的服饰,可是出行时完全的不带女性色彩的打扮总在人群里更自在些。 但是祝翾也不喜欢完全去除自己性别特色的打扮,她喜欢穿袍服是因为上下一体更方便。 头发她反而喜欢体现出自己的一点审美来,比如她喜欢梳简单的发髻,但是鬓边经常簪一些应时的花,喜欢戴秀丽的冠,她这种身着袍服、头梳简髻簪冠别花的打扮在现在的南直隶被喊做“女解元头”,现在她是会元了,估计要改名为“女会元头”了。 因为祝翾是会元,所以在青色袍服外可以披红。 终于到了三月十五殿试的这一天,早上天还没有亮,祝翾就穿戴好贡士服,梳好了头,就早早雇车到了宫城外。 还好住的地方离得近,祝翾到得还算早的,她就站在原地抬头打量眼前的宫阙,虽然未能进入,但是那种威严壮丽感就已经溢出来了。 其实顺天的宫城还不如南直隶的旧宫壮大,但因为祝翾心理上知道这里是真正的政治中心,在心底总觉得更有气势更巍峨。 贡士们陆陆续续到了不少了,女贡士们很自然地站在一处开始聊天了。 大家情绪都有点既亢奋又紧张,亢奋自己走到了殿试这一步能够进入宫城面圣,但是到底是面圣,不可能完全不紧张的。 于是大家彼此之间又互相打气,祝翾虽然站在这里也有一个瞬间跟做梦一样。 她小时候被孙红玉说过是“宁海县都出不去的女子”,但是谁能想到呢,她才十九岁不仅走出了宁海县,走出了南直隶,还走到了面圣的这一步。 儿时话语里像神仙一样遥远的元新帝与太女马上就要与她见面了。 不过祝翾心里并不紧张,虽然殿试并没有规律,但是她内心很平静,她心里有一股强大的底气在支撑她,这股底气的来源就是她这十几年的学习生涯所得,什么都会辜负她,只有她努力得到的知识与才学本事不会。 等到天渐渐亮了,宫门终于开了,礼部的官员出来点验了一番,祝翾因为是会试头名,自然是站在众贡士之首的位置。 于是祝翾打头跟着礼部的官走入了漫长的宫道,这一路很漫长,天渐渐发白变亮,第一道阳光就打在了宫道上这群低头进入宫苑的贡士们身上,祝翾斜披的披红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赤金交融的光彩。 她一路上也没有因为好奇抬头东张西望,只是恭谨地低着头跟着礼部官员亦步亦趋地往前走,走到了丹华门外,是潜龙卫的人陈设仪仗相迎。 等潜龙卫们搜检完毕之后,就继续引着祝翾一行人往更里面一道门走,安静绵长的宫道走了一段距离,他们所有人终于被带到了太极殿的丹墀之上,呈东西向列队,面朝北而立。 祝翾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眼前的太极殿,这个巍峨壮阔的宫殿也许从此就是她的归宿与前途之所在。 文武百官们各穿着自己的官服如往常一般肃立,最上面的皇帝宝座与太女宝座上还没有人。 大家都在等待着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女二人的到来,祝翾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天色更亮了些,终于听到了皇帝驾临的动静。 鼓乐鸣,击掌开道声至,皇帝升殿,赞礼官曰:“跪。” 祝翾低垂着眼睛,跟着赞礼官肃穆地朝上座者行了五拜三叩之礼,她也不知道上面宝座上坐了几个人,也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模样,只是沉默地行礼。 等行礼结束,诸位贡士分列而立,赞礼官曰:“礼毕。” 然后就有军校搬着试桌出现,放在每个贡士之前,文武百官纷纷退场,祝翾虽然低着头,但是耳观八方,听到这些动静,便知道殿试终于要开始了。 第200章 【殿试对策】 待试桌与所有考试用品摆放完毕,赞礼官在一旁道:“坐。” 于是祝翾垂着头坐了下来,殿试不提供座椅,所谓的坐是“跽坐”,就是像古人一般双膝跪在垫子上,臀部坐在小腿与脚跟处,祝翾没有跽坐的习惯,但是依旧平静地保持仪态坐了下去。 大家的考案距离也不是很远,中间可以过一人,视力好的或许能瞟到邻座的试卷,可是考案附近都是潜龙卫,上面是皇帝,檐下站着宫人,里面坐着相关执事官,这种环境下谁又敢作弊呢。 祝翾坐在第一排,等着礼部的官员发下科举最后一程的试卷。 等所有人试卷都发完了,才被允许读卷,祝翾等到“考试开始”的声音响起,才抬手拆封拿出试卷。 这个过程她的手竟然有一些抖,祝翾于是憋着呼吸感受了几下自己的心跳,才令自己平静了下来。 大越殿试,只考一天一题,不与续烛。 祝翾展开试卷,题目写道:“皇帝制曰:朕诞膺天命,于今十有六年矣。朕求索诸学,惟日孜孜。开国之道,与众不同。遂闻道于经史,以明治乱之源;索国强于军旅,以资国土控驭之方;求坚固于地形,以知险易之要;求经济于圜法,以准轻重之宜……”1 题目洋洋洒洒几百字,大意便是大越开国已有十六年,其礼法根基与前代都不太相同。 于是皇帝要考生从帝学、经武、防边、货币四项制策,要考生提出一个五十年内让大越达到“强盛于世界、先进于宇宙”的治国方针与大略,这才是他元新帝与下一代想要达到的超越前代的所谓“大治”境界。 祝翾看完题目,笔差点没掉下来。 殿试问治国之策很正常,开国帝王想要国家大治也很正常,但是元新帝要“强盛于世界、先进于宇宙”的“大治之道”,而且是要具体的能在五十年内可以实现的制策,这种问法放哪朝哪代都是有点超过的。 祝翾一见这么大的题目,瞬间有一种自己书读少了的感觉。不对,这种问题不是光看书就能写明白的。 她还是想保住会试优势考状元的人,那些治国之策若是不能答出一鸣惊人的点又怎么脱颖而出呢? 祝翾科举已经考过了两科,从乡试到会试的种种试题的变化,祝翾感觉到了一种题目思维的蜕变,乡试考的还是她治学水平,所以只需要她具有高超的“学生思维”即可。 但是会试的策就越来越具体,光有“学生思维”已然不够了。 她不能再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女学生,一个才女,而是要把自己放在辅助君王治理天下的臣子位置上,甚至要把自己放到议政阁臣的角度去看问题,让三省六部全国所有省诸军卫所都能为自己调用资源,才能制定出所谓的大治之策。 祝翾一边磨墨一边整理思路,殿试只给了一张草稿拿来梳理大纲,要求考生落笔成策,不改一字。 殿试的第一开前半页是给考生介绍自己的。 祝翾先写了自己的信息,道:“应殿试举人臣祝翾,年十九,系南直隶扬州府宁海县人,由应天女学录考有额,应元新十五年乡试中式,由举人应元新十六年会试中式。今应殿试,谨将三代脚色开列于后……” 祝翾写完了自己祖宗三代的信息之后,才开始正式做题,在第二页开头写下“臣对”作为开篇,写完这两个字之后,对于这样大的国策,她不敢直接下笔,所以还是拿出草稿来开始打大纲。 祝翾打完了一个简略的大纲,思路就清晰了不少,于是开始正式写题。 首先就着“五十年”祝翾提出了在这个时代下“君主正位为天下大治之根基”的中心论点,又提出了“君民一体”的指导思路。 虽然君主与百姓是不同的利益阶级,但是君王想要治理好国家,五十年大治的前提是要能让国家存在五十年,想要平安度过再往下的五十年,必须将君利的基石与民利绑定。 士大夫、贵族这些人看似与君主共治天下,但是改朝换代之后,仍然可以“君死臣安”,所以君主的表面利益看似是与贵族绑定的,但是王朝根基利益却是与民一起的。 历代亡国的根本原因之一就是“掠民”,所以“掠民愚民治国,犹如扬汤止沸”,谁掠民让百姓活不下去,百姓就会推翻不义王朝,这也是本朝的法理根基,本朝就是因为前朝君掠民利才正义推翻建新的,绝不可再走这条旧路。 所以在帝学上,皇帝需要谨遵“人伦之理为治道之纲”,“礼乐、刑政、制度、文化为治道之目”。 祝翾在试卷上写道:“帝王之本心为纲目之本,学为至上之要务。” 帝王必须谨遵“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大学之道。 祝翾就从这四个方面给帝学做出了具体的指导。 要求帝王在《帝范》、《帝学》、《群书政要》、《贞观政要》之外还要格物新学,要在前代各位明君基础上推陈出新,不能一味拘束于前朝的“祖宗之法”,只有不断发展才能不断超越。 经武一事上,祝翾在纸上写道:“用兵之道,贵乎因地制宜,内制疆域外制沿海,外制沿海者,舟师为其中要务”。 祝翾想起本朝太女强调过“制海权”和“海权”的概念,所以她打算从“制海权”、“舟师”的角度来谈谈怎么继续发展国家经武之略。 一方土地资源总是有限的,随着王朝昌盛、百姓繁衍加上资源划分的不均,便会产生种种内乱,这个时候就需要在海外开源,外邦人也是一样的资源人口问题。 本朝是外邦的海外,外邦人自己之间都打了不少海洋战争以谋资源,祝翾在文章中忍不住举了几个外邦海洋战争的例子,来表明外邦因为内陆资源匮乏一直很在意海洋扩张。 制海权的争夺是新时代资源掠夺的当务之急,如果不首先强调本国制海领域,那么外邦之人也许会先一步来掠夺资源,本朝到那时便会失去东部沿海的制海优势。 想要制海优势就必须兴水战兴舟师,祝翾就列出了前朝各代的舟师部署与海防战略。 然后指出了大越在这个基础上,必须不断精进军备技术、军工与舟师练兵之法,将旧式的舟师形成顽固的新式海军才能真正守好东部沿海。 沿海海防安稳才能进一步兴海上贸易。 第三个方面就是讲边防之策,祝翾列出了一堆前朝中央政府与周边关系的政策,然后指出国家繁荣依托于周边环境的安定,所以想要国防安稳,依旧需要“重兵兴武”,强大的武力是国防的后盾,同时还需要主动结交更多的国家,友善和平交往的国家,威慑对本朝图谋不轨之国,刚柔并济,不可固步自封。 如果想要强盛于世界,那么必须得主动认识世界、了解世界、知道他国的政治发展路线,不同国情不同对待方法。 祝翾在这条之上又洋洋洒洒写了一堆,她一直是新旧学兼学,那么多外课与海外之书不是白学的,只可惜她理学领域学得不好,不然高低也能具体写写怎么发展军工技术。 这个时候,她的上方突然出现了一道阴影,祝翾侧头看了一眼,是带着龙纹的红色弁服衣角,祝翾只一瞥就收回来了目光,笔不由攥紧了些,只看衣角,祝翾就辨明了来人的身份。 元新帝一点影响考生答题的自觉都没有,他与太女坐在上面看众人答题,看得无聊了,就安静地踱着步子走了下来观考生答题。 三百贡士里女子也就那么些,本来就瞩目得很,何况祝翾是坐在第一排第一个的女子,是本朝第一位女会元,皇帝自然对她的兴趣最大,见祝翾写得不停,就背着手悠悠哉哉地站在祝翾身侧看她作答。 看着祝翾专注的侧颜,元新帝就忍不住感慨她的年轻,再仔细看了一番祝翾还没写完的答案,心中不由感叹了一句祝翾胆子大,一上来就是君民一体,要知道第一轮阅卷官就是祝翾策中所得罪的贵族、士大夫阶级,殿试前列的卷子是阅卷官们看完了才供给皇帝仔细查看排名。 她这样答,不怕考官们有人直接把她黜落到三甲吗? 祝翾下笔之前当然是怕的,但是殿试问策之人是天子,她自然只能以天子的利益角度来献策,从有利于国的利益角度阐述,而非有利于某些人的角度讨好。 现在皇帝看了她的卷子,祝翾就更不怕自己的大胆了,她相信皇帝敢问这样的问题,想要听到的就不是那些囿于典籍的泛泛之谈。 这样一想,祝翾就忽略了元新帝的存在,更加自在地往后写,元新帝看了一会,见祝翾下笔镇定自若,心下满意,但是面上不露神色,又踱着步子开始去看别的考生答题了。 其他考生可不像祝翾这样镇定,一意识到皇帝在自己身后的,手抖的有,突然不敢继续写的也有,元新帝见太女在上面不赞成的目光,知道自己这样有点干扰大家答题了,就又踱着快活的步子回去了。 皇帝刚走,午饭就到了。 午饭赐宫饼一包,还有一壶茶,祝翾拆开饼吃了起来,茶水却不敢多饮,虽然殿试允许举手离场如厕,但总归是众目睽睽之下离场如厕,多有不雅。 大家都沉默地吃着午饭,皇帝与太女都挺尽责实在的,没有做做样子就离开了,也继续坐上面监考,中饭还特意要了和考生们一样的宫饼充饥。 等吃完了午饭,祝翾觉得自己精神恢复了不少,就继续往下写。 第201章 【阅卷风波】 殿试的阅卷官此次一共是十七名,以尚书右仆射卢师道、门下左侍郎章嘉策的意见为主,其余阅卷官都是各部大臣。 考生们的试卷从太极殿东角门入受卷官之手,受卷官收齐之后送与弥封官弥封,弥封官会把考卷的第一页考生信息弥封起来,然后打乱顺序,弥封完毕之后考生们的试卷就到了掌卷官处,掌卷官们最后将所有殿试试卷送到礼部,所有阅卷官与读卷官都在礼部等待。 层层递交试卷,每一关节负责的官员都是皇帝所信任的大臣,舞弊的可能也自然大大降低。 阅卷工作从十五日考完的夜里就要开始了,于是礼部办公大厅灯火通明,众官员们坐在一处分阅试卷,每人手里都有着大概二十份试卷,一轮看完就将手里的试卷送与下一位阅览,然后接过上一位已经看过的试卷续看。 每个考生的试卷要经过十五位阅卷大臣的十五轮验看,最后才由二位阁相敲定第十六和第十七轮。 殿试不打分,而实行分等制度,分为甲乙丙丁戊五等,虽然十七位考官都能评判等级,但是只以该卷的第一轮和第十七轮的敲等为重。 第一位阅卷的大臣看完试卷之后需要在试卷上写下等级,然后拿红木戳将自己的官衔姓名盖在卷后,作为第一个阅卷评判的依据。 中间十五轮官员只按座位写等级不需要盖印,到了最后一轮到了某位阁相手里,阁相写下自己评定的最后等级,也盖上的自己官衔名字,作为终轮定级完毕的依据。 若一张试卷上丙戊字样为多,那自然就是三甲卷,甲的字样多就是一甲卷的预备卷,首末两次定级的份量最重。 甲字多的前九份试卷就作为“一甲待定卷”,可以递交给皇帝定名次,前九位名次定完就由阁相他们排剩下的卷子排名。 当然最后所有人的最终名次以皇帝意志为准,若皇帝实在觉得前九的卷子里有不堪前列者,就可以要求大臣们递送剩下的卷子进行验看,所以也会发生君相意见不一的情况。 首位看祝翾的阅卷官乃顺天国子监祭酒方铎,他一拿祝翾的试卷就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好厚一沓!” 其他大臣也纷纷看了过来,然后说:“也不知写得是满纸废话还是满纸精华?” 方铎只是笑笑,然后开始正式看祝翾的试卷,他略微翻了一下,虽然考生字数多,但是字迹清楚,也没有涂改,对眼前这位考生的印象就好了不少,接着就正式看祝翾的试卷内容。 第一段没看完,方铎就忍不住心里升起怒意,祝翾一开头不仅写了君民一体的论点,还批评了“君与士大夫共治”的观点,说君主的利益根基实际在民,而非在士大夫。 “君权如舟,民心似水,亦可载舟,亦可覆舟。良臣为舟身之木,可衔接君民一体,奸臣为舟中之朽木,倾覆舟身,舟不复水长流朽木登陆……” 这个大逆不道的考生在开头说君王代表的不是士大夫阶级的利益,实际上士大夫阶级整体利益与君王的利益并不一致,民安才国安,国安才君存,而某些朽木一样的臣是乱民之人,民乱覆君,王朝崩溃,最后那些朽木反而可以再侍奉新朝“登陆”。 方铎继续往下看,这个考生越说越大胆,其人在文中道:所以君王需要驭臣治水,中间不好的提前就可以扔了,不要让朽木毁坏一整只船…… 君王用臣治民是为了民安国泰,而非掠民丰盈讨好一些利益集团维护所谓的统治,这种做法看起来可以维持眼前的短暂统治,实际上是扬汤止沸,毁坏的是更长远的王朝立身根基。 谄媚!妄言!方铎在心里恨恨道,后面几千字也不用看了,估计全是这等虚言,虽然此人文采出众,可惜思想出了问题。 方铎耐着性子把大逆不道的第一段看完,继续看其人提出来的四策,虽然第一段给他印象很坏,但是后面四策倒挺有建树的,除去开头的思想败坏,实际上这篇文章还是一个很不错的策对。 方铎只看开头时直接想把人踢去丁级,但是细细看完了又觉得该人博古通今,确实很有文采,每条对策都很有远见,妙到差点让他写了甲。 但方铎最后想了想,还是给人写了“乙”,然后在一旁盖了戳,心里可惜道:瞧着也挺有才华的,可惜思想激进,写文叛逆,最多是个乙。 这个考生一看就不懂中庸之道,倘若其人稍微少露些锋芒,满座都会评甲,现在只怕喜欢的评甲,不喜欢的评乙丁,这种争议之卷自然入不了前九之列,考生自以为自己谄媚到了天子,实际上这份卷子连去天子前的资格都没有。 方铎心里怒意渐渐散去,有些惋惜这位考生的才华,谁叫其人心不端正呢? 方铎阅完自己眼前的试卷,一一评了等级盖了戳,就送给了下一个阅卷官跟前。 后面的阅卷官乃吕嘉尚,也是祝翾在顺天时的老熟人了,只是祝翾的卷子到了他跟前是糊名的,吕嘉尚也认不出这是谁的试卷。 他只看见方铎盖了乙,就拿着看了起来,一开始他也有点皱眉,以为开头那些是考生为了起高调故意博人眼球,但是看着看着他就不这样想了,看得入了迷,只觉得酣畅淋漓,言辞锋利,内容实在,这才是国家要的大才啊。 他又读了一遍,文章态度美刺平衡又庄重得体,又能让人体会到文章主人豪气万丈、情理兼具的意气,内容更是酌古参今、着重大局、直切痛点!吕嘉尚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没看到过比这还完美的殿试策对,这样的文章就该是一甲! 这时候他再看方铎的“乙”,就有点不舒服了。忍不住想,这个方铎真是老了,人家年轻有点意气就把他吓得打乙了,真是不识货,不过还好他没有因为不喜考生政见把人黜到丁去,还算有点公允。 吕嘉尚为这张卷子定了“甲”,然后再往下传,心里也有点可惜,虽然他喜欢这个考生的试卷,但未必所有人都能有他这般高深品味,首轮就定了乙,已经危险了,如果最后一轮定了甲那还有救。 吕嘉尚抬眼往上看去,在心里算了算两位阁相里谁负责祝翾这张试卷的终轮定级。 卢师道这小老儿与方铎一样保守,到他手里只怕也是个乙,章嘉策这小年轻是新阁相估计会定甲……吕嘉尚在心里慢悠悠点评道。 但是……吕嘉尚数完了,发现这张卷子的终轮盖戳居然是到卢师道手里去。 哎,吕嘉尚在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心里觉得这张卷子以他的口味是一甲之列,但如果到了卢师道手里,估计送不到陛下跟前了。 果然,祝翾的卷子第十六轮是在阁相章嘉策之手,章嘉策看完之后也爽快地定了甲,但是心里也可惜自己不是这张卷子的终轮盖戳人。 第十七轮也是终轮祝翾的卷子终于到了阁相卢师道之手,卢师道细细看完了祝翾的卷子,一方面他文章主人的策论被惊艳地不轻,但一方面他又觉得文章主人的态度有些失衡,犹豫了很久是定甲还是定乙。 这样意气的考生只怕有些傲,再让其得个一甲,反而不利其成长。卢师道想了想,还是盖了乙。 十七位阅卷官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看完了所有的试卷,按照甲乙之数排好了送到元新帝前的前九名。 等定好了面圣的九道卷子,大家才开始揭开封名,然后发现给所有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那篇“言之有物”但又有点叛逆的文章是会元祝翾的。 祝翾的试卷因为终轮一个乙,落到了在第十左右的位置,果然按照吕嘉尚的预计没在前九之列。 有人可惜的,也有人庆幸的,卢师道看见是文章主人是祝翾,不免有些头疼,忍不住可惜地说:“还是太年轻了。” 卢师道给祝翾定乙倒不是因为他不喜欢祝翾的“悖逆”,只是他觉得这样的文章个人风格太甚,一甲文章是下一届科举的模仿标杆,祝翾的策对政论是所有考生中的第一等,但是她这文章本身不符合卢师道心里的那种四平八稳的文章标杆。 读卷官们再将一甲预备的九份试卷送到文华殿给元新帝与太女御前读卷,读完卷,元新帝就可以亲点他喜欢的为前三名了。 然而元新帝把九份卷子一一仔细看完,却没有定下一甲,而是吩咐道:“去,把前五十份试卷都拿来!” 读卷官们面面相觑,太女就道:“科举是为天子择臣,三百份卷子我阿父想看几份就看几份,九份可,五十份又如何?” 元新帝精力旺盛能一口气看五十份,读卷官们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重新回礼部。 礼部的阅卷官们见读卷官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就纷纷问:“如何?一甲已经出了吗?” 读卷官们摇了摇头,道:“陛下说他要看五十份!” 大家都沉默了,元新帝不愿意定一甲三名,反而索要更多的试卷,说明他对十七位阅卷官们送到御前的九份试卷不满意。 不满意就说明他们阅卷阅得不好,办差事没办体面,众阅卷官们这样一想,心里都有点惴惴,但是还是硬着头皮找出更多的试卷叫读卷官们送了过去。 元新帝坐在文华殿上,太女也辅助他看试卷,太女看完了九篇送上来的试卷,忽然问元新帝:“这些都答得还不错,阿父你不满意吗?” 元新帝就道:“这次殿试这样的问题,你在这九份里看到了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太女沉默了,元新帝就叹了一口气道:“阅卷官们到底还是保守了些,虽然九份里有不错的,但是总归缺点火候。 第202章 【传胪分甲】 三月十八,所有贡士都领到了宫里赐下的进士袍服,都是鲜艳的绯色,没有明显的品级纹样。 这身袍服是国子监准备的,祝翾换上试了倒还算合身,只是一辈子也只穿一次,穿完了是还要还给国子监的。 到了正式传胪的那一天,所有贡士都换上了簇新的进士服再次到了皇宫门前,宫门缓缓打开,祝翾作为会试的第一名打头步入宫道,跟着宫人的指引往前走。 到了最关键的最后一步,祝翾的心情有些复杂,有紧张,有兴奋,有期待,也有一丝惶恐。 她心里自然是想要考状元的,可是直接阅卷的并不是皇帝与太女,三百贡士之间的水平又能有多少差距呢,她又怎么保证阅卷官们都会喜欢自己的试卷,能够递呈到皇帝跟前呢? 答出那样的试卷,也许是把她向状元的位置推近了,但也许是把她彻底推出了一甲的名单,祝翾作答之后心里都有预想。 但是她不后悔她写出了那样的试卷,结果最差她也会成为进士,也能做官,大不了就去蛮荒之地做一任父母官,在哪做官不是做? 祝翾这样一想,心态就好了不少,她看了看身上的进士袍,她的人生能到这一步就已经谈不上失败了,国朝第一批女进士的身份怎么会是失败呢? 不论什么结果,她问心无愧。 传胪之仪式在从前只有皇帝登基、帝后大婚、帝王万寿、大军凯旋、每年元旦时才会用,自从有了科举之后,传胪就渐渐专指殿试揭晓唱名的仪式。 可见殿试的结果公布是国家不可忽视的一项盛事,祝翾他们一行人按照名次面北站在了景曜门外,等着皇帝的传召。 只听宫钥下落声,景耀门的五道大门缓缓打开,内侍省掌事宦官与殿前司礼女官一同道:“请各位中式进士入含元殿觐见!” 景曜门的正门宫道是不能走的,祝翾是从右边第一道侧门进了宫门,景曜门内还有几大宫门,祝翾就持正身子一步一步地往象征皇权中心的含元殿走近。 含元殿是国朝大朝会的地点,百官早就站在了殿前,各自待位,阶下都是郎官郎将护卫,几大卫各守一门陈设仪仗,因为是传胪盛典,殿上有编钟韶乐之声。 祝翾一行人现在还没有资格上殿,纷纷低着头站在含元殿前的阶下等待进一步的传唤。 只听得音乐大作,鸿胪寺官奏请皇帝升殿,文武百官皆行赞五拜三之礼,祝翾这行人也跟着行了礼。 礼毕,只听到某大臣传制道:“元新十六年三月十五,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这是要正式传唱了,祝翾站在阶下垂着眼睛,心里却不十分平静,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祝翾甚至能听到后面人加速的心跳声。 上面百官虽然面朝皇帝,但是心思也都在后面那群贡士身上,除了十七个阅卷官,其他大臣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心里也在好奇今科科举最后结果如何。 “第一甲第一名……” 祝翾耳腔里也感受到了自己加速的心跳声,她不由捏紧了手里的笏板,此刻她大脑一片空白。 “第一甲第一名,祝翾。”祝翾下意识抬起头,因为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我吗?祝翾心里忍不住这样想,可是腿已经非常诚实地迈上了台阶坚定地往前走。 传胪寺官见她神情平淡,心里还赞许了一下这位状元心态稳定,祝翾走了几步,又有人继续传道:“第一甲第一名,祝翾。” 她的名字被整整喊了三遍,祝翾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所有人都在看她,祝翾上了阶,缓慢地站在了百官之后站定。 接着殿上又是几道声音层层传来。 “宣第一甲第一名祝翾,上殿觐见!” “宣第一甲第一名祝翾……” 每道声音都是那样洪亮,都在宣示着她是第一甲第一名,祝翾心里已经接受了自己是状元的现实。 但是这样严肃的场合下,她反应不过来自己需要先激动高兴一番,只是整了整衣冠,然后迈着稳健的步伐继续往前走,一直站到了她该站定的那个位置。 其实也只有那么点距离而已,偌大的含元殿广场明明站满了人,但在这几步之间却安静得好像只有祝翾存在一样,他们的视线都一一投了过来,就连上面的皇帝也在看她。 祝翾顶着众人的目光,脑子里却在这个瞬间涌上了许多记忆。 六岁那年,她第一次站在青阳蒙学外,对着门口当时还不认识的“行远自迩,笃行不怠”八个字看了一眼,然后好奇地推开了那扇门,就看到了她后来的蒙师黄采薇。 青阳蒙学离家里有二里路,于是她从此天天在那二里路上来回奔波,开始了自己的识字之路。 春夏秋冬,寒冬酷夏,不管天晴还是下雨,幼年的她就这样走了三年的二里来回。 三年结束,她离开了这二里的求学距离,踏上了更远的求学征程,先是宁海县,再是扬州府,后来是应天府,年幼的她离家越来越远,终于一步一步地进了应天女学。 她整个少年时代都是在女学这种丰润的环境下长大的,文海阁数以万册的书,女学内各式课程,丰富的应天学派外课,一轮又一轮地考试…… 那是热闹的青春岁月,却也是孤独的求学之路,那时候没有科举,没有一条光明正大的告诉她可以坚定走下去的路。 她向上看自己的女师们,回头看渐渐和自己不一样的亲人们,她一开始也不能清晰地知道她的路在哪里,也不能明白自己可以融入谁……那时候她是为了什么才能坚持到今天的呢? 祝翾的思绪飘了很远,她好像想不起来了,想不起她一开始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能坚持到今天的。 也许什么都不为,走到今天这一步对她来说根本不需要坚持。 她只是想要读书而已,她只是想要拥有才华智慧明白更多而已,她只是想知道当她有了学识与智慧,她是不是也可以得到新的一种可能与人生,仅仅如此而已。 十来年的求学证道,十来年的摸索探寻,上天对她到底是偏爱,还是仁慈地给了她一条新的向上的路,她终于还是找到了这条路,从芦苇乡启程一路远航,最后竟然抵达到了含元殿众人眼前。 短短一段路,在祝翾的心里走过的却是她那十余年的人生,她因为回忆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原来付出了那么多才来到这里的啊,第一名第一甲,从来不是什么逆天改命,我只是终于拿到了我该得的一切而已。 祝翾渐渐回过神来,她站在丹墀之上,撩起袍角,对着皇帝的位置行了跪拜之礼,道:“臣祝翾,感沐皇恩浩荡。” “平身。”元新帝的声音传来。 祝翾于是站了起来,微微抬起头,只见元新帝穿着皮弁服高坐于上,瞧不清具体的容色,只依稀能感觉到威严的气势。 元新帝一旁坐着一名年轻女子,也是冠服齐全,不用想就是太女。 父女两人都在看自己,祝翾微微将眼皮垂下,不敢继续直面君王了。 “第一甲第二名,李守直。” 李守直是江西人,乡试时为第四名,会试时为第二十七名,到了殿试倒是一下子蹿到了第二名。 “第一甲第三名,沈霁。”沈霁是北方辽宁人,是北国子监的监生,作为探花,自然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一甲三名的名次报完,二甲的流程就很快了。 “二甲第一名,白谧。” “二甲第二名,左留女。” …… “二甲第六名,梅令仪。” “二甲第九名,湛观水。” “二甲第十七名,韦简舜。” “二甲第二十三名,颜开阳。” “二甲第五十七名,薛静檀。” “二甲第七十六名,明弥。” “二甲第一百五十名,许荔君。” …… “三甲第一名……” 传胪官们一个接着一个名字地念,大家一一上前,祝翾每每听到了自己同窗或者认识的人的名字,都忍不住欣慰一下。 “传一甲三人及二甲前七名正式入殿!” 祝翾刚才站着的位置还是室外,听到皇帝传自己入殿,就从容地正式入殿觐见。 元新帝刚才离得远,也没有看清楚这些新科进士的模样,等祝翾一入殿,见她一身进士绯服,心里忍不住想:若是点她做探花也不赖。 殿内中间坐着皇帝父女,两边各站着三位阁相,再往下就是几位国公,都是身着朱紫之人。 元新帝对祝翾的兴趣最大,于是开口道:“新科状元何在?” 祝翾于是上前行礼道:“臣祝翾在此。” 元新帝虽然上了年纪,但是面目英武俊朗,脸上带了几分笑意道:“大越开国已有十六年,尔为今朝第一位三元,如此英才之辈临我大越,可为国家之幸哪。 “状元女君,你在殿试上指导了四策,在钱法上你似乎很有心得,不如具体说说,说说什么是一个能够辐射世界的以大越为中心的货币体系。” 祝翾便道:“华夏币制统一于秦始皇,《晋语》中有栾恒子假贷居贿一事的记录,这是较早的借贷关系的记载,有借贷,则诞生信用。 “国家钱法一需要铸币,二需要信用稳定,如今海外诸国皆以金银为本位,倘若我大越能够推行一种稳定的货币钞法,等价于金银,在来往贸易中渐渐取代金银的效用,使得我国朝币种价值与金银价格高度挂钩,使世界诸国渐渐信任这一法则,便是铸币史上的一大突破……” 第203章 【御街夸官】 传胪礼一结束,就有人引祝翾到侧殿换上新的状元冠服。 一入更衣的地方,宫女们便为她奉上茶水点心,祝翾一大早就入宫参加传胪,是有几分饿了,就拿起点心吃了一口,几位宫女有些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等侧殿门打开,祝翾才看清为她换衣裳的是谁。 黄采薇扶着鹤发童颜的程玉轮走了进来,祝翾一见两位老师,连忙站起来,躬身迎接,程玉轮到底是年纪大了,女学的纪律她也管不动了,因为亲人都在顺天,就又回来养老了。 但是这样的日子,她依旧穿好自己做女官时的衣裳进宫见证第一批女进士的诞生。 “老师。” 程玉轮上前摸了摸祝翾的手,说:“一晃,你就这样大了,也这样出息了。我这辈子也算间接做了一件大好事,我不教你黄先生识字,她也不会遇到你,不遇到你,我们都不会知道原来女人还能考三元。” 祝翾一见她们,鼻子就有点酸,她其实刚才一直有一种不真实感,虽然她脑子里知道自己考了状元,现在一看到黄采薇她们,她才觉得自己的心落到了实处。 “换衣裳吧,不要耽误了吉时。”黄采薇提醒道。 穿好状元常服,一袭披红压肩,腰间以玉腰带束着,垂下两幅葫芦佩。 衣裳穿完就是头发,黄采薇给祝翾绾鬓束好头发,然后认真地为祝翾戴好乌纱帽,帽子两边再别上树叶形状的点簪翠花,程玉轮又亲自挑了一朵金花簪在祝翾的鬓旁。 待祝翾换好衣裳,黄采薇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笑着说:“你穿这身出去,从此天下女儿恐怕不再以为穿嫁衣最好看了,状元常服以后就是女子最想穿的衣裳了。” 祝翾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这身行头一上身,自己都好看了不少。 两个老师将她送出了侧殿,众进士都用一种艳羡的目光看了过来,只有状元才有资格穿这身袍,祝翾又生得明丽,她一出来自然就是人群的焦点。 榜眼探花也换好了衣裳,看见祝翾出来,都谦虚地拱了手道:“见过祝三元。” 祝翾也不托大,亦回了礼,榜眼李守直与探花沈霁年纪都比她大,所以祝翾便以“李兄”、“沈兄”相称。 百官里也有脸皮厚的开始上前捉婿了,问进士里年轻的那些家里可有家世,至于祝翾,他们也是心动的,但是因为知道祝翾的份量与考中状元的心气,所以不敢贸然捉媳。 不少进士都上前与祝翾相交,轮到湛观水时,湛观水心里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成绩,只是深深看了祝翾一眼,然后自我介绍道:“祝女君,在下湛观水。” 祝翾知道湛观水,他的会试成绩只比自己低两分,于是她也仔细看了一眼对方,然后温和地拱手道:“祝翾。” 湛观水到祝翾面前,见她风仪脱俗,对人又是落落大方,心里那股子酸意便冲淡了不少。 明弥、梅令仪她们几个也上前笑嘻嘻地恭贺祝翾考中状元,祝翾看见自己同窗笑意才深了几分,忍不住感慨道:“真好,你们也考中了,咱们都如愿了。” 许荔君在一旁道:“好险,我差点就去了三甲,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一番,几位阁相们就走了过来,众阁相以卢师道与梁直为首,这二位都是尚书省的头头,一个负责过祝翾的会试阅卷,一个负责过祝翾的殿试阅卷。 卢师道虽然给过祝翾乙,但是也认可祝翾的才学,今日见了祝翾殿前对答,对她更多了一层好感,于是也恭喜了几句。 梁直对祝翾也很喜欢,也教诲了几句。 在几位宰辅跟前,祝翾保持着谦虚与谨慎,她这副自若的气度,更加让几位阁相们觉得她名副其实。 这时候,内侍上前传谕道:“赐一甲御街夸官!” 顺天皇城外早就堆满了好事的百姓,都巴着脑袋站在黄榜下等新出炉的一甲三人出来呢,禁军开道,潜龙卫执杖,顺天府各地父母官随行。 只见一位面似冠玉、气度不凡的武将拉来了一匹高大的白马上前,上官敏训与武将同行,祝翾只觉得他面容有点熟悉,却见蔺回在武将身后亦是一身潜龙卫的打扮。 “见过郑国公,见过尚书大人。”在祝翾身后随行的诸官都见了礼。 郑国公?! 祝翾心下一惊,这可是大越双璧之一的武勋天花板的人物,又是太女的亲舅舅,难怪蔺回跟在他身后,祝翾也立刻见礼道:“祝翾见过郑国公,见过上官大人,见过蔺世子。” 蔺玉虽是武人,却生得丰神俊逸,可以在其眉眼处看到当年的容姿风貌,蔺玉只是笑笑,道:“勿要惊慌,老夫前来是特意请祝三元上马的。” 祝翾忍不住道:“翾何德何能,岂可让郑国公……” 她的话还没说完,上官敏训便道:“有何不可,你可是大越第一位三元女君。” 于是祝翾也不做作,直接蹬上了高马,蔺玉微微扶了她一把,退到了自己的儿子蔺回身后,道:“犬子虽然无用,但是皮相还算不错,与三元女君牵马也够用了。” 蔺回上前沉默地牵住了祝翾身下白马的笼头,祝翾惊异地与蔺回对视了一眼,蔺回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高马之上垂眼看过来的女郎,穿上这幅状元衣冠,更显得她惊鸿艳影,浅谈春山。 蔺回只觉得耳尖一热,却装着平静的模样朝祝翾笑了一下,道:“走吧,三元女君。” 顺天府知府亲自给祝翾送上了马鞭,然后上官敏训高声道:“三元女君御街夸官喽!” 容貌最佳的六十四名潜龙卫郎将举着幡旗迎送祝翾游街,生得最惊艳的那个给祝翾牵马,后面垫着宫廷的乐器司宫人,鼓乐唱吹,边走边跳,前头是宫里的两位年轻女官,拿着花篮边走边撒花。 御道高处也特意安排了宫人撒花,最前头是一扇极大的锣,由两位官兵边走边敲,给祝翾开道。 花瓣如雨洒落而下,祝翾高高坐在马上,看着御街上的朝自己招手的百姓。 “三元女君,看我看我!”人群里有俏丽的小娘子挥舞着手帕跳着看她,等祝翾看过去,竟然有几个大胆的女郎扔了手帕与荷包过来。 祝翾被扔得一头雾水,她又不是男的,为什么也有这样的待遇呢? 蔺回边给她牵马边抿嘴笑,道:“女子这样对你,未必是出自心悦之情,只是赞赏罢了。” 人水如潮,百姓们都热情地挤过来看祝翾,祝翾就对着人群笑了一下,她一笑,人群里那些扔罗帕与荷包的女子扔得更欢了,一边扔还一边笑着道:“三元女君,你真厉害!” “三元女君,好样的!” “真漂亮啊,三元女君!” 人群里给她扔罗帕的女子里竟然还有顺天女学和京师大学的女学生,有些人扔完了还神秘地合手朝她拜拜,嘴里念念有词:“希望三元女君能够分我一点文运,让我岁考无忧!” “今科状元竟然是这样一位年轻的小娘子!” “生女当如是啊!” “你说是不是神仙下凡啊,和咱们太女一样,所以这样厉害,年纪轻轻就是三元了。” 人群里的小孩子想看祝翾想看得不得了,于是就有大人将自家孩子顶在了头上,一边顶孩子一边朝自家孩子道:“丫头,你好好念书,以后这样风光一回!” 小女孩坐在父亲的肩头看着祝翾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祝翾回头看了一眼小女孩,小女孩梳着双螺髻,仰着头看热闹,祝翾有一种越过时空看自己的感觉,就对着小女孩笑了一下,小女孩愣住了,也张开嘴露出漏齿的嘴大方地笑。 等祝翾骑马走远了,小女孩才被她爹放了下来,她爹抱怨道:“你个小东西还挺重的!” 小女孩抱着脸兴奋地道:“三元女君朝我笑了!” “是吗?那你今天可算是值了!” 御街两侧的茶楼上也坐满了贵妇与贵女,等祝翾从她们楼下经过时,就有人稀奇道:“给她牵马的是不是蔺九如?” 于是不少贵女都挤过来看蔺回,看了一会却被骑马的祝翾给吸引住了,都有些羡慕地看着她,这个说:“原来考状元可以让蔺九如牵马啊。” 那个说:“考状元也不够,得三元呢。” 然后大家沉默了一会,其中一个人道:“也不知道我念书还来不来得及了?她这样好风光!” “哈哈哈,你为了让蔺九如给你牵马所以也想做三元?” 那个贵女就翻白眼道:“我要是做了三元,才不稀罕蔺九如呢。” “也是。” 除了贵女在偷看祝翾,也有不少公子哥在看祝翾,有人看了祝翾一眼就开始念诗:“其形也,翩若惊鸿……” “别念了,你这样的,给人家牵马都不配。” “哎,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念诗的那个也有一点自知之明,不由叹息道。 蔺回一行人最后将祝翾送到了她住的地方去,祝翾的门口早有宫人备好了炮仗和烟花,祝翾下了马,官兵们将“三元及第”的牌匾给她挂上了上去,一条巷子的人都围着来看三元的热闹。 临走前,蔺回一行人还不忘提醒她:“别忘了明日夜里还有恩荣宴呢。” 等热闹散去,祝翾一个人坐在屋里,摸了摸自己的状元袍服,隐隐觉得脸酸,就又揉了揉脸,心想:也不知道家里如何了,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自己的好消息呢? 第204章 【振翼云烟】 恩荣宴设在礼部,祝翾到家歇了没多久,第二天傍晚就又被宫里人接着去参加恩荣宴了。 恩荣宴的侍宴大臣为陛下的妻弟兼妹婿的郑国公蔺玉,位次居中,阁相尚书们与勋贵公侯依次左右各自列坐。 到了恩荣宴上,祝翾又换了一身不一样的状元服饰,头簪梁冠,二梁垂下冠缨,上着大红罗袍,下系大红罗裙,黑青色的衣边修饰。腰间玎珰两排,手持槐木笏板。 恩荣宴所有到场官员都要簪花,只有祝翾帽梁上的花叶簪花与众人都不一样,枝叶都是银打的,花朵是翠羽所制。 她一进来就迎上了一堆人的奉承,毕竟肉眼可见的,她肯定是这群进士里起步最好的。 恩荣宴之后,大家就要各奔前程了,祝翾这样的状元初次授官就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榜眼与探花按例是成为翰林院的编修。 其他人想要留在翰林院观政就要经过馆选了,大部分人要么是被打散在三省六部,要么就是下放到各省州县做县令。 地方上做了县令就是三年又三年地熬,只怕熬一辈子都很难再熬回顺天。 祝翾因为状元起步就有的待遇与官品,其他进士只怕得熬个十年朝外才有机会得到。 且祝翾年纪又轻,未来前途肉眼可见得光明。 进士们到齐了不久,侍宴大臣蔺玉与各位公侯都先到了,阅卷官们也依次到了,大家各自按座位坐好。 除却坐在中间的郑国公,左手武将里的第一席为邓国公霍几道,挨着他坐的乃是其兄长信国公,接下来的就是许国公郭怀。 几位国公之后便是重新上了战场立下赫赫战功的虞丽娘,虞丽娘初封爵位为郡侯,今年因为扫平了沿海寇乱,逼迫扶桑等海国不可再靠近沿海二百海里以内的范围,还得到了一些其他好处,于是爵位涨成了英国君,位比国公,可见其前朝战神的份量。 后面就是各位侯了,祝翾注意到了一个威风八面的中年人,听到大家都喊他“陈侯”,祝翾就大概猜到了这位就是建章侯陈文谋了,她只看了对方一眼,就垂下了眼睛。 各位侯里还夹杂了不少女侯,只可惜乔定原不在,乔定原如今还在西南一方练军。 大家坐齐了就开始互相寒暄,酒菜很快就上齐了,都是光禄寺安排的饭菜与酒水,味道不说特别好吃,但是也不差。 祝翾吃了好几筷子的芙蓉肉,酒水是兰陵酒为主,也有各类果酒,祝翾浅饮了几杯,觉得酒水比外面的酿得精细多了,好歹是宫制酒,自然是差不了的。 一顿吃吃喝喝,伴随着乐声,大家都放松了不少,酒至半酣,就听到导架官前来上报说皇帝要领着太女以及一众皇子公主来。 大家一听到这样大的消息,气氛又冷寂了些,不少人开始整理衣冠,生怕御前失仪。 不一会,只见元新帝穿着常服就跺着步子到了,一位面容与他元新帝有些相似的中年妇人与元新帝并行,祝翾见妇人服饰,大概猜到了其就是元新帝的妹妹、郑国公的妻子敬武公主。 元新帝后面跟着太女,太女手里拎着一个打扮颇为喜气的女童,想来就是太孙朝阳公主。 太女后面又跟着一群皇子皇女皇孙,年纪大小不一。 众进士起身呼来万岁,却不敢坐下。 太女手里那位女童挣脱了母亲的手,虽然她年纪还小,但已经颇有上位者的气势了,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头上簪花不与人同的祝翾,她的母亲告诉过她,说今年的状元是位女郎。 于是太孙踏着小碎步,模仿祖父的模样背手走来,走到祝翾跟前就停住了,抬眼问道:“尔为今科状元祝翾?” 祝翾于是躬身回道:“回太孙,正是。” 太孙见祝翾一下子就把自己认出来了,心里有点不服气,就故意说:“哼,我才不是太孙,我是夷安公主。” 祝翾顿住了,夷安公主为元新帝的幼女,比太孙还小两个月,她正要开口,就见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女童从皇子皇女堆里跑出来跟太孙跳脚道:“我才是夷安公主!你不是!” 太孙朝阳公主一见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姨出来打假,就作罢了,只是瞪了一眼夷安公主,夷安公主就一把拉住太女的手告状道:“长姐!你女儿瞪我呢。” 元新帝见两个女童又闹了起来,就哈哈大笑道:“你们两个妮子总不得消停。” 年纪较小的几位公主都对祝翾对感兴趣,一直盯着祝翾看,元新帝见大家都站着,就坐下道:“大家都坐吧,朕不过是来看看,莫要因为朕饭也不好好吃。” 大家遂坐了下来,没多久夷安公主就跑了过来,盯着祝翾看,祝翾注意到了年幼的夷安公主,夷安公主看了一会祝翾就说:“你的名字叫祝翾吗?” 祝翾点了点头,夷安公主就小声道:“我知道你。” “公主缘何知道我?”祝翾问道。 “我母亲认识你,与我说过你……”夷安公主压低了声音悄悄告诉她,祝翾疑惑地看向夷安公主,她只知道夷安公主的母亲是元新帝的一位婕妤,其余的她也不知道了,所以一时想不到自己怎么会与元新帝的宫妃认识的。 夷安公主也没说自己母亲具体是谁,就又转回去了,元新帝自然注意到了幼女的踪迹,就问小女儿:“与状元女君说什么悄悄话呢?” 夷安公主笑着摇了摇头,元新帝也没有再问,夷安公主在元新帝眼里到底就是一个萝卜头,他问她也就是逗弄小孩的心思罢了。 太孙的视线也偶尔扫过来看一眼祝翾,朝阳公主虽然地位尊贵,但是到底不过只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 虽然已经被母亲与祖父教好了礼仪,可这种场合久坐了也难免无聊,而且又不能和年纪相仿的小姨打闹坏了皇室威风,只能拿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到处看。 朝阳公主也是一个颜控,座中年纪大的那些公侯勋贵与阁相她都觉得没意思,那些进士里她就觉得祝翾穿得最好看,长得也最好看,于是刚才才有了几分主动搭理祝翾的兴致。 祝翾也能感觉到朝阳公主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只是她看过去时,朝阳公主就装作没事人一样又转回了眼睛。 祝翾的心里就忍不住感慨,饶是再怎么装大人,也还是一个小孩子罢了。 太女自然注意到了自己女儿的动静,但是没主动搭理女儿,果然朝阳公主坐了一会就有点坐不住了,忍不住扯了扯太女的袖子,太女就含笑看过来,朝阳公主就悄悄问:“状元是不是会做官呀?” “对。” “那能不能……能不能让状元来我这里做官呢?”朝阳公主抬着脸问。 “为什么呢?” 朝阳公主说不出理由,她只是看祝翾顺眼而已,见太女没直接答应自己,就摆出小大人的模样说:“算了,状元是最厉害的进士,祖父与母亲更需要她,我不能夺人所好。” 母女俩说了一会悄悄话,朝阳公主就很快坐好了,也不再盯着状元看了。 酒过三巡,祝翾就要代表各位进士答词了,答完词,元新帝特意为祝翾赐了酒,皇帝赐酒不可辞,祝翾接了过来,一饮而下。 元新帝在席间也没待多久,就又领着妹妹、女儿、儿子与皇孙们离开了,他一走席间才又热闹了起来,诸位进士纷纷给阅卷官们敬酒致礼。 吃完酒,就是做诗了,祝翾趁着半醉的酒意挥洒了几篇诗,大家一同写完了诗,热热闹闹的恩荣宴才终于结束了。 等从宫里回去了,祝翾才清醒了几分,这几日的应酬风光叫她宛如做梦,在席上写的诗也就是中规中矩的宫体诗。 等到了家里,她才忍不住写下了自己真正的心意:“琼林终期吞鸟梦,1一刹那间到长安。 “停云落月望家书,流光飒沓已十年。” 永宁殿内,杨婕妤也就是曾经的宫人珍和正靠着窗子为女儿做衣裳,就听到了外间蹦蹦哒哒的动静,她头不用抬就知道了是女儿回来了,于是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女官琉璃上前帮她收了起来。 夷安公主蹦蹦跳跳地进来了,一头钻进了杨婕妤的怀抱里,杨婕妤摸了摸女儿的脸,夷安公主就仰着头兴奋地说她跟父皇一起去参加恩荣宴了,见到了好多人。 杨婕妤听她这样说就顿了一下,夷安公主又说:“我看到了状元女君,跟您说的一样,跟神仙一样。” 说着夷安公主就下了榻,手舞足蹈地给杨婕妤比划着状元的模样和身上的衣裳,最后感慨道:“好威风!” 杨婕妤听住了,仿佛跟着女儿的话已经看到了女状元的风采,三元及第的女状元,是她不能再仔细探寻的世界里的存在,但是她的女儿以后会有更自在的生活。 夷安公主说完了状元,就开始扯别的了,小孩子话多又密,越说越跑题,但是杨婕妤都很高兴地看着女儿说她在外面的那些见闻。 夷安公主说了一会,见自己母亲只是盯着自己看,就说道:“母亲,你也和我说说你的事啊……” 杨婕妤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好说的,我天天在这里做差不多的事情,没有你过的日子有趣。你好好告诉我你的事就够了。” 恩荣宴之后就是再去含元殿上表谢皇恩,之后就是去国子监行释菜礼,行完礼就把进士服还给了国子监,国子监再正式接过礼部的奏请给今科进士立石题名,这个是殿试各种恩荣里最后一项。 等一切恩荣结束,元新帝又特意批准了每位进士都可以在自己家乡修一座属于自己的进士碑坊。 第205章 【第一波喜】 祝翾高中的喜讯一波又一波地从北直隶往南直隶砸去,先是应天府、再是扬州府、最后就是祝翾的亲人们。 一开始抵达的喜讯是祝翾考了会元,于是满应天府的人听说了之后就说:“咱们之前那位女解元在北直隶考中了会元哩。” 应天女学作为祝翾曾经就读的母校,女学生里出了一个一能科举就中会元的人物自然是值得大肆宣扬的。 就连南直隶国子监的监生们知道后都乐意为祝翾好好扬名的,以此来证明一件事:不是他们不行,是祝翾太能耐了,是她在哪都能考第一。 洪苍辰的书坊关于祝翾的书被抢购一空,几次加印也是一本难求的地步,于是洪老板赚翻了钱之后打定主意要回北直隶重振祖宗基业,他们家的书坊本来就是从北方起家的,现在也到了重回北方书市的时候了。 对于他这种生意搬迁,家里叔祖都是同意的,靠着洪苍辰“慧眼识珠”的本事,他们在南直隶的书坊是不会倒闭了。 祝莲新开的梳头店也因为祝翾考了会元生意更加兴隆,她自己实在忙不过来,就又雇了两个梳头娘子帮忙,因为有了些规模,就有人称呼她“祝老板”。 祝莲心里为妹妹的成绩高兴,但是也更加忙了,谭锦年对祝翾早就彻底服气了,一门心思都投入在备考下一轮乡试上了。 “祝姑娘都连中二元了,你们说她会不会再中一个状元呢?”应天府的人讨论道。 “不能吧,状元这得看运气的,哪有次次都那么好运的。”一个茶客边嗑瓜子边说。 “我倒觉得有可能,会元她都有能耐考,状元还怕拿不到吗?” “要是连中三元了,那到时候就热闹了。” 祝翾考会元的事情终于就这样传回了青阳镇芦苇乡,这回上门报喜的不再只有报录人了,县令都特意上门了。 孙红玉当时正和熟悉的老太们在村口侃大天呢,其中一个老太说:“你咋给自己起了这样一个刁名?红玉?跟小姑娘似的,也不害臊的。” 自从孙红玉给自己起了名字的事情传了出去之后,几个与孙红玉熟悉的也叫“某氏”的老太太就时常拿这件事打趣她。 孙红玉觉得“红玉”这样的名字再不成体统,也比没名没姓的强,就说:“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个也害臊那个也害臊,咱这个年岁就是该不要脸的年纪。 “已经吃了一辈子苦,现在上头没有公婆,下头孩子大了,离蹬腿也就几年光景了,那还不能想干嘛就干嘛,那不是白活吗?” 孙红玉这样一说,几个老太太就收住了话音,都陷入了思考,她们心里也觉得孙红玉话糙理不糙。 孙红玉又说:“我又没杀人放火的,连个名字都不配起了吗?村里有主的猫狗都能有名,我吃了一辈子苦,有名字倒不配了?人再怎么也不能活得不如畜生吧。” 其中一个老太太听她这样说,就说:“哎,我们没你好命,你算是熬出来了,小辈有出息又孝顺。 “你说这些撺掇我们有啥用,上回俞家的就也回去说要给自己想个名儿,结果这事就不了了之了,没人当回事,他家里还说是你撺掇得人家老太一会一个想法,不得安生。 “真是……你话说得难听却也是个那个理,咱们辛辛苦苦收拾到现在,结果起个名都是不配的,真是没道理,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算了,就这样吧。” 听到旁人的苦,孙红玉就想到自己的苦,也忍不住说:“我也就是有了一个名,怎么就是熬出来了呢?” “谁家能有你家那样出息的孙女,你们家萱姐儿可了不得,小时候咱们都觉得她怪模怪样的,一个丫头比男娃娃还爱念书。 “你记得不,那年她去放牛,边看书边放牛差点把牛放没了。结果不声不响地就考出去念书了,念书还念成了举人老爷,不对,举人娘娘。”其中一个老太太回忆起旧事。 另一个老太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怪有出息的,做了咱们南直隶的解元了,神婆平日里胡说八道到处撒狗血的,倒给撞上了个真的,现在不是在考那个什么,我也不懂,就是考中了直接做官的,萱姐儿去考了不?能考中吗?” 孙红玉就解释道:“你说的那个叫会试,咱睁眼瞎因为她要考科举也稍微知道了些,萱姐儿是举人嘛,举人考中了就要去京城考会试,算日子该是考完了,殿试只怕也结束了,就是不知道最后啥章程。” “噫,要是考中了,你们家不就靠这丫头改换门庭了吗?搞不好考个状元呢,皇帝一高兴赏你萱姐儿做宰相,戏里都是这么唱的。”老太太们也不懂考中进士之后的章程,她们一说到状元就想到了做宰相,信誓旦旦地就开始说祝翾能做宰相了。 孙红玉听得直翻白眼,她对于科举也没有那么无知了,就说:“状元是天下第一呢,哪有那么好拿的?能考中进士就是祖坟蹿了八代的青烟了,做了状元也没有一步登天当宰相的,尽瞎说。” “神婆说了……”几个老太太还在说。 孙红玉一听神婆就有点头疼,她迷信也是选择性迷信,她觉得神婆没那么大神力能说到考状元上去,以前那些不过是当吉利话听听,真要是当真了,那她孙红玉啥也别干了,天天在家做梦得了。 于是她忍不住反驳道:“尽听她嚼蛆吧你们……” 她话还没说完,村口就又来了一群吹吹打打的人,后面还抬着一个小青轿子,轿子里下来了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孙红玉哪里见过官。 几个老太太也没有见识,都住嘴了盯着那个官看,那个官老爷注意到了村口几个老太,见孙红玉穿着最体面,就特意点了她来问:“老媪,本官问你,祝翾姑娘家在何处?” 孙红玉站了起来,问道:“祝翾?老爷你找她做啥?” “你认识祝翾?”县令打量着孙红玉道。 旁边老太太就忙说:“她孙女就是祝翾,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老爷您要找的祝翾?” 县令一听孙红玉是祝翾的大母,马上收起刚才那副倨傲的模样,又端起一副亲热的笑脸过来搀孙红玉,道:“原来是老夫人,我是本县县令,特意给您报喜的。” 孙红玉见县令这样亲热,心里也有了想法,这种阵仗家里也见过几遭了,看来祝翾在外面整了一个更大的出息,但是她不敢细想,只觉得心脏砰砰乱跳,就抬着头问:“啥喜?” “刚从京中传来喜讯,您孙女祝翾女君考中了会试会元了!”县令笑呵呵地说。 孙红玉不听便罢,一听就笑了起来,嘴里把好消息念了一遍:“考中了会试会元了!好!”等她大脑把这样的好消息消化了,就站不住了,差点摔倒在地。 老太太这个年纪摔倒可不得了,县令手疾眼快把人搀住了,几个懂眼色的小吏立刻上前扶住了孙红玉,边扶边道:“老夫人您高兴也悠着点。” “会元!可了不得了,萱姐儿中会元了!我就说她厉害得很,我之前夜里做梦呢,梦见她穿着官袍,可不是吉祥的意头吗?会元!”孙红玉越说越语无伦次。 与她一处的老太太都互相对视了一眼,心想,刚才她还说神婆嚼蛆呢,现在就又迷信了。 县令见祝翾的大母惊喜得语无伦次,只能问另外几个老太太祝翾老家在何处,也好上门报喜顺便把祝翾大母送回去。 几个老太太指了路,于是报喜的队伍又继续吹吹打打,祝家人见一个当官的搀着孙红玉回来了,都不明所以,孙红玉一到祝家腿脚就生了力气,挣脱出来,健步如飞地跑向家里人道:“萱姐儿有了大出息了!考中了会元哩!” 大家一听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见孙红玉这副嘴笑僵了的模样,还以为是她做白日梦。 但是见县令都来了,又觉得有几分真,县令看着祝家一群人透着亮带着期待的眼睛,就又把好消息亲自说了一遍,祝家人这才信了,纷纷喜笑颜开。 祝老头当下就掐了儿子祝明一下,把祝明掐得叫唤疼,才说:“不是做梦,是真的。” 等高兴完了,祝家人连忙扶县令到家坐,县令也没打算久待,他带来了南直隶方、扬州州府方以及县里的赏赐,然后和祝家人说:“这个时候,京里殿试也考完了,现在传来了会试的好消息,没几天殿试的结果我们也能知道了。 “祝翾姑娘这样的大出息,进士是跑不了的,中了进士就要立碑坊了,咱们宁海县好久没出一个进士了,你们商量好碑坊摆哪,我到时候拨人来芦苇乡修路,把你们家到外面的土路全翻成新路,浇水泥路,路气派了,摆个碑坊也好看呢。” 祝老头一听就觉得有点兴师动众了,祝翾考个进士家里门口的路都能翻成新路了?还是水泥路?要知道青阳镇主路都不全是水泥路呢,就忍不住说:“那这样搞,咱们这也不像村了,比镇上还发达了呢。” “应该的,你们先商量着章程,到时候祝翾姑娘中了进士的好消息回来了,不仅要修路,还要专门给她记县志,你们家里里外外也要改换门庭了,到时候我们县里拨款给你们盖祖宅。 “你们乡里到时候也有资格可以专门申请开一个乡学了,这里的孩子不用全去镇上念书了,可以就近念书了。” 县令把自己的打算一步又一步地给祝家人说,祝家人才知道原来家里出个进士能这样气派,甚至能惠泽乡里。 县令也高兴啊,他才来宁海县没多久,就出了一个女会元,要是祝翾殿试也争气,他就不用继续在任上磨了,这也是他的政绩啊。 第206章 【荣耀乡里】 祝翾高中会元的消息就让祝家连摆了三天的酒,会元的庆功酒才吃完,祝翾考中状元的消息就到了。 解元、会元、状元,因为祝翾是开国以来第一位三元,所以这条喜讯的阵仗比之前会元带来的轰动更大。 祝棠正拿着尺子在量门呢,因家中出了一位光耀门庭的会元,他们家就不再是普普通通的农户大院了,而摇身一变成了会元祖宅了。 家中这些年存银也不少,加上朝廷嘉奖的改换门庭的赏银,是足够将整个祝家变成一个够格的府邸了。 至于为什么不去镇上乃至县里直接买大宅子,这是因为孙红玉与祝大江固执地认为家里能出一个祝翾这样的厉害孩子,家中风水格局是不错的,既然是风水宝地,那么就不能搬,祖宅就得固定在这。 “当年你们三个伯伯都离开家了,我们怕你们爹也被拉去当兵,就搬到这盖了茅草屋住了,一住这些年,人越住越多,家道越住越兴旺,还出了一个会读书能做官的,风水差不了的。”孙红玉朝孙子孙女说,因为家里有了喜事,在外面的祝莲与祝英都回来了一趟。 祝棠量完了门,就说:“田伯父明儿带我去看木材,既然家里要重新改格局,门是最重要的,得选好木头。” 祝棠与田四小姐还没有成亲,婚事在今年的六月,但是因为祝翾太出息了,连带着祝棠成了香饽饽。 哪怕他有一个快进门的未婚妻,也有不少人来打听亲事,田老爷一方面高兴自己攀成了贵亲,一方面又生怕紧要关头有人能够挖墙脚成功。 祝明也生怕祝棠朝三暮四,被更好的门户迷花了眼睛,就在背后教导儿子道:“做人万不可出尔反尔,当初田家看上你也是因为你的妹妹,不然那么有钱的门户凭什么看上你? “现在这些更多的人家也是冲着你妹妹来的,你别以为是你自己的本事,你的条件娶人家四小姐本来就是高攀了,就更不能做背信弃义的事情。” 祝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思,马上保证自己不会做出不信不义的事情。 祝明又继续嘱咐道:“咱们家虽然靠着萱姐儿改了门户,但我还是希望你以后一心一意地与你未来媳妇过日子,别一过好日子就发飘,想什么三妻四妾的好事。 “男人娶了媳妇最重要的就是忠诚专一,你专一了,你媳妇的心才能在你身上,这样的夫妻日子才是美的。 “你伤了人家的心,人家自然对你也没有真心了,没人真心待你想你,那样的家还叫家吗? “你既然是蹭了萱姐儿的光,我不求你能怎么帮她,只求你不要在言行上拖她的后腿。要是你出尔反尔、三妻四妾的,也影响萱姐儿在外面的名声,到时候人家要说祝会元的哥哥是个泼皮无赖,是不是?” 祝棠听得直点头,祝明见儿子听得进去,也满意了。 祝棠得到了祝明的教诲,见外面那么多人想攀关系巴不得换掉田家的亲事,就猜想田家背地里可能也有点惴惴不安,才主动相约未来岳父去看木头,来安田家的心,也好打消一些人的念头。 当然祝家热门的不只有祝棠,祝英、祝棣、祝葵也是人家的结亲热门。 祝英现在一心学医,生怕家中长辈心动,就说:“二姐如果不念书,这个年纪早被你们嫁出去了,她要是嫁了人,咱们家还有这么大的风光吗? “我与葵姐儿都是她的妹妹,祝家也许不止一个女儿命里有福气呢,我出了门成了别家的人,那福气可就成了别家的了。” 然后祝英又说:“我虽然没有二姐姐的出息,但是我不想靠着她的风光嫁什么高门,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咱们家姑娘也不该在婚嫁上争光。 “反正我想好了,我这辈子要么不成亲,要么就要入赘一个夫婿,横竖不会出祝家的门做别家的人。” 祝葵抬头看了看祝英,她年纪小,还没到婚嫁的年纪,但是她会对比,最前面的两个姐姐,祝莲嫁了人,祝翾没嫁人。 祝莲嫁得也不算差,可是一嫁人就多一个婆母管她,也是家里能够给她撑腰,不然祝莲肯定得在宋太太身边做孝顺媳妇。 祝葵也是喜欢自在的人,她不想被严厉婆婆管,觉得一直待在家里挺好的,也说:“我也不要出去做别人家的人。” 以前祝家女儿说这样的话,肯定属于大逆不道,但是祝英祝葵现在说不要嫁人,祝家大人们都沉默了,沈云见小女儿都闹着不要嫁人,就说:“你不嫁人,以后想要夫婿怎么办?” 祝葵理所当然地说:“我想要夫婿就挑一个听话的、好看的、喜欢我的来我家入赘,让他做我家的人不就好了吗?” 沈云失笑道:“万一人家不愿意入赘呢?好儿郎都不愿意入赘的。” “连来我家都不愿意,那他凭什么和我过日子?不合我心意的,也不算什么好儿郎。 “好儿郎凭什么不愿意入赘?皇帝的继父就是心甘情愿入赘的,朝廷都给他追封王了,还赞扬他有夫德信夫之义呢,这样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太女那些个男人不也算入赘吗?人家也过得好好的,说明有出息的男的不在这方面上争高低,没出息的才讲究这些高低。”祝葵振振有词,祝莲却在一旁听得入神。 按理说赘婿是不能考取功名的,但是因为元新帝的继父是赘婿,所以本朝男子入赘也能够科举。 但是一个男子入了赘后面发了家想要改赘为娶,就是头一等大罪,妄想几代还宗的,也是大罪,可以直接剥夺功名。 祝葵的道理说得头头是道,沈云也不好说什么了,既然祝英与祝葵都不愿意出嫁,大家也没想着为她们做主了,祝翾以前也写信回来说几个妹妹的婚事家中不要乱做主。 就连从前最固执的孙红玉也只是说:“反正你们只要不怕被别人说嫁不出去,那我随你们。” 祝葵就说:“哼,敢说我嫁不出去的,只要他们家有儿子,我就也说他们家儿子赘不出去!我不怕!” “你这个嘴,有点像你姐姐了。”沈云掐了掐祝葵的脸蛋。 祝大江见家中女娃个个这么有主见,有点不习惯,但是他顾忌祝翾,也只能不习惯着了。 家中量好门正商量着章程呢,就听到外面有骑马声,下来了几个官差,祝家已经一回生二回熟了,再见到官差就知道是祝翾又有好消息了,忙上前问:“怎么样,萱姐儿殿试考得如何?” 几个官差恭敬地朝祝家人做了一个长揖,笑道:“恭喜各位贵人,你们家的二小姐殿试被陛下亲自点了第一甲第一名,乃是本科状元!” “状元?!”祝家人知道祝翾有能耐,也没想到她能够有这样大的能耐。 “乖乖,状元!咱们这真是草窝里出凤凰了!”街坊邻居看见祝家又有官差上门了,于是都围过来看热闹,一听到祝翾考中了状元,个个都跟着兴奋与自豪。 “小时候看着就伶俐,果然出息这样大。”一个老街坊道。 又有一个妇人说:“我小时候还抱过她哩,我可是抱过状元的人!” “我儿子与她同过窗!” “我姑娘小时候在家的时候与状元一起玩过花绳!” “哼,那有啥了不起的,我孙子与状元一般大,小时候挨过状元的揍呢,谁叫他不听话呢,给状元看到了,打了一架,我孙子完全打不过,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有个老太太骄傲地说。 众人:“……”不懂这有啥好骄傲的。 “大母!”老太太的孙子也在看热闹,听到自己大母说自己的糗事,不由有些害臊。 总而言之,因为祝翾的出息,街坊里把自己能想到与祝翾曾经的那些接触都说了出来,当作一种互相攀比的本钱。 祝家人见到这样的场景也高兴,祝大江叫了好几声好,孙红玉脸都笑僵了,祝明倒还记得去给官差们拿喜钱,沈云一想到女儿的出息已经背过身开始擦眼泪了,祝翾的兄弟姐妹们也都一脸高兴与自豪。 官差们热热闹闹地放了炮仗,就又告诉了祝家人另一个惊雷一样的消息,道:“状元不仅是状元,还是大越头一位三元呢。”说话的官差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大拇指。 然后继续说:“这得是多大的荣耀!大越开国以来只出了一个三元,历史上也没有过女三元,你们家真是神仙托身了,为此陛下与太女要为三元女君特开一等嘉奖,来鼓励天下学子上进,也给女学生们立一个榜样。 “待会呢,南六部的几位尚书大人、按察使大人、督学大人、扬州府知府老爷都要来颁旨,几位贵人赶紧打扫好门庭,布置好香烛桌子。”南直隶的应天府作为陪都,也有一套六部班子,所以南直隶的事情以南六部说了算。 上回祝翾中会元,县令老爷亲自上门就已经很气派了,现在一听说六部尚书这样大的官都要来,祝家人都有些惊慌失措,饶是见过一些世面的祝明也刷新了对三元含金量的认知,就忍不住确认:“尚书老爷们这样大的人物,也要来颁旨吗?” “这话说的……”官差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尚书年年都有,可是一位女三元要多少年才出一次?这就是三元独有的体面了。咱们几个还是蹭了贵人的光才能亲临这样大的阵仗呢。” 说着邻居们与官差们都催祝家人:“快点收拾吧,圣旨要来了。” 祝明忙朝官差拱手道:“虽然有这样大的尊荣与体面,但是咱们家穷乡僻壤的,家里也不像样子,也不懂迎圣旨与老爷们的章程,只怕要闹笑话。” 第207章 【欣欣向荣】 既然祝家已经改换了门庭,不仅屋子要重新改格局,从前的一些老家具也得换新的了,他们家从此不再是农户了,见客待客的地方是需要体面的。 这天祝家人抬出了不少老的家具放在院子里,已经成了孺人的孙红玉站在院子里一个又一个地看了过去,每一个朴素的家具都承载了这个家很多的记忆,祝棠站在一边问祖母:“大母,哪些留下?哪些处理掉?”所谓的处理就是砸掉当柴烧,祝家以前的一些家具也不是什么好木头做的。 孙红玉一个都舍不得处理,年纪大了,就容易念旧,就看不得糟蹋东西,她便横了孙子一眼道:“处理掉?好好的东西还能用,凭啥要处理掉?你们要把明间的东西换新要体面我不反对,这些老东西扔掉多可惜……” 祝大江在一旁说:“这些玩意儿不处理你往哪摆?棠哥儿也快结亲了,新人新屋新气象,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孙红玉便忍不住骂祝大江:“喔唷,哪里来的地主老爷啊?说起来话来真是阔气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生下来就是少爷呢,萱姐儿也就最近才考中了状元,咱们家脚底的泥都没洗干净,你就在那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了?” 祝大江一辈子在对骂一项上就没有怎么赢过孙红玉,被她说得不知道怎么回,就说:“你没摆阔?成了一个孺人就了不起了,不也摆起官太太架子吗?” “我孺人的敕命是皇帝老爷亲自给的,你觉得我不配你和皇帝老爷说去吧。我又不是靠你拿的敕命,我是靠孙女上进拿的敕命!”孙红玉昂着头说。 祝大江憋屈地揣着手看向她,说:“那你是孺人,你是贵人,这些东西随你处置了。” 孙红玉斗赢了嘴,心里很舒坦,于是继续一件又一件地看老家具,越看越舍不得,指着其中一个柜子道:“这还是明哥儿成亲那年打的呢,挺好的,还能用,旧是旧了点,放外面给外人看不体面,就拿我屋里给我用吧。” 又指着一个小凳子道:“这也是老物件了,放厨房灶口吧,好拿来坐着烧锅。” 祝棠点了点头,孙红玉又看了看一个花面架,虽然有点晃了,但是她依旧说:“这个以前拿来放洗脸盆的,也扔厨房架东西吧。” 她为家里所有老物件都做了体面的安排,最后走到了从前家里吃饭的老八仙桌旁,祝老头就忍不住道:“这个桌子就别留了,桌脚都有点腐蚀了,没处放,还是劈了当柴烧吧。” 孙红玉摸了摸这张桌子,却说:“这个放家里祠堂吧。” “这破桌子你放祠堂?你也不怕夜里被祖宗找?”祝大江不可置信地看着孙红玉。 孙红玉摇了摇头,道:“萱姐儿从小就用这张桌子写字看书,我一直记得的。她还没去学堂的时候,家里没桌子给她识字,就天天吃饭前坐在这里拿清水写字。 “后来她去上学了,和莲姐儿她们睡一个屋,早上起得早怕打扰还在睡的姊妹们,就天天一大早坐这桌子上看书写字。 “我起得早,要给你们做早饭,常常看见她坐在这里趁着天光看书,等到我做好了饭,她吃过了就直接去上学……那时候她天天如此,这张桌子是萱姐儿小时候一直用功的地方。” 大家听她如此说,都静了下来,也忍不住回忆起了蒙学阶段的祝翾,就连祝老头也说:“是呀,她经常在这上面看书写字,其他几个孩子在旁边蹦蹦跳跳的,她也不受影响,打小就用功,怪不得能够考状元。” “所以不能扔。”孙红玉抬起脸,年纪越大一些记忆反而越清晰。 她说:“萱姐儿认识的第一堆字就是在这桌上学的,咱们家虽然阔了,可是也要记得自己是咋起来的。萱姐儿念书念出头了,以后家里下一代也得以她为榜样,这桌子就放祠堂,也好告诉后代你们祖宗当年是怎么学出头的……” 于是这张承载了祝翾启蒙岁月的旧桌子被抬进了祠堂里当了供桌。 自从祝翾中了状元,祝家就一直在忙,期间还有一堆客人上门,整天门庭若市的,县里很快来人修了路,不仅修了祝家门前的那条路,把村里其他的主要道路也拓宽了,就连祝家隔壁河上的那座小木板桥也终于成了一墩正式的石拱桥。 祝翾的三元碑坊最后还是被祝家人选择放在了芦苇乡的村口,三元碑坊附近的空地也就成了即将建造的芦苇乡学的选址地。 不过青阳镇上闲逛的孩子也少了许多,能在外闲逛的孩子一般都是没学上的孩子,从前能进蒙学上学的孩子其实不多,大部分农户孩子生多了也就送一两个去上一两年学。 七八岁的年纪别人在蒙学启蒙,这些孩子就在家里半散养半干活。 但是现在青阳镇成了三元祝翾的故乡了,都是三元祝翾的家乡了,孩童启蒙率怎么也得遥遥领先。 整个宁海县上下官吏现在非常注重全县儿童的入学率,尤其是青阳镇,对青阳镇的启蒙教育的政策扶持也加大了不少,府城与省里拨了不少资金来建设祝翾的家乡。 除了镇上的青阳蒙学,下面人口多的村也加盖了乡学,县里优先拨了一群年轻的秀才到青阳镇当蒙师。 镇上的官吏因为上面的政策任务也在开学的日子常常在街上巡逻溜达,倘若遇到了在外面不上学的适龄启蒙孩童,就会上前问人家多大了念不念书是谁家的。 一旦是发现超过了六周岁还没去上学的孩子,官吏们就上门找孩子父母,反复劝说鼓励父母送孩子去启蒙。 在外面没学上的有男孩有女孩,半数开外都是女孩子,官吏们于是经常登门要女孩子们的父母送孩子上学。 其实青阳镇自从出了一个渐渐出息的祝翾,这几年主动送女孩子上学的父母增多了不少,女孩的蒙学入学率一直是县里的第一。 对于仍然冥顽不灵的,官吏们或恐吓或威胁,终于逮了一群“漏网之鱼”给送进蒙学启蒙了。 青阳蒙学的学生越来越多,哪怕这几年已经扩容过了一回,但是还是在入/学/潮的背景下渐渐坐不下了,所以除了下面的一些大村得新增乡学,青阳蒙学也得进行第二回扩容。 因为下面青阳镇下面不少路都修了,离镇上蒙学较远的暂时还没有乡学的村也被安排了几辆牛车,当做这段时间村里孩子去镇上上学接送的“校车”。 帮忙驾牛车的就找了村里风评好的类似曾经张阿公这样存在的孤寡老人,他们负责照顾拉“校车”的牛还有日常接送本村小孩上学,从而拿到镇上给的薪酬,也算有了新的生计。 县里还打算给祝翾塑像,然后将祝翾的塑像放进县里所有学校内引导孩子们向学,塑像这种事就得请教祝家人了。 正好祝明会画画,县令就让祝明画几张能够展现祝翾风仪的画像给县里参考塑像,可是祝明画了好几次也想象不出祝翾如今的气质了。 祝翾连中三元对祝明来说是一种超过想象的事情,他能画出其形,要画出其神就得再见一面祝翾其人了,祝明对自己画画的要求很高,所以就搁笔了。 县里来要画,祝明就说了原因,县里来人就说:“那就等状元归乡之后我们再来要画吧。” 祝家人一听祝翾还能回来,都很激动,于是天天忙得更有劲了,忙完了事情常常站在村口新建好的三元碑坊下看祝翾有没有到家。 …… 远在顺天的祝翾并不知道自己家乡因为自己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在忙完所有考中状元之后的各种仪式之后,终于闲了下来开始对付选拔翰林院观政进士的选拔考试。 其实不管她考得怎么样,她也一定会被正式授官的,但也得好好准备,省得选拔考试没考好,被人觉得自己这个状元是名不副实的。 选拔考试流程倒是很快,一日以内就考完了,考试内容就是诏、诰、表、论这些,再综合一下进士们的殿试排名留下可以正式观政的进士们,被选拔出来的进士被喊做观政进士。 观政进士们除了一甲三人都暂时不授官,可以留在翰林院以及三省“观政”实习,同时还要去麟政阁完成进一步的课业,与他们授课的老师都是阁相和麟政阁大学士这样的人物,麟政阁大学士虽然只有五品,却被誉为“参政顾问”,虽然没有三省阁相的直接权力,却也有被特许入议政阁议政的资格。 官员的权力这个东西不仅仅看品级与本职所天然赋予的权力,也要看与皇帝的距离远近,观政进士一旦当上,虽然开局只是观政学习没有正式的官职,但是距离权力中心近,等观政结束自然是比同期直接去下面做官的进士们更有前途与未来。 至于没当上观政进士的进士们要么是被外放出去做地方上的七品县令,留在顺天只能八品起步了,为了距离权力中心更近,顺天的八品官看起来好像也是比地方七品光明的。 殿试名次不是很靠前的进士们也没有指望能够捡漏做观政进士,早就开始经营活动了,要么寄希望能留在顺天谋到一个八品的实缺,外放也希望能尽量去富饶的地方去做地方官。 观政进士的选拔考试结果出来得很快,本次除了一甲三人,一共择了十五名进士为观政进士,祝翾认识的女进士里只有三个当了观政进士,左留女、梅令仪、韦简舜三个被正式选上了观政和麟政阁进修。 薛静檀虽然没选上做观政进士,但是得到了门下省八品主事的一个缺,掌案闻簿,因为门下省是审议机构,所以这个职位需要额外通法典律令,对于薛静檀来说,也算专业对口。 第208章 【衣锦还乡】 在离开京师前,祝翾与明弥、上官灵韫、梅令仪、许荔君等几个人相聚了一场,大家定了一间包厢,祝翾一进去,就听到上官灵韫促狭的声音:“咱们的三元女君可算到了。” 上官灵韫先前因为没考中进士也消沉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祝翾见上官灵韫还是以往那个模样,心也有些放下了,就笑道:“少打趣我。” 等大家都坐下了,就各自点了一些菜,然后各自说起各自的打算。 连中三元之后的这段日子,祝翾心情一直畅快得很,她在别人跟前也高兴得很坦荡,直接说:“我已经告了假,打算回家一趟,在外求学多年,与家人的接触屈指可数,祖父母年事已高,既然有假期就回去看看,往后做了官一家子团聚的日子也越来越少。 “何况我好不容易有了这样大的体面,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怎么也要回去显摆一下的,等显摆高兴了再回来正式做事。” 她这样一说大家都为她直白坦荡的得意给说笑了,许荔君就说:“我要外放去福建做官的,打算先在家里待一阵,再去福建上任,我母亲她们在南直隶也没有根基了,应该是可以与我一起上任的。” 祝翾也想接家里人来京城陪自己上任,只是祖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跋涉,也不知道来了这边水土服不服,父母得靠她交涉了,毕竟父母不是她一个人的父母,家里还有那么多手足,也许他们更想陪伴老人敬孝呢。 梅令仪也开口说:“我也告了假了,我出来念书这些年,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可是……” 大家都看向她,梅令仪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挺奇怪的,我刚出来念书的时候做梦都是回家,每到放假的日子梦里都想着该怎么团聚,但一到家又浑身不自在,家里人对我越来越生疏客气,我预想的那种团聚并没有发生。 “所以我一直处于一种想家又不想家的状态里,没回家的时候觉得那是我的一个归宿,到家了发现好像也就那样……” 梅令仪这话一说,大家都沉默了,其实大家都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 明弥忽然道:“你们都要回家,我是不回的,我没有家。我喜欢现在这样,我有自己的身份与差事做,多自在。” 大家听她这样说,也点了点头,上官灵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道:“你们都中了进士,我没中,就好好在家读书吧,也好好照顾大父,大父身体愈加不好了。” 明弥与祝翾对视了一眼,想到了上官灵韫的家人曾经困过她,上官灵韫察觉了她们关心的视线,无所谓地说:“我大父身体不太好了,下一代我父亲他们这一辈里,很明显说话最有权威的是我姑姑。 “我伯伯虽然袭爵可是也是沾我大父的光,功勋平平,我父亲做官寻常,只有我姑姑如今简在帝心将来有希望做宰,以后上官家说一不二的人是她,我虽然不是进士却也是举人,我也是有希望跟随姑姑脚步的,曾经那些能困住我的,已经困不住我了。” 上官灵韫说到这里又笑了一下,道:“虽然如此,心里也是憋闷的。我仗着自小是天之骄女,却不知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如今你们都风风光光做了进士,我却落了空。” 于是大家便安慰她:“你还不到二十岁呢,你看看考中进士的有几个不到二十的,你再三年考也年轻着呢。” 上官灵韫看了一眼与自己同岁的祝翾,道:“某位三元生日比我还晚呢。” 祝翾早看出来上官灵韫没几分抑郁,现在只是感慨,就哈哈笑了起来:“所以我是古今第一女三元啊,你与我比自然是憋闷的,天下谁人和我比都是憋闷的,这很正常。” “快撕烂她的嘴,真给她得意坏了!”上官灵韫有些不服气地站起来要掐祝翾的脸颊,祝翾见状不妙,忙站起来跑,其他人因为被祝翾扫射了,也不高兴地按住她让她给上官灵韫掐脸蛋。 上官灵韫轻轻掐了一把祝翾的脸,得意道:“你三元如何?还不是要被我欺负?” 席间众人都大笑起来,气氛畅快和谐。 京师与友人们正式相聚一场后,祝翾还是踏上了回家的路,几个都是南直隶的进士与她一起上了官船,路上的开销也都是朝廷负责。 在水上荡了几天,终于望见了熟悉的景色,她一到扬州府的岸口,就有人来接她。 曾经在宁海县做了好多年县令、如今终于做了扬州通判的夏通判一见她下船,就上前拱手道:“闻得三元女君要归乡,算了一下官船登岸时辰,果然等到了女君。” 祝翾没认出眼前的官,就好奇地看向他然后行了一道礼,夏通判自我介绍道:“在下曾经做过宁海县的县令。” “夏县令?”祝翾想起来了,夏县令曾经在宁海县做官做得不错,离开时还有百姓相送呢,祝翾脱口而出了一句“夏县令”后又觉得不妥,就客气地问:“大人如今?” “如今我乃扬州通判。”夏通判道。 “恭祝大人高升。”祝翾又拱了一回手,夏通判很谦虚地拱手拱回来了,道:“不值得一提,三元应该已经授了修撰的职位了吧。” 祝翾也谦虚道:“到底不如大人品级。”通判是正六品,修撰是从六品,虽然京官默认比地方官高两级,但也是潜规则的规矩,祝翾不摆潜规则直接与夏通判客气,夏通判就更觉得祝翾不错了。 夏通判接了祝翾,就把她带到了一个酒楼,几个扬州府本地官特地与祝翾接风洗尘,祝翾本来有些皱眉,但是一见席间酒菜用度还不算过分,就恢复了寻常颜色与扬州本地官应酬了一番。 等吃完饭,祝翾一番谢过了本地官的待客之道,然后说自己要回宁海县了。 扬州府的本地官见祝翾没带仆从,就特地安排了车马官差护送她回去,几个人来回推拉了一番,祝翾还是坐了官府安排的车马里慢悠悠地继续往宁海县去。 到了宁海县也是先不归家,先到了宁海县的县衙,祝翾已经正式授了官,宁海县的县令一见祝翾就作了一个长揖:“恭迎祝大人返乡。” 祝翾愣了一下,京师都是大官贵人,所以在京师时她哪怕中了状元授了官得到了皇帝太女的嘉奖,可是私下巴结她的并不多,所以她还没有完全清晰地体验到自己的份量。 直到这次回了扬州府,看到沿途官员对自己的态度,她才真正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新身份所赋予的权力与份量。 “大人请起。”祝翾上前将宁海县县令扶起。 宁海县县令一脸恭顺地拱手道:“下官闻得祝大人连中三元,满心欢喜,当真是扬我宁海县文名了,如今大人返乡,旅途劳顿,不如先在下官处稍做整顿?” 祝翾没有拒绝宁海县县令的接风宴,县令一行人将她引到了当地的范楼,祝翾一坐下,就发现这桌宴席规格远远高于扬州府接待的规格,扬州府的人给她接风洗尘准备的宴席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里,可是宁海县的接风宴竟然有些奢靡。 县令一行人又请了人来弹琵琶与祝翾听,来弹琵琶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清朗女的秀美,祝翾皱眉看向县令,县令赶忙道:“这都是正经乐团的乐师,我不敢搞那杀头的交易。” 祝翾看着满桌珍馐胃口淡淡,于是直接说:“诸位真是太客气破费了,到底是家乡,竟然比我在扬州府吃的接风宴还要好。” 她这样一说,县令一行人就知道她的意思了,忙撤下了宴席退去了乐师,另换了一席规格之内的酒宴,祝翾不作表情,平淡地与当地父母官们吃了饭,大家见祝翾年纪虽轻,可是神色不变,很难揣测其真正情绪,一顿饭陪祝翾吃得竟有些心惊胆战。 祝翾与众人吃好饭,客气又疏离地感谢了众人的招待,便继续往青阳镇赶路了。 一到芦苇乡,祝翾就感觉到了大变样,村口新建了一个高大气派的碑坊,祝翾在车里细看了一眼,竟然是她的三元碑坊。 三元碑坊前早已聚了一堆人,祝翾的车马一从镇上过,芦苇乡的人就收到了她要回家的消息了,都伸长脖子等祝翾,祝翾看到这个阵仗有些不习惯,她在人群里看到了祝家人的身影,就呼了一口气,还是下去了。 一下马车,就听到了人群的议论声。 “是萱姐儿,这个车上的是萱姐儿!” “祝三元回来了!” 祝翾才站定,就见祝家人一个接着一个跑过来。 “萱娘!你可回来了!”沈云激动地上前盯着女儿,眼睛带着湿润,忍不住上手摸了摸祝翾的脸颊与发丝,评价道:“看着又长大了些,到底是做官的人了。” 祝明看见祝翾也激动,与沈云站在一处,眼睛舍不得离开祝翾,也说:“长大了,是长大了。” 祝大江和孙红玉不习惯这样亲热,但是也站在一起殷切地注视她,祝翾的兄弟姐妹们将祝翾围住,祝葵抱着姐姐的手,轻声说:“我好想你,二姐姐。” 祝翾突然鼻子有些发酸,虽然她去年回来过,可是带着新的身份重归故里,总多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她一把抱住沈云道:“阿娘,我回来了!我也好想你们!”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瘦了,孩子……”沈云接住女儿的依恋,忍不住说。 “行了,别站风口喝风了,都回家吧。”孙红玉在一边道。 “对,萱姐儿,咱们回家。” 祝翾看向孙红玉,也说了一句:“大母,我也很想你,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第209章 【疾走女童】 好不容易回了一趟家,祝翾也是忙碌的。 一听说祝翾回家了,十里八乡都轰动了,祝翾到家已经好多天了,家里就没有断过客人,总有想要上门结交的人,祝翾半敷衍半躲着,但是客人也不全是那些烧热灶的势利人家。 这天一大早,祝翾打开门,门口坐着的一个背影单薄的女娃娃就直接仰倒在她身上,扎着双丫头,后背结着几块补丁,靠在祝翾家门口打瞌睡,因为祝翾开门她背后着了空就磕祝翾身上了。 祝翾哪里提防到外面还能坐着一个孩子,吓了一跳,连忙搀住门口的女孩子,女孩子也吓得一激灵,醒了,连忙闪开祝翾的手,站直了身子。 祝翾看了一眼,是个七八岁年纪的女娃娃,就问道:“你谁家孩子?怎么坐在我家门口了?是走丢了吗?” 女娃娃长了一双像牛一样大的眼睛,抬眼看向祝翾时又亮又倔的样子,她一见祝翾这样高,就有些惊讶,然后就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脆生生地问祝翾:“你是祝状元吗?” 祝翾放温了嗓音:“你怎么知道我是祝状元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哪家的孩子,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怎么回家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女孩子依旧抬着头看祝翾,然后露出高兴地神色,道:“你果然是祝状元!” 祝翾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子就突然跪下来朝祝翾磕头,祝翾连忙把女孩子拎起来,让她站直了,皱着眉问道:“你什么毛病?好好的就跪人?我问你话你也不告诉我!” 小女孩被高高大大的祝翾拎住不能动弹,又见祝翾板起脸了,就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着那双大而倔的眼睛与祝翾大眼瞪大眼。 然后女孩从身上的包里掏出一本《大学》,对祝翾道:“我叫江凭,没有走失,我家住在松阳镇,我特意走过来找你的,我听人说你回来了,我书读不明白,你是状元,是天底下最博学的人,你应该能够指导我。” 祝翾松开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她:“你不是青阳镇的人?你是松阳镇的?” 江凭点了点头,说:“我走了好久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祝翾惊讶地看她,她的母亲沈云就住在松阳镇,松阳镇是宁海县内离青阳镇最远的镇,路途也得上百里了,上百里的路,走过来? 祝翾看了看江凭的脚,她的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已经磨破了,就问江凭走了多久,江凭说:“不知道,中间天黑了一次,我就在地里睡了一会,我不怕走丢,我们那有海,我高兴了能沿着滩涂走好远好远。” 真是一个小怪物,祝翾在心里评价道。 但是一想到这个怪异的女孩是为了问自己问题才走了上百里的路,又看着江凭不怕人的眼睛,心里就有点喜欢她,就拉住她的手将她放了进来,说:“你走这么远的路,你不害怕吗?你家里人也要着急的。” “我不怕,他们也不会着急。”江凭看着祝翾说,祝翾想继续领她进来,江凭却不敢进来,坚持地说:“状元女君,你就在这里指点我吧,我不敢进你家,我明白了学问就回去。” 祝翾才说了一句:“为什么不敢?” 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呼声:“凭姐儿,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祝翾回身,是她们家雇的仆妇丁阿五,祝翾家如今已经解放家务了,家里除了原来的张妈妈又雇了三个仆妇,还有两个干重活的长工,已经有了大户人家的气派了,这回她考了状元,房子盖大之后家里还要雇丫鬟呢。 丁阿五就是新雇的仆妇中的一个,专门负责祝家灶下事,她是寡妇,娘家回不得,在婆家又被刻薄,哪都去不了,一直被婆母说吃干饭,所以只能出来找活做。 丁阿五的娘家与沈云娘家是出了五服的亲戚,就远远跑来投奔沈云,沈云见她可怜,就雇了她做仆妇。 江凭一见丁阿五,就往祝翾身后躲,丁阿五竖起眉毛:“死丫头,你咋跑这里现眼来了?” 江凭嗫嚅道:“阿娘,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状元女君的,我想问她问题。” 丁阿五一听女儿这样说,就忍不住朝祝翾赔罪道:“我女儿不懂事,女君你不要怪她,我待会就把她送回去。” 祝翾听明白了,江凭是丁阿五的女儿,就温和地笑道:“阿五嫂子你去做事吧,既然是你的女儿,来了也是客,我还怕她是走丢了的,既然大人也在我们家,就让凭娘在我们家玩会。” 丁阿五既担忧又愤怒地瞪了女儿一眼,然后继续下去做事了,祝翾又把躲自己身后的江凭拎出来道:“别害怕,你走了这么远路也累了饿了吧,我待会给你解答学问,先在我家吃饭吧。” 江凭本来想说“不饿”,但是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祝翾就笑了起来。 江凭低着头跟着祝翾进来了,进了厨房,丁阿五见到女儿还想说点什么,却听见祝翾吩咐她:“阿五嫂子,给你女儿煮一碗面吧,放两个荷包蛋,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得饿了。” “嗳。”丁阿五答应道,江凭见祝翾能够压制她的母亲,又神气了起来,抬着小脸一直眨巴着眼睛看祝翾。 然后又看见桌肚子里团着的咪咪,江凭心里觉得祝翾是好人,就问祝翾:“我可以摸一摸你家的猫吗?” 祝翾点点头,咪咪不怕生也尊老爱幼,见江凭凑过来摸自己也没跑开,而是一动不动地任江凭钻桌肚子里摸自己,被摸累了就躺下发出咕噜声,江凭就朝祝翾发出银铃一般地笑声说:“你家的猫好乖,它叫什么?” 祝翾见江凭这个比自己小时候还野生的样子,心里不由感慨果然是小孩子,面上还是回答了她:“它叫咪咪。” “咪咪。”江凭蹲在桌子底下边摸边喊猫,咪咪听到自己的名字回了一句高傲的“喵”。 丁阿五端着面过来,看见自家姑娘钻桌肚子底下玩猫,就连忙把碗放下,把江凭拽出来道:“在别人家放规矩些。” 江凭半懂规矩半不懂规矩,她见祝翾没生气,也没有很害怕,只是隐约察觉了自己的不体面,把头低下了,祝翾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很柔和:“刚摸了猫,洗手吃面吧。” 江凭点了点头,丁阿五朝祝翾抱歉地看了一眼,就继续下去做事了,一边走一边还警告地看向女儿,江凭是真饿了,洗完手就坐着大口地吃面,把自己吃急眼了,祝翾坐她对面看她,一面看一面说:“别急,没人与你抢。” 江凭就把速度放缓了,祝翾于是抽空就套了她的话,三两句就把江凭的完整来历搞清楚了。 丁阿五没守寡前只有江凭一个女儿,守了寡之后娘家几个兄弟都不接纳她回去,婆家兄弟妯娌众多,都排挤她这个寡妇,丁阿五就在夹缝里生存,江凭生得聪明伶俐却又调皮,到了能够上学的年纪,也去蒙学上了一年,但到第二年就不许去了。 婆母说母女俩都在家吃干饭,江凭不能上学偶尔对着书流眼泪。 丁阿五在婆家累死累活做事也没有工钱,手上没有铜板,没有铜板江凭念书的事就是由婆母他们说了算了。 丁阿五想让江凭念书,就得为她挣铜板,于是出去做工,婆母说每月得交多少月钱回去才给她出去做工,丁阿五没办法也只能答应了。 丁阿五每月的月钱一半寄回去,一半攒着,想着明年就能有钱送女儿回学堂了,祝家出了一个女状元,她做事更有劲了,一想江凭这样聪明,也得念书。 她在祝家做工不方便把女儿带身边,只能把女儿扔婆家,然而江家一堆娃娃,江凭亲娘不在身边就跟寄养的一样,没人在意她。 江凭没人陪自己玩,又在家老被欺负,就学会了跑,堂兄弟们一欺负她,她就开始跑,渐渐跑得没人能追到她,江凭就常常自己跑很远在外面游荡,游荡久了也没人管她死活,江凭却觉得很自在,她常常带着书跑很远然后在寂静处看书,这是她最大的消遣。 祝翾就撑着头问她:“你来我家到底是想问我问题?还是想阿娘了?” 江凭顿住,抽了抽鼻子,说:“都有,我想见阿娘,阿娘走了我没有家,我也想看看你,你是最厉害的状元,我好崇拜你,你肯定什么都明白,我也想请教你。” 祝翾继续问她:“你一个人走这么远路不害怕吗?” 江凭这个年纪不知道怕,她一路上只想着阿娘与祝翾,就说:“我见到你们就值了。” 然后她就拿着书问祝翾问题,祝翾忍不住感慨:“你才上了一年学,就已经学到了《大学》?” 江凭不明所以,祝翾就抽她学问,发现她都会诵记,只是不解其意,然后才知道江凭也是个记性很好的孩子,几乎过目不忘,又能够为了求知能走百里路上门问自己学问,就有些惜才地说:“你很聪明,也很有韧劲。” 说着她就给江凭解答了问题,江凭认真地听完了,高兴地又想磕祝翾头,祝翾及时拉住了她。 江凭又高兴地说:“这个是我偷我三堂兄的书,我们家只有三堂兄和四堂兄可以读完蒙学的,大母说都读书太费钱了,说他们最聪明,但是我觉得他们俩笨死了,没有我聪明。” 说着江凭沮丧地垂下头,因为她虽然聪明却不能读书,全家知道她聪明也懒得培养她。 祝翾与江凭说了一会话,正好沈云进来了,看见江凭就问:“谁家孩子这是?” 祝翾就说:“阿五嫂子的孩子。” 第210章 【肉食者谋】 没过一会,祝翾就去把丁阿五喊了过来,丁阿五用围裙擦了擦手,有些紧张地站到了祝翾跟前,虽然祝翾只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但是她在丁阿五眼里就跟神仙一样,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哪怕祝翾挺和气的,但是丁阿五一站到她跟前就觉得不自在。 “女君,你找我有事?”丁阿五察觉到祝翾想要跟自己说些正事。 “阿五嫂子,你坐,我有事跟你说。”祝翾朝她点点头,示意丁阿五坐下。 丁阿五不太敢坐,祝翾一直看着她,她才坐下了,一坐下就听见祝翾说:“你女儿江凭挺聪明的一个小姑娘。” 丁阿五立马又从椅子上蹦起来,她一听到“江凭”就以为是江凭跑来找她让祝家不快了,就立刻说:“这丫头瞎跑,我马上把她送回去!” 祝翾一见丁阿五这样,就知道她误会了,就又请她坐下,然后道:“不是这样的,我挺喜欢江凭的。” 丁阿五就盯着祝翾看,想知道祝翾到底要说什么,祝翾也不想让丁阿五提心吊胆的,就开门见山了:“阿五嫂子,你愿意带着江凭和我去京师吗?” “什么?”丁阿五睁大眼睛,她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祝翾就继续说:“我在京师还没有雇佣仆役,你是我母亲的远房亲戚,做事麻利,也算半个家里人,到了京师我愿意给你更多的工钱,也放心把家交给你。 “你如果和我去了京师,江凭一个小孩子扔在她大母那估计过得也不好,你们母女相依为命的,小孩子还是得在您眼前。 “而且,我也是被江凭打动了,她走了百里路也要来问我学问,我觉得她这样的孩子还是得念书的,我母亲跟我说你出来做工也是为了攒钱给孩子重回学堂的,你跟我去了京师,江凭我会给她找个京师的学堂念书开蒙。 “你们母女跟我走了,山高皇帝远的,你婆家那边也不敢来找事了,当然了,到底是背井离乡的,你实在不愿意就继续待在芦苇乡做事,江凭也可以带在身边,可以在青阳镇念书。” 丁阿五听祝翾一条又一条地跟她说了,心里已经反应了过来,她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祝翾。 祝翾以为她不信,就说:“没事,这样大的事情,你慢慢考虑,你也和江凭说说,看看她愿意还是不愿意。” 丁阿五一下子站了起身,她现在相信祝翾是认真的了,去京师给状元做仆役,女儿还能念书,这样好的机会她有什么好犹豫的,至于背井离乡,这里除了她的女儿根本没什么好留恋的,只要她跟了祝翾走,她婆家肯定就拿自己没办法了。 于是丁阿五立刻十分感激地说:“我愿意的,这多好的事情,我还不愿意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祝翾微笑着看着她道:“很高兴阿五嫂子你愿意接受我的提议,不过你也要问问江凭愿意不愿意。” 丁阿五本来想说她愿意了那江凭不愿意也得愿意,但是看着祝翾的眼神,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说:“我问问她去。” “这段日子,江凭就留在咱们家吧。”祝翾又嘱咐了一句。 很快丁阿五就来告诉祝翾江凭是愿意的,这个结果在祝翾意料之内,但是祝翾还是松了一口气。 江凭从丁阿五那知道了自己能去京师念书的好事,飞快地跑出来盯着祝翾看,她好像哭过了似的,眼睛红红的。 祝翾还没反应过来,江凭又给她跪下了磕头,一边磕头一边说:“状元大人,你就是我的恩人,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 祝翾将小丫头扶起来,挺和气地摸了摸她的头说:“我这样帮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做牛做马的。” “那给谁做牛做马?”江凭瞪大了眼睛问。 “不给任何人做牛做马,你想念书,我希望你可以继续念,就只是这样。”祝翾不知道怎么和江凭说,就这样和她解释。 江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等江凭走了,祝翾却叹了一口气,虽然因为她的三元名声,青阳镇很多孩子可以有书念了,但是也只能这样了,江凭还是宁海县的呢,也读不成书,全天下得有多少江凭这样的孩子? 祝翾因为自己的幸运,有时候也会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她总是忍不住想,要怎么才能够让天底下所有孩子都能完成蒙学的教育? 这个目标太大了,太女都做不到,而且就算都完成蒙学教育了又能怎么样呢? 向上的通道一直就那么窄,难道人人都能考科举和她一样吗?除了科举,这世间应该有更多让人自立向上的路…… 祝翾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在思考自己到底能做成什么,虽然做了状元让她很兴奋很自豪,但是她读书科举不是为了一个状元的名头。 她现在已经进入了仕途了,她也能影响到别人的命运了,祝翾的眼皮垂了一下,不管她承认与否,她确实已经步入了“肉食者”的阶级了。 “国之兴亡,肉食者谋。”既然她步入了更高的阶级,她就得担起更多的责任。 祝翾找来了镇上的镇长、亭长与如今做生意已经为富一方的表嫂钱善则一起吃了一顿饭。 镇长是异地考过来的女吏,是青阳镇实际的主事人,亭长是青阳镇当地的乡绅。 钱善则这些年提供了不少妇人做工的生计,女人有了生计就有了钱,有了钱家里条件就好了一些,女人在家里地位也高了,自然就稀罕送孩子上学了,妇女都在外做工,家里的孩子白天扔学堂学习也算有人管了。 祝翾将青阳镇的这几个人找来,说:“青阳镇如今念不上蒙学的孩子还多吗?” 镇长就说:“个个都去念是有些难的,但是比前几年好多了,识字的孩子多了些。” 祝翾就从怀里掏出了几张银票,她因为洪苍辰的书店分成已经不穷了,她掏出的这份钱几乎是她的大部分家当了,她将这笔钱放在桌上说:“这笔钱我打算分成两份,一份资助镇上大概二十个家境困难上不了蒙学的孩子入蒙学,有些孩子是家里太穷了,实在没办法离开家去上学,这个钱就是打算资助这些孩子的。 “第二份钱呢,每年蒙学毕业前十名的女孩子里倘若有人想要再教育念私塾考科举、或者继续学别的,我也资助一点,一直资助到她们十五岁为止,我的钱财有限,也不知道到底能帮多少孩子继续学习,但是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其他三个人听了她的话面面相觑,祝翾知道自己这样做其实是有些危险的。 虽然她是发自内心想要去帮助别人,但是她现在是三元,一举一动都惹人注目,在一些阴谋家眼里或许觉得她是为了邀名或者培植势力。 毕竟她一说帮江凭,江凭就直接说要给她做牛做马,被她资助过的孩子以后倘若能够进入仕途,“门生故吏”四个字就几乎坐实了。 但是祝翾没办法不去做些实在的事情,她横竖现在钱也有限,帮的这点子人倒不至于多令人挂心,最多说她有点心机罢了,没人会忌惮。 祝翾继续说:“我在家待不久的,这笔钱具体怎么用还在于你们,各位都是青阳镇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相信你们的人格,希望你们能够妥善处理好,让这笔钱用在刀刃上。我财力有限,也只能顾家乡的这些小孩子了。” 说着,祝翾就喝干净了杯中的酒,然后站起身朝三个人作了一个揖,其他三个人忙站起来不敢受她的礼,但是祝翾诚恳相托,大家也不敢不应。 钱善则应了祝翾的所托又继续说:“既然如此,我以后将我所挣的半成拿出来也这样资助孩子,咱们这乡学都有了着落,我就去资助别的镇的乡学建设去。” 祝翾见钱善则愿意出钱,就说:“表嫂倘若当真愿意如此,等我走前去县令那说一通,让县令给你树一个荣誉碑,再给你记县志里去。” 钱善则立刻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这个……” 祝翾有些狡黠地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但是有了您带头得了这样的名,上行下效,总能让县里其他大商主动出钱给他们自己家乡的教育事业建设一番的。” 她这样一说,钱善则就悟到了祝翾的用意,就点头说:“只要我能帮上忙就行。” 祝翾自己出了钱,又让钱善则愿意花钱了,就想到了她们家另外一个有钱的新亲戚——田老爷,田家的姑娘还有一个月不到的功夫就要进门成为她大嫂了,她还没见过一面呢,也不知道田家的这位四姑娘如何。 于是祝翾把她大哥祝棠喊过来,说:“你有功夫没有?” 祝棠说:“最近家里一堆喜事,我忙得很。” 祝翾看了他一眼,说:“大哥你的喜事也快了。” 祝棠自然记着自己的好日子呢,一听脸就红了,说:“马上你大嫂要进门了,家里新房子还在扩盖,乱哄哄的不像样子。 “但是也不好推迟,不然外面人会以为我得了你的势,要翻脸不认亲了,爹说我们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祝翾就说:“正好你和我去一趟长阳镇吧,我也好登一登田家的门,见见我未来大嫂。” 祝棠一听说要去田家,脸更红了,然后他想起了什么,跟祝翾说:“把莲姐儿也带去吧。” 祝翾看向他不说话,祝棠就说:“莲姐儿回家这些天都在娘家,也该去她婆母那看一眼了,不然……” 祝莲自从从应天回来,一直住在娘家,只去了谭家一次,祝棠怕被人家说不合规矩就提了一嘴。 第211章 【亲戚走动】 祝翾一到了田家门口,田员外就迎了出来,一见从车上坐的是祝翾,就往前贴了几步,拿袖子盖住手腕搭在车外想要亲自迎祝翾下车。 祝翾直接下了车,只是对田员外微微一笑。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让祝大人您亲自上门了。”虽然他女儿是祝棠的未婚妻,但是田员外也不敢托大在祝翾跟前充长辈。 “田伯父还是这样客气。”祝翾心里觉得田员外太巴结,但是将来是要做亲戚的,她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田员外与祝翾寒暄周旋了一道,才招呼祝棠说话,祝棠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一点郁闷,但是也知道这是情理之中。 一进了屋子,茶水点心摆好,田员外的太太是个和气微胖的形象,看见祝翾也是亲亲热热的,招呼祝翾喝了茶,田员外也吩咐了侍从:“把家里的哥儿姐儿都喊来,见见贵客。” 很快田员外的一堆儿女都进了屋子,看见祝翾就纳头请安道:“见过祝大人。” 这堆儿女里祝翾也就认识田五郎,而田三小姐已经出门了,祝翾连忙站起身避开了礼,道:“都是自家亲戚,莫行这些虚礼。” 听祝翾亲口说了“自家亲戚”,田员外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自从祝翾中了状元,他心里是既高兴又七上八下的,虽然祝棠本身没啥出色的,耐不住人家是状元的哥哥,以后反而是田家高攀了。 现在见祝翾承认了这段关系,田员外心里就很高兴,就接着她的话说:“也是小女高攀了。”田员外的太太心也放下了,高兴地转了一道手里的玉镯。 祝翾的视线在田员外一圈儿女里扫了一道,田员外察觉到了,就喊田四小姐出来:“徴华,出来见客。” 只见一个身段娇小玲珑的年轻女子从座位上盈盈站起,只抬眼急促地看了一眼祝翾,就垂下眼皮道:“见过祝大人。” 祝翾亲自将女子扶起,低头仔细打量了一眼,觉得这位未来大嫂看起来太绵软了,嘴上也只是说:“田四小姐,咱们两家也要做亲戚了,你喊我祝大人是太客气了,我们年纪相仿,你叫我一声萱娘吧。” 田徴华感觉到祝翾凑近了,虽然知道祝翾是与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娘,可她的脸忍不住红了,她之前只觉得祝棠长相不错,但是现在一见传说中的祝翾,就立刻知道了什么是天人之姿。 祝翾的容貌虽然顶尖但不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可是这身难以复刻的气度与身段,配上那样如玉的容颜,田徴华就想到了一句话——“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她心底还把后面半段话改了一下——女绝独艳,世无其二。 祝家那么多女孩子她也就没见过祝翾了,心里一直盼望着见一眼祝翾,现在她终于见到了,只觉得果然与自己想得一模一样,可是被祝翾惊艳之后,她又忍不住低头,心里突然多了一分自卑感。 祝翾很客气地要她喊自己“萱娘”,田四小姐还是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萱娘”。 祝翾对田四小姐第一印象也挺好的,就大大方方奉上了见面礼,是一套香料,她说:“大哥说你喜欢玩香。” 田四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祝棠,然后朝祝翾道了谢,然后坐了回去,与田四小姐坐一处的田家其她未婚小姐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田四小姐,羡慕她能被状元特意关照。 未赘成功的田五郎见到祝翾气度更加不凡了,心里跟被利爪挠了一样,却也知道自己不配了,只能失意惆怅地一直盯着祝翾看,祝翾对他倒是大大方方的样子,直接打了招呼:“五郎弟弟别来无恙,个子看着高了些。” 听到祝翾这样说,田五郎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祝翾,然后难受失落地垂下了脑袋。 祝棠坐在旁边看见了忍不住想笑,刚才他就看见这小子一直盯着祝翾看,心里就忍不住恼火,结果祝翾一句话直接打碎了对方的芳心,哪个男子能够接受自己在喜欢的女子眼里是“弟弟”和“孩子”? 祝翾压根不关心田五郎怎么想,就是当初田员外提议他儿子入赘的时候,祝翾那时候对田五郎的看法也就是弟弟一样的男孩,所以她这样说倒是完全出于本心的。 只是她现在看到田五郎的神情才有点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伤了人家的心,她依旧平淡地寒暄了几句。 田员外看见自己儿子神色外露的模样,心里忍不住骂儿子不成气候,也有点后悔当初做梦提议让五郎入赘了。 大家各怀心思地聊了一会天,田家的席就摆好了,田员外请祝翾坐了上座,祝翾推辞了一番,还是坐了,在酒席上,祝翾也没忘记自己来田家的另一个目的,她开门见山地把自己在青阳镇支持教育的计划说了,她刚说完,田员外也品出了味道,立马说:“我也打算出钱给下面村里盖乡学呢,到时候我也资助些孩子识字,识字念书不说能出人头地吧,但是肯定是有用的。 “像我们开铺子的找伙计要识字的,出去行商不识字可不像过去那样好混了,好的人家也要媳妇识字的,蒙学就是让大家识字的,识字了路才能宽些。” 祝翾点了点头,科举之路对于大多数人并不是识字念书就能够到的,但是一些普通的营生得识字的才能做,老百姓让孩子念书识字也就是希望孩子可以得到更多营生本事的门槛。 祝翾很喜欢田员外的大方直爽,就与他真心喝了两杯酒,田徴华在旁边看着祝翾谈吐落落大方的模样,觉得今天见识了太多的东西。 在田家,田员外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人,不管是她娘这个续弦还是后院那些妾,都绞尽脑汁讨好顺从田员外,她们姐妹几个虽然关系不错,但是不是一个娘生的,面对田员外也有竞争与斗嘴,都知道要讨好爹,小时候也常常为穿戴体面互相打架。 田三小姐与田五郎都是宠妾生的,从小三姐姐比她更得田员外的喜欢,所以田徴华常常私下里被母亲说“不会来事”、“不会讨好亲爹”、“让一个小老婆生的爬头上了”。 她们女儿之间虽然也分个嫡出庶出,但是在家待遇差不多,还是看田员外愿意喜欢谁,田徴华哪怕是正房太太生的也知道她娘都是看亲爹脸色的人。 三姐姐因为是爹最喜欢的女儿,婚事被计划得很好,而她被亲爹托付给一个农家木匠,那时候祝翾还没考上举人呢,田徴华的母亲背地里也哭过,好在祝翾争气又是解元又是会元又是状元的,她娘才渐渐扬眉吐气了起来。 田四小姐也觉得自己挺幸运的,但是看见了让自己婚事真正扬眉吐气的人物祝翾之后,她又有点恍惚了。 她心里觉得说一不二的爹在年轻的祝翾跟前那叫一个谄媚,她未来的夫婿祝棠虽然是祝翾的长兄也要看祝翾脸色,祝翾与她差不多大,怎么这么有本事这么威风呢? 田徴华想来想去,只能觉得这是因为人家是三元,而她不是。 等到要走的时候,祝棠才终于耐不住挤到了未婚妻身边说悄悄话:“我说要让你见到我二妹妹的,现在是不是见到了?” 田徴华看着祝棠的脸,点了点头,见到了祝翾之后,她觉得祝棠的形象也没有那么高大了,当然她之前也没觉得祝棠形象有多高大,只是现在祝翾的出色更衬得他像凡人了。 但是她心里还是有点喜欢祝棠的,因为祝棠是仗着妹妹娶的她,她也是仗着有个富贵爹嫁的祝家,大家都一样。 祝棠见田徴华没之前见面那么容易害羞了,心里有些郁闷,就又说了一句:“你马上要来我家了,我等你。” 田徴华这才红了一下脸,偏过头不理他了,祝翾回头见自己大哥站在田四小姐身边,又见田徴华脸有些红,就大概猜出来了怎么回事,虽然她无心风月但未必不识风月,就咳了一声道:“大哥,快些走吧。” 祝棠这才跟上祝翾出去了,祝翾离开田家没有直接回青阳镇,而是带了礼物在祝棠诧异的眼神上了谭家的门,祝棠就说:“你之前不是不待见莲姐儿婆母吗?” 祝翾说:“我姐姐留娘家想留多久靠她自己的愿,她不想上门伺候婆母我就不会催她,她就算嫁出去了也是我祝家的女儿,永远可以留家里。 “但是宋伯母好歹是我祝家真正的亲戚,也算我半个长辈,该有的尊重也要有的,我来了一趟长阳镇,只拜见还没正式结亲的亲戚,不拜见正式结亲的亲戚,外人得怎么说?” 祝棠听了忙夸祝翾人情练达,祝翾懒得听他胡夸。 到了谭家门前,祝翾敲了敲门,只见宋太太来开了门,见到门口站着祝棠与祝翾,还愣了一下,祝棠还好,祝翾乍然出现她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从前她去应天还与祝翾拌过嘴,现在人家是鼎鼎有名的三元了,她儿子还是国子监的学生,已经不是一个层面的人了。 再看祝翾这副模样,宋太太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应对她,各式女子宋太太都有应对经验,唯独祝翾这样一个存在她没有经验。 她想喊一句“祝大人”,又觉得这样太没有骨气,但是也不敢再拿人家当儿媳妹妹普通对待了。 祝翾看见她直接没有芥蒂地喊了一声:“宋伯母。” 说着她就直接拎着东西进来了,宋太太局促地请了人进来,祝翾一边坐下一边抱歉道:“宋伯母,自从我侥幸中了进士,为了我返乡的事家里一直在忙,又要盖新屋又要招待我,我哥哥还要成亲,我母亲太忙了,我下头弟弟妹妹又小不成事,我姐姐实在在娘家忙得走不开身,所以这回没和我一起上门看一看您。” 本来宋太太看不见祝莲心里是有些恼的,觉得她这个儿媳仗着家里得意了更加不拿自己当回事了,但是祝翾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的,哪怕宋太太知道是面上好看的借口,也反驳不出什么了。 第212章 【羁魂有伴】 自从祝翾到了家,祝家总是闹哄哄的,一是因为宾客盈门,二是家里在扩地基围大院子,一堆做工的人天天一大早就开始叮叮当当施工了,等新屋子盖好了,他们现在住的主屋就会被最后拆掉重新盖。 虽然新的祖宅只有一个雏形,但是祝翾看过了图纸,挺像大户人家的做派了,新的祝宅的面积得是现在家里面积的七八倍,正门要往现在地址上偏一些,到时候要开三个黑油门,外面都要拿院墙围住。 现在的主屋在新屋不占中轴线了,就要改成祝翾的院子,毕竟祝翾小时候拜干娘的那棵桂花树还在呢,家里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住处与院子,就连出嫁的祝莲都给她留了屋子,这也是祝翾一再坚持的结果。 好在祝家原来因为沿河住,地方散,位置孤,没什么很近的邻居,现在地盘要扩也就是买点荒地的事情,影响不到邻居。 要说祝翾考中三元最受益的除了祝家人本身,还有他们芦苇乡那个喜欢乱说的神婆。 神婆一直是他们芦苇乡最神秘的存在,她没有任何家人,平日里也不事生产,怎么出现在芦苇乡的也没有人记得。 神婆年轻时一来芦苇乡就是这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她流浪寄居在芦苇乡的野庙里,平日里以半灵不灵的迷信活动为生,她这样一个独身女人能以外乡人流浪的姿态生活在芦苇乡是肯定有真正护身的本事。 从前野蛮的时候,村里就有一些光棍,平日里最喜欢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神婆一个独身女人落在野庙,这些光棍就仗着神婆只是个女人想沾点便宜,结果扑了个空,还被神婆狠狠打了一顿,人家一个女子能独身流浪肯定是有一些拳脚功夫的。 这群光棍回去后又做贼心虚,活得一个赛一个的倒霉,神婆放出话说是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法惩罚了这群宵小,大家半信半疑,也渐渐把这群人的倒霉与神婆的某种灵异功夫挂钩了,从此也没人敢去惹她了,村里一些灵异活动也开始习惯找她上门看一看。 神婆做的法时灵时不灵的,编起故事又总是头头是道,她什么也都会一点,会看风水会起卦会测吉凶会用一些土法治病……不管灵不灵的,总有人捧她的场,于是神婆就在芦苇乡靠这些本事活了下去。 之前她诌了祝翾的来历,结果祝翾真的一下子考中了状元,这让神婆的灵异功夫的被信服度一下子就上去了,就算是胡诌,能诌中一个女状元也是需要本事与运气的。 神婆因为祝翾名声在外,不少有钱人拿她当世外高人请去看风水算福德,神婆做了半辈子的迷信,最大的本事就是会编故事,能把那些有钱人从半信半疑侃到深信不疑。 等请她的人多了,神婆日子也快活起来了,天天大鱼大肉的,绫罗绸缎也上了身。 她也知道自己好日子是因为祝家,现在祝家要盖宅子,她不请自来就上门来说要给祝家免费看风水,孙红玉一听神婆来了,忙请了进来,神婆边提着裙子边跨门槛,语气很是谄媚地朝孙红玉道:“孺人,您家这门槛都涨了一截了!” 孙红玉邀她坐了,神婆一坐下,眼睛就在祝家上下滴溜溜地转,然后朝孙红玉比大拇指:“您家现在在青阳镇就是这个,瞧这个屋子的气派,啧啧啧。” 孙红玉就请仆妇拿出图纸给神婆看风水,神婆看完了,说了三遍“讲究”,就夸祝家新屋格局更好,以后还有得发的呢。 她说:“这布局更开阔了,聚福气于东屋,桂树聚福,以后还能再贵一层,你们家这个地选得好,福气滚滚而来,才托生了一个大福胎,叫你们全家起来了。” 她这些话很入孙红玉的耳,孙红玉听得笑眯眯的,一听“再贵一层”,就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祝翾紫衣官袍的梦,就悄悄问:“我孙女以后能贵到什么地步?” 神婆斜着眼睛看了孙红玉一眼,心想,人臣之贵就是拜相了,她横竖再给祝翾胡诌一个拜相就完了,等能不能验证的时候她与孙红玉也不在了,谁还管她灵不灵呢。 但是她只是掐指装模作样地算了两下,摇头说:“天际不可泄漏。” 她又说:“你孙女的前途我之前说太明白了,已经给老天收了部分灵通了,不敢再说明白了。” 孙红玉一直看着她,她才神神秘秘地说:“孺人,此事你知我知,不可为第三人知,反正是穿紫的命。” 孙红玉一听果然非常顺耳,觉得自己的梦被对上了,就说:“你果然灵验着呢。” 神婆笑笑,然后给孙红玉推荐了自己几道新出的奇灵无比的符,孙红玉现在有钱了,就拿钱要买,神婆装模作样地说不敢收钱要白送。 两人互相推辞了一番,孙红玉以买三送一的价格买了一堆符,买得笑眯眯的,祝翾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个场景。 神婆看见祝翾倒有些发怵,祝翾也没说什么,她大母也就这点无伤大雅的小爱好,她也不打算管,只是朝神婆点点头,神婆朝祝翾请了安,就要出去给祝家看风水。 祝翾跟着孙红玉后面,想看看神婆要怎么具体说,几个人绕着屋子前后走了一大圈,神婆在格局上倒没有挑出什么毛病来,编得也挺像那么回事,然后神婆又说要在祝翾附近多走几步路,看看附近有没有妨祝家的存在。 结果走到了前面的河岸处,祝翾就看到了让她大动肝火的一幕。 一群孩子在河岸边上玩过家家,扮演两军对垒的场面。 阿闵的坟从前还是一个土包的时候还能看出是坟,随着河对岸那对婆媳的出走,她的坟也就没人打理了,一年比一年矮下去,渐渐与附近的野花野草融为一体,已经看不出这是一个坟了。 这群过家家的孩子的年纪都不大,阿闵去世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出生,阿闵的旧坟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天然的小土堆。 于是孩子们就拿这个土堆当过家家的山体,一群孩子拿着树枝对自己敌军道:“我们上山临水而战去!” 说着就蹬上了阿闵的旧坟,装作登高的样子叉着腰对另一群孩子道:“你们上来攻打我们呀!” 祝翾忍不住上前,喝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小孩子对大人有天然的惧怕,一听到祝翾的声音,又发现她是返乡顶厉害的那个状元,就做鸟兽散,纷纷赶紧四向跑开了。 孙红玉不解道:“人家小娃娃玩过家家你吓人家做什么?” 祝翾就说:“这是刘家的那个女儿的坟!” 孙红玉这才扫了扫眼前那个看不出是坟的土堆,似乎想了起来,忍不住说了一句“造孽”,她又说:“河对岸那对婆媳跑了,他们屋子都长荒草了,何况这个坟呢。” 神婆不会看脸色,直接说:“这坟地方不好,妨人。” 祝翾听了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孙红玉就拉住神婆问怎么个妨法,神婆一看到祝翾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很随机应变地说:“这样子不管就妨人了,你们说坟主人家里人都不在了,那不就是孤魂野鬼了吗?没人打理,刚才给那群皮孩子踩了。” “可不是?”孙红玉点头说。 神婆半猜半判断道:“坟主人是丫头吧,死的时候也小,对不对?” “是这样,死的时候还是小孩子呢。”孙红玉忙说,心里觉得神婆一说一个准。 顶着祝翾的视线,神婆图穷匕见:“是小鬼,又是孤魂野鬼,还被人踩了坟,总归要有怨气的。怨气冲了你家福气就不好了……” 神婆说到这里咽了一口唾沫,语气加快了些,因为祝翾一直拿着警告的眼神看她,她继续说:“也不用做什么。做个法事,给人孩子的坟墓好好修缮一番,立个碑,人孩子就没有怨气了,想来也是个良善鬼,吸着你们家的福气也能在河岸边修个小仙小精,自由自在的,帮你们祝家看着风景守着福。” 祝翾这才放缓了神色,就说:“那你给我们看个适合修坟的日子吧,我亲自给她立碑。” 她其实心里早就有给阿闵修缮孤坟的想法,只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口,说到底阿闵与她不是亲人,在乡下给不是自家的人修坟也是犯忌讳的,她也只知道她做再多都不过是身后事,对真正的阿闵没有任何影响。 现在神婆给了一个理由,她就顺坡而下立刻提了这个埋藏在心底的想法,她不想看到阿闵的坟再矮下去了,真正的矮成泥土与田野,她还是不能放下。 神婆立刻答应了,孙红玉也没说出什么忌讳不忌讳的话,祝翾才松了一口气。 最后到了神婆预测的适合修坟的日子时,祝家正式动了工给阿闵的旧坟好好装修了一番,小矮坡终于成了一个气派的石馒头丘,阿闵原来的土丘没有碑,下葬的时候就是一个无名墓,祝翾亲自给她写了碑名——“旧友阿闵之墓,故人祝翾敬立”。 祝翾不想阿闵变成真正的无名之魂,她突然想让阿闵被她以外的人能够记住,于是她亲自给阿闵写了祭文,先交代了阿闵的出生籍贯与一生,然后继续写道:“当时年少,嬉戏乡野,未知此为汝埋骨之地。 “余六岁,晨赴学,见汝单薄赤脚于泥泞中,银竹湿地,一步一血印,其状可怜,便赠草鞋一双,愈两旬,尔新编草鞋赠我。 “呜呼,还履一双青梅时,物是人非隔阴阳。 “尔擅打水漂,其石翩跹水上越三十步,水踏惊鸿,奈何尔年幼孤苦,凡此琐碎旧事,吾一日不死,一日不忘。 ……” 纷纷写完自己与阿闵的旧事,交代了阿闵短暂的平平无奇的一生,祝翾顿了一下,最后写道:“水流明月,清风怀抱。羁魂有伴,来去自由。地老天荒,归期再逢。” 第213章 【乡里琐碎】 天气渐渐变热,祝家屋后的桑葚树终于开始结果了,祝棠成亲的日子也快来了。 祝翾见枝头桑葚日渐发紫,已经掉了一些在地上,住他们家的江凭常常捡地上的桑葚吃,吃得手指头发紫,一天也洗不掉。 她娘丁阿五也教过江凭别捡地上的桑葚吃,然而江凭自小喝野风长大的,只要毒不死人的对于她就是大自然的馈赠,她不懂地上的脏不脏,依旧捡着吃。 江凭在祝家住得还算快活,她是小孩子,看见人又嘴甜,老的大的小的以及不是人的都还算喜欢她,祝翾见她手指缝里紫紫的,就知道江凭吃了桑葚,就问她:“咱家桑葚好吃吗” 江凭愣愣地说:“好吃。” 说完才反应过来,她看向祝翾,问她:“大人您怎么知道我吃了桑葚的” 祝翾看着她直发笑,一把拉过她的手,说:“证据都留着呢。” 江凭被祝翾温柔的笑给笑红了脸,她娘不许她吃地上桑葚的时候她也没觉得多不体面,但是祝翾也没有嘲笑她,只是温柔笑一下,她就隐约品出了一点不体面的感觉来。 江凭有些羞愧地把被桑葚汁液染紫的小手别在了身后,说:“我不捡地上桑葚吃了。” 祝翾说:“桑葚已经熟了,咱们去采桑葚吃好不好” 江凭点了点头,两个人拖着筐子,跑到屋后,拿油布在地上垫好,祝翾拿着长杆子去挑树枝上的桑葚,把枝条上的桑葚都噼里啪啦地抖下来。 祝葵听到动静跑出来看,问:“你们在干什么” 祝翾说:“打桑葚吃。” “我也要玩!”祝葵兴奋地跑过来,然后看了一眼江凭,朝她说:“肯定是你想要吃桑葚,小好吃鬼!” 祝葵虽然比江凭大一茬,玩不到一块去,但是心态还像小孩子。 她一直是家里最小的妹妹,从小性格就又独又霸,现在家里来了一个更小的妹妹,天天贴着祝翾问这问那的,祝葵心里就有些吃味。 虽然祝葵自小与祝翾这个姐姐相处不多,但是她心里一直可崇拜祝翾了,祝翾一回家她就恨不得霸着二姐姐,对江凭这个新来的小跟屁虫有些微妙的不爽。 祝翾也懒得管她那些小心思,江凭与祝葵在她眼里都是小孩子。 她便对祝葵说:“你多大,人家凭姐儿多大?幼稚不幼稚?” 然后她又开始劝学:“家里条件好了,你三姐姐一直都在进步学习,你想不想继续去上学学点东西?” 祝葵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说:“不要!继续上学我就不能睡到自然醒,我想学的东西学校里也不教,我就想快快活活地祸害你们。” 祝翾也没指望过妹妹能有多大出息,只希望她一辈子都能做自己愿意的事情,也不继续说什么了,几个女孩子不再说话了,开始打桑葚,一打就是一大筐子。 江凭与祝葵边采桑葚边吃,吃得手和嘴巴都紫紫的,吃了很多还有一堆桑葚,祝翾就说:“唉,剩下的一半拿着酿酒,一半拿去给大家分一分吧。” 江凭拖着筐子点了点头,家里仆妇们个个都得到了一篮子桑葚,祝翾又往邻居分了一些,才解决了这些桑葚。 剩下的桑葚就被孙红玉拿去做桑葚醪和桑葚酒了,桑葚这东西就是这样,摘了不赶紧吃完就放不住。 祝翾横竖在家闲着也无事,就打算帮着大母一起处理桑葚,这样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祝翾将袖子挽起,就静静坐在院子里清洗桑葚,洗干净将蒂也去了,再拿到院子晾晒,祝英看到了祝翾在忙着晾桑葚,就说:“收了这么多桑葚呀。” 祝翾说:“是呀,葵姐儿嘴巴吃得黑紫黑紫的,这么大的人了,还这样。” 祝英就笑,问祝翾:“你是在酿桑葚醪吗?” 祝翾点头,道:“酿了酒醪,三四天就能挤出酒来,到时候正好大哥哥办喜酒,也能拿来请人尝尝,又不容易醉,适合我们喝。” 祝英于是朝姐姐说:“你别全拿去酿酒,留一些给我吧。” “你要干嘛?”祝翾不解地看着妹妹祝英。 祝英解释道:“桑葚可以拿来入药,正好我拿来搓些桑葚丸,能够滋阴养荣,吃着又甜甜的,我做好了家里留一些,你也带走一些。” “你不早说你要搓丸子!我送了好多桑葚出去了!”祝翾听了妹妹的打算,忍不住抱怨道。 祝英也忍不住回嘴道:“那你也没问我呀。” 姐妹俩说到这里,都愣住了,看了彼此一眼都笑了起来,等收好晾干的桑葚,祝翾与祝英分了分,一起坐在院子里各做各的事情,祝翾在那捣桑葚煮酒曲,祝英在那准备盐炒桑葚。 祝英一边忙手上的事一边忍不住朝姐姐说:“这样可真好,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有” 祝翾听得愣住了,她心里也有些伤感,姐妹几个终究是长大了,人生轨迹不一样了,小时候那种言笑晏晏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祝翾觉得自从自己离开家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 她也忍不住说:“我记得小时候你可喜欢跟我一起玩了,那时候你就像我的小尾巴,现在大了你却不怎么爱说话了。” 祝英忍不住反驳:“谁是你的小尾巴?你别乱说,我小时候才不这样的。” “才不是,你小时候可好玩了,话也很多,又黏人又好玩,比葵姐儿小时候可爱多了,她从小到大就是懒骨头,天天爱答不理的。”祝翾语气里带着怀念地说。 祝英已经忘记了自己更小时候的性格,听到祝翾这样说,半信半疑道:“真的假的?我小时候可爱吗?你说说看,我都记不得了。” 祝翾就把祝英小时候的一些糗事说了,祝英有的能想起来,有的却想不起来,听得笑呵呵的,渐渐的,她就笑不出来了,忽然说:“二姐姐,人要是不长大就好了。” 祝翾也叹了一口气,却没再说什么,长大就是这样一回事,儿时的岁月亲历时没觉得有多珍贵,等不再是小孩子了才能品出那份纯真来。 童年的好就像要酿的酒,总要人滞后才能感觉到几分好,可是等品出醉人的好的时候却不可能再回去了。 祝棣也是越大越闷,但是他比祝棠那个棒槌性格好一些,除了念书刻苦聪明些,胳膊肘也往家里拐。 祝莲在家这些天,谭家的宋太太果然坐不住了,就请人上门问祝莲什么时候回家,祝莲一想宋太太那幽闭狭窄的佛堂,就真心不想回去。 祝棠见人家上门了,倒想劝祝莲回去,祝棣却站起来朝谭家的仆妇道:“回哪门子家?姐姐是我们家的人,我们这难道不是她的家,我们不是她的手足吗?大哥哥马上要娶亲了,这样的大事姐姐就该在的。” 谭家的仆妇也没提防他们家不仅祝翾喜欢护短,这个小舅子也是一样的脾气。 祝棣从来就不喜欢谭家的那个宋太太,只是祝莲嫁人时他还小,很多事他做不了主,不能替姐姐出头,现在他成了一个少年郎,谭家的仆妇觉得他是硬钉子了,便灰溜溜回去了。 祝棠等人走了,便觉得弟弟这样很不礼貌,说:“你怎么和亲戚家说话的?” 祝棣负气道:“我不喜欢谭家,谭锦年也护不住姐姐。” 他记得祝莲刚回门的时候疲累的神色,也记得那时候他和家里大人去谭家看姐姐,他只在外面看了一眼祝莲,母亲与大母见了祝莲要去祝莲屋子里说体己话,祝棣也想跟着去,却被拦住了,宋太太的理由就是“哥儿大了,也该有男女之见”。 祝棣那时候就气得想咬人,他是亲弟弟,能有什么男女之见? 从那以后他心里就秘密地不喜欢谭家,姐姐那时候每次在娘家住久了宋太太也喜欢找人来请,好容易祝莲去了应天才舒服了些,要是留在婆母身边不知道他大姐姐得瘦成什么模样呢。 现在他们家起来了,祝棣也不怕被人说仗势欺人,他就是看不得谭家还像以前那样使唤人,他还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郎,又不是家里备受瞩目的长子,性格还带着几分天然的义气。 祝棠却觉得弟弟这样不对,想要教教祝棣为人处事,祝翾却走出来夸祝棣:“好样的。” 祝翾一夸祝棣,祝棣眼睛就亮了,家里最厉害的二姐姐都觉得他有理,祝棠见祝翾夸了祝棣,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直接闭嘴了,祝翾很高兴祝棣还是他们这一边的人,也希望弟弟能够一直这样。 祝莲却有些为难,家里虽然给她留了屋子,但是她却也渐渐感觉到自己不能像祝翾她们几个再能天然把娘家当家了。 宋太太那边她也不觉得是家,就连应天的谭锦年身边她有时候也不觉得像家,虽然家里没人把她往外推,祝棠也说:“你可以一直留在家里。” “可以”,祝莲心里觉得这句“可以”更显得她留在祝家是需要特意被允许的。 她渐渐对自己的日子开始生厌,之前她听她的妹妹们理所当然地说她们不要嫁人不要做别人家的人,那一刻她的心里就酸酸涨涨的,她有一种生不逢时的可惜,也有一种隐秘的对妹妹们的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她在妹妹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没有权力挑呢?凭什么只有她需要懂事呢?就因为她是长姐吗? 如果没有妹妹们的对比,祝莲其实并不能深刻体会到这种不甘,她也许只会觉得自己的日子只是有些不如意罢了,谭锦年她也是有点喜欢的,婆母苛刻但不是恶人也不在她跟前,这已经是不错的日子了。 第214章 【旧月重照】 田徴华坐在轿子里就这样摇摇晃晃地从长阳镇到了青阳镇,一路上各种嘈杂的人声都隔着轿子传了进来,她端坐着,心想,真热闹啊。 只是虽然是她大婚的日子,但这份热闹的中心却不是她。 “快看状元女君给她哥哥接亲!” “好俊俏好年轻的状元!” “二十不到的三元,你在这个年纪在做什么?”这大概是恨铁不成钢的长辈在拿祝翾为例子教育家里小辈呢。 在成片的赞美里,田徴华也听到了几许“看新娘子”的起哄声,这种声音的高潮就是在田家送亲的仆人们开始撒喜钱的时候。 田徴华的心里升不起什么高涨的喜悦,风吹起她眼前的轿帘,露出了一丝能窥探外界的缝隙,田徴华下意识抬眼看向了祝翾的背影。 祝翾那挺拔高大的背影迎着日光,就这样投进了她的心间,只一瞥而过,那道缝隙又合上了,田徵华的世界又只剩下了这个载着她离开家的轿子。 田徴华突然想到了刚才听到的路人拿祝翾为例激励后辈的话——“二十不到的三元,你在这个年纪做什么?” 她也意识到了一件事,她与祝翾是同岁的姑娘,同样的年纪,祝翾高坐马头风光无限,而她坐在轿子里出嫁。 祝翾是“状元女君”、“祝大人”,而她只是“田四小姐”,田徴华突然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好大。 在她应该大喜的日子,她却因为这种差距而感到隐隐的失落,在轿外行走送亲的丫鬟还隔着窗告诉她实时解说到哪里了,丫鬟声音里的透着一种喜悦的情绪:“四小姐,我们到青阳镇了,马上就要到姑爷家去了。” 田徴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应,丫鬟就贴近轿子问她:“您怎么了?” 田徴华声音闷闷的:“我有点……有点想家。”其实她对于田家也没有那么想,更多的是一种离开熟悉地方的焦虑。 丫鬟一听就很能理解她,说:“姑娘,你熬一熬,婚后第三天就能回门了,快得很的。” “嗯。” 可是婚后第三天回门之后呢?她难道还能像从前那样长住家里吗? 田四小姐只能安慰自己还好两家住得不远,当初她的母亲不怎么满意这桩婚事时也说:“有一项比你三姐姐好,青阳镇离家不远,你能常回来小住,你三姐姐嫁得好是好,自从出门了再没回来过一次,你性子软,要是也那样,真不知道一个人在外面怎么过呢?” 等终于到了祝家,田徴华也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从轿子里持着团扇出来了,她一露面就听到了宾客们的欢笑声与欢呼声,纷纷夸奖她这个新娘子生得不错,祝家有福之类的。 这些话进了田徴华的耳朵,她便忍不住觉得也许嫁到祝家也是不错的选择吧。 媒婆笑呵呵地送上了一个红绸花绳,一端放在了祝棠手里,一端放在了田徴华手里,新婚夫妇就这样牵着花绳一前一后踏进了祝家的大门。 正式踏进了大门,“田四小姐”就成了“祝大奶奶”。 进了明间,祝明与沈云作为男方父母高坐堂前,夫妇俩俱一脸笑意,祝明看着大儿子牵着新娘进来了,心里不由泛起一阵欣慰的情绪,他的大儿子终于娶上了媳妇。 拜过了天地父母,也夫妻对拜了,沈云也带着笑地朝田徴华道:“很好,你是咱们家的人了,要好好的。” “知道了……”田徴华红着脸还是喊出来了那个称呼:“母亲。” 她一改口观礼的宾客们起哄的起哄,鼓掌的鼓掌,沈云被大儿媳一句“母亲”叫得内心舒坦,朝她和蔼地笑了几下,田徴华看到沈云的笑,内心的一些焦虑也散了不少,她这个婆母看起来也是好相处的人家。 接着她就被送进了新房里,祝翾作为祝家的门面与祝棠的妹妹,一直在宾客那打转应付,然而哥哥大喜的日子,她好像并没有想得那样高兴,好容易得空了,祝翾坐到了祝莲身边,祝莲作为家里的大姑子也换了一身鲜亮的衣裳。 祝翾挨着姐姐坐下,忽然说:“你成亲时我没有回来,你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祝莲摇了摇头,说:“我哪里有田四小姐……该改口叫大嫂了,我哪有大嫂气派啊。” 然后她又叹了一口气说:“其实大嫂比我运气好一些,咱们家人口虽然多,但是都好相处的,不像……”说到这里她就止住了,因为她的婆母宋太太作为亲戚就在隔壁桌吃席,祝莲懒得和婆母坐一处,省得吃自己哥哥喜酒还要伺候她吃饭。 明明是亲婆媳,却分开坐了,一些知道祝莲与宋太太关系的人一直在暗暗打量她们,祝莲不怕被人打量,继续与同桌的弟弟妹妹们说话。 只有宋太太被人看得脸皮发红,她觉得祝莲是在外面给自己下马威,不给自己面子。 挨着宋太太坐的是她的姐姐银铺太太,看见宋太太来人家吃酒挂着个脸,就拍了拍她,提醒道:“人家今非昔比了,你别到了别人家还摆谱。” 宋太太也知道轻重就做出了不受影响的模样,继续吃菜。 而祝翾正在与祝莲聊天,祝翾问祝莲:“你什么时候回应天去?” 祝莲说:“快了吧,那里堆了许多事要我做呢。” 祝翾又问她:“你在应天过得怎么样?钱够花吗?店开得顺利吗?姐夫对你怎么样?” 祝莲掐了掐祝翾的脸颊,道:“你真是个小操心鬼,好好好,我这么大的人了什么都好。钱够花,店开得有声有色的,你姐夫天天念书的没空烦我。” “那就好。”祝翾放下了心,又嘱咐她:“你觉得应天没意思了,可以来顺天找我,顺天也很大很繁华,风气更开放,咱们女子就该出去走走。家里虽然还行,但是待久了没意思。” 祝莲点了点头,又问祝翾:“你什么时候回去上任做事?” 祝翾一想到自己在顺天还有差事,心底也有些紧张,就说:“也快了,唉,你也别很快来找我,等我在那真正站稳了脚跟再来。” “你都三元了,还怕在京师站不住脚?”祝莲揶揄道。 “三元又如何?我这辈子如果只能被人叫三元那就是我的失败。京师那样大,那么多厉害的人物,你看我在家里好像很了不起,但是在京师我也就是低品的官,也没有厉害的身世,过了三元的热闹,等到下一届科举,谁还在乎?”祝翾对自己在京师的身份还是有几分清晰的认知的。 “这样的吗?不过你才做官嘛,什么都是一步步来的,等你以后肯定就厉害了。”祝莲说着压低了声音,有些雀跃地和祝翾说:“你肯定会做大官的。” “你对我好有信心。”祝翾心里当然是想做大官的,她不想一辈子的光环巅峰止步于三元本身。 “那肯定的呀,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厉害!外面都说……都说……”祝莲抬起头想了想,她的神情看起来很亢奋,有了几分年少时的神采。 “说什么?”祝翾看着祝莲的神情,心里有些好奇。 “啊,我想起来了。‘生女若如祝撄宁,万金之贯也不换’,就是说如果谁家能生你这样的一个女儿,给万金都不能够换,你比万金还宝贝呢。 祝莲越说越兴奋,继续道:“还有还有,现在夸女子聪明,就会说‘才比祝翾’、‘亚翾’、‘有祝翾之才’,是才女的外号都是‘小祝翾’、‘某地祝翾’这种……你听听,你多厉害呀,大家都效仿你跟随你,你小时候学习条件也不是很好,都能做三元,那你做官肯定也厉害呀。” 说到这里祝莲抿嘴笑了起来,说:“我能投胎做你姐姐不知道有多幸运,以后不知道能沾你多少的光呢。” 祝翾一听到祝莲嘴里的这些溢美之词,有些头大,说:“我被你说得好有压力。” 她其实更加怕自己以后做不好辜负了很多人的期望,但是她喜欢这种压力。 天色渐渐入夜,到了夜里的正席,祝翾把自己亲手酿的桑葚酒拿了出来招待宾客,宾客们一听说这是祝翾亲手所酿,不爱喝酒的都勉强自己喝了几杯,祝翾酿的酒带着果香,也没那么醉人,老少皆宜。 只是她酿的有限,很快就被宾客们喝光了,为了热闹,家里也请了戏班子来唱戏,是扬州现在有名的戏班子——翠喜班,祝翾小时候听的那个四喜班早就红到了南直隶外了,没那么好请了。 祝翾也喝了一些酒,就去戏台下打算看会戏醒酒,祝英、祝莲、祝棣、祝葵都在,兄弟姐妹几个就一齐坐下看下,台上唱的还是复兴帝的戏,戏台下一群小孩子高高兴兴地挨着看,一边看一边学着比划,江凭坐在坐前面仰着脸看,鼓掌鼓得手心都红了。 祝翾看着小孩子们的兴奋劲,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大家一起去大户家看戏的情形,只是当时与她一起看戏的人也凑不齐了。 祝莲也想到了当年的那场戏,说:“这个戏没有我小时候看见的那个小公孙的好。” 祝英也记得,也说:“那个凌清姿的戏是真好啊。” 祝翾半醉半醒地往后微微仰了一下,抬头看见了头顶那轮熟悉的明月,嘴上附和道:“那时候是真好啊。” 对着那轮依旧的明月,祝翾在心里突然作了一句诗。 旧月重照我,我却非故人。 第215章 【前人栽树】 新婚过后第二天,新娘才需要正式改口,祝家人一大早都到齐了。 田徴华因为是新婚的妇人,打扮得也很鲜嫩,沈云一看就喜欢,田徴华先给祝明与沈云奉了茶,正式称呼了“父亲”、“母亲”,沈云也给了厚厚的红包当作改口礼,然后是祝大江与孙红玉。 祝翾这一群同辈的,不只有田徴华要随着祝棠改口,祝翾也正式喊了对方一声“大嫂”。 祝棠成婚后祝翾在家又待了几日,就打算启程去顺天了,祝翾在家的日子里也问了家里长辈是否愿意与自己赴任,祝大江与孙红玉纷纷拒绝了,都说故土难离。 二老不去顺天,祝明作为独子也没打算去,他年轻时荒唐一直在外没有真正奉养二老,现在父母年纪大了,他作为唯一的亲生孩子再在外面闲逛也不像话了。 祝明拒绝了,沈云的心思也熄了下来,她也不是祝翾一个人的母亲,如今她是祝家的当家主母,祝家在乡里也是大户了,内外经济与人情往来总要一个厉害的妇人主持,家里还有其他孩子要她管着看着,田徴华才进门这样的担子不能直接给她,所以沈云也没有答应去顺天。 祝翾虽然能够理解母亲的决定,但是内心还有些失望。 祝棠祝莲成家了没有跟着她去外面的道理,祝英在扬州府还有自己的学业。 祝棣也有自己的学业,顺天的那些官学祝棣也考不上,他也不想厚脸皮靠姐姐求学,到时候恐怕因为姐姐是状元还会被拿去对比。 祝棣对自己的水平是有数的,虽然他与同窗们比还算聪敏,但与祝翾比是差很大一截的,所以他也谢绝了祝翾的好意。 只有小妹妹祝葵没有什么学业拖累,又天不怕地不怕的,愿意跟着祝翾去顺天。 祝翾挺高兴妹妹祝葵愿意陪自己的,就说:“横竖你年纪小,这几年在家被宠坏了也没个定性,跟我去了顺天也能有点事情做。” 她一说完,就发现祝葵用乌溜溜的眼睛瞪自己。 祝葵并不是一个天然喜欢努力的小孩子,所以祝翾有出息她是非常高兴的,因为她觉得自己有靠山了,厉害姐姐有了,不啃也是白不啃。 少年时期是人最没有压力的年纪,正所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这就说明人要珍惜自己的少年时光,该享受就享受,等长大了就有了好多压力,那时候可就没有这种快乐了。 祝葵把自己独家版本的对“人无再少年”的理论给祝翾说了,然后表示她这样也是一种珍惜光阴,横竖她年轻,等玩够了再想着念书啊或者学点谋生本事都不算太晚。 祝翾被祝葵的一席话说得脑壳嗡嗡的,她少年时期的“人无再少年“是想着抓住光阴努力学习提升自己,结果祝葵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些什么。 祝翾心里虽然挺羡慕祝葵这种松弛的自在感,但是也有点被她气笑了,就问她:“你说说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年纪轻轻的就想做祖宗!” 祝葵敏锐地觉得祝翾气压低了,但是她一点都不怕她,她大声说:“我想做的事情可多了!但是我才多大啊,怎么可能就把以后的路一下子想明白了呢? “我也不能浪费时间去做我现在根本不喜欢的东西啊,你给我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就是让我可以喘气放松的,我当然要多想想了。” 然后祝葵又比划着自己要做的事情:“我喜欢画画,所以每天都会坚持画画的。我还喜欢吃,等将来我大了可以自己出门了,我也要走遍大江南北,吃遍天下各地滋味,画出各种风景,说不定我到时候一路吃着玩着还能干点别的厉害的,比如万一写个地志呢。 “就算我最后还是一事无成,但是我体验了啊,难道只有读书科举才叫努力吗? “我现在不喜欢读科举的正经书,勉强自己努力了,也未必能够成功,反而荒废了很多光阴没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等我玩明白了,也许哪一天我就收心了,你不能你十九岁考了进士就觉得谁都该这样吧,我玩到三十几,四五十如果能够到功名也不错了,够不到我就继续玩。” 祝翾听完祝葵的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发现祝葵说的话也挺有道理的,但是她对祝葵这种心安理得的松弛总有一种隐隐的嫉妒。 祝葵活得太好了,像祝莲少年时期的日常都是被要求预习当妻子。 而祝翾少年时期不想也预习做妻子,只能拼命地努力读书,书读得越好她越有安全感,她那时候没有松弛的条件,她如果松弛了松懈了就很可能回到家里待嫁。 而祝葵的少年时期才是真正的天然生长的状态。 她没有想过什么嫁人不嫁人的事情,所以才能说出“玩到三十几”、“四五十如果能够到功名”的话,就好像她确信她到了那个年纪她还是自己的主人,不会有人干扰她控制她去玩去走天下。 但是她也没有努力的迫切性,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祝翾就是这个给她栽树的人,所以她就算不努力,再“不进则退”也是自由的,世俗的“有出息”并不必须得是她的目标。 祝翾作为能栽树让妹妹乘凉的姐姐,心里一方面是嫉妒,一方面又是欣慰。 她小时候想要自由,孙红玉那时候告诉她——“只有顶顶厉害的女子才有自由”。 但是她终于做到了至少让自己的妹妹不用达到“顶顶厉害”就能直接获得该有的自由。 这样一想,祝翾也觉得自己对祝葵有些严苛,她拿自己的少年对比才会觉得祝葵惫懒浪费光阴,但是祝葵能够自在地玩一辈子也是一件非常不错的事情。 祝翾想通了,就以另一个方式劝学,她说:“你以后想要走遍大江南北也不算玩,也是正事,而且走遍大江南北你以为很简单吗?” 说着她就给祝葵比划:“能走南闯北的身上都得有点护身本事的,不要求你‘十步杀一人’吧,但是刀枪得会使吧,就算遇不到什么坏人,你万一跑到什么山里遇到老虎怎么办?所以你想要出去玩,就得练武,身体是本钱。 “还有啊,各地风水不一样,总有生病的时候,你得有点自医的本领,路上病啊痛的你也不能保证一定能遇到靠谱的医救你。 “各种地理志你也要读啊,你不能什么都不了解就直接去了。外面有好人也有坏人,你还得长心眼多长见识才能被人少骗。” 说到这里,祝翾就开始说各地有哪些知名的骗局了。 “就拿离咱们这最近的苏杭来说吧,苏州的一些古董商擅长造假古董、临摹一些古人书画,我有时候怀疑过咱们爹在外可能干过类似的事情……咳,他们造假的东西就是针对外地人的,你不懂内情爱好风雅去了就是肥羊。 “杭州除了西湖出名,也有谚语的,‘杭州风,一把葱。花簇簇,里头空。’就他们一些坏商人喜欢掺假……”1祝翾将自己知道的一些见识告诉了祝葵。 看着祝葵越来越凝重的神情,祝翾总结道:“你就算想玩也要保持学习的心,不是上学才是学习,想要玩得好,就越要学得精。” 祝葵想了想,说:“我不怕,我的眼睛、我的画笔、我的心都能给我带来更多的见识,我跟你去了京师能学到的肯定比在家多。” 说到这里,她又警惕地看了看祝翾:“你到了京师不许狠狠管我,别二话不说就把我扔到一个很严厉的学校里去!” “你想得倒是挺美,京师那些学校都要人家万里挑一考进去的,你还想被随随便便扔进去?”祝翾嗤笑了一声。 “我自己如果想考也能考进去的。”祝葵气呼呼地说。 祝翾觉得祝葵生气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忍不住上手搓了一下她的小肉脸,祝葵十二三岁的人了,不喜欢别人捏自己的脸,但是她二姐姐力气贼大,她抗拒不过,只能被祝翾搓圆捏扁,祝翾见祝葵脸上气呼呼的,又挑衅道:“哈哈,连我都打不过,你出去了打得过谁啊。” “气死我了!你等着,我马上就用功练武,你到了京师送我去练刀枪,等我大了一定打得过你!”祝葵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生气地朝祝翾说,然后还像模像样地引用了一句文言文:“我未壮,壮即为变!” “哈哈哈哈……”祝翾看祝葵认真生气的模样笑得肚子疼,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祝葵在家里最招人喜欢了,她这副一板一眼的模样太可爱了。 祝葵看见祝翾仰头大笑的模样突然愣住了,她也不生气了,而是一头栽进姐姐的怀里,说:“二姐姐,你好久没有这样大笑过了。” 祝翾低下头看祝葵,祝葵说:“我还是喜欢你这副模样,你刚到家的时候太像大人了,就连阿娘有时候也会怕你,我不怕你,你还小呢。我喜欢你这个模样,虽然你故意气我。” 祝翾摸了摸妹妹的头,祝葵说:“我还是跟你走吧,你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我也想你,我希望我陪着你,能让你在家多笑笑。” “不走南闯北了吗?”祝翾揶揄道。 祝葵声音有些来气:“那是我长大了以后的事情!” 最后祝翾就带了祝葵、丁阿五和江凭离开家,家里的人也舍不得祝葵走,祝葵却挥挥手很洒脱地说:“我人小,正是要出去多走走的年纪!” 孙红玉听了忍不住骂道:“小没良心的!”但是祝葵说要陪祝翾走,家里也没有真正阻止她。 到了真正离开的那一天,四个女子准备好行囊从祝家离开了。 祝翾的背包里都是母亲与大母缝的衣裳,因为她要在“居不易”的京师生活,那里的生活成本与芦苇乡不是一个层面,所以在临走前一天,孙红玉与沈云当着众人的面把家里现有的一半存银给祝翾带上了。 第216章 【做官预备】 祝葵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一路上无论是坐马车还是坐船,眼睛都恨不得长在路上,她看到了任何自己没见过的东西都觉得惊讶,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叽叽喳喳地要拉着祝翾看。 “二姐姐,你快来看,快来看!”祝葵到了水上也不得消停,一直喊祝翾。 祝翾跟着她视线看去,没看出什么异样的地方,就问祝葵:“你要我看什么?” “看海,真的好漂亮啊,远方还有岛呢。”祝葵一脸美滋滋。 “这和你刚才叫我看的不都一样的吗?”祝翾还是看不出来什么稀奇。 祝葵根本不认同祝翾的说法,一直说:“才不一样,每一段海的景色都不一样,你根本不会看,所以才觉得是一样的。” 江凭也是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也是一直看沿途风景的状态,只是她比祝葵安静些。 船上什么人都有,丁阿五虽然也是第一回出远门,但是也做出了干练的模样,一直警告江凭不许乱跑。 “外面这么大,你跑丢了,小心再找不到!”丁阿五恐吓道。 江凭点了点头,但是等到换船放行李的时候,一眨眼的功夫江凭就不见了。 江凭跟着大人去放的行李的时候,被人堆里的人挤不见了,她只听到头顶大人各种嘈杂的声音,结果一抬头她就看不见丁阿五她们了。 人群还在挤着她往前走,江凭扁了扁嘴巴想哭,她觉得自己好冤枉,她根本就没有乱跑,结果大人们都不见了,四边都是陌生人,江凭再怎么样聪慧,也就是一个小孩子,她以前敢步行百里,但那时候她知道她根本丢不了,可是这里茫茫一片,她找不到方向。 她憋住了没有哭,擦了擦额头的汗,等终于不挤的时候,她看见了船上穿兵甲的卫兵,兵甲的锋芒让她有些害怕,但是她仔细看了一下,发现对方是个女兵,就放心上前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大人,我走丢了。” 女兵认真听了她说的话,就看住江凭大声问道:“这谁家的孩子?” 丁阿五早就发现江凭不见了,又回头去找,听到女兵的声音,就看到了江凭,她上前和女兵说了几句话,江凭抬头看自己的母亲,丁阿五脸通红,看起来有些焦急。 但是等她接回了江凭,就摆起了很凶的神情,骂道:“让你不要乱跑!你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你!” 她粗鲁又暴躁地拽着女儿往船里走,手却紧紧拉住了女儿,江凭一听母亲果然责怪自己,心里更加委屈了,就给自己辩解:“我根本没有乱跑!” 等丁阿五到了祝翾跟前,祝翾一看到江凭,也松了一口气,说:“还好是找到了,凭姐儿,人挤的时候要好好抓住你母亲的手。” 江凭点了点头,祝翾现在经济条件良好,所以她们住的船舱是干干净净的,也不再是狭窄的坐位了,而是可以躺着睡觉的铺位,外面有帐子可以拉住,这样到了夜里可以安心睡觉。 铺位外面还送了能固定坐的位置,都有靠垫,光线也好,白天的时候就可以坐外面。 丁阿五却忍不住骂女儿:“带你出来了,还这样喜欢瞎跑!” 江凭依旧坚持:“我没有。” “犟嘴是不是?早知道你这样就把你扔你大母家得了!”丁阿五生气地说。 一听到这一句,江凭的眼睛立刻红了,刚才她觉得自己走丢了忍住没哭,但是丁阿五一说要把她扔大母家,她就忍不住哭了。 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眼泪,就低下头去,两颗硕大的眼泪就从眼睛里掉了下去,她声音里带着哭腔说:“你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丁阿五也被女儿这句话哽住了,就发火道:“我这是为了谁?你难道以为我在外面享福吗?” 祝翾见母女俩气氛不对,忙打圆场:“好了,人没事就行,别吵架,凭姐儿来我这坐会。” 丁阿五当着祝翾的面也不敢责骂女儿了,就低下头恭顺地给祝翾告罪了。 江凭靠着祝翾,一直默默擦眼泪,她害怕再一个人被扔到大母家,她的阿娘怎么能拿这个威胁自己呢? 江凭在家时候喜欢在外游荡,哪怕荒天野地的环境都是比在大母家自在的,祝翾摸了摸她的头顶,江凭感觉到了,就抬头看祝翾,她知道祝翾是在安慰自己,就说:“谢谢祝大人。” 她要谢谢祝翾的不只有这一件事,她在祝家待了一段时间,看到了祝翾在乡里的份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得到了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能够跟在状元身边念书,这样的机会外面的孩童家里恨不得都想要,所以那段时间个个见了她都说她“好命”。 而且祝翾不仅让她有书念,还把她与母亲带离了那块束缚自己的土地,从此以后大母那些人再也不敢怎么样她与母亲了,她与母亲也能一直在一起了,在江凭的心里一直觉得只有丁阿五身边才算她的家。 就这样路途漫漫,几个女子终于到了顺天。 “这就是顺天吗,好大啊。”一路颠簸的,祝葵丝毫不见累。 祝翾领着祝葵几个进了城,然后回到了她在顺天的住宅里,祝翾在京师的住宅离皇城比较近,这也方便她以后上早朝进衙门办事了。 以祝翾现在的薪资,是买不起这个地段的屋子的,还是得感谢一下朝廷给她这种低品官的住房优惠。 祝翾因为一申请到住处就回家了,所以这边还没来得及雇仆役,她的假期还有几天,祝翾打算这几天去宫介所看看。 丁阿五见祝翾家没有干活的人,一进门就开始上岗了,将祝家的屋子内外认认真真洒扫了一遍,家里没什么吃的,丁阿五也不好开火,祝翾就派她去范楼传饭先将就一顿。 丁阿五揣着祝翾给的钱出去了一趟,将饭菜带了回来,只一趟出门来去,她就把祝翾家附近的地带摸明白了,知道了哪里可以买菜买米、哪里可以送碳、哪里可以帮忙洗衣,这些她作为能干的仆妇都是要立刻摸明白的。 祝翾身边没有正式的管家,丁阿五就暂时做了临时的管家,在心里给祝翾算计了生活琐事杂事流程,祝翾也交了一笔管家的钱给丁阿五,让她暂时料理家里各项事务,说:“阿五嫂子,你先辛苦几天,等我再雇些人,你就轻松些。” 到了顺天的第二日,祝翾就先去吏部了,虽然她已经领了翰林院的官,但是还没有去翰林院报到,一些做官的常服与牙牌还在吏部手里,还没有完全领全。 到了吏部门前,祝翾先通报了姓名,给了凭证,门吏确认无误之后,就说了一句:“原来是祝三元。” 说着就放了祝翾进去,文选司的几个官员看见了祝翾上前问了祝翾来历,又是一番寒暄交谈。 文选司正式的长官在从前的官位叫做“文选司郎中”,自从太女有了,太女就提议说需要修改一下这类官职的名字。 直到今年,各部郎中终于改成了“选诏”,像“侍郎”这种官职也改成了“侍诏”这种名字。 文选司选诏虽然官位官位只有五品,权力却不算小,文选司选诏拥有一定的选官的权力,一些低位官有缺了,就是文选司选诏敲定候选官里谁去应缺,大越官员系统里那么多官,很多低品官不能上通门路,叫大佬记住,就得走选诏的门道。 但是文选司选诏也不是一个人完全说了算,大越的三省六部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三省能够向下渗透六部职责,六部长官也可以向上参与三省流程与议事。 文选司选诏身边还配着几个秘书官,秘书官虽然在六部里的吏部干活,但是身份与官职来历却属于三省,直辖于三省丞相的命令。 他们在职责上需要辅助文选司选诏做事,可是因为真正顶头上司是三省长官,所以也可以同时牵制与监督文选司选诏做事。 但是即使如此,文选司选诏这种五品官的权力在五品里肯定是第一等的,能坐这个位置的人代表着深受天家信任,基本上都是前途无量的。 文选司选诏也是东宫官出身的女官,名字叫寇玉相,约有四十上下的年纪,曾经是大越未开国前的另一方军阀势力的人,那个势力盘踞蜀地,国号就是蜀。 寇玉相年少时离家出走女扮男装做过蜀国的小吏,后来又趁乱做了蜀地某地的县令,只是后来身份暴露被上官投入了大狱,好在进狱没多久,蜀国就亡了,寇玉相便成了太女身边的女官。 现在蜀地还有关于寇玉相的戏曲,就叫《女进士》,戏曲以寇玉相为原型塑造了一个因为哥哥蒙受冤屈而女扮男装考科举的少女,不过随着大越女子地位越来越高,这出戏的热度也低了不少。 祝翾上前拜见了寇玉相,道:“拜见选诏大人。” 寇玉相看见祝翾态度到挺亲切,当面赐教了几句,又问祝翾假期还有几天,什么时候去翰林院正式当差,祝翾也一一回答了,于是寇玉相给祝翾登记了祝翾打算正式上任的日期,又给祝翾填了一堆表格,说:“你是下半个月正式当差,这个月俸禄拿一半。” 然后祝翾领了自己的几套官服,拿到了自己出入宫门的牙牌,官牒什么的也登记完毕了。 等这些事情都做完了,寇玉相亲自送她出了文选司,还好心嘱咐她:“虽然你正式当差不是今天,但是你东西都领全了,今天可以提前去你上司那报到了,好好认一认同僚。” 祝翾当然不可能等到假期真正结束才两眼抓瞎地去当差,现在她都来了吏部,牙牌也拿了,进出翰林院也没有阻碍了,不去翰林院报到见一下人,只怕会给人落下倨傲的印象。 虽然她自己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见寇玉相还多叮嘱一句,心里对寇玉相的印象就更好了,于是出了门又对寇玉相行礼道谢道:“多谢选诏大人提点。” 第217章 【初入官场】 出了文选司,祝翾回家就换上衣裳揣着牙牌去了翰林院。 本朝翰林院是隶属于中书省的组织,参考的前身原型为唐中书省的集贤院与前朝的那些翰林院。 翰林院内最高的两个职位分别是大学士知院事和副大学士知院事,都是由中书省下的左右侍诏兼任,政事阁宰辅做顶头上司,可见本朝翰林院的含金量之高。 因为翰林院是中书省的下属机构,所以设置在外皇城的中书省机构里,隔壁就是门下省,祝翾入翰林院得从外皇城的偏门进去,守宫门的侍卫核对了祝翾的身份,又仔细记住了她的脸,就放她进去了。 中书省因为是负责进行决策草诏的机构,里面自然有一些朝廷第一手的机密文件,所以中书省外自然也有着重兵轮流把守。 祝翾是第一次来,人家也不认识她,于是祝翾出具了牙牌与官印,对方仔细看了看,才放了祝翾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几重门下穿梭来往的官吏,看起来都挺繁忙,祝翾拦住了其中一个搬着文件的文吏,上前问道:“请问翰林院怎么走?” 文吏虽然见祝翾眼生,但是看祝翾是青色的官袍,本朝五到七品的官服青,于是文吏还是客气地告诉了祝翾:“在东边的那个门。” 祝翾于是抱拳说了句:“多谢。” 就往翰林院那边去了,入了翰林院大门,里面又是三重门,正中轴的第一进厅是七开间的大堂,为正副大学士知院事、学士、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值班的公堂。 因为正副大学士知院事在中书省内有自己正经办公的地方,所以这里平时由翰林院学士主管事务。 翰林院的学士官叫仇仁礼,这里平时正副大学士知院事不常来,所以仇仁礼算得上翰林院真正的主事官,祝翾到了堂前等仇仁礼唤人同意她入堂了,才正好衣冠进了屋子。 与仇仁礼一起的还有侍讲学士汪泓,祝翾在琼林宴上已经见过了人,座上两人也都还算认识,于是上前就端正地行了礼,道:“下官祝翾拜见二位学士大人。” 仇仁礼也是祝翾殿试的十七个阅卷官之一,当初祝翾那张殿试试卷仇仁礼是给了甲的,所以他见到祝翾态度非常亲和,忙起身让祝翾免了礼,说:“你我都在翰林院供职,往后都是同僚了,这些虚礼就算了。” 汪泓却比仇仁礼看起来严肃些,说:“虽然你是本朝第一位三元,但是翰林院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状元,你既然进来做事了,务必克己复礼,莫要倨傲自得。” 祝翾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朝汪泓道:“多谢大人指点,下官必然谨记在心。” 汪泓也是祝翾殿试的阅卷官之一,乃是元新四年的状元,是祝翾之前本朝最年轻的状元记录保持者,当年二十二岁高中状元。 如今三十几岁的年纪就能够成为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在官场上可以算作是前途无量了。 汪泓见祝翾面不改色,又说:“你殿试的试卷我也给了你一个乙,可知为何?” 祝翾摇了摇头,汪泓便说:“因为我觉得你纸上谈兵,你提出的政策观点看起来很先进,但是你忽略了本朝政治的根基能不能让这些政策持续且连贯地运行下去,既然是五十年的一个预测政策,首先想到的就是如何运行……” 祝翾看向汪泓,汪泓却又说:“但现在想来,我对你还是要求过高了,你不过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年轻,如何在未涉朝局的情况下去洞悉政治的根基,我当初应该给你一个甲的。” 祝翾没想到汪泓能够坦言自己的转变,仇仁礼在中间调节道:“好了,小祝都已经入朝了,科举的事也该翻篇了。” 说着仇仁礼带着祝翾到了她将来办差的地方去看了一眼,修撰这个官职的职权不高,主要职责就是修订历法、编纂校勘本朝实录与修前朝历史、编纂朝廷诏令与各种官方会典等等。 因为祝翾的官方假期还没有结束,还不是正式值班的翰林官,所以仇仁礼也没有给她分派任务,只是拉着她与翰林院一众前辈认识了一番,就放她回去了。 一从翰林院回来,祝翾就知道自己能够闲散的日子不多了,打算赶紧将府上内事安排妥当,丁阿五到底是和她一样从外地来的,对京师是两眼一摸黑。 祝翾如今做了官只怕各种官场应酬的也少不了,这些都需要招本地的仆役帮忙。 祝翾于是去宫介所雇了两个刚从宫里退休的宫人,都是宫里曾经的宫女,不过四十上下的年纪,一个叫吴梅香,一个叫卢九娘,一个长脸一个方脸,在宫里都做了二十几年,都识字,什么技能都会一点。 她们在宫里熬了这些年也没熬出前途来,于是特意打点了宫里人,趁着还没彻底老去就退了休,祝翾官职清贵且身家干净,她们都觉得算是还不错的养老之处。 祝翾就尊称这二位为吴姑姑与卢姑姑,二位宫里的姑姑一来就立刻把祝翾的府上料理得井井有条,祝翾的所有官服都被二位姑姑熨得服服帖帖,褶子都熨得整整齐齐。 二位姑姑一来祝翾这做事,丁阿五立刻就有了危机感,她觉得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祝翾的老乡,比这二位姑姑更值得信任。 为了在这家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丁阿五抓紧时间熟悉祝翾家附近的情况,与住祝翾家隔壁几个文官家的仆妇也拉近了关系,知道了更多附近的人际门道。 江凭上学的事情也不难解决,凭着祝翾的面子,江凭去了附近的一所蒙学,从二年生的进度直接学。 江凭白天去蒙学上学,夜里回来就教母亲丁阿五识字,丁阿五从前只认识自己的名字,现在宫里两个识文断字的退休姑姑让她有了危机,所以她打算学着识字,江凭就是她母亲的老师。 祝葵到了京师就天天闷在书房里画画,她一路上跟着祝翾,一双天生善于发现景点的眼睛记住了太多的风景,只是苦于一路上没功夫画,所以一到京师她就买齐了画具自己钻屋里开始画画了。 京师对祝葵来说确实热闹,但是这种热闹劲很快就散了,祝翾忙着要做官没空多陪她,祝葵就有点想家里了,但是她不好意思对祝翾说,因为怕被祝翾嘲笑,就自己闷着做自己的事情。 祝翾在这几天把家里的事料理干净了,又去拜访了一趟黄采薇,黄采薇如今是太常寺卿,掌管国家的祭祀礼乐之事,位高但实权不多,她年纪也大了,估计最后会在这个位置上荣退养老。 黄采薇已经换了更符合自己官品的住处,本朝虽然鼓励官员节俭,但是俸禄待遇还算不错,朝廷在俸禄上不亏待官员的目的也是为了养廉,所以朝廷并不鼓励官员为了表现过度的节俭而作秀扮穷。 像祝翾这样一个从六品的京官,除了每月的基本官员薪资,每个季节还有衣赐,到了冬天还有炭火领,到了年底还有一笔能够抵得上一年本俸的绩效考核薪资拿,这些大大小小的钱加起来虽然不能让人发财,但是确实够祝翾在京城体面生活了。 黄采薇的新家也是皇城边上的宅子,是她自己购置的,家里的仆役也多了不少,曾经租住她屋子的女官蔡婉早已还乡处理内政了。 黄采薇见祝翾登门,又特意用好茶水招待了她,然后对祝翾说:“你不过才入京做官,政事上有所不通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且勿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你得先把本职工作做好做顺了。 “你是三元的出身,但是得保持些低调,正所谓祸从口出,朝局形势你暂时不要深涉其中,你的一些意见与看法也不要过度表现出来,保护好自己。” 祝翾很感谢黄采薇的教诲,说:“多谢老师教我。” 黄采薇摇了摇头,说:“我其实也没什么好教你的,我一辈子没经历过太大的风波,你自己的路还得你自己慢慢走。” 要离开的时候,黄采薇送了祝翾出去,又叮嘱道:“你既然已经入朝了,以后也不必常常来看我。” “先生……”祝翾扭头不解地看向她。 黄采薇便说:“门生故吏四个字的轻重你是知道的,外人看来我虽然是你往日的蒙师,但我启蒙的孩童何其之多,这并不能彻底将你我按死为一党一派。 “可是你入朝之后倘若还与我交往过密,等到某一日我被人攻讦了,你就会被视为我的党羽私人,只怕会顺便连累了你。” “难道我不常来看您,旁人就会将你我撇清了吗?”祝翾不解。 “自然,大越开国前我教过不少勋贵二代与勋贵夫人读书写字,你看我入朝之后还与他们往来吗?其实你常来不常来,我们的情谊是不会变的,我这里只有太女常来是不会出任何事的。”黄采薇还是忍不住摸了摸祝翾的肩说,她总是习惯把祝翾当孩子。 祝翾沉闷地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祝翾正式当值的日子,这一天正好是可以朝参的日子,朝廷规定每月的三六九之数的日子需要早朝。 祝翾这种新上任的前三个月本来可以免于朝参的,但是她请了归乡假,已经过了前三个月的新进士保护期。 为了上朝,祝翾下半夜就醒了,梳洗好将官袍换上,在家草草吃过了早饭,就拿着牙牌出了门。 祝翾附近都是京官,上朝日是有进宫的公车的,祝翾自己还没购置车马,就在家附近等公车的地方等马车。 果然来了一辆巨大的马车,车夫看见了祝翾身上的官袍就停下了,祝翾上了马车,发现车里已经坐了四个人,公车的内厢不小,可以坐六个人。 四个人里有两个是祝翾的同年,还有两个是祝翾家附近的低品官,祝翾扶着帽子与几位同僚们在黑漆漆的车厢里互相打了招呼,然后互相通报了官职与名字。 第218章 【新的差事】 随着元新帝的到来,百官都转过身面对帝王行了礼,按照规定,五品以上的官员可以进殿朝参,而像祝翾这样的只能站在殿外上朝,她又是第一天上岗,只需要站着就好了。 因为天还没全然亮,所以大殿上也是灯火通明的状态,里面的大臣将所要呈奏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地呈了上去。 祝翾在外面站得渐渐觉得身上暖和了,一看,太阳都出来了,殿内伺候的内官像影子一样将里面的灯一一熄灭了。 “散朝——” 很没有参与感的第一次上朝就这样结束了,散朝后有廊下食下赐,祝翾吃完了饭,就正好衣冠往翰林院去了。 进了翰林院,仇仁礼将新上任的三名翰林官一起喊了过来,他也没有直接给祝翾他们几个安排具体的任务,只是让祝翾几个暂时先跟着翰林院的几位前辈一起整理近几年的实录与起居注,等摸熟悉了,他再具体安排祝翾他们具体的任务。 负责起居注与实录整理的主事官为一名姓常的侍讲,仇仁礼叫他帮着带一带祝翾等几个人先暂时熟悉一下翰林院的工作流程,常侍讲都一一答应了下来。 等仇仁礼走了,常侍讲带着他们几个新来的到了翰林院的国史馆处,很贴心地一一介绍了国史馆各个分区,又带他们见了其他史官,虽然其中一些官位比祝翾低,但是祝翾还是谦逊地喊了“前辈”。 众人闲聊了一阵,这些前辈又回到自己的公案上继续做事了,祝翾初来乍到,还没有具体要做的事情,看着前辈们都有目标地在做事,心里不免有些羡慕。 常侍讲也没有安排他们几个做事,只是叫他们自己熟悉国史馆的书籍典目,祝翾闲来无事之下便拿起案上书籍开始研读。 翰林院里的各种典籍以及诏诰文件都是十分珍贵的纸质材料,在外面是没有机缘见到的,祝翾这时候挺庆幸自己当了翰林官,有机缘能够看到这些。 整间屋子里都是翻书翻页的声音,祝翾越听越觉得心境安宁。 几日下来,祝翾看过的资料已经有了一小山之数,她日日第一个来到翰林院做事读书,与前辈们也和善,久而久之,翰林院的大部分文吏以及同僚对她也渐渐友善。 但是有一件事却让祝翾很介意,又几日下来,祝翾发现常侍讲已经给李守直与沈霁安排了具体的校订工作,却唯独对祝翾没有安排。 待祝翾去找他,常侍讲便安排了一些与祝翾,常侍讲说:“祝修撰,校注起居注这样的小事如何能够劳烦你呢?你自己多转转看看,别太劳累了才是。” 祝翾私下将自己的工作量与李守直他们的一对比,便发现自己的工作量只有别人的六七分,祝翾再不敏感也意识到了常侍讲就是故意的,就是希望她一直“无所事事”。 祝翾心里顿时有些气恼,但是也没有太丧气,她依旧日日第一个来做事,自己的事做完了就去帮助其他来不及做的翰林打下手。 常侍讲见祝翾天生就是个勤快人,不给她安排事她也非要给自己找事做,就放弃了对祝翾的一些小打压,渐渐将她与李守直等人一处安排了。 两个人虽然私下打了机锋,但是面上还是一团和气,没有撕破脸皮,宛如关系良好的前后辈,祝翾也继续假装无事发生的模样专注做自己的事。 她心里也知道常侍讲为什么这样对自己,因为她是翰林院唯一一个名正言顺的七品以上的女性翰林官。 以前翰林院也有过女官,比如尚昭曾经因为前朝女太史的身份入过翰林修史,但是那时候尚昭并不名正言顺,也只不过算一个参与修史的临时顾问罢了。 等史书修完,尚昭也没有变成正式的翰林官,因为潜规则上就是“非科举不入翰林”。 而祝翾是第一个因为科举正儿八经进来的女性翰林官,在都是男人的工作环境里,她这样的人就是异类,常侍讲一个传统的儒士不相信她能承担那样的工作量,也不希望她通过担任更多的工作继续正儿八经地得到更多的权柄。 所以他下意识排挤她,孤立她,以“特别照顾”的方式特别对待她。 其余人虽然对她看起来友善,但是他们其实也在配合常侍讲的这种孤立与特别对待,希望她永远找不到自己真正的职责与定位。 祝翾想明白了,就不怎么为这个生气了,能够被人妒忌与防患,更能说明她是真正有潜力有能力的人。 人中之英,必有小人恨。 就这样做了差不多一个月的事情,仇仁礼觉得祝翾他们几个应该已经料理清楚了翰林院的职责与做事流程,于是正式安排祝翾几个人一个差事——参与《端史》的校勘工作。 《端史》也就是前朝史,开国之初翰林院就开始编纂成册,终于完成了初稿,现在到了第二轮校勘与查漏的时候,仇仁礼便将这样的差事交付给了祝翾他们。 其余翰林官听说祝翾他们被分派了这样的任务都有些惊讶,毕竟祝翾几个人都是新来的,资历还算浅,如何能担当得起这样的重任? 而且《端史》自从成书之后其一些历史纪事的真伪一直存在争议,毕竟前朝那些皇帝修史的做派就是自相矛盾,前朝那些争端离现在已经太远了,他们这些后来人也很难去辨真伪,只能通过各种前朝其他文物与同时期记录互相佐证推演,得出一个大概最符合逻辑的记录。 《端史》就是这样拧巴地被本朝翰林们写完了,它的校勘工作只会更加让人头大,要怎么在一堆前朝真伪不明的记录里找到“不失真”的历史,并且还原出来,这种事别说是刚进来的新翰林,就是仇仁礼这群学士也是很难抓到头绪的。 祝翾当然知道《端史》校勘工作的难度与份量,心里也有点发怵,但是她还是面色平静地应了这份差事,也没有不应的道理,上司将这样重要的任务交与她,某种意义上也是看好她,她也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 李守直与沈霁虽然心里犯难,但是也知道这是入职以来第一件正经的差事,做好了也是一项机遇,与书籍文册打交道的工作再难也不算难,官场上真正难的工作是与人打交道的工作,所以李守直与沈霁也平静地应了仇仁礼的命令。 仇仁礼见这群新来的不畏难,心里很是欣慰,又对祝翾几人鼓励和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等仇仁礼一走,祝翾就听到李守直与沈霁纷纷叹了一口气,她看向两人,两人见祝翾面无沮丧畏难之色,也不好意思开口抱怨些什么,他们俩只是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与祝翾讨论下一步的工作章程。 三人里虽然祝翾最为年轻,可因为祝翾官衔高于另外二人,他们又都是同年,官场资历也是一样的浅薄,所以李守直与沈霁自然以祝翾的意见为首。 三个人简要地开了一下内部的工作小组会议,祝翾很自然地担任了领导的责任,说了自己的规划与一些安排,二位编修也没听出什么不妥,就点了点头,祝翾见他们两个没有异议,就说:“那我们就好好合作,这是我们入朝之后第一项正事,我们几个努力在能力范围内把这件事做好吧。” “好。”二位新编修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219章 【心有所觉】 《端史》的材料都在翰林院的端史分类的文献库房里,祝翾从仇仁礼里拿到了钥匙,次日一大早就开了文献库房的大门。 李守直与沈霁来得也很早,校订端史的也不只有他们三个,还有几个检讨官与同年的观政进士。 李守直与沈霁一起进了文献库,等看见屋内场景就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这么多!” 各册书籍堆在书架上堆得满满当当,整间屋子里尽是前朝的历史,这些都是前朝的各式史料原件。 祝翾已经戴着手套和面罩坐在屋内案上开始工作了,见这两个人就在她后面进来,就拿了手套与面罩给他们。 李守直他们也自觉地戴上了手套,然后才去架子上拿史料,这间屋子里的大部分史料都是当时的前朝宫内原件,戴手套也是为了保护原件的纸张。 见祝翾已经投入了工作,另外两个人也没有多废话,也自觉地开始对着资料看,其他人也很快都来齐了,大家彼此之间互相打了招呼。 祝翾虽然资历浅,但也是这批人里官位最高的,于是她便将史料任务分派了一下,规定了每个人的范围,大家都没有异议,就都沉默地投入了这浩如烟海的史料堆里。 为了修史,祝翾晚上回去得也晚,因为文献库的任何材料都是不能带出去的,于是她为了多做一会史料工作,每天都会在翰林院内的公案上多工作一会。 然后等到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开始整理归位书籍,检查灯火,认真收好了尾才从翰林院离开。 宫道绵长,月亮已经升起,祝翾提着灯走在宫道上,路上也能遇到其他刚出来的三省官员,看见了便互相打个招呼。 这天祝翾与沈霁是差不多时间离开的,大家是同年,又是一起做事的同僚,这么些时间下来彼此之间也算熟悉了,于是沈霁就和祝翾一起并排走在了宫道上,沈霁忽然问祝翾:“回家前你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喝酒?” 他们几个已经熟悉的下了衙都会偶尔一起去吃个饭喝个酒,只有祝翾还没有参与过这种下衙之后的联络同僚情的活动里。 沈霁与祝翾共事久了,已经忘却了祝翾的性别,等下意识地问了出来,他才觉得有些不妥,祝翾不仅是同僚也是一个未婚姑娘。 好在祝翾坦坦荡荡地拒绝了:“沈兄,不必了,我妹妹还等我回去呢。” 沈霁瞬间也放松了些,说:“我家里也有个妹妹,年纪与你相仿,在老家陪我父母,到了年底就要嫁人了。 “我妻子也在老家,是我妹妹蒙学时的同窗,我前段日子回乡办的酒,但是因为她要在家陪我妹妹到嫁人,所以年底才来京里。” 祝翾知道沈霁说这一大段是故意表明刚才的邀请是出于同僚的情谊,没有参杂其他目的,于是就笑着说:“沈兄好不厚道,我们好歹是同年,又是翰林院共事的同僚,你回乡办了酒也不告诉人,等我补上贺礼到时候恭贺你与嫂夫人的新婚。” 沈霁忙叫祝翾别太客气,两个人就这样说了一会话,就到了门口,两个人在宫卫处核实了身份就一起出了宫门。 沈霁有自己的车架,见祝翾还要去等公车,就提议自己送她回去,两个人正说着话,就看见宫门处的侍卫们都矮下了身子问安。 只见一群穿着黑大氅的潜龙卫过来了,为首的正是蔺回,蔺回远远就看见了祝翾与沈霁站在一处说说笑笑的情形,祝翾看见了蔺回,也喊了一声:“蔺大人。” 然后对沈霁说:“沈兄你自己回去吧。” 沈霁也就是客气一下,见祝翾实在不需要就坐自己车马回去了。 祝翾继续往宫门外走,打算去公车处等马车,她才站了一会,就感觉有人站到了自己的身边,一扭头,正是戴着大帽的蔺回。 蔺回的侧脸已经脱去了少年时期的过度精致,那种气定神闲的公子气度也消失了不少,因为潜龙卫的身份,他的气质多了几分凌厉。 “祝修撰。”蔺回突然喊了她。 祝翾便开口问道:“蔺大人有何赐教?” “不如我派车送你回去吧?”蔺回的神情在月色下也看不清。 祝翾有些惊讶地微微挑了一下眉,可还是拒绝了:“多谢大人的好意,但是不必了。” “为什么?”蔺回也扭过头半垂着眉眼看向祝翾。 祝翾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转过了头,想到了蔺回潜龙卫的身份,便直接说了:“因为不太方便。” 蔺回当然知道祝翾说的不方便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说:“是没有探花郎送你回去方便。” “我也没有坐他的车。”祝翾下意识说,说完了心里不免有些烦躁,她觉得自己不该多嘴解释一句。 蔺回语气还是不咸不淡的,突然又说了一句:“沈霁在老家还有一位新婚妻子,你知道吗?” 祝翾觉得蔺回莫名其妙的,就说:“我知道这件事。” 蔺回便不说话了,他最后看了一眼祝翾,说:“那你自己回家注意安全。”说着就匆匆走了,又变成了冷漠的潜龙卫。 祝翾对蔺回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心有所觉,但不想深思,就继续站着等公车,等到了车就回家了。 一到家发现祝葵坐在饭桌上还没有吃饭,一直在等祝翾,祝翾一进门就开始宽衣,将官袍交给卢姑姑,换上了吴姑姑送来的常服。 祝葵看见祝翾回来了,就跑过来说:“你可算回家了,今晚阿五嫂子特意做了八珍豆腐呢。” “天气转凉了,是该吃八珍豆腐了,过段日子可以吃锅子了。”祝翾换好衣服就被妹妹拉着入了席。 祝翾吃了一口八珍豆腐,丁阿五因为是南方人,这道菜并不算地道,但做得也别有一番风味,祝翾看着祝葵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心疼地说:“不是让你饿了先吃吗?不必等我,看你饿的哟。” 祝葵说:“那你早上走的时候我还没醒,你回来我又不陪你吃饭,我来这里又有什么意思呢?我来这就是希望你别孤零零的一个人,家里人都说你在外面做官很气派,可我就觉得你就是一个人在外面,我想多陪陪你。” 祝翾将碗放下,对妹妹说:“没有人能陪谁一辈子的。” 祝葵低下头,忽然问祝翾:“那你会成亲吗?和你成亲的那个人也不能陪你一辈子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现在不想成亲,伴侣也不能够保证陪我一世的。 “葵姐儿,人与人的关系都是阶段性的,小时候陪伴我们的是祖父母、父母与手足,长大了会有朋友和其他人,上了年纪会有后辈,我不需要人永远陪我,我能够一直认识新的人建立新的关系。” 祝葵点了点头,说:“我懂了,二姐姐你真的好潇洒,我还是希望我在京师可以多陪陪你。” “吃饭吧。”祝翾柔声说。 两姐妹一起吃了饭,饭桌上祝翾又说:“你要是在这里待得无聊,就继续上学吧,这里学校多,你每天都能回家的,不像家里你想要继续上学得出去求学住学校。 “你想学什么我就帮你去打听,你年纪轻轻的,正是学东西的好年纪,江凭都天天去上学。 “上学了还能认识更多有趣的朋友。我带你出来了,就不想你天天闷在家里,这里还不如乡下,你在家里还能接触大自然,这里都是人。” 祝葵没有像在家里时那样抗拒了,祝翾天天要做事,没空天天陪她玩,祝葵觉得自己来了京师还一直待在祝翾家里太不划算了,就说:“我在这能学什么呢?我其实不想考科举的。这肯定是我三十岁以后才会考虑的事情。” 祝翾就提了附近的几个学校,说:“京师新有了几个再教育的中学,考试没那么难,可以学很多东西的,有女子中学,还有男女同校的。 “像京师大学那种综合学校得某项非常突出的或者家里厉害的才能直接去,课业也难,你先去上几年中学吧,等学完了再试试别的?” 祝翾脑子里想了好几个可以学绘画的学校想要推荐给祝葵去,祝葵却摇了摇头,说:“我不要去专门去学画画,画画我喜欢博采众长,不喜欢专学某门派的风格。我学一些没多少人学又有意思的东西吧。” “那你去学外语吧。”祝翾随口提议道。 祝葵却坐直了身体,高兴地说:“对啊,我可以多学几门外语啊,这样我以后不仅可以在大越境内游荡,我还可以出海去。” “你还想出海?”祝翾笑着看她。 “怎么不可以?我一点都不怕的!到时候我就背着我的画笔在外面,看到什么画什么,画外面的风土人情。”祝葵一脸期待。 祝翾便说:“既然如此,我就给你找能学多学几门语言的学校吧,你自己在家也可以先自学,不会的我教你,我也会这么几门外语。” “好!”祝葵说。 到家陪妹妹吃了一顿饭,祝翾心情好了不少,吃完饭打算去书房再看会书,虽然她已经科举考上了,但是学无止境,她还是不会停止对自我的学习,看了几页书,就听到江凭在外面喊:“大人,我可以进来吗?” “进。” 江凭端着一碗汤进来了,说:“大人天天早出晚归的,到家还要在书房忙,我母亲特意为大人做了莲子银耳汤,喝了也好安神,大人不要太累着自己了。” 祝翾接过汤,笑着对江凭说:“谢谢你阿娘的关心。” 江凭却不走,于是祝翾当着她的面喝完了汤,江凭才高兴地要收碗,祝翾又问江凭:“在京师习惯吗?在学里有人欺负你吗?” 第220章 【各怀鬼胎】 也没过几日,祝翾就忙里偷闲地帮祝葵找到了一个小型的女子中学。 因为这所中学入学要求不算太高,所以就读的学生都是一些思想较为进步的官员女眷,里面大部分都是与祝葵年纪相仿的官家千金,但也有官员的姊妹、妻子甚至母亲。 这个学校是她的上司之一汪泓给祝翾推荐的,祝翾刚来京人脉有限,所以京中一些非科举性质的女子学校她就找同僚问了一下,还没打听出个结果来呢,汪泓学士不知怎么的就知晓了这件事。 他虽然没有仇仁礼看上去和善,可是人却不算坏,就主动喊了祝翾过去,祝翾一听汪泓找自己,还以为自己办坏了什么差事呢,结果汪泓不给祝翾兜圈子,直接就开口了,说:“听说你要为你家女眷找学校?” 祝翾心里虽然有些惊讶怎么就传进了汪泓的耳朵里,但是也不慌,就坦荡地点了点头。 汪泓于是就直接拿出了一封推荐信与祝翾,说:“这个女校你可以令你家女眷去试试,学风周正,虽然如今女子可以科举了,但天下学问不只有科举文章。” 汪泓对女子没有太大的偏见,他曾经多次在自己的著作中多次赞扬古代杰出的女性,为一些被妖魔化过的女政治家平过反。 他也支持新学女子向学的风气,他的妻子与母亲就是他写的这封推荐信中的学校的学生,都是他鼓励去的,他在自己书中曾经写道“女子有知,家国之幸”。 但是当年朝中提议男女同科举时,汪泓上的奏折却是反对这件事的。 他认为男子参与科举的历史悠长,在政治上更有根基,女子的加入并不能在短时间内得到实在的政治利益,反而会使天下不分男女都只重科举文章学问而忽视其他实学。汪泓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于是他主张男女在学问之道上“各司其职”,男子既然学习科举的历史更长、参与科举的门槛更低,那么就让科举之事成为男子的份内之事。 女子虽然不能在科举上实现更高的求知,但是可以在其他学问上得到更好的出路,他甚至在奏折上论述了一些他研究出来的关于女子在理学上更有天赋的想法。 汪泓最后在奏折里说,国家也需要其他学问的人才,女子短时间不能在男子的科举赛道上取得优势,自己开辟新赛道也是一条出路。 当然他的主张并没有被皇帝与太女所接纳,汪泓也没有因此觉得愤愤不平,而是跟着新的政策抓紧时间培养自己的幼女,希望自己女儿长大后可以在新政策下科举晋身,也算“随机应变”的厉害人物。 一些儒学人士也因此攻击过汪泓这样是“表里不一”、“内心藏奸”、“墙头草”。 汪泓却并不理会这些舆论,也懒得去辨明自己的表里是否一致。 祝翾接过了汪泓的信封,她虽然不全然认同汪泓的观念,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共事,她反而觉得汪泓算是知行合一又能够随机应变的人物,正是因为他发自内心认为女子在其他实学上更有出路,他才会鼓励家中女眷向学。 虽然不认同女子参与科举,但是既然大势已成,不如以新的标准培养女儿成材,随势而变也是一种智慧。 祝翾郑重地与汪泓道了谢,汪泓点了点头,让她退下了。 有了侍讲学士汪泓的推荐信,加上祝葵本身底子还可以,祝葵很快就得到了自己的入学资格。 祝葵之前虽然不排斥上学了,但是也就是兴头上的话,还以为自己至少还要到年底才能上学,谁成想她的二姐姐几天就给她找好了学校,催她下个月的月初就去上学。 祝葵一听到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心里有一些不情愿,也漏了一点在面上,祝翾却不给她出尔反尔的机会,说:“是你跟我说想继续去上学学点别的,现在怎么这副模样?” “也没有不想上学……”祝葵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哀怨地看向祝翾道:“我还以为你没那么快帮我办好呢,以为可以开开心心玩到过年的,哎,早知道这样,我就年底再跟你说了。” 祝翾听了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祝葵的脸蛋,道:“你当上学的机会是很唾手可得的吗?还挑三拣四的,外面多少女孩子想多学知识却不能? “你因为是我的妹妹却能直接得到这样好的机会,这我也是托了别人的情面,借了他人的人情,你去上学我对你成绩也不做具体的要求,但是你必须得态度端正,懂吗?” 江凭坐在旁边小板凳上一边烤橘子一边羡慕地看祝葵,祝葵注意到了江凭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江凭就将视线垂下了继续专心地烤橘子,橘皮的香气飘了过来。 祝葵一开始对江凭没多大的恶意,但是也没有很高的好感,因为她觉得这个丫头老是黏着自己姐姐,可是祝翾刚才说“外面多少女孩子想多学知识却不能”的时候她就忍不住看了一眼江凭。 她也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好命”,因为她有祝翾这样的姐姐,又因为出生时机好,所以比起家里其他姐妹已经占了太多的便宜。 祝葵这样一想,就收起来了懒散的心思,抬起眼皮很认真地看向祝翾,说:“我不是小孩子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都有数的。我也不会给你丢脸的。” 祝翾一愣,然后欣慰地看着妹妹笑,祝葵却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江凭身边一坐,问她:“你橘子烤好了吗?” 江凭观察了一下围炉上的橘子,夹起一个到祝葵跟前说:“这个是好吃的,四小姐,你小心烫。” 果然被烫到了,祝葵一边发出“嘶”的声音,橘子一边在她指尖急急跳动,然后还是被她忍着烫拿住了,她一边剥开橘皮一边吃带着炉火温度的橘肉,然后朝江凭说:“你又不是在我们家做事领工钱的雇佣,别老叫我四小姐了。” 说着,祝葵又剥了一块橘肉塞给江凭吃,江凭看着祝葵怔怔地张开了嘴巴吃下了,祝葵突然就觉得江凭这副模样有点可爱,就高兴地往江凭身边凑了凑说:“你叫我葵姐姐吧,我在家里是老幺,管谁都叫哥哥姐姐,就连老家的咪咪都好像比我大。你比我小,就叫我葵姐姐吧,我还没当过姐姐呢。” 江凭将嘴里的橘肉吃下,只觉得满嘴甘甜,她心里有些高兴,却没有喊祝葵“葵姐姐”。 江凭虽然年纪小却知道自己在祝家身份尴尬,她母亲是祝家的帮佣,她是借了祝翾的光才有学上,就算祝翾她们对自己很亲切,可江凭也知道自己不能得寸进尺真把自己当祝翾她们的妹妹,她有自己的自尊,也有自己的认知。 于是江凭摇了摇头,还是喊祝葵“四小姐”,祝葵见江凭实在不愿意,也没有逼她,只是说:“随你。”说着就扔下橘子皮走了。 江凭转头看向祝翾,问:“祝大人,您吃橘子吗?” 祝翾也拿了一个吃,江凭自己也吃了一个,一边吃一边问祝翾:“四小姐生气了吗?” “没有,她是万事不压心的性子,你别怕。”祝翾安慰她。 江凭点了点头,烤完橘子她还打算去帮祝家做些家务,祝翾却拦住了她,说:“你学里布置的课业都完成了吗?” 江凭摇了摇头,说:“还有一点。” “那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祝翾看着她的眼睛道,又说:“你懂得越多我才会越高兴,我带你来这里也是让你读书的。” 江凭听懂了,点了点头,就往自己屋子里去了,她心里很想报答祝翾,于是忍不住想,祝大人帮助我上了学,那我懂更多学更多让她高兴了是不是也算一种小小的报答呢? 这样一想,她就更兴奋地投入了自己的课业中去了。 祝翾哄完了家里的两个孩子,内心反而有些充实了,她坐在炉火前发了一会呆,心里忍不住拿祝葵她们的现在与自己的过去做对比,当对比出别人更深一层的幸运,祝翾却有些高兴,因为她们的一些幸运是因为她祝翾的出现。 时值秋天,身在北方的京师早已显出枯黄之景,祝翾身上的衣裳也厚了几层,她依旧在翰林院那间远离朝政是非的文献库房里研究史料,整理出来的手扎写了一本又一本。 随着时间的推移,祝翾在史书堆里沉淀了,翰林院虽然是帝王近臣的发源地,但新出茅庐的祝翾除了三日一次的殿外上朝,并没有缘分接近帝王,远离帝王,就意味着远离权力,她当初状元的风光也因为这份沉淀消散了不少。 祝翾却没有为此而感到急躁不安,她虽然渴望权力,却并不急功近利,新科进士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虽然如此,但翰林院内外都知道她前途不可限量,因为她拥有着其他普通翰林都没有的一个优势——性别。 下一任皇帝没有意外就是一个女人,等到太女登基,作为大越第一位女状元的祝翾就绝对不可能坐冷板凳了,这个曾经是祝翾劣势的性别竟然随着形势的发展成为了祝翾隐形的优势。 天气越来越凉,冬天都快来了,满宫都在忙朝阳公主四周岁的生辰礼,朝阳公主虽然还没有正式被受封为皇太孙,但是大家都知道她差不离就是大越下一代储君。 比之其她亲王公主的规制,朝阳公主享受的是长公主等级的规制。 昔年太女位封长公主时,其规制就在诸王诸公主之上,朝阳公主年纪小辈分低也没有功绩让她的皇祖父封她以长公主的爵位,可是这种超级的规制待遇就决定了朝阳公主的超越众人的尊贵。 元新帝在不能给出实际的地位前,很喜欢以超拔的规制去强调地位,比如他那位享受皇后规制的谢贵妃。 第221章 【东宫讲官】 祝翾低下头才吃了几口菜,上首的修撰宋渭就端着酒来敬祝翾了,道:“祝修撰,请。” 祝翾便放下了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酒,带着礼貌的笑脸与宋渭碰了一杯,然后说:“我在翰林院这些日子承蒙宋前辈的教诲了,请。” 两个人喝了一杯,祝翾将空酒杯放下,宋渭见祝翾为人爽利,就笑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爽直人物!” 祝翾只是客气地笑了一下,她穿着官袍笑起来的模样也是清雅脱俗的,宋渭更觉得祝翾是天生的好人物了,便喟叹了一声:“祝修撰你当真是命好。” 祝翾不知自己“命好”具体的深意,便扭头问宋渭,道:“此话何解?” 宋渭却一脸神秘,只是说:“皇孙殿下这次生辰如此正式,宴请了宗室百官,你可知为何?” 祝翾看了宋渭一眼,左右都是宫人,祝翾不觉得这里是说一些话的好地方,就虚虚晃过宋渭的话茬子,淡淡道:“皇孙殿下乃太女的独女,陛下疼爱也是自然的。” 宋渭却压低了声音说:“这次生辰宴是皇孙殿下出生以后最隆重的一次。” 祝翾看向宋渭,宋渭继续道:“皇孙殿下已经四周岁了,已经到了可以识书知礼的年纪了。” 说到这里宋渭就不说了,祝翾转回视线,将宋渭的话在心底盘了一遍,四周岁可以识书知礼了,该不会皇帝想让皇孙殿下直接出阁读书了吧? 祝翾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四周岁直接出阁读书也太早了,应该不至于。 但是她心里又大概有了另一种猜想,她也不敢太武断,就沉默了一下,当作无事发生地继续吃自己的菜。 宋渭观察了一下祝翾的神色,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继续与前面的修撰喝酒了。 酒过三巡,便听到元新帝传人的动静,祝翾一抬头,就是御前的宦官,站在祝翾跟前笑眯眯地问道:“可是翰林院祝修撰?” 廊下众人都安静了,都看了过来,祝翾心里也有点紧张,但是面上还是平淡的模样:“是。” “陛下召您到御前问话,请吧。”宦官腰微微躬着。 祝翾站起身,将衣冠整理了一下,然后便随着宦官的步伐到了御前,正殿众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她,祝翾瞥见元新帝神情松弛,心就放下了不少,平静地顶着众人的视线站定。 她神态自若地与皇帝、太女以及朝阳公主见了礼,朝阳公主一看见祝翾眼睛就亮了起来,她还记得自己见过祝翾,她高兴地扭过头指着祝翾朝元新帝说:“我记得,是祝三元!” “不错,是祝三元。”元新帝和蔼地朝孙女笑,然后说:“你还记得呢,那我就不多费口舌给你介绍了。” “我当然记得!”朝阳公主端正身子扬起小脸道,然后她就一直盯着祝翾的脸看,看起来有一点雀跃。 元新帝就唤祝翾往前走近些,祝翾垂着眉眼又往前站了些,朝阳公主看她看得更仔细了,心情也更好了,不过她还记得自己要保持公主的威仪,就克制地坐直了身体。 “你喜欢她吗?”元新帝垂着眼睛问朝阳公主,朝阳公主的神情也严肃了些,但是还是不作伪地点了点头。 “祝修撰是三元,身负大才,你又喜欢她,不如也叫她来当你的讲官吧。”元新帝很平静地扔下了一个惊雷一样的消息。 几位阁相面色平静,看来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而其他人都各怀心思地打量着祝翾,祝翾现在才知道宋渭那句“命好”的意思了。 朝阳公主虽然还没有正式出阁念书,但是启蒙识字是早就开始了,她是太女的独女,只要太女上位,朝阳公主就是下一任太女。 等她到时候正式出阁念书了,她儿时的潜邸讲官自然也能够跟着水涨船高。 朝阳公主还没有正式开府,吃穿用度都在东宫,出阁读书后够资格给她做日讲官的都是东宫官与朝中各位学士。 祝翾这样的修撰其实也有正式做日讲官的资格,但是她知道自己资历浅,以为好歹要熬到下一届科举才有御前侍奉的资格。 一开始提议祝翾成为朝阳公主讲官的人正是太女,选择祝翾的理由也很简单——朝阳公主还是一个没出阁念书的小孩子,又是女皇储,她的讲官团队里必须要有一个年轻且博学的女师存在。 大学士们和各位东宫官们虽然博学,但是对于朝阳公主都是严谨且上了岁数的人,不足以调动朝阳公主向学的兴趣。 一个年轻且博学的翰林女师更容易让朝阳公主亲近,也更容易令朝阳公主对学习感兴趣。 祝翾作为第一位女状元,几乎是送上门的人选,条件相当得天独厚。 宋渭听到了风声就大概猜到这样的好事十有八九会落在祝翾头上,才会感慨她的“好命”。 想通了这一层的大臣也忍不住觉得祝翾好命,年纪轻轻就赶上了好时候,还能因为“性别优势”得到这样一桩好事,哎,当真是强运之人。 廊下那些和祝翾同级的男翰林官心里虽然酸,却也知道这样的好事也只能轮得上祝翾,心里都忍不住感慨:“时也命也。” 祝翾平静地接受了新的任命,朝阳公主一听说祝翾要来做自己的讲官,更加神采奕奕了,太女也看着祝翾道:“孤的女儿就交给你了,不必因为她是公主就谨慎小心。” 祝翾道了一声:“不敢。” 朝阳公主到底还是一个小孩子,眼睛左看右看的,她看起来很想说些什么,但是为了保持自己的仪态还是忍住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祝翾又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去了。 朝阳公主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太女很贴心地低声问朝阳公主:“你有什么话想说?” 朝阳公主现在才开蒙学了一些字,都是太女闲暇时教给她的,她还没有正经上过课,就问太女:“上课会被打手心吗?” “你是公主,你上课不听话,你的讲官应该是不敢打你手心的。”太女说。 朝阳公主正要松一口气,太女继续说:“但你上课的表现会被我知道,我可以打你手心。” 朝阳公主一听就将手别在后面,警惕地看了一眼太女,太女笑了一下,朝阳公主又觉得自己被耍了,“哼”了一声,又靠着元新帝坐了。 祝翾一回到自己的席位,就发现翰林院的同僚们都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自己,祝翾一坐下,宋渭就靠过来说:“要不然我怎么说你好命呢。” “祝修撰有了新造化,以后还要多提携提携我等!”与祝翾相熟的几个人也来敬酒。 祝翾也怕喝多了酒在御前出丑,只应了几杯,说:“又没有升官,何来的新造化?” “得了便宜还卖乖!”有人故意不满地说了一句,祝翾觉得空气里有些发酸,却也只是笑笑。 宴席结束之后,祝翾多了一个公主讲官的差事,官是没升,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她虽然还是修撰但却已经算热灶了,大家对她态度更带了几分巴结。 到了翰林院,仇仁礼就把她喊到了跟前,仇仁礼一脸平淡,看起来也像是早就知道的样子,他说:“既然你已经接手了新的差事。轮值到与皇孙上课的日子下午再来处理校订史书的事情。 “皇孙现在才四岁,不拘功课要求,你回去准备好直讲的教案,与我以及诸位学士看过,再交予太女看过,然后才能拿去与皇孙上课。” 说着仇仁礼便抽出自己案上的一册平时做讲经筵的直解范本,让祝翾拿回去参考做一份,他还特意叮嘱道:“皇孙年纪尚小,课业不必过于艰深,但也不可谄媚游戏。” 祝翾领过仇仁礼的直解范本,朝仇仁礼郑重地道了谢。 太女那边的人也派人交代了朝阳公主的开蒙程度,朝阳公主已经开始识字识数了,但是还没有正式系统地学书中的义理。 太女那边的人便吩咐祝翾还是从《千字文》开始教朝阳公主,祝翾回去之后就对照着仇仁礼的范本开始准备朝阳公主的教案,她一边准备一边思考着到时候该怎么给朝阳公主上课。 想着想着,祝翾大概就有了自己的思路,她很快写完了一份用来上课的直解教案。 写完教案,祝翾的心头才终于泛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感觉,她成了朝阳公主的讲官,这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一个能够平步青云的绝佳机遇。 但是这个任命也意味着祝翾入朝以后“不党不群”的状态被正式解除了。 虽然她的存在本身也做不到绝对的不党不群,可是她入朝之后还没有正式的名头被人赋予某一党派的身份,明面上的性别不能成为被正儿八经攻讦党附的依据。 现在就不一样了,成为朝阳公主的讲官,意味着元新帝在的时候,她就是东宫一派的官员。 等太女上位成为新的皇帝之后,她又成了新的东宫一派。 好在朝阳公主在未来的太女朝处境会比现在的太女好很多,因为她的母亲已经三十岁朝外了,成为太女之后她大概率不会再陷入产育的境地里继续冒险了。 朝阳公主往后就是太女的独女,只要不出意外,祝翾的后半生都会笼罩在女性君主的时代光辉下。 在那样的时代,她的身份反而能够发挥最大的性别优势。 她渐渐想到了自己殿试时的文章,明君觅良臣,如果往后拥有两代女性君主,甚至有一代女性君主受过她的影响,那么她很有信心去辅佐自己的明君将纸上的那些文章变为现实。 想到这里,祝翾才发觉自己的心思好像有点大逆不道,她也被自己野蛮生长的野心给惊住了,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讲官的任命也终于照出了她渐渐野心勃勃的模样。 第222章 【公主好问】 好不容易将“天地玄黄”讲完了,祝翾接着给凌游照讲“宇宙洪荒”。 “《淮南子》中曾经说过:‘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由此可见,宙乃是时间,宇则为空间,宇宙则是时空的概念。” “洪荒,洪为大,荒为一种初开矇昧、未经人为干扰的自然状态。‘宇宙洪荒’描述的乃是一种万物形成伊始,空间无边无际、时间无始无终的天地初开的景象。”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八字背后代表着古人对大地宇宙起源的一种朴素的推演与猜想认知,天地宇宙的产生是一种从无到有、从混沌无序到规律有序的过程。”祝翾说到这里,又拿出之前的地球仪给朝阳公主演示。 “殿下,我刚才是不是说过我们生活在这个球上?”祝翾指着大越的位置看向凌游照。 凌游照已经听住了,祝翾这样一讲,她对千字文开篇八字的认知已经产生了全新的变化。 现在祝翾问她,她忙继续点头,祝翾就继续说:“宇宙是一种时空概念,所以我们这个生存的球并不是宇宙的全部,公主你晚上看见过星星吧,我们生存的球也是星空上的一小颗尘埃,还有更远更远的我们看不到的星星……” 然后祝翾就开始结合千字文开篇八字给朝阳公主讲现在比较热的一种创世假说。 据说宇宙萌发于某一个起点,然后产生了时间、空间,再之后就是天地这样的物器概念的形成,大越不过是宇宙星河里某个小星星上的一片陆地的概念而已。 凌游照听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现在我觉得这八个字乃是我听过的最大的八个字了。” 然后凌游照又苦恼地问祝翾:“既然宇宙里有很多星球,那么每个星球上都有人吗,都有大越吗,都有我吗?” 祝翾摇了摇头,道:“臣也不知道,那些离我们太远了,我们探索宇宙的起源与万物的伊始是为了明确自己的存在,也是为了保持一种对万物与自然的谦逊。” “好了,既然我们是人,那我们从宇宙的概念里回归到我们生存的这一小颗球上来吧。”祝翾端着地球仪朝凌游照说。 凌游照现在再看眼前的地球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好小哦。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淮南子》中曾言:“天设日月,列星辰,调阴阳,张四时。” 月亮十五满月的状态为盈,月至望而盈,日过正午开始向西倾斜的状态为昃。 日月盈昃讲述的也是一种自然规律:月亮有圆有缺,太阳东升西落。 辰宿列张,辰广义上指星体,宿指肉眼看上去静止的星团,在古代天文学上将宿划分为二十八宿。 列指按照顺序排列,张为张布。这句话大概意思为星辰排列张布在天空之上,周而复始。 “为什么?”凌游照虽然理解了这八个字的意思,但是还是忍不住继续问祝翾。 “为什么月亮有圆有缺,太阳东升西落,天上星辰会有规律地进行排布?” 祝翾朝凌游照道:“这个问题我这节课也只能回答你一个大概,倘若深讲,又要展开很多古代天文学与现在天文学的一些概念,只怕两个月也不能讲完。” 但是凌游照眼巴巴地看着祝翾,祝翾想起太女的叮嘱,皇孙不过四岁,上课调动起求知欲是最重要的。 于是祝翾简单地给凌游照讲了“地心说”与“日心说”的概念,然后以地球为基点,以日月为参照物,在黑板上画出了黄道十二宫的轨迹,再画出了白道的轨迹。继续按照古代天文学家的理念在星空上按照东南西北的方位画出了七组星辰的位置,为二十八宿。 她尽量用最适合儿童理解的话去解释了她画的东西与概念出处,然后通过自己画的东西具像化地给凌游照演示了什么叫“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明明是来教朝阳公主《千字文》的,但是因为朝阳公主的求知好问,这节课渐渐被上成了天文学入门的模样。 还好给她上课的是祝翾,各种学说与学问都有涉足,应付得了朝阳公主各种奇怪的问题。 朝阳公主兴致上来了,也过来拿着笔开始学着推演日月运行的轨迹,祝翾在这种模拟推演里顺便就把“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的知识点也给朝阳公主讲了,一旦展开讲涉及的其他书目就更多了。 祝翾本来的课案上虽然也有一定的展开,但是展开的并没有这么深,但是架不住朝阳公主太聪明也太爱问,祝翾一下子就给朝阳公主讲深了。 她一边讲一边也在心底感慨凌游照的悟性,这些理论哪怕简化了也尽量用儿童理解的白话去解说,但是不代表是能够被四岁孩童一下子就听明白的东西。 伺候朝阳公主上课的左右侍臣都觉得祝翾上课所教授的东西已经超过了孩童启蒙的概念,但是朝阳公主聪敏过人,很快就能理解祝翾的概念。 祝翾看着凌游照清澈警醒的眼神,突然问她:“殿下,我们这节课讲了什么,您还记得吗?” 朝阳公主一脸莫名其妙的眼神,说:“你才说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忘?” 说着她就开始比着指头给祝翾说了:我们生活在一个小球球上!因为有力所以我们不会掉下去!但是我们生活的球只是宇宙的一小颗的存在! 说着她就开始给祝翾比划黄道与白道,二十八宿的位置与形状她也还记得。 所有的知识点都被凌游照用她自己的童言童语复述了出来,意思都没有较大的出入,祝翾听完,心头忍不住咯噔一下,不愧是皇孙,果然又是一个天才! 祝翾心里别提多嫉妒凌游照这种天赋了,但是面上还是欣慰道:“公主聪慧!” “你才讲完的呀,我当然记得,不过明天就不一定全部记得了。什么样的笨蛋能够把刚讲的东西就忘了呢?”凌游照不解地说。 左右侍臣:“……” 别骂了别骂了,呜呜呜。 凌游照感觉到空气有一丝凝滞,但没放在心上,继续抬着头看祝翾,祝翾看了一下时间,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了,殿下。” 说着她夹起教案打算离开东宫回翰林院干自己的事,朝阳公主还没听够课呢,她觉得祝翾博学上课讲起东西来又很有意思,她之前识字时给她念书上课的臣僚都干巴巴的,都没有祝翾会延伸知识点。 她一看见祝翾要走,就马上从椅子上跳下来,往祝翾跑去,左右侍臣与宫人都惊呼了一声:“殿下——” 祝翾才走几步,就感觉袖子被人拎住了,她回头往下看,就看见凌游照很不高兴地扯住自己的袖子,非常霸气地道:“你不许走!” 祝翾无奈道:“公主,已经下课了。” “本宫不管!本宫要你留下来继续给我上课!”凌游照霸王脾气上来了,两只手巴上来扯过祝翾的袖子,祝翾也不敢挣扎,倒不是挣扎不过,就是怕万一把袖子给挣扎坏了,现在做套新衣服不少钱呢。 于是祝翾好声好气地朝朝阳公主道:“臣乃翰林院修撰,每日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倘若不完成,也是一种渎职,是要被上官问责的。” “我跟我母亲说,让你上官不要问责!”凌游照扯祝翾袖子扯更紧了。 祝翾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觉得可能朝阳公主是太女独生的原因,加上年纪小,性格里天生就带着一种上位者的霸道,于是祝翾柔声给凌游照说:“这样是不可以的,殿下。” 然后祝翾就耐心给凌游照解释道:“若臣因为殿下的喜爱托太女的福从而能够在上司那逃避惩罚,不出几次,臣就是佞臣了。别人有样学样,因为臣从殿下这里讨到了好处,别人做官也会以讨好殿下为重任,为了讨好殿下,只说殿下喜欢听的话,只告诉让殿下高兴的消息,这样下去并不是一件好事。” 凌游照一听就知道这样不行,就说:“好吧,我不让我母亲跟你上司说不要问责!” 说着她好像反应过了什么似的,忙说:“你没有讨好我,我舍不得你走也是因为你博学、课上得好,并不是因为你讨好我了!你这样说不对!” “多谢殿下的嘉奖。”祝翾端着手告谢道。 “那……有奖有罚才是对的吧?”凌游照虽然手松了些,却没有让祝翾走的意思。 “自然。”祝翾回答道。 “你给我上课并没有升官,也没有多俸禄,可是你给我上课上得不错,本宫应该嘉奖你!”凌游照一只手拿着祝翾的袖摆,一只手叉着腰高声说。 “您要嘉奖臣什么?”祝翾低下头问道。 “嘉奖你陪本宫用午膳!等你在本宫这里用了午膳再走吧!”凌游照觉得自己真的是太聪明了。 祝翾一听也觉得这个不算太过分,忙谢道:“多谢殿下赐宴。” 一看祝翾不会走了,朝阳公主这才放开祝翾的袖子,然后兴冲冲地招呼左右道:“午膳祝大人要与本宫一起,你们交代一下膳房!” 左右领了命忙去通告膳房多准备一份了,凌游照就拉着祝翾的手往自己的住处引,因为手里还拽着一个大人,所以走几步就哼哧哼哧的,她又不想用轿子,就站定抬头看向祝翾道:“本宫奖励你抱本宫行走!” 说着,她就张开袖子要祝翾抱她。 祝翾想笑,凌游照看出来了,哼道:“我皇祖父,我舅公他们可喜欢抱本宫了,可是本宫不喜欢让他们抱。” 她这样说的时候,语气都莫名地骄傲了起来,意思就是皇帝与郑国公都求着抱她,而你祝翾区区小翰林,本宫让你抱是何等的含金量! 第223章 【参议司直】 渐渐的,终于到了元新十六年的年尾,祝翾终于蹲到了自己的第三份差事——御前轮值。 体己殿乃元新帝的起居宫殿,体己殿前的外书房便是元新帝下朝之后办理政务、召见大臣的地方。 象征相权的议政阁就在体己殿隔壁,翰林官轮值办公的配殿就在议政阁与体己殿中间,既方便御前侍奉,又方便入阁办公。 能够御前轮值的翰林官都有定数,一般情况下是按照资历与官位定轮值顺序的。 祝翾虽然是本届状元,直授修撰,但是资历尚浅,按照开国以来的定例,总要在翰林院修史沉淀上个一年以上,才有排班御前的资格。 但祝翾到底因为出入东宫与皇孙上课搭上了天梯,皇孙殿下地位尊崇,祝翾上课所写下的教案都要让太女与元新帝过一遍眼的。 祝翾虽然才将《千字文》给皇孙讲完,但是她上课的内容与体系早就不是《千字文》本身了。 元新帝检验了孙女被教学之后的成果,又仔细看了祝翾的教案,怎么都挑不出一个不好来。 因为讲官的差事办得好,祝翾更加入了元新帝与诸位议政阁丞相的眼睛。 于是到了年底,祝翾还在忙着修史,御前就有侍臣到翰林院传口谕,命翰林院修撰祝翾兼任中书参议司直,按次序轮值御前报道。 参议司直也是从六品的官职,一般由翰林官兼任,可以到御前侍奉,同时也需要去议政阁打杂,属于丞相们的秘书官性质的职务。 中书参议司直的职务就是草拟诏制敕与参与表章,同时轮值誊写御前起居与朝议纲要,也算是皇帝与丞相们的“笔杆子”之一。 虽然也是从六品的官职,但是对官员的个人素养要求极高,御前的文字工作不仅要求文官的学识功底极强,也要求能够不犯忌讳、品出各种政令下的政治信号,这都是技术活,需要硬功底的。 御前笔杆子的侍奉工作,是年轻资历浅的官员能得到的最靠近权力中枢的机会,如果能做好,自然就入了皇帝与议政阁丞相的眼,又锻炼了见识,很容易就能从见习中枢渐渐步入中枢,是上等的捷径。 但是做不好犯了忌讳,轻则贬官被斥责,重则丢官丢命。 祝翾听到了自己的新任命,也知道虽然有点风险,但怎么算也属于搭上天梯了,虽然面上谦逊,心里也忍不住感到志满意得。 与祝翾一道入翰林的李守直与沈霁听到了她的新任命,心里也忍不住发酸,一同修史的时候虽然有职位高低的区别,但都是翰林,区别不大。 现在他们还在书卷堆里修史,同僚都能御前侍奉了,那就是千差万别了。 李守直也只是酸了一会,他马上恭贺道:“恭喜祝修撰,此去也算见习议政了,将来一飞冲天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沈霁也道:“参议司直,也算见习小阁相了。” 祝翾摆手道:“夸张了,我人微言轻的,侥幸到御前与议政阁侍奉,官位浅薄,也委不了什么重任,想来不过到陛下与诸位阁相跟前现眼,做些誊抄的工作。何至于一飞冲天?” 李守直与沈霁听了面上只是笑,也不反驳祝翾,祝翾如今要去御前轮值了,身上还有皇孙的教学任务,再要参与校订史书,也是分身乏术。 于是仇仁礼便交代祝翾结清自己上一卷的校订任务,就与同年的翰林院观政进士交接工作。 仇仁礼做主将几位翰林院的观政进士加进了校订史书的任务组,等祝翾交接完毕,这些观政进士们也就有了正式的翰林院差事。 与祝翾同年做官的几个女进士里,左留女、梅令仪、韦简舜都是翰林院的观政进士,现在都被委派了校订端史的工作,意味着她们几个三年之后留职翰林院是板上钉钉的了,三年之后基本能被授官编修一职。 祝翾也很是为这几个同年感到高兴,除了祝翾这种因为状元身份一步登天做到正式翰林官的存在,三鼎甲之外的最优秀的进士都是这样的升迁流程:先翰林观政,观政考核成功后步翰林史官,史官熬资历熬到轮值御前的机会。 几个女同年一边与祝翾交接工作,一边也恭喜了祝翾得到了见习议政阁的机会。 虽然她们也高兴自己能够有正式差事应付观政之后的授官考核,但是与祝翾对比起来,却又觉得差距又拉大了。 她们还在见习翰林院,同年做官的祝翾都见习议政阁了,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虽然各自都有一些隐秘的情绪,但她们依旧发自内心为祝翾感到高兴。 梅令仪叹了一口气,直接对祝翾说道:“从前你我同在应天求学,你做第一时,我常常第二第三,那时候只觉得与你只不过差了一点点。 “后来乡试你第一,我第六,我也只觉得不过差了一点。到殿试你是状元做修撰,我是翰林观政,你御马夸街天底下第一位女三元,我便知道我们差的不是那一点了。我心里虽然不服气,但却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我虽然不如你,却也为你高兴。” 说着她发自内心地朝祝翾笑了一下,说:“祝翾,恭喜你!” 祝翾看向梅令仪也心无芥蒂地笑了一下,她与梅令仪的关系一直是竞争大于友善。 少年时与她最交好的几个同学里并没有梅令仪的身影,但是因为梅令仪一直紧追着她的成绩与脚步,祝翾也常常暗自在意梅令仪的存在,她也知道梅令仪同样在意自己。 虽不是挚友,但是她们之间因为常年隐秘的竞争,多了一种不足以外人道的默契。 很快到了祝翾御前轮值的日子,那天正好也是学士汪泓的御前轮值的日子,秉持着老带新的原则,汪泓吩咐祝翾到时候与自己一起入体己殿。 两个人持着腰牌一路入宫,体己殿外都是守卫,门禁森严。 等到钟响,侍臣省的人持门符与守卫体己殿的郎将交接,门才彻底打开,汪泓在门禁郎将处已经是熟人,对方看见他便点了点头,祝翾却是第一次到体己殿,汪泓便与侍臣省的人与门禁卫们介绍了一下祝翾。 对方虽然不认识祝翾,但是祝翾科举名声显著,一提她的名字,对方便忍不住以“原来这就是祝翾”的眼神打量了一番。 很快从里面又悠悠荡荡走出了一个内侍,捧着袖子看向祝翾与汪泓,寒暄道:“汪学士与祝修撰都来了啊。” 汪泓笑了笑,祝翾看了一眼对方,也礼貌地笑了一下,内侍道:“都与我进来吧。” 两个人跟着进了门,汪泓一边走一边与祝翾介绍眼前的内侍:“这位是殿中省长官马大监。” 祝翾忙多了三分谨慎,道:“见过马大人。” 原来眼前的内侍就是皇帝身旁的首席宦官马长生,为殿中省殿中监,是位高权重的内臣,马长生看了一眼祝翾,说:“祝修撰不必客气。” 到了御前,只见元新帝坐在案上正在处理案上的折子,鼻梁上还别着一副小圆镜片,微微眯着眼,马长生进门就磕头道:“见过万岁。” 元新帝眼皮子都没有抬,眼睛透过冰冷的镜片还在盯着眼前的文字,听到马长生的声音,就随意道:“起吧。” 马长生微微躬着身子到了元新帝旁,汪泓与祝翾也躬身行了礼,但是元新帝专注着眼前的事,未说“免礼”。 皇帝不说“免礼”,祝翾也不敢抬腰,微微垂着眼皮保持行礼的身姿。 元新帝晾了人两道折子,马长生就主动为元新帝换茶,打断了元新帝的专注,元新帝才抬头,发现眼前多了两个人,便说了一句:“免礼。” 然后元新帝将鼻梁上的小圆眼镜摘下,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朝马长生抱怨道:“你也不提醒朕!叫朕怠慢了二位爱卿。” 马长生笑着请罪道:“臣该打。” 元新帝将袖子一揣,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眼睛微微张开看向了祝翾,打量了一番,才夸赞了一句:“你教阿照教得不错。” 祝翾得了元新帝的夸赞,便说:“陛下谬赞了,殿下聪颖过人,非臣教化之功。” “行了行了。”元新帝一听别人私下还打官腔就难受,说:“你小小的年纪,怎么跟个小老头一样,活泼点。” 祝翾可不敢真活泼,便谦虚不失礼貌地微微点了点头,元新帝便对汪泓说:“小汪,你好好安排她。” 汪泓接话道:“是。” 在元新帝那见了人,汪泓便领着祝翾退下了,一路到了体己殿旁的配殿处,说:“这就是议政阁。” 然后他又指了指体己殿配殿两侧更为低矮的屋檐道:“那就是你值班时居住办公的地方,你有专门的一间,平日里值班要随叫随到。” 祝翾跟着汪泓进了议政阁大厅,一路引着她到了中书省左侍诏邵笃行处,中书省另一位右侍诏年事已高,前些天已经交付了告老的折子。 所以祝翾见一见邵笃行就行了,据说上官敏训即将做阁相,接替的就是右侍诏的职务。 邵笃行穿着紫袍,留着到胸口的长须,中等身高,有些胖,长着一张颇有亲和力的圆脸,眉目也挺温和,颇有福相。 祝翾上前拜见道:“见过知院事大人。”邵笃行也是翰林院的实际长官——大学士知院事,只是实际负责掌院事务的都是仇仁礼。 邵笃行摸了摸胡须,看了一眼祝翾,说:“坐下吧。” 祝翾跟着汪泓坐在了邵笃行下首,邵笃行便说:“你刚入官场,不懂的就多问汪学士,这里也没有你要多操心的事情。” 第224章 【御前侍奉】 京师的冬天祝翾是怎么都习惯不了的存在,好在体己殿内早就用上了地龙。 掀开厚厚的门帘进去,里面的暖意扑面而来,祝翾将外面的大氅脱下给宫人保管,与她一处当值的翰林官景福也是参议司直,乃上一届进士,祝翾才当值就是他老带新给教着。 景福瞧见祝翾外套上还有雪珠子,就说:“外面下雪了吗?” 祝翾站在檐下听了忍不住拍了拍衣裳,回答道:“可不是?我从外面过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蒙上了薄薄一层了,待会路上结了冰,走路可得小心些。” 景福性格随和洒脱,笑着说:“小祝你是南方人,怕是习惯不了这里的气候吧?” 祝翾点了一下头,正好有宫人送热饮子来给二位参议司直,祝翾接过却只喝了一口暖了一下身子,御前侍奉没有具体的时间界限,她不敢多饮造成不便。 两个人将饮子喝完,就正好衣冠通报了宫人,等到里间允许进入的回话,便低着头从外面掀帘子进去了,最近只有元新帝在处理政事。 太女月前都在京师的铸币厂忙铸币的事情,虽然祝翾在自己文章里提了铸币的事情,但是这种大事还轮不到她来督办,铸币的事情都是她曾经京师大学那些教经济的大人主持的。 祝翾见了元新帝就行了礼,然后找位置坐着了。 案前一沓折子,都是从门下省刚送进来的,元新帝上了年纪,又不肯懈怠政务,平日里都戴着小圆眼镜看字,有些用眼过度。 他见两个翰林官进来了,就觉得自己的眼睛可以省事了。 于是景福轻车熟路地开始拿起折子给元新帝念,祝翾则拿起纸笔开始速记每篇折子上的要点,有的折子需要回复的,元新帝就口述了一下自己的回复意见,祝翾速记下来回复要点。 需要立即回复的重大事项,她便需要当场写旨,写完了元新帝过来看一眼,没问题,元新帝身边的内官就上来按印,当场封好发出去。 不需要立即回复的,祝翾就需要记下元新帝的态度与回复要点在纸上,回去在规定期限内与其他当值的翰林官分派写好。 等写好了再交到门下省审核,寻常的直接下发给有关部门,重大事件需要再叫皇帝和议政阁看一眼。 各种事件紧急程度都是当下分好批次的,到时候回复的诏书所用的封面颜色也不同。 祝翾在这里面虽然只起到一个速记与拟草稿的作用,可却能用手中的笔将皇帝的态度与意见具像化在纸上,每一个字写下去关乎的都是朝廷各个部门的下一步运转步骤。 祝翾也不敢懈怠,一直保持着高度注意力去忙手头的书写工作,丝毫不敢分神。 不过大部分皇帝可以直接回复的折子都是元新帝自己回复的,元新帝自己在折子上御笔写几句就行了,皇帝亲自答复的折子可以直接发往尚书省。 一番折子读下来回复下来,祝翾才品悟到了皇帝也不容易,当真是“日理万机”,这还是议政阁与中书省拿去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折子之后送进来御批的东西。 元新帝作为开国皇帝,虽然下放了部分权力给三省维持日常政府的运作,但是他是个精力旺盛的人,凡事喜欢亲力亲为,总不放心事事交与臣下运作,总要提着一只眼睛事事都看一眼,这么多年来三日一朝刮风下雨也几乎没有怎么断过。 太女与他共用一套权力系统,可以无缝辅助他,元新帝身体有恙的时候就是太女做这些事情,然而最近太女都不在宫里,元新帝就又忙了起来。 读完了奏折,祝翾就整理好自己的笔记离开了体己殿,回到了自己当值的小房间里开始写答复札子,中间吃过两顿饭,才终于把自己当值期间的文字工作清了,一看时间,都快半夜了。 家是肯定回不去了,这个时间点内宫门已经关了,祝翾看着案上的灯叹了一口气。 还好御前供职的各种工作是轮岗的,她也是十天左右能轮到一次体己殿当值,不然是真的吃不消。 当值的房间除了日常办公,也有床铺供宫中留宿,伺候祝翾值班的宫人就端着灯过来了,问道:“大人是否需要洗漱休息了?若是需要,小的就去提热水拿炭。” 祝翾虽然干了一堆事却还不觉得累,说:“你下去吧,我再忙会别的,待会我自己去灶上烧水,你就早点歇息,别忙活了。” 等宫人走了,祝翾就继续从自己办公的小箱子里拿出了朝阳公主的课案继续开始撰写。 皇孙的课是两天里上半天,但基本上也不固定,朝阳公主也不止自己一个上课的老师,议政阁的这些丞相们与翰林院的学士都有资格教授公主。 因为公主年纪小,上课并不算规律,祝翾没空去,旁人也能去东宫,只是朝阳公主更喜欢祝翾上的课,所以大部分教学任务也是祝翾在做。 身上做事的名头一多,天天睁开眼也是一堆事,根本闲不下来。 祝翾倒不讨厌这种忙碌,忙碌在官场上大多数时候都不是坏事,尤其是在圣前忙碌,要是只能坐冷板凳那才叫人心慌了。 祝翾从儿时一直精力丰沛,所以她不但不觉得分身乏术,还特别享受这种忙中带闲的状态,终于将皇孙的教案过了一道,祝翾才松了一口气,睡前打算去一趟门下省将手里的文书工作清了。 门下省也在内宫范围里,走几步路的事情,果然门下省的办事厅也点着灯,这么晚了,通政司的官员还没歇,通政司的人是门下省最炙手可热的存在之一。 所有官员上书的折子都要经过通政司审核过才能往御前呈递,祝翾代皇帝回复的札子也得经过通政司的审核,只有丞相们和部分配入议政阁的学士可以上书密折,不用经过审批。 门下省在宫里值班的官员瞧见祝翾亲自过来送文件,就起身相迎道:“大晚上的,小祝大人怎么还亲力亲为跑这一趟?外面多冷呀。” 说着,门下省值班的官员就让祝翾靠近了烤会火,祝翾将手头的东西放在对方的案上,然后签了递交完毕的条子,等对方也签了盖了官印才小心翼翼收起来等拿回去归档。 祝翾说:“这些东西都关乎国家朝廷,小心起见,还是我亲自跑一趟才放心,不好假手与人,万一出了事到时候说不清楚。” 对方官员也赞同地点了点头,说:“是这样,咱们在御前做事的,更要提着一百二十的小心,不能有半点疏忽,差事办好了可能没什么功,办坏了出了了不得的纰漏,那掉脑袋也是有可能的。” 祝翾与门下省的闲话了一会功夫,就离开了。 外面的雪已经住了,天上虽然乌云升起,却还漏了一丝月色扫在雪上,祝翾提着夜灯一深一浅地拢着外套往体己殿赶去。 祝翾去往自己值房的路上发现体己殿的书房灯还亮着,大半夜的,看来元新帝也没有休息。 元新帝抱着袖子从书房往体己殿与议政阁中间的空地处踩雪,看见廊下有人提着灯在走,就停下看了一眼,伺候元新帝的马长生便说:“陛下,是小祝大人,从门下省当值的地方过来的。” “年轻就是好,底子好,能熬夜,小祝也负责,大半夜的工作不做完也不肯睡,要是官场上人人都这样负责,我早养老了。”元新帝对身边的内官说道。 身边的宫人都不接话,元新帝就让身边的内官把祝翾喊过来,祝翾一见御前的人又来了,心头一怔,得,暂时别睡了。 她到了元新帝跟前,才行了礼,元新帝就拿着手里的灯对着祝翾上下一照,挺亲和地问道:“穿这么单薄,冷不冷?” 祝翾回答道:“臣不冷。” 皇帝觉得你冷你就必须冷,元新帝还是觉得祝翾单薄,叫身边内官给她披了一件不知道是什么毛做的大氅。 祝翾谢了恩,这身衣裳一披,确实暖意融融的,元新帝又说:“小祝,陪朕散会步吧。” 祝翾便随着元新帝走,伺候的内官们都懂事地往后退了退跟在后面,祝翾离元新帝也错半个人的位置,灯却提在前面给皇帝照路。 元新帝虽然年纪不小,步伐却不慢,一大步一大步地走,丝毫不见喘,祝翾紧步跟着,一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小祝,你多大了?” “回陛下,臣过了年就二十了。”祝翾回答道。 “二十……真年轻,朕二十的时候什么都不是,靠着家里的底子到处混,也混不出一个名堂来。隔壁蔺家觉得我是一个贼小子,都后悔把他们家姑娘给朕说了娃娃亲,那时候郑国公还是个半大小子,看朕这个不着调的未来姐夫不顺眼,天天横眉冷对的,可逗了,他现在就没那时候可爱了。”元新帝怀念地说起自己的过去。 祝翾不曾参与过那段岁月,便扮演好一个听众,元新帝继续说:“文慧皇后不嫌弃朕,还是嫁了过来,又过了几年,就有了太女,郑国公也长大了,我们常常把太女扔给他带,太女自小聪慧也觉得朕不省心。 “后来嘛,这段日子再也没有了,但是朕身边聚了更多的人,朕那时候虽然是起事头领,但是年轻不着调,王伯翟和太女操碎了一颗心为我守大本营。 “护国公看不惯朕一上战场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捏着鼻子为朕扫尾。 “幽州王是朕的长辈,那时候也一心待朕,襄平王与朕年纪相仿,与郑国公一样善战……” 祝翾听到这里就听见元新帝感慨了一句:“都不在了,在的也都变了……” 元新帝说到这里收起话茬子,说:“所以还是年少时好,二十岁的时候看似一无所有,实际那时候什么都有,小祝,好好珍惜你现在的年纪吧。” 第225章 【邽州王丧】 次日天还漆黑,祝翾就起了身,她总共也就在被窝里眯了一个半时辰的觉。 祝翾挣扎着爬起身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与其他几个在御前值房的官员相约着一起写了一篇代表官方的悼词,才写完,御前的另一位大铛魏千年也来了。 祝翾跟着汪泓、景福起了身,朝魏千年行了礼,魏千年回了礼,朝祝翾几人道:“劳烦几位大人,再拟一道诏书吧,陛下追封护国公为邽州王。” 几个文官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是汪泓写完了这道追封的诏书,然后魏千年派人找了几身素衣与祝翾他们套在官袍外面。 几个品级不高的御前翰林与魏千年这个大铛一起从内宫出去了,才出了第一道宫门,就看见郑国公蔺玉领着潜龙卫的几个指挥使也来了。 蔺慧娥与蔺回站在潜龙卫的几个头领身后也穿着自己品级的衣裳,祝翾一眼就看见了蔺慧娥,蔺慧娥也看了她一眼,善意地点了一下头。 蔺回站在她身侧,视线也看向了祝翾,祝翾与他对视了一眼,就垂下了目光。 蔺玉作为众公侯之首兼潜龙卫的实际头领,也换上了一身素衣去送自己的老战友,便与魏千年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行人继续往宫外去了。 一路上黑漆漆的,一群人冒着风紧赶慢赶地到了护国公府外。 只见护国公府的几扇前门大开,门前已经挂上了白幡,灯笼照得里里外外亮如白昼,穿着缟素的人在穿堂内走来走去,站在门外已然能听到里面哭丧的声音了。 门房一见宫里的人来了,忙拿袖子擦了擦脸,迎上来恭敬地请安。 一行人跟着上官家的仆从从正门进了,蔺玉到了停灵的地方,护国公上官老大人还没有正式入棺,才换好了寿衣安详躺在灵床上。 蔺玉一见护国公瘦而沧桑的遗容,不由悲从心起,当下身形就晃了一下,蔺回忙扶住了。 蔺玉对着护国公忍不住落泪叹道:“君何弃我而去?” 郑国公真情实意地落了眼泪,护国公又是国之重臣,其他跟着来的人都忍不住擦眼泪,跟着呜咽了起来。 祝翾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景福,发现景福也一副在哭的伤心模样,便忙低下头做出伤心的模样,她虽然被丧事的景象触动了一丝愁肠,可眼泪却不能说来就来,毕竟她没见过护国公其人。 正擦了两把袖子,上官家的人都出来了,护国公的世子与世子妇韩夫人一起扶着护国公府的周老夫人出来了,护国公其余几个子女俱来了,世子之后的就是上官敏训。 上官敏训也是披麻戴孝的打扮,脸上没有挂泪,气色看起来有些憔悴苍白,眼周也是红红的,人看上去都仿佛瘦了一圈。 祝翾一见记忆里潇洒的上官敏训如今这副宛如枯槁的模样,刚才憋不出来的泪意就来了,她有些鼻子发酸,却克制住了,只是朝上官敏训的方向行礼,示意她节哀。 世子哭得跟个泪人一样,拉着郑国公便道:“父亲是夜里二更一刻去的,走时神智已不太清醒,最后还在喊大哥的名字……”护国公的长子早就死在了开国前,世子乃是护国公的二子。 他说到这里,周老夫人也忍不住擦了一下眼泪,哭道:“这对父子皆抛我而去了,留下这些大小祸害,无能的无能,叛逆的叛逆,不中用的不中用,不省心的不省心,没有一个能够接起他父亲的荣光,如何回报陛下圣恩呢?” 她哭得抑扬顿挫,大家知道她上了年纪,怕她大悲之下伤了身心,于是忙劝道:“老夫人莫要如此,若是哭伤了身子,岂不叫护国公伤心?” 上官家其余子孙也围着她劝,世子道:“父亲已去,母亲再不保重身子,我们又跟谁尽孝去?” 只有上官敏训站在一旁看着一群人哭做一团,等他们哭得差不多了,上官家各房人马与亲戚也来差不多了,就出来道:“不知诸位大人前来有何赐教?” 魏千年于是拿出追封诏书要宣读,上官家众人一一跪下,魏千年宣读完了元新帝追封护国公为邽州王的诏书,上官家众人都伏地拜谢皇恩。 等众人起了,祝翾便上前扶起自己曾经的老师上官敏训,她一把扶起觉得上官敏训很轻,站起来也没有自己高,更显出几分脆弱来,祝翾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千言万语在心底思来想去,最后能说的竟然只有一句:“大人节哀。” 上官敏训的手指冰凉,抬手按了按祝翾露出来的手,看了她一眼,说:“没想到是你来。” 祝翾便告诉她:“邽州王的事情传到宫里时,学生正在御前侍奉。” 上官敏训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说:“你去陪陪灵韫吧,她与她大父感情要好,心里不知道怎么难过呢,你与她同窗一场,你与她说会话也是好的。” 祝翾答应了,上官敏训又叮嘱她:“你在御前做事资历尚浅,多学多做多思,慎言慎行。” 祝翾看了一眼上官敏训,上官敏训没再说什么,去招待亲戚了。 祝翾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就去找上官灵韫了,她在上官家乌泱泱的人群里找上官灵韫,上官灵韫正从人群里抬起了头,她早就看见了祝翾,却没空理会她。 祝翾一见她看起来已经痛哭了一场的模样,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祝翾便迎了上去,上官灵韫挤出待客的神情对祝翾说:“这里乱哄哄的,你去我房里坐会吧。” 祝翾见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由自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上官灵韫不说话低着头引到自己屋子里招待祝翾。 上官家的丫鬟见祝翾穿着官袍,就端上了一盏龙井招待祝翾,祝翾看见这盏茶就忽然想起了上一回来上官家喝茶的情形。 祝翾喝了一口茶,见上官灵韫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就伸手挽住了她的手以示安慰,两个人坐着也没有说话,上官灵韫却觉得祝翾这种静静的陪伴是最舒服的,过了好一会,才说:“对不起,小翾,我没有精气神招待你。 “我知道科举之后我们有好一阵子没见面了,但是我现在没有心情与你寒暄。” 祝翾轻声道:“我都知道的。” 上官灵韫缓了一会,祝翾才问她:“你这段日子在家过得如何?” 上官灵韫便说:“还行,我大父病了这些时日,我父亲我二伯我叔叔们都没有我姑姑顶用,咱们家早就是姑姑当家作主了。 “姑姑愿意提携我,大母虽然有些微词,可前几日大父精气神好的时候也和大家说了,不要拖姑姑后腿。” 两个人正说了一会话,又有脚步声进来,来人直接过来倒了一杯茶,一下子就喝了进去,喝完便道:“天没亮就过来,嘴渴了。” 来人正是蔺慧娥,上官灵韫一看见潜龙卫打扮的蔺慧娥怔了一下,便挂下脸道:“你怎么变成这副水牛模样。” 祝翾也有点惊讶,因为她记忆里的蔺慧娥都是不紧不慢非常优雅的大家小姐的做派,蔺慧娥便说:“我可是被扔去军事管理了好几年,改头换面是很自然的事情。” 说着蔺慧娥便直接挨着上官灵韫坐下了,安慰道:“邽州王已然去了,你要好好保重自身。” 上官灵韫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祝翾与蔺慧娥都是凌晨趁黑赶来的,便说:“你们都没有吃早饭吧。” 说着正要吩咐外间的丫鬟给祝翾她们弄点垫肚子的,正好韩夫人那边的丫鬟来了,对方请完安便说:“世子夫人准备了早宴。” 祝翾便站起身,拉着上官灵韫的手要一起去韩夫人处吃饭,说:“灵韫,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一行人在上官家吃罢了早饭,上官家还要主持丧葬事项,不便留客,天亮之后又不用上朝,祝翾就与上官灵韫她们告别了,直接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祝葵和江凭正好一前一后出来去上学,瞧见了才回来的祝翾,祝葵便抱怨道:“姐姐,你又是一夜未归。” 自从祝翾受了一些重用,留宿宫中的事情虽不寻常却也有了几次了,祝翾语气里带着些歉意,说:“倒叫葵姐儿你担心了。” 祝葵“哼”了一声,又留意到祝翾身上穿着白,就压低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穿这样?” 护国公去世的消息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祝翾就告诉了她:“护国公去了,我才从他们家回来。” 祝葵听说过护国公,叹了一口气,就去上学了,江凭朝祝翾点了点头,也自己去上学了。 祝翾回去洗了一个热水澡,疲惫感就袭了上来,回到被子里就睡了一个回笼觉,祝翾甚少白日睡觉,可是多日公事上的劳累尽然叫她一觉睡到了傍晚,还是丁阿五她们把她叫醒的。 护国公一死,元新帝为这位从开国前一起走过来的肱骨之臣罢朝了三日,护国公的丧仪元新帝与太女一起亲自上门主持了丧仪,几位公主亲王众公侯都上了礼,设了路祭,祝翾作为朝臣也上了礼与上官家。 因为皇帝的态度与追封,护国公的丧仪被办得赫赫扬扬,祝翾虽然做了官,但是见过的世面也不多,上一回见过的大世面还是昔年贵妃之母霍老夫人的大寿。 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上官家去了护国公,下一代能接触实权的也不过一个上官敏训了,上官敏训因为父丧也申请了丁忧。 祝翾在御前行走了几趟,自然知道上官敏训本来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个中书省丞相,她都看到了皇帝委命的诏书草稿了,临门一脚的,就遇上了护国公的丧事。 按照惯例,本朝因为前线战事,武官夺情的情况更多,但文官夺情的例子却很少。 第226章 【礼法之辩】 果然,上官敏训呈递到御前的丁忧折子被元新帝驳回了,元新帝与太女商量之后要求上官敏训按照从前“夺情”的先例留职办事。 对于皇帝在职居丧的请求,上官敏训出于孝道拒绝了第一次。 于是元新帝又发出了第二道请求上官敏训留职的命令。 皇帝连下两封请求上官敏训留职居丧的奏章回复,这两份里有一份还是出于祝翾之手,这两道夺情的回复奏章在官员里引起了一丝波澜。 虽然皇帝与太女的一些政策与举动已经打破了礼治的一些传统,治国方向已经开始往法治的方向转变了。 但是这片土地已经实施了上千年的礼治,以礼治国就像是埋入这片土地的强大根基,在地下枝蔓盘绕直入地底,想要强行拔出传统儒家的礼治思想,必须来一场完全去旧破新的变革,不然总是伤筋动骨的下场。 就算大越是一个新朝,可是它也是依靠了伦理道德的力量在礼治根基供养出的土地上成长的新朝,它的建立与前朝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元新帝作为一个有些传统属性的封建君主,他身上自然有传统礼治妥协的一面,但也有因为太女影响反传统的一面。 作为开国君主,元新帝用了十六年的时间去平衡这两个矛盾面去治国去处理政务,才平衡出了一个看似四平八稳的朝廷。 第二道夺情折子自然也是按照当前官场世情的潜规则被上官敏训婉拒了,之后这些御前的翰林们又被皇帝要求写下第三封要求夺情的折子。 凡事有一有二不可有三,皇帝连下三道折子要求上官敏训夺情在职居丧,作为臣子的上官敏训可以用孝道拒绝第一次与第二次,但是她不能拒绝第三次。 第三道旨意的撰写就成了御前侍奉的翰林们手中一项棘手的任务,因为满朝文官除了部分人都是希望上官敏训在家丁忧的,翰林院的大部分翰林就是希望上官敏训依照礼法丁忧的存在。 倘若帮助皇帝写下第三道旨意,御前的这些翰林虽然逢迎了圣意,却会被礼法派的文官集团视为一种背叛。 而这些人大多数背后都有礼法派官员的提拔与教导,只有祝翾是完全不属于礼法派的人。 所以这道回复奏折依旧是出于祝翾之手,祝翾知道她这样也算彻底与礼法派划清了界限,虽然她入朝以来大多数文官对自己还算照顾,祝翾却知道那是因为她有着三元的底气,也是因为现在的她不具备真正的威胁力。 聪明的上位者自然会在这个时期对她和风细雨,倘若有一日她走到了上官敏训这样具备威胁力的位置,他们就会异常团结地将自己按下去。 他们不希望上官敏训夺情,也不是因为他们多尊重礼法的根基,而是他们不希望这么快就出一个真正的女相,一旦有了第一位女相,那么对于后来的女官们也算是“有前例可依”了。 祝翾不害怕与礼法派的文官彻底划清界限,因为她没有彻底倒向礼法派的可能。 毕竟按照过去最正宗的礼法大节,传统的礼法大节讲究卑者服从尊者,女人服从男人,子孝顺父,臣效忠君。 祝翾这个人就不属于礼法包容的范围,以女子的身份前朝做官按照他们固有的原则更是败坏了传统的伦理道德。 元新帝作为最大的肉食者对礼法的变革自然是不够彻底的。 他作为君主只要卑者服从尊者,臣效忠君。 却因为二代继承人为太女,三代的准继承人是去父的产物,女人服从男人、子孝顺父的原则影响就渐渐被削弱了。 这种只留利于君王自己的礼法变革自然是容易激化矛盾的,元新帝以开国的君威和残酷的政治压轧将这些矛盾死死按住了,大越的前朝看似和风细雨地就这样矛盾地运作了十几年。 但是元新帝终于老了,太女的明天越来越近,元新帝作为一个男性统治者或许还能让前朝存在一个模糊的法治派与礼法派的中间地带,而太女上位之后呢? 元新十六年的末尾,看似和平的中间地带终于有了一丝硝烟的气息,第三道来自皇帝的圣旨到了上官府上。 按照从前的剧情,上官敏训应该谢过君恩之后接受君王在职居丧的命令,以君命为先,回到朝廷,其他文武百官或许有几句微词,但是最后还是能回到以前那样表面和平的状态中去。 然而这一回剧情却脱轨了,就在上官敏训打算谢过君恩回归自己职位的时候,翰林院的文官与御史台的御史们要求女官群体之中的次级头领黄采薇与他们一道登门拜访上官敏训。 他们以此来要求掌握国家祭祀礼仪之道的太常寺卿黄采薇证明自己对礼法的把握与公正。 这回翰林们上门相挟黄采薇的事情祝翾并没有被邀请一起参与。 祝翾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为黄采薇感到异常忧心,这些跳出来的礼法派就是为了在新女君到来前确立他们心中的尊统而垂死挣扎,为此他们竟然要拖黄采薇下水。 因为黄采薇虽然也是太女提拔的人物,但并不兼顾东宫的职务与尊荣,算不完全的太女派。 护国公一去,元新帝渐渐衰老,太女日益壮大,隐藏的那些礼法派们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们再也无力阻拦太女上位的正统,大越必将诞生一位女帝。 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一位女帝不足为惧,他们害怕的是太女上位之后逐渐将他们掌握了千年的话语权剥削殆尽,将正统礼法的解释权完全收归于上。 太女的种种变革与创新早已让他们看出了这位未来的女帝不会是妥协于臣下的君主,所以他们需要在女帝未上位之前的昨日黄昏下确立一些礼法派的“祖宗之法”。 黄采薇这个位置找不到具体的理由去拒绝这次明面上的裹挟,她是太女放在明面上的“中立派”,既然“中立”、“公正”就不能表现出具体的偏颇,黄采薇叹了一口气,还是领着这群文官们登了上官敏训的门。 上官敏训并不住在护国公府,她有自己的私宅,只是最近居丧往护国公府处跑得勤快些,黄采薇带着文官们上门时,上官敏训正好回到了自己的私宅。 一身孝女装扮的上官敏训与前来的黄采薇对视了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众人拜见了上官敏训,首先表达了对上官敏训父亲邽州王去世的遗憾心情,然后一位御史就直接切入了主题。 “上官大人您跟随陛下与太女做事,又曾做过应天女学的祭酒,所言所行皆为天下女子表率,如今您身居高位,即将入阁做辅相,身上的担子与责任更加重大。 “天下无数女子以您为榜样,士林间无数女官以您为先锋,所以在下请求您居家丁忧离职,担起自己身份背后该有的责任,莫要为了眼前的利益做出错误的抉择。” 上官敏训横了这位御史一眼,道:“我倒不知道我即将入阁做辅相了?你们倒是先给我套上了女相的壳子,你们的话倒是比圣旨还快!” 上官敏训这话一说,就基本挑破了这些文官的居心。 她的潜台词便是:圣旨没有正式委任我为议政阁丞相,你们却用嘴让我当上了中书省丞相了?圣旨要求我夺情,你们这些人却上门要求我抗旨居丧? 另一位御史上前道:“您作为天下女子的楷模,就该约束德行为了朝廷以身作则,做出真正的表率。 “眼下邽州王新丧,您的父亲是重臣元勋,满朝文武谁不爱戴佩服。 “您作为邽州王的亲女为父守制名正言顺,可现在倘若您都打算将父亲的丧事轻薄处理,天下谁人还会遵从您呢?连邽州王都不能得到他女儿的孝道,天下又有谁能得到子女的孝道呢?” “你们这些人大可不必套着我父亲的名声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然后给我弄上一个不孝的名声,我父亲都说不出我一个不孝来。 “你们却以这些我父亲离世之后的外化的哀毁伤心来标榜孝道,却不知道这是最可笑的事情。 “斯人已逝,我守制三年还是一年对于我父亲又有什么区别?所谓孝道应当在父母存世时用心侍奉,我自问我是问心无愧的。”说到这里,上官敏训顿了一下。 她扫视了一下眼前的群臣,继续说:“陛下三次命令我留职,你们却持着你们的大义要求我拒绝君命,我越想越觉得你们用心险恶。” “为人臣子不该事事顺从君命,倘若君命有失还盲从谄媚,那才是失了为臣本分!”一位翰林官在人群里说道。 上官敏训嗤笑了一声:“君命有失?那这有失的标准又是谁规定的?是你觉得有失就有失了?世事对错与否都是你们审判出来的吗?你们这么能耐怎么不去大理寺呢?怎么不掌刑律呢?” 这群第一批出头的文官都是年轻人,嘴皮说不过上官敏训,一个个都憋红了脸。 然而上官敏训还不放过他们,继续说:“你们既然讲究礼法道义,就该知道天地君亲师,君命你们都红口白牙随自己本心一句‘有失’,可见悖逆得很。现在又扛着大义来找我,实在没有说服力。” 只见两边越辩越烈,文官们目的不能达到,心里认定了上官敏训是彻底的佞臣,一个个都怒目而视。 黄采薇这才慢悠悠地出来打圆场说:“好了不要吵了,大家各退一步,都是同僚,多大的事情闹成这样?你们这些后生也是不体谅上官大人,人家还在居丧,你们就这样咄咄逼人的。” 两边各自不欢而散,文官们都一一离开了上官敏训的家门,为首一直没有作声的仇仁礼临走前突然道:“您倘若真心做臣,就不该夺情给自己留下不孝的把柄,您尚且年轻,有的是时日入阁拜相,今日如此才是误了自己的前程。” 第227章 【礼的本质】(二合一) 礼法派的攻击当然不会止步于此,祝翾被翰林院这群翰林默默排斥于事外,不知道他们的布局,但是她却在去东宫上课时感觉到了礼法派的居心与恶意。 她像往常一样,拎着装教具的竹箱子往皇孙凌游照的去处走,一进皇孙的居所,祝翾隔着门就听到了里面内官的呼唤声。 “殿下!不要急奔!” “小心!” 祝翾一进门,就看见小小的凌游照提着下摆一蹦一跳地很没有皇孙风度地往自己这里跑,后面的宫人都小心翼翼地追着她,亦步亦趋地贴在她身后生怕皇孙摔了。 凌游照看见祝翾进门忙止住了步伐,又摆出款款的步伐,昂着头想起自己的尊贵矜持起来,但是她脸上还带着红扑扑的气色,神情里半怒半喜,朝祝翾道:“你当差不上心!” 祝翾莫名其妙就被凌游照冠上了“当差不上心”的帽子,却带着笑意地接了过去,问道:“殿下恕罪,只是臣愚钝,不知自己如何当差不用心了?” 凌游照见祝翾不反驳也不高兴,她这种反应在自己意料之外,凌游照“哼”了一声道:“你不好,皇祖父明明让你教我,可你是怎么上课的?这段日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你不来给我上课,都是那些糟老头子和书呆给我上的课,水平差,上课我问他们也不怎么会,尽说些我不爱听的,背地里还敢告状说我顽劣,可恶可恶!” 说到这里,凌游照越想越委屈,又看了一眼祝翾,朝着她说:“都是因为你不来,可恶!” 祝翾就为自己辩解道:“殿下身份尊贵,臣资历浅薄,岂可一人专教于殿下呢?其他学士学识资历都在臣之上,殿下上他们的课也一定自有收获。何况臣非懈怠为殿下授课一事,只是臣身上还有别的职务,总不能叫殿下启蒙进度因为臣个人而放缓。” 凌游照也知道这些道理,但是她心里还是不太高兴。 凌游照还是一个小孩子,她说这些也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希望祝翾能够哄哄自己,结果祝翾又这样正儿八经说了一大堆,她心里就有点气,但是祝翾说的这些正经的她又没有办法反驳,只能将这股气憋在肚子里,抬着眼睛不高兴地扫了祝翾一眼又一眼。 祝翾到底是做过姐姐的人,凌游照这种小孩子的姿态她一眼就看明白了,但是皇孙可以话里指摘别人上课不好,祝翾作为一个臣下却不能接着皇孙的话去挑剔别人的不好,凌游照比她尊贵比她年纪小,一些话她是不能为了讨好对方跟着说的,说了被传出去她就成了佞臣了。 然而凌游照这个模样又实在可爱,祝翾心里憋着笑意,面上却不显,又朝凌游照道:“殿下恕罪。” “你有什么罪?”凌游照一怔,不懂祝翾的脑回路。 祝翾就说:“臣好像让公主不高兴了。” 凌游照一听更加觉得这样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却发不出气来,只好别扭地说:“你知道就好,你知道怎么赔罪吧。” 祝翾看了一眼皇孙,面上终于带了和煦的笑意,问道:“老规矩?” “对。”凌游照点头,祝翾已经教了凌游照一些时日,她是凌游照老师里最年轻的一位,两个人除了师生还多了几分玩伴的情谊,她们的“老规矩”就是祝翾抱自己。 于是祝翾蹲下身将凌游照抱在手上,凌游照抱住祝翾的脖子看她,说:“你最近好像瘦了些。” “嗯。” “要多吃肉肉,多吃菜菜,这样才能高高壮壮!”凌游照一看自己有“好为人师”的机会了,马上很高兴地大声地嚷了出来。 祝翾抱着凌游照往上课的地方行走,伺候凌游照的宫人紧跟在身后,心底纷纷讶异这两人关系之好。 祝翾将凌游照放下地上,然后问凌游照:“你最近在学什么?你别的先生们都教了你什么?” 凌游照就一一说了,祝翾一听左右不过是当朝孩童常见的那些,凌游照这个年纪最重要的还是多识字多明礼多培养学习的兴趣,其他的都是虚的,做多了也是拔苗助长。 但是凌游照又有话问祝翾了,说:“他们之前给我上课提到了三皇五帝,带过了一些史记与资治通鉴的内容,他们没有细说,但是我心里有了疑惑。” 祝翾就问凌游照:“殿下是对三皇五帝的故事有疑惑?” 凌游照摇了摇头,将自己脑子里记住的话给祝翾复述了出来:“人生之始也,与禽兽无异,知有母而不知其父,知有爱而不知其礼。”1 她面色冷静地将这句话背了出来,然后问祝翾:“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祝翾眼皮一跳,这句话乃是《资治通鉴》开篇三皇纪太昊伏羲氏里的话,主要讲述了上古时期风气未开,那时候的人生活作息与禽兽一样存在着野性,所以存在知母不知父,知爱不知礼的情况。 但是这样的话与皇孙说又是什么居心呢? 皇孙殿下就是知母不知父的存在,这些礼法派难道上课都想着夹带私货吗,说是讲什么三皇五帝,实际上就是为了引出这句话吧。 但是祝翾也不能以此为把柄去指摘谁,《资治通鉴》一直都是历代帝王必修之书,“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统治者阶级必须学史读史,所以上课提一嘴《资治通鉴》又有何错之有? 祝翾按捺住心里的一些气愤与不平,这些史书、过往朝代的政治经验都是礼法派真正的根基,早就扎进了新生的越朝的血脉里,一位太女、一个不知父的皇孙都不足以撼动其根基。 而皇孙作为将来的储君,祝翾也不能保护她去完全摒除礼法派的影响,让她在完全的自然的天性下长大,这样等她长大了,面对到真实的世界,见到真正的复杂的政治问题,又哪来的经验与谋略去解决呢? 一句话而已,史书上一句话不应该叫她祝翾如临大敌,因为她眼前的人是皇孙,皇孙这样特殊的存在与出生以后要面对的可比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复杂多了。 凌游照已经四岁了,她早就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与其他的孩子的不同,宫里宫外所有她认识的孩子都是有父亲的存在,而凌游照发觉自己没有,她的母亲同时兼任了母职的一面与世俗父亲权威的一面。 凌游照也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没有父亲,她心里并没有以此而感到缺憾,也不好奇她的生父是谁,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没有父亲,而为什么别人得有一个父亲? 这些问题她就埋在心里想,通过观察与思考,凌游照渐渐知道了自己是凌太月血肉哺育长大的孩子,她是母亲的延续,她的姓氏、地位、生命都来自于母亲,所以她可以不需要有一个父亲。 但是她却听到了资治通鉴的这句话,她很聪慧,轻飘飘地就把这句话记住了,想要祝翾解释给自己听,她心里也在想知道祝翾会怎么给自己解释这句话。 祝翾心里已然放松了,语气寻常地对凌游照说:“既然有人给你提过了《资治通鉴》了,那么今天我们上课就把《资治通鉴》里的开头第一篇伏羲氏的故事讲了吧。” 祝翾先讲了伏羲氏的出生传说,史臣喜欢给帝王罩上天命的传说,所以伏羲氏的出生也自带着非凡之兆,他的母亲住在华胥之渚,看到了巨人的脚印,于是伏羲的母亲便踩上了巨人的足迹,当下意有所动,无数虹光照耀起身,从而就怀了孕,在成纪这个地方生下了伏羲氏。 伏羲氏的姓乃是风,这是因为他是以木德继承天命为王的,木生风。太昊乃是伏羲氏的帝号,这是因为伏羲有圣人的德行,如同日月之明光,所以才叫“太昊”。 祝翾将太昊的出生传说讲完了,看了一眼凌游照,凌游照便说:“太昊也没有父亲,那为什么他不是禽兽呢?” 祝翾便说:“没有父亲并不代表就是禽兽,那句话不是那么解释的,而且太昊在史书上是有父亲的,他的父亲是上天。” 凌游照眼睛一亮,她知道自己的出世传说,便说:“太昊的母亲因为巨人脚印感而有孕,我的母亲也是感而有孕的,所以我如果有父亲,父亲也是上天。” 但是她心里也知道自己出世传说的真实性不高,就问祝翾:“女人真的能够感而有孕吗?” “那您觉得太昊的母亲是真的感而有孕吗?”祝翾反问道。 凌游照看了一眼祝翾,小声说:“都说是出世传说了,那这些也可以是史官编的。” 祝翾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意有所指地说:“太昊能成为三皇之一,并不是因为他是天之子,而是因为他成为了三皇之一,所以他可以是天之子。殿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然后祝翾继续给凌游照讲第二段,开头就是凌游照在意的那句:“人生之始也,与禽兽无异,知有母而不知有父,知有爱而不知其礼。”1 这一段还讲述了上古时期的人不会农牧庖厨,困了就睡,醒了也没有追求,饿了就采摘草木充饥,渴了就喝禽兽的血,身上穿的也是动物的皮毛,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茹毛饮血”,所以这个时期的人因为过于原始的状态被称为“与禽兽无异”也不冤枉。 祝翾继续给凌游照解释道:“最早时期的人因为过于天然,所以他们没有婚姻贞节的束缚,生下孩子不知道孩子父亲是很正常的事情。 “母亲作为产育者是天然可以确定的存在,所以人们都跟着自己的母亲生存长大,不清楚自己父亲是谁,这在姓氏传统上就能看到端倪。 “姓氏诞生之初,姓与氏是分开的,古早时期的姓都是女字旁的,比如姜、姬、姚,具备着母系部族的特征。姓者,统其祖考之所自出。 第228章 【拆皮见骨】 这一天是上朝的日子,祝翾天没有亮就换了官袍出门,因为她没时间花钱,如今又领两份俸禄,所以手上又充裕了起来。 祝翾为自己购置了一辆用于出行的马车、一个高大的枣红色的马,为此就得再雇一个马夫。 要不怎么说那些低品的京官都挤公车去当差呢,马车、马、马夫这几项加起来对于寻常低品京官来说都不是一笔小开销,这还要求他们家里有足够大的养马的地方。 所以每天上朝一般能够坐马车来回的都是正六品之上的京官,要么就是本身有些家底的不指望做官的那点俸禄发财的人物。 祝翾购置马车是不愿意在公车上还要与人饶舌,自从她替皇帝写了第三道求上官敏训夺情的折子,就基本属于把自己和礼法派们拉开距离了。 公车上遇到的同僚不少就是礼法派的,上朝的路上不肯安静地在车里补觉,一看见祝翾年轻,非要和她讨论几句时局考考她的本事。 祝翾先前应付了几次,慢慢就开始觉得烦,所以终于肯花钱为自己购置马车图清净了。 上朝的路上她就眼皮子直跳,果然大早上例行的几件事讨论完了,就有一位御史站出来要当面参奏。 祝翾内心一提,别是参奏上官敏训的吧,前几天他们这些人乌泱泱地跑上官敏训家里遭了一顿喷的事迹她已经听说了。 结果这位御史参奏的并不是上官敏训,而是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黄采薇。 黄采薇明明被他们架着参与了文官对上官敏训的私下劝告,但是到底是“忠诚不绝对,绝对不忠诚”。 祝翾心里估摸着朝中会有一场大的弹劾参奏,却没有想到这样的参奏是以黄采薇作为开端。 御史周培杰上前参奏道:“臣要参太常寺卿黄采薇大人。” “说。”元新帝淡淡地开口道,本朝御史上朝参奏的权利就连皇帝都不能提前捂嘴与阻拦,所以元新帝虽然一副不怎么想听的模样,但还是让周培杰说了。 祝翾站在殿外听到黄采薇的名字眼皮一跳,忍不住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出列的御史周培杰背影,她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垂下。 参奏的御史周培杰用四平八稳的声音说道:“太常寺黄采薇大人为官做事居心叵测,对空置的丞相位置别有居心,所以撺掇低品文官上门打扰上官敏训大人,名为劝告上官敏训大人丁忧,实际隔岸观火撺掇上官敏训大人夺情不孝,以期望渔翁得利。” 这简直是祝翾听说过的最颠倒黑白的参奏,也是她听过的最可笑的参奏原因。 周培杰拿这个参奏并没有期望这种倒置因果的参奏真能扳倒谁,只是希望能够给黄采薇泼上一层道义上的脏水。 祝翾第一反应是觉得可笑,现在站在人群里一品,立马察觉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他们参奏黄采薇的目的就是为了给黄采薇罩上一层“对相位有野心”的帽子。 对某种职位有启图这种事情没有办法自证,黄采薇如果要自证自己对中书省相位没有启图,她只能公开说她从来没有想过入阁拜相,这样她倒是一下子就能清白了。 可是一旦黄采薇真的当众说了这样的话,那么她就真的与相位无缘了。 上官敏训现在就算夺情也只能留任尚书不能直升议政阁做丞相,女官里次级头领再出面表示自己不思相位,那么中书省那个空悬的中书省丞相位她们这些女官们基本都失去了竞争力。 目前除了这两位女官,其余有资历的女官要么还在六部中高品磨砺,要么就在东宫,离议政阁都少了那么一步名正言顺。 这个可笑的参奏只有一个目的——再除去一个高位女官入阁的可能。 而黄采薇如果不申辩自己对相位有野心,那么她带着一帮子文官上门找上官敏训就是一种居心叵测,是一种伪装,哪怕这件事是因为她被文官们架着去的,这种被架着才去的状态也会被胡搅蛮缠地认为是一种演戏。 看吧,这个女人果然意图相位,所以才会去上官敏训家搅乱,要是能挑拨到两个女官互相猜疑自然就更好了。 这个参奏虽然莫名其妙,但是背后用心却歹毒得很。 黄采薇年纪比上官敏训长,如今上官敏训哪怕留职居丧也暂时没办法做女相了,按照太女的布局,很有可能抬出四平八稳的黄采薇先占住议政阁的位置,然后等到邽州王孝期过去再抬上官敏训。 这个参奏就是为了打碎黄采薇的四平八稳,从而剥离掉太女那边的第二选择。 黄采薇作为被参奏的人只能出面申辩自己并没有做官居心叵测,她并没有表明自己不具备做女相的野心。 所以周培杰果然不放过她,便问道:“那黄大人您去上官大人府邸的目的又是为何?” 黄采薇本来是中立派,被礼法派们架着去了上官敏训私邸劝诫,礼法派们上门的目的是为了劝告上官敏训丁忧,那黄采薇也能是吗? 如果她也是劝告丁忧的,某种意义上也属于是跟着这些文官强迫上官敏训离职。 上官敏训离职了他们这些去的低位礼法派反正是无缘高位的,女官里的头领就成了黄采薇,这怎么看也是一种渔翁得利的结果。 如果她是支持夺情的存在,又为什么能够跟着礼法派们去劝诫丁忧呢? 无论什么答案,背后都有各种陷阱等着黄采薇,黄采薇知道自己这个位置作出任何选择都会被指摘,因为她已经是上官敏训后最有可能入阁的女官了,别人肯定要斗她一番的。 这件事的关键错处并不是她去了上官敏训家,她当日如果百般推脱没去上官敏训处,他们这些人又能想到别的理由来参奏自己。 她最大的错处不过是——怀璧其罪。 黄采薇没有掉入御史的问答陷阱里,她回答道:“当日是尔等架着我上的上官大人家的门,我自然以为你们是见上官大人丧父上门拜祭告慰的,谁能想到你们入门就发难别人呢?。 “邽州王尸骨未寒的,你们上门发难,我不过是跟着你们一起上门拜祭,如今还想要连累了我的名声,也不知道是谁居心叵测” 黄采薇没有回答自己是上门劝告丁忧的,还是希望上官敏训夺情。 她只坚持自己是跟着文官们一起去告慰上官敏训,后面的事情他们也没有提前知会过自己,她对于当时的情形也表示很惊讶。 这场荒唐的参奏本来就带不了什么大的节奏,元新帝也没有理会,大家又论了几件朝政就散了朝,但是黄采薇知道今日的参奏只是开胃菜。 御史台想要拉下某位高位人物的参奏过程可以用“拆皮见骨”四个字来形容,今日早朝的弹劾不过是开胃菜,但是黄采薇却暂时想不出来他们还会如何进一步攻讦。 散了朝,祝翾在翰林院忙完自己的差事,就到了回家的时辰,出了宫门,祝翾正要上自己的马车,一位脸生的仆从就从旁边走出来请安道:“小祝大人,我们大人请您。” 祝翾便问:“你们大人是谁?” 仆从不答,指了指另一侧的一辆马车,这大概是高品官员的马车,祝翾跟着仆从上了马车,马车里坐着的竟然是黄采薇,祝翾见到黄采薇忍不住呼唤了一声:“黄先生……” 自从她做官之后,这对师生私下很少走动了,黄采薇笑了一下,马车里的空间很大,她准备了一炉热奶茶,亲自倒了一杯给祝翾,说:“暖暖身子吧。” 祝翾饮下黄采薇递过来的奶茶,黄采薇说:“这次我被人参奏,你千万不要为我写申辩折子陈情。” 正打算回去为黄采薇上书陈情的祝翾顿住了,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你一陈情,下一个被参奏的就是你,我如果不是好东西,你是我启蒙过的学生,现在又替我陈情,自然就是与我狼狈为奸了。 “我在官场这些年,见过的风雨太多了,我确实是对再往上的位置没什么兴趣,但是我不会如他们的意。 “你为官不到一年,三元的出身本就高调,又是出入御前,又是出入东宫教导皇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倘若你一直沉寂着修史书也是安全的,可是你这样的人沉寂下去也是一种浪费。他们的撕咬不能够怎么了我,可你才入官场的,我有义务多保护你几年。”黄采薇平静地说。 她当日让祝翾与自己少往来也是这个原因,黄采薇虽然低调,但是品级在那,也算树大招风的存在,她只怕自己的树枝子掉地砸伤无辜的祝翾。 祝翾正想开口,黄采薇却看出她想说什么,劝她道:“你听话。” 祝翾被她一句“你听话”说得没了脾气,心里却有些委屈,忍不住说:“他们太过分了,那么一点小事都能想出参奏人的奏章,难道您做什么都要辩驳一番吗? “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横竖都是错,他们这群人虽然都不是一个派系,但我看明白了,都不过是两张嘴罢了,一帮人的嘴用来攻讦您这样的存在,另一派便用来在这个时候沉默中立。 “我们假如得势了,沉默温和的那群人便加入了我们。我们失势了,沉默的那群人又成了他们那一头的人。而我们彼此之间为互相陈情申辩却又是一种结党,这根本没有道理可以讲!” 祝翾越说越觉得气愤。 黄采薇说:“所以你就更不能为我申辩陈情了。” 祝翾的眼圈都快红了,说:“我不忌惮他们说我结党营私,我与您本来就是师生,也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没有贿赂渎职的事情,怎么能够为了他们一张嘴害怕成这样呢? 第229章 【从心做事】 对黄采薇以及祝翾的弹劾无果并没有令礼法派们放弃进一步的动作,他们又终于在早朝上参劾了这次事件的中心人物——上官敏训。 礼法派希望能够通过舆论击碎上官敏训这辈子再为相的可能,只要这次彻底彻底把上官敏训拉下来,以后上官敏训这个人就能成为后面舆论战的命题打击所谓的“朋羽”。 然而天底下的舆论早不再被这些士大夫独独把控了,随着印刷与雕印业的发达,报纸这种新的更便捷的发声媒介早就占领了一些舆论渠道,而全国八成以上的报纸背后的发行方都是太女这一派的革新人物所把握的。 士大夫在文坛里所发行的那些诗文对于平民百姓而言太过曲高和寡。 报纸为了销量为了向老百姓下沉市场,除了一些专业性质的版面,大部分都采用了市井白话的形式去展露信息。 这种白话文章大多是传统士大夫不屑于撰写的,所以他们错失了这个发声渠道,也错失了面向平民的最主要的舆论阵营。 他们只剩下了抱团向上的舆论阵营,然而向上的舆论阵营也不是礼法派所能主导的,礼法派还是忘记了他们在过去的岁月能够掌握向上的舆论,是因为他们在过去看似可以代表所谓的“天下人”的立场去发声,然而现在新舆论渠道的攻占,礼法派这种代表“天下人”发声的立场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他们在朝堂上搅乱舆论,拨动风云,那么就有人在外面的报纸上用报纸的方式引领舆论。 祝翾在某篇报纸上第一次匿名发表了一篇白话文章作为反击,文章的标题就是《论孝与礼》。 祝翾在自己的文章里提倡现在一些人对哀孝的追崇已经超过了对生孝的标准,所以诞生了一些畸形的孝子,比如一些孝子在世之时甚少侍奉双亲,双亲一去反而能够对着死人表现极大的悲痛和孝道,这种献给魂灵的哀孝很容易变成一种作秀演出。 说着祝翾根据自己的见识举出了几个自己在某些县志里看到过的“哀孝”的孝子笑话,某些地方的一些孝子为了得到孝名,并不在父母在世时展现孝顺与体贴,父母死后他们又受不住严格的守丧流程。 所以为了表现的自己孝名,哭丧可以雇人来哭,守丧可以雇替身代替自己,自己只需要打点好地方官员与族老,在丧期内哪怕百无禁忌也得到了所谓的孝名。 然后祝翾又说出了自己的观点,说祖父母丧期一年,父母丧期三年,人生百十年,按照最严格的礼法规矩,倘若长辈俱全莫不是近十年的空档都在表现自己的哀毁伤心与孝道? 做官的如此朝廷就没人做事,经商的如此荒废的是自己的生计,种田的如此荒废的是土地,人人不生产不做事只服从这表面上的礼,这个天下如何安居乐业呢? 天下是活人的天下,能够评判子女孝道的唯一标准也不在这些被定义的礼法里,而在父母的心里。 祝翾洋洋洒洒写了一整篇通俗易懂的白话议论文发表在了报纸上,给自己起的笔名乃是“胡说有道”。 她白话文章的风格与传统文章的风格差别比较大,所以也没有人能猜到这文章背后的主人是谁,世人有人觉得此篇文章无礼狂悖的,也有觉得确实有这么几分道理的。 像祝翾这种文章民间一些文士或者新派学生也发了不少,虽然没激起多大的水花,但是也算打破了一些舆论上的桎梏。 对于上官敏训的弹劾参奏可比针对黄采薇与祝翾的猛烈太多了,这一次他们将事情的意义上升到了国家的存亡之上了。 这是一次集体的上书弹劾,礼法派们表示倘若元新帝不听从谏言,通过上官敏训的事例去摧毁礼治的根基,导致上行下效,人们连表面的礼与伦常都丧失了,又如何去遵循内心的礼与法呢? 人不尊长,卑不从尊,长此以往,挖掉的就是朝廷统治的根基,本朝的安危都将溃于此次蚁穴之上了。 一封又一封言辞越来越激烈的奏章到了元新帝的案前,祝翾在御前将这些折子读给元新帝听,一边读一边觉得这些人很擅长运用逻辑滑坡的思路去绑架君王站到自己的阵营里去。 元新帝听了十几封来自文官的“亡国恐吓论”,忍不住感慨道:“我大越在这群人嘴里当真脆弱若斯,今日一人夺情,明日亡国了,等到将来朕多吃一口饭多喝一口水,只怕都能将天下饿死渴死了。这个天下难道是纸糊的吗?” 说到这里,元新帝心里泛起了一丝恼怒,他忍不住朝祝翾说道:“你说说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几乎是一道送命题,祝翾却不慌不忙地说:“人之所为,不外乎名与利二事。此事既可立名又可夺利,名可仿古之谏臣千古,利可指相位排布。” 祝翾说得太大胆直白,她话音刚落,御前其他侍奉的臣子都安静了,整个殿内静得祝翾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祝翾手掌有些发麻,她说这话既不中立也显得有些挑拨离间。 但是她早在元新帝那里有了立场,她的立场不是中立,所以她不能说中立的话,元新帝的视线垂在了祝翾的身上,没人能察觉他在想什么。 “仿谏臣千古?他们是千古谏臣!那朕就是昏君暴君了?”元新帝语气平淡道,然后将案上弹劾上官敏训的折子轻轻一推,祝翾听到了奏折落地的响声,满室宫人与臣子都屏住呼吸跪下了。 元新帝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说:“朕听闻他们在上官家曾言‘君命有失’四个字,魏千年,可有这件事?” 跪在地上的大铛支支吾吾,说:“臣不在场,听说过,但未可知……” 他的话还没说完,元新帝就笑了起来,道:“你的嘴也被他们收买了吗?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另一个大铛马长生跪着偷偷白了一眼身后的魏千年,道:“陛下,确有其事。” “君命有失?君命有失!他们这些奏折针对的不是上官敏训,是朕。一个个指着朕的鼻子说朕命令有失呢?教朕做事!竖子安敢如此放肆!”元新帝真的动了气,语气越来越烈,马长生忙站起身扶住元新帝劝道:“陛下莫为了这些人生气!” “他们……他们就是觉得朕老了,对,他们如此就是觉得朕老了。他们不仅不把朕放在眼里,也不把朕立的储君放在眼里!一个个都等着朕闭上眼睛呢,又觉得太女不过一个女人,等着朕闭上了眼睛,一个个都想拿他们的笔杆子做摄政的忠臣! “哪门子的忠臣,既不忠君,又不利民。给朕写什么‘上利国家,下利百姓’?我看他们是上不利国家,下不利百姓,只中饱他们的口袋! “想想吧,等朕死了,不立太女,弄个二郎三郎那样的‘仁义之君’留给他们,到时候这个朝廷只有谁能发声谁能说话!他们这些人不事生产不懂科学不懂发展,国家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君王如傀儡,百姓如鸡犬,天没塌下来也能吹一个什么仁君之治了。哈!”元新帝自己把自己说笑了,却把室内众人说得满头大汗。 “你们跪什么?你们都起来啊,朕又没有生气,你们都是朕的忠臣信臣,朕没有说你们,你们跪什么?”元新帝语气不阴不阳地说。 一干文臣不敢站,祝翾伏在地上捏了捏拳头,然后第一个光明磊落地站起来了,只有她一个文官起身了,地上的大家沉默了一会,见元新帝没继续发脾气,于是跟着祝翾的动作也起身了。 大家都安静地侍立在元新帝两侧,元新帝满意地看了一眼祝翾,想夸两句,但是又觉得祝翾最近好像挺招人恨,别整两句夸把人夸死了,就止住了。 元新帝大刀阔马地坐在椅子上,朝众人说:“咱当初建立这个国家是讨了巧占了便宜,但是做皇帝这些年,咱自问也算兢兢业业,不说完全没有私心,但咱真是真把自己按在这个位置上为天下人想的。 “咱想要的就是天下就是百姓们人人都有饭吃,孩童们都有书念,各行各业都欣欣向荣,人人都能通过所学的学识找到自己的行业做事,为新的大越发展出力。咱要的是一个又新又好的国家,这个政治理念只有太女懂,也有她会接着继续做下去。” 说到这里,元新帝指向眼前的众人问道:“但你们这些人又在做什么呢?你们是天下最有学问的人,你们中一些人又在朝廷上做什么呢?你们写这些乱七八糟的恐吓奏疏想得到的是什么?上官她守不守丧就能把朝廷弄垮了吗?” “臣惶恐。”文官们都耷拉着脑袋请罪。 “你们才不惶恐,你们中有些人通过这些个奏章让朕彻底看清了一件事,不管礼法本身对错与否,朝廷是不能交给你们这些只为礼法摇旗的人物的。这个朝廷不能被只看得见虚无的礼法而看不见实在的民生的人所主导,是朕以前太仁慈了。”元新帝冷着脸道。 说着,元新帝便让群臣都退了出去,祝翾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心里有了几分不安。 她承认元新帝问她话的时候,她确实有那么几分想要挑拨的心思,元新帝的心思早就有了自己的立场,只是他需要一个话头去引出他自己的立场。 所以祝翾大胆地完成了自己“挑拨”的任务,一离开体己殿,仇仁礼将祝翾拉到了一边,道:“你故意埋了挑拨的话头回陛下,真是胆大!” 祝翾也不怎么怕,说:“臣从心回答,陛下怎么问,臣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陛下心思幽深,又岂是小臣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 第230章 【风止云散】 因为遭受接连的弹劾,上官敏训按照本朝的官场潜规则暂时在家修养,静候朝廷的处置。 元新帝一开始没有打算直面理会这些奏折,而是对上官敏训去世的父亲邽州王进行新一轮的荣封与追谥,同时又下达了让护国公府世子正式继承国公位置的诏书。 也许元新帝想在正式发火前最后暗示群臣一件事,上官家的权力交替已经正式完成了,对于上官敏训是否夺情的讨论以及弹劾就到此为止吧。 然而没有达到目的的文官们却不肯轻轻落下,他们将元新帝的短暂仁慈视作是一种上了年纪之后的保守,更加步步紧逼。 邽州王得到的死后尊荣越多,他们就越要苛刻上官敏训本人的孝道与用心。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外乎就是上官敏训这个女人贪恋权力与荣禄,利欲熏心,不顾父母恩义,太看重个人名利,这种人已经失去了为人的本性,也失去了为臣的操守,与禽兽无异。 然后他们又通过上官敏训的例子继续固执地劝诫元新帝,他们在奏章里说元新帝是被上官敏训素来的“伪装”所迷惑了判断。 如果元新帝仍然固执自己的想法,继续重用这等思想败坏的臣子,那么会带来极坏的影响。 祝翾就是这个“极坏的影响”里的代表人物,礼法派们当然也没忘记把祝翾一起放进奏折里拉仇恨。 他们在奏折里说祝翾恃才傲物,仗着三元的功名与皇帝的爱重也已经失去了为臣的本心,又与上官敏训、黄采薇交往过密,有过师生名分,根子早就已经被这些女官给荼毒坏了。 所以祝翾现在不仅教学上荼毒年幼的皇孙,御前做事还挑拨离间想要迷惑皇帝,可见是天生的佞臣种子。 总而言之,一套话下来得出来的结论无非就是:上官敏训是坏女人坏臣子,与上官敏训来往密切的一干女官自然也不是好东西,不加入他们一起申讨上官敏训的那全是墙头草、伪君子,皇帝您可不能被这样的女人长期迷惑了,现在就勒令上官敏训除职守孝,还能力挽狂澜,风气还没有被完全败坏。 一套流程下来,其目的已经图穷匕见了。 只是这些东西都是往元新帝雷区扔,虽然他们没有指责皇帝如何,骂的都是上官敏训这样的“奸臣”、“佞臣”,可是话里话外也有几分元新帝老糊涂了的意思,所以才会辨人不明,被所谓的坏臣子给糊弄了。 到了上朝的日子,元新帝一露面就雷厉风行地让潜龙卫将几个带头上奏的犯官拖出去打。 参奏的文官都傻了眼,元新帝已经好几年没有在早朝让百官见血了,所以一些人真的以为元新帝是上了年纪变得面慈心软了。 “陛下,臣等何罪之有?”即将被拖走的翰林趴在地上挣扎发问。 “藐视君上的罪够不够?”元新帝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满朝文武,说:“你们运气真不好,太女这几日不在朝,她在,你们或许还能多讲一会道理,朕却没有耐心与你们讲道理。” “拉下去打!”潜龙卫兢兢业业地拉着人下去了。 满朝无人发声,过了一会,潜龙卫就过来禀报道:“回陛下,人已经晕过去了。” 元新帝只扔下两个字:“继续。”这个恶人他是当定了。 殿内殿外都寂静一片,站在最前面的几位丞相都无人发声,礼法派们这时候又怀念起了曾经让他们又爱又恨的老丞相王伯翟,王伯翟如果还活着他是敢顶着怒气站出来劝阻陛下的。 他们甚至怀念起了还在外办差的太女,太女要办他们也不会这样粗暴,总会人晕的时候占够便宜之后再出来装好人劝阻几句,但是现在满朝臣子都失去了声音,没有一个人愿意站祝来阻止元新帝的怒火。 礼法派们本来就是趁着太女外出繁忙才敢这样翻云覆雨的,却没想到低估了元新帝的脾气,现在反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终于,潜龙卫又回来了,这一回带来的是几个犯官的死讯:“回陛下,四位犯官全都已经被打死了。” 四个出头鸟,两名御史、两名翰林就这样在元新帝的一句话里失去了性命,还是这样被当朝打死的,元新帝这是踩着士大夫的脸往地上碾,什么刑不上士大夫,什么留给读书人体面尊严,在元新帝这都是可以击碎的底线。 元新帝听了四个人的死讯,却吩咐身边的宦官:“去把殿内柱子擦干净,你们这些千古谏臣如今被我杀鸡儆猴了,被我羞辱了,只怕很快要将大好头颅往柱子上砸了,好给咱按死暴君的名声。” 元新帝说到这里嗤笑了一下:“朕就是暴君,蛮夷,无礼。你们可以与朕较量一下,看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朕的刀硬!” 真有几个内侍拿着布去擦拭殿内柱子,等擦干净了,元新帝便催促道:“地方都给你们擦干净了,配得上你们的干净,怎么没有人砸呢?你们不是最喜欢谏吗?朕如此冥顽不灵,为何不死谏?” 没人有动静,元新帝见大家都没有动静,就笑了起来,一脸慈祥,用着商量的语气朝臣子们问道:“那这件事死四个人应该就够了吧?可以翻篇了吗?可以翻篇咱就只要那四个倒霉鬼的命,其他的账咱就不当阎王要命了。还不依不挠的,朕只能当你们喜欢送死了。” 又是一阵沉默,元新帝见没人说话,嬉笑道:“好,看来你们都满意朕的处置,今儿早上天色多好,不说这些晦气的事了,你们该奏的正事就赶紧的吧,别拖了下朝的功夫。” 前面的议政阁丞相于是开始一件又一件将要上奏的政事说了,早朝的氛围似乎又回到了过去。 祝翾站在殿外,心内有些震悚,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帝王权力对臣子命运的碾压,她心里又泛起一丝复杂,这四个人的死不是这次早朝才决定的,是元新帝在体己殿自白自己太仁慈时就已经决定了肯定是有人要丢命了。 死掉的都是年轻的翰林,年轻的御史,如果不去当马头卒,都是不错的做官起点。 可是现在死了就是死了,还要被钉在犯官的耻辱柱上丢命,以后也没有了翻案的余地,他们不是大人物,将他们当棋子扔出去试探君威的人以后升官发财也不会想起为他们翻案的。 元新帝用四个人的血也瓦解了看似坚固不摧的礼法派,这些礼法派满嘴大义,说什么要舍身取义,却不肯自己舍身,忽悠着小人物热血上头主动去舍身,小人物死到临头了得到的不过是死得不明不白的下场。 现在真的死了人,可有人出来展现一下所谓的公义? 命也是自己的,元新帝杀鸡儆了猴,也让下面那些年轻不懂事的学会了少乱站队少当炮灰,以后再有这种事,估计也没有人愿意做那出头的鸟了,所谓的礼法派在君权的恐吓下就是一团散沙。 祝翾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毕竟到底是四条人命,这四个人也不是被正式定罪审判丢的命,这个死亡流程也不符合法治派的程序正义。 翰林、御史都是从科举中过五关斩六将考上来的,都是天下读书人里的尖子,结果站错了队错估了自己的地位就丢了小命成了无用的炮灰。 元新帝杀人不是因为他喜欢杀人,而是杀人能够让他达到目的。 不过这样的局面祝翾是早已预料到的,震悚的心境是有的,却不至于震惊,毕竟政治不是过家家,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总是要动真格的。 除了四个当朝北打死的文官,元新帝又清算了十几个文官,罪名也是藐视君上,这些人虽没有丢命,却都被褫夺了官身与功名,被踢出了朝廷,官位高的几位礼法派一些被转了岗,从热灶转到了冷灶上去,要么就是虚升暗贬。 私下慰问同情这些犯官的官员也被潜龙卫的暗探记了下来,同情得比较高调的就直接被纠察传讯问话,被传唤的理由也是被上面怀疑是一些逆臣的同谋,或者不满皇帝的处置也想藐视君上。 虽然被问话的人很快就放了出来,身上都没有什么伤,但是经此一遭,精神都受到了极大的折磨与摧残,被问话怀疑过的官员以后仕途似乎也基本就止步于此了。 不只有礼法派会扯着一点小事大张旗鼓,元新帝也会,他坚决地反击了礼法派前段时间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 元新帝这种严肃又较真的算账与清算,让朝廷上都笼罩着一层战战兢兢的氛围,不过与真正的暴君相比,元新帝这种清算在皇帝里只算得上基础操作,已经算得上仁慈了。 等一系列清算结束,元新帝最后让祝翾写了一封敕书把这件事彻底定了性,上官敏训留职居丧,仍任尚书一职,代领中书省侍诏一职,待丧期满再做考察。 参奏上官敏训的人都是藐视君上的存在,都是假借大义礼法想要结党营私排挤异己的存在,这种无意义的参奏不仅降低了朝政效率,还败坏了朝廷纲纪。 元新帝在敕书里强调本朝实事至上,谏臣应谏应谏之事,弹劾谏君不该成为结党的手段。 这次参奏是欺负他元新帝上了年纪,也是想要赶走贤臣良相,妄图把持染指中枢,是一种劣币驱逐良币的不良竞争手段。 他现在也就只是小小地警告了一番,如果还有妄图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的那就相当于忤逆君王了,必然会得到更严厉的惩处,他以后也不想再听到关于这件事的非议。 同时元新帝又表示一些移风易俗是必要的,死守孝期表现哀毁虽然显示了子女的孝道,但对于朝廷而言,是一种人力资源的浪费。 第231章 【元新十七】 等正式过了年,祝翾终于有了年假,可以在家歇会了。 除夕夜祝翾是和祝葵一起吃的饭,江凭母女在一旁凑数陪着,这过年的阵仗看着难免有几分冷清,但这对于祝翾而言却是难得的能和亲人一起过的年,对于祝翾而言,是挺热闹的。 对于在芦苇乡热闹惯了的祝葵就有些冷清了,祝翾就拉着她一起包饺子消遣时间。 北方过年时兴吃饺子,丁阿五和好了面擀好了皮,又将馅做好。 有祝葵爱吃的虾仁蛋皮馅,也有祝翾喜欢的三鲜猪肉馅,江凭想吃荠菜馅的饺子,却被丁阿五掐了脸,说:“大冬天的,出去就冻死个人,我上哪给你弄荠菜去?现在外面的荠菜贵得吓人,比肉还贵。地窖里还有白菜,白菜吃不吃?” 江凭心里更想吃荠菜,但是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难为她阿娘了,就说:“那给我弄白菜猪肉吧,也行吧。” 丁阿五翻了一个白眼,说:“你如今过得什么日子,还挑上嘴了?你在家能这么挑吗?好日子过得把骨头过软了。” 祝翾走过来看见江凭凑在她亲娘边上看剁馅,突然说:“凭姐儿,你好像长高了不少。” 江凭怔了一下,丁阿五马上接着祝翾的话说:“正是呢,都是托祝大人您的福气,天天荤素搭配的,又不叫她做活受累,成日里只需要念书,日子比老家乡里大小姐还强,可不是把她小人家的个子养大了吗? “做衣服也耗布料,才做了合身的衣裳穿上去没多久就又缩了水,现在都得放着量裁衣裳呢。” 祝翾听丁阿五这样说,忍不住欣慰地笑了起来,说:“这是好事啊,小孩子还是得多长些,之前凭姐儿才来的时候就太瘦了,现在就正正好。” 说着祝翾朝江凭招了招手,道:“凭姐儿,你过来,给我仔细看看。” 江凭高高兴兴跑过来了,祝翾比划了一下两个人的身高差,笑道:“真长高了呀,多好,给我看看重了没有?” 江凭还没有反应过来,祝翾就已经穿过她的胳肢窝将人掂了起来,一抱果然重了,祝翾心里也高兴,就说:“果然重了些。” 江凭被祝翾突然一抱有些不好意思,脸都有点红了,忍不住问祝翾:“我长大了,也能和祝大人您一样高吗?” 丁阿五在一旁忍不住说:“那是高不了的,你也不看看人祝大人家里父母个头,再看看你亲娘我个子?你短命的爹个头也不算太高,你长大了要蹿到祝大人那样的个头是有点困难的。” 江凭这样一听有些失望,祝翾却安慰她:“还在长呢,你以前个子小是因为吃得少,在我们家就好好吃饭,不许挑食,平日里牛乳也要多喝,不要老坐着看书,平日里闲着多和朋友出去跑跑跳跳。 “你现在营养跟上了,不也比以前强很多吗?长大离你还远呢。” 听祝翾这样说,江凭很是高兴,来京师久了,遇到的人也多了,江凭渐渐懂了些人情世故,刚见面时那股“小怪物”的感觉也减淡了不少。 祝翾这边才拉着她量好了个子,在柱子上标了记号,外面就有人在喊:“江凭,出来放炮仗玩!” 是住在附近的与江凭年纪相仿的孩子,江凭一听有人喊自己出去玩炮仗,才坐下就又从椅子上跳了下去,整个人都有些蠢蠢欲动。 祝翾看得直发笑,江凭一会看看祝翾,问:“我可以出去吗” 一会又看看她娘,问:“阿娘,我能出去吗?” 外面孩子声音越喊越大,急促地催江凭:“江凭——你磨蹭啥呢?” 江凭一听更急了,忍不住原地打转起来,祝翾这才松了口:去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吃饭。” 她听祝翾答应了也不敢去,又看了看丁阿五,丁阿五就说:“去去去,不叫你去只怕是年都不能过安生。” 江凭这才飞起脚步往门外去了,一面跑一面嘴上应外面的孩子:“来了来了,别催了。” 听着孩童们嬉笑的声音从墙外传来,祝翾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凭姐儿这孩子,比以前活泼了不少。” 祝葵正好从里面出来,听到祝翾如此说,就接道:“可不是越活越小了。都过年了还要出去野。” 祝翾看见祝葵出来,就拉着她一起去包饺子,祝葵的手画画很灵,可是包起饺子就东倒西歪的,祝葵包饺子心黑,喜欢把肉馅塞得满满的,最近基本就要破点口子漏些肉出来。 祝翾在旁边包自己的,看见了说:“你这样,等下了锅小心散开,馅太多了。” 祝葵破了几个就慢慢调整了方向,不再乱塞馅进去了。 姐妹俩包了一堆饺子,祝翾本来想往馅里塞点铜钱进去,谁吃到了也是彩头,但是又怕大过年的谁吃得急嗓子眼粗真吞进去出事,想来想去只是在几个饺子里多包了花生充做彩头。 等饺子包好了,江凭也从外面回来了,玩得脸蛋热扑扑的。 几个人坐好烫了拨霞供,又煮了饺子,几个口味混在一个锅里煮,祝翾一边吃了几片胭脂鹅脯,一边就埋头把饺子吃了,很快就有人吃到了祝翾包的花生。 谁吃到花生谁就能多得一封祝翾手里的红包,江凭第一个吃到了花生,兴高采烈地跑到祝翾身边看她,祝翾给了她红包,说:“新的一年凭姐儿要继续长高长壮,健健康康。” 江凭高兴地接过红包,给祝翾也拜了年,吉祥话说了一箩筐,又是祝愿祝翾财源滚滚,又是祝愿祝翾来年官运亨通,文思泉涌。 把大家说得直在笑,祝葵也吃到了花生,还一下子连吃三个带花生的饺子,乐得嘴角都下不来了,祝翾也高高兴兴地给她连塞了三个大红包。 吃罢饭,祝葵就困了,靠在炕上半倚半躺地眯着眼睛守夜,江凭倒精神得很,靠着火坐在小板凳上剥瓜子,剥了也不吃扔在旁边的小碗里,等小碗装满了瓜子仁就抓一把塞嘴里嚼,不过几下就吃完了,然后再继续剥下一轮。 祝翾陪着妹妹坐在炕的另一头看书,等到了外面鞭炮声响起,祝翾就知道新的一年到了。 祝葵被鞭炮声惊醒,揉了揉眼睛,意识到是新年到了,就翻身下了炕,看见炕下小桌子里有一小碗瓜子仁,就随手抓了一把往嘴里吃了,边吃边对她看见的人说:“新年吉祥!” 突然被薅了一把瓜子仁的江凭抬头:“……” 不明所以的祝葵装模装样地摸了摸江凭的脑袋:“新年好啊,小江凭。” 江凭就在心里原谅了这位四姑娘,回了一句新年祝福,又把头低下了,准备继续与瓜子较劲。 元新十七年就这样到来了。 太女凌太月终于回到了东宫,她虽然一直在外面奔波,但是宫里最近的事情她还是知道的,一到家,凌太月就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凌游照头上扎着五个小揪揪坐在床上,下面的宫人为了哄她,就给她念书听,凌游照不想听书,宫人们就讲笑话给她听,她才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坐着听。 听到外间有脚步声进来,凌游照耳朵都竖了起来,抬起眼皮往外看去,见进来的是凌太月,太女一进门就说:“阿照,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说着,太女就张开了手臂,以往凌游照就会直接扑过来,但是这回凌游照却没有动,将脸偏了过去,因为气鼓鼓的侧脸都有些发圆。 坏娘!把我扔在家里这么长时间!凌游照心里很生气,下定了决心不要这么快理会凌太月。 可是嘴角却委屈地撇了起来,眼睛里也开始泛泪光。 太女一见自己女儿情态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马上蹲下温声道:“阿照,是阿娘不好,别气娘了,好不好” 凌游照一听凌太月的声音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然后一把抱住凌太月的脖子,呜咽着说:“阿娘,我好想你,你不好,你坏,可是我还是很想你……” 凌太月听女儿这样说,心里也有点酸酸的,道歉道:“阿照,别哭了,来,跟我说说,平日里过得怎么样?” 凌游照便说:“平日里会去找七姨八姨玩,李娘娘和杨娘娘会照顾我,谢娘娘病着但是也经常打发女官过来送东西,刘娘娘也一直关照我。” 凌游照嘴里的七姨和八姨就是衡阳公主以及夷安公主,李娘娘就是衡阳公主的母亲李美人,杨娘娘就是夷安公主的母亲杨婕妤,谢娘娘则是谢贵妃,刘娘娘乃同样协理宫务的刘昭仪。 谢贵妃虽然与东宫关系一般,但是还是皇后的待遇,也算整个宫里的主母,凌游照也算她的孙女,所以凌太月没有空的时候,她都会派人来走个形式送点东西表示慈爱。 谢贵妃如今身体不好,宫务都是刘昭仪帮忙协理的,所以刘昭仪也经常在东宫没有大人的时候照顾一下凌游照。 凌游照又继续说道:“平日里皇祖父也会经常喊我过去与各位姨姨们玩,我自己在宫里的时候,几位学士会给我上课…… 说到这里,凌游照顿了一下,小声说:“能不能只让祝大人教我呀……” 凌太月摇了摇头,说:“祝大人也有很多事要做的。” 凌游照又问:“那什么时候你出去做事我也能跟着呢?我也想出去。” 太女叹了一口气,对女儿说:“阿照,我只有你一个女儿,我出去一趟也无暇照顾你,等你长大些我出去办差就能把你带在身边了,现在是真不放心,你是阿娘的软肋,知道吗?” 凌游照语气有些失望:“又是长大,我到底什么时候可以长大呢?我长大了就能保护你了。” 第232章 【新钱铸造】 琉璃领着夷安公主回了永宁殿,夷安公主一见到杨婕妤,就很热情地扑了过去,母女俩亲热了一会,说了一会子话,夷安公主又坐不住出去让宫娥们陪自己游戏了,杨婕妤嘱咐着众宫人看着,就仍坐下做自己的事情。 琉璃在她跟前缓缓坐下,说:“婕妤,我在东宫处见到祝修撰了。” 杨珍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却知道祝修撰是谁,嘴上道:“大过年的,她还要进宫看顾这些公主皇孙,实在是不容易,也可见她是炙手可热的。” 琉璃又说:“祝修撰还认得出我,心里也记挂着您,还问我您的现状。” 杨珍和抬起眼皮问她了:“那你可有告诉她?” 琉璃摇了摇头,杨婕妤沉默了一瞬,继续道:“那也好,告诉她又有什么用?虽她是女子,可是做了前朝的官,前朝后宫不通,她又是东宫那边的人了。 “公主我对她也不敢有大的指望,她上面那些姐姐哥哥,哪一个不比她能耐,年纪比东宫皇孙还小几个月,对他们那些大的也没有威胁,以后就安安生生出去开府过日子就行了。祝修撰虽与你我有些旧交情,可是我们巴巴地去叙旧……” 说到这里,杨珍和压低了声音:“陛下上了年纪,人也容易多心,为了她好,也为了我们好,还是少叙旧吧,宫里宫外那么多眼睛,我略有些宠,她又在前朝是新臣,没有的事到了那起子嘴碎的人眼里也成了勾结,或者说我想为公主谋图什么,万一害了人家祝姑娘怎么办呢?” 琉璃心里也知道杨珍和暂时不想与祝翾相认还有一层原因,祝翾只怕心里还以为珍和成了某处的女官女史,在安生当差,若是叫她知道了珍和伺候了陛下做了宫妃,只怕在祝翾那样自强的厉害人眼里也并不是一个体面的去处,珍和……或许是不想叫祝姑娘失望吧。 但是琉璃没有戳破杨珍和,两个人后宫相伴多年,从前她们是一处当差的宫女,如今珍和再怎么也是她的主子了,再有情分也要给她留点心里的体面,于是琉璃便笑道:“婕妤如今年岁长了,也算有些谋划了,您刚做淑女那阵子我心里一直害怕着呢,每每担忧您在陛下跟前说错了话。” 杨珍和听了也笑:“从前确实不聪明,但是这些年了,我再不长脑子又该怎么活下去呢?我自己不要紧,但是为了公主我也该谨慎些。” 说到此处,杨珍和心里却忽然多了几分惆怅,她温柔地看向琉璃说:“琉璃……幸好这些年,你一直在我身边,你陪着我,我总没有那么怕的。 “那时候陛下册了我,我地位卑微,虽然她们不稀罕对我做什么,可是我心里还是害怕。 “陛下那样的人我一开始见一次害怕一次,他又总喜欢来找我,宫里又有闲言碎语,说我肯定是不体面讨了巧才得来这个运气……我不够聪慧,美貌上也不够突出,整天胡思乱想的,有人说我肖似先皇后的容貌才……可是先皇后那样的人我哪里配与她比,宫里这些人又有谁比得过呢?贵妃争强了这些年她不也比不过吗?” 杨婕妤顿了一下,将手里的活计放下,说:“我又为什么要去与先皇后比呢?先皇后是先皇后,我低微无知,可我也是我,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好好地就成了这里的人……还好,你一直陪着我,我知道从前当差的时候你心里瞧不上我,我也知道一开始你陪着我是想烧热灶……” 琉璃一听忙站起来,喊了一声:“婕妤……” 杨珍和豁达地笑了笑,让琉璃继续坐下听自己说,琉璃坐下了,杨珍和继续说:“我都知道,我也不介意,你现在对我的心总是好的,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也是共患难了。 “行到此处,无外乎一个词‘想得开’,说我狐狸精也好,说我不上台面也好,宠妃也做了,那就好好地过,陛下来,我就好好做妃子,有恩宠也过一日,无恩宠也不坏,我横竖还有公主…… “公主投了我肚里做了我的孩子,我也算是给她挣到了天下女儿里最好的出身,我朝公主因为太女待遇那是一等一的好。 “以后她能够出阁念书,也能学骑马兵法,与皇子一样的体面,除了陛下太女天下再没人可以欺负她,等大了可以出去开府,有能力便上朝做事,若是无能上朝做事就做个逍遥宗室,国朝也养得起,多好啊。” 杨珍和越说眼里的光越亮,她好像是在安慰琉璃,也在安慰自己,说:“陛下虽然大了我一些年岁,可是我没吃过苦,我的孩子也能得到这样的出身。 “我不做妃子在宫里做事,好像也不是做女官的料子,哪天只怕就办坏了差事。就算熬到出去了,我家里那些人你是知道的,无外乎是被卖第二道,要么就是被刮第二次骨,现在他们反而不敢惹我了。” 琉璃听到珍和这样说,终于情不自禁道:“珍和,你真这样想?都是我不好,我见了祝修撰,不该拿给你说,反惹了你难过……” 杨珍和摆手道:“不是你的错,我就算能够祝修撰一样念书,我也不是考三元的料子,何以难过?等陛下……那时候只要东宫位定,太女是慈祥人,我说不好有恩典能跟着公主出去呢,出不去也没事,宫里也不少我一口饭吃,公主能见到就行了,总是有盼头的。” 说到这里,杨珍和终于收拾了情绪,她又变成了杨婕妤,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就好像她的盼头是等着元新帝宾天了。 正好这个时候,玩得脸蛋红扑扑的夷安公主进来了,扒拉着杨婕妤的袖子说饿了,于是杨婕妤收拾了自己隐秘的心绪,看了琉璃一眼,琉璃忙吩咐人去传膳。 …… 等过了年假,十七年第一次大朝上,朝廷前排位次产生了一些差别,本该夺情居丧的上官敏训站在众文官的第一排,虽是代领相位,可是谁都知道,她出了孝期就一定是丞相了,所以她堂而皇之地站到了第一排。 只是到底是在孝期,她没有着自己穿惯的官袍,只穿着布衣,腰上束着的也不是玉带,而是寻常牛皮腰带。 祝翾仍迎着冷风站在殿外听音,才是做官的第二年,她心里就忍不住去估算她何时能够跨过那道入殿的槛了,现在的她虽然在御前做事,接近权力,却不能决策,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好用的笔杆子,连上朝入殿的资格都没有。 祝翾也就这么在自己心里想了一道,太女在殿内提出的东西吸引了她新的注意,太女打算先在全国各州建十三家铸造厂,扶桑国前段日子战败于虞丽娘新领的海师,两国战后就有了新的利益谈判,太女手下的人谈判到了扶桑国几座银矿的开采权,国内的银荒也稍微有了缓解的空间。 得了银矿,太女终于拿出了她为大越铸的新钱和铸钱法令的草稿。 太女呈上来的新钱乃是几个价值不一的银铜币,圆圆的一块,正面以京师都城的外景山河图案为底,上面写着“壹两”的字样,下面刻着“大越制造局”,往后翻是应天的图案景象。 元新帝拿在手里略摸了一把,新钱纹样里都有精密的纹理走向,民间暂时也没有这样精密的技术去仿制,毕竟制造局的工艺与技术都是最先进的。 太女解释道:“我朝江山以应天起,以顺天定,所以臣将这样的图案印于钱上,以希望大越山宴河清。” 元新帝一听就喜欢,说:“这个寓意好,你先前还建议说将我的画像印在钱上,我不习惯这个,你喜欢印人头上去,等你名正言顺了,再印自己上去,两都上去是最吉利的。” 元新帝不仅不忌惮太女铸钱的功劳,还承诺她“名正言顺”之后把自己形象印钱上,君储相得到有点过分,还在朝上的几个王心里都有点发酸,但一看太女的背影,心里又都有点服气了,那点酸也被冲淡了。 皇帝说了没问题,于是便将几种价值不一的新钱满朝传递了一回,传到祝翾那里,祝翾略看了一眼,心里也不由惊叹制造局的造钱技术,制造局是三省六部外独立的机构,权责却大得很,开矿、造钱、新式军工生产都由制造局把着,几乎掌握着全国的新式经济命脉,而掌握制造局的一把手就是太女本人。 满朝看过也没对新钱本身产生什么新的疑问,新钱便于携带,工艺精细且能够以制造局的技术量产流通,一吹往耳边一放还能听到响。 卢师道倒是有些忧心忡忡,叫元新帝看了出来,便说:“卢相有何顾虑?” 卢师道便说:“从前我朝制铜钱与百姓流通,十分不便利,百姓出行都习惯携带金银汇兑,虽然一直禁止金银本身作为钱币流通,但是早就形成了约定俗成的货币价值。 “如今朝廷发行新钱,新钱以银铜制造,倘若百姓拿到新钱还是更习惯用金银本身,那么朝廷空耗了自己的金银储备去造钱,民间的金银储备依旧不得流通回归国库,又有那等商人等着金银套利,虽然有了新矿,但是不互相流通储备造钱也不能一直造下去……” 卢师道说了自己的疑虑,太女便说:“新钱想要流通要的就是我国朝信用,前朝造钱失败也是因为信用破产,造钱下去却不愿意收新钱入国库,仍然收金银本身入库。 “而我们从第一批钱造出来开始就约定全面使用认可新钱,国朝以新钱支付俸禄、买卖市场,百姓可以先用家中金银兑新钱,交税先首选新钱,往后便只认定新钱,有了需求,百姓自然就会去兑新钱,等汇兑价格稳定了,便有了信用……” 太女将自己铸钱法令草稿里的思路一一跟各位大臣解释了,铸币质量是几何,每种货币中参杂金银铜比例各多少,如何去调节与民间的金银实物的汇兑价格,每年应该按照何种准则铸造多少数量的新钱去平衡新钱价格,各地铸钱厂拥有多少自己的权力…… 第233章 【新式火铳】 过了春,沿海战事胜利的英国君虞丽娘回了京,太女亲自出城迎接了英国君一行人。 英国君虞丽娘在爵位上封无可封了,于是元新帝加封 其武官散阶嫖姚将军,授勋为从一品武柱国,又封其为浙江总督,同时命其统领沿海四卫海师之事。 一时间英国君的地位水涨船高,如此恩赏叫满朝文武都为之艳羡,背后也有几句微词,无外乎虞丽娘乃前朝降将,如今将沿海军务交付与虞丽娘,难道不怕卧铺之塌有人酣睡? 近几年陛下赏赐起女爵比男爵更加大手笔些,一来是这些从事军务的女子为了证明自己得到爵位在军务上异常拼命。 二来是类似英国君这等上了年纪的女爵都没有生育,世女要么不立,要么就是过继自己亲近的亲戚后代为嗣。 英国君过继的便是自己的侄外孙女为世女,因此这些女爵府上便人丁稀少些,人口稀少了姻亲就也少了,姻亲少了利益关系也少了,虽然爵位高却不像男爵家族人多势众的容易形成世家,皇帝用起来就更放心。 那些开国功勋家里人口赫赫扬扬的,一些赏赐赏下去容易,想要从他们后代手里拿回来就要费点功夫了,不像女爵要么因为无嗣一代除爵,要么家里人口简单,叫皇帝用起来放心赏起来畅快。 虽然一些开国功勋内心有些不虞,但是英国君府倒是门庭若市的,皇帝如此爱重英国君,就说明她前朝降将的事情都是老黄历了,她打了胜战,皇帝没有不赏的道理。 而且她这个胜战的谈判结果直接促进了新钱的改革,加大了制造局的影响力,迎合了太女的政治布局,可见英国君到了将来的太女朝也是有饭吃的。 祝翾也随大流登了虞丽娘的门,她也没有什么金玉可送,那些东西想来虞丽娘也不缺,就送了字画上去。 虞丽娘听说祝翾来了,倒是愿意见她,虞丽娘的世女虞无双出来引见她入内,虞无双是虞丽娘舅舅家的后代,如今虞丽娘满门后代亲属也就这位血缘最近了,三四岁就被过继过来改了姓,改口虞丽娘为大母。 如今世女虞无双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但估计因为与虞丽娘的血脉相连,也生得极高大,才十一二岁的年纪,骨骼架子与个子都快与祝翾差不多了。 祝翾自己就是女子里极高挑的存在,上朝时比一些男子都要高上几分,结果一见虞无双这超拔天赋的体魄,再瞧她仍带着稚气的脸颊,心里也忍不住夸一句:到底是虞丽娘的侄外孙女,到底是武家血脉。 虞无双自小在军营里长大,体格高大,举止也洒脱,因为祝翾三元的名声,对她也有几分憧憬之态,一照面就行礼拜见道:“见过祝修撰。” 祝翾避开了虞无双的礼,谦和地回礼道:“见过虞世女。” 虞无双一路领着祝翾入内,一面说:“我早听说过祝大人您的大名,又听我大母说您当年在女学时与我大母学过武艺,想来也是文武兼修的人物,等您空下来不如与我切磋一下?” “不敢。”祝翾可不敢小觑虞无双,这位虽然年纪尚小,但是这样天赋的体格子,又得虞丽娘军旅真传,祝翾不觉得自己那几下养生枪法能切磋得过对方。 她文武兼修也是带了点水分的,不科举前确实有几分“兼修”的意思,等准备科举到做官后,日夜忙碌,骑射就懈怠了不少,平日里不过练几圈红缨锻炼身体。 而虞无双九岁就在军营里能够上阵了,这回就在军旅中就杀了不少敌,人家学武是为了杀敌上阵,她学武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和自保。 祝翾也算进过几个公府宅门了,英国君府又是另一番气象,与乔定原的郡侯府比,自然没有那般朴素,但是里面却比那些公侯之家清简些,到了虞丽娘的正堂前,祝翾一眼看见的就是挂在堂前的牌匾,上面遒劲的四个大字“国之肱骨”,祝翾在御前待久了,自然识得这是元新帝的笔墨。 四个大字高悬明堂,下面果然有皇帝的宝印,祝翾看了一眼,便把头低下了,跟着虞无双的脚步进去了,一入门就看见一个女人宽阔的背影,女人身着常服,背对着她,屋内墙上都是兵器,屋内还立着几身虞丽娘常穿的铠甲,铠甲上鳞光闪亮,想来府上仆从常常擦拭。 “见过英国君。”祝翾进门便纳礼拜见,她虽然与虞丽娘学过武,但如今对方功勋赫赫,乃女爵里的第一等能人,她不敢托大自诩学生身份,还是以下官的姿态见了虞丽娘。 虞丽娘转过身,亲自将祝翾扶起,道:“去岁恩荣宴上我还见过你,不过一年,你看起来气度又不一样了。” 说着便请祝翾坐下,然后给祝翾介绍虞无双:“这是吾不成器的世女,年岁还小,你是否敢与其比划几下?” 祝翾心下一滞,思量了一阵,还是答应了下来,横竖这顿比划是逃不过去的,不如大大方方应了。 虞无双是武家后代,又天赋异禀,虽然年纪小,但纵然输了,她是文官也不算丢脸,赢了也不算让虞无双没脸,横竖她年纪小。 祝翾褪下外袍,露出里面简薄的单衣,换上了方便行动的短打,从虞丽娘处挑了自己最习惯的红缨枪,虞无双拿了双股剑,两个人就在堂前比划了起来,祝翾应付了四十多个回合,到底是抵不过虞无双的强悍,认了输。 虞无双虽然年纪小,可人家日夜勤奋学武,与她这种闲暇时练武的自然不一样。 虞无双将她拉起来,祝翾站起身,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对虞丽娘道:“下官武力不如世女,有愧英国君昔日的教导。” 虞丽娘面色寻常:“你作为一个门外之人,能如此已经算是有几分武学天赋了,无双自小练武,而你是文官平日功夫都在读书写字上,学武也就是为了强身健体,与无双比这个本来就不公平,倘若无双与你比学问,虞对她也是不公平的。” 说着,她看了祝翾一眼,道:“不过你确实可惜,倘若坚持下来,想来也是练家子,只是人的精力有限。你如今骑射功夫如何?” 祝翾回道:“因为公事繁忙无暇练习,骑射估计比十五六岁时丢了一些,但是寻常射箭眼力还是准的,臂力也依然在。” 虞丽娘便说:“有眼力有手力,你将来还是可以走文武兼修的路子的。” 祝翾没听明白虞丽娘话中深意,便问道:“英国君此话何解?” 虞丽娘瞥了一眼虞无双,虞无双便下去了,不一会就捧回来一个匣子,虞无双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个火铳,祝翾见识过火铳的威力,就说:“如今京中卫军腰间除了刀剑也别火铳来着。” 虞丽娘微微挑眉看她,说:“你细看看,是你熟悉的那些火铳吗?” 祝翾就将匣子里的火铳拿起来细细看了,又在虞丽娘的示意下拆了,很快就品出了其间的技术突破。 于是祝翾便对虞丽娘说道:“十来年前大伙惯用的是火门枪,火门枪没法一面瞄准一面攻击。这几年有了火绳枪,方便了不少,可以一面瞄准一面枪击,手指一扣就行了,只是战场上近战还是刀尖盾甲这些冷兵器更好些。这个火铳看起来像鸟铳,却又有些不一样,请英国君赐教。” 英国君指着眼前的火铳道:“这个应该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射击武器,寻常火铳依托里面的火绳燃烧攻击,行军途中一旦受风雨影响,火铳就容易失效,射击步骤也麻烦,不如弓箭随身而发。而这个改良版的火铳并不依托火绳枪击,而是依靠这个……” 说着虞丽娘拿出一盒金属针刺形状的物器与祝翾看,祝翾问:“这是何物?” “这是火/枪/弹。” “火/枪/弹?”祝翾不解地看向虞丽娘,虞丽娘解释道:“火/枪/弹更好保存运输,平时只需要将火/枪/弹装进你眼前的这个枪铳之内,就能直接射击出去,其射程与穿透力也大大加强……” 祝翾虽然不懂军事,却也知道这是了不得的军事技术革新,背后的制造与发明想来需要很深的理学技术功底,祝翾再细看先前的火铳,发现拿在手上也轻便了些,不像寻常鸟铳那样沉手,还配着瞄准镜也更方便了。 祝翾有些爱不释手地摸了摸手里的武器,道:“假使这个能大力生产,投入前线,那么行军打战也就更方便了。 “寻常鸟铳受限于天气,在大雾天开枪瞄不准,反而是帮对方敌人瞄准己方,这个射击准确性与一些局限性应该是减少了不少,算是跨时代的火器军工,在国防上算是一件神器。” 虞丽娘很激动地说道:“此次对战我们先锋部队就用了这个神器,对方还是寻常鸟铳,我们又有新式舰甲大炮,虽然海师就那么两个,但是先锋以此大败对方,打得那些海盗节节败退。等技术上去了,产能就上去了,想来我国各卫都能用到最好的枪炮了,到时候武装一新,国朝军队只怕就成了天兵天甲,与哪处征战都是无往不利的。” 说到这里,虞丽娘便说:“所以此次回京陛下这样大力嘉奖我,我心里还是觉得有些虚的,厉害的还是造出神器的官员。” 祝翾便笑道:“神器配神将,国朝海师是您操练的,沿海战区布局也是由您统领,新式军工的工具就得练新军,工具再好也是工具,想来第一批新式火铳数量也不多,要紧的还是您会把这些东西用在刀刃上,才如虎添翼,给那些不会用的也是白费。如今国朝海域的扩张有您的第一份功劳,英国君何以如此自谦呢?” 第234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本来谢寄真得了舞阳县君的爵位,谢家人都厚着脸皮打算庆祝一番,就算谢寄真与谢家这群人关系不好又如何?一笔写不出两个谢,这个舞阳县君的爵位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谢家老祖宗霍老太太就喊来谢寄真的生父谢五,道:“这丫头自己在外面不声不响地就做出了这么大的事业,虽然她没怎么靠家里,但到底是你的骨肉,家里也要为她庆祝一番的,你是她老子,父女没有隔夜仇,你去把寄真喊回来聚一聚吧。” 谢五因为常年被酒色腐蚀,脸色囊肿,完全看不出曾经的好皮囊了,他抱着袖子坐在下首一脸抗拒,说:“她这样的逆女,如今小人得志了就想骑我们头上了吗?真好笑,什么舞阳县君,舞阳县君就很了不起吗? “咱们谢家也是公侯之家,一个小小的县君女爵位置我还看不上呢,她这么多年忤逆在外不来我这里请罪磕头,怎么还要做老子的去讨好她?” “老五!”霍老太太不满地朝他喝道。 霍老太太顺了一把气,劝说道:“咱们家虽然是皇子外家,可如今也不中用了,魏王和赵王怎么看都与大位无缘了,贵妃在宫里熬了这些年也没熬出结果,反而将自己身子骨熬垮了,霍家陈家不过是亲戚,在陛下跟前都要夹着尾巴做人。 “从前我们得意的时候,得罪了太多人,等太女继位了,贵妃不在了,咱们家还不知道怎么个下场。我活着倒还能卖几分老脸护着你们,等我死了,你们这些也不知道靠什么过日子发扬门楣。” 说到这里,霍老太太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朝谢五道:“好容易出了寄真这么一个出息苗子,她又是太女栽培的,将来靠着她,我们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她脾气大,你为了谢家去低个头又怎么了?只要能把她哄回来,将来我们家又有一些指望,我不指望寄真,难道指望你这个不中用的纨绔发扬门楣吗?” 谢五听得傻了眼,他整日在家游手好闲的,哪里知道这背后的厉害,如今霍老夫人细细告诉他了,谢五沉默了片刻,才下定决心道:“寄真我没怎么管过她,她心里对我有气,可我到底是她父亲,我做低伏小哄着她,总能把女儿哄回来的。” 霍老夫人又叹气道:“早知道她是打压不下去的,当日就不该让你与那范氏和离,你要是还和范氏一处,寄真早被我们捏在手里了。” 谢五一提起前妻,脸色就别扭了起来,说:“范氏性情泼辣,还是分开的好。” 霍老夫人看向谢五,忽然说道:“这些年她也没有另嫁,你想想办法,能不能让她回头?拿捏住了娘,寄真不就是我们的家吗?那个县君爵位也跑不了,她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造化,将来只怕是还有更高的爵位。” 谢五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霍老太太,说:“可是我已经娶了白氏,白氏虽然无趣,可也给我生了女儿,这些年也没有什么错处……” 谢五心里倒不是因为多喜欢白夫人,而是白夫人没有范夫人那样刚烈,那样喜欢管辖丈夫,有白夫人这样的妻子,谢五日子是舒服的,要是休掉白夫人,把范夫人迎回来,仗着谢寄真这样的女儿,只怕范夫人在他跟前更加得意了。 听到谢五这样说,霍老夫人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头,道:“白氏到底无用,这些年也没给你生下嫡子,也不知道规劝你上进,只会做表面功夫,你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要是能将范氏和你女儿迎回来,到时候不过给白氏一些钱财和离就能了事。满谢家的孩子谁能有寄真聪明呢?你可别昏了头,忘了主次。” 谢五低下头,想了一会道:“既然如此,也只能对不起白氏了。” 谁知廊下伺候的丫鬟与谢五房里白夫人身边的丫鬟交好,听到了屋里老夫人与谢五的交谈,就把这事情泄露给了白夫人身边的丫鬟,说:“大事不好,老夫人想要休掉谢五太太,把原来的五太太给迎回来呢。” 白夫人身边的丫鬟一听,便忍不住将此事告知了白夫人,白夫人细细听了,心里又是心寒又是愤怒。 她嫁与这糊涂丈夫这些年,在那老太婆跟前伏低做小,对谢五诸多忍让,谢五房里的那些姬妾所生的庶子庶女她也视如己出,整日为了这个家操劳。 白夫人自问自己在做妻子一项上无可指摘,总找不出错处,谁知那老太婆见从前的谢寄真发达起来了,就预备把自己换掉迎回他们从前看不上的范夫人。 丫鬟便对白夫人说:“太太还是得早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他们现在要和离就和离好了,现在风口浪尖的与我和离了,我没有错处,怎么也是他们亏欠了我,我在这个家里也是已经伺候够了!”白夫人越想越气,忍不住说。 她说完自己也顿住了,她嫁到谢家的时候,谢家还是炙手可热的状态。 但是等太女一立,谢家虽然看上去没有衰败多少,但是白夫人已经品出了几分不妙,谢家的那两位皇子都是把太女得罪死了的,太女位越固定,那两位皇子再犯些蠢,只怕到了新朝谢家满门都要惹上大祸。 白夫人虽然心里偶尔有这些想头,可是她到底是高嫁进来的,女儿又在这里,没有底气离去,二来她也不是当家的主母,没有能耐改变什么。 她也不像谢大太太那样有底气能够分府别居划清界限,她与女儿都是靠谢家过日子的,谢家这些人都仗着宫里的贵妃依旧富贵,她那些想头说出去也不过是被认为是杞人忧天。 所以白夫人只能得过且过,没事的时候烧烧香,希望太女上位了哪天想起清算谢家时,不要牵连到她和女儿,哪怕日子清苦些,能与女儿一起过日子也是好的。 她正愁如何脱身谢家呢,现在霍老夫人与她丈夫在背地里就有了和离的心思,她倒不如抓住这个机会。白夫人在心里想道。 谢五这个人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她这些年名声不错,谢家主动和离在外面也是过错方,总是要给她一些补偿的,她到时候也可以学着范夫人带着女儿离开这。 白夫人想定了主意,反而没有那么愤怒了,丫鬟却以为她是气到开始说糊涂话了,便劝道:“太太,你心里恨也不能说这种丧气话呀,还得为姐儿打算呢。” 白夫人却冷笑了一声:“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他们有没有本事迎回范夫人母女! “听说昔年六姐儿都跟着母亲了,去考个童子科他们这些人还捣乱。好在六姐儿聪慧得体,没了童子科还能靠自己挣爵位,这样的人天生就是美玉,他们耽误不了,现在到想着摘桃子了。 “都坏了别人前程了,还腆着脸以为凭着什么骨肉血脉就能换人家回来,整日都活在梦里,当年范夫人想要和离回去,还折了半副嫁妆在这个家里,他们如今想要我走,只怕还得多贴我一些钱财,细想我还是赚了。” 丫鬟也看出白夫人是有几分真想和离的意思了,心下不解,在她眼里,谢五虽然无用,可白夫人做的也是谢五太太,过得也是金尊玉贵的日子,白夫人娘家也一般,离开谢家真和离了过的日子难道能比谢五太太更舒坦? 主仆二人说了一会话,正好有人报谢五回来了,白夫人正襟危坐,谢五以前一回院子里就往妾室房里钻,将白夫人当作案上的烛台。 可是白夫人心里知道,这回谢五一定会来找自己。 谢五果然进了白夫人院子,一进门就朝白夫人一笑,问:“太太在不在忙?” 白夫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起身去为谢五脱去外袍,然后将外袍递给丫鬟,仍然是以前的模样,笑着说:“正打发人去厨房拿饭呢,老爷也没有知会妾身说今晚要来,没给您备饭,不知道老爷想吃些什么,我为您添几道菜。” 谢五就摸了摸白夫人的手,用一副自以为温柔多情的模样哄白夫人道:“太太与我生分了,你是我正房太太,我来难道还要打发人知会你吗?你吃什么我便吃什么,不要多体贴我。” 白夫人看着谢五这副被酒色掏空的皮囊,偏过头吩咐仆人多叫来几道菜,然后挨着谢五坐下,在心里思量谢五何时进入正题。 她低垂着头,谢五也迎着烛光打量白夫人,竟看出来白夫人几分美貌,心肠便软了,思量道:从前白氏无趣,家世也差,可她性格柔顺,对我百依百顺,离了我怎么活呢? 谢五好似忘了自己以前也起过不少次换掉白夫人的念头,只是因为换掉白夫人,他也娶不到什么脾气好的年轻贵女,才作罢了。 谢五自我感动了一会,觉得和离不急于一时,白夫人现在还有用,谢寄真那个丫头和范夫人一样性格刚烈,他不想上门讨女儿的骂,就看向白夫人道:“寄真立了大功,才回京,在她母亲那边的屋子里,她虽然出息了,但到底姓谢,是我们谢家的六小姐,没有外住的道理。 “你也是她继母,上门好好劝劝她,把人弄回来,这县君的爵位也该是谢家的。” 白夫人一听就忍不住在心里冷笑,心想:当初谢寄真没什么名头的时候,你怎么不接女儿回来? 但是嘴上还是说:“我并非她亲娘,也没有与她相处过几日,我上门说几句她怎么会听我的?老爷您才是她亲爹,你上门说话是比我管用的,何苦拉扯我呢?” 谢五觉得白夫人今天不怎么顺着自己了,就变了脸色道:“你这妇人,我娶你叫你吃香喝辣做五太太,怎么郎君让你做个事情还拖拖拉拉的! 第235章 【不速之客】 得到朝廷嘉奖的并不只范寄真一人,主要参与枪铳设计的几位专家都得到了奖赏,只有范寄真得到了爵位。 范寄真知道自己的舞阳县君的爵位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千金买骨的那根骨头,随着立国渐久,四海渐平,想要得爵就得立功,可天下太平的岁月哪有那么多得爵立功的机遇呢?便是遇到了也不是寻常人能闯出来的,更何况自古武勋更容易比文臣受忌惮。 现下范寄真得了爵位,大越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并非上战场杀敌的功业才算武勋。 于是京师里渐渐有了“科学热”,那些家里子孙多的人家便开始为孩子选择不同的学习路径了,原来并不算热门的京师大学也渐渐炙手可热。 从前皇帝太女虽然推行新学之风,然而新学那些内容并不完全入科举,大部分贵族子弟还是将精力放在正经课业上,将新学内容视为放松之余的爱好,更古板的甚至当做是“奇淫巧就”。 但是范寄真的例子一放,很多人便开始尝试转头他道,京师的蒙学也增加了一些理学基础教育课程。 范寄真顺顺当当地得了爵,朝廷也很快赐下了舞阳县君的府邸,范寄真虽然是女爵,却不入中枢与朝廷,也不打算避嫌,大大方方宴请了还在京师的诸位同窗,偏偏就是不请谢家的人。 她这样明晃晃的得罪人,连她的母亲范夫人都有些心惊,范夫人才回了京师的院落,知道了女儿的这些动静,私下劝诫道:“虽然咱们已经与谢家没多少关系了,但是总不能结仇,谢家横竖还有两位皇子与一位公主,宫里又有贵妃,那些人也不是我们能得罪起的。你这样下去将他们得罪透了,将来背地里还不知要如何报复你呢?” 范寄真却不以为意道:“我不乖乖做他们家的女儿就已经是彻底得罪了,还要什么面子情?先前已经上书与他们扯清了干系,现在又跟什么事没发生一样去宴请讨好,难道不更恶心人? “请他们来了,也不知要在我这里惹出什么事端?放在旁人眼里也只当我又怕了,心里还是眷顾谢家……如今得罪透了反倒干净,人人都知道我们结仇了,我出什么事他们也跑不脱。” 范夫人还想说些什么,范寄真继续道:“阿娘,你以为谢家为何要我回去?谢家也是公侯之家,宫里有贵妃,前朝还有皇子与公主,家里人口众多,又联姻了一堆大臣贵戚,赫赫扬扬的,我这个县君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女爵,爵位在谢家哪有那么值钱? “他们要我回去,不过是贪图我手上的新式枪铳和那些新式武器,我的价值不只有这个爵位而已……为了这个,我还是跟他们扯开关系得好……” 范夫人反应了过来,只觉背后发凉,一思量到谢家到底还想着储位,范寄真更加不能与谢家有一丝一毫不清不楚。 “我离谢家越远,陛下和太女用我才越放心,我也才能越有前程做自己的事,你我才会更安全。所以我这样狠狠打了谢家的脸,陛下对我不仅毫无责罚,依然允诺我爵位,连对谢家与贵妃也毫无安慰,宫里最高的那两位从来都是乐见其成的。 “反倒是谢家那些蠢货,我手里掌着这样厉害的东西,巴巴地凑上来,还妄想让您也回去,迫不及待地与白氏和离了,丝毫不避嫌,这样的作态放在陛下眼里,难道就没有忌讳? “听说还跑到宫里搅扰贵妃,谢家如此贪婪,意欲何为?本来为了储位就与东宫如同仇敌,现下里有这般,将来若是血流成河,我要是还姓谢……”范寄真说着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杯子有些用力地掷在桌上。 范夫人忍不住颤了一下,谢贵妃这一派她们母女俩是早已得罪透了,更要撇开才不会被沾连祸事,她马上拉着女儿的手道:“那还是把他们得罪透了才能干净,只是你出头了还是搅入了这些是非里。” “出人头地了总是要入是非的,横竖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很快就闭门继续做自己的事,他们的手伸不到制造局里来,只是您平日要多加小心,范家也不是人人干净,等他们早日分了家,您脱身出来做自己的事也不用担惊受怕了。”范寄真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范夫人点了点头,说:“我当日因为嫁谢家得了超额的嫁妆,虽然折了一些在谢家,但还有不少,当年和离回了家你舅舅与外大父还算厚道,没有将我的财产收回公中去,我靠着这些产业与经营本来就是吃喝不愁的。 “只是你舅舅生了那些个孩子,也就寿姐儿灵敏些,你大表哥当年可是能做生意把一条街输掉的人物,你舅舅看出他是败家子,将家业大头给了你二表哥,以后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寿姐儿虽然是女孩,但到底和你一块去念过书,也如同其余诸子一般将来能有产业自立,她亲娘去的早,从小与我亲近,等她将来自立出来,没有亲娘舅顾着,怕是要被兄弟欺压,你是有爵位的人,我又是她姑母,到时候范家就照看一个她还是可以的。” 范寄真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范夫人,问道:“范家竟然要分家?” 范夫人点点头,说:“也是好事,如今太女弄了新钱政策,家里的钱庄都要成官办的了,总有那起子不甘心的,或者想在新钱政策下套利再发一笔财空手套白狼的,不分家到时候犯了事一家子都走不脱,分了总有几支是干净的。” “时代变革,人心不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范寄真忍不住感慨道。 到了舞阳县君府开宴席的那一日,祝翾与诸位旧识都到了范寄真家道喜。 自从做了官,很多同窗也是很久没见,大家彼此之间寒暄了一番,祝翾与明弥诸人见了,还被明弥打趣了一句:“这不是祝修撰吗?当真是贵人事忙,能见到您一回是当真难得。” 祝翾便嘻嘻笑道:“见我有什么难得的?更难得的难道不是我们的舞阳县君吗?闷声发大财,几年不见闹出的动静是最大的,那才是响当当的贵人,我不过一个混饭吃的小官,有什么难得不难得的?” 范寄真忍不住掐了掐祝翾的脸,笑道:“上回见你还有些装相,现在倒油嘴滑舌了。” 明弥也忍不住道:“您前途无量着呢,都混到御前了,咱们这些个还都是芝麻官在慢慢熬呢。” 上官灵韫虽然家里有丧,却也不忌讳出门,在旁边听了,忍不住哼了一声。 同在翰林院的梅令仪举着杯子道:“吃菜喝酒,别忒多废话,才入官场多久,个个腔调都变得如此油腻了?真是听得我吃不下饭去。” 几个人听甚少不开玩笑的梅令仪都如此说,都忍不住笑,蔺慧娥因为职务避讳没来,却送了礼,明弥吃了饭又忍不住问祝翾:“也不知道荔君如何了?” 祝翾说:“先前通过信,已经接了她家人到了任地,那地方气候不错,只是当地那些地头蛇难免见她年轻脸薄又是女进士,总是有些欺生的,但总是应付得过来。” 几位女子此时都才出学校得以自立,又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对自己的才华与未来都充满了信心,宴间自然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虽然去岁有了三元的风光,一入仕途又是起点最高的,但是祝翾的情绪因为常日忙碌与应付皇帝和那些不怀好意的同僚已经渐渐平淡,外人艳羡她的得天独厚,祝翾却常常觉得越往上走越战战兢兢,也越身不由己。 皇帝虽然慈祥柔和,可他到底是把着所有人命的存在,一旦发怒,今日要你生,明日就能要你死,东宫地位虽然稳固,可是背后尚有其余皇子虎视眈眈,祝翾随流而上,整日整理文书奏章,日子久了,心里渐渐也生了几分阴霾。 她不做官的时候读书总有确切的终点与志向,做了官却因为欲望过多,觉得自己的心绪也变杂了,今日范寄真相邀,再见这群曾经一起携手奋斗努力过的同窗,祝翾跟着聊着笑着,心绪也终于开朗了。 虽然她们分布在不同的地方做官,也许将来也未必政见相同,可是现在这种开阔默契的情绪是能够互相传染的。 祝翾端起酒敬众人道:“只愿我们来日处处顺遂……” 她本来想说“前途似锦”,可是又觉得前途似锦也并非是每个人的愿望,前途似锦了在这乱局中也未必落得一个平安清净,那不过是她自己的愿景,还是顺遂吧。 祝翾忍不住想起昔日御门外被活生生打死的那四个文官,她那天出宫的时候那片地上还是未收拾干净的血,渗入砖石缝里,热血白白成了旁人问路的棋子,不管将来是官途开阔还是碌碌无为,总比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吃掉被抹去干净。 她曾经以为做了官有了仕途就能不被吃掉,不被轻易地牺牲,其实也不过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她成了小鱼,曾经能吃掉她的自然是惹不起她了,可是上面还有更多的血盆大口等着她入嘴,她好像跳出了寻常女子的命,却落入了臣子的命,但还是做臣子更好一些。 她这一身血肉哪怕明明白白地死在棋盘上,也比无声无息地消耗在宅院里要好。 祝翾看着各位风华正茂的同窗们,突然想明白了,无畏地将这杯酒喝下了,其余人也笑嘻嘻地跟着她喝了。 元新十七年春,年方二十周岁的祝翾忽然意识到她那充满希望、因为不知前路而无惧无畏的少年岁月已然结束了。 宴席才吃了一半,一位仆从面带忧色地跑过来朝范寄真汇报道:“赵王、魏王与周国公主来了。” 第236章 【堂前挑衅】 范寄真不卑不亢道:“不知各位殿下登临,招待不周,也不敢与赵王殿下攀亲。” 赵王昂着下巴,倨傲地摆摆手说:“都免礼吧。” 范寄真府上的仆从纷纷低头为三位殿下准备座位,三位殿下身后还跟着自己的臣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坐了,见席间众人还站着,赵王便嗤笑道:“本王难道会吃人?” 席间众人俱不敢坐,魏王便说:“二哥你拉着我与四妹不请自来,真是唐突了别人的好宴。” 说着,魏王便笑眯眯地一脸亲和道:“诸位都坐吧,你们继续。” 范寄真一坐,大家便跟着她坐下了,赵王又对范寄真道:“你姓了范,难道就不是我的表妹了吗?怎么能是攀亲呢?你这几年鬼鬼祟祟地瞒着家里在外面有了作为,怎么的,得了县君就不要表哥表姐了?” 范寄真看了一眼赵王,又看向坐在一旁不做声的周国公主,心下有些疑惑周国公主怎么又和这两个王搅在一起的,太女提拔她入朝就是与二王周旋的,魏王赵王一开始也是处处打压宝妹,然而周国公主也未见什么反抗,行为处事依旧以二位兄长为尊,日子久了,这同胞三个依旧是骨肉相连的模样。 今日进来,也是赵王、魏王气焰最盛,周国公主还是那副透明人的模样,范寄真总觉得透着古怪,不过现下她也无暇思考这三个兄妹之间的官司。 范寄真不卑不亢道:“我父母在我幼时和了离,我打小跟随母亲长大,连谢家我都攀不上,几位殿下我自然更不敢亲近。” “是不敢亲近,还是心怀怨怼、不屑亲近?”赵王阴阳怪气地看向范寄真说道。 范寄真只是保持着微笑道:“您身份贵重,谁敢不屑?二殿下当真会开玩笑。” “哼,你不必与我说这些,前脚得了爵位,后脚就改了姓,还摆了我外祖母一道,将她老人家气得病倒,愚弄了我母妃的母家,世间如此的便只有你谢……不,范寄真了。”赵王冷哼道。 席间众女都沉默无言,范寄真瞥了赵王一眼,道:“原来几位殿下是来问罪的?也不知寄真是犯了何罪?是不该做官?还是不该做县君,还是不配从母姓?” 魏王在旁边看了一会好戏,见自己二哥在范寄真跟前没讨到便宜,范寄真如今当真是不一样了,仗着有了功勋,地位无可替代,就敢如此嚣张,魏王心里这样想,脸上却是笑眯眯的,跟老好人一样开口道:“就算改了姓,咱们也是断不开的血脉亲人,何苦在外人跟前争论这些?二哥,我们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恭贺寄真得了爵?” 说着,魏王的仆从将他们的礼物呈了上来,伸手不打笑脸人,范寄真便道:“不敢。” 魏王的视线又转向席间诸女,忽然问道:“这其中谁是女三元祝姑娘?” 祝翾坐在席间暗暗观察了一阵,忽然听到三殿下魏王点自己,忍不住捏紧了手里的杯子,来者不善,但祝翾还是站起身行礼道:“见过几位殿下,臣就是祝翾。” 在一旁当不说话的屏风的周国公主转过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祝翾,却没说什么,魏王仔细打量着祝翾,忽然笑道:“果然是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 祝翾听到对方如此轻挑的语气,心下已然生了气,但奈何对方身份尊贵,于是她只是平静道:“殿下谬赞。” “怎么能是谬赞呢?如此美人,本王从小在宫苑里长大也是罕见,祝女君当真是好皮相。”魏王语气带笑,眼神却不含好意地冰冷扫了过来,那种不善又轻蔑的打量让祝翾觉得如坐针毡。 这时候魏王又对身边的臣僚道:“美人如斯,本王嘴笨,你读过书,不如念两句诗夸一夸美人,没看见祝三元脸色都不高兴了吗?看来是我唐突了佳人。” 于是魏王身边那个八字胡狐狸眼的臣僚也拿着同样的目光细细打量了祝翾,然后摇头晃脑念道:“堂前祝女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眉黛夺将萱草色,娇颜妒杀石榴花。” 祝翾听完前半句已然不爽,听到后面一句忍不住瞪向那位臣僚道:“无耻之尤,安敢戏我?” 前半句“堂前祝女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化用了杜甫的《徐卿二子歌》中的“大儿九龄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1,原诗是杜甫夸赞当时兵马使徐知道九岁的大儿子的诗句,化用得还算尊重。 可是“眉黛夺将萱草色,娇颜妒杀石榴花”就不像话了,这句诗原句乃是“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2,出自万楚的《五日观妓》,万楚擅写艳诗,这一句原句描写的乃是席上乐妓的美貌。 可见魏王一行人一直在不怀好意地羞辱她,魏王见祝翾发怒,便笑道:“本王觉得这几句还挺好听,祝姑娘何以动怒?” 祝翾忍住怒气,看向魏王,语气平静道:“魏王您身边的人当真是滥竽充数,作诗全是拾前人牙慧,并不会作诗。不会作诗也就罢了,读书也是文盲,竟拿如此不尊重的句子来描述本朝臣子?殿下,您是不是被人蒙蔽了?怎么会用这样无知无耻的臣下?” 魏王眼睛盯着祝翾的脸,装作无知问道:“哪一句不尊重,祝姑娘不如亲自与我解读一番?” 赵王在一旁傻乐道:“就是呀,祝大人,你可是三元,出入御前勤快着呢,这几句不都是夸您貌美如花的吗?怎么就不尊重了?你倒是与我们讲讲啊。” 范寄真见这两人如此羞辱自己的客人,周国公主又在一旁不动声色,也忍不住道:“你们欺人太盛!” 赵王与魏王这样苦苦相逼,就是心下不舒服,故意挑范寄真客人中最出名的祝翾解气,又不懂装懂要祝翾亲自解释艳诗出处,祝翾若真的一字一句地跟他们解释羞辱的机关,又是中了圈套,不过是又被羞辱一遍。 祝翾不接他们的话,冷笑了一声道:“臣出入御前,又教授东宫皇孙,见皇孙聪慧,又闻贵妃有才女之名,便以为二位殿下也是博古通今、饱读诗书的人,却未曾想到二位殿下竟然不解这几句的不妥。 “无知而无礼,看来是二位殿下的无心,是臣狭隘了,还以为你们身边的那位无耻之辈是出自二位殿下的授意。现在想来,怕也是他仗着您二位不懂这些故意蒙骗罢了。 “只是臣仍然担忧,这样无耻的人跟着你们做事,故意挑起事端,臣位卑,不过从六品小官,虽然出入御前,也不过是侥幸,他狐假虎威地羞辱了臣,臣知道了事情缘由,知道此过不在二位殿下,所以能够体谅,臣也是能够被得罪得起的人物。 “但他日若在丞相国公们跟前,这等小人也如此,旁人不知缘由,岂不会以为是魏王您的授意?到时候平白得罪了人,可如何是好?臣为了您好,这等小人还是打发了吧。” 祝翾并不解释诗句中的不妥,而是表示:既然你们二位这都要我解释,看来你们学识聪慧还不如几岁的皇孙,不过是不学无术罢了,那就是可以原谅的,是你们身边这位臣僚欺负你们文盲打着你们的幌子夹带私货羞辱朝臣呢。 魏王越听脸色越发青,可是“听不懂”又是他与赵王亲自认下的,现在要么反口承认他是故意羞辱朝臣,要么承认他是不学无术之辈,连凌游照还不如。 魏王身边那位臣僚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魏王瞪道:“没想到你是如此小人,竟敢羞辱大越的第一位三元?” 臣僚哑口无言,跪下认罪,魏王咬牙切齿地看向祝翾道:“难怪你是状元呢?这口齿这学识,真叫本王佩服!我的人冒犯了你,也是本王的过失。” 说着魏王便让身边作诗的那一位臣僚给祝翾道歉,赵王却反应了过来,气呼呼道:“三弟,这女人说我们不学无术!” 祝翾一边接了魏王那边的道歉,一边反驳赵王:“臣从未说过您二位不学无术,您二位身份尊贵,想来这等不尊重的诗句也不该入殿下耳中,所以才会无知。 “诗词也不过是陶冶性情的东西,就算真不通那也不算‘不学无术’,百学皆是学,只把诗书当作学术太狭隘了,比如舞阳县君此次就是因为诗书外的功德得了爵。” 赵王瞪着祝翾还想说些什么,祝翾又说:“是臣语气不当,叫赵王您误会了,这也是臣的错处。” 她一番不卑不亢的态度,又挑不出毛病,赵王便站了起来道:“三弟,走吧,莫在这里听这些女人废话!” 魏王也站起身跟着赵王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扫射了座中众人,仔细看了一眼祝翾道:“祝翾,祝撄宁,你很好,本王记住了你!” 祝翾行礼,脸上挂着笑:“不敢叫殿下惦记。” 周国公主也站起身跟着二位兄长出去了,范寄真忙站起身行礼道:“恭送几位殿下。” “恭送几位殿下。”席间诸人跟着说。 帘子狠狠被摔下,一群人就这样离去了,等人走了,范寄真有些抱歉地看向祝翾道:“此次是非看来是因为我,你也是被我牵连了,现在他们恨上了你,是我的错。” 祝翾摇头道:“寄真,这不是你的错,毕竟我是三元,在他们眼里又算东宫的人,被找茬是迟早的事。” “横竖要被恨上,我也不能够跪着忍受此等羞辱,还不如趁早发作了,我也不怕他们。”祝翾朝范寄真说,范寄真皱了皱眉,眼神有些担忧。 三兄妹出去了,魏王心里却不气了,脸上又带着笑朝周国公主说:“这位祝翾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很好,不愧是太女培养的好人物,她喜欢,我也喜欢。” 第237章 【反复无常】 舞阳县君宴席上的风波到底是瞒不住人的,赵王与魏王带着一群人那样兴冲冲登了门,又做出那样出人意料的挑衅之举,范寄真这边的人也十分看不过赵王魏王这群人的做派,不想祝翾干吃亏,自然私下里也好好地给赵王与魏王好好宣传了一番。 拿艳诗羞辱科举考上来的翰林文臣,说出去丢脸的总不会是祝翾这个受害者。 朝中众人听说了这件事,再看看太女,心下也是对谢家这二位王有些无语了,就这个水平还想夺嫡呢,能做出这等事格局就已经小了。 元新帝也是男子,他作为开国君王能够礼贤下士不问男女,祝翾虽然是女子,但是三元之才已是举世罕见,元新帝自然也不在乎她的性别提拔她到御前观政做事,这才是开国君王该表现的自信与大方。 所以他们堂前这些文官心里虽然也发怵女官集体的崛起,然而真正下手打击的手段却是拿对政敌的办法来。 毕竟朝上真正站着的只有元新帝与太女,拿性别与容貌之类攻击女官自然不算打蛇七寸,只会让他们自己显得下流自卑罢了。 结果谢家这二位王竟然能以此下作的轻挑举措去挑衅祝翾,既表现了他们不能容人,没有他们父亲用人的大方自信,也显得他们更蠢笨了。 太女没立之前朝中还有一些文官稍微双标一点为这二位王说话,但是赵王与魏王此举动有脑子的也不会下场为他们申辩一番了,言官们是需要望风上奏的,既然事情已然闹到堂前了,他们怎么也要弹劾一下谢家这一系皇子公主了。 这天正好是祝翾入侍伺候元新帝与太女文书,元新帝跟前的札子都是弹劾赵王与魏王的,也有一些是把周国公主一起捎带上的,弹劾周国公主的理由也就无外乎就是“坐视旁观”、“不能约束兄长”。 元新帝一一看完了,倒不生气,只是吩咐宫人搬过去给坐旁边的太女看,太女看了几眼,就合上了,看了一眼对面值班文官堆里处理文字的祝翾,又看向元新帝:“阿父预备如何?二弟三弟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也入朝做事了,还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祝翾一听到“二弟”、“三弟”,头没敢抬,但是心里大概知道他们在讨论的是什么,她左右的翰林也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祝翾,祝翾就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继续忙手头的文书工作。 御前做事时皇帝说话不避人,所以他们这些人最紧要的还是嘴巴严,随意揣度皇室私密又泄密的都肯定没有好下场。 祝翾心里倒不觉得这事有多严重,也就是魏王找人找自己茬罢了,当时在她跟前他们也没有讨到什么便宜,丢的也是魏王他们的脸。 从前赵王魏王类似找茬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几件,但又不是杀人放火的恶性事件,就因为他们是陛下亲子,所以也没闹到什么下场,祝翾作为事主也一时没想到要拿这件事去弹劾攻击赵王魏王他们。 论亲,人家是陛下亲子,她不过一个刚入朝的女官。 论重,人家是亲王贵重身份,而她只是低品小官。 又没闹出严重的后果,她何必为了一口气就以卵击石呢? 但是祝翾还是支着耳朵想要听皇帝与太女怎么讨论这件事,她从前与赵王魏王也没有仇,现在平白受了辱,心里总是有些记仇的。 于是她便听到元新帝说:“这两个太不像话!两个人拼不出一个完整脑子,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味装疯卖傻,欺软怕硬这一套也不知道是学谁!” 他说的话虽然严重,但是语气中却没什么怒气,祝翾正低着头偷听,元新帝就已经注意到了苦主祝翾就坐在边上,就喊道:“祝卿,你是苦主,你过来说说当时是怎么回事?” 祝翾一怔,心里也多了几分恼,老皇帝当真是护短,此举就是想要大事化小了,御前她也不能把人说得十恶不赦,她端着一副平静的脸颊,恭恭敬敬地朝上首的元新帝父女行了礼,然后把当日事复述了一遍。 元新帝听完,也没觉得事情有多稀罕,便说:“都是我儿不好,苦了你了。” 祝翾嘴上说:“不敢。” 心里却生起了几丝真实的怒意,她心里已经是看清楚了,就算赵王与魏王恶劣到把她杀了,只怕也不会以命偿命,最大的惩罚也就是圈禁思过这些。 元新帝见祝翾不再告状,心里便觉得她懂事,对上折子的文官们倒多了几分恼意,苦主都没说什么,何必浪费这一打札子说这些? “但到底是他们不庄重得罪了你,我到时候喊他们家的长史上门给你赔罪。”元新帝说。 太女在一旁微微皱眉道:“此事就算赵王与魏王因为无知而无辜,他们身边的人难道就不用问罪吗?” “思危到底是妹妹,哪里管得住哥哥……”元新帝看向太女,又说:“你对下面弟弟妹妹们也太严厉了。” 太女摇了摇头道:“不是思危,我说的是那位对着祝修撰念诗的人物。” “念诗的那个官僚是谁?”元新帝偏头问身边近侍。 身旁近侍早打听清楚了,回道:“是魏王府的伴书曾缮……” “王府伴书应该是辅导亲王上进读书的,这个曾缮不好,为虎作伥,最是可恶,叫人打发了他。”元新帝吩咐道。 得了御前的口令,其余伴驾的文官已经通晓上意写出了一个革官的旨意,御前的宦官接了,元新帝看过觉得无误,就让下了朝再拿去打发魏王府的伴书。 匆匆几句话就把这眉眼官司给结了。 元新帝速办速决也是为了让文官们不要再拿着小事发扬成大案件上升价值攻击他的骨肉,既然圣意如此,祝翾也不好继续追究,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料理完家里的混沌账,元新帝就开始看西北的军机折子,去年年底霍几道就有一胜再胜的捷报回京,然而已经过了几个月,元新帝预估着西北战事已经平了许多,霍几道仍没有回京的意思,反而一再上书元新帝要兵要粮。 今年过了年,元新帝就派了前驸马陈国公凌素采上阵线督军,现在凌素采的密折也到了,凌素采是元新帝亲自养大的义子,又做过他的女婿,当初女儿要做太女凌素采也是无过下堂的,所以元新帝对凌素采的信任与爱重是无可比拟的。 凌素采在密折里将西北战事细节一一阐述了,然后表达了自己的怀疑:霍几道虽然对西北战局素有军功,但把战线从冬拖到春,有养寇自重,以军需肥私囊的嫌疑。 当然,体面惯了的凌素采自然不会无凭无据拿这样诛心的字眼去攻击霍几道,他只是在密折里举了几例自己在西北的见闻:霍几道在西北仗着军功跋扈,当地行政区的官员见到他都要折腰下拜,还有杀俘豪夺俘虏妻室之事…… 样样件件都能看出霍几道养寇自重的嫌疑,元新帝看完凌素采的密折,心下不由动怒,他因为霍老将军抬举霍几道,霍几道又确实年轻能打仗,就赏了霍家一门双公的出身,结果霍几道却不知道知足,竟然拉长战线意图以战肥自己的名望与私囊! 太女也瞄到了一丝密折内容,却没有多话。 从前霍几道做这样的事也不算诛心,陛下从来善待宽容开国以来的那些勋臣,霍几道又是一等一的英杰,所以从前元新帝总是多般宽容,霍几道因为这等宽容也十分信服忠心元新帝,那时候外人看来总是君臣相得的。 只不过君臣相得与否也只有君说了算,从前种种不算僭越,然而现在的元新帝因为上了年纪多思,种种从前显示宽容亲近的放纵到了今日就成了僭越。 元新帝端着义子的密折,又看了一旁的太女一眼,心里对太女也多了几分警惕,凌素采到底从前与太女做过夫妻,会不会…… 太女察觉到元新帝的视线倒坦荡地笑了一下,问:“阿父,遇到何等难事了?” 元新帝收起心中的疑窦,将手里的折子给了太女,太女看过,又送了回去,说:“我最近在推行新钱,诸地都算平稳,唯有西北一些地方不太平,当地一些商贾趁机屯金银……不知道有没有战局的影响。” 太女没有直接点明是谁,但是她也不屑伪装,元新帝又想起霍几道意图养寇自重,心里有了几分判断,从前对霍几道积压的不满也泄了几分出来,霍家不仅与谢家是老亲,霍家还出了一位魏王的王妃。 说来说去,这群人还是到了今日还不死心,赵王魏王不足为患,棘手的是谢贵妃一派背后的军政势力。 开国的勋贵皆出自淮右,然而淮右集团内部也分成了两派,一方以郑国公蔺玉为首,一方以现在的霍几道为首。 元新帝从前很乐于见到淮右集团的内部分裂,这群掌握着军政势力的人物真拧成一条绳反而叫人不放心,最好的场面就是两方互相敌对但是都忠于皇权,可是霍家这一派现在越来越不安分。 当日元新帝续弦谢贵妃也是为了谢贵妃背后的霍家兵马,霍家与蔺家、郭家一起扶了他做了皇帝,他以故剑情深压住了谢家的皇后名分,也是为了打压霍家在宫中的影响力。 元新帝在心里思忖了许多,心想:祸端总是赵王与魏王,要不是这俩逆子不知足,也不会惹出这些事来。 他重重地将手里的折子放在桌上,屋内众人不知道密折内容,但是察言观色感觉到了元新帝的怒气,纷纷道:“陛下息怒!” 元新帝很快给自己的怒气找到了原因,说:“魏王赵王无端生事,凌/辱朝臣,戏弄女官与县君!可耻可恨,闭门思过三个月,罚俸一年。 第238章 【此心无惧】 踏出体己殿的时候,迎面过堂风出来,祝翾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与她一同出来的诸位同僚都以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她。 毕竟在明面上,她真是好大的面子,因为魏王臣僚一句酸诗的冒犯,就让魏王与赵王喜提了紧闭与罚俸大礼包。 御前众臣都是人精,自然也知道祝翾这区区修撰,没有那么大的份量能让元新帝不偏袒自己的爱子,魏王与赵王估计是在别的地方叫元新帝不满意了,只不过处罚源头扣在了祝翾头上罢了。 可是他们经过祝翾的时候还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促狭与祝翾说:“祝大人当真是圣宠优渥啊。” 同僚话里那微微的酸意祝翾哪里闻不到,但是刚出体己殿,她不能表现出不满与异样,就撑着体面道:“不敢不敢,陛下处事公道,是你我的福分。” 说着她还作态朝体己殿的方向拱了拱手,同僚们也不把话说透,只是笑,祝翾心里一面翻白眼,一面表演着同僚情深,等正式出了内宫城,祝翾才将脸上的面具脱下来些,微微吐了一口气。 东宫皇孙那还有补上的课,出了体己殿,祝翾就往东宫的方向去,走到一半,肩膀猝然就被人拍了一下,耳后传来温润的男声:“祝大人也是去东宫吗?” 祝翾回头,抬眼往上看去,就瞧见一位从容弘雅的男子,一袭绯袍显得对方风仪翩翩,祝翾认出了来人,忙躬身行礼道:“问薛大人安。” 来人正是太女曾经的情人之一的东宫少詹事薛明夜,也兼任着户部右侍诏一职,曾经也担任过祝翾会试卷的阅卷官,因为这层关系,祝翾见到薛明夜也得表现出几分恭敬。 薛明夜却只是笑笑,道:“小祝大人当真是客气,既然你我同去东宫,不如同路?” “好。” 两个人并路同行,薛明夜见缝插针地开口道:“今日御前种种,小祝大人好像有些忧心?”今日薛明夜也进了体己殿,自然知道御前的事情。 祝翾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句话:“陛下办事公正,我为何忧心?” 薛明夜也没有强求什么,对祝翾道:“既然如此,那便是最好的,小祝大人做官倒是谨慎恭顺,我在你这个年纪反而不及你。” 祝翾正在想要怎么继续客气,薛明夜却突然靠近了些,祝翾警醒地看向他,薛明夜微微低头在她耳边留下了一句话:“你今儿回去就说自己病了,请几日假避避风波吧,靶子没那么好当的。” 说完他便退了回去,与祝翾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祝翾微微睁大眼睛,看向薛明夜,薛明夜却已经变成了不沾是非的少詹事模样,一路上两人再也无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东宫,薛明夜去了东宫前厅处理事务,接引的东宫女官岑琼珠见祝翾是与薛明夜一起过来的,忍不住问了一句:“您如何与薛少詹事一起来?” “路上遇到的。” 岑琼珠又说:“我不过多此一问,皇孙出身你也是知道的,太女殿下虽然不忌讳皇孙生父为谁,但是在皇孙跟前嘴上也得避些讳。 “您与皇孙亲厚,不该多嘴的话就不要在皇孙跟前多嘴,皇孙到底还是个孩子。” 祝翾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薛明夜是皇孙亲父的疑似人选之一,她再回忆起薛明夜那身风仪,也忍不住在内心感慨道:如此颜色,怪不得能入太女的眼睛。 从前她在学里听闻太女八卦的时候,还觉得惊讶,现在真正入了东宫,对东宫一些事也有了一些自觉,太女东宫里这些近臣甚少留宿,男女之事上倒比外面人说得清白许多。 就连有情人之名的薛明夜与太女在人前也看不出什么暧昧,有时候祝翾都有些怀疑薛明夜这些人当初是不是只是白白担待了情人的名义而已。 岑琼珠好像看出来祝翾在想什么,靠近她压低声音道:“如今薛大人虽然与太女清白了,但你见到他也警醒些,他到底还是殿下跟前的知己与贴心人,可别听了几句闲言碎语就以为他‘失宠’了拜高踩低得罪了人。” 她这话一说,祝翾想不八卦也有点忍不住了,就问道:“什么清白了……” 岑琼珠与祝翾熟悉了,也没什么不能告诉她的,就在她耳边悄悄说:“陛下喜欢年轻颜色俏的,太女自然也可以,无论是谁,超过三十五岁的都似乎都没再留过夜……” 祝翾听了,微微挑起眉,但还是压制住了心里的好奇,没敢再深问。 但是东宫的桃色八卦确实也缓解了她在御前的紧张,等见到皇孙,她收起外面的心思,准备专心致志地给皇孙把课上了。 宫里孩子小时候都得剪剃头发,过了春,天气暖了,凌游照的头发也才剪过,不能再扎小鬏了,为了遮盖一头短发茬,就扣着虎头帽,身上穿得又喜庆,看着特别像画里的福娃娃。 东宫的小福娃兴冲冲地跑过来,因为跑热了,就把头上的虎头帽摘了,一头毛茸茸的短发,凌游照叉着腰对祝翾说:“听说我二舅三舅不知好歹欺负了你?” 祝翾摸了摸她的头,手感果然很好,又怕她在外面见风冻了,就又把帽子给人孩子扣回去了,说:“没有的事。” “你骗我!”凌游照不满意祝翾这个态度。 祝翾就说:“这也不是您操心的事情,陛下已经为我主持了公道,赵王与魏王到底是您的尊长……” 凌游照哼哼了几声,闷声说:“孤知道了。” 也不知道是错觉,凌游照虽然还是一副小孩样,但在祝翾眼里倒比从前成熟了些,主要体现在皇孙宫里的宫人对皇孙态度更像主子了,祝翾一坐下,皇孙宫中诸人都如同影子一般,就像体己殿陛下跟前的宫人。 从前皇孙宫里的宫人对皇孙更像糊弄小孩子,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凌游照宫里就正了主位。 祝翾平日里上课也只认识皇孙宫里几位女官,其余宫人一概不知,所以也不知道皇孙宫里的改变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她。 当日她在东宫教导皇孙的话第二日就传了出去,成了上官敏训夺情/事件里攻击她的其中一项,皇孙听闻了前朝弹劾风闻,太女那段时间又在外面忙,皇孙就令岑琼珠关起宫门,一一发问纠察是谁将课上内容漏出去,连板子都动了,这才揪出了身边的钉子。 然后皇孙就将身边人粗略地清理了一遍,太女回来又清理了一遍女儿身边的宫人,皇孙宫里的宫人见皇孙年纪虽小,却不好糊弄,天生威势,也清醒了不少。 祝翾不知道这些东宫秘闻,但是她能通过课上宫人的状态感觉到皇孙对身边人的掌控变化。 看着眼前戴着虎头帽的皇孙,祝翾心里也忍不住感慨道:不愧是皇家的孩子。 皇家……祝翾再想起元新帝在体己殿对赵王魏王处置的反复无常,心里也多了几分复杂的警醒。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祝翾就听说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那位对她念“眉黛夺将萱草色,娇颜妒杀石榴花”的魏王伴书因为元新帝赐下的一百宫杖已经丧了命。 一百宫杖认真打下去本来就是不死也残,倘若对方是宠臣,行刑的人手上也会留几分情,但元新帝昨日那个态度,曾缮不过一个小小伴书,所以这一百杖自然是认真打下去的。 打到六七十下,曾缮就已经晕死过去,但是行刑的人不敢停,继续狠心打,打得人奄奄一息,是被曾家的家属抬回去的,当夜就没挺过去,去了一条命。 祝翾听到这个消息,马上想起薛明夜在去东宫路上对自己说的话,停住了想要去翰林院当值的脚步,忙令家中仆从呈了条子到宫门处给自己告病。 魏王伴书没了,她与魏王、赵王是真的结了死仇。 这条人命在魏王眼里就是她祝翾甩过去的巴掌,祝翾心里觉得郁闷,她无辜做了靶子,这个曾缮也死得冤枉。 没有魏王的授意,曾缮这种人如何敢冒犯自己? 可是魏王想要羞辱他,曾缮一个区区从七品伴书难道有不想的选择? 不说这本来就是罪不至死的事情,曾缮真正的死因也不是为了多嘴冒犯了她的缘故。 只不过是因为他倒霉流年不利,谁叫他是魏王的人,谁叫元新帝这个亲老子生儿子的气却舍不得伤爱子一根寒毛,这份怒气总要有人来承担,所以魏王伴书的命就是代替魏王接受警告的工具。 魏王不好,那都是身边的人可恶挑唆的,打死魏王身边可恶的人,就是君父对魏王的惩罚表现之一。 至于死掉的人是否真的可恶,死人是不能为自己辩白的。 这么一想,祝翾倒觉得自己竟然算幸运的,虽然她成了靶子,可好歹是活着的。 一想那些条人命,元新帝雪夜里那副和蔼的面貌在祝翾心里也镀上了几丝阴影,元新帝在他们跟前表现得再和蔼可亲,可他到底是皇帝。 假如哪日他同样恼了太女,与太女距离不算远的自己又该如何呢?大家都是各为其主,今日之曾缮,会不会是来日的她祝翾? 做官不像做学生,做学生功课不行也就是考不好试没有前途,可是做官是没有退路的,祝翾也不甘心没有作为就弃了仕途,那不是她祝翾! 只要她没这样稀里糊涂地死掉,她就得继续争继续抢,赵王与魏王因为这条人命与她彻底结了梁子就结吧,来日有人也要这样对付她,就对付吧,她不会怕的。 此心无惧,何以为畏? 第239章 【帝妃之间】 朝阳殿内,谢贵妃正坐在案前查阅六尚局送来的春日衣料各色单子,确认无误了,才在各色单子上盖上了自己的贵妃宝印,然后问身边的女官:“各宫衣料发放下去了没有?可有缺漏?” 女官恭谨回道:“都已经分发下去了,各宫娘娘、女官、稚龄皇子皇女都签了单子。” 谢贵妃听了,咳嗽了两下,说:“那便好,虽然入了春,但是这天忽冷忽暖的,衣料可不能有所缺漏。” 贵妃乳母曾阿姆端着药走了进来,看见谢贵妃又在劳累,脚步也变得急促了些,她将药放在桌上朝谢贵妃道:“娘娘,先喝药吧。” 谢贵妃从曾阿姆手里接过药,一口喝干净了,苦涩的味道残留在唇齿间,贵妃不免皱了一丝眉头,曾阿姆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枯瘦的模样连连叹气,说:“娘娘,这等事您就不要管了,那刘昭仪爱管就给她管,先养好身子骨才是要紧的。 “您行事公允,那起子人在您这里捞不到油水,那姓刘的倒是手松,背地里不知道捞了多少,您把事情做好了,劳心劳累,公正大方,却比不上那起子小门小户的会邀买人心,身子劳累坏了,还背地里被他们那些下人埋怨,何苦呢?” 谢贵妃咳了几下,说:“陛下信重我,给了我皇后之实,我就该以中宫的要求看自己。” “皇后之实有什么用?您出身好,正经续弦进来的,又这样有皇后的品德,陛下他好狠的心,怎么也不肯给您应有的名分,您是被他给的这所谓的皇后之实所误了呀!”曾阿姆忍不住抱怨道。 谢贵妃听曾阿姆如此说,面色也灰败了下来,也忍不住说:“我这辈子都当不了皇后,何苦……” 曾阿姆见谢贵妃伤心了,心里又怪自己多嘴,但她却听见贵妃说:“旁人因为这名分不正笑话我,可我不能自轻自贱,我当得起做皇后,我没有错失,既然承了这份实在,我就得担得起这份体面!” 曾阿姆不再说了,她看着谢贵妃长大,知道谢贵妃最是要强骄傲,就算将她按在了贵妃的位置上,谢贵妃依旧不屑做妾妃之事,依旧拿中宫的美德武装自己。 谢贵妃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曾阿姆,问道:“思危有些日子没来见我了,她在忙什么?” 因着贵妃身子不好,她身边的宫人怕她为了外面那三个孩子的事情劳心劳神,都闭口不谈,贵妃不理事的时候又是不爱交际,终日在屋里养病喝药,所以到现在还不知道前朝赵王魏王的事情。 现在贵妃忽然问起了,曾阿姆也有些心虚,她强装镇定道:“公主她这些日子忙着呢,过段日子就进来了。” “二郎三郎也有些日子没有进宫了。”谢贵妃继续说。 曾阿姆心里也有些紧张,昨天才发生的事情,怎么贵妃今日就能察觉到不对了?她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说:“赵王、魏王也忙,他们来也总惹您生气,何苦见呢?” 谢贵妃却站起身看向曾阿姆问:“阿姆,你可有事情隐瞒我?” 曾阿姆一看谢贵妃这个情态便知道瞒不住了,忙跪下将前朝的事情说了,说完又忍不住哭诉道:“陛下好狠的心,魏王与赵王这次是做事不对,可也不过让他们身边的伴书朝女官念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诗,结果今早那个伴书就被打死了,几位殿下又是罚俸又是禁足的,为了这样区区一件小事,没了脸面……从前这种事何曾这样严厉过?” 说到这里,曾阿姆抹了一把眼泪恨声道:“那女三元就有这么金贵?女儿家往前朝男人堆里扎,一句说都不能挨?她算什么东西?怎么比得上几位殿下?我看这次怕是有东宫那位挑唆的功劳……陛下尚在,为了这么一丝小错,就要这么战战兢兢的,来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噤声!”谢贵妃听曾阿姆越说越不像样,忙高喝了一声,却又把自己咳得接近仰倒。 曾阿姆忙站起来给她拍背,谢贵妃看向曾阿姆说:“太女位定,咱们得看得清形势,你这样口无遮拦,出事了我也保不住你。” 然后她又说:“这事透着蹊跷,我想不是太女的作为,若只是冒犯朝臣,按照陛下以往脾性不该如此……难道……” 谢贵妃坐着沉思了片刻,说:“陛下如此,是动了气了,这等小事不足以叫他生气,必然是咱们有旁的地方惹了陛下的眼……” “能有什么事惹陛下的眼?体己殿什么情形我们也不懂,说句诛心的,陛下年纪也大了,太女又常在御前,这圣旨也有可能是太女打着陛下名义做的呢。娘娘,真到了那一日,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曾阿姆在旁斜着眼睛看着谢贵妃说。 谢贵妃忽然站起身,朝曾阿姆说:“你给我换一身素净的衣裳,我去体己殿见陛下请罪。” 换好衣服,曾阿姆要给她梳发戴首饰,谢贵妃却要素着头出发,曾阿姆大惊道:“娘娘,您这是要脱簪待罪吗?” 谢贵妃扶着她的手说:“走吧。” “不能去啊——”曾阿姆阻拦道,她往谢贵妃跟前一跪,然后抬起头道:“娘娘,您这样出去了,以后在六宫还要不要做人?那些妃嫔宫人在背地里要怎么议论您?” 谢贵妃面无表情地说:“我不这样去,如何见到陛下?” 谢贵妃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元新帝年纪大了,总有意外发生的可能。万一呢? 如果体己殿内真正出了异样,她寻常带着糕点汤水去,太女也有理由阻拦她,那样根本见不到陛下。 但是她脱簪待罪前往,陛下就必须亲见她,只有见到了元新帝,她才能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但如果元新帝状态无虞,那么必然是她这一派的人哪里触到了逆鳞,所以处罚才这么严重,帝王逆鳞这东西一触即死,今日苟活来日也要清算,她与陛下夫妻多年,带病请罪低头,她的孩子才能多几分生机。 谢贵妃知道自己身子骨这个状态也不是能够长寿的,趁着她还活着,趁着她还能唤起元新帝几分愧疚,不如再多做几分事情吧。 体己殿,元新帝身边的大铛马长生揭开门帘走了进去,汇报道:“贵妃娘娘在外面脱簪待罪呢。” 元新帝朱笔一顿,疑惑地说了一句:“贵妃来了?” 太女也在满桌政务里回了神,然后站起身说:“谢娘娘身子骨不好,此次来必然是为了二弟三弟和四妹,也是一片慈母心肠,只是宫外事不该牵连谢娘娘,还是我出去叫她回去吧。” 元新帝便说:“都是你弟弟们连累她,她这副身子大半都是为了他们给拖累的……” 太女心想:贵妃当真是成也二王,败也二王,当日因为生了两个儿子得意,以为后位唾手可得,太后之尊也是手到擒来。殊不知就是因为生育了这二王才导致她被贬妻为妾,倘若谢贵妃膝下只有思危一个,她也不在乎贵妃成为国母,可偏偏…… 说着,元新帝合上手里的折子,说:“你不要出去,她本来就骄傲,被你见到这副模样只怕难为情,是朕对不住她,我去见她,你去侧殿继续做事吧。” 太女也没有坚持,听了元新帝的话避开了。 谢贵妃素着头在殿外请罪,体己殿的宫人训练良好,都没有过分打量她,可谢贵妃却觉得人人都在看她,一抹明黄色进入了她的视线。 谢贵妃抬起头,便看见她的丈夫走到了她跟前,谢贵妃看见元新帝好好的,心里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庆幸还是绝望。 看来当真是陛下被触了逆鳞……谢贵妃心里有些挫败地想。 元新帝见谢贵妃人枯瘦一个,身上又单薄,忙拿了马长生手上的大氅给谢贵妃披上,然后伸手将她扶起,语气里也带了几丝心疼:“总持,你何苦?” 谢总持有些虚弱地靠着元新帝站起,说:“是妾身无能,为陛下生育了三个不中用的孩子。”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们有过失也不该牵连你。”元新帝说。 谢总持看向元新帝,说:“他们做事愚昧无知,陛下得说明白了,他们才知道自己错在哪。” 元新帝放谢总持进了殿内,扶着人坐下,嘴上却说:“这次我罚得是有些过了,但也是给他们留点记性,祝翾虽然年轻没有背景,但也是我大越第一位三元,是吉祥之兆,怎么能用那等词句轻辱之? “舞阳县君于国有大功,少年天才,此等人物百年无出其二,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人家的表哥,却上门不尊重舞阳县君。以前年纪小,我还能宽纵,如今不狠狠罚一下,他们哪里知道厉害!” 谢总持咳了几下,心里渐渐有些失望,元新帝还是这套说辞,看来她今日来是看不出什么端倪了,她只能顺着元新帝的话继续请罪:“那他们当真不无辜,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错。” “你有什么错?你少给他们操心,身子就早好了。”元新帝忍不住说。 谢总持沉默了,元新帝又说:“那个伴书死得也不算无辜,也给其他僚臣一个警醒,再狐假虎威就是这个下场!” …… 太女在侧殿喝了一道茶,把政务都梳理干净了,御前的女官项玉迟一边过来收拾太女案前的茶,一边压低声音汇报外面的动静:“陛下安抚了贵妃一番,现在贵妃已经坐着陛下特赐的帝驾回了宫。” 太女语气平静地说:“贵妃无过,今日来脱簪请罪,陛下总要在旁的地方给她补回颜面。” 项玉迟端着托盘缓缓地朝太女行了礼,就跟没事人一般退下了。 第240章 【抱病小记】 祝翾因为“抱病”在家,倒得了片刻闲暇时光,不用再操劳朝务,祝翾就伏案以诗画打发时间,可惜她在丹青一项上没有妹妹祝葵的天赋,画得没有妹妹有灵魂。 祝葵与江凭白日都在外面上课,等放了学,一个叽里呱啦地念外语,一个叽叽喳喳地读课本,倒显得祝翾是家里最闲的人。 祝葵这一年因为上了学,过得格外精彩,不仅学了外语,还认识了几位一样喜欢丹青的同好,在学里还学会了骑马与打马球,那副折腾劲不比祝翾当年程度轻。 现在翰林院的大学士知院事乃是祝翾曾经的女学祭酒上官敏训,上官敏训知道祝翾“病假”的底细,也有意让祝翾避几日风头,就准了她的假,元新帝与太女也知道祝翾这个病假蹊跷,心里都有数,面上就当她真的生了病,还特意派宫里太医走了一趟,送了些药材过去。 上门的太医正是女医荀榕龄,祝翾一听宫里的人来了,忙装成病了的模样,躺在床上,见来的是荀榕龄,便说:“大人看着有些面善。” 荀榕龄背着药箱站在地上看了一眼祝翾,然后微微行了礼,语气淡淡地道:“您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你在京师大学念书,冬天生了病,我也来看过你。” “啊,想起来了,您是扬州荀家的女医!” 祝翾又忍不住提起自己的妹妹祝英:“我有个妹妹……” 荀榕龄冷淡的脸上忍不住多了几分笑容:“您上次也提过您妹妹,您有个妹妹在我扬州老家学医。” 祝翾闭上了嘴,不说话了,荀榕龄让她伸出手,祝翾本来就没有病,心里也有些发虚,但还是给荀榕龄把脉了,荀榕龄装模作样地把了两下,脸色渐渐凝重。 她脸色一凝重,祝翾心里也有些疑惑了:难道我真的有病? 荀榕龄面色越凝重,祝翾也越紧张,忍不住问她:“荀大人,我到底生了什么病” “不好说。”荀榕龄一副神情莫测的模样。 祝翾“啊”了一声,荀榕龄又继续说:“这个病治起来却很简单,需要你一日三餐好好吃,早睡早起,就能健健康康活到……不说九十岁,八十岁是能活到的。” 祝翾一听就知道荀榕龄是在诓自己,可是她请了“病假”,荀榕龄将手移开,说:“你到底什么毛病,宫里又不是傻子,我来不过是帮着坐实你有病罢了。” 说着荀榕龄又把带来的名贵药材留下了,朝祝翾说:“这都是太女安抚你的东西,你好好收着,外面买这些药也难着呢。” 祝翾既然已经被荀榕龄戳穿了,也不躺着装病了,于是坐了起来,荀榕龄又说:“祝大人你虽然身体健康,有长寿之相,可是平时还是要好好保养自己,我看你心脉沉郁,必然是常日多思的缘故,正所谓‘慧极易伤’,大人您平日里要保持心境开阔,少想不开。” 说着荀榕龄便给祝翾开了一道安神的方子,嘱咐她每日睡前喝下,祝翾一愣,她才做官一年,竟然已经到了“多思”的地步吗? 荀榕龄看着祝翾这副神情,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我有一句话送给祝大人: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您身体无虞,却有些微心病,心病生严重了就容易变成身病,可是身心才是做一切事的本钱,莫要自误,自误才是最伤身的。” 祝翾怔住,神情复杂地看向荀榕龄,还是对她说了一句:“多谢你。” 荀榕龄朝她微微笑了一下,就离开了。 祝翾躺着想了片刻,也觉得荀榕龄的话有道理,就忍不住踱步到书房在宣纸上写下了辛弃疾的一首词。 “肘后俄生柳。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祝翾沉着手腕一字一句地往下写,越写心就越平静,她的字也越来越遒劲老练了。 “翁比渠侬人谁好,是我常、与我周旋久。宁做我,一杯酒。”将最后一句写完,祝翾欣赏着自己的墨迹,忍不住笑了一下。 “与我周旋久,宁做我。”她正喃喃念着这句话,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又有人来看她了。 这回来的是范寄真,范寄真听说了元新帝对魏王、赵王、周国公主的处罚,就知道了祝翾大概是把谢贵妃一系给得罪透了,又听说祝翾病得没去上朝,宫里都派了女医来看病,心里就忍不住关心则乱。 在范寄真眼里,祝翾得罪了人也是被她牵连的缘故,这一遭乃是无妄之灾,是她的宴席没有好好保护好祝翾,给祝翾拉好魏王与赵王的仇恨。 毕竟赵王魏王再恨她,她到底也算半个谢家人,万一回头总有价值在的,可是祝翾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翰林就危险多了,她在御前供职也许无碍,万一哪日失了圣心被发落去做不得面圣的小官,怕是不能安安静静做官。 “祝翾!你病得怎么样了?”范寄真一进门就忍不住问,结果就看见祝翾正站在书案前长身玉立,身上只一件单衣。 “你……”范寄真到底脑子不是白长的,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说:“你没有生病。” “多谢你来看我。”祝翾想要收起案前的纸笔,范寄真却直接凑过来看了。 “是辛弃疾的词,当年看《世说新语》我喜欢的也是这一句‘与我周旋久,宁作我’。”范寄真忍不住感慨道。 然后她又怕祝翾真的生了病,忙让她躺回去,说:“你身上穿得单薄,还是回去躺好吧。” 祝翾躺了回去,就听见范寄真说:“对不住。” “你有什么对不住我?” “要不是因为我……”范寄真的话还没有说完,祝翾就止住了她的话头,说:“你不要说这种话,你我都是无妄之灾的受害者,不该互相责怪揽责,你一直说这样的话,就是要与我生分了。” 范寄真便不再说了,她也带了不少药材上门,因为她本来以为祝翾是真的生了病,现在看祝翾没病仍然留了下来,祝翾百般推辞不过,只能作罢。 范寄真又把宫里谢贵妃的事情说了,说:“贵妃为了赵王魏王做到这个地步,他们俩要是懂点事应该也不会分神来害你了,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连累的还是他们的母亲。” 祝翾也忍不住感慨道:“娘娘也是慈母心肠。” 范寄真与祝翾说了一会子话终于恋恋不舍地走了,走前又忍不住对祝翾说:“我做的事情比较复杂,所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接到密令会离开京师,下次要去哪里进行研发任务,所以我只能提前与你告别一下,省得哪日你闲下来想我了,却找不见我。” 祝翾便笑道:“谁想你了?” 范寄真神情却依旧严肃:“你走到今日万事不易,凡事千万当心小心。” 祝翾见她如此,也多了几分舍不得,就也收起调笑的神色道:“我省得。” “我走了。”范寄真说着就往外走,祝翾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她的背影。 宫里荀榕龄的到来代表着祝翾正式的“抱病”,既然她被宫里正式敲定了需要养病,祝家就多了不少人上门来探病,有同年的女官,也有翰林院的同僚。 赵王府、魏王府、周国公主的长史也纷纷上门带了礼物赔礼道歉,因知道自家主子如今在风口浪尖,又揣度着因为一句不合时宜的诗就让陛下狠狠罚了二王一公主,长史们心里也对祝翾有些发怵,总以为她很有能量,所以上门倒是认认真真赔罪送礼并没有节外生枝。 祝翾如今被元新帝架得有些高调了,所以几家长史上门,她没有再抬架子,而是配合地收了礼物留了茶,在明面上将这道梁子揭过去了。 除了该来的,也有不该来探病的人物。 祝家厅堂上,帮忙待客的祝葵与蔺回以及蔺回脚边一脸倨傲的小女孩六目相对,大眼瞪小眼,蔺回看了一眼祝葵,说:“你就是祝翾的小妹?” “不知道大人是哪位?”祝葵瞧着蔺回这通身的气派,又看了看一旁自己往主座上的短腿小姑娘,因为腿短,小孩爬不上凳子,就喊蔺回:“表舅!” 蔺回便站起身,平平稳稳地把孩子放在了主座上,他还没开口,那个喊蔺回“表舅”的小姑娘便直接抬起下巴打量着祝葵,说:“你与祝修撰是有几分相似,她病得如何了?孤、我心里很担忧。” 说着她就拿起祝葵案上供的茶,祝葵刚想说“这不是小孩子该喝的茶”,她就拿起来喝了,然后皱了皱眉头道:“不好喝。” 祝葵:“……” 从来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小孩,但是说她没规矩没礼貌吧,这小孩又明显带着贵人家的教养,就连作为大人的蔺回在一旁也没说什么。 蔺回见祝葵疑惑,就报上了自己的官职:“潜龙卫指挥佥事,蔺回。” 一听对方是潜龙卫,祝葵就有点头皮发麻,潜龙卫平日里侦缉审判,据说是帝王鹰犬,酷刑手段无数,而且他还是指挥佥事,四品的官,祝葵忍不住把事情往坏了想:祝翾犯了多大的事,还能惹上潜龙卫? 毕竟潜龙卫与文官一般是不来往的,彼此都是克星的存在,但是一看这位蔺指挥佥事还带着小孩,也没穿潜龙卫那身衣服,就又觉得也许人家不是来清算的。 蔺回看出了她的顾虑,就又说:“我与你姐姐从前在应天的时候有过几面的缘分,也算相交。” “哦。”祝葵只能把人领了过去探望祝翾。 祝翾正躺在榻上看书,祝葵就进来了,说:“有个潜龙卫来看你。” 祝翾下意识以为是蔺慧娥,就问:“是女的吗?” 第241章 【议政阁会】 因为元新帝的威势,赵王魏王那些人这段日子也没敢来找祝翾的晦气。 祝翾也怕自己带坏小孩子,在家略微“卧病”了几日就回了朝堂做事,时间渐渐来到了初夏,西北战事终于大定,霍几道也终于要班师回朝了。 议政阁内,元新帝坐在上首正中间,太女在皇帝一侧坐着,下面最前面坐着六位着紫的丞相,下首坐着其余十几位的红袍官员,都是有资格参与议政阁“阁会”的人物。 这些都是大越决策层的中枢人物,等人都到齐了,三省丞相带头,其余人跟在后面,一齐朝皇帝与太女的位置行了叩拜礼,然后皇帝便吩咐各人各自坐下,一个个谢过恩便坐下了。 议政阁外站着的都是宫里的卫兵和各色内官,每次阁会的时候,任何伺候的宫人在没有得到皇帝指示的情况下都不得进入,所有人都得站在离议政阁门外数步之远,不得偷听窥视。 祝翾是室内职位最低的人,她并不参与议政讨论,今日她的职责就是记录阁会纪要,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除了速记会议内容,她另一项职责就是等阁会中止的间隙,去外面喊内臣进来倒茶伺候口渴的各位大人。 每次阁会都需要这样一个低品的秘书官,祝翾在御前伺候了快半年就得到了记录正式阁会的机会,已经算是被皇帝信重了。 满座朱紫里就她这么一位穿着青袍的女官,祝翾既觉得自己官途顺利,又觉得自己官路漫漫。 元新帝坐在上首敲了一下案上的小编钟,标志着阁会的正式开始。 六相之首乃为卢师道,作为众臣的会议主持,他先开口宣誓道:“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1 卢师道说一句,众臣便跟着念一句,会议开始前的宣誓也是表明事不外泄的决心。 等念完词,卢师道就开口道:“西北战事终于大定了,邓国公即将回朝,朝中得备上嘉赏的方案。另外东南今年海师力量大涨,一有制造局军工之劳,二有英国君练新军之功,今年倭寇之患平稳了些,但是沿海诸省,南直隶、浙江、福建海备完善,两广之地还是老海备,倭寇与东南海盗都有南下扰边的忧患。 “今年上半年推行了新钱政策,第一批货币已经推广到了民间,金银也兑上了不少,两直百姓在第一季度的农商税费已经有七成选择用新货币纳税,因为明码实价纳税比例,让各地官吏都公示了下去,中间克扣环节也好了不少,仍有克扣的恶官都已经抄斩了。 “今年西南各地有地震,又有水患,第一批赈灾款项都已经发放了下去,已经抚慰了部分受灾百姓,但死伤与侵毁农田还是……” 卢师道将各地要用的银钱与各种事项都一一说了出来,然后说:“国事千头万绪,但因陛下圣明勤政,总体还是稳中向好地在发展。” 元新帝听了忍不住点了点头,然后户部尚书说:“今年新建了国家银行,国家财政开支更加鲜明了,可今年花钱的地方实在是多,西北战事要钱,制造局更新军备要钱,内地赈灾要钱,各地新政基建要钱……虽然国库丰足,但……” 他的话还没说完,元新帝便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朝廷没钱了?” 户部尚书摇了摇头说:“今年开支不平,又因为新钱政策耗费了金银库存,这批金银还没有完全从民间补足,新货币的信用体系也没有完全架构完全,偏偏又是多事之秋,花钱的地方也多了……” “朕已经将朕的例菜减免了四道,今年预备扩建的宫苑也因为紧着你们没动过土木,朕节俭如此,钱去哪里了?是不是有人花了不该花的钱?”元新帝沉声道。 户部尚书已然汗流浃背了,元新帝意有所指,他却不敢直接接话茬。 上官敏训却直接说:“依臣的愚见,西北战事拖的战线太长了,按照去年的战事预测该在年关前就结束,结果生生拖到了初夏,这等大型战事,前面行军军备,后勤粮草,多打一天就是多烧一天的钱。 “但是邓国公垂直在外,临阵换将是大忌,就只能由他拖着,咱们后勤供给充足的情况下,前线仍有军士衣不足穿,粮不够吃的情况……我也不知道这烧的钱最后都去了哪里?是不是有人在养寇自肥?” 说着又有一位穿红的官呈上了两本账簿,一本是邓国公做的军中记账,一本是朝中会计人才预估的账本,元新帝翻看了一眼,说:“按邓国公的账本,这十来万的士兵竟然能够每日一顿肉,如此的军队储备,这样好的后勤条件,那怎么军中还有人饿死闹粮荒呢?” “花了朕的钱,如今大捷回来,朕居然还要表扬他!他在前线对地方官颐指气使,又虐杀俘虏,导致已经平的地方又抵抗了起来,据说还霸了几位王妃,这样的大捷,哼,当真是可笑!”元新帝将两本账簿重重放下。 众臣忙道:“陛下息怒。” 这个时候又有一位大臣试探道:“邓国公如此霸道,又搜刮钱财,迟早生反心,陛下何不诛杀此獠?” 此话一出,满座无声,坐在门口记录的祝翾听到这里也忍不住顿住笔抬头看了一眼,开口的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萧恕,是出了名的不怕死的滚刀板的人物,常常脖子一横就敢说出各种不要命的话,满朝文武就没有他不敢得罪的,元新帝之前厌过他,将萧恕贬过官、送进过牢狱、打过廷杖,几起几落都是因为这张不怕死的嘴。 元新帝看着萧恕,神色不明,太女坐在一旁看了一眼元新帝,见元新帝神情就知道霍家现在还没倒的时机,果然,元新帝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阴不阳的:“萧卿可真会说笑。” 卢师道也说:“邓国公此次虽然有过失,可到底是国之重臣,开国十几年功勋无数,屡战屡胜,此次又大捷了,若突然问罪,外面都会以为陛下是鸟尽弓藏之人。” 上官敏训便道:“但此次大捷是以什么大捷的,你我都知晓,若不加约束,邓国公必然越发嚣张,大捷虽然有功,但这次实在不宜大加封赏。” 然后众臣有讨论了一堆其他的国政大事,元新帝最后将各种事简要总结了一下以后的施行方向,又提了一嘴:“霍几道到底是功勋显著,但是此次行事无端,虽然大捷回京,但也不好再例行封赏了,如此,就算他此次无功无过了。 “西北大定如今要的是战后恢复与维/稳,此事就交给蔺玉吧,到底他更稳重些,陈国公与许国公从旁辅助,邓国公调往南直隶配合英国君的海师之事。” 一番事都纷纷讨论出了头绪,众臣无人伺候个个说得口干舌燥,会议中止,祝翾将门打开,然后出去唤宫人进来伺候,马长生领着御前宫人进来端茶倒水,他们一进来,众臣就纷纷保持安静,不再说半丝刚才的话题。 一番茶水喝完,休整片刻,祝翾已经将会议的草稿正式誊抄了一些,后半程的阁会就是国政大事的细节指导,很快就结束了,元新帝最后便说:“今儿就说到这里了,各位都回去吧,出去了将嘴闭紧,该交代下去的老实交代下去。” “是。”众臣起身行礼道。 众人都走了,祝翾却不能离开,她得在议政阁的内部值班房里将正式的会议记录规整完毕,什么时候规整完毕了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的一草一纸都不能拿出去办公。 祝翾叹了一口气,只能低头继续办公,将草稿重新誊抄编写了,手腕子都写得发酸,写到了天黑点灯,祝翾才算大功告捷,她本来想把自己的文案直接锁进档案里,但见上官敏训值房的灯还亮着,就将自己整理好的纲要给上官敏训先看一遍,看看哪里还有不妥之处。 上官敏训看过没看出哪里不妥,就夸赞道:“撄宁你功夫见涨,很是老练。” 祝翾就谦虚笑笑:“不过一个文字记录匠,何谈功底?” “旁人想见识记录阁会却没有这个条件呢?你能进来多听听阁会也是好的,这才能知道这个国家各种政令与大事到底是怎么开始,又怎么指导运转的,现在听着学着来日才有用处。”上官敏训将会议本合上,还给了祝翾。 祝翾接过,又听见上官敏训压低了声音说:“你现在应该知道陛下是为了什么罚赵王与魏王了吧,只可怜把你吓得在家卧病了,等霍几道回来,魏王估计会知道源头,赵王我想他会一直把仇记你身上,你凡事小心些。” 祝翾一听上官敏训和自己谈不能外泄的私隐之事,忙左右看了看,生怕有人过来,见没人过来,祝翾忙道:“您怎么和我私下说这些不要命的,出了那间屋子什么都是不兴说的……” 说到这里,祝翾又停住了,上官敏训冒险与她说这些还是为了劝她小心,就又说:“多谢大人提点与关心。” 上官敏训便笑笑,说:“外面天已经黑了,更深露重的,你快回家去吧。” “嗯。”祝翾朝上官敏训行了礼就拜别了,外面一派月明星稀的景象,初夏的深夜还不算热,有微风袭来,祝翾提着灯独自一人迎着风往宫门的方向走去,漫长的宫道里只有她一人坚定的脚步声在声声回响。 作者有话说: 1:“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周易系辞上》 第242章 【惊弓之鸟】 西北事定,元新帝就赶紧把霍几道召了回来,从西北到京城,霍几道带着人,意得志满一路地往京师赶,然后他人还没有到,一路上各地潜龙卫的密信就一封又一封地往元新帝案头上凑。 什么经过某县时,霍几道因为某地方官未来相迎,直接把人屋子给拆了。 什么某地官员特别善于溜须拍马,听闻霍几道要打道自己辖地回京师,竟然紧急调用了原本负责别的工程的民役,紧急扩建了自家的院子,好让霍几道经过时有地方歇脚,霍几道经过了也只是嘴上说了几句糜费,实际上还是住下了。 元新帝越看越生气,越看越觉得霍几道这个邓国公这个架子比自己这个皇帝还了不得。 但是霍几道倘若真有反心,元新帝也不放心让他在外守边,霍几道虽然辈分高,但是年纪与太女差不了太多,元新帝没有亲子时,霍几道更多是在他膝下长大的,情分比后来的那些义子还要早些。 霍家老将军当年因旧伤而死的时候,霍几道还是一个少年,老将军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不稳重的小儿子,就对元新帝说:“几道性格狂悖,主公要多约束他,若实在约束不住,便把他送来见我吧。” 毕竟霍老将军是当年为自己陷阵诱敌得的旧伤,现在病发将死,当时才当皇帝人情味很足的元新帝便红着眼睛对霍老将军保证:“莫说此话,几道乃我将来左膀右臂,除非他造反,我一世也不可能杀他。若他将来狂悖有错,便也是我的错,我好好打他教他就是了。” 开国后,年刚过二十的霍几道就因为军功被元新帝赐爵信远侯,成了靠军功得爵的勋爵中最年轻的一位,又没过去几年,霍几道就大败北墨,收服了最不服贴的其中两部,将西北边陲的地图又扩张了一点,于是元新帝又封他为国公,赏赐万金。 年纪轻轻就战功彪炳,又是帝王一手拉扯长大的,这样的霍几道在当年自然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 当年霍几道在大功的背后也有无数不符合太女道德的“小过”,但是元新帝因为旧情都宽纵了,太女时常感到不满,于是霍几道与太女关系也渐渐一般。 只是事情都是积累成多的,当年他的狂在元新帝眼里并不算什么事情,而如今元新帝已入花甲之年,也已经确定将储位交与太女,那么霍几道这样一位年富力强、与太女不和、与二王亲近的镇边大将就是肉中刺了。 偏偏霍几道还不知道收敛自己,仗着自己的功劳与皇家的关系更加得意,落在皇帝眼里就更是让人头疼了。 萧恕说霍几道迟早生反心,元新帝反而是不信的,至少他在的时候,霍几道不会反也不敢反,霍几道只是爱财爱色狂妄自大罢了,元新帝也并非不能容忍,只是…… 这样的霍几道与二王凑在一起,将来又是怎么样的阵仗? 去了霍几道的二王才完全没有威胁,在太女眼皮底下还有生机,元新帝看着眼前的折子眼前又闪起幽州王霍老将军的脸,他心里又生了几分心软。 霍几道不会反,可是他还是想要霍几道死。 太女坐在下首没有看皇帝的神情,心里却大概猜到了元新帝此时的纠结。 她也在赌,霍几道的情分在元新帝那总有耗干净的一天,虽然二王与霍几道都是皇帝的手心手背,可是两个手心肯定是能赢过一个手背的,从前元新帝宽纵霍几道是爱其才敬其功,可皇帝老了,一个注定不安分的将领越有才反而越扎眼。 对于赵王、魏王,太女目前也不想步步紧逼,从前她是长公主,还能与皇帝保持纯粹的父女情,但现在她是无可争议的太女了,对上注定是败家的赵王、魏王,她已经是势强的赢家了。 人上了年纪就容易有一种不好的毛病:怜弱。 现在她势强于二王,那两个也是元新帝的骨肉,皇帝忌惮日益长成的储君,却不会忌惮注定无缘大位被养歪了的两个蠢笨儿子,若是她出手对付了弟弟,在怜弱的元新帝眼里反而成了连资质平平的弟弟都容不下。 太女来到这个时代越久,在上位者的位置待得越久,也越觉得自己模糊了本来的面目,可是她若保持着来时的面目与初心,又如何能够成为真正的至尊? 体己殿办公厅屋内的匾上写着的是四个大字——“内圣外王”。 太女看着那道匾,也越发确认了自己的心,只有外辅霸道的王道去争去夺去施行政功,内心不忘初心修行圣德于世于民,她才能真正做成自己想要做成的事情。 等天终于热了些,在翰林院与御前做事的地方都放了冰块纳凉,翰林院每天的例茶也换成了各种清凉的饮子和绿豆汤祛暑,霍几道也终于抵达了京师。 他一回来,赵王、魏王虽然没有面壁思过满时间,但是因为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元新帝就将二王放出来了,只是俸钱照扣。 这天又是大朝的日子,祝翾虽然不能上殿,却也得到位不能缺席,于是她依旧早早起身,穿戴好官袍,就打算坐自家车马入宫城。 自从有了自己的车架,祝翾每日去办公的路上也更舒服了,不用再和不太熟的同僚拼马车了,可以享受自己单独的空间,一路上可以用来休息放松。 祝翾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今日刚从家门口门缝取出来的报纸在看要闻,她看的是政治要闻类报纸,今日的最大版面还是留给刚回京的霍几道,祝翾跳过霍几道的文章继续看别的。 才看了一个关于新开港口的文章还没几行,车身突然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眼前天旋地转,祝翾猝不及防地磕上了车厢内壁,头有些疼。 她反应及时地抓住了车厢两壁,一只手抓住了椅背,时刻准备抽出椅背下放的暗刀。 虽然是出入宫城的道路,但是遇刺遭袭也是万一的事情,祝翾一边稳住自己一边问驾车的车夫:“出了什么事?” 车身又剧烈抖动了几下,车夫就控制住了马,马车停在了原地,车夫在外面道:“大人,咱们家的车马与别人家的相撞了。” 祝翾一听,就忍不住皱了眉头,心想,只怕是撞到了某位同僚,这条入宫的路走的都是文官,一些老大人上了年纪,她尚且磕到了,何况是别人呢,别给人家撞散了骨架。 祝翾忙掀起下袍跳下了马车,等看向与自己马车发生事故的马车,不由愣了一下,对方的车架豪华无匹,其规格容量是一二品的规格。 祝翾再看自己的马车,明显低矮简陋了很多,更要命的是对方车架毫发无伤,她的车架竟然有一个轮子歪了,难怪她坐在里面就感觉到倾斜。 “晚生祝翾,不巧撞了尊架,大人可否有受伤?”祝翾对着车架请安道。 帘子掀起,里面是一张威严却不失颜色的脸,来人一看就是武将出身,大刀阔马地坐在里面,不动如山。 祝翾看见来人,瞳孔微微张大了,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对方具体模样,可她知道他是谁。 “臣见过邓国公。”她抱拳行礼道。 她低着头,却感觉霍几道冷厉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打量了几圈,这种自上而下不遮掩的打量在她做官之后就几乎没有了。 哪怕是暗地里排挤她的文官同僚都不会用这种居高而下以看下位者的视线打量自己。 这条路并不是邓国公府入宫的近道,今日与霍几道车马相撞只怕也是对方蓄意的,祝翾想着自己已经毁坏的车轮,心里暗暗着急,马车坏了,她进宫上朝估计是要被耽误了时辰。 霍几道看了祝翾几眼,才慢条斯理道:“祝三元原来长这模样,倒是与我想得不太相同。” 祝翾不作声,霍几道又说:“既生得好,又为什么旁人不能夸?听说魏王身边的伴书夸了你的颜色,就没了命,好厉害的翰林女官!” 祝翾便说:“魏王伴书是陛下与太女处罚的。” 霍几道冷哼一声道:“少搬出陛下与太女。” 祝翾便不说话了,霍几道又看了看祝翾的车架道:“今日出行,我家的马车撞了祝大人你的马车,你的车架都坏了,今日早上可是要上朝的,你虽然站在殿外,可也不能迟到了吧。” 祝翾心里也急,嘴上却道:“前面不远处就是公车处,臣可以去坐公车入朝。” “上一趟公车刚走,你再等只怕要迟了。不如这样吧,既然是我的车马唐突了你的,你不如坐我的一起进宫,回头邓国公府自会上门赔你一个新的。”霍几道语气平淡地说。 祝翾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没有作声,霍几道就嗤笑道:“你都敢得罪了赵王与魏王,现在连我的车马都不敢坐,我还以为所谓的三元多么出色呢,原来不过是怯弱的鼠辈之流。” 祝翾总觉得霍几道故意撞坏自己车架,心里憋着坏水。 她也听说过霍几道在外狂妄的名声,他在外行军所路过的地方官都需要折礼下拜,胆敢不如此者,就总会莫名其妙地被人当街殴打。 祝翾虽然与霍几道素昧平生没有仇,可是霍几道可是谢家那两位王的亲表舅,他一回来,赵王与魏王都被放出来了,自己不过一个翰林,又如何能敌过霍几道的狂妄? 祝翾迟迟不愿上霍几道的车马,她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地方高品他都敢殴打,自己一个低品小官他又有什么不敢的? 霍几道见祝翾不动作,很不高兴地说:“怎么,本国公的车马你看不上?” 他一开口,霍家的仆从就看出了主人的不满,竟然想上来抓祝翾的袖子强逼她入马车,祝翾灵活避开了,霍家仆役就道:“你这小女官,撞了我家的马车,咱们不找你赔钱就是了,你还不知好歹!” 第243章 【权力本相】 “小翾,你的车架怎么会坏在半路呢?”蔺慧娥在车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忍不住问,她这副散漫的模样与祝翾刚认识时的讲究仪态的得体闺秀版本的崔慧娥已经大相径庭了。 蔺慧娥也没顾着自己吃,还抓了一把投喂祝翾,祝翾接了过来,礼貌地看了一眼对面手里空空的蔺回,蔺慧娥就说:“我表哥这人平生最爱装相、最讲究风仪,不必管他。” 蔺回懒得搭理蔺慧娥的戏弄,就偏过头沉默地往边上坐了坐,给祝翾和蔺慧娥留足了自己的空间,祝翾想了想,还是没有编造理由,如实把与霍几道发生的事告诉了蔺慧娥。 蔺慧娥听得坐直了身子,眉头微微皱起,道:“邓国公是故意撞了你车架。” “我知道,所以他邀我同坐我才惶恐,然而这样并不算无法无天。故意不故意也只是我自己的揣测,无凭无据的,这副车架人家估计也会赔我,赔了更不会是什么大事了。要是他有闲心,天天撞坏我家一辆车架,再天天赔,以他素日胡作非为的程度而言都算不上找茬。”祝翾说。 现在一想,邓国公未必真敢在天子脚下去实打实地去欺侮殴打一个能够去御前的翰林。 但邓国公也不是闲得没事故意撞一下她的车架,他就是要释放那种能拿捏她生死安危的信息,然后从心理层面欺压她恐吓她,就是想告诉她在他面前是以卵击石、战战兢兢的境地。 对方释放了信息,却没有真正拿捏她生死,所以祝翾今日如果没遇到蔺慧娥他们,真迟到了朝会也只能吃哑巴亏。 毕竟霍几道只是“不小心”撞坏了她的车架,人家也主动提了送她入朝,是她祝翾自己妄想对方可能会害自己而拒绝了。 这就是高明的挑衅,霍几道看着狂妄嚣张,但是他一没有像魏王在众人跟前落下言语话茬,私下找茬警告也没有实际伤害到对方,一举一动都掌握着分寸,就算祝翾去告状也没有由头。 蔺慧娥听了就说:“这样的话,其实你就坡下驴真的坐他的车架也不会有什么事,这里是京师,是天子脚下,又是上朝的日子,他应该不会再对你做什么。” 祝翾便说:“我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可是每个人的筹码与代价并不一样,按照常理他自然不会害我,可是不按照常理呢?我还是不想把自己置于危地,于是就被他看出来了,反而彻底被看轻了。但人生在世,谁不惜命?谁想陷自己于危墙之下?” 说到这里,祝翾就有些惆怅地说:“明明是做了官,我却还是没有能在乱局中抵抗真正风险的能力。” 蔺回在一旁忽然说:“为官越高,所面临的险境就越大。平民百姓之险在衣食饥饱之困,可做官失败之徒倒有九族俱灭的结局,其中自然是无法比拟的,非是你无能胆怯。” 祝翾听蔺回这样说,看了他一眼,却在心里想,是如此,却也非如此。 她所畏惧的并不是为官的乱局之险,而是政治乱局的本质。 如果霍几道做坏事的代价与她的能够一样,大家手里的筹码都一样,她自然是不怕的,可是她的“价值”不如霍几道在皇帝那里的“价值”,所以现在这样才算“以卵击石”。 上有皇权至尊独霸天下,虽然上下推崇法治,可是法治逃不过天理,天理根基还是皇权,亲皇权者生,悖皇权者死,这就是真正的官场乱局本相。 她祝翾出入了御前,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拥有野心,就要面对真正的权力本相,哪怕它有吞噬自己的可能。 我以后不该如此畏惧了,既然已经身陷这权力的乱局,不畏死者才能求活求生。祝翾握着袖子里短刀的轮廓想。 好在这天上朝并没有迟到,只是出入宫门时祝翾身上的短刀被门口的宫卫给扣下来了。 今日早朝,等各部官员各自汇报了自己的事宜,元新帝才颁布了自己的调令:调郑国公蔺玉任朔羌总督,抚镇西北之地,霍几道平定朔羌,扩疆驱墨,改任南直隶总督,加官太保一品衔。 本朝三公虽然没有具体的职权,但能够生加官到三公者,只有寥寥几人。比如从前的太傅王伯翟,比如现在的太师蔺玉。 寻常武官能做到地方总督或者柱国就是职位顶配了,寻常文官能名正言顺成为议政阁的丞相也是天花板了。 再往上的三公之位一般是等到死后,倘若生前身后没有污点,与皇帝关系也好,皇帝才会恩赐一个三公。 人活着还健健康康的,就想生加三公,那必然是权柄彪悍者或者是皇帝最要紧的近臣。 比如王伯翟是当年的开国文官第一人,又比如蔺玉是开国双璧之一,同时是皇帝的妻弟兼妹夫,所以他们都能够生加官至三公。 而霍几道年纪尚轻,就能加官一品太保,也说明他的功劳之巨和地位紧要。 可是另一道调令就耐人寻味了,霍几道保住了朔羌版图,却被撤出了西北军的势力,去做了南直隶总督,看上去是平调,但是南直隶总督现在的势力与朔羌总督势力是没办法比的。 朔羌之地又广又深,在那做总督可以直接统领西北军区,无人压制,南直隶因为战略地位,是不能容许总督统领全省军区势力的。 南直隶本地的军卫分为三种,第一种是驻扎在地方却只听北直隶京师的军卫势力,第二种是因为制造局技术革新而扩增出来的沿海精锐新军和海师,这部分实际上都是英国君统管,直隶自己能掌管的军力也需要配合英国君的调配,在南直隶做总督,在军队里的影响力与掌控力是不如朔羌的。 霍几道也对这个调命感到不满,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平定下来的朔羌之地便宜了蔺玉那个老匹夫,但是霍几道又被加官了太保之衔,这可是至上的爱重与荣耀,所以霍几道心里虽然不满,却又总觉得“皇帝这样做总有他的理由”。 朝堂上下也因为元新帝的任命摸不准他对霍几道的态度,说爱重吧,却明升暗贬到了南直隶做总督,说不爱重吧,生加太保的荣耀也给了。 算了,水太深,反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邓国公哪怕平调到南直隶也是有自己的影响力的。 关于霍几道的新任命,元新帝当朝颁布了一遍,后来又派人去邓国公府正式念了旨。 等正式敲实了任命,元新帝就把当时在场的潜龙卫蔺回喊过来问:“颁旨时,邓国公神情如何?” 蔺回说:“邓国公口呼万岁,郑重叩拜,很是得体。” 元新帝就说:“我问你的是邓国公神情,不是动作……” 说到这里,元新帝停住了一瞬,语气也变得森然起来:“那想来邓国公是不满了?” 蔺回便说:“臣未见有邓国公不满之处。” “那他可有满意之色?”元新帝继续问。 蔺回沉默。 “未见有满意之处,不见满意就是不满。”元新帝声音加重道,蔺回就不说话了。 “生加三公之衔,也不满,三公之外封无可封,他霍几道要如何才能满意?天下各省总督由朕亲调,岂有他挑三拣四的道理?”元新帝一边在室内踱着步一边说。 蔺回依旧不置一词,元新帝便对蔺回说:“退下吧。” 蔺回缓缓行礼,便静悄悄地退下了。 …… 邓国公府的人果然第二天就派人上门赔了祝翾一座新的车马架,比祝翾原来的更好更大,邓国公的家仆倨傲地抬着头对祝翾说:“如此,祝大人可满意了?” 祝翾心态已经有了新的进化,再见邓国公府的人反而平静得很,她好好打量了一番霍几道送上门的新车架,心想,也算以旧换新了,细算还是她挣了呢。 她打量完毕就从容地对邓国公府上来人说:“两马车相撞本就是双方事故,贵府太客气了,还特意送我一辆新的,不过我到底位卑家贫,没钱置办新的,本来还想着找人上门修车架呢,现在好了,倒不用修了,多谢邓国公。” 她说辞体面,邓国公的家仆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昂着下巴说:“既如此,你也说是双方事故,你车坏了,我家主人也赔你了,以后可不要拿这件事起是非。” “怎么会呢?”祝翾笑眯眯的。 送走了霍国公府上的来人,祝翾心想,元新帝的任命下来了,霍几道估计也没空再与她这样的小喽啰周旋了。 “祝翾何在?” 祝翾送走邓国公府上的人,屁股还没有坐热,就看见御前的宦官魏千年捧着黄澄澄的圣旨到了门前,心里不由有些惊讶和意外。 “臣在。”祝翾暗暗观察着魏千年的神色,一边行礼道,魏千年神色如常,想来这个圣旨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祝大人接旨吧。”魏千年提醒道。 祝翾之前在家乡接过圣旨,知道接旨的礼仪,祝家的两位从宫里退休的姑姑忙打扫好供旨的香案,然后全府上下由祝翾带头跪下。 魏千年这才展开手里的诏书,一字一句地念道:“皇帝敕曰:翰林修撰祝翾,三元及第,学贯经史,才通政务。治世以文,戡乱以武。今西北大定,朔羌大捷,尔侍奉御前燃薪达旦,不辞辛苦,周览要务,心有城府。兹特晋尔为翰林院六品侍讲,特授尔为都察院正六品巡按,以替朕巡朔羌之地,考察当地政令通达与否,官吏清廉尽职与否,为期一年。特赐绯色补服一件,可借绯加威,钦此。” 念完圣旨,魏千年就端上了一件绯色的官服补子,上面绣着麒麟的纹样,五品以下的官袍不穿绯,但是现在皇帝允许祝翾“借绯”,这自然算是一项圣宠。 第244章 【朔羌概况】 新的任命一到,祝翾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翰林院,在翰林院的国史馆里找到了一张细致的新版大越全版本地图。 她将这张图铺在桌上,在地图上寻找朔羌的地理位置,朔羌在大越西北,地广人稀,气候也较为苦寒,还与北墨八部接壤,每到草原资源枯竭期,北墨人常常侵掠边关城市进行抢掠烧杀,在前朝就是边关大患。 元新帝占领中原之后要面临的难题除了其余几个残存军阀割据势力、奄奄一息准备反扑的前朝,还有当时统一草原帝国的北墨人。 前朝末期时,边患就已经是国家的心腹大患,当时北地纷纷失守,草原却天降英杰,各方错综复杂的草原部落势力在三十年前实现了大统一,狭长广阔的草原之上脱离了从前的小部落政治,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帝国政权——墨,中原地带的人便称之为北墨。 大统一之后的草原一面效仿汉人学习耕种技术,一面保留农牧习性,北墨人好战,草原资源不丰,无法养活统一之后逐渐增多的人口,于是北墨人没有停下征战扩张的步伐,而渐渐孱弱却富饶的端朝被北墨人视为新的粮仓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从前端朝面对的草原势力都是各个部族势力,然而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个难得统一的草原政体,内外困守之下,端朝亡了,元新帝父女最先占领北方入主顺天都城,也成为了未来需要面对北墨的第一负责人。 元新帝父女在几次交战中夺回了朔羌、辽东大部分地区,重新划分省区进行建设,草原统一政权也难以为继,元新帝父女又利用北墨王室的内乱,将北墨势力重新打散成了八个部族,从而该针对的针对,该合作和合作,逐一击破。 朔羌版图扩张了数倍,大部分都是回归的北地,新朝也在几次交战中抢回了大量被奴役的原中原人,让这些人成为了大越的新百姓。 所以,朔羌这片土地上大部分百姓要么是新移民,要么是归人以及归人后代,前朝放弃了这里的百姓,让他们成为北墨的奴婢和下等人,新朝让他们重新成为了百姓得以回归,除了百姓之外就是镇守边军以及军户家属。 朔羌都督总领朔羌几卫边军,边军常年在边关,要么将家属移居到边关落户,要么就是与当地百姓成家,军属大部分都是朔羌百姓,所以朔羌都督即使没有行政权,但在朔羌这个地方也几乎等同于权力最高的存在。 霍几道因为对抗北墨的经验与卓越功勋,被元新帝放在了这个位置,但是他却地方上嚣张跋扈,朔羌一大定,被元新帝平调去其他地方也是情理之中,一来霍几道善战却不擅长战后重建,蔺玉更会建设地方,二来这种封无可封居功自傲的存在再给这样大的地方权力,有地方割据的风险。 那么,她祝翾被派往朔羌的用途又在哪里? 祝翾看着关于朔羌的地图志材料一边陷入沉思,她一个做官尚且一年的人,其实并不适合去地方周旋,很多资历比她更深的反而比她更适合,元新帝与太女并不是没人可用了,只能用她这样一个愣头青。 诸位翰林官也依次进来了,看见祝翾正坐着看地图,忙拱手打招呼:“祝大人来得真早。还没有恭喜祝大人高升侍讲呢。” 进来的翰林越来越多,每一个进门都恭喜了祝翾的升官,祝翾一一谢过,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情,同僚看她的眼神或羡慕或嫉妒。 做官才一年就升了一级,这个姓祝的命真好。众人心里都是差不多的心思。 祝翾也听出一些人嘴上虽恭喜着,语气里却泛着酸气,也没放在心上。 其实元新帝调她去都察院做巡按这件事并不足以如此引人注目,尤其是去朔羌那样的地方,那样偏远苦寒之地没有几个稀罕去。 巡按的六品职位也不算让人眼热,虽然巡按不算地方官,但是得实打实在地方上待一年的,翰林修撰的从六品含金量远远大于地方上的正六品,尤其祝翾还是能够到御前的修撰。 但是元新帝并没有卸任她在翰林院的职位,同时也将翰林的六品侍讲位置给了祝翾,翰林院的侍讲就已经可以被尊称一句“学士”了,从前祝翾这样的人去御前伺候文书并不算名正言顺,还得兼任一个“参议司直”,才有名头去体己殿,翰林院侍讲却是可以正式排班御前的。 元新帝这样安排就意味着等祝翾巡按归来并不会远离中枢,依然可以直接回归权力中心侍奉,这才是简在帝心,去朔羌巡按看起来也更像是履历的一种镀金。 环境是比不上在京师做官,但也就一年而已,在下面做好了,回来还是风风光光的翰林官,万一有功,以后还不知道如何威风呢。 祝翾可不管这些人心里什么想法,她只专注埋头继续研究朔羌的各种资料,她从来没去过西北,可不想一去就两眼抓瞎,多准备些见识总归是有用的。 朝廷虽然敲定了祝翾的升官,却没敲定她正式启程的日子,所以祝翾一边吊着心等待一边继续留在原职位上做从前一样的事情。 朔羌的地理人文资料她大概有了基础的了解,也许去了地方还要与北墨人接触,祝翾本着“万一呢”的想法又拿了一本北墨词条大典的书随便翻了几下。 凌游照也大概知道了她要外出的风声,上课时都吊着脸,祝翾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凌游照见祝翾不主动开口,就忍不住问:“你走了,谁给我上课?” 祝翾便说:“朝堂上人才济济,与殿下找一个启蒙的老师还是方便的。” “是吗?”凌游照抬起脸看祝翾,她一头柔顺乌黑的短发,还翘起了一簇,祝翾看着忍不住伸手帮她按了一下,凌游照被她摸了脑袋,觉得有些坏自己皇孙的颜面,却没有恼,只是微微皱眉,然后抓住了祝翾的手,轻轻说了一句:“你放肆。” 祝翾猝不及防收回自己的手指,与皇孙相处久了,自己当真是忘形了,真把眼前的孩子当成寻常孩童了,失了君臣之分,于是祝翾躬下身子请罪道:“臣失仪,还愿殿下恕罪。” 凌游照却没有因为祝翾的请罪缓和神色,她继续说:“旁人教我,总不如你教我。” 祝翾摇头道:“只要慢慢挑选,总能找到让您喜欢的新老师。现在您上课不舒心,那是您身份贵重,身上将来担负的责任也重,老师们与您启蒙自然对您有许多期待,殿下年纪尚小,性情未定,他们更不敢随性妄为,中庸教导您是最稳妥的。 “您亲近臣,是因为臣上课风格恰好对了殿下的胃口,等您长大些,他们总会知道该怎么更好地教导您长大,总会学着让您喜欢上所有人的课。” 凌游照轻轻“哼”了一声,又说:“孤虽然是孩童,却也知道自己是如何的身份。孤的母亲每日辛劳,孤不如母亲儿时聪慧,那更要好好学习,孤长大也是要做太女的,等那时孤便分担些母亲的责任,所以……哪怕你走了,其他人孤不喜欢,孤也会好好上课,好好学习做一个皇储。” 祝翾听到凌游照这样说,忍不住看了一眼她,小小的凌游照别过脸,眼睛却带着泪意,她说:“可是,我才活了没有几岁,你离开一年,对我这样的小孩子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你不怕我忘记你吗? “从小到大,很多人都讨好我,想要我亲近他们,这样等我长大了他们才能在我这里换好处,我心里都是知道的。你难道不怕我忘记你吗?万一等你回来我不喜欢你了呢?我与你并没有正式的师生名分,到时候你白教我一场,你不怕吗?” 祝翾蹲下身子,看着凌游照的眼睛,然后垂下眉睫道:“臣到殿下身边是臣的幸运,臣用心教导殿下启蒙,一是为了不辜负陛下太女的用心,自然要好好履行自己的本分与责任;二是因为殿下聪慧伶俐,是可教之材,所以倍加用心。所作所为都发自本心,殿下喜欢臣,臣自然欢喜,殿下来日不喜臣,臣也没有抱怨。” 凌游照一粒眼泪终于从眼眶划落,她自己拿袖子擦掉,然后哼哼道:“皇祖父要你去外面做官,我也做不了主,你去了外面可要记得给我写信呢,我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还想让你好好告诉我呢。” 她之前刚一听说祝翾要调离出去,早就跑体己殿跟元新帝耍过赖了。 然而一向宠溺她的元新帝却说:“游照,你是小孩子,也有耍小孩子脾气的权力,可是这样的事情你不可以随心所欲耍孩子脾气。你是皇孙,祝翾官位变动是前朝事,你与皇祖父我商量前朝事该以皇孙殿下的姿态来商量,而不是以几岁小童的姿态,我知道你是比一般孩子聪明的。” 凌游照便不再坐地上了,忙爬起身,脸微红,有些不情愿地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不这样了。” 元新帝看着孤零零站着的小孙女,他最小的女儿夷安公主与凌游照一般年纪,夷安公主却更像小孩子,而凌游照因为上面两代的期望与身份,反而不如夷安公主自在。 元新帝起身,牵起小孙女的手,将她抱到跟前,放轻了声音说:“游照,皇祖父也不想让你这么快就长大,可是你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你母亲能做太女是因为她无可替代,所以哪怕我有皇子,她也是太女,而你是东宫的孩子,还是唯一的孩子。 “你现在能做皇储,是因为你女以母贵,可是等你以后也想稳稳坐好这个位置,你就必须拿出能匹配这个位置的能力来,你是女孩子,你还有那么多叔叔姨姨,你不做到最好,你要他们将来如何像服气你母亲一样服气你?” 第245章 【暗香汤浊】 太女现下并不在东宫,而在她从前的长公主府上,等太女正式入了东宫,原来的长公主府也就改成了太女的园林别苑,太女在宫外做事时时常歇在此处。 祝翾到长公主府上时,太女正在自家树荫湖光下绕着圈子散心,旧长公主府地形开阔,风景自然,给人的感觉也是比宫里更舒坦些。 太女此时正坐在湖心亭上用饭,见祝翾来了,便招呼道:“别行礼了,坐,还没用膳吧,陪我简单吃点,这里不是宫里,你自在些就是了。” 祝翾在下首坐下,太女又吩咐人给祝翾布碗筷,太女的午膳也很素简,主食就是槐叶冷淘,旁边放着各色小菜与调料。 太女一边问祝翾口味一边亲手给祝翾调了一碗冷淘,布着黄瓜丝、牛肉红肠、香菜、花生等物,然后又微微给她加了些醋和蒜,说:“天热了,最适合吃冷淘,我吃旁的都腻味,你便将就我这样吃一顿吧。我自己是最喜欢这样调着吃的,虽不够精致,却颇有滋味。” 祝翾接过太女的碗,谢道:“多谢殿下。” “吃。”太女看着她说。 祝翾便端着碗自在地吃起了太女亲自为她调的冷淘,果然很合胃口。 吃完冷淘,太女又招待祝翾吃了一碗清汤,说:“天气虽热,却也该少喝些冷饮子下肚,咱们女子最该温养自身,这个天喝茶又没趣味,正好我早上吩咐人做了这个,你尝尝。” 祝翾喝了一口,忽然道:“怎么有梅花的味道?” 太女便笑:“可不是有梅花的味道,这是暗香汤。” 祝翾虽然没怎么喝过暗香汤,却知道暗香汤的大概做法,便有些惊讶,道:“书上说暗香汤要先取腊月早梅……” 说着她看了看亭子外欲开的早荷,顿了一下继续说:“这个天气竟然还能找到新鲜梅花?” 太女将眼前的茶盏放下,意味深长地笑道:“这就是霍太保的神通广大了,朔羌多雪山,这个天在雪山之寒处找到梅花也不算难,霍太保虽然在外有好色之名,但是对其结发的妻子倒还算爱重。 “据说霍太保的夫人素爱这一盏暗香汤的滋味,每日不喝上一盏就不能下饭,霍太保为了自家夫人能高兴用饭,自然有本事从朔羌弄到梅花快马回京,再给夫人做上雅致的暗香汤。 “我府上能在夏日喝上这盏暗香汤,你能享受这道口福,都是托了霍太保的福了。” 祝翾听了,心里不由叹了一口气,她不喜欢浪费食物,先皱着眉将暗香汤一口一口喝干净了,然后放下碗,忍不住感慨道:“就为了一盏汤,也太奢靡了些。” “这就是你不通风雅之处了,外人都说这是夫妻情深。梅花又高洁,你怎么眼里全是钱?几杯梅花汤也不至于将大越喝倒了。”太女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祝翾冷笑道:“既然夫妻情深,怎么霍太保还有好色之名,情深专一本就不在一碗汤上。” 太女站起身,祝翾也跟着站起身跟着她身后,凌太月侧过身子,侧脸清绝,微微垂下眼皮道:“你第一次来我府上,陪我走一走吧,正好我也带你看看。” “是。” 两个人先在亭子附近看了会荷花,喂了水里的鱼,又移步走到九曲幽深处隔着竹子听泉水丁汀,然后又上了府上的游船上了小沙洲,在小沙洲的花影里看了一会鸟,再离了小沙洲去了高处的雁归楼。 雁归楼是长公主府上最高的楼阁,长公主府原来是前朝的别宫,后来改建成了太女的长公主府,在各个公主亲王的府邸里算是最好最大的府邸。 两个人一边上雁归楼,凌太月一边说:“这里比东宫更大更阔,我也喜欢来此处散心,阿照也喜欢住在这里,只是她人小,不方便我带她过来,等她大些,就让她也多来住住。” 祝翾与太女站到了雁归楼的最高处,俯瞰府外风景,祝翾扶着栏杆向外看去,能够隐隐看到府外的京师风光,便说:“这里地势开阔,是难得的观景之处。” “这次你被派往朔羌,阿照应该很不高兴吧,她私下找我哭过一顿,想来是很舍不得你。”凌太月拍着栏杆道。 祝翾的视线看向远方道:“皇孙殿下年纪小,心思纯正,舍不得臣也是正常的,不过她很快就会习惯的。” 凌太月看向远方的各府豪宅,点着远处一个方向道:“那一条街都是霍家的,这半条街是信国公府,另外一半便是邓国公府,霍家一门双国公,他们家也有个园子,占地三里半,风景一点也不比我这旧府差。” “所以,区区一碗暗香汤又算什么?”凌太月转头对祝翾说。 “听说,邓国公撞坏过你的车架,你们原先有过节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臣与邓国公没有过节,我的车架他们家已经赔了我一副更好的了。” 太女便笑:“也是,这也算不上过节。” 祝翾不言语,太女又说:“你是不是心里正奇怪,怎么好好的,就被调去朔羌之地了?” 祝翾诚实地点了点头,说:“臣资历浅,自从接受任命,夜里睡觉时心中也总有几分惶恐,总怕办坏了差事。” 太女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也算是我对不起你,在父亲面前我也举荐了你。” 祝翾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看向太女,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何?” 太女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说:“这次西北大战对付的就是北墨八部中的青兰部与龙格部,青兰部乃是北墨八部之中的宗主部国,其它七部都要给青兰部进贡。 “本来战线规划就是对青兰部对战到底,像龙格部这样的能招降让他们在背后背刺宗主部国就是最好的,务必要在天寒地冻之前结束战线。 “结果今年冬天的朔羌格外寒冷,而战线却没有结束,北墨人也不好过,牛羊死了无数,冻死了不少人,他们为了生存反而冻出了血性,咱们也没好多少,因为战线拉得过长,粮草不足,霍几道就拿了宁州百姓的种子粮充备军需,好不容易朝中的军需到了边关,可宁州百姓被冻死、被饿死的还是达到了三分之一…… “青兰部背水一战,却也连连战败,跟随它的龙格部也被青兰部抢了军需牛羊,于是为了生存,他们的王带着部民投降了,霍几道却以朔羌饥荒寒潮养不起俘虏为由杀了俘虏,于是龙格部的人见投降无路,也为了生存激起了复仇的血性,龙格旧部复仇,宁州失陷了足足五日之久……” 太女捏紧了拳头:“多打了半年的战,拖了半年的财政,也几乎拖死了宁州。虽然北墨各部的最精英的兵队被打得奄奄一息,再也没有了统一的可能,可是现在的宁州只剩下了从前不到一半的人口,这不仅仅是天灾,也是人祸。 “朝中问责,能负责的自然是宁州知府与下面受灾最严重的三个县的县令,父亲砍了他们的头给了宁州百姓交代,可我闭上眼睛,却觉得愧对宁州那些本不该饿死冻死的百姓。 “西北不打战,让北墨重新统一了,以后辽东等地也要失守,苦的是大越内地百姓。可是打战,苦的却是朔羌百姓。西北大捷四个字背后背的又是多少亡魂? “战后宁州等地人口减半,又多出了不少无主的土地,怕是又要多出不少能够被兼并的土地。” 太女说到此处,心情也有些抑郁。 祝翾知道冬日的宁州严寒案,却第一次知道这么多的其中细节,她也没想到边关百姓过得竟然如此艰难,她听不得这样的事情,语气带了几分讽刺地控诉道:“有人能千里摘梅在夏天做一盏清雅的暗香汤,有人却要在寒冬腊月在寒潮中饥寒交迫而亡……殿下,难道这就是命吗?” 太女苍凉笑了一下,道:“孤不信命,宁州百姓如此是因为这个世道还不够好,还不够繁盛,百姓们称当今乃是盛世,可是我每次面对着各地具体的民生,这怎么能算盛世呢?有人冻死饿死的世道怎么会是煌煌盛世呢?” 祝翾反过来安稳太女道:“殿下,从前的盛世也不能……” 太女叹了一口气说:“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我当初赐你这个字,你到如今的品格依旧配得上这个字。 “所以你要去朔羌,要去宁州,霍几道是调离了朔羌,可朔羌那些地方官不少都是霍几道的私人。 “如今宁州重建,只怕有人是要动手脚的,你到了地方上好好留心眼。你眼里有民有苍生,所以我才推荐你去西北,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祝翾对自己接任的担子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忙说:“殿下信任,臣万死不辞,自当竭尽全力、为民请命,才不辜负陛下与殿下的期望,也不辜负臣为官的初心。” “虽然朝廷正式给了你任命,但你还不能直接去,你先去都察院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业务锻炼,熟悉清楚朔羌各地任命情况和地方运作逻辑,然后再启程去西北。”太女吩咐道。 “是。”祝翾拱手道。 “下楼吧,风景也看得差不多了。”太女对祝翾说,于是祝翾跟着太女的脚步下了雁归楼。 等出了长公主府,祝翾已经全然接受了自己即将启程朔羌的命运,她自己也知道皇帝与太女选自己的原因,西北战事虽然大捷,但各地治理留下了一地鸡毛,各地势力也复杂,那些老油条不愿意去西北得罪人当刀子,皇帝与太女也不信任这些人去西北做事,所以才会轮到她去。 派她去朔羌未免没有要她做刀子的意思,她是愣头青,初生牛犊不怕虎,到了地方上说不定能够乱拳打死老师傅,二来她是三元出身,是祥瑞的化身,寻常官不敢直接弄她,要是她真的死在西北,三元之死也是一个最好的发难由头。 第246章 【疾风骤雨】 体己殿,一声脆响,一盏红艳艳的暗香汤就被元新帝掀翻在地。 “陛下息怒。”满屋子的宫人都被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 元新帝怒气上头,猝然站起,却有些站不稳,一旁伺候的马长生忙爬起来撑住了元新帝,魏千年手伸在半空没赶上,只能又收了回去,心里骂了一句马长生老狐狸。 马长生扶住皇帝,安慰道:“陛下莫要气坏了身子。” “霍几道这个狗东西,宁州的事情朕还没找他算帐,朕顾念着旧情饶了他一次,结果他不仅不思过,还拿着这样的东西送到御前现眼。”元新帝脸色铁青,眼神里凝着冰。 马长生知道元新帝对霍几道有些忍不下去了,但是他不能顺着元新帝的话往下说霍几道的坏话,因为他清楚元新帝还没有动彻底的杀心。 现在明着说霍几道的不是,等霍几道落到弱处了,皇帝难免又会因为幽州王而怜弱,自己到时候反而会死得比霍几道还快。 于是马长生装瞎道:“这都是邓国公的孝心,听说暗香汤利肺气,清头目,疏肝解郁还开胃,最近天热,陛下没有胃口,吃冷淘对身子也不好,陛下用饭用得少,又日夜辛劳政务,这样下去身子骨也吃不消。 “邓国公的暗香汤也是对症下药,这东西在宫里也不算稀罕,大夏天的弄来反而要点巧劲,邓国公若不是将陛下放在心上,怎么会特意献来呢?” 一番话说得元新帝心口的气也顺服了几分,他缓缓坐下,马长生见元新帝情绪稳定了,暗暗朝还跪在地上的宫人使眼色,宫人们静默无声地站了起来,又变成了体己殿的影子。 元新帝也没完全信服马长生的话,语气里带着冷意道:“可朕听外面说霍几道家里夫妻情深,他夫人清瘦,夏天吃不下饭,才特意做了暗香汤。” 马长生便说:“人家夫妻如何过日子的,臣一个内侍也不能钻人家府里去看。” 元新帝看了一眼马长生,又问:“霍几道这几天在家做什么?” 马长生还没来得及开口,魏千年忙道:“邓国公最近深居简出的,安静着呢,偶尔派人去江南采买奇石装扮他们家的园子,修身养性的。” 元新帝马上就想到了霍几道那三里半的阔气园子,又有些气笑了,道:“他这日子过得倒比朕还美,又是采买奇石,又是千里运梅……”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忽然问道:“现在的漕运总兵是谁?” 魏千年觑着元新帝的脸色,回道:“是安敬良大人……” “安敬良,安敬良,朕想起来了,他原先是朔羌的按察使,漕运上空了位置,还是邓国公举荐的他,说他在地方上兢兢业业,克己复礼……”元新帝说到这里,拍着掌忍不住笑了起来,马长生瞥了魏千年一眼,魏千年却微微挑了一下眉,心想,自己的回话终于应了皇帝的心思,马长生谨慎惯了反而落了下风。 体己殿内回荡着皇帝苍凉的笑声,马长生才喊了一声:“陛下……” 元新帝就止住笑,道:“原来如此,想来安敬良在朔羌伺候霍几道伺候得很不错,现在掌管了漕运,什么好东西也先往霍家送,朕一想朔羌还需要大量钱财修复,罢了各地礼贡,江南的奇石采购今年宫里也停了,怎么他霍家还有劲去江南淘奇石!” “传蔺回进来!”元新帝盘着拇指上的和田玉扳指道。 蔺回一路带风地从外面进了体己殿,魏千年从外面接他进来,嘴唇漏了一句“安”,蔺回心下就了然了。 元新帝之前议政阁会议就对自己的心腹们传达了倒霍的风声,只是霍几道积威甚重,从前搞过的特殊实在太多,元新帝又一反常态地给了三公之位,满朝文武没人敢率先问难霍几道。 而礼法派们虽然不喜霍几道的专权,却心里对二王还有一些莫名的期盼,等太女上了位,打击礼法派是势在必行的,二王上位才能维持他们的旧礼法。 可惜二王实在废物,明明占尽优势,却还是比不过太女一个女身,二王背后最得用的势力就是霍家了,霍几道一倒,二王自然也废了,二王一废,太女再无人可挡,兔死狐悲,他们将来又该如何呢? 正因为这些小心思,礼法派们都不动作,对霍几道的忘形都睁只眼闭只眼。 蔺回也知道现在西北刚大捷,青兰部彻底熄火,其余七部如同散沙,霍几道是如今的大功臣,不能轻易对付他,但霍几道对付不得,他那几个私人总是对付得了的。 霍几道一回京,蔺回早就盯上了漕运上的安敬良,这货一身漏洞,他轻轻松松就暗中收集到了安敬良几桩把柄,只是一直暗中不动,魏千年提示了一个“安”,蔺回就知道除掉安敬良的机会来了。 “臣蔺回见过陛下。”蔺回一进门就大刀阔斧地行礼,一身好皮相外是带着麒麟暗纹的圆领袍,腰间革带掐着细腰,因为元新帝的信任,他入内不需要卸掉全部武器,所以腰间还坠着一把短刀。 元新帝一见内侄神色就清爽了几分,要蔺回站起了身回话,先问候了蔺回的家里:“你母亲最近身体如何?” 蔺回说:“敬武公主殿下身体健康,一切都好。” “你这孩子,哪有喊自己母亲公主殿下的?”元新帝拍着膝盖笑道。 蔺回便说:“尊卑不可逆,母亲贵为宗亲之首,臣虽为殿下之子,却承继郑国公之嗣,乃是外戚,不敢因母亲而冒认宗亲,先论君臣后论私人亲疏,方不出错。” 敬武公主乃是宗亲之首,按照血统论,蔺回也该算做宗亲的,但是他承了外戚的嗣统,他们家真正的宗亲之后是他的妹妹凌悬,虽然是一家子,但是蔺家父子是外戚,敬武公主母女是内宗亲,便有了君臣之分。 元新帝一听蔺回的“先论君臣后论私人亲疏”,心里不免舒爽了几分,要是朝中人人都能如此知礼懂分寸,他晚上也能早睡一个时辰,比如那霍几道,仗着与他的私人感情,常常忘形,这就是不知分寸的表现。 元新帝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这孩子小心太过。” 说着便吩咐蔺回坐下了,蔺回坐下了,元新帝就揣着袖子慵懒地靠在椅子问他:“漕运总兵安敬良最近在做什么?” 他语气随意得就像无意提起一样,蔺回便说:“安敬良大人最近在买地。” “买地?”元新帝微微坐直了身子,继续问:“他买哪里的地?买地做什么?” 蔺回想了想,说:“他买了霍家园子附近半里空地,臣本来以为他也想在霍家附近盖园子,后来听说霍家园子在拆院墙,又买了一批江南奇石,估计是买来给邓国公扩园子的。毕竟三里半的园子已经是顶格规制了,想要扩园子自己买地不行,多的半里地在旁人手里就好些。” 元新帝一听心里就开始冒火,声音也带了怒气:“你既然早知道,为何不回秉朕?” 蔺回忙跪下请罪,道:“霍家如此盖园子虽然有愈制之嫌,但是地也不是他家的,细想处理还算慎重,霍太保又刚立了大功,这等不算逾矩的事情臣贸然回秉……” “不算逾矩?”元新帝提高了声音,然后骂道:“这还不算逾矩,什么才是逾矩?” 蔺回忙说:“先前家父盖园子,地不够,陛下特准以我妹妹的名义多买了地放在了园子的范围里……这,若霍家如此是逾矩,那昔日臣家也有罪……” “你们家有宗亲,自然可以借规制,也是朕特许的,他霍家也有宗亲吗?”元新帝冷声道。 元新帝心想:霍几道果然有想与蔺家比肩的心思,蔺家是本朝第一外戚,家中又有公主坐镇,亲疏远近本来就该在霍家之上,更何况蔺玉多年谨小慎微,事事都以宫中为先,论功劳,蔺玉平定中原时他霍几道还是个黄毛小子,竟然就觉得可以与蔺家平起平坐了? 蔺玉是皇储舅舅,是国舅,他霍几道难道也想仗着二王也做一个皇储舅舅吗? 蔺玉这个国舅当得颇知道分寸,从来不擅专,他霍几道做了国舅只怕要学霍光之道! 元新帝越思忖几分,就多了几分对霍几道的不满。 蔺回一脸正直地跪在地上,元新帝见了也不是十分高兴,说:“起来回话!” “你都能摸到安敬良买地了,必然知道更多,别再憋着,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吧。”元新帝也知道蔺回是在给安敬良上眼药,但是他并不在乎。 蔺回就等着元新帝刨根问底呢,说:“霍家附近的地寸金寸土,还住着人家,遣散费和买地费那可得好大一笔钱,而且京城的地也不是混买的,都要顺天府尹的批条才能买卖,可是他安敬良就轻轻松松地一下子买了半里地,其间有民户三十七户,遣散也得不少一笔钱。 “可安敬良拿的条子上说这块地乃是林地,京中林地只能造园子,不能住散户,所以他以十分之一的地价就把那三十七户民户给打发了,可怜这三十七户住在京城也有个两代朝上,突然就成了违规住地,又见隔壁是霍家,买地的是二品大员,哪里敢说什么,拿了钱还得谢谢人家呢。” 元新帝厉声喝道:“朕平生最恨土地兼并!现下竟然被人兼并到了眼皮子底下!” “安敬良——安敬良——”元新帝捏着拳头一声又一声地高声喊安敬良的名字,心里恨不得这个漕运总兵立马凉掉。 蔺回垂着手低头不做声,元新帝恨声道:“好一个漕运总兵安敬良,拿国家漕运当他们享受的私线,又兼并到了朕眼皮底下,朕再让他做漕运总兵,怕不是得哪日体己殿都给他买去造园子!” 第247章 【襄王有情】 潜龙卫在普通百姓眼里就跟活阎王差不多,尤其蔺回刚刚替元新帝办了一件大案,他这次登门,祝家雇的仆妇给他上了茶水点心就都匆匆走了,屋内只有祝翾与蔺回二人。 祝翾坐下,想要接过蔺回手底下的册子看,然而蔺回的手依旧压在上面,祝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既然是任务,还请大人松手。” 蔺回这才移开了手,祝翾拿起其中一本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便发现这是朔羌军中花用记录,便说:“这上面说一斤棉花就要四百文,朔羌物价竟然如此高昂吗?去年年底又有寒潮,军中棉花都是这个价钱,那民间百姓如何裁得起冬衣?” “天越冷,御寒物资就越紧要,越紧要就越贵。”蔺回捧起一杯茶边喝边说。 祝翾继续看上面的物价,除了棉花,例如米面柴煤都是极高的价格,祝翾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西北又有战事,物资又稀缺,极其严峻的情况下又是这样的物价,又遇上几十年不遇的寒潮,难怪去年战事之下朔羌宁州能有那样的人祸。 “你这些册子到底何处而来?”祝翾忍不住问蔺回。 蔺回说:“从安敬良府上抄来的。你去朔羌除了考察地方,还得重建好宁州,如果你不能明白他们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你去也是白去,所以我才给你看这个。安敬良家里抄出了百万之巨,由你带去朔羌投入宁州建设,这些钱对宁州的重建也不过是扬汤止沸。你再不看清楚他们背后的勾结手段,这笔钱肥的也是那些蠹虫的口袋。” 祝翾将册子放下,看向蔺回,诚心请教:“还请蔺大人将话说明白。” 蔺回站起身,背对着祝翾,轻声说道:“霍几道养寇自肥这件事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秘密,但为什么没有人明面上去弹劾他贪污吗?因为他已经通过一番操作将黑钱运转成了白钱,你以为贪污的游戏是低官抬着几箱子白花花银子直接受贿高官吗?是他故意造假账拿军资自肥吗? “他送到御前的账本你明面上去查根本查不出问题,哪怕你知道不对劲。 “朔羌那个地方不适合种地,棉花就是当地的经济作物,所以军中棉花一般从当地直接采购做冬衣。当地几家大棉花商低价从百姓手里收购棉花,物价也是上下官商一手掌控,当市场物价高了,军中就能以民间高价做账,实际上军中真正交易价格是不可能以民间价格为准的。 “军中耗费的账面价格再拿来给户部报账,从而就窃取了国库资金,偏偏是最紧要的战时,这样操作也要上下军官商一体,所以如果霍几道贪了,那么就代表着他那个体系的几乎都贪了。陛下想要打击朔羌势力,所以你去朔羌就得弄他们一个全军覆没,才能得到这样的效果,可是你仔细想想难度。” 祝翾沉默了片刻,心里也想明白了关节,道:“难怪宁州是人祸,为了提高当地百姓生计,也因为当地不适合种粮食,于是鼓励他们改耕为棉,当地又要养战,本地所产粮食是没办法自产自足的,自然是从粮食大省买粮。 “战时寒潮爆发,物价最先飞升的应该是粮价,这也是朝中开战计划中一直强调在天寒地冻之前打完仗的原因,到了冬天拖死的不只有北墨人,也有当地百姓。然而霍几道首先拿走了宁州的种子粮,导致城中粮价更加飞升,龙格部投降他又以寒潮天灾粮食供应不足为由杀俘,导致龙格部民反攻,战线拉长,从此雪上加霜。 “当地大商反而趁着天灾赚钱,百姓为了存活只能以极低的价格出卖棉花田给棉户,一通兼并下来,价格更是被上面垄断,这套操作下来,上可捞国库的钱,下可割百姓的钱,他们利用战争与天灾大发横财,邓国公虽然把战线拖长了半年,却漂亮地收了尾,北墨八部都奄奄一息,朔羌战略地位给保证了下来,朔羌都督本来不管民生,只以战为先,他完成了自己战争上的任务,立了大功,无法追责。” 祝翾说到这里不由冷笑了一声,说:“可是宁州这样的天灾人祸总要有人负责的,所以负责的自然是配合军中收走百姓种子粮的宁州知府和三县县令了,苦一苦他们的头颅,好像就能平息这场天灾背后的人祸,可是霍几道虽然被调离了朔羌,但是朔羌那套上偷下抢的肥己系统还在运转。” 蔺回欣赏地看了一眼祝翾,说:“不愧是祝三元,一下子就看明白了朔羌的弊病所在,大家都以为去富地当地方官才是肥差,却不知朔羌的官位才是真正的肥差,越打仗气候越严峻,地方上才更能捞钱,穷的不过只有百姓罢了。” “祝翾。”蔺回忽然喊了一声祝翾,祝翾抬头看他。 蔺回叹了一口气说:“朔羌情况复杂,朝中派你去,我心里……”他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祝翾听他声音停了,便盯着他看,下意识就问了蔺回:“你心里什么?” 等问出去了,见蔺回的脸色不自然了几分,早对蔺回有几分觉察的祝翾才反应过来这话不当问,但话已然出口,没有再收回去的可能,祝翾便心想蔺回是体面人,能用场面话能这个话题混沌过去的。 没想到蔺回开口就是:“我心里亦是十分担忧。” 祝翾屏住呼吸,这句话其实也没什么,但配上蔺回那灼灼的视线已然是过界了,祝翾下意识抬头想看天,然而屋内只有房梁,她低下头沉默片刻,便用场面话敷衍了一句:“臣多谢蔺大人挂心。” 蔺回却要被祝翾这个态度气笑了,他默默捏了捏手心,又松开,手心已然生了汗,面上却仍端着,目光里是不再掩饰的情愫:“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担忧你,祝翾。” 祝翾不与他对视,张口就来:“因为我乃大越第一位女三元,蔺大人为国为民,担忧我去朔羌艰险也是自然的,我这样的人物在朔羌遇险也算是一桩损失吧,我自然会在朔羌小心保全自己,不叫大人挂心。” 蔺回见祝翾还在装傻,气得站起来,曳撒随着紧急的脚步荡出了好看的幅度。 见蔺回疾步向门走去,祝翾心里不免松了一口气,却见蔺回站在门前,又一个急转弯回身转了回来,又几步踱到了祝翾跟前,祝翾微微睁大了眼睛,才松的气又在心口停住了。 她有些紧张地盯着反常的蔺回,就听见蔺回说:“我偏不叫你如意,祝翾,你心中明明知道,却总是装傻充愣。” “是,我心悦于你。”蔺回终于说了这句话,然后他就盯着祝翾的脸看,想看祝翾的反应。 祝翾也没想到蔺回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她感觉自己舌头打了结,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想了好几转,才说了一句:“你、你、蔺大人,你莫要开同僚玩笑。” 不是在讨论公务的吗?怎么突然蔺回就对自己说了这种话? 祝翾心里知道蔺回对自己有几分好感,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她做了官心思都扑在公务上,没再想过这些儿女情长。 而且她少年与蔺回相识,对蔺回这种出身的人物也有一点基本了解,蔺回看似亲和,实际上他的心与孔雀一样高傲,祝翾这样的并不符合他这种身份的择偶标准。 蔺回对自己有几分好感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从少年起遇见的求爱就不计其数,毕竟她皮相不错,又读过书,符合这些人对新式女子的想象。 可是几分好感也说明不了什么,随着时间的流逝,蔺回这种身份就会在自己那几分好感与家族利益之上找到一个权衡点,进行真正的取舍。 所以祝翾从没认真把蔺回这几分外露的情意放在心上,他到底也算是君子,只论公务,大家也能在前朝共进退,好好做同僚。 没想到蔺回现在竟然挑破了这层面纱,一向自持的人物突然情不自禁与她明明白白说这种话,祝翾倒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她这副不知所措的神情落在蔺回眼里,反增长了几分对方的信心,祝翾没有他想得那般无情。 于是他认真看着祝翾的眼睛说:“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我也不是擅长开玩笑的人。” 蔺回长得太出色了,又这样认真地表白心迹,祝翾反而说不出难听的话直接拒绝,她只是说:“你别说这些了,我就当没有听到。” 蔺回又走近了几步,离祝翾还有几拳距离,祝翾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心里更加不自在了,蔺回说:“我为什么不能说,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就说。” 祝翾站起身,避过他的视线踱了几步,想了想,说:“你心悦我,这也没什么,我样样都好,这只能说明你很有眼光。” 这下反而是蔺回无话可说了,祝翾接了他的话茬不再装傻,却又仿如没接话茬。 蔺回便继续说:“是,你样样都好,你值得,所以我心悦你。” 祝翾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不再说些什么,蔺回更会步步紧逼,把她脑子弄昏。 蔺回与她认识了也有十年,交情不深却不是没有,难听的话她也说不出来,只看脸她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拒绝对方,不如索性挑明了以后好往来。 于是祝翾说:“你心悦我,所以呢?我们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了,难道你还想娶我吗?不然你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是,我想娶你。” 祝翾有些惊讶地看向蔺回,蔺回脸颊有些红,但是他还是很认真地一字一句道:“若你不反感我的心意,等你从朔羌回来,与我答复,我会上门正式提亲。” “不要。”祝翾急促地说道。 蔺回不解地蹙了一下眉,问:“为何?你很讨厌我吗?” 第248章 【姊妹怡怡】 敬武公主府,敬武公主一身道袍,头上簪着莲花冠,不着簪饰,一副女道的打扮,正打着坐,旁边还立着一位抱着猫的貌美年轻男人,屋里的宫人就通报:“嗣公主到了。” 敬武公主睁开眼睛,从座上下来,旁边的男人忙扶着她,凌悬从外面进来就看见这一幕,不觉瞪了那位男人一眼,敬武公主也懒得理会凌悬这些眉眼官司,只对身边那位道:“无为,你下去吧。” 那个叫“无为”的男人便抱着猫往外走,敬武公主又道:“猫留下。” 随着男人道袍轻盈的动作,一只长毛狸花猫咪呜一声跳了下来,很乖觉地就跳到了敬武公主的膝盖上,敬武公主抱起猫,等无为走了,看见女儿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就说:“你又给无为脸色看了,我不过是找他进来聊聊天,练练书法。” 敬武公主如今与郑国公蔺玉别府而住,一年到头也就见个几面,敬武公主虽然是宗室之首,也不像太女这些公主一样有志向,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也就是捐钱给道观。 那个叫无为的男人是个相师,颇通人性,又会讲些长生大法,很是招敬武公主待见,日常陪着敬武公主聊天赏花,同进同出的,日子久了,大家也意会出了几分暧昧来。 凌悬虽然能接受父母这个凑合过的状态,却很是看不惯这个叫无为的相师,心里觉得他上不了台面,见到他总没有好脸,听母亲这样袒护无为,便说:“母亲,他年纪与哥哥差不多,都能做你儿子了,他和你混一处,必然没有真心。” “他让我高兴就够了,我管他真心不真心。”敬武公主很不在乎地抬着下巴说,手一下又一下地摸着猫。 凌悬撇撇嘴没再说母亲不爱听的话,说:“哥哥今天要过来。” “你哥哥才在外面办了大案,春风得意着呢,还想起要看我了?”敬武公主笑道。 凌悬陪母亲聊了会天就出去了,过了一会蔺回果然进来了,进门就行了全礼:“臣蔺回见过殿下。” “都是一家人,别装这些相。坐吧。”敬武公主一边摸着猫一边说,蔺回缓缓坐下,从怀里拿出一个首饰盒子放桌上。 敬武公主怀里的长毛狸花猫咪呜两下就从她怀里跳了下去,往外面跑去,敬武公主一边打发屋里人出去追,一边调侃道:“也不是春天,这猫还叫春。” 等屋里人都出去了,敬武公主看了看熟悉的首饰匣子,笑了一下,说:“没送出去?” 蔺回摇头,脸色不太好:“我没送。” “我早前说什么来着,人家根本看不上你,你身上越厉害的地方在人家那都是扣分项。趁早死了这条心,人家是太女心尖上的人物,你再去论婚姻,被你表姐知道了,要觉得你摘瓜了,花多少钱砸女学砸教育才砸出一个三元,凭什么嫁给你?”敬武公主一边拿回首饰匣子一边说。 蔺回听了祝翾一通拒绝的话,本就烦闷,现在又听见自己母亲幸灾乐祸地数落自己,就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带着尊敬问:“为什么?是我哪里不好吗?” 敬武公主想了想,知道蔺回天之骄子的出身,从小到大就没受过什么挫折,又是出了名的美男,贵女们眼里的金龟婿天花板,好容易认真自己看上一个,还没开始就被否决了,心里到底是有些伤自尊的。 她就说:“这也不能怪你,你样样都好,可是样样都好未必就是真好。我成过两次亲,第一次没两年就守了寡,第二次就是和你父亲亲上加亲。你父亲虽然如今上了些年纪,但论相貌、论地位、论才能怎么都比那个陪我聊天的无为要好吧,可为什么我不爱和你父亲待着,却喜欢和无为待着呢?” 蔺回看向母亲,就听见敬武公主说:“那是因为无为更容易让我高兴,你父亲有我没我都是郑国公,他不需要讨好我,无为却需要讨好我,以我的需求为己任,我这样的地位了,也懒得去和另一个骄傲人物磨合,无为让我高兴就行了。” 蔺回听完,心里也大概更明白了些,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心里那些出走的理性还是回来了些,语气无奈道:“我知道了。” …… 在都察院学习了快有一个月开外,祝翾大概掌握了朔羌的基本资料,启程去朔羌的日子终于也快到了。 这次出行朔羌,祝翾早就选好了随行人员,她打算带上吴姑姑和家里几个仆从,江凭母女和祝葵都留在了家里。 祝葵也很想跟着祝翾一块去朔羌,都想好怎么休学一年跟着去了,祝翾却驳回了祝葵的异想天开:“我去朔羌又不是游玩的,你也不是闲人了,好好留在家里念书要紧,你年纪也小,路上还要我分神照顾你。” 祝葵很不服气:“我不小了,书什么时候都能念,这种少年远游的机会能有几何?正好我也看看大好河山。” 祝翾一听祝葵这样的话,就知道她还是孩子气,就说:“都说了我出去不是去玩的,你这样就更不带你去了,你定定神留在家里好好念书帮我看家,要是待不住,我就送你回宁海县陪爹娘。” “我不要!”祝葵有些不高兴地跺脚,她才不想回去呢,在家里哪里有这里有意思啊,她在京师有新学上,认识了一堆新朋友,玩的样式也多,打马球、蹴鞠、城隍庙市、和同学一起办校刊……回家哪有这些有趣的事情啊。 祝翾就摸了摸小妹的头,说:“那你就留下帮我看家吧,别添乱。” 祝葵瞪了祝翾好几眼,说:“你不过大我几岁,老是这样把我当小孩!我跟你去决不会给你添乱,我可是学了北墨人的语言!” 祝翾一做官,祝葵就被塞到新学里继续教育了,她选择了学习语言,但是却没打算主修祝翾喜好的拉丁语、法兰西语等劳什子语言,一来祝葵现在对海外之学兴趣不大,二来祝葵懒散归懒散,但她却是实用主义者,先学好邻国语系用处想来也更大些,而且学校里学外语的里面学北墨语言的不多,她学起来竞争也不大。 祝翾还没反应过来,祝葵就跑开了,边跑边说:“哼,你不带我去,我也有本事去的。” 等到祝翾正式出发前几天的时候,祝翾才弄明白了祝葵那句“我也有本事去”是什么意思了。 此行去朔羌,朝廷为她配置了属官、随行潜龙卫、医官、翻译人员,这些人都是跟她到地方上伺机重建宁州的,鸿胪寺配的翻译队伍里竟然混进来了一个祝葵,祝翾看着随行人员的名字,与鸿胪寺的人大眼瞪小眼,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了:“我妹妹无官无职的,怎么混进来的?” 说到这个,鸿胪寺的负责人就忍不住挺了挺胸脯,一脸佩服地看着祝翾,比划着大拇指道:“祝大人,你妹妹觉悟是真高!” 祝翾:“?” 然后她便听到鸿胪寺的负责人继续道:“是这样的,这次远行朔羌,也有学生名额,但是奈何没多少人申请,一些人申请了又不会当地语言和北墨语言,咱们就针对愿意报名的京师学生进行了内部考试,鸿胪寺就两个见习翻译的名额,加学分的,你妹妹考了第三名,没选上。” 祝翾沉默了,她都不知道祝葵背着自己还去考了这个,她心情有些复杂,好像忙碌于俗务太久了,对祝葵也有了几分忽略。 等祝葵自己这样不声不响地弄出了这样大的动静,她才发觉自己的小妹也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坚持与思想了。 “既然没选上,她的名字怎么会在上面?你们莫不是觉得她是我家属,就徇私放上来的吧?”祝翾忍不住问。 鸿胪寺官员摆了摆手,说:“那肯定不能,是本来要去的一个见习翻译出了变故,那是国子监的学生,本来考上了,都确定了要来,却被他家里知道了。 “此人家里家境优渥,又子嗣单薄,知道了自己孩子要去朔羌,那能不发疯吗?朔羌才打完仗,又偏又远的,他家里也是做官的,跑到鸿胪寺来哭,说咱们好歹要把他孩子名字划掉,要是出了事就是要他们一家子的命,都这样了,咱们也不能按着头将人带走……” 鸿胪寺的负责官员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既然这个人不去了,我们也没打算补录了,结果您妹妹知道了咱们这空了一个名额,她又正好能递进,就写了一封信自荐,我见祝葵同学信上言辞真挚,就破例同意了。” 祝翾便问对方:“可否方便将我妹妹的信与我一观?” 对方掏出信与祝翾看,祝翾接过展开,是祝葵的字迹,没想到祝葵这个能不动就不动的人物竟然能为了去朔羌写下这样一封洋洋洒洒的信。 信上大概内容就是:她祝葵去岁就一直忧心边关战事,夜不能寐,虽然姐姐祝翾是状元,但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资质不能及,不能像姐姐一样有能力为朔羌之地百姓分忧。 鸿胪寺招考见习翻译随行朔羌,她正好有几分功底,可惜技不如人,力不能及,现在听说鸿胪寺缺了一名,自己正好是第三名,希望鸿胪寺能够将她补上。 后面就是一大堆洋洋洒洒的祝葵的少年意气之语,说自己虽然年纪小,学力浅薄,亦有报国之志,虽文不能理政,武不能驱墨,但是绵薄之力也是贡献。 这封信文采一般,但是胜在用辞恳切真诚又晓之以大义,难怪鸿胪寺的人看了动容,为祝葵破了一回例。 祝翾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高兴妹妹的成长,亦懊悔自己之前与妹妹言辞里有些看轻之语,她小时候不耐烦大人把自己当孩子看,怎么现在就仗着虚长妹妹几岁反而变成了自己不太喜欢的大人模样了呢? 第249章 【途径直沽】 郑国公蔺玉早已抵达朔羌上任了,祝翾也不能再耽搁行程了,与朝廷敲定了出发时间,再四下与京师各人辞行,她这一辞行才发现自己虽然没有家世依托,但在京师的人脉网还挺深。 因为少年时是从应天女学念出来的人物,同学、同年、同僚……还有那些已经占据中高官位的昔日老师们,宫里还有一个半吊子名义的皇孙学生。 自从九岁离开家在外奔走求学,便渐渐认识了这些人,形成了自己的人脉关系网,子曾经曰过: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只要出门交际,就连君子都不能避开“群”的状态,而小人虽然不喜好“群”,却想要结党营私。 在官场上“不党不群”从来就是个不存在的状态,除非闭门不出也不任职位,祝翾现在已经不追求做官性质的纯粹了,除非她九岁之后没离开过家没有念书科举过,现在还在祝家做纯粹的祝家二丫,她反而能够真正的“不党不群”了。 比起这种闭门不出才能显现出的“纯粹”,她还是庆幸自己九岁之后就没有停止过离家远走的步伐,从宁海县到扬州,再到应天,出了南直隶又来了顺天,而现在她又要远赴朔羌了。 临行告别虽然潦草,但是认识祝翾的旧交们都送上了真挚的祝福,舞阳县君范寄真的祝福是最硬核的,旁人最多就是送灵验的符、送临别诗、折杨柳,范寄真直接抬了一个箱子到了祝家,要祝翾避开人打开。 祝翾打开,里面躺着长短/枪/铳各几支,连火|枪|弹都一起准备了几个盒子,祝翾一见里面是这样厉害的真家伙,当场就惊喜地“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低头去摸范寄真设计的枪/铳,入手冰凉,她动作轻柔,好像生怕把这样的热武器给摸疼了似的。 等摸完了,祝翾才反应了起来这东西没有朝廷许可寻常人是禁持的,她这样的文官自然不是能够持枪的人物,哪怕是能造出枪/铳的范寄真亲自送给她都不行。 造出来的每一支都是被朝廷严格管理的,谁私下持有了那就是杀头的罪,祝翾就赶紧站直身,一边恋恋不舍地看着箱子里的宝贝,一边压低声音问:“我能拿这个吗?” 范寄真眼睛翻了一下,眼白正好对着祝翾,说:“不能拿,那我是要来与你同归于尽吗?” “哦,那我是能拿……”祝翾高兴地揣着袖子说。 范寄真有些无奈,说:“自然是宫里首肯了的,不然我不要命了,随便拿这些送人?” 祝翾便拿起其中短的放在掌心比划,范寄真忙“哎”了两声:“别比划,你还不会用,小心……” 祝翾确实不怎么会用,听范寄真这样说,就住手捏着东西不知道怎么好,范寄真便笑了起来,说:“也不用这样紧张,里面我没放火|枪|弹|药……” 然后范寄真就给祝翾介绍眼前的火/枪/铳型号与特点,道:“虽然我先前改进的枪/铳比原来的要好一些,但用起来也麻烦,实战中远不如冷兵器实用,每次装弹还是要从前面缓慢将弹药缓慢装填进去,一击就得换一次弹,不能连击几发。 “但是训练几个月的枪手就能列阵上兵线,而只训练了几个月的弓箭手上前线只能送死,射程上也不能同日而语,这就是能够迅速进行新军演练的奥秘,以技术革新代替兵线训练力度。 “你虽然会射箭,但是箭术与正经上前线的弓箭手而言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会与能杀人不是一个训练级别,我想你去朔羌路途艰险,远程还是指望我的枪/铳吧,你没出发前几日好好训练怎么开枪装弹,比你练臂膀力量射箭要强些。” 于是在范寄真的帮助下,祝翾临出发前借着京师枪炮营的场地练练几日装弹与射击,倒还算有几分天赋,加上范寄真设计的短/枪/铳款式小巧轻便,可以装好弹随身带两三把防身,祝翾将换弹速度练快之后,心里也觉得这玩意比弓箭好使,至少练好了不废膀子。 该装备的都装备差不多了,祝翾终于踏上了启程去朔羌的道路。 离开京师,祝翾坐着马车一路出行,眼中所见的景象也渐渐萧条,不再显现京师那般葳蕤盛气,但与京师相邻的几个州县看起来人文也不算差。 等到了直沽县,祝翾一行人便打算歇下,随行的一位潜龙卫下马朝祝翾拱手道:“大人,咱们已经到了直沽县,前面就是驿站,今晚就歇这吧。” 祝翾观察着直沽县的环境,一边点头一边往前走,直沽县靠着大运河渡口,地势紧要,既是漕运中心,也是军事重镇,由直沽卫拱守。 快到驿站时,祝翾一行人就被人拦下了,再往前就是军户看管地区了,商人得凭商引交完过路税才能进去运货,寻常百姓想进去做小生意也得买凭引,祝翾一行人对于直沽卫而言都是生人,自然而然的就被拦下来检查了。 祝翾掏出自己的官印和朝廷文书给守卫们看,验过了身份,守卫带头的百户微微打量了一眼祝翾,然后就行了全礼:“原来是朝廷的祝巡按大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了。” 祝翾便说:“无须如此多礼,也不过是职责所在。” 一行人入了城,隔壁还在排队等验看的几个盐商看见了,知道祝翾他们是官的阵仗,却没搞明白祝翾的来头,便悄悄问门口验看凭引的守卫:“这么大的派头,那是谁?” 守卫瞥了一眼盐商,没说话,其中一名盐商就背着人从袋里掏出了几枚大钱背着人给了守卫,是崭新的元新钱,守卫拿起一枚吹了一口然后放在耳边听,果然听到了响声,就拿了一枚大钱,其余的还是给了盐商,然后才告诉盐商:“那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按。” “巡按?我瞧着打头的可是女官?这现在女官也能外派巡按了?巡按去哪啊?”盐商又压低了声音问。 伸手不打给钱人,而且祝翾去朔羌也不是什么机密,守卫就压低了声音道:“那位可不是一般的女官,女三元祝翾知道吧,那位就是!” “哦哟,可真是见到真佛了,原来是三元女君!难怪眉眼就透着一股神仙气概,能考三元的人那就是祥瑞!”其中一位盐商道。 “别装模作样了,咱们离人家那么远,哪里看得见人家眉毛眼睛,你根本就没看清楚!”另一位盐商道。 守卫咳了一声,几个盐商都不说话了,守卫又继续说:“这回朝廷派她巡按的是朔羌。” “朔羌,嗐,那地方,啧,乱得很,她把不住。”年长的盐商摇了摇头。 因为后面还有人要送凭引进城送货,这几位盐商八卦完了便被守卫们推进去的。 等进了城,其中一位盐商就问道:“咱们几个要不要去拜这位三元女君的山头?” 另一个也说:“朔羌那鬼地方自从打了仗,咱们这盐引就越来越难拿,都说弄盐挣钱,现在一打仗,咱们从南跑到北来回利润越跑越少,说好了运十粮兑一盐,宁州的粮咱们也没少送,结果呢,真金白银的粮食送过去了,二十都兑不到一盐,朔羌那边的官是真黑! “既然这个三元要去巡按,怎么也得管管吧,不然谁还愿意送粮过去支援宁州啊。咱们如今遇见了,不如就去驿站见见人,怎么也比干站着强!” 众人视线都看向为首打头的盐商,要他拿个主意。 为首的还说话,又有一个盐商扫兴:“三元再厉害也就是念书厉害,做官才多久,哪里比得过地方那些老油子?人家就是去地方镀个金,能管到啥?咱们盐商挣多挣少她也能管?” 这时候为首年长的盐商才说:“既然撞上了,便找机会见见吧,你去找旁人都找不到府门往哪开。” 几个盐商叽叽喳喳地就商定好了主意,这边祝翾进了驿站,见了直沽县的县令,又见了直沽卫的指挥佥事,县令招待了祝翾,几个有品级的一起用了当地的饭菜。 “这是炒青虾仁,用的是咱们本地的河产青虾,这个是高丽银鱼,从渤海捞来的银鱼,瞧瞧这颜色,跟玉似的,这才是地道的直沽名菜,大人您在京师尝的都失了本色,肯定不如咱们这的地道。还有这个火笃面筋,别看不起眼,这口感掌握别的地方也学不来……”直沽县令是个个子不高、有些胖的中年人,年纪都能给祝翾做爹了,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祝翾还不止比他大一级。 于是祝翾吃一筷子菜,县令就特别体贴地介绍菜品,虽然有那么几许谄媚,但是祝翾却觉得他说话很有趣,可能这就是被拍马屁的魅力吧。 祝翾根据县令的指点一一尝了菜,然后道:“当真是不错,确实外地做的那些和本地的不一样。” “那肯定不一样,也不看看咱们这是哪,靠着河海,鱼虾送后厨都活蹦乱跳的,别的地找不到这样好的鱼,只能拿本地的替代,这做出来能是一个味道吗?”县令一看就是个老饕,很激动地说道。 说到一半就开始跟祝翾攀交情:“听说祝大人您也是海边长大的,这些菜应该是对胃口的吧?” “我是宁海县人,宁海县靠海,我们家那片又有湖,自小吃得也差不多。”祝翾说,这些你来我去的寒暄也不知为什么越来越熟练,她刚出来做官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和同僚应酬。 县令忙说:“我祖籍是威海的,也靠海,这不是巧了吗?”县令笑得都快没眼睛了,祝翾心想,哪里巧,宁海县和威海还远着呢,不能靠海就能攀老乡吧。 一番推拉的应酬,几个官才终于将这顿招待饭吃完了,祝翾才吃完饭,便回了房间,掏出一本书坐在屋内准备看会消食,随行的下人都准备着下去打水烧水给祝翾洗漱休息。 第250章 【小鱼者言】 “来了来了。” 当祝翾的侧影随着走廊的灯笼被拉长在包间的门上,几位盐商虽与祝翾只有一面之缘,但心里已然确认了这道侧影的身份,都压低了声音互相提醒。 护送祝翾过来的潜龙卫百户是个叫金未晞的瘦长女郎,以前是暗卫出身,如今转明上岸才做了潜龙卫,就被派着跟随护送祝翾到朔羌做事。 金未晞像沉默的影子一般跟着祝翾,脚步轻盈,要不是祝翾能看到光影的变化,一时间真察觉不到身后还跟着人。 盐商们抬着头看向门外,只见一个潜龙卫将门推开,然后侧身站在门口,祝翾就这样阔步走了进来,他们傍晚没看清祝翾的长相,如今却终于看清楚了,这是一个容颜如玉、身段清雅的神仙人物。 祝翾一身暗绿色的深衣,因为要出门懒得精细梳发髻见人,便围着黑幅巾垂在脑后,只看见额发的轮廓,脚踩素履。 当真是好一个后生,她一进门,盐商们愣住了一会,然后便互相提醒着起身给祝翾见礼,祝翾端着姿态没有避开,面上带着几分不能靠近的疏离。 大晚上找她,就算不是想要行贿,也必然是有所求,在官场一年,祝翾也学会了“见人下菜”。 无差别对谁都礼貌善良,反而容易被人当软柿子捏。 盐商们只听说过祝翾的传说,打眼也没看出她的底细深浅,就揣摩着态度请祝翾坐下了,祝翾也懒得与这群人委婉,就直接僵着脸问了:“本官与你们这几个素昧平生,也不在本地做官任职,明日本官还要启程上路,没有功夫与你们打太极,有什么事便直接说了吧。” “多谢祝大人露贵面与我们这几个俗人相见……”其中一个盐商巴结习惯了,开口又是虚词。 祝翾就不耐烦道:“这些废话不要讲了,若找我来只是听这等废话,本官便回去了。”说着就站起身要走。 “祝大人!祝大人!”盐商们都震悚地站起来挽留她。 祝翾便又被“挽回”着坐下,但她坐下了,却没有人敢先开口,眼看祝翾耐心即将用完,为首的盐商终于支支吾吾开口道:“在下叫俞俊生,弟兄几个都是扬州人,与大人您仔细论起来还是老乡,平日里拿着盐引经营着两淮几许盐田,略微赚些薄银,正好往北送粮到直沽遇到贵人您……” 说到这里,俞俊生便搓着手,有意无意地将视线看向门口站着的金未晞,虽然门口那位一看就是女子,但是身上的猎杀气息不浅,潜龙卫的皮子一套也吓人,就暗示道:“祝大人,此话不宜多叫人听到。” 金未晞看都没看他们几个一眼,拿着长刀立在门口不为所动,祝翾也面露不耐地看了一眼俞俊生,说:“什么话还见不得人?既然见不得人,那便不是什么好事,本官为官清正,那等邪祟鬼事是从来不做的!” “不是什么邪祟鬼事!”俞俊生忙摆手道。 “既然见得了人,又何必避开人单说,只有心里有鬼的,才会看见潜龙卫就害怕,金百户乃是朝廷特地派来保护我上路的,与我是自己人,你们的话我能听得,那金百户也能听得。”祝翾一边说一边以警惕的眼神看向诸人。 然后祝翾突然拍了一下桌子道:“好啊!原来有事找我是假,你们不是盐商,故意设了鸿门宴等我,又想要把金百户调开,只怕门一关你们人多势众,我就要命丧此处!” 盐商们被祝翾这突然的动静给吓了好大一跳,又见锅从天将,唬得立刻稳住祝翾,也不顾忌金未晞在不在了,忙说:“祝大人!祝大人!” “祝大人言重了!” 俞俊生面带惶恐道:“咱们做盐的生意,盐引都得通过运粮到北边拿,拿了盐引才能往回走到南边靠盐引贩盐。因为朔羌战事连绵,所以这两年的盐商们手里的盐引出处都是靠朔羌派发。” “我又不是盐官,盐引之事如何能求到我头上?”祝翾说。 “这不是听说大人您被派往朔羌巡按了吗?朔羌的盐事虽然不直接归您管,可总也在您监督的事项里吧。”俞俊生语气小心翼翼的。 “那你和我说说吧。”祝翾放松了神情,一副倾听的姿态。 俞俊生叹了一口气道:“哎,祝大人,咱们几个也没有单独的冤要申,只是咱们哥几个背后没有靠山,一些事情也不知道与谁去说,正好碰上您,才想着来说上一说。 “去岁年底朔羌寒潮,军中和朔羌百姓据说都缺粮,又是闹饥荒又是闹寒潮,还有北墨的危机,死了一大批人。但这也是咱们这些人能拿盐引的契机。 “按照惯例,往边关运粮能兑盐引,正常时节是送十粮兑一盐,战时为了吸引咱们这些人送粮解急,便是会更优惠一些。 “扬州的盐商们为了盐引都抢着买粮,把扬州的粮价都买高了,咱们买了粮亲自请船往朔羌运,一路上到各个关口又要付运税,又要提防路上有人抢粮,一路上提心吊胆的,终于将粮送到了朔羌,听说宁州最缺粮,就往宁州运了。 “结果宁州的官计算咱们的粮时直接给折了半,兑盐引的时候又按照二十兑一给兑的,咱们几个一下子折了四分之三的本,自然是要问一问的,结果宁州的官咄咄逼人,说兑盐引的数量是按照市场需求微调的,现在宁州的粮因为咱们这些盐商扎堆支援,朝廷援粮也到了,已然供大于需,咱们又是晚到的人物,能二十兑一就该烧高香了。” “宁州的粮供大于求?”祝翾听得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霍几道打仗借粮都把老百姓种子粮给借走了,给宁州留下了天大的窟窿,宁州今年因为寒潮本来就年景不好,下种的时候也没了种子粮下种,现在都夏天了,整个宁州就没几个长成的庄稼,补救早就来不及了,朝廷不管,整个宁州因为这一年的断收成只怕能闹几年饥荒。 这也是祝翾从直沽走的原因,她得借道粮食大省河南等地给宁州百姓借到一年的粮,把最难的今年给撑住了,不然整个朔羌恐怕都要陷入预计的大/饥/荒。 现在宁州还在巴巴等粮呢,何况最难的去岁冬天?什么时候“供大于求”过? “然后呢?”祝翾忍不住继续问俞俊生。 俞俊生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要那时候宁州的粮食真能供大于求,那怎么会饿死那么多人的?但人家是官,咱们还得拿盐引回去挣钱,也斗不起来,也就算了,结果等回到扬州,咱们手里的盐引也几乎都废了,都是做盐商的一本万利,挣多挣少的区别罢了,谁能想到还能遇到这样的事?” “怎么,盐引是假的?”祝翾不解地问俞俊生。 俞俊生正想开口继续说,和他一起的盐商有些担忧地摇了摇头,俞俊生看了一眼祝翾,还是说了:“做咱们这行的,不是手里拿到盐引就一本万利了,我是小盐商,所以靠盐为中介挣商铺利润,得老老实实地去宁州纳粮按流程拿盐引。真正有靠山的大盐商可不需要真的纳粮到边关换盐引,甚至宁州还没寒潮前,他们就已经提前拿到了盐引,等到贩盐热时,割的就是咱们这些人的钱袋子…… “你想想,他们实际上根本没有纳粮就得到了大量边关盐引,那宁州的粮食账册上得有多少空粮,咱们实打实的粮被记录打折估计也是拿去平那部分虚账了,宁州知州为什么被砍头?只是拿种子粮供军吗?” 祝翾听到这里不由坐直了身体,宁州被问责的另一个原因就是通过漕运关口运作了太多虚无的盐商支援粮,整个官僚体系上下平账,在库粮不足的情况下,平出了一个“供大于求”的账面,让中央一时对宁州灾情的饥荒失去了基础的判断,才导致救济缓慢,造成这样的惨剧。 当真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地方官场生态,趁着战乱物资难理账,就运作出了这样的亏空。 朔羌那些蠹虫一样的官与垄断级别的盐商、粮商、棉商勾结,这些垄断级别的商人通过空手套白狼的手段拿到了大量经商红利,然后官商系统互相分利,就是真正的大鱼,俞俊生这样的小商就是小鱼,他们进不去潜规则的门路,就只能按照正经规则办事,投入的资本就被拿去平账。 但俞俊生这样的盐商并不是最底层的生态,他那一番话里的卖惨也是半真半假,假如他以极高成本得到了盐引,那他还是要挣钱的,挣的这部分钱自然就是从百姓身上来啊,百姓是真正的虾米。 而宁州那些陷入人祸而死的百姓连虾米都不是了,他们的饥寒交迫、他们的妻离子散、他们的白骨露野,对于大鱼阶级们而言是趁乱挣钱分利的最好的肥料。 只要有利润,尤其是战争以及饥荒背景下冒出来的这样大的利润,就算朝廷治贪的刀子高高悬在他们头顶,他们也能够为了这疯狂的利益铤而走险。 祝翾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寒,盐商一番话,让她发现朔羌的水比她想得还要深。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食利阶级,真正的肉食者,祝翾发现自己从前对贪污腐败的想象有些太浮于表面了,若真像她推想的那样,安敬良这样的人再死一千次也不够! 祝翾平静下内心的怨气,继续问俞俊生:“你们那的大盐商都有哪些人?” 俞俊生便说:“那些著名的几家几乎都是,比如什么扬州的吴家、杭州的钱家、苏州的范家……” “苏州的范家?”祝翾忍不住重复了一遍,问:“是我想的那个范家吗?他们家也做盐的生意?” 第251章 【抵达玉宁】 “大人,京师来的那位出去了一趟。” 屋内只点了几盏灯,灯下的门子半躬着身子在直沽县令耳边嘀咕,直沽县令摸了两把胡须,问门子:“她出去见何人?” 门子便说:“小的打听过了,是扬州来的一批盐商。” “盐商?哪家的盐商?是吴家的,还是……”直沽县令面露疑惑。 门子老实地摇了摇头,说:“都不是那些大盐商,就是扬州一群小虾米罢了。” “这倒是奇了,她一个京师来的贵人,缘何见这起子没来历的人物,莫非是有前尘?还是为了别的事?”直沽县令有些好奇地拧起眉毛。 门子摸了摸头,说:“不然我偷偷抓一个盐商过来问问……” 门子话还没说完,坐在另一侧的师爷忍不住抬手打了一下门子的头,骂道:“她还带着潜龙卫,你几个脑袋,多大的本事,在眼皮底子下做这些事,到时候打草惊蛇,反而给咱们大老爷惹事。” 直沽县令听了,忙道:“是这个道理,我举人出身,熬到这直沽三港之地的县令实属不易,那位祝翾虽是做官资历浅显,如今却是当今的红人,非是我能得罪得起的,莫要节外生枝,给我遭灾,横竖我差事也没有毛病,她巡按也巡不到我头上。” 师爷从前暗中嫌弃这位上司胆子只有老鼠大,见到好处就上,闻到风声就跑,并不是敢想敢做的好人物,跟在这位上司身边也没个好前程。然而如今直沽县令这一遭话却叫他松了几口气,就怕他不知深浅就去试探祝翾,祝翾这等人物去朔羌正要立威,总不能撞她枪口上叫人家杀鸡儆猴。 于是师爷一脸满意道:“还是老爷颇有智慧,识进退。” 直沽县令虽被师爷拍了马屁,却依旧神色凝重,忍不住自言自语:“那她好好的见盐商作甚?” 门子这时候忍不住道:“还能作甚?盐商见官不就是为了行贿的吗?我想老爷们都想得太深了,天下就没有不爱钱的官,她是个女官也是要花钱开销的,必然是要钱的。” 师爷听了,在心底细揣摩一番,道:“你刚才说那几个是扬州的盐商,这位祝大人我听说是扬州人,想来是这几位盐商没走成上面的门路,又想发财,听说了祝大人到了,便以老乡情谊为由见了面,献了花红表里想求她开个门路罢了。” 直沽县令面上仍存在着犹疑,说:“今日我与这位祝三元在席间一见,其人仙相玉骨,一派清风之态,又年少有为,二十不到的年岁就连中三元,年纪轻轻便前途无量,扶摇直上之态已显现,难道才入官场就已然浑浊如斯了?总不该如此短浅才是。” 直沽县令越说越酸,他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县令念书熬了许久才得了一个举人,考进士一考也没有考上,家资也没有撑得起他继续考进士,一家子为了他念书过得紧巴巴的,总要开资,于是便以举人的出身谋到了边远之地的八品官,刚做官时也想着要为民请命,可后来才发现他这种地位的人是没有资本做清官的,不加入就是被排挤到死的命,背后一家子又为了他一个人吃了许多苦,自己不往上走又如何回报家人一场富贵? 一认清形势,他便得了直沽县令这样的一个肥缺,直沽这地方关联着漕运、海运,来往多少官船、商船,又能收取多少过路税收,虽只是县令,却比别地的知府还要美。 然而祝翾这个年轻人,岁数只不过自己一半,便已经占尽了最好的开局,生得那样年轻,可官运、权柄都在自己之上,县令经营半生都没有达到祝翾的起点,当真是让人嫉妒。 最叫他心里隐秘嫉妒的还是祝翾不仅年轻,还是个女人。 像直沽县令这样的文官如今心里瞧不起女官犹如从前瞧不起得势的宦官,其中几分不得意比宦官甚至更甚,因为宦官再如何也没有走到前朝的大义立场,偏偏在他心里比宦官还不如的女人却在今日有了与他们这些人一样的出身。 直沽县令看到祝翾时心里既羡慕,又是嫉恨,不由感慨自己生不逢时,放在从前,如同祝翾这样的女子再聪慧再灵醒,也没有真正的正道,可恨偏偏出了一个太女,将他们男人的科举正道分给了女人,多了一半人抢他们的名额,科举只会越来越难。 他嘴上虽然说的都是赞美祝翾之语,神情却带了几分妒忌。 师爷看着县令的神情,摸到了他的脉门,便说:“正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有人把贪官二字写在脸上的,我瞧那祝翾年轻得势,未必不狂妄,在京里她在别人眼皮子底下不敢贪,可出了京师,谁还能管得到她?几个盐商都能进她眼睛,可见这位三元也就是虚有其表,也不过肤浅得很。” 师爷说到了县令心坎上,直沽县令忍不住拍手道:“就是这样!天下谁人不贪,凭什么这个祝翾就是个清流!今日不贪,难保她到了朔羌不贪,既然她肤浅,反而是我们的福气,这样才好对付,若是个硬骨头,反倒叫人糟心。” 说着,直沽县令将自己的判断写了一封密信寄到了朔羌。 …… 祝翾还不知直沽县令等人对自己背后还有这样一番编排之语,她回了驿站,祝葵在她屋子里还没有睡觉,祝翾便说:“不是叫你先睡的吗?怎么还醒着,小孩子不早睡,小心长不高!” 祝葵也有点困,但祝翾不在身边,她在这陌生的地方总没有安全感,一个人躺床上也不敢睡,当初是她自己想尽办法要出来的,如今真离开了熟悉了的京师,心里也多了陌途的迷茫。 见祝翾进来了,她才打了一个哈欠,说:“水还热着,你去好好梳洗一番吧,据说后面就没这么容易歇了,路上条件哪里比得了驿馆方便?现在不好好洗,到时候就要邋遢死了。” 祝翾听了,便拿了干净衣裳好好地洗了一道澡,等身上舒爽了,回到屋里,发现祝葵还没有睡,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犯困。 祝翾躺在她身边,问:“你怎么还没有睡?” 祝葵不好意思说是因为自己认生,就说:“为了给你留灯,有什么好问的。” 祝翾侧脸看了一眼祝葵,祝葵挨着她的方向,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闭上了眼睛,祝翾就忍不住说:“你该不会是因为一个人在这里害怕吧?” 祝葵没有回答她,靠着姐姐,她睡意终于扛不住了,已然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扑在祝翾侧脸之上,祝翾疲惫的心倒舒缓了不少,她忍不住摸了摸妹妹细滑的头发,然后轻声说:“晚安,小葵。” 灯火被她吹熄灭,祝翾听着妹妹的呼吸声,心境突然安静了下来,盐商的那些话虽然还在她脑子里回旋,可走一步算一步,总有办法的,还没到朔羌,难道就要怕了吗? 祝翾缓缓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到了第二日,祝翾一行人早早起身,休整好车马行李,就该上路继续西行了,直沽县的本地官员们也都一一送行了,各有各的热情体贴,祝翾谢过众人好意,便正式启程了。 离开直沽,又行了十几天路,祝翾见到了河南河北等地的布政使,认真与对方商讨了借粮一事。 几地粮食丰足地的长官早就收受了支援朔羌的借粮书,见朝廷巡按祝翾经过,自然都还算很好说话,虽有几句掰扯,但都答应了先发第一批粮船随祝翾一起去朔羌之地。 祝翾指点了随行的副官和一些潜龙卫跟随粮船从水路走,自己依旧马不停蹄地往朔羌而去。 越往西行,祝翾越能品到荒凉之感,朔羌除了宁州其他地方也未必好过,越往宁州方向走,人烟越是稀少,路上也总是能遇到逃荒的灾民,路上甚至已经有了饿死的尸骨,一问都是从宁州方向来的。 可怜事见多了,祝翾心中愈发不忍,一边拿出随行的粮米煮了粥分与众人,一边便对一众灾民道:“我乃朝廷派往朔羌的巡按,特来监督宁州重建一日,你们都是宁州人,在老家自有根基,如今抛下一切离开宁州成为流民也未必能够找到地方接收,不如随我回头再回宁州。” 一个喝着粥的老太太虚弱地说:“大人,宁州如今大部分土地已经错过了下种的季节,该收粮的时候产不出粮,到时候应付不了军中粮草供给也是失责,更应付不来自己的嘴,指望朝廷救灾也总有限。 咱们这些人私自离开故土又是罪过,都是私自结伴偷跑出来找生路的,如今与你回去岂不是死路一条,不如放我们继续出去找生路。” 这些人有些是宁州屯田的军户,若不是逼急了也不敢私逃。 祝翾便劝道:“你们离开户籍没有钱财如何能找到安置的地方?如今朔羌战事大定,宁州总不会像从前那样频繁遭受战乱,更何况你们几代都在这里,土地财产都在这边,我已然借了米粮支撑宁州,如今宁州也缺人,你们趁早回去也有一线生机。” 祝翾劝了一番,说通了一行灾民与她掉头,不想彻底掉头的祝翾就联系经过的各州县官员进行接纳收置,表示这也是政绩考察的一项,于是沿途大部分州县都放开接纳名额表示愿意接纳流民进行安置。 不愿意就地安置的,祝翾就经过一地就放下一批灾民,给当地县令等人安排遣送任务。 虽然还没到宁州,祝翾也已经通过灾民安置方式观察到了各地吏治情况,因为她是朝廷派来的巡按,官位不大权柄却不算小,所以各地官员虽然大部分不耐多事,但还是捏着鼻子接了这项特别考察任务。 第252章 【关家母女】 玉宁县的现任县令关兰宾是一个年过四十腿脚有些不方便的高个女子,原先她不过是最早考进县衙的女吏之一,多年在基层兢兢业业便做到了典史,虽是不入流的官,但也算县衙的人物。 去年宁州大祸,玉宁县原来的县令办坏了差事,地方上要有人负责,元新帝的怒火要有所宣泄,连着县令到主簿几人的脑袋现在还悬在闹市楼口警醒后来人。 没砍到关兰宾的头是因为她没有同流合污,当时她就没同意上司那些胆大包天的做法,也坚决拒绝霍几道的兵来剿百姓的种子粮,上司便觉得她很不识抬举,一怒之下给她扣了“延误军机”的大帽子,被打了几十大板,又将关兰宾扔到了大狱里要她秋后等死。 结果等关兰宾因为受了刑一瘸一拐地从大狱里出来了,她倒是没死,要她死的几个上司的脑袋倒是已经搬了家,排在关兰宾前头的县衙官吏都死了个干净,玉宁县这烂糟情况也暂时找不到妥当的人愿意接手,朝廷知道她是干净人,又在玉宁县做了这么多年,最是有基层经验,便指派了关兰宾做了新县令。 生死关头走一遭,留下了残疾,捡漏了县令,却要面对玉宁县剩下的摊子,关兰宾也说不上来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祝翾一行人风尘仆仆,关兰宾还在县衙里,并不在家。 祝翾注意到关兰宾家里有才做了丧事的痕迹,明间案上供着一个新牌位,祝翾还没看清上面写着什么,便进来一个少女,梳着两股大麻花辫,乃是关兰宾的大女儿,学名唤做解脱。 这个叫解脱的少女行为倒是落落大方,给祝翾上了茶水和一些朴素点心,见祝翾打量牌位,就指着牌位说:“这是我妹妹,学名叫做楷模,才六岁的年纪。” 祝翾偏头看去,果然牌位上写着“爱女关楷模之灵位”,再想到这位叫楷模的小姑娘的年纪,祝翾心内不忍,忍不住朝关解脱道了一句:“节哀。” 关解脱叹了一口气,说:“去岁冬天我娘进了大狱,家里还有我大母和妹妹,大母年迈,妹妹年幼,我却撑不起事。家里断了供给,我娘平白得了罪名,人情冷暖,外面那些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又是那样一个严冬,我妹妹楷模是我母亲早产下来的,本就怕冷体弱,又遇到那样的寒流,家里炭火紧张,便发了高烧去了。” 祝翾正要安慰关解脱,关解脱却收起了话茬,朝祝翾说:“这些伤心事也不该与大人说,大人来我家做客,我何苦说这些叫大人反花心思安慰我呢?” 祝翾也知道关家给自己上的茶水点心对于关家也不是那么不稀罕的东西,便有些过意不去,从祝葵的包裹里拿了半匣子果脯给关解脱,说:“这是我在直沽县买的果脯,倒是不错,我妹妹喜欢吃这个,我瞧着关大姑娘比我妹妹大不了多少,想来也是喜欢吃这些的。” 关解脱推辞了一会,实在推辞不过去,便接了祝翾的匣子,自己吃了,又拿去给家里仆从吃了,最后想着自己卧病的大母爱吃果脯,也拿去给老人家尝了。 祝翾在关家坐了一会,仍等不到关兰宾回家,又到了饭点,关解脱已经准备去淘米给祝翾一行人烧饭,又来不及买肉,吩咐家里仆从去隔壁借二斤肉做菜。 祝翾一见这架势便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了,没得浪费人家的粮食,就起身说要回驿站,说:“不要忙了,关大人既然没回来,我便走了。” 关解脱见祝翾要走,忙擦了擦手道:“祝大人莫走,我母亲中午是要回来用饭的,再等一等,您初来乍到,也该由我家大人招待了再走,这样就走不是待客的道理。” 祝翾正要继续推辞,便听到外面叩门声,关解脱很高兴地说:“大人不必走了,是我母亲回来了。” 说着就去开门,开了门便进来一个拄着拐的妇人,正是县令关兰宾。 她拄着拐,一顿一步地往里面走,西北女子多彪悍,关兰宾个头不小,所以瘸了也比别人看起来吃力些,她却不肯将重量放在拐上,背脊挺直一块,一副她并不残疾的模样。 因为在大狱里吃过苦挨过饿,出来又要为公务发愁,才四十出头的人,两鬓倒是生了不少华发,发际线也稀疏了些,脸上的骨相分明,两颊清瘦,是瘦到有点挂相的脸型,一双眼睛却是精神得很,又亮又坚定。 关兰宾见到祝翾,有些没反应过来祝翾的身份,祝翾实在是过于年轻,一个照面很难摸清底细,关解脱在旁边说:“母亲,这位就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按祝翾大人。” 关兰宾听了,心里很是吃了一惊,吃惊祝翾的年少,然后便要给祝翾见礼,祝翾一个照面便知道她大概是个好官,又在城外知道了她的事迹,不忍关兰宾给自己行礼,忙扶住关兰宾的手臂,道:“关县令无须如此客气。” 关兰宾也是务实的人物,见祝翾不需要客气,就真没再客气,拄着拐坐下了,然后打发女儿道:“家里来了贵客,你且去灶下准备饭菜待客。” 关解脱“哎”了一声,祝翾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祝葵,说:“这是我小妹祝葵,与大姑娘年纪相仿,小葵,你也跟去看看,跟解脱姑娘聊聊天,做做朋友。” 祝葵一路随着二姐到了玉宁县,路上风光虽好,却世间人情疾苦最是令她动容,她渐渐从一开始的兴奋慢慢沉默了下来,空隙时间就抓着画板速写自己所见之景象,绘本画了不少张,才终于到了玉宁,祝翾好容易看见一个和祝葵差不多年纪的姑娘,自然有意叫祝葵放松一下心神。 关兰宾便交代女儿:“解脱,你且带着祝姑娘玩一会吧。” “哎。”关解脱看了一眼祝葵,祝葵看了看祝翾,然后就跟着关解脱下去玩了,屋里只留下了几个成年人。 关兰宾才与祝翾开始讲述玉宁县的状况,玉宁县原先在宁州也算富饶之地,县内土地肥沃,粮食产量不仅能够自给自足,还能供给其他县,棉花产量也很是富足,但在自然灾害下,玉宁也避不过去其中恶劣影响。 霍几道军粮需要征调,百姓遇灾需要生存,城中粮仓虽有些供应不过来,但倒还不至于酿成人祸,但各种原因下,玉宁县粮仓彻底告急,城中各种生存物资价格飞涨,只剩县中种子粮仓还留着,霍几道来征调军粮,县令就要开种子粮仓先供应军方,关兰宾阻拦,结果就被投了监狱,之后东窗事发,县令这些人便以“私自开库,调派不均”等理由被问了罪。 祝翾听了便忍不住道:“玉宁不至于能挤兑到种子粮仓的地步啊。” 关兰宾却说:“按照账面上而言,自然是不至于,可是别的粮仓是空的啊。” 祝翾怔住:“怎么会是空的……” 关兰宾叹了一口气,说:“开仓没多久,玉宁县有几处粮仓就遇到了大火,还有几处粮仓是因为所谓的‘北墨流寇’被洗劫一空了,报上去的丢失总数竟然是整个宁州几年的产量……” 祝翾便有些懂了,朔羌各地的账本来就是糊涂账,结果因为天灾朝廷迟早要来赈济对各地仓库存量,朔羌各地遇灾的自然不敢说上报灾情再报帐,玉宁县本来是宁州粮仓之县,最好做文章,玉宁所谓的失火多半是人为的,北墨流寇之事也未必保真,为的不过是帮各地平账从而死无对证,就是账面越平越离谱,露了馅。 玉宁县的仓库是被烧之前就空的,还是因为人为空的,也成了糊涂账,朝廷因为当时的战局虽闭了一只眼给地方上放水,但也没有彻底饶过这些地方官,等霍几道一离开朔羌,马上就问了罪杀了一波头平复民心。 这波头一杀,朔羌地方上各处势力反而放了心,元新帝不杀人反而叫人不放心,杀了人倒显得事情已经告一段落。 可祝翾知道元新帝之前杀的那一波只怕是开胃菜罢了,朔羌捅了这么一桩大案,怎么也不是死些许一批官就能够了结的,祝翾下来巡按地方也是来尽量找茬的,不找茬怎么给元新帝继续杀第二批头的机会呢? 真实存在的官商勾结就是祝翾能翻出来的找茬由头,只可惜她一路上所遇到的各地县令都油滑得很,她叫那些人安置灾民,那些人也毫无二话,一到她跟前个个都是宵旰忧劳的好官。 关兰宾对玉宁县的情况倒没有藏私,该告诉的情况都告诉了,只是她在大狱里待过半年,那时候具体的细节她也不能得知。 “母亲,祝大人,饭好了,吃饭吧。”祝翾与关兰宾聊了一会,关解脱就来喊她们吃饭。 才一会的功夫,祝葵就已经与关解脱熟悉了,两个人手拉着手像熟悉了很久似的,一行人便上了关家的桌吃了饭。 …… 朔羌宁州对账会议上,按察使苏纪忽然问道:“那位年少有为的祝三元走走停停,现下里倒哪了?” 宁州新上任的知府回道:“臬台,到玉宁县了。” 苏纪便点点头道,说:“在玉宁也耽搁不了太久,也该与咱们碰面了。” 布政使严纶便冷笑道:“她倒是会收买人心,一路上做的功夫倒不少,又是运粮,又是送回灾民,我瞧着她不是来做巡按的,是来巡抚的。” 坐在上面的真巡抚薄昌国抬了一下眼皮,他与蔺玉一样都是新上任的,微微咳了一声,严纶听见薄昌国的声音才拱了拱手道:“冒犯抚台了。” 薄昌国摆摆手道:“不妨事,我还是那句话,咱们现下的责任是叫宁州乃至整个朔羌好起来,以往亏空上的事能过去的,就算过去了,现下同舟共济才是最要紧的。将陛下交代的事情做好了,才能过往不咎,交代不成,可再没有遮羞布给你们遮掩了,只看看闹市上头那串人头吧。” 第253章 【民存官存】 玉宁县的驿站年久失修,祝翾这行人住着也不方便,关兰宾便安排祝翾住在了县衙后面的大院子里,那里曾是上一任县令的旧宅,地方大,装修好,招待祝翾一行人住了也不算埋汰。 祝翾安顿好,凳子还没有坐热,便穿上元新帝赐的红衣官袍到了玉宁县衙外,关兰宾带着县衙一众官吏亲自迎接,将玉宁县各官吏一一向祝翾介绍了,然后又对各位下属道:“这位就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按,身上带着皇命,她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 祝翾虽然面皮年轻,但这身借绯的官袍也叫各位不敢小觑,众人便纷纷称是。 到了县内一堂,关兰宾亲推祝翾坐在上首主位,一番推辞之下,祝翾也没再矫情,便坐下了,玉宁县近一年的公务账册纷纷放在案上,祝翾拿起一本翻看了起来,心里已然有了数。 前面的玉宁县长官都已经投了案,这手上的账册看来看去也就是那样,本就是烂摊子,她拿这些发难,难道要眼前这群新官负责吗? 于是她放下手里册子道:“你们都是新提拔上来的人物,之前玉宁何种情况心里也有数,早前你们县衙里的人物妄图在这些账册上显神通,以为是战时就能混乱遮掩,在最要命的粮仓上做文章,后果你们也看到了,如今朔羌平了战事,朝廷的眼睛都盯着你们怎么治理好宁州呢,可别再走了前人的旧路。” 众人皆道“不敢”。 祝翾冷哼一声道:“有什么不敢的,现在不敢,以后也慢慢敢了。我不管你们背后站的是哪位神通,只要记住,真出了事,你们背后站的人物是不可能替你们杀头的,杀人背锅都是官小的先上,安心留神做好了官,将这一县之地好好治理明白了,路才能越走越宽。 “之前玉宁县那起子人不懂这个道理,拿着这些账册做了好文章,结果呢,自己人头落地了,背后的大老爷却不影响吃喝,这怎么不算为他人做嫁衣呢? “给陛下卖命做事,陛下记着你们的好,会提拔你们,给百姓卖命做事,百姓记着了,是给你们留名,给那些破坏大局的蠹虫做事,就迟早一个死,自己不落一个好,还会连累家人,从百姓手里抠的那些不义之财也带不到阴间去! “你们说说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玉宁县一众官吏忙附和道:“祝大人您说得对。” 祝翾便站起身道:“这些旧账我看了,有很多不妥。” 玉宁县丞冷汗都冒出来了,他们虽没有关兰宾的清名,可也都是新来的啊,想分辨却不知道如何分辨,却又听见祝翾说:“但我知道旧账之故不在你们这些新人身上,这些都是前车之鉴,你们自己心里也有数。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解玉宁困局,你们可想好了办法?” 关兰宾便拿起册子报了如今玉宁县的粮仓存量之数与各地已经下种之数,因为已发放了赈灾粮,所以玉宁县如今情况还不是最糟的。 至于县内灾民,关兰宾重开了煤窑厂让灾民们去烧煤炭,以工带赈,一来可以屯积官中煤炭数量,战略部署好御寒物资,二来也能叫灾民们不再无所事事,以劳动换取粥厂赈灾食物,鼓励自力更生。 除了煤炭厂,因为玉宁县生产棉花,玉宁县还有纺纱厂、军资厂等工程,关兰宾等人打算重建好纺纱厂,鼓励本地妇女通过纺纱挣取家用,同时棉花还是军备物资,除了被用于纺纱御寒织布原料之外,还能用来生产医疗物资和作为枪弹原材料。 关兰宾的想法是短期以工代赈,长期靠棉花周边盘活玉宁经济,玉宁县粮食产量有限,但是全国粮食经济一体,库里有了银,就能向粮食丰收之地买粮,也就等于库里有了粮。 祝翾听了,觉得关兰宾的想法很好,很是赞同地说:“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关县令此等想法很是不错。” 关兰宾却叹了一口气道:“我想法虽然看上去是可行的,但实际上却是很难长期实行。” 祝翾便问为何,关兰宾便道:“民间粮价棉价看似由官府操控,实际是由粮商、棉商操控,粮商与棉商背后都是大人物,自有生银子的路,我虽然有心做这些,手里没有足够的钱去抵抗垄断,具体如何还得看上面的裁决。” 祝翾沉默了一瞬,说:“大局当前,我会想办法说服抚台他们。” …… 祝翾在玉宁县盘完仓,心里大概有了数,还没久待,宁州知府苗榆便召了她与关兰宾一起到宁州府衙议事。 关兰宾将县内公务交代给了下属,祝翾便轻装骑着马上路了,因为形势不明,祝葵等年轻孩子就被她放在了玉宁县帮忙做事。 一行人到了宁州府衙,只见府衙门口官军林立,祝翾翻身下马,理了理身上的官服,祝翾前头的卒子高声报道:“巡按祝翾大人到——玉宁县令关兰宾到——” 祝翾阔步往前走了几步,府衙门口的卒子上前躬身请安道:“见过祝大人,关大人。” 祝翾背着手道:“苗大人何在?” 卒子正要开口,便见一位穿着红袍官服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迎了出来,一边走一边道:“闻名不如见面,祝大人请。” 祝翾看了对方身上的官袍,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这位就是新上任的宁州知府苗榆,便行礼道:“下官见过苗大人。” “当不起,当不起。”苗榆忙扶着祝翾站直,虽然他官位比祝翾高些,可祝翾是京官,他这个知府的前任才被砍了脑袋,这官做得也是胆战心惊,倒不如祝翾能够近侍御前的自在。 与祝翾客气完之后,苗榆这才注意到祝翾旁边还站着关兰宾,关兰宾松了松手里的拐杖欲要行礼,苗榆忙“哎”了一声,说:“关大人的清名传遍宁州,是西北难得的英物,颇有气节血性,就连老夫听了都颇为动容,倘若朔羌官员都像关大人一般,那也不会有今日的祸事。” 说着他又看了看关兰宾的腿脚,看似担忧地问道:“关大人腿脚可方便行走否,若有不便,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物。” 说着他便拍了拍手,要吩咐身边人给关兰宾准备竹轿。 关兰宾脸色不太好,便直接拒绝道:“下官腿脚虽不利于行,却并非废人,多谢府尊大人费心,但下官不需要竹轿。” “如此,倒是我多心了。”苗榆笑着说。 祝翾站在中间看着苗榆与关兰宾打机锋,未置言辞,等进了屋子,祝翾才发现宁州辖属的九县一郡的长官都来了,苗榆一进门,这些县令们都起身问安:“见过府尊。” 苗榆昂首挺胸地坐了主位,然后拉着祝翾坐在了主位一旁的客位之上,关兰宾拄着拐默默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了下来。 屋里的县令们有些已经见过了祝翾,有些还不认得祝翾,但见祝翾年纪轻轻就能身着绯袍也不敢小觑她,苗榆便正式介绍了祝翾给众县令道:“这位便是三元之才的祝大人,别看她年纪尚小,那可是御前的红人,如今巡按朔羌,你们可得好好担着差事,看看前车之鉴,莫要重蹈覆辙。” 众县令看祝翾的眼神更加灼热了,纷纷拱手朝祝翾道:“下官见过祝巡按。” 这时候苗榆才正式坐上面开始说话,道:“今儿召诸位前来,为的还是宁州民生一事。 “去岁宁州裹挟战乱、灾荒、酷寒三项,百姓不堪其苦,偏生坐我位置上的上一位同僚不做人事,百姓饥于野,庙堂之高者却不理不睬,这就是最大的渎职,陛下砍了他们的脑袋一点也没有冤枉谁! “我知道你们其中一些人与这些人还是旧相识,心里到了现在还是不以为然,甚至为人家报冤。” 苗榆说着,眼神就严厉地刺向座中各位县令,只有三县县令是前任犯了事新上任的,大多数还是老县令,都觉得苗榆话里有话,忙说:“死有余辜者,我们怎么会共情呢?” 苗榆“哼”了一声继续道:“今儿找你们来也不是翻旧账,只是前人的血就在那里提醒着,你们心里也该有数现在是个形势! “如今宁州乃是存亡之秋矣!” “大人何以此言?”苗榆上面刚说完,下面的县令们很配合地给了反应。 祝翾在旁边冷眼瞧着,然后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便听见苗榆继续道:“倘若你我从此往后心往一处使,劲往一处去,民存,官存。但是你们倘若还各怀心思,到时候宁州恢复不过来民生,陛下问罪下来,头颅从我开始往下掉,你们也跟着掉吧,民不存,官也别想存!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话,所以你们必须下决心用尽一切办法叫宁州百姓吃饱穿暖,能够有生计!” 祝翾听到这里,心里也有了几分动容,之前苗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她听着并不觉得如何,心里反而怀疑苗榆作秀,但是苗榆这番“民存官存”的论调倒叫她耳目一新,对苗榆也高看了一眼。 接着苗榆便要各地县令提出治策,关兰宾便将自己的主意说了,苗榆听了也觉得关兰宾的主意不错,但是涉及棉煤,也不是他一个知府能做主的,棉煤大头的专项运营都在朔羌上头手里,巡抚与总督虽然是新来的,但下面一套运转班子还是霍几道在的时候的那套班子,那些棉粮煤商的靠山还在呢,霍几道没倒,这些人舍得吐口里的肉让利于民吗? 苗榆一想就头疼,之前在巡抚衙门开会,不开不知道,一开吓一跳,对不上的亏空跟筛子似的,库不对账的情况真是太多,对不上的理由无非就是那么几条,要么是打仗打的,要么是赈灾赈给粥厂了,要么就是库里有硕鼠的“合理亏损”,还有火烧之后的无头账本。 第254章 【调粮机锋】 借粮一到,接下来的自然是运粮入库,宁州知府苗榆带着人跟着祝翾一起上了粮船,看着这些粮食,苗榆已然想到了宁州仓满仓满谷的景象,乐得合不拢嘴,看祝翾的眼神都虔诚了不少,祝翾被苗榆的眼神看得肉麻,心下有些无语。 然而苗榆却躬着身子在祝翾身边夸耀道:“祝大人,您就是宁州的活菩萨活祖宗,办差路上还有本事弄来这些借粮,等宁州恢复了,我一定叫人给您塑像奉祀。” 祝翾忙抬手道:“苗大人大可不必,一来这些并不是我的功劳,乃是中央政令的功劳,正是朝廷有着全国一盘棋的格局,人家借粮才这么爽快,我祝翾能借到粮,不是我脸面有多大,而是我代表着朝廷,朝廷给了我底气。 “第二,这些粮也不是白给你的,等恢复了民生,三年之内是得还回去的,还不了的是得追溯利息的,民生恢复不好,就算几年之后您不在宁州做官了,也能政绩追溯到您的。” 苗榆笑眯眯的:“您说得对!”他还用着看活菩萨的眼神看祝翾。 祝翾瞥了他一眼道:“大人您对我可别这样客气,我怕折寿。” 正点了粮,就依稀听到外面有喧闹声,一个潜龙卫进船仓道:“大人,咱们被人围了。” 祝翾与苗榆对视了一眼,忙出了粮船看,一站上甲板,只见金未晞等百十个潜龙卫都拔出刀,迎着日光列好了队,将雪亮的刀锋对向了包围的一行人。 祝翾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来人都穿着甲胄,乃是驻守宁州的宁州卫的装扮。 为首的乃是一个年轻千户,生得倒是有几分风流标致,他看见祝翾与苗榆,便行礼道:“见过苗大人,祝大人。” 行完礼这个千户就似笑非笑地盯着眼前的潜龙卫们,意有所指地道:“卑职只不过来运粮,怎么就这么大的阵仗对付我们?” 祝翾便反问道:“阁下是谁?” 千户便道:“我乃宁州卫骁勇所的千户刘宽,奉藩台大人的命令将您借来的粮食运往吉祥仓。”说着就拿出自己腰间的千户印和调粮令箭给祝翾一行人验明身份。 祝翾看完,金未晞依旧拿着刀看向刘宽,刘宽便冷笑道:“大人这是何意?” 祝翾叹了一口气,吩咐道:“金百户,收刀。” 金未晞这才利落地收刀回鞘,她一收刀,后面的潜龙卫纷纷收刀,刀回鞘的声音顶着气流传来,金属器声齐鸣,威势不减。 祝翾还没来得及对刘千户说什么,苗榆就有些不高兴:“吉祥仓?这些粮是为了宁州民生而来,不该直接入宁州东西南北仓吗?” 吉祥仓虽然也在宁州,但开仓调粮并不由宁州知府直接调派,宁州知府想要开吉祥仓必须得拿到朔羌藩台等人的手令才能开仓,入了宁州本地仓才能由苗榆直接调派分配。 而吉祥等仓背后的水深几乎算是公开的秘密,之前盘账,各地仓就属吉祥仓的“鼠患”最为严重,所谓的合理损耗也最为惊人,各地方仓还得时常填补吉祥仓库存,各地年收入了吉祥仓,进去的明明是新粮,等吉祥仓统一分配到各州仓的时候就变成了陈粮。 正是知道这些救命粮入了吉祥仓就有可能新粮变旧粮,或者缩水个一二分,苗榆这样圆滑的人也一时忘记了说话的艺术,忍不住急了起来。 对面的刘千户却并不怕他,道:“宁州不是苗知府自己的宁州,也是朔羌的宁州,全朔羌不分你我,才能共渡难关。这等粮食分配之事自然是听省里分派为上,进了吉祥仓也不是不给你们了,到时候怎么用度也不会亏了宁州。” “可……”苗榆才开口了一个字。 刘千户继续咄咄逼人道:“可什么?苗榆您才来宁州多久?对宁州情况摸清了多少?省里命令调粮入吉祥仓也是心疼您,为您省了好大一笔事,要是进了宁州本地仓,出了事可就是您自己挑头了。上一个宁州知府的事情在历历在目呢,有藩台他们为您顶着,天塌下来也砸不死您,您只要听命令做事就对了,哪里这么多意见?” 说到这里刘千户忍不住打量了几番苗榆,冷笑道:“莫非您一个知府打算不听省里的话?还是信不过藩台他们?宁州可不是您一手遮天的地方。” 苗榆听明白了,刘千户是无论如何都要把借粮带去吉祥仓了,也冷笑道:“我不过多问几句,刘千户好利的一张嘴,一堆帽子就给我扣了下来,已然说我要在宁州一手遮天了,这样大的帽子我可不敢戴,若有这样的传闻出来,本官以后就当是你传的,就算也和前任知府一样掉脑袋,我也要去京师陛下跟前分辨一番。” 说着,苗榆便拍了拍祝翾的肩膀,道:“我一方知府不配面圣,可祝巡按还在呢。祝巡按为人清正一定会把在宁州的真实情况传给陛下听的。” 他一拍祝翾,刘千户的视线果然从他身上转到了祝翾身上,祝翾心里忍不住暗骂苗榆这个老狐狸,惯不要脸的,拿她这个年轻的顶缸拉仇恨。 面上却带着笑对刘千户道:“千户大人出口成章,在宁州卫还是低就了,如此口才该去御史台高就。真是可惜了,怎么就做了武官?” 刘千户便谦虚地拱了拱手道:“祝大人谬赞,我做武官前也考过举人,科举不利,仗着身子比常人壮些又做了武官罢了。” “怪不得?原来如此。”祝翾点头,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 然后祝翾继续道:“刚才千户说宁州不是苗知府的宁州,乃是朔羌的宁州。可朔羌也不是省里的朔羌,乃是大越的朔羌。 “这些粮是我带着皇命筹来的,放进宁州本地仓库里不是更便宜行事吗?进了吉祥仓,点过之后,地方拿粮还得走流程申领,一来一去耽误多少纸面功夫,咱们这些穿着官袍的等得了,难道百姓也等得了?” 刘千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祝翾便问:“千户何故发笑?” 刘千户止住笑,道:“我笑祝大人心怀大局。” 祝翾后槽牙咬紧了一瞬,她当然听得出来这个死货在阴阳自己,便说:“既然如此,刘千户也该从大局出发。” 刘千户与祝翾对视了一会,忽然道:“论口齿伶俐,我哪里比得过您?所以我只问您一句。 “祝大人,这粮您到底让不让我带走?” 祝翾便问:“让又如何?不让又如何?” 刘千户提着藩台给的调粮令箭道:“您并不是宁州官,巡按地方风光无限,上至巡抚,下到县令都要经受您的监察,六品以下的贪墨直接拿问,五品以上指实参纠。可是现在也得认吉祥仓的调令,不是吗?连省里的命令都带着知府等人违抗,怎么也不利于地方团结吧……” “你威胁我?”祝翾目光沉了几分。 “不敢,我只是实话实说。”刘宽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祝翾沉默了片刻,知道这些粮是必须得入吉祥仓了,便道:“既如此,千户大人您也是听命行事,我也不便阻拦,该入吉祥仓的就入吉祥仓吧。” 刘千户嘴角上扬了几分,朝祝翾拱手:“祝大人爽快!” 说着便吩咐带来的军士:“运粮!” “慢着!”祝翾抬手。 刘宽不解地皱眉道:“怎么?大人又后悔了?” 祝翾摇头,笑道:“怎么会呢?在你们搬粮之前,请容许我们的人一天一夜,将眼前的粮食全盘点清楚账目,再交付给你们的人,不盘明白了,路上多了还是少了,谁都说不清。我盘过了,这批之后的数目变化也与我们无关了。” 刘宽便有些不满,哼道:“大人这是信不过我。” “非是信不过,你我都是君子,君子坦荡,正因为都是君子就该清清白白走流程,做官最紧要的不就是谨慎吗?”祝翾说。 “好!我就在码头守你们一天一夜给你们盘粮!” 等入了船舱,苗榆表情有些颓然,道:“这些粮进了吉祥仓也不知道能吐出来多少给宁州。” 祝翾看着眼前金未晞给的各种借粮品种数目,忽然问苗榆:“如今宁州都吃哪些品种的粮食。” 苗榆虽然不懂祝翾想干什么,但还是将自己说的都说了,祝翾又问:“这洋县黑米你们本地有吗?” 苗榆摇了摇头,说:“库里都没有。” 祝翾继续问:“粮商那呢?” 苗榆回复:“黑米在本地不怎么好卖,如今又是粮食紧俏的时候,粮商大概也是不进黑米的。” 于是祝翾朝金未晞招了招手,金未晞与祝翾往一旁走了几步,离众人都远了些距离,祝翾示意金未晞附耳过来,金未晞脸靠了过来,祝翾便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金未晞边听边点头,虽不解祝翾目的,听完了依旧拱手道:“下属这就抓紧时间照大人说的去办。” 说着就大刀阔步地出了舱,苗榆在旁边什么都没偷听到,心里有些急,便问祝翾:“祝巡按这是想到办法了?这些粮不入吉祥库了?” 祝翾摇头,朝苗榆说:“您想得太多了,我区区巡按,哪里抵抗得了省里的命令,而且入吉祥库也是走正常流程,我拿什么理由阻拦?” 苗榆便问:“那您神神叨叨的,打算做什么?” 祝翾将手别在身后,玉身长立,说:“进了吉祥仓又如何?还不是得一粒不少地给我搬出来?” 苗榆摇了摇头,觉得祝翾有些天真了,说:“调仓本来就有合理损耗,一粒不少?这不是说笑吗?” “要是吉祥仓出了问题,不就能调出来吗?”祝翾看向苗榆很笃定地说。 “吉祥仓能出什么问题……”苗榆语气多了几分迟疑。 第255章 【赈灾见闻】 祝翾出了船舱,就看见刘宽坐在不知道从哪搬来的椅子上,手里还端着一个紫砂茶壶,大拇指卡茶壶耳朵,直接从茶壶嘴喝茶,祝翾看见了,笑道:“千户您这把式,倒是个喝茶老饕。” 刘宽见祝翾出来了,忙站起来,将手里的宝贝茶壶往旁边一个下属手上一放,说:“喝茶的事咱们往后再论,就说这眼前的事,祝大人,时间也差不多了,您盘点好粮了吗?” 祝翾拿着盘粮清单册子走过来,说:“那自然是盘好了,盘得那叫一个明明白白,仔仔细细,金百户这行人路上也没有损耗,当时借粮时盘的是多少,现在还是多少。” “这话说的,”刘宽瞥了祝翾一眼,调侃道:“上了粮船路上平平安安的,能有什么损耗?” 祝翾看着刘宽笑而不语。 刘宽便继续说:“既然如此,我就叫人搬吉祥仓了?大人您现在没有什么好说的吧。” “搬吧。”祝翾朝刘宽挥了一下手。 刘宽本来以为祝翾还要再刺两句,见祝翾这样爽快,还有些出乎意料,便故意道:“真就不再点一点,看一看了?万一少了几粒米,拿我问罪怎么办?” 祝翾依旧是那副笑不达眼的模样:“瞧您说的,还是不信任我。” “要是您对我有信任,也没有盘粮这一出了?最后还不得进吉祥仓,非要整这么一出。”刘宽忍不住刺了两句祝翾。 祝翾便打太极:“那也是职责所在,这么多粮食每个关卡都得好好清账啊,并非是不信任。刘大人,您是做事情做老了的,怎么还往心里去?” 既然祝翾都这样说了,刘宽再表现得计较一些也不行了,只是在心里暗骂了几句祝翾,面上仍旧笑嘻嘻的模样,他估计对面祝翾心里也没少骂自己。 于是他也不愿意再和祝翾浪费时间,手下的人非常利落地就上船运粮,生怕祝翾一个回头又要反悔。 等这行人风风火火地带着粮食往吉祥仓去了,祝翾才活动了一下表情,做笑面虎做得脸僵,然后低声朝知府苗榆道:“没想到我也有今天,才做官多久,都会打官腔了。” 苗榆看了看祝翾,然后竖起大拇指道:“您今儿这架势这说话的感觉,那哪是做了一年多的官,做十年官都未必有您这种体面和老道,难怪是三元呢,除了学识比我们强些,这些也是有天赋的。” 祝翾当然听出了苗榆有几分阴阳自己的意思,就说:“苗大人您现在少嘴上跟我耍花腔,吉祥仓的粮还想不想要回来了?” 苗榆马上一脸恭顺,拱手朝祝翾笑道:“大人还有什么主意?” 祝翾让苗榆侧耳过来,苗榆侧耳过去,就听见祝翾朝自己说:“没有。” 苗榆瞪大眼睛:“没有您刚才在刘千户跟前显摆这份自信干嘛?” “这粮我都顺道给你借来了,已经很厚道了,吉祥仓和本地仓的矛盾调度好像也不该是我一个巡按的责任吧。 “我是朝廷派来督查你们这些地方官治理情况的,你们治理得不好问责也问不到我头上去,我有什么不能自信的,一个千户我都得看人家脸色,我还怎么在这做事?”祝翾拱拱手道。 苗榆伸手指着祝翾道:“您这个巡按,我本来还以为是个不一样的,现在看来也是一问三不知,什么事都不想沾的菩萨。” 两人在码头吵了一架,闷闷不乐地各自回去了。 吉祥仓的坐粮厅内,刘宽听完了属下的探听汇报,一脸若有所思,说道:“看来,这位祝大人与苗榆也不是铁板一块。” 管理粮仓的粮官便在旁边说:“凭什么会是铁板一块呢?巡抚是来督查地方官员的,要是成了一块铁板,那反而是失了本分了。” …… 宁州治下的某赈灾点,祝翾换上了粗布衣裳,脚踩着草鞋,脸也涂黑了些,扮作普通百姓的模样,带着金未晞在灾民间逡巡查看,金未晞也是一副百姓打扮。 宁州新收纳的灾民都被安置在了这里,粥棚点也设置了无数,粥棚里的大锅从早到晚都煮着粥,棚外已经排好了队,祝翾本想混进队伍里看看,却突然被人推开了。 “你怎么能在这里排队?”推开祝翾的是一家正在排队的灾民,女人抱着孩子,男人凶巴巴地盯着她看。 金未晞刚想开口,祝翾便朝金未晞摆了摆手,问:“我没有插队,为什么不能排队?” 抱孩子的女人注意到了祝翾体格修长健壮,身上也是细皮嫩肉的,便说:“你们看着也不像受灾的人。” 祝翾便说:“我家原是平县富户,所以我们姐妹两个撑了一段时间。” 男人与女人对视了一眼,便说:“那你是新来的?难怪不懂规矩。” “像你这样有手有脚的是不能直接来领赈灾粥的,得先去粥棚那登记了名字籍贯,登记完了再去领工程做,每日工作多少就得记工,按每日记工领粮领物资,新来的饿狠了的可以登记完先领一碗粥垫着,等后面做了活再还了就是了。”妇人解释道。 祝翾便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 说着便拉着金未晞出了队伍,又看见有一批灾民坐在一处,并不去领粥,不由皱了皱眉。 一个干瘦的老妇人孤身撑着木枝坐在树下一脸麻木,祝翾便带着金未晞坐在老妇身边,问道:“老太太,您怎么不去排队领粥?”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子看了一眼祝翾,说:“你们是新来的吧?” 祝翾便又将自己从平县的说辞说了一遍,老妇人便说:“你们姐妹俩这样壮实的体格才该去领粥,我这样的便是等死就是了。” “怎么说?我刚才问了排队的人,说领了工就能拿工换粮。”祝翾朝老妇人身边坐了坐。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道:“所以你看去那的都是壮实的人物,我这样年迈体弱的哪里做得动工?之前一天下来辛辛苦苦做了六七个时辰,一天下来只兑了老婆子我半碗不到的粥,哪里做得动?不如在这里清静坐会。” “那这样赈的又是什么灾?灾民怎么可能人人健壮?”金未晞也忍不住说。 老妇人倒是一脸看得开,说:“去岁冬天,我儿子儿媳都死了,留下的孙子孙女,一个冻死一个饿死,还有一个女儿嫁出去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活到如今也是够了。” “那您就不吃粮了?官府也不赈您的灾?”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道:“也不是不能吃粮,我是不想活了,别人做不动工的却是不敢领。 “上面也说了,我们这样体弱的也可以先不做工先拿了粮救命,但是这粮也不是白给我们的,来年是要还粮的,我怕还不起。” 祝翾听了便道:“明年的事情是明年的事情,今年没饭吃却是会饿死的。” 老妇人便说:“你哪里懂这里的头道?我们今年的田因为年初的事情都晚下了种,乃至没有下种,种田哪里知道能不能还得出粮来? “万一官府要我们提前还,还不出来,要我们拿地抵怎么办?既然吃不动粮就不吃粮吧,多少也是要死的,饿死总好过被官府逼死的好。” 祝翾便又说:“听说朝廷换了新官下来,那总督和巡抚都换了,巡按也派了一个下来,朝廷是关心你们的,岂会不通人情?明年还不上也是可以再缓一缓的。” 老妇人冷哼道:“我老婆子也不懂总督这些是多大的官,这些新来的官也未必都是好的,便是好的,也是横竖是看不见我们这些人的。 “朔羌那么多人,难道他们那些当官的还能一个一个地为我们去做主?” 祝翾沉默了,朝老人家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管理赈灾点的乃是宁州一位推官,推官坐在赈灾厅里看着每日发出去的粮米数目心里焦躁不已,朝衙役道:“宁州仓每天拨的粮跟不上他们吃的粮,越吃越亏空,等把我这里也吃空了,往后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不然,跟知府大人说一说情况?”衙役低声提议道。 推官想了想,叹气道:“宁州仓要是能拨得出粮,怎么会舍不得拨?那些兑盐引和各地赈灾的粮都在吉祥这些大仓里,谁不知道这些仓只进不出的,进粮容易,出粮却慢得很,等我们这里饿死了人,又是我们赈灾不利,知府也难做。” 说到这里,推官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说:“我心疼知府做什么,出事了,我这个在赈灾点的死最快!我又不是知府,管他们死不死?” 这时候又来一个带着面纱的衙役,说:“东边窝棚隔离的地方闹了点瘟病。” 推官忙捂住口鼻,说:“去把人看好了,那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出来,你也别往我这里凑了,该发的药材发了,叫他们自己服用。 “熬不过去的也是他们自己没福气,尸体记得当天都要处理掉。” 等这个衙役走了,推官摸了摸渐渐后移的发际线,忍不住说道:“天天这样闹腾,我不如趁早死了。反正死多了人还得我先赔命,贼老天的,又不是我饿出的这么多灾民,吃不够的粮也不是被我吞了,我也没给他们遭瘟! “上面那些大人哪里知道我办事的难处,外面那些灾民以为我是狗官,却不知道我也是可怜的。” 正说着,便听到衙役来报:“巡按来见您了。” 推官忙站起身,整理好衣冠,祝翾给衙役看了身份凭证就进来了,她虽然一身布衣,但推官在宁州府衙见过祝翾本人,忙走过去恭迎道:“祝大人,您怎么来这里了?这里乱糟糟的,外面还有刁民,别冲撞了您才是。” 第256章 【与知府谋】 苗榆一听,心下便猛然一惊,忍不住想:这后生好大的口气,所谋的竟是吉祥仓! 他觉得祝翾有些异想天开,又想知道祝翾能怎么异想天开,便问祝翾:“那你倒是说说,这吉祥仓我们怎么图谋过来?” 祝翾却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苗榆:“苗大人,你凭良心讲,宁州当真粮食不够吗?” “自然不够。”苗榆一脸笃定,他接着说:“要是够,很多事早就迎刃而解了,赈灾点的粮食越吃越少,宁州仓迟早供应不上,今年宁州也种不出许多粮,后面借粮怎么还也是问题?以工代赈赚钱是一条思路,可是赈这个字上发不出力。” “宁州怎么会没有粮呢?冬天出事的时候是真的弹尽粮绝,可朝廷却是把宁州放心头上的,要是不放心上,河南、河北、南直隶、浙江、山东、福建等地这些地方为什么上赶着筹粮北上? “我祝翾多大的排面,只不过就职经过一趟人家地盘,就借来了二十万担粮?这是为什么?这是朔羌问题很重要,宁州在朔羌又是头一等的事情,让宁州人都吃上饭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外面的人个个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苗大人,您凭良心讲,当真就没有粮吗?”祝翾看着苗榆说道。 苗榆便道:“宁州有粮,却不代表宁州仓有粮。” “苗大人!”祝翾高声喊了他一声,苗榆愣住看向祝翾。 祝翾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朝苗榆说:“您终于看见问题所在了,宁州有粮,宁州仓没有粮,那这些筹来的宁州粮都在哪里?” “吉祥仓。”苗榆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 “吉祥仓的粮不能及时取用,赈灾点的百姓不能及时吃上饭,那宁州就相当于没有粮。您是知府,是宁州这一府之地的父母官,宁州百姓出了事,您就是第一个要被问责的,上一个宁州知府怎么死的您最是清楚。”祝翾朝苗榆说道。 苗榆正想说些什么,就听祝翾继续说着让他心惊胆寒的话:“从朝廷的角度看,宁州遭了天灾人祸,很是可怜,如今怕宁州百姓吃不上饭,多省能筹的粮也给筹了,既然有了粮,怎么着老百姓也该吃上饭了吧。 “现在我去赈灾点去看,看到的都是什么?那批老弱之派的灾民宁愿饿死都不敢吃粮,因为是借粮怕还不上,灾民身上剩下的只有户籍土地了,官府一扯上一个‘借’字,老百姓心实,自己尚且饿着,就想到了还不上的事情,就怕官府把他们地抵了。 “但这要是传出去,成什么了?宁州百姓没饭吃,朝廷不是没给饭吃,结果您就弄出了一个以兼代赈的差事出来,到时候死多了人,您是要偿命的,陛下发了火,您一家老小的命怕是都填不平怒火。 “这差事办的太烂了,您的苦衷于外面那些人命而言就是不作为,死一千道也不过分。” 苗榆的胡子颤了一下,忙站起身睁大眼睛看祝翾,道:“我如何不好好当差?我到了这宁州一夜整觉都没敢睡过,赈灾点的账册我天天在盘,我时刻都提着心,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祝翾冷笑道:“您怎么算是不作为呢?从前宁州人祸根基是什么?您是朝廷给予重任遣来的官,背后站着的就是陛下。 “结果您到了这里,那是前怕狼后怕虎,不敢得罪霍太保的势力,吉祥仓的问题心里知道就是不敢管,坐在墙头两边观望,要您真是霍太保一系的人便罢了,明明不是,却不敢作为,在朝廷眼里,难道不是惧霍太保一系威势甚于陛下吗? “您这样和是霍太保一系又有什么区别?陛下派你来赈灾,你灾没赈好,还观望着别人,苗大人,您再如此,也不要做知府了,出了这个门,往西市二里街地的棺材铺里趁早给自己打一副棺材吧,早晚也得用上。” 苗榆听完又惊又怒,惊的是祝翾分析形势之透彻准确,怒的是自己一把年纪被一个年轻女官给教训了。 惊怒之后,苗榆心口涌上来的便是惧,因为惧怕省里的各系势力,谁都不敢得罪,便真的谁都不得罪,宁州仓的问题自然就一直在,宁州的粮食不解决,他便当不好差,往后也是一个死。 苗榆一细思,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枯井里,虽无水淹死,但不见天光,早晚困亡于此,于是他也不顾忌自己被祝翾下了面子了,忙起身朝祝翾行礼道:“祝大人金玉良言,破了我眼前迷障,还请祝大人教我。” 祝翾坐直了身子,端起手边的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了,祝翾避开苗榆的行礼,说:“苗大人,只要您不是邓国公的人,那便算与我是一边的人物,大家同坐一艘船,我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我自然不会是邓国公的人,我要是邓国公的人,陛下也不会派我来宁州做事。”苗榆道。 “好!有您这句话,我的心也算是放进肚子里了。本来我也可以冷眼旁观,我又不是你朔羌的地方官,你们自己人斗法,谁输谁赢,往后都逃不过陛下的手掌心。 “宁州便是全饿死了,也不会要我一个巡按负责,但是我也是老百姓出身的,要是做官做到只知道自保旁观,对百姓死活不问不闻,那我还配做官吗,不就是个人形畜牲吗?所以我才来提点您。 “毕竟,穿上官袍之前我就是布衣啊。” 祝翾指着自己身上的百姓布衣道,这一番话带了三分阴阳,苗榆还有几分良心,也被说得心下羞愧。 祝翾见他面皮发红,便知道苗榆也非大贪大恶之辈,总是能够说得通的。 于是她又放缓了语气,朝苗榆说:“我知道刚才那样说您,也是冤枉了您,我来宁州这些天,您的辛劳我都看在眼里。 “苗大人您从前在别地做父母官时考评也年年是优,每次离任当地百姓多有不舍。 “您从前在江门县做县令时,当时洪涝,您没有在县衙里养尊处优,而是亲自下乡治涝,九天九夜都守在最危险的地方,那时候您多年轻啊,比我现在也大不了几岁,您就是真正为民,陛下才把宁州交给您,您应该也没有忘记年轻时的初心吧。” 往事突然被提起,苗榆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做官多年,他也渐渐从一心为民的模样变成了现在这般看前顾后了,乍然回忆往事,苗榆的心里也多了几分感伤。 祝翾坐在一旁暗暗观察苗榆脸色,见他眼角微湿,就知道该是趁热打铁的时候,忙继续说:“我正是知道大人您的苦衷,望见了您的困局,才会有心救您的啊,您这样的人不该死在党争之隙。苗大人,如今乃是宁州的危急存亡之秋,也是您的存亡之刻,等宁州仓真没粮了,就失去时机了。” 她指着门外吉祥仓的方向,道:“既然宁州的问题在粮,粮都在吉祥仓,您就得拿下吉祥仓的管理权!” “吉祥仓真能到我手上,我自然没有后顾之忧了,可是自古吉祥仓都受省里的调派,我新来此地,在省里没有靠山……”苗榆忍不住说。 “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您在省里怎么会没有靠山呢?那新上来的薄巡抚,蔺总督难道不是你的靠山吗?”祝翾忍不住说。 “可是……”苗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祝翾打住了他的话口,说:“别可是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薄大人、蔺大人既然该与您一边,为何宁州困局他们都坐视您行事,没有主动帮助您?这就是因为您之前顾虑太多,叫薄大人、蔺大人不敢抬手帮您。 “您细想想,您之前谁都不敢得罪,站在中间,他们便觉得您骑墙,新来的宁州知府派系成谜,上司怎么主动帮您?” 苗榆觉得茅塞顿开,忙朝祝翾说:“原是如此,是我自误了,还是祝大人为我指点了迷津。” 祝翾继续说:“现在宁州大局都在您的肩膀上,这是困局,也是您的机遇。宁州的事被陛下放在案上,成了要事,既然是要事,您与旁的知府就不一样,非常之时,使非常之法,您不是那些受省里完全掣肘的知府。 “太平之时,您想去管吉祥仓,那叫狗拿耗子、图谋不轨,现在什么时候了,这样天大的事情,就是粮食最重要,宁州仓的粮供应不上,吉祥仓的粮供应不及时,推三阻四,您就该拿了吉祥仓来填灾民的嘴,说句难听的,哪怕吉祥仓没有粮,您担负着这天大的干系,还能再往上要粮,谁敢阻挠您? “您一是顾虑太多,二是太过老实,三是心怀良心,才陷入了这样的困局。”祝翾语气里带了几分暗示。 苗榆这个人如今虽有交际上有几分圆滑,但因为从前的秉性,做事时却依旧算忠厚,正因为知道做官最要紧的就是办好差事,便一直把宁州知府的位置当成一张热椅子,以为自己是来收拾烂摊子的,现在祝翾略微点破了几分,苗榆豁然开朗了,这差事背后还有这样大的特权,这等特权是因为宁州困局所特有的,他竟然没有发现? 这不就意味着他其实是可以以宁州困局为由倒逼上面吗?他把宁州差事办砸了,他们上面那些就一点事都没有?现在苏纪严纶之流为什么敢支派自己,还不是自己太有良心,只靠着宁州仓竟然把宁州表面撑住了,给了他们维持体面的希望,谋算起来更加肆无忌惮了,那要是撑不住了呢?撑不住了,他们难道就不怕吗? 既然如此,他不撑了,想要他继续撑也行,吉祥仓必须得在宁州手里,这就是他的特权。 “但是,您直接去讨要吉祥仓估计也是不能成的。”祝翾说。 “那我们怎么把吉祥仓谋划来?”苗榆现在已经完全将祝翾视作与自己一艘船上的人物。 第257章 【图穷匕见】 既然已经把苗榆说通了,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宁州困局放在那里,一日不解,一日百姓不得安生,正是因为吉祥仓不能任意取用,宁州才被吉祥仓掐着脖子赈灾,怎么赈,如何赈,谁手里有粮谁才说了算。 苗榆倘若能挣得几分喘息之机,自然是坚持以工代赈的,但正是宁州仓发不出力,以工代赈的效果也打了折扣。 苗榆想坚持赈灾点的运营,宁州几个大仓的粮却渐渐捉襟见肘,吉祥仓的粮理论上是可以支取,却给他树了一系列支取规矩,拿他一粒米就得签七八份条子,苗榆也愁啊。 除了官府有粮,还有一个地方有粮,那就是宁州本地那些大粮商的仓里也囤着粮,这些粮商背后都有人物撑着,一个个都等着再饿死些人再抬抬粮价呢。 苗榆的为难叫这些粮商看见了,这些粮商便找上他说愿意借粮赈灾,倒不是这群人突然生了良心,而是即使是灾民也是有利可图的,粮商的粮不白借,打的还是叫百姓还不上粮就趁机占地的算盘,只是他们自己亲自去兼并总是不干净的。 通过官府赈灾的路子去兼并才是粮商的白手套手段,苗榆如何不知道粮商们的主意,可不解眼前之困,宁州和平的皮子便再也掩不住了,只有先将眼前的困局解了,才有将来可谈,到时候他收拾这些粮商总比与邓国公一系直接作对方便些。 也是因为这样,宁州赈灾点才呈现出那样一种不上不下、诡异的表面和平。 “苗大人,您这是以鸩止渴。”祝翾听说了苗榆背后的作为,忍不住摇头道,苗榆咳了一下,他心里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好在您与那些粮商扯上的干系还不算大,可以趁早切割。”祝翾朝苗榆道。 “唉。”苗榆苦着脸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 翌日,苗知府便以查税为名,叫宁州几家粮商都将账簿交上来查账点册。 粮商们都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却也并不慌张,做了这些年地头蛇,怎么也不会因为小小的查账就给打倒了,税课司的人抬着箱子上门取账,粮商们表面上都笑嘻嘻地送上了早就描补好的账册。 等税课司的人一走,宁州商会的粮行行长吴伯来便忍不住登了苗榆的门,想知晓苗榆此举用意。 吴伯来到了苗府跟前,才下了马车,站稳了脚,苗府的门房就好像知道他会来似的,一见他下了车驾,门房就低着头堆着笑朝吴伯来道:“吴老板,这边请。” 见此情景,吴伯来心里反而多了几分犹疑不定,于是便这样怀揣着三分警惕进了苗府,到了苗府书房跟前,吴伯来从门房身外探出身子来,朝苗榆请安道:“小的拜见苗知府。” 嘴上说着请安,腰杆子却也没有弯下去几分,苗榆见了,面上多了几分不虞,道:“吴伯来,你不过一介商贾,架子倒大得很!” 苗榆如此情状,反而叫吴伯来放了两分心,吴伯来于是踏着门槛进来,道:“府台大人近来气大得很,看谁都不顺眼,我一个平头百姓好好地挣着钱做着生意,怎么您招呼不打就叫人查了我们的税,要走了我们的账册,离了账册,我们出库也出不清,岂不耽误赈灾?” 苗榆听了,心里倒真有两分动怒,骂道:“你这该死的畜牲,与谁称呼你我?你在宁州做生意,所挣的利、所纳的税都在我们账上,税课司查账天经地义,难道还得提前通知你?你账上是不是不干净,所以跑我这来心虚?” 吴伯来忙弓腰行礼:“是小的不好,冒犯了苗大人体面。” “你也提体面,你的体面是谁给的?”苗榆坐下问他。 “自然是大人您给的!”吴伯来拍了拍袖子,腰还没直起,显得谦恭,可眼睛却大胆地抬了起来,看向苗榆。 苗榆听了,便说:“你的体面哪里是我给的,是朝廷给你的,你在此地做生意,遵纪守法才有体面。” “是是是。”吴伯来点头说。 苗榆又说:“你也别觉得你能威胁我什么,我来这里做官没受用过你半点好处,想公事公办就公事公办。你们这些恶商,平日里谋夺民利,生死关头,还不加收敛,上一回死了知府,没死你们,这回闹大了,也不知道你们头上的头颅还能不能保第二回!” 吴伯来听出苗榆话里有意,忙抬手请教苗榆:“凡事都得知晓缘故,烦请大人教我。” 苗榆嗤笑了一声,说:“我告诉你,我能有什么好处?” 吴伯来腰更低了,朝苗榆耳边说了一个数字,苗榆瞪起眼睛,突然站起身,一挥袖将他推开,骂道:“到这步田地了,你还想将我拖下水?也不想想,我这个位置受了你们的辖制,有命拿钱,可有命花钱?” 吴伯来忙跪下请罪,心里也因为苗榆的油盐不进而感到困惑和诡异,思忖了半天,方说了一句:“苗大人,小的愚钝。” “愚钝?你是真愚钝!你仔细想想,我这的正事是什么?”苗榆朝吴伯来道。 吴伯来转了转眼睛,很快就闻弦知雅意了,忙起身道:“小的愿捐粮。” 苗榆这才满意地笑了笑,两人推拉出了一个捐赠数字,然后苗榆拉着吴伯来和蔼坐下,面上已经换了一副神情,说:“吴老板,刚才真是对不住,没受惊吧。” 吴伯来只是笑:“大人,是我有福气能得您的提携,您做事自有您的道理。” 苗榆便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个知府也难做啊。你知道的,从前的知府被推出去砍了头,我来了宁州,日日夜夜战战兢兢的,陛下还分了一只眼睛盯着我,官场上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吴伯来靠近了些,想了想,缓缓开口问道:“您说的眼睛,指的就是那位祝女君?” “可不就是她!”苗榆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神童出身,古今第一女三元的名声就已然是祥瑞了,又听说她在京师圣宠优渥,进翰林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被陛下点了去教朝阳公主启蒙,朝阳公主是谁?太女的独生女,这将来不出意外就是新的太女,将来要做女帝的,她才做官就有了帝师的前程兆头。 “陛下也看重她,特意挑到御前帮着写奏章看奏折,天天在御前混着,这回朔羌派她来,就是来者不善的。” 苗榆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可怜我官位虽高了她几阶,但人家回京一句话就能定我生死,要不我能叫一个丫头片子坐我头上来?” 吴伯来便说:“再能耐也嫩着呢,三元之才也未必懂经济人情,好糊弄得很。” 苗榆摇了摇头,道:“蠢材蠢材,你晓得什么?人家来看的第一个就是宁州景况,你们还不加以收敛,不是给她送把柄,连我的命都靠她捏着,你吴伯来多大的靠山?你靠山再大能大过陛下?与其叫她收拾了你们,不如我先收拾一顿,税课司查你们的税没什么,叫她查,她是真敢把你们的账本往京里运啊!” 苗榆一通话下来,成功地将吴伯来的注意力放在了账本上,吴伯来心想:原来这位巡按在意的是税,这容易得很,反正明面上的税我都缴足了。 想通这层关节,吴伯来的心也放了半截在肚子里,虽然还留着半截在外面半信半疑,却也不像来的时候不踏实了,忙谢苗榆:“多谢大人指点,小的知道怎么办了。” “从后门出去吧。”苗榆打发吴伯来走。 等从后门出了苗府,吴伯来才撑直了脊梁,然后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苗家的屋檐,纵是挣够了钱,他见了官脊梁也撑不直,真是生不逢时,倘若生在前朝,他如此家当早买了官充门面,如今的朝廷却是不许买官的,他也只能借虎皮与这些官谋了。 …… 税课司的官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祝翾坐在众吏上头看账,下面配了两个文吏抄录账本备案,税课司打算盘的吏里有几个都是年轻的女子,算得又快又明白,玉宁县的县令关兰宾在旁边介绍道:“那几个都是宁州女学念明算科的孩子,出了学就考了税课司的差,差事都当的不错。” 听到宁州也有女学,祝翾便忍不住问:“宁州女学如今是什么光景?” 关兰宾叹了一口气,说:“这里到底是边镇,打仗的时候就不怎么上课,去那里念书的都是军户女子,都有些腿脚功夫,也有学成去军中当文吏的,竟是也牺牲了几个成了烈士。自从去年祸事,学里就彻底停了课,学生和老师都不知道少了多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响起读书声。” 祝翾听了,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生在边镇,和平已是不易,念书自然艰难,虽知道是这个道理,但听你说了,总觉得可惜。 “如此,更要恢复宁州生机,保护宁州长宁,叫大家都能重新念书。” 另一头,吴伯来等粮商听说了祝翾几天几夜都泡在税课司看账册,更笃定了苗榆给的信息,都以为祝翾在意的是商税之事。 粮商们不由纷纷松了一口气,那些交到税课司的账要是能查出问题,他们自然不可能交那么利索了,查吧查吧,能查出个名头才怪呢。 “这个祝女君我看也言过其实,宁州的税岂有那么容易理清?”商贾们纷纷摇了摇头。 祝翾当然也知道商贾们的账查不出来问题,她也装模作样地查了好几天,为的就是转移粮商们的注意,金未晞早就从省里悄悄回来了,已经拿到了祝翾需要的东西,她看见祝翾还在看账,忙端了清目茶给祝翾喝,劝道:“都是无用功,大人何必如此上心?” 第258章 【夜闯粮仓】 祝翾这句话一出口,气氛瞬间就冷寂了下来,刘宽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也收了几分,他微微将手搭在腰间的火铳上,眼睛里藏着敌意,下巴鼓了一下,开口道:“祝大人,您是来者不善啊。”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们莫不是被我说中了,才觉得我‘不善’?”祝翾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刘宽的眼睛紧紧盯着祝翾,警告道:“祝翾,你一个巡按,在朔羌并不能一手包天,吉祥仓虽然位置在宁州,但不是宁州的仓,是整个朔羌的粮仓,由省里直辖管制,里面的粮如何调用是省里说了算。 “朔羌也不是只有一个宁州,现在宁州的灾民尚且有饭吃,外面的那些灾民就不是朔羌人吗,就不配吃饭吗?吉祥仓如何调度,如何安排都是上面说了算。 “你新来这里,只看见了宁州之情状,便为了这一府之地偏心,并不懂省里的苦心,便直接上门找茬,到时候坏了省里的布局,万一造成更大的人祸,就算你是京中下来的人物,也没人保得了你。” 祝翾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说:“吉祥仓如何调度自然不归我管,我只是听闻吉祥仓有粮失盗,我借了二十万担粮在里面,若是失了盗,那我怎么也得看看这些粮还在不在。” “不管是谁借的粮,哪里的粮,进了吉祥仓便是吉祥仓的粮!”刘宽一脸大义凛然。 “吉祥仓的粮又是谁的粮?你刚才说了,吉祥仓是省里直辖的仓,那吉祥仓的粮该给谁吃?我是为了宁州百姓、朔羌百姓借的粮,你吉祥仓的粮最后到底也是给百姓吃的,若是这些粮食都进了百姓肚子里,我自然不会上门。 “但刘大人,你耳朵好像有点毛病,我方才已经说了,吉祥仓丢了粮,不知道喂了哪只硕鼠,所以我才会上门查看,毕竟我亲自送了二十万担与你,无缘无故在你手上丢了,我总要过问的。”祝翾骑在马上朗声说道。 “这就更可笑了,你口口声声说吉祥仓丢了粮,但我与弟兄们在此处日夜守着,怎么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却不知道,反倒叫你给知道了,你拿不出凭据,吉祥仓便不能进。”刘宽不依不饶。 “那是因为刘千户您心盲眼瞎,所以丢了粮也不知道。”祝翾嘴上慢悠悠地说着,耐心却已经耗干净了,挺着高马就往前跨了几步。 刘宽见祝翾一行人要强进,当下就从腰间解下枪铳对着祝翾,他身旁的一行卒子也纷纷解刀的解刀,端枪铳的端枪铳,雪亮的刀迎着月夜漫出森然的杀气。 祝翾一行人也纷纷端起了枪铳坐在马上与刘宽一行人对峙。 刘宽咬着牙喝道:“祝大人,再前进一步,就别怪我手中刀枪无情了。” 祝翾见刘宽这样急躁,甚至动上了武器,便知道金未晞的消息没有假,吉祥仓果真有邪门。 倘若今日不进吉祥仓抓住事端,往后便彻底错过了机会拿下吉祥仓的暂时管理权。 “往后退!擅闯吉祥仓者死!”刘宽抬着手里的枪铳,心里渐渐起了杀心。 但刘宽的冷静很快占领了上峰,又将这股杀心按了下去。 祝翾骑着马带了这么多人过来,武器齐全,叫他们进去了必然掩盖不住,但不叫他们进去,真在门口火拼起来,这动静必然也是在事后解释的。 到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会交际在吉祥仓上,吉祥仓的种种照样得大白于天下。 万一祝翾伤了或者死了,她到底代表着朝廷的颜面,地方官员斩杀天使,说严重了,与造反无异。 自从今夜祝翾带着火把骑着马,一批人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吉祥仓门前,便已经有了痕迹,这事基本就过不去了。 “擅闯吉祥仓者死?刘大人好大的威风。”祝翾抬起手铳,将方向对准了刘宽,隔着枪镜冷静地盯着刘宽。 刘宽见祝翾如此,背后有些冒汗,他看得出来祝翾这个把式不是假的,祝翾是真敢杀人。 他杀不得祝翾,祝翾却能杀得他。 吉祥仓内的那些事情他不曾涉身,只是略有所闻,里面的事情一旦暴露出来,他就算此刻抵抗祝翾死在此处,也不会成为英雄了,而会变成顽强抵抗的逆臣之一。 刘宽在心里审时度势了一番,觉得自己已经尽了该尽的责任,未涉局就给吉祥仓陪葬并不划算,于是他便突然将手里的枪铳朝天一击。 带着硝烟的火花一现,枪铳声击碎了深夜的宁静。 剑拔弩张之下,祝翾高喝了一声:“谁叫你放枪的?” 刘宽却冷冷地看着祝翾,说:“您深夜到此,应该不是想拿枪铳开吉祥仓的门,而是早有准备吧,还有什么后招您现在就交代了吧。 “若是程序合法我当然放您进去,毕竟吉祥仓很大,您老老实实进去了也找不着北,被人拉着东逛西逛的,能找到什么,不如我帮您一把吧。” 祝翾皱眉:“什么意思?” “还要在此废话吗,枪铳的声音里面的人已经听到了,再拖一会,便来不及了。” “你通风报信?”祝翾的眉头忍不住蹙得更紧。 然后她便将金未晞从薄昌国那里拿到的手令掏了出来,晃到刘宽眼前,厉声道:“薄抚台准予我非常之时可以入吉祥仓,还不叫我进去!” “果然。”刘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让身边的卒子都将武器放下,却说:“然而现在并不是非常之时。” 祝翾又抬起了手里的枪铳,想了想当下情形,然后便对准了远处门口的竖旗开枪,眼前猝然一阵亮,是枪击火药的亮光,高大的竖旗拦腰而断,轰然倒地。 “啪啪啪。”刘宽忍不住鼓掌。 他一边鼓掌一边笑着道:“祝大人好枪法,好眼力。” 祝翾不理他,她跟在刘宽后面开了枪,旗子倒地,已经彻底打草惊了蛇,但是也能给她指引蛇洞的方向了。 吉祥仓如此大,再这样周旋下去,进去了也找不到要紧地方。 果然,祝翾便看见里面东北处冒起了一丝青烟,虽然早已预判到了,却忍不住怒火攻心,他们果然敢火烧粮仓再毁灭一次证据! 祝翾拉起马缰往前一跃,直接冲开了刘宽的队伍,她边骑马边大喊道:“吉祥仓走水——当下乃是非常之时,快随我进入救火。” “开门!放人进!”刘宽躲在了一旁的空隙处,立刻吩咐手下兵卒打开了吉祥仓大门。 吉祥仓的大门被缓缓打开,祝翾带着人马直接冲了进去,直接往吉祥仓冒着火光的东北方向奔去。 …… 吉祥仓的主事粮官正在仓内与粮铺老板吴伯来讨论事项,便听到了门口卒子的通风报信,知道了祝翾已经带人想要闯入吉祥仓。 “坏了!现在她进来,这里面也收拾不及了。” 吉祥仓的东北角暗室之下堆积着大量的泥土沙砾,主事粮官与吉祥仓内的卒子正在这里偷偷给米里掺沙泥,新收上来的没洗过的米里面总是会混些沙土之物,主事粮官如此便是打算加大仓粮的“合理损耗”。 一行人正干得热火朝天,便听到了这样一个坏消息,俱吓得心惊胆战。 “快叫刘千户千万拦住她!”主事官站起来吩咐道,然后又急着坐下,一屁股竟然坐了个空,直接坐到了地上,摔了个七仰八叉,旁边的衙役想要搀扶上司,忙道:“大人,您没事吧?” “蠢材!蠢材!”主事官踉跄地站起身骂人,看谁都觉得不中用。 他朝衙役道:“人家都到了跟前了,你还关心我屁股有事没事,快把这些收拾了,等她进来了,看见了,有事的便是我的脑袋了。” 吴伯来站在一边忍不住说:“她不是在查税吗?怎么又跑到吉祥仓跟前了呢?” 主事官瞪了他一眼:“你还站在这里喘气呢?等着她进来?这里是你该进来的地方吗,等被祝翾的人看见,你怎么说?还不快走!” 说着就打发吴伯来:“快从后门走!” 吴伯来反应了过来,忙揣起账本银票急匆匆地往外跑。 一行人热火朝天地开始销毁造假现场,才销毁了几铲子,便听见一声枪响,主事官吓得扶住了官帽,说:“竟然开了枪,难道是打了起来?” 好一会,还没有听到别的动静,主事官便吩咐道:“继续,看来是刘宽通风报信,还在继续拖延。” 刚说完,第二声枪响就又传了过来,报信的卒子急忙忙跑来道:“打起来了,门口的旗子都倒了。” “坏了!这下来不及了!”主事官也笃定外面两班人马打了起来。 他一边着急一边埋怨道:“这个祝翾,好大的脾气,不叫她进来,便喊打喊杀,竟然敢开枪攻击吉祥仓!” 主事官的额头全是冷汗,他端起案上的蜡烛,下定了决心,朝手下道:“既然打了起来,祝翾又是御前的人,只有她打死刘宽,没有刘宽打死她的道理。这里迟早是要被她闯进来的,也别收拾了,来不及了。” 众人停下手,主事官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然后就吩咐手下将地上洒了些油,等大家都撤了出来,他便将蜡烛往地上一扔,星点的火遇到粮仓的草垛,火焰一下子就跳了起来,迅速长高。 主事官见了,发出了癫狂的笑声:“烧了好,全烧了好,等烧干净了,我们也干净了。” “大人!祝巡按快过来了!”报信的卒子又来报了。 “来,让她来,到时候这火就是她开枪打出来的,本来粮仓就忌讳遇明火,她不是带了枪铳吗,枪铳一开就冒火,误燃了粮仓也是有的,到时候我倒要看她怎么办!”主事官表情似癫似疯,还带了几分谋算的恶毒。 第259章 【硕鼠硕鼠】 祝翾之前所有迂回的手段都是为了袁廉在这一刻的松口,吉祥仓那些私下的手段,她通过潜龙卫也了解了个大概,招不算新,每朝每代都有这样的事情,只是凭着谁是靠山而已。 霍几道这个人并不算完全的奸佞,至少在军务上是无可指摘的,这么多年在朔羌便是个定海神针,但是他也有两个致命的缺点——任人唯亲和居功自傲。 因为屡立奇功,加上与皇帝关系亲近,霍几道无论对上还是对下,都有那么几分人情大于规则的性格。 在开国前,他还是越王手下的将军,那时候这点毛病并不算什么。 越王时期的小朝廷就是草台班子,那时候的元新帝还不是皇帝,不摆上位者的架子,为了笼络人才,对下属自然亲如兄弟,爱如子侄,不在意上下之分。 可是现在已经是开国大统之后了,皇帝的御下方向也渐渐从感情拉拢转向威严压制,治理国家的方向也渐渐从人治转为法治。 从前草台班子的时期可以因为亲疏关系与人情管理手下,大家嘻嘻哈哈的很多事情就过去了。 但现在大越是一个正规的国家政权,一些事情从开端没做好,就会给后代留下隐患,太女又是一个法治派的统治者,作为二代君主,更信赖法律对各个阶级的管束。 皇帝选择了太女这样一个法治派作为下一代君主,自然也转换了治理作风。 霍几道这样的人在过去可以容忍,但是到了今天却已经渐渐不容于时代。 然而霍几道自己却对元新帝的敲打时常感到委屈,他觉得自己论亲疏,也是元新帝的子侄,论功劳,也够论资排辈,在朔羌这些年功劳苦劳都有,现在好不容易把整个西北平定了,元新帝却将他调出了朔羌,还让蔺玉摘了果子,这是一种不信任的态度。 霍几道已然忘了,他在朔羌做的这些事情,换旁人做,早就可以血流成河了,元新帝只是将他调出朔羌,甚至还给他加了三公之衔,已经算是一种很大的让步与容忍。 霍几道对上如此,对下也如此,他擅长军务,调理手下的情商却不算高明,又好大喜功,睚眦必报。 朔羌先前是边镇,军务至上,他这个总督做得如同土皇帝一般,身边聚集之辈因为他的性格自然都是这些善于溜须拍马之辈。 忠直之辈不善于逢迎,都对不上霍几道的胃口。 霍几道这个人对身边的所谓自己人又极为护短,什么都打算拢到手里,他觉得自己为了大越立下了犬马之劳,在朔羌略微放肆一点又如何,自然善于敛财之辈也在他身边有了向上的梯子。 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些年来,朔羌军政做得不错,但是民生内政烂如狗屎的原因。 吉祥仓私下这种手段自然也就成了常态,就算霍几道不在朔羌了,这些常年习惯于敛财的人物居然也形成了贪污惯性,失去了审时度势的谨慎。 哪怕蔺玉换了霍几道,也没有叫他们收敛几分,像祝翾这个无名新臣自然更不被放在眼里。 他们对自己、对霍几道都有一种莫名的自信,毕竟陛下只是调走了霍几道,并没有真正打压霍几道,这对他们是一种积极的政治信号。 他们自信着霍几道还能有机会回到朔羌为他们做主,所以吉祥仓不仅依旧敢于保持贪污,还敢在换了省里长官的情况下故意刁难宁州粮食调运。 支援给宁州的粮食被省里的霍党以各种缘由卡给了吉祥仓。 宁州火烧眉毛了,吉祥仓也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敢于刁难宁州知府,这便是朔羌霍党旧派的党争思路。 元新帝看重宁州重建的意思全国上下都知道,这些人自然也清楚,但是清楚不代表要配合,他们是霍党一派的人物,本来就没有那么高的做官觉悟去配合新来的蔺玉与薄昌国做事。 站在他们的角度上,不仅不能配合蔺玉做事,还要尽各种可能破坏蔺玉的事。 只因他们不是蔺玉那头的人,蔺玉这个人作风柔中带刚,也颇讲原则,在他手下是过不了从前的好日子的。 所以,这些霍党旧派凭什么要配合朝廷,配合蔺玉做事呢? 万一真把宁州的事情办成了,不就证明蔺玉很擅长朔羌内务吗? 蔺玉这人武能守边,文再擅长理政,现在北墨也已经被打怕了,霍几道在朔羌的不可替代性也几乎没有了,再叫蔺玉把差事办得漂亮了,那霍几道还能回朔羌吗? 那时候他们的好日子才真的到头了。 吉祥仓极尽刁钻地去为难苗榆,去为难宁州,除了出于贪婪,也是为了政斗的算计。 毕竟想要办好一件事不容易,但想要办砸一件事却容易得不得了。 祝翾看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她到了朔羌也渐渐摸清了朔羌的症结,吉祥仓之乱,根本在霍几道的,她就是要撕开吉祥仓面纱下的险恶,借着这股风肃清朔羌的魑魅魍魉,也好叫元新帝能够下定决心,让他知道对霍几道个人的旧情与纵容,会害了更多人。 袁廉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祝翾一步步引入了新的套子,带着她便往放粮的粮仓去了。 吉祥仓是西北第一大仓,里面结构成回字型,总共有二十八个库,按照二十八星宿的位置排布祝翾的粮食被放在斜西边的某个库里,吉祥仓每个库的钥匙都是二合一才能打开。 眼前的库叫做白虎仓奎库,袁廉找出了打开奎库的半截白虎形状的钥匙,另外半把便在管理奎库的库丞手里,轮值的库丞端出了另外半把钥匙,两把钥匙合二为一,结构精巧,穿过奎库的那枚大锁,一按,粮仓的高大石门便自动往两边开启了。 祝翾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设计,有些新奇地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夸道:“当真是精巧工艺。” 袁廉见祝翾新鲜,作为主事官也多了几分光彩,说:“这石门只有两把钥匙才能开,平日里一关,火烧不着,炮轰不塌,坚固无比,据说皇陵才有这样的规格……” 说到这里,袁廉也不说了,祝翾乜了他一眼,心想:火烧不着,那朔羌别的仓工艺不如吉祥仓,至少也能防些火吧,之前的火烧粮仓全部销毁的说辞果然有猫腻,专门骗朝中门外汉的,懂的因为霍几道圣恩优渥,也不敢当出头鸟。 袁廉也察觉到了自己言多必失,石门背后便是仓库全貌了,里面黑洞洞的,外面的光透进来,只看见空气里带着尘埃的雾气,一股子紧闭的气息裹挟着灰尘扑面而来,祝翾不由捂着鼻子咳了一声。 为了防止走火,仓卒递过来照明的都是煤油灯,带着橘色的光明小范围散开,祝翾看清了里面的全貌,数不清的粮袋排开,叠得往若山坝一般,倘若将粮食一层又一层堆起,足以变成一个用米做沙的小沙漠,人一脚踩在丰收的果实里,便会被吞噬。 祝翾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直观地看见过这么多粮食,这还只是一个奎库的内容。 “吱吱吱——”黑暗里亮起了几双发亮的光源,是眼睛,等眼睛走进光里,祝翾猝不及防被吓了一下,竟然是七八只老鼠。 说是老鼠也不对,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硕鼠,大得几乎有她小时候蹴过得鞠球一般大,在这到处是粮食的地方,这些硕鼠吃得脑满肠肥,也不怕人,一边挑衅地发出吱吱的叫声,一边不紧不慢地往角落蹿去。 “喝!这该死的硕鼠!”袁廉看见了忍不住骂道。 身后的仓卒手里抱着一只大狸花猫,毛色光滑,长得颇为威严,看见眼前硕鼠,狸花猫竖起耳朵压低喉咙叫了一声,然后便往地上跳去了,硕鼠们一听到天敌的动静,一改挑衅的模样,忙吱吱叫着四处散开。 听着猫抓老鼠的动静,袁廉解释道:“粮仓里最容易生鼠,都爱在这里安家,都是从外面打了洞进来的,闻到米的味道无孔不入,杀也杀不尽,而且越长越聪明。 “从前拿鼠夹还能夹到不少,后来学精了,放鼠夹也没有用了,知道避开陷阱了,放耗子药也越药越少,这老鼠可恶得很。 “便叫仓卒们养猫,这些硕鼠长这样大,人都不怕,寻常猫都也治不了。 “这只大狸子倒是猫王,原来是老仓卒家里一只老狸花的后代,那只老狸花叫做猫娘娘,最擅长捉鼠,这只便是猫娘娘的崽,便特意引了一窝来养,这一窝里就数这个最无往不利,诨名便叫做捉鼠卫大将军,平日里都‘猫将军’、‘猫将军’的叫着,最是会治这些大硕鼠。” 只听见几声呜咽,那位威风八面的捉鼠卫大将军嘴里便拖了一只硕鼠的尸体,再往它身后看去,地上多了几丝血迹,后面都是硕鼠的尸体。 祝翾也看住了,果然这位猫将军名头不虚。 看完猫捉捉鼠的威风,袁廉引着祝翾往里面走,对着贴条找到了祝翾借来的粮食存放地点,说:“这里便是您送进来的粮食,要不要点一点,看一看到底有没有少一些?” 说着,袁廉指着每堆粮之间的间隙道:“这是储粮的基本单位,每千担为一个单位,您直接点这个单位就知道大概数目了。” 祝翾粗略按照单位点了一遍,确实是二十万担,然后祝翾便问袁廉要了扦样,隔着粮食隔层往里面一戳进行取样,一探进去再拔出来一节,扦出来的抽样里除了白米还混了稀少的黑米,祝翾点头道:“这确实我借来的米。” 袁廉见扦样里混了黑米,不由瞪大了眼睛,祝翾便笑道:“为了区分,我还去洋县借了当地的黑米,装船的时候便与主借的各地白米混在一处,取样里混着洋县黑米的便是我借来的米。” 袁廉没料到祝翾还留着这一手,忍不住高声道:“当时您入库的时候,单子上米样并没有记载洋县黑米啊。” 第260章 【几方反应】 臬司衙门后厅,按察使苏纪坐在炉火前烹茶,新烹好的茶还没呷进嘴里,便忍不住将茶杯掷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 布政使严纶一个上午听他“唉”了三四十道,整个人都被“唉”火了,也将杯子往桌上一放,烦躁地对苏纪说:“苏兄,你唉唉唉的,把好气韵都叹没了。你堂堂一个布政使,要袁廉闭嘴还不容易?” 苏纪看了严纶,又叹了一口气,严纶听得忍不住皱眉,却听见苏纪说:“脑子,是一点没有吗?” 严纶听了,也不恼,嗤笑了一声,说:“这时候你倒是有时间排暄我了?袁廉都被拿了,我就说那个祝翾不是省油的灯,借个粮借得声东击西,洋县黑米四个字,把吉祥仓划拉给她了,宁州大小粮商都在监狱里待罪,吉祥仓的底子给她翻了个底朝天,现在,这些重案犯到了你手上,你还要配合她查,再查也不知道会兜进去?” “您老什么时候说过人家不是省油的灯?您当时说的是祝翾也未必无孔不入,我是不是告诉你放一只眼睛看着人家,您当时可是说,何足为惧?”苏纪摇头笑道。 严纶站起来,指着苏纪说:“老兄,现在你在这里做马后炮有什么用?只要人进了臬司衙门,你还怕什么,你的地盘,现在还不动作?你以为吉祥仓那些老鼠都是什么硬骨头?” 苏纪便摇头,道:“不妥,早不死晚不死的,一进了臬司衙门就死?这不明摆着有问题?” 严纶给气笑了,朝苏纪:“你也没比我多聪明几许,瞻前顾后,殊不知当机立断的好处。薄昌国那老骨头要办我们,你以为不需要真凭实据吗?人死了便就死无对证了,我们最多就是有嫌疑而已,只要蚂蚱还能跳,便能多蹦跶两天,只要还能蹦跶,便有办法翻盘。 “不弄死他们,留下证据了,白纸黑字,怎么活?咱们站了霍家的船,已经不能改投旁人的道了,便是一艘破船,也得强撑着上岸,焉知没几分活路?” 苏纪沉默了,严纶又说:“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形势比人强。咱们好歹也是朔羌说一不二的官,不是苗榆那糊涂蛋,能做那丫头的应声虫,也不像袁廉那上不得台面的一样,被一点黑米就算计了。薄昌国都不敢治我,一个巡按,算什么东西,敢这样搅风搅雨?” 苏纪想了片刻,还是说:“我们直接出手,到底有弊病,会有破绽。” 严纶眉头欲皱,苏纪又说:“墨人的龙格残部本来就因为杀降之事对我朝之人心怀怨恨,虽然二降归顺于朔羌之地,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居心叵测,吉祥仓原主事袁廉办事不公,奴役墨人,遭墨人报复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吧。” 严纶眉头展开了,朝苏纪比了个大拇指,道:“还是您高,这一招祸水东引,叫那祝翾也得无话可说,追究下去,重新挑起与墨人的矛盾,可不是又得打战? “打战好啊,一打便又乱了,蔺玉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知道打不打得动?到时候打不动还不是得邓国公回来?回了朔羌,兵强马壮,焉知没有来日?只是打仗哪有那么容易的?” 苏纪摇手,一脸真诚地道:“好不容易朔羌稳定了下来,怎么老想着打战,也没有那么好打的。我刚才说的只是一种可能罢了,并不是肯定墨人会伺机报复……” …… 拿定了袁廉,吉祥仓的底就很容易被祝翾掀了一个底朝天,吉祥仓从前种种都大白于天下,实在叫祝翾开了眼。 吉祥仓长期与当地粮商旧粮兑新粮,同时把持粮食出入配合粮商做高粮价,从而达到兼并买卖土地的目的,仓内存粮素来掺水,常造假掺混入库充数,凡此种种,才导致各地赈灾虚空。 祝翾搭着宁州知府猝不及防掀了吉祥仓的遮羞布,几大粮商一个都跑不掉,祝翾以吴伯来为引子,以丝带面,一下子就把剩下的几个粮商先以嫌犯的因子拿了,趁机抄家查验,抄下来自然没几个干净的。 吉祥仓的事情遮掩不住了,省里各派为了撇清关系也不敢再派新主事管理吉祥仓。 薄昌国倒是暂时想不沾身,但是也无法了,只能命宁州知府苗榆暂统派管理吉祥仓之事,拿了吉祥仓,几府赈灾调派之事也自然以宁州当先了。 吉祥仓交接到了苗榆手里,苗榆便一边点着吉祥仓的粮,一边神清气爽,吉祥仓的粮能调运自如了,其他同样苦于赈灾调运的几府也开始开条子找苗榆支粮了。 苗榆一边审核单子一边骂道:“这些懒皮子,之前袁廉在的时候,拖到死一个屁都不敢放,都知道做多错多。 “如今我出头做了这个王八蛋,他们倒知道来享现成的福气了。倘若早与我团结起来,好好治一治吉祥仓,也不至于……” 说到这里,苗榆忙朝旁边的祝翾拱手,说:“还是祝大人深明大义,知朔羌之苦,以贵人之躯,冒险涉身,才让我也沾了这个福气。” 祝翾心里觉得苗榆谄媚,嘴上却道:“正所谓,福气越大,责任也越大。从前有袁廉顶着,您还理由说是吉祥仓不好,坏了宁州的事。 “如今我亲自将吉祥仓交给您,旁人粮食调运也在你手,您要负责的可就不是宁州一府责任了。 “现在的情形便是——谁拿了吉祥仓,谁就是第一负责人,您不怕吗?” 怕啊,能不怕吗? 但是不拿了吉祥仓这个摊子,宁州重建很快就是虚影,饭都吃不上,哪里来的基建? 那时候办不好差事难道就没事吗?其他的知府都是缩头乌龟,宁愿等死也要等谁最沉不住气,宁州情况最急,也只能他最沉不住气。苗榆在心里恨恨地想。 但苗榆嘴上却回答道:“个个都知道这是烫手山芋,我也知道这个理,要不是再这么下去,百姓真没活路了,我也懒得接这个山芋来。 “您都愿意为了我们宁州以身涉险,腰间别着两把火铳就上门闯仓,我还不接着,我成什么了?” 祝翾笑道:“我有什么险不险的?我又不是这里的官,做这些事也就是只管杀不管埋,看着惊心动魄的,也只顾着眼前罢了,之后宁州如何并不算我头上。 “抢吉祥仓容易,长治宁州却难,后面的事也不归我头疼,该头疼的还是您。也多谢您有魄力派着府兵与我掺合,愿意接下后面的摊子,能有这份心,也算能扛几分大义了。” 苗榆嘴上说:“是是是。” 心里却想:把你给能耐的,又开始摆谱了。 祝翾却不关心旁人心里怎么想她,之前她做事这样成功,也是因为对方轻敌的缘故,都以为她人小位卑,胆子自然跟老鼠一样大,别的巡按来几回都不敢做的事,自然觉得她也不管。 她因为朔羌这些人的轻视,才有空余功夫布置手脚,让霍党吃了一个闷亏。 可现在,她做的事情现了人前,大家发现她还能捅这样大的篓子,霍党不会再轻视她,之后做事只怕辖制更多了。 祝翾理着吉祥仓的新账册,叹了一口气,回去便拿了纸笔,将在朔羌的见闻都一一写下,封好密折,然后悄悄唤送信的潜龙卫过来,潜龙卫接过祝翾的密信,立刻便骑马从驿站往京师去了。 议政阁内宫灯绵延,亮如白昼,几位丞相略带不安地坐着,下面多了几张桌子,十来个善于算账的青衣官员都抱着算盘随着内侍入内,他们都是第一次进来,只当是大造化,一进门见几位丞相都正襟危坐的模样,心里不免有些慌。 上官敏训看着进来的几位官员,分派了账册下去,青衣官员们能模糊看见丞相之前那道帘子之后的人影,虽然没资格面圣,心里也清楚那道影子是谁。 官员们朝着人影的方向磕了头,只见烛火的光辉映在地上,将那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有些可怖,跪于地上,好似有巨大的阴影掩盖而下,人影挥了一下手,便听见御前的那位叫马长生的大铛道:“免礼。” 礼行完才有“免礼”,还得感恩戴德,这就是君恩。 青衣官员们沉默地行完礼,算盘拨打声很快霹雳吧啦地响起。 元新帝闭着眼睛坐在帘幕之后,身上穿着常服,身形消瘦了不少,耳边的算盘韵律声倒叫他清醒了不少,此时已经到了夏日,饶是在北边,京师也是带了几分暑气。 议政阁内没有请冰,做事的官员打算盘打得满头是汗,上面几个丞相也有些坐不住,额头也开始冒细密的汗珠。 头发花白的卢师道掏出帕子微微擦了额头,还算得气定神闲。 元新帝忽然睁开眼睛,眼里闪着犀利的亮光,第一道审核完毕的账目送到了元新帝跟前,上门写着“朔羌”等字。 眼前的账都是烂账,但是元新帝接了祝翾的密折,还是忍不住将这摊子烂账铺开,即使算不明白,心里也想知道霍几道这些年在朔羌是功劳大些,还是捅的篓子大些。 他心里也有一掌帝王的算盘,在拼命拨算着,拨算着霍几道与他的情谊还剩几何,拨算着霍几道功过加减之后该得到什么样的下场,拨算着如果要杀霍几道的阻力到底在哪里,拨算着该拿着霍几道趁机杀多少人…… 帘幕后,帝王忽然发出一声幽叹,说:“朕老了……” 魏千年与马长生对视了一眼,心里都在思忖着该怎么回答,魏千年想了想,说:“陛下正当年,万岁长寿。” 元新帝听了,发出一句冷哼,道:“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这句话一出来,屋外算盘声都停了一瞬,然后又心惊胆战地继续拨动。 第261章 【莲娅夫人】 同样的密折也送了一份到了东宫的案上,太女虽然人在京师,对朔羌的情况却一清二楚,并不依赖祝翾的书信,她看完祝翾的密折,情绪倒比她父亲稳定多了。 文选司选诏寇玉相见了太女神色,未品出她的具体情绪,便揣摩着说:“如今陛下正命人在议政阁内清账,算了也快有两天两夜了,想来朔羌的烂账总瞒不过陛下的圣目,到时候殿下也可以安心些。” 太女悠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两天两夜……两天两夜都没有个具体的决断,看来我阿父是真的长情心软。” “朔羌的那摊子烂账对不上,两天两夜没算完也很正常。”寇玉相说。 “你不算都知道是烂账,难道我阿父耳目闭塞到了如此程度?非要算一算才知道是烂账?”凌太月语气有些下压,寇玉相也终于听出了现在太女心情是真不好。 寇玉相想到先前凌太月那句“长情心软”,也忍不住叹了一句:“陛下终究还是舍不得,要是换旁人如此,早砍头剥皮了。” 凌太月听了面上便有几分不得意,说:“要不怎么说做皇帝得冷血无情些才好,对身边人越开恩,越不知道会纵出什么样的好事。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朔羌被霍几道那群人糟蹋成什么样了,还来功过相抵那一套,我是看不惯这些的……” 寇玉相到底是这个时代的人,对凌太月思想里那股先进的公平理念还是不能十分理解。 她的面上露出了几分疑惑,踌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陛下虽然心软,但霍几道到底对社稷有功,如今也确实有过,但是功过相抵也未必不能饶,若一丝人情不讲,好像也不太公平……” “公平,什么是公平?在天平一端放上一块石头,再在另一边放上另外一块,看起来平衡了,就是公平了吗?我如果救过十万人的命,便有资格再杀十万人而无罪吗? “是不是觉得朔羌那些人祸里死的人本来就是该死的,若是没有霍几道在朔羌打仗抗敌,也早就死在墨人手上? “既然早就该死,死在人祸中也没什么冤枉的?这就是功过相抵的基本逻辑,可是社稷能够这么治理吗?倘若这样便是公平,前朝亡得也太冤枉了些吧。”凌太月缓缓说道。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确实站在这个位置说这些也有几分不要脸,但我到底是要做君主的人,我希望朝廷能有一个真正的纪律标准。对于霍几道从前光荣的功勋,我从来不予否认,但是他如果犯下了不容赦免的过失,便应该得到真正的惩罚。 “如果因为人情和他过去的功劳轻易地赦免,那么为官者将失去真正的立场,朝廷的纪律底线将会被狠狠践踏,自古没有长生的王朝,朔羌既然是我们的领土,那保护朔羌百姓就是我朝的责任,何来的功过相抵? “万千朔羌百姓虽然弱小,可仅仅因为他们弱小,霍几道势大,而不给他们一个公道,那失掉的便是真正的王朝根基。” 寇玉相听住了,忍不住问太女:“什么是王朝的根基?” 太女却反问她:“当初我们父女都是草根,又是如何做的大越主人?” 寇玉相想通了,无话可说。 太女继续幽幽说道:“前朝因为百姓弱小,倒行逆施,所以百姓不再拥护前朝的皇权,我与阿父举事,自然一呼百应。 “举事者万千,最后成事的是我大越,便是因为我们不屠城、不抢掠、不烧杀,爱民如子,所以他们拥护我们。 “如果以后我们不爱民如子了,那么他们也会联合新的陈胜与吴广来推翻我们,这就是王朝变迁铁律。” 寇玉相便说:“那陛下也该想通这个关节。” “他自然想得通,从前多么铁面无私不要颜面,现在上了岁数多了几分心软,怕处置了霍几道被人说‘飞鸟尽,良弓藏’,忽然有那么几分要脸。说到底,他也是人,是人哪有不要脸的。”凌太月说,心里却也有几分惆怅,她其实现在也渐渐猜不明白元新帝的心思。 她知道元新帝也在心里盘算,但不知道是心软方向的盘算,还是心硬方向的盘算。 上位者做久了,被权力侵染久了,便容易养出生杀夺予、唯我独尊的个性。 元新帝纠结的到底是杀不杀霍几道,还是在纠结该怎么杀霍几道利益最大化?太女也忍不住在心底细想。 她当初主力派祝翾去朔羌,也是想叫祝翾做皇帝新衣里那个指出谎言的小孩,好叫元新帝尽早决断,少再自欺欺人。 那时候确实有那么几分利用祝翾性情耿介却不迂直的成分。 毕竟旁的巡按要么做事做老了,做得油滑了,要么背后有家族的牵制,都太讲人情,一到了朔羌只纠小错,不惩大失,没人敢做那炮仗将朔羌官场上下炸一遍。 但凌太月知道祝翾是那个敢的人。 听说祝翾到了宁州就把吉祥仓给掀了,她便知道她没有看错人。 只是她在地方上捅破了天,也得小心旁人狗急跳墙,凌太月也不想在朔羌直接折了这么一个一手培养的三元之才的好苗子。 等寇玉相走了,凌太月便开始给舅舅蔺玉写信,希望他这位地方总督能够帮着她多看顾一点祝翾的安危。 凌游照也收到了祝翾寄回来的信,祝翾还记得临走前凌游照一直想要她写信给自己,忙里偷闲也写了几封随着公务信件一起寄了回去,写给凌游照的信都要先过一遍太女的手,所以上面只是描述朔羌风光之语,没有多说别的。 凌游照抱着祝翾的信,心里也知道祝翾藏了事,但不愿太过计较,还是很高兴能收到信。 她将祝翾的信看了又看,又亲自写了回信,她如今字也没有会全,于是写信都是叫岑琼珠照她念的先写一遍,然后再拿笔抄写岑琼珠的字,不会的字就抄着画,也算把信写完了。 太女本来还有些惊奇祝翾离开这么久了,凌游照还惦记着她,但见皇孙这个写信的法子,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给别人写信对于年幼的皇孙而言就是一个新鲜的游戏,这种游戏还能叫她多识字、多写字,何乐而不为呢? 议政阁的账没有算到第三天,元新帝很快就从议政阁出来了,满朝文武都陷入了一种默契的沉默之中,谁也不知道元新帝到底下了哪种决心。 …… 元新帝一出议政阁,神情平静,倒是有空逗孙女玩,听说凌游照在东宫写信玩,就把她喊到御前。 凌游照头发留长了些,可以梳简单的髻了,宫人给她梳的乃是小巧的三髻丫。 她的前额编了一只髻,没有簪金戴玉,而是簪了两朵花为装饰。 其余两髻加了些假发用红绳缠着垂于两耳之侧,凌游照跑跳之时,耳侧两个小髻也跟着一蹦一跳,活像小狗耷拉下来的两只耳朵。 元新帝一见孙女这可爱的模样,心情也好了不少,不由笑得眉不见眼,声音都夹了些:“阿照,我的好大孙,热不热?” 凌游照好动,成日在外面跑得满头是汗,太女为了她身子康健,只有暑气最盛的时候才给她请冰,平日不至于中暑的日子便不给她用冰纳凉,这个天得个伤寒病发高烧可不是好事。 “热!”凌游照很大声地说。 “知道热还到处跑?”元新帝虽然心疼,但是还是叫人把案前的冰移远了些,凌游照很不高兴地又重复了一遍:“皇祖父,我说我热!” “好孩子,热就吃点酸梅汤解解暑吧,少靠着冰。”元新帝笑眯眯的。 说着宫人就端了两碗酸梅汤上来,凌游照虽然心里不太高兴,但也没有在御前挑三拣四,还是接过来一勺又一勺地喝了起来,她年纪小不怎么挑食,胃口也好,什么都吃得下,很快就吃得干干净净。 喝干了酸梅汤她还邀功似的把碗底给元新帝看,大声说:“我吃得可干净啦!一点都没有浪费!” 一脸求夸的模样更像小狗了,元新帝看得就忍不住摸孩子圆脑壳,说:“好歹是个公主,哪里学来的习惯?” 凌游照见元新帝不夸自己,头昂得更高了:“这样不好吗?就算我们家很有钱……我们算有钱的吧……” 凌游照也没有这个概念,她知道元新帝是天下的主人,但是母亲和祝翾都告诉过她,这不代表天下都是他们家的,他们皇族得担负全天下生计的,皇族尊贵自然不缺吃喝,但天底下是有吃不起饭的人。 不愁衣食吃喝,怎么对比下来,都该是有钱的。 凌游照想到这里,更确信自己想法没错,说:“对,我们就是算有钱的人,但是我们家得担负天下人的生计,外面很多人饭都吃不上呢,我们有钱也不能浪费吧。” 元新帝的笑容收了几分,皇孙却看不出来祖父表情变了,元新帝问她:“外面很多人吃不上饭?这是谁告诉你的?” 凌游照一脸疑惑:“我是皇孙啊,我虽然养在宫里出不去,可外面的光景如何也得知道吧,这需要旁人特意告诉我吗?想知道总有办法知道的。” 元新帝看着皇孙笑,沉默了片刻,说:“不错,你是皇孙,天生锦衣玉食,但是也得识民生疾苦。 “阿照,你很好,做得很好,这是好习惯。” 凌游照听到元新帝夸自己,尾巴恨不得翘上天,马上又巴着元新帝问:“我是公主的王爵,那按照规制,我是不是每年都有俸禄和收成啊……一个公主享受多少户的封邑来着……” 凌游照比划着指头算,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享受的乃是长公主级别的俸禄,在众王众公主之间乃是第一等的爵位,封邑收成因为她还是未成年,还不能收取全部。 第262章 【龙格之地】 祝翾小的时候一直觉的塞外所谓的“北墨人”是一群没有人性的可怕恶鬼,他们扰乱中原边疆,对中原的肥沃富裕虎视眈眈,是骁勇善战的游牧民族,也是真正的“寇”。 她生在南直隶这个好地方,对北墨的认知就来自老人们嘴里的闲话。 孙红玉称呼北墨人是“北边的夜叉”,说北边那群夜叉多恐怖多吓人,那里的男人长得就是纯夜叉的模样,茹毛饮血,爱好吃中原人的血肉,烹烤煎炸,无恶不作。 北边的女夜叉又是另一种不可说的模样,用孙红玉的说法,就是没有羞耻和女野人一样,一个女子能嫁尽对方一家男子,不晓人伦。 这样一个活在老人饭后大话的群体,自然是要用来恐吓小孩子的。 小时候她瞎跑,家里大人就说过:“你跑北边去,北边有夜叉,他们喜欢吃小孩呢,把你抓去吃!” 不过在南直隶,仇恨指数的顶端倒不是这群“北夜叉”,墨人打不到南边来,祝翾老家靠海,见不到活的北墨人,倒是能见到上岸劫掠的扶桑寇,扶桑寇因为真的存在,在宁海县的百姓嘴里是比见不到的北墨人形象更立体写实,也更令当地百姓憎恶。 现在祝翾就在塞外从前北墨人的土地上,见到了不少真正的北墨人,也见到了莲娅夫人这样的北墨人物,她便发现小时候大人们告诉她的有些是真的,有些也不是真的。 向中原低头的北墨人看上去和朔羌人、大越人也没有什么区别,边疆的汉人与胡人关系也十分矛盾,他们互相之间有些确实存在破家灭族之仇,但也有汉胡结合、交融的现象。 北墨是真正的贵族政治,平民没有上升的渠道,很容易沦为贵族的私产,在北墨的贵族阶级里也有不少北上的汉人后代做官,所以北墨真正的贵族阶级也有几分汉化的影子,像莲娅夫人这个阶级出身的人物有些就是会说一些汉话的。 龙格部是北墨部族里游牧习气最轻的小诸侯国,然而南有朔羌这样的强邻,北有北墨其他强大的部族,生在夹缝之间。 最强大的青兰部的老汗王想要吞下这个缓冲地带,便将当年才十七岁的女儿莲娅嫁给了五十几岁的老龙格汗王做了大王妃,想要通过莲娅占据吞并龙格部。 北墨女子习性风尚是比中原女子彪悍许多的,她们不像中原人讲究女子的三从四德、贞静自持,像莲娅这样优秀的北墨公主,自小便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骑射搏斗的功夫甚至可以与北墨部族里的勇士旗鼓相当。 但若是将这种因为生产力不足才导致的彪悍的外相视为北墨女子地位比中原女子更高的依据,那无疑是一种极其错误的判断。 哪怕是莲娅这种生于王室的女人,幼年像勇士一样被培养,少年时也跟着父兄伯叔上战场,但等她到了十七岁可以嫁人的年纪,青兰部的老汗王从来没有想过让她成为一位可以上战场的勇士,嫁给一个年纪可以做她父亲的老汗王才是她最大的价值。 龙格老汗王自然也知道青兰老汗王的算盘,他笑纳了这位美貌年轻的妻子,却时刻防备她,老汗王的众子也已经长成,一开始,莲娅这个大王妃做得便如同空中楼阁一样。 子嗣已成的其他王妃大部分都是龙格本部贵族家的女儿,她们在争权夺势上也像母狼一样野蛮,不具有中原婉约隐秘权谋的智慧,也不讲究什么嫡庶尊卑规矩,所以一开始在战场上能胜过勇士的莲娅夫人在后院这个战场也未必无往不利。 在对方屡次试探与打压下,莲娅夫人那时候获得正室尊重的手段只剩下了年轻貌美的肉/体与让老汗王喜欢而伪装的温柔乖顺。 一个人的时候,莲娅夫人也很厌恶讨好老男人的自己,她拥有政治智慧,同时拥有女性魅力,然而老汗王只笑纳她的女性魅力,他就是这样驯服青兰部的公主。 莲娅夫人心想,哪怕使劲所有的手段,她也不能一辈子低头做被驯服的绵羊。 她很快将视线投向了老汗王几个儿子里某个生母势小、性情温和、地位透明的年轻存在,与年轻的继子有了私情,也结了政治同盟,老汗王一死,她便扶持了这位继子做了新汗王,按照北墨的习俗,她也重新嫁给了新汗王做王妃。 新汗王年轻温顺,依赖莲娅夫人,自然比老汗王好对付,莲娅夫人很快就以大王妃的身份得到了摄政的权力,周旋于各部和中原之间,龙格前狼后虎,是别人眼里的一块肥肉,莲娅没办法在军政上扩张领土势力,但小国也有小国的生存智慧。 莲娅夫人驱动了龙格各种改革,发展了龙格的经济,又通过高明的外交手段使得龙格部在这个生态下这么多年都没被任何一方势力吞并。 但在真正的实力面前,精工的谋算不堪一击,龙格部的百姓现在想要生存也只能投降和彻底归顺大越。 这里的墨人或多或少都与朔羌的汉人有过血仇,不是他们带给别人的,就是大越铁骑带给他们的,战争就像高转的绞肉机器,一旦开启,不管想或不想,周围的无数士兵、平民乃至贵族、将军的血肉都会被战争的引力的吸进去绞碎。 血肉之上的仇恨又会源源不断给这个机器加强动力,只有率先胜利的一方才有权叫停。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边镇格局的大越叫停了战争,那些血肉从战争的滚轮下洒落下来,叫人分不清汉人的血与胡人的血的区别,向汉人王朝低头的普通墨人也因为长久的征战而显得情绪麻木,祝翾本来以为到了塞外这个墨人多于汉人的地方,她的身份会引起墨人的仇恨。 尤其龙格部之前还被杀过俘虏,这种仇恨不可能短时间消散。 但等祝翾真正抵达了龙格,她才发觉这里大部分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北墨活人,因为稍微和平的喘息,已经对战争产生了一种麻木且游离的阴影,他们现在反而很平静,至少祝翾见到的不管是北墨仆役、还是平民情绪都很平静,他们也是人,不是真正的“北夜叉”。 龙格当地新任汉官叫做秦维中,是一个身型宛若门板一样高壮的黑大汉,坐在椅子上跟个小山似的,这样的身板叫祝翾见面就忍不住一怔,怀疑他是否是个文官。 秦维中长成这样,却是实打实的文官,但作风和长相一样凶悍。 他靠在椅子上,坐姿不甚文雅,眼皮子都懒得用力抬,半耷拉着眼睛看祝翾:“你就是传闻中的那个祝翾?” 祝翾拿不准他的态度,但是礼貌还是要讲的,便拱手道:“秦大人,我便是祝翾,只是不知道您在什么样的传闻中认识的我?” 秦维中眼皮略抬了抬,定睛看了一会祝翾,说:“巧言令色!我可不像苗榆那个软蛋,做官做了这些年,还被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压着。你在宁州搞的那些事我都听说过,也不怎么样,龙格你略逛逛就行了,少摆布我!” 祝翾装听不懂,道:“什么摆布,秦大人是不是想多了?” 秦维中摆了摆手,道:“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你来我这有事吗?没事便走吧,我事多呢,不像你个京官来塞外旅游,没工夫和你扯闲话!” 祝翾也没想到这个秦维中是这样的,她今日来也确实没什么事情,只是出于礼节,便只能说:“龙格新归顺,事多繁杂,是翾叨扰了。” 说着便抬脚走了,还没出去,背后就听见秦维中不避开人的嘀咕:“假模假样的。” 祝翾也不生气,但是随她来的另一个潜龙卫却生气了,出去了才抱怨道:“大人,这个秦维中怎么这样啊,一点也不把我们放眼里,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官。” 祝翾却摇了摇头,说:“我是朝廷巡按,就纠察的职权,所以对我亲和的未必就是良官,也许是做了亏心事畏惧我的权力而已,此人如此,说不定是政务上内心无愧,懒得奉承我,是否奉承我并不作为考核纠察的一项。” 人敬罗衣马敬鞍,她祝翾在朔羌到处有人奉承,也不是因为这些人发自内心尊重她,而是尊重她手里皇帝亲赐的权力,权力就是她在人前的罗衣。 之前被那些地方官捧得飘飘然,突然见到秦维中这样的确实有几分不习惯。 祝翾忍不住在心里失笑,怪不得人人都想往上做官呢,越往上权力越大,得到的逢迎拍马也越多,多威风,这种滋味是真的容易腐蚀人啊。 连她这种自诩问心无愧的,因为宁州案大成,尝到了权力真正的鲜美,竟然也有几分觉得本该如此了。 金未晞说:“别看秦维中如此,却是文武双全的狠人,不然龙格这样的地方陛下也不会派他来治理。” 祝翾看向金未晞,金未晞边继续说道:“此人为朔羌人,年少时善书画诗词,还是北方文派的一杰呢。” 祝翾还真不知道秦维中还有这样的过往,一向秦维中那黑门板一样的身板和无礼的作风,忍不住道:“他这样的,年轻时还书画诗词……” 金未晞点了点头,又说:“后来当了官,朔羌边镇大人也懂的,一打起仗来被围被袭乃至被屠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在这里做地方官没有武功怎么行?这个秦维中做县令时,遇到了北墨人袭城,城内没有足够的驻军,他竟然硬守了下去。还曾经单枪匹马闯入北墨敌阵中,一个人在战中砍杀了几十个首级……” 这些事迹祝翾倒是知道的,这也是她刚才没生气的原因,也忍不住说了句:“秦大人还真是文武双修,自然治理得了龙格。” 第263章 【其中算计】 祝翾才出了秦维中的门没多久,便听见秦维中唤人来传,说有要事找她商量。 祝翾还没说什么,她身边的潜龙使反而有些不高兴了,说:“要我们大人走就走,现下里又叫她回去,把人当作什么?一点对钦差、对巡按的尊重都没有?” 祝翾抬手止住了手下的话,朝秦维中派来的差役道:“秦大人能有什么事来特意请我?” 差役只说:“您跟着来就是。” 等祝翾再次绕进了秦维中的门,只见秦维中站在屋中间,背对着她,其体型看起来更可观了。 听见祝翾脚步声,秦维中才转过身来,祝翾朝秦维中行了礼,秦维中也略回了一下,然后朝祝翾道:“我也不与你多说这些虚话、废话了,袁廉死了你知道吗?” 祝翾乍然听到这个消息,眉头微蹙了一下,心里有些惊讶,问秦维中:“袁廉死了?” “祝大人,你年纪轻轻,耳朵并没有毛病,为什么要重复一遍我说的话?”秦维中坐下盯着祝翾看。 祝翾有些无奈地沉下肩,说:“我只是表达惊讶。” “也别惊讶了,您不如猜猜凶手是谁?”秦维中问祝翾。 祝翾心里在思考袁廉死了的消息怎么会跑到龙格之地的秦维中耳朵里来,这不合理,她思考了片刻,忍不住说了一句:“袁廉假使死了,怎么叫您比我还先知道了,这可是我抓的人。总不会是龙格的墨人杀的袁廉……” 秦维中听见祝翾这样一说,不由坐直了身子,朝祝翾道:“祝大人,您思路跟我刚才见到的一个人一模一样。” 祝翾便觉得这事透着几分蹊跷,问秦维中:“难不成有人特意跑大人跟前说过这些?说袁廉死了,是龙格的墨人害的?” 秦维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说:“祝大人,又给您猜着了,还真是这样,您还真是智慧呀!” 祝翾摆手,道:“我这不过是听话听音罢了,就着秦大人您的语气往下猜就是了。只是这话要真传给您听,大人您可不能多信。一来,袁廉这档口死没死,谁知道呢? “他死不死的都是麻烦,不死,供出点什么,麻烦的是一批人,死了,麻烦的又是别的人。 “秦大人,我说句实话,他一死,首先我就要有麻烦,虽然物证俱全,到底是没定罪死的,人证没了,物是死物,到时候什么不能推翻?然而他死我却还没知道,却传给您听,您远在龙格,和他有什么利害?可见这传话的人背后有坑等你往里栽呢?” 秦维中冷笑道:“你也不用这样顾左右而言其他了?我先问你,你到底是谁的人?” 祝翾站起身,看了一会秦维中,然后行礼道:“我到朔羌所作所为,秦大人您看在眼里,也不能看清我到底是谁的人吗?” 秦维中便道:“正是人心难辨,忠奸难分,我才多问你一句。” 说到这里,秦维中才朝祝翾拱了拱手道:“我之前对你也有几分失礼,先赔不是了,找你来的缘故,你也猜着了几分,正是有个不长眼的说袁廉死龙格墨人手里了,跑我这里要我好好搜罗有些是能做歹的龙格墨人呢。还说是省里的人呢!” 说着,秦维中扔了一块东西过来,祝翾兜手一把接过,是一块官印,祝翾仔细一看,上面写着——“提刑按察使司副佥事云览”,祝翾顿觉手里的官印有几分烫手,按察司的副佥事乃是从五品的官,而且听闻霍几道的夫人姓云,其夫人的某位堂弟就在按察使司做事,想来就是这位云览了。 祝翾捏着官印问秦维中:“这位云佥事呢?是他来传话告诉您龙格墨人杀了袁廉的吗?” 秦维中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危言耸听的,我直接当间谍扣了。” “什么?”祝翾惊讶地瞪着秦维中,然后又看了看手里的官印,说:“看来秦大人您喊我回来果然没好事,是存心拖我下水呢。” 祝翾之前猜到了大概是省里来人跟秦维中说袁廉的死因,但却没有想到秦维中这样胆子大,直接能把省里带着官印的官当间谍扣了。 秦维中笑得奸诈:“这话说的,怎么叫拖您下水呢?您已经通过您的做事向我表明了您与我是一边的人,自然是一处的人,做事就得团结,这云览不管真的还是假的,入了我的地界反正是被我绑了,您也进来了,个个都有眼睛,你不嚷嚷,那你我就是共犯,得好好想办法。你嚷嚷,那就是龙格的墨人杀了袁廉,但是那样我就看错了您……” 祝翾偏头看向秦维中,秦维中说:“龙格新顺,就算有恨,也犯不着杀一个本来就要死的贪官去。袁廉的死就是屎棚子乱给人家扣,扣便扣了,可是传出去叫龙格的那些新顺的墨人怎么想,他们本来就不怎么信任我们,霍几道可是有杀俘虏的前科,现在再来这一遭,狗急跳墙能惹多大的祸,您也瞧见了吧,就看看宁州吧。 “也许龙格现存的墨人搞不起那样的事了,可塞外的那些墨人看着我们这样对待新顺的墨人,以后在战场上对我们便彻底存了死志,再也不可能和解了……” 祝翾心里也知道这些道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所以这种事怎么都得按住,这个云览是真还是假,在龙格的地界上说出这样的话都是其心可诛,可以当成间谍了。” 秦维中一听便觉得祝翾很是上道,忙说:“就算是墨人真杀了袁廉,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一个贪官算什么东西,也能当作由头来挑拨龙格?这个云览上来还东说西说的,说有余力袭击的不是王族就是贵族的,现在这个地界上活得好好的王族不就是莲娅了吗?我真听他的,现在就去把莲娅的府邸给围了,那些龙格的墨人不造反都要造反了……” 祝翾捏着手里的官印陷入了沉思,忽然问秦维中:“既然您不是这样的蠢人,按察使司为什么又会这样大张旗鼓的派云览这样的人来传话?您觉得不对,这锅不就顺着云览甩回去了吗?” “对呀!” 秦维中也想通了,他说:“这事若是秘密,都是派一个秘密人物传密令,传完了人便不知道去哪了,到时候龙格这里出了岔子也是我的不是。 “这事若是光明,这龙格墨人再乱起来,也不是我一府之兵可以镇压的,省里总要带着人马过来征讨龙格,既然不想征讨,便只能秘密办案,从没有直咧咧派着一个佥事过来指使我做事的?” 祝翾将云览的官印放进了秦维中手里,朝他说:“也许有人做贼久了,也落进了别人的套子里去了。既然这个‘间谍’拿着按察使司的官印,咱们就把这事往按察使司捅,总该有人头疼才是。” 秦维中看着祝翾,不由发出爽朗的笑声,道:“果然,我就知道拖你下水准没错!你胆子还真是大!” …… “什么?你说云佥事往龙格去了?”按察使苏纪听到这个炸雷一般的消息彻底坐不住了,一下子就蹿了起来,心里惊疑不定。 地上叩头回话的人也给苏纪吓了一跳,忙把头垂得更低了,说:“禀大人,不是您派人传话叫他去的龙格吗?” 苏纪心里更加咯噔了一下,说:“我何时派云佥事去龙格了?” 叩头回话的人琢磨道:“严大人派来的人说袁廉死了,杀手身上有墨人的纹身,十有八九是龙格的墨人做的。您便说要派人去龙格打发秦维中大人做事,看看龙格墨人是否包藏祸心,好好的怎么闯进塞内杀起人来了……” 苏纪额角青筋绽起,道:“我什么时候传达过这么愚蠢的命令?我要是传达过这种愚蠢的命令,为什么要一个佥事光明正大地去办?到底是谁派……等等,你们都听说是我传云览去的?” 回话的人虚虚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苏纪心里也有了答案,这事不是他派的,可是云览这个靠堂姐夫上位的人是个十足的蠢货,只怕有人在他跟前撺掇几句他便以为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立功的机会直接往龙格去了,云览这个人给骗出去了,所有人便只会觉得云览是他派出去到龙格找茬的。 苏纪绝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问:“他走多久了?” “上半夜就走了,可积极了,现在只怕都快到龙格了……”回话的人看着苏纪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 苏纪的脸色彻底灰败,派人去追也来不及了,便忍不住骂道:“这个狗养的蠢货!平日里叫他应卯跟吃他肉一样,平日里靠着亲戚情面在我衙门里混日子,我也不说什么,不怕蠢货不做事,就怕蠢货要上进!这下好了,直接给我捅出了一个天大的篓子!” “出去!”苏纪朝回话的人骂道。 等人都出去了,苏纪便坐下,细思自己该怎么办,又细思到底是谁要这样害他?是薄昌国?还是蔺玉? “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苏纪咬牙骂道。 正巧严纶也听到风声进来了,一进门就听见了这一句,问:“苏兄,你骂谁呢?” “谁在背后撺掇云览去龙格找事的,我说的就是谁!”苏纪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严纶也有些目瞪口呆,说:“合着人不是你弄过去的吗?” 苏纪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也知道了?” 严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咱俩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这里的事我一打听,就知道了。我还想着你这样嫁祸会不会太直接了,合着不是你?那你不就是被人给暗害了吗?” 苏纪瞥了他一眼,说:“我被人害了,你就干净了?” “是谁?”严纶看着苏纪问。 苏纪面色苍白,说:“不是姓蔺的,就是姓薄的……” 严纶见苏纪都慌了,心里也有几分绝望,但还是强打精神安慰他:“苏大人,横竖吉祥仓案里要紧的人该死的都死了,死无对症了,杀手身上有墨人纹身,怀疑到龙格的墨人头上也是正常流程……这世上最死无对证的便是人证,物证是死的,都能推。” 第264章 【草木皆兵】 “秦维中你这个老畜生!竟然敢把我给关押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云览坐在牢里大声叫骂道,声音一大又扯动身上的伤,不由“嘶”了一声,他之前被秦维中拿下的时候,挣扎中还被秦维中身边两个大汉给踢了几下,肋下疼得很。 身上一疼,云览对秦维中的恨便越深,偏骂人也使不上力,只能在心里多诅咒几句,云览之前凭着霍几道的后台,娇生惯养得很,哪里吃过这个闷亏。 看守他的几个衙役听见他在里面骂,也没个动静,只顾着几个坐在一起吃饭,塞外多吃牛羊肉,正好赶上衙役加餐的日子,今天伙食也不错,几个衙役吃的都是牛肉冷淘,云览在里面闻见了扎实的肉味,肚子也终于感觉饿了。 衙役们还没吃上几口饭,就又听见里面那位在大声喊:“我饿了,快伺候爷吃饭。” 一个衙役翻了个白眼,不理云览,心里打定主意要晾他一会再说。 等把人晾了好一会,云览也喊不动了,衙役们才端着牢犯的伙食给他吃,云览接过来一看,硬梆梆的两个窝头配一碗不见油水的菜汤,便怒了。 他直接把碗往地上一扣,食物倒了一地,朝衙役骂道:“拿这些猪食伺候我?等小爷我出去了,要你们好看!” 衙役也料到了人刚进来气性大,眼皮半抬道:“您进了这,还想当少爷呢。一个细作间谍,有的吃便不错了,外面之前多少人吃不上饭,您进来了包吃包住还不满意?将这些打了,便饿着吧,横竖是没吃的伺候您了。” 云览便说:“你们不是在吃牛肉吗?我要吃牛肉!” 衙役真看不上云览这样的娇气人物,呸了一声道:“进来了还做梦呢。” 说完便扬长而去,不理云览在里面的叫骂。 第一天,云览知道自己是被秦维中拿间谍当缘由给阴了,虽然被看管着却并不慌,他毕竟不是间谍,秦维中也就敢暂时拿间谍当原因把他扣住了。 但是他也不是好惹的人物,他家里和霍几道有亲,秦维中作为冤枉他的人是最知道他无辜的,扣住是一回事,但扣住了也不敢真叫人死了,云览虽然被禁锢住了自由,心里却已经在想着出去之后怎么收拾秦维中。 这一天,他骂秦维中骂得嗓子都快哑了,也不肯用牢饭。 到了第二天,云览因为饿的没力气,这回送来的食物没往地上砸,吃了一些,面对着衙役戏谑的神情,云览也觉得有几分无地自容,心里更把秦维中恨了几分。 到了第三天、第四天,云览心里终于慌了,他被秦维中扣住了好几天了,省里把他派出去没得到回话总该有个反应吧,怎么几天了也不来新的人到龙格算账? 秦维中扣了他也不来见他,云览一个人胡思乱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头绪来,不知不觉又被关了几天,他彻底急了,看守他的衙役都跟锯嘴的葫芦似的,什么有用的消息都不肯告诉他。 祝翾在龙格巡视了好几天,与妹妹打着配合把龙格墨人的土地给量了,也登记了,深入百姓的工作越做,祝翾便越感慨莲娅夫人是龙格旧人的定海神针,要不是有莲娅夫人的牵头,她接近这里的墨人肯定没有那么顺利。 这样一想,祝翾便觉得云览背后的人心思歹毒,将袁廉之死的锅往龙格旧贵族身上扣,剑指莲娅夫人,现在龙格新顺,他们再把莲娅夫人得罪一回,龙格这些旧墨人万一再破釜成舟一次,边关又要乱起来了。 一想到莲娅夫人,祝翾便想起被秦维中扣住的那个云览了,一问秦维中,云览竟然还被扣着。 祝翾觉得秦维中胆子也太大了,她有些惊讶:“秦大人,咱们都知道云佥事不是间谍,您一时扣住不要紧,现在扣这么长时间了,真不怕出事吗?” 秦维中一副“你是不是蠢”的神情看她,说:“现在直接把人放出来了,就要出事了。平白把他给得罪了,一放出去,他会善罢甘休,会不告状,会不借题发挥?反正已经得罪了,不如得罪到底,就把他当间谍拿着。” 秦维中的语气里颇有一种“债多不压身”的大无畏。 祝翾又想起了一件事:“按察使司丢了人在这,这么些天了,也该发现不对了,苏按察使就没派人来问问吗?” 秦维中摇了摇头,说:“以我对苏纪的理解,他肯定是钻了别人的套子。不来问,还能说云览自作主张,特意跑来问,那不就是自投罗网吗,之前云览那个包藏祸心的命令就真是他发出的了。” 祝翾点头,也想通了,云览这个烫手山芋还真只能一直扣着,丢不开手去,苏纪也肯定不愿意接,自然也不会打听人来问云览去哪了,反正到了秦维中手里肯定是死不了,秦维中胆子再大也不能直接把一个佥事无缘无故弄死。 秦维中也觉得云览麻烦,忍不住骂道:“云览虽然是那边的人,但是我做官这么多年还没做过这种亏心事呢,哎,一直扣着算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看守云览的衙役过来说:“云佥事又闹着想吃肉了。” 秦维中听了,骂道:“有的吃就不错了,他吃屎去吧!” 祝翾淡淡看了他一眼,觉得秦维中刚才说自己不做亏心事有点厚脸皮。 她在朔羌待久了,做官手段也历练出来了一些,脸皮也跟着厚了,一些亏心事奔着结果也舍得做了,所以她只是在心里暗暗腹诽了一句秦维中心黑,然后就想出了一个新的黑心主意。 她朝秦维中说:“您说的也是,这人总不能一直关着,这个云览想来脑子也不多,咱们关了他好几天,一直晾着他,他一个人待着估计胡思乱想了好久,咱们不如做实他的一些胡思乱想。” 秦维中看向祝翾,祝翾有些亏心地咳了一下,继续说:“一来,可以把锅甩回给按察使司,看看袁廉到底怎么死的,逼得‘墨人’都杀人了,袁廉背后的案子看来关联挺深,闹大了也能够收网了,陛下派我来,为的就是肃清这里的官场风气,边镇做官还内斗,是会坏边镇格局的,不把这些坏心思的东西给清了,根本肃清不了风气,凡事不破不立,云览这个蠢人跳出来是好事,可以利用,不是吗? “二来呢,云览现在肯定恨死您了,咱们得转移矛盾,叫他恨别人去,这样他才能发挥威力,对面的蠢人发挥的作用就像我们的诸葛一样管用。” 秦维中看了看祝翾,跟第一回认识她一样,说:“你小小年纪,才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多清正呢。原来也憋着一肚子坏水,啧啧。” 祝翾跟着笑了一下,心里暗骂:你不也是吗? 两个人谈定了计划,便散去了。 那边云览被关得有些浑浑噩噩了,心里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大了,他忍不住怀疑:这么多天了,按察使司就没发现他不见了吗? 过了一会,他又想:秦维中这么多天,竟然一点都没有理会他,凭什么?他一点都不怕? 正想着,云览又闻到了饭菜的香气,他吞了一口唾沫,这些肯定不是他的菜,他都啃了多少天猪食了,这些衙役真该死,好吃的不知道离远些吃,就知道馋他。 这诱人的香气又靠近了几分,云览吃不消了,却见几个衙役端了一桌子好菜过来,朝他说:“云佥事,你好好吃吧。” 进来这么些天,云览第一回听到这些衙役喊自己“云佥事”,又见抬了一桌子好酒好菜招待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又神气了起来,道:“怎么?现在知道我是云佥事,不是间谍了?秦维中那个老狗彻底把我给得罪了,害我吃了这么多苦,现在拿这些就想把我打发了?不可能!” 衙役叹了一口气,瞧他的眼神竟然多了几分怜悯。 云览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素了这么多天,对着这一桌子好菜,他也不能多想了,马上就拿着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吃完了这一桌好菜,云览就觉得眼皮发沉,便睡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云览脑子清醒了些,眼皮还没抬,便听到有人在他旁边说话。 一个说:“这药能把人弄睡多久?” 另一个回答道:“现在醒不了的。” 云览闭着眼睛一听,心中震悚,难怪吃完那桌菜身子就发软呢,原来如此……竟然是被下药了,怪不得那个衙役眼神也怪怪的。 云览赶紧装睡沉了,打算再偷听一会,想知道秦维中这个老狗到底有什么阴谋,叫他听着了也是个把柄。 “现在怎么办呢?这可是按察使司的副佥事,从五品,又不是小喽啰。”云览听见旁边的那个人问道。 “可不是?听说他家里和那个霍几道还有亲呢,上面那些人真是的,这种得罪人的脏事竟交给我们来做!”另一个人说道。 脏事?什么脏事?他们想干嘛?云览在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又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通秦维中。 这时候他又听见有人说:“秦维中胆子也不小,竟然把他当间谍扣着。” 云览的眼皮一颤,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已经清醒了,继续装睡,这些人竟然不是秦维中的人? “还得多谢秦维中扣住了他,等办完了事,咱们可以栽给秦维中了。大人也没了把柄,秦维中也能对付了。” 云览越听越害怕,有种不妙的直觉中了的感觉,怪不得这么多天,按察使司的人不管他在秦维中手里是死是活了,原来是拿他当废棋了,现在还想解决了他顺便解决秦维中! “他眼皮一直在动,怕是要醒了!”云览听到旁边的人一声惊叫。 他忍不住睁开眼睛喊救命,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口鼻,迷迷糊糊间只看见了一轮圆月,他竟然不在牢狱里了,是有人把他偷出来想要偷偷解决了。 第265章 【创造正道】 云览虽然嘴上说不找秦维中算账,但等出了监牢,真看见了秦维中,牙关还是忍不住咬紧了,秦维中一副完全忘了自己干过什么的模样,笑眯眯的,朝云览:“我眼拙了,龙格新顺,这里鱼龙混杂的,是我草木皆兵了,云大人,不怪罪我吧?” 他本来就生得黑高壮,跟个小巨人一般,平日里不笑还好,一笑并不叫人觉得亲切,反而叫人觉得在威胁谁似的。 祝翾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再看秦维中跟没事人一样,心想,还是别笑了,越笑云览越记仇。 云览果然会错了秦维中的意,心想:秦维中这厮好不要脸的东西!果然威胁我! 然而他可不敢翻脸,他现在在龙格就跟进了豺狼窝一般,全是秦维中的人,他别说只是个从五品的佥事,就是一品大员,官阶也不能当铠甲使,便是和秦维中单打,秦维中这块头,一只手就能把他从地上提起拎着。 云览心里虽恨,却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笑道:“秦大人当差小心,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下次也要有点分寸。” 秦维中依旧那副吓人的笑脸:“下次好说。” 云览一见他这模样,心里更气了:还想有下次? 再一深思,他又开始继续深恨按察使苏纪了,派他来龙格,却不给他派人马,秦维中又不是善茬,用心何其歹毒? 那时候他美滋滋得了命令就走了,现在越想越觉得苏纪这厮歹毒,就是让他来激怒秦维中的,激怒了秦维中,秦维中一怒之下把他给弄死了,正好就是借刀杀人了,又解决了他,还借他解决了秦维中! 一箭双雕! 秦维中确实被激怒了,但没打算弄死他,苏纪居然还派人潜入龙格弄死他再栽给秦维中! 自己这条命就这么贱吗?毒!太毒了! 云览的脑子一下子就盘明白了自己理解的事实,心里先是把秦维中打了几十大板,又是把苏纪剥皮拆了筋。 祝翾在一旁观察着云览的神色,咳了一声,朝云览道:“云大人,秦大人唐突了您,我作为中间人来劝和您吧,许多事也不是你我能够控制的,云大人您可不要被人当枪使了。” 云览一听到祝翾这句“别给人当枪使”的劝告,便深以为自己得到了祝翾某种暗示,一脸会意的模样,说:“那是自然!” 祝翾便替桌上所有人倒了酒,道:“正所谓冤家宜结不易解,大家彼此之间不过是误会,误会还是早日说开的好,别越结越深成了仇。” 说着她便端起自己眼前的酒杯,笑脸盈盈道:“这样吧,我也是龙格的客人,客人贵几分面子情,我先喝一杯,两位大人也陪我喝了,酒喝了,就不提旧仇了,将来便不是朋友,也不做仇人,不要互相使绊子。” 祝翾说完,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喝完亮了杯底。 她话说得漂亮,人生得也漂亮,云览之前以为祝翾救了自己本来就生了几分亲近,再见祝翾如此大方,更多了几分好感,又见祝翾年轻,便将祝翾幻想成了现场最善良的存在。 云览端着酒看向祝翾,祝翾看着他装作友善地笑了一下,云览脱离了监牢这个环境,少了几分关于生死的心事,纨绔本色跑出来了些,竟然有了几分心思和胆子欣赏祝翾的颜色来。 祝翾不笑的时候威严庄丽,冷淡中不减昳丽,笑起来竟如轻云拨月,春风拂面。 云览一下子看住了,他一想到祝翾还“救”过自己,便多了几分莫名的想象,以为自己必然得了祝翾几分青眼。 祝翾窥到他神色变化,微微收敛了几分笑意,心想:这个云览也是个狗屎一样的晦气东西! 她到底年轻,又因为做官居了高位,寻常人物不敢对她动这些蠢心,所以通了官场一些人情,却不熟一些男女世故。 便不知道男人里有这样一等不要脸的存在,见到一个有点姿色的女子,人家略微看他两下,便以为是旁人生了“慧眼”识了自己英雄。 云览做官全靠开后门,所以蠢到了祝翾跟前,叫她大开了眼界。 云览却感觉不到祝翾按捺的那几分厌恶思绪,揣度着祝翾虽然是上面派来的官,但到底是个年轻女人,也不过是个“心软”、“多情”、“善良”的人,语气里也多了两分按捺不住的轻浮。 他朝祝翾道:“既然是祝大人劝我,祝大人您年轻高洁,自古美人关难过,呵,说这句是有些冒犯,但您确实算美人,我便听了你的,给您一个面子。” 说着便端了酒先朝祝翾的方向指了一下,又朝秦维中的方向喝干净了一杯酒。 秦维中见云览溢出来的轻浮,直接在心底翻了一个大白眼,心想:这个蠢东西被人家算计得干干净净,还在这找死,难怪犯我手里当蠢货! 秦维中也将酒喝了,祝翾忍着道:“既如此,便不记仇了。” 心里却狠狠将云览记了一笔。 等酒席散了,云览走了,秦维中与祝翾一起出去,忽然朝祝翾道:“你虽然聪明狡猾,但有些事情也不要勉强自己,一些东西你是老练不来的。” 祝翾不解地看向秦维中,秦维中叹了一口气,便说:“你是个女官,还是干干净净的吧,想学着浑,有些不长眼色的只会拿你当一盘子菜,你看,云览这个蠢货不就敢吗?” 祝翾听了,心里压制住的那股腻烦与怒气便涌了上来,朝秦维中道:“您此话何意?我是女官,就只能高高端着?要是女人做了官都端着,就更加治不了无耻之尤了,世人都知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非常之时,谁更要脸,谁更不能占便宜!只是端着做官,并没有好处。” 秦维中摇了摇头,说:“我说这些,并非是我瞧不起谁,也不是我看不得女人当官。而是有些事你们端不下来,现在官场像你这样的没有多少。 “我不做有悖于自己道德的事情,但是官场同流合污的手段有些你是学不会的,什么弄权弄钱没什么门槛,他们一起哪怕只是嘴上轻浮女人的时候你该怎么装着不生气、老练呢? “除非你是太女那样的女人,权势滔天,他们才会真的怕你,现在那个云览上了头没了脑子竟然都敢轻浮你!” 秦维中与祝翾说这些话并没有恶意,相反他是因为真正看清了祝翾才华不虚,是出于善意才这么提醒她的。 然而祝翾还是在秦维中的话语里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本质的一股恶意。 她忽然想起之前念书的时候,看过一个在学里非常流行的关于女官洗冤录的传奇话本,女官设定是武周时期的一个人物,就类似于戏曲中的谢瑶环一般,破了不少冤案奇案,女官为什么有能耐破案,是因为她会做仵作的手艺。 女官没进宫前做武皇女官的时候只是一个孤女,被一个老仵作收养了,老仵作将她养大了一些,便教给了女官一些仵作手艺,老仵作还有一个亲传男弟子,按理来说该是女官的师兄,然而因为女官学起仵作手艺时非常有天赋,轻轻松松就学过了这个正经弟子。 这个师兄又是个嫉贤妒能非常心窄的人物,师兄便想排暄女官,不叫老仵作继续教女官验尸手艺。 师兄要把老仵作拉到自己的阵营里去,除了平日里常常说女官坏话,他还做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事情——带老仵作一起去嫖。 这件事只能他们男人一起去做,女官是天然参与不进去的,果然老仵作渐渐不教女官了。 话本里的反派师兄得意了,便对女官说了一句异常恶毒的话,大概意思便是——你虽然比我聪明,但你除非舍得下身子去赔老仵作睡觉,不然是没法子比得过我的。 祝翾现在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这句话,现在她终于体会到了那个话本作者的深意。 便是有了太女,有了女官,也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男人抱团分权的潜规则与脏路子永远是排挤女人的,类似“一起嫖”一样,就算做了正儿八经的女官,又怎么可能参与进去! 假如不能科举,得到权力的路子全被堵住了,再聪明,好像就是那个师兄那句恶毒的话——“舍了身子”。 当然官场明面上不敢这样胡作非为,秦维中的意思便是大部分做官的男人都是把女人当盘菜的态度,做官想不端着,总有这样的一个场合,要么她学着和他们一起也把别的女人当菜,要么把自己当菜。 但是把别的女人当菜,自己就不是菜了吗? 对付她这样的女官,一些歹毒的就是可以这样故意刁难她,叫她受不了,然后要脸再端着,端着的人就好对付了。 云览倒没有那样的心计来对付她,他就是天然的轻浮,因为祝翾没摆出她威严利害的一面,他一个蠢货自然便压不住心中那股天然把女人当盘菜的态度了,便忍不住泄露了几分来作死。 这就是年轻女官的某种难处,祝翾总不能在官场上看见一个这样的蠢货或者歹毒的,就表露她做官厉害的一面,这样才能震慑一下对方,这不就跟见了危险就要竖毛的猫科动物一样了吗?太不从容了。 虽然不太赞同,但秦维中有句话是对的,要是她和太女一样有杀伐果断的权力,她就肯定不需要这样,便是再蠢的蠢货,也没有这个胆子,因为太女那样的是真能要别人的命,所以太女是天下最松弛的女人。 人得到了权力,自然就不紧张了,就非常松弛了。 祝翾一想,自己还是得当更大更有权的官,这样不仅能够自己更松弛,还能有能力去真正从上而下肃清现在这些男人文士带领的官场浊气,凭什么是她们遇到这样的场合要思考忍耐还是端着呢? 第266章 【黎明之前】 祝翾与秦维中合谋做了一场戏,成功叫云览转移了目标,彻底恨上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苏纪。 然而经过祝翾的观察,这个云览确实比她想象的还没有脑子,这种货色都能做混个官做,可见这朔羌的官场就是个草台班子。 霍几道在的时候,能出头的要么是会溜须拍马、上下逢迎的,要么是袁廉那样中饱私囊、胆大包天的,要么便是云览这般靠着亲戚关系进来混的。 此外也不是没有真做事的人,但这些人基本上都被挤得没地方站,没几个能出头。 官场便是有会做事的人,但风气只要一坏,做事的出不了头,不做事的反而能凭旁的本事青云直上,渐渐的,做事的也就不做事了,有坚守的难免不被腐蚀。 朔羌这个风气的根本还是在于霍几道,霍几道凭着军功与父兄在朔羌做了十余年的都督,为人又好大喜功,朔羌的官场便成了这副模样。 现在霍几道是离开了朔羌,可是他并没有倒台,不仅平调了南直隶,还加封了三公之一,他的死忠与私人自然不会因为上头都督换了蔺玉便闻风倒戈,也不会因为陛下看重朔羌官场而有所改变和收敛。 相反,他们会更加变本加厉地唱反调,蔺玉不利于他们,那就坏事,叫陛下将不利于他们的官撤走,等霍几道回来了,他们反而可以邀功请赏。 而霍几道何尝又不是陛下惯出来的呢?祝翾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陛下现在是想办了霍几道,只是这样的心思不可能昭告天下,弄得人人都知道,所以也只有议政阁的大臣与祝翾这些的御前文臣能瞥到一丝心思,朔羌这些人离中央太远,看不清局势,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近。 可从前难道霍几道就不过分吗?没有惹出朔羌这样大的人祸前,他就不该死吗? 元新帝从前不办霍几道,不是因为他办不了,一个开国皇帝,在有儿子的情况下,都能逆着文臣追封了母亲做皇帝,立了女儿做太女,难道还办不了一个地方都督? 他从前不办霍几道,只是因为他不愿意,霍家与新朝有功,一家子都是开国的功臣,霍几道本人也有功,还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子侄之辈,元新帝从前已经办了一批功臣,连“有功”的霍几道也处置了,皇帝便没有了道德高地,所以他得等到霍几道捅了篓子才办他。 渐渐年迈的元新帝不是不想做一些事,而是想站在道德高地做一些事,这才显得事情办得周到完美。 等霍几道捅了篓子,他再“大发雷霆”,就显得皇帝是无可奈何的,并不是不记旧情,不是他要杀霍几道,是霍几道逼得皇帝要杀人。 皇帝的“道德高地”比朔羌渐渐败坏的官场风纪要重要,祝翾大概猜出了皇帝的心思。 可是面对朔羌如今的困局,她还是产生了一丝对元新帝本人的不满,可她也没有办法,只能顺势而为,因为她在朔羌能够有几分薄面,也不是因为她自己有多出色,而是因为她是从京师来的,她代表着皇帝的意思,她这个巡按也是元新帝权力的分支。 如果元新帝不支持她,她在朔羌不可能事事顺利。 不过就这样让云览这样直接出去,祝翾也不放心,众所周知,不是所有谋算都能按照步骤执行,尤其是谋算蠢人,有时候谋算蠢人比谋划聪明人还难上几分,因为蠢人总有办砸事情的底子,不好好控制着,说不好事情又有了神奇的展开。 秦维中自然也不放心云览,他会到了祝翾的意,暗中派了人跟着云览回了省里。 云览被引着入局,又被祝翾引着背刺,他是官场上被点燃的一粒火星,一旦坠落,朔羌陈腐的台子就真要点着了。 …… 屋内黑漆漆的,巡抚薄昌国坐在阴影里,一道人影从外走了进来,薄昌国微微抬了一点眼皮,看向来人,便听见来人问:“缘何不点灯?” 薄昌国又将眼皮闭下了,说:“我能看见形势,何必点灯?” 那人骂了一句:“真是受不了你这种不讲人话的文官!”火折子一亮,屋内的蜡烛亮了起来,照见了来人宛如松柏的身形。 薄昌国感受到亮光,睁开眼睛:“劳烦郑国公了。” 郑国公蔺玉坐下了,说:“你素来不出手,一直观望,向来是怕死的,怎么还学会暗中撺掇别人坏事了呢?” 薄昌国知道他说的是云览的事情,云览实际上是被薄昌国撺掇去得罪秦维中的,只是云览一直把这件事的仇记给了苏纪。 薄昌国没有否认,只是说:“这叫借力打力,秦维中便是再怎么样,也会捏着鼻子认了。” 说着,他也看向了蔺玉,说:“您不也假作疑云,没死的人非说死了吗?你不叫袁廉死,云览也没有理由去龙格,不是吗?” 蔺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些其实都是小道,陛下想要谁死,总是要死的,你之前不肯出手,一直观望,不就是觉得陛下还对霍几道有旧情吗?几日前,陛下的密令来了,你便终于出手了。” “陛下的心意……不也是太女的心意吗?”薄昌国没有看蔺玉,忽然说了这一句,这一句大胆得叫蔺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也违背了薄昌国从前谨慎的做派,蔺玉倏地站了起来,轻声说了一句:“薄大人,你还是真是……” “不是陛下想要谁死,我知道太女才是想要霍几道死的人。算计霍几道本人算什么心术本事,总归落了下乘,真正的算计是改变陛下的心意。只是大部分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就像苏纪严纶那两个,聪明全用在算计小处,袁廉死不死的,证据有没有的,都不耽误结果,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我来时就没把他们的本事放在眼底。” 薄昌国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继续说:“陛下的心意在何处,我便做怎样的事,你看我狡猾不肯沾染是非,殊不知整个朔羌只有我才是真正的忠君之人。” 蔺玉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带了几分轻蔑:“陛下不在此处,你毋需表白,也是白费力气。” “朔羌这个地方,不是霍党,便是太女党,陛下被你们放在哪里?我薄某人不沾霍,但也不亲东宫,蔺大人,您作为太女的舅舅,也能做到如此公允吗? “您说我谨慎怕惹事,您不也是如此吗?因为您是东宫的舅舅,您做了什么举动,就仿佛是东宫的手脚,没有确认陛下心意之前,您不也是做岸上观吗?只有那个女巡按光脚不怕穿鞋的,真正搅了局。”薄昌国字字句句往蔺玉心底砸。 陛下为什么不肯处置霍几道,还有一层原因,是因为他还是有点忌惮太女和……他蔺玉……是这样吗?会是这样吗? 处置了霍几道,二皇子三皇子那一派彻底失了依仗,朝中太女独大,太女非是一般的储君,她是开国的储君,以女身做到储君,靠的便是压不下去的开国之功。 假使立了贵妃之子,长公主何以自处?作为国舅的他又何以自处?无功强捧贵妃之子的储位,开过一次国的长公主会顺服自己的弟弟吗?自然是不顺服的,能造反前朝开一次国,为什么不能造反自己弟弟再开一次国? 所以,哪怕逆了所谓的道统,元新帝还是以自己的考量立了女儿为储,太女也确实坐住了储位。 但君与储君,王不见王。 谢贵妃一派是失败了,但是否彻底败落还是得看帝王的心思,霍几道的存在便是谢贵妃一派虚假的希望,霍几道是活是死,都得发挥他最大的作用。 活着时得留着牵动东宫,死了得变成由头清算那些官场上陈腐的存在,这才是帝王真正的权力运筹。是生是死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发挥如何的作用。 要不是出了朔羌的人祸,为了地方的民心,为了官场清明,陛下也不会被逼得提前下定了决心。 蔺玉默了许久,说道:“我这样的身份,亲近太女便是亲近陛下,本来便无法切割。你拿你们文官的持中正直之道去要求我这般的外戚才是最可笑的。” 他又对薄昌国说:“陛下心系储君,亲储便是亲君,陛下自己都坚定选择了储君,何来的忠君不亲储?陛下乃是开国之君,心地开阔,生杀的权力自然不是为了独尊内斗,而是为了天下。” 薄昌国没有反驳蔺玉,也静默了,蔺玉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说:“君心已定,毋需与这些魑魅魍魉斗法了,收网吧。” …… 得到了云览回来的消息,严纶也没有睡着,马上就到了苏纪处议事。 他朝苏纪道:“那姓云的一回来便往总督府去了,我便知道是蔺玉出的手,好好一代名将,出这样的下作手段。” 苏纪穿着一身素服,立在院中,摇了摇头,说:“应该是薄昌国做的。” 严纶一听忙道:“那还等什么,等着云览继续攀咬你我?” 苏纪却问他:“便是证明了云览不是我们弄去龙格的,又如何?” 严纶张了张口,额头突然出了两滴汗,看着苏纪一身素服,内心明了了,他们的生死不在一个云览,也不在什么吉祥仓,什么人祸……而在陛下想不想他们活,陛下要是希望他们活,派祝翾来做什么? 严纶心如死灰地抹了一把汗,还是瘫坐了下去。 第267章 【越女画仙】 龙格再北便是疆域之外了,祝翾在龙格巡查了大概半个月,便收拾着准备走了,朔羌北面几个州看得都快差不多了,该往南边去了。 跟着祝翾的妹妹祝葵有些舍不得走,她在这里一直充当祝翾与当地墨人的翻译,因为她会说这边的话,墨人也愿意多搭理她几下。 祝翾成天在外面忙,祝葵也是闲不住的,一有空就去看龙格这里祭祀的壁画,她是正经学过绘画的人,天赋也比她和祝翾的父亲要强些。 天下各式各样的画在她手里似乎同源,静态的山水、动态的人物动物、东方的水墨、西方的油画……她都有很大的兴趣,似乎就没有她学不会的。 在老家的时候,她绘画的才能也只有祝明重视些,夸她比管道升还强。 沈云和孙红玉这些就不懂管道升是谁,但是有眼睛欣赏,一看也知道她画得好,绘画想正经学,比出去念学堂还费钱,纸要好纸,好的颜料比黄金还稀罕。 念学堂还有出路,学画的功利性却不强。 好在祝葵出生的时间好,有那么一个顶天立地的姐姐立在跟前,出生之后家里也越来越有钱,总是供得起她学画的。 只是大母孙红玉俗惯了的,哪怕家里有钱了,也会心疼两句:“便是财主人家的姑娘,也舍不得培养画家,好看是好看,但太贵了。” 说着她便觉得奇怪,她和祝老头都是再务实不过的人,怎么就生出了一个祝明这样风花雪月的孩子,祝葵学画的根也在她这个儿子身上。 想来想去,孙红玉只能怪当初借住在村里野庙的那个大和尚勾引了她儿子学画。 村里那个大和尚住过的野庙早就塌了台,成了荒地,等祝翾考中了状元,便成了芦苇乡的乡学选址,乡学墙上的各式彩绘就是祝葵的杰作,因她是祝翾的妹妹,又画得好,村里人也乐意她在学里墙上画画。 祝葵的绘画才能在家也渐渐变得务实,沈云要绣东西的时候总找她来画花样子,祝葵画的花样总是比别人出彩的,绣在帕子上还是袖口上都是格外雅致的。 祝翾把她带出了家,祝葵的画又从务实开始变得艺术,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从南直隶到北直隶,从北直隶到朔羌,祝翾都带着她,沿路的风景就是她的画卷草稿,她都把一路上的风景人文记在了心里,画了不少风景人物画。 朔羌一路她也抱着画板画了几张真正的人物画,有饿得四肢纤细、身上浮肿的灾民、有身上害了疮倒路边等死的人、有终于吃上饭的人…… 朔羌风景很好,但祝葵到了朔羌总不忍画风景,总觉得对着那些可怜的人画风景闲情逸致是一种残忍。 等到了龙格,朔羌整体状态也变好了不少,她才生了几分闲情逸致去看墨人的画,墨人本来不愿意她看这边的画,这边的壁画一般都和祀与戎相关,绘画在这里是很神圣的事情,一般由祭司这个族群掌握这个技能。 但祝葵一出手,展现了自己的绘画才能,墨人便对她客气了不少,她闲下来还会给最普通的墨人画画。 画断了一只手的牧羊人,画伺候奶牛的半瞎老太太……这些人从前在墨人族群里基本要么是贵族的私产、要么就是居无定所的民人,一辈子没人给自己画过画,祝葵虽然是越人,却愿意盯着他们认真画人物,研究他们的穿着与习惯,渐渐的,秦维中府衙附近的墨人原住民都知道了祝葵。 祝葵在这甚至比祝翾还出名,祝翾这个女官的厉害他们没办法直接感受得到,但是祝葵绘画的灵气和与众生绘画的态度却更容易被看到。 祝翾出门时听见一个墨人朝着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她只听得懂一点墨人的话,只抓取到了一丝“女官”、“姐姐”的字眼,一看一旁跟着自己的祝葵,祝葵梳着两个粗粗的大辫子,一派青春,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看着就很得意。 祝翾便猜到了那个墨人的话里只怕还与祝葵有关,便问祝葵:“人家说了什么?” 祝葵依旧那副要笑不笑的德行,憋了一会,还是带着几分骄傲说了:“他们说你是越女画仙的女官姐姐。” 绘画这个技能在墨人的认知里只有贵族和侍奉神仙的人才会,祝葵年纪这样小,就画这样好,他们不懂艺术,也知道祝葵的笔触泛着灵气,这股灵气就是谪仙气概,所以他们才觉得祝葵这样的人是“画仙”。 祝翾声音抬高了一些,有些惊诧:“他们叫你越女画仙?” 祝葵头昂的弧度更高了,她抿了抿嘴,想把嘴角的弧度压下去,却没成功,还是一脸得意的神情,语气里还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嗯。” 说着她又急急补充了一句:“可不是我要他们这么叫我的,是他们自己要这样叫我的!” 说这句的时候,尾音早压不住了,扬得有些荡漾,毕竟比姐姐出名这件事真的很叫人得意,祝翾从前的状元光环实在太大了,她哪怕与二姐姐不是一个赛道的,也依旧是“状元最小的那个妹妹”。 祝葵说完,用一副“你也有今天”的模样看了一下祝翾,祝翾却很为她高兴,说:“我便说你还是跟着我的好,虽然小时候我不喜欢咱阿爹老出去,但闷在一亩三分地里,眼睛看见多少能画的便只有多少,很多事你不去亲见,便想不出来,更画不出来。 “又不是人人都是李白,还没瞧见天姥山,就能写出《梦游天姥吟留别》这样的游仙诗。画画也想梦游,也得有原型。” 祝翾是除了祝明之外最能纯粹欣赏祝葵天赋的人,她没觉得祝葵画画不务实,祝葵到她身边绘画开销比在家更夸张了,祝翾的俸禄不少都拿去给妹妹买颜料了。 孙红玉说的也不错,就祝葵这个创作速度便是财主家业也舍不得,但祝翾也没觉得祝葵花钱多、浪费钱。 自己的妹妹,只要有天赋,不管实用不实用、经济不经济,她有条件总是要支持的,不能埋没了,这就是她的想法,祝葵画竹子的时候,她也拿管道升和祝葵比。 因为祝翾捧场,祝葵十几岁的人了,还保持着几分讨人喜欢的天真与孩子气,似乎从不知道烦恼是什么样子,只是带她到了朔羌,祝葵倒沉默了些,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 祝葵从出生起就没吃过苦,她越长大家里便越有钱,祝莲、祝翾、祝英小时候吃过的苦她都没有吃过,所以她对穷与饿没有真正的概念,性情里总保持着几分娇气的天真浪漫。 可是到了朔羌,祝葵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了这么多饥饿的人、贫穷的人、为了生存挣扎的人、还有等死的人…… 便是看不见,人祸的痕迹还存在着,荒芜人烟的村落,幸存者的幸存经历,赈灾点等粮的人……祝葵哪里能够看不见呢? 这些见闻只有亲眼看到,才有概念,祝葵看见了,心里先是震撼,再是悲悯,这几分悲悯也转进了她的画里,她的天赋因着这几分悲悯之心才真正显现了出来,那时候她便想,她要画下来!她必须要画下来! 她不画下来,谁会记录这些人呢? 祝翾感觉到了妹妹到了朔羌之后的沉静,也看到了她的画风转变成型,总怕她心里装太多事,祝翾对这个最小的妹妹总有几分溺爱,总觉得她还是小孩子,开开心心、没有心事的样子更好些。 现在祝葵一脸孩子气的得意,祝翾反而特别捧场,说了一通话,又把妹妹夸了一遍:“他们说得不错,我也觉得你是画仙,你的画一定要好好留下来,等我们都死了,只要有人看见,还是会记得你的,只要有人看了你的画,便很难不喜欢你。” 祝葵本来以为祝翾会觉得自己得意了,要逗弄自己两句的,没想到祝翾又狠狠夸了一遍自己,心里很是感动,拉着姐姐的手道:“我其实是来了这里,才知道你有多厉害,多了不起的!” 祝翾看她,她也看祝翾,继续说:“在京师的时候,你其实也挺风光的,但到了这里,我才觉得你好厉害,也好辛苦,你天天想着灾民,看见有人死了,面上不表露什么,可是我知道你心里也难过,所以睡觉都在想朔羌这啊那的问题。 “要和百姓打交道,还和各色官吏玩心眼,看一堆政务记录,又亲自跑田里量地 ,工作笔记写了好几本了,姐姐,你是个好官,你叫他们吃上了饭。” 祝翾摸着妹妹的头,说:“不是我叫他们吃上了饭,是他们自己让自己吃上了饭。” 祝葵说:“你这样的人才是栋梁,我只是会画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祝翾第一次听祝葵说这样不自信的话,反驳道:“小葵,你很聪明的,我小时候也学画的,但是学到现在水平就那样,你还有语言天赋,我学这些的速度就不如你。你记得的东西就好好画出来,总归是有用处的。” 祝葵“嗯”了一声,再是舍不得,她还是跟着祝翾背着画箱离开了让她悟了画道的朔羌北地。 第268章 【宛县再会】 往南走,人烟便多了起来,生机也比北方强些,祝翾到了朔羌也已经有了半年朝外,朔羌三分之二的地方都已经踏足过了,每个地方的具体情形心里都有了数。 她腰间别的枪铳在北边路途中还有几分用武之地,墨人其他几部还有扰边之举,路途中也有流民匪寇,出门在外并不算太平,往南走,官道便太平了些,她一直提着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 这回到的地方叫做宛县,在朔羌倒还算富饶的地方,祝翾这回没有直白地进了人家地盘,而是将一伙人分开,自己与祝葵一道装作是北边来的平民,找了一个开羊店的人家租了一间屋子,和户主说她与妹妹是来宛县投奔亲戚的。 虽说住店也能微服私访,但小地方正经住店的地盘就那么几家,平日里都是被官府盯着,进去没住几天,她天天出去访民生,县衙的人早就知道风声了,之前她到别的地方没提前知会官府自己住了店,基本到了第三天当地的官员就找来了,最快的是才进店没多久就被官府找到了人。 然而祝翾这样模样的外乡人,在百姓群里也实在扎眼,身上的违和感也让她显得扑朔迷离。 在当地人眼里,她天天出去串门聊天瞎逛,不像急着找亲戚的人。 羊店老板看祝翾没有婚嫁,又担心她找不到亲戚没有依靠,觉得祝翾生的好看又是正派人,认识久了便上了心,打算做好事为祝翾说媒,很上心的给她介绍了一堆或种地或养羊的实诚人,也有几家是自己找来的,一个好看的外乡姑娘在当地未婚急着讨媳妇的小伙子眼里总是吃香的。 祝翾当然不可能出去相亲,羊店老板还劝她:“你姐妹俩无依无靠投奔了这里,找亲戚也没有找到,便是找到了也是亲戚不是亲娘老子,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不如留在我们这里找个好人家嫁了,彻底安顿下来,这些人家都很不错,你与他们随便哪个过都错不了。” 就连还小的祝葵也有人家来问亲事,祝翾也没想到微服私访到了百姓家里比在客栈还麻烦,她一再拒绝相亲,这又成了她另一个显得奇怪的地方。 一个所谓投亲靠友的外乡姑娘,还没有成亲的意愿,越看越可疑,便有人背地里嚼舌头,说祝翾姐妹俩怕是间谍,这回在羊店老板家租了也就七八天,官府的人就找来了,这回来是盘问祝翾底细的。 祝翾一见便知道差不多了,亮明了身份直接过了明路,省得真被这些官吏当成了来路不明的人物给弄进了大牢,到时候反而麻烦。 祝翾身份一显露,所以不合理的地方都瞬间合理了,租她屋子的户主也立马改了一副模样,又恭又敬的,说话都打磕巴了,连祝翾给的租金都不敢要了。 上赶着给祝翾做媒的那几家也立刻知道自己高攀了,之前一直求着人家相看的举动也算是得罪了人,都提着东西要过来赔罪,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贵人。 祝翾当然没接受这些人的“赔罪”,只是说不知者无过,虽然户主这些人安排她相亲很烦,但人家也没有坏心,没什么好问罪的。 只是祝翾也从此知道自己是微服不了的人了,她去掉官身的“贵人”身份,不彻底乔装打扮一番,在普通未婚女子里就是扎眼奇怪的存在,哪里都透着违和,大隐隐于市是隐不了的。 这次失败的微服经历让祝翾的到来成了宛县的一桩大新闻,朝中的年轻女官来到了宛县,这是多么新鲜的一件事啊。 祝翾一出门做事总有不少人盯着她看,还有人特意骑马来看她,他们想仔细看看祝翾这个三元是比别人多了一个角还是多了一双手,朔羌因为长年战乱,教育体系落后,宛县开国以来还没出过一个本地进士,当地人对祝翾这样的传奇读书人自然充满了好奇与想象。 宛县地势广阔,土地肥沃,可耕可牧,祝翾便骑着马带着人逛遍了耕地区、林地与牧区,牧羊人放牧的地方很大,方向也难辨,好在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夜色暗沉下来的时候,倘若来不及赶回县里,便可以就地扎营而住。 夜里,祝翾躺在广阔的草地上,抬眼就是无边星河,这样天然而壮阔的夜色在京师是看不到的。 有时候,牧羊人也会收留他们一行人住一夜,慷慨地给祝翾一行人温了热奶招待,就这样到处考察,祝翾的骑马水平也被拉高了一大截。 她之前在女学的时候是学过骑马,但是哪有那么大的地方让她一直骑着马跑呢,到了朔羌她一开始还坐马车,后来几乎都是骑马出行,风吹日晒的,脸也黑了一些。 等所有的耕地区与牧区都看完了,祝翾回到了宛县的驿站整理资料,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留了档。 写完了工作笔记,祝翾就开始归纳所有的宛县情况,这一段文书材料是写给朝中看的,她才写了一段,驿站的杂役便说有人来拜访她。 祝翾一开始以为是当地某位闻得她大名而感到好奇的客人,一打照面谁成想却是故人。 来人绾着惊鹄髻,簪着两朵花钗,间色裙下的肚子微微耸起,手里还牵着一个才两三岁的女童,女童牵着来人的手,有些怕生地将自己的身体半掩在母亲的间色裙后,微微探着脸看着祝翾。 “玑娘,叫人,叫祝大人。” 女童听了便急促又小声的喊了一声:“祝大人。” 祝大人朝玑娘慈爱地笑了一下,说:“这样叫我多见外,还是管我叫祝姨吧。” 女童的母亲不是旁人,正是在女学时与祝翾一起蹴过鞠球的褚德音。 当年女学小成之后她便回了家嫁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时间一晃也有好几年了,没成想褚德音已经成了人母的模样,拎着女儿平静祥和的样子与当年嬉笑着约祝翾蹴鞠的样子大相径庭。 褚德音扶着肚子坐下了,打量了几眼祝翾,还是以前的爽快脾性,直接说道:“你倒是没什么变化,气色比以前更好了。” 祝翾便说:“我们好几年不见面了,怎么会没变化呢。” 褚德音微微笑了一下,说:“真要有变化,也只有我有变化吧,刚才一照面你都不敢认我,我都快做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祝翾拉过褚德音的女儿玑娘,招待她吃了糕点和奶茶,又对褚德音说:“你别胡说,我刚才一见面就认出了你。”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时隔几年,昔年一起在蹴鞠的玩伴,一个做了御前的女官,一个成了平静的人母,也不知道怎么继续话题。 玑娘吃着东西靠着母亲偷偷看两个人,祝翾便问:“你怎么跑到朔羌来了?” 褚德音便坦荡说了:“我丈夫的任地就在这里呢,我便带着玑娘和他来了这。” 褚德音的丈夫比褚德音大了几岁,与祝翾同一年考的科举,中了举人,进士没中,倒还算年轻,可以再等三年。 偏偏这时候褚德音夫家官位最高的公爹病重死在了任上,褚德音夫家是中等官品人家,没有什么爵位继承,全靠着老一辈做官的撑场子,褚德音的丈夫又不是长子,又分了家,家道便中落了些。 褚德音又正好被诊出了身子,褚德音的丈夫为了小家的家计拿着举人的功名投了职,宛县正好缺教谕,就带着妻女来了此地。 祝翾又问她:“你之后过得好吗?” 褚德音便回答:“新婚的时候过得还算不错,我们本来就是知根知底的,又都念过书,平日里说话也不存在跟不上的问题,也算是举案齐眉。 “生了玑娘之后,我听到女人也可以科举了,本来是想挂个女学等第二届考资格试的,丈夫也愿意的,但玖娘还小,便耽搁了。 “好容易玑娘大了些,公爹又去了,我正好又怀了身子,哎,左想右想的,只怕下一次也是赶不上了。” 祝翾听到她还有几分想继续念书的意思,便提议说:“朔羌省里也有正规的女学,你也可以去上的,等挂了学籍通过了资格试,从秀才考起也不晚。” 褚德音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说:“那里的女学离宛县几百里呢,我去了我孩子谁照顾呢,我夫君刚来这里,身边也没有几个仆人,家里家外还得靠我把持着,我离了这里,他一个人带着我的孩子,我也放不下心。” 褚德音现实的情况一条条摆在她跟前,祝翾便不提了,她知道那个蹴鞠自在的褚德音还是被圈住了。 褚德音倒算豁达,她是什么境地都能想开过得开心的人,所以只是叹了一口气说:“说来说去,也算是我运气有点不太好,不说我这些事情了。” 褚德音将话题转到了祝翾身上,说:“我早听说你来了宛县,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来见你,可一想,我们好几年不见面,这回不见下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缘分难等,便来找你了。 “不巧前些日子你一直在下面考察,今天才好不容易等到你这个贵人,你现在这样果然与我想的一般模样,见到这样的你,我也很为你高兴。” 祝翾听见褚德音这样说,心里也有几分伤感,却说:“我见到你也是高兴的,说明我们有缘分,天南海北的,我们竟然能在朔羌遇上。”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褚德音想起祝翾是巡按,应该是忙的,怕自己和祝翾说多了闲话耽误她差事,便打算起身离去,走前告诉了祝翾自己的地址,然后拉着祝翾的手道:“小翾,你有空便来我家做客。” 祝翾见褚德音要走了,便挽留了几下,褚德音还是要走,便作罢了,褚德音拉着女儿玑娘的手说:“玑娘,朝祝姨说再会。” 第269章 【等闲变却】 祝翾上褚德音家的时候,正值她的丈夫也在家,听说祝巡按来了,忙扶好帽子迎了上来,祝翾站定略瞧了一眼褚德音的丈夫,确实是个眉宇轩轩的年轻男子。 褚德音的丈夫姓裴,名唤叔宁,裴家祖父曾是前朝名臣裴紫衣,裴家也曾是江北士族名门,只不过元新帝打击地方豪族,裴家在开国之后便渐渐式微。 褚德音的公爹是裴紫衣的幼子,混到了官场中游,还没来及培养好下一代就死在任上,褚德音的丈夫裴叔宁又非家中嫡长,年轻没根基,也就在此地先从教谕做起。 “见过祝大人,在下宛县教谕裴叔宁。”裴叔宁见祝翾上门,心里也多了几分欣喜。 虽然对方不是为了自己进的门,而是因为是自己妻子同窗,可祝翾拥有三元之才,也受皇帝欣赏,如今又是巡按,能认识一番对于他来说也不算坏事。 褚德音之前约祝翾上门做客虽是真心,却没有想到祝翾真的会过来,也有几分高兴,正打算迎上去喊“小翾”,尚未开口,她的丈夫裴叔宁已经先于她之前朝祝翾行了下官礼,说了“见过祝大人”。 褚德音一愣,祝翾却已经开口了:“裴君毋需如此客气,我此次上门乃是见旧年同窗德音一面,非是为了公事。” 说着她还了对方一个平辈礼,她上门见褚德音只是看对方过得如何,不是为了官场交际,一句“裴君”一个平辈礼就是打断了对方的官场礼节。 裴叔宁也愣怔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重新自我介绍道:“叔宁早知祝女君为内人昔年女学同窗,只是当下女君身负巡按之职,某不敢贸然攀附。 “昔年科举,裴某也与女君同科中举,会试未能中榜,不敢冒称同年,女君不嫌弃,便称裴某一声叔宁便可。” 祝翾微微笑道:“裴君客气。” “祝姨。”玑娘牵着仆妇的手走了出来,裴叔宁又指了指自己的女儿道:“此乃小女裴玑。” “我已认识。”祝翾依旧挂着微笑。 然后她错开裴叔宁,上前拉住褚德音的手道:“德音,我不请自来到这做客,你作为主人家莫怪我厚脸皮。” 褚德音这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笑着说:“自然不会,早盼着你来呢。” 裴叔宁也知道自己在旁边尴尬,语气又放自然来些,对妻子说:“你有故人上门,便好好聊着,我去厨下为你们做几道菜,女君不嫌寒舍鄙陋,务必留下吃顿饭。” 祝翾这才看了他一眼,说:“裴君客气。” 裴叔宁笑了笑,然后便自然地去了厨下备饭,等他走了,褚德音招待祝翾坐下,上了茶,祝翾端起茶喝了一口,说:“你丈夫还会下厨吗?厨艺如何?” 褚德音刚才沉默的间隙也有几分不自在,如今丈夫不在,才好像找回了一点底气,说:“因为裴家老人年纪大肠胃不佳,我这个丈夫是纯孝之人,小时候也不忌讳什么君子远不远庖厨,自己摸索着做菜给长辈用,这些自然是会的。 “我们新到此地,宛县与南直隶比还是太小,当地有几分水平的厨娘难寻,我怀着身子又水土不服,所以家里吃饭还是靠他手艺呢。” “听着倒像是个好人。”祝翾一边撇过茶叶一边低头说。 褚德音便接过她的话茬说:“不是好人,我也不会嫁给他。” 祝翾却继续说:“虽然如此,在我眼里,也就如此了,还是觉得委屈你,真是便宜了他。” 褚德音看了她一眼,道:“小翾,你这般想吗? 祝翾点头,却以开玩笑的语气道:“你是不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护熟,你与我都是从女学里出来的,你男人我今日第一回见,你说得千好万好,我也护熟,更偏着你,还是觉得是他占便宜。毕竟我和你要好,与他又不相干。” 褚德音便笑了起来,说:“是与他不怎么相干。 对于褚德音的丈夫,祝翾也只是以轻松的语气混过去了,其实她想找褚德音说话的时候,她那个男人就直接站到她同窗跟前接话的时候,祝翾便觉得他碍眼。 这与裴叔宁本人无关,他碍眼就碍眼在她是褚德音的丈夫的这个身份。 等裴叔宁直接行了下官礼的时候,祝翾便觉得自己不该今天来找褚德音,早知道便该打听了她丈夫不在的时候来。 褚德音那样开朗的人,祝翾在那时都瞧见了她略显难堪的神色,作为祝翾故人,她与她本该是平等的,可是作为裴叔宁的妻子,她似乎又与祝翾有了距离。 这个距离其实在褚德音离开女学的时候便存在了,只是上次褚德音带着女儿见祝翾的时候这个距离并没有削弱她们旧日的少年情谊,现在她丈夫往这里一立,这个距离的存在就残酷地彰显了出来。 等裴叔宁后面开口左一个“内人”右一个“拙荆”的时候,祝翾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恼怒了。 两个人现在坐着也渐渐沉默了,祝翾仿佛觉得自己来找褚德音是一种错误,她能适应做了母亲的褚德音,却觉得亲见做了妻子的褚德音是何种模样是一种残忍。 褚德音心头也有几分略难堪的情绪,好在她的女儿玑娘走了过来,打破了冷场,她已经认识了祝翾,这回不仅没再贴着母亲,还好奇地走到祝翾跟前摸祝翾的袖子,祝翾便拿出带给玑娘的礼物——一套小鸠车玩具。 这套鸠车精巧,玑娘一看就喜欢,却还是先看了一眼母亲褚德音,见褚德音眼神默许了,她才高高兴兴地双手接过祝翾送给她的小鸠车,说了一句:“谢谢祝姨!” 祝翾见她语气雀跃,心里也知道她喜欢,便高兴了些。 裴玑还是小孩子,拿到鸠车就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问褚德音:“阿娘,我可以玩吗?” 褚德音也喜欢她的活泼,说:“玩吧。” 裴玑便找来绳子牵住鸠车在院子里满地拉着溜,轮子在地上走得滴滴答答的,裴玑却越走越快活,她觉得自己牵的不是鸠车,而是一个真正的小鸠,跟拉小狗一样兴奋地在不大的院子里到处转。 褚德音留神看着,忍不住扶着腰站起来,叮嘱道:“玑娘,跑慢点!” 才说完,裴玑脚下不稳,就摔了一跤,祝翾也站起来,褚德音已经走到了女儿跟前,拉起她拍了拍她膝盖上的泥,问:“没事吧?” 祝翾也在旁边关切地看她,裴玑却跟没事人一样,摇了摇头,然后蹲下检查翻在地上的鸠车,看鸠车有没有事,发现鸠车没坏,又高兴地拉着鸠车走,这回不敢跑了,因为她家大人一直盯着自己。 褚德音看女儿这样好动,也忍不住朝祝翾抱怨:“瞧瞧,这个性子也不知道像谁,你刚见她的时候瞧着文静,实际上跟个猴似的,坐不住的性子。” 祝翾瞧着褚德音笑:“你说她像谁?” 褚德音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少年时期的事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看来是我的问题。” 说着,她又叹了一口气,说:“玑娘年纪小,却经事多,其实也懂事的,跟着我们大人跑了这么远,路途无趣,她也不抱怨,我平日里疏忽了她,到这边玩具也没怎么来得及给她置办,现在得了一个鸠车就这样满足了。” 褚德音坐下,说:“还是跟着我吃苦了。” 祝翾拉住她的手安慰道:“我小时候连玩具也没有,也从不觉得苦,也照样淘,小孩子很简单的,什么东西都可以玩,什么都能想出花样找乐趣,万物都是朋友,小孩子是最会自处的,所以容易满足。” 褚德音点点头,似乎因为祝翾的话有所而发:“人越在童年少年时,越简单,那时候有童心初心,等大了,境遇不同,这份简单就不见了。” “德音。”褚德音听见祝翾喊自己,看了过来,祝翾这回神情认真了些:“你以后打算一直这样吗?不觉得可惜吗?” 褚德音的神情顿住了,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她却发出了爽朗的笑声,说:“我其实之前不敢去见你的,去找你前还想了许多,因为我就怕你这样问我,怕你问我念不念书,甘不甘心。尤其你这样的人来问我,我尤其的怕。” 祝翾也没想到褚德音会这样说,褚德音脸上还是带着看似释怀的笑意,继续说:“就像你不来,我没觉得自己如何,你一来,我似乎就白过了,不见你这样的旧人,还是混得如此厉害的旧人,我还能一直豁达。 “我不敢见你,就是怕我会想不开,怕我会自惭形秽,怕你问我这样的话。” 祝翾到此时,却真的是无从开口了,褚德音却朝祝翾说:“你别想太多,我其实就是个庸人,也是一个比较懒的人,即便在女学,科举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小翾,你那股韧劲不是人人都有的,你考三元不容易,但是你想做成的事情就不会觉得自己做不到,我这样的人却不是这样的。 “科举没那么容易,三年才有三百进士,不能你成功了,我就去认为它很容易,这是一条没有捷径、艰苦的路,我害怕孤注一掷之后的失败。祝翾,你这样心无旁骛的人才是少数。” 褚德音害怕面对失败,选择这样的人生反而能给她未曾选择的路找到理由,比起因为嫁人成为妻母渐渐无暇做许多事的人生,她更害怕的是她在父母不理解中背弃了婚约,坚持了继续读书,然后还是被淘汰,还是被证实没有天赋。 她丈夫可以考到三四十中进士,三四十岁考中进士对于男子并不算晚。 她却不一定有那个觉悟坚持到三四十岁才中进士,她怕等到三四十岁一事无成,也回归不到做女人的命运里去了,那时候她到底算什么呢? 第270章 【驸马都尉】 祝翾在宛县这一带也有正事做,宛县不接壤北墨,但又靠了西边的玉帐汗国,玉帐汗国早就归顺了大越,在元新四年的时候,玉帐汗王就在淮西的开国勋贵铁骑下认清了形势,承认了大越政权,并称元新帝为天可汗,宛县这一带被玉帐吞并了几十年的土地自然也吐了出来。 大越在玉帐汗国人眼里比北边的墨人还要凶悍,可现在不是墨人一统草原的时候了,他们自己内部自己就裂成了八个诸侯部落,人心不齐,互相猜疑,才能被中原人各个击破。 宛县西北有个关隘,叫做天门关,在天门关统军震慑这接壤的几个附属汗国的将军正是太女的前驸马都尉——陈国公凌素采。 祝翾经历此地,也在犹豫要不要见一见这位陈国公,军中到底不算是她要监察的范围,但是陈国公听说祝翾经过,倒直接给她下了帖子,这下不用犹豫了,除了前驸马的身份,凌素采还是陛下义子,人家喊她去,她没有不上门的面子。 祝翾一进门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立于堂前,风姿隽爽,双目湛然,容仪弘雅,凌素采里面穿了一件黑色贴里,下摆褶子上是麒麟纹样,外面是绯色罩甲,腰间用革带掐着,头上是黑色大帽,一身武官常服称得晏素采更是年轻了几岁。 他高高大大地立在那,其姿容在武将里竟然不下于昔年蔺玉的风仪,祝翾一个照面,就忍不住想:难怪陛下那么多义子,偏挑了这位做了女婿。 陛下身边那些义子都与太女年纪相当,太女这样的女子世所罕见,义子们从小跟随,自然都对这个女子有点倾慕之心的,义子里想做太女驸马的不只有凌素采一个,凌素采能被太女选中,便是因为他生得好看。 祝翾看到他便想到太女,再便是忍不住想到了京师另一位她见过的太女前情人薛明夜,薛大人也是美男子。 凌素采闲远弘雅间不失武将的雄毅魁伟,薛明夜清冷俊雅中不失文臣的整丽从容,太女还真是从来不亏待自己的眼睛。 凌素采看着严肃,看祝翾坐下跟他聊了几句,就感觉到他其实挺温和的。 凌素采在朔羌这一块已经八九年了,中间就没回去过京师几次,朔羌这一片接壤的国家也不是只有墨人,凌素采在这里长久驻扎,战时配合,不战时便是震慑的作用。 陛下对他很是放心,把他放在看不见的地方掌军这些年也从来没有猜疑过,正因为如此,凌素采也知道自己大概要在西北之地待到死了。 当初与太女和离,外人看凌素采委屈,但凌素采也是愿意的,只是驸马,他还能在这里掌军,做了太女夫,就不可能叫他带着这些兵马守在天门关了,往后一辈子就是待在京师皇城里不得出,在前朝做官也是做个闲官,这样的日子他是受不了的。 长公主也是喜欢过他的,但是她做了储君就不需要丈夫了。 元新帝因为他“无过下堂”又是最信赖的义子,对他怀了几分愧疚,在朔羌也建了陈国公府,还怕他因为许过太女不敢再成亲了,一直写信催他在朔羌成亲,说等他成亲有了孩子,陈国公一系都可以留在朔羌为大越看守西北。 凌素采到此地一直孑然一身,元新帝便曾经打算为他做主指婚一个贵女然后送过来,晏素采当然没答应这件事。 元新帝这个举动也放出了凌素采可以婚姻的信息,之前慑于凌素采乃是太女前夫虽眼热但不敢下手的人家也动了心思,凌素采在勋贵里又年轻又有资历还有义子名分,是再好不过的好人家,于是许多人给他做媒,但都被凌素采拒绝了。 凌素采还是喜欢太女那样的女子,但太女那样的女子不需要丈夫,他也不愿意为了继续做人家丈夫就失权清贵。 等看见祝翾,凌素采因她是太女派系的女官,对她倒是爱屋及乌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他先问了祝翾陛下身体如何,祝翾便说好,她离开京师的时候,陛下身子骨看着还行,便有什么暗病也不是她能知道、能告诉给外臣的。 虽然是客套的答案,但晏素采还是一副安心的模样,说:“陛下身子骨安泰便好。” 然后他又问起太女如何,祝翾便说:“太女殿下也一切都好。” 凌素采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他甚至又问起了皇孙凌游照,说:“我听闻祝大人给皇孙启蒙过,皇孙近况如何?” 一说到凌游照,祝翾话便多了,毕竟这几个人皇孙才是她私下相处最多的,祝翾便说:“皇孙聪颖懂事,身体健康,小小年纪便有了威严气概,人也好学上进。” 凌素采只在立太女时回京看过一眼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不算他的,那时候也小,他没看出这个独苗资质,现在听祝翾诚心夸了,便引起几分好奇,身子往前探了几分,问祝翾凌游照如何个聪慧法。 祝翾想了想,便把凌游照的启蒙进度说了,没想到凌素采一脸淡淡,然后端起茶,道:“还是差远了。” 祝翾心想:这还不算聪颖吗?凌游照已经算她见过最早慧的孩子了! 作为凌游照的启蒙老师,祝翾心里也起了几分不服气,觉得凌素采是因为这个皇孙是他做驸马时的“有感而孕”生下来的,便带了几分偏见。 她便说道:“这怎么就差远了?便是皇嗣天生担待得比寻常儿童多些,可皇孙已经很好了。” 凌素采见祝翾发自内心护着皇孙风评,忍不住笑了,说:“祝大人倒是真性情,难怪陛下挑你做了启蒙老师,不仅是因为你文采出众,还是因为你这份心赤诚。” 便是凌素采夸她,祝翾脸色也没有缓和多少,然后她就听见凌素采说:“与太女小时候比,这小孩子还是差远了……” 祝翾张开嘴想反驳,然后发现确实无从反驳,太女几岁就能做起义军的精神领袖,生而知之,这风范谁能比啊,她还是觉得这样比不公平,说:“太女那样的,天生智慧,百年都出不了一个,您拿谁去和太女小时候比都比不过啊,这也不公平。” “可是皇孙是天生智慧的太女的孩子,她还是带着‘感而有孕’色彩出生的孩子,不是我要拿她与太女比,而是等她越大,世人自然就会拿她与她的母亲比。 “想要承担起这个担子,小时候她的母亲可以帮她顶着,可是大了只能靠她自己了。女人做储君、做君主,世人会服太女,却未必会服她。”凌素采说道。 祝翾默然,又听见凌素采叹气道:“算了,皇孙这样的就已经很不错了,只要不长歪也能撑起担子,哎,殿下那样的哪里那么容易得呢?” 问完京里的事情,凌素采见祝翾面嫩,怕她折在这里,又偷偷告诉她:“严伦和苏纪塌台了,你知道吗?” 祝翾还真不知道,她都忙着在路上审查政务,把云览这个篓子扔回去后面的事就管不了了,省里也没放出风声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摇了摇头。 凌素采说:“没事,你很快也该知道了,省里的人要来寻你了。” “寻我?寻我做什么?”祝翾一脸疑惑。 “找你审案哪。”凌素采一脸理所当然。 “我?我去审布政使和按察使?我便是京中来的,没有陛下明旨,也没那么大的脸面去审二品大员啊,这样大的官,塌台背后不知道藏着多少事,拿问也得陛下钦点,我来这里做的还是下面官员的工作,省里的事我可不敢掺合。”祝翾说。 凌素采冷笑道:“你不掺合吗?我看你没少掺合。”他虽守着天门关,消息却一直很灵通。 祝翾听他语带讽刺之意,便想到了自己刚来干涉吉祥仓的事情,便说:“那些事也不是我想掺合进去的,不过是影响到了下面民生,我便是干预了,也没有直接搅进去,直接去审案,那才是掺合进去了,到时候知道些什么不得了的,不是我一个小官能担待的。” 祝翾还是觉得没有自己去审严纶、苏纪的道理,他俩要塌台,后面可是霍几道,霍几道后面还有几位皇子。 她一个太女派的人,去审霍党的人,即便能审出些什么,也不清白,在外边搅风搅雨不直接干预还算安全,党争她直接搅进去,万一霍几道这一回没完全倒,她就要倒霉了。 “看来你还算聪明,知道什么事不能往里趟混水。我还怕你不知道,到时候薄昌国来喊你,你傻乎乎往里面跳。”凌素采说。 “薄巡抚与我无冤无仇。”祝翾摇了摇头说,他们不仅无冤无仇,在朔羌立场上甚至是一样的。 “无冤无仇怎么了?难道你与吉祥仓那些大小官员有直接的仇?背后关联霍几道和谢系皇子,你怕搅进去?人家就不怕?”凌素采语气里的冷意更深。 然后他又说:“既然你知道利害,那还算灵醒,多的我便不教你了,你走吧。” 祝翾只能起身告辞,还是有点半信半疑地离开了,没想到过了两天,省里的人真来了。 第271章 【算盘机锋】 正值傍晚,西北的秋极短,已经沾染了冬寒的刺骨,祝翾骑着马行在最前面,祝葵与金未晞共骑一匹马跟在后面——她已经在朔羌学会了骑马,只是骑术拖后腿。 还有几个护卫祝翾的潜龙卫跟着,迎面的风袭来,祝翾裹紧了大氅,她抬眼望去,正值落日时分,太阳的金光变得柔和黯淡,云间生着光流动,燃烧的流霞铺满天际,虽然秋风冻人,但看见如此壮阔的天景,祝翾的嘴角不由勾了勾,她喜欢这荒蛮又充满生机的天空远景。 “大人,回去吧,天要黑了。”金未晞也在抬头看天色,草原上的夜来得快,到了夜里还有野狼群,等天彻底黑了就危险了,祝翾也知道轻重,拉起马缰便往城内的方向骑。 等到了主城区的时候,天还是彻底黑了,一行人都是亮着火把回来的,城门楼的卒子验了祝翾的身份,知道她是最近那个巡按,便说:“大人,刚才省里的人也从这里来了,看着像找您的。” 祝翾一听省里的人来了,心里也有了几分应期的预感,她驱着马到了驿站,便看见自己住处门口一团亮光,省里的来人站在灯笼光影里只看得见身形。 祝翾下了马,几个提灯笼的卒子略朝她矮了矮身子,亮光背后是真正来请她的人,刘宽从众人身后走到人前,说:“祝大人真是叫人好等啊。” 虽然来人是熟人,祝翾脸色也没有变好,她开口道:“哪阵风把刘千户您弄来了?” 刘宽皮笑肉不笑:“这话说的,这地方要不是您在,我会来吗?都是祝大人给的面子。” 祝翾却继续不阴不阳的,说:“这样吗?在这见到您可真意外,当日您提着枪铳在吉祥仓门口拦着我,好威风,还以为您也蹲大监了呢。” 刘宽笑容收敛了几分,说:“祝大人,我无罪无灾的,当日拦您也是履行职责,您还记上仇了?巴望着我蹲大监?我又没做见不得的人事,好好的自然不会落得和那个袁廉一般下场。” 祝翾心里只是冷笑,之前和袁廉这群人还算半伙的呢,现在关系撇这么清,真是狡猾得很。 刘宽拿出从省里带来的手札,朝祝翾说:“咱们也不装熟了,没事我也不愿意见你。我来是有正事做的。” 说着他便将手里的手札给祝翾,祝翾展开一看:“……从去岁冬,朔羌维艰,民生苦难,朝廷特资钱粮,没于群蠹之口,所贿所吞尽有百万之巨,上下一心,下有吉祥仓袁廉以职贪墨,为祝君明察,上有布政使、按察使涉事其间,薄欲容,然民不容,君不容,何者可容! “…… “君为陛下亲派,袁廉之事由祝君出,今请祝君会晤堂前,为陪审官,会同协理此等巨案……” 这是巡抚薄昌国写给她的手札,邀请她去省里一起审苏纪和严纶等人的,祝翾合上手札,看向刘宽,问:“省里有人下马了?” “怎么回事,薄大人都在这里面说了,您何必明知故问?您既然好奇人家下马,就请上马吧,立刻随我去审案。”刘宽做出“请”的手势,邀请祝翾随他同行。 祝翾却不动,刘宽急了:“怎么不动呢?我还等着回去交差呢,这事下面还瞒着呢,您赶紧的吧,早去早审明白了,岂不好?” 祝翾却反问他:“我去,是做陪审官?” “这上面不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吗?” 祝翾将手札还给刘宽,说:“那我不能去。” 刘宽提高了声音,说:“什么关头了?这时候您不去了?您不是一向自诩高洁吗?这样大的案子您不去把它弄明白了,谁给百姓交代呢?” “整个朔羌只有我审案才能给百姓交代吗?那其他人都是吃白饭的了?我是巡按,非是刑官,我离了这里,还有几个地方要去盘查呢。按察使等那样的官,牵连者甚多,谁主审谁陪审早不是一省之事了,陛下自会点名,今日只是薄大人来请我,我便不去了。”祝翾说道。 她的反应出乎刘宽的意料,刘宽忍不住强调道:“这可是薄大人的手札?你不听省里调派?” 祝翾却反驳道:“我是京官,是来监察地方的,最该听的是京中的命令,怎么好听省里的命令?便是薄大人比我官大,也该各司其职,他不该吩咐我,除非陛下明旨,特令我审案,不然我就是越俎代庖!” “好啊,可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当日您强闯吉祥仓的时候,可是拿着巡抚的手札当令箭,现在却视此如废纸!”刘宽瞪着她,一脸不忿,脸上是鄙夷她狡猾的神色。 祝翾冷哼一声道:“擅闯吉祥仓?吉祥仓如何重要的地方,我想要进去自然得有最高长官的背书,既然领了手札,那便不是强闯。 “然而如今,地方大员涉案,便是薄大人也不能擅专,必然得先呈报陛下之后才有章程,或审问或抄家或押解入京,其间程序都不得儿戏,没有陛下担保谁有权力无故审问?自古以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何况问罪定罪这样的事情,过程不程序正义,如何保证审出来的结果是对的呢? “我来朔羌非是为了做刑官,这种特别之事得有陛下首肯,否则我不能去做这个陪审官。” 祝翾一条又一条地反驳了刘宽,刘宽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没办法说服祝翾,便只能嘲讽一句:“祝大人还真是口齿伶俐。” 说着他便朝祝翾行了一个抱拳礼,便领着人骑马离开了,身旁跟从的校官问道:“千户大人,我们就这样走吗?” “不走如何?人家铁了心不走,我还能把她绑走?”刘宽心里有了数,忍不住回道。 “那我们无功而返,巡抚大人问起来……”校官还是犹犹豫豫的。 “问起来只能实话实说了,薄巡抚不就以为祝翾年轻没有城府,才想办法诓她去吗?人家不上套子,还能如何?”刘宽冷笑道,校官不说话了。 看见祝翾就这么威风地回怼了省里来的千户,还不听巡抚的命令,祝葵在旁边看得不敢出声,等人走了,都看不清背影了,祝葵才小声问祝翾:“二姐,你这样不怕得罪人吗?喊你去的那个大人不会生气吗?” 祝翾也不知道怎么和妹妹解释官场上的事情,便安慰她:“没事的,我本来就有不去的道理,别怕。” 祝葵听祝翾这样说,便放了几分心。 …… 元新帝的圣旨展开在巡抚的案前,薄昌国的视线抚摩在这道圣旨之上,陛下终于下了圣裁要审问苏纪、严纶等人,圣旨中钦点了薄昌国为主审官,薄昌国虽然乐意见苏纪等人没有好下场,可他心里也惴惴不安。 陛下下定了决心要整顿朔羌,那是否也代表下定了决心要整顿霍党呢? 如果下定了决心,为什么要把霍几道移出朔羌这个是非地,是不是为了将他摘出去?他要是审问到了霍几道头上,陛下却舍不得,他那时候岂不是违背了圣心? 可是要是陛下是有心借此除霍的,他把案子问到了苏纪等人这一层便到此为止了,又是一道万劫不复,陛下到时候必然觉得他办事不利,在给霍几道包庇。 薄昌国分辨不清圣旨上元新帝的深意,这道圣旨也成了烫手的山芋,处理好了,也许能够青云直上,处理不好,等待他的便是万丈深渊,他的政治生涯就在圣意决断中。 薄昌国内心是想把霍几道扯出来的,但他害怕自己承受不住这个粉身碎骨的代价,可是放纵掉这个时机,这件事都不能扯上霍几道,那霍几道便真的碰不得了。 特令祝翾为陪审官便是他的主意,祝翾的立场比他的更加分明,因为是女官,她是只能站到东宫那一头的,不可能沾霍,由她开头去审问到霍几道这一层面是最好不过的,便是算错了陛下圣意,也是祝翾先垫背。这便是薄昌国特令祝翾审案的一点阴暗私心。 但薄昌国却不觉得自己坑害了祝翾,青云路本来是险要的,这事祝翾办好了也是新的机遇,他将这样好的机会推给祝翾,旁人还盼不到呢。 薄昌国对着圣旨沉思了许久,便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随从禀报道:“刘千户回来了。” 刘宽一下马就往里面奔,身上的大氅还没来得及脱,薄昌国回头看向他,刘宽摇了摇头,说:“属下办事不利,祝大人不肯遵循指令。” 薄昌国有些惊讶地挑了一下眉头,他是猜到有这个可能,但祝翾来朔羌之后的所做所为他都听在耳里,虽只是神交,但他自觉已经大概了解了祝翾的品性,不过是一个有些智慧、有些理想化的年轻女官。 “她拒绝了?”薄昌国的声音平淡不含情绪。 刘宽连着吉祥仓的事情,对祝翾有几分不喜,便故意添油加醋地把祝翾的话传达给了眼前的薄昌国,薄昌国听完,倒是准确提取了祝翾的原话之意,忍不住笑了几声,道:“这个祝女君,是我小瞧了她。” 他的语气中带了几分真情实感的赞赏之意,刘宽不见薄昌国发怒,心下震惊,半蹲在地上的他忍不住抬头观察上司,抬眼却撞上了薄昌国的眼睛,自己所思所想似乎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刘宽心头一跳,忙又把头低下。 “你退下吧。”薄昌国吩咐道。 “那祝女官不来,这案子……”刘宽还有几分不甘心。 薄昌国声音薄凉:“我才是主审官,此案由我领办,她来不来又有什么区别?既然巡按有正经差事在身,便如此吧。” 第272章 【好久不见】 关于朔羌的案子,朝中自然是派了人下来,派的不是别人,乃是东宫少詹事薛明夜。 前驸马凌素采知道了还在私下里冷哼了一声,东宫里那个皇孙多半就是薛明夜的种,虽然当年他表面上笑纳了异地的太女朝三暮四的行为,但不代表他对薛明夜没点意见。 祝翾去拜访他的时候,凌素采便忍不住说了一句:“真是什么东西都往朔羌塞。” 可能这句话不符合他一贯在外的形象,说完这句,他又是那副闲远严肃的神情,好像他说的是某位不知名阿猫阿狗。 祝翾却实在好奇这里面的机锋,她也没有那么怕凌素采了,以一种颇大无畏的精神戳破了朝凌素采说:“您说的该不会是薛明夜大人吧。” 最近朔羌新来乍到令凌素采看不惯的好像只有薛明夜了。 然而祝翾看着凌素采那张淡定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羞恼情绪,祝翾眨了眨眼,这个情绪很快便不见了,祝翾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凌素采跟看西洋景一样看着祝翾,好像是在想祝翾这样的凭什么能到御前去,说话太得罪人了。 祝翾却抱着茶朝他不尴不尬地笑,虽然是故意的,但是显得真诚。 凌素采便问她:“你看薛明夜如何?” 结合刚才他的反应,祝翾却听出了一股“我与薛明夜孰美”的风味。 祝翾也不敢继续逗对方了,还是很正经地回答了:“我当年科举之时,有一科便是薛大人做阅卷官,后来入了官场,薛大人与我交情不深,却也是难得的厚道人,给予了我很多帮助。我不知薛大人之私,但论公,薛大人是个不错的人。” 凌素采也点了点头,说:“要是他来朔羌做按察使,自然是比先前的苏纪要强的。” 祝翾有些惊讶,问道:“难道薛大人要做朔羌的按察使了?”这也太平步青云了吧!还真是“选择大于努力”,在官场上站了正确的队,再有才华便是如虎添翼。 凌素采瞥了祝翾一眼,大概猜到了祝翾的想法,心里觉得她天真,虽然皇孙无父,但当时与太女暧昧的人都有几分“皇孙伪父”的疑云。 那时候他在外面成天听到又有谁与妻子暧昧,太女再骄奢淫逸也不可能一口气享受那么多男色,有些人是自己给自己造的绯闻,没有好处那些人精怎么会舍了清名往这些绯闻里钻呢? 哪怕是做幌子,也享受了“皇孙之父”的可能,别说那些年轻的,要不是太女素来只爱年轻好看的,那些批评太女淫、荡的老道学也恨不得自己能够成为绯闻人物之一。 薛明夜是皇孙生父最大的可能之一,但凌素采也怀疑过,薛明夜更可能是皇孙真正生父最大的幌子。 不管是真的可能,还是幌子,他来这一遭还是以明面上的“情人旧事”和政治站队得到了筹码与好处。 当然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凌素采没有告诉祝翾。 祝翾还在惊讶薛明夜可能要做按察使的事情,凌素采便以另一种角度解释给祝翾听:“派他来的意思便是彻底要清算了,毕竟薛明夜是真正东宫里的人,到时候不仅是朔羌,整个朝野都要动荡一番,朔羌动荡之后总是要换新人过来治理的,朔羌这个地方所谓的中立派更是庸蠹。 “比如薄昌国这样的,袖不沾尘,最怕惹是非,派他来也不知道到底在这里做成了什么事,陛下也料到了他这个人脾性,便派了薛明夜来,为了大局,不如抛却党争,叫朔羌留下真正做事的人,勿问党争。薛明夜是最合适不过的。” 说到这里,凌素采又提点祝翾:“这场波动也能惊动下面知府县令,等那两个一塌台的风声传下来,你便要关好门窗,别什么人都见都理会,有的是人要在你这里使力气呢。” 祝翾也很感谢凌素采告诉自己这些,忙站起来行了一道礼:“晚生受教,多谢国公指点。” 薛明夜一来朔羌,薄昌国便不犹豫圣心了,薛明夜是明晃晃东宫的人,他来就是要彻底清算的信号,之前他愁得晚上都快做噩梦了,薛明夜一来,虽然案子审得没什么章程,但薄昌国一脸神清气爽。 正同凌素采提醒的那样,那些走投无路的即将要被牵连的官员也一波又一波地过来拜访祝翾了,他们现在渐渐听到了风声,就开始往祝翾这个巡按处使力气,寄希望于她能够在考评里宽宥一番。 祝翾为了躲这些官场交际,就越来越积极地往乡下和草原上跑,天天都是在和最贫苦的老百姓打交道,这些人再怎么追也不能跑到这些地方来堵祝翾。 那些人吃不了在老百姓中间的苦,祝翾一去乡下,当地乡绅都知道憋着不出门,给祝翾瞧见了就可能被这位好事的巡按一寸一寸地丈量土地。 他们跑这来稍微气派些,就是现眼了,祝翾在驿站那样的地方,大家彼此来往还是官,来百姓中间摆官架子就是耀武扬威了。 祝翾一圈又一圈地往百姓中间跑,人也跑瘦了一圈,她不能叫所有百姓得到公平,但尽她所能的,她都能尽量给百姓们一个公平,为此还处置了不少乡绅和牧场主。 久而久之,她的清名越传越远,百姓们都知道来了一位女巡按,是了不得的青天,凡有不平事都可以去找她。 其实很多事也不在祝翾的责任范围里,能处理的她便尽量处理了,不能处理的就敦促当地官员解决,她不忍心见百姓们求告无门的眼神。 就这样忙到年尾,朔羌这个地方,祝翾也终于快跑遍了,她所记述的巡查情况与记录直接写了一个大箱子。 元新十九年的正月十五一过,元新帝也知道祝翾在朔羌办的事情办差不多了,便给祝翾发了召回京师的命令,祝翾还以为要拖到二三月份才可以动身,但元新帝的秘信里清清楚楚写了“速归”二字。 来朔羌还不到一年,祝翾便有一种在这里过了很久的错觉,这里一年的经历对于祝翾而言都是她往后为官的养料,离开圣眷直面地方官员生态,不过是一场最朴素的官场现形记。 祝翾接到元新帝召回的命令,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祝翾没有告诉祝葵她们要回去的消息,但是祝葵看见祝翾收拾行李的动静,也有了几分后知后觉,悄悄问祝翾:“二姐姐,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了?” 祝翾便点了点头,说:“是要回去了。” 祝葵虽然在朔羌见识了很多,但听到可以回去了也是松了一口气,毕竟朔羌是大越比较蛮荒的省,在这里她跟着祝翾,祝翾有时候忙起来也顾不上她,中间吃的苦还是不少的。 祝葵心里早想回京师了,但是当时是她自己要来的,风餐露宿种种都咬着牙忍了下来,没和祝翾抱怨过一句。 祝翾说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回去”终点竟然是北直隶的京师,满打满算,她在北直隶也没待满一年,现在归属感竟然比在求学过的应天府还强了。 连祝葵也和她一样,把京师当成“回去”的目的地。 祝翾忍不住想起来了家乡宁海县,她这辈子回去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了,一旦做了官,是不能随意离开任地的,就算她以后有机会到地方上去,为了避嫌,也不可能把她指到南直隶扬州那一片做官了。 除非家里有丧或者不做官了,她好像是找不到理由回宁海县了。 离开那片芦苇蒙蒙的家乡太久了,祝翾似乎也逐渐学会了把自己真正要待的地方当成家。 现在身边唯一的亲人便是祝葵,祝葵也没了几分在老家被宠爱的娇气与霸道,一路上跟着她也长大了不少。 祝翾摸了摸妹妹的脸,轻声问她:“有没有想家?想家我便送你回去看看家里。” 祝葵知道祝翾说的那个家是哪里,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还是喜欢和姐姐你待在一起。” “小没良心的,就一点不想大母和阿娘吗?在家时她们那么疼你。”祝翾说。 “那当然想的呀,可是在家里她们不让我乱跑。大母他们身边有两个哥哥陪,三姐姐也在扬州,而你一个人在这,只有我陪你了,你还打发我回去!”祝葵靠着祝翾说。 祝翾拍了拍祝葵,催促道:“快收拾东西吧,咱们还得动身回去呢。” 祝翾来的时候高调,走的时候却是静悄悄的,省里的案子她无缘知道细节,但也知道真清算下来涉事者众多,到时候总有狗急跳墙的,她在朔羌做的这些事也不是个个喜欢的,必然也有恨她的,这时候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到了朔羌,祝翾一直在奔波,所以祝翾出了城,当地父母官也都以为她要去朔羌别的地方去了,没想过她是要回京述职了。 祝翾也装得跟没事人一般,笑眯眯地跟当地官员们拜了别。 等出了朔羌好久,朔羌那些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祝翾这是要回京了。 也算是无巧不成书,到了直沽的时候,祝翾便遇到了押解苏纪与严纶的囚车队伍,负责押解这两名大员的不是旁人,正是蔺回。 谁能想到,陪着薛明夜来朔羌理案的人里还有蔺回。 虽然有些尴尬,祝翾还是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与蔺回寒暄:“好久不见,蔺大人,没想到这件事也惊动了蔺大人,您来过朔羌的消息我还真是不知道。” 蔺回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你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祝翾怔住,但脸上还是礼貌的笑,蔺回深深看了一眼波澜不惊、面不改色的祝翾,叹了一口气,这才正式与她打招呼:“好久不见了,祝翾。” 第273章 【诛心之言】 虽然蔺回表现出了浑不在意、已然放下的模样,但他再看见祝翾,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放下过祝翾,他还是喜欢祝翾。 祝翾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好像就没把他当初那段告白之言放在心上过,这叫蔺回心里多了几分难言的憋屈,他在告白之后也复盘了许久,越复盘越觉得自己当初是走了一步臭棋,直接在祝翾跟前掀了底牌。 他明明也不是那么莽撞的人,偏偏就遇上了祝翾,然后那次话赶话的,就情不自禁了。 看着祝翾这副无心风月的模样,蔺回虽然还喜欢着她,心里却忍不住气鼓鼓想:他不能没出息再“情不自禁”第二回,他不会再主动说第二次那些跟傻小子一样的话给祝翾听! 他咬着牙面上装着没事人似的问祝翾:“祝大人不应该是在朔羌的吗?怎么出现在这里了?” 蔺回在皇帝那也不是外人,祝翾便大方说了:“陛下召我回去的,谁想路上碰上了蔺大人,真是有缘。” 蔺回一脸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祝翾也知道他手上现在押着要案之人,不方便与自己多话,便拱了拱手,退去了,他俩说话的间隙,祝葵一直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用缝隙看这两个人。 等祝翾上了车,祝葵方说:“这个蔺大人,又长得好看些了。” 祝翾听了有些想笑,但还是压制住笑意道:“那不是你能在嘴上乱打趣的人,叫旁人听见了,怎么办?” 祝葵却不知死活地压低了声音朝祝翾又说了一句要命的话:“我看着他与你还算般配。” 祝翾忙捂住祝葵的嘴,面上平淡:“越说越不像样了。” 祝葵被捂住嘴,却打量着祝翾的神情,见她面色不变,就知道什么也没诈出来,便摆手示意自己不再说这种不着调的话了。 祝翾这才松开她,手指还有点不争气地点了点妹妹的额头:“你大了,该看的、不该看的话本子想来都看了,嘴上也没有一个忌讳。你那些没忌讳的话少说,传出去,有人当了真,不是坏了旁人名声?你姐姐我又要不要当差了呢?” 祝葵现在才认真地点头:“好吧,我真不说了。” 蔺回掀开囚车上的黑布,昔日衣冠齐整的两位地方大员都戴着枷锁坐在囚车里,这两人在朔羌已经遭过了一遍刑,身上新伤加旧伤,但在薄昌国手下他俩都只承认了贪污一项,毕竟府里查抄出来的那些钱抵不了赖,至于战时朔羌种种人祸,什么挤兑盐引等战时急缺物资、什么贪污国库赈灾粮种种他们都咬死说与自己无关。 嘴硬得叫薄昌国生气,查办大员需要铁证,明明这两人漏洞百出,但没有铁证,薄昌国也结不了案,后来薛明夜来,是审出了点什么,这两人又死活不肯往霍几道身上咬,反而倒打一耙,说他们要为了党争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元新帝便派潜龙卫过去接手这两个要犯,叫潜龙卫审案断案,地方官员顾忌的刑罚不敢上,到了京中就方便多了,想要咬出更多人更多细节,这案子还是得京里终审。 蔺回叫人端了饭来喂了两位,说:“等你们吃好,咱们就继续上路了,还有两天不到的脚程,我们便到了京师。” 严纶和苏纪端过饭碗,安静地吃了起来,不搭理蔺回,蔺回又说:“不过霍太保的折子倒比你们更早到了京师,你们在朔羌的职位还是他举荐的,是吧?” 严纶先沉不住气,说:“我们的案子如何能扯上霍大人?八杆子打不着的,你与我说这些,就是故意要我攀上别人,你们潜龙卫做事一直这些手段,我虽然做官失了本心,可也看不惯你们这些行事!” 蔺回便说:“你们当初受了人家的举荐之恩,现在又说八杆子打不着,是不是太冷情了。” 严纶听出蔺回是在奚落自己,冷哼了一声,却又听见蔺回说:“不过你不记得这件事,霍大人还是记得的,霍大人在折子里说了,听闻你俩的事情,颇为痛心,都是他当初识人不清,才错举荐了你们,你们在朔羌种种行事他一丝一毫都不知晓,既然你们已经乱了朝纲,犯了大罪,他特求陛下对你们两个……” 严纶的视线紧紧盯着蔺回的嘴,就连一直专心吃饭不吭声的苏纪也停了筷子,蔺回的嘴巴一张一合,轻声道:“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按律处置,就他们已经认下的,便已经是死罪了,从重处置,那么他们的家人…… 严纶忍不住激动起来:“不可能!霍大人……他不可能这样写折子!” 一旁的苏纪扯了扯他的袖子,劝他别激动,眼神示意他:蔺回说这些是在诈他们心态。 严纶一见苏纪眼色,便冷静了下来,但是蔺回说的那些话在他的心底也终究留下了影,在朔羌的时候,也没有见霍几道明面上或者私底下来安过他们的心。 他们两个死活不肯认罪便是知道认了罪把霍几道也攀扯上了,也不会改变什么,这样大的案子,陛下不会容情他们,不认罪,倒还有几分生机,就是自己死了,家族也许不会被完全牵连。 可霍几道如果真写了折子,也盼着他们死,那未免也无情了,他们死咬着不令霍几道也被问罪,可人家却丝毫不感谢自己,还拿他们是用脏了的抹布,打算擦完手直接扔了,苏纪也不能直接确定这到底是眼前狡猾的潜龙卫在诈,还是真事。 蔺回见他们吃完了饭,便吩咐差役收了碗,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以为我在诈你们,你们到了京里是受我们潜龙卫刑问,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进了咱们那,什么都能交代出来,连家里母鸡下几个蛋我都能知道,何必诈你们! “至于你们背后的那个人,陛下要是想办他,你们不松口自然也能办,不想办,你们便说他造反,也没事。” 说完这段话,蔺回吩咐一旁看守的差役:“把布盖回去!” 猝不及防的黑暗降临,严纶忍不住叫道:“等等,你说的不是真的,不过是诛心而已!” 蔺回听到了,脚步也不停,只吩咐一行人继续赶路。 霍几道的那个折子,蔺回虽然有几分添油加醋,但蔺回呈给元新帝的折子内容还真就是那个意思,霍几道这个人本来就是好大喜功、刻薄寡恩的人,像苏纪、严纶这等受过他提携之恩的人,哪怕以死保了他清白,霍几道也只会觉得这是下面人该做的。 最近元新帝很不高兴,他本来以为到这个地步了,霍几道也好歹写个谦逊的请罪折子上来,结果接到他的折子,元新帝一看,气笑了,哪里来的厚脸皮把自己摘得这样干干净净! 朔羌那些人千错万错,你霍几道在其中就全然无辜了吗? 他将霍几道的折子放下,心里已经当霍几道是死人了,他已经由着私情纵容过霍几道很多次了,他与他父亲再有功,也已经在他这里抵干净了! “马长生!”元新帝喊了一声在外面奉茶的近侍名字。 魏千年没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失落,马长生站在帘幕后瞥了他一眼,心想,就这点道行,还想把我挤下去呢。 然后笑眯眯地进了内间,一边收了元新帝案上的旧茶,一边回话:“陛下吩咐。” “祝翾到哪了?”元新帝忽然问道。 马长生便说:“大概是已经出了朔羌了吧。”他一个御前内侍,也说不出祝翾能具体到哪,就含糊着回答了。 元新帝便说:“也是,问你也无用。” 马长生便立刻笑着请罪:“是小的无能。” “哈哈哈。”元新帝笑了起来,道:“你这样就很好,太能了,也不好。” 马长生知道他意有所指,但是心怀坦荡,说的又不是自己。 “等祝翾回来,蔺回应该押着人也到了,我看过朔羌各地情况,问过案,就能彻底做决定了。之前薛明夜回过来的密信和审问结果,我越看越触目惊心。 “朔羌再这样烂下去,来日也不是亡于什么墨人之手了,是败在自己人手里,边镇一乱,外患生,内忧俱存,这天下就没有不亡的道理! “霍几道自诩自己军功报国,却不知道他那些做派带来的坏影响不亚于墨人之兵马。”元新帝说道。 马长生不敢接话,元新帝又问马长生:“贵妃最近身体如何?” 这不是忌讳的话题,马长生便回答道:“听御医说,算好了些,只是还是得喝着药,想来是周国公主新得了女儿,贵妃心里高兴,身体就松快了。” 周国公主这一年也生下了一个女儿,也是不知其父的存在,贵妃在宫里知道了,也不一定会为此高兴。 元新帝扶着内侍的手,说:“既然她身子骨好些了,朕就瞧瞧她去。” 他刚站起身,眼前就有点发黑,忍不住地上栽,马长生忙扶住元新帝,惊呼了一声:“陛下!” 外间的魏千年听见动静也立刻连爬带滚地进来了,帮着扶住元新帝,元新帝有人扶着,才没有栽倒在地上,他这个年纪了,往地上直接一磕,实在是经受不住的。 元新帝的眼前又清明了起来,马长生一脸焦急:“陛下,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元新帝站直了,觉得自己只是久坐眼花,便摆手道:“不妨事,我出去逛逛就好了,去看贵妃吧。” 第274章 【谢主隆恩】 昭阳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廊下蹲着一个宫女守着药炉煮药。 宫女瞧见元新帝踱步走来,忙放下手中蒲扇,欲起身行礼,元新帝皱着眉头抬手止住,问:“这殿里殿外伺候的人都去哪里了?” 元新帝见贵妃宫里冷清,心情很是不好,不管他来不来这,也不管外面的风声如何,贵妃终究是贵妃,容不得任何人怠慢。 宫女便回答道:“娘娘病中喜静,前段时间特地放了一批宫人出去了。” 元新帝刚想说点什么,便听见殿内贵妃的声音:“可是陛下来了?” 元新帝便走进去,贵妃穿戴整齐,正卧在榻上,见元新帝进来,便盈盈下榻行礼,元新帝哪里会让贵妃行完全礼,忙走过去扶起谢贵妃。 他的手一握住贵妃的胳膊,心下便一惊,贵妃的骨骼更加清晰了,再看谢贵妃面容,虽然认真妆扮了,还是能窥见其憔悴苍白的气色。 元新帝将贵妃按在榻上,手都不忍用力,心肠也软了几分,说:“总持,你还病着,该好好歇着才是。” 谢贵妃拿着帕子半掩住面微微咳了两下,费劲力气扯开笑容道:“不妨事的,陛下。” 这个时候,贵妃宫里的人烹的茶也好了,正打算端进来,马长生拦在宫人跟前,将茶端进去了,贵妃便说:“陛下,这是您喜欢的龙凤团茶。” 元新帝接过,喝了一口,龙凤团茶宫里也不多见,然而贵妃这里的却透着一股微微的霉味。 谢贵妃见元新帝神色不对,也低头喝了一口,然后面露难堪道:“这是去岁的龙凤团茶,好好收着也不会败味,只怕是宫人不识货,给收霉了。” 元新帝将手中的茶放下,然后转身吩咐马长生道:“这一批送进来的龙凤团茶都送到娘娘这里来。” 谢贵妃听了,忙起身行礼谢恩,道:“妾多谢陛下厚爱。” 元新帝看着贵妃行完礼,微微笑道:“你我多年夫妻,为了几斤茶,何必弄得如此生分呢?” 谢贵妃神情也凝重了一些,看来没什么能瞒过元新帝的眼睛,她面带愧色:“是我太小心了。” 元新帝将谢贵妃扶起,挨着自己坐,贵妃这里一上茶他便品出了这是苦肉计,本来他看见贵妃偌大的宫里空荡荡的,还有些生气,觉得是这些宫人因为贵妃生病和外面的风声慢待了贵妃。 谢贵妃作为他在宫里地位最高的女人,只要他一日愿意给荣宠,就不容许旁人慢待,踩了贵妃的面子,就是踩他这个皇帝的面子。 可是这龙凤团茶一上,元新帝就品出了谢贵妃在卖弱。 元新帝与贵妃并肩而坐,而亲热地握住贵妃的手,宛若夫妻一般,可心里却是被戏弄了的恼怒,枉他还以为贵妃真被人慢待了暗暗怒了一回。 谢贵妃的手指在元新帝的掌心微微颤了两下,多年相处,她知道元新帝心里已经开始审视自己了。 这是蠢笨的法子,可是她的政治嗅觉告诉自己霍家大难在即,谢家只怕也在劫难逃,她那两个彻底成为败家的儿子只怕还要有更倒霉的时候。 她的女儿素来对两个哥哥有怨,谢家血脉也牵连了她,所以她的女儿将来也只能自保而已,能最后护住这两个儿子命的只有她自己。 “贵妃,你好好将养着身子骨,你我多年相伴,朕如何都不会叫人亏待了你的。实在想不开,我便教思危那孩子进来看你。”元新帝拍了拍贵妃的手,叹了一口气,便起身欲离开。 走到门口,元新帝又停下,半侧过脸,背着光,谢贵妃看不清他的神情,元新帝吩咐道:“还有,你到底是大越的贵妃,也是朕的妻子,就算喜静俭朴,殿里只有这些人伺候也不像话。” “马长生。”元新帝又喊自己的宦官。 马长生答应了一声,元新帝便说:“你给娘娘到内侍省和掖庭局好好挑些机灵的人来伺候着。” 马长生回了一句“是”,元新帝便打算离开贵妃这里了。 他想起自己有好些日子没去杨德仪那里去了,杨德仪宫女出身,性格憨直,膝下的公主与皇孙年纪相仿,在杨德仪那元新帝倒是能放松一下心神。 “陛下!”谢贵妃看着元新帝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喊住了他。 元新帝回头看贵妃,贵妃站在殿内,清瘦得可怜,光立在那都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元新帝的心也因为这一瞥莫名心软了一瞬,他预感到贵妃似乎会说自己不想听的话,但他还是给了贵妃开口的机会:“贵妃,你还想说什么?” 谢贵妃站在那对元新帝笑了一下,说:“从前妾的待遇比照中宫,这一回就按照贵妃的例安排人手吧,妾从前逾矩太久,自知失礼,今后还是照规矩办事吧。” 果然是皇帝不爱听的话,元新帝有些不高兴,让贵妃逾矩是他授意的,从前如此不是因为贵妃张狂,而是他在名分上的补偿,现在贵妃不要这份补偿了,他有一种一拳砸进棉花里的感觉。 “随你。”元新帝语气干巴巴道。 “多谢陛下。”谢贵妃微微福了一下,元新帝还是可怜贵妃一个病人,忍不住上前拉住贵妃的手重新坐下了,马长生知道帝妃之间要说体己话了,很有眼力见带着其他宫人退了出去。 元新帝朝贵妃道:“总持,你与朕生分了。” 谢贵妃便浅笑道:“妾与陛下先是君臣,后是家人。” “咱们到底多年夫妻……” “与您是夫妻的只有文慧皇后,总持无福。”谢贵妃打断了元新帝的话。 元新帝看了一会贵妃,说:“总持,你还是在乎这个名分吗?你是贵妃还是皇后,其实在朕心里毫无区别,你用皇后的待遇永远都不算逾矩。” “那……”谢贵妃看向元新帝,凝视着他的眼睛问道:“等我去了,我活着得不到皇后的名分,死后能得到皇后的追封吗?” 元新帝沉默了,谢贵妃自嘲道:“我当然知道不能了,生了那两个逆子,我死晚些只怕贵妃的死后哀荣都危险。 “陛下,您说皇后与贵妃毫无区别,如果真的毫无区别,您为何当初不敢立我为后呢? “贵妃享受再多中宫的待遇,也是贵妃,这就是礼法,就像东宫与诸王的区别,再不受待见的东宫也是东宫。” 元新帝听得心头一惊,他看向身侧贵妃,贵妃脸颊上却滑下一颗清泪。 贵妃轻轻抬手拂过眼角的眼泪,她看着元新帝道:“其实二郎与三郎并不是我养坏的,陛下您也养坏了他们。他们的母亲明明只是贵妃,您却给了接近二十年皇后的待遇,他们如何不引自己为中宫嫡子,如何不生起那般狼子野心? “逾矩的东西给久了,接受的人并不会觉得是补偿,而越觉得被亏欠,您重感情,总以为能一碗水端平,实际上他们心里与妾一样都被您这种补偿的好生了怨。 “我的儿子被您养得目大眼空,他们明明没有能力,您却给了他们野心的土壤,最后又把他们打回原型,他们焉能不生怨!” 元新帝听到这里,站了起来,他收起了作为凌贽的柔情,对谢贵妃轻声道:“贵妃,你真是病了。” 谢贵妃却不肯住口:“太女对您也没有怨吗?她的功劳、她的功勋无可磨灭,您没有她,要晚多久得天下?为什么您不能在一开始就坚定地选择她做储君?您的犹豫,您的游离,您当太女不知道吗?您如果在一开始就坚定地选择她,我们都不会有这个结局! “我知道陛下你对霍家、谢家没有容忍了,我阻止不了您,但是,真的只是我们的错吗?霍几道不是您养虎为患的结果吗?如果你早早就立了太女,霍家就是普通勋贵,我那些不中用的兄弟亲人也不过只是无权的富贵外戚,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谢总持。”元新帝叫了一声贵妃的名字,他的语气里带着隐隐的警告。 “您还记得我叫谢总持吗?我被您的‘补偿’架在那里,别人都觉得我德不配位和僭越,我没有皇后的名分,可是我为了不显得僭越,我得履行中宫的责任。 “我为了谢家,我为了我的孩子,我为了你,我为了这所谓的中宫责任与权力,我把我的身子骨都消耗成了空壳,现在我才觉得,我这一生好不值得。”谢贵妃脸色苍白,神情却是解脱的。 “贵妃,你疯了。”元新帝看着贵妃的脸说。 “陛下,您才是始作俑者。如果您觉得我疯了,那我便是疯了,只是陛下,虎毒尚不食子,您到时候是废二郎、三郎为庶人也好,是囚禁也好,千万留他们性命。” 贵妃说到这里,又跪在地上行了一道大礼。 “四姐儿,你就不为她求吗?”元新帝忽然问贵妃。 贵妃摇头,跪在地上说:“四姐儿……四姐儿在您这里造不了什么孽。” 谢贵妃也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儿不公,可是她有时候最了解这个女儿,她有时候不喜欢凌思危,就是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这个女儿的危险性,她自己都说不上来这种感觉。 “贵妃,你生着病,就少操外面的心,不管如何,你的荣宠都不会短了,好好养病吧。”元新帝最后说道,然后就离开了。 “传话,贵妃身子有恙,需要静养,宫中大小事务就交与昭仪刘氏负责,宫外皇子公主进来得先问过太医,不可轻易冲撞了贵妃。”元新帝上辇之后吩咐道。 “贵妃有恙,宫中上下不可轻慢,仍按照……”元新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继续道:“仍按照从前中宫旧例供给奉养。” 第275章 【如入火聚】 “陛下从贵妃那离开后就去了杨德仪那,听说陛下在杨德仪那吐了血。”才从海外回来没多久的宦官曹无错立在太女案前,一边给太女磨墨,一边低声说。 太女凌太月笔锋未停,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继续写字,等收完笔锋,曹无错巴结地凑在旁边指着太女的字说:“殿下写得真好。” 纸上写着的乃是八个大字——“如入火聚,得清凉门”。 太女神情满意地颔首看自己的字,然后她将笔搁在架上,朝曹无错道:“这样精细的事情你都能听说,耳朵倒长得挺长的。” 元新帝有恙,但到底有恙的程度,哪怕是太女,也不能彻底得知,她也觉得自己变了,听到曹无错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曹无错有渠道能打听,其次才是担忧一下她这个父亲的身体。 为了得到这世间的道,她只能寄托真正至高的权力,她另一世曾经拥有的那些柔软善良、那些依托于伟大文明才能诞生的人性美德都渐渐被权利场的火焰烧得殆尽,她已经彻底变成了这个时代的凌太月,唯一没有烧干净的只有她夺权的那颗初心。 曹无错便说:“我这耳朵就是为了殿下您长的,有些事您不想知道,可微臣却不能不听说。” 凌太月说:“你这耳朵都长到后宫去了,好大的神通。” 曹无错笑得一脸神秘:“那您是误会微臣了,小的在后宫可没有长耳朵,我哪里有这个本事?” 这个消息的渠道只是他多年前随手布下的一个闲棋罢了,连太女都不知道。 他倒没有胆子在皇帝宠妃身边插钉子,马长生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只是当年这个宠妃做旧宫做宫女时遭人欺负,他顺手救过一次这个小宫女的命。 后来小宫女在女学当差满了,他无意间看见了,觉得模样有些像先皇后,就顺手将这批宫女转到了北直隶当差,再后面的事情也不过是冥冥之中的巧合。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关键的时刻做了因果的蝴蝶翅膀罢了,也顺带让那个宠妃欠了自己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他经年累月也没想着去要,可是也是可以拿来下闲棋的,这些“冥冥之中”换谁来查都查不出来。 既然这些“冥冥之中”站在他这一头,曹无错就把这些看做是太女是天命所归的象征,对太女的将来更有信心了。 太女吩咐他:“把你知道的都跟孤说说吧,你漏了一句给我,我已经清白不了了,不如知道全了。” 曹无错便压低了嗓子说:“陛下是给贵妃气的,前儿下午还好好的去看贵妃,不知道贵妃说了什么,就传贵妃病更重了,就连周国公主他们见自己母亲都没那么方便了。但贵妃未必病更重了,真被气病的是陛下,去了杨德仪那就吐了血……” 太女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曹无错又说:“不过,我想贵妃说了再大逆不道的话,也不该有那样大的威力,陛下什么难听话没听过,这么容易被气,一年都得吐几升了,我看还是陛下抱恙的缘故……” 太女抬手止住了曹无错的猜测,说:“好了,不用再说了。” 她可以知道一些,却不能知道很多,从前她不是太女的时候,还可以肆无忌惮地与她的父亲开皇位的玩笑,可是等她成了储君,元新帝也渐渐在走向衰老,她便知道,他们某种意义上也是敌人了。 一个大权在握、唯我独尊的君主都是怕老的,哪怕元新帝也是这样,刚开国元新帝还年壮的时候,他还动不动朝熟人们说:“这皇帝谁爱做谁做,比卖棺材还累,咱不当了。” 可等到上了年纪,他就开始真正在乎手上的君王威严与权力了,没人再敢与他开玩笑了,他也找不到真正敢和自己开玩笑的人了,就连太女,也不过是半个能开玩笑的存在。 与一个能握着你生死的人开皇位玩笑,好笑不好笑的标准在皇帝那,皇帝若是觉得不好笑,那真是不够死的。 凌太月叹了一口气,再想到霍几道的事情,便说:“朔羌事发,且有好戏看呢,也不知道最后能卷进去多少人。” “亲近霍几道的便是全卷进去,都死干净了,那又有什么?对您也是好事。”曹无错说。 “这朝堂若真的黑白分明便好了,好人成一派,坏人成一派,党争把坏党全斗死了,朝堂就干净了,要这样简单,党争这种事就不是祸害了。 “霍党虽然是我的敌人,可不代表成为霍几道私人的官员就没有得用的人物,真是乌合之众,也不至于如此。站在我这边的也未必个个都是什么好东西,也有投机之辈,还有两边都不沾但是外人看着觉得他偏向谁的…… “若是注定要死很多人,死的是不是霍党我反而不在乎了,霍几道已经不算我的敌人了,只希望牵连些该死的人。”凌太月说道。 “谁是真正该死的人?”曹无错忍不住问。 “人人都有该死处,若孤功败垂成,也是该死的。” 曹无错没听明白,以为凌太月的“功败垂成”是挣不到皇位,忙说道:“殿下不会有那一天。” 凌太月也没有指望过曹无错理解过自己,得到皇位不算她的成功,因为那个天下之尊的位置不算她的道,只不过她得道路上的“器”。 在这个时代没有这个“器”,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会幻为虚影,她必须得抵达那个位置,巩固自己曾经所做的一切。 说到朔羌,凌太月便想起了祝翾,问曹无错:“祝翾去了朔羌一趟,回来路上也有一些日子了,到京师了没有?” …… 祝翾还没到京师,留在京师帮她看宅子的丁阿五就收到了一堆上门拜会的帖子,送帖子的仆人一直替他们的主人问:“祝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要么就是交代:“等祝大人到家了,别忘了将咱们老爷的帖子给大人。” 丁阿五从前是村妇,如今在京师跟着祝翾也算见过了世面,家里又有两个做惯了事的从宫里退出来的姑姑提点,早已非从前阿五,对着这些人也学会了嘴严面和,把这些人的名字来历装模作样地记了,后面全是一问三不知。 人家渐渐发现丁阿五这个乡下来的仆妇嘴也没那么漏,就知道自己小看了人家。 等关了门,丁阿五就把一堆收到的信与帖子给收起来,她识字不多,外面来的信她看信封也不知道什么由头,全收起来等祝翾回来看就是了。 等女儿江凭到傍晚散学回来,她便对女儿说:“你这小妮,撞了大运才遇到祝大人,如今才有书念,好好念,你看祝大人,多风光,你将来比不得祝大人,找个正经差事,哪怕在衙门做个吏,也是吃皇粮的,也不妄咱娘俩出来这一趟。” 江凭便点了点头,过会又说:“也不能就为了风光念书,再说了,这些人老上门巴结大人,殷勤不白献的,祝大人也未必愿意见他们,心里说不定以为他们烦呢。” 丁阿五心里也点了点头,她眼皮子不深,但也知道自己靠谁吃饭,不知道祝翾想法,那些人给的赏钱、见礼都不敢收,生怕收了哪里就妨了祝翾。 丁阿五通过外界也估摸着祝翾要回来了,等她把屋子擦洗第二道的时候,祝翾就到家了。 祝翾一到家,果然那些之前塞过帖子的人家就打点了礼物要上门,可是蔺回比她早几天带着囚车回来,她从朔羌那个是非地回来,要是第一件事就是开门应酬吃喝,那肯定是老寿星嫌命长,朔羌那边的案子一下,腥风血雨少不了,她这关头只能低调与谦逊。 于是祝翾一个人都没见,她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宫里给奏表,把自己在朔羌这近一年的见闻与分析出来的问题简略地写了下来,写完再在奏表末尾问过皇帝安,强调了自己的忠心。 第二件事就是等待,她刚回来,虽然还挂着翰林院的职,但是皇帝不正式喊她进宫说要她卸了朔羌差事,她就不能去衙门当差,也不能还当自己是司直,没有排班就往御前凑。 等待的日子里,祝翾又把丁阿五交给自己的各方书信与帖子清点了一遍,竟然在这堆书纸里找到了一叠故人的远方来信。 信封上写着“崖州主簿元奉壹”,丁阿五收信的时候只知道这是某地主簿的信,她也不认识元奉壹,就和其他信一起收起来了。 祝翾瞧着信封,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崖州,好远的地方。” 崖州再往南就真是天涯海角了,这地方是流放的好地方,自然不算当官的好地方,所以元奉壹一个吏才能捡漏主簿的出身。 祝翾又忍不住想,元奉壹决定去琼州的时候才十几岁,气盛得很,也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后悔把自己流放到这样的地方吃苦,会不会后悔没有留在京师认了那个勋贵爹。 祝翾再一想到元奉壹那个爹与霍几道的关系,又觉得这世间祸福相依,这一回霍几道要是倒霉了,元奉壹那个爹也跑不掉,当初他要是心性不坚韧,只怕这回也要跟着倒霉,不被诛连几代的科举生路指定也是没了,还不如去琼州自立,就算往事被牵连上也有一线生机。 元奉壹这些年在崖州只给自己的姨母写过几封信,后来祝翾三元的消息渐渐传到了崖州,他虽然为祝翾高兴,但也不敢贸然打扰祝翾了,地位之殊,经年之别,无缘无故联系只是另一种攀附。 直到琼州一个参加了春闱的举人归乡,特意来拜见了他,那位姓唐的年轻举人说自己乃是祝翾所托,代祝翾来问一句好。 元奉壹这才提笔写了第一封信给祝翾,写了第一封就忍不住写了第二封,他想,既然祝翾未曾有生分之意,就当祝翾还是幼年时的友人,祝翾不生分,他不亲近攀附也不能刻意生疏客气。 第276章 【御前面述】 祝翾回京之后,在家里闷了几天,迟迟没有等到下一步的动静,心里也有点慌了,忙习惯了,还真不习惯做“闲官”,元新帝越晚来找她,估计朔羌的事情性质也变得厉害了。 好在她也就慌了一天不到,宫里就派人来传她进宫,说陛下要她面述这一年在外的情况。 祝翾换好衣裳,将一箱子亲手记录的笔记也带了进去,这一年的情况她在心底滚瓜烂熟的,面述倒也不慌。 站在硕大的宫门前,祝翾抱着笏板停住了脚步,看惯了外面平坦的风光,再见这又大又阔的宫门反而不习惯了,皇城的宫门都上了朱红色的门漆,每年年头都要新漆一遍,所以永远鲜红一片的。 那鲜红的颜色像朝阳高升的颜色,官员们从这里进出,都在做官运亨通的青云梦, 同时也是人血的色泽,多少不驯的文官言官被拎到这个门前挨过板子,打得脊背鲜血淋漓,直接打死的也不是没有。 巨大的门像一扇会吞噬欲、望的嘴,走进去就渐渐淹没在名利场里。 “祝大人,走吧。”带路的人看祝翾站定了,回头看了她一眼,祝翾的头微微点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抱着笏板急匆匆地跟在后面走,从这扇门,以及这扇门之后的无数宫门穿过,经过中书省的地盘,祝翾也终于遇到了几个从前的同僚从翰林院里出来。 他们瞧见祝翾也一愣,然后若无其事打招呼:“祝大人,可算是回来了。” 祝翾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朝同僚们微笑:“别来无恙。” 等终于到了体己殿,帘子被宫人掀起,就像自动掀起似的,祝翾一步一步踏进去,里面压抑无声,祝翾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伺候的宫人都静默地站着,就像体己殿里的桌子椅子一样,以前祝翾来御前的时候,体己殿虽然也有规矩,但却没有给过她这个感受。 她注意到御前除了几个熟悉的大铛还有高级女官,那些站在殿角伺候的都是生面孔,和她之前来的时候看到的都不一样了。 元新帝穿着常服坐在案前,眼神依旧明亮,这意味着他还保持着敏锐的思维与帝王敏感,但皇帝似乎比去年走的时候看起来瘦了些,脸色也有几分大病初愈的感觉,从前的元新帝给祝翾的感觉就是一个代表皇帝的符号,威严、难以捉摸。 现在的元新帝依旧威严、依旧难以捉摸,但祝翾却看到了皇帝身份下的元新帝不过是一个年愈六旬的男人,她祖父祝老头那样的男人会衰老,尊贵如元新帝这样的男人自然也会。 “微臣祝翾见过陛下。”迎着元新帝的注视,祝翾缓慢地行了礼。 “起吧。”元新帝点了点头,然后让宫人给祝翾赐座。 祝翾坐下,偌大的宫殿里似乎能呼气的只有她和皇帝了,她坐也只是虚坐,椅子还空了大半,坐着回话比站着回话还有压力,一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摆才显得得体,毕竟真正在御前和在外面做过了事,她才彻底明白元新帝是真正能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人。 元新帝并没有直接让祝翾回话,而且拿了一叠折子让祝翾翻阅整理,祝翾展开,里面都是弹劾朔羌各级官员的折子,祝翾静静的端着折子看,等看完了,元新帝也没喊自己。 她被晾在那坐着,屋内又开始死一般的寂静,就连看折子的她也成了殿里的桌子、椅子。 “看完了?”元新帝的声音响起。 祝翾便回答:“臣俱已看完。” “祝卿你在朔羌游历了一年,现也已经看完了这些折子,你觉得他们弹劾的这些人是否有罪?”元新帝探身问道。 祝翾微微垂着眼睛,说:“不过堂不定罪,臣无权审判。” “你出去一趟倒是油滑了许多。”元新帝道。 “臣历经朔羌一年,朔羌之弊在于外忧内困,朔羌乃是我朝边塞,与多国攘边,常有战事,每逢战事,敌袭、征丁、误农事、饥荒、瘟病种种,皆影响朔羌百姓安养生息,朔羌塞外那数十万的铁骑不只靠朝中供给,也是靠朔羌百姓给养起来的,朔羌百姓才是军队真正的后勤。 “然十六年底,原朔羌总督霍几道以宁州卫军中缺粮为由,竟指令当时的宁州知府开仓借了宁州百姓的种子粮与应急粮,正值寒潮,宁州百姓因饥荒、寒潮人口丧失了三分之一,之后原朔羌总督霍几道杀俘,致使宁州陷落五日,酿成人间惨案…… “当年大胜墨人,可这一战不仅是靠朔羌铁骑的血肉打的,也是靠这些百姓的血肉……” 祝翾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元新帝在这个间隙插话了,说:“原来你要弹劾的不是这些朔羌官员,而是邓国公。” 祝翾便起身,站着进言道:“朔羌之弊始于霍几道其人,但霍几道非朔羌弊之主因。总督总领地方军政,与宁州知府非一个系统的上下官员,宁州知府要开仓借粮得经过省布政使或巡抚手札,这才是办事的规矩。 “臣在宁州亲自查阅当年文件文书,未见布政使等人下令,霍几道一个总督为何可以令知府开地方各仓包括吉祥仓这样的省仓放粮军中? “可见朔羌先前地方各级职权混乱、层级无序的情况由来已久,官场职级混乱、管理混沌,作为总督的霍几道令地方官员下拜叩礼,不以才德选拔下属,而以亲疏安排私人。地方官场体制因此坍塌,此乃祸因其一。 “臣是要弹劾霍几道,却也并非只弹劾霍几道。 “给任何官员超乎职权的权力,都会导致体制的混乱,霍几道自己拥有了超乎职权的权力,不加以律己,反而给自己亲近的官员超乎职权的权力,自然风气渐浊。” 元新帝听到这里面色已然不太好了,祝翾骂霍几道可以,但她却指出了霍几道在朔羌造成的种种问题本因是霍几道的权力过大,霍几道的权力不是凭空产生的,只能是皇帝一步一步纵容出来的,元新帝突然有一种隐晦的怒意。 “你继续说。”元新帝吩咐道。 “然而扰乱风气者依旧屹立不倒,霍几道提拔的那些私人依旧败坏着朔羌,臣经历朔羌一回,才知何为民生疾苦,朝廷先后赈银赈粮,又调以盐粮互兑调动江南江北的盐户赈灾,各方出力、各方救援之下的宁州又如何呢? “吉祥仓各仓里老鼠吃得脑满肠肥,而千万百姓却仍待毙于饥饿…… “官仓满盈,百姓腹内空空,多省救援,依旧白骨露野,朝中君臣难解远危,省里官吏于民犹如匪盗。 “人口锐减,无主之田越多,无田的隐户却也越多,朝中到的粮越多,城中粮价也越高,这就是霍几道离开朔羌之后、臣亲眼目睹的现状!如此种种,陛下您可知?” 元新帝听到这里嘴唇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祝翾的话给震撼了。 祝翾持着笏板跪下说:“所以臣要弹劾霍几道,可只弹劾霍几道解决不了根本。” 元新帝的眼睛湿润了,可说出的话却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他说:“祝翾,你说这些到底是在可怜百姓,还是在影射?” 此话一出,殿内那些沉默的宫人也跟着跪下了,马长生在案前听得惊心动魄,心想,祝翾可真敢说,这哪里说的是霍几道,这是在意有所指地问陛下为何给霍几道这种权力。 祝翾虽然也跪着,脊背却没有塌下去,她的声音格外冷静:“臣未影射,皆是实言。” 元新帝笑了一声,这笑声意味不明的,听着怪瘆人的,他脸上挂着慈祥的笑,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口气全说了吧。” “当年霍几道虽大胜,可不妥处颇多,朝中未拿任何一例正式问罪霍几道,霍几道未对其中任何一项上疏自辩,宁州之困、那些死伤,邓国公到今天都没有公开认过一句错,说过一句抱歉。陛下您还奖赏了他三公之一的加衔,更显得他没有做错什么,也更给了朔羌后来那些人的底气……” 祝翾的话还没说完,魏千年就忍不住开口了:“大胆,你是在指责陛下吗?” “叫她继续说。”元新帝的声音听不出感情。 祝翾于是继续说:“陛下心中自然时时刻刻将朔羌百姓放在心口,不然何以调动那些人力物力要朔羌活下去。当年给邓国公论衔也不过是论功之举,可是功过可以相抵,那些死了的人命能够重新开始吗? “陛下优容霍几道,在旁人眼里就显得他无过,那些从前已经顽固的剥削体系就一直在朔羌运转到今天,霍几道能利用战争养寇自重,朔羌某些官员自然也能利用朔羌的危难肥己发财,秩序一旦不存,那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的呢?” 祝翾在家里演练怎么面陈皇帝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过要说这些,她一回京就嗅出了整个京城的官场气氛不对,可是她一进宫,一面对着这个无上的帝王,她的脑海里就想到了自己在朔羌看到的那些景象。 她得说,她出去就是做皇帝的眼睛,皇帝可能没有心情看了,可是她必须得说出自己真正看到的一切! 虽然她心里知道元新帝心里对霍几道早没有了容忍,可是一进来更加阴郁的皇帝让她失去了能够全身而退的信心,从前的元新帝也许有这个耐心,隔了一年开始苍老的皇帝未必有。 但她还是得说!哪怕她说完,元新帝立马拖她到那个朱红的宫门外打板子也打成软烂两截,她也要说出来。 朝中所有人现在都只敢就这一年的事情弹劾朔羌本地官员,而没有人弹劾霍几道,哪怕他们也隐约知道皇帝不耐烦霍几道了,可就是不敢。 明明之前霍几道大捷的时候他们还敢的,结果皇帝一个不痛不痒的平调加三公加封,让许多人高估了皇帝对霍家的旧情,现在反而不敢了。 第277章 【大度宽宥】 值房还是从前她在御前当差时的那间值房,但祝翾躺里面一夜都没睡着,在御前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有觉得怕,为了那些话那些意思能传达给皇帝她当时已经到了忘我的境界,一句跟着一句就这么往元新帝案前砸。 但一出体己殿,祝翾就开始回顾品味自己说的话,那些话砸回来了,把她给砸清醒了,祝翾一清醒,是真的睡不着了。 当真是鬼上身了,我当时和皇帝说那些!祝翾在心里尖叫。 但她知道,再给她一回机会,只怕还是会在御前“忘我”说这些话。 祝翾睡不着,因为她怕天一亮,皇帝醒转过来觉得她该死了,她当时觉得自己是不怕死的,也不怕挨板子的,可要真到那份上,祝翾又觉得自己估计还是会怕的。 等到祝翾看到窗边渐渐透了白,就知道天快亮了,她就赶紧闭上眼睛逼自己睡一会,就算天亮之后皇帝要找自己算账,真的要死了,死前也得睡个好觉! 她才眯着了,就感觉有人推自己,一睁眼,正是从前御前的女官项玉迟,项玉迟说:“祝大人,天亮了,宫门也已经开了,您快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说着,她还打量了一下祝翾,她进来的时候祝翾还睡得真香,项玉迟难免觉得祝翾“心大”,心里不免对祝翾又多了几分佩服,心想:说了那些话,在值房还敢这样睡,当真是要做大事的人! 祝翾也不知道项玉迟那个眼神是这个意思,她现在可没有练就这等心理素质,误会就这样造成了。 夜里已经担惊受怕过了,祝翾现在已经不怎么怕了,一早项玉迟就喊自己出宫,想来自己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了,祝翾便穿戴整齐准备出宫去了。 从那扇宫门出去的时候,祝翾回头看了一眼朱红的宫门,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自己这顶大好头颅还稳稳地在脖子上架着呢,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性命是彻底无忧了,皇帝也没有要让她难逃活罪的样子,但是还是没有正式的差事下来,祝翾现在身上是仍然挂着翰林院的职位,但是差事就那么多,她离开京师一年,从前她的差事就分派给别人做。 去朔羌的事情是挂在都察院的职位上,但她还不算都察院真正的官,现在事情没有一个定论,她又算是都察院差事没卸任的状态。 按理来说,她出去办了个事回来,是继续原地领差事做还是换新差事做,都得有个意思下来,她才好正式去拜会上司当差。 之前那样不上不下的,是因为她还没有彻底述职,现在都进过宫见过皇帝了,甚至都在宫里待了一天一夜,回到家一点意思都没透下来,那便只有一个意思了:她被晾冷板凳了。 祝翾进宫一天一夜之后到家还没有正式的差事做,没几天,外面那些人都品出来她坐了冷板凳了。 祝翾不出门也渐渐体会到了人情冷暖,首先就是没有人来拜会她了,也没有人来送什么帖子了。 附近同住的官员在她才回来的时候还过来想串门拜访一下,现在人家也不敢来了,附近人家的仆佣都恨不得绕着祝家走,时间长了,在巷子里叫卖的小贩都不敢靠近祝家叫卖了,怕惹灾。 这件事还是丁阿五发现的,她早上要出门去买早饭,北边人早上吃米食的少,丁阿五早上不做粥的时候就一听到外面卖馒头的叫卖,就提着钱袋子出去买些攒馅馒头,再买些豆汤回来,再吩咐灶上煮些面拌猪肝,就够这些人吃了。 然而这几天早上她一直没听见卖馒头的叫卖声,出去买卖馒头的那个人还在巷子口蹲着,丁阿五一边看着蒸馒头蒸出来的水烟,一边随口问:“你咋好几天不往咱家那带去了?我还要跑这里寻你们?” 卖馒头的是一对夫妻,女人背上还背着一个孩子给丁阿五拿馒头,男人就在旁边点钱,听见丁阿五问,两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丁阿五就说:“到底啥事,怕我赖你们钱?” 因为丁阿五是老主顾,卖馒头的女人就说:“你是在那个女三元家当差吧。” “都买你多少回馒头了,还不知道我在哪家做事?” 卖馒头的女人脸上几分犹疑几分八卦,说:“我听说你们家大人要不成了,说从外面回来之后就不招皇帝待见了,怕是要倒霉呢。” 丁阿五听了,连忙把钱袋子往回收,脸上怒道:“今儿不要了,这倒霉馒头谁爱吃就吃,往后你家的我也不要了。” 卖馒头的夫妻一见丁阿五这样生气,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女人忙上手拉丁阿五:“别介,我这也是随口一说。” 丁阿五还是气呼呼的模样,说:“我家大人好生生地在家坐着,你们卖馒头的不攒好馅,嘴皮子一碰一张的就开始嚼蛆,我家大人正正经经的是翰林院的官,岂是你们这些人能够诋毁的,传这样的话,也不怕坐监!” 卖馒头的忙替自己分辨道:“这话不是我们说的,是旁人在我们这买馒头时说的,今儿这些馒头的钱我不收了,白给你一顿,往后这些话我们也绝不会说,还请嫂子您饶过我们一番,也别断了往后的长久买卖!” 祝翾早起要吃早饭的时候,丁阿五就提着东西挂着脸回来了,那些馒头她还是要了,不要钱的东西干嘛不要,然后她又把自己听说的告诉了祝翾。 “是住咱们斜对门的那个老婆子说的,她懂什么官场是非,定是她儿子在家口无遮拦,那老婆子比我还乡下人做派,从前大人您在外当差的时候,她老是来借东西,现在就在背后传是非,皇城脚下还当是村口似的!”丁阿五也打听到了是谁传祝翾要倒霉的,正是住在对门的钱老太太。 钱老太太的儿子是在国子监做典簿,从八品的小官,却也是不事生产掏空家底考进来的京官,钱典簿做了京官就把老家母亲接了过来,他这样的官阶,老太太在京里连安人、孺人的敕命也不是,钱老太太又是最寻常的那种乡下老太太,京里官眷场合她也融不进去。 钱家的俸禄也养不起仆从,所以家里劳务都是钱太太和钱老太太动手劳作,早上买早饭的活也是老太太亲自出门。 祝翾也不意外钱老太太能在背后说这些话,钱典簿倒未必在家直接说了祝翾要倒霉的话,只是听到钱老太太耳朵里就是这个意思。 钱老太太又在京里被困疯了,在乡下还有几个老太太聊天呢,在京里官眷看不上她,像丁阿五这样的,老太太又自恃身份,觉得自己是官眷人家是下人,所以她只能跟卖馒头的人聊天,做商贩的平民在老太太眼里还是配和她打交道的。 祝翾倒不至于为了这几句话生气,只是说:“钱家的这位老太太还真不适合在京师过日子。” “可不是,口无遮拦的,在乡下这样就算了,在京里还这样瞎说话说出是非怎么办?”丁阿五说。 说到这里,她也有点担心祝翾的官途,压低了声音问祝翾:“大人,您这样不要紧吗?” 自从发现自己被晾了一段时间的冷板凳,祝翾的心反而踏实了,她都差不多踩着皇帝肺管子说话了,皇帝没有明显的申斥,也没有处罚和贬官,那就是赚了,皇帝说不定还是得用她。 这段日子也没旁人来打扰她,多清静,就当休假了,自从当了这个官就没彻底闲过,闲官就闲官呗,皇帝不申斥,她就算不当差也有俸禄拿。 所以祝翾一点也不慌,还反过来安慰丁阿五:“阿五嫂子,这些都是小场面,你当得起的。” 丁阿五一听就觉得自己来京这么长时间不该大惊小怪的,得有几分掌府的气概,就又端上了:“大人你说的对,这才多大的事,有什么好慌的。” 祝翾在家练字,字才练了几帖,冷板凳便坐结束了。 她还是回去当翰林院的差,正式领了六品侍讲的职,同时还委任了祝翾东宫詹事府左中允的差事。 左中允也是正六品的职位,却是东宫的官阶,这是正式把祝翾按在东宫一派了,从前祝翾出入东宫的名义也只有启蒙皇孙这件事,如今出去一年,皇孙大概也用不着她启蒙了,皇孙得正式出阁念书了,她再去东宫就没有道理了。 谁能想到,皇帝直接给她分了东宫的官位,她往后出入东宫不能再光明正大了。 有了差事,祝翾就能正式出门走动了,黄采薇是她第一个上门拜见的人物。 “你现在有了左中允的位置是好事,这不仅是陛下要用你,还想把你留给储君用,你也正式有了潜邸旧臣的资历,等太女上去,你的官途更好走些。”黄采薇笑着道。 说着她便拍了拍祝翾的手说:“你在外吃苦一年,也不是白吃的,陛下还是看在眼里的。” 祝翾没对黄采薇透露她在御前说过的话,御前的事是丝毫不得外泄的。 祝翾只是在心里想,皇帝撩她冷板凳的时候,大概是把自己上呈的册子都看了吧。 事实正如她想的那样,元新帝对祝翾的话虽然认可,但是这种冒犯他还是生气的,虽不能直接罚,也得给祝翾吃个教训,都打算打发祝翾离京当差了,地图上的地方都圈好了,这么能,就去地方上好好能几年再回来! 然而等到天亮,送完祝翾出宫的项玉迟回来了,元新帝在写贬祝翾出京的旨意前问项玉迟:“祝翾何如?” 项玉迟便回答道:“微臣去喊祝大人时,祝大人仍在沉睡,神色自若。” 元新帝一听祝翾神色自若就不怎么生气了,他朝项玉迟说:“她顶撞了我,夜里睡值房都睡得香,还神色自若,可见她说那些话是真的问心无愧,看来还真是个无惧的直臣,那我反而得用她。” 第278章 【纂修会典】 重回翰林院,祝翾又干回了老本行——修书。 新一届的会试即将开考,各省新进的举子都已经进京准备新一届的春闱,祝翾考上状元都已经是元新十六年的光景了。 她经过从前考试时住过的慈恩寺,里面已经住了新的举人,祝翾看着这群预备会试的考生,忍不住感慨时光飞逝,她的官场新手保护期也已经过去了。 因为新科正值开考,元新帝就动了修书的心思,他打算仿照《唐六典》编纂一部属于大越的行政法典,作为三省六部百司官吏必阅之典,这个大工程被元新帝命名为《越述会典》,祝翾作为翰林院的侍讲自然就被塞去修这部行政法典的大工程里去了。 议政阁唯一的女相上官敏训担任了《越述会典》的总裁之一,她作为翰林院的大学士知院事,也是参与编纂典籍的翰林官里的最高领导,也是她举荐了祝翾做《越述会典》的纂修工作。 《越述会典》作为一个涉及典章制度和行政规范的重要典籍,包含的内容是非常广的,所以基本各部都要出官员参与编纂,从总裁到收掌官员名单就有上百之数。 总裁、副总裁的位置祝翾资历还达不到,除了总裁、副总裁,最重要的修书岗位就是纂修了,纂修的位置也是粥少僧多,上官敏训便举荐了祝翾的名字。 有了最顶头上司的保举,本来就颇具竞争力的祝翾更是十拿九稳,最后修书名单里她果然就在编纂的位置,名字甚至还很靠前。 能参与这种大工程,也是赚政绩的一条道路,还安全,又对得上祝翾的学问出身。 祝翾身上终于有了差事,便去谢了上官敏训的举荐之恩。 上官敏训举荐祝翾也是这个意思,祝翾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做官才几年,弄得惊心动魄的,旁人不知道祝翾在元新帝那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上官敏训这样的人却是知道的。 她便朝祝翾说:“你年纪轻,不必担那么大的担子,天塌下来至少有我在你跟前顶着,安生去修书去吧,后面上朝什么朔羌的事,没人点你,你别先上折子,等混进了门槛内再想着担责吧。” 上官敏训说的“混进了门槛”是指上朝能站在殿内的位置的官阶,她预感着元新帝万一要动真格,诛连的不只有那一派的人,冒先弹劾当靶子的只怕也有被沾的风险。 祝翾回来一段时间没差当,上官敏训倒一点也不为她这个学生着急。 如今伴君如伴虎,祝翾又不是利益非相干的站岸边的人,她在旁人眼里就是天然站太女这一头的人,朔羌经历一年,是历练了不少,但也没少得罪人,不知道背后多少小人等着她死呢。 好在祝翾做官以来都是大道直行的作风,所以她在皇帝跟前言语冒犯了些,皇帝也不过恼她说话不中听,还是认可她那颗为民为国的红心,这就是祝翾的保命符。 换其他人在皇帝跟前说同样一番话,元新帝便不会这样了,他只会开始本能地进行猜疑是谁指使的,这些话是谁教的,到底是何目的? 那些话让现在做了左中允的祝翾再去说一遍,也没有那么好过关了,皇帝已经将祝翾放进了东宫的阵营里,她再去御前做事,再说了类似性质的话,元新帝便会重新考量她了。 是向着太女说的,那就是居心叵测排除异己,不是向着太女说的,那就是心中不敬东宫的主子,在御前说危险的话拖太女下水,是在拿太女给自己邀名。 上官敏训见祝翾被皇帝冷淡了一些日子,反而为她松了一口气,她更希望祝翾能够保全自己,现在有了《越述会典》的巧宗,她正好举荐了祝翾叫她避开风波,朝中那些人精都知道《越述会典》这样的事情是避风港,能把自己和私人往这个编纂队伍里塞差事的都想办法塞了。 祝翾也承上官敏训的举荐情,说:“多谢大人举荐我这件要紧差事,我自当尽心尽力。” 上官敏训说:“这修书也是为后世计的大事,尤其是修这等行政法典,我还是那句话,你还年轻,做什么心都得沉下来做事,把事做好做圆了才是做官的第一步。” “学生谢过大人教诲。”祝翾朝上官敏训行礼道 然后她又问上官敏训:“我回来许久,不曾见灵韫一回,听说她在备考会试,不知道是否得空见上一见?” 上官灵韫要参加今年的科举,把自己闷家里许久了,祝翾想着自己都登了上官敏训的门,顺口问一句上官灵韫也是礼数。 她想见上官灵韫,却也不能贸然登护国公府的大门,得有上官敏训这个姑姑领路才有上门的道理。 上官敏训说:“你既然来了一遭,我便领你去见一见她,她虽在备考,也不耽误这一天半刻的功夫用功。” 上官敏训自己也不住护国公府,她领着祝翾到了护国公府,祝翾只来过护国公府两回,一回是在京师大学求学的时候,另一回就是上官家挂白,邽州王去的时候。 那两回来,上官府那森森门户与大家大府的氛围都给她留了深刻的印象。 新任的护国公就是上官灵韫的二伯,以前的世子,他承袭了上官家的爵位,按理说上官灵韫就不是护国公府的主支后人了,大家也可以分家了。 但邽州王的妻子周老夫人尚在,尊长在不分家,加上新任护国公性格温和,与妻子韩夫人就只得了两个儿子,家里人口少,上官灵韫父母又在外面,上官灵韫自然而然地就一直住在国公府了。 上官灵韫的二伯护国公正好在家,听说妹妹带着祝翾上门了,就在前厅接了客,他虽然身上有爵,但不如先父有实职实权,上官家的权力架子现在还是得靠这个做了阁相的妹妹顶着。 新的护国公是个心宽体胖的形象,看上去颇和气,朝祝翾说:“上回祝大人来的时候,正是先父丧事,没有腾出手好好招待你一番,实在对不住。” 又听说祝翾上门不是为了公事,是为了见上官灵韫,就派人引祝翾进了后宅让自己妻子招待祝翾,既然是私事他招待祝翾就有些不便了。 韩夫人还是当年那副温柔大方的模样,虽然做了国公夫人,穿着却不张扬,看见祝翾还扬起眉毛笑了一下:“上回大人来的时候还是个在长个子的小姑娘,现在就有了官宦威仪了,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 等待客的茶上来了,韩夫人又说:“大人当初考中状元御街的时候,我其实也在街边看了,当真是人中龙凤。” 说着她喊了一声:“识微,望秋,你们不是一直想见祝大人吗,过来吧。” 她一开口,从门厅侧间就钻出来了两个女孩子。 一个身段高窈些,容长的小巴掌脸,眉眼也是纤细精致的那一类,茄花紫的交领短袄映得皮肤雪白。 另一个则是圆脸的姑娘,生了一双晶亮的杏仁眼,五官更明艳些,蝶鬓髻压腮,更显眉眼大方。 看着最多就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在祝翾眼里还是小姑娘,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地朝祝翾行礼:“见过祝大人。” 行完礼,两个姑娘都抬起脸看祝翾,眼睛里透着一种崇拜的神气,祝翾也不知道这两个姑娘的身份,韩夫人便给她介绍了,说:“这两个都是我娘家的孩子。” 身段高窈的那个叫韩识微,圆脸明艳的叫韩望秋,是堂姐妹的关系,韩识微年纪更大些,今年十五,韩知秋十四岁。两个人都在京里女学念书,韩夫人的说法是这两个孩子都是娘家送京里念书投奔她来的,来护国公府也快两年了。 实际上韩家送两姐妹进京也有旁的心思,韩夫人做了国公夫人,膝下幼子还没有结亲,送两姐妹进护国公府也有其中一个能够亲上加亲的意思,便是结不成护国公府的亲,在国公夫人膝下教养过也能抬高结亲的身份,有个好前程。 韩识微和韩望秋两个女孩子也知道自己大概是因为什么来的,初来时都有几分不自在,韩夫人看出了两个孩子的不自在。 她心里也喜欢这两个孩子,她没有自己的女儿,对娘家来的两个孩子就当女儿养了,见两个女孩年纪还小,家里唯一的女孩子上官灵韫跟她们玩不到一块,又有正经的科举书要看,韩夫人怕俩姐妹在家里闷,就做主送到了京里某所女学念书。 两姐妹在这里念成了书,护国公府里又有上官灵韫这个在备考科举的女举人,向学的心也渐渐被养成了,韩夫人见两个孩子都喜欢念书也高兴,对外的说法就成了两个娘家孩子投奔她来念书的。 现在但凡向学的女学生,十个有八个的偶像都是祝翾这位传奇女三元,韩家两姐妹自然也不能免俗,她们虽然身上有着官宦人家的矜持教养,可一看见祝翾,内心都忍不住在尖叫。 这就是祝翾!活的! 韩夫人一看两个女孩儿不怎么矜持的神态,心里也忍不住笑,她没忘了祝翾是来见上官灵韫的,就对祝翾说:“我去告诉灵韫你来了。” 然后她又吩咐韩识微和韩望秋:“你们好不容易见到了祝大人,好好招待她,她可是你们灵韫阿姊的同窗。” 韩识微和韩望秋都点了点头,等韩夫人走了,圆脸的韩望秋先开了口朝祝翾说:“祝大人,你好年轻啊。” 祝翾在官场待久了,再见到女学生,也怀念曾经自己身上做学生时的简单,就笑着说:“我与灵韫一般大,自然比你们大不了几岁。” 眉眼纤细精致的韩识微说:“祝大人,我自然知道您年岁,只是想着您年纪轻轻就这样厉害了好了不起。我最喜欢您写的文章,您写的文章我都念过。” 第279章 【八件糕点】 等祝翾已经从护国公府回来,家里已经有客等她了。 来人正是斜对门钱典簿的太太顾氏,顾氏手里拎着东西惴惴不安地站在那,祝翾一看就明白了她为了什么来的。 祝翾住的这个巷子基本都是六品往下的文官在住,她的邻居有翰林院的检讨和编修,也有国子监和各部的低品官,祝翾虽然年轻,但在这个巷子里官阶能排到最高的那一列。 这是朝廷分租的地盘,祝翾的宅子地段在这个巷子里也是最好的那几处,这是因为当年她状元的出身,分房的官员才愿意给她留这个便宜。 斜对门的钱典簿的屋子就比祝翾的屋子差了些,他家后面的院墙就靠着一座有了几代历史的古园子,虽然荒在那,可是古园子的砖头都是古董,几经战乱还保存着大概风貌,钱典簿家后面靠着古董墙,墙拆不得,前面的巷子主道也不能拓屋子。 所以他家屋子只有一进,院子也狭窄些,在这个文官巷子里算得上中等偏下的地盘。 钱典簿同进士出身,还是打通关系才留在国子监做的京官,才没去地方上穷县当差,分到这样的地方住也没得挑。 偏偏他家人口还不少,钱典簿与太太顾氏膝下生了就有四个孩子,钱典簿又把乡下的母亲钱老太太接了来,一家人住得实在有些拥挤。 顾氏生的老二和老三都是姑娘,年纪与祝翾这里的江凭差不多大小,都在一个地方念蒙学,又是邻居,常常一处玩,也正是因为如此,祝翾才知道他家老太太是个刻薄人。 钱家的两个姑娘和江凭玩,钱典簿与顾氏都没觉得有什么。 但钱家的乡下老太太却觉得江凭是乡下人,母亲丁阿五说是祝翾老家乡下的穷亲戚,实际上就是做事的“下等人”,这种丫头是不配和她的两个孙女玩的,虽然她也没有很宝贝自己的孙女,但她的孙女总是比旁人贵的。 钱老太太私下和钱家两姐妹说过类似的话,小孩子藏不住话,这话就给祝翾知道了,但这种素质的老太太祝翾从小在乡下看惯了,也没有认真计较过。 那时候也是顾氏上门道歉,顾氏是巧人,知道婆母刻薄,但害怕婆母的刻薄得罪了祝翾,影响钱典簿的仕途,于是连夜做了一碟子精致的莲花酥上门赔罪。 这回顾氏带来的是一套亲手做的八件糕点,就是八种不同样式与滋味的糕点,样式做做成福禄寿等吉祥图案,一套八件糕亲手做下来,又耗功夫又耗心思。 平时钱老太太刻薄些,外人最多人家说钱典簿的老娘不上路子,但并不会影响钱典簿孝子的美名,钱老太太越不像样,越显得钱典簿是善忍的孝子,虽然伺候钱老太太的事情都是顾氏在做。 但这回钱老太太做的事是钱家不得不来赔罪的,钱老太太那些日常刻薄,这个巷子有官身的人是懒得与一个老太太计较的,可是老太太在背后嘀咕祝翾被皇帝冷待要倒霉的事情就是另一种性质了。 祝翾现在又去当差了,钱老太太扒着门缝看见了,就在家里说:“斜对门的那个女官不是惹了皇上不高兴吗,皇上都要把她关起来了,跟戏里唱的那样抄家戴枷呢,咋又出门做事去了。” 顾氏听了,吓得一身冷汗,问了钱老太太一番,原来是之前钱典簿在家说祝翾被皇帝晾了之类的话,给钱老太太听着了,她就理解成这样了,更要命的她还出去和别的人嘀咕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传到祝翾耳里。 夫妻俩一合计,还是由顾氏打头带着糕点试探赔罪,看祝翾反应,要是祝翾不知道,就算邻居送吃的出去,知道了就让顾氏先赔完罪,钱典簿再正经上门一次。 但顾氏一到祝翾家,看见丁阿五比往常冷淡了三分的脸色,心里就有了不妙的预感,她婆母在外面嘀咕人只怕已经传到了丁阿五耳朵里了,传到丁阿五耳朵里,祝翾应该也知道了。 祝翾一进门,她就先行了礼,然后痛快地认了,说:“我家老太太是乡下人,不懂外面的事,口无遮拦的,这回得罪了大人,是我家约束不当的过失。 “大人心好人好,不与我们计较,但我既然知道老太太说了不妥的话,就不能当作不知道,老太太是我的婆母,她犯错就是我犯错了,我代她受过,这是我亲自蒸的八件糕,大人不嫌弃,就尝一尝。” 事已至此,祝翾大约是知道钱老太太之前说了什么话,现在人家又回头当差了,她诚实认过还有转圜的余地,再掩着装作无知,才是要彻底把人给得罪了。 丁阿五在旁边依旧面无表情地给对门顾氏奉茶,心里却想:几个糕点就想把事情抹了,想得真美。 自从钱老太太背后怂恿自己孙女远离江凭,拿江凭出身作为远离的理由,丁阿五就不怎么喜欢对门一家人了。 她觉得对门那个老太太也是乡下出身的,儿子撞大运做了京官,就忘了自己出身,开始端起架子下巴看人了,没看到那些真有出身的官眷都不带她玩吗? 祝翾虽然不喜欢钱老太太的性子,但当初既然没计较钱老太太的背后嘀咕,自然也不会为了钱老太太迁怒顾氏,顾氏也是个可怜人,钱老太太刻薄外人都那样厉害,顾氏在老太太那也未必好过,也没有儿媳能约束婆母的道理,祝翾自然不想为难顾氏,没必要。 她打开顾氏送来的糕点盒子,说道:“这是嫂子亲手做的?手艺真好,不比外面糕点铺子里做得差。” 顾氏看祝翾这样捧场,就知道祝翾懒得和他们一家人计较,心也放了下来,祝翾又朝顾氏说:“我知道嫂子是和善人,家里事事件件都亲力亲为,下面四个孩子要教养,上面又有老太太要奉养,老太太个性我也知道,便是恼她了,也不会为了她恼嫂子你。 “嫂子你里里外外这些事不比当官的少花心思,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我知道嫂子你不是刻薄人就够了,我与嫂子都是女人,虽然我没有成婚生养,却也知道你的难处,大家一处做邻居这样久,何必如此惴惴不安?” 顾氏本来就因为自家老太太见不得人好背后刻薄有几分愧疚,见祝翾不仅不迁怒她,还体贴她在家的难处,一番话说得又体面又体贴,把顾氏鼻子都说得有些发酸。 顾氏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说:“祝大人你真好,一点也不计较,虽然子不言母过,可你是知道我们家老太太个性的,我实在是怕你以为我和我家老爷在背后见不得你好,所以让老太太说了这些话。 “真是天地良心,我再小心不过的,我家老爷官小位卑的,京里哪个惹得了?老太太虽有不妥之处,可我是她晚辈,只有她说我的,没有我说她的。” 祝翾见她如此,忍不住提了一句:“我虽不计较,可京里不仅繁华还水深,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家老太太这样的在京里自己也住不自在,话说错了万一惹了贵人更是麻烦。” 顾氏摇了摇头,说:“我家老爷十岁出头就没了老子,是老太太孤身拉扯大的,一心就指望着他出人头地,为了老爷念书出头,家里没钱是跪遍了亲戚借钱,又做活做工把自己累出了一身病,老爷如今有了官身自然是要孝顺亲娘的,我拿什么劝呢?老太太孤零零一个人在乡下老爷也不放心。” 祝翾听到此,就不再劝了,便送了顾氏出去,叫她不要把这件事放心上。 等顾氏走了,丁阿五就忍不住问祝翾:“就这样原谅他们那一家子吗?” 祝翾正了正神色朝丁阿五说:“何必为了几句话不放过人家,背后嘀咕我的人多了去了,我治不了比我权势厉害的,盯着那一家子不如我的计较,不就成了欺软怕硬了吗?他家老太太不识字没有见识,无知无畏的,口舌易惹是非,虽不适合在京里住,但我也没必要去做那个是非,随他们去吧。” 然后又叮嘱丁阿五:“你照样做事与邻里交际就是了,觉得不舒服就别搭理就是了,别想着做报复的事情。” 丁阿五忙摆手说:“我当然不会做那样的事。” 顾氏回了家,与钱典簿说了祝翾的态度,钱典簿便觉得自己没必要上门亲自致歉了,只当事情已经过了,顾氏想了想,又对钱典簿说:“母亲这次冒犯了对门的祝大人,她心慈不与我们计较,可要是得罪了旁人……” 钱典簿知道这是妻子暗示自己送老太太回乡下,他便立刻反驳道:“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情。” 顾氏见说不通,便也罢了。 春闱开考,祝莲的丈夫谭锦年去年没考中举人,自然也没来京里赶考,祝翾本来还指望着姐夫争点气,这样他进京赶考,祝莲必然也会跟着来,她就能见一见姐姐了,她做官了不能瞎跑,见祝莲的机会难得,偏偏谭锦年又落榜了。 祝莲人没来,倒是写了信过来,她说她靠着梳头的生意赚了一笔钱,只是后来觉得这钱赚得没意思了,就不再做了。 她与谭锦年也买了在应天的屋子,虽然不大,但也不用再租赁屋子住了,也算有地落脚了。 谭锦年的母亲宋太太去岁在乡下生了病,所以谭锦年还是把宋太太彻底接应天去了,宋太太年纪大了终究一个人住叫人放心不下。 祝翾看到这里忍不住蹙了两下眉。 信里的祝莲好像知道祝翾在想什么似的,在后面让祝翾别担心,她现在已经能够与宋太太井水不犯河水了,宋太太没那么容易辖制她了。 祝莲又说应天有个姓辛的妇人开了一个民间性质的妇女互助补习班,学费划算,面对的群体都是市民阶级或者小富人家的当家妇人。 第280章 【春坊中允】 祝翾对祝莲信里说的妇女互助补习班很感兴趣,于是她便借着翰林的身份去了国家刊物总署借阅了应天近一年以来的各种报刊存档。 因为出版刊印行业的发达,民间各种报纸层出不穷,便有一些不法群体私自刊印些虚言妄语诓骗百姓,比如邪/教组织光明道就利用了报业的发达卷土重来,一边宣传教义,一边对朝廷各种事进行危言耸听,妄图动摇大越统治基础。 于是在元新十年,元新帝便正式下令不论官报版社还是民报版社都需要先申请登记版社编号,无编号的版社是不允许发表报纸的,私自发表报纸传播的版社,按印刷份和传播数定罪,五百以上就至少可以论徒刑了,内容危言耸听的便直接处死。 而有正规编号登记过的版社每期刊物都必须留档,年底密封交与国家刊物总署保存刊物档案。 这些全国各地收集来的刊物寻常人是借阅不得的,但祝翾是翰林官,是有权力借阅刊物存档观看的,她现在更是要纂修《越述会典》的人,出入刊物总署借阅更是方便。 祝翾将应天一年以来的报纸都筛选了一遍,在几份报纸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成立妇女互助补习班的女士在报纸上的名字叫辛禅因,一开始是在一个叫做《应天妇女杂言》和《居家日报》等妇女或生活类的报纸上刊登了补习班的办学信息,作为一种招生信息广告告之,妇女互助补习班的一开始办学地点就是在祝莲常去的天禧寺。 后来祝翾又在应天官报上看到了一个较大的版面提到了这个补习班信息,这则文章标题是——《神童之母慷慨解囊,助学妇女互助补习班》。 文章里介绍了大越著名神童舞阳县君范寄真的母亲范妙光的事迹,说范妙光乃是曾经巨富出身,百万嫁妆嫁谢氏高门,前半生“惨遭和离”,和离之后成立了不少惠民工坊,是亲民的女商,也是纳税先进大户,如今又资助了某位辛禅因女士的办学,可见范妙光夫人的仁善。 这是一篇主要夸耀范寄真母亲范妙光的文章,文章里的女子补习班只是背景板。 原来祝莲信里说给辛校长出资办学的某位姓范的富家妇人就是范寄真的母亲范夫人,之前祝翾一看对方信范就有了猜测,毕竟在南边一听说姓范的有钱人很难不联想苏州范氏的各个分支。 祝翾亲自查阅完毕各种信息,大概了解了这个补习班的性质,也大概放了心,到家之后就没有再犹豫,直接给祝莲回信表达自己的支持态度。 然后祝翾又写了几封信给自己认识的应天教育界人脉,比如尚昭、纪清等人,在信里阐述了希望这些应天当地教育界人士可以帮助辛禅因办学的原因与想法。 了却了一桩事,祝翾就开始了她的工作——编纂《越述会典》和东宫当值。 《越述会典》工程初定,总裁与副总裁们还在安排内容大纲与框架,具体分派到祝翾头上的事情暂时还没有很多,她便主要去当了另一份左中允的差事。 左中允隶属于左春坊,左右春坊都是东宫詹事府的附属机构,詹事府就设在东宫里,太女的东宫规模也算一个翻版的小皇城,东宫的正殿叫做明德殿,太女前殿起居之所叫做力政殿。 詹事府的位置便仿照前朝三省似的,在明德殿与力政殿之侧,方便太女召见詹事府官员论事论政与辅导学问。 左右春坊各设一位大学士领头,统率东宫属官做事,同时掌太女上奏请等事,两位大学士官职一个叫做明德殿大学士,一个叫做力政殿大学士,加上太女读书之所少阳殿的少阳殿大学士,三学士虽然品阶不高,却类似于东宫机构的议政阁三省相。 三位大学士对皇帝也有私谏的权力,同时也可以出入真正的议政阁作为皇帝顾问,被人戏称为“半步阁相”。 祝翾所处的左春坊领头大学士全称便是力政殿大学士,此人也不是旁人,正是祝翾乡试时的总裁之一顾知秋。 顾知秋是被太女建议超拔到的力政殿大学士位置,顾知秋带着祝翾在东宫詹事府逛,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詹事府各个地方职能,顾知秋朝祝翾说:“当初你乡试时便脱颖而出,如今竟然又有缘份与你在詹事府共事。” 祝翾与顾知秋的缘分不止于此,顾知秋是编纂《越述会典》的副总裁之一,便朝祝翾说:“詹事府的事情虽然不少,但要是你后面要是纂修会典有冲突,也可以知会我,凡事都可以有商有量的来。” 祝翾点头道:“下官受教。” 顾知秋又领祝翾到了詹事府的值房,说:“东宫左右春坊的属官每日也得安排人在东宫轮值,轮值的时候也和在御前一样夜里要睡值房,参与轮值的有左右春坊四个赞善,四个中允,两个谕德,两个庶子等,白日职责就是给太女分担政务,你有在御前的底子上手不会太慢,有不懂的可以问我问同僚,不要怕。” 说着顾知秋就把祝翾带到了左春坊的地盘,里面的官员看见祝翾进来,都起身喊了一声:“大学士。” 便是太女所属的东宫,左春坊的东宫属官里的女官也只占了三分之一。 而且这些正经能出入前朝的女官都是略有资历的从开国前就跟随太女的人物,祝翾这个正经科举出身的在女官里是最年轻的存在。 左春坊的男官平均年纪比女官小一些,都是往年科举前十的进士,从翰林院升进来的。 祝翾看着东宫属官的男女比例,自己是东宫唯一一个科举渠道的女官,难怪太女下定了决心要促成女子参与科举,科举进官的渠道的确更加光明正确。 女子再不能科举,开国前的女官人数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后继无人,到时候就连东宫也是男人的东宫,就算东宫主人是女人,谁又能保证往后东宫的主人还能是女人呢? 与祝翾同担左中允的是九年前的传胪魏怀青,他是在编修位置上做了三年才升的东宫赞善,赞善位置做了大概四年,便到了中允的位置,中允的位置他也已经待了有两年,属于正常速度的升迁流程。 魏怀青是个面相悲悯得有些苦相的男人,长着微倒的八字眉,眉目倒是清亮,也算气质独特的俊男,那几丝苦也成就了他独特的风情。 魏怀青虽然入职九年,却依旧算文官里的“青年才俊”,魏怀青二十五岁中进士,如今也不过三十四岁的年纪。 但祝翾与他比更加“青年才俊”,祝翾这个得天独厚的女三元就用了三年不到的时间就到了他这个位置,魏怀青看着祝翾不免有些郁闷,一郁闷面相就更悲苦了些,但魏怀青倒不至于为了这个忮忌祝翾。 他到底比祝翾多了好几年的东宫属官的工作经验,对祝翾慷慨地分享了自己的经验与见解。 祝翾在同僚的带领下开始熟悉自己的东宫属官职务内容,然后她发现做东宫属官并不像外面说的清贵且清闲。 清贵是确实有的,这等辅导太女的职责,对官员的品德与学问都有一定的要求,是能够积累时望的差。 清闲就没有了,东宫属官工作是否忙碌取决于东宫主人的地位,东宫主人是太女,还是大权在握的太女,如今皇帝部分政务都交付给了太女,一些抚军、出狩、朝会出入等事项都要移交詹事府对接审查,甚至六部一些工作进度也来找詹事府审理批条子。 祝翾一看自己的工作内容就对太女的权柄有了具体的认知,基本非特殊国务,那种日常性的国务审要内容,是可以完全决于东宫的,门下省那边很多审查过的日常折子就是直接往东宫送的。 这就意味着太女的詹事府不是类似于皇帝的议政阁,只是东宫范围的议政阁,而是实实在在承担或者代替了议政阁的权柄,凌太月的詹事府是实实在在的议政阁第二。 非日常性质的重要国务内容,祝翾他们就需要再递交议政阁审理。 于是祝翾虽然只是正六品的左中允,能行使的权力却是大于寻常六品的,毕竟太女享受了类似皇帝的权柄,太女的权柄再辐射在自己的东宫小朝廷里。 六部里这个要钱那个要粮的条子都是往詹事府这里提交,六部三品的侍诏都得排着队等詹事府的人审署政务文件。 这和皇帝跟前秘书性质的参政司直又是不一样的权力飘然感。 她做参政司直时,别人奉承她、巴结她,不是因为司直这个职位本身能做许多事,而是因为她是皇帝的秘书,靠皇帝近,靠皇权近,有影响皇帝的渠道。 做左中允被人敬畏,则是因为她这个位置是真的有权力决定审理某些国务和军务。 按照常理,左中允本该也是秘书性质的,本该只是清贵,可祝翾是非常之人非常之时的左中允,她分担的便是相权的下端。 祝翾第一日进詹事府当差就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做事做到了宫门快下钥的时候。 祝翾一看时刻,知道自己得抓紧出去了,然而她快要出去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后面喊:“祝中允留步!” 祝翾听见声音有些耳熟,回头一看,正是皇孙身边的岑琼珠,岑琼珠端着笑,朝祝翾行礼道:“恭喜大人得入左春坊,公主殿下有请。” 祝翾想到自己再不出宫就不能出去了,说:“感恩小殿下盛情,可宫门快……” 岑琼珠打断了她的犹疑:“无碍,您来不及出去就睡在值房便可,就当您夜里当值了。” 祝翾还能说什么呢,便说:“臣这去见过公主。” 说实话,好久不见凌游照,祝翾确实也怪想这孩子的。 第281章 【再见皇孙】 皇孙住的地方就在力政殿后殿之后,离太女不远。 岑琼珠在前面带路,到了皇孙起居处,亲自给祝翾掀开了门帘,祝翾低头踏门而入,便看见凌游照盘着腿坐在榻上和几个穿着女史服饰的小姑娘玩升官图的游戏。 凌游照头发留长了些,全扎了上去,用幅巾拢住,幅巾外簪两朵通草花,穿着一身琵琶袖的圆领袍,两肩绣着亲王能用的织金蟠龙图案,大刀阔斧地坐在榻中间。 其余几个陪她玩的小姑娘最大的也没有超过十岁的模样,都是与凌游照差不多的年纪,身上穿的衣服有些像宫里内女官里的女史服饰,细看却有些区别,几个女孩子都梳着双丫或者双螺样式的童髻,鬓边也是各种式样的通草花。 这几个女孩虽然与凌游照一起玩,却只是半坐在榻上,对面和凌游照玩的就站在地上,比皇孙看起来拘束很多。 凌游照看见祝翾进来,忙要下榻,宫人伺候她将鞋穿好,她站直了眼睛亮亮的,喊了一声:“祝大人!” 和凌游照一起玩的女孩子看见祝翾,听见皇孙喊祝翾“祝大人”,便行礼跟着喊了:“见过祝大人。” 祝翾觉得凌游照比之前她出京的时候看着稳重了不少,以前她来东宫,凌游照一听见她的动静,就直接脚步哒哒地跑着撞过来,现在她进门了,凌游照虽然激动,却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莽撞地跑过来了。 祝翾微笑着朝皇孙行了一个端正的礼:“臣祝翾问公主殿下安。” “祝大人!”祝翾行完礼,凌游照已经跑到了她跟前打量她,一双眼睛直直地观察着她。 这孩子,还是喜欢这样冲过来。祝翾在心里想。 凌游照仰着头看了祝翾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一眼严肃地评价道:“你看着好像瘦了,没有好好吃饭吗?真叫人不放心。” 祝翾便说:“臣惭愧。” 凌游照可不管她惭愧不惭愧,上来就扯祝翾袖子,请她在榻旁坐了,与凌游照一道的女孩们都好奇地盯着祝翾看,凌游照就指着这几个小姑娘说:“今年我去上书房念书去了,她们都是我的伴读。” 凌游照今年已有六岁,该正式进学了,虽然有条件依旧叫她一对多的模式接受教育,但她的母亲太女认为这样不利于女儿的成长,凌游照得有正经的学堂与同窗生涯,得学会怎么和别人相处。 上书房里念书的有元新帝还没有成年的南阳、衡阳、夷安三位公主,有赵王与魏王的王子与王女,加上凌游照能念书的宗室才几个人,于是元新帝又施恩选了几个靠谱勋贵未成年继承人入宫读书,这也是别样的荣誉,同时又为宗室选了同性伴读。 皇孙的伴读有八个,一半是从文官家里选出来的女孩子,一半是从武官家里选出来的女孩子,都是六到十岁的聪明女孩,皇孙一下子拥有了这么多有意思的同龄伙伴,很是兴奋,虽然她也有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宫女玩伴,但皇孙知道伴读和宫女是不一样的。 太女虽然教自己的女儿把人当人看,但也没有阻止凌游照变成一个主子。 凌游照将来是要做皇帝做最大的主子的人,凌太月只用自己的言行举止影响她学会共情与悲悯下面的人,却不打算直接灌输她超过这个时代更先进的意识,她怕把凌游照教矛盾教痛苦了,最后她连主子也不会做了。 凌游照也渐渐摸索出来了她是伺候她的所有宫人的主子,就算她还小,但是这些宫人都得听她的,但宫人听她的,不是因为被她的聪明或者人格魅力给折服了,而是因为她的身份,她对这些宫人有处置权,自从她惩罚过泄露话出去的宫人,那些宫人就知道他们首先不能糊弄她。 但是伴读却不是这么回事,这八个伴读一来就很自然地以凌游照为中心,但不代表她是她们的主子,元新帝和太女也没有打算拿臣子家的小姑娘做凌游照的下人,太女选伴读只是为了给女儿选亲近的同学。 这些伴读虽然陪着皇孙住在东宫,但每过五天是可以回家一趟的,并不是完全围着凌游照转的,要是凌游照无故欺负了伴读,那她就得被皇帝和太女骂,还得跟伴读道歉。 赵王家的大王子只比凌游照大一岁,他也有四个伴读,赵王家的大王子脾气跋扈,先生布置的课业自己不想做,都让伴读给自己做。 有一个伴读不想帮大王子写课业,劝他自己完成,结果就被大王子给打了,上书房最大的南阳公主看不过去就去告了状。 结果不仅大王子自己被元新帝关书楼里罚抄了三天书,亲爹赵王也被皇帝狠狠骂了一顿,元新帝骂完赵王,又令赵王给那个被打的伴读家里赔礼道歉,抄完书的大王子出来也被拎着去给那个孩子道歉了。 元新帝最后说,上书房再出现这等仗势欺人的事情,欺负人的就到他跟前挨家法,元新帝有一根藤条,他的家法就是拿藤条抽屁股,太女是挨不到他的家法的,其他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被他教训过。 儿子不听话了,就被提溜到御前抽两下,赵王、魏王这两个小时候没少被抽过,蜀王年纪小虽然不着调,但挨的打就少很多了,再下面的皇女不好好念书是被打手心。 凌游照看了一场赵王家大王子的热闹,也知道了她不是伴读的主子,伴读以她为中心只是因为她位置尊贵些。 要是她想让这些伴读真的效忠她,就像那些臣子效忠站队她母亲那样,光有身份是不够的,她得有真材实料,这样人家才能够真正给她做事。 为了叫伴读们真正信服自己,凌游照在上书房年纪虽小,但事事力争上游,她得学得比这些伴读们还厉害还深刻,但这些伴读们念书也很刻苦,凌游照年纪又比这些女孩子们小,不能次次保证第一,这让她觉得有些沮丧。 太女知道了女儿的沮丧,就去安慰她,说:“你与她们虽然在一起念书,可你们并不是为了同一个读书目的。 “她们来给你做伴读的任务就是好好念书,念书不行就会被认为没有伴读的价值被劝退回去,所以人家念书本来就会比你拼命。 “她们读书是为了做好伴读,为了将来做官做事。 “而你读书是为了知道书里讲的是什么,这样才不会被诓骗,也是学会辨认什么样的人是真的有才学有本事可以被你用,哪些人是徒有虚名不能用。 “圣人的书里的东西你学了也不是拿来完全信服和遵守的,对你有利的道理与教义你可以拿来用,你得先会读书才能识书明理,然后才能识人。 “等你坐到了母亲的位置甚至你祖父的位置上去,你就会发现你不需要做那个最会做事的人,但你得知道谁是最会做事的人,你得把这些人放对位置。 “游照,你得好好念书,不是为了学问在上书房里做最渊博的那个,而是让书里的东西能够真正为你所用。” 太女一番话说得凌游照茅塞顿开,她的伴读并不是她学问上的竞争对手,也并不是她做了第一人家就会服她,这其间的细微差别,凌游照一边进学一边细品。 然后她渐渐发现她现在的地位是不能让伴读们像外面大臣信服皇帝那样信服自己的,因为她还小,她只能做到让这些伴读们觉得自己是个可靠的皇孙。 还是好好念书吧,皇孙在心里想到。 一旦发现她对伴读们没有更深的要求,也没办法满足人家信服自己的利益条件,她便真的无欲无求了,就真的和这些伴读们当同学处。 就当人家是来她家里念书的,她作为主人家的孩子得好好照顾人家。 于是伴读们也渐渐开始发自内心喜欢凌游照了,因为凌游照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欺负使唤过她们,在上书房里把她们八个都当自己人护着,玩的时候玩得尽兴,学的时候皇孙也不肯落人下风,大家就能够一起上进。 被凌游照介绍了的伴读们都站在榻下好奇地盯着祝翾看,她们都知道祝翾,家里人都或多或少说过祝翾考科举时的传奇故事,作为女子,对祝翾这样的人都会产生几分崇拜钦慕之情。 祝翾只是对着这几个小姑娘微微点头,笑了一下。 凌游照明显有话想慢慢拉着祝翾说,几个伴读就识相地行礼下去了。 祝翾挨着凌游照坐下,凌游照抬着脸很认真地盯着祝翾看,然后理直气壮地谴责祝翾:“你回来也有一段日子了吧,怎么到今天才来看我!” 祝翾刚想组织语言,凌游照又说:“你今天来看我,也不是你自己想来的,是孤!是孤叫你来,你才来!可见你一点也不想孤!你之前出去还说会念着孤呢,但孤觉得,只有孤念着你的,你就没那么想孤了。” 一挨着祝翾坐,凌游照又变成小孩子的耍赖模样,大声地控诉她,祝翾一听到皇孙的控诉,确实有几分心虚,但还是说:“臣之前不来东宫,是不方便。” “那现在呢?你都是左中允了,为什么还不来看我!还要我喊你来!”凌游照问道。 祝翾有些无奈:“臣第一日当差,手上正事还没上手,正事没做好,哪里有脸来串门?” 这个理由凌游照虽然能够接受,但是嘴上还是说:“说来说去,你总有这么多理由与说辞,就是没那么想我!” “我也想殿下的……”祝翾弱弱反驳道。 “你不如我想你,我才不到六岁,你离开一年,我可是花了我人生六分之一朝外的时间记得你,你有吗?”凌游照昂着头说。 第282章 【乌云密布】 皇孙们的伴读们平日里都住在东宫,一个皇孙带八个伴读,九个孩子能消停到哪里去,祝翾就发现凌游照不上课的时候经常带着自己的伙伴们进詹事府里逛,伺候她的宫人们也不能说不许逛,毕竟东宫就是她家的,她进来也没有搞破坏。 就算她不来詹事府,存在感也很强,因为她就住在力政殿附近,离詹事府没多远距离。 人也大了些,闹的动静比以前大,又有了八个陪她玩的人,祝翾坐在廊庑下,孩子们的笑声就能穿透过来,一般凌游照这么笑的时候不是在外面跑就是在外面跳,外面风大的时候,祝翾还能看到她在宫里引风筝。 南阳、衡阳、夷安三个公主与凌游照品秩相当,也各自有八个伴读。 她们没有成年,还不能出宫开府,但也不再住后宫生母附近了,东宫后面还有五套独立的三进大院子,被人叫做东五居,就是给出阁念书但还没开府的皇子皇女住的。 南阳、衡阳、夷安三个都搬进了东五居,带着宫人与伴读各自占了一套院子。 东五居就在东宫后头,凌游照虽然和三公主岔辈分了,但是同窗,是有往来的。 最闹腾的时候就是三个公主带着自己的伴读跑东宫来找凌游照玩,一下子几十个孩子,不可能不热闹,便是她们在离力政殿比较远的操练场上蹴鞠、骑马,动静也不可能完全听不到。 这些能进上书房念书的女孩都没有笑不露齿的规矩,太女也只教自己女儿不能故意干扰别人做事,从不教导她不能大声笑、不能跑的所谓规矩。 只要凌游照课业能够完成,她和朋友们玩就没什么,便是凌游照想爬树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许她偷偷爬,要爬树要玩都得顾好安全、光明正大玩。 詹事府里的东宫属官都是皇孙的熟人,基本都是看着皇孙长大的,所以凌游照进詹事府找人就和回家似的,谁看见小皇孙都是一脸慈祥的笑,看着长大的机灵孩子谁都喜欢。 现在皇孙大了,大家看见她来,都正经了些,凌游照来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每次来都和可汗大点兵似的。 她看见一个人就喊人家名字和官阶,就连詹事府的小吏和宫人她也认得人家,看见了都能把人家名字微笑着念出来,所以詹事府的小吏们一见皇孙来脸都笑开了。 祝翾这才感觉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凌游照,她以前虽然是凌游照的启蒙讲师,却不常驻东宫当差,没想到凌游照在自己家里是这么过日子的。 小小年纪,就有办法叫底下人都喜欢她,这就是天生的上位者苗子。 好的上位者就是这样,不触及根本利益的时候能归拢人心,能叫认识的人都喜欢,能做好上位者的都是有人格魅力的,只以势压人,培养出来的只能是奴才或者敌人。 凌游照这一套大半归功于天生,也有一部分来自于太女的言传身教,所以她做起来无比自然,做这些也是发自本心的。 左春坊唯一不这么吃她这么一套的就是顾知秋,顾知秋作为大学士,也是上书房正经的皇子师傅,她一看见凌游照这些人,就会询问对方课业进度。 顾知秋面相虽然不是严厉那一挂的,但她从来不和旁人嬉皮笑脸,脸上永远都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对下属对学生都是软刀子磨人那一套。 凌游照一看见顾知秋来,就躲对方,这就是来自师长的血脉压制。 在童声笑语里,祝翾虽然政务繁重,却觉得心境轻松,东宫虽然处于风口浪尖,却能够保持着这种松弛的办公氛围,可见东宫主人的心境开阔与内心强大。 一处建筑的气氛能够反映主人的内心情绪,太女自己稳得住,她的孩子才能这样自然跑跳,下面臣僚才能如此安心做事。 …… 今年的会试首考定在二月初九,这次会试的主考官本来要定上官敏训的,但她亲侄女上官灵韫就是本届考生,按照回避原则,上官敏训就推了主考的事,这事就轮到另一位中书省侍诏邵笃行,当副主考的是兵部尚书杨潜行。 参与出卷的早就在过年之后就进了贡院,同考官的名额一直到了二月才公开,同考官的名额基本都是从翰林院、左右春坊、国子监等部门挑人。 祝翾兼任着翰林院和春坊的职位,但因为资历较浅,就没被选进同考官里。 和祝翾一起做中允的魏怀青被选进了同考官的名单里,左春坊不少官员都被借去参与会试帘内帘外的调派,祝翾这种不参与会试事务的就成了左春坊兜底的存在。 做同考官的都被关贡院里去了,他们案头积攒的事务自然就轮到不在贡院的祝翾做了。 光值夜祝翾就连着值了五夜,人家是被关贡院里不分昼夜地披卷阅卷,她是在詹事府忙得不分昼夜,各有各的苦。 一直忙到二月二十七放榜,去做同考官的同僚们都陆陆续续回来了,祝翾才终于得到了解脱。 今年会试一共录了三百六十名贡士,榜上有名的女贡士占了不到十分之一,一共三十三人,这届女贡士里考的名次最高的是来自北直顺天女学的符蘅,为第六名,上官灵韫在公示里排第十二,为女贡士里的第二。 符蘅与上官灵韫都是元新十五年女子初能科举时考中的举人,在上届会试里都落了榜。 跟在上官灵韫后面的女贡士是来自应天女学的宗从周,考中了第十六名,宗从周同时还是元新十八年应天乡试亚元,宗从周与祝翾同龄,是祝翾之后的女学师妹。 随着会试的开考,上一届的观政进士也正式结束了为期三年的观政期,可以从麟政阁散馆任职了。 经过散馆考核,梅令仪以观政第一的名次留在了翰林院,做了编修,韦简舜也留在了翰林院,做了检讨,左留女虽然没有留在翰林,却也被授官去了詹事府做了詹事府掌簿厅主簿。 薛静檀依旧留在门下省当差,因为当差得力升了一阶官阶,明弥倒是被顺天女学的祭酒举荐到了大理寺,谋了副评事的缺。 当年一起到京师赶考的同年们都有了新的去处,祝翾难免为她们由衷地感到高兴。 上官灵韫这回会试发挥不错,祝翾也很是为她高兴,上官灵韫学识天赋不差,只是过得太安逸了,加上考运一般,如今得中榜,她们这些人也很是为她松了一口气。 考中贡士基本就是有官做了,殿试再差混到同进士也是有官做的,对于她们这样的女子,有官做肯定是更好的。 这世上留给女子的“正事”并不多,男子不做官也能出门自立,上官灵韫这样的家底,不做官就没有出路,她家里不可能让她出去做经商、务工之类的劳动,她的出路只有做官。 她的大母周老夫人并没有打算完全“放弃”上官灵韫,当年上官敏训才出去做事,她也没有死心叫上官敏训和男子婚配,上官敏训拒绝与蔺玉结亲这件事在当年可是伤透了她母亲的心。 如今邽州王去了,周老夫人成了上官府最大的老祖宗,上官灵韫的亲爹上官渡也不是叛逆的人物,要是上官灵韫继续没考中,周老夫人知会上官渡夫妻给上官灵韫看人家,上官渡估计也不会拒绝。 虽然律法规定女子成年后有成婚自由,但在这等人家,这等律法纸面的自由是多么脆弱。 除非她走到完全撕破脸的那一步拿着律法条文去告自己家人逼亲,上官灵韫自己祖父去世就闹了一通丁忧官司,她也知道自己把家事拿出去告又是一桩朝廷上可以发挥的官司。 上官灵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有那样大的决心与反抗精神,为了不走到这一步绝路,上官灵韫还是希望自己可以做官的。 在上官家做女儿,管她的就是父母与大母,出去做官,管她的就是皇权。 皇权背后是皇帝,皇帝大过一切,大过上官家的规矩与尊长传承,有皇帝管她,她的父母与大母就拿她彻底没有办法了,她也不必担心自己去告官司会连累姑姑。 上官灵韫在家备考的三年是她亲姑姑在前面顶着给顶下来的,上官灵韫头上顶着“考不中便可能要结亲”的压力,她这次当然是倾尽全力去考的科举。 会试名次一出来,上官灵韫便在家里狠狠哭了一场,上次她落榜时她其实也偷偷背着人哭了,但那次哭与这一次哭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一回哭是不甘心自己落榜,这次哭是终于得偿夙愿的欣喜。 殿试尚未开始,十七名阅卷官名额也没有公布,祝翾会试没选上,殿试阅卷官未必选不上,上官灵韫是铁板钉钉要参加殿试的,为了避嫌,祝翾虽然很想亲自去恭喜上官灵韫,但还是忍着没上门见她。 翰林院一系的文官这当头都得努力避嫌。 明弥一个大理寺的新官,资历与官位都没多少可能有幸成为殿试那宝贵的十七名阅卷官之一,她便代表祝翾等人上门去恭贺了上官灵韫的上榜。 明弥一路往上官府走一路想心事,当年她们四个一起到顺天的京师大学求学,范寄真已经是另一层面的人物了,靠军功得了爵位。 祝翾连中三元传名天下,之后又是亲历朔羌事务,如今她们中是最靠近权力中心的文官。 她明弥一介孤女,也出头考中了进士,在女学博士的位置上历练了三年,得祭酒推举去了大理寺得到了实缺,也算很幸运了。 就上官灵韫当年没落到实处,好在如今终于拨开云雾见青天,明弥也很是为上官灵韫感到高兴。 明弥见到上官灵韫的时候,上官灵韫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明弥一瞧见她就取笑:“都是贡士了,怎么还掉金豆子了?” 第283章 【撇开干系】 霍几道是被潜龙卫们亲自用关犯人的囚笼提进的京里,虽还没有正式定罪,但潜龙卫们一是怕霍几道在路上跑了,二是霍几道武力彪悍,不关着霍几道真闹起来,他们都打不过。 霍几道一出河北,就被潜龙卫的人围住了,他也只闹了一下,这一小下就伤了十几个潜龙卫,等到潜龙卫们拿出皇帝的旨意,霍几道才束手就擒,又听说潜龙卫的指挥使是拿谋反案的标准弹劾的自己,便当下大刀阔马坐下,朝潜龙卫说:“你们带我入京见陛下,我有没有谋反,我当面与陛下说去。” 被派去拿霍几道的人里就有蔺慧娥,蔺慧娥虽然穿着潜龙卫的官服,却还能看出是个女儿身,她腰间别着刀走在人群最前面,直视着霍几道说:“邓国公清白是否,是陛下决断,如今陛下请我们带国公入京,还请国公配合。” 说着,她便叫手下们端上了囚笼,霍几道一看囚笼就怒了起来,骂道:“我尚未定罪,你们安敢如此辱我!” 说着他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蔺慧娥的面相有些面熟,然后冷笑了一声道:“你是崔景深的女儿,蔺玉是你的舅舅,怪不得这样急着叫我进这笼子定罪,我这样就是让你们这些宵小给害的!等我见了陛下,我有没有谋反,陛下自会知晓,到时候,你给我等着!” 蔺慧娥不卑不亢回道:“您有没有造反不关我的事,刚才我们请你走,你打伤了我们这么多人,如此不配合,不关押着,路上倘若跑了或者又打人了,我们如何交差?” 霍几道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朝蔺慧娥说:“你一个女流之辈往潜龙卫里钻,现在却怕我如此,可见你的废物,潜龙卫被你这样的人统管,可见潜龙卫都是废物,你们的指挥使——废物首领许磐拼命弹劾我,也不过是嫉妒英才,我历经战场百战百胜,为大越立下了不世战功,你们比不过我,自然恨我如眼中钉,就这样害我。” 蔺慧娥不关心霍几道的辩白,她见霍几道不配合,与手下的人交换了眼色,一群人猝不及防地将霍几道死死压倒在地,在霍几道的挣扎中用浸了蒙汗药蒙住了霍几道口鼻,确保霍几道晕过去了,再用绳子捆好送进囚笼里。 等霍几道醒来,便骂了一路蔺慧娥,一会骂她“懦弱”,一会骂她是“无耻宵小”,过了一会又骂她是“废物”,发了有几百次誓说肯定会弄死蔺慧娥这些人。 蔺慧娥充耳不闻,也不与霍几道交谈,霍几道见没人搭理自己,他这辈子哪里这么落魄过,便闹起了绝食,手下人怕霍几道饿死了不好交差就汇报给蔺慧娥听。 蔺慧娥便告诉霍几道:“你饿死了正好,我便报给陛下你是畏罪自杀的,谋反大罪你死了便彻底洗不脱了,你活着的三族便惨了。” 这话一说,霍几道便只能吃饭了,心里暗恨蔺慧娥奸诈,便又当面骂她了一句:“毒妇,我就知道你没怀好心!” 蔺慧娥不理她,她心里只想带着霍几道入京交差,差做成了,她也算积累了一件业绩。 去拿陈文谋的蔺回就没这么平稳了,因为陈文谋听到了风声,是真想造反自保了。 蔺回还没入城陈文谋的人就在路上埋伏好了偷袭他,蔺回早有准备先前就联系了当地被京师直接统率的军队,又联系和策反了当地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各个卫所。 造反的事情下面的人也没几个敢跟着陈文谋干,很快几个佥事反了水。 陈文谋善战,没有足够人马的情况下,也和越来越多的朝廷兵马打了半月有余。 后面陈文谋兵力日薄,粮草困顿,他此番造反也是事出突然没有完全谋算,如今见大势已去,便打算弃城逃走,先躲起来再谋来日。 逃跑路上陈文谋被专门堵他的朝廷人马擒获,才终于结束了这个荒唐又急促的造反。 总督府外打了很久,对百姓也有了一些波及,蔺回拿下陈文谋叛党之后便写折子给朝廷快马加鞭,汇报了这件事。 等霍几道与陈文谋都入了京,陈文谋的造反板上钉钉,直接被投了大狱看押起来。 被监禁起来的陈家被彻底抄了家,陈家上下男女都被官兵上门套进了囚笼送进了监狱,为了防止有人趁抄家拿人趁机私饱中囊,侵侮家眷,主理抄家事务的便是女潜龙卫金未晞。 金未晞指挥着人将陈家大门正上方的“敕造建章侯府”取下来,宣告着建章侯府正式的消亡。 谢家上下全府虽还没有正式定罪,但谢家前后左右的门都被官兵堵着,没有允许谢家上下都不许出府,谢家的人拿了不少钱塞给门口看守的官兵,才得到了霍几道被提进京和陈文谋全家入狱抄家的消息。 “老太太,大事不好了!”谢家人将这两件事告诉了霍老太太,霍老太太一听顷刻差点晕倒。 “不中用了,不中用了。”霍老太太念叨道,再想到陈家是铁板钉钉的造反,谢家是陈家的妻族,这如何脱得了身。 “我的法音——我的法音——”霍老太太一想到她那嫁进陈家的女儿谢法音就忍不住落下泪来,陈文谋造反,她的女儿身为建章侯夫人也是凶多吉少了。 “都是我不好,当初法音知道了陈文谋隐瞒婚姻回来和我诉苦,我还劝她忍下,把陈文谋在外面的那个孩子也接进来,要是那时候就和离了,我们谢家也沾不上这样的事!”霍老太太哭道。 谢大太太在旁边听得一脸麻木,就算没了陈家,可霍家就能清白吗,谢家自己也能清白吗,陈家、霍家、谢家加上霍家的妻族云家,本来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一个倒了,其他的都别想走脱。 霍老太太哭着哭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说:“陛下还没有收起我的诰命,我要上告,告陈文谋骗婚!咱们家必须与陈家扯开!陈文谋的那个孩子呢?那个孩子就是他骗婚的罪证!” 谢家也没人知道陈文谋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去向,只有几个小辈回答道:“好像是关在哪个乡下……” 霍老太太也不管了,赶紧写了诉状要门外官兵上呈给元新帝,状告陈文谋骗婚谢家,她在谢家的外孙外孙女们是摘不出来了,但把女儿和谢家摘出来也是好的。 谢家一应事况都得禀报上去给陛下知晓,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宫里贵妃也没有倒下,霍老太太到底是贵妃亲母,官兵们还是将霍老太太所呈事项与元新帝看了。 元新帝看了忍不住冷笑一声,与左右道:“陈文谋就算当初真骗婚了谢家,但看霍老太太早十几年前就知道了此事,那时候建章侯如日中天,他们怎么在那时候不思量骗婚,怎么不思量和离? “现在建章侯一造反,就说起骗婚来?早就知道了的事情,到今天才醒转过来?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本来就是因利聚合,现在倒想把自己洗干净了。” 说着他又品点起陈文谋,道:“这个陈文谋果然是天生的反骨与凉薄人,当日投朕就是背刺了上司起事,早有妻室却敢行骗谢家嫁女给他,就是贪慕富贵的小人。 “当年为了巴结霍家与贵妃二子与谢家联姻,所图甚大,朕看管了他这些年,果然一见霍几道便有造反之语,之后还敢埋伏截杀朝廷的潜龙卫与朝廷兵马,当年他带着几百人杀太守破城投我,如今又带着两千人与朝廷抵抗!” 说到这里,他又派潜龙卫道:“既然陈文谋之前就有婚姻,便好好去打听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潜龙卫答应了,行礼出去。 …… 陈文谋的谋反大案是彻底定了,霍几道的谋反案还没公开审理,潜龙卫为了各方证据调查已经偷偷找了很多官员进了拱卫司谈话,有些谈完话就被放了出来,有些在谈话里被发现也不清白就没出来,变成了霍党或陈文谋“准党羽”。 这天祝翾准备出门上朝,上了家里的马车,路行到一半她便敏锐地感知到方向不太对,拿着匕首掀开车帘往外观望,驾车的不是她家请的车夫,而是潜龙卫服饰纹样的背影。 祝翾的手依旧捏着匕首刀柄,道:“尔欲何为?” 驾车的潜龙卫好像背后有眼睛似的,说:“祝大人无须惊慌,刀剑无眼,大人也小心伤了自己,我们只是请祝大人上门了解一些事情,等了解完了,自然就放祝大人回去了。” “今日大朝,你们就算为了查案办事,也不能这样无缘无故擅自带人,我们这些人也是正经的官身,你们这段时间看谁不对就擅自带人查问,好大的权力!如此下去,朝中百官人人自危,无心办差,造成了多大的恐慌,你们知道吗?”祝翾这些话想说很久了。 这个谋反大案的调查过程就冲着往搞大了来的,现在因为秘密查问弄得人人自危,互相攻讦,霍几道谋反罪未定,又有一些人有了疑罪,就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事项只怕谁也控制不了。 “祝大人真会为别人操心,也真喜欢给别人抱不平。我们没有旨意当然也不敢擅自请你们去拱卫司谈话,我们所做的一切流程都合法合规,至于人人自危,有人恐慌,做过违心事的人当然自危恐慌,大人您心境澄澈,自然不怕这些,何必为那些人抱不平。”驾着车的潜龙卫说。 祝翾也大概猜到了潜龙卫如此肆无忌惮,背后肯定有皇帝的授意,涉及谋反的案子,皇帝现在看谁都怀疑,只有潜龙卫是他能够相信的。 第284章 【拱卫问话】 到了拱卫司,祝翾从马车上下来,一下马车,她身上那柄匕首就被潜龙卫收了去。 又来了两个潜龙卫请她进去,祝翾也没有看清拱卫司的大门具体什么模样,就被带着穿过一个又一个穿堂过道,里面的墙建得很高,一些石头过道就夹在这些高墙下,一抬眼就只能看见被划成一段长条的青天。 因墙高道窄,背阴处不少,一进过道就有一种阴森的实感,祝翾半身沐浴着阳光,半身在阴影那边,觉得骨头缝里都有寒意钻上来。 祝翾被拉进了一个有些黑的屋子里,这个屋子唯一的光亮就是贴近屋顶的一道窄窗里透进来的光,祝翾一进去,后面的门被缓缓关上,祝翾感觉所有的光亮都被隔绝在里身后。 “坐吧,祝大人。”屋内有人说话。 祝翾这才注意到这间黑屋子里还有人的存在,里面的灯被点起,祝翾才注意到她面前是一道长栏杆,说话的人坐在栏杆外的桌子上,祝翾找不到出去的通口,便觉得自己是被关起来了。 她刚想问自己坐哪,就看到了她这边屋子里还有一个木凳子,木凳子的把旁竖着一道高木板,祝翾走到对面那人喊自己坐的地方坐下,然后送她进来的潜龙卫就把木板取下,在她面前一放,卡在凳子把上,祝翾就彻底被围进这个凳子里了。 “祝大人,别紧张,这是正常的问话流程。”对面坐在中间的潜龙卫说道,他边上的潜龙卫拿出纸笔开始记录了。 祝翾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们的问话流程,就是像对待犯人一般吗?” 坐在正中间的潜龙卫是个中年男人,祝翾迎着细微的光渐渐看清了他的脸,正是指挥使许磐。 “小祝大人此言差矣,若真将你当犯人,就不会把你带到这里来了。”许磐说。 “请你将两只手都放到桌面上来。”许磐旁边的一个女潜龙卫冷冰冰地说,祝翾便听她的话将手放到了桌面上。 “好,下面,我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不可以答非所问,也不能反问。”女潜龙卫斜对着祝翾坐了。 “第一道问题,你是否私下见过建章侯陈文谋?” 祝翾摇头,说:“没有。” “确认吗?”女潜龙卫问。 “确认。”祝翾说。 女潜龙卫顿了一下,等身边两个书记官写完。 她继续问祝翾:“你认识元奉壹吗?” 祝翾沉默了,这次问话原来不是冲着朔羌的事来的,是冲着陈文谋相干的人来的,陈文谋造反了,元奉壹当年被陈文谋带走的事情也没多秘密,潜龙卫顺着线索找,总能找到元奉壹的头上。 “认识还是不认识?说话。” 祝翾诚实地回答道:“认识。” “他和你什么关系?” 祝翾想了想,便说:“我的姑母是被抱养过来的,他是我姑母亲生妹妹的孩子,年幼丧母投奔了我姑母,与我同念过蒙学的书。就这样的关系。” “那你是否知道元奉壹与陈文谋的关系?”对面问话的潜龙卫的视线直直地看了过来,许磐也饶有趣味地看着祝翾。 祝翾呼吸微微滞了一瞬,语气里带了几分惊讶,问:“他和陈文谋有什么关系吗?” 问话的潜龙卫拿指节敲了敲桌面,严肃道:“再强调一遍,我问你答,不可以反问。” 祝翾便说:“我不清楚。” “不清楚?”那个问话的女潜龙卫冷笑了一声,然后说:“在元奉壹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他突然被建章侯家派来的人带走了,你那时候也不清楚吗?” 祝翾于是承认道:“这事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这能证实他们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陈文谋为什么来接元奉壹?你就不好奇吗?”对面那个人咄咄逼人。 “再好奇不知道内情,也只是个人猜测,个人猜测不能当作明确的‘知道’,我确实不知道陈文谋是为了什么接的元奉壹。”祝翾条理清晰,不落下风。 “那你猜测他们有什么关系呢?”问话的潜龙卫依旧不放过祝翾。 祝翾便忍不住说:“个人猜测能当作什么证据吗?你这样问话存在诱导的嫌疑,我拒绝回答。” “再说最后一次,祝大人,我问你答,不可以答非所问,也不可以反问。”潜龙卫的声音愈加强硬。 祝翾顶住了对面给的压力,说:“我拒绝回答。” “好了。”在旁边看了半天的许磐打断了对话。 他一脸乐呵呵的,朝手下说:“祝大人又没犯事,你问话也尊重些。” 说着他又朝祝翾说:“你也别跟我绕圈子了,我知道你知道元奉壹与陈文谋关系的,只是这个元奉壹与你交情匪浅,所以你不敢说实话。” “元奉壹年幼被接走之后,我与他就没什么交情了,最多算童年的朋友,长大了不相干,不能叫做交情匪浅。”祝翾对许磐道。 “是吗?元新十年,你归乡路上正好遇到了离开建章侯去琼州的元奉壹,元新十六年,你特意托一个叫做唐长宁的琼州举人回家代替自己去找远在琼州的元奉壹问好,元新十八年,元奉壹回信与你,这看着也不像完全没交情的样子。”许磐一字一句地说。 “小祝大人,没有什么事是可以瞒过我们的,你还是老实说了吧。”许磐旁边那个女潜龙卫道。 祝翾皱了皱眉头,心里对潜龙卫的盘查能力感到有些不适,但还是说:“我天南海北的到处都有友人,有来往更密切的,虽然与元奉壹有一些联系,但多年未见,并不敢称为交情匪浅。” “我知道你心里在怕什么,陈文谋犯了谋反大罪,你怕交代了元奉壹与陈文谋的关系,使得这个人被连坐了。 “这个孩子也是冤枉,从小被野养在乡里,后来陈文谋带他回去也没打算认他,吃了几年排挤考上了小三元又弃了功名路跑琼州去了,吃了这么多苦,陈文谋如日中天的时候没给他享过福气,现在要是因为这关系被连坐了,岂不是冤枉?”许磐说道。 然后他朝祝翾承诺道:“这个你放心,不管他与陈文谋什么关系,他这么多年都在琼州,万不可能涉入这等谋反大事里,听说他在琼州也很不容易,很受当地百姓喜欢,是个不错的人。我来问你这件事,是谢家状告陈文谋骗婚,说这个孩子是罪证,我便找你好好问一问,问出什么,也不会牵连到无辜的人。” 虽然许磐的话循循善诱,但祝翾还是不敢完全松口说出一切,只是说:“既然你们确保元奉壹无辜,元奉壹也没承认过自己与陈文谋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非要确定他们一定得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我姑母妹妹的孩子。” “你那位姑母的妹妹可是陈文谋的发妻,在元奉壹之前便有一子。” 祝翾叹了一口气,说:“既然许大人您神通广大至此,连这些都知道了,这不就能够说明陈文谋骗婚了吗?元奉壹是怎么出生的,还重要吗?他就不能只是我姑母妹妹的孩子吗?” 许磐抓住祝翾的话口反问道:“他如果不只是你姑母妹妹的孩子,还能是谁的孩子?” 祝翾不落入他的陷阱,只是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各种猜想并不能算作证据。既然元奉壹知道是谁的孩子,就可以算作只是母亲的孩子,他也随的母姓,就是有母无父的孩子。这种情况下,生身父亲是谁根本不重要。” “那你猜猜对方的生身父亲是谁?” 跟鬼打墙一般,问题又回到了原点,祝翾还是那句话:“我不胡乱揣测,因为并不重要。对着重母系传承的孩子强调不知道在何处的父亲,是一种冒犯,毕竟天底下有母无父的孩子不只一个,难道许大人你每个都那样好奇吗?” 许磐被祝翾一句反问给套进去了,天下其他有母无父的孩子自然就是皇孙凌游照,凌游照当然不是什么有感而孕的孩子,没有生身父亲,太女不能凭空生出一个女儿来。 但凌游照的生身父亲到底是谁,是东宫的第一大禁忌,仅仅是猜测或者好奇,都是对太女与皇孙的无上冒犯。 祝翾这通话一说,她表明了自己明确的态度,也代表了潜龙卫在她身上实在是问不出什么了。 问话草草结束,祝翾这种无欲无求的官员,他们潜龙卫只有权力问话,也不可能做别的了。 等许磐等人走了,也没把她放出这间黑屋子里去,祝翾在角落里盘腿坐着,呆呆地抬头看向窄窗里的光线,随着光线黯淡下去,祝翾便知道天黑了,这个时候就有人来给她送饭吃,祝翾接过饭就吃了,也没问潜龙卫什么时候放自己出去。 窄窗里出现了光,又暗了下去,在黑暗里祝翾也失去了对时间细节的感知,送饭的潜龙卫又来了,祝翾通过栏杆拿饭吃,不管怎样,好好吃饭是天大的事情。 “小祝大人。”送饭的潜龙卫轻轻喊她,是祝翾熟悉的声音。 “金未晞,是你吗?”祝翾压低了声音问。 “是我。” “我在这里关多久了?”祝翾一知道是金未晞就有些放松了心神,忍不住问她。 “两天两夜了,大人,你别心焦,再熬一夜,最迟明天下午他们就肯定要放你出去了,无罪羁押官员不能超过三天,也不得用刑,你是东宫的人,他们找你来是要知会东宫的,你还没出去,东宫都派人来问了,所以再拖不可能拖三天。”金未晞压低声音告诉祝翾。 “东宫来问?”祝翾有些迟疑地问出这句话,趁着元新帝的怒火,谁不知道现在潜龙卫权力大过天,所以才敢这样说带人问话就带人问话的,陈文谋与霍几道的谋反案,东宫也算利益相关者,这个关口不该下场的。 第285章 【应天烤鸭】(修) 与蔺回一同走在拱卫司那漫长又阴森的甬道里,祝翾没和蔺回说话,蔺回也一直沉默着,气氛透着一股平静的尴尬。 祝翾被拱卫司里的潜龙卫关了一通,蔺回便又少了几分面对祝翾的游刃有余。 他一开始认识祝翾的时候还没怎么喜欢她,后面喜欢她了,也是游刃有余和优雅的。 后来祝翾越变越厉害,变成了不是他轻易求爱就能打动的存在了。 蔺回自幼天之骄子,他的出身品学,他的上等皮相,打小无论是在宫里还是被父母带出去交际,都是别人围着他喜欢的,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得到别人的喜欢与青睐,他就没怎么喜欢过别人。 这种一直被人倾慕、青睐的感觉自然不存在让蔺回变得“美不自知”,他可太清楚自己的优势了,这种天然或者后天的优势也令他在少年时期面对各种人物都能够一直从容与游刃有余。 但等他真正对祝翾动心思之后,他开始真正了解祝翾,越了解他便越知道,祝翾是不会被他这种天然或者后天的优势给打动的,正因为她不会,她便显得更加可贵,更加令他在意。 明白了这个事实,他在祝翾跟前,那些游刃有余就偷偷跑了几分,以至于他跟那种少年小伙似的在祝翾去朔羌的前朝露了心事,而祝翾也果然拒绝了他。 过了一年多,祝翾已经从朔羌回来了,可他依旧在意祝翾。 现在他在拱卫司里见到了祝翾,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祝翾在拱卫司里见识了真正的潜龙卫手段,他也是潜龙卫,他做过真正抄家杀人的事情,他不太想让祝翾看到自己这一面,哪怕是从别的潜龙卫身上反射出来的。 蔺回希望祝翾记住的是那个还未入仕时的闲适的自己,快到门口,祝翾忽然开口道:“蔺大人您要升官了吧。” 蔺回侧脸偏过来看她,祝翾继续说:“陈文谋造反,您是平定他造反的功臣之一,不升官也应该有嘉奖,我便在这里先贺喜了。” 祝翾见蔺回不说话,就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蔺回的睫毛轻轻垂下,好像睫毛会叹气似的,眼睛里都透着一丝淡淡的忧郁与脆弱,他苦笑了一下,说:“借你吉言了。” 祝翾避开蔺回的眼神,两个人这就到了拱卫司的门口,祝翾便顿住,朝蔺回行了一个下官礼,说:“蔺大人,到了,我走了,多谢相送。” 蔺回走到门槛处的脚步也适时顿住了,他站在门槛里说:“那我就送到这里了,就此别过。” 祝翾微微笑了一下,就踏出步子走了,头也没回一下,蔺回只是看了一眼祝翾的背影也自顾自地回去了。 出了拱卫司,是祝葵和丁阿五拉了家里的马车在等她,一看见祝翾出来,祝葵就跑着迎了上来:“姐姐!” 祝翾就说:“你怎么到这地方来接我了,怕不怕?” 祝葵拉着祝翾的袖子上看下看,似乎在看祝翾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看祝翾大概无碍,就朝她说:“是拱卫司的人说你要出来了,通知家里人来接的,我们不在这里说话了,快回去吧。” 祝翾被祝葵到了马车边,正欲上车,丁阿五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尾柚子叶来,在祝翾衣前衣后左扫右扫,嘴上还念叨着:“大人您进去吃了几天苦,得去去晦气。” 给祝翾扫完晦气,丁阿五又让祝翾赶紧上车回家,吩咐道:“家里已经烧了水,到家就洗澡,除晦气。” 等离开了拱卫司,祝葵才在车上问姐姐:“姐姐你在里面怎么样,他们打你了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没打,我好端端的一个人,他们凭什么呢?” 祝葵压低了声音说:“万一你得罪过他们,他们万一屈打成招呢。对面那家子,他们家的家眷倒是回来了,钱典簿已经移交大理寺复审了,看来他做官不清白,在里面交代了什么。我还以为他官小不至于呢,钱典簿都进大理寺了,算罪官了,他家眷也不能住对门了,这两天在收拾回老家呢。” 祝翾听了,便叹了一口气说:“倒是可惜了顾娘子。” 祝葵却这样想,说:“还好钱典簿官小,再不清白也有限,扯不上妻子连坐,等他做了大官,作奸犯科的程度也深了,家眷难道就这么容易走脱的吗,想回老家就回老家? “现在大官女眷是不会被发卖了,可一旦被牵连上了,牢是要坐的,流刑和苦役要服的,服苦役我听说得日日夜夜干重活,养尊处优的去服苦役能服多久?只怕很快就要死了。要是有证据证明直接参与了家里的大官共同犯罪,那不就得直接砍头了吗? “顾娘子还能保全一个囫囵身,还能回老家就已经是幸运了。” 两个姐妹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家,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对门人家搬离,顾氏从前虽没有敕命的品级,却总穿着到脚跟的马面裙,头上总梳着一丝不苟的狄髻,簪着珠钗。 现在顾氏去了簪饰,下身的线裙只到脚面,更加方便行走,头上只戴了一个陪嫁时打的花钗,她家的钱老太太已经被潜龙卫吓破了胆子,没了以前的刁钻模样,坐在门槛上倚着门看钱家最小的老四。 顾氏里里外外地进去,最大的三个孩子也跟着她进进出出,钱家门外放了一辆牛车,顾氏和她三个孩子里里外外地搬家里的箱笼,祝翾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搬得差不多了,袖子都挽了起来。 祝翾一下车正遇上她将最后一趟箱笼放在牛车上,几个孩子压住箱笼,顾氏正打算掏绳子固定住东西,祝翾一下车,她朝局促地祝翾请了安,又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祝翾见她一头汗,家里只有她一个得用的大人,便问要不要帮忙,顾氏也有些惊讶祝翾开口,她家丈夫一去了大理寺,虽然还没有正式会审,但基本也算罪官了,这个地方也不是买下来的屋子,是因为做官才分的住处。 左邻右舍等她一到家都暗示她搬家,顾氏也知道自己不能住到丈夫正式定罪那天了。 她要回老家,也不是多光彩的事情,这一带的人没人来送她,也没人问她怎么搬东西,隔壁的那家只会暗示她搬太慢了,催她们一家赶紧走。 见识过了人情冷暖,祝翾还能这样直接开口问她要不要帮忙,顾氏是受宠若惊的,他家已经得罪过了祝翾一回,祝翾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态度便是不计前嫌了。 顾氏很感激祝翾没阴阳怪气一通自己,摇了摇头,说:“多谢大人关怀,我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说着话的功夫,顾氏就把箱笼用绳子固定在车上,她朝坐在门槛上的婆母道:“娘,好了,带小幺上车吧,咱们回家了。” 前面三个孩子已经乖乖坐上了牛车,钱家老太太听了便抱着最小的孩子也往车上坐,靠着箱笼一脸迷茫,祝翾看着他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便又忍不住问顾氏:“你回老家之后怎么生活呢?” 顾氏便说:“老家还有田地几亩,回去种田总能活,我还有做点心的手艺,农闲时候也有生计,总有办法生活的。” “走了,再见了,祝大人。”说着,顾氏便拉着牛车的绳子引车走了,祝翾这才发现,顾氏这样面临大变都处变不惊的顽强妇人,可她等对方走了,都不知道顾氏具体的名字。 “别看了,这巷子里回老家的不只她一家,葵姐儿说得不错,能回去已经很不错了。”丁阿五朝站在门口看人家牛车背影的祝翾说。 祝翾便进了自己家门,洗了一个澡,换下的衣裳都不知道被丁阿五放哪里去了,从头到脚都是新做的衣裳,刚洗完晾干的头发被绾了一个髻,簪上了金梁冠,冠旁簪了几朵通草花。 丁阿五一边给祝翾套外套,一边问祝翾:“大人,你出去一年是不是又长高了?” 祝翾说:“没有啊,我都过二十岁了,还长高?我没觉得我长了啊。” 丁阿五却摇了摇头,祝翾的衣裳都是她缝的,哪里多几寸少几寸,她都很清楚,她仔细看了看祝翾,一脸笃定地说:“你就是高了一点,脚都比前大了一点,从前的鞋子你穿了都有些挤脚了。” 祝翾对着镜子看看自己,她这样修长的身段再戴冠就更高了,这也是她越来越来喜欢穿道衣的原因,她这样的身段还就是穿直身道袍样式的衣服更好看,显得身段修长利落。 才换好衣服,灶下的饭也已经好了,家里雇的厨子也是从宫里挤兑出来的公公,姓王,王公公知道祝翾曾经在应天待过,特意给她做了一道应天的烤鸭,知道她要从拱卫司回家,早上都开始准备了。 京师的人也吃烤鸭,但吃法和味道上和应天不一样,应天的烤鸭在烤制之前就做卤水,拿松仁、芝麻、瓜子等香料调配好卤水,放进没烤的鸭子鸭腔里,拿明炉烤,外面烤里面煮,把鸭子烤得外面酥脆里面嫩滑。 京师的烤鸭一般是拿焖炉烤,烤得外皮金黄酥脆冒油。 烤好了的鸭子被王公公切成段浇上卤子送上桌,祝翾一吃就知道这是南边的烤鸭,便朝孟公公说:“这味道和我在南边时吃的差不多。” 王公公一脸骄傲:“这是我当学徒时给一个从应天来的大师傅切了一年的菜当小工才学来的,等大师傅退了,灶上烤应天烤鸭的就我做得最地道,其他的都差那么一点,后来陛下想吃在应天时的烤鸭,都推我去做,就是做得好,才有了一口在御膳房的锅。” 祝翾一边吃着一边听,忍不住说:“既然这么着,您这一口烤鸭没得替代,怎么还被人排挤到宫介所了?” 一说又是伤心事,王公公叹了一口气:“陛下后面不怎么想吃应天烤鸭了,他年纪大了不怎么爱吃这油腻的了,点的次数就少了,非要吃鸭子,京师本地烤鸭也很香,我被传去做菜的次数少了,就慢慢被挤出来了呗。” 第286章 【真实意图】 祝翾一进东宫,就遇到了几个同僚,人家一见祝翾就问:“出来了?没事吧?” 祝翾就点头微笑加上拱手:“多谢关心了,出来了,没事。” 同僚们也点头微笑,等祝翾走过去了,几个同僚们都压低了声音说:“我就说,她出不了事情。” 祝翾耳朵尖,听到了,但笑不语,进了力政殿,正是用膳的时间,太女宫里正在摆膳,皇孙已经坐上了桌子等开饭。 太女在自己宫里穿的也是常服,一身绯色的盘领窄袖袍,两肩落着金织蟠龙,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没戴冠,而是将一头长发都盘上去绾了一个家常又简单的偏分一窝丝发髻,簪了几朵浅淡的通草花在发髻旁。 凌太月因久居高位,面相已显庄严之态,浓密而长的眉压着一双微微上挑又大又亮的眼睛,凌游照见祝翾来了,眼睛也看了过来,她和太女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这个眼型加上视线,很容易让祝翾联想到虎的眼睛。 上官灵韫的祖父在世时爱好养兽,在京师大学念书的时候,上官灵韫就带她们去看过她祖父养在笼子的虎,祝翾就看见了笼子里还没被驯服的虎的眼睛,微微上挑,大而明亮,很漂亮的眼型,但眼神正气凶猛、坚定从容。 凌太月已有王者威仪,凌游照还是一只幼虎,凌游照一看见祝翾,就跑了过来,祝翾还没得及行礼,凌游照就已经像小狗一样绕着祝翾跑了两圈,一边走一边仰头观察她,嘴巴还在问:“你怎么也被拱卫司抓了呢?他们有欺负你呢?打了你吗?” 祝翾被她绕得都不知道往哪站了,好容易凌游照停住了,站定在跟前,祝翾才终于找到了行礼的间隙,朝这对母女见了礼:“见过太女殿下,见过公主殿下。” 太女也走了过来,一手将女儿往旁边轻轻拨了拨,凌游照被母亲拨了也不生气,还上手拉住母亲的大手,满足地靠在太女身侧。 太女便一手牵着女儿一边同祝翾说话,她也看了几眼祝翾,看得出来祝翾在里面没怎么被为难过,就说:“既然来了,先不说事,先陪我与游照用饭了。” 祝翾婉拒道:“臣已在家里用过了。” 太女却不许她推辞,一把揽住祝翾的肩,将祝翾按坐下,说:“何必如此客气,你陪我们母女少用几许就罢了。” 祝翾已经被太女按坐下了,便不再推辞了,坐着拱手道:“多谢殿下招待。” 皇孙高高兴兴地挨着祝翾坐了,正值三月,宫里就已经做了凉饼,鹅也是最肥的时候,烧煅鹅也上了桌,凉饼二两放一小碗,确实开胃,祝翾拌了一碗吃了,皇孙也喜欢吃,但她是小孩子,凉饼不是热物,太女只让她吃了一碗,怕吃多了身体不好。 桌上还有大拇指大的小馒头,填了羊肉和牛肉馅,皇孙拿起来一口一个,就着发菜羹吃了。 祝翾这顿饭没用太多,但太女与皇孙没落筷子,她也没落筷,一直在那慢条斯理地吃。 吃完饭喝完茶撤了席,太女便吩咐吃完饭的女儿皇孙回去午睡,自己召了祝翾说话,小孩容易犯食困,皇孙吃完饭便有些惫懒了,由照顾的保姆拉着回去了。 饭用完了,太女便要问祝翾正事了,她自己也想不出为什么潜龙卫偏偏会带走祝翾去谈话,祝翾做官才几年,就算要问些东宫的事情,问祝翾有什么用,也问不出什么来,而祝翾看着也不像连潜龙卫都得罪了的样子。 她一听说祝翾被潜龙卫找去问了,虽然心里知道拱卫司也不敢拿祝翾真的怎么样,但还是怕那些人折腾了祝翾,就还是派人去给拱卫司施压了,叫他们问不出什么就早点把人放出来,詹事府还一堆事等着祝翾去做呢。 现任潜龙卫指挥使许磐是元新帝收的第一个义子,比凌太月大了好几岁,许磐年少就没了亲爹,亲娘也将他放夫家出去改嫁了,上头是有一个亲哥,但不是亲的,是他爹第一个老婆生的,许磐亲妈是亲爹第二个老婆,自然这个哥哥也不待见他。 哥哥又娶了嫂子,嫂子看年少的许磐也不顺眼,因为她嫁进来是要生孩子的,家里养个吃饭多的半大小子占的是他家养孩子的钱,哥嫂便时常打骂许磐,不给他饭吃,被哥嫂苛待的许磐就跑了出去要饭吃,遇上了元新帝的当时还不入流的队伍,为了挣一口饭吃就给自己虚报了好几岁投了元新帝。 当时的元新帝看出了许磐年纪还小,又见他有资质,就收了做义子,从此许磐就只认元新帝做亲人,开国前一直给元新帝当先锋。 正因为如此,元新帝最最信任的便是这个义子,谁都可能背叛元新帝,就许磐不会。 许磐这个人有恩必报,有仇必记,他哥嫂苛待他,等他出了头,他还特意回了一趟老家,等他离开时,他那对哥嫂才被人发现各死在两间屋子里。 亲哥饿死在一间屋子里,嫂子投绳在另一间屋子里上了吊,这件事也让许磐有了阴狠的名声。 他做潜龙卫指挥使只向着皇帝,又性格如此,文武百官都怕犯他手上,就算不能随便用刑,正常人被请去拱卫司走一趟也会被吓一场。 祝翾进出一趟,面上却毫无挂碍,太女就知道许磐没真的下手难为祝翾,二来是祝翾这个人道心坚固,没那么容易被吓。 太女自己猜不着许磐怎么盯上的祝翾,就喊来祝翾直接问了:“潜龙卫叫你去,到底是为了什么?都在里面问了你什么?既然没什么要紧的事怎么关了你到第三天?” 对着潜龙卫要打太极,不能全把实话说出来,得虚虚实实,但是对着太女,祝翾倒愿意说实话,若是连太女都不能相信,那她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于是祝翾便将元奉壹的事情说了,她最后说:“他们都已经落实了元奉壹与陈文谋的关系,陈文谋犯下这等滔天大案,元奉壹与陈文谋有了这一层关系,自然也要被他们盯上,喊我不过是去落实这层关系的。 “我与元奉壹虽很早认识,却多年不联系,也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但他之前却是个行事光明的人,也颇有气节,不慕富贵,记得自己母亲与大兄的苦,就算陈文谋与他可能有血缘关系,但他已经认定了陈文谋为贼,便宁愿自断前途不认贼作父。 “我不知道他如今是否还坚守初心,但按照我认识的元奉壹,不该去做陈文谋的儿子,他也没有真正享过做陈文谋的儿子的好处,如今若因为这丝血缘关系被连坐了,实在是冤枉,我在潜龙卫那有私心,便叫他只有母亲,没有了父亲。” 太女听了,便评价道:“你的见解倒是大胆,但外面人都觉得血脉相连,伦常不断,父亲比天大,纵是父亲没养过孩子一天,也是父亲,若孩子为此怨怼父亲甚至不认,那便是不孝的。 “天地君亲师,亲就是孝的对象,父母父母,父在母前,世人以为有父才有母,先孝了父,才孝母,父亲没了,孝顺母亲不只是因为那是母亲,还是因为母亲是父亲的遗产。你这番话却好像不这样想。” 祝翾当然不会那样想,她也知道太女自己也不会那样想,不然她弄什么母系传承,为什么不愿意当做辅佐弟弟的长公主,非要当太女。 当太女和当长公主根本不是一个难度,有些能在长公主时期能肆意做的事情,等凌太月入了东宫反而不能做了。 于是祝翾便当着太女的面坦率说了:“这些说法都是那些‘父’定的,他们定的规矩自然是要利于自己的。可孩子是从母亲血肉里孕育而生,是母亲拼了命生下来的,不是父亲,所以孩子天然就知道自己母亲的恩。 “那些‘父’想要孩子给自己报的恩大于母亲,可他们没有孕育之恩,就只能不停地立规矩,立所谓的伦常,让父恩大过母恩。 “女人想要孩子,只能先做了父的妻子,才能有了孩子,孩子孝顺母亲不是因为母亲生育了自己,而主要是因为母亲是父亲的配偶。 “我听闻那些养了妻妾的人家,尤其有那种特别重嫡庶的,他们的规矩便是,妾生的孩子不能叫生自己的妾叫母亲,却叫嫡母为母亲,大了庶子要孝顺也要先孝顺正房太太,后孝顺自己的生母,这就是因为世人所谓的伦常规矩。 “母亲的权力不因为生育而拥有,而因为母亲被父亲承认而拥有。 “不被父亲完全承认的母亲,哪怕有生育恩德,孩子也不能叫母亲,被父亲承认的‘母亲’,哪怕没有生育恩德,也必须做出孝顺模样。这样的伦常,我反而觉得违背真正自然的天理。” 听到祝翾有这样的见解,太女心里很是满意,便问祝翾:“那你以为什么是真正的亲长伦常呢?” 祝翾想了想,觉得自己想法有点大逆不道,虽然她考科举遍学圣人之道,但那些圣人也没有女人,她学那样的道理学得很好,也不代表心里真的完全认可。 她自己心里琢磨出来的道理有些就是有悖于她所学的,是有些大逆不道的,但祝翾观太女行事,自信太女是自己半个知己,就鼓着勇气说了。 她声音平稳:“我觉得母的身份是天生的,第一道权力便来自于生育,父没有生育的能力,所以父的身份是后天赋予的。 “如果父亲虽未产育却也抚育了孩子,那也算有了父恩,母亲承认的父亲才能称为父亲。因为父恩如何赶都赶不上母恩之大。” 说着她又道:“我国朝伦理也有些不同于前朝,比如陛下追封继父在生父之前,就印证了我的道理。那既然如此的话,民间的人如何不能遵循这样的道理? 第287章 【君心反复】 许磐一大早就被体己殿的人喊进了宫,一进体己殿,就瞧见元新帝穿着常服站着,许磐对元新帝的事总是心细如发的,一瞧见元新帝衣摆上的褶就知道这衣服不是早上新换的,元新帝又是一夜未眠。 许磐见了心疼,先行了礼,朝皇帝请安,元新帝挥手叫他免礼,他便走过来要扶元新帝,一见元新帝两眼里还有血丝,就心疼道:“陛下您怎么又一夜未睡?身子骨要紧呐。” 说着许磐又看向御前的马长生:“马公公也不劝着陛下些。” 马长生便道:“许大人,陛下岂是臣能劝动的?陛下心系国政,忧心天下,常为国政劳累忘己,一忙起来不分昼夜。” 谋逆案压在案头,元新帝不仅要天天盘算着要给哪些人在谋逆案里顺带做阎王,又不肯放弃国政,夜里怎么可能睡觉? 元新帝手略一抬,打住了两人的对话,说:“大早上的少说些废话。” 又朝许磐说:“既然你来了,坐着陪我用顿早膳再走。” 许磐笑眯眯地答应了,还说:“肚子里正空着呢,饿得很,还是陛下心疼臣。” 两人到了吃饭的地,元新帝坐了,许磐才坐了下座,体己殿这一带就有个小厨房,皇帝的早膳都是从小厨房里做好送来的,小厨房叫小厨房,但还真不算小,硬菜大菜不做,其他菜都能做些。 小厨房不只管皇帝吃喝,也管御前值房的大人还有议政阁吃喝,御膳房离体己殿远了些,大菜还能提前备好了放小厨房温着,假使皇帝饿了就想立刻下碗面吃,总不能干伸着脖子吩咐御前的人跑老远找御膳房的人下,那等面来肯定都坨了。 元新帝早饭虽吃得简单,但小厨房做早饭的人也不敢怠慢着,就给皇帝光吃清粥小菜。 皇帝按照规格一天能用多少斤米,多少个鸡蛋,多少斤羊肉牛肉猪肉,小厨房拿了皇帝一半的食例。 便是皇帝根本吃不完这些例,也得挖空心思给皇帝想些新菜,送到御前皇帝留下了吃了,下次就继续上,送几次都没用过的就不用再做了。 两人一坐,夜里元新帝也没睡觉,哪里有功夫思量自己早上吃什么,小厨房的人也不敢擅专给皇帝吃什么,就直接送了几十品菜进来。 元新帝只选了其中八/九品菜留下了,其他的又挑了几道皇孙爱吃的叫跟前的人送去东宫去,又挑几道好的给议政阁喜欢的阁相,等人家进宫当差前吃,接着选了几道垫肚子的给御前值房的大臣吃,还剩下的又分派给后宫的几个妃子,其他的交给马长生让他赏给这一带伺候的宫人们分了吃掉。 元新帝人老心细,给人赏菜要在路上送去的,叫人带个小炉子温着,不能到了地方就冷了,赏例菜下去是恩典,冷了要人硬吃就不是恩典了,既然要赏人就不能给人留下生怨的嫌隙。 给阁相的还是放回小厨房灶上热着,等大臣进来了,再趁热送过去,算是赏的一顿早饭。 每道菜都有它的恩典,许磐在旁边看了,觉得自己这个能和元新帝同桌吃一样的饭的,才是最大的恩典,那些阁相都不过吃皇帝选完的剩下的例菜,心里不免有些得意与感激,这代表皇帝看他还是自己人的意思。 两人吃着饭,就开始聊起天来,吃饭的空隙聊天最轻松,也最容易放松警惕。 元新帝也没上来提大事,他端着碗吃了一口面条,语气挺随意地问许磐:“我听说你先前抓人,怎么把小祝也抓进去了?她家里没当官的,自己做官就几年,也能进拱卫司?” 许磐一听,就知道自己把祝翾抓进去这步棋走错了,元新帝称呼祝翾为“小祝”,说明祝翾虽然离了御前不给皇帝办事了,但皇帝还是把她记心上了,祝翾三元出身自己又争气,是新臣里的务实派,又没有劣迹,元新帝自然不希望这样的臣折在党争里。 许磐抓祝翾有敲打东宫的意思,现在元新帝都问了,就说明元新帝对潜龙卫这样抓人问有些不满了,许磐心紧了一下,但马上就想好了说辞,说:“小祝大人进拱卫司当然不会是因为犯事了,谢家之前说陈家骗婚谢家女,说陈文谋在外面还有一个孩子,我找小祝大人就是因为这个事。” 元新帝筷子顿住了,冷不丁说:“你可别告诉朕,陈文谋的那个孩子是小祝。” 许磐忙否定了,说:“陈文谋那个孩子确实是男孩,小祝大人身家清白,自然不会是。” 元新帝这才松了一口气,就令许磐继续说:“你继续说,到底怎么个事?” 找茬东宫这步棋是臭棋,许磐现在就该找补了,不仅不能在御前上眼药了,还得偏着东宫的意思说。 许磐就把自己查到的事情给说了:“陈文谋也确实骗婚了谢家,他之前在老家扬州有一房妻室元氏,与元氏育有一子,陈文谋跟谢家求亲时说自己妻子俱亡于战乱,谢家就高调嫁了女儿给他,老家没人来找,除了亲近的,大部分人也都以为谢家是陈文谋头婚。 “后来有一年,陈家派人去了一趟扬州,接了一个男孩子回来,说是陈文谋故友的孩子,父母全无,老家送来投奔的。” 元新帝听了便说:“这个就是他第一个妻子元氏先前的那个儿子?” 许磐摇头:“元氏与陈文谋之前生的那个儿子确实是死了,陈文谋接的那个男孩子年岁对不上,比谢家女生的长子还小了三岁,但这个男孩子确实是元氏所生。” 元新帝想了想,说:“这孩子比陈文谋与谢家所生的长子还小,就说明陈文谋的乡下妻子元氏没有死在他与谢家成婚前,至少他和谢家成婚四年时,那元氏还活着呢,不仅活着,还生了个孩子。 “昔年贵妃是我的夫人时,陈文谋求娶我妻妹,贵妃与我说过,他到我跟前也说他老家的人都死光了,我派人去扬州看了一眼,确实见到了他母亲及妻儿的坟茔,谢家也愿意嫁女与他,我才做主叫他娶了谢家的姑娘,既然元氏那时候没死,他那个坟是怎么弄的?当日他就欺君了?” 说到这里,他又朝许磐说:“元氏大概也不是以为丈夫死了二嫁有的这个孩子,陈文谋老家旧妻尚存,就敢扬言死了,先欺谢家后欺君,只为高娶主君妻妹,是凉薄的人。 “这个孩子如果是元氏与别人的孩子,同他没关系,他为什么好好的要接进府来?他接的那个孩子呢?也一起和陈家人进了大狱了? “谢家也不全然无辜,之前是被骗,之后陈文谋接人进府想来也是知道了,当时不上告这姓陈的骗婚,时过境迁了跟我喊冤枉。 “那被接来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孩子?若果真是他和元氏生的,那陈文谋更是个该死的畜生,欺君冒上,欺了谢家,又回头欺了原配,以愚弄上下为乐!” 许磐便说:“陛下勿急,听臣慢慢说,臣正是好奇这件事才找了小祝大人一问。陈文谋当年接回去的男孩姓元为奉壹,其母正是陈文谋原配元氏,陈文谋接这个元奉壹时,元氏已病故。 “元氏病故前带着儿子投奔了自己的姐姐祝氏,祝氏是元氏之父从小就送出去抱养的女儿,抱养祝氏的不是旁人,正是小祝大人的家里,这个祝氏正是小祝大人家里的姑母,祝氏虽与祝家没有血缘,但因为养育之恩,与祝家交往密切,小祝大人常往来于祝氏之门,与元奉壹也是相识的。 “陈文谋当年接人虽静悄悄的,可却是从祝氏手里接走的,其中细密小祝大人作为亲戚大概也是知道些的。正因为此,我才找了小祝大人一问。” 元新帝也没有想到祝翾能与陈文谋接来的孩子有这样一层关系,就问:“那祝翾怎么说?元奉壹是陈文谋与元氏之子吗?” 虽然许磐种种证据已经敲定元奉壹十有八九就是陈文谋之子,但他既然不打算为难祝翾和东宫了,反而不先盖棺定论了,而是说:“小祝大人也承认了自己认识元奉壹,但好像对他与陈文谋有什么关系也是不知情的,臣因此也拿不住主。 “陈文谋有一年以回老家祭扫为由回了一趟扬州,次年,元氏就正好诞下了一子,陈家去接人的老仆说元奉壹是陈文谋的私生,我之前便也觉得这孩子便是陈文谋的了。 “陈文谋自己却拒认了此子为自己血脉,说此子是元氏与旁人所生,元氏与他有恩义,他见这孩子野生于乡下,当年才想接家里来教养,家里仆人却以为元奉壹是他私生,导致元奉壹在陈家过得反而比乡下更艰难。 “陈文谋也不是常年在家,在家难以照应,便将这个孩子送去了京师城郊,后来元奉壹十几岁就考中了小三元,陈文谋听了也很为这个元氏的血脉感到高兴,但元奉壹却因为在侯府过得不好,对陈文谋这个人也有了心结,竟然直接抛了前程去了琼州做吏,那时候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孤身一人便带着考中小三元得到的朝廷奖金南下了。 “如今此子正是如今琼州府下面崖州的主簿。” 听到这里,元新帝也不关心元奉壹到底是不是陈文谋之子了,他只关心这个元奉壹与建章侯府有没有勾结,现在听许磐说似乎不仅没有勾结,还有些仇。 如果没有仇,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才中了小三元,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背后又有花团锦簇的建章侯府依靠,怎么会突然舍了京师这繁华地孤身去琼州那苦热荒芜之地做吏,弃科举正途不要,弃陈家的身外之物不要,连盘缠都是考中小三元得来的。 就算他是陈文谋亲子,能坚决到此等地步,到今天还姓元,就是彻底不想沾惹陈家的,与不是陈文谋亲子也差不多了,可见当年被陈文谋带进侯府受了很多委屈,也积累了很多的暗恨,才走到了这一步。 第288章 【惊天逆案】 陈文谋是最先定罪的,他造反是铁上钉钉的事,几乎没有辩驳的空间。 元新帝给陈文谋选择的死法是剥皮萱草,其妻谢氏赐绞刑,其妾未涉事者皆放归,长子二子为附逆之罪,判斩,传首示众。 其虽长女已外嫁,但女婿一家明知陈文谋有谋逆之心,却亲亲相隐而不上报朝廷,夫妇皆判绞刑,其涉事家属送与苦役营服役终身,剥夺民籍。 陈文谋次女年幼尚未成年,先送入苦役营的孤儿所教养成人,其后三代不可投军科举或经商。 附逆陈文谋直接造反者军官将众有八十九人,皆剥皮萱草,其家属有附逆之举判斩或判绞,无附逆之举却知情者服苦役终身,剥夺民籍。 其余附逆按具体情况,直接判斩者一千三十一人,判绞者八百三十一人,牵连被除官者一百一十七人,牵连被除爵者七人,被剥夺民籍终身需服苦役者三千五百六十一人,剥夺民籍流放服役达二十五年者一千一百一十七人,剥夺民籍二十年者九百三十二人,判十五年以内者达四千五百八十七人…… 犯事者查抄家产田籍皆入国库,等待重新分配,光陈文谋一案直接牵连定罪的就有上万人。 这是因为陈文谋是真的动刀造了反,跟着他提刀的兵士抵抗到底的都是一样的谋反罪,皇帝都直接连坐了其家属一一具体问罪。 不致于死的判法就是无论男女都流放到各地苦役营去服苦役,大越上下还有那么多运河没掏,荒田未垦,路没铺,矿没下,烧炉锻铁的人数也不够。 大越百姓服役宽松,可大越是开拓之朝,基建任务也不轻,在技术没更新换代的情况下,还是得有人去服真正的劳役,这些能累死人的重役自然就轮给这些被判了流放的罪犯去做了。 女眷进了苦役营是比前朝好一些,不会变成官妓营妓被性剥削了,太女当年的判刑底线也是不许有性剥削这一项,连苦役营的官差冒犯没了民籍自由身的女人也照样要判强、奸罪。 但也没比前朝好多少,女眷进了苦役营得一视同仁地去劳作服役,技能点高的还能被分去干点轻活,什么都不会的那种下矿堆煤砍树的事也真的能轮得到。 正因为服苦役的活不轻省,所以不少判流放服苦役的服一半就因为水土不服加劳作过重而丢了性命,能活到重拾民籍在当地安置做人的都是幸运儿。 这种人尽其能的判罚一直令百官闻风丧胆,在不死的情况下,只是被贬官夺官还是一种仁慈,怕的就是抄家加流放服役,那才是真正的活受罪。 元新帝大手笔一挥,又给各地补充了足够的劳役。 陈文谋等被判了剥皮萱草的人,元新帝还特地找了一个适合行刑的日子将这些人一起行刑了,祝翾虽然没有亲历观刑现场,但那种血腥的描述让祝翾上朝时就能闻到权力满盈之后的血腥味与尸臭味。 年迈的元新帝终于给自己戴上了暴君的面具,处决了真正的逆臣,向以为他衰老可欺的文武百官展示了什么才是绝对的君权与暴力。 君臣就像弹簧的两端,君强臣就弱,满朝文武不惧怕年壮英武的元新帝,却惧怕衰老逐渐铁腕无心的元新帝。 因为年壮时的元新帝明明可以用暴力却在大部分时候选择了和群臣讲道理,给了文臣们一种皇帝仁慈念情的错觉,年老心硬的元新帝却直接用开国君主的君主集权击碎文臣武将们的权谋算计。 上朝时,祝翾站在群臣中间,看向高座上铁腕的君主,上万人被牵连的巨案、人对同类残忍死亡的天然共情令她同样升起了对君权的震悚与畏惧,但与此同时,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爬上了她的心头:皇帝这是真的老了。 这个要命的念头一直萦绕在祝翾的心口,祝翾忙垂下眼皮,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的心思,这是她处于本能的判断。 元新帝是真老了,老到元新帝自己都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所以只是一个陈文谋的造反案,就让他开刀放了那么多人血,因为他怕自己的清算时间不够了。 如果元新帝还觉得自己身体强壮可以长寿,他不会选择这么惨烈又血腥的杀法,之前叛乱的人他也只是砍头而已,没有选择剥皮萱草这种酷烈的死法,对待附逆者他从前的处理也是游刃有余的。 这次他选择了这种高压的惩罚手段,就是为了敲山震虎,震的是剩下还幸存的众臣,他在告诉百官:我是老了,但我只要还有一口气还是可以大手一挥把你们都带走的,你们再那么多小心思和谋算可以“逝逝看”,还有一个“谋反”的霍几道我还没正式论罪呢。 早朝结束,一场精密的大屠杀似乎才刚刚开始,“退朝”的声音响起,祝翾沉默地行礼随群臣退下,她抱着袖子走在人群里,后背因为上朝时那个突然出现的要命猜想而发凉。 好在大家都在唇亡齿寒的心惊中,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她一边走,一边又默默想了一遍陈文谋逆案牵连的名单,这里面居然真的没有元奉壹! 祝翾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人间,因为她发现掌握皇权的那个人还有人性,都牵连了上万人,竟然都没牵连到陈文谋的一个疑似的亲子。 这真是一个令人安心的消息,说明皇帝的牵连并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和没有底线,那被牵连进去的上万之人确实并不无辜,皇帝还有理性,毕竟他确实放过了陈文谋的一个亲子。 进拱卫司时,许磐拿元奉壹问她就代表关于元奉壹与陈文谋的一切他该查的都已经查到了,祝翾知道许磐心里门清这层关系,门清到没有必要再请自己进去问一趟。 潜龙卫特意带她去拱卫司问,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祝翾虽然没有在当时觉悟出许磐的意图,但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几分良心和对危险的天然嗅觉让她没有松口。 现在一看这些被连坐的名单,祝翾就知道自己没松口是对的,要是元奉壹成附逆了,收养过他的祝晴就算没事,只怕要被潜龙卫上门盘问各种细节,而她现在估计还在拱卫司里等着被盘问更多事情,祝翾还是希望她老家不做官的人能远离这些事情,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连坐的基本逻辑无非就是亲缘友缘。 只到亲缘友缘这一层便算了,还可以继续亲缘的亲缘,友缘的友缘,跟爬藤的瓜蔓一样,只要想,就没有不能扯上关系的人,照那种连坐法才是真正的疯狂。 只到直系的亲缘和友缘还不算疯狂,再往后延伸谁能清白? 但元新帝在直系的亲缘里连坐也分了是非,连陈文谋都还留了一个女儿活下来,妾室不知情没涉案的也都放归了。 要是她念出元奉壹的关系,估计不知情也没参与过的元奉壹最后也不会有什么事情,死倒不至于,只是还能不能做吏科举就难说了。 许磐知道元奉壹与陈文谋的关系,就代表了元新帝也知道了。元新帝心里知道这层关系却没有将这层关系公布,也没有真的怎么样元奉壹,就说明皇帝默认元奉壹可以不做陈文谋的儿子,也不会拿这层关系为难他了。 祝翾心里长松一口气,心想,元奉壹这次是真的从父系的关系里解脱了,也终于真正自由了。 …… 崖州在琼州的北面,三面环山,宁远河顺延而下,植被也稀稀拉拉的,只有椰树、榕树等高木能够存活,显得有些荒芜。 崖州人也敬拜隋朝的冼夫人,所以当地也有冼夫人庙,冼夫人庙侧殿里站着一个身形高大、麦色肌肤的俊秀青年。 青年头束网巾,身上里面是一件云纹纱贴里,外面套了一层道袍,这边天热,青年也没穿袜子,脚上直接踩着木屐,他这套衣服在崖州已经是算热的了。 青年这拿着书在念:“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1 他下面坐了一圈崖州孩童,基本上头上都剃得光光的,只留几个童髻区,都是图凉快的发型。 小孩子们也跟着摇头晃脑地念:“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青年的声音沉稳,他正在给孩子们解释道:“这句话说的是有一匹皎洁白亮的马,在空旷幽深的山谷里隐居,它的主人采了一束青草喂给白马,其人品德似玉一般美好。 “这是字面的直译。皎皎白驹,在彼空谷,也隐喻了贤德的人不做官隐居于野的状态,这句话就引申出了一个词——白驹空谷,白驹空谷就有这个意思,但白驹空谷也可以说是有才能的人出仕而导致空谷。两个意思到底怎么理解,大家要按照语境分析。” 小孩子们中有个胆大的听了,忙举手,青年便点他,胆大的那个站起来说:“大人您就是白驹空谷,其人如玉。” 其他孩子们听得都在笑。 “坐下。”青年说,他也没恼,说:“我不白,品德也不如玉,不贴切。” “今天就到这里了,你们回去要好好温课,别光顾着玩,等你们先生回来发现你们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学会,你们就看着办吧。”青年说道。 大多数孩子们等他话音一落就飞奔着跑出去了,其中几个孩子还不肯走,看着青年问;“元大人,您不能一直教我们吗?” 麦色肌肤的俊美青年正是在崖州做事的元奉壹,元奉壹笑着说:“想什么好事呢,你们先生刮台风被树枝砸伤了养几天就好了,我只不过来代课,没那么多闲工夫一直教你们。” “哎。”小孩们一脸可惜,便垂着脑袋出去了。 崖州作为一个流放圣地,自然比较荒蛮。 元奉壹刚来时当地土人的话都听不懂,这里的人也听不懂他的话,衙门里的人倒有一些会说官话,但那时候元奉壹年纪小,衙门里的老吏欺负他人小面生,仅仅不和他说话就能很容易孤立了他。 第289章 【成长之痛】 元新帝要立谢贵妃为皇后的意思似乎并不作伪,因为他又提了第二次。 先前刚开国的时候,元新帝不立谢氏为后,不同意的人很多,好好的让无过的正妻做妾,就算是皇帝,也不是多厚道的事情,大家阻止也都是觉得元新帝这样做失了信义。 现在时过境迁了,谢家、霍家都倒了,元新帝突然说要立贵妃为后,也有人上书表示了反对,元新帝给谢家定在附逆一列,谢贵妃所生的三皇子也被夺了王爵,这时候立贵妃为后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从没听说过后族附逆的皇后。 元新帝在立后一事上也没有一意孤行,三省丞相被他裁掉了一半,也没再打算补位。 但他打算的正规立后流程还是想先从三省出的,没打算在立后大事上进一步削弱三省的相权权柄。 元新帝的诏书写好了,但暂时还没有通过三省生效,元新帝就先把诏书搁起,打算等逆案影响过去了,再给贵妃正式册封。 后宫里已经正式改口了贵妃为皇后,礼仪规制也彻底改制为皇后,因为谢皇后生着病,所以移宫之事也往后捎了,依旧在旧殿将养着。 后宫诸位嫔妃隔着帘子去给病中的皇后请安,谢总持没有见人,只让身边宫人接待了,然后传话说自己身体不便,往后诸位嫔妃也不必来请安了。 等诸位嫔妃走了,谢总持觉得除了后宫诸人叫自己为“皇后”之外,其余似乎和从前也没有什么变化,皇后的礼制她早就享受了快有二十年,但以往摸不着的皇后待遇,她现在也没有力气真正得到。 “皇后娘娘,等您身子骨好了,陛下一定会给您一个盛大的册封礼。”宫人为了谢总持保持生机,这样说道。 谢总持侧过脸,眼神放空,说:“诏书都没生效,我还不是皇后,别叫我皇后。 “我是哪年哪日被正式立的皇后?你们叫我皇后不过是为了哄陛下高兴而已,至于册封礼,诏书都无效,哪来的册封礼?” 宫人听出谢总持语气里的灰心,就硬着头皮说:“眼下是娘娘身子骨不好,国朝也没正经办过皇后册封礼,但陛下一言九鼎,不想您为皇后,何必早朝上特意提呢?娘娘来日方长,国母荣耀总会有的。” 谢总持发出一声冷笑,宫人忙拿出一叠贺表给谢总持看,说:“虽然诏书没出三省,可外面人也知道大势所趋,您看,已经有一些官员送递贺表进来了。” 谢总持起身,接过这一叠贺表翻阅,发现都是京里不怎么面圣的官,就说:“为了陈文谋和霍几道的逆案,陛下想来清了不少人,我这个所谓的皇后背后也不是什么清正家族,还敢蹦哒着给我送贺表呢,也不怕死得快。 “给我送贺表的人连陛下都没见过,也不知道这里面的门路,前面死了人还是落了官,他们也不知道这里的具体是因为什么,钻营也不知道正确的路,现在见我有了要做皇后的意思,就先送贺表进来烧灶。” 说着,她便翻到了一封官名叫做“未央卫指挥同知”的贺表,谢总持顿了一下,问宫人:“这个未央卫是哪一卫?” 宫人便说:“禁中共有二十四卫,以潜龙卫为首,也以潜龙卫人数最多前程最好,为南衙实际统领。未央卫也在二十四卫之一,负责北门到未央宫一带的宫禁与巡查。 “按照大越礼制,未央卫还负责皇后春耕、亲蚕、缫丝等祭祀礼的辅助祭祀工作,算是二十四卫里需要与皇后对接的卫军。 “从前宫里没有皇后,未央宫也不住人,所以未央卫自然不与后宫接触,如今陛下亲口封了您做了皇后,未央宫只等您病好就能入住,未央卫的指挥同知自然也得送个贺表过来,等您来日亲蚕也用得到他们。” 谢总持听完,将贺表合上,说:“将这些都拿下去吧,我自己躺会。” “是。”宫人将贺表都收起放在小托盘上,然后便端着小托盘出去了。 …… 上书房停课停到现在都没有复课,但皇孙的功课不能落下,教导公主的任务就又回到了祝翾等人头上。 太女按着上书房的要求,要东宫春坊官轮流给皇孙讲课,祝翾作为东宫官自然也被分派到了,她如今是正经的侍讲学士,给公主做正式讲师也十分够格了。 因为公主已经正式进了上书房念书,功课要求就没启蒙时那样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了。 朝阳公主现在上午要学经义、历史和算术,下午要拉弓和骑马,太女特意给她准备了一匹小马驹,平日叫人看着骑马,偶尔会按照进度调整一下,学的好的东西就少花些时间,学起来头疼的课就要多巩固和复习,每十天给休息一天。 凌游照小时候挺喜欢上课的,因为那时候她才启蒙,她母亲也心疼她,愿意叫她多玩玩,平日里都是寓教于乐的态度让她把字给学会了,启蒙课休息的也多,三天才上个大概一回正经的课,平日里闲着的时候,太女就让她玩。 象棋、五子棋、跳皮筋、地图拼图、各种过家家……太女那时候随便她玩,凌游照玩着玩着就觉得念书不过如此。 可等她正式进了上书房,她就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了。 去上书房念书是不能睡懒觉的,卯时初刻一到,照顾她的保姆就开始喊她睁眼,凌游照有起床气,第一天死活不愿意起,太女早料到了,也没惯着她,保姆喊几声没动静,就拿浸了冷水的帕子擦她的脸,那时候不醒也必须醒了。 以前她衣服都等着照顾自己的下人给自己穿,可现在太女要求她,早上起身衣服得自己穿,自己没办法完全穿完的衣服,比如腰带系不好,是可以让宫人帮忙的,不可以一起床就张着手等着旁人给自己穿。 穿完衣裳,头发还是给宫人梳,洁完面漱完口,就是被拎到院子里打一套五禽戏,打完了五禽戏吃了早饭,再去上书房上课。 皇孙自己也要强,一开始她上课还会因为穿衣服不够快或者吃饭磨蹭而迟到过,但她自己不喜欢落于人后迟到,迟到过一回她第二天就不会在磨蹭的地方继续磨蹭了。 每天雷打不动半天文课半天武课,风雨不歇,就算凌游照再要强,也知道真正意义上的上学根本不是什么乐事了。 而且和她一起念书的旁人是可以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像她的皇姨们念书好不好都是公主,只要不犯错,就不会因为念书不行而革爵,只是读书好坏将来入朝做事有区别罢了。 像她的伴读们,念书念不好最多就是不够资格做她伴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平庸些,天也不会塌下来。 但她不一样,她不好好念书,将来做了东宫或者皇帝,不学无术带来的危害就大了去了,更何况她母亲只有她一个,就算再生一个,她也居长,也不能想着让小的顶责任,自己在背后躲懒。 凌游照虽然觉得念书不是什么乐事,但她还是尽全力认真对待了。 祝翾在东宫给她上课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凌游照在功课上的自律让她惊叹惊喜的同时,也让她感到心疼。 祝翾小时候也是自律过来的,但她自律是发自内心的对学问的喜欢,也是因为她出身太贫瘠,对外物有所求造成的,她六岁念书的时候自律念书是因为多学一个字多弄懂一句话让她有最简单的成就感,她那时候可不知道读书还能与责任挂钩。 凌游照这个位置天生王者,外物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一出生什么都等着她去掠夺争取,她自律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欲达高峰,必忍其痛”的心态。 祝翾感觉到自从上书房停课之后,凌游照就像根弦一样,自己把自己绷得很紧。 祝翾给凌游照上完课之后,就找凌游照聊天,她怕凌游照小小年纪承担太多想太多反而伤害了自己。 “殿下,这些天都在想什么呢?”祝翾问凌游照。 凌游照看了一眼祝翾,说:“上学好累,还不如去上书房的时候,上书房念书的时候也累,但有人陪孤,可现在停课好久了,天天坐家里被你们盯着上课,好没意思。” 祝翾也不能做主让凌游照松快些课业,就从旁的角度开解她:“想来上书房很快就要复课了,到时候殿下就有同学了。” 凌游照却叹了一口气,摇头说:“复课也不一样了,赵王叔和魏王叔家的那几个肯定不会进宫来了,他们的伴读自然也不会进宫了,我的伴读也有两个告了休,以后也不会进宫了。” 大人是大人,小孩是小孩,凌游照虽然知道赵王魏王与自己母亲不对付,可赵王与魏王家的王子王女也和她一起在宫里念书。 尤其是魏王家的小王女,年纪比凌游照还小,凌游照在宫里是最小的,在堂辈里发现了比自己还小的存在,就很高兴,在学里对这个堂妹很是照顾。 就连赵王家那个跋扈大王子被元新帝罚过一次之后也没有那么讨人嫌了,凌游照成天与这些人一块上课,加上又有血缘之亲,很难会特别讨厌对方到哪里去。 大家都是小孩子的年纪,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朝夕相处的,总有要一起说话玩耍的时候,玩着玩着便有了同窗的面子情。 可元新帝两个逆案一审,牵连了那些人,包括她的堂兄弟姐妹们。 魏王夺了王爵,妻族谋逆,魏王的儿女们自然也与魏王夫妻圈禁在一处,赵王家好些但还被圈着,他家的子女也不会进宫了。 可宫里的谢娘娘又成了皇后,凌游照看不明白,她只觉得自己的祖父喜怒无常,一会能杀那么多人,连儿子也算在附逆之列里,一会又抬举谢娘娘。 她是祖父的孙辈,上书房那些王子王女也是祖父的孙辈,其实都是一样的,可祖父罚起儿子时也没有额外宽容过孙辈的血脉,那些王子王女也被祖父抱过哄过。 第290章 【秋风渐起】 天气转凉,祝翾的蒙师黄采薇因为年岁渐长,力不从心,再次跟朝廷提了致仕,元新帝拒绝了两次,在她第三次辞官时便答允了。 祝翾听说黄采薇要离开朝堂,有些吃惊,一找到空隙就去拜会了黄采薇,一进门就看见黄采薇在收拾箱笼,祝翾忙说:“黄先生,您这是要走了吗?” 黄采薇见祝翾来了,笑着说:“你来得正好,我新得了两筐上好的秋蟹,大得很,我上了年纪不能再吃这些,你拿家去吃吧。” “黄先生!”祝翾见黄采薇还从容地和自己说什么秋蟹的事情,声音更激动了。 “我如今上了年纪,虽有学识,但却不是做官的料子,能在官场坚持这么久还是依仗开国前的情分,以前我就因为烦这些俗务,躲老家去教书。 “那时候前朝没有女人,长公主求贤若渴,一封信一封信地写给我,要我回京在前朝占住一个位置,我到底在军中给人开蒙的,虽才能不如何,但老臣老将们待我有情面,我那时进前朝比顾知秋、寇玉相这些女人们要好些。可是现在你们这些新的女官都出现了,我年纪也大了,京中形势越来越复杂,不是我能应对的了,不如致仕给后来者腾位置。”黄采薇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祝翾虽然能够理解黄采薇的说辞,可还是舍不得她,说:“那您就不能留在这里吗?” 黄采薇摇了摇头,说:“我之前一直留在京师,一是为了太女当年所托,二来是伺候先师终老,老人家去年病故了,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留念了。”黄采薇当年的启蒙女官、祝翾在女学里的学正程玉轮于元新十八年在黄采薇的照顾下终老。 说到这里,黄采薇又说:“你还记得你乔妈妈吧,她都七十出头了,还在云贵驻守,当年她官场失意陪我回老家散心一趟,我现下致了仕,就去军中找她吧,她都写信邀请我好几回了,以前做着官走不脱,现在也好奇云贵山水模样。” 祝翾听黄采薇都这样说了,就知道自己是留不住她在京师了,心里有些遗憾,忍不住好奇地问黄采薇:“您与乔将军看着并不是一种人,怎么会如此要好的?” 黄采薇抬头想了片刻,说:“当年我在金陵旧宫的书楼里当差,越王大军抵达应天,应天百姓夹道欢迎,旧宫前朝宫人却望风而逃,主管书楼的太监是忠心前朝的,见越王入城,欲纵火焚书楼。 “万千孤本典籍即将毁于一旦,我发现他意图,便打算阻止他,太监便想连我一起弄死,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高大壮硕的妇人于百步外直引一箭射中太监,救下了我,那位妇人正是乔将军。 “乔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而我又对乔将军有开蒙之缘,乔将军那时候也是大字不识的,难得我识字,我便给她启蒙识字,我与乔将军虽然文武不同列,年岁不相仿,可也算是乱世的莫逆之交。今生得此一友足矣。” 祝翾听完默然良久,心里虽有遗憾,却还是说:“既然先生主意已定,学生也只能祝您山高水长,一路平安,听闻云贵山水宜人,我不得缘分亲至,能于信中听闻山川盛景也是福分了。” 黄采薇看着祝翾,笑道:“好孩子,你现在长大了,也不用我再看着你了。” 祝翾听到黄采薇这句话,心里有些伤感,黄采薇又说:“你素有天赋,是做良臣贤相的料子,将来必定大有作为,如今朝中情况复杂,你还年轻,万不可因利轻涉,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持心要正,要记得你来时的路。” 祝翾听了,便郑重地朝黄采薇行了一道大礼:“谨遵先生教诲。” “谈不上教诲,我也没什么好教你的了,萱娘,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要好好的啊。”黄采薇拍了拍祝翾的肩膀,一脸慈爱。 祝翾认真地看了一眼黄采薇,然后抬手一把抱住黄采薇,她如今个子比黄采薇高,黄采薇被祝翾猝然揽住,表情有些怔忪,然后露出释然的笑,轻轻拍了拍祝翾的后背,还是那句话:“你要好好的啊。” 祝翾抱了一会黄采薇,然后松开了她,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但还是笑着答应了黄采薇:“我会好好的。” 黄采薇便又说:“我有些藏书不方便带走,就留给你吧,还有那两篓子秋蟹,你带回去吃吧。” 祝翾回去的时候,马车里被塞得满满当当,黄采薇惦念的那两篓子秋蟹还是给祝翾带回去了。 丁阿五拎着蟹一一洗干净用稻草捆好,放蒸笼上蒸,宫里来的吴姑姑和卢姑姑一起陪着她洗蟹,王公公手不停地在做配蟹的菜肴。 丁阿五洗蟹的时候被蟹夹了一下,卢姑姑见了,就说自己屋里有药膏,要她赶紧去涂,丁阿五就打算回后屋拿药涂手,经过后门时,便听见有人敲门,丁阿五一听这敲门声便有些烦躁,但还是把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是巡视这几条街的陆捕头。 祝翾朝政繁杂,家里采买事务都是丁阿五揽下,便时常要走街串巷,丁阿五这样三十不到的管家娘子在婚姻市场上也是很吃香的,丁阿五长得也不差,陆捕头前头死过一个妻子,自己又在这附近巡逻,常常看到丁阿五,一来二去就有了婚姻之念。 便托了中间人求丁阿五相亲见面,丁阿五拒绝了两次,还是见了面,见了人之后,丁阿五还是没打算二嫁,就推了陆捕头,结果陆捕头却做了追求之态。 丁阿五一开门,陆捕头就把手里的篮子往丁阿五手里一塞,说:“阿五妹子,这是新上来的第一批秋蟹,肥着呢,你拿去吃吧。” 丁阿五掀开看了一眼,并不如祝翾拿回来的蟹肥,加上她才被蟹夹了手,心里正烦呢,就将篮子推了回去,说:“陆捕头,正好咱们这也在蒸蟹呢,我也不好拿你的东西。” 说着就把东西往陆捕头手上一放,要关门,陆捕头却注意到丁阿五手上的伤,忍不住问:“妹子,你手怎么了?” 丁阿五面无表情:“没事。” “这哪能没事呢!我家里有药,我待会就给你拿来。” “用不上!”丁阿五缩回手,她不想被陆捕头抓住手看。 陆捕头又说:“你在祝家说是管事娘子,手还受伤了,看来也做粗活,在这不是长久之计……” 丁阿五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别说这种话了,与你没关系,之前是熟人牵线,咱俩才见了一面,如今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体面些,既然看出我没意思,就别老过来,我虽然死了丈夫也不想和你传闲话,我看你素来是老实的,不与你计较,你再来找我,就是得罪我了,我到时候告诉给我家大人知道,你就不好办了。” 说着,丁阿五痛快将门关上,门一关,她就觉得有人在后面看自己,一回头,正是才下学回来的江凭,母女俩四目相对,江凭深深看了丁阿五一眼,就跑了。 丁阿五一看女儿这架势,就知道女儿误会了,她先去给手涂药,然后去女儿屋里找女儿,江凭神色不变,对着一本书在认真看,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丁阿五在旁边看江凭,看了好一会,就发现江凭一直盯着那一页,都不翻,亲娘最了解女儿的脾性,丁阿五一看江凭这模样,就知道她还是放心上了,就说:“你看的什么书,一页纸也不翻。” 江凭知道母亲看出自己的情绪了,就抬头开门见山:“阿娘,你是不是要二嫁了?” 丁阿五听了就说:“我二嫁三嫁也不是你能管的事情。” 江凭见母亲不否认,就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真的,语气有些难过:“那您嫁人了,岂不是我们都得离开祝家吗?您嫁个不知道底细的人,也不适合在祝家管家了,祝大人在官场行走,家里都得是自己人,您嫁了不知底细的人,怎么做自己人?” 丁阿五见女儿越说越不像话,就直接拿指头点她额头,说:“嫁什么人?我何时说我要给你找新爹了?我又不傻,嫁人给人家料理家务,我自己没挣钱来源还得看人眼色,还得当心人家对你好不好,那个人也没孩子,我去还得继续生孩子带孩子。 “同样是给人做管家料理家务,我为什么不直接给祝大人料理家务?祝大人又不要我生孩子,包吃包住还给工钱,还顺便管你念书,你蒙学还有一年念完,祝大人说了,等你念完蒙学,你还想继续念,就愿意用她的人脉送你去京里的私塾女学再学。 “你户籍是南直隶的,只能考南直隶的女学,考京师不花钱的女学有些麻烦,就送你去私学上也是一样的,我现在虽然金钱上能供你,但没有资源人脉送你找新学校,祝大人这里这样好,我又不是傻,不会算帐,还非要找人嫁了,你当我眼皮子那么浅?” 江凭念的蒙学是五年学制,还能一年离开蒙学,她自己也想过蒙学之后怎么办,考顺天女学得北直隶的户口。 她如果想考应天女学得先回老家一段时间,她回去,丁阿五估计也要回去,老家的江家人就是大麻烦,好不容易出来了,江凭不想丁阿五再被江家人赖上。 现在听母亲这样说,江凭第一反应是高兴母亲不会再嫁人了,二是感动祝翾为自己打算学业。 丁阿五又说:“再说祝大人对你我有恩,我不能直接撇下走人,这不是做人的道理。” 江凭听母亲真没有想二嫁的意思,就问丁阿五:“那……那个捕头干嘛老来?” 丁阿五翻了一个白眼,说:“讨不到媳妇,想占你娘我的便宜呗,我虽然是乡下来的,但活这个岁数也不是傻子,他什么心思我一看就明白。 “打量我在祝家做管家娘子,有工钱开销小,必然有存款,嫁过去自然就自带一笔嫁妆。 第291章 【景山秋狩】 元新帝见今年秋天正好,又刚杀了一批他觉得该死的人,心情大好,连身子骨都觉得舒爽了不少,不仅对宫里的谢总持舍得弥补皇后名分了,对百官又开始笑眯眯的了。 身心一好,元新帝便开始怀念自己壮年时策马射箭的生涯。 他虽然是帝王,但年轻时在战场上也是一个不输蔺玉、霍几道的猛人,那时候他喜欢急行军,几日疾行不歇,能跑死两三匹马,当时还是军师的王伯翟一个没有看住他,他就冲进了敌方阵营里搅天搅地,是八百骑就敢对阵万军的奇人。 年轻时的旺盛精力与大胆战斗给他留下了数不清的暗伤,这些伤口在元新帝的暮年回报给了他刻骨的发作与疼痛。 一到阴雨天,元新帝身上的伤口总会暗暗发作,年纪越大越熬不住疼,扬州的女医荀大椿会配一方荀氏专属的止疼药,她在宫里做御医时就专门给元新帝配药止疼。 等荀大椿年岁渐长回了扬州,荀家的新接班人荀榕龄是荀大椿的侄孙女,虽然年轻,也继承了配药的功夫,元新帝壮年还靠着自己熬疼,三天才需要进一方药,后来便是一天一回了。 荀大椿的止疼药方温和,元新帝靠荀家的药方渐渐不能止疼,元新帝发作起来脾气暴躁,荀大椿就只能给药方里加了新方子,止痛效果是加强了,但吃多了容易成瘾。 荀大椿的药方成瘾性还没有那么强,她在御前也一直告诫元新帝不能依赖药物,等荀榕龄进来伺候元新帝吃药,她就没有姑祖母那样敢于进谏,也没有那样敢于直面发作时性格暴躁的元新帝。 她一直觉得元新帝体内有一股杀气,杀了他觉得该死的人才能缓和些脾气,年纪越大,壮年时那猛人体质的流失也会令元新帝情绪越发敏感。 就算是帝王,也是怕老的。荀榕龄一边这样想一边端着丸药进了体己殿。 元新帝现在在荀榕龄的调理下,有了药物成瘾的倾向,一日能吞三次药才能缓解身体疼痛,他自己又不是喜欢安逸的帝王,每日处理大量朝政,夜里也喜欢熬夜,这些习惯加上元新帝年轻时被削薄的底子都是催人老的。 元新帝也知道年寿不能期盼,但朝政也不愿意松懈,就催着荀榕龄为自己配提神的药方。 “陛下,荀太医来了。”御前的马长生禀报道。 “传她进来。”元新帝道。 荀榕龄低着头提着放着药丸的医箱进来,殿内宫人渐渐出去,屋内只留下几个亲近大铛,荀榕龄眉毛都没抬,先按照规矩先给元新帝诊平安脉,她将手放在元新帝的手腕上切脉,切完脉,又仔细观察了元新帝的神色、眼白和舌苔。 元新帝赐了座给荀榕龄坐,荀榕龄虚坐着道:“陛下还是老毛病,肝火旺盛,得少吃些重盐重荤之物,得食补,也不要再熬夜了,臣给陛下配的丸药只能外补,不能根治陛下旧伤与底子,只不过比虎狼之药好些,长久服用也不能添康健。” 元新帝便说:“短命有短命的活法,长命有长命的活法,我是劳碌命,就爱吃些油荤,清汤寡水地活着也是老王八。” 这话荀榕龄也不知道怎么回,只能沉默,元新帝又说:“你最近新配的药呢?” 荀榕龄便从药箱里拿出新配的丸药,马长生接了过去,荀榕龄吩咐道:“陛下如今吃药越发依赖了,一日进三次也不足,这药本来不会成瘾的,但止痛效果会差些。 “现在这丸药一吃就止痛却容易成瘾,陛下您如今年岁要是成瘾,对身子骨是有损害的,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内外调理根治旧伤,药物一日最多进两次,臣佐以根治之法,还能挽回。” 元新帝拿过荀榕龄的药却没有理会她的“根治之术”,之前荀榕龄的姑祖母荀大椿也说过类似的话,所谓的根治之术要他调理七情,勿急勿躁勿怒勿悲,同时作息饮食也得调理,调理三四年打下基础之后再用针灸慢药慢慢疗养。 元新帝知道自己是没有那个条件慢慢调理的,加上生熬伤痛耽误朝政,不如吃药止疼痛快,他自己也知道这不是年岁长久之法,可要他放弃这样的生活跟个病人一样调理他也做不到。 他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想保持自己外在的精神焕发与思维灵敏,不想漏一丝脆弱在外面。 元新帝听了,便说:“这些不是你要操心的。” 荀榕龄便适可而止,不再劝说,她献完药正要行礼出去,元新帝又突然喊住她:“你姑祖母叫荀大椿,上古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你叫榕龄,榕也是长寿之树,你们医家劝人长命自然自己也是惜命想长命的。知道你姑祖母为什么能平安回扬州吗?” 荀榕龄顿住,感觉后脊骨有些发凉,元新帝继续说:“因为她嘴紧不乱说话。” 荀榕龄忙低头说:“臣献药之事必将守口如瓶。” 元新帝见荀榕龄害怕,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到底是年轻,还是惜命害怕,我不是曹操,总不能你来医我一场最后还要送命,但咱也知道,只有死人才能保守命令。” 荀榕龄心脏突突直跳,鼻尖沁出了汗,对着元新帝的死亡威胁,她深吸一口气,重新保证道:“臣必将守口如瓶,绝不外泄陛下身体情况。” “那你如实说,朕继续如此,还能活几年?” 荀榕龄听到这个要命的问题,直接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元新帝的脚步一步步走来,他俯视着趴跪于地的荀榕龄:“不敢说吗?” 荀榕龄便道:“陛下身具龙气,必将长寿……” “不要说这些虚言妄言,你是医家,不该说这种话,朕乃凡人,凡人自有生老病死,你说说看,朕还有几年活头?”元新帝逼问道。 荀榕龄心想:身子骨从年轻到现在一直这样高强度这样造,一把老骨头还能活蹦乱跳就已经是底子厚了,已经比古今大多数帝王身体好太多了。 她战战兢兢地说了实话:“陛下继续如此下去,药物成瘾加削薄的底子必然不利于寿命,只怕不足五年,倘若到如今回头听臣的调理之法,活到古来稀不是问题。” 元新帝听完也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只是说:“倒是比我想的命长,我已经六十朝外了,坐六望七也够了。” 元新帝自己也能感知到自己外形强悍下的渐渐虚弱,他一直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生怕时间不够用,开国以来的勋贵们或老死或被他弄死,一一离他而去,元新帝回首,发现自己身边的同伴们都走得差不多了。 然而霍几道还年壮力盛,还不服他选定的继承人,但北墨未彻底分崩,霍几道有灭国之霸道,他只能压抑着用他,然后纵容他,消耗他的功勋与情分,再给他套上一个谋反的罪名,利用这个谋反继续送走更多的人。 霍几道饮下鸩酒前,元新帝去看了他,从前不可一世的霍几道被许磐挑断了手筋和脚筋,琵琶骨上是两团大洞,那是许磐拿锁链钩过的痕迹,几般酷刑与攻心之下,霍几道死了心,才再自己的谋反案上盖了手印。 但鸩酒端到他跟前了,霍几道却不肯饮下,潜龙卫也不敢逼迫,霍几道在自裁之前还幻想着元新帝会在最后赦免自己。 元新帝出现在他跟前,霍几道一看见皇帝的面容,便彻底死了心,说道:“臣一片丹心付与陛下,从未有过谋反之念,如今是陛下负我。” 元新帝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霍几道,忽然冷笑了一声,说:“你到了如今心中仍有怨恨,何以言丹心二字?桩桩件件哪样污蔑了你?朕不曾负你,是你霍几道负了朕的信任,如今死到临头,不知悔改,更是罪孽深重。” 霍几道垂下眉睫,他没有力气动作,只能撑住墙,沉默了一瞬,忽然对着元新帝哭了起来,说:“陛下,臣虽没有谋反,却忘了为臣的本分,臣已知罪,望陛下宽恕…… “臣愿再为陛下安定边疆,请让臣死在沙场之上……陛下……凌叔父……您饶过我罢,千错万错,臣难辞其咎,但此心未曾辜负圣上!” 元新帝对上了霍几道流着泪的双眼,他顿住了,想起了霍几道父亲霍兆死前的嘱咐,可是他老了,他不能再留几分人情给霍家了,元新帝哑着嗓子,道:“你若真忠心于我,便借朕一物安定朝野。” “何物?” 元新帝语气平静:“你的性命。” “哈哈哈哈哈哈……”霍几道绝望地流着眼泪笑了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元新帝,从胸腔出发出最后一声长啸,说:“臣这条命既然陛下想要,那便拿去吧。” 说着霍几道愤然举起眼前的鸩酒一饮而尽,元新帝亲眼看着霍几道毒发断气,才一步步走到霍几道跟前,霍几道睁着双眼,是死不瞑目,元新帝缓缓蹲下,看了一会霍几道的面容,然后抬手替霍几道合上双眼。 狱卒只听见帝王对着那具罪人的尸体发出一句长长的叹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几道,你该死啊,你是真的该死啊……” 现在元新帝知道了自己剩下的寿数,心里下意识想道:霍几道,你该死啊,你还好已经被朕治死了,你不死,我如何闭得上双眼呢? “退下吧。”元新帝对年轻的女医挥了挥手。 荀榕龄便从地上爬起,一股麻意袭上双股,她跪地上太久腿脚都给跪麻了,她站起身时眼神瞥了一眼皇帝,只觉得皇帝身上弥漫着一股忧伤,她不敢多看,只是一瘸一拐地出了体己殿。 …… “景山秋狩?”祝翾语气里带了几分惊讶。 第292章 【不在话下】 众人一见元新帝出现,纷纷高呼:“陛下万年!” 元新帝等众人声音平静下来,笑呵呵道:“我大越开国尚不足二十年,尚未承平盛世,戎马骑射之道不可弃,诸位在皇城之内安稳已久,愈加惫懒,文武兼备方可治国安邦,如今朕安排景山秋狩,一为消遣诸位案牍劳形之苦,二为各位不忘骑射之本。” 一番话说完,众人皆道:“陛下良苦用心,臣等谨遵。” “都别拍马屁了,都出来了,大家随意。”元新帝骑着高大的黑马走到人群最前列,他胯下的那匹黑马是元新帝打天下时的名马之一追风的后代,名唤黑骊。 元新帝骑着黑骊到了校场的靶子前,元新帝马下的一行内官手里都端着弓箭,从三四力的弱弓,到十五六力的强弓都有。 内官们端着弓让元新帝选,元新帝年轻时能拉十四力,现在年纪大了,靠着吃药和外强的模样能拉十力左右。 元新帝这几日进药进得身子骨清爽,心头大患死了,心情也舒爽,就直接拎了十二力的弓在手里。 太女见元新帝直接领了十二力的弓眉头皱了一瞬,面色微露担忧,帝王身体具体如何是隐秘,尤其是她是东宫,所以太女不知道元新帝进药的秘密。 但凭着察言观色的功底,她知道元新帝只是看着健康,这个年岁也是外强中干的。 赵王不知道底细,他自己只能拉几力的寻常弓,见元新帝自信满满地拿了十二力的弓,心里便感慨元新帝是个能活的,这么大年纪了,老头还能拉十二力。 赵王自己也不知道该喜该忧,他刚从赵王府战战兢兢出来,嘴里是要讨几句甜的,说:“父亲春秋鼎盛,不减当年,武力骁勇。” 元新帝看了赵王一眼,说:“我还没射箭呢,你就吹上了?谄媚得很!” 赵王见自己开口就讨嫌,就唯唯诺诺地退下了,周国公主看了一眼哥哥,又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元新帝,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新帝立在靶子外百步之远,将弓箭缓缓拉满,第一支箭飞出去,正中靶心。 在旁边看着的众人纷纷高呼:“彩!” 蜀王在旁边说:“父亲当真是英勇无双!” 他是发自内心地为元新帝感到高兴,元新帝这个年纪还能拉十二力弓,说明他身体健康,是还能活许久的。 做皇帝的儿子再怎么样肯定是比做皇帝的兄弟强的,蜀王前面两个哥哥倒了,他自己也不敢肖想帝位,跟太女比,他知道自己的斤两,母家又不显,拿头去争吗? 可是他不争不代表太女能容他这个兄弟,太女是女嗣得位,与能争帝位的兄弟本来就是大敌,蜀王进退两难。 他的母妃在后宫不上不下的,这么年了,还挣不到九嫔之一,那就是不得宠,就连夷安公主的生母杨氏都做到了九嫔之一,自然常年谨小慎微。 蜀王一入宫,他生母就拉着他叮嘱道:“你千万别学你二哥三哥起了那个要命的心思,平日里也别太要强,你比你二哥三哥厉害了,太女未必收拾你,但你二哥三哥未必容你。你安生些吧。” 蜀王把生母的叮嘱时刻记在心里,这些年太女确实没为难过他,为难他的都是谢家阵营这边的人,但不代表他敢相信太女当了皇帝还能容他。 元新帝对蜀王的夸赞就没有对赵王那样横眉冷对了,反而笑着问蜀王:‘小五,你如今能拉几力弓?” 蜀王思忖了一会,实话实说了:“儿子如今能拉十二力。” 太女浑不在意,赵王却一脸不可置信,元新帝心情也有些复杂,连小五也长大了,但他还是很高兴,说:“好样的,比你二哥好些。” 被废黜的三皇子魏王他是一句也不提,魏王能压着赵王成为礼法派的夺位热门,就是魏王文武综合素质还行,武上更是随了舅舅霍几道,拉弓能引十四力的弓,读书功课也不差,就是谋算智慧上有些欠缺。 元新帝拉开第二箭,又是正中靶心,众人继续喝彩。 元新帝面上不露,但只觉自己手臂发麻,按照规矩他是得先引三箭再开始后续流程,但元新帝已觉不妥,拉十二力都成了托大,元新帝心里已有几分不服老的烦躁,身上暗伤的隐痛透着骨髓又袭了上来,没人看出元新帝的异常。 元新帝很自然地喊了蜀王上前,道:“你既然跟朕说,你也能拉十二力,这一箭就交给你吧。” 蜀王一脸受宠若惊,从小到大他在兄弟姐妹里不大不小的,下面都是妹妹,年纪比他小,玩不到一块去。 上面那两个哥哥他不敢沾,太女如果早婚,这个年纪能做他母亲了,他也是只敢尊敬崇拜的。 姐妹兄弟里伶仃一个,亲娘又少宠爱,子不能以母贵,元新帝自然也不怎么在意他。 如今皇帝将帝王的第三箭交给他来引,蜀王脸上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太女神色自若,气定神闲,看着蜀王露出还鼓励的微笑。 赵王盯着蜀王,心里只当蜀王这小子平日里素来藏奸,以前躲后面不露头,现在自己和三弟倒了,他倒显了出来。 周国公主若有所思,然后拉了赵王袖子一下,提醒他他收敛一下神情。 下面小的几个公主只是看热闹,看见蜀王要引箭,就高兴地喊:“五哥上!五哥上!” 蜀王接过箭,全力一射,偏了靶子。 元新帝见了就数落道:“你心浮气躁,平日里也不知道怎么练的准头!” 蜀王不慌不乱,又在元新帝的授意下,射出去两箭,两箭都中了靶,这才还弓下场。 元新帝这才面露满意,等一行人试完箭,祝翾还是被皇帝给注意到了,祝翾拿的弓看起来也是强力弓,她自己在旁边试射了四五箭,百步之外全密密扎在了靶心正中间,旁人都没有她这个准头。 “祝卿。”元新帝的脸侧向祝翾的方向喊她。 祝翾没直接出列,因为不只她一个人姓祝,元新帝继续喊了一声:“祝翾。” 祝翾这才出列行礼:“臣在。” 元新帝问祝翾:“你手上的弓是几力?” 祝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弓是多少力,她是在弓场里凭着手感选的,估摸着大概十力上下,具体她也不能肯定。 祝翾便实话实说道:“臣不知。” 元新帝身边的内官便上前接过祝翾手里的弓弦,内官测算观察之后就有了结果,回答道:“陛下,这是十力的弓。” 能开八力开外在弓箭营里就是有武功的了,元新帝自己如果不当皇帝那也是一员猛将,老底在那。 蜀王从小文武功课上接受的教育都是最顶尖的,加上大高个子,也是个勇士底子。 寻常人无论男女能拉十力就是天赋卓绝,祝翾还是一个女文官,上手就是十力弓,不仅拉得动十力弓,准头也好。 众人打量祝翾的神情多了几分敬重,元新帝看向祝翾的眼光也多了几分惊讶。 他惊讶,太女也惊讶,还小的凌游照却不惊讶,她心里只觉得祝翾这样的人做出什么样的成绩都是应该的,就在旁边高兴地说:“祝学士素来天才,区区十力,不在话下。” 这话一出,南阳几个公主兜不住,在旁边噗嗤笑了,太女也笑,朝女儿说:“还区区十力,不在话下,你亲娘我都不能十力。” 元新帝也很开心地笑了起来,说:“阿照也是眼光高的。既然你觉得不在话下,等你到祝学士这样大,我看你能不能拉十力?” 凌游照不知天高地厚,心想,五叔都能拉十二力,她将来没有十二力,也该有十力,她对这些没有概念,就继续大言不惭:“那肯定能。” 察觉到几个小姨还在笑,她又朝南阳、衡阳、夷安的方向重重“哼”了一声。 她一哼,南阳稳重了,不笑了,夷安是捂住嘴继续偷笑。 只有衡阳公主十岁的年纪最是无法无天,并不怕凌游照,笑得更嚣张了,直接仰头哈哈笑。 南阳公主都看不下去了,直接掐衡阳公主的袖子,笑骂道:“你这个笑疯婆。” 衡阳公主这才收住笑,朝凌游照道:“你要是那时候拉不到十力,我要狠狠嘲笑你。” 衡阳公主这一闹,气氛也热了起来。 元新帝又夸了几个准头好能引弓的臣子,秋狩就正式开始了。 太女与皇帝一拨打猎,凌游照年纪还小,由着东宫的武官带着自己一拨。 赵王、蜀王、周国公主三个大的各自单独活动,蜀王也是自己活动,敬武公主的嗣公主与南阳公主两个半大不小的也可以打猎了,两人凑一处。 衡阳公主前面笑得嚣张,但年纪在打猎里还属于不能真正打猎的,只能和六岁的夷安公主一拨,,现在也笑不出来了,只是看着夷安闷闷不乐。 夷安公主不理会她的神情,只是说:“七姐,你和我差不多大,少装大人了。” 祝翾这个春坊官跟在东宫一列里与文官们一处行猎,她一回文官位次,魏怀青就凑过来说:“没想到祝大人您是深藏不漏啊,要是出生早了,还能上战场混军功呢。” 祝翾感觉魏怀青酸酸的,说:“上战场又不只看骑射,我哪怕不从武,只从文,也比大多数人强,魏大人,您说是不是?” 魏怀青八字眉耷拉着,稀罕地看了一眼祝翾:“没想到你挺不谦虚。” 祝翾一到天清地旷处,心境开阔,刚才又出了风头,听见魏怀青这样说自己,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的眉宇间是洒落的阳光,肆无忌惮的挥成了少年气,她笑得疏朗,魏怀青等东宫文臣也看得愣神,看着马上那个橘红色圆领袍的女官,心想,这世间竟有这等神仙人物! 第293章 【景山突变】 景山的风迎面吹来,祝翾骑着“眉间雪”在山间野地里奔跑了一阵,心情愈加愉悦。 景山行宫这一带是专门的皇家猎场,一整座山都由朝廷占成猎区,猎区内没有任何经济植被与人家,平日里都是由负责看守景山行宫的官吏看护林地,但饶是如此,祝翾还是看到了远处有数亩秋田地。 因为好奇,祝翾便骑着马过去看,一去便看见田地里的庄稼已经被潦草地收了一半,还剩下的一半倒在地里无人问津,田亩旁边竟然也有民居,只是里面空无一人。 祝翾对此景象很是惊讶,便问身旁跟随的骑兵:“既然这里是猎场,不该没有人家吗?怎么此处怎么还有百姓的痕迹?” 说着她有些可惜地看了一眼地里的庄稼,说:“我们来此秋狩,声势浩大,却影响了旁人秋收,瞧这地收得如此匆忙,收成不知道败了多少,扎营秋狩期间只怕他们也不得归。” 一想到此,祝翾先前因为野地空旷的好心情也渐渐消散了,这里到底不是天然的猎场,这片供皇家与他们这些人骑马奔腾之地背后也有景山附近百姓的让步。 潦草收去的秋田地是他们的猎场,也是百姓半年的生计与收成,想到这一点,祝翾的心情便沉重了起来。 骑兵见祝翾面露忧色,便解释道:“祝大人,这片地本来也不是景山猎场的地,但靠近猎场的三里以内原则上是不许种庄稼的,也不许百姓聚居。 “咱们这么多人马来,浩浩荡荡的,进出容易踩踏旁人田地,所以这片地都该空着,住在这附近的只有行宫眷属与专门管理行宫花草、饲养、土木的各种民户,那些民户也不在这附近种田吃粮,靠行宫内的出息就够他们吃了,当然他们也会自己偷偷在附近种田。 “但是秋狩也不是年年都有的,春猎祭祀也没有这么大阵仗,这里既然是三不管地带,住在附近的百姓就会跑来开荒种地,赶也赶不走,到底也不是景山正经的地。 “朝廷若是名正言顺地多征一块地得户部出银钱,管理景山一带的官吏又不吃亏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在这开荒的百姓也是知道的,陛下不来秋狩的时候,就能多挣一年荒地收成,陛下要是来了,就自己赶紧收成把这里空出来。景山附近的官吏也会来清地,他们自己不走官吏也要来强行清地了。” 祝翾听完,若有所思,骑兵见祝翾还在思考,就压低嗓子道:“祝大人,在这种地的并非就是普通老百姓,这里没有归属,陛下不来的时候多叫人眼热,也是一桩利益呢。” 骑兵也没有点透,祝翾却立刻想明白了,这既不属于皇家猎场也不属于百姓的地,平日里就是一桩肥宗。 这里官吏为何不赶旁人在非秋狩时节来耕地,也是有利可图的,寻常地主在外面买一块地专门种田得花不少钱,买多了还有政策限制,因为有兼并的嫌疑,而景山附近这样的地就能钻空子。 就像她老家的农户们种菜的地方都是田畦湾子这种窄地,不种在田地里,那种零碎的地不算田,是公共的,于是谁家离得近就在这样的窄地里种菜。 等种的时间长了,湾子看似无主,实际上就变成了经常种菜的人家的地,旁人就渐渐有了自觉不去长期有人种的湾子种菜了。 农村里到了耕种季节搞械斗就是为了抢占这样的田畦野地还有水源,谁家男丁多,械斗就占了上风,就更有利占地盘。 孤儿寡母在宗族势力大的乡下占不到上风,便容易守不住这样的地,这也是乡下人喜欢生儿子的其中一个原因,械斗占了上风不仅能够守住这种类型的“家业”,还能争夺和兼并其他人家的“家业”。 宁海县一直是开荒之地,随着海岸线下降,淤泥堆积,一朝比一朝多出新的陆地面积。 县志上关于械斗的记载有很多,离得最近的最厉害的一次械斗记录便是是在前朝的时候。 宁海县下面两个大村常年抢占水源附近的荒地,年年械斗,有一年各出了一百多名男丁进行械斗,两百多人的械斗规模和打仗也差不多了,果然就死了人,其中一个死了人的人家不服气,就搞同态复仇,几个大宗族便聚在一起夜里去邻村纵火,竟然直接灭了邻村几户人家的口。 事情搞到这个地步,县里自然是废物,因为县令没有两三百的兵马可以镇压这样敢直接灭门的有组织、有武器的暴力刁民,民不杀官便已经是最大的底线了。 这次械斗县里压不住就闹到了府里、省里和皇帝案头,前朝的皇帝直接将这种械斗定义为“暴民造反”,勒令省里派兵镇压,也没有什么群体性犯罪就可以无罪的说法,参与械斗的两个大村直接都死绝了。 而靠近械斗村的几个村也倒了霉,朝廷认定靠着这附近的村户自然也是预备役暴民,从那时候起,宁海县的人口征丁苦役,府里年年就针对那几个村圈人,圈得男丁几乎都死绝了,械斗之事便渐渐成了活下来的人嘴里最大的禁忌。 祝翾家上几代不是扬州府的人,是前朝从外地征去宁海县开荒落户的,因为宁海县的东部丁口几乎都被圈得快死绝了,需要新的人家去那开荒。 原住民血的教训让这些新移民知道了械斗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为了争一个小小的田畦之地,就能酿出一个县的大案血案,何况景山附近一带的三里之地的利益呢?自然更加惹眼了。 这里的地是最适合地主们偷偷得利还不用被怀疑兼并的,想得利的地主只要打通景山附近官吏的关节,就能在皇家不来秋狩的时节派佃户来这里开荒种地,这一年皇家不来,地主便赚了,附近官吏和行宫民户也肯定能占到收成与利益。 时间长了,这附近的地的收成便成了上下官吏“合法”的孝敬渠道,是自古以来就有的灰色收入了,谁敢揭破就是断人财路杀人父母了。 若是皇帝来了,地主便派人来抢收庄稼,能抢收多少便是多少,剩下的也都是给景山官吏得了,总不会亏。 至于那些没头没脑自己跑来开荒想占便宜的真正农民自耕户,官吏在一开始也不会赶人,只是看着这些人开荒,开完荒等人家地里彻底长出收成了,官吏们再突然出现赶人占地里的出息。 理由也是现成的,比如皇帝今年要来秋狩或者春猎,以此为由把这些百姓赶走,从而强占农民开荒的出息。 至于皇帝来不来,那也就是说个说头,农民想要去告,那肯定是没处告的,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地,没有地契,也就证明不了上面的出息也是自己的,只能自认倒霉。 多来几次,自然不会有纯粹的农民跑这里来开荒了,这世上哪里有民能占到官与吏的便宜? 所以能在这里种地的只能是地主或者商人,他们能套到巧必然是先喂饱了附近官吏,不讨好景山官吏,官吏赶他们也是一样的流程。 上下一个系统都默认这个职责内的灰色“孝敬”渠道,自然也没有官吏反自己的贪。 身边这个骑兵敢点祝翾,是因为他占不到这里的利,才敢说出来,但他又不敢明说,说这些只是随口显摆自己的见识。 更深层的利益划分祝翾只靠自己的推断就猜出了真相的七八成。 她之前去过朔羌,各种事情都亲历过一场,各种事闹出来都是为了一个“利”,类似的事情不只有景山有,到处都有,当官的都说自己是“为生民立命”,实际上没有任何私人利益的话是根本没人来当官的,真正清高的人是去当隐士。 就连祝翾自己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不为利才来做官的。 大部分人做官做吏,要么为了权力要么为了油水,祝翾这种文官没有职权范围内的“合法”油水捞,但是她靠近皇权,自己的官位本身也有权力,所以被认为是清贵的。 第二等的官就是有油水的肥差,盐税铁各种相关的部门都有不用直接贪污就能合法捞油水的空间,管商贸的能当中介吃红利,像景山这里的管场地的也能当中介吃油水。 既不清贵也没有油水捞的,自然就是大家都不喜欢的去处。 祝翾发现自己心思又拐回了对于官场与利益的弯弯绕绕的思考上去了,都出来骑马射猎了还在想这些,这不是她希望的,但是面对着这收了一半的秋地她也没法彻底放松了。 好在这个时候,凌游照派人来喊她,凌游照身边的女官岑琼珠也是一身骑射装扮,她骑了一匹褐色的马背着弓箭过来了,看见祝翾就说:“祝大人真是叫人好找,公主殿下正找您呢。” 祝翾就骑着马跟着岑琼珠去了凌游照那,凌游照坐在小马驹上,在一行人的看护下慢悠悠地骑,她看见祝翾就高兴地大声炫耀:“我刚才猎到了一只兔子!” 说着凌游照就示意身旁的伴从给祝翾看自己猎到的兔子,是一只垂着耳朵的灰兔子,凌游照本来因为兔子可爱,还舍不得猎兔子,但真一箭出去猎到一只笨兔子,她心里就全然充斥了狩猎成功的喜悦了。 凌游照一个小孩子,拉的弓也不大,射也射不远,能有这样一只笨兔子被她猎中,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只兔子并不是野外的野生兔子。 野生兔子可狡猾得很,祝翾小时候在自家菜地里遇到过几只,警觉得不行,只瞥到人影就跟影子一样飞了,体型又小,猎野兔子难度不比猎大的猎物小。 景山猎场的猎物大部分还是兽苑里的官吏提前放进去的,不然这么多人过来狩猎,野生的猎物根本不够,兽苑放出去的猎物有虎、熊、豹、猞猁、麋鹿、野猪、鹿、兔等兽,所以猎场附近封锁三里地以内不住人也有为了百姓安全着想的心思。 第294章 【潦草报复】 眼前是无边的鲜红,祝翾一脸惶然地站在路中间,她自己也闹不明白自己在哪。 她看见一丛密布的芦苇荡子,像芦苇乡那丛芦苇荡,可是芦苇荡背后的湖水里泡着一抹诡异的红,红得像天上的落日掉进水里化开,太阳的皮肉被这不吉利的湖水烫伤,化出的血水融入水里,冰凉又滚烫。 风里传来腥气的味道,像土地腐烂的味道,又像另一种令人发自本能畏惧的味道——人血。 我这是在哪里? 风里传来沈云的声音,沈云的声音对祝翾说:“你这样小,就要出去念书,真是叫人放心不下,外面险恶着哩,你少与人逞凶斗狠,你一个小孩子,又是女孩子,外面贵人多,你斗不过人家,自己好好低头念书。” 祝翾看见九岁的自己站在芦苇荡子前背着行囊,沈云摸着她的脸絮絮叨叨。 “阿娘……”祝翾嘴里喃喃念了一声,好像在梦里看见母亲总代表着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可是九岁的祝翾却不为沈云的话感到心安。 她站在那问:“那要是旁人惹我怎么办?别人来斗我怎么办?难道我就任叫人欺负吗?” 沈云没有争斗的经验,她似乎也卡壳了,最后只是说:“总有王法的,你好好的不惹旁人,谁来欺负你?” 梦里的母亲的叮嘱并没有给祝翾安全感,她站在血色深处凝视着自己的童年,心里正生了几丝怀疑。 芦苇荡在她眼前渐渐矮了下去,变成了一块茂密的秋田地,一支羽箭划开眼前的鲜红朝九岁的祝翾的影子飞来,祝翾就看着梦里那个小的自己倒了下去。 那个像影子一样大的自己倒在草堆里,血冒着热气从喉管洒了出来,染红了田地,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唤醒了她更加不好的记忆,她看见自己尸体后面是景山那些在凌游照身边的护卫们的尸体,祝翾记得他们的脸,那时候她就看见他们一个又一个被刺客砍下去。 所有尸体的脸都死不瞑目,都在注视着她。 兵刃扎进身体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祝翾回头,是那个曾经被她杀死过的第一个刺客的眼睛。 我不要死!我不要那样倒下去!是你们先来惹的我!我不信我斗不过! 梦里的祝翾愤愤不平地想着,手里又出现了一把刀,一刀下去,眼前是一片漆黑,带着腥气的红消失了,祝翾却感觉自己整个人掉入了一道深渊。 …… 失重的感觉让祝翾睁开眼睛,忽然的亮光扎进眼底,祝翾有些不习惯地眯了眯眼睛。 祝翾缓了缓,终于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榻上,她动了动手指,掌心传来一丝透骨的疼痛。 “醒了?”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祝翾循着声音望去,正是一身潜龙卫打扮的蔺慧娥,祝翾看见蔺慧娥还懵了一会,她记得蔺慧娥不在出行名单里。 她就忍不住问蔺慧娥:“你怎么来了?” 蔺慧娥便说:“你昏睡了大概两天两夜,现在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了。” 祝翾的掌心刺痛,蔺慧娥伸手过来,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对祝翾说:“不要下意识握拳,你的手受了伤,不好好养,以后写字都会发抖,你要好好养好掌心。” 说着蔺慧娥吩咐宫人:“祝大人醒了,你去喊女医过来。” “这是哪?”祝翾嗓子有些哑,接着她又想到凌游照,忍不住咳了几下,问蔺慧娥:“皇孙,她没事吧?” 蔺慧娥说:“这里是猎宫,你好好将养着,不仅你们那头遇到了刺客,还有人在另一头也埋伏了刺客刺杀陛下,不过那些刺客还没动手就被太女的人拿下了,本来你们不该遇上这波刺客的,但是跟着公主的人里有细作,你们是被人故意带往埋伏点的。 “刺杀陛下的那几个刺客也是声东击西的,刺杀陛下是幌子,实际上他们目的就是皇孙,但他们让我们以为他们的目的是陛下与东宫。” 祝翾咬着牙道:“可是……皇孙只是一个小孩子,害了她又有什么用?” 蔺慧娥便说:“皇孙是东宫的独女,害了她就能深深打击东宫,女人生育不易,太女也没有时间与精力再进行产育,再生也不能保证是女儿。至少要保证几代的女主天下,那些政策也有继续贯彻的空间,就算是太女亲生的男嗣,也不是能够信任的。” “到底是谁?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皇孙现在又怎样了?”祝翾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出来。 蔺慧娥刚要开口,一个女医就提着医箱进来了,此人比最出名的年轻女医荀榕龄看着年纪要大些,是左春坊药藏局的侍医莫楚蘅,莫楚蘅同时也是女学的药学博士。 莫家也是几代医道传家,是民间出了名的医家,只是莫家不比荀家宽容,要紧的医术也是传男不传女的,莫楚蘅的一身医术来自于她自己阅读典籍的自学成才,还有她少年时父兄坐诊时的偷看偷学。 生逢乱世,少年莫楚蘅家道中落,父兄相继离开,莫楚蘅便投奔了同样是医家的未婚夫,在夫家一边回顾父亲的看诊记录一边跟着丈夫学医,后来又开始坐诊,才渐渐得道成才。 她虽然是野路子出来的,名声也没有荀家的大,可是医术却是老练的,一上来就拆开了祝翾渗血的纱布,查看了祝翾掌心伤势,二话不说就开始重新上药,怕祝翾再忍不住牵动掌心二次手伤,这回包扎给她掌心前后各自固定了一个木板。 莫楚蘅给祝翾重新包好手伤,就给她情绪稳定地发药丸子,说:“一天三次,一次一丸,手上的药一天涂一次,不要进水,不过半月,包你好,照样开弓射箭写字提刀,半月之后我再给你吃第二副药,给你祛疤。” 祝翾见自己只要吃药丸子,不用灌苦药汤,就忍不住问:“我不要煎药吃?” 莫楚蘅一脸自信:“我都给你搓了药丸子,你还要吃什么煎药,你当药吃越多越好吗?我搓的药丸子吃了包好。” 说着她便给祝翾切脉,先是说了些祝翾病症和伤病疗养药注意的地方,后面她就开始说些不太着调的了,说:“你刚动了杀念,手里积了人命,破了自己的命劫,可是命格也有了些变化,得恢复心境澄明才好些,如今身上杀气重容易招邪祟,我这有几道符是给你去邪的,你好好用着心境澄明了,什么都好了。” 祝翾一脸不解地看向莫楚蘅,莫楚蘅一脸淡定:“我正经医士,我夫家是做道医的,我跟着学了些。” 看完病换完药,莫楚蘅也不强求祝翾用自己的符,只是把东西放下,提着医箱就走了。 等莫楚蘅走了,蔺慧娥才继续刚才的话题,祝翾一边啃莫楚蘅搓的药丸子一边听见蔺慧娥说:“是谢皇后和庶人三皇子。” 药丸化开,在嘴里生苦,祝翾朝蔺慧娥看了一眼,蔺慧娥会意,给她倒了一杯水,祝翾喝下水,嘴里的苦涩才退了几许,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蔺慧娥:“谢皇后……也参与这件事了?” 蔺慧娥便说:“安排刺杀东宫皇孙的人是庶人三皇子的旧部,赵王与他里应外合,陛下与东宫亲涉乱局之中准备围剿旧部,结果偏偏皇孙那漏了岔子。 “景山事发,陛下当天就抓捕了所有旧部与刺客,猎场亲卫都守口如瓶,结果事发不到几个时辰,谢皇后便矫诏与门下说得陛下飞鸽,景山危急,要调皇城二十四卫前往景山救驾,门下省驳回了谢皇后的诏书,掌握二十四卫的是许磐和纪漱心,都是陛下最亲近的人,自然没那么容易被皇后的诏书调动。 “谢皇后又下达诏书说要调动未央卫前往景山救驾,未央卫按照礼制名义上直辖于皇后,可也被议政阁驳回了,说谢皇后未正式受封,还不算皇后,无权命令未央卫。 “皇后矫诏临朝还不足十二个时辰,陛下与东宫就直接回了皇城,通过这个危机临朝,又有一些人下了大狱,整个事变也就两天两夜,就彻底解决了,余党也基本被逮捕了,只有皇孙是唯一的变故。 “祝翾,你能在意外之外保住皇孙,是大功一件。” 蔺慧娥没有细说细节,可是祝翾大概听明白了,谢皇后与庶人三皇子看起来是合谋,其实是各谋各的反。 三皇子要起事谢皇后大概是知道的,但她大概也没有参与其中。 庶人三皇子的目标一是报复东宫,二是顺便谋反,所以谋反得格外草率。 三皇子知道自己谋反是以卵击石,他策划这一切就是要东宫大伤元气,哪怕自伤一千也要损东宫八百。 皇帝与太女都是合格的政客,他们听到三皇子的动静代入权谋的角度自然以为三皇子志在谋权,结果被三皇子这种狗急跳墙、个人情绪深重的非政客思维给弄得乱拳打死老师傅了。 皇孙身边早就埋了细作,这次精心策划的刺杀就被钻了空子。 谢皇后矫诏大概只是纯粹想掀桌子了。 既然她没有与三皇子打配合,那么只要皇帝出去离开京师,有没有刺杀,大概她都会矫诏临朝。 她手上没有兵权与人手,元新帝赐予她的皇后身份反而成了唯一的一张牌,历来皇后临朝下诏的事情都是有的,她寻常情况下没有权力如此,那么元新帝出事了呢? 只要未央卫到了她手里,她便更能骗得二十四卫到景山“救驾”,元新帝也可以真正出事。 当然,这是万分之一的可能,谢皇后掀桌急促潦草也只是因为她身患重疾,只有皇帝离开皇城她才能施行一把最后掀桌的可能,哪怕注定失败,她也能宣泄一把自己二十年的郁闷。 谢皇后也是非政客思维的谋反,两个草率的谋反撞到一起,冥冥之中反而显得像母子串通谋事,引起了元新帝的警惕与进一步的清理。 第295章 【重新振作】 “小翾!” 蔺慧娥一把扶住祝翾,看着祝翾吐血,她的声音都带了几丝慌乱,祝翾靠在她的肩上,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留下了恢复后的平静。 “我没事。”祝翾脸色苍白地抬手撑住蔺慧娥另一边肩膀,缓缓将头抬起来,她的眼睛直视着蔺慧娥,问了一个她刚才没问但现在最想问的问题。 “皇孙殿下现在还好吗?” 蔺慧娥脸上的神情不自然的一瞬还是被祝翾捕捉到了,然后她就感觉到祝翾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捏紧了些,祝翾看着她说:“皇孙现在是不是不太好?” 蔺慧娥摇了摇头,然后叹了一口气,道:“你别忧心,皇孙当日受了惊吓,到底还是小孩子,回去就发了高烧,现在我也不知道皇孙如何了,她……可是皇孙,一定能够否极泰来的。” 祝翾的脸色颓败下来,她都已经这么用力地救了凌游照,她到现在都记得背后箭羽擦着她的耳边飞过的感觉,凌游照在她心里一直是早慧的孩子,是脱离普通人的存在,可是那天她将凌游照护在马前的感觉,小小的被吓坏了的凌游照一直抓着她的袖子在哭。 那个瞬间,凌游照不过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子。 保护这样小的一个孩子,和她是不是皇孙没有关系,是祝翾骨子里的本能。 祝翾又问:“那细作是谁?” 蔺慧娥便说:“两个骑马师傅,一个是东宫自带的,还有一个是景山马厩的,那个景山的叫燕过,便是细作,却不知道具体是谁的人,是他领路带着皇孙往刺客埋伏的那间屋子里去的。燕过在刺杀时就当场死了,燕过是一年前被当时还是魏王的三皇子门下的人安排来的景山。 “就因为这个,殿下怀疑他就是当日小殿下遭遇刺客的主要原因,一查,果然,燕过家人一家六口,都是京师人,半年前突然搬家离开了京师,潜龙卫最后在京师附近不远的县里找到了这一家六口的坠江尸体。 “根据尸体死亡时间推断,他们这一家是在陛下敲定去景山秋狩的第二日坠江而亡的。景山的燕过是一步闲棋,只是一个骑马师傅,真正布局就是从陛下决定景山秋狩时,背后的人便想到了这步闲棋,所以他的家人就在布局开始时被坠江灭口。” 祝翾听得忍不住冷笑一声:“大人物真了不起,搞阴谋时用得上这些‘小棋子’,可是最后总是要灭口抹去一切痕迹的。” 她问蔺慧娥:“布局的是赵王还是魏王,亦或者是曾经的霍党之人?还是皇后?” 蔺慧娥只是说:“庶人三皇子事后承认了刺杀皇孙的全部手笔都是他。” 祝翾却觉得不对劲,这种草灰埋线的缜密布局和提前灭口的谨慎,与三皇子为了报复陛下螳臂当车的刺杀,不是一种风格。 之前她跟着蔺慧娥的思路,将三皇子刺杀皇帝的举动作为刺杀皇孙的幌子,因为这两者同时发生了,加上陛下秋狩突然,三皇子来不及细细布局,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所以才会那样草率,刺杀皇帝的消息也比刺杀东宫的皇女来得更加劲爆,人的惯性思维就很容易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三皇子如果想要谋反,首先得死的便是陛下,其次就是太女,秋狩当日陛下与太女在一处,所以他谋反派刺客去陛下与太女那是合理的,即使草率,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但只要成功了,不是他便是赵王上位了。 至于凌游照,虽然对于三皇子也是该死的,但也只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她的合法性是根据东宫的出身,如果撑着东宫的太女都倒了,她就没有法理性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失去了大人的庇护与东宫的出身,朝臣就算反对谢系的上位,可后面还有蜀王呢,就算立女帝,陛下亲生的那些公主不都比隔着辈分、年纪又小的凌游照更合适吗? 所以,如果三皇子还有理智,只要他不是疯子,他就不会把刺杀凌游照作为高于陛下与太女的首要任务。 如果他只是奔着杀皇孙来的,那么燕过这提前一年的闲棋就够用了,何必再用刺杀皇帝与太女这种要命的事情当幌子,既然都要掀桌了,拿自己和皇孙一换一?这既不符合阴谋者的逻辑,也不符合报复者的逻辑。 除非,他刺杀皇帝与太女是优先级,刺杀皇孙是顺便的,可是哪有主要任务做得草率,顺带的事情做那么缜密? 三件事,陛下与太女车架遇刺、皇孙遭遇刺客埋伏、谢皇后矫诏欲控制二十四卫,看着像一场大阴谋的三个侧影,或者两个阴谋的阴差阳错。 可祝翾听到细作信息之后,更觉得这是三场独立的阴谋。 谢皇后常年身体不好,久居深宫,皇后的名分还没有名正言顺,她的手伸不出宫外,所以只能趁皇帝不在宫里利用皇后的“小君”身份控制禁军兵权,想要空手套白狼直接掀桌,这种空手套白狼成功的概率约等于没有,是注定会失败的。 谢皇后自己命如悬烛,从利益上看,做这些只怕就是一场死前的疯狂,她不在乎会不会牵连儿女,也不在乎做太后,她只想报复皇帝。 三皇子与赵王是唇亡齿寒的关系,霍党倒台,皇帝圈禁了三皇子,除去了他的王爵,作为魏王胞兄的赵王看着霍家下场与兄弟下场,自然战战兢兢,就算母亲被立皇后,可是谢皇后身子骨不好,只怕活不了多久,一个死去的皇后生母当不了保命符。 等太女上位,他们更是砧板上的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兄弟里应外合拼一把生机,就算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足够铤而走险了。 无论是谢皇后矫诏,还是三皇子刺杀皇帝,看着再不理智,从他们个人角度上分析还是有好处的。 那么东宫的皇孙如果死了,谁最能得到好处? 是谢皇后?是赵王、魏王?还是陛下剩下的其他儿女? 现在细作的线索彻底断了,魏王也认了刺杀凌游照的是自己,再多的分析都不会变成事实了。 也许根本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复杂,就是赵王和魏王里应外合一起要刺杀凌游照,毕竟凌游照就是所有刺杀目标里最简单的、最容易达到的,她是按照优先度分析动机,也许三皇子他们起事就是按照难度定的先后呢,毕竟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祝翾按下心里的那一丝不对劲的感觉,除了皇孙的安危,她还关心另一件事:“跟着皇孙的那些人都活下来了吗?受伤了多少人?” 祝翾的噩梦里都是护卫皇孙生死的人死不瞑目的尸体,哪怕零死亡的希望是渺茫的,她还是希望大家在那团次刺杀的血雾里的都只是受伤。 她忘不了护卫们为了让她的马突围出去,是怎么扛着血肉拖住刺客的情景,她也忘不了岑琼珠忍着痛交代自己带凌游照走时的决绝。 他们、他们最后都是活下来了吧? 最多……最多就是受伤。祝翾心存侥幸地想。 然而蔺慧娥的回答打破了祝翾最后一丝幻想,她说:“跟着皇孙的护卫有七十人,东宫侍从八人,总共七十八人,最后就活下来了十八人,这十八人里大多数都受了伤……小翾,还好你带着公主抓准时机逃了出去。” “还有谁活下来?至少岑司则…岑琼珠活下来了吧……”祝翾哑着嗓子问道。 蔺慧娥不想刺激祝翾,可是她知道自己骗不过祝翾,便还是说了实话:“岑司则身中五刀,血尽而亡……” “李谦呢?”祝翾问护卫首领的名字。 蔺慧娥沉默。 “许桃珠呢?”祝翾又问了自己认识的另一个内女官的名字。 还是沉默。 祝翾一口气又问了七八个名字,只有一两个名字得到的不是沉默。 “到底还有谁活下来?连公主都发了高烧到现在都不知生死。不会……只有我是能够确信能够一直活下来的吧?那些受了伤的人现在都醒了吗?”祝翾咬着牙问蔺慧娥。 蔺慧娥抓住祝翾的手腕,轻声劝她:“小翾,你不要激动,你能够幸存不是你的错。” 祝翾将头垂下,抵在蔺慧娥肩膀上,蔺慧娥还想继续安慰她几句什么,却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湿润。 所有安慰的话都顿在了喉管里不得发出,说出来好像都是轻飘飘的。 她等了一会,便听到祝翾趴在她肩上轻声说:“慧娥,我突然觉得好累……” 蔺慧娥想起了自己做了潜龙卫之后经历过的事情,从崔大姑娘变成蔺世女是天降的幸运,可是成为勋贵之后就得撑起军政的责任,她也可以当个闲散的继承人二代,可那些世子都是往军中走,她是罕见的女爵继承人,更加得立起来。 弃文从武是新的阵痛,作为勋贵的直接爵位继承人,她从文的上限极低,只做崔大姑娘她也可以一直留在女学里,一直等到能够考科举的时候去科举,她在女学时念书成绩很好的,如果和祝翾一届科举想来也不会差很多。 做潜龙卫更是一条辛苦的路,她比祝翾更早面临了更多血腥,闻不得血的潜龙卫是没有价值的。 “我明白的。”蔺慧娥拍了拍祝翾的肩膀道。 祝翾还没有抬头,她继续说:“我科举做官就是为了有更多的路可以走,可是我现在发现我没有回头路了,我已经深入局中。” 蔺慧娥刚想说句什么,却听到祝翾继续说:“既然我没办法挣脱这个漩涡,那我就好好留在这里,一步一步往上走,我要在这个漩涡里留下来。” 祝翾抬起脸,她脸上泪迹未干,但目光坚定,她说:“我身体已经无碍了,我可以回去了,我要回京师!” 第296章 【决心与软肋】 凌太月守在女儿的床前,摸了摸凌游照的额头,脸色才松了一些,那让女儿晕厥过去的高热终于熬过去了,再烧一会,只怕危险也多几重。 “殿下,您已经守了公主许久了,要是连您也垮了,东宫靠谁撑着呢?还是休息去吧,这里我来盯,等公主醒了,臣便来叫您。”贴身女官羊仲辉见太女眼下带了几分乌黑的憔悴,忍不住上前劝告。 凌太月摸了摸女儿苍白的脸,脸上泛起一丝苦笑,说:“对于阿照,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自从阿照生下来,只有我这么一个母亲,可我却不只是她的母亲,我忙起来的时候连同桌与她吃一顿饭都是奢侈…… “守护阿照长大的是你们这些人,可阿照身边的伴臣……我很怕她醒来会为此难过,琼珠她们于阿照与亲人也差不多了。 “如今阿照生死难料,我作为人母,也没有办法一直守着她。” 羊仲辉劝慰凌太月道:“殿下您也是有苦衷的,公主也从来没有怪过您,您是公主的榜样与强大的目标,这样的母亲难道还不够好吗?” “可是……我还是没有保护好她……这次是我的疏忽……”凌太月的神情在对着女儿时终于露出了一丝脆弱,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小声祈祷道:“阿照,你是上天赐给妈妈的礼物,你快点好吧。” 凌太月做完这些便站起了身,羊仲辉站在一旁看不见太女的神色,两个人长久静默着,在静默的间隙,羊仲辉心里忍不住在猜:也许太女是在为女儿落泪。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个时候凌太月这个时候不能为了这份伤感而倒下,嘴上继续劝道:“公主遇刺不是殿下的过错,百密一疏,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为了利益刺杀的时候是不问男女老少的,公主的出身太扎眼了,他们自然日夜都惦记着。 “当今之计是……” 当今之计是从利益层面清除东宫的敌人,也是要做好东宫丧子之后的打算…… 纵是羊仲辉心硬,这后面的话她也说不出来了,她看了看榻上那个虚弱的皇孙,眼泪也忍不住掉了出来,高烧晕厥昏迷的这几天是凌游照这辈子最安静的日子,她不希望凌游照真的从此安静下去,可是东宫得有失去凌游照之后的备案。 成为女帝的路不是那么好走的,一个女人想做皇帝最难的时间段有两个时期,一个是成为皇帝前,一个是成为皇帝后。 成为皇帝前,法理性就是一个天大的难题,武则天是以多年天后的威严加上不甘仅为帝母的野心做了皇帝,复兴帝是靠开国之功得到的皇帝法理,而凌太月的法理性是以开国之功和元新帝这个最大的“大爹”的东宫传承的双重叠加起来的法理性,其做女帝的法理稳固性远远高过武则天与复兴帝。 李治这个被法理天然认可的“大爹”再怎么认可妻子武则天,也没有说过传位给她的话,所以在世人眼里她是篡了儿子的位,是篡了李唐正统得的位,皇位总有还给李唐的一天。 复兴帝开国,可因为她女子的身份不服气的也是有的,复兴帝为了压制住不服气自己的势力,常年南征北伐,才导致早早落下伤痛,英年早逝,被手下的臣子摘了桃子。 凌太月天然有爹,爹也不是吃干饭的废物,是真正的开国之君,所以凌太月没有福气像复兴帝那样做开国之君,但这个爹在大问题上不拖后腿,在有儿子的情况下,在东宫的问题上能在最后传位给素有威望的长女。 正统法理派可以反武则天和复兴帝这样的,却反不了元新帝这样的开国男帝的法理性,元新帝这样的存在是法理派最大的大爹,一物克一物,凌太月这样的得到了“大爹”认证,他们再从法理上挑毛病就成了反自己了。 从正式受封太女那刻起,凌太月成为皇帝前最难的法理性就已经彻底搞定了。 但接着的最难的问题就是成为皇帝后的继承人选择,女帝的继承人选择比男帝还要困难。 武则天选来选去,只能在自己的儿子和侄子里选,选了侄子她就成了皇姑,最后还是选了儿子,可儿子先是李唐的后人,再是她的儿子,终究不会是武周的继承人,李唐给予的法理性高过女帝的法理性,等儿子一上位,武周就成了只有一代的幻梦。 复兴帝是没有生育,但也收养了义女,就败在了岁数不永上,谁也没有料到她壮年猝死的结局,她的义女们都年纪尚小没有得到正式册封,投机派们迅速篡权,没人会守护义女们的“正统”。 凌太月自己选择了生育女儿,为了不让女儿的生父压制自己这个母,她选择了“有感而孕”,凌游照的诞生奠定了凌太月之后的继承格局,可是凌游照只有一个,是有生老病死的,万一遭遇不幸,她面临的困局便是武则天或是复兴帝的困局。 羊仲辉没说出的后半截话,凌太月却已经意会了。 羊仲辉看着太女背对着自己说:“仲辉,我不能承担失去阿照的代价……” “殿下……”羊仲辉心脏一紧,疼得仿佛有针在扎。 凌太月转向她,羊仲辉含着眼泪抬眼看去,朦胧的视线里却发现太女并没有哭过,她的脸上像下定了决心似的,露出了一种难言又沉重的哀伤,她继续说:“可是……东宫可以承担失去皇孙的代价。” “殿下!”羊仲辉被凌太月这句话惊得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她不敢想象,作为人母,凌太月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与决心。 凌太月脸上的那股哀伤慢慢变成了一种带着疯意的坚定的决心,她咬牙切齿道:“阿照是我的软肋,可皇孙不是我的软肋。倘若、倘若、倘若……” 她说了好几个“倘若”,好像是不忍心将那个最坏的结果说出来,羊仲辉也想要阻止凌太月说出“倘若”之后的话,可是她的喉咙像被堵住石头一样,她没有立场破坏太女的决心。 “倘若阿照真的有个万一……我是说倘若……你们也不必操心,东宫没了皇孙,可我还有一父所出的姐妹,她们总能生出女性宗室来,我可以过继她们的孩子做继承人。 “要是再不行,我就从我母亲那里找下一代的亲戚,姓凌的没有女儿,就找姓蔺的,在我这里,在阿照之外,都没有区别,我就不信我的亲缘里出不了一个女儿…… “要是我血亲无缘得女,我便过继义女,如果能到那种地步,我首先会活很长,其次我不会让我血亲里的男嗣活了,我总会得到我想要的继承人,哪怕是做一个暴君。我能承担这些代价,我不能等我死了,让我们所得到的一切都成了幻梦,走到此步,东宫没有退路,我没有退路,你们也没有退路,一个年幼的皇孙的失去不是最大的障碍……” 凌太月对羊仲辉认真地说,可羊仲辉却怔怔地看向她,对凌太月道:“殿下,您哭了,您舍不得阿照的……” 哭了?凌太月疑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在她那狠心的坚定里,她早边说边泪流满面,她的确舍不得阿照,她怎么可能舍得这个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忍心…… “母亲……”榻上传来一阵孱弱的呼唤。 凌太月循着声音望向女儿的床塌,忍不住蹲下温柔地握住凌游照的小手,万千言语化作一声叹息,她轻轻喊凌游照:“阿照……是你在喊我吗?” “母亲……”凌游照闭着眼睛皱着眉又喊了一声。 “我在这里,阿照……” 凌太月的眼睛里升起了希望的光芒,纵然做了再多理性的关于女儿逝去之后的打算,可是她终究还是希望凌游照能够撑过去的。 羊仲辉看情况已经去请太医了,凌太月拉着女儿的手一直注视着她。 终于,凌游照的眼睛睁开了,她似乎有些恍惚,在很快就把视线专注在了眼前的凌太月身上,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凌太月,一脸着急,脸上还带着泪痕。 看起来好难过啊。凌游照在心里想。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凌游照舍不得凌太月这样难过,便轻轻抬了抬手,将冰凉的手指贴在母亲的脸颊上,凌太月感受着女儿的温度,便听见女儿醒来的第一句话:“妈妈……不要哭……” 最亲近的时候,凌游照不喊凌太月“母亲”,也不喊“阿娘”,而是喊“妈妈”,那是母女间最有温度的亲昵称呼。 听见这句话,凌太月的眼泪便沿着女儿的掌心又滑落了一滴,凌游照有些懵懵地看着凌太月,她想不明白是谁让她的妈妈这么难过,她只能举着手用心去接母亲的眼泪。 凌太月没有让女儿幼小的手接自己的眼泪,她拉下女儿的手,说:“你答应妈妈,要好好的,妈妈现在只希望你平安。” 凌游照虽然因为虚弱没能完全理解凌太月的情绪与话,但还是出于本能地点了头。 第297章 【幸存者们】 祝翾一回京师,没打听出东宫具体的动静,也估摸出自己一时半会是见不到皇孙的,但她还是勤勤恳恳地给东宫递了请安折子。 她手还受着伤,请安折子就是祝葵替她写的,她一边念,祝葵就跟着她念的写。 祝翾先在折子里告知了自己的状况,说自己除了手“微微受了伤”,其余都没有大碍,难为殿下操心了自己,还特意把自己安置在猎宫修养了几日,派了莫楚蘅这样的资深医士看护自己,她祝翾很是感慕殿下的贴心。 这层感慕的话写了大概三行,祝葵就恨不得捏着鼻子写了,这当官跟上面人请安也太虚头巴脑了,既要表达自己的感慕,又不能太谄媚,一句话都有八百弯的心眼。 尤其是祝翾的伤还是为了救什么“皇驾”才有的,祝葵虽然不知道祝翾救的是哪尊皇驾,但大概也是和东宫有关的。 祝葵忍着没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她越写越觉得心里发酸,二姐这个官当得谨慎,不像她想得那样风光。 谁能想到出去一遭,就碰到了那样的事情! 景山出事的动静不大,祝葵一个学生还没揣摩出什么信息来,元新帝和太女就回了京。 她二姐是和皇帝还有太女一起去的,既然两个主子都回来了,她姐姐也该回来了,祝葵下了学就没舍得去摸颜料,直接吩咐了一桌菜,做好了等着给祝翾接风,结果等到天色漆黑,都没有见到祝翾回来。 以往也有这样的情况,祝翾在宫里当差也有留宿的时候,但那时候她都会给宫里传信到宫门的宫人一些钱,吩咐他们去宫门口找接自己回去的马车夫传话,说自己不回去了,于是马车夫就空着马车回去,把这事告诉祝葵她们。 总而言之,祝翾突然有事不能回家都会传个口信回来的。 但这次祝翾没回家,没有任何预兆和口信。 等到半夜,祝葵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派人去打听,一打听什么吓人的都出来了,什么景山出了什么造反的事情,死了多少人,还抓了多少叛党,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皇帝他们白天刚回来的时候,祝葵就听到有人这样说了,但是她都觉得是胡说,或者说夸张了,皇帝太女回来的架势那么正常,她一点都没觉得这是刚平了谋反的样子。 秋狩大队回来的时候,她还站高楼上和同学们一起看了的,那架势就是玩尽兴回来了的模样,什么谋反能这么不痛不痒? 就算真有什么所谓的谋反,估计阵仗也就是跟跳蚤挠老虎痒一样。 但现在听到外面夸张的消息,加上祝翾不回家,祝葵就有点信了,也有点害怕了,万一景山真出事了,听说还死了人,她的姐姐不会死了吧……祝葵猜到这里就不敢想了。 等到大半夜,家里终于有了新动静,来了一个体态微丰、长相标致的内官,来人穿着便衣,给祝葵看了自己当差的牌子,然后说自己姓羊,是东宫的侍臣,羊大人说景山有人刺杀皇驾,祝翾参与了救驾…… 听到这里,祝葵就倒吸一口凉气,救驾?!她听到这两个字就已经往最坏的结果想了。 祝翾一个文官救哪门子的驾?不要命了!犯得着为了贵人们挡刀剑吗?救驾不是应该什么内官侍臣或者武官上吗?都死绝了?要祝翾一个文官救驾? 祝翾一个文官会救什么驾?把自己救死了怎么办?那时候就算有朝廷的追封又有什么用! 祝葵在心里七想八想,羊仲辉见祝葵的神色灰白,就知道祝葵直接往最坏的地方想了,忙说:“不过祝大人并没有生命危险。” 祝葵松了半口气,还有半口气还吊着,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没死,祝翾既然没回来,东宫的侍臣都来送话了,那祝翾还是有些情况的,是断胳膊断腿了?还是半身不遂了? 羊仲辉说祝翾受了“轻伤”,在猎宫修养,要祝葵别担心。 祝葵听着却总觉得这是安慰家属的话,应付完羊仲辉,她一晚上都没有睡着觉,学里的课也没有去上,直接请了两天假,让自己在家里东想西想。 只是景山的事情讳莫如深,她一个学生再怎么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宫里的事更别说了,只听说拱卫司那又进去了一些人。 好在祝翾到了第三天就回来了,祝葵一看见祝翾就找到了主心骨,眼泪汪汪地要扑过来迎她,结果跑到祝翾跟前没几步就刹住了步伐,她注意到了祝翾比以往虚弱的脸色,还有上了夹板的手。 祝翾说了好几遍自己身上没有别的伤,祝葵才相信了她。 祝葵其实想问祝翾在景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又到底怎么救的皇驾,救的到底是皇室哪一位皇驾。 可是外面的信息虚虚实实的,这些事上面不摊开,下面的人就得守口如瓶,祝葵再满心好奇,也忍住了没问祝翾。 她不问,祝翾就知道祝葵又长大了些,这本来该是欣慰的事情,可祝翾反而心里没有滋味。 何止是祝葵长大了,她出去经历一回生死,对政治与阴谋的认知也更具象了,原来利益当前真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连她在那样的险境下,杀人就也成了一种自保的本能,就和喝水吃饭一样。 人饿了就要吃饭,渴了就要喝水,别人要杀自己,她便要杀回去。 杀人这件事并没有给祝翾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她做噩梦畏惧的也不是杀戮,而是死亡与被杀,祝翾这才意识到她似乎没有自己想象得那样富有人性,她的身体里还住着一个野性的自己。 当年她外大母差点害得沈云一尸两命的时候,她就敢拔刀相向。 当年谢家的某个浪荡子敢调戏自己的时候,她怒极之下的第一反应也是想对方死。 学识和不断进步的思想包装了她在外的礼仪与素养,叫她看起来是个文明人,实际上那个野蛮的自己从未死去。 景山的一场刺杀惊醒了她,因为连祝翾自己都被自己多年以来的修身养性的品格给骗过去了。 祝葵替她写完的请安折子被呈送给了东宫,太女果然没有召她进宫,但是回复了她,太女亲自问了她的伤,赐了一堆名贵药材过来,又直接给她批了病假,要她在家养好身子骨再说。 见过太女的回复,祝翾反而有些忧心凌游照了。 除了事发经历者,外面都还不知道东宫的皇孙也遇刺了,祝翾想起那时候凌游照小小的缩在自己怀里,脸颊滚烫,一摸全是眼泪,她的侍从与护卫一个接着一个倒在她跟前,待她醒转回头,发现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女官都不在了,不知道该如何伤心呢? 凌游照再聪慧尊贵,也不过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这样的巨变放在成年人身上都不一定遭得住。 祝翾在家没等多久,东宫的人就来请她入宫了,说是凌游照醒了,想见她,祝翾一听,便松了半口气,至少凌游照的身子骨是经过了这道劫。 …… 凌游照能醒转过来,就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她也自然发现了自己身边的侍臣换了新面孔,照顾她吃药的是一个叫萧巽常的掌言,平日里也不是凌游照身边最贴身的那一等侍臣,这次秋狩被留在了宫里没有跟着去景山。 “殿下,喝药吧。”萧巽常年纪还不到二十,城府不深,面上还带了几分不自然。 萧巽常是孤女,太女辖下有类似慈幼局的机构,她父母大概是死在了战争里了,是被太女下面的人捡回去的,萧巽常从有记忆起就是慈幼局的婆婆和姑姑在照顾自己,慈幼局教她读书认字,萧巽常读了书就知道外面女子能够谋生的活计不多,更别说她这样一个没有资产没有亲戚的孤女。 于是萧巽常九岁就进宫做了小宫女,慈幼局选择入宫做宫女的姑娘也不少,做宫女虽然伺候人,可是有月钱包吃住,还有努力考女官的机会,对于孤儿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前程了。 她从小宫女一路当差考试做到了掌言的位置,在东宫地位不算高,也不算低,大小也能被叫一声“大人”。 如今凌游照身边品级最高的四个女官一下子折了三个,伤了一个,萧巽常便只能出来挑大梁了。 凌游照看了一眼萧巽常,默默地喝了药,药很苦,她只是皱了皱眉头。 这很反常,萧巽常接过凌游照喝干净的药碗,心里有些担忧,从前凌游照不喜欢喝药,每次喝药都要身边人或哄或夸。 这次凌游照喝完药,药碗旁边的蜜饯都没有拿起来吃一口。 萧巽常不敢直接与这样的皇孙搭话,怕皇孙发现身边人的异常,就收拾完打算起身离开,皇孙却叫住了她。 “巽常,琼珠、桃珠呢?”凌游照的声音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萧巽常怔住,她这个反应更是让凌游照一些不妙的预感有了几分落实。 “她们已经不在了。”凌游照艰难地对着萧巽常说出这句话,她用的也是肯定句。 萧巽常背对着公主,心神一震,然后感觉到鼻子发酸,这些人不仅是公主的自己人,也是她的同僚与上司。 凌游照等了一会,见萧巽常站在那里没有反驳自己,这才彻底确认了自己身边人死去的事实,她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就一直在等着萧巽常反驳自己,可是她没有,那么便是最坏的消息了。 凌游照呜咽地捂住脸哭了起来,萧巽常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给她擦眼泪,萧巽常自己也忍不住哭了,但她还是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凌游照擦眼泪。 凌游照这回哭的时候很安静,萧巽常才擦干净她眼角的泪,她就又有新的眼泪流出来,等眼泪越流越多,她的哭便有了声音。 第298章 【旧皇已老】 所有的闹剧都要有个收场,何况是谋反刺杀这样的大事。 虽然针对元新帝的景山行刺尚未成功,但他一回宫就因为旧伤发作、惊怒交加而病倒了,即使强靠荀榕龄的药物也不能振作了,身子骨已是强弩之末,这些时日的朝政都是太女在处理。 处理完国政的太女走入元新帝的寝殿,一股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太女知道元新帝有自己在吃的配药,但前些日子她通过曹无错已经知道元新帝通过荀榕龄配的药是什么了。 身子骨到了如此地步,她的父亲居然还想继续吃药硬撑,还真是不服老,这副身子骨最后败也败在了不服老上面了。凌太月一边想一边进了门。 隔着帘子,凌太月请了安。 “元娘来了,坐吧。” 元新帝身边的首领大铛只剩下了马长生,魏千年已经消失在了御前的行列,这是因为在赵王府里搜到了魏千年的一副丹青,魏千年虽然是内宦,但擅长字画,据说流落在赵王里的那副画是当年赵王臣僚花了三千两银子买回去的“雅贿”。 不管这个所谓的据说是不是真的,凭着这副丹青,就足以让元新帝怀疑魏千年的忠诚了,只要有了怀疑,元新帝便不会用他了。 一夜之间,魏千年的徒子徒孙都退出了体己殿,但御前也没有变成马长生的一家独大,顶替魏千年地位的是御前内廷女官项玉迟。 凌太月一坐下,项玉迟就亲自奉茶,凌太月接过项玉迟的茶,轻声说了句:“劳驾项尚书。” 项玉迟如今的官位是知尚书内省公事,在内廷里为正三品,是内廷女官里的最高职位,这个职位一般被认为是“内廷女尚书”,因为皇帝更亲信宦官,所以内廷女官也从来没有人做到这个位置之上,项玉迟从前在御前的官阶也只是五品的尚宫。 等魏千年下去了,项玉迟以为自己最多被提拔到四品的司宫令,没想到元新帝直接升她做了知尚书内省公事。 项玉迟朝太女谦逊地说了一句:“不敢当。” 凌太月便顺手将自己手上代为拟好的谕令呈给项玉迟,项玉迟双手接过,然后隔着帘子唤伺候汤药的马长生,即使她升了官,在皇帝跟前的亲信程度还是比不上马长生,能够贴身伺候汤药的只有马长生。 马长生掀开帘子,看了看项玉迟手里的东西,怔了一下,虽然他看不到这上面被写了什么,却也太概猜到了。 “呈过来。”仰在榻上的元新帝吩咐道。 马长生方才接过项玉迟手里的手谕,跪在地上,缓缓将东西抬高到头顶,元新帝从他手上拿走手谕,展开,马长生方才起身站在床榻下。 良久,帘内静默无声,随着沉默的时间越长,马长生愈发感到压抑,他立在皇帝榻前不敢观察皇帝神情。 凌太月久久听不到皇帝的回复,直接站起身,靠近帘子走了几步,问道:“阿父是对我做出来的判处有疑问吗?” 手谕展开,里面是太女已经拟好的关于谢皇后、赵王、魏王的处置: 谢皇后废尊位贬为庶人,赐白绫,赵王魏王皆赐死,赵王、魏王所出子嗣出皇籍,除皇姓凌,为庶人,去各个流放地接受圈禁终身的待遇; 谢皇后母家谢家罪加一等,谢家又要多死一些人了; 周国公主降爵为郡主,罚俸五年; 其余参与者按照情节亲重判处各不一…… 元新帝看着隔着帘子越走越近的太女,又看到手上这个由太女亲手写下的对谋反者的判决,心口不由腾起一股怒意:“凌太月,你放肆!” 凌太月的身影离帘子很近,在元新帝的眼里显得高大而险恶,面对元新帝的斥骂,凌太月的影子微微矮了一些,她行了一个礼,然后语气淡然问元新帝:“我放肆在何处?” “把帘子打开!把帘子拉开!弄敞亮些!你个小畜生贴那么近不就想看看咱死没死吗?拉开!给她看!”元新帝在帘子内忍不住高声骂道。 马长生不敢动,他便骂马长生:“你也纳头拜了新主子了?” 马长生听了便将隔着暮年君王的帘子拉开,凌太月眼前一亮,便看到病榻上消瘦但瞪着眼睛骂人的父亲,两个人一照面,凌太月便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一笑又把元新帝笑火了,他朝凌太月:“你爹要死了,你嘴倒咧到耳根去了?” 凌太月便收住笑,朝元新帝说:“我一见陛下骂人都有精神,便知道您精神头好着呢,为此一笑。” 元新帝听了并不高兴,依旧瞪着凌太月,凌太月直接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塌旁,打量了几眼元新帝,便说:“你个小老头差不多行了,生个病脾气老大,拉着帘子装神弄鬼,厚脸皮了一辈子,生个病倒怕羞。本来就身子骨不好,屋子里捂得严严实实的,也不通风,更容易生病,家里不敞亮,心里头自然想什么都不敞亮。” “凌太月,如今你屁股坐稳了,惦记起咱的位置了,圣旨都帮咱写好了,送进来是询问还是告知?你直接拿去盖印下达三省不更快些吗?你写完送来不就是知会一声的意思吗?我病着,你跟个鬼一样贴我帘子外窥伺,桩桩件件,哪样不放肆?”元新帝指着太女怒骂道。 太女收起散漫的神情,盯着元新帝,说:“陛下如此生气,是气女儿放肆?还是舍不得按女儿的办法处置谋反之人?” 元新帝冷笑一声,说了一句:“你要杀你弟弟,杀你继母,只管杀就好了,何必知会我,你如今已经有了这个能力。将这东西呈给我,就是逼着朕杀自己的骨肉!” “父亲您舍不得杀的骨肉,倒盼着您咽气呢。既然您不是舍不得他们死,就是不想背负杀害他们的冤孽了。 “我对谢家母子已经很是仁慈了,他们生下来就挡了我的路,我若是真那般心狠,早在他们还幼小的时候就能杀了他们,谢娘娘她那样的,也不是我的对手,我真要对付她,也不是不能。 “我没有因为旁人挡我路就害人,谢娘娘我不认她做我的母亲,可我也算给了她尊重,二郎三郎小时候也叫过我一声大姐姐,他们尚是幼子无辜的时候,我知道他们长大了有很大的可能会因为利益做我的敌人,可我还是没有因为预判的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去做违背良心的事情。 “我一直想在不公平的赛道上以一个略微正直的姿态去竞争,这是我从打出生以来一直坚持着的微不足道的一丝良心,哪怕我知道这份良心是所谓的‘妇人之仁’,哪怕我知道我早已经不够光明磊落失去了真正文明的教养,我还是坚持了这份难得的仁慈。” 元新帝看着凌太月,理解着她所说的话,道:“你的意思是你没有提前杀谢家母子就是仁慈了?” 凌太月盯着元新帝笑了一声,道:“这对于我这样的人已经算是一种仁慈了,我从小就知道我要什么,我也知道他们的存在对我来说是多大的阻碍,我没有以防患未然的态度在我能做的时候去做那样的事情,与他们秋毫无犯,难道不是一种仁慈吗? “我想要的东西也不是你赐给我的,是因为我最争气,让您只能选择我。 “您选择了我,就等同于将我那两个弟弟置于我的刀俎之上了,相反,如果您选择他们,也是放弃了我,从我想要这个位置的时候,我与他们就是你死我活的敌人了。 “而且他们远不如我有善心,我没有对幼童时期的他们举起过屠刀,他们却能对我年幼的女儿赶尽杀绝。事到如今,他们谋反的罪也做了,比我还狠的事情也做了,失败了,我要他们死,不是应该的吗?” 元新帝盯着凌太月,目光炯炯,便听见凌太月说:“但是我不能亲自了结他们,就算我杀他们再理所当然,来日也会成为我的某种莫须有的‘污点’,我的位置既然是干干净净从您这里得来的,我便要它一直干净下去,所以女儿不愿背负杀母弑弟的名声,不想为了这件事让某些人有审判我的机会。 “父亲,我是您选择的储君,您为了大越的传承,为了江山的稳固,这件事便由您来做吧,您也该为您的储君扫清最后一次障碍了。” 元新帝躺在榻上没有言语,近前伺候的马长生与项玉迟被凌太月的胆大包天的话吓得一身冷汗,立在殿内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是殿内的帘子、柱子。 太女恭敬地跪在地上,朝皇帝行了一个大礼:“女儿请陛下诛东宫的敌人,请陛下以大局为重,揽下这份责任吧,陛下万年。” 元新帝从胸腔里发出混着咳嗽的笑声来,好不容易顺了气,元新帝的脸上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最后,他朝跪在地上的女儿道:“朕会如你所愿。” 凌太月一脸平静:“谢陛下。” 说着她便从地上起身,看了一眼衰老病弱的元新帝,她的脸色缓和下来,看着还带了几分气的元新帝想要说些什么。 元新帝却偏过去脸,朝凌太月扔下一句:“滚吧。” 凌太月见好就收,没有再激怒皇帝,她缓缓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便听到背后一声长叹,元新帝朝凌太月道:“元娘……” 凌太月止住脚步,元新帝说:“朕身体有恙,需要静养,这件事之后,大越的朝政大事便都交与你了,你也不需要日日来朕跟前汇报朝政了,希望你能担起朕的担子,别做空有野心的混账。” 元新帝的意思便是他打算彻底交付朝政与太女了,凌太月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句“是”,然后又吩咐元新帝:“陛下好好将养身子骨。” “滚吧,滚吧。”元新帝不耐烦地躺在榻上盯着床帐上的二龙戏珠的纹样说道。 第299章 【病中劝慰】 迎接祝翾的一个年轻且面生的女官,但祝翾认识她。 她生了一双细长的眉毛,单眼皮但眼皮形状像小鸟翅膀的弧度,黑漆漆的眼珠子也因此在不大的眼眶里有了几分神采,右眼尾生了一颗泪痣,有时候长睫微垂的刺芒隔影映衬着这颗痣格外有韵味,因为年轻,两颊还留着几分婴儿肥。 来人正是凌游照跟前的萧巽常,从前祝翾出入东宫不常见她,但对她这种乍看不算美貌却不落俗的长相多了几分印象。 祝翾记得萧巽常从前在凌游照身旁只能算二等的女官,可如今是萧巽常来接引自己,从前都是岑琼珠一脸和煦地等着她。 想到岑琼珠,景山秋狩的血雾阴影又从记忆里浮现出来,幸存下来的她再怎么把那场刺杀当做一场噩梦,可一意识到真实生命的陨落,背负着死者性命活下来的愧疚与痛苦又立刻复苏,击碎那密密生起使自己逃离痛苦的迟钝与麻木,让祝翾突然觉得自己的情绪像被针敏锐地扎了一下。 萧巽常瞧见祝翾过来松了一口气,似乎找到了主心骨,行礼道:“见过祝学士,我乃公主身边的掌言萧巽常。” 祝翾还了一个礼回去,收拢起自己的情绪,她比萧巽常年纪大,待会见的又是孩子,她是成年人,这个时候不能露出脆弱影响本身就有阴影的皇孙等人,她照常开口问萧巽常:“萧掌言,我在猎宫滞留了几日,才回府身上带伤也没有入朝做事,消息比旁人滞后,不知小殿下情形,如今她身心如何?” 祝翾对于东宫不是外人,萧巽常也没有掩瞒,回道:“小殿下先前受到猎宫刺杀的刺激,回来就发了高烧,烧得神魂难寻,很是危急,好在吉人天相,小殿下总算降了烧醒了过来,身子骨是挺熬过来了,但……” 萧巽常说到这里,声音也多了几分抖:“但岑大人这些与小殿下朝夕相处的侍臣不在了,小殿下虽然聪慧霸道,可心肠也是温软的,小时候养的兔子死了都能伤心些时候,何况是活生生看着她长大的侍臣们……我无能安慰小殿下……小殿下惦记您救驾的功劳,也担忧您的安危,见了您也许会好些。” 祝翾心下苦笑,想,她哪有这样的本事。 凌游照一听见祝翾进来的动静,就坐起身抬起眼皮看向祝翾,祝翾手上还上着夹板,凌游照见了,便直接开口道:“祝学士,你的手怎么了?” 祝翾看了一眼躺榻上静养的凌游照,可怜见的,像个虚弱的小猫,少了几分从前天真无邪的精神劲,祝翾便故作轻松地抬了一下手,朝凌游照:“没事,没伤筋动骨,看着吓人,其实只是手心受了皮外伤,怕手动来动去牵动长好的疤才固定夹板的。” “生死关头能捡回一条命,手上不过蹭了点皮,已是幸事。倒是小殿下长久不生病,病急惊险,如今可要好好养着,养好了身子才算度过了这道坎。”祝翾边说边行云流水行过了礼,凌游照神情恍惚地看着祝翾,都没反应过来免她的礼。 “学士请坐。”凌游照拉着祝翾的袖子要她坐,然后她挣扎着榻上下来,祝翾想要阻拦她,却只有一只手能用,凌游照下了塌就直接面对着祝翾坐的方向跪了下来欲要行礼。 “公主!”祝翾忙站起身,蹲下身要阻止凌游照。 凌游照与她面对面,微微喘着气,眼神却坚定,她两只手一把拉住祝翾能活动的那只手,说:“游照乃是肉体凡胎,既然所有人都是肉体凡胎,在生死跟前是不论贵贱尊卑的,若不是学士您危险中救我于危难,护我离险境,我凌游照大概也要交代在景山了。 “学士您于我有救命之恩,请受游照一拜。” 祝翾蹲在地上看着凌游照,心绪复杂,凌游照在她晃神的间隙已经行了一道大礼。 刚行完一个礼,凌游照因为大病刚脱险,身子骨还虚,刚才又使了力气按住了祝翾的手,便有些支撑不住身子骨,摇摇晃晃的,有要往地上栽的苗头,祝翾一把扶住凌游照,说:“您这个礼真是行得折人寿。” 萧巽常也上前扶住凌游照,将孩子塞回了被子里。 凌游照躺了回去,祝翾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看着还好,便说:“与殿下有救命之恩的,不只是我。” 此话一说,凌游照鼻子就开始泛酸,眼睛也红了,萧巽常在旁边听得有些急,这个祝学士,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话一说不就又让殿下想起已逝的故人吗,又叫殿下添几道伤心与难过…… 凌游照声音闷闷的,她说:“我知道为了孤,死了许多人,保护孤的死了不少,想让孤死的也将要死不少。想叫孤死的未必恨孤这个人,那些刺客也不认识孤,他们恨的是孤的身份与未来…… “而你们拼死保护孤,也并不是在乎孤这个人,也是因为孤的身份与未来。可是……我也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我的命就真的比旁人贵吗?就算我死了,其实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吧。 “我读史记里的赵世家,屠岸贾灭赵朔满门,只有庄姬的遗腹子赵武活了下来,门客公孙杵臼与程婴为了救孤,找来一个婴儿与赵氏孤儿掉包,演了一出戏骗过了屠岸贾,让屠岸贾以为赵家遗孤已死…… “我想,也许活下来的那个赵武也可以是掉包的婴儿,他被灌输赵家的血仇、接受程婴的教育就可以变成所谓的赵氏孤儿,然后在景公平反时以这个身份出现就行了。 “报仇血恨的事情难道非要真正的遗孤才能做吗?难道掉包死去的那个婴儿就该当替死鬼吗?只要有那个身份哪怕是假的也可以去做的,不是吗……” “殿下,您……”祝翾才打算开口说点什么。 凌游照却没给她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虽然你们是为了我的身份拼死保护的我,可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在生死跟前,我并不比你们命贵几分,那几道箭若是穿过我的身体,不会因为我是皇孙而叫我活。 “我从前觉得我在这个位置上就必定会大有作为,现在我知道这些高贵的供养是叫我必须要大有所为。” “殿下!”祝翾打断了凌游照的话,凌游照偏过头看向祝翾。 祝翾想笑一下舒缓一下气氛,可沉重的氛围叫她笑不出来,她只能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语气带了几分不屑,朝凌游照:“殿下,您这样想,真是高看了自己。” 凌游照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祝翾,萧巽常也被祝翾的语出惊人给弄恍惚了。 “什、什么?”凌游照有些卡壳。 祝翾胆大包天地伸手弹了一下的脑瓜崩,不疼,但凌游照觉得羞辱,她捂住脑袋,瞪着祝翾:“你放肆!” 祝翾冷笑:“您看看,我弹一下您脑瓜子,您就觉得我放肆了,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就出来了。读了点史记,就与赵氏孤儿共情了,觉得自己是被换命的赵氏,以为自己可怜那个婴儿就是想明白了什么。 “怜悯心与共情心这种东西您本来就有,但不代表您有,您就真的不在乎尊卑贵贱了,您是皇孙这件事本身有什么好矫情的。” 祝翾继续说:“不过您也不要以为只是因为您一个皇孙的身份,就能叫我们为您前仆后继舍生忘死,您一个小孩子哪里有这等人格魅力?我们保护您,是因为我们是东宫的人,守护您的安危是我们的职责。 “还有最朴素的一个原因……” “是什么?”凌游照疑惑地问祝翾。 “因为你是小孩子啊,刺杀这件事也不是您的错,天灾人祸前,尊老爱幼是人最大的美德。那等危机之下,生死当前,您是最弱的存在,我们这些大人如果利用您一个孩子去当刺客的靶子,只顾自己逃命不是太卑鄙了吗? “在危机时刻守护弱者是一种美德,你一个小孩子再尊贵也不应该面对这些,我们这些大人和你在一起,他们想杀你,可我们大人也在呢,自然要保护你了。” 祝翾的话对于凌游照有几分冒犯,可凌游照听着心里却舒坦了些,她含着眼泪看着祝翾笑着说:“原来只是这样啊。” 祝翾见凌游照一副要哭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凌游照,心瞬间就软了,语气也软了几分:“那您还以为是什么呢?这件事对于我们都是无妄之灾。 “既然我们这些大人拼命叫您活下来了,您就不该在病中胡思乱想,一会觉得自己无足轻重,一会又觉得自己特别重要,你才几岁,想那么多吃得消吗? “你能遇到刺杀也是你家长辈的失责,这件事的善后自然有陛下与殿下他们想办法,您如今就该安生养好身子骨,不要叫大家白救了你。” 凌游照将脸埋在祝翾的怀里,祝翾感觉到自己的衣襟有些微潮,她想起了在风中的时候自己在凌游照脸上摸到的那些眼泪,凌游照其实也是一个柔软的小孩子。 她拍了拍凌游照的肩膀,声音轻柔:“殿下,你只有六岁,不管您将来如何尊贵、要担起如何的重担,你现在也只是六岁,六岁的年纪想些六岁该想的事情,并不会怎么样。” 好容易把凌游照哄得吃了药快睡了,祝翾正要退下,凌游照困意当头还拉着祝翾的袖子,祝翾疑惑,凌游照微微眯着眼睛,提着精神问祝翾:“祝学士,你现在是活着的吗?我睡醒过来你会消失吗?” 祝翾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孩的额头,说:“我自然是活着的,殿下放心,等你醒来,我还好好的。” 凌游照拉着祝翾袖子的力道松了几许,她是真累了,眼睛也快睁不开了,嘴里嘟嘟囔囔道:“那就好,祝学士,你要一直好好的,好不好?” 第300章 【赏赐荣耀】 “这回你救了我女儿,本该论功封赏,文官实职的缺一板一眼,你现下做左中允没几个月,从五品的侍讲学士屁股还没坐热,东宫与翰林院已经没有合适的缺给你。 “六部比你现在官品高的缺也有,但那些缺给你叫做明升暗降,只升官品,不升权柄,你现在去也太扎眼,倒不是我抠门不给你升实职的缺……”凌太月朝祝翾解释道。 祝翾也没觉得自己救皇孙功劳能大到再升一阶实缺,从修撰到侍讲学士她用了不到三年,三年升两阶还是在翰林院,这已经是超乎常人的速度了,再到大学士是基本不可能了。 因为按照本朝的潜规则,本官是大学士的基本都身具更高品的阶官。 比如顾知秋除了是东宫的大学士,还同时是户部的正三品侍诏,虽然这个侍诏阶官属性更大,真正掌户部事务的是其他侍诏,顾知秋并不入户部做事。 但目前也几乎只有做大学士的五品官才有拿更高品的职事官做阶官提升待遇的荣耀。 所以大学士本身虽然只有五品,但实际份量是远大于真正五品的,大学士这个职位要么是本官是阁相或者尚书的兼任,本朝有阁相同时做大学士的例子。 而当大学士真正作为官员本官的时候,大学士也基本同时享受着三品起步的阶官待遇。 从五品的侍讲学士与大学士只一阶之差,地位却是千差万别,大学士乃是翰林里的清贵之最。 祝翾现在做侍讲学士已经是顶天了,再做大学士就显得格外扎眼了。 祝翾也没指望自己现在能通过救凌游照得到具体的封赏,“救皇孙”的救驾之功也没有大到能让她谋到文官群体里的更高实缺,文官升迁主要看的还是资历与政绩。 凌游照如今的份量还比较尴尬,虽然人人都知道她不出意外就是太女的继任,但到底是名分未定。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凌游照的法定份量也只是一个公主,一个皇孙,在元新帝还在的时候,她的继位顺序甚至排在南阳等公主之后。 只有凌太月登基之后,她才拥有真正的继承人份量。 救下凌游照之后,祝翾也在家里猜想过自己大概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元新一朝,她大概不可能因为这个缘故升官。 等到凌太月做皇帝后,她那时候升实缺的官也肯定不会因为这个缘故。 她能得到的嘉奖大概就是一些散阶或者勋官待遇,勋官的嘉奖在元新一朝大概也不会得到真正的兑现,金银珠宝这种物质的奖赏大概率是短期内最容易实现的奖赏。 她真正积累的好处是无形的政治资本和未来君主的信任。 祝翾自认为自己不够份量升实缺的官,也认为这是政治常识,没想到太女还特意为自己解释了一遍不给她升官的原因,这是怕自己吃心了。 于是祝翾忙道:“臣救公主非是为了前朝利益,官品乃国家公器,通过对具体官员才学品德与能力的综合考量授予。 “臣救公主乃是义举,所谓功业在当下不完全关乎前朝社稷,更在臣与殿下之间,本就不能公器私利混用,怎敢痴心妄想得更高的实缺。” 太女也没有否认祝翾的说法,却也说:“虽不能以实缺与你封赏,但我女儿非寻常之辈,乃东宫之独女,若她的死活不关乎前朝社稷,他们废哪门子功夫刺杀阿照?孤定要赏你,赏你一个勋官并不算违例。” 祝翾有些惊讶,她还以为自己不会在元新一朝得到过度高调的赏赐,可太女现在却能直接做主赐她一个勋官加封。 祝翾虽没有想明白缘由,却也知道这下是再也推辞不过了。 太女赏她的最终目的也是加码凌游照的政治地位。 救旁的公主不会得到勋官的加封,但救凌游照却可以,因为凌游照就是皇室的传承。 “臣谢殿下厚爱。”祝翾行礼谢过了凌太月的恩。 在力政殿用过饭之后,祝翾正要告退,凌太月又特意赐辇送祝翾,祝翾腿脚没伤,自然是要婉拒的,但再三推辞,实在推辞不过,只能坐了东宫的辇出了宫。 经历前朝宫道上时,祝翾也遇到了一些同僚。 祝翾只感觉到众人隔着辇看自己的视线愈加复杂。 “这不是祝大人吗?如今别来无恙否?”有人朝她打招呼。 “良久未见,祝大人如今又叫人刮目相看了。”另一个同僚朝她道。 到底是宫里,许多话不方便说,大家都话里藏话的,但话里的机锋叫祝翾知道自己是实实在在地因为救驾之功高调了一回。 对此,祝翾只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平常心对待,不可沾沾自喜以此为傲。 即使是太女,也是君,君主的亲信与超出常例的厚待是可以收回的。 对凌游照的救驾之功也是这样,她如果一直在意与自傲,就是挟功自恃,霍几道就是因为这个心态而渐渐走向灭亡。 君主越珍视越亲信越厚待,她便愈要保持自省,公器私利不能混,也绝对不能拿私情取公利,这是她看着元新帝那些曾经的“信臣”倒台之后的学到的一点心得。 官场不仅要修练本事,也要时刻修心,祝翾这样想着,然后不管同僚们说什么,都回报了恰到好处的笑容与谦逊的话语。 这令对她有些泛酸的同僚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都在想,这个祝翾,做官没几年,行事倒越来越老练了。 …… 太女独立处理朝政的频率越来越高,就连上朝都是太女代元新帝坐的副座,议政阁的各色会议都是由太女领头,各种诏书敕书渐渐都主要从东宫发出。 元新帝的偶尔出面与不问世事,还有不再掩饰的衰老与憔悴,都让百官的视线渐渐看向了储君凌太月。 而进东宫一回、有救驾之功的祝翾也终于成了一口热灶。 宫里的封赏还没下来,祝家门房处就已经叠了一堆礼单,都是各部官员“慰问”祝翾伤情的礼品。 丁阿五作为祝家的管事,整理着各色同僚的“礼单”,越看越觉得烫手。 宫里退下来的两个姑姑陪着丁阿五一起整理礼单,饶是吴姑姑与卢姑姑在宫里见过世面,也看得心惊肉跳。 “几百年的人参,这不得成人参精了?咱家大人的伤哪里用得上这个,吃了也不怕把人补死?”丁阿五朝吴姑姑道。 卢姑姑便在旁边说:“就是宫里曾经那位最大的娘娘,常年病着,入药也不吃这么多年的人参,这种是拿来吊命的,也就大户人家能找出来这个,送这个的也就是个员外诏,哪里就能有这个,寻常人家有这个,只怕是传家的宝贝了。” 丁阿五一听更觉得烫手,忙把这个礼单扔下:“传家宝贝都献过来了?咱们大人是真发达了。俗话说得好,宁花富人千金,不花贫民一文,敢送这样的东西过来将来所求估计也大着呢。” 吴姑姑听了笑着问丁阿五:“这是哪门子的俗话,我未曾听过。” 丁阿五便道:“我自己胡诌出来的俗话。” 说着她便把这个礼单挑出来往旁边一放,说:“这个拿不得。” 下一份礼是一幅画,丁阿五想着祝翾的叮嘱,过于贵重的不要,寻常吃食和官员自己的字画可以挑些收下来。 来慰问祝翾的官员里也有真本着慰问心思送的礼,这些人送的东西不会过于贵重叫人为难,要是什么都退回去也不利于正常官场交际。 丁阿五不识画的具体,看了一个大概,以为是送礼人自己画的,观赏了几番,夸了一句:“这画得比葵姑娘画的还好看。” 说着就要收起来。 卢姑姑一听,就拿过来看,看到作画人的落款,便惊叫道:“收不得!” “怎么收不得,是这个人画得太好看了吗?”丁阿五也不懂。 卢姑姑在书画馆做过事,说:“这可是米友仁的山水画,要是真的,哪里能收。” 丁阿五不懂什么是“米友仁”,还以为卢姑姑有口音,就说:“没有人的山水画?上面确实没有画人。” 吴姑姑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卢姑姑倒没有笑丁阿五乡气,好心解释道:“米友仁是一个人,是宋人,他的父亲便是米芾,书画大家,这父子俩合称‘大小米’,米家的山水技法被人称作‘米氏云山’。总之,这要是真迹,那就是珍品了。” 丁阿五虽然也不懂米芾又是谁,但听明白了,这幅画是以前的书画大家的作品,收不得。 她一边将这幅画拿到一旁,一边说:“这些书画我也看不明白,以后不懂就问你们,你们不懂,葵姑娘总是懂的,可不敢瞎收。” 一番挑拣下来,总算留下了官员正常交际的礼,登记好之后再一一将那些值钱造次烫手的全退了回去,退礼是得罪人的事情,但这时候不讲规矩不问死活敢送这种重礼的人物也没有什么非要结交的价值,得罪便得罪了。 …… 之后便是正式定罪,定罪那日,久不露面的元新帝露面了,公示了这次正式的定罪。 皇后谢氏总持,谋逆犯上,念其伴君二十余年,留全尸,赐鸩酒。 二皇子赵王,谋逆犯上,赐死,其家人各自流放至羌州、库页岛、宁安府、崖州等地圈禁终生。 三皇子魏王,谋逆犯上,赐死,其家人各自流放至凉山州、勐腊、桐梓等地圈禁终生。 四皇女周国公主凌思危,褫夺爵号周国,改爵号荥阳,降爵为郡主,罚俸五年。 其余谋逆者按情节论罪,判斩者数千,牵连者上万。 第301章 【有房之人】 除了祝翾,其余参与救驾的也得到了封赏。 因为有一名近侍加一名护卫在景山脱险之后还是因为重伤而亡,除了祝翾,最后幸存下来的活人有十六人。 对于这个十六个活人,太女都给予了慷慨的授封与物质赏赐。 已逝的七十余人,东宫也一一给予了死后的追封,其中内女官岑琼珠被追封官位为正四品司宫令,追爵为县君,赠谥号为“忠襄”。 内女官许桃珠被追封官位为正四品司宫令,追爵为乡君,赠谥号为“忠献”。 元新十九年这批参与科举的举人很是倒霉,年头开考了会试,殿试却因为“霍陈案”给耽搁了,好在因为逆案的波及,空出了一批官位,于是朝廷又决定在年头录取的三百六十名贡士外再补录一百二十名贡士,殿试推迟到明年再考。 这便是危机与机遇相随了,从来没有哪一年要这么多贡士,今年的科考一下子又成了有史以来看起来最容易的一科。 于是年头落榜的举人们为了年底的补录考试大多数都选择了滞留京师,也有一些年头没报名来考的举人,在这半年里抓紧了时间报名年底的补录试。 京师大,居不易,很多举人身上带的盘缠本来就只够考第一批的,有些因为经济拮据便只能含恨放弃补录试归乡,有些虽然没钱,但就索性咬牙留在京师自己想办法挣考试经费,打算就这样撑到年底的补录考和回乡的路费。 好不容易快撑到年底的补录考了,谁成想还能再爆出一个“谢氏谋逆案”,听说皇帝都病倒了,最近上朝主事的都是太女,滞留在京师的举子们听到此处简直是眼前一黑,天天去贡院蹲通知,就怕再因为这个逆案又推迟了考试。 还有那等心里更大不敬敢想的,在心里默默祈祷元新帝在这关头可别驾崩没了,再来个国丧,谁知道还能不能考了。 好在太女派人发布了新通知,说年底十二月的补录试是确切会进行的,不会再推迟了。 同时太女又以东宫的名义短期组织了一个“科举基金会”,面对已经报名补录试的外地考生,倘若考生在京滞留有经济困难,可以向“科举基金会”进行一定额度内的申领,通过审核之后就能得到一笔考试过渡费,这笔钱是以慈善性质无偿发放的。 若考生本身并没有没有经济困难来冒领这笔资金,一旦事发,就直接取消考试资格和过往的所有功名。 被迫滞留京师的除了参加补录试的举人还有等待来年殿试的贡士,贡士又不是进士,也没有授官,滞留在京的外地贡士压力也很大,也希望来年殿试别出幺蛾子,早日授官吃朝廷饭解决经济危机。 这些经济拮据的外地举人和贡士本来就因为眼前的难题迁怒上了这些“逆案”的发起人,毕竟霍陈谢不造反,他们早就考完了,早就各回各家,这样半吊着结果干熬也是一层心理折磨。 对霍陈谢这些逆党的迁怒自然就渐渐使得他们的政治立场偏向东宫,举子们好不容易忍过了“霍陈案”,结果现在又听说了这样一系列消息:新立的谢皇后的两个好大儿谋反了、好大儿们的谋反失败了、谢皇后在宫里也谋反了、谢皇后的谋反失败了、皇孙被刺杀了、皇孙没事了、皇帝与太女破解了阴谋、皇帝又疑似病倒了…… 一个个跟着这些消息心情七上八下的,都忍不住在心里骂这个搞事的谢皇后和两个王。 “谢家出的这两个皇子简直有毛病,身无寸功就敢谋反想拉太女下马,天杀的逆贼,早不谋反晚不谋反,这时候上赶着谋反,上赶着送命!” “就是,谢皇后也不消停,才做了皇后就闹这么大动静,听说她是个美人灯,常年病着,没想到病成这副模样还有心谋反……” “东宫都立了这些年了,早不服气到现在也该服气了,他们不安生害的我们考试都悬了!” “……” 现在太女又针对考生的切身利益略微施加了一点德政,这批举子的心更偏向东宫了,都说太女如今一彻底掌权就知道关怀他们这些小人物,就算是收揽人心也是切实实惠了他们,太女果然是天命所归云云。 年底的补录考祝翾本来是同考官之一,偏偏祝翾卷入了“谢氏谋逆案”,受了伤,虽然祝翾自以为自己能在正式进贡院出卷前养好伤,但太女还是放了祝翾的养伤假,将她的同考官资格补给了另一个翰林官景福。 对此,祝翾也是有几分遗憾的,但人也不能什么便宜都占,她已经因为救驾之功风头大躁,加封了勋官,授了散阶,还得了“搬家费”,再掺合一下补录考的出卷阅卷,那确实是有几分高调了。 祝翾做官以来也难得有闲下来的日子,既然有了一个名义上的养伤假,祝翾便开始着手搬家之事了,现在的院子她只能租住到年底,朝廷封赏的钱足够她在京师置办一处不错的宅院了。 既然口袋里的钱又干净又足够,祝翾也不打算亏待自己,对于新家也有了几个要求。 第一,必须得要离宫城近,毕竟她天天要进宫当差,有时候还要留宿宫里,要是离宫城太远,路上费的功夫就太多了,不够方便。 第二,面积尽量要大些,她现在租住的院子就有些太小了,家里虽然人口不多,但她随着地位的上升来往交际越来越多,一进半的屋子,院子都小得可怜,晒个干菜就满满当当了,旁人来家里坐都没有正经接待的地方。 祝翾理想的屋子大小是两套式的二进院或者三进院,要有前厅后院的布局,最好再带个小园子。 第一进院与后面起居完全隔开,用来与同僚交际,再中间要一个主厅院,算是平日里吃饭和接待亲友故人的住处。 她自己起居要一整套单独的寝居和书房,祝葵也大了,还要给妹妹留一处单独的起居之所,备好寝居书房画房。 管事的丁阿五、卢姑姑们也要有更大的住的地方与生活空间。 家里养了马也配有马车,所以养马的地方也要有,条件更充裕些最好还要有一套单独的客院,同性友人留宿可以住祝翾的院子套间,但万一有男性客人留宿,就算祝翾不在意,家里还有祝葵呢。 所以必须得有一套单独起居的客院,老家万一来人留宿也更方便。 这样算下来,新家就肯定小不了。 第三,屋龄不能太老,太老不住人的屋子,就算买下了,也不能短时间搬进去住。 屋顶的瓦得换,墙得重新补和漆,门窗得换,院子杂草得清,弄下来就不少钱了,工程也巨大,明年还不一定能彻底搬进去呢。 想好新家的要求,祝翾就开始约经纪看房了。 帮祝翾找房的经纪是个中年妇人,姓房,为人很是爽利,房娘子很认真地听完了祝翾的找房需求,没几天就找到了一个符合祝翾需求的宅院。 房娘子很是体贴,带祝翾上门看房还约了马车代步,毕竟祝翾如果满意她找的房子,直接买下,对于房娘子来说就是一笔大单子了,这样的潜在大主顾前期自然是能多体贴就多体贴。 祝翾便带上了妹妹祝葵一起上了房娘子的马车去看房。 房娘子找的宅院在景耀门左门外的南康坊,南康坊附近有光禄寺、四译馆、宫介所等机构,从太液池引水的人工河玉河就在南康坊附近。 房娘子雇的马车沿着玉河往前走,走过了一道桥和一条街,祝翾就看到了一条围墙,房娘子喊住了车,指着这道墙说:“这就是小的替大人找的宅院。” 祝葵先跳下了马车,然后去拉一只手还带着夹板的祝翾下来。 “好气派的屋子,比我们之前住的大好多!”祝葵兴奋地扯着祝翾的袖子说。 祝翾心下也是满意的,但是她没在面上表现出来,万一看定了,脸上太满意反而不好和经纪砍价。 鱼鳞一样的黑瓦层层叠叠,瓦色还算新,院墙是用青灰色的砖砌的,中间夹着大板块的画像砖,刻着各色吉祥图案。 门上的漆有些脱落,房娘子推开正门招呼祝翾进去,正门右手边是一间厢房,可以做门房,正门两边还开了东西角门,东角门一进去便是厨房和前院马厩,西角门处是库房、账房和管事房。 正门进去便是一道外仪门,从抄手游廊进去,便是前院正厅,这里便可以用来待客交际。 从内仪门进去便是内院正厅,是日常起居吃饭的地方,正厅两旁各有两套寝居院,左手那套规格更大,书房也大,一看就是这家主君的前院起居房与办公的书房。 另一套小些,与前厅正院隔着一道角门但不通后院,看起来更像客院。 再后面依次便是一套大的起居院,一套小花园、几间上房和厢房。 算下来居然是三进大院四套起居的格局,祝翾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暗叹,心想自己真是发财了,这样的宅院都敢看了。 其实这样大的宅院格局与真正的豪门比还是小家子气些,豪门套院都是六七进的格局,但祝翾已经算是大开眼界了,这样的布局完美解决了祝翾设想的办公起居要求,也不算违制。 陪着祝翾看房的祝葵喜形于色,一面看一面夸,一点也不藏着些满意。 “好大啊。” “好敞亮。” “这个书房大,姐姐你住!” “这个房间多,我住正好,这一间可以给我当画房!” “这个好,可以给阿五嫂子和小江凭住。” “这个园子好大,我要在这里扎秋千!” 祝葵看到一处就叽叽喳喳的,不得消停,哪里住谁、哪里放什么都被她安排好了。 饶是祝翾一直绷着脸,但亲妹妹这个态度,房娘子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生意要做成的微笑。 第302章 【乔迁事禄】 南康坊的宅院新过了户,但祝翾还不能立刻搬进去。 祝翾先请了瓦匠和木匠对新家进行了翻整,屋顶瓦片有漏雨的得换瓦加瓦,房梁屋脊得找木匠看看有没有断裂需要修缮的,新家的门窗有些老旧,祝翾就从木匠那定了新门窗,窗户都镶了明亮的玻璃,这样室内也敞亮。 新家的室内地砖本来用的就是桐油金砖,是再好不过的地砖材料了,所以祝翾就保持了地面原貌。 祝翾又请了匠人在小花园里搭了竹棚,京人有搭天棚的习惯,尤其是到了夏天,不搭天棚就热得吃不消,也好防着些蚊虫,等天气冷了,天棚就会拆了,等来年再搭。 祝翾却奇怪,大冷天的找匠人搭棚,搭的样式也奇怪,专门搭棚的匠人一开始被祝翾找上门都觉得摸不着头脑,祝翾拿着自己设计出来的竹棚给匠人看,她设计得再雅致,匠人一看,这不就是长连廊吗,这应该找木匠做啊。 祝翾却有自己的解释:小花园真打个长连廊就太拙了,面积看着也小些,不如以竹苇稻草为材料做个更自然的景,既可以搭葡萄又可以搭紫藤,便宜又好看。 她还没有阔到学江南大户造园子,但家里这小园子该怎么布景她也有自己天然的审美。 匠人虽然没有搭过这么奇怪的棚,但是手巧,还真按着祝翾的图纸搭出来了,立在花园确实没那么光秃秃的,祝翾便对祝葵说:“京师年年冬天都下雪,最近天气冷了,快下雪了,等下雪的时候,积雪压在稻草棚上,又是一处自然景致。” 祝翾到底是南方人,对园子的审美还残留着几分叠石的执着,京中淘石的市场不如江南,但祝翾自己去城隍庙市亲自挑,还真精打细算了几具石头回来,虽不如江南园林里的怪石精巧,但放在园子里也是一处景。 其中一具孔洞剔透,虽比不上太湖石的“瘦皱漏透”,但祝翾会布石,这块孔洞剔透的颜色透白,祝翾自己设计了一个循环流水的机关,请人做了,引了水傍在石侧循环流淌,跟个小瀑布一般,别有一番雅致的意头。 如果再精细些,可以在水旁引一炉香,白烟通石窍而出伴着水声更是仙境,但祝翾嫌那样太精巧,反而丢了自然的风味。 新家的门槛门窗全按照祝翾的审美换了,祝翾又亲自给家里起居处题了匾,朝廷赐的那个“三元及第”的匾就挂前院正厅,中间的正院祝翾就起名为“三省堂”。 东边的院子祝翾打算作为自己的起居院,她为此题名为“自在居”,西边的院子祝翾打算作为客院,题名为“过云馆”,挨着花园旁的院子就留给妹妹祝葵,祝翾给其题名为“留春斋”。 新家范围大了,所需要的雇佣就多了,正所谓人气养家,屋子太大,但住得人太少,就容易显得空旷,况且新家院落门庭多了,光是洒扫,家里已有的几个人也忙不过来。 于是祝翾就开始雇人,最后又雇了四个年轻侍女和两个中年妇人,分别签了三年的契,小厮也雇了两个,专门负责养马和跑腿。 又新雇了一个厨娘,新雇的厨娘名叫细娘,才十八九岁的年纪,长了一张孩面,个头也不高,脸蛋红扑扑的,眉毛黑漆漆的,瞧着也就和祝葵差不多大的样子。 结果她是夹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来应的聘,祝翾本来以为她带着的那个孩子是细娘的妹妹,结果一问竟然是细娘的女儿,真是吓了祝翾好大一跳。 细娘自己交代了自己的来历,她不是京师人氏,在家的时候家里孩子多,所以等到十三岁就被一个富户聘走做了妾。 因为寻常商贾纳妾是有限度的,加上细娘当年这个年纪予以婚姻按照大越律法也是犯法的,所以她自己实际上并没有上富户家的户口,她生的女儿也自然没上人家的户籍,当时是打算等孩子大了再运作一个户籍。 富户是做酒楼生意的,细娘家里原先也有做厨子的传承,所以她会做不少菜。 后来富户背后的官场靠山倒了,家里破了产,细娘和她的女儿才被赶了出去,她一路做活一路往北走,到了京师因为带了个拖油瓶,所以只能找短工做。 细娘说自己什么活都会做,大户规矩也懂,希望祝翾能够长期雇她,她也好有个长久的落脚地。 丁阿五打听了她的背景,果然如细娘所说的那般,细娘的菜确实做得好吃,祝翾本来就有些心动,又觉得她可怜,最后还是雇了细娘。 就在祝翾忙活新家翻新、雇人和搬家的时候,被判谋反罪的谢家母子三人正式行了刑。 …… 原本是公主府规制的荥阳郡主府也在动工,凌思危被降了爵位,原本的公主府算是逾制了。 她的母兄都被问罪了谋逆,这个关头她更加小心,一降爵,就请了匠人上门改制府上格局,将原先公主府改成郡主的规制。 府上超过郡主用度的东西朝中还没说什么,她自己就主动交还了回去。 等府上改完制,母兄也到了行刑的日子,凌思危偷偷差人买了缟素,郡主府的官员都换了一批,担任郡主府纪善职位的女官严淑繁还是从前的旧人。 严淑繁也是才女出身的女官,当年凌思危开府时特选为公主府的伴讲,辅导公主读书,如今公主府规制降为郡主府,郡主府三伴的文职只保留一个伴书,还是朝廷直接派人担任的,严淑繁便从从七品的伴讲变成了正八品的纪善。 凌思危买缟素的动静瞒不过严淑繁,严淑繁连忙阻止凌思危:“殿下母兄谋反罪死,为国家之罪人,郡主被连累降爵,因为母兄是罪人身边本就耳目繁多,更该谨言慎行,如今还悼念起罪妇罪人,便是陛下与太女能够理解,但也是给了外人攻击您的把柄。” 凌思危木着脸,道:“我不是为我两个哥哥服丧,而是为我的母亲服丧。” 她想不通,想不通她的母亲为什么要谋反。 如果她的母亲什么都不做,就算二王谋反失败,其实也牵连不到谢总持身上,陛下怜爱她一个病人,以后照样会金尊玉贵地养着她,儿女的过错不会牵扯到她身上,为什么她的母亲要在最后做这样的事情,去造这种根本成功不了的反。 她做这些的时候有想过她凌思危的处境吗?她为子女打算时没怎么为她凌思危打算过,可是掀桌子抛弃儿女执念时却是连她一起放弃了的。 凌思危正想着,羊仲辉直接不受通传就入了室,严淑繁看了看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缟素,面如死灰,略思考了一个瞬间,就直接跪下认罪了:“臣未阻止郡主,臣知罪。” 凌思危坐在位置上身披缟素,眼珠子略微动了动,抬眼看向了羊仲辉:“羊尚宫别来无恙。” 羊仲辉朝凌思危行过礼,然后拉起跪在地上的严淑繁:“法理当前也要讲人伦,你一个纪善能拿自己的殿下有什么办法?起身吧。” 说着,羊仲辉朝凌思危笑道:“托郡主的福,臣最近一切都好。” 凌思危听着羊仲辉绵里藏针的语气,话里也带了锋芒:“羊大人如今地位水涨船高,自然一切都好,是我多嘴问了一句。” 说着,她又问羊仲辉:“不知羊大人来此处做什么?只是为了抓我穿缟素的把柄好向我问罪吗?” 羊仲辉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朝凌思危:“您这衣服穿早了,谢氏还没到正式行刑的时候,如今还活着。” 凌思危面色一凛,看向羊仲辉:“我好歹还是郡主,你便如此与我说话了吗?如今我可算学会了一个词——狗仗人势。” 羊仲辉面不改色:“郡主您再与我这等小人斤斤计较,那么就要错过时辰了。” 凌思危瞳孔放大,站起身逼近羊仲辉:“什么时辰?” 羊仲辉一脸平静:“自然是见谢氏最后一面的时辰,太女心慈,虽然被逼迫至此,仍顾念与您的骨肉之情,谢氏虽是罪人,但到底是您的生母,殿下怕你们母女之间留下遗憾,便派臣来接郡主见谢氏最后一面。” 凌思危拉住羊仲辉的袖子,语气急促:“那你还不带我去?” 羊仲辉抽出袖子,请凌思危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无碍地往前奔走,凌思危在马车上坐立不安,她身上还披着缟素,还是羊仲辉提醒的她:“殿下,你身上这身还是先脱下来吧。” 凌思危反应过来,很迅速地将外面那层缟素扒下身,她的手指死死捏着眼前的衣裳,眼前的颜色刺痛了她,她忍不住将这身衣服团成一团。 这一路都畅通无阻,直接到了昭阳殿才停下,凌思危从马车上跌跌撞撞下来,看向这座囚禁她母亲一生的殿宇,她母亲的生命也最终将会在这里终结。 羊仲辉站在凌思危身后想要品茗这位新出炉的荥阳郡主即将失去至亲的痛苦,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以别人的痛苦慰藉自己,她垂下眉睫,敛去自己的私人情绪,端起最标准的太女身边第一内女官的表情,上前主动扶住快站不稳的凌思危,支撑着她往前走。 “殿下,请吧,别误了时辰。”羊仲辉朝凌思危道。 第303章 【死生之别】 谢总持行刑的地点是昭阳殿的侧殿,这算元新帝因为过往情分保留的最后一份死前尊严。 谢总持坐着,身着素衣,头上毫无簪饰,来送鸩酒的是御前的马长生,除了鸩酒,他还带来了食盒,这是谢总持的最后一餐。 马长生将食盒里的几道菜一一摆出来,又将装了鸩酒的酒壶放在一旁,朝谢总持道:“这几道菜都是你从前喜欢的,再用些吧。” 谢总持垂眼看了一眼,肉菜里有她喜欢吃的蟹粉狮子头,糕点里有她喜欢的定胜糕,最叫她惊讶的竟然还有一道香干马兰头,她忍不住对马长生说:“难为陛下还惦记我喜欢这个,这个季节都能找出马兰头来。” 马长生就告诉谢总持:“皇宫里什么时节的菜找不到呢?” 谢总持垂眉笑了一声,说:“也是。” 说着,谢总持便咳了一声,又问马长生:“马公公,我有些冷,能给我烧个炭盆吗?” 马长生后面跟着的宫人微微皱了皱眉,心想:一个快要死去的罪妇,怎么还这么多要求? 马长生摇了摇头,谢总持之前生着病都不消停,如今快死了给个炭盆说不定能死前把昭阳殿给烧了,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谢总持见马长生摇头,也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就笑了:“算了,是我难为马公公了,抱歉。” 马长生对谢总持说:“荥阳郡主马上就到。” “荥阳郡主?”谢总持一脸疑惑。 “哦,就是从前的周国公主,太女殿下顾念着你与郡主之间的母女之情,就特意派人去接她了,你仔细想想,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给郡主,待会见了再说。” 谢总持叹了一口气,说:“她到底是被我们这些人连累了。” 谢总持一桌菜慢慢吃着,荥阳郡主凌思危终于到了,她一入殿,跟着进来的羊仲辉与马长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马长生与凌思危行过礼,便提着食盒对凌思危道:“郡主,大概还有三刻时间,三刻之后臣等再进来。” 众监刑的宫人纷纷退出昭阳殿,只留谢总持与凌思危。 凌思危慢慢坐在谢总持对面,开口第一句便是:“为什么?” 谢总持慢条斯理地将筷子放下,看向凌思危:“为什么?你也问我为什么?我以为你是最明白我的。” 凌思危摇头:“我不明白,母亲,你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件注定失败的事情,为什么要把自己送上绝路?” 谢总持却反问凌思危:“那你呢?你什么都不做,不也能活得很好吗?你为什么会不甘心?” “因为母亲与谢家的眼睛里只有哥哥们!”凌思危含着泪对谢总持大声说。 谢总持听到这句话却偏头笑了起来,她问凌思危:“难道你只是对你两个哥哥不甘心吗?他们俩只是你野心的幌子,有凌太月在,公主与亲王都是一样的尊贵,你又没和东宫作对过,将来公主的位置只会比亲王更尊贵。谁会对未来不如自己的人不甘心? “思危,别人不知道你,我其实最知道你。” 凌思危一脸被刺痛的神情:“母亲你就这般想我吗?” 谢总持却说:“你说我眼睛里没有你,是因为我没有帮助过你夺储吗?你觉得你两个哥哥都不如你,可我偏偏没有帮你,所以你就觉得不甘心。 “可我为什么要选你?你哪一样比得过凌太月?你两个哥哥虽然也是无用,可凭着是皇子这一项,就有人天然支持他们,可你呢?” 凌思危垂下眼眸,两行清泪流下脸颊:“母亲,我们只有这最后三刻的时候了,您到此时也是这样的冷心冷情,您对我何曾有过一丝纵容与偏心? “你对我总是这样,因为权衡利弊下,我是最不能满足你愿望的,所以你对我永远这般。您能纵容二哥的愚蠢,能够忍受三哥的阴鸷,那我呢?为什么就对我这样?” 谢总持听着女儿的控诉,却对凌思危说:“其实,你是最像我的。” 凌思危身子晃了一下:“什么?” 谢总持继续说:“你和我一样,都是被野心和不甘心操纵得飞蛾扑火的人。我少年在家的时候,有个人给我相面,说我将来具有母仪天下的命格,其实当时家里人也没有深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我却信了。 “从那时起,我就想过我成为皇后的可能,我喜欢吕雉,喜欢邓绥,喜欢长孙皇后,我一直想着,我要是成了皇后,我便要做一个千古贤后,能辅佐劝诫君主,能安稳后方,甚至等失去君王之后能承担起挑起大梁的责任。 “后来,我因缘际会之下嫁给了陛下,陛下非池中物,有人主之相,我那时候便觉得我果然是母仪天下的命格。” 说到这里,谢总持却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是,你的姐姐拥有比我更远大的志向,她的存在让我不仅做不了一个千古贤后,甚至做不了一个仅仅占着皇后名分的普通皇后。 “我知道我没有胜算,我知道我如果想活下去就该什么都不做,我知道我再这样下去只能被更多的东西裹挟得不得退。 “可我就是不甘心,就像你一样,我不信我的命这么不好,我不信我占尽一切优势还能被一个明明最不占优势的人给打败,我有自己的尊严,我不能接受我只能做一个贵妃。 “一个有皇子的贵妃想做皇后甚至太后,怎么都比一个公主想做皇帝要简单吧,我不能就这样认命!” 凌思危这时候便忍不住问谢总持:“那陛下不是已经立您为后了吗?您又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情。” “我盼了一生皇后的名分,结果霍家被清算了,谢家倒台了,你父亲这个时候给我了皇后的位置。我这个时候才发现我被戏弄了,我盼了一生的东西,对于陛下来说,只是一个补偿,能不能做皇后全在于他想不想,其实我的努力就像一个笑话。 “做了皇后又如何?我做不了一个名留青史的千古贤后了,我若就这样病着死去,后世会如何记载我呢,不过是一个可怜失败的皇后,被贬妻为妾做了多年贵妃,然后要死了做了一个皇后。 “那不更显得我是一个笑话了吗?”谢总持含着泪咬牙切齿。 凌思危好像第一次认识了她的母亲一样,她看向谢总持瞪大了眼睛,说:“所以您……” “我受够了,我身子骨不好,谁都以为我的心也一样脆弱。都等着我病弱而死,或者灰心而死,或者对君主绝望而死,不,哪怕苟延残喘,我都要活着,我不要那样窝囊地去死。 “我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我宁愿轰轰烈烈地去死,我困在这里活了一辈子,没有一刻是我自己!我得为少年时那个立志做千古贤后的我活一回。 “思危,你是最像我的,因为你和我一样都被那个注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吸引了,都被这份不甘心支配得飞蛾扑火……”谢总持缓缓抬手摸上女儿的脸颊。 凌思危垂下眼睫,感受着母亲干燥冰冷的指节,谢总持贴近了她,压低声音:“所以我不会怪你间接害了你的哥哥……” 凌思危抬起眼皮,瞳孔放大,与谢总持对视,谢总持的眼里透出一种沉静的了然,她声音很轻:“别急着否认,我是你的母亲,我都知道,你两个哥哥虽然蠢,可不做螳臂当车的事情,如果没有你的误导,他们哪里组织得了景山的事情?我想,你大概是与东宫打了配合,诱惑着他们走进了陷阱。” 谢总持又问女儿:“可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你为什么最后还是会被降爵呢?你也是不甘心的吧,天时地利人和,你一个都不占,但也不愿意认命。” 母女俩对视着,凌思危看着谢总持,沉默了良久,还是说了一句:“我没有。” 谢总持心里知道女儿的否认是怕隔墙有耳,她没有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哪怕声音压低了,她也怕这最后的对话留下致命的话柄。 谢总持直视着凌思危的眼睛,凌思危觉得自己在她跟前无所遁形。 谢总持说:“思危,我理解你从前的不认命,可今后只有你自己了,你就算降了爵再怎么也比我从前过得好。 “作为母亲,我还是希望你平安,往后,希望你可以认清形势,不要再被欲/望支配,不然,我今日的下场就是你的来日。” 说着,谢总持落下泪来,拉着女儿的袖子哽咽道:“思危,你千万要好好的,不要再犯错做傻事蠢事了……” 凌思危因为谢总持的话也渐渐解开了心结,她意识到这真的是与母亲的最后一面,也哭得泣不成声,忍不住越过桌案,慢慢蹲到谢总持跟前,将头缓缓放在谢总持的膝盖上枕着。 她搂住谢总持的腰贴着她的肚子,哽咽着道:“母亲,最后再抱抱我吧。” 她感到谢总持温热的泪滴在自己的脸上,谢总持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抱着她的肩。 “思危,不要再飞蛾扑火了,答应我。” 凌思危脑子里最脆弱的那条线彻底崩断,她将脸往前贴了贴,感受着母亲衣料上的熏香,眼泪止不住地流,最后还是“嗯”了一声。 母女正温存着,殿门不合时宜地被人推开:“时辰已到,还请郡主离开——” 凌思危慌乱地抬起头,手却不肯放开谢总持:“母亲!” 马长生大概料到了这个情况,几个宫人过去拉开了凌思危,凌思危被宫人架着挣扎了几下,马长生就劝道:“郡主,能让您进来最后见一面生母,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请您不要影响了行刑时间。” 谢总持缓缓站起身,抬手擦干脸颊上的眼泪,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凌思危,然后背过身去,只留一个消瘦挺直的背影,她的声音又恢复了从前的平稳无波:“我已经准备好了,烦请马公公把无关人员带走吧。” 第304章 【疑罪从无】 等凌思危收拾好情绪回到荥阳郡主府,便发现府上众人情绪异常,她也没有深想,以为众人都只是顾忌自己因为母兄之事。 然而纪善严淑繁过来汇报道:“郡主,太女殿下已经来了一会。” 凌思危站起身,问严淑繁:“她在哪?” 严淑繁便说:“太女殿下去看小王女了。” 凌思危听完,连忙去往自己女儿的住处,一进女儿的屋子,凌思危便看见照顾王女的保姆仆人都静静站在一边,她的长姐背对着自己,背影高挑宽阔。 凌思危看了一眼自己女儿的小塌,上面没有女儿的身影,凌思危不由感到脊背发凉,因为心里急躁,脚步不由加重了几分。 凌太月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侧着脸颊往后看去,眉毛微微挑起,一只黑亮如漆的眼睛露出来,寻着动静淡淡地扫了一眼凌思危。 因为太女的半转身,凌思危看见了凌太月怀里正躺着一个孩子,孩子脖子上的长命锁就是她女儿的那个! 凌思危汗毛倒立,忍不住喊了一声:“昧旦!” 凌思危刚满周岁的女儿名唤昧旦。 凌太月抱着凌昧旦转过身,她云淡风轻地朝妹妹“嘘”了一声,面带微笑、声音很轻:“我才哄睡了她。” 凌思危忍不住看向凌太月怀里的凌昧旦,凌昧旦靠在太女的怀里动了几下,她还是被凌思危的声音闹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小孩子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皱着鼻子想哭,凌太月瞥了一眼凌思危,声音里多了几分嗔怪:“你把她闹醒了。” 凌昧旦正要哭,凌太月就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微微摇晃手臂逗她:“阿旦,阿旦。” 凌昧旦半哭不哭间被凌太月的声音吸引,就抬头看向抱着自己的太女,凌太月垂着眼眸,对着小孩子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笑容。 凌昧旦便忘记了哭,盯着凌太月看了一会,觉得她亲切,凌太月一边逗着她一边抱着她:“我是你大皇姨。” 满周岁的孩子已经会说几个简单的字了,凌昧旦也不怕太女,她忍不住贴近了太女的怀抱,发出了清脆的笑声,太女还在诱导她喊自己:“大、皇、姨。” “大、黄、梨……”凌昧旦笑得不见眉眼。 “是大皇姨。”凌太月脸上挂着笑纠正她。 “大黄梨。”凌昧旦继续叫道。 “黄梨就黄梨吧。”凌太月无奈地说,然后将怀里的凌昧旦交给了对面不敢错开眼珠子的凌思危,说:“你女儿倒是不怕人。” 凌昧旦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了自己的母亲的存在,高兴地看着凌思危喊“娘”,孩子回到了怀里,凌思危才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但她的心脏还是几乎要跳出心口了,凌太月突然来看自己的女儿让她感觉到十足的危机,她发现如果凌太月想要从自己手里夺走凌昧旦,她毫无反手之力。 凌思危忍不住抱紧了女儿,凌太月面上还挂着慈和的笑容观察着这对母女,没人能看出她在想什么,这种无害的表情与姿态却也能让凌思危感到一种无声的威胁。 凌思危抱着哄了几下女儿,就把孩子交给了下人,她发白的脸色缓和了过来,凌思危维持着神情上的稳定,给凌太月行了礼,然后对凌太月说:“不知长姐来寒舍有何见教?” 凌太月走过来,一点当客人的自觉都没有,她拍了拍凌思危的肩膀说:“这里不适合说话,我们去别的地方说话吧。” 两个人来到了荥阳郡主府的主厅,凌太月坐上首,凌思危坐在下面,凌太月对妹妹说:“今日谢氏行刑,还望妹妹节哀。” 凌思危调整着情绪道:“谢氏罪孽深重,无以为赦,多谢长姐成全,令妹妹得以见生母最后一面,从此了却一桩遗憾与心事。” 凌太月坐在上面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自己的袖子,说:“不过举手之劳。” 说着,凌太月抬起眼皮,微微扫了一眼凌思危,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索,说:“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不知道谢氏死前有没有给妹妹留下几句有用的忠告。” 从进门到现在,凌太月终于露出了她云淡风轻的稳定情绪下那一丝试探的锋芒。 凌思危心神一凛,看向凌太月,凌太月站起身往前踱了几步,说:“今日我来妹妹府上看昧旦,总觉得妹妹似乎很紧张。” 听见凌太月的话,凌思危的呼吸微微颤了两下,她平稳着声音,道:“为人母者,关心则乱,是我过度紧张了。” 凌太月又对凌思危说:“先前到了景山之后,谢氏所出的两位皇子便预备作乱,还得多谢妹妹当时提了醒。” 凌思危不说话,她感觉到凌太月就是来找茬的了,她忍不住微微捏了一把衣袖稳住了心神。 “可是连你我都没预料到,他们作乱的目标里还有我的女儿阿照。”凌太月说道。 凌思危语气平和:“是啊,差点叫他们害了阿照。” 凌太月回过身看向凌思危,她的目光垂下,带了几分探究,她对凌思危说:“你刚才说,为人母者,关心则乱,还好这次阿照没事,若是阿照真出了事,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思危,虽然刺杀阿照的刺客里查不出一丝有关你的手笔,无论怎么盘查都是二位皇子做的。 “可如果阿照没有了,你觉得我那时候会不会疑你呢?我曾经的底线也是不主动对小孩子下手,可如果我的女儿真出了事,我是不会放过我敌人的孩子的。” 凌思危抬眼看向凌太月,语气里带了几分冷意:“如今长姐拿这句话来问我,就是已经疑我了。但我没有,正如长姐所言,那些刺客里没有我的任何手笔,我没有主动做过伤害阿照的事情。但您心里已经给我定了罪,无论我做什么,您都不会信我。” 凌太月对凌思危说:“假使你明明知道你两个哥哥想杀的就是阿照呢,你只需要选择隐瞒,就能达到兵不血刃、借刀杀人的目的,不是吗?” 凌思危面不改色:“倘若您非要以这种‘假使’给我定罪,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自证自己没有。” 凌太月与凌思危对视了良久,她说:“如今阿照还活着,给人定罪是要完整证据链的,虽然我捕捉到了几分痕迹,但我也知道这样给你定罪不公平,你也帮我了我一回,所以我不会对无辜的人做什么。 “可是假使类似的事情再有一次,我不介意突破自己的原则与底线。 “昧旦是很可爱且无辜的孩子,我的阿照也是可爱且无辜的孩子,人不应该为了达成目的对无法反抗的弱小下手,然后将这种欺软怕硬的不择手段作为一种政治的权谋。 “同时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的手段也不是一种政治上的真正智慧。” 凌思危想继续辩驳一句“我没有”,然而凌太月的眼神格外锐利,凌思危本能地觉得自己再辩驳会有不好的结果。 凌太月是君,她是臣,她做与不做,罪或无罪,都不在她自己,凌思危抿了抿唇,感觉到了一丝无力的感觉,心底一直坚持的东西也渐渐崩塌。 “政治上能被称为权谋的东西只能发生在力量相当的两方之间,在绝对的权力跟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但是这世上也有被虫豸啃咬而死的猛兽,多少了不起的大人物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可猛兽死了,虫豸也还是虫豸,变不成猛兽。 “我不排斥野心本身,那个位置也不是我的专利,多少人不服我,觊觎我身下的位置,但我不觉得有人比我更配坐那个位置。 “我坐了那个位置是能得到至高的权力,可也意味着我得履行更高的义务,得承担一国的责任,我掌握实权这些年,不管是执政水平还是治国水平,都不算是昏庸的一列。 “你两个哥哥那样的虫豸自以为是我的对手,我却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过,只不过是他们生了一具男身,便做了反对我的人的靶子,他们自己也蠢得愿意去做那个靶子,以为推翻了我就能胜任我的位置。都只看见贼吃肉看不见贼挨打,为了自己的私心夺位的野心我是最瞧不上的,他们也配和我抢?”凌太月语气里带了几分傲慢的不屑。 凌思危却听出了凌太月话里有话,凌太月轻轻瞥了一眼有几分坐立不安的凌思危,说:“思危,我以前还以为你是聪明人,可也不过只比你两个哥哥聪明一些。从前是我高看了你。” 凌思危忍不住张口喊了一声:“长姐……” 她想要站起身,凌太月的手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定在位置下,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过来,说:“你也想要成为长姐吗?” 凌思危被凌太月的话激得一身冷汗,忍不住摇了摇头,说:“我……我不敢与长姐比较……我只敢憧憬长姐……长姐与我云泥之别……” 这些话几乎就是凌思危的真心话,即使心怀野心,有过不甘,可偏偏对这个站在众人之前的长姐她又是心服口服的。 凌太月冷笑了一声,对凌思危道:“思危,从此以后做个真正的聪明人吧。我的宽容与耐心不多,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再失望。” 说着她收起了手,脚步轻快地踱着步子出了厅堂,劫后重生的凌思危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她觉得自己被凌太月按住的肩膀都有几分发麻,凌思危看着长姐高大的背影,那是她永远追不上的背影,她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跪在地上:“臣凌思危、恭送太女殿下。” 凌思危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凌太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门外走去。 第305章 【厨才细娘】 等祝翾的手彻底好了的时候,新家也终于可以住人了。 乔迁新居也算得上人生路上的一大喜事,祝翾选好黄道吉日搬好了家,便蹲在家里写请帖请人上门吃饭。 新到家的厨娘细娘虽有厨艺,但还没正式主持过大宴,家里的宴席还是交给做厨子更精深的王公公主事,细娘给王公公打下手,但饶是如此,细娘依旧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她得通过这次宴席来证明祝翾雇她一点也不亏。 王公公围着围裙拿着自己拟好的菜单,看了一眼站在门槛外的细娘,细娘听说王公公是宫里出来的厨子,自己无论是厨艺还是资历都不可能在人家跟前充老大,但跟着王公公打下手,王公公只要不太藏私,她总能学到点什么,于是她便一脸谦恭地拿出拜师傅的态度朝王公公说:“王老,您只管吩咐我。” 面对王公公这样的她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在宫里唤宦官“公公”是尊敬,卸了任出来喊“公公”也有可能犯了忌讳,有些出来二次就业的宦官就不喜欢被喊“公公”了,觉得对方这是提醒自己是阉人。 细娘在怎么称呼王公公这件事上也犯了难,怕喊他“公公”犯了忌讳,大家一个厨房里打转的,王公公也算是她的上司了,犯了上司忌讳以后在灶下就要艰难了,王公公没儿没女的,喊“伯”、“叔”说不定也犯忌讳,而且大家一起做事的,细娘也不觉得自己平白矮人一个辈分。 思来想去,细娘就喊了王公公“王老”,然而这四平八稳的称呼并没有讨王公公的喜欢,他翻了一个白眼,朝细娘:“怎么就王老了?我哪里老了?我才四十几的人!仗着自个儿是丫头片子就说人老了?” 细娘也没有因为王公公的不高兴而感到特别不安,她当初在灶下学菜受的冷嘲热讽可比这严重多了,伸脸不打笑脸人,她便堆着笑问王公公:“我外面的人,又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叫您高兴。” 王公公这才说:“就喊我‘公公’吧,听惯了,突然叫个‘王老’,还不知道说的是谁!” “哎,王公公,那以后还请您多指点我了。”细娘打小就会讨生活,情商也高,总是笑盈盈的。 王公公就哼了一声,朝细娘:“指点?我在御膳房掌厨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没断奶呢。上灶才几年,硬菜做过几回?葱都没切明白呢,就想着做大宴了?” 王公公觉得细娘脸嫩,之前又是给人做姨太太的,没有正经的家传或者师承,虽然家常菜做得还行,但也只能说得上会做饭罢了,就是给他打下手都有些教人不放心。 “王公公,你在人家这个年纪的时候切菜都切不上,人细娘可比你厉害多了,你觉得人家不行,就该好好提携着,哪有这样排暄的?” 卢姑姑怕王公公在灶上欺负新来的细娘,经过厨房便特意看了一眼细娘,正好听见王公公的话,就笑着进来了。 王公公看了一眼卢姑姑,说:“你说得我欺负人家似的,这小丫头片子跟个孩子似的,能做什么菜?” 卢姑姑便说:“可不是孩子,人家女儿都有了。” 王公公想起了这一茬,心里也觉得挺造孽的,细娘在旁边很干脆地说:“我会做硬菜的,我爹就是村里的酒宴厨子,谁家红白事,都是我爹去办席,我娘打下手,我们几个小的跟着我娘在灶下洗碗切菜,在灶上看也看会了一些菜。 “我十三岁本来是去人家做厨娘挣钱的,被人家看上了,我爹妈收了人家的聘钱就把我留那了,我想跑人家叫我还钱,我没钱出不去家里也不要我,才稀里糊涂做了妾…… “那家也不是东西,我做了妾干的还是厨娘的活,工钱也没了,就生孩子的时候歇过,他们家摆席的时候我也给他们家里酒楼的大师傅打过下手的。” 细娘第一回出家门去挣钱就被卖成了没名分的小老婆,做了妾但还是要在灶上做事,夜里还要面对那家的老爷,有时候她恨极了真想弄点砒/霜把那一家子全给毒死。 但细娘弄不到砒/霜,也没那胆子,豆蔻年纪的厨娘最大的报复就是偷偷朝老爷菜里吐口水。 后来怀孕还是被那家夫人给看出来的,她那时候年纪小,人也瘦,几个月没来月事也没察觉出什么,是那家夫人朝老爷说:“细娘腰身越来越粗了,该不会是怀了吧。” 老爷请了大夫把脉,一把竟然都六个月朝外了,才终于歇了灶上的事情可以养胎了,养了不到三个月,孩子不足月地生了下来,是个瘦小的女胎,老爷过来看了还觉得养不活,就也没正式给细娘兑现姨太太的待遇。 细娘知道自己怀孕时害怕,等生下那个又小又弱的孩子时又舍不得她死,这是她在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她对这个女儿喂养得精细,照顾得贴心,才终于把女儿养成健康孩子的模样。 等女儿才满周岁,她便又回到了灶上做事,因为是人家的妾,还有了孩子,老爷家办宴席的时候再也不怕她是“外人”偷学菜谱了,很放心地使唤她给酒楼大厨打下手跟着学。 那段被剥削的屈辱岁月倒给了细娘真正的吃饭本事,所以哪怕被赶出去了,她也因为这身厨艺没真正饿死过。 来祝翾家做长久厨娘,原因就两个,第一是祝翾给工钱公道且愿意她带孩子过来上工,第二便是因为祝翾是女人。 京师那么多男大人,细娘都不敢去,怕再遇到之前那样的事情,而且这些人还是京官,强取豪夺起来资本更雄厚。 祝翾这个难得的女大人是再安心不过的存在,祝翾不可能强纳她做妾,也不可能骚扰自己。 灶上一起共事的王公公她第一天来也有点害怕,等摸熟了脾气,又知道王公公其实是宫里出来的公公,根本不算个男人。 细娘反而放心了很多,心想,公公才好呢,不算男人的公公可比男人干净多了。 所以哪怕王公公言语上略有些排挤,但细娘还是乐呵呵的,一点都不生气,对于她来说,这才哪到哪! 细娘说完了,便偷偷看王公公和卢姑姑脸色,怕人家说自己托大,结果王公公神情不咸不淡的,问细娘:“你会做什么菜?露一手给咱瞧瞧。”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祝翾看着一桌子满满当当的菜,朝祝葵:“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我也没吩咐厨房做这些啊。” 祝翾日常在家吃饭的伙食标准基本不超过四五道菜,家里人口不多,做多了也浪费,日常荤素搭配有营养就够了。 可今天上桌的肉菜就有荔枝肉一道、刀鱼一道、羊羹一道、鸡粥一道,还做了一道子母茧,就是大春卷套小春卷,里面是干丝、韭菜、鸡蛋皮和肉,吃到嘴里脆生生的。 点心有鲍螺、牡丹样式的甘露饼,素菜有薤花茄儿、葱油炸豆腐、槽黄芽、夏月麻腐。 这些菜占得桌子满满当当,更别提几道肉菜都是出了名的硬菜。 光是那道鲜嫩的鸡粥,做起来就极耗功夫,得用大肥母鸡一只,去皮之后细细刮下鸡胸肉,这中间的刀功就磨人,剩下的拿去熬汤,配好佐菜,火候精炼到熬到最后能不存渣,跟粥一样,故取名为“鸡粥”,是宴席上老头老太太最喜欢的好东西。 祝翾一面吃一面感慨非年非节的,厨房怎么就上了这么多菜,卢姑姑便在旁边说:“这都是那位新来的细娘做的。” “她好好的怎么想着做这些?”祝翾不解。 卢姑姑就把后厨发生的事情给说了,这些食材都是王公公自己掏腰包给细娘买的,他说:“你要是做出花儿来,往后我也愿意教你几道,大宴你用锅也不必知会我,做不出,平日里就算了,家里摆宴的日子可不能让你丢人,我叫你切菜就切菜,烧锅就烧锅。” 都说文人相轻,厨子也相轻,不同菜系的做菜都能打架,正经大宴的日子更得讲究一起搭配的厨子的契合,不然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做得口味不一,叫客人怎么吃。 王公公觉得细娘虽然年纪小且笑盈盈的,但看着主意也大,就更得看看她厨艺水平了,要是厨艺不精,平日里就算了,到摆席时就不能叫她随便用锅子了。 细娘也想炫技,就点头应了王公公的要求,做了一桌菜给王公公看自己本事。 王公公拿着小碗提前试了菜成色,一一尝过之后,便说了一句:“姥姥!真是暴殄天物!” 细娘以为说自己做菜浪费食材,结果王公公说:“你师傅谁啊,怎么教的你!好好的一个当厨子的料子,怎么教得你做菜!根本不会教!” 细娘便说:“没人正经教我,我自己看会了的。” 她又堆着笑问王公公:“公公,我这菜做得好还是不好?” 王公公咳了咳:“是有水平的,但做的东西还不算太上台面,得正经学着。我好歹也在御膳房当过差,给皇上娘娘都做过席,你机灵些,也能从我这学点正经的,再这样瞎做菜就浪费了。” 细娘听明白了,王公公觉得自己有水平,还愿意拿宫里的菜教自己,她于是很高兴地朝王公公说:“您要是愿意教我,那便是我的造化!” 说着就想拜师,王公公脸上不太自在,拦住了细娘说:“不忙,等见过了我做大菜的本事,你信服了再拜我,做菜又不论资历,还得靠本事服人。” 细娘笑着答应着,但嘴上已经先叫上了“王师傅”。 第306章 【满月当空】 祝翾搬了新家,家里又雇了一批新人,对新来的这些人品性也在摸索阶段。 新来的厨娘细娘就是她重点关注的对象,这倒不是因为细娘本身如何,而是她这个年纪还有一个女儿,对于现在的祝翾来说有些匪夷所思。 细娘的女儿乳名叫做小皙,今年四岁,细算下来,细娘大概是在十五岁不到的年纪怀上的小皙,就算是小时候活在乡下的祝翾也不能完全适应这种事。 等她去念女学之后,了解了女性的身体生理知识,更加知道身体没有发育完全就被迫生育子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几乎前面的朝代为了人口都有各式育龄政策,相应的惩罚措施也都是为了惩罚育龄不婚育的行为,比如男多少岁不婚罚多少钱,女多少岁不婚罚多少钱。 大越的育龄惩罚相关政策却有些反其道而行之,经过几次整改,如今的大越法定婚龄不论男女都约定在了十八周岁,不是超过十八不婚会有惩罚,是低于十八结亲官府会赋予惩罚。 官府规定,其中一方在十八周岁以下的婚姻是无效的,十八周岁违背本人意愿的婚约理论上也是无效的,虽然民间贯彻不够彻底,但也激励了一些婚姻自由的风气,民间便有小部分女子以此摆脱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命运。 比如今科女子贡士排行第六的符蘅,出身书香门第,生母早亡,父亲续娶继母之后,符蘅处境日渐伶仃,但符蘅自幼敏而好学,十分上进,北直女学出现比南直隶应天女学更早,符蘅便比祝翾早一年以九岁的年纪考入北直女学,脱离了家族掌控。 随着符蘅年纪渐长,女学含金量越发上升,即使那时候还不能女子参与科举,但前朝已经有女官出现,内帏女官的地位也渐渐抬高,符蘅的父亲担心符蘅将来入宫做女官大有作为,到时候记恨自己这个不待见女儿的生父,在符蘅十七岁时为其许下了婚约。 结亲的人家便是继母娘家的一个青年,这样确保符蘅成婚之后也翻不出符家的手掌心。 符蘅得知自己身上有了婚约,首先找父亲拒婚,父亲以“知根知底”、“女大当婚”、“父母之命”等理由拒绝了符蘅,要求等符蘅完成学业之后就回家成婚。 符蘅又去找家族中做官的叔祖帮忙,当年她能考入女学也有家族中更有见识的做官的亲戚的支持,但这些人都拒绝了符蘅的请求,说自己不能越过符蘅父亲拒婚亲事,同时又劝符蘅学会接受,因为符父给符蘅找的人家也算是世俗良配。 于是符蘅最后又自己去找她那个“夫家”退婚,对方懊恼符蘅的不驯,对符蘅不太满意,也有退婚之意,却说这种事情得她家长辈来。 符蘅家族上下也颇懊恼符蘅跑去夫家退婚的行径,觉得符蘅这种违背婚约的行为坏了家族在外的颜面,彻底死心的符蘅直接一纸诉状按照大越律法上告了父母。 自古子女告父母的行径都被认为是大逆不道的,新律法之后敢直接上告家族、无视舆论和众叛亲离的抗婚行径,符蘅是第一人。 当时一审判案的男性官员是最古板的礼法派,他觉得虽然符蘅父母违背了新法,但符蘅这样上告父母也是不忠不孝之辈。 一审判决解除了两家婚约,但却是以符蘅为过错方,官员“酌情”在判决书里建议所在女学符蘅解除女学生身份,原因就是这等不忠不孝之人不配做女学生,符蘅还因为上告父母有了牢狱之灾。 符蘅入牢狱三天之后,在符蘅师长同学的努力之下,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太女也注意到了这件事,在了解了缘由之后,驳回了一审判决,又派了新官员严格按照新法判决了符蘅拒婚案。 符蘅的婚约彻底无效,其父因为违背子女意愿许婚被罚了一笔钱,做一年苦役。 符家做官的叔祖因知法犯法被罢了官,“夫家”明知结亲对象个人意愿仍不解除婚姻,也被罚了一笔钱。 一审判案的男性官员因为妄判被罢了官。 符蘅拒婚案的胜利,也鼓励了一部分决心抗婚的女子,符蘅抗婚之事闹开之后,全国各地都渐渐有女子去衙门上告从而解除婚约或者和离。 但大越何其之大,新法的出现可以塑造进步,但不能彻底击垮腐朽。 天高皇帝远,户籍制度也不能够毫无遗漏,比符蘅更庞大的女性群体是细娘这样的底层女子。 细娘没有接触新法的机会,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父母收聘礼把她留人家做妾的行为是违法的,雇主家强将雇工变成妾室也是违法的,是强抢民女的行径,即使当时十三四岁的自己知道了,她也跑不出去雇主家。 民间未满十八结亲的比比皆是,这种事本质上还是民不举官不究,当事人自己不上告,当时不作数的婚约也就渐渐作数了。 上告亲人,就算解除了婚约,最终是一定会众叛亲离的,乃至被附近的亲属社会彻底孤立,对于底层女子来说这也是巨大的上告成本。 所以比符蘅更底层的不能学识变现但能劳力变现的女性选择了另一种成本更小的抗婚模式——出逃。 江南地区如今丝织业发达,加上各种手工业渐渐从小作坊因为机器革新变成工厂经营,就有了各式女工的出现,这些新兴产业发达的地区在风气上对女子也更包容。 因外地来的女工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各种原因出逃的女人,于是手工业发达的当地官府也愿意为这些因为出逃故土变成黑户的女人在当地落新户籍。 女人有地方出逃落户,那些落后的宗族势力浓重的地方女子流失情况也更加严重,有些压迫严重的地方甚至出现了光棍村的情况,这也倒逼着当地官府主动瓦解乡间宗老势力,毕竟没有女人的地方就等同于没有希望。 细娘作为差不多性质的出逃户,现在也只有京师的临时户籍。 京师作为太女的大本营,为了鼓励女子走出家门就业,有官府开办的正规的职业中介,细娘这样的人也可以先无条件去官府中介登记,领到一个临时户籍,这样签订雇约的时候就不是以黑户的身份受雇,受雇劳工的权益也有了一层官方保障。 临时户籍以劳动年限一年一续,等劳动年限满三年或者在本地挣够足够的劳动报酬,临时户籍就可以申请为永住户籍。 祝翾知道了细娘过去之后,便将她找来,与她聊了一通,从而知道了细娘的具体情况,她便问细娘:“那户强抢雇工的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细娘便告诉祝翾:“他们家在当地也算一霸,背后有官场靠山,因为逆案,靠山倒了,他们什么资金链也断了,没多久一批来要债的,家产全折了进去,那家老爷还做高利贷,所以进了监牢,在里面没两个月就死了。 “那家女人就回了娘家投靠了亲戚,我又不是正经上了他家户籍的人口,也没处去,就自己带着小皙出去找活路了,好歹也有能谋生的本事。” 祝翾便把新法告诉给了细娘,细娘这才知道那家强纳雇工为妾的行径是非法监禁加上强抢民女,父母收聘礼就许自己给人家为妾的行为本质上是买卖人口。 细娘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心里也惊讶,说:“原来这样都是犯法的吗?我当时就想跑,那家人就吓我,说我父母收了他们家多少聘礼,我想跑得还钱,我哪里还得上,还真以为自己欠他们很多钱呢。” 说着,她一脸反应过来的样子,道:“难怪,官府上门抄家的时候,官差问我是他们家谁的时候,他们说我是外面雇的厨娘!还让我别说自己是他家的妾,我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没说,要是我当时说了,他们家就更是罪加一等了!” 祝翾看着细娘,问她:“现在你还想上告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回去写诉状。” 细娘想了想,摇了摇头,说:“算了,上告他们还得回老家拉扯一番官司,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的,那家真正的祸根子也死了。 “至于他家的太太,还没有那么可恶,并没有打骂过我,小皙生下来弱,没有她在后院帮衬着给我好东西,小皙也活不到这样大。如今她一个寡妇失业的,回了娘家,听说也是寄人篱下,并不受亲戚待见,日子过得并不如现在的我,也算是报应了。” 祝翾又问:“那你的父母呢?” 一说到自己的父母,细娘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复杂情绪,她说:“他们愿意把我聘出去,就是为了我兄弟成家,也以为我进大户当小老婆是再好不过的去处。 “后来他们也遭了报应,我听说他们娶进来的新妇不到半年就跑了,是趁着家里人出去干活的时候跑的,跑前还卷走了家里的钱。 “我爹被气得头痛,做工的时候心思恍惚,竟然不小心把油锅翻身上烫伤了,以后不仅不能做活了,还得花好多药钱医伤。我现在就是告了他们,经济上也得不到补偿了,他们就是没钱了,说不定还被赖上。 “算了,以后随他们自己死活,我只在这里过好自己的生活。” 说着,细娘又朝祝翾行了一道礼,说:“萍水相逢的,祝大人您愿意告诉我这些,是好心想替我要回过去的公道,只怕现在也觉得我不愿意上诉太懦弱。” 祝翾忙说:“我没有这样想,人生在世,多有不易,每个人行事都有自己的考量,我告诉你这些,是想告诉你,你曾经那些遭遇并不是‘所托非人’。 “那些人之于你就是罪犯,你不是人家的姨太太和妾,你是被强抢强卖的女工,法律上有你的公道。你若是想上诉,我也愿意帮你,不愿意,也是你自己的意愿。” 第307章 【父老女壮】 祝翾因身上有了正四品的勋官和正四品的散阶,就算本职还是从五品,但正式场合的官服也可以穿小杂花样式的绯色了,腰间束着的还是银钑花带。 上朝的位次也有了变化,正五品以上的官员在上朝时可以进殿朝参,虽然祝翾身上是虚职的正四品,实际上还是从五品的官,但虚的四品也是四品,何况她正儿八经享受四品的俸禄与待遇,进殿朝参就是她能享受的合理待遇之一。 到了朝参日,祝翾穿好新颜色的官服,自从奖赏下来,祝翾就开始去做新官服了,这还是第一次上身。 贴身照顾祝翾起居的侍女名叫穗花,她低头给祝翾束好腰带,再整理祝翾的衣摆,然后看了一眼祝翾的穿着,夸道:“大人穿绯的好看,人也白,衬这个色。” 祝翾自己把官帽戴好,拿好上朝用的笏板,对着穿衣镜仔细看了一番自己,卢姑姑在旁边说:“穿绯的好看,大人将来穿紫只怕更好看呢。” 祝翾没有言语,习惯了穿衣镜里自己的模样,就出门上朝去了。 祝翾从丹华门的左掖门进,到了太极殿门口,礼部官将祝翾领进了殿内,祝翾的新站位是在殿内的最后一列,左右的官员都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个新进殿的女官。 祝翾在这里年轻得可怕,祝翾感觉到前后探寻的视线,便露出礼貌的微笑朝众人点头示意,几个大人也回报了微笑给祝翾。 等了一会,室内烛火都熄灭了,朝会还没有正式开始。 祝翾左右的官员便开始压低声音议论了。 “今儿难道是陛下上朝吗?” “应该不是吧,自从景山事变之后,陛下就为了谋逆案上了半次朝,读完圣旨没多久,就退朝了,后面一半朝会依旧是太女主持的。” “陛下身子骨怎么突然变成如此?之前陛下还是挺龙马精神的。” “也六十朝外的人了,底子哪里能有年轻时厚,今年流年不利,逆案就发生了三起,陛下又亲自送走了谢氏与两位皇子,心情只怕也不好,人得了心病只怕身体上也要得病。” 祝翾咳了两声,她也没想到这附近的五品官仗着站在门槛附近嘴还能这么碎,左右官员听见祝翾的咳嗽声,就跟她这个新站进来的女官搭讪:“祝大人您有什么见解吗?” 祝翾不说话,又咳了两声,站在她旁边的官员笑呵呵地道:“得风寒了吗?年轻轻轻的,身子骨也不好。” 祝翾抬眼,左右循着她的视线看去,监察御史的视线早就望了过来,几个人都朝监察御史笑了笑,然后被监察御史视线盯着的几个人渐渐把脑袋转了回去,监察御史却已经摊开本子开始记录了。 祝翾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回来参加朝会的第一天,可别被这几个连累了纪律。 等了一会,元新帝与太女便出现了。 元新帝上着绛纱袍,腰间束着大带,下着七幅红裳,红裳外蔽膝打底,外面便是大绶与玉佩,行走时叮当作响,头上戴着皮弁,两个内官扶着他缓缓出现于人前。 跟在元新帝身后的太女也是一套同样绛红的储君规制的皮弁服。 天家父女俩一出现,百官都转身行礼。 “陛下万年,殿下千岁!” “诸位爱卿免礼。”元新帝缓缓坐在帝座之上,太女跟着坐在帝座旁的副座。 祝翾位次往前了,在殿内虽然看帝王面目不算十分清晰,但不像在殿外上朝时只有模糊人影了。 元新帝两眼下方浮着两团黑气,这让他看起来憔悴与虚弱,但元新帝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洪亮,他看向座下群臣,看了一眼祝翾的位置,喊了一声:“祝翾。” “臣在。”祝翾听到元新帝喊自己,便出列了。 元新帝看了一眼祝翾的新官服,对她说:“你已经大好了吗?” 祝翾忙道:“臣只是轻伤,一番休养之后,已然大好。” 元新帝点了点头,朝祝翾说:“你是考科举进来的,当年还是状元,在才学上,天下能胜你者已是罕见。景山事发之时,咱听说你颇为英勇,面对敌人刀剑近身,拿着箭簇就把人给杀了,若不是你果断,阿照就危险了。” 祝翾说:“救下皇孙,非臣一人之功。” 元新帝继续道:“你这样的,本来年纪轻轻考中三元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想到射御功夫也是突出的,这叫旁人怎么活?你一个文官,怎么有那么好的功夫?” 祝翾看了一眼太女,道:“臣当年得朝廷惠政,得以入应天女学念书,应天女学不仅授臣纸面才学,学内也教授臣射御功夫,臣闻‘少年强则国强’,所谓‘强’,不只是知识上的强,还有身体上的强。 “臣当年学射御功夫也是为了强身健体,臣家境普通,没有余力将臣教育至此,所以这一身才学和武功都仰赖女学与国家,当年受朝廷的恩能得到教育的机会成材,景山危急时自当报答与皇孙。” 祝翾一番自谦之辞说得格外漂亮,元新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朝身旁太女道:“当年应天能建女学时是你一力推行的,正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应天女学建学这些年来,课程完备,所以才养出了这样钟灵毓秀的神仙人物。这是你的功劳,很好,将相非有种,朝廷公正教育权,天下百姓里自会冒出这样的人来。” 太女听了,脸上挂着微笑道:“陛下抬举。” 祝翾归了列,元新帝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朕前半生乃江左布衣,无官无爵,家里经营着棺材铺,平时做着胥吏混日子。若天下不乱,到今日我凌贽不过一个普通老人。 “谁承想活到了三十七岁,那年举事,只用了八年时间统一南北,我这个卖棺材的终究是给前朝送了一场壮烈的终。四十五岁那年我入北直隶称帝,开国为越,于今日又十九年矣。” 说到此处,元新帝心里也多了几分难得的感触,忍不住咳了几声,继续道:“我知道在你们心里我大概是个奇葩的皇帝,做事没有章法,性情乖张不定。我做皇帝十九年,也敢自称一句夙兴夜寐,怎么也论不上一句昏君。 “至于我是不是明君,就交由史官定论了,这些年,朝廷北定墨人,南退交趾,东遏扶桑与高丽,内平云贵苗乱……数十年不忘国土安危,才能得清明之世的根基。 “文治之功非我个人之功,在太月的建议下,朝廷花钱在全国各地各州县广开蒙学,与儿童启蒙,又创办大小官学,收揽民间有才之辈,科举放开女子限制,桩桩件件也触犯了你们一些人的利益,但我此行此举是为了后世之功,是为了文明之未来。 “我做皇帝也有过,查人不明,放纵私情,竟导致了三场逆案,尤其是霍几道案,霍几道在朔羌多年唯我独尊,骄奢淫逸,好大喜功,重创了当地民生,是我失察之过。 “今年三场逆案,我杀了不少人,朝野上下也终于看起来干净了不少,但我知道这些人还是会卷土重来的,我自己日渐衰老,一些事也渐渐有心无力。 “汉武帝在位长久,晚年便酿出了巫蛊之祸,李隆基在位也长久,晚年更是闹出了安史之乱,可见皇帝也不是越做越长久越好,要是做老了也是要闯祸的。” 祝翾听着元新帝的自诉越听越不对味,等听到后面时,不由抬起头看向御座,皇帝说这些,该不会就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不会吧不会吧,祝翾心下惊讶,心想,我一回来上朝就直接遇到了这样大的场面吗?我的天! 元新帝一句“做老了也是要闯祸的”,几位阁相都有了预感,忍不住高呼了一声“陛下”。 太女也没想到元新帝上朝还能整出这么一出,她虽然渐渐有预感,但也没有被提前知会,谁能想到今天皇帝就突然发表退位宣言了。 她因为惊讶便不由自主地看向元新帝,嘴里蹦出了一句:“阿父,你在说什么?你现在还是清醒的吗?” 元新帝不理会百官各色反应,继续说:“你们做大臣的做老了都是要致仕的,没有霸着一个位置到老到死的道理,不然这让后面年轻的怎么上来呢? “但皇帝没有致仕的说法,自古以来都是一做就做到死了,最后搞得父子相疑,王不见王,大臣们也天天关心着站队党争,这肯定是消耗国力的,既然立了东宫,东宫成熟了能担事了,该让孩子上的也该让孩子上啊。 “我做过皇帝,我对怎么当皇帝这件事比你们各位都有发言权。 “我觉得的啊,做皇帝最忌讳的就是唯我独尊,以为天下江山都是一家随取随用之物,这样做久了的基本都做疯魔了,年纪上来了,人都不想做了,都想着长生不老继续把皇帝做下去,再好好品尝一番这种掌控万物的滋味。 “摊上这样贪心的皇帝,对百姓能是好事? “我有八个孩子,八个孩子里长女凌太月最是聪慧,有人主之相,所以我立了这个女儿做了东宫,东宫这么多年运作得体,已经完全具备成为皇帝的资格了。” “陛下!”百官们纷纷被元新帝一席更露骨的话吓得跪下。 “陛下勿要冲动!谨言慎行!” 太女听到此处也没想到元新帝还能有这样的决心,看向他的目光,带了几分惊疑,又带了几分动容。 “朕清醒得很,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朕这样可比那些晚年捅一堆篓子的皇帝清醒多了,我身子骨也不好了,说不定哪天就猝死了……” “陛下慎言!”官员们忙道。 “这又有什么好慎言的?你们都忘了我做皇帝之前的老本行了?我家里就是开棺材铺的,还能忌讳谈生死? “万一哪天我突然没了,这朝政交接也乱糟糟的,少不得你们里也有些坏人,趁着朕没了,拿着我的死做大旗摇刁难东宫,政权不能平稳交接,这对国家也是祸害。 第308章 【意外来客】 下朝的时候,祝翾也是懵的,一出太极殿,同僚们都忍不住交头接耳。 “今儿这一出是真的假的?” “今年还真是多事之秋,什么事都叫我们给遇到了。” “陛下应该不是为了试探太女吧。” “有什么好试探的,就这么一个能担大任的,也有正经储君名分,太女辅政是打做长公主时就开始的,真忌惮她,又怎么默许她那么多权柄呢?” “那接下来也该三辞三让了吧。” “也不知道太女当了皇帝会怎么样?” “该怎么样怎么样呗,不影响你我当差。” 祝翾一边走一边听着身边人低声讨论,这个时候人家还转过头问她:“祝大人,你怎么看?” 祝翾不想掺和这些话题,只是说:“这不是你我能够操心的事情。” 说着便急匆匆走了,好像后面有人追她似的,她是发现了,这些男人是真嘴碎。 她就算要和旁人讨论这种事,也不会和这些不熟的聊上几句,说不好就被断章取义做文章了。 “这祝大人年纪轻,但行事倒挺谨慎。”祝翾听到后面的同僚们低声点评道。 下朝之后祝翾便去做《越述会典》的编纂工作,她之前有过编纂《端史》的功底,虽然《越述会典》的编纂难度更大,但也不至于一上手就两眼一黑了。 她如今是《越述会典》纂修工作的副总裁,因为《越述会典》涉及官府各部门各职能,三省六部都参与撰写,上官敏训定好各卷撰写大纲之后,祝翾分到了关于翰林和詹事府部分的几卷。 祝翾一边翻着大越新朝的各色条例和资料,然后开始定纲,定完纲她便要按纲要指派手下几个翰林根据纲要任务编纂,然后进行改稿定稿。 文书工作虽然复杂,但沉下心去研究典籍资料又让人心安。 自从景山事变后,她的工作重心也渐渐到了纂修会典这边,这也是太女对她的安排。 太女将她在东宫的事务减轻了一些,她去詹事府轮值的日子也少了,太女说她还年轻,做事得松弛有度,编典这种不涉及外部争斗的事也可以保护在官场上还不够成熟的她。 何况沉心编这样一部巨典,作为副总裁的祝翾,可以用最安全的方式得到考评里的功绩。 几卷纲要她自己对照大越的各式典籍列纲要,纲要如果偏了方向,就会影响整卷内容侧重。 大越又是新朝,所能对照的本朝法典和条例也都是新的,后面也会慢慢新添,所以《越述会典》不是编完一次就彻底定稿的,它也有自己的使用年限,是与时俱进、不断修改的。 随着后面新法条例的确立和旧法的删改,《越述会典》会有越来越新的版本,后代会在祝翾这一代纂修的根基上慢慢补充和删改。 所以祝翾定下的纲要一是要完备,二是要给后人方便增删的空间。 祝翾交上去的前几次定稿纲要都被上官敏训给驳回了,祝翾也颇有几分心力交瘁的无力感,她坐在像小山堆一样前的资料多了几分束手无策,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吨吨吨拿起案上早已放冷的茶水给自己灌了进去醒神。 协助她工作的检讨见祝翾一直皱着眉,便在旁边问:“祝大人,您是遇到难处了吗?下官可能帮得了您?” 祝翾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检讨,朝他道:“你去国史区找出元新三年和元新九年两个版本的《大越集礼》,都要初版的,有几条对不上,我得参照一下。” 检讨听了,忙去国史区找书了,不一会就抱着书过来了,祝翾接过,按照自己的记忆直接翻开自己疑惑的那一页,将两个版本的一字一句对照着看,然后便在自己工作笔记上记了下来。 检讨一看祝翾能直接不看目录就找到自己觉得版本对不上的那几页,有些惊讶,问祝翾:“您这一翻就能翻到哪里对不上吗?这书上哪条的位置您都记得?” 祝翾抬起眼皮,一脸“怎么可能”的表情看着他,说:“想什么呢?我也就是之前已经翻过一遍,对这几个印象有些深,所以大概记得位置。我又不是过目不忘的那种人,怎么可能看一遍就什么细节都记住?” 检讨:“……”这难道不算过目不忘吗? 祝翾没有理会检讨的视线,继续翻阅着典籍沉浸工作,这一工作就直接弄到了天色渐晚,其他翰林们都已经下了衙回家去了。 坐在祝翾旁边的检讨也想回去,但是祝翾一直沉浸在案牍里,他便不敢走。 祝翾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发现已经过了下衙的时间,又发现检讨还没走,就问他:“你怎么不回去?” 检讨当然不敢说“您这个上司不走,我哪里敢走”,只是说:“大人您如此兢兢业业,叫下官见了十分惭愧,忍不住与您一起沉浸案牍,这些典籍翻阅起来果然叫人沉心静气。” 检讨心里想的却是:这些大部头翻起来真是叫人眼睛发花。 祝翾当然知道检讨也有几分奉承的成分,但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朝他说:“你快回去吧,今儿没什么交代你做的了。” 检讨恨不得喜极而泣,忙站起身要走,祝翾又说:“还有,你工作效率也该提高些了,在这里耗了这么长时间,才看了这么点东西。 “在翰林院干活,能够迅速过一遍这些东西是基本素质,还得多练多学。” 检讨听了忍不住苦着脸说:“谢学士大人提点。” “快走吧,再不走,你可赶不上公车了。”祝翾朝他挥挥手。 等检讨走了,祝翾自己却将这一版做好的纲要收拾好,直接去了议政阁。 进了议政阁,上官敏训正要走,看见祝翾来了,祝翾拿出自己要交的东西,朝上官敏训道:“大人,我又来交卷纲了,烦请您再过目了。” 上官敏训接过去,然后收了起来,说:“再不走外皇城就要下钥了,我已经在宫里留宿好几天了,今晚就不看了,明儿我过来再看这些。” 祝翾点了点头,两个人正好一道出去了。 漫长的宫道里除了执勤的卫兵,便只有几个零星往外走的官员,祝翾与上官敏训相伴而行,上官敏训问祝翾:“你才回来,就这么积极做事,不觉得累吗?” 祝翾说:“我已经休息够久了,而且我做这些也有满足感。” 上官敏训听了又问祝翾:“你这样努力是为了政绩吗?” 祝翾想了想,说:“政绩固然重要,但考评的政绩升迁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结果,我曾经确实望着想要的结果去做事,可真正塑造我的是过程。 “不管上司如何看我,也不管我做的事对升迁影响如何,我能做的也只是做好眼前的事情。 “让我去纂修典籍也好,让我做旁的也好,都不会影响我的心态。 “无论做官还是做人,最重要的是无愧本心,大道直行。” 上官敏训听了,便对祝翾说:“你还真是沉得住气,也踏实,你真正的天才之处就是这种心无旁骛。 “从前你念书的时候也是这样:专注,律己,认真。 “我就是到了如今的岁数,对待很多事也达不到这种心境。 “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在这世间修行的,那些外务不过是你修行完善自身的手段。” 祝翾对于上官敏训的评价也不谦虚,微笑道:“其实如果能够遵循本心做事,那么自律便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也会让人发自内心在这个过程中收获满足感。 “若因为自律而感到痛苦,那不是真的自律,并没有做到‘自’这个字。 “因为外在的要求逼迫着自己投入某种事,去达到某种目的,那种叫做他律,还是活在旁人的评价里。 “人生在世,谁也不能脱离世俗评价而活,可若能做到物我合一的境界,那所谓的世俗评价也不能束缚住自己。” “小翾,我发现你身上也有几分神性的品格。”上官敏训忍不住评价道。 她又问祝翾:“难道你想成为圣人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无论我在旁人眼里是怎么样的人,我都是祝翾。 “他人再怎么看我,不如我自视的清晰。并非我是想做圣人还是想有怎么样的品格,才做出眼前这一步的选择。 “而是我天生的性格如此,便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天生不够安分,喜欢自由,所以才不满足于身体被禁锢在家宅之中,也不满足见识的无知。 “在我身体不能自由出去的时候,还好我能够识字念书。 “读书在一开始于我也不是纯粹为了什么好处去读,而是我能够通过这件事感到求知欲上的满足,我的思想可以通过书籍而自由。 “是我的性格使然,我才喜欢上了读书。 “做官做事我也是以我的性格行事,专注眼前的事情,尽好自己的职责,守好自己的本心,这样便能让我感到安心与满足。 “我想,溺爱自己本心的我并不算有神性,也没有让我得到什么圣人的品质,我还是原来的那个我。” 听着祝翾这番自诉,上官敏训想到了祝翾一开始的文名“天然赤心”,祝翾做人如同她的文名一般纯粹。 两个人边说着话边走,不经意间就到了宫门处。 祝翾这个时候突然想起快要殿试的上官灵韫,便问上官敏训:“灵韫因为备考,我也尽量与她在这个期间避嫌,不知道她如今在家状态可好?” 上官敏训对祝翾说:“她以前性格毛毛躁躁的,做事也没有恒心,全靠天赋与高兴。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这些年受过挫折倒终于有了几分脱胎换骨的意思,殿试只要可以正常发挥,也不用我头疼了。 第309章 【秋生求生】 童年已经离祝翾很远了,随着而远去的是童年记忆里的故土、亲人、朋友。 祝翾不断在外跋涉,走得越远,那些细腻的瞬间就在记忆里渐渐模糊淡化。 随着时间和距离的拉远,祝翾与亲人的感情只能在一封封跨越千里的信里交流,长久的彼此缺位,她与血亲之间似乎也多了一份淡淡的隔膜。 而在蒙学时期一起玩耍过的朋友,都在长大之后渐渐四散而开,有已经不在人世的,有已经成婚生子的,有奔赴异乡作孤客的,有好好生活的,还有突然杳无音信不知所踪的…… 但现在那个杳无音信不知所踪的陈秋生突然出现在了她跟前,以长大体面的模样,认识多年的故人就这样从记忆里走出来了,顶替掉了祝翾记忆里最后那个不甘忧郁的少年陈秋生的模样。 自从陈秋生从老家跑了之后,从此再没有了消息,祝翾想起这位童年旧友时,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相信陈秋生大概在大越的某处顽强生活,然后祝福她的新生。 现在陈秋生的出现印证了她的相信,祝翾还是忍不住问陈秋生一句:“秋生,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陈秋生笑着点头,她见到祝翾也是真的很高兴,说话的神态里又浮现出了祝翾熟悉的蒙学时期的小女孩的感觉:“这可说来太话长了,但是我还是能够走到你跟前来了。 “萱娘!我刚才瞧见你进门,你不知道我的心脏跳得多快!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变成了不起的大人物!” 祝翾不好意思地说:“我哪里就算得上大人物呢?” 陈秋生不赞同祝翾的说法:“你怎么不算呢?你可是十九岁名扬天下的女三元,如今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厉害的官,将来一定能够做更大的官,做到丞相!然后青史留名!” 说到这里,陈秋生坐直了,一副怕祝翾多想的样子,道:“我来见你可不是为了攀附你的。” 祝翾一听,收起笑脸:“我怎么会这么想?我见到你多高兴啊。 “秋生,你也别光说我了,你说说你自己,你这么多年都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既然我对于你这么出名,你怎么就没有想过来找过我呢?” 说着,侍女穗花终于沏好了茶,默默地端着茶水点心进来了。 两个人坐着相顾了一会,沉默了一会。 等穗花出去,陈秋生才说:“如今我在凉州做毛织品成衣生意,我身上这件外套就是毛织出来的样衣,你觉得好看吗?” 说完,她便站起身转了一个圈,给祝翾仔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祝翾又打量了几眼她身上的穿着,道:“你身上这件看着很暖和,样式也新,最近两年在京里也能看到,有流行起来的趋势。穿上身显得人挺拔精神,设计得也简约大气。” 说着,她忍不住赞叹陈秋生:“没想到秋生你做老板了。” 陈秋生摸了摸自己的衣裳说:“也没有,我现在是人家的掌柜,还是帮人做工的,我上头还有东家呢,我东家产业多,我就帮着管些,每年挣点分成,手下大概有四个成衣店的掌柜归我管,还有一整条生产线。” “那也很厉害呀,管那么多人呢。”祝翾捧场道,她也是真心觉得陈秋生这样很厉害。 陈秋生高兴地抬了抬下巴,然后朝祝翾说:“其实我也不是一下子就这样幸运的。” “没关系,我慢慢听你说。”祝翾太想知道陈秋生这几年经历了什么。 于是陈秋生便开始娓娓道来自己这些年的故事了。 当年陈秋生的父母想要包办陈秋生的婚姻,陈秋生也不是等死之辈,她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父母对自己的打算与居心,也一直在盘算着彻底离开的时机。 “那天我在你姑家做活,我阿娘突然喊我回去,让我提前下工,到了家,我阿娘就拿出了一条新裙子给我穿,让我把头发重新梳一下,我便知道我要嫁人了。 “过了会,我阿爹催我出去,家里已经来了人,我一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就盯着我看,我就知道他便是我父母给我选的新郎。 “他大概很满意我,坐着的时候一直看我,我略微看他一眼,看见了他留长的小指甲,他见我看他,就很自信地笑了起来,我当时心如死灰,觉得我这辈子在他身上已经一眼望到头了。 “我父母对他很满意,一直和我说他的好,问我愿意不愿意,我心里只想着跑了,不敢表达出不愿来,怕他们看出我的谋算,便说他们高兴就好。 “他们便开始高高兴兴地走流程,又是收聘礼,我做工也少了半天,留半天在家做自己的嫁衣。 “那个男人觉得我板上钉钉是他媳妇了,也喜欢来我家找我,他一来,我就要见他,我根本不喜欢他,我只能装着害羞的样子不说话,越这样他们一家对我越满意,还好我最后跑了出来……” 祝翾对她道:“你真是辛苦了,可是你怎么会去凉州呢?” “我跑出家之后,其实也不知道去哪,但是好在小时候我和你一起考出过宁海县,也算出过门,知道去哪找马车和坐船。 “我其实一开始想去浙江,那里丝织业发达,我在家就做过工,去那大概能够找到活做。 “我怕他们追来,到发船的地方,天已经黑了,我说我要去南边的船票,那里的人告诉我去南边的船都已经发完了,让我等三天后再来,我哪里敢在那等三天,等我父母反应过来就一定会到那堵我。 “我便问他现在有什么船能走,我想着我得赶紧走,随便去哪都好,他说没有船了,但是有一行客商要去凉州,愿意带人一起去,车上还有一个位置,问我要不要去。 “我那时候连凉州都不知道在哪,但我就想着走,就说那就去凉州! “那个人很惊讶,问了我很多遍真的要去凉州吗,说凉州很远,我心想,远才好呢,远谁也找不着我。 “客商走走停停的,我中间也不能一直坐车,得轮流下来走路,所以这一路并不快,我就这样走了两个多月才到了凉州城内,脚底板那时候走得全是血泡。 “现在想想,我当时胆子是真的好大。”陈秋生感慨道。 到了凉州之后,陈秋生似乎才反应过来这里是离老家极远的地方。 在去凉州两个月的路途里,客商里有个姓骆的女商,三十来岁,一路上很是照顾陈秋生,陈秋生与她处熟了之后便问她凉州有什么生计,骆娘子便介绍了在凉州做毛织产业的女商——郭凤来。 “等等,郭凤来?这不是西北毛织行业里出了名的铁娘君吗?”祝翾打断了陈秋生。 她之前去朔羌时就听说过西北几位出了名的女商,在重建宁州的时候,也对西北各省各州县进行了募资。 其中便有一个叫做郭凤来的女商对宁州资助了十几车毛织物,还有三辆粮船,祝翾便亲手写了“仁商”的牌匾让她的伙计带了回去。 郭凤来外号“铁娘君”,因为行事风格彪悍而得名。 “不错,郭娘子就是我的东家。”陈秋生道。 借着骆娘子的光,陈秋生去了郭凤来手下的毛织工坊做工。 独在异乡,为生计打拼,在寂寥的时候,陈秋生就想到了祝翾。 “我那时候想着,我还欠了你一笔钱,我必须得把那笔钱还给你。 “我就按照当地钱铺的利息计算我欠你的钱,我每天好好上工,每天回去就拿出本子记钱,然后我就听说了你连中三元。 “我又开始算去京师的路费,可是我还是没胆气来见你,你那么成功那么厉害,与我差距越来越远,我不想狼狈地出现在你跟前。” 陈秋生的机遇来自郭凤来的一次危机,郭凤来一直想给军中供货,但是每年招商都没达到标准,好不容易得到了名额,郭凤来就按照甲方要求先生产了一大批的货,然后等年底结款。 但是甲方背后是霍家,正好霍家倒了,甲方也倒了,郭凤来的货款也没有办法收到了,手里还多着一大批货。 陈秋生那时候已经混到了郭凤来的副手,三天两头便跟着郭凤来去宁州,看官府拍卖甲方资产等着还钱,但因为合同没有正式履行完毕,所以款项赔偿只拿了一点点。 手上压的货新上来的供销商也不要了,还想要压非常低的价拿货,但那样郭凤来就真的亏死了,她便没有答应。 郭凤来正好做了一条新的成衣生产线,现在款项收不回来,就打算出掉新生产线的机器减少开支,陈秋生却提议她直接把这批货投入到成衣线做成衣卖,这是一个相当大胆的提议,郭凤来一开始没有采取。 但她手里压了一大批货的消息很快在西北同行里传开,西北同行为了吞并她,都联合起来压价,郭凤来这批东西除非再往南方和国外倾销,不然就是等死,而西北以外的市场对于郭凤来是陌生和高成本的。 最后郭凤来还是采用了陈秋生的建议,所有工人集中到新生产线做成衣,为了做出来的成衣有市场,陈秋生与其余几个副手不吃不喝,设计出了几种版型的毛呢外套,再按照体型做了几款尺码,又按照材质等级做了不同的价码。 第一批试生产之后因为保暖和新版型,在西北市场很快倾销而空。 这次的试探成功,也让郭凤来走出了危机,并在西北开了成衣铺,陈秋生作为功臣,便去了成衣线当掌柜。 陈秋生说:“我这回来京师就是来收货款的和洽谈生意的,好不容易也算混出了个人样,又正好经过京师,我就想着来见你,让你看看我过得如何。” 祝翾被陈秋生这几年跌宕起伏的经历给震撼住了,忍不住夸道:“陈秋生,你真是太厉害了。” 第310章 【新皇当立】 说了一会话,天色也渐渐晚了,他乡遇故知,总是叫人兴奋的。 祝翾正在兴头上,正打算邀陈秋生吃饭留宿,陈秋生却看了看天色,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她站起身朝祝翾说:“也不早了,我该走了。” 祝翾忙跟着站起身,邀请她留下:“难得相见,怎么就要走了?我还吩咐厨房多做了几道菜留你呢,晚上也别走,你好不容易来京师一趟,估计也就是在客栈下榻,不如在京师的这几天住我家。” 陈秋生推辞道:“耽误已久了,能与你见一面已经是意外惊喜了。” 祝翾继续挽留:“你这人,还是跟我生分了,是不是?多少年没见了,好不容易见一面,还跟我客气了,就在我家住到你回凉州为止。” 说着她便显摆自己新搬的家:“你来我家光显摆你自己,我还没好好显摆。这屋子可是我新搬的,还没有客人留过宿呢,这院子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用心布置的,你就在我这安心住下,便宜得很。” 陈秋生抬眼看了看祝翾的家,说:“我进来就想夸了,好雅静别致的地方,但我还是不能在你这里久留。” 看祝翾有些不高兴,陈秋生忙说:“不是和你生分,是我来京师也是来做生意的,天天要和各种人洽谈,在你家总不方便见人。 “我那客栈条件也挺好的,况且我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京师,我和好几个人一起来的,总不能我一个人住你家,把他们扔客栈吧,实在是不能答应。” 祝翾退而求其次:“那就留下吃了晚饭再走吧。” 虽然盛情难却,陈秋生也还是拒绝了:“萱娘,这顿饭真吃不了,我晚上和人家约了饭谈事。” 祝翾也没有强留她的理由了,陈秋生面上也有几分不好意思,劝慰道:“你我的交情不在一顿饭里,你我都忙,总凑不到都有空的时候,只要知道彼此都好就可以了。 “我走了,你好好保重,祝你仕途顺畅,留名青史。” 祝翾问她要了下榻客栈的地址,然后说:“路上小心,我也祝你发财富贵,无灾无病。” 陈秋生刚要走,祝翾拿起陈秋生留下的那两封钱,说:“你有东西落在这里了,快拿走。” 陈秋生见祝翾客气,就推拒道:“这是我还你的钱,做人要明算账,你当年就说算借我的,要是送我的,我早不要了。现在还给你,是尊重我们彼此之间的信诺。” 祝翾说:“秋生,你来见我就光记着还钱,快拿走。” 陈秋生不肯拿回去,说:“记着还钱也是记着你,你要是跟我客气这个,那也是要和我生分了。” 这话是杀手锏,祝翾就还是把钱放下了,说:“那我便收下了。” 陈秋生笑着道:“你就这么收了,也不点点,万一少了呢。” 祝翾朝陈秋生:“哪里用得着点,你天天记着呢,自然一点都不会少,只会多。 “要是少了,我也不怕,我便去找你要钱去,你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陈秋生被祝翾彻底逗笑了,仔细又看了一遍祝翾,然后上前抱住祝翾,拍了拍祝翾的背:“萱娘,多保重。在京师还能见你一面是我这几年除了挣钱最高兴的事。” 祝翾微微低头,也伸手拍了拍陈秋生的背,轻声道:“我见到你也很高兴,你也要好好保重,秋生。” 陈秋生利落地撤开身体,又拍了拍祝翾的肩膀,笑了一下,然后便走了,祝翾看着她的背影也有几分怅然若失,但更多的还是对陈秋生现状的欣慰。 …… 休沐之后总是还要回翰林院做事的,因为元新帝放话了自己的退位宣言,翰林院上下氛围都有点浮躁。 祝翾倒是仍然一头扎进了《越述会典》的纂修工程里,上官敏训那里终于通过了她的纲要,祝翾松了一口气,然后把与她纂修相同卷的翰林们都召过来开会。 翰林们都来了,就景福没有到,祝翾就问:“景大人去哪里了?” 梅令仪在下面说:“被汪大学士喊走了。” 自从仇仁礼离开了翰林院,翰林院就由汪泓主事,代领了学士官之务,代大学士之位,虽然是代领,但基本以后就是他主事翰林院了,汪泓如今便是祝翾的顶头上司。 听说人被汪泓带走了,祝翾继续问:“喊他去做什么?” 韦简舜在下面淡淡地回答道:“汪大学士喊他去写退位诏书了。” 退位诏书? 谁的退位诏书?那只能是元新帝的了。 不光是祝翾心下惊讶,其他翰林也忍不住交头接耳。 “韦大人,你怎么知道的啊?” 韦简舜说:“汪大学士喊景大人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到的。” “原来陛下是真的想退位了。” “陛下一言九鼎的,皇帝说话能随便说吗?何况是拿退位这种事?这种事情可开不得玩笑,既然说了,那必然是真的。” 祝翾坐在上面,看着下面的翰林们又讨论开了,便开口维持纪律:“行了,陛下退位不退位的事也不是你们在这里能混说的。我找你们来,是来分派《越述会典》的编纂任务,任务还是很重的,没多少时间留给你们聊天了。” 她一开口,大家都不说话了,祝翾便继续道:“这几卷的纲要全部都已经通过了,你们都来各自按照纲要去领负责内容吧。” 说着,她按照人头一个一个地分派了编纂内容,同时还下达了一稿审核的截止期限,提醒道:“别整天在翰林院喝茶闲聊的,过了审核期限还没有把东西交上来,我可要记上一笔。 “领了这么重要的任务到时候考评还不好,也别跑过来和我说冤枉,说自个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每日做事什么效率我都记着。 “也别说自个儿资料整合不明白,都是科举前二甲的精英,这都是基本功,要是拖拖拉拉的拖累了所有人进度,那别怪我到时候不给好脸。” 作为副主裁,祝翾是可以考评大家编纂完成情况的,这也是以后升官的依据。 她虽然年轻,可是升迁前途好,官位比在座的都高,因一些翰林比她年纪大资历深,她更得在一开始就摆正了位置交代任务。 有几个修撰面上有几分过不去,能在翰林院当差的都是科举考进来的天之骄子,祝翾一个年轻女人如今骑他们头上,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不服气的。 祝翾瞧见了,便说:“平日里你们中一些人是我的前辈和同僚,我也不愿意摆架子,可如今既然任务交给我了,由我带领你们纂修这么重要的典籍,做事就要分出主次来,嘻嘻哈哈的,没有纪律没有要求,到时候就要闹笑话。” 下面一个编修小声道:“学士大人,旁人分配的卷还没动工呢,我们一稿时限就要卡这么紧吗?” 祝翾朝他:“旁人是旁人,咱们翰林院的各位可是‘进士中的进士,文人里的文人’,这样的事难道不要做好带头作用吗? “宁愿先紧张着把一稿完成了,再慢慢讨论修改,也别只顾着慢慢写,到时候来不及,凑出一堆不严谨的来不及改,被上头骂。 “《越述会典》是要传与后人的,将来他们参考规章典制都得首先从会典里找范例,你们现在的稀里糊涂与不严谨,就会害了以后二编三编的后人。 “翰林院找你们来就是专心做学问的,做学问都不上心,还怎么当差?” 祝翾这样说了,大家就默然不语,一一将任务领了。 这边纂修任务忙得热火朝天,那边元新帝果然颁布了退位诏书,退位诏书一发,这下满京都知道皇帝想要退位了。 但是东宫没有顺杆子爬,太女立刻上了表,表示自己还不堪大任,各种自谦了一把,然后又把元新帝这些年的功业一一提了一遍,说还得是君父临朝。 当然,这一出不过是退位辞让的流程之一,总不能皇帝一说要退位,东宫就立刻顺杆子爬,这样就会留下“不孝”、“不安分”的把柄。 东宫必须得辞让这么个几回,最后再“无可奈何”地接了皇位,就算是篡位的,对先皇都是这个礼仪流程。 众臣都知道第一道退位诏书一发,天下尽知,元新帝退位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东宫即位指日可待。 这个诏书一发就没有悔改的余地了,不然就成朝令夕改了,大越是真要出女帝了。 但大家都得陪着东宫一起进行辞让挽留的流程,大臣们都一一上折子挽留元新帝,个个在折子里都写得能怎么肉麻就怎么肉麻,有写自己仰赖君恩、元新帝就是自己再生父母的,还有写元新帝退位这种事就像天上没有了太阳,更有甚者直接写下了天不生元新帝,万古如长夜的类似句子。 但再怎么肉麻也不能贬低东宫,因为太女差不多板上钉钉是要上位的了,肉麻过头把东宫贬低了,就是得罪新君了。 不堪大任这种话只能太女自己说,大臣们只能说东宫也挺好,但陛下应该为东宫再扛几年,平稳过渡。 也不知道是大臣们的挽留折子写得太肉麻还是太谄媚,元新帝第二天就发了第二道退位诏书,在诏书里说自己身体抱恙,东宫已成,早就到了平稳过渡的时期,勿要挽留。 东宫继续上表推辞,大臣们望东宫行事,东宫推辞,就继续写折子挽留元新帝,一边写一边还得想一想新说法和新词,不能和上一封雷同。 很快,第三道退位诏书又出来了,太女继续辞让上表,大臣们虽然已经词穷,但还是努力把挽留奏疏给写了。 第311章 【相见不识】 元新十九年底,女帝即位。 在新帝凌太月的主持下,补录科正式开考,又选出了一百二十名新贡士。 等新贡士名单出来,便有人私心怀疑主考官谄媚新君,虽然补录的新贡士里只有十一个女人,但补录科的头名却是个女人。 虽然补录科的头名不好称作会元,含金量不如开年考的第一批贡士,但头名总是扎眼的。 补录科的头名叫郑琅,来自江西的自华书院,今年二十岁。 郑琅所就读的自华书院的创始人便是郑琅的姑祖母郑自华,郑自华也是女官出身,曾经做到了前朝的尚宫,与女官程玉轮是一个时期的人物,凡文学书画,无所不专,郑自华在女官这个才女林立的群体里才学也属第一列。 郑自华并没有选择在本朝入仕,而是回到家乡创办了女塾,教授学问与当地女童,郑琅自幼聪敏好学,郑自华见其颇有慧根,爱其才华与天赋,便将郑琅养在身边,无所不教,十分用心。 随着女子科举之事出现,郑自华的女塾便变成了自华学院,成了专授女子科举学问的学堂。 郑琅在家乡考中举人之后便奔赴京师参加年初的科试,但因为路途困顿加上水土不服,在考试的那几天大病了一场,错过了科举入场,本来打算打道回府,下一趟再来。 但朝廷又说后面还有补录试,郑琅不愿意错过宝贵的机会再等三年,便留在了京师等考试,补录试便一鸣惊人直夺头名。 郑琅的头名扎眼归扎眼,但也没有人在明面上说些什么,如今上头坐的皇帝就是女人。 而且郑琅这个补录科的第一名之前还有首届科举就三元上榜的祝翾,有祝翾的例子在前,后头的女子考得再优秀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补录科考完,就过了年关,时间又迈入了新的一年。 元新帝已经成了太上皇,但他是自己退位的并且还活着,新帝依旧住在东宫,空着体己殿以示尊敬君父。 元新十九年是最后一年的元新年,新的一年因为新君的上位,定年号为“弘徽”。 弘徽帝上位之后,将五弟蜀王加封为齐王,六妹南阳公主加封为楚国公主,七妹衡阳公主加封为鲁国公主,八妹夷安公主加封为荆国公主。 原东宫之女朝阳公主加封为晋国公主,皇姑的原爵号敬武传与嗣公主凌悬,皇姑敬武公主加封为惠国长公主。 先妣文慧皇后之妹蔺琳江都郡君晋爵为正一品豫国君,镇远郡侯乔定原晋爵为镇远郡君,舞阳县君范寄真晋爵为舞阳郡侯,军中的现存的八位女爵除了无法再晋爵的英国君都进行了一定的爵位升序。 已逝的三位女爵进行了追封,对女爵的后人也进行了不降等的授封,又同时提拔了几位新有军功的女将,赐予了新的爵位。 同时弘徽帝又在二十四卫外增加了新的两卫,为凤台卫与凰仪卫,都是女兵卫,两卫人数虽然在二十四卫里人数最少,加起来只有六百人,但却设置了指挥使之位,由原潜龙卫百户金未晞担任指挥使。 太上皇年前急匆匆地去了行宫,却将他的妃嫔们都留在了后宫,弘徽帝对太上皇的妃子们也进行了加封,加封为太妃太仪太婕妤太美人等等。 同时写信与还在行宫的太上皇,问候完身体康健之后,便问太上皇是否需要母妃们的陪伴。 太上皇很快回了信,说后宫诸位母妃都交由弘徽帝安排孝敬。 刘太妃原是九嫔之首,最是妥帖,还请弘徽帝送刘太妃至行宫。 除了稳重高位的刘太妃,太上皇又点了两个年轻有宠的太仪陪伴自己,分别是七公主鲁国公主之母张太仪与八公主荆国公主之母杨太仪。 弘徽帝按照太上皇的要求,欲送三位母妃去行宫处陪伴太上皇,其余未被太上皇点名的母妃,弘徽帝开恩,仍留各位于原来宫禁自居,待遇孝敬都提升一等。 从前太上皇还是元新帝的时候,后妃的受宠是恩典。 可如今元新帝成了太上皇,权柄说放就放,还别居在行宫养病,这时候去陪伴太上皇就不是什么美差事了,说到底不过是伺候生病的老头,还要看老头眼色过日子。 对于宫妃们而言,还不如在弘徽帝眼下过日子自在,毕竟她们都比弘徽帝高了一个辈分,也没有威胁,弘徽帝哪怕是做脸面对她们好,她们的日子总算苦尽甘来了。 不用去行宫的妃嫔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而被点去陪伴的两位年轻些的太仪还有女儿,去了行宫陪伴太上皇也不如在宫禁里见女儿方便。 已经成为太仪的杨珍和便因为这事有了几分郁闷,她更多的还是舍不得女儿荆国公主。 她的贴身女官琉璃便劝她想开些:“太仪,还有刘太妃和张太仪陪着你呢,刘太妃端庄持正,张太仪与您是相处惯了的,行宫山水也好,去那有熟人相伴着也不至于寂寞。 “太上皇如今生着病,是个病人,伺候他的事都是近身宫人做,您不过三天两回地陪太上皇说说话,吃吃饭,散散心,太上皇病中养性,喜欢您的脾性,您去那也就是逗他在病中高兴些。” 杨珍和眼睛红红的,是哭过的模样,她说:“我只是舍不得八娘,在这宫苑里,八娘日日都得进来请安,我日日都能见她一面,还能给她做衣裳穿,陪她吃饭。 “去了太上皇那,见八娘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说着,她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朝琉璃:“在行宫虽然有刘姐姐和张姐姐陪着我,可我自己一个人面对太上皇的时候还是害怕的。” 杨珍和因为元新帝从宫女一跃而升为宫妃,又因为生育公主,在后宫地位牢固,旁人说起她总觉得她是有福气的。 元新帝与杨珍和年纪差距巨大,但因为皇帝的身份和地位的提升,加上元新帝对她还不算坏,刚做宫妃的时候,杨珍和对元新帝还没有太多害怕与畏惧。 连宫里戏言她与文慧皇后相似的话,她也敢问元新帝,元新帝因为她这份天然没有城府的性子便对她多了几分偏爱。 越来越得宠之后,杨珍和便渐渐对元新帝有了几分依赖,这毕竟是能给她荣宠富贵的皇帝,也是她女儿的皇父。 但这几分依赖里也渐渐多了几分谨慎,她听着前朝的事情,对元新帝的认知也越来越清晰,她要在元新帝跟前保持着没有太多城府的实诚样子,因为她得宠的根基并不是这张有三分像先皇后的脸颊,而是她这个性子。 年轻时的皇帝更喜欢的是能和自己交流几句的女人,当时在谢氏之后最得宠的女子便是聪慧清冷的刘昭仪,还有一位机灵善辩的李昭容也很是受宠。 但等杨珍和进宫时,以聪慧出名的刘昭仪渐渐变得安分沉默,曾经那位甚至敢僭越谢氏的昭容李氏也因为过度的野心与谋算被元新帝不喜,在失宠后忧惧而亡。 这个时期的元新帝更喜欢杨珍和这种能够让自己放松说话的女子,经历了前朝政务繁忙之后,元新帝对后宫的要求不再是交心,而是放松。 杨珍和这种不太聪慧的性子能够让他安心舒适,七公主生母张氏那种会说笑会交际的性子也能让他心情大好,所以后期最得宠的两位妃嫔便是这两位。 杨珍和为了元新帝的这份放松与心神的舒适,在元新帝跟前得没有太多城府,但也不能真的毫无城府,那样就是愚蠢了,在皇帝跟前愚蠢就会犯忌讳,她必须恰恰好。 既不能表现得太聪慧敏捷,让皇帝觉得她有机锋会谋算,也不能真的放松下来,不然就会在不知道的时候冒犯了皇帝,给自己和女儿带来灾祸。 为了这份恰恰好,杨珍和在元新帝来之前总在心里演算着自己面对元新帝的模样,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这样久了,杨珍和也渐渐不知道该怎么做自己了。 但元新帝高兴时总夸她是宫里为数不多敢在他跟前“展露自己”的女人,他喜欢她那份信任。 可是元新帝说的那个“自己”也是杨珍和刻意修剪过才展露出来的,如果不经过修剪,那她真正的自己对元新帝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在依赖和感恩之外还有畏惧和厌恶。 越做宫妃,杨珍和独处时越加抑郁,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 好在她不是所有的时间都属于元新帝,元新帝也一直很忙,不是那种很喜欢进后宫的帝王,所以杨珍和大部分时间还是和其他宫妃、宫嫔、女官和宫人打交道,她还有自己的女儿,她的女儿可以治愈她的那份残缺的“自己”。 可随着前朝霍几道的倒台,谢氏的大起大落,杨珍和对元新帝又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害怕元新帝,她虽然对谢氏无感,但是看着谢氏的下场,她却多了几分唇亡齿寒的共情。 连相伴三十年的谢氏,元新帝都能如此狠心,都能如此戏弄,都能这样践踏谢氏的尊严,那么她又算什么呢? 是算工具,还是玩物? 她因为谨慎,把整个自己都工具化了,皇帝来她宫里,她高兴不高兴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得高兴,所以她面对皇帝的一言一行,都是为了皇帝高兴而存在的。 这个时候她便开始希望自己不得宠了,那些不得宠的妃嫔过得都挺自在的,是她一开始有点贪心了,让自己有了得宠的造化。 可是她不敢骤然失宠,上去了突然下来,那种滋味还不如素来不得宠,骤然失宠代表着皇帝厌恶她,皇帝的厌恶会让她万劫不复,就像曾经那位李昭容,素来就不得宠只是不在意而已,她这种境遇反而是已经下不来了。 相伴三十年的谢氏都是如此,那活在皇帝记忆里的旧剑情深的文慧皇后呢? 第312章 【愿与共盟】 路上停顿片刻,便又启程了。 很快就到了行宫,祝翾也没时间感慨所谓的“物是人非”,而是与羊仲辉进了太上皇在行宫的园子里。 太上皇在行宫住的园子叫做“春和园”,依水而建,天然的湖光山色与精工的皇家园林巧妙融合,祝翾隔着长长的廊桥就看见了好几只白鹤飞舞,便忍不住停住看了一会鹤舞,羊仲辉回头看了祝翾一眼,祝翾便又跟上。 虽然已是冬天,但园子里还留着几分带着生机的葱茏茂盛,羊仲辉虽然走在祝翾之前,却知道祝翾的心思全在园子景色上了,就边走边道:“这里的湖水大半都是引了温泉水,所以到了冬日也不会冻上。这里的树木选取的都是耐寒之木,即使到了最冷的时候,园子里也能看见几抹绿。没有寒冰枯木,才有‘春和景明’之意。” 祝翾听到这里,一边感慨了造园子的心思,一边又忍不住说:“那也得耗费不少银钱和人力吧。” 羊仲辉听了便觉得祝翾这个人真是极其接地气,于是便道:“这个园子始造于前朝,历经两代完工,当时之盛景被世人称为仙境,后因财政维持困难与战乱,渐渐败落,我朝在前朝基础上重修行宫,耗费也是不小的,今日你所见之景不过前朝盛况时的二三,春和园的面积也只有前朝一半大。” 听着羊仲辉的介绍,祝翾便在心里暗暗感慨前朝皇室靡费。 等到了太上皇修身养性的寢殿——“万方宁静”,迎上来的也算是祝翾的熟人——马长生。 祝翾和羊仲辉一齐与马长生见了礼,祝翾道:“新帝得位,改元称制,犹记旧皇信任托付之恩,因初临帝位,俗务繁杂,难以脱身,特遣臣与羊大人来此问安,恭贺太上皇新春万吉,还请马大人引见。” 羊仲辉也没有把一起来的太妃太仪忘记,说:“陛下闻太上皇思念太妃太仪,今几位太妃太仪特随臣等来此,望可宽慰太上皇思眷之念。” 马长生看着祝翾与羊仲辉这对新帝身边的新臣,心情也难免有几分失落。 他的地位是和主子一起沉浮的,从前因为元新帝他也算是威风八面了,可元新帝变成了太上皇,他作为近侍也不免有了些“人走茶凉”的体验,旧皇故人里女官项玉迟可能还能回去做事,他是彻底绑死在了旧皇身上了。 弘徽帝身边内侍也是偏好女官大于宦官的,宫里新进的宦官一年比一年少,弘徽帝说令百姓孩子残疾侍奉贵人不太人道、有违天和。 皇城根下那几个专门从事阉割生意的刀子匠都开始不做百姓的生意了,有几个专门给贵人猫狗绝育了,想靠着孩子在宫里吃饭的百姓也渐渐知道女儿比儿子金贵,毕竟宫里收宦官是越收越少了,但是宫女还是要的,宫女做好了也是可以出人头地的。 内官机构里女官体系渐渐取代太监职权,马长生作为最后的大铛,知道自己往后就是随着太上皇养老了,但这也算是善终了。 他能够近身伺候太上皇多年,对主子自然是有忠诚与感情的,在这湖光山色之地陪伴太上皇也不算太坏的结局。 等见了太上皇凌贽,祝翾才发觉他年底退位的决心所在。 太上皇坐在珠帘之后,祝翾进门对着太上皇请安,然后递上了贺表。 帘幕之后静默了一会,过了片刻,祝翾便听到太上皇的声音:“将帘幕打开,让我见一见祝卿。” 马长生愣了片刻,还是将帘幕打开,祝翾行完礼起身,扫了一眼太上皇,未在他身上找出不同寻常之处,只是看着多了几分老人的感觉。 太上皇的脸循着祝翾声音转了过来,开口问了祝翾几句弘徽帝的近况,在对答之间,祝翾终于发现了太上皇的不同寻常之处。 太上皇的眸色无光,略失焦地看着祝翾,祝翾看了一眼太上皇的眼睛,忙低下了头。 太上皇微微闭上眼睛,笑了起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祝翾的情绪,说:“自从去岁秋日,我这双眼睛看人看物越来越模糊,太医说是因为我从前强弩之末却靠药物强撑,又遇上了景山行刺的冲击,终于报应在了这一双眼睛上。 “到如今,我已几乎目不能视了,你进来,我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 祝翾听到这样的消息,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陛下……”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陛下会好的。” 太上皇的眼睛又睁开,那双眼睛虽然失去了大半光彩,却依旧令人不敢对视,太上皇看向祝翾,大声笑了起来,说:“祝卿,你怎么也说起这些台面话了?从前我记得你是什么真话都敢说的,从不言这些违心的话。” 太上皇又说:“我也不再是你们的陛下了,国无二君,既然我已经将帝位交付给了太月,她才是你们的陛下。 “趁着我的眼睛还能看见些光亮,我便打算在这里终老了,皇城一片红墙红影,刺得我很是不舒服。这里风景怡人,即使看到的日子不多了,也是享受。” 祝翾与太上皇又对答了几个场面话,便默默退出了“万方宁静”,马长生跟着出来送祝翾,嘱咐道:“太上皇如今的情况,祝大人您回去除了告知陛下,其他人还希望您能够守口如瓶。” 祝翾点头:“我省得。” 正说着话,就闻得一声惊响,祝翾回头望,湖上白鹤刚以翅击水,太上皇站在栏杆处,微微眯着眼观赏鹤舞,同时吩咐身边的宫人给水上的白鹤喂鱼,看起来格外闲适。 祝翾朝太上皇的方向行了一道礼,就跟着羊仲辉出去了。 …… 回到宫里的时候已近黄昏,东宫已经点起了烛火。 弘徽帝正在案前练字,祝翾进去的时候,她还没有收笔,祝翾便行完礼,然后立在一旁等弘徽帝写完。 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弘徽帝的纸面,弘徽帝终于收住了笔锋。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这就是弘徽帝写下的八个字,她将毛笔搁下,然后视线转向祝翾:“回来了?我阿父状态如何?” 祝翾实话实说:“太上皇因药物与景山遇刺冲击,如今已近目不能视。” “目不能视?”弘徽帝顿了一下,神情露出了一丝疑惑。 她看向祝翾:“这件事,你信吗?” 祝翾心下咯噔一下,父女相疑已至此步吗?太上皇退位的背后难道还有什么鲜为人知的内幕? 难道太上皇告诉她这件事,只是为了传达信息给新帝,好让弘徽帝放心? 祝翾斟酌了片刻,回答道:“太上皇是如此告诉微臣的,臣眼见时也不似作伪。” 弘徽帝垂下眼睫,又指着自己案上的八个字,问道:“你是如何理解这几个字?” 祝翾回道:“昔日汉武帝征讨南越时曾言‘战战兢兢,惧不克任,思昭天地,内惟自新’,陛下如今初登帝位,身肩大任,却写下八个字,心下谨慎与敬畏不亚于此。” 弘徽帝冷笑道:“我让你分析这八个字,你却分析起朕来,真是大胆!” 祝翾却不畏惧,说:“陛下乃亘古未有之人物,自古女人为帝者,未曾有先立东宫后为帝之事,正因为亘古未有,陛下自然会有如临深渊之感,这是人之常情,非是臣擅自揣测。” 弘徽帝抬起眼皮,眼珠子似乎藏着两团熊熊燃烧的火,她咀嚼着“亘古不变”这四个字,然后朝祝翾:“难道在祝卿心里,朕因为是女人,做过女东宫,所以才算是一个亘古未有的皇帝?由东宫变成皇帝,算什么稀奇事?只因为朕是女身,这事就显得稀奇了?就亘古未有了?” 祝翾怔住,又听到弘徽帝说:“如何做皇帝这种事根本就没有什么‘亘古未有’的存在,朝代能够更替这种事就证明了血统分配帝位这种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也是可以被推翻的,既然一家之血统不足以垄断帝位,那这个位置也不应该被单一性别所垄断。 “我的父亲冒天下之大不韪推翻前朝,成了开国之君,因为事成从篡逆之人变成了帝王,连所谓‘大不韪’的最终定义都是被人所掌握的,也是能够被人所篡改的,那我也可以做那个定义这一切的人。 “我做皇帝,是因为在这个时代,皇帝是最靠近这个位置的存在。” 弘徽帝看着祝翾,不依不饶地问:“你觉得现行的法律法令是谁发行的?一直以来约定俗成的礼仪又是谁创造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又是谁制定的?裁判这世间公道的人又是谁? “是可以定义这一切的人,是既得利益者们。人的贵贱尊卑也是人自己去划分的,首先划分这一切的人把自己列入了贵与尊之列,卑与贱者便以为自己的卑贱是天生。 “我不满许多规则,我不认可这样的秩序,既然这个世界的规矩就是总要有一个能够一言以决之的角色去改变这些,我觉得我的资质更能胜任这种位置。 “我不觉得我做女帝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有一句话你说得也不错,我这样的存在在皇帝里确实是‘亘古未有’,我来这里,我做这个皇帝,就是来改变和领导这个世界的!” 弘徽帝的一席话像一阵飓风,一下子就卷走了祝翾心中那层疑惑的迷雾屏障,许多她未曾理解的事情突然就在弘徽帝的话里达到了一个新的角度,让祝翾看到了新的景观。 祝翾也看向弘徽帝,轻声道:“所以陛下因为自己的决心日慎一日,战战兢兢。” 弘徽帝的眼睛亮了一下,祝翾能回答这样的话,代表着她也是能够理解自己的。 “不错,我拥有了一言以决的权力,但我所代表的利益不符合大部分人利益的时候,我依旧会被这个权力所反噬。 第313章 【新科一甲】 弘徽元年二月,元新十九年春闱三百贡士加补录试新增一百二十贡士殿试开考。 这是一次格外引人瞩目的殿试。 这次科举又是新旧叠加的一次科举,既可以算是元新朝的最后一次科举,又可以算是弘徽朝的第一次科举,满朝文武都翘首以盼新科进士的唱榜。 每届的殿试题目都是制策题,制策题虽不一定是皇帝亲拟,但问策范围都是由皇帝框定的,殿试题里的制策范围也能看出皇帝未来几年的行政方向与期望。 弘徽朝第一次殿试的制策题是这样写的:“朕惟致治之道,必任用贤能,肃清吏治,以天下为一家,朕丕承大统,仰惟太上皇统一寰区……” 一些开头客套话之后,弘徽帝的策问重点就是以下这几个重点: 一、如何澄清吏治,使臣下保持清廉作风; 二、如何解决政令层层下达之后最后还是滞后于民的问题,如何建立朝廷在最基层的法令直接解释权; 三、在当下生产力下如何进一步发展结构合理、杠杆纯熟、保证财政需求的税制; 四、发展实学已有成效,如何化技术发展为民生福祉; 五、阐述海线、海防、海航、海关之间的必要性与意义。 从今科策问里可见弘徽帝的问策侧重就在官吏养廉、基层治理、税制更新、科技民生、制海之策这几个点上,每一个侧重没两把刷子都回答不出来什么干货,对今科贡士们来说这些问题都略有些深奥与宏观。 祝翾担任了考场上的执事官之一,负责勘查考场纪律,等考生们拿到试卷后,考场上的几个执事官才拿到样卷知道了这次殿试具体问题。 几个翰林出身的执事官看完样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对今科贡士的同情。 弘徽帝坐在上首看着下首的执事官,觉得他们表情都有些幸灾乐祸,不由勾唇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羊仲辉拿着一张纸到了正欣赏着考生们抓耳挠腮的执事官们跟前,她将手上的纸条放在执事官们的案上,祝翾拿过,上面写着:“着诸位就今科殿试问策写下解题大纲。” 祝翾愣了一下,脸有些微垮。 其他人看过纸上内容,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下面考生们有不专注者听到了执事官们绝望的嘶声,心想,又不是他们考,我都没嘶,他们嘶什么。 众执事官们在内心绝望抗议:殿试这种东西不是做过官以后就再也不用考了吗?为什么我做了官还要这样?岂有此理,陛下简直刁难人! 众人虽心下抗议,但面上不敢表现太多拒绝,纷纷乖巧地领了羊仲辉手上的草稿纸,然后低头,一一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 祝翾上次殿试才是三四年前的事,题感尚在,拿过草稿纸,略思考了片刻,就把大纲打了。 众人见祝翾很快就下笔开写,不由在心里暗叹:不愧是祝学士,胸有成竹。 祝翾能很快打大纲只是因为她没什么考试包袱,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来考殿试,陛下让他们几个试着写解题大纲不过是开个玩笑,并不会根据这个考评大家。 二是这些策问作为考题,陛下是真心想要知道大家的答案与理解,但考生们到底不过是没做过官、未曾经历实务的学生,所提供的考卷大多也只是纸上之谈,真正解决之道还是在已经做官的人的脑子里。 既然问到了他们这些人头上,自然要为陛下排忧解难。 官吏养廉祝翾略过套话和经典引用,直接列了几个解决之道,比如薪资待遇要符合官员生活水准,一应福利待遇要齐备,以薪资养廉,可以增设财产登记与公开制度,规定官员存薪只能在户部下属银行设置账户,然后再更进一些惩罚措施,奖惩有度。 基层治理方面,祝翾指出因为交通距离和行政单位的层层下达,中央发布的政令到基层的过程中,政令解释一步步扭曲,政治任务一步步偏航,主要原因还是各层级官员在政令下达过程中存在自己的行政私心,或因政治立场,或因政治任务。 又因为皇权下县进度未成,基层话语权依旧被一些官吏妥协于当地宗老乡绅,使得政令初心在层层瓦解下偏离群众,祝翾在自己提出的问题上又写出了几个大概的解决方案。 税制方面,国库税收主体依旧是农业,新兴商业在迅速发展,应该与时俱进增加一些商税与消费税,同时丁口税的存在不利于人权发展,也会继续扩大贫富差距。 祝翾建议将丁口税瓦解至财产田亩等固定资产中征税,现行的一些政策偏向使得最富有最有权的人群税务负担小,最贫穷最无权的群体却承担着更大的税务负担,建议趁着国朝还算新朝重新调整征收逻辑。 技术推进民生方向,祝翾列出了自己已知的几项例子,从水利工程、动力革新等方向进行了一个大纲概括。 在边海问题上,祝翾这次指出了地理发现的重要性,既然大越非天下唯一所在,海外还有其他区域,应该大力发展航海,加强地理发现与政治影响扩张,要积极地走出去进行文化和物资交流。 祝翾洋洋洒洒地把大纲列完,就挥手示意羊仲辉过来,让她把自己想到哪写到哪的东西拿走,羊仲辉拿走草稿之后,祝翾又将注意力放在了下面的考生上。 弘徽帝拿过祝翾刚写完的大纲看了一眼,心下不由大喜,因为只是大纲,祝翾提出的解决方案都很粗略,但落脚点都很实在,都放在了民生发展上进行作答,而非本身阶级利益上说空话套话。 虽然这些东西实操起来难度都不小,但祝翾已经认清了自己做官的目的,能有这个大局意识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果然是她培养出来的新旧交融的人才! 弘徽帝看完祝翾的纲要,又将目光看向下面的考生们,她希望能够选拔出更多的实务之臣。 每次科举最引人注目的都是新出炉的一甲三人。 很可惜,这次没有再出现一个女状元。 女学子里排名最高的是探花,考中探花的既不是会试里就名次在前的符蘅、上官灵韫和宗从周等人,也不是补录试里夺得头名的郑琅,而是一个叫做宋妙华的女人。 这位新科探花宋妙华今年二十九岁,去年初的会试里榜上无名,等到年底补录科也不过中游名次,在一众考生里并不算扎眼,没想到殿试却能势如破竹,获得探花名次。 殿试问题上的得心应手也与宋妙华本人的阅历有关,宋妙华是浙江绍兴人,她父母一口气连生三个姑娘,宋妙华是家中老大。 宋妙华的父亲在她出生的时候只是个文酸小白脸,身上有秀才功名,但多年科举无功,在县衙里当个小吏,好在母亲是个富户千金,嫁妆丰厚,靠着母亲的老本一家子便衣食无忧了。 宋父见大女儿聪慧有主见,就教宋妙华才学,教到十二三岁就她爹就没有东西教给宋妙华了。 宋妙华从小主见就大,便自己出去四处求学,自己在外面学了个大概,竟能反过来教自己的秀才爹,她爹这么多年没考中举人,在姑娘的反向督促之下终于撞了大运中了举人,又拿了宋母的银钱运作,蹲到了一个县令的缺给补了上去。 宋妙华的爹做了县令,但因为其人本质还是不通俗务的文酸,所以县衙里大小事务都是大女儿宋妙华在背后运作,宋妙华就这样架空了父亲的官位,做了父亲背后的幕僚。 幕僚做到二十岁出头,宋父便开始昏头,以为自己其实有几分真正做官的本事,并不需要十分依赖大女儿。 又因为外人挑拨,觉得自己对大姑娘言听计从很没有面子,便打算夺回权力,宋父夺回权力的方式就是为宋妙华许婚,毕竟大女儿嫁了人就不能掺合娘家事务当什么幕僚了。 面对养不熟的白养狼爹,宋妙华直接决裂出门,开始了职业幕僚的事业。 家乡绍兴有“师爷”传统,县官们不通俗务常雇一个专业的师爷料理这些,一年需要开师爷不少薪资,宋妙华便主动做了旁的地方官“师爷”养活自己。 幕后师爷做了些时候,她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做官靠的还是大女儿,想要和解,宋妙华记仇,没搭理,她爹很快就被人挤掉了位置。 等到朝廷可以科举时,宋妙华便结束了自己的幕僚生涯,开始致力科举,想要通过科举做官走到人前。 上一届科举,宋妙华止步举人功名,举人功名运作一下也能做个县官,但宋妙华不再满足于县衙事务,闭关又读了三年书。 去年重新进京赶考,可惜年初会试又落榜,宋妙华伤心之际正打算打道回府,谁成想峰回路转,朝廷说年底还有一次补录科,补录试虽然发挥平平,但好在终于榜上有名。 殿试策问对于那些在学校里常年念书的学生们而言有些超纲,对于宋妙华这种做过幕僚,参与过官吏实务的人却是正对胃口。 宋妙华殿试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见解虽没有祝翾的超前,但很是贴近实际,很是对了阅卷官的胃口,放在了前三十之列交与弘徽帝阅览。 弘徽帝觉得宋妙华的试卷是诸位考生里最言之有物的,便提到了一甲之列,但终究格局落后于状元和榜眼,便定在了探花的名次。 紧跟着宋妙华的便是来自江西的郑琅,名次居二甲第二。 北直女学的符蘅排在二甲第七,上官灵韫居于二甲第十,祝翾的师妹宗从周位列二甲第十三。 第314章 【太白昼现】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看过了殿试的热闹,陈秋生还是打算起程回凉州,她如今的事业与根基都在凉州,祝翾对她也有几分不舍,忙里偷闲送了她一程。 这一别,再无少年时的那份不安。 两个人挨着坐下,祝翾一直记着陈秋生之前没在她府上用饭这件事,特意令家里的细娘做了一席饯别宴,来好好送别陈秋生的远行。 虽然开了春,但京师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的,桌子中间便围了一个锅子,咕噜噜地滚着鱼圆和豆腐,鱼圆是前几天细娘她们锤的,现在吃起来倒便宜了,放进去滚几下便熟了。锅子旁再放些细娘做的菜,便足够了。 祝翾外出这些年,到底还是宁海县的脾胃,还是喜欢吃鱼圆,京师是北边,水里的鱼没老家的肥,但吃这些还是能够吃到的。 陈秋生离家多年,都是在凉州,凉州那地方与宁海县气候水土没一点相似的,这样的味道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入她的嘴了。 祝翾持着一盏干净的碗,用调羹盛了好几个白嫩嫩的鱼圆和豆腐放进碗里,亲自递给陈秋生,又替她兑了酱油碟,说:“你尝尝。” 陈秋生接过,她几乎就没往锅子里伸过筷子,锅里的东西一熟,祝翾就开始从锅里精准夹出煮得正正好的东西出来,然后一一往她碟子里放,陈秋生吃的速度赶不上祝翾夹的速度,她咬开一口鱼圆,里面浓郁的蟹黄汁子就在她嘴里溢开,鱼蟹的清鲜裹挟着她的舌头,这个竟然是个蟹黄心的鱼圆。 陈秋生的脸隐在氤氲的雾气里,因为锅子热,脸也有些红,也因为碗里的乡味弄得陈秋生眼底也生了几分热气,眼底都湿了,祝翾很关心地看她,问:“是太烫了吗?” 陈秋生点头,说:“吃得急,一咬开舌头便烫到了。” 祝翾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专注地给陈秋生夹肉,她语气平淡地教陈秋生:“放在碗里略凉一会,吹吹再吃。有些包了芯子的,烫熟了就有汤。” 陈秋生见祝翾一本正经教自己吃东西,有点想笑,眼底的潮湿也淡了些,说:“这东西好久不吃,怪想的,没想到能在你府上吃到这些。” 祝翾问陈秋生:“你觉得我这里做得这些正宗吗?” 陈秋生抬头又吃了一个,略想了想,很诚实地说:“忘记之前尝的是什么味道了,也不知道正宗还是不正宗。”她嘴里的“之前”还是在青阳镇的时候。 说着她的语气又变得恼了起来,朝祝翾:“别夹了别夹了,碗里快盛不下了,你别忙,自己也吃吧。” 两个人静静坐着,吃了一会,陈秋生停下问祝翾:“你这几年有回去吗?” 祝翾摇头,说:“考中状元那时候回去过,之后再也没有回去了,做了官就没有那么自由了,便是出去做地方官也不会在老家当官,我想,除非家里有丧和致仕,我是很难再回去了。” 陈秋生很为祝翾可惜:“那你在那还有亲人,不想他们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小时候离开家的时候还会想,习惯了就不怎么想了。” 面对祝翾的坦率,陈秋生说:“你这样也好,消停,家乡对于你也是一个好的意象,亲人们都在那里。不像我,这辈子是不会再回去了,我在那里已经没有亲人了。” 祝翾偏过头看陈秋生,陈秋生的眼皮缓缓垂下,掩过眼底的一抹忧伤,她说:“但我还是会在梦里梦到从前,我会想起青阳蒙学,会想起我在家不去上学的时候,你特意来我家看我想劝我回去上学,梦到镇子前的那个湖泊,还会梦到我们俩考女学第一程去扬州府时的热闹…… “祝翾,你不知道……我再次看到你有多高兴,就好像那些美好的日子没有破碎过……”陈秋生一边说一边为自己斟酒。 “秋生,你喝醉了。”祝翾道。 陈秋生抬起脸隔着氤氲的锅气朗声大笑起来,说:“我在凉州这些年,多烈的酒我都喝过,怎么会醉呢?” “萱娘,你我离别在即,是我想醉这一场了,我心里很多事都没有人可以说,咱们也不知道何时再见一场,就多说说这交心的话吧,你总归还是把我当朋友的吧。”陈秋生脸颊红红的,眼睛含着笑意对着祝翾。 祝翾于是沉默地接过酒盏,陪陈秋生饮了一盏,她一喝下,脸颊也生了红晕,陈秋生就笑她:“你酒量不好,容易上脸。” 祝翾的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说:“少年时我还是能喝点酒的,只是那时候小,学里有老师们看着,不能多喝。做官之后,也没人陪我喝,我自己又注意身份,平日里滴酒不沾,也没有想到竟然退化了。” “你不行,不如我……”陈秋生指着自己说,堂中已经升起一轮弯月,陈秋生抬头望月,忽然问祝翾:“你猜猜,我现在看到月亮在想什么?” 祝翾摇头,陈秋生便举着酒杯对着月亮说:“我那一年漏夜上路,风餐露宿,夜里有时候就躺在草垛里睡,一睁眼就是这样一个月亮挂在天上。现在看到月亮,我会靠它辨认方向,也会想起自己脚最疼的时候,但也会觉得安心,我跟着它走了那么久,终于走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只有它知道。” 祝翾很想对陈秋生那段自己没有参与过的岁月说上几句宽慰的话,但总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于是她替自己和秋生斟满酒,然后举杯对着明月,道:“那我们一起敬一敬月亮吧。” 陈秋生脸上浮起一丝意想不到的笑,然后拿起酒杯对着月亮,道:“敬明月,敬你的无情与不朽。” 祝翾听到陈秋生这不像话的敬辞有些想笑,但还是跟着说:“敬明月,敬你的注视与陪伴。” 说着,她对陈秋生道:“祝愿你一路平安,祝你我后会有期。” 陈秋生看向祝翾,祝翾又说:“曾经你对我说‘君向潇湘我向秦’,如今离别在即,君向凉州我在京,潇湘也好,秦也好,我们依旧殊途,但都会有好的未来。 “秋生,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陈秋生的眼睛又湿了,她对着祝翾满饮了一杯,很郑重地说:“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 送别了陈秋生,新科进士们也一一被授了官。 状元方晋成为翰林院从六品修撰,榜眼薛明恺与探花宋妙华进翰林院为正七品编修,郑琅、符蘅、上官灵韫为观政进士,在翰林院学习。 四百多个进士留京的留京,离京上任的离京上任。 祝翾作为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又多了一项新任务——带新人。 祝翾只给他们适应了一会,然后就开始分配编纂修书任务,要么是被分派着给自己打会典编纂的下手,要么就是派去整理典籍,没人能在她手底下闲着。 大家也渐渐领会到祝翾作为上司时的严厉,十几个新进士虽然不直接参与越述会典的直接编纂,但是也看见了祝翾退稿时的无情。 到了敲定交稿的日子,她一大早就到了值房,翰林们一一拿着自己的编纂任务进去交给祝翾,祝翾夙兴夜寐地一一看完,然后又是一轮开会,几乎所有稿件都不能首轮通过,开会内容就一个字——改。 祝翾在翰林们的稿子旁写了密密麻麻的红字修改意见,几次不通的,会上便有翰林开始叹气了。 祝翾便道:“我都没有叹气,你们叹什么气,改吧,继续改。” 有人恭维她,拍她马屁,说她为了会典多么辛苦,多么鞠躬尽瘁,祝翾冷冷看了一眼那个拍自己马屁的翰林道:“你下笔的时候怎么没这么会说呢?废话少言,回去改吧。 “诸位,动动脑子吧,翰林院不是喝茶看书让你们脑子生锈的地方,我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状元榜眼探花,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个,在这里不动脑子十几年还在做编修和修撰的又不是没有。” 新进翰林院的十几个新进士也被这一面不甚和蔼的祝翾给镇住了,祝翾又对新来的这十几个说:“有不会的、不明白的,可以向这些前辈和我请教,你们也好好做事吧,我说的不是你们。” 时间渐渐到了四月,祝翾的编纂组在祝翾这个铁面改稿副总裁的严格催促下,竟然是所有编纂组里进度最快的,经历多次退稿与修改之后,大家的工作也终于步入了正轨,不由松了一口气。 五月初,太白昼现。 观星的钦天监监正上奏曰:“《天官书》中曾言:太白昼现经天,强国弱,弱国强,女主昌也。我朝女主天下,太白经天之象于我朝乃是吉象,请陛下顺应天象准备登基大典。” 弘徽帝凌太月表示:“不忙,此乃正常天文现象。” 然而太白昼现之天象之后,便有京师大学的农学院献上嘉禾,献上来的新禾十穗一株,弘徽帝见之大喜,将嘉禾放在托盘之上传与群臣观看,道:“这才是真正的祥瑞之兆。” 便有人上表请愿弘徽帝将嘉禾放在太庙供奉,弘徽帝却说:“这几株嘉禾如果能够进行选种繁育,亩产便有增量,嘉禾变稳定的良种,才能填饱万千百姓的肚皮,天下无人挨饿之时,便是真正的吉祥之兆。贡于太庙,不见天日,不是嘉禾的好去处。” 说着,弘徽帝便要奖赏献上新禾的几名农学生,其中一人正是故襄国公和故相王伯翟的侄女王晓之,弘徽帝大喜,赐王晓之司农寺主簿官职,又说:“王相家另一子王遇之精通物理化学,如今在舞阳郡君的军器监下的军械所做主簿,王家后代都是新学之才,可喜可贺。” 第315章 【万方宁静】 春和园,万方宁静。 太上皇的眼睛已经全然看不清了,外面的事情都是由身边人读外面的报纸读进耳朵里的。 这天马长生刚要念报纸,杨太仪正好来请安了,马长生看了一眼报纸上的版面,忙放下,提醒太上皇:“杨太仪来了。” 太上皇听见了,便令马长生传杨太仪进来。 杨珍和款步走进来,微笑着与太上皇请了安,马长生伺候着杨太仪坐下,太上皇朝杨珍和的方向颔首:“正好要念报纸呢,既然你来了,就由你来念吧。” 杨珍和接过马长生端过来的报纸,看了一眼版面——“太月凌天,女主霸业,吉兆频繁,女帝乃天命所归”。 杨太仪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又大概瞄了一眼内容,内容就是各种吹捧弘徽帝的厉害。 开头就是解读“太白昼现”的天象,作者说这个天象不仅是因为“女主昌”的解读才显得吉兆,反而以唐朝时出现过的“太白昼现”天象进行“吉兆论”的根据。 其实,太白昼现、太白经天在过去一直算不上吉利的天象,一旦这等天象出现便意味着王朝变乱,象征着兵祸与动乱。 《甘石星经》中曾言:太白昼现,天子有丧,天下更王大乱,是谓经天…… 唐朝玄武门之变前,当年的五月份就直接出现了三次异常天象——太白昼现、太白经天、太白再经天。 当时的太史令给予的天象判断是“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以此密奏与唐高祖李渊。 后面的事情大家也知道了,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杀兄太子李建成,令父亲李渊退位。 名正言顺的皇帝与东宫都没有压住这位秦王,太宗对高祖以及东宫的大获全胜,正好对应了当年的两次天象“太白经天”与“太白再经天”。 这篇文章里说,太白昼现这等天象没有绝对的吉与凶,属于吉凶一体两态,具体吉凶全靠人主气韵能不能压得住,压得住的便是大吉之兆。 比如三次太白昼现的天象于李世民而言绝对不算凶兆,而是预示他得天下的吉兆,他以个人霸业成全了这个天象应言,化凶为吉。 之后便是鼓吹凌太月的功业,没有再针对这个天象说什么。 但杨珍和忍不住顺着这个文章往后想,太白昼现当年对于李世民是好意头是吉兆,对于李渊和李建成也是吗? 现在的太白昼现对于凌太月说是好意头,那对于太上皇呢? 太白昼现,天子有丧,哪个天子会有丧? 直接按着女主昌的天象解读不就行了吗,还拿李世民说事。 李世民和他爹李渊是一对皇帝与太上皇。 如今的也是一对现成的皇帝与太上皇,就连开国也对应上了。 这么会解读不要命了。杨珍和在心里想。 “怎么不读呢?”太上皇等了半晌,没听见杨珍和的声音,不由疑惑道。 杨珍和隐晦地扫了一眼在旁边跟没事人一样的马长生,心想:难怪今天颠颠儿地迎接我进来呢,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阉人就是狡诈! 杨珍和语气含笑,说:“陛下,我虽然粗学过几个字,但文化不算太通,怕读不好惹人笑话。” 太上皇因为看不清,只听话茬,没想到他心里“率真浅白”的杨太仪话里会有别的意思,便以为杨珍和是真的因为文化不通不好意思读报纸,还宽慰她:“又不是要你撰文写诗,报纸这东西上全蒙学的人就能看懂,你识字懂礼,还能看不明白这些,我也就听听声儿。” 杨珍和知道自己推拒不过,便含笑拿起报纸念了起来。 念完“太白昼观”这一段,万方宁静里果然一片宁静,太上皇冷不丁开口问道:“这个文章是哪个马屁精写的?” 杨珍和心里有些惴惴,但还是语气平和:“这个作者没写名字,是佚名。” “哼,什么马屁精,拍了马屁还不敢留名,那不是白拍了?”太上皇心情很是不好。 什么太白昼现,都拿李渊映射他了。 太白经天又是什么东西,天子有丧、皇位易主叫经天,他还活着,还喘着气呢,就咒他死了? 李渊是什么东西,也配和他凌贽比?太上皇在心底想。 他退位也是自己清清爽爽退的,可没有玄武门之变,才退位呢,就这样了?真是人走茶凉,一朝天子一朝臣!太上皇越想越气。 他是因为身体实在吃不消、又为了国朝大局退的位,可是真正退下来,太上皇的滋味和皇帝的滋味还是不一样的。 如果太上皇做得和皇帝一样,那便是白退位了,还要被后世说把持权柄不放,说一套做一套,所以太上皇自从来了春和园,是真的把权柄丢开了。 日子是清静了,可失权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的大女儿凌太月也是一个会装相的,所宣扬的与具体所做的完全不一样,她姿态上表现得越谦卑,实际行动上越果决。 就像他退位时,凌太月三辞三让那一套演得像完全不恋权柄,朝中朝外的舆论、他的退位诏书都成了凌太月“被迫上位”的法理。 可是等凌太月一坐上皇位,还没正式登基大典,上一年年底称的帝,第二年开头就直接换了年号。 自家老父亲来了行宫,她就真的让太上皇静养,朝政之事一丝不再烦累他,他的死忠也一一被新上任的女帝明升暗降了。 权力像流沙一样从太上皇凌贽的手底溜走,这种滋味,对于一个曾经执掌大权的人来说,有时候是生不如死的。 能做到开国皇帝的人物,对权力的欲、望和追求基本上都是最强的。 太上皇以前做皇帝的时候,哪怕是强撑着身子骨不吃不喝不睡投身政务的情况,内在也是再充实不过的。 勤政多思对于太上皇这样的人物来说从来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享受,若不是早知道这世上没有长生不老的事情,他只怕也想学秦皇汉武去求一个寿永天长。 太上皇本来在行宫学着与自己和解,但这篇文章所撕开的关于失权的刺痛还是让他感到不快。 杨珍和坐着不说话,只能眼看着太上皇生气,太上皇却因为杨珍和的沉默而更加不快,他微微眯着眼睛转向杨珍和:“杨太仪,你怎么不继续念了?” 杨珍和与太上皇已经失去辉芒的眼睛对上,低下头继续念了下去,等她全部念完,太上皇问身边人:“皇帝对这些吉兆怎么看?” 杨太仪摇了摇头,她自从来了这里,就觉得时间停滞了,真不怎么知道外面的信息,她想到太上皇不一定能看到自己摇头的弧度,就老实说:“妾不知。” 马长生倒是知道,他虽然在春和园做事,可是耳目俱全,就回答道:“对于天象,新陛下说那是自然的天文现象;对于嘉禾,新陛下说不如研究出良种得见天日;对于天石之字,新陛下说有人造之嫌,她不信这些祥瑞。 太上皇听完,忍不住评价道:“她就是最会装相的人,姿态永远是仁德不争的,可是做事永远都是力争上游的,想要看清一个人,不能只看她嘴上标榜什么,还是要看她真正做了什么。 “这些祥瑞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她嘴上想别人不要信,可是几重祥瑞都是在给她的位置造势,她越不信,越似圣人之君,这天底下是找不出比她还能装相的人,我也未必能及……” 说完,太上皇的语气里既有欣慰又带着失落,评价道:“这就是帝王之质,天生的帝王材质啊。” “太上皇!”杨太仪惊呼了一声。 只见太上皇剧烈咳嗽了起来,马长生拿手帕给他捂住口鼻,为其拍背,杨珍和还是在手帕的一角上看见了一丝血迹。 …… 凌太月终于在群臣的请求下,便着礼部准备自己的登基大典。 然而,这时行宫春和园的一则惊雷般的消息传到了凌太月的案前。 “太上皇,病危。”凌太月对着这则消息静坐了良久。 当天,祝翾又被凌太月打发去了春和园探望太上皇,这次她是快马加鞭过去的。 等下了马,还没来得及喘气,就被马长生的人接进了春和园。 祝翾急匆匆地一边整顿衣裳一边跟着马长生往里面走,到了万方宁静外,迎面走过来一个衣着浅淡的中年宫妃,引路的宫人低声提醒祝翾:“这位是在御前侍疾的刘太妃。” 自从那日早晨,太上皇猝然病倒,刘太妃作为春和园资历最深的宫妃,当时便安排了人回宫给弘徽帝传信,接着又自己带头为太上皇侍疾。 祝翾忙与刘太妃见礼,刘太妃面色有些憔悴,略带打探地看了一眼祝翾,朝她点了点头,就匆匆离开了。 太上皇躺在卧塌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哪怕看不清,他也似乎在很用力地看着什么。 他听到了祝翾进来的脚步声,低声问:“是谁来了?” 祝翾立在门口,看清了太上皇的脸颊,与上回在万方宁静相见时相比,太上皇身上的那层生命力又被剥去了一层。 祝翾回忆起当年殿试初见时的太上皇,还是一个踱着飞快步子的小老头,精神焕发,脸上总是泛着充满活力的光彩,那时候的他就像一个中年人。 不说远的,就说近的,景山秋狩时的太上皇还能引弓射箭,打猎骑马,岁月在那时候好像因为他是帝王更优容几分,总是给他甚于同龄人的体力与精力。 可是剥去权力之后,太上皇便渐渐病重了,他的病一是因为积年旧伤与秋狩被刺杀的冲击,二是因为退位之后的心气消散。 第316章 【新的开始】 太上皇殡天的消息从春和园一直往外散开,哀哭之音渐渐在春和园里流动。 因为太上皇身体每况愈下,其丧事早有预备。 祝翾在园子里明确了太上皇的丧音,便找出了早备好的缟素上身,在园子里与她一起的大臣们也是一边哭一边换了素服。 太上皇的尸体还是要被接回宫里停灵的,六月十一,弘徽帝一身素服亲自扶棺送父自春和园出,祝翾等大臣跟在太上皇棺梓之后步行回宫。 二十六卫开道,无边的丧乐响起,祝翾身着素服垂着头在纸钱飘洒下缓缓地走,百姓们听闻丧音都在两道聚集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地站在两道旁观望天子扶棺。 站在前面的人都知道是春和园的太上皇死了,都在一边目送太上皇一边哭。 太上皇作为开国皇帝在民间也素有威望,一些人甚至跟着送灵的队伍往内皇城的方向相送。 “陛下……” “越王……” “太上皇……” 人群的哀音一阵又一阵地响起,祝翾的情绪被埋没在一众哭泣声里,心里也渐渐生起了伤感,不由也低下头抹了两把眼泪。 后面新挤进去的人还不知道情况,只看见漫天白幡,还在问:“这是怎么了?” “太上皇殡天了。” 一些人乍闻此等消息发自内心地哭了起来,但也有人忧心地将情绪挂在眉间,说:“这围成里三圈外三圈的,今儿是进不去皇城了。” “我本来还打算今天进城去送米的。” “昨儿就知道太上皇去了,你今天才睡醒?还想这些?我前天瞧见春和园的风头,早送完了。” “会不会闭市?” “我先回去把铺子收了。” “先回去把东西收好买齐,万一闭市吃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前天的事,哎,陛下……”说话的人也唏嘘不已,忍不住哭了起来。 就这样一路进了皇城,皇城内哀声更甚,百姓们都做好了国丧的准备,夏日之下,京师竟然一夜盖白,国丧的氛围一夜之间便到位了。 城内百姓们望见了天子的车驾与太上皇的棺木,迎上来相送的人越来越多,哭声遍野里,坐在车内跟着回皇城的三位太上皇的宫妃静默相对。 刘太妃眼神带了几分茫然的情绪,她没有儿女,此时太上皇没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指望在哪里。 两位太仪都有女儿,张太仪一面哭一面在心里期盼与女儿团聚。 杨珍和此时心情也很复杂,在得知太上皇逝去的那一刻,她有一种“熬出来了”的感觉,好像瞬间能够呼吸了。 但同时杨太仪心下也带了几分茫然无措,那种被压抑很久本以为会到来的畅快情绪并没有到来,她也没空多想,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表现出伤心与痛楚。 真假掺合的难过弥漫了三位宫妃的心头,伴随着外面的哭音,眼泪很容易就掉了下来。 一路哭到外宫门口,已经跪了一地哭太上皇的穿白的臣子,这些臣子没有资格在太上皇弥留之际被召去春和园,但一听到太上皇过身的消息,都有条不紊地换上了衣服戴孝哭太上皇。 几重宫门缓缓打开,天子扶棺从正门入,祝翾这些臣子便从旁边的掖门而入,宫里早挂满了白,乍一看,像人为落下的雪。 …… 太上皇过身后的几天,祝翾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天不亮便要去敬天殿外跪灵。 跪灵也是一件体力活,天子驾崩,这个时候如果不能表现出格外的伤心与哀恸,总容易留下把柄。 年纪大的官员里便有因为过度悲伤体力不支晕倒的,但为太上皇哀恸晕倒也是一桩美谈。 祝翾的体格子与年纪不足以晕倒,她只能在人群里乖乖跪灵,好在弘徽帝也不要求臣子们日哭夜哭,中间还有轮换,守灵的饭食供应也是一应俱全的。 不跪灵的时候,祝翾依旧回翰林院处理公务,即便太上皇没了,弘徽帝因为父丧辍朝,但是朝里朝外的秩序依旧得正常运行。 凌太月正式搬出了东宫,从东宫住进了体己殿,凌游照还在东宫里的旧殿居住着。 因为弘徽帝的搬离,凌游照便觉得东宫内外空荡荡的,伴随着外面的号哭,夜里便有些睡不着,祝翾去看她的时候,便发觉凌游照也瘦了。 凌游照一看见祝翾,便跑下塌去牵她的袖子,祝翾行完礼,摸了摸凌游照瘦了的下巴,又看了看凌游照红红的眼角,也有些心疼,便劝她:“殿下,即便伤心,也要保重身子。” 凌游照精神恹恹的,问祝翾:“我往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皇祖父了?” 这句话一出来,凌游照的眼泪又掉了出来,她对祝翾说:“自从皇祖父成了太上皇,我很久没有再见他,再见他就病成那副模样了,现在他去世了,往后我再也没有祖父了。 “小时候,皇祖父总是抱着我,我要是在他生病的时候多陪陪他就好了。” 祝翾下意识地安慰凌游照:“太上皇老人家他虽然去了,但是并没有完全离开,只要殿下心里还记挂着他,太上皇便一直都在。” 这样的话对于早熟的凌游照来说不算彻底的安慰,她脸上挂着泪痕,说:“你总把我当小孩子哄骗,实际上我们都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 “祖父死了,就和岑司则他们的死一样,一去不回。 “即便我能记住他们,但他们还是不在了,如何又能‘一直都在’呢。” 说着,凌游照又指着外面的哭声说:“外面那些臣工哭也未必是真的如此伤心,只是因为我家是皇室,不哭祖父是大不敬。 “我伤心是因为我真的失去了祖父,失去了亲人。不管皇祖父对旁人如何,对我总是很好的。 “虽然有人说,祖父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母亲的女儿,爱屋及乌也好,是真喜欢我这个孙女也好,实在的厚待与宠爱并不会作假。 “我母亲说我才一点大的时候,祖父会抱我在怀里处理政务,我躺他怀里揪他胡子玩,他都不生气。 “可是我现在已经记不清那时候的事情了,现在你告诉我,只要我记得祖父,他便一直在,可是我现在记得,长大以后未必就记得了。” 凌游照是个喜欢较真的个性,她对一些事都有自己的见解,并不喜欢大人这种对小孩的宽泛安慰与哄骗。 祝翾也意识到了自己下意识又把凌游照当寻常小孩了,凌游照喜欢她,愿意亲近她,也是因为她大部分时候对凌游照交谈平等,不因为年纪看低她。 “殿下,抱歉,我说这些反而又让您难受了。”祝翾蹲下身子诚恳道歉道。 凌游照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对祝翾说:“祝学士,其实你没有让我高兴的义务,我知道的,这世上没有人该天生围着我转。” 祝翾沉默了一会,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凌游照的肩膀,凌游照拉着她靠自己坐下。 “殿下,我小时候我母亲拿过这样一番话安慰过我,这番话虽然我知道当时说出来也是哄骗小孩的,可是却总希望是真的,也排解了一些我对生死观念的迷茫,您想听听看吗?”祝翾低头问凌游照。 凌游照忍不住抬头看她,一双眼睛澄静里透着忧伤,她点头,朝祝翾:“你说说看。” “我母亲说,人的身体只是一层壳子,壳子死了寿命也尽了,但离开这层壳子的人也许还有别的去处。 “您听过‘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这句诗吗,或许在人世间的经历只是一段旅程,等我们都死去了,或许会尘归尘、土归土,也或许还有新的旅程。” 凌游照低头想了一会,还是说:“就算死后有新的旅程,我们在这段旅程里认识的那个人到那时还是认识的那个人吗? “如果有转世,上辈子的我和这辈子的我又算是一个人吗? “我想明白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与人的缘分只在此生此世,生死相隔就是彻底断了一层缘分,我与祖父之间已经缘尽了。” 说着,她抬头对祝翾说:“祝学士,你不必如此安慰我。” 祝翾为凌游照的早慧善思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是希望殿下不要过度悲伤,这时候最难过的是陛下,陛下失去了父亲,最近的血亲只有您了。 “若是您因为难过而损坏了身子骨,心疼的还是陛下,作为陛下的女儿,您保重自身就是孝顺了。 “您需要长辈,长辈反过来也需要您。您好好的,对于陛下就是一种支撑。” 说着,宫人捧帕子和脸盆进来,祝翾亲自拿水泡了手帕,绞干净水为凌游照擦干净哭过的小脸,然后问:“快到用膳的时候了,您饿不饿?” 凌游照点了点头,祝翾便传膳进来,凌游照也拉着祝翾陪自己坐饭桌旁一起吃饭。 因还服着丧,宫里用膳都减了荤腥,上的都是素席。 但考虑到公主还是孩童,需要长身体,鸡蛋这些还是能吃的,素席也保证了营养。 宫里的厨子也巧,素膳也做出了肉的滋味,凌游照一顿饭吃下来还算满足,祝翾陪她用完膳,见凌游照情绪稳定,又宽慰了她几句,便告辞了。 …… 到了六月中旬,便要给太上皇上尊谥了。 礼部选了几个字,分别是“武”、“桓”、“景”。 景,明照旁周曰景,德行可仰曰景,景也算上谥,但凌太月觉得不够贴切。 桓,武定四方曰桓,辟土兼国曰桓,其实也算是对得上元新帝这个开国之君的谥号,但是因为汉桓帝也得到过这个美谥,弘徽帝便觉得再将此谥号与太上皇似乎也不合适。 第317章 【激进保守】 弘徽帝这种对于先帝嫔妃的仁慈,也不是人人都能接纳的,尤其遣散离宫的妃嫔里还有群妃之首的刘太妃。 遣散先帝妃嫔出宫,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所以,哪怕御史台的御史们畏惧新君,但这件事在他们的常识里依旧属于一种帝王失德的“公众事件”,对于公众事件不开口,是御史的失责。 很快便有御史上书陈词,指出弘徽帝此举的不端。 首先,虽然名义上大家二十七天就能除服,可连宗室大臣都得一年之内不能进行婚嫁活动,民间普通夫妻按照民间习俗也得守丧至少一年。 而先帝越武帝,何等身份?他可是开国之君,他的妃妾本来就该守寡终身,如今人走茶凉,才走二十七天,做女儿的弘徽帝就直接遣散妃妾了,连民间都不如,这是对先帝的何等冒犯? 某种意义上,弘徽帝也算是不孝的。 上书的御史请求弘徽帝收回成命,弘徽帝正等着御史台呢,她知道这种公众事件御史台是不会失声的,她也无意去捂反对自己的人的嘴,也不想让能指出自己不对的人消失。 有些话题只有有人提出来了,才能进行探究,探究下去,无非就是维持原状,或者改变大家观点。 没有人提,如何改变大家的认知,又如何打破常识,创造新常识呢? 御史台里也有女御史的存在,御史们并非一个阵营,上届科举出身的女御史左留女便出列为君王的德行进行辩护了。 左留女的观念是,首先这谈不上对先帝的冒犯,因为先帝并没有留下任何有关如何处置自己嫔妃的旨意,所以弘徽帝对先帝嫔妃的处置并不算违背先帝意愿,既然不违背意愿,谈何冒犯? 说不定弘徽帝做出此举,也是先帝的意思呢? 上书指责弘徽帝不端的御史被左留女气笑了,道:“尔身为御史,却谄媚君王,不敢持中谨言,失责之致!汝言先帝意愿,若此为先帝意愿,可有凭证?” 左留女反击道:“若陛下此举非先帝意愿,汝又可有凭证?陛下为先帝亲女,乃最亲近先帝之人,先帝若有愿望想法,不托付与陛下,难道托付与你?” 有了左留女搭台阶,弘徽帝便直接顺着左留女的台阶往下走了,她说:“对于先帝嫔妃的处置,先帝在病中曾经口头交代过朕,说后宫嫔妃这些年来恪尽职守、一心一意侍奉先帝,先帝说自己大限将至,有子女的嫔妃往后还有天伦之乐,那些无儿女的嫔妃往后只怕十分孤寂。 “先帝不忍嫔妃们余生寂寥,便将众妃嫔托付与朕,叫朕好好想办法安置她们。朕便依据先帝的意思想办法安置他的妃嫔,无子女的嫔妃,若有想留者,朕愿意奉养终生,若有求去者,朕愿意放出宫外。 “如此,虽然有悖于诸位常识,却也算积德。” 上书的御史哑口无言,弘徽帝打出先帝牌就直接无解了,毕竟先帝已去,他们也不能去问先帝到底有没有交代过这句话,也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质疑弘徽帝信口胡诌。 另一个御史便出列将矛头指向了这次事件中的先帝妃嫔,道:“先帝怀恩,陛下仁慈,然这些求去的嫔妃却有些薄情寡义,先帝尸骨未寒,如此求去,置先帝多年恩义于何地?” 弘徽帝的眼睛里多了几分不满,她看向这位御史,道:“宁御史,二十七日除服,嫔妃不可求去,那你觉得她们该守满多久才可求去?” 宁御史昂起头,一脸理所当然:“先帝厚恩照拂她们,她们若感念先帝仁慈,便应该留在宫中为先帝守着,如此方不辜负先帝的情意。” 左留女瞥了宁御史一眼,说:“宁大人,我记得您如今的妻子是续弦的,您难道与您的发妻没有情意吗?既然感念发妻情意?为何不一直做着鳏夫,为何要续弦?宁大人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却要求这些无宠无嗣的女子,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先帝都不在意,也不会驳斥她们的选择,宁大人却如此在意,宁大人做男人的胸怀与先帝相比,甚远矣。” 宁御史被左留女顶得有些面色发白,忍不住说:“我说的是先帝家事,如何扯我身上来?” “既然此事是皇帝家事,又关你何事?”左留女回敬道。 宁御史便说:“虽为皇帝家事,但天家做派乃世间标杆,天家如此薄情,民间自会学去,若人人在婚姻上都如此薄情,尸骨未寒便舍名分而去,只怕要有鸡鸣狗盗之事。” 左留女忍不住笑了一声说:“何为鸡鸣狗盗之事?是女子离丧再嫁,还是男子丧妻续弦?这都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您若如此在意道德的标准,更该以身作则,自己守好鳏夫的信义,体现对婚姻的深情,这样民间也会效仿您。” 宁御史说不过左留女,便闭上嘴,涨红了脸再也说不出一句。 弘徽帝在上首看着这出对辩,忽然开口说:“先帝愿还这些女子自由身份,不过是补偿,如何能算得上一句深情大义?乃至要这些女子以后半生的生涯去偿还这所谓的情意?这些女子入宫多年,大多是无宠无嗣之人,居于深宫不见亲人,这样的日子难道是什么享受了皇帝情意的日子吗? “我即便是先帝的女儿,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一句深情。既然先帝生前对这些女子不算情深,为何指责她们薄情?她们不过是先帝妃妾的身份,与先帝也不成所谓的婚姻,未做过愧对皇家的事情,如今还于本家,在你们一些人嘴里都成了大逆不道。 “你们到底是对先帝嫔御拥有较高的道德标准?还是借题发挥,觉得女子该像你们想的那样,才叫有道德? “同样的事情,若男子如此并不算失德,女子如此却算薄情,这天日到底照应谁?” 弘徽帝一席话说得群臣哑口无言,祝翾在门槛内听了半天,终于抓住缝隙进行上谏,她站在群臣中心,持节而立,朝弘徽帝的位置遥遥一拜,然后开口道:“陛下,臣有话说。” 弘徽帝看向祝翾,说:“你说吧。” 祝翾看了一眼宁御史,说:“ 宁御史的观点,臣虽然大多不敢苟同,但他有一句臣是认可的。皇家无家事,天家做派乃世间标杆。” 弘徽帝面不改色,站在祝翾身后的几个女官却微微露出不解之意,难道祝翾作为一个女官也要认同男人那些狗屁规矩吗? 祝翾继续道:“臣一直觉得,如今的婚姻法依旧存在缺陷,不能显现真正的我朝风采,如今天下女子,至高者为君,比如陛下,至贵者为宗室,比如诸位公主,至才高者,为官做宰,比如朝堂上诸位同僚。 “却也有女子为人妾、为人奴,陛下昔年为长公主者,连对妓、女都心怀怜悯,解放了女子为妓的命运。如今因为妻妾制度,依旧有女子做妾,臣以为妻妾制度流毒甚远,不亚于卖、淫制度。 “与君王做妾,依旧有无宠无嗣可怜之人,何况其余者之妾?陛下申令民间不可纳妾,但士大夫贵族皇室都能纳妾,上行下效,民间依旧有人逾制纳妾。 “如今民间出门做工女子良多,却被民间无良之辈盯上,借机纳妾剥削其劳力与人身自由,此为蓄意偷国之民力为自家私奴,此事在民间比比皆是,臣以为深除其害之根基依旧在妻妾制度本身,上行下效,我们得从自身做榜样,才能引领民间的风气。 “妾之存在,皆因为男子好色好贪,因色起意,妻妾之家多家风混乱,一样的骨肉因为母亲出身分出三六九等来,母不成母,子不成子,家产分配不均,一妻有一夫,一夫配一妻,才是婚姻公平之理。 “……” 祝翾一字一句地阐述着自己的观念,然后图穷匕见:“陛下此举甚妙,令民间得见天家对曾为帝王妃妾女子的慈爱,若再一并废除妻妾制度,由陛下与我等以身作则,民间逾制纳妾风气方可终止。 “如今乃大争之世,除了此间一亩三分地,还有海外诸国,若一个国家一半的人口都困囿于后宅内院,民力减半,谈何生产力发展,男子纳妾,便是偷民力于本家,臣祝翾,请陛下废除妻妾制度,改进婚姻法度,还大越一派清明。” 祝翾的提议一出,满堂皆震惊,弘徽帝却在意料之中,她早就想改进这世间的妻妾制度,妻妾制度是对女子的剥削,但先帝在时,她只能缩减各阶级纳妾的人数与规制,一步步提升士大夫清正的标准,并不能完全废除这个制度,因为她的父亲越武帝就是天下最大的妻妾制度受益者。 一个规矩,只让中间的和下层阶级遵守,上层阶级却大开便利之门,那么这个规矩便有如废纸。 真正底层的人连婚姻都没有,是享受不到妻妾制度的完整,中等阶级被限制纳妾,但抬头看着上面的高官勋贵乃至皇帝都继续如此,他们便不会真正信服这个规矩,处罚他们的上层人也没有信服力。 越武帝是不可能以身作则的,那便只能等弘徽帝来实行这个制度的,不废除妻妾制度,女帝的存在似乎失去了一层意义。 弘徽帝心想,她的皇位利益也许不可能完全站在女人那头,但自身的女性身份应该为自己的同类多解除一些枷锁与限制。 方才有些质疑祝翾的女官们都有些惊讶,她们本来以为祝翾一开始的发言意味着她是保守派,但谁成想她一番铺垫下来其实是激进派。 此言一出,自然便有不同意的臣子与祝翾对辩,其中一位御史说:“既然诸位女同僚做到如今的位置,妻妾制度并非服务于男性,也可以服务于各位女同僚,天子纳夫,诸位也可以纳婿为侍从。” 第318章 【大叛逆者】 对妻妾制度的想法只是祝翾切入婚姻制度改革的一个面,她真正想改变的是现下的婚姻风俗。 在妻妾共存的婚姻制度里,所谓的夫妻平等是不存在的。 世间女子的婚姻困境并不是遇到一个好男人成婚就能完全消解的,制度上本身的不平等、世情上对夫妻责任的区分、世人下意识对夫妻道德的双重标准,都能在一点一滴里构建出令女子崩溃的瞬间。 就算女人特别厉害,有本事能让男人给自己当赘婿,世人对赘婿与媳妇的评判标准依旧是不一样的。 一个大好男子去做赘婿,是很可惜的事情,但一个大好女子只有在配了一个糟烂男人做媳妇的时候,才会被觉得可惜。 甚至有些时候,女子身上外在的那些优点,被天然视为可以高嫁郎婿的“嫁妆”,男子外在的优点,却不会被普遍视为能够高攀贵女的“赘资”,一个男子的才德品貌,都会天然视为能够出人头地的资本。 这一切观念的衍生,本质上都是因为结构上的不平等,法律、习俗、世情观念,都一一侵占着女子对自我的构建资本。 祝翾想,她自己虽然有了出路,但她知道,她的那条出路是一条狭窄幽秘的上升渠道,是一条需要努力、幸运、天赋一起存在才能实现的路径,她不能因为她自己从这个路上走出来了,就将这条路视作一条大众的渠道,高高在上地以为那些考不上科举、做不了官的女子只是因为不够努力。 精英只是一小部分的人,大部分的女子是循规蹈矩按照世情规矩成婚会成为妻子与母亲的女人。 那能不能通过制度本身去影响世情风俗的变化呢? 可是制度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再集权的社会也不会因为君王发布一条法律,全国上下都十分遵守,真正的世俗社会是靠潜规则运行的。 君王的权力也是因为利益集团的拥护才存在的,皇帝所拥有的立法权、军权和执政权并不能够脱离利益集团而独立存在。 祝翾有时候觉得弘徽帝是真的挺伟大和无私,她的为帝之路其实是十分惊险的。 弘徽帝为帝之路的惊险不仅仅在于她的性别,而在于她的一些思想与政策是在瓦解传统儒教的礼法派,祝翾甚至能敏锐地感觉到弘徽帝想侵占贵族与士大夫的利益,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为什么礼法派死而不僵,在君权时代一直屹立不倒,因为儒教的礼法派最终拥护的是君权,传统皇帝推崇子尊父,妻从夫,最后的落脚点都是臣忠君,孝道也好,传统夫妻的道统也好,都是君权之下的一种模仿与投射,反复强调这些旧道统,就是在反复巩固君权不可侵犯的思想。 弘徽帝一个皇帝不推崇儒教的礼法派,推崇思想解放,推崇自然与科学,不奴民役民愚民,而是推崇义务教育希望民智发觉,其格局在君王之上,但这些也是在瓦解君权迷信。 长远来看,就是在挖大越君主集权政治的根,一代两代看不出来,弘徽帝自己也能够通过个人魅力与出色的个人素质驾驭君权,但君权代代稀释下去,倘若出现一个平庸的君主,民智开启的民众也许会突然醒觉他们不需要的不仅是贵族,还有皇帝,那个时候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祝翾自己能想到这些,便知道天生智慧的弘徽帝也能想明白这些,她有些不明白弘徽帝为什么作为皇帝宁愿掘君主集权的根基也要开启民智和解放思想,一个人处在什么阶级就会努力巩固自己的阶级利益,反自己这个阶级利益的人在这个世上少之又少。 而想要更深一层改革制度是会伤到士大夫阶级的利益,得罪了士大夫集团,基本上史书评价都好不到哪里去,祝翾这些女官也是士大夫阶级,只是因为性别游离在传统士大夫的队伍之外,可以被称为新士大夫,新士大夫的利益与弘徽帝反而是吻合的,因为这个群体的诞生都得益于科举的性别放开,得益于弘徽帝的举措。 难道弘徽帝是希望她们这些新士大夫在将来彻底取代传统士大夫阶级?成为新的能够垄断部分文化与历史解释权的新利益集团? 祝翾坐在书房里,思绪万千,因为妻妾制度的改革章法越想越多,她想通过一个温和的、潜移默化的形式先去除妻妾的章法,让妾这个存在成为彻底的文物,然后再慢慢改进婚姻制度。 不止是婚姻制度,她还有很多新的治国之策与想法。 在殿试卷子上写的那些,都是她真正思考过的想法,她不想再在纸上建立理想国了,不想再把自己经历过的旧式学问与新式学问之后的思考永远尘封在纸面之上。 在元新朝时,她将学问作为仕途的敲门砖,但她不敢暴露彻底自己的政治主张,因为她知道越武帝不是能够接受自己政治主张的君主,虽然他将自己的殿试试卷点为头名,但她的政治理念是不会完全被元新帝接纳的。 元新帝的守旧面是天然的,也是刻意选择的,元新帝愿意为大越鞠躬尽瘁,但这个大越是凌氏家天下的大越,巩固自己眼前几代的统治是更重要的,守旧地依循过去规律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只有弘徽帝,祝翾发觉,也许只有弘徽帝能够完全包容她的政治观念。 元新帝不能,弘徽帝亲自养育的凌游照也未必能,眼前只有弘徽帝这个天生智慧的君王愿意将这个国家真正民众的未来利益放在一家之姓的君主统治根基之上。 现下庶民阶级是禁止纳妾的,士大夫阶和勋贵可以纳妾,但也有限额,祝翾想,现在首要任务是取消士大夫与勋贵的纳妾特权,所有人的纳妾特权都取消之后,便可以完全取缔妻妾制度,取缔妻妾制度之后再就是进一步的婚姻制度改革。 她也知道这样并不能完全影响现行的婚姻潜规则,比如民间禁止纳妾,但还是有钱的富商逾制纳妾,不能名正言顺地纳,便潜规则以其他方式纳,比如以收干亲的方式纳妾,或者不上户籍,还有养外室的…… 甚至还有将自己的妾室嫁与第三人做假夫妻,亲生的孩子就挂在第三人户籍下,然后再以过继的方式收回庶子庶女,宗族里都知道怎么回事,这样做就是纯为了避开法律惩罚。 因为取消了通、奸类的一些罪行审判,这样便只算通、奸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就像不允许明面的卖、淫行业,不代表这个行当真的彻底消失了,顶着杀头的罪还敢继续进行这类营业的依旧存在,但明面上的政策打击总是有效果的,至少真的有很大一部分女子因为这个政策躲开了为妓为娼的命运。 取缔妻妾制度也许短期内不能完全改变世情民俗,也不能彻底令类似妾一般的存在彻底消泯,一些人依旧有办法完全占有多个女性,但明面上的政策发布,总会有那么一点改变的。 祝翾想到此,不由奋笔疾书。 …… 弘徽帝看完了祝翾的奏折,就把祝翾传唤到了体己殿问策对话。 体己殿的主人已经从元新帝变成了弘徽帝,按照规矩整个宫殿都应该按照新主人的喜好重新翻新一遍,但弘徽帝考虑到先帝新丧,便没有开工动土。 只是在住进去前把门窗、栏杆、柱子都重新漆了一遍,又把自己在东宫里用惯了的家具抬了一部分过来。 祝翾站在体己殿外观望着,这座宫殿虽然只是经历了小规模的修缮与更新,但气貌与元新帝在时还是有了较大的差异。 门前的宫女见祝翾来了,便为她掀开门帘引路,祝翾对御前的宫人点了点头,然后抬脚跨过高门槛进去了,弘徽帝在窗下放了一张竹藤编的会摇的椅子。 祝翾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弘徽帝正坐在上面惬意地晃着,手里还捏着一本书,祝翾正想行礼,屋子里就突然响起一声尖细的声音——“来人了,您吉祥——” 祝翾被吓了一下,四下找了声音的来源,最后发现窗下新挂了一个鹦鹉架子,一只白毛的玄凤鹦鹉立在架子上,头上顶着金色的翘羽,两腮还有两团圆圆的红,跟打了胭脂一样。 玄凤鹦鹉努着脖子又开始叫了:“来人了,您吉祥——” 原来是它在叫,弘徽帝听见鹦鹉叫声,将手里的书放下,从摇椅上坐起身,抬手免了祝翾的礼,然后指着鹦鹉架,吩咐宫人:“把它架出去在廊下散散心吧。” 玄凤鹦鹉“嘿”了一声,又开始喊:“陛下万年——” 宫人将玄凤鹦鹉架走,挂在廊下,喂了两把鸟粮,玄凤鹦鹉就不喊“万年”了,安静了下来。 弘徽帝朝祝翾道:“养个小东西放在屋里,解解闷,给你看见还行,给三省那些阁相看见了,怕是要说朕玩物丧志了。” 祝翾便对弘徽帝说:“陛下不过养个小宠,也没有耽误政务,丞相们若说这样的话,那便是有些苛责了。” 弘徽帝招呼祝翾坐下,祝翾的屁股刚挨凳子,宫女便端着托盘前来奉茶果儿与茶水,御前的新茶盏有些奇怪,还有手把儿,祝翾心里带了几分好奇,提着把手把被子端起来,掀开杯盖一看,是一盏黑褐色的饮料,还有一股苦香的味道灌入鼻腔。 祝翾都是喝茶喝白开水的,不认识这是什么水,看着不像茶水,便带了几分好奇抬头看弘徽帝。 弘徽帝的下巴微微抬起,介绍道:“这是咖啡。” “咖啡?”祝翾听着这名就知道是舶来品,总觉得是西洋酒的名字,便低头又在杯沿轻轻地闻了闻味道,想辨认有没有酒味。 弘徽帝见祝翾这副模样,觉得她像试探新事物的猫,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撄宁啊撄宁,枉你见多识广,咖啡并不是酒。” 第319章 【国舅家事】 祝翾刚到家,体己殿的礼物就跟着到了。 上门的宫人说这是陛下特意为她包好的咖啡,就是弘徽帝在御前招待她喝的那杯玩意,怎么吃的方法也写在附送的纸条上,让祝翾就当尝个鲜儿。 祝翾本来觉得“苦”这种滋味有什么好尝鲜的意义,但公务繁忙时突发奇想真的尝试“尝鲜”了一杯,才发现了这东西的妙用,是真提神啊,那天晚上喝了一杯,熬了一宿都没怎么睡着。 按照祝翾与弘徽帝讨论的那样,对于妻妾制度的改革不是一刀切的,首先就是皇室出了新的婚俗典章,要所有宗室只有一位合法配偶,这一条对于大越的宗室就纯属多余,除了去了的先帝,现存有宗籍的宗室里除了五殿下齐王是男丁,其余的都是公主。 辈分最高的惠国长公主的合法配偶就一个郑国公蔺玉,虽然两人分居着,惠国长公主日常也有什么年轻好看的道士知己,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何况道士都是出家人,再怎么闹都闹不到三夫四侍的地步。 荥阳郡主凌思危虽然已经育下不知父的一女,但她在法律上还是未婚女性,她母亲谢氏还是贵妃的时候,曾经想过给她找过驸马,当时给她看定的驸马便是许国公郭右,是开国功勋襄平王郭朗的长子。 因为父亲早逝,郭右也是大越最年轻的国公,谢氏在当时很看好这位做自家的女儿的驸马都尉,先帝也有点想要郭朗的长子做自己的女婿,凌思危的年纪确实是最合适的。 但这段婚约很快就不了了之了,据说是因为凌思危百般不愿,郭右自己也怕因为做了凌思危的驸马到了谢家二王的阵营里去,凌思危入朝之后,先帝还没有歇下给她找驸马的心思,直到凌思危自己怀了孕,这件事才做了罢。 其余的公主里,最大的六殿下楚国公主还没到法定婚龄,找驸马的年纪的都没到。 前面的皇姊弘徽帝和荥阳郡主都是去驸马得子嗣的,后面几位公主成年后会不会有驸马都是个问题,规定她们不许三夫四侍只能同时最多一个合法配偶是再简单不过的要求。 唯一的皇弟齐王也没有成婚,这个档口他也不敢做什么能被皇姊找到把柄的事情。 所以皇室对这条新婚俗意见是全员认可的,无一人反对。 世上最尊贵的家族都只一夫一妻了,下面的家族谁能尊贵过皇家呢?敢比天子家还多的妾室份额那就是僭越。 士大夫们这种群体哪怕要做不要脸的事情,也会打着“要脸”的名义去做。 比如他们想要反对妻妾制度改革,是肯定不能直接说因为自己好色这种理由,从前的传统士大夫还以不近女色为荣呢,家里小老婆娶一堆虽然对于这个群体是一种特权,但这放过去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光彩的事情。 不能说好色,那就说妻妾制度不利于他们绵延后嗣,毕竟无后是不孝的。 祝翾便说:“我就不信,你们娶进门的妻子都是不能生的女人。只要你们的合法妻子能生,你们不就有后嗣了吗?” 有些人便下意识反驳了:妻子能生也不能保证有后嗣啊,万一生的都是女儿呢? 祝翾嗤笑一声,道:“先帝的皇位都能给陛下,真有皇位继承的皇家都能传给女儿,时代进步了,您思想怎么还留过去呢? “您妻子所生的女儿也可以作为您的后嗣啊,如今女子能做皇帝,也能封爵做官,怎么就不能作为继承人了呢?” 说着祝翾又劝说道:“北宋的名臣王安石、司马光都是一夫一妻的士大夫,司马光的妻子张夫人终生未育,人家也没找理由纳妾,最后过继侄子也是一样的,这才叫想得开。 “而且夫妻之间多年未有生育,未必都是女子不能生,难道男子就不可能没有问题吗?若是纳了一屋子小老婆还生不出孩子来,岂不是更叫人笑话? “还不如学司马光这样只守着妻子过,还能得一个高洁的名声。” 祝翾一番话,便驳回了反对派拿绵延后嗣做理由反对妻妾制度改革。 皇室之后便是有爵的勋贵进行妻妾改革,作为勋贵之首的郑国公蔺玉虽为驸马,但国公府里也有两个妾室。 虽然这两个妾室在改革之后也可以以合法的身份留在国公府,但蔺玉还是为了响应弘徽帝的改革,特意从天寿山的先帝陵寝处回了一趟家,专门与这两房妾进行了和离仪式。 蔺回一去国公府那边,他九岁的庶弟蔺让就跑过来抱着他大腿哭:“大哥,我阿娘要走了,你劝劝父亲,不要阿娘走。” 八岁的庶妹蔺姚也跑了过来,对着蔺回:“为什么要阿娘走?我舍不得阿娘走……” 蔺回被两个弟弟妹妹弄得头大,他大概猜到父亲放两位姨娘走的原因是为了支持弘徽帝,但看蔺让和蔺姚这个模样,两个姨娘未必是自愿想离开国公府的,他便拉着一对弟妹去找蔺玉。 蔺玉坐在堂上主座之上,喊来了他两位妾室宁氏与邓氏,提了和离的要求,然后吩咐管家给两位妾室和离能分割出去的财产。 他说:“你们跟我多年,也都有孩子,如今离开了国公府,我为你们各自置办了房产供你们出去居住,这里是一些店铺与田契,你们在国公府里的多年私房全都可以带出去,我还各补你们一笔现钱,算我对你们的补偿。 “小让和小姚仍留在国公府做蔺家的孩子,但你们出去之后若想孩子还可以回来见他们,出去了还想再嫁我也不拦你们,在外面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事,来国公府知会一声,我能帮的也会帮,咱们的缘分就到此结束吧。” 说着,他各拿出两张契书出来,要两位姨娘签了,说:“这上面的你们好好看看,能分到多少钱上面都写着,你们看过没问题便签了吧。” 宁氏与邓氏并没有出去的想法,突然被通知和离出去都很惊讶。 蔺玉是驸马,她们俩的大妇虽然是惠国长公主,但惠国长公主常年住在自己的公主府里,一年到头在国公府的日子不超过五天。 这对夫妻俩生下一对亲生儿女之后,早就开始两地分居各过各的。 蔺玉想去公主府过夜也得惠国长公主召他才能去,惠国长公主生过女儿凌悬之后因为年岁便不再想生育,又因为蔺玉上了年纪嫌弃他少了姿色,也看腻了这张脸,更喜欢年少的人在跟前待着,便不再与蔺玉过夜。 蔺玉也不是能伏低做小的人,不能忍受妻子对自己的“色衰爱弛”,尝试着挽回了一段日子,见实在挽回不了,便也不愿意为了惠国长公主做活鳏夫。 先帝虽然不喜欢蔺玉纳妾,但因为惠国长公主冷情在先,总觉得自己家妹子是先对不起人家的一方,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只一条,哪怕两府分居也不要和离。 惠国长公主倒是无所谓丈夫纳妾,蔺玉先后纳妾的时候,她还派手下官员上门送了贺礼。 两位姨娘进国公府多年,单独见惠国长公主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十次,虽然是妾室,大妇也贵为公主,但实际上这妾做得和国公府当家夫人也差不多了。 国公府这些年的里外事情都是她们俩共同打理,有了儿女之后,蔺玉还为她们俩顺便请了三品淑人的内命妇诰命,以便她们与其他勋贵正门夫人打交道时不至于矮人一等,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如今蔺玉说要和她们分开,对于两位姨娘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 蔺玉是贴补了不少财产与她们出去,可是那能和在国公府做有诰命的妾室一样吗? 她们出去了说是能再见儿女,可怎么抵得过日日相处的方便,她们得再嫁什么样的人家才能重新得到三品淑人的诰命呢?才能享受半个国公府宗妇的待遇?才能碰到这么好的运气? 先进门的宁氏当下哭得梨花带雨,哭诉道:“国公爷,妾身与邓妹妹做错了什么,您要如此狠心,休了我们俩出去?” 邓氏也跟着哭,上前抓着蔺玉的袖子死死不放:“妾与宁姐姐进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膝下还有让儿与姚儿,您如何能见我们骨肉分离?” 宁氏哭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抓着蔺玉的另一个袖子问:“难道国公爷您要与长公主殿下重修旧好了?我与邓妹妹便碍你们眼睛了?何苦来哉?若真如此,妾与邓妹妹也不敢招惹公主,为何要打发了我们?人非草木,多年相处,为何这般无情?” 蔺玉本来听两位侧室哭就听得头大,现在听宁氏连惠国长公主也攀扯上了,忙甩开袖子,朝两位侧室道:“我与你们离婚,是我与你们之间的事情,别把殿下也攀进来,殿下不是你们能信口胡说的人物!” 两个侧室见蔺玉脸上真动了怒,便收住了哭,蔺玉又说:“如今我放你们出去并不算休,而是叫离婚,你们仔细看看你们手上拿的那张纸,离开国公府之后的财产补贴并不算亏待你们,至于小让与小姚,也不拦着你们见面相处。” 邓氏低头仔细看了看手上的离婚条款,表情多了几分动摇。 宁氏却在相比之下更舍不得在国公府的诰命与待遇,朝蔺玉:“国公爷,好好的,为什么要与我们离婚?” 蔺玉便说:“如今陛下有心改革妻妾制度,我作为陛下的亲舅舅,还是陛下的姑父,怎么也该在勋贵里第一个带头,突然叫你们出去是有些对不起你们,你们若还有别的要求,我能满足的也可以满足。” 宁氏这才想起是宫里妻妾改革的这一遭,便说:“便是陛下,也没有放走所有庶母出去,我们也不是您违制纳进门的,陛下也没叫勋贵们把以前的侧夫人全赶走,如今您必是厌了我们,才拿这事做由头。” 第320章 【阵营掠夺】 郑国公蔺玉是勋贵中第一个响应政策的存在,为了一夫一妻,甚至下了血本与两位侧室办了离婚手续,两位侧室夫人也算无故被离婚,蔺玉倒不吝啬,两位侧室都给了一份实实在在的财产与家当,好让她们出去安身立命。 三个人在财产分割、子女归属上都没有异议,便很快将离婚文书递与了官府存档,官府按照三个人在离婚契书上约定的给两位侧室办好了新户籍,又督促了财产分割进程,从此宁氏与邓氏便与蔺玉解除了夫妾关系,重获了单身。 但因为她们俩身上所拥有的诰命是因为从前的郑国公府家眷身份才获得的,所以朝廷也派人收缴了她们的诰命服饰与册封诰书。 对于蔺玉这一通操作,其他还想装傻的勋贵表示:郑国公,你来真的? 其余勋贵们倒也不是不愿意不响应政策改革,只是陛下也没强逼他们与旧妾离婚,往后不纳新不就行了吗,这不也是配合陛下的政策改革吗? 结果你蔺玉跳出来把标准拔那么高,这叫后面的其他人该怎么做呢? 除了这个,在蔺玉离婚案例里,勋贵们最关心的也就是这种离婚需要破费的钱财,等围观了蔺玉对自己妾室的财产分割明细,一个个的都觉得肉疼,不是不想离婚,是离不起。 离一个妾被划分出去的财产比再纳进来十个妾花的钱还多,这婚谁离得起? 这些勋贵们的旧妾可不止两个,有些好多个,如果都照蔺玉的标准去离婚,那得折进去多少钱? 他们的妾室也不是人人都过得像蔺玉的那两个侧室一般滋润,也有跟熬油一样熬日子的,现在告诉她们离婚出去能拿这么多钱,肯定个个争着要离。 弘徽帝也没指望个个都能做到蔺玉这个地步,不强迫与旧人离婚,不可再纳新妾,但旧妾若有离婚意愿,必须满足。 勋贵们的侧室也有混得不好的,听说了郑国公府的离婚案,见识了离婚能分割多少财产之后,便真的有主动求去的跳出来了。 有认命的勋贵虽然肉疼,但也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新君即位,更得小心,也不想被抓住把柄,照着蔺玉的离婚协议与家里主动求去的妾咬牙切齿地办了离婚。 当然也有不舍钱财的,有几家旁支很不厚道,打算以势欺人,让主动求去的妾室净身出户。 由此京里又打了好几场财产官司,最后这些抠门的不仅被强制分了钱给出去的侧室,还被宫里的弘徽帝警告了一通,一个个都跟鹌鹑一般也老实了。 最不厚道的两家,一家是云阳侯府,是直接监禁家里所有妾室,这样就能防止她们出去到官府提离婚,云阳侯是把妾室们全关进房间里,只让家里人送饭进去不许人出来。 还有一家做得更绝,是河间伯府,河间伯的妾室里有一个胆子大的提了离婚,河间伯觉得冒犯了尊严,又怕这个胆大的得了惩,其他的妾室也敢这样有样学样,惊怒之下把人推倒在地,那个妾室因为后脑勺着地直接死了,河间伯府便立刻以病逝为缘由打算敷衍过去。 这两家对弘徽帝的妻妾改革很不放在心上,也不觉得自己纳妾有什么错处,反倒是这些妾居然敢提离婚分钱出去才是反了天。 这些人的想法就是:他们家也是跟着先帝一起打江山过来的,父祖功劳在那,享受两把怎么了? 怎么先帝一去,你这个新陛下就开始为难我们这些老勋贵了? 监禁妾室的云阳侯府很快就漏了馅,其中一位妾室的娘家听说了朝廷对勋贵的妻妾制度的改革,又眼见了蔺玉那两位侧室拿到的家资,便打算上门见自家姑奶奶,讨论往后去留问题。 结果这家主人推三阻四的,不让他们见自家姑娘,这房妾的娘家就有了疑窦,便是勋贵之门家里家外也不是铁板一块。 妾室娘家花钱买通了里面杂役的嘴,知道了里面有一处院子只许送东西进去,不见人出来,便猜到了自家姑娘是被关起来了,很快就告了衙门。 京中各处衙门的主官因为弘徽帝的授意,这段时间都格外警醒,一听到妾室娘家上告怀疑勋贵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了云阳侯府的门。 另一家好端端就“病逝”了年轻健康妾室的河间伯府,也引起了官府的疑心。 河间伯其余几个与死者交好的妾室因为兔死狐悲,反而在绝望里挣出勇气来,趁着家里有丧人员繁杂溜了出来,告了官,告主君一家枉杀人命,又请求官府能够做主让她们离婚,别再步死者后尘。 勋贵家里闹出人命,那便是惊天大案,主审的官员立刻就请求开棺验尸,河间伯百般阻拦之下还是开棺验了,果然验出不是病逝的。 河间伯不愿意背负杀人的罪责,一开始推给家里下人说是旁人推死的,下人进了衙门没几天就反了水,不敢背这个杀人的过错,于是又狡辩说是妾室自己摔死的,最后才承认是自己失手推的。 弘徽帝对这两个案子感到震怒,监禁妾室的云阳侯被她除了实权职位,又要求这家以蔺玉为标准与所有被人身监禁过的妾室离婚分割财产,后续不许报复骚扰。 云阳侯作为老臣也知道自己踢到了弘徽帝的铁板,立刻上了请罪折子,说自己做错了事情,求弘徽帝夺爵惩罚自己,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请罪,提前为自己定罪圈了惩处的限度。 弘徽帝便如他所愿罚没了他的爵位,对他按照律法进行了劳役惩处两年,不许以勋贵特例金钱赎买。 但到底情节不重,认错态度也是有的,所以还是得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这家还有一个在外地做事的儿子,也被牵连夺职回来了,弘徽帝念在这家从前的开国之恩,允许其子提前降等袭爵,从此为云阳伯,也算保住了家族爵位。 另外一家闹出人命的河间伯府,又因为中间百般抵赖愚弄司法,罪加一等,便是夺爵流放的待遇了。 弘徽帝也通过这两个案子给所有勋贵上了一层警告,哪怕是勋贵,也是杀人者不赦。 上官灵韫的父亲当年仅仅因为在司法上职权包庇杀人的亲戚,便因此从按察使被贬至下僚,到如今都没有起复的余地。 弘徽帝在书案上做出惩罚这两家勋贵决定的时候,羊仲辉抱着放印章的盒子进来了,她将弘徽帝的印章放在案上,弘徽帝拿起印章轻轻在落款上盖上了,从此决定了这两家勋贵的命运。 一家虽然爵位只是降了等,但往后肯定是从权力中心被踢到权力边缘了,从掌握部分实权的勋贵变成了闲散勋贵,若是后代里没有杰出的人物,败落是肯定的。 另一家杀人的是彻底被踢出勋贵行列,但也因为曾经勋贵身份的特权保住了性命,全家只是流放到地方上定居,只是失去曾经的特权身份与荣华富贵,对于这种人而言更是比死还难受。 羊仲辉站在弘徽帝身侧看了一眼案上的文书内容,问弘徽帝:“陛下如此,难道不怕寒了勋贵们的心?万一他们因陛下严厉而对您心生怨怼呢?” 弘徽帝收起印章,冷笑道:“是他们先寒了朕的心,朕登基之初,只是在妻妾制度上对他们做出削减,还是最怀柔的方案,还没有剑指他们最贴身的利益,就敢如此不把朕的话放心上,甚至闹出了人命,做出这等违背朕的事情来,可见十分不忠与悖逆,朕留他们一条命已经是念在他们父祖功劳法外容情了。 “朕完全可以将他们的行为上升到谋逆了,但朕没有,小小政策都不听从朕,将朕的面子往地上踩,朕惩罚他们倒是寒他们心了? “小事就敢如此忤逆,可见居心不纯,还叫他们担着实职,往后吩咐他们做大事岂不是要结党营私欺瞒于我?不忠于我的人,从前再多的功劳,都是不可用的,既然不堪大用,朕便就能舍弃了他们,这爵位是恩典,可观他们言行并不惦记朕的恩。 “上一个法外容情纵出来的可是霍几道,他们先悖逆朕,先失去了对朕的旧情,犯了错却希望朕能惦记过往旧情纵容他们,不然就是刻薄寡恩、不容功臣?朕从没有听说过这么不要脸的事情。” 羊仲辉听了,便微微弓起身子,朝弘徽帝:“陛下思谋周远。” 弘徽帝又说:“汉武帝酹金夺爵,拿诸侯王献上的酹金以成色不好做缘由,就夺了一百多个人的爵位。 “朕还不是无故发作,他们自己做错了事情,朕还网开一面纵容一番,是把律法往地上踩,也是把朕的脸给他们踩。这些勋贵富贵已久,早忘了祖上的寒贱,老的忘了自己开国时打仗的目的是什么,年轻的被娇养于王侯之家,只知躺在父祖基业上享受。一个个养得脑满肠肥,当年若不是朕与先帝赏识他们,他们还不知道在哪里耕田种地? 说到这里,弘徽帝长叹了一口气,面上也带了几分追忆的光彩:“我记得当年他们跟随朕的光景,那时候大家都不体面,都是活不下去的人,要么是家里的地被侵占了没饭吃了,要么是被劳役逼迫到没办法了,都说跟我打天下是为了不再挨饿受冻,是为了乡亲们不再被地主老财欺侮,说要和朕一起创造更好的盛世。 “可是如今呢?一个个好日子过着,全忘了曾经的理想。有翻身做了朝廷新贵之后就开始嫌弃自己从前糟糠之妻的,有停妻再娶更年轻貌美出身更好的,也有一个又一个往家里娶小老婆的,还有旧妻刚去就敢续弦年纪能做自己女儿的……对一路陪着吃苦的亲人尚且如此,对外面百姓又是一副更厉害的嘴脸。 第321章 【命妇影响】 沈云一大早便准备出门,她头上戴了一个银丝狄髻,髻上插着金玉草虫簪子与几对鱼虫啄针,勒上宝相花纹的抹额,她打开梳妆匣子,找出一对茉莉花样的耳坠对着镜子戴上。 睡在床上的祝明醒了,发现枕畔空了,隔了帐子的影子便看见了自家妻子正对镜理妆,便不动声色地掀开帐子看。 只见沈云拎起一只耳坠斜着脸在给自己戴,手抬起时露出一截白腻的腕子,腕子上套着一只份量不小的水绿镯子,这只镯子是沈云被赐敕命后置办的,平常都收着,很少拿出来戴。 祝明沿着镯子往上看,注意到了沈云齐全的头面,便忍不住问:“打扮这么隆重,今儿是要去哪里吗?” 沈云这边戴完耳边的坠子,听见祝明在耳后冷不丁的问话,便回头朝祝明看去,祝明散着头发敞着胡子坐在那,乍一看只觉得潦草,沈云回答道:“今儿是魏员外家办满月酒,他家媳妇生了一个姑娘,生的时辰好,八字也好,又是六斤六两,便邀请我去参加,沾一沾福气,这事儿我不是前几日就跟你说了吗?” 说着她又指向祝明特意留长的胡子,说:“你胡子也该好好修剪了,大早上跟蓬头鬼一样。” 祝明上了年纪,便留起了特意修剪的髯须,虽然沈云也不知道好看在哪,但总觉得留长胡子比不留还麻烦,平日里要修剪,要拿梳子梳,要清洗,有时候跟妇人抹头油一般,男子的胡子也要抹油保持黑亮。 留好看的长胡子简直是有钱有闲的男子的特权,祝明如今就算小富清闲的人,才有闲功夫折腾到胡子美丑上来。 祝明接了沈云第一个话茬说:“我算错了日子,以为魏员外的满月酒是明后天的事情。” 然后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胡子,说:“下午去请剪头匠来剪。” 沈云冷笑一声:“又不是关云长,不懂留这个有什么用?跟我出去,人家都说你看上去比我大了快十岁,以前的模样不是很好吗?” 祝明却说:“这样才像个老爷,显得清雅,跟你出去,站你身边才能衬得你像个太太。” 沈云给自己套上一件对襟袄,然后在对襟袄外面又套上一件黑色缎子的披袄,袄子上绣着织金的掏袖,压着福寿纹样的泥金眉子。 她一面打开另一个首饰盒找出一只白玉的擦领扣子往脖子上扣,一边朝祝明翻白眼:“我这个太太又不是因为你做得的,你像不像老爷都不耽误我是敕命,我如今好命是因为生了萱姐儿。” 祝明虽然知道沈云这个话是事实,却不太舒服,忍不住朝沈云道:“没有我,你一个人能生出萱姐儿来?萱姐儿如今这么聪明也有几分是随了我,所以你才能享到萱姐儿的福。” 沈云将首饰盒拉出来的抽屉狠狠往回一塞,朝祝明:“大早上的,别逼我骂你!萱姐儿你带过几天?萱姐儿小时候你成天在外面不见人魂,现在又全随了你了? “你打听打听,满芦苇乡有我这么贤惠的娘子没有?在家又养老人又养孩子还要做活,大着肚子生孩子都是自己扛,换别的女的摊上你,早改嫁跑了。” 祝明一见沈云开始翻旧账,就举手投降:“萱姐儿如今这么好,都是你做母亲的功劳!” 他觉得沈云如今年岁大了,又有了敕命,脾气也越来越大了,动不动就翻旧账,没年轻时那么包容自己了。 沈云还想说几句,就听见窗外田徴华的声音:“母亲,您起来了吗?” 沈云便换了一个温柔些的嗓子说:“我起了,快好了,马上走。” 祝明疑惑地问沈云:“你带徴华去吗?我还以为你和娘去呢,娘不也有敕命吗?” 沈云回答道:“娘坐不得远车,魏员外家远,带徴华去也一样。” “她到底怀着身子……得小心些。”祝明有些担忧。 沈云说:“也有四个月多了,去人家吃个饭不至于。再说了,这些迎来送往的事情也不能只靠我啊,她是长媳,将来总要交给她,现在不多带着出门交际多认识外面的人,以后怎么办?” 沈云边说话边对着穿衣镜检查了自己的一身行头,觉得没问题了,最后交代一句:“你也别下午剪胡子了,上午就去找剪头匠把胡子修了,在我吃完回来前弄完,看着糟心,我走了。” 说着也不管祝明是什么反应,便掀开帘子出去了,只见田徴华也是一身差不多的行头站在门槛外,身边一个丫鬟扶着她。 因为田徴华身上没有敕命,所以头面不如沈云的齐全,田徴华一瞧见沈云出来,便要行礼问安,沈云忙拉住她:“行了,你双身子的人,免了这些吧。” 说着,沈云又看了一眼丫鬟:“少奶奶有了身子,来见我,你怎么不扶她找个凳子坐着,直愣愣地站在外面也不怕站累了。” 丫鬟低头告罪,沈云又亲热地问田徴华:“好孩子,来多久了,站得累不累?” 田徴华朝沈云摇头,说:“刚来,并不累。 娘两个在家简单用过一顿垫肚子早饭,便上了马车出门去。 魏员外家在沈云娘家所在的那个镇——松阳镇,魏员外是松阳镇的大户,所在的村叫魏家坝,据说魏家祖上是南宋时的高官,南宋灭亡时南下逃到松阳镇这个靠海的地方想殉国投海的,最后没投成,反而住下了。 魏家自从在松阳镇定居时起就一直是松阳镇的大户,因为在当地建过大坝,所以那块地方就叫魏家坝,松阳镇所有姓魏的人都可以说是南宋时魏姓高官的后人分支。 松阳镇从前的集会几乎都是魏家主办的,沈云与魏家没有亲,与魏家唯一的关系,就是年轻时被魏家邀请过扮观音挣过魏家的钱。 但如今沈云不一样了,发达了,是安人的敕命,魏员外一家对沈云便热情了起来,特意送了帖子请她上门参加自家孙女的满月礼。 这样的事情在祝家出了一个女状元之后便是常有的事情了,祝翾在京里的前程越好,上门想与祝家交际的人就越多,祝家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这些事情也只能沈云来料理,孙红玉上了年纪,家里两个大老爷们不省心,而她有敕命在身,哪怕不习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好在如今沈云已经能够习惯这些事情了,能够游刃有余与县里这些大户来往交际了。 田徴华坐在沈云边上,沈云见她似乎一脸心事,便问她:“身子骨不舒服吗,不舒服,我便先送你回去再出门。” 田徴华摇了摇头,说:“母亲,我没事。” 然后她抬起眼皮,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气,朝沈云:“我听夫君说,大父这几日常出门去与外面的那些姓祝的聊天,大概又有了盖祠堂的心思。” 沈云想起上次祝老头也差点和人家连宗盖祠堂,那时候好不容易按下去了他的念想,这事好多年都没提,谁成想祝老头又惦记上了,于是便问田徴华:“这事儿婆母她没劝吗?” 田徴华悄悄说:“这事儿估计咱们家就夫君发现了,镇上请他去修庙,庙对面不是有个亭子吗?他瞧见这几日天天和外面那些姓祝的在一块,便有心听了两句,据说建祠堂的地方都看好了,要不是夫君留心,少不得到时候动了土咱们才知道。 “夫君说上回家里就没让,这事还得我偷偷漏给您,咱们做孙辈的也管不了老人家,您和大母大概还能说上他几句。” 沈云苦笑,心想,她也说不得祝老头,毕竟人家辈分比自己高,她便说:“只能看你大母了,但大母也未必能治得住他。” 说着,沈云想到了祝翾,说:“这事儿家里唯一能做主的只有萱姐儿,我们的话他都不听,萱姐儿的话他不能不听。萱姐儿肯定不希望咱们家建什么大祠堂,我等回家就写信去京师告诉萱姐儿去。” 听到祝翾,田徴华也点头说:“二妹妹是肯定能说得算的人。” 提到祝翾,沈云又有些担忧:“萱姐儿有些日子没给家里来信了,她在千里之外,我们都看不见人,只看见她纸上说,也不知道她过得具体如何。” 田徴华安慰沈云:“新陛下登基,太上皇治过丧没多久,二妹妹大概要忙的事情也多了,所以没空给家里来信。” 沈云却对田徴华道:“她那个人就是报喜不报忧,升官买了院子写信告诉我,但却不告诉我她之前在景山有过性命攸关的时候,我还是看报纸表彰她救驾的功劳,才知道她做了那么惊险的事情。 “葵姐儿跟了她,也是叛徒,真话也渐渐不说了,说了也没用,咱们只能在家担心她。 “外面人只看见萱姐儿做官的前途风光,也只能看见咱们家如何沾她的光,但做官哪里那么好做?咱们家没有人脉托举她和帮助她,她在那万一有事情也只能靠自己。 “如今我们家能过这般的好日子全靠萱姐儿在外面做官挣脸面,我不求咱们家能帮她,但千万不能拖累了她。” 说到这里,沈云心头也泛起一丝难过,忍不住对儿媳倾诉道:“我几个孩子,其实对她也不是最上心的那一个,在家的时候我没偏心过她,谁能想到,她九岁就离了家出去了,后面的前程全是自己一步步挣的,家里一点忙都没帮过她。 “若早知道她九岁就会离开我,她在家时,我多疼她一些就好了。如今我能做的也就是为她守好这里,看好家里人,不给她的前途沾一丝污点。” 田徴华听她如此说,也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我倒希望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能与二妹妹一样聪慧。” 第322章 【老家世故】 从魏员外家正回去的路上,沈云还遇到了江家的人。 江凭的大母带着自己的小儿子一家站在沈云车驾外面,脸上堆着笑凑上来问:“是云娘回来了不?” 现在叫沈云“云娘”的人也不多了,沈云这边也没什么娘家人了,一时也想不起这是谁的声音,便掀开帘子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江凭的大母、丁阿五曾经的婆母魏老太,魏老太的娘家正是魏家坝的,魏家请满月酒,在外面也有散桌,魏老太便带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一家来蹭桌了。 沈云作为敕命坐的是里面的贵客桌,与外面专门招待闲客的散桌特意隔开着,魏老太也不能在吃饭的时候摸进去找沈云,便看着沈云出来时立刻跟了过来。 沈云预感到魏老太找自己准没好事,但还是堆起一个亲和的笑,朝魏老太:“这不是魏婶子吗?您老身体如今可还硬朗?” 魏老太便站在车下一面觑着沈云头上的金头面,一面笑着说:“难为云娘你还记得我,你小时候我也抱过你,还记得吗?” 魏老太的小儿媳赶紧拉了拉魏老太袖子,低声提醒:“娘,别说这些没用的,她是安人。” 说着她小儿媳也堆起笑朝沈云请安打招呼:“见过安人。” 她行的礼也不伦不类的,小儿媳一行礼,小儿子与小孙子也跟着小儿媳这个不伦不类的礼后面行了两个更不伦不类的礼。 魏老太的小孙子手上还拿着一个从人家席上拿过来的肘子在啃,啃得半张脸和手上全是油,衣服上也沾到了,看着怪邋遢的,魏老太的小儿子手里帮他娘拎了一个篮子,里面装的都是从魏员外家席上打包的剩饭剩菜。 魏老太被小儿媳“指教”了,觉得有些下不了台面,但见她们都行了礼,膝盖也软了些,略行了一个礼朝沈云:“如今你是安人了,可了不得了。” 魏老太也不懂安人具体是几品的敕命,有什么用,但知道那是朝廷赏赐的身份,是官太太才有的身份,沈云如今比县令太太还体面。 沈云脸上挂着依旧亲切的笑,多年的社交令她练就了面不改色的本领,她说:“魏婶子也叫我什么安人,真是见外,什么安人不安人的,也就在这小地方唬人,在外面什么都不是,您老就别笑话我了,咱们还是往常称呼着吧。” 魏老太见沈云态度亲和,便拎着自己还在啃肘子的馋孙子介绍道:“这是我孙子桩哥儿,桩哥儿,这是沈安人,你快叫人,叫沈伯母。” 桩哥儿怕生,猫一样的声音喊了一声“沈伯母”,就提着没啃完的肘子往魏老太身后躲,吃的油也擦在魏老太身上了,气得魏老太直骂他:“上不得台面的种子,好容易见到贵人,竟见不得世面,往后还能指望你什么?” 小儿媳心疼儿子,便去拉小儿子,又被魏老太迁怒跟着骂:“好好的孙子,被你养得跟个丫头一样!都是你平日里娇惯的!” 沈云听了心里有几分不舒服,便开门见山道:“魏婶子,咱们长久不见,也没几层亲戚关系,您老今儿特意候着我,是有事吗?若没有事,我家里还有事,得赶紧回去呢。” 魏老太一听沈云发话,便不骂儿媳与孙子了,狠狠瞪了小儿媳一眼,然后又转过身跟变脸似的,堆着笑问沈云:“我那个老三家的回来了吗?” “你哪个老三家的?”沈云懂装不懂。 “就是丁阿五那个丧门星,她不是在云娘你家里做工吗?还把凭姐儿带走了。我怎么也是她婆母,她在外面做工这么多年一文钱都带不回来,凭姐儿也见不到?这不是叫我们家骨肉分离吗?”魏老太语气颇为理直气壮。 沈云却轻飘飘地回道:“哦,原来你说的是她,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几年前我们雇过她。” “对对对,就是她,我们家老三家的媳妇,我们家老三你记得吧,出海死了,留下这对妻女,我当年好吃好喝养着,如今出去一点音信都没有。她当年去云娘你那做工,后来你那个状元闺女回来,也把她带走了,这一带走就跟死了一样,我做婆母的总要来问问吧。 “还有凭姐儿,凭姐儿也在她那……”魏老太振振有词。 沈云一脸思索状,然后对魏老太说:“我想起来了,是有这样的事情,可是这个丁阿五如今也不在我女儿那做活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反正魏老太也没办法去验证自己的话。 魏老太一脸听到噩耗的模样,抬着头嘴唇哆嗦着:“什么?她不在状元那?还能在哪?这就不见了?” 沈云便说:“她在我姑娘那做了一段时间的活,后来契约到期了就走了,到别处谋生计去了呗。京师那么大,外面妇人能做的活计那么多,她有手有脚的,总不会饿死在外面,婶子您也别担心,她也是做母亲的,饿着自己也饿不着凭姐儿。” 谁知魏老太听罢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嚎地道:“这个丧门星,克死了老三,拐跑了我孙女,如今直接不见人魂,天底下哪有如此的道理!” 魏老太的儿媳觉得丢人现眼,想拉魏老太,却被魏老太撇开衣摆,魏老太又抬头朝沈云道:“云娘,我好好的一个儿媳是去你家丢了的,你们家得帮我们找回来!” 这副无赖做派令沈云想起了自己的亲娘高氏,她倒不怕魏老太这一招,而是冷笑道:“什么叫丢了,她正常与我们家结束雇佣关系出去找活做就是丢了?不联系您老就是丢了?她为什么出去了不愿意联系你,你自己不想想原因吗?再说了,你凭什么找她?” 魏老太被沈云几句话问噎住了,说:“我是她婆母!她出去不归家只怕是偷偷带着我孙女改嫁了,我凭什么不能管!她丢了你们就没有责任吗,本来她好好的在老家干活,都是你那个状元女儿把她带京里去的,一带就不见了人,我一个老太,不找你们要人,我找谁要人!” 沈云忍不住嗤笑道:“你家老三死了多少年了,便是守孝三年也早过了吧。她没了丈夫,也不吃住在你家了,便不算你儿媳了,你哪来的面子说自己是人家婆母?既然死了丈夫,她就是孤身女人,出去养活自己有何不可?就是在外面再婚,也不需要你同意。 “你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哪来的身份来寻她?” 魏老太被沈云一番话说得大脑懵懵的,她又说:“我孙女,我孙女还在她那!凭姐儿她得还我,不然我就告她拐带我家孩子!” 沈云觉得魏老太越说越荒谬:“亲娘带自己孩子在身边养,被您老说得跟人贩子偷孩子一般,都用上‘拐带’了!哪朝哪代的律法,都是娘比奶奶更亲,她把闺女带身边不算拐带,而你若是想分离人家母女才叫拐带。 “婶子你什么心思也瞒不过我,从前凭姐儿在家时也没有看见你把她当宝贝一样,现在找凭姐儿,不就是想通过凭姐儿辖制住丁阿五这个前儿媳再给你挣钱吗?你如今儿女都在子孙齐全,便是断子绝孙了,丁阿五也没有给你花钱的道理,老三死了,她就不是你儿媳了。 “婶子你也别在这里耍赖,我也不想同你啰嗦,快回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魏老太本来还有点不服气,沈云便警告她:“话我也掰碎了和你说的,听不听得懂看你造化,再妨碍我,知道冒犯我会被治什么罪吗?你自己不要过,你家里人也跟你丢人吗?”沈云故意吓唬她。 沈云说这句话的时候摆出了官太太的威严,魏老太也知道这不是她能撒泼打滚能赖上的人家,小儿子也不愿意和她一块丢脸,怕被沈云一起连带记仇,忙拉起魏老太:“行了,既然人家母女俩没死,和咱们家也没关系了,回去吧娘。” 等魏老太一行人走了,车驾又缓缓前行,在旁边看了热闹的田徴华知道沈云撒谎了,便问沈云:“这个丁阿五这样麻烦,母亲当初何必雇她?她亡夫一家都不讲理,怪烦人的。” 田徴华娘家雇佣仆役就不会找这种家里有闹事倾向的无赖,家里人口关系越简单的,往后麻烦就越少。 沈云深深看了儿媳一眼,说:“丁阿五做活麻利有什么不能雇的?她被赖人赖上难道就该一辈子陷在泥里吗?她女儿才多大,跟着这样的大母以后能有什么好的?只是因为她家里麻烦就不要她,那穷人苦人都别过活了。” 田徴华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无情了,便点头说:“母亲教诲的是。” 沈云又想到祝老头又起盖祠堂的念头,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回去还有的头疼的呢。” …… 等到了家,祝明的胡子已经被修剪过了,看着倒透着几分文士的感觉,沈云终于觉得他顺眼些了,一进屋就开始褪镯子,然后摘头面,朝丈夫抱怨道:“出去一趟可累坏我了,我还遇到了丁阿五她那个刁婆母。” 她一面摘发饰一面说自己出去的事,祝明坐在摇椅上一听她说一面看画册,悠闲得很,沈云隔着镜子看到了,忍不住“啧”了一声,祝明便斜挑着眼睛看向她:“怎么了?” 沈云说:“我就见不得你那副样子!” 祝明委屈道:“我什么样子?你吩咐我上午去剪胡子,我都听你话做了,还有什么看不惯的。” 沈云忍不住说:“我忙里忙外的,你在家倒闲得很。” 祝明便辩解道:“人家魏员外又没请我,请的是敕命沈安人,我跟你出去算什么,算你的家眷吗?我出去人家又不买我的面子,我又不会说,不会唱,不讨人喜欢,不如在家画画。” 沈云一边解头发一边说:“你要跟着去,我也不带你,本来是单请我的,带你去,倒成了我是那个顺带的了,我又没沾你的光。” 第323章 【新者非新】 “学士,我按照您的吩咐将各地报纸都找了过来。”新科探花、如今的翰林院编修宋妙华抱着一叠资料走了过来。 祝翾抬头,宋妙华将手头的东西放在了案上,祝翾与她各随手拿起一张报纸,直接翻阅政策锐评的板块,两个人一起看着水平参次不齐的各种关于妻妾制度改革的民间政策锐评。 民间对妻妾制度改革的看法不一,支持者称“放妾是人权解放的新阶梯”,“妓、妾身份的消失是文明的标志”,祝翾想看看是什么报纸论点如此先锋,一翻排头——“应天女学报”,是她母校发行的报刊,撰稿人是一个名叫“林泠然”的师妹。 祝翾记住了林泠然的名字,然后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后生可畏。 不赞同者的论点更是千奇百怪,有一个匿名的称“妻妾制度乃自古以来之制,新策破坏古礼”。 还有从生育角度阐述男子多偶的合理,说这样利于家族发展与后代延续,祝翾看到这篇论调的时候忍不住撇了撇嘴,明明生育的主体是女子,但这篇所谓的生育角度与什么家族都是站在非生育主体的角度阐述的,一看就是男人写的文章。 也有从经济角度批判新策的,说女子无所依为妾,做妾也是女子的一条活路,至少无所依靠的女子有了落脚地与依靠,强行剥离她们离开做妾的家庭,女子就少了一条谋生的路径。 祝翾看完感慨:还是大越开国二十年来,二十年之思想变革与常识变迁甚于历朝历代,三十年前来买卖人口都是合法行为,如今却一下子能谈新文明标志与人权了,民众中总有这种跟不上趟的,思维还残留在过去的。 这种人能够很理所当然地将做妾与妓当成女子可行的生路,将女子身体视为生产资料,同时他们也觉得百姓出卖自己的人身自由与后代的人身自由去做贵人的奴仆也是一种活路,人的生命、身体、尊严也可以作为生产资料。 二十年来的新风变革不足以动摇上千年的思维惯性,民间存在着这种思想是非常正常的现象,女子能够进入蒙学才十余年,基层童女入学率依旧低于童男入学,这还是在朝廷鼓励的情况下,如今全国男女蒙学入学率能够持平的地方不多,祝翾的老家青阳镇是在出了祝翾这个女状元之后,男女入学才终于达到了持平,甚至元新十九年还出现了第一次反超。 女子能够考科举的历史如今才两届,虽然只贡献了为数不多的女进士,但祝翾这一届女同年无论是在京师做官,还是在州府做地方官,三年之后的政绩考评里都交出了精彩丰富的答卷,没有一个得到“下”的考评。 祝翾虽然对一些残存的老旧思想感到失望,但总觉得未来是有希望的,哪怕现在新思想的影响不大,但就像她考中状元之后能够影响家乡女童入学率年年升高一样,只要做了第一步,总是有用的,总是能够改变的。 宋妙华那边的报纸也看完了,她在科举之前是做地方官师爷的角色,对世俗风情本来就有判断,所以并不为一些悖逆言论感到愤怒与无语,反而对祝翾说:“虽然有抨击言论,但总体舆情倒比我想得乐观许多,支持者很多,抨击的是观点清奇显得刺眼罢了。” 祝翾点了点头,说:“不过陈词滥调罢了,我也是熟读经典的人,不管他们怎么通过典故与过去风俗为自己表白立场,实际上跳出来的都只是为了利益二字而已。 “好在之前陛下有废妓废贱籍等举措铺路,当时不也是这些言论吗,女子不为妓,嫖客何处消遣,他们自己想消遣,却说做妓是可怜女子的生路,嫖、妓给钱倒成了一种对这些女子的恩典。 “女子不去做妾,怎么满足一些男子享齐人之福的念头呢?家里有妻妾的男子在家就与皇帝差不多,妻子忙里忙外管理妾室儿女,妾室为了生存相继献媚讨好自己,儿子养好了可以让家族做大做强,女儿素来上嫁,放过去可以与更高的门户联姻,现在也可以当新式女子养为家族争取一个新的可能。 “这种以家庭为单位阶级分明的分工,这家的男主人就是权力顶端,这种快感与在外风流与情人快活又是不一样的。如果妻妾制度存在,那么进入这个阶级的男子都能享受在家做皇帝的快感,明明是他们自己想当大爹,却又说纳妾是给女子活路。 “难道过去的贵族掠夺良民,将良民变成奴隶,是为了给本来还有自由的良民一条被奴役的活路?人家本来就有活路,好好的把人家吃的抢走了,再施舍一些回去,便说这是给活路,要那个被抢走吃的人感恩强盗为主人。女子不做妾、不做妓、不做贱籍奴隶,不仅不会失去活路,反而是在夺回自己本来就有的活路。” 宋妙华听罢,为祝翾的观念而感到心神大撼,她忍不住对祝翾说:“祝学士你说得真好,夺回活路这个说法真是一针见血。” 祝翾对宋妙华道:“本就如此,就比如上学这种事情,上学就是给人上的,男女都是人,都应该上学,可是从前不给女子上学,不是因为经济等原因没有学上,就是因为性别不可以上学,这反倒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我们女子上学,不是创造了新的权利,而是夺回上学的权利。 “科举选拔人才,过去的君王会说选拔人才任选才能要不问出身不问贫贱,只论才德,可偏偏没有不问性别,我们考科举不管考不考得上,也得有考的权利,既然不问出身,为什么要限性别呢?我们现在考科举,也不是创造了什么新规则新权利,而是在夺回参与科举的权利。 “如今都说陛下欲行新政,施新策,然而新者非新,我们没有创造真正的新规则,而是在一一拿回失去者本来就有的东西。” “好一句‘新者非新’,还好我考了科举做了官,才能得见学士如此人物,参与新策施行。”宋妙华与祝翾交浅言深,恨不得引祝翾为知己。 祝翾也很高兴自己手下能够有宋妙华这样的女官,和女官共事的感觉与同男官共事还是不一样的。这些话她就不会对着男官们说,大家事情能够做到一起去,但心思动机都是不一样的。 这种心也是齐的、事也做到一块的感觉,只能与一样科举出身的女官们之间才有。 祝翾与宋妙华观览完舆情,又比对了下面地方官呈上来的政策数据,一起记下了政策反应,写完了奏对折子,才下了衙。 回到家,门房处就有新的书信,祝翾一看,正是沈云的回信。 祝翾一边拆开一边往书房方向去了,她坐了下来,将书信展开。 沈云在信中说,自己已经按照她的吩咐与钱善则拆了股,今年本来年底拿的分红也提前算了上半年的,以后不再拿分红,沈云说自己做了敕命应酬繁多,还要打理家业,也没有精力直接参与钱善则继续做大做强的生意经营。 沈云又说,祠堂之事祝老头的念头死灰复燃,又提出连宗盖族祠堂的想法,好在家中大母不跟着糊涂,一顿好骂给拦住了,祝翾的家信又彻底将祝老头的念想按死了,以后家中是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了。 祝翾看到祝老头果然不死心,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祝老头这样的人年纪大了便有了辈分,又因为家中富有便有了资产与清闲,一个身上享有高辈分、资产、清闲的老男人就只剩一个想头了——地位。 本来一个老男人拥有了前三项就会自然拥有地位,宗老、族老就是这样的存在,寻常家族也是以家族里最年长的男人为老祖宗。 但祝家不是寻常家庭,他们家的阶级跃升不因为长者的规划与积累,而是因为小辈的祝翾一鸣惊人,祝翾还因为科举拥有了吊打这个家庭所有人的身份——官身。 所以祝老头是无法在祝家这个非典型内部得到他想要的地位,家族里的小辈会更崇拜信奉祝翾的决策,会觉得祝翾的想法更有远见。 他没办法颠覆祝翾的权威,因为祝翾荣祝家荣,祝翾辱祝家辱,祝家荣辱系祝翾一身,不是祝翾需要祝家,是祝家不能失去祝翾,祝老头没办法取代祝翾的定位与功能。 除了祝翾,他的妻子与儿媳这种本来就该低于自己的两个人,也因为敕命身份也有了比他更高的社会地位,他在祝家的权威性又被削弱了一层。 既然祝家内部他不能得到地位,那么只能在外部找寻了,连宗一群外八路亲戚,用祝翾连带的影响力去做他们中间的族长与领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地位。 祝翾因为御前侍奉过元新帝这样的高权力者,对群体中的老男人也有了一个基本的概念,各种阶级的老男人拥有了高辈分就不可能不去找寻他那个阶级的高地位。 元新帝想一直健康地做威严的开国皇帝,做所有人的大爹,祝大江就肯定想做家族里的高地位者,做祝家的大爹,倚老卖老有时候也是一种权力的延续规则。 祝翾微微抿了抿嘴唇,心想,宗族势力是绝对不可以在她家兴旺的,所以大父只能一直“失意”了。 沈云又说后两件事也解决了,田老爷早就散了妾室,祝明也不会卖出高价画了。 祝翾这才悠悠松了一口气,再继续看家里的近况,沈云说家中一切都好,大父大母身体康健,家中余有薄财,祝棠的妻子田徴华还有了身孕,家里将有添人口的喜事,祝英现在在外省跟着她师傅云游坐诊积累病案,祝棣去年下了场,过了府试算是童生,但没有考中秀才,还在县学念书,祝莲在应天与家里通信不多但目前也一切都好。 第324章 【纵横捭阖】 弘徽二年初,朔羌龙格知府秦维中传来急报与朝中。 北墨旧龙格部的原王妃、青兰部老汗王的女儿莲娅夫人在弘徽元年年底带着几百名旧部潜逃离开了龙格去往了青兰母国。 如今的龙格因为是新归属之地,墨人、汉人都有,所以在行政等级上属于特别行政州,在墨人风俗基础上慢慢推行越令越律,秦维中的知府权力也是大于寻常知府,行政、司法、军政都在秦维中手中。 莲娅夫人作为原来龙格部的摄政大王妃,是率龙格主动归顺的,又在归顺后受过霍几道侮辱,大越在道德上本就有所亏欠,加上龙格旧墨人十分爱戴她,莲娅夫人在龙格的定位便轻不得也重不得了。 弘徽帝与秦维中依旧按照原龙格摄政大王妃的待遇恩待莲娅夫人,就是寄希望她能够成为连接汉墨的和平桥梁,曾经元新帝想像对待西南女土司一样,对莲娅夫人也赐封大越女爵,同时赐官宣慰司史,以使莲娅夫人完全归顺。 但龙格情况与西南部族完全不同,当时的朔羌一把手还是嚣张跋扈霍几道,莲娅夫人曾经被霍几道侮辱过,如果她接受了大越的赐官爵封,就意味着她成为了霍几道的下属,这不是赏赐,是对莲娅夫人与龙格旧墨人的羞辱,而当时元新帝还没有打算清理霍几道,便不能这样以结仇的方式对待莲娅夫人。 况且与西南女土司不一样的是,莲娅夫人不仅是龙格的摄政大王妃,还是墨人最强大的青兰部国的王女,莲娅夫人作为龙格的王妃可以跪拜大越受赏,但却不能以青兰王女的身份受封。 最后莲娅夫人便成为了龙格土地上一个特殊的存在,她归顺了大越,却不算越人,依旧保持着大王妃的头衔与待遇,但是又要遵循秦维中的治理,如今她带着几百个部众突然离开龙格往青兰方向去,如何处理也成了一个头疼的事情。 秦维中一个黑汉子人都快愁白了,莲娅夫人身份太特殊了,此举性质算潜逃,但却不能以潜逃罪责攻击她,说到底莲娅夫人并没有接受大越的封赏完全汉化,青兰部又是她的母国,但也不能坐视不理,青兰部如今的汗王是莲娅夫人的弟弟阿齐思,也许阿齐思想要通过姐姐对龙格乃至朔羌有新的企图呢。 秦维中一面派人去往青兰部打探,一面写了急报发往京师向新帝汇报。 弘徽帝收到这个烫手山芋一样的消息之后,便紧急召开了小朝会,便召了实职四品以上的臣子进殿议事,祝翾实职不到四品,但翰林院学士本就是要例行参与议事的,不看品阶,便也去了议政阁。 等要紧的人都到齐了,弘徽帝让大家都坐下,让羊仲辉分发由议政阁书吏紧急抄录的秦维中急件与各位大臣,所有人接过,待看完,都陷入了僵局。 这个莲娅夫人到底想做什么? “当今之策还是得追回莲娅夫人与其部属,既然霍几道已经不在了,陛下应即刻授官与莲娅夫人,将其势力范围圈在龙格之内,令龙格旧民彻底归顺朔羌。”兵部尚书严维敏说道。 “朔羌离京师千里,距离秦维中写这封信又差了一段时间,形势变化万千,也许莲娅夫人已经在青兰部国弄出了新的动静。”弘徽帝眯着眼睛,揣测着莲娅夫人的动机。 “之前北边探子回报,莲娅夫人的弟弟,如今的青兰汗王阿齐思在年底生了一场病,我猜测莲娅夫人这次回青兰部国有这方面的原因。”弘徽帝的亲信纪漱心突然开口说。 “看来阿齐思是生了不小的病……”大家猜测道。 “倘若阿齐思去了,青兰部国定有一场新汗之争,我想,莲娅夫人是与某位汗位继承人缔结了联盟,回去是参与夺嫡的。阿齐思的长子尚小,阿齐思还有几个兄弟,墨人从前是有兄传弟的传统,只是阿齐思自己只想传位与大王妃所生的长子穆贤达。 “阿齐思与莲娅夫人是同胞姐弟,阿齐思另外两个也有夺位之兆的兄弟与他们是异母的,但阿齐思的兄弟罗墨里的大夫人是龙格部出身,莲娅夫人回去也不知道是会站在侄子穆贤达这边,还是罗墨里那头?”上官敏训分析着形势。 寇玉相便做出猜想:“若与青兰新汗位相关,只怕是阿齐思重病,长子穆贤达年幼无依,怕自己去世之后叔王虎视眈眈,便托付姐姐莲娅夫人回青兰帮助穆贤达即位。莲娅夫人当年出嫁龙格老汗王,替胞弟阿齐思争取了龙格的支持,待龙格老汗王去世,阿齐思也出头帮助莲娅夫人做了龙格新汗王的大王妃,姐弟俩本就互为结盟。 “莲娅夫人连着做了两任龙格的大王妃进行摄政,也是颇具野心之人,她冒险回青兰必然是为了有所图,叔王罗墨里已经长成,倘若即位,莲娅夫人作为异母姐妹是得不到什么政治资本在青兰伫立的。倘若帮助阿齐思之子即位,莲娅夫人便能作为青兰部国的长公主进行摄政,我想,莲娅夫人大概是回去匡扶幼主进行摄政的。” 这个猜测是最合理的,大臣们互相交换了视线。 “若穆贤达即位,那青兰的新话事人就是莲娅了,莲娅此人虽识时务,但颇会蛰伏,昔年为老汗王大王妃时便颇有咱们中原武皇品格,虽失权于老汗王,但暗中另选幼主,做了摄政大王妃。 “龙格不敌我朝时,便率部投降,期间霍几道欺侮她,我朝道德亏欠她,她反以此做条件不做身份归顺,不受我朝爵封赐官,后来宁州之乱,龙格逆反,是她在背后策划,又是她出面平息,往后仍旧蛰伏于龙格。 “如今青兰势变,她便立刻率人回去,若等她掌权青兰,她便不是在龙格时的姿态了,小小龙格被她治理得井井有条,若青兰归了她,只怕要团结其余几部,令墨人重新成为我们的威胁。”严维敏揣测道。 “莲娅摄政龙格便有中兴之相,降服我朝有郡守品格,若扶幼主即位掌事青兰只怕就有霸主之态了。”上官敏训点评道,她的观点与严维敏相似。 “既然如此,那我们更要召回莲娅阻止这一切了,穆贤达即位不足以为患,但莲娅因此掌事青兰倒是颇具后患。”另一个老臣也有些急了。 弘徽帝看向坐在群臣之末的祝翾,说:“祝卿,你之前去过朔羌,见过莲娅夫人其人,你如何看?” 祝翾便站出来道:“臣与莲娅夫人只是一面之缘,未有深交,几位大人的猜测臣也深以为是,但臣以为还有新的可能。” “什么可能?”弘徽帝问道。 “臣想着莲娅夫人率部回青兰大概也是为了夺嫡,但除了为侄子夺嫡,也有一种新的可能,她是为了自己夺嫡。”祝翾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什么?”有几个大臣都忍不住发出了质疑的声音。 祝翾便细细说了自己的根据:“观莲娅夫人前半生,便知其非池中物,为王女时骁勇善战,为老汗王大王妃时左右储君选择,为摄政大王妃时振兴部国,与我朝作战时亲上战场,力量悬殊时能归顺保全族人,被霍几道侮辱,却能以此谈判不完全保全自己在青兰的政治身份,被杀俘虏能策划反击上谈判桌,事后又愿意做吉祥物促进和平。 “懂情势,知进退,具野心,爱护子民,具有领袖格局,这样的女子难道只甘愿做一个背后辅佐的王女吗?” 祝翾说到此处,群臣们都忍不住抬头看向上首的弘徽帝。 弘徽帝一脸思索,然后示意祝翾继续往后说,祝翾便继续道:“从前她以大王妃身份摄政,是因为身不由己,她只能以汗王妻子身份摄政。可如今我朝女主天下,我想莲娅夫人大概也得到了启发,青兰的阿齐思汗王若病重,她不论是帮助侄子还是兄弟,都不过是一个摄政的王女,还不如大王妃的正当性。 “她若只是王女,她的侄子或兄弟仍可以割舍她,仍可以在想要亲政时将她交还龙格,但她自己若做了汗王,那么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就是自己上了谈判桌。” 祝翾的话说完,众人都在思考莲娅自己夺位的可能,墨人王女不具备皇位继承权,但莲娅夫人的前半生事迹看着就不是能久居人下的,大越又出了一个正统女皇帝为她打样,莲娅未必不会冒着最大的风险为自己争一个新的格局。 “倘若,万一莲娅为青兰汗王,那又该当如何?”兵部尚书严维敏问祝翾。 祝翾便说:“莲娅回去参与夺嫡只有三种可能,一种是失败身死,这种情况大概是叔王罗墨里即位,罗墨里其人颇具暴君之格,在领地上虐杀奴隶,但背后有墨人贵族的支持,其人好战骁勇,此人即位必定会扰边,若得城必屠城。 “罗墨里惧威不怀德,若不能完全占领墨人土地,他必然会一直作乱。 “墨土广阔苦寒,最难治理,现在彻底打下他们并不划算,需要花费巨大的战争成本与治理资本,当下将他们裂成几部附庸慢慢归化是最划算的。 “所以在我们的角度,罗墨里这种战争疯子是不能即位的,因为他即位就意味着即刻开战。 “另两种可能就是莲娅的胜利,一种是莲娅辅佐侄子摄政青兰,第二种是莲娅直接夺嫡做汗王,但我说过莲娅野心勃勃,即使回归王女身份摄政青兰将来也许还是会取而代之做新汗王。莲娅具有政治格局,但她懂情势爱子民,对比罗墨里这种疯子,莲娅对于我们是更好的选择。 “现在的墨人几部重新团结草原势力,虽具威胁,但于我朝军力还是相距甚远,莲娅主政的目的是为了振兴经济、让墨人过好日子,而不是以卵击石倾全墨之力入主中原,我们的军事训练方法与军用技术已经可以完全克制他们的铁骑了。 “只是打仗对于我们也不划算,会消耗大量国力与钱财,若当下能不开打是最好的,罗墨里这样的即位,朔羌就得立刻进入战时状态了,莲娅主政还有缓和空间。 第325章 【青兰局变】 朝廷几探几报下,终于摸清了青兰现在的情势。 青兰的现任汗王阿齐思果然生了重病,命不久矣。 阿齐思现存的最年长的儿子穆贤达如今只有十二岁,年少无依,阿齐思最希望穆贤达即位,穆贤达虽然是大王妃所生,年纪又在兄弟里居长,身居嫡长法理,但到底年纪尚小,草原更信奉力量。 何况穆贤达的母亲也不是贵族或王女的出身,穆贤达的母亲原来只是一个美貌的牧羊女奴,被阿齐思一见钟情纳进了王帐做妃,从此被阿齐思专宠。 等旧的大王妃去世,阿齐思甚至直接扶持这位女奴出身的女人做大王妃。 墨人是贵族统治,墨人的贵族说白了就是奴隶主,奴隶主与奴隶之间的隔阂有如天隔。 汗王的大王妃权柄是比汉人的皇后还大的,因为墨人常年征战男丁失位,家族内部有女主外的情况。 大王妃作为汗王的第一妻子,经常会在汗王亲征时摄政统领部族,墨人出过许多厉害的摄政大王妃。 一般墨人的大王妃都是出身高贵的出身,要么是大贵族之女,要么是其他部族的王女,女奴出身的大王妃在墨人历史上是罕见的。 贵族们也不愿意这个曾经的奴隶骑在自己头上,纷纷反对阿齐思,但阿齐思最后还是排除万难如愿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做了青兰的大王妃。 所以穆贤达虽然是大王妃所出,但因为母亲的女奴出身,又有了血脉污点,女奴出身的母亲也意味着穆贤达空有嫡长法理,但没有母家力量帮扶。 何况墨人的嫡长法理也不算稳固,是他们曾经统一草原的帝国时期学中原学来的规矩,实际上继承的方式千奇百怪,有兄传弟的,有幼子守灶的,甚至有大贵族夺位的,就是继承得乱七八糟,互相不服,所以草原只统一了几十年,还是裂成了八个部族。 倘若阿齐思现在去世,穆贤达便是真正的年幼无依,他空有不牢靠的法理,年纪小还没有形成自己的势力,母亲那边也没有家族势力帮扶。 而阿齐思的弟弟罗墨里正值壮年,出身高贵,手里有兵有功劳,在墨人的群体里更受信服。 墨人慕强,阿齐思想到自己此时倘若闭了眼睛,大概王位会被罗墨里得去,而罗墨里性格残暴,是不会放过他的爱妻与爱子的。 在这样的关头,阿齐思便隐瞒了自己的病,悄悄通信了留在龙格的姐姐莲娅,他希望莲娅能回到青兰成为一个能牵制罗墨里的第三方力量,从而帮助穆贤达顺利即位。 这对莲娅自己也有好处,毕竟穆贤达年纪还小,莲娅可以通过辅佐穆贤达在青兰做摄政王女。 于是莲娅便接到了弟弟的密信,还得到了阿齐思的亲军兵符,以使她在危急时刻对抗罗墨里。 莲娅的侍女卓别云看着主人,问道:“虽然我们不是越人,但龙格已沦为越土,您如今回去是冒险的,若穆贤达失败了,罗墨里也不会放过您。” 莲娅思考了良久,缓缓握紧了兵符,她对侍女道:“富贵险中求,大越的女皇帝刚刚即位,还没有空留意我,但我继续在这里,她往后必然会为了龙格旧人授封我做大越的女爵,赏我做大越的官员,从此我便彻底变成了越人,做了那个女皇帝的臣子。 “当年霍几道侮辱我,我便以此拒绝大越的封赏,保留了我在这里的特殊地位,为的不是彻底做人家的家臣。如今阿齐思病重,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那您还是要回去帮助穆贤达即位?”卓别云道。 “卓别云,你觉得我与那个年幼的穆贤达相比,谁更有人主之相?”莲娅幽幽发问。 “您……您……”卓别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莲娅的话中之意, 待反应过来,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她不由捂住了嘴巴。 “有何不可?大越的凌太月可以做中原的女皇帝,我莲娅为什么不能做青兰的汗王?不仅是穆贤达,阿齐思和罗墨里当年又哪里比得过我? “阿齐思色令智昏,罗墨里有勇无谋,我的资质都在他们之上,但我的父汗宁愿把我嫁给龙格的老汗王做大王妃。 “那年我不愿意去,我求我的母妃,我求她帮我说服父汗留下我在青兰,我不愿伺候那个年老的汗王。我的母妃却告诉我只有这样,我的胞弟阿齐思上位才更有筹码。 “汉人有一句俗话‘为他人做嫁衣裳’,我嫁到这里就是给阿齐思做嫁衣裳,我是靠着自己熬死了老汗王做了摄政大王妃。 “但龙格面临大越陷入困境的时候,我回青兰借兵,阿齐思百般拖延,是我苦苦哀求,才借到了兵,小小的龙格抵抗不住越人的金戈铁马。 “我亲自上阵作战,我的丈夫成了俘虏被诱杀,我的子女被霍几道杀得一个也不剩,我顽强抵抗,但阿齐思背叛了我,导致我腹背受敌,我还是没办法。 “我不能让龙格人的血全部洒入土壤去做无用功,我只能踩着亲人的血去归顺越人。 “我不恨越人,弱肉强食,中原人凶悍,龙格本来就只是一个夹缝里生存的部族,前狼后虎,我到底是时运不济。 “我只怨恨我的命,天神为何要给我这样的命,令我远离故土来到这里,好不容易有所作为又顷刻间化为乌有,而阿齐思如此无用却可以做汗王,罗墨里可以大权在握,孱弱的穆贤达都能做未来的汗王,只有我不行。 “我断下我的手臂去祭奠我过去的命,我不要再信这个命,我也要用我的手臂去陪葬没被我保护好的龙格百姓。 “是因为我是女人吗?那为何中原的女人可以做皇帝?”莲娅紧紧握着兵符抬头对着苍天问道。 “夫人,不管您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您的。”卓别云听完了莲娅的一席话,也下定了决心。 “别慌,卓别云,我不是被野心冲昏了头脑的疯子,如今我势单力薄,既没有罗墨里的根基,也没有穆贤达的名正言顺。 “我莲娅蛰伏半生,从离开青兰起我心里便埋着一团火,如今我的弟弟请我回去,这对于我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要回到青兰再不离开。 “咱们趁着这个机会回去,见机行事,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冒险。”莲娅很真诚地对着侍女说道。 事急从权,莲娅当下便收拾好东西背着月色与亲信们分批次离开了龙格。 …… 莲娅在草原上沿着天际的暗光骑了一天一夜的马,她看着熹微的晨光从草原地底下慢慢渗出来,照亮天幕,又看着溶溶落日点燃荒野与天空,天上的霞霭像到处点燃的烧得发蓝或者发紫的火焰,她眼中的一切都被落日点燃而染上了昏黄的颜色。 这让她想起自己年少时在霞光下策马行猎的日子,那时候她就是凭着光雾笼罩的轮廓看见远处野兔的踪影,然后一箭射发出去,最后拎着野兔子回了王帐。 那时候伺候她的姆妈会细细给兔子拔毛为她做一道烤兔子。 但是她现在再也不能引弓搭箭了,她只剩下了一只手。 她已经很长时间再也没有踏上这条去往青兰的道路了,她以为她再也不会有机会回到这里了。 虽然草原漫漫方向难辨,但莲娅还是记得回青兰的方向,她在龙格的时候,在梦里想过无数次这条回去的路径。 行到途中,莲娅看到了一大片湖泊,她很激动地对左右说:“快到王帐了,当年我嫁往龙格,阿齐思和我母亲一路相送,从下半夜送到了天亮,一直送到了这条湖泊旁才分开。” 这片湖泊与莲娅记忆里的也不一样了,因为霞光的点照,这片湖泊浸着燃烧的日光,反射着血色的焰光。 莲娅记得她第一次看到这个湖泊的时候是早雾升起时,它那时候蓝得发光,像神女的镜子。 莲娅的母亲告诉出嫁的莲娅,说这片湖就是女神掉下的镜子,落到了他们青兰的土地上化作了湖泊,经过这里的新嫁娘都会被天上的神女看到,神女会祝福每个墨人的新娘。 这条湖泊因为神女的传说,在青兰文化里的名字叫做“神女川”。 “向云走,沿河流。 “神女望,莫掉头。 “朝宿青兰,暮醒他乡。 “千里出行,万里回首。 “女儿昨年十七八,今年回乡已白头。 “问爹娘兮,飘然荒野,问亲人兮,流离天外。 “心头万言,难至舌喉。再望女川,不息奔流。” 对着这条熟悉的湖泊,莲娅夫人忍不住含着眼泪唱起了当年母弟相送时所传唱的那首青兰民歌,悠扬的调子从她的嗓子里缓缓泄出,她的平生一字一句都对应上了这首民歌的箴言。 跟随她回去的亲信大部分都是当年的陪嫁侍从,离开青兰数载,再见这条河,又听见莲娅夫人的歌声,也忍不住流着泪跟着唱了起来。 一曲唱完,莲娅抬手缓缓往上擦去自己的泪痕,她收起脆弱的神色,对着这条在夕阳里如血染颜色的神女川在心底暗暗发誓:我这次回乡,是为了夺回我的一切,求神女川保佑我莲娅,令我再也不随波逐流,再也不为弃子。 “走吧,咱们回王帐去!”莲娅单手拎着马缰道。 …… 莲娅进入那顶白色王帐时,正好迎面遇到了她的异母弟弟罗墨里。 罗墨里的眼神定住在莲娅身上打量了一番,然后视线钉在了她空荡荡的左袖上,嘴里忍不住嘲弄道:“上次见阿姐时,两条手臂还是齐全的,如今输给了越人,手臂也丢了一只。” 罗墨里知道莲娅是为了什么回来的,汗王阿齐思的病再也瞒不住了,穆贤达那个小子孱弱,根本不算他罗墨里的对手,罗墨里不可能不蠢蠢欲动,他垂涎汗位许久,现在莲娅回来是给他使绊子的。 第326章 【鸿胪少卿】 “既然诸位爱卿都举荐翰林院侍讲学士祝翾为出使青兰的使臣,祝卿也自愿请命前往,如今鸿胪寺左少卿缺位,特命祝翾代领鸿胪寺左少卿之职,仍保留翰林院官职头衔,以我朝鸿胪寺左少卿身份出使青兰。”弘徽帝迎着氛围道。 满朝的视线都看向了站在群臣中间的那位女官,这就是他们中间一些人不想举荐祝翾的原因,祝翾升得实在有些太快了。 鸿胪寺左少卿为正五品,鸿胪寺卿一人,副职少卿二人,鸿胪寺左少卿的位置虽然是正五品却是鸿胪寺的二三把手位置,大越的中枢机构三省六部九寺,在中枢之上便是议政阁,环顾整个大越,谁人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做到整个国家的中枢机构的二把手? 祝翾身上的侍讲学士是清贵的,但也是无权的,侍讲学士的便宜在于能够常见皇帝与宗室,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么多五六品京官有的是十天半个月才见到皇帝一面的,翰林院的学士却可以时常入内授课读书,有绕过门下省送折子的特殊权力,时常在皇帝跟前杵着的岗位哪怕清贵也是热灶。 但祝翾也知道自己这个学士职位本身并不具备多大的实际权力,她是皇权投照的一道影子,她是上位者的笔杆子。 鸿胪寺左少卿与侍讲学士只差了一阶,但鸿胪寺左少卿是实权官,这个职位本身就具备实权,向上需要辅助鸿胪寺卿的外交接待、大臣勋贵诏葬等工作,向下管理两署、鸣赞、序班的官员,安排负责好朝廷的庆典、接待、节日等礼仪工作,同时还需要与主簿厅核对批复各事项账目与文书,现在还具备出使与外交发言等功能。 在这个职位上需要干的事情是很多的,甚至属于肥缺,毕竟管理礼仪外交各种庆典事宜,手里是一定会过钱银事项的,也是要核对各式文件的,随着国家对外交事项的看重,鸿胪寺的地位也在上升。 元新年初期,鸿胪寺卿品级为正四品,左右少卿为正六品,后来又调整鸿胪寺卿为从三品,左右少卿为从五品,到了元新十八年,鸿胪寺卿升品为正三品,左右少卿为正五品。 如今外交事项愈发被重视,鸿胪寺的官员品级似乎还有上调的空间,如今祝翾虽只是代领鸿胪寺左少卿之职,但只要她出使青兰事项顺利,这个位置就彻底属于她了。 群臣心思不一,都看向祝翾,有人在心底艳羡她的年轻好命,有人在心底暗暗忮忌祝翾的机遇,也有人在心底欣慰祝翾的升官。 祝翾本人也有些讶然弘徽帝对自己的升任,从五品往上的京师实缺越来越少,竞争级别也越来越大,在没有皇帝特命的情况下,她做从五品得做满三年才有第一次考评。 如果只是熬资历升官的话,按照本朝的考评规则,正六品以上的官在经历第一次考评中得“上”的情况也不会升阶,要再隔三年考评再次得上才能升到正五品。 当然也有特例,要么是皇帝钦点升官,要么是第一次考评名单中若有上司及多数官员保举推荐升官,通过议政阁考核后可以违例快升,或者就是官员本人在职位上做出了较大的突出贡献与功勋。 祝翾上次救驾虽然也算贡献与功勋,但不属于翰林院学士职务本身的贡献与功勋,弘徽帝便酌情加封了祝翾的散阶与勋官,并没有升她的实职。 祝翾也知道翰林院职位上想快升是比较困难的,陛下命她做《越述会典》的副总裁,就保住了她在学士职位上连续两次的上等考评,足够她只靠熬资历也再往上了。 出使青兰达成大和谈算职务上的贡献与功勋,弘徽帝钦点祝翾代领鸿胪寺左少卿之职,就是贷款了祝翾能够取得这个结果做出的升职预告。 若能和谈大成功,祝翾从青兰回来就是实打实的鸿胪寺左少卿。 但若是失败,别说升官了,只怕翰林院的位置都保不住。 祝翾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心想,果然升官越快,压力越大啊。 可是祝翾心底还是雀跃的,旁人想享受这份压力也不能够拥有这份机遇,祝翾便带着自信跪地叩首谢恩:“臣祝翾谢陛下赏识与委任,必不辱命。” “好!要的就是你这份志气与气概!”弘徽帝拍手笑道。 祝翾低着头感觉到众人的视线更热烈了几分。 …… 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到鸿胪寺报到。 鸿胪寺的现任鸿胪寺卿叫做乔叔载,是地方官的出身,做过边疆州部官员,因为在地方上做得出色,对待民族与边部外交问题也有过显著政绩,便升任到京师做官,按考评急升官至鸿胪寺卿。 乔叔载是一个身姿清瘦的高个半老头,气质儒雅,虽然鬓边染霜,但面容却比同龄人年轻些。 祝翾对着乔叔载见礼问好:“晚辈祝翾见过乔大相。” 鸿胪寺卿需要维持早朝秩序,算是早朝的“傧相”,所以大家都称呼鸿胪寺卿一声“大相”。 乔叔载打量了一眼祝翾,面色严肃道:“祝学士免礼。” 作为鸿胪寺卿,对于祝翾这个空降过来的少卿,乔叔载也是有几分不满的,他觉得祝翾资历太“薄”了,不足以担任鸿胪寺左少卿的重担,祝翾的学问虽然足够突出,但她从来没有在鸿胪寺这个部门磨练过,一下子就被调到这么重要的位置上,简直就是弘徽帝为了提拔自己人的一种任性。 乔叔载于是便问祝翾:“祝学士外国语言通几门?” 祝翾如实回答道:“少年时学过一些,会基本的拉丁语、法语的读写,还略学过扶桑的语言,这次陛下派我至北墨去,上次从朔羌回来后也略补了一些墨语的基础,应该能够足够应付日常沟通,但深层次的读写听说大概是不够用了。” 乔叔载倒有些惊讶祝翾还真涉猎过几门外语,但只是涉猎对于外交官是远远不够的,他便简单现场考察了祝翾几句墨人的语言,祝翾按照乔叔载的要求进行了听说回答,乔叔载面不改色,评价道:“确实如你所说,水平只能是略会。” 祝翾不免有些汗流浃背,乔叔载这个上司对下属还真是严格,突然来这么一下子倒令她有点回到学校的感觉了,便拱手道:“是晚辈不学无术了。” 乔叔载略微皱眉,朝祝翾:“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你以前也不是鸿胪寺的官员,能这样就够用了。我也不爱讲虚的,你年纪轻轻能做翰林学士,你说自己不学无术那旁人算什么?自谦过头就是虚伪了。” 祝翾便改口道:“大相教训得是,学无止境,晚辈所学还有许多。” 乔叔载又说:“你此次前往青兰除了观礼汗王即位,还需要洽谈和平事宜,只会这些口头对话是远远不够的,但是出使事宜在前,让你立刻精进语言功底也不现实,横竖也不是你一个人出去,我再给你安排副使吧。” 祝翾便点头道:“晚辈谢过大相思虑。” 乔叔载与祝翾交谈一番后,便带着祝翾去见鸿胪寺里的官员,鸿胪寺另一位少卿的名字叫做归南亭,三十五六的年纪,个头不高,祝翾个子修长,高过了男子平均,大部分男子个头都与她差不多,只有男性武官个子是明显高过她的。 这位归南亭个头只到祝翾肩膀,好在他的身段生得匀称,面容端正,一双带着卧蚕的眼睛天生含笑,望之可亲。 归南亭一见祝翾便拱手笑着道:“祝学士不仅有八斗才高,身量也是了不起的。听闻祝学士作过不少文章,我归南亭虽学问比祝大人浅些,也没考过状元,但若要想做到著作等身,想来还是我更容易比祝学士达到。” 归南亭一见面就拿两个人开了一个巧妙的玩笑,自我消解了身高上的对比尴尬,祝翾也觉得归南亭面目可亲,说话诙谐,很能释放善意,不由对他有了几分作为同僚的好感。 祝翾拱手道:“归大人翻译过许多外国著作译本,著作早已等身了。” 乔叔载板着脸朝归南亭:“成天说说笑笑的,你虽然身板不高,但年纪也不算小,祝学士年轻,你便算鸿胪寺的前辈,祝学士初来乍到,很多不懂的,你作为右少卿应该多教教她。” 归南亭笑眯眯地答应了乔叔载,说:“大相您话虽然说得有点难听,但说得是,属下遵命。” 乔叔载在前头走,祝翾与归南亭并列跟在后面,归南亭朝祝翾低声说:“乔大相虽然性情严肃板正,但也是一个好老头,你来久了就知道了。” 祝翾不接话,微笑着点头,乔叔载听到归南亭在后头嘀咕自己也没理会。 少卿之下便是正六品的鸿胪寺丞,两个鸿胪寺丞领着司仪署与司宾署的两署官吏、鸣赞部门的礼官、序班以及主簿出来接见新任少卿祝翾。 青青绿绿服色的官员站了满院子,乔叔载指着祝翾说:“这位便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祝翾,陛下今日才任命她代领左少卿的职位。” 两个鸿胪寺丞打头向祝翾的方向行礼,其他官员跟上,众口齐呼道:“属下见过祝少卿。” 祝翾忙推辞道:“只是代任左少卿之位,尚未有明旨与官印交接,不敢认领一句‘祝少卿’。” 鸿胪寺丞一男一女,鸿胪寺左丞是个男人,名唤周与梦,科举比祝翾早上三届,为当年的二甲第十,也是翰林官出身,观政结束后被选为翰林院编修,后升做修撰,再升迁至鸿胪寺为鸿胪寺丞,鸿胪寺丞任上做满了三年,考评为上。 鸿胪寺少卿位置正好了空缺一个,也可以在本部门内推荐一个官员做少卿,周与梦本来得了上司与户部推荐可以按照资历急升少卿之位,最后只等议政阁与皇帝的批复了。 第327章 【晚葵不开】 鸿胪寺卿乔叔载还算是一个品格高洁的士大夫,在允许纳妾的时候他也只有一个妻子。 乔叔载与妻子姜夫人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已嫁为人妇,小女儿因病早夭,唯有二女儿乔清都自幼善思灵敏,怀有天赋,天生心负志气。 乔叔载爱惜其天赋,便悉心教育,将毕生所学所思都交付与二女儿乔清都。 而乔叔载之前是在边疆州部做的官,乔清都出生的地方便与墨人土地接壤。 乔叔载所任职的土地汉墨流通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打仗的时候,墨人与汉人也没有那么多的仇恨,当地百姓之间互有联姻。 乔清都儿时的管家的妻子是一个识字聪慧会说汉话的墨人女子,那个女子曾经也是墨人小贵族的女儿,在墨人内部战争中沦为俘虏,被掠到另一个部国做了女奴。 女人第一个丈夫大她二十岁,也是一个奴隶,常常打她,后来女人的主家败落便将家里无用的人口卖给中原商人,几经周折女人又成为了汉人的妻子。 也许是因为新的丈夫比旧的丈夫更加文明,女人曾经的学识与见解逐渐被展露出来,被这家的主人乔叔载发觉,女人便成为了教授这家二姑娘乔清都墨人语言的启蒙老师。 乔叔载自己也热爱研究翻译外国文学,见乔清都学有余力又主动教了自己会的几门语言。 后来乔叔载被调到广州做官,专门管理港口的往来商贸,常常对接外国人与各式舶来品,乔清都结识了外国的传道士,又学习了新的语言,通读了新的书目。 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与语言条件,加上惊人的天赋,让乔清都年轻轻轻就成了语言奇才。 在京师大学念书的时候,乔清都就参与了墨语字典词典的汇编工作,后来放开女子科举权限,乔清都也想要做官,但她的父亲与老师并不推荐她参加科举。 乔清都在科举项目上的功课并不算十分出色,鸿胪寺因为涉及外交,需要语言类人才,便设置了专技岗考试。 乔清都便按照老师与父亲的建议参加了鸿胪寺的考试,通过考试成为了鸿胪寺的一名八品文官,正式开始了仕途。 后来她又因为参与编修辞典,翻译工作出色,被级级提升做到了正六品的鸿胪寺丞。 乔清都作为出使青兰的副使,来祝翾家就是确认出使各式事项行程的。 她抱来了一堆关于青兰部的资料文书,还拿出了自己整理好的各式笔记,祝翾察觉到乔清都的用心,很真挚地对乔清都道:“小乔大人费心了。” 乔清都朝祝翾微微点头,然后向祝翾仔细介绍北墨的情况,她说:“这一百年来,中原政权衰落,草原游牧民族势力崛起,但他们是贵族统治,大贵族统治小贵族,小贵族统治牧民与奴隶,最多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各式部族共有三十几个。 “在几十年前,青兰氏成为草原上最大的部族,青兰氏的首领宁思目汗王发动统一之战,吞并了草原所有的部族势力,所有部族首领对宁思目汗王俯首供奉,如果按照过去的统治套路,宁思目汗王可以直接统治大部族进贡牛羊财宝,大部族再命令小部族贡献牛羊财宝,层层进贡。 “然而宁思目汗王不是一般的汗王,他的青兰铁骑几乎踏平了所有的草原部族,他要建立的是一统的帝国,而不是散落的部族共主,于是在三十几年前,宁思目汗王一统了草原,立国号为墨,号称大墨帝国。 “大墨帝国好战,往北能与罗刹国的罗斯人的打仗、往西能与奥斯曼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等西洋人打仗,中原土地肥沃、资源丰富,宁思目汗王自然也不会放弃南下。 “当时的端朝难以维系统治,北边的土地连连沦落,如今的朔羌之地有三分之二以上都被大墨帝国侵占。 “除了朔羌,辽东之地也几乎全部沦丧于大墨,后来先帝与陛下倾覆前朝统治,消灭所有中原军阀割据势力,定都顺天,建立大越。 “当时有臣子说北边一统的大墨咄咄逼人,京师选址太往北,有直面北墨之风险,不如选址南直隶的应天为都城。 “先帝不同意,说一步让,步步让,皇帝带头退守南直隶,朔羌与辽东等地不仅再也要不回来,也等于新朝放弃了北边的百姓,不出几年,整个北地都要沦陷于北墨人之手,大越到时候又何脸面说自己是中原的统一政权,那不就成南越了吗? “我们的陛下也说,北边的硬骨头如果开国时不能拿下,那么后代子子孙孙都不可能拿下,作为开拓之人必须要有啃下硬骨头的决心。于是刚建国的越朝在开国的第二年,就与大墨帝国打了历时三年的朔羌之战,完善了我们现在的朔羌版图。 “又有辽东九战七胜,先帝御驾亲征六回,陛下作为长公主监国摄政,竟然在开国之初穷兵黩武的情况下,盘得内库丰盈,使得未涉战省份经济连续十年经济正增长。 “陛下又大力施行德政,惠行八方,似乎北边的战争一点都没有波及南方统治。 “陛下开国前在与其他割据势力里展现了外战之武功天分,在开国之初又展现了高超的内政调理本事,保证了前线稳定的军资供给,居功至伟。 “先帝也曾犹豫过要不要立陛下做东宫,据说是开国第一文臣王相王伯翟的一句话打消了先帝的顾虑。 “王伯翟说‘册长公主为东宫,则长公主有立国之策,繁盛近在眼前,不立长公主为东宫,则长公主有灭国之计,祸事近在咫尺。长公主帝星投生,决计不肯居于人下。’” 祝翾听到这里,忍不住提醒乔清都:“小乔大人,偏题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乔清都一定是陛下的崇拜者,一说起弘徽帝的事迹,脸上那些淡淡的神情全消失了,丰沛的热情盈满了她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生不逢时的遗憾,恨不得那时候她就能入仕做官参与这段开国时的奋斗岁月。 乔清都正说得入迷,脸上也充满着对弘徽帝的憧憬,被祝翾一提醒,也发现自己越说越偏题,她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又染上了薄红,低头道:“抱歉,祝大人,我这说得实在太不好了。” 祝翾便安慰她:“咱们都是因为陛下才有做官的可能,都享受过陛下的德政惠政。 “陛下个人魅力又如同天中日轮,光照万丈,您一说到陛下就住不了口也是正常的。我很能理解小乔大人你的心境,你说的边疆史也很吸引我,深入浅出的,你继续。” 被祝翾安慰之后,乔清都也没那么不好意思了,她其实脸皮本来就不薄,只是现在与祝翾初识,祝翾在乔清都心里也是一个拥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乔清都因其名声敬其人,现在还不好意思在祝翾跟前表现脸皮不薄的一面。 既然祝翾如此说了,乔清都便梳理了一下思绪,朝祝翾:“那我们继续?” “嗯。” 乔清都于是继续讲了下去:“总而言之,在我朝先帝与陛下的努力下,朔羌、辽东等地都顺利回归了中原统治。大墨帝国在立国之初东西杂糅了一系列规矩,由于草原贵族势力顽固,宁思目汗王便设定了一套七贵族议席制度,还有一套姓氏贵贱等级制度。 “设定青兰氏为大墨皇室,为大墨帝国第一等姓,七贵族与青兰氏共治草原,七贵族可以享受草原封地与奴隶,有自卫队,七贵族的姓氏为大墨第二等姓,一二等姓为贵姓,拥有许多法律豁免权。 “其余普通草原百姓的姓氏为三等姓,为民姓,大墨也有北投的汉臣,这些汉人虽然能在大墨帝国位极人臣享受富贵,但宁思目汗王规定这些汉姓为大墨的第四等姓,再之下是俘虏姓氏,为第五等,最底层的奴隶无姓。 “四五等姓在大墨都是贱姓。 “宁思目汗王规定每个领地上的统领只能由贵姓与民姓担任,贱姓的贵人见到贵姓的平民也需要问安,这种姓氏等级分化政策使得这些北边的汉人大族失望,纷纷南下,贵姓对民姓贱姓的倾轧又爆发了很多起义。 “宁思目汗王临死前,想要传位给太子阿日泰,但叔王温图根夺位阿日泰,阿日泰被杀。 “先太子阿日泰的同母弟弟博格沁就是青兰阿齐思汗王与莲娅汗王的父亲,朝廷趁着大墨内乱,扶持博格沁复仇对付更棘手的温图根,温图根的家族被屠杀殆尽,但大墨的统一之局也再难以维系。 “在我朝的插手与离间之下,七贵族与新上位的小贵族纷纷自立为新的独立部国,最后就变成了北墨八部的格局。青兰氏再也不能一统草原称帝,但由于实力还是占草原之首,其余七个部族都愿意奉青兰氏为宗主国,青兰氏也需要承认各部的独立。 “莲娅汗王原来摄政的龙格部国前身就是七贵族之一的龙格氏,被宁思目汗王授权看守朔羌之地,是最早自立的部国。 “我朝军事力量日渐强大,朔羌战况喜人,青兰氏需要一支对抗我朝的势力,龙格氏也需要宗主国的支持,才有了莲娅当年的婚事。 “如今龙格氏的皇室子民全都被霍几道斩杀殆尽,曾经割据一方的龙格贵族已经彻底消失,而龙格之地也彻底并入了我朝版图。 “阿察氏的土地也已经裂分进我朝北边三省之地中,北墨最南边的两个富饶部族都已经消失,如今北墨格局就剩下了六个部国,这六个部国版图虽大虽广,但地广人稀苦寒荒瘠,没有继续攻打的价值。 第328章 【少年天才】 祝葵听说消息的时候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反复与前来接她进宫的内侍女官确认了好几次。 前来接她的女官吕玉女面上也多了几分无奈,她掏出自己身上的令牌与祝葵看,说:“祝姑娘,我是御前伺候的宫人,这是我的身份令牌,做不了假,我替陛下来,就是代表了陛下的意思,好端端的,怎么会骗你呢?” 祝葵仔细看了一眼吕玉女递过来的代表身份的小铜鱼符,上面写着“尚仪局正七品典宾吕玉女”。 祝葵看完了却一脸天真地说:“我也不知道你这个小铜鱼符是真的假的。” 吕玉女将小铜鱼符重新扣回腰间的鱼袋里收好,很耐心地对祝葵说:“非官员伪造鱼符是要判刑的,祝姑娘您非官非品的,我为什么要冒这么大代价来骗你,图什么呢?” 其实在吕玉女拿出小铜鱼符的那一刻,祝葵就已经信了,她刚才那样是故意逗吕玉女玩的,她见吕玉女当真了,忙行礼道:“小民见过吕典宾。” 然后她指着吕玉女的腰间鱼袋说:“是我失礼了,其实我知道你没有骗我。我虽然没有做过官,但我知道这个,我姐姐就有好几个这个,有两个是银色的,但她惯常带的也是铜的,不过比你的大,款式和你的也不大一样。” 吕玉女看了一眼祝葵:“……” 祝葵不明所以地回看过去,吕玉女发现了这姑娘是真的有点缺心眼,就解释道:“因为你姐姐的官品比我的大,所以她的铜鱼符也比我的大一些,你姐姐惯常带的铜鱼符象征着翰林院从五品侍讲学士的身份,两个不常带的银的是她的散阶与勋官,她散阶与勋官都超过了五品,所以也可以佩银鱼符。 “只是祝学士谦虚,常以实职自诩。” “原来如此。”祝葵点了点头,她似乎被这些东西勾起了兴趣,又问吕玉女:“我姐姐这样有好几个鱼符的官员应该也不少,有没有人全带身上呢?五品以上可以用银的,那再往上是不是可以用金的?” 吕玉女快速地解答了祝葵的问题:“一般大家只会佩戴象征自己实职身份的鱼符,当然也有好几个都带身上的,这种比较少。五品以上用银鱼符,三品以上是金鱼符,再往上还有玉做的鱼符,文官里只有议政阁的宰相才能佩戴,勋爵里只有君、国公才可以用这个象征身份。” 防止祝葵问更多的问题,吕玉女又快速地说:“既然祝姑娘您已经信任了我的身份,陛下还等着,您赶紧收拾几幅您最得意的画卷,与我一道进宫面圣吧,不要再耽搁功夫了。” 祝葵被吕玉女一番话搅得自己都忘了自己还要问什么,她愣了片刻,还是乖乖地听吕玉女的话去画室找自己的画进宫了。 吕玉女也跟着祝葵进入她那间画室,祝葵的画室窗户都比旁的屋子大一些,用透明玻璃镶嵌进去,这是为了看光线,窗户檐里又装了可卷上去的竹帘,供祝葵自动调节室内昏暗。 画室的空间阔朗,原来是三间屋子都没有做隔断。 当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榆木平头画案,因为大得有些夸张,吕玉女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几张画案拼在一起的。上面陈着一张巨大的画幅,虽未完全着色,但这幅画还是吸引了吕玉女的视线。 祝葵的颜色只上了第一道,但人物光影与明暗效果就已经铺陈出来了,没完全显现的画面反而像朦胧的纱罩在上面,祝葵工笔娴熟的画似乎渐渐苏醒即将冲破纱影呼之欲出。 吕玉女仔细看了一会,发现这幅画画的是陛下登基礼的画面,是群像人物画,上面都是人,但却因为留白与铺排,却不显得画面拥挤,所有的人物都是流动的神情与动作。 这种处理与画技都需要极高的天赋,吕玉女这才确信祝翾敢于举荐自己妹妹的原因,祝葵这幅弘徽帝登基图虽然还没有画完,但只看一角就是出神入化的神作,画面的布局、线条的流动感与精细感、极具空间感的场面、人物的细节与生命力,若完全上色,只怕会成为当世名画。 画旁摆着接近上百只笔,大小不一的排笔高高低低插在笔筒里,各种型号的染笔被按照大小一次排好,另一侧单独的画案上全是矿物颜料,朱砂、赭石、石青、石绿、石黄、青金……这一桌子的矿物就已经算做价值不菲了,旁边又放了几个颜料细粉碟子和研磨工具,细细铺着祝葵研磨出来的颜色粉料,她将这些粉料又通过上色材料兑染出新的颜色。 吕玉女将视线从这一桌子的浓彩颜色上移出去,只见墙上挂满了各色风格的绘画,有西洋技法的肖像画,也有水墨写生,都是祝葵平日里的练笔。 吕玉女看着这间屋子便信服了祝葵的画技出彩,吩咐她:“祝姑娘,你自己挑几幅带给陛下看吧。” 祝葵便收拾出了自己比较得意的几幅出来,吕玉女指着桌上的那副半完成品说:“要陛下看见这幅,大概更信任姑娘的画技。” 祝葵却皱眉道:“我还没有画完,而且这幅画纸张大,我怕贸然带走弄坏了它。” 在祝葵心里,这幅画本身的价值大于在皇帝跟前证明自己的画技,她从前的画就足够证明了,吕玉女也大概看出了祝葵在画画上的纯粹与强势,便不再说这样的话。 祝葵这个时候才跟才反应过来一般问吕玉女:“陛下为什么要看我的画?” 吕玉女见祝葵收拾好了,一边推着她往外走一边说:“咱们耽搁得够久了,路上边走边说吧。” …… 在进宫的路上,吕玉女便将事情的起因与祝葵说了,又简便地教了面圣的规矩。 祝葵这才知道跟着出使青兰没那么简单,乔清都鼓动她跟着一起去青兰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让祝葵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情,更何况她二姐姐祝翾是使臣,她以为她跟着去是和上次去朔羌时一样的性质。 等吕玉女说了,祝葵才知道事关两国和平与边疆往后格局,使臣团里陪行的画师并不能随便什么人都能加进去的,画技、立场、政治格局都是考察的因素。 祝翾没有权力随意把祝葵塞进画师的行列里,所以祝翾为了让祝葵去,便主动举荐了祝葵的名字,这个新的名字引起了弘徽帝的注意,加上祝葵只有十几岁,也不是宫廷画师,在民间也没有大家的名声,所以弘徽帝才想见一见祝葵,看一看祝葵的画再做进一步的决定。 祝葵听吕玉女说完事情起末,忍不住抱起脸叹气道:“我的一时兴起给姐姐添麻烦了,早知道没这么简单,我就不会闹着说也想去青兰了。 “二姐姐不过大我几岁,怎么这么惯着我?我说什么她就答应了,她要是告诉我跟着去不是儿戏,我也不会让她这样难做。” 吕玉女又看了她一眼,祝葵迎视过去,看明白了吕玉女眼神里的东西,便问吕玉女:“吕典宾,您在想什么?” 吕玉女摇头,不肯承认:“我什么都没有想。” 祝葵却说:“您肯定以为我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妹妹。” 吕玉女沉默片刻,还是承认了:“我虽然才与祝姑娘认识,但你与你姐姐脾性大不相同,从你的个性到你画室的环境,可见祝学士对祝姑娘的温情与爱护。” 祝葵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我特别小的时候,我二姐姐就考去女学去了,姊妹几个,我与二姐姐并不是最熟的。 “甚至有一段时间,我对她也是生疏的,我对她的认识都在其他人的嘴里与她的信里,小时候的记忆很多我也不记得了,但我在家的时候一直很崇拜她。 “我是家里最小的,我出生以后家里条件也越来越好,所以我也没吃过什么苦,家里个个都让着我喜欢我。后来姐姐考上状元要在京师做官,我虽然与她相处不够多,却想陪她过来。 “在京师陪了姐姐几年,姐姐总是很忙,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陪我关心我,可我知道二姐姐其实是家里对我最好的人。是二姐姐让我有了想做就能做什么的底气,她愿意满足我的爱好,尊重我的天赋,不打击我随性的人生态度,在合理合法的范围里,她都愿意给我兜底。” 吕玉女听着,对祝葵说:“祝姑娘与祝学士姐妹情深,真是叫人羡慕。” 祝葵却担忧地说:“所以,我才怕我会连累了我姐姐。我要是早知道这种事没那么简单,我就不会说也想去青兰了。现在姐姐举荐了我,可要是陛下不觉得我的画很好,觉得姐姐是徇私才举荐的我,我岂不是害了她? “我姐姐做官并不容易,我要是连累了她,那可要怎么办呢?” 原来祝葵是在担心这个,吕玉女安慰她道:“祝姑娘您不相信自己的画技吗?就算您不相信自己的画技,难道不相信祝学士吗?” 祝葵疑惑地看向吕玉女,吕玉女问她:“在姑娘心里,祝学士是会弄权徇私护短的人吗?” 祝葵摇头,说:“我二姐姐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她再清正不过了。” 吕玉女便说:“既然如此,那祝学士举荐姑娘只会是因为她认为姑娘画技出众,而不是因为姑娘是她的妹妹。” 祝葵想通了此节,便不由松了一口气,感谢了吕玉女的开导,她看着自己抱在怀里的画作,说:“既然我姐姐举荐我,那我也不能在陛下跟前丢了姐姐的颜面。” …… 跟着吕玉女从宫门而入,沿着长长的宫道前行,祝葵的心又忍不住揪了起来,她还是紧张。 迎面也走来一些宫人,看见吕玉女都朝她问好:“吕典宾。” 第329章 【再至龙格】 使臣团里就这样多了一位随行画师。 一个平平无奇的画师被塞进使臣团里,也不是什么大新闻,值得叫人讶异或者惊叹。 但祝葵拥有着祝翾妹妹这个身份,加上她过于年轻,即便她是凭画技征服皇帝被加入使臣团做画师的,但大多数人并不会那样想。 本来就暗暗忮忌祝翾的那些人便开始在背后嚼出这样一套流言:祝翾暗箱操作,令自己年轻的妹妹进了使臣团得以出使。 这般想的人秉着对人性那点自以为是的认识,觉得自己看破了某种真相,戳破了祝翾的“假面”。 原来你祝翾也不是像外在表现的那般清正,也是会徇私的人物,从前那般不过是假清高罢了。他们这样想着,在背后如此揣测着,互相交流了说法,便以为自己拥有了审视祝翾的权力。 祝翾还在熟悉着鸿胪寺的基础业务,安排着出使的行程与章法,也大概感受到了一些人对自己的恶意揣测。 因为她感觉到鸿胪寺左丞周与梦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饱含深意,叫人怪不舒服的,但这种不舒服又是隐隐的,不能直接捅破,祝翾一开始以为周与梦依旧在酸自己做了他的上司,心里还抱着错失少卿位置的不忿。 但她到鸿胪寺入职也有几天了,周与梦态度有时候还阴阳怪气的,祝翾就觉得不对劲了,就算是不忿,也该接受现实了,自己是他的上司,就算自己不计较,周与梦这样也显得有些太小心眼了吧。 直到那套流言终于也传进了当事人祝翾的耳朵里,祝翾啼笑皆非,第一反应倒不是愤怒,而是觉得好笑,就为了这么个事儿,这些人就凭着恶意的揣测以为自己在某些方面赢了祝翾。 祝翾不急,乔清都倒有些不忿,替祝翾急,祝翾都知道了这个说法,乔清都自然只能更早知道,她见祝翾依旧不紧不慢地做着自己的事,耐不住性子地问祝翾:“祝大人,您就一点也不为自己申辩吗?” 祝翾看了一眼乔清都,反问她:“别人不也说你是靠亲爹做的官吗?你难道也为自己申辩过吗?” 乔清都便说:“我如此资质,进鸿胪寺比我父亲也早,清清白白的,那些非要觉得我是靠关系做官的人,本来就是自己已经带了偏见而不愿意正视我。” 祝翾便微笑点头:“小乔大人,正是这个道理。” 乔清都反应了过来,她看向祝翾,祝翾低着头手上的笔也没有停,她说:“其实他们说的也不错,虽然祝葵是靠自己的能力得到出使的机会,但如果祝葵不是我的妹妹,她拥有同样的画技,陛下也不会知道她,她也不会得到这个机会。 “可我与祝葵本来就是撇不开的关系,我何必为了他们的想法避嫌而去证明自己十分的清白? “憎恶我者,即使知道我没有暗箱操作,但只因为我与祝葵的血缘,也会认为我徇私。亲信我者,相信我的为人,自然不会被这三言两语迷惑了观点。 “这朝堂上憎恶我的,是本来就已经带了恶意去揣测我,再以这份恶意观察我的人品与行事,最后用他们想象出的事实来验证他们憎恶我的先见之明与正确。 “他们本来就是先入为主、以人观事,不是以事观人的,从来就没有对我客观过,哪怕事实摆在眼前也是装作看不见的,我去与这种人申辩,难道能改变他们对我的忮忌与厌恶吗?不过是自寻烦恼。” 乔清都叹了一口气,说:“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还是为此感到愤怒。” 祝翾笔端一顿,她看向乔清都,说:“我做官如此顺利,如此突出,自然有的是恨我的人。 “我走每一步都要经历比旁人更多的审视,我的名声比黄金还要贵重,我如果真的做错了什么,想要攻击我的人都会涌上来弹劾我。 “他们不弹劾我只是在背后揣测我,便是知道我其实是清白的,他们的恶意也站不住脚,只能自欺欺人地以为戳破了我的假面获得了自以为是的胜利。 “而且他们本来就是没什么准确客观的判断标准,欺软怕硬、小心眼……比如他们觉得你是关系户,那他们应该在看不惯你的同时以同样的态度去看不惯乔大相。 “既然你是靠关系做的官,那么鸿胪寺卿不就是提供关系的共犯吗?为什么他们只敢暗暗看不惯你,却不会如此对待乔大相呢? “其一,就是他们本来就是前倨后恭、欺软怕硬的人,你不过一个鸿胪寺丞,而乔大相乃高官,柿子挑软的捏,就像明明陛下也同意了祝葵的名额,他们却要说我的徇私是蒙蔽了君上的结果,只敢揣测我,不敢说陛下不是,说到底,还是因为得罪你我的代价还是不够大。 “其二,你我都是女子,女子从前不在前朝做官,如今你我都涌到前朝做官,如果没有我,周与梦那样的便可能已经升官了。 “前朝多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就可能竞争掉一个他们本来的位置。我们的筷子都已经伸进人家的盘子里叼走了最肥的肉,利益之下,他们怎么会喜欢我们呢?” 乔清都不由点头道:“倒是祝大人看事通透,那些人不过跳梁小丑。但面对这份恶意,我们又该如何做?” 祝翾沉思了片刻,回答乔清都道:“既然是竞争的关系,那就好好显出我们的本事,站到更高的位置去,高到哪怕他们心里再不乐意也不敢在我跟前得罪我。” 说着,她把案上的出使事宜挪了一部分给乔清都,让乔清都专心公务,说:“为今之计就是把青兰出使的事项做好,不要浪费一丝展露才能的机会。” …… 青兰的使臣卓别云即将离京,祝翾等人也终于被提上了日程。 钦天监给祝翾等人的出行算了一个吉日,然而祝翾出发的那天早上,少雨的京师下了一场绵密的雨。 在出行前,弘徽帝在太极殿上亲自下阶,走到祝翾跟前,亲手郑重地将使臣节杖交付与祝翾,祝翾跪在弘徽帝跟前,脊背挺直,微微低着头,虔诚地从弘徽帝的手中接过代表着皇帝与大越的旌节。 弘徽帝对祝翾道:“今日朕授节与卿,边镇诸国见节如见朕,封卿为使臣。若青兰有不服犯卿者,犹如犯我大越,爱卿可持节至我朝边镇军中与墨人一战。” 祝翾便双手举着使臣节杖回话道:“陛下引以重任与臣,臣此去青兰,必不负所托。愿尽一生所学与三寸之舌,以大越强军为后盾,为两国边境谈下百年和平,令边镇再不起硝烟。” 弘徽帝点了点头,然后亲手蹲下身子扶起跪在她身前的祝翾,祝翾站起,跟在祝翾身后一同跪下的使臣团们都跟着站了起来。 弘徽帝的女儿晋国公主凌游照也穿戴齐全,以皇嗣的身份嘱咐祝翾:“老师此去路途悠远,请万千保重自身。” 祝翾便朝晋国公主行礼道:“臣谢过公主爱重,必保全自身,不辱使命。” 一番话别与交代之后,祝翾便领着跟随她出使的众人出了大殿,走入顺天缠绵的雨气里。 弘徽帝母女领着大臣们穿着蓑衣在使臣团后面一路相送,一直送到宫门门口,快要出了内皇城,祝翾才回过头朝弘徽帝道:“臣等谢过陛下与同僚们的相送热情,然行程在即,雨势渐大,陛下与殿下乃千金之体,关乎大越周全,就在此处别过吧。” 弘徽帝等人便在宫门处停住了再相送的脚步,弘徽帝对祝翾说了更私人的告别之言:“愿爱卿一不负朕的期望,能拿得起拿得动手上这个使臣旌节,二保全自己,你一身才学都是我大越蒙学、女学教育出来的,百年树人,如你这般的臣子难得一见,为了你的未来与朝堂上的明天,小祝你要惜命爱命,若有冲突,大越与你手上的旌节便是你的后盾。” 祝翾也穿着蓑衣,将弘徽帝赐下的旌节护在怀里努力不让雨水全部打湿,她隔着雨雾对弘徽帝说:“陛下重视臣,与臣如此机会,臣自然会爱惜自身,亦会拿到一个令朝廷满意的和谈结果,不白去青兰一趟。” 凌游照有些不舍地看向祝翾,说:“祝学士,你教诲过孤,孤可称你一声老师。孤尚年幼,往后还需要老师的教育与引导,望学士早日完成使命得以早归。” 祝翾低头对着凌游照短促地笑了一下,她说:“是殿下抬高了臣的本事,殿下天资聪颖,即使没有臣的教导,也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是臣有幸走到了殿下身边,不敢枉称自己为殿下老师,殿下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希望臣不要错过殿下渐渐长大的一些瞬间。” 再一番话别之后,祝翾便拿着旌节回收站顿足,很快就转过头走上了出使的路途。 她刚上马,便感觉到脸上的雨气渐消,她抬头看向天空,积雨的云层破开,露出一丝光亮照下来。 “雨停了,放晴了!”人群里有人惊呼道。 祝翾看着放晴的天色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她对副使乔清都说:“众人相送天放晴,今天还真是一个出使的吉日。” 说完这句话,她便举起手里使臣节杖,吩咐使臣团道:“出发——” …… 出使青兰的使臣团走的路与上次去朔羌时不太一样,上次是先南下再往西,这次就是直接奔着西北方向而去。 往西北方向就得经历河西走廊,穿过河西走廊要再往北经历好几个州县,全程算下来大概三千里左右的路程。 使臣团因为随行辎重,车马再快也就日行百里的速度,到青兰氏也要一个月的路程。 祝翾心里有些担心赶不上莲娅汗王的即位大典,青兰氏的莲娅大概不会因为大越的使臣未到便不即位了,要是中间祝翾等人迷路或者出点意外走上个两三个月,青兰氏大概不会一直等下去的。 第330章 【失落之海】 过了龙格,出了塞,再前方便是墨人的土地。 能够出塞入墨的使臣团上上下下加起来不到两百人,祝翾在龙格狠狠补齐了辎重,与秦维中等一干当地官员别过,便启程往更遥远处继续出发了。 塞外并不是只有绿意绵延的草原,越往北去,草色越浅淡荒凉,祝翾也渐渐理解什么叫做“草色遥看近却无”,都是远远看见一片绿,但人行走在这片绿里低头看,只能看见植被稀疏的荒地。 “再往前走,便是一大片荒漠与戈壁了,等越过荒漠与高山之后,再看见的绿草原才是青兰氏的土地。”随行的一位墨人主动开口说。 这位随行墨人的名字叫做高云玛,是当年莲娅远嫁到龙格时跟随的女奴之一,通汉墨两语,识两国之字,同时熟悉附近一带地形,非常擅长探路。 高云玛当年脱离奴籍之后便嫁与当地一位牧民,然而因为战争,高云玛首先失去了丈夫,接着失去了子女,最后失去了全部亲人。 因为高云玛早早嫁在龙格定居,便不再算做莲娅的随从,莲娅这次回青兰便没有带上类似高云玛这样的存在。 高云玛听说大越的使臣即将北上出使青兰,当即便请求祝翾一行人带上自己一同回青兰。 高云玛说:“大人,我在龙格已经没有亲人了,孤苦伶仃的,之前莲娅夫人还在的时候,我在龙格还有旧人,如今夫人带着我认识的那批人回去当汗王了,我再待在龙格也没有意趣,不如与大越的使臣团一起前往青兰投奔夫人,重归旧土。” 高云玛生怕祝翾不愿意带自己,她又说:“祝大人,我非常熟悉青兰到龙格的道路,您如果愿意带着我去青兰,那么我便可以为您做向导,也可以为您做翻译,只要您肯带我回去。” 祝翾打量着高云玛,高云玛实际年纪比莲娅夫人还年轻几岁,当年跟着过来时只有十三岁,那时候还算是一个孩子。 高云玛在莲娅夫人身边伺候过几年后便嫁了人,因为战争变故与生活的锉磨,高云玛的面相有几分苦。 暗黄色的皮肤,眼尾向下耷拉着,一双眼睛不再清澈,两颊是粗糙的红晕,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嘴角抿起来时能看到两道憔悴的刻痕,悲苦的生活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使得不到三十岁的高云玛看上去有四十左右的年纪感。 乔清都便在旁边道:“翻译这件事倒用不上你,向导我们也已经有了,而且你真的熟悉这一带的路吗?” 高云玛正想说些什么,秦维中便率先开口了,他替高云玛证明道:“这倒不虚,当年莲娅夫人来到龙格的路途中,曾短暂在沙漠里迷过路,是年少的高云玛在茫茫四野里还记得方向,为莲娅夫人带了正确的路,她方向感大概是天生就很好,那时候她也不过第一次来龙格。 “你们若是乐意带上高云玛,她确实可以给你们带路。” 除了高云玛,还有其他几个想回青兰的墨人也加入了使臣团,多一个墨人少一个墨人也没什么区别,不过顺手的事情。 使臣团里本来就有向导,祝翾也没有指望高云玛当向导,只当是多捎一个人,便将高云玛也一起带上了。 从龙格塞外的草地出发,草色越来越稀疏浅淡,很快高云玛嘴里的那一大片的沙漠就到了,祝翾一行人在龙格的时候就把坐骑从马换成了骆驼。 祝翾在水边长大,对于沙漠的想象都来自诗里。 比如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或者岑参的“穷荒绝漠鸟不飞,万碛千山梦犹懒”。 但真正亲见这无边无际的一重又一重的连绵沙海,祝翾还是在这片土地上嗅到了正宗的荒凉的意味。 在慢慢走到这里的路上,祝翾便已经感到人烟与生命痕迹渐渐稀少,入了沙漠,方圆十里内似乎再感觉不到活物的痕迹。 四野除了沙子就是沙子,连天空都是暗黄色的,随行的向导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虽然没到风季,但天色这样黄,云层这样低,是快要刮风的迹象,即使没有遭遇风暴,只是大风,就有队伍分散的风险。” 祝翾看着低沉的天色,心里也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将遮挡风沙的幕篱戴好,说:“既然有起风的迹象,我们赶紧去附近找掩体,省得到时候走失。” 高云玛在这个时候忽然主动说:“我记得附近有戈壁,大人如果愿意信任我,可以跟我走。” 使臣团里的向导有些犹豫:“这一带看着也不像有戈壁的样子……” 高云玛便说:“你才进过几次大漠,这里的沙漠地形我最熟了,以前每次搜救沙漠里的人,都是我带路。” 向导挠了挠头,论这片沙漠,他确实不如高云玛熟悉,说:“既然你这样说,那便听你的吧。” 看着逐渐逼近的暗黄天色,祝翾想赶紧找个地方躲沙尘暴,便不做他想,带着使臣团让高云玛带路。 走到半路,还没看到高云玛指引的掩体,但第一波沙尘暴毫无预兆地到来了,祝翾拉住骆驼,吩咐所有人:“大家赶紧趴低身子!不要慌张!将骆驼的引绳与附近最近的人的捆在一起!” 弥天的黄沙雾气平地突起,衔接着卷翻过来,空气里传来一阵又一阵呜咽的鸣响,跟鬼哭狼嚎一样,在这样的环境下令人心生畏惧。 祝翾吩咐完,便赶紧在骆驼的背上抱住驼峰趴低身子,自然的伟力在沙漠里掀起一道道铺天盖地的巨浪沙潮。 即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祝翾也在顷刻之间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推力,沙雾铺面而来糊住了她的视力与口鼻,祝翾抬手扶着头顶的幕篱,觉得自己要窒息在沙尘暴的威力之下了。 她觉得自己的躯体也在被这无形的风沙用力击打,人在风里被抽得浑身生疼。 祝翾静静等了一会,等到眼前光景清明了些,耳边的呜咽声也终于平息了,她便知道这一波的沙尘暴算是彻底过去了。 她心里泛起一丝挺过去的庆幸感,抬起头的时候,祝翾觉得脸上的灰尘都因为重力在沿着脸的边缘往下滑,嘴巴里和鼻腔里也保留着有沙土进去的异物感。 祝翾很不痛快地呸了两下,然后摘下幕篱抖了抖,又抖下了一层灰雾。 祝翾抹了一把脸,等自己稍微适应调整过来后,便回头看其他人情况,使臣团的众人都被风吹得有些人仰马翻、灰头土脸。 “所有人——以我为开始,报名字报数!祝翾!一!”祝翾调整完自己状态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点人数。 于是跟在她后面还在呸沙子的乔清都赶紧跟上报:“乔清都,二!” 祝翾在心里清点着名字是否重复,人数报到了一百六十二便停了下来,一百五十五个使臣团和七个一起跟着回青兰的龙格墨人,一个都没少。 祝翾松了一口气,于是她又下达第二条命令:“所有人——整顿好状态,检查好随身辎重是否丢失,立即启程,第二波沙尘暴很可能再次过来,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紧找到一个能躲风沙安顿的掩体。” 说着,祝翾重新将抵御风沙的幕篱戴上。 跟在队伍里的高云玛凝重地看了一眼祝翾,神情带了几分惊讶,她问祝翾:“大人从前也来过沙漠吗?” 祝翾与高云玛略微对视了一眼,然后她摇了摇头,说:“我此前从未经历过大漠,这段路我还是第一次来。” “那大人反应倒是快,刚才见大人如此指挥得当,我还以为大人从前来过。”高云玛恭维道。 祝翾没有再废话,而是令高云玛立刻带路,然而走了很远的一段路,祝翾一行人又经历了两次小风暴的冲击,好在他们运气好,没有经历什么损失,只是多吃了两口沙子,但还是没有到高云玛嘴里所说的掩体附近。 祝翾心里已经产生了怀疑,她问高云玛:“真的有你说的那个可以休息的戈壁吗?怎么走这么久还没到?” 高云玛自信道:“大人保管放心,我记得就在这附近。” 使臣团里的随行向导忽然与祝翾对视了一眼,祝翾接到示意,抬手命令众人暂且停下,让大家喝水稍作休息再上路,随行的向导在休息间隙偷偷告诉祝翾:“我感觉我们遇到了沙漠里的鬼打墙,不能再跟着高云玛的方向走了,指南针也开始失效了。” 祝翾心里有了几分不妙的预感,她跟着掏出自己所携带的指南针,发现表针一直在颤动,这说明高云玛带他们去的地方磁场不对。 休息完再上路的时候,高云玛发现领头的祝翾一动不动地骑在骆驼上看着自己,气氛有些不对劲,高云玛回头看向祝翾,一脸疑惑:“大人,怎么不走了?” 祝翾骑着骆驼靠近了高云玛的骆驼,另一只手微微扣在腰间的枪铳上蓄势待发,她压低眉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高云玛,我刚才就发现了,我们一直在一个圈子里绕圈打转,我脚下这个地方我已经来过一次了,你到底记不记得路?” 高云玛心底咯噔了一下,面上却带起了尴尬的笑,有些不可置信地问祝翾:“大人是在怀疑我吗?” 祝翾没有回答高云玛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高云玛:“高云玛,你到底把我们往哪里带?天色快黑了,我们今天必须得找到能够短暂歇脚的地方,明天我们这些人必须得徒步走出这一大片的鬼地方。” 高云玛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委屈,她说:“我一直在好好带路,大人却不信任我,不是只有大人您想赶紧去往青兰出使,我也想赶紧回到家乡。” 第331章 【破局之思】 重新回到平坦的不再波动的地面上,祝翾略微握紧了拳头,看向了脚下的沙地。 难怪高云玛说这片沙海的名字叫做“失落之海”,这平息下来的地面随时都可能变成流动的汹涌壮阔的沙浪,形成巨大的漩涡将人拖进地底下去,走在上头就像行舟于巨浪滔天的大海上一般,都是在与自然的伟力进行斗争。 “祝大人,你没事吧?”乔清都一脸担忧地看向劫后重生的祝翾。 “姐姐……”祝葵刚才心脏都快被吓出喉咙跳出来,她走到祝翾身边,很担心地抓着祝翾看上看下。 祝翾攥了一把地上的沙,然后微微松开手,看着这片沙随着风消逝于旷野中,很快收拾了情绪,她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安慰祝葵:“我没事。” 接着祝翾又用眼神安抚了众人,如今被困沙海,不知道正确方向,但她作为这批人的首领,不能外露太多脆弱的情绪,她得成为众人精神上的定海神针。 祝翾站起身,对着众人说道:“如今我们被困在沙海之中,其错在我,是我识人不明,失去了准确的判断,中间导致高云玛钻空子拿到带路的权力。” 众人也意识到自己处在失落之海这样的邪门地方,情绪不免沮丧起来,但高云玛故意把他们往失落之海带本来就是偶发事件,也不能完全怪祝翾,高云玛本来就是善于带路的人物,又有过往事迹的证明与秦维中等人的本事担保,她又是青兰氏新汗王的旧仆,除非事前会预测,谁也想不到高云玛是存着这样的心思跟上来的。 虽然事实是如此,但如今大家都处在这样一个绝望的处境,也有小部分人对祝翾带了几分怨气,在心里抱怨祝翾年轻不担事。 还有人开始杯弓蛇影,同行的不止高云玛这一个北归青兰的墨人,还有其他几个墨人。 剩余的几个墨人顶着四周怀疑不带善意的眼神,不由缩了缩,其中一个墨人少女忍不住为自己辩白:“我虽然是墨人,但根本不认识那个高云玛,我们不是一伙的。” “谁知道你有没有害我们的心思?” “大人好心带你们北归,结果就出了这样的事情,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可诛。” “祝大人,我建议将这几个墨人也好好查一查,万一后面也想在路上给我们下绊子,根本防备不过来。” 使臣团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同行的几个龙格出身的墨人都忍不住低下了头,出头为自己辩驳的墨人少女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同行的人拉了拉袖子,用墨语嘀咕道:“别说了,你这样会害死我们的。” 祝翾虽然墨语不算熟练,但还是听懂了墨人的交流,但本来就对这批墨人有了防备心理的听不懂的同行的越人却忍不住大声道:“大人,他们嘀嘀咕咕的,不肯说汉话,不知道在商量什么阴谋呢!” 祝翾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质疑声,视线也看向了几个墨人,用墨语问道:“你们果真不知道高云玛的打算?” 墨人中间的老者开口道:“大人,实在是冤枉,我们要是知道高云玛的打算,怎么敢跟着过来的?” “那刚才高云玛带路过程中,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不对吗?你们是当地墨人,难道不知道失落之海的存在吗?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吗?为何一言不发?”祝翾继续问道。 几个墨人都摇了摇头,努力地为自己申辩道:“我们虽然生在草原上,但也不可能草原上什么地方都去过,离开青兰多年,如今熟悉的也只有龙格草原有人生活的几个地方,这片沙漠本来就是人迹罕至的地方,我们平时好好的来这里干嘛?更不会知道失落之海的具体方向。” “所以,你们中没一个知道怎么出去?”祝翾语气里带了几分遗憾。 几个墨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还是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使臣团里便有人说:“我不信,咱们把他们几个身上喝的吃的都收走,好好逼一逼,总能逼出实话!” 几个墨人听道这样饱含威胁的话语,忙瑟瑟缩缩地说:“我们是真不知道怎么出去……也不认识这里的路,隐瞒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我们当然也想出去!” 祝翾细细看了他们一眼,说:“此地地形变幻莫测,我们最重要的任务还是走出这里,在这里做过多的猜测是不明智的行为,所以我不会抛下你们,但因为高云玛,我也不会完全信任你们几个。” 说着,祝翾朝几个墨人立新的规矩,说:“你们若还想跟着我们,得做到以下几点:第一,我知道你们这几个人长久与汉人打交道,都会说汉话,虽然我们这些中原人里有能听得懂你们的话的存在,但为了避免无端的猜疑,在抵达青兰之前,你们所有人必须用汉话交流。 “第二,我不管你们剩下几个彼此之间是认识还是不认识,都得拆开与我们一起走,每一个人我都会安排几个使臣团的人与你们做一组同行,这样如果再有第二个高云玛,其他的人形迹都在我们掌控之中,不至于再令无辜者被怀疑参与密谋。 “第三,交出你们身上的水与粮食,交与我们保管,等到吃饭喝水的时候,我会再拿出来分给你们,一直坚持到抵达青兰为止。 “若是可以答应,我们便这样上路,不愿意答应的,现在便拆伙离开,不可再跟着我们。你们也别怪我多心多疑,我作为使臣团的使臣代表,我需要负责所有人的安全,因为对高云玛的失察,我们便被引到了失落之海,我刚才也差点在那个沙坑里丢掉了性命,我没有办法再完全信任你们这些后来的随行人员。” 对于祝翾的提议,几个墨人彼此之间交流了一番,前两条还能答应,最后一条便意味着想跟着祝翾北上,就得把性命托付给祝翾的使臣团,但只要他们能够表达对使臣团的信任与诚意,祝翾也愿意完全接纳他们继续前行。 在权衡利弊之下,剩余的墨人都接受了祝翾的安排,祝翾便将几个墨人分开各自与使臣团里的几个越人成组出行,又收缴了他们身上的水与食物,只留下够今日吃喝的份量。 解决完剩余墨人归属问题,祝翾又对所有人说:“既然这些墨人愿意答应我的规矩重新上路,那么在他们没有违反规矩、露出可疑形迹的情况下,其他人就把他们当作寻常越人一般看待,不可再无故质疑同行的人,也不要再随便说出不信任的伤害同行人感情的话。 “人心不齐的队伍如何走出这片荒漠,我想这片地方固然可怕,但当年高云玛带着青兰的出嫁队伍走了出来,我们自然也能走出来,路是人走出来的,办法也是人想出来的,与其在这里互相抱怨、彼此怀疑,不如振作起来。” 祝翾的一番话就这样解决了目前的信任危机,也稍微重振了大家有些消极的情绪,但祝翾也知道,失落之海地形复杂,在这里多留一分就多一分危险,如果不能尽快破局走出去,真到了弹尽粮绝的那一步,失落的、绝望的情绪又会重新在人群里像瘟疫一般传染开来。 “那么,祝大人,我们现在该如何走出去?”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问祝翾。 祝翾看向同行的向导曾有德,曾有德原来只是一个朔羌的普通小商人,一直在朔羌一带行商,在各国之间来往做生意倒卖货品,随着朔羌形势渐渐复杂,曾有德便觉得自己有家有口的,在这一带钱也挣够了,也该转向新的生活追求安稳了。 于是他便带了朔羌的家人来到了更宜居的京师居住,又通过考试给自己谋了一个鸿胪寺的吏员身份。 因为过往的行商经历与谨慎的性格,曾有德成为了使臣团的向导,但也是因为他的谨慎胆小,面对高云玛的蓄谋带路,曾有德没有站出来巩固自己的向导身份,反而也被高云玛带跑了原本的判断,使得高云玛成功将他们这群人跑偏。 面对着祝翾的眼神,曾有德不由躲闪了一下目光,他硬着头皮站出来道:“作为团队里最有行走经验的人,刚才是我的过错,如果我能坚持自己的判断,就不会令高云玛得逞……” “曾有德,现在不是认错大会,况且,你不过一个向导,真正使得高云玛钻空子的人是我。曾有德,你行商多年,就算从来没有涉足失落之海,但大概也经历过失去方向环境恶劣的旅途,失落之海这个地方再邪乎,也不过是一片沙漠,和别的恶劣环境又能有多大的不同。 “要走出这片土地,我们首先知道正确的方向,然后按照正确的方向往外走,才能离开这里,可是如今我们身上的指南针失效,曾有德,现在我们该如何确定正确的方向?”祝翾问曾有德。 曾有德抬头看了看天,发现太阳出来了,便带了几分自信指着天上的日头说:“这片沙海能够蒙蔽我们对在陆地上的方向判断,但不能转换天上太阳的升落方向轨迹,光线能够帮助我们找到正确的方向。” 说着曾有德拿出一个木杆插在地上,地上很快出现一道木杆的长影,曾有德标记下木杆影子的方向,同时问使臣团中的人:“你们身上有没有怀表?” 大家都掏出身上的怀表,曾有德接过其中几个,比对了各个表上的时间,又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日影,说:“现在大概正值正午,在这个时候,太阳位于正南左右的方向,地上的影子指向的方向便是北方。” 说着曾有德指着木杆的影子说:“这个方向应该就是北,南北确定之后,再按照太阳影子的偏移的轨迹推演出东西方向。” 第332章 【至青兰氏】 天空中挂着一轮金色的日轮,沙暴之后重新出现的太阳给予了祝翾一行人继续上路前行的希望,日轮运行的轨迹不是小小沙海就能改变的,凭着地面上的影子他们就能分析出自己的方向。 在茫茫旷野里有了方向就有了走出去的希望,但金色日轮又有着残酷的另一面,它的光亮与温度投射在这金色一样的沙漠之上,愈发炙热,祝翾感觉到日头越发酷烈起来,她身上的水分似乎都被夺走了一部分,喉咙里也渐渐有了干渴的感觉。 万幸的是,祝翾一行人水与粮食倒是充足,之前的风暴倒没有给他们的辎重带来较大的财产损失,这里的沙漠地带也不算过大,用心找路就能渐渐趟过去,离弹尽粮绝的处境还是差远了。 正因为如此,使臣团一开始被带进失落之海里迷失方向虽然慌乱,但还没有到彻底绝望的地步,祝翾也能在还不算太糟糕的环境里很快捡起思考与镇定,一旦突破方向这个难题,使臣团的情绪又充沛了起来。 祝翾与祝葵共行一匹骆驼,祝葵坐在前面,正叽叽喳喳地与同行的乔清都聊天。 祝葵感叹道:“乔大人,我怎么感觉沙漠里的太阳这样热,您热不热?” 乔清都还有闲情逸致给祝葵讲故事:“我之前看书,他们墨人就有一个刑罚,叫做日灼之刑,就是把人弄到沙漠的烈日里,不给水喝,不给食物,除了沙子与太阳什么都感觉不到,就这样被烈日炙烤而死。” 祝葵便说:“那也听起来倒还好,这难道就是墨人的酷刑?我们中原的酷刑还有五马分尸呢,那听起来才更疼些。” 乔清都一脸微笑着否定了祝葵:“还有一句话,叫做长痛不如短痛,五马分尸这些刑罚看起来酷烈,但也痛苦不了多久,撑不住就死了。可是日灼之刑的死亡时间是很长很长的,一个人被扔在四野茫茫的地方,没有水和食物,只能慢慢看着自己生命的流逝,这种漫无边际地等待与消耗,身体上的痛苦虽然不酷烈,但精神上的折磨却是很漫长的。” 祝葵于是回头隔着祝翾用墨语问后面的一个墨人:“哎,你们墨人现在有这个刑罚吗?” 墨人用墨话下意识回答了一句:“现在不怎么用了……” “说汉话,我姐姐才给你们立了规矩,我可以说墨话,你们得说汉话。”祝葵打断了墨人的回答。 墨人:“……”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墨人立刻改换了不太流利的汉话回答道:“现在我们不怎么用这个刑罚了,以前确实有。日灼之刑最早的时候就是把刑徒蒙着眼睛用骆驼送到沙漠腹地,然后不给食物不给水不给徒步工具,也不给武器,身上只有一件单衣扔沙漠里等死。 “正常人哪个能够如此走出沙漠,基本都是在里面无目的求生而死。但是我们青兰伟大的猛将钦帖达就是在日灼之刑之下活下来的男人。” “钦帖达是谁,他既然是你们伟大的猛将,为什么你们的青兰氏从一统的帝国皇室变成了草原八部之首?”祝葵觉得钦帖达这个名字很耳熟,但暂时没想出是谁,就直接问了眼前这个墨人。 在骆驼上默默听着的祝翾忽然开口道:“小葵,我们还没走出沙漠呢,你这样多的话,嘴不干吗?” 祝葵一脸真诚地回答姐姐:“还好,待会我嘴巴干会自己喝水。” 墨人:“……” 但这个被祝葵问话的墨人也分得清队伍里的大小王,还是好脾气且耐心地解答了祝葵的疑问:“钦帖达是统一草原的宁思目汗王麾下的第一猛将,他原来是阿察氏的一名奴隶,被主家污蔑偷盗被判了日灼之刑,流放至荒漠里等死。但在没有水、食物和骑具的情况下,钦帖达居然徒步几天几夜走出了荒漠。 “人们再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沙漠里的鬼魂,后来发现是活人,他经受日灼之刑还没有死亡的消息在人群里流传开来,人们称他为‘不死之人’,宁思目汗王听说了他的事迹,便见了他,然后发掘了他的才能,给他起名钦帖达,寓意‘被太阳饶恕过的人’。 “钦帖达投奔青兰氏之后便开始了战无不胜的生涯,他虽然是奴隶出身,但的确是我们青兰最伟大的将军。” 祝葵听了钦帖达的事迹,朝墨人说:“那我说错了话,我以为钦帖达是你们现在的猛将,我就说如果你们现在就有这样的猛将,我们这些中原人也不会来这里了。不过,我一直以为你们墨人的部族奴隶是很难出头的,没想到也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故事。” 祝翾没再理会祝葵的心直口快,她的心思都放在行路之上。 那个和祝葵说话的墨人倒不生气,他说:“我们墨人里的奴隶确实很难出头,但也是有几个能脱颖而出的,比如钦帖达,咱们青兰原来的大王妃也是女奴,只是贵族们不太看得惯这样的。钦帖达即使成为第一猛将,但还是因为奴隶出身被贵族们排挤,最后被汗王猜忌,死于内斗。他死之后,七贵族做大做强,渐渐又成了八部。” 连团队里最小的祝葵都没有什么危机感,她虽然说话不忌讳,但因为性格亲和爱聊天,不怕天不怕地的,大家都很喜欢她。 虽然大家还在沙漠里往外突破,但气氛反而变得乐观了不少,祝葵听墨人们讲了他们的历史,也不吝啬地讲自己知道的事情给墨人们听。 她说:“你们草原这样就不是很好,什么都是贵族把持,奴隶如果真的天生低贱也不会出钦帖达这样的人,我们中原就有科举,正经做官不看出身看学识与能力,像我姐姐就是通过科举做的官。” 一扯到祝翾,祝葵的话就更多了,语气不由兴奋起来:“我姐姐可厉害了,九岁离家独自求学,十九岁参加科举连中三元,三元就是连续考三次第一,后两次都是全国第一哦。然后就去翰林院修书修史,侍奉御前伺候墨笔,做官没多久便做了巡按,来朔羌考察民情勘查地理……” 几个墨人只知道祝翾是挺厉害的中原女官,还不知道她具体的厉害与独特,那个墨人少女一脸崇拜地说:“没想到祝大人来头这么厉害!” “可不是,所以陛下派我姐姐来你们青兰,就是表示对青兰的重视。”祝葵点头道。 “小葵,喝口水润润喉咙吧,一路上光听你叽叽喳喳了。”祝翾拿起水递给祝葵,祝葵这次知道了祝翾的意思,便识趣地接过了。 乔清都在旁边一脸揶揄地看着祝翾姐妹笑,祝翾瞥了她一眼,说:“沙子迷眼睛了?” 乔清都笑着道:“你自己活得精彩还不让你妹妹夸,什么道理?” 那个墨人少女还在感叹:“真好啊,中原不仅有女皇帝,也有祝大人这样的女官,真羡慕。” 祝葵才喝罢水,忙接茬:“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们青兰不也已经出了一个女汗王吗?不然我们为什么来的?” …… 好在出沙漠的路上除了太阳大,再没有起过波澜,在祝翾与向导的指引与筹划下,竟然就这么气氛轻松地出了沙漠。 天黑的时候,祝翾他们到的地方仍然地境荒芜,但地上已经有了植物与草色,沙层不像沙漠里那么绵厚了,祝翾从骆驼身上下来,仔细勘探了一番,又与向导讨论了一番,最后选择了原地结营休息。 夜里,一群人围着篝火轮流换岗值夜入睡,祝翾自己夜里没打算多睡,而是警觉地坐在篝火旁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祝葵白天说了一路,夜里终于疲惫了,虽然也想和祝翾一起值夜,但还是没心没肺地靠在祝翾身上睡着了,乔清都轻步走过来,见祝翾还在值夜,就压低了声音劝她:“这一路你也辛苦了,快歇着吧,我替你看着。” 祝翾想要推辞,乔清都忙说:“你这个人怎么犟,咱们都出了沙漠,离青兰王都越来越近了,明天大概就能到了。从出京师的时候 ,你一路上就没放松过,也没好好休息过,白日在沙漠里你又是真正死里逃生过,还一直稳着情绪想着破局,到了这会也不肯放松。 “你的硬仗在抵达青兰之后,不在这路上的一时半会,入了青兰咱们得与莲娅周旋,又不只是来青兰吃喝做客的,你是我们的定海神针,等进了青兰,你到时候垮了,那我们怎么办?你是真正的使臣,该是我们一路上保护着你才是,你便好好歇着吧,养好精气神。” 乔清都苦口婆心地劝祝翾,祝翾便觉得乔清都说得有道理,饶是她年轻底子好身体康健,但这一路上一直绷着精神殚精竭虑,都没好好睡过觉休养过,加上自己在沙漠里差点死在流沙陷阱之下,现在也确实有些累了。 她便谢过了乔清都的好意,说:“那我便眯会,你帮我看着会,等过了时间就来喊我,我和你换。” 乔清都朝祝翾:“睡去吧你,换什么换,再客气我生气了。” 祝翾便朝乔清都笑了笑,然后摇了摇睡熟的祝葵,祝葵迷迷糊糊的,祝翾说:“小葵,我们睡觉去了,咱们不在这睡觉,去帐篷里睡,这里日夜温差大,在外面睡熟了要生病的。” 祝葵便揉着眼睛跟着祝翾去了,祝翾走前还把自己身上的裘衣给了乔清都,嘱咐道:“好好披着,暖和,你也不能冻了,困了就来喊我,我和你换。” 乔清都接过衣服朝祝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祝翾钻进帐篷里,本来心里留着神想待会自觉醒来去换乔清都,结果也许是因为她这一路确实精神过于集中,一闭上眼睛就直接黑甜地睡了过去,等睁开眼睛,竟然看到了有光亮透过帐篷,天快亮了。 祝翾心里叫了一句糟,忙爬起身穿戴好,然后走出帐篷,乔清都还守着篝火,精神看起来还行,祝翾迎着早晨的寒风走向她:“清都,你困不困?” 第333章 【乌日宁野】 随着前来相迎的青兰人马的逐渐靠近,祝翾终于看清了为首那人的风采。 在草色稀疏、缺乏生机的荒漠之上,那人一身洁净不染的白,布料用的是西北商人研制出来的耐脏又高级的新品贵价布,极端环境下极致的白与洁净便象征了此人的贵族身份。 那人下了马,走到祝翾的骆驼前,他用一双似琥珀般的眼珠子看向她,饶是祝翾此生也见识过不少颇有姿色的男子,也没有一个人的眼睛犹如此人的眼睛一般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蛊惑感。 青年面容整丽,骨相冷峻,漆墨般的浓眉下是冷淡却璀璨的眼睛,似鸦羽般的两翘浓睫下是一对颜色剔透如珠玉般的瞳仁。 他梳着一个长辫子斜搭在胸前,前额与两鬓垂下几丝不经意微卷碎发,辫子上还用上了几颗宝石为装饰,一只耳朵上也戴上了珊瑚坠子,脖子与腰间都有各色宝石的装束,就连腰间的刀柄上都镶着一颗红宝,即使按照中原人对于男子的审美,这身打扮稍显花里胡哨,但青年过于出彩的眉眼配着古铜色的皮肤反而露出了几分危险意味的气质。 荒郊野岭里突然出现这样一个衣不沾尘、环佩叮当的俊丽人物,大越使团一行人都有些看住了,这突兀又诡异的存在,让人觉得不像青兰的贵族,更像荒漠里衍生出来的神鬼。 祝翾坐在骆驼上低头与青年对视上了,也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青年朝祝翾行了一个青兰的礼,然后微微抬手朝祝翾,这是邀请祝翾下骆驼的姿势,祝翾想了想,还是把手搭在青年的掌心。 然后她便感觉到一股不小的握力从手心传来,祝翾就这样被青年扶着下了地,等到了平地上,青年及时撤开手,又再次行礼用流利的汉话自我介绍道:“在下乌日宁野,是汗王派遣来迎接各位贵客的使者。” 祝翾也回了一个礼,道:“我乃大越派来青兰观礼的使臣,祝翾。” 乌日宁野微微带笑道:“久仰大名,我刚才一眼便看出您就是祝翾,与我想得一样,风姿俊秀,宛若仙人。” 祝翾觉得这个乌日宁野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她才涉沙漠而来,一路上风吹沙打的,身上全是灰,狼狈得很,往日的什么风姿都没有了,怎么就“宛如仙人”了呢? 说着乌日宁野抬眼看向与祝翾共骑的祝葵,看着面嫩的祝葵,乌日宁野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疑惑,他觉得能与祝翾共骑的人身份大概不简单,但祝葵过于年轻,气质也稚嫩,瞧着也不像副使,乌日宁野试探地朝祝葵伸手,想要扶她下来,对于这种颇具冲击感的美貌,年少的祝葵的脸颊忍不住红了起来,她也学着祝翾将手放在乌日宁野的手上,然后被乌日宁野牵了下来。 乌日宁野看向祝葵,问:“可是乔副使?” 祝葵见乌日宁野认错了,脸上的红立刻褪去了,她开始觉得这个乌日宁野白长了一双漂亮眼睛,怎么连人都看不出来,她往后撤了撤,站到了祝翾身边,说:“我不是,我是祝翾的妹妹,祝葵。” 乌日宁野打量着祝翾与祝葵相似的面容,不由失笑道:“是在下眼拙,认错了小祝姑娘,抱歉。” 说着,他看向骆驼上的乔清都,笃定道:“那您便是乔副使了。” 乔清都不等乌日宁野来扶自己,就利落地下了地,然后行一个见客礼,点头道:“是我。” 乌日宁野注意到祝翾一行人的狼狈,又致歉道:“是我们错算了大人一行抵达的时间,本该到龙格一带迎接的,结果大人比我们算得早到了,结果使你们自己过了沙漠荒野,好在无事发生,这是我们的失误。” 其实也不怪乌日宁野,祝翾这次出来责任重,她一路上也掐着时间算行程距离,行路比较匆忙,她宁愿早到也不想错过青兰汗王即位的吉日,结果行路速度比预估的快了几天,乌日宁野一行人本来打算出发至龙格附近等祝翾几天,再接上大越使臣团过沙漠至王都。 谁成想,才走到沙漠边上,使臣团的人就从沙漠里出来了,祝翾的行路速度比两边预估得都快了。 想通此节,祝翾便不在意地说:“也不怪你们,是我们走得太快了。” 乌日宁野却没有就坡下驴,反而说:“大人是我们邀请过来的尊贵客人,我们却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吃了苦,这便是我们的过错,没有更加万全地做好准备,怎么可以反过来怪大人行路太快呢,大人行路快是对我们青兰的看重,我们却没有回报同样的重视与大人,实在是不应该。 “为此,我们作为主人家必须得向您这一行尊贵的客人好好表达歉意,等到了青兰的王都,我再正式向您致歉。” 乌日宁野这种谦卑实在的态度确实令祝翾心生了几分好感,她觉得这个青兰派来迎接的使者倒很会说话,姿态也叫人舒服,礼仪也很到位,祝翾于是朝乌日宁野微笑道:“早听说青兰的马奶酒轻醇,到时候使者多陪我几杯就是了。” “别说区区几杯,就是几坛子,在下也心甘情愿陪您共饮。”乌日宁野那双勾人的眼珠子看着祝翾说。 在祝翾觉得不妥之前,他就主动移开了视线。 两边使者寒暄会晤完毕,祝翾一行人便重新整装出发,青兰迎接的人马走在前面带路,祝翾一行人跟在后面。 青兰人有多余的坐骑,祝翾终于不用再与妹妹共骑了,听说祝翾差点因为莲娅身边的旧仆高云玛丧命沙海,乌日宁野又再三表达了抱歉。 …… 行路途中,乔清都盯着乌日宁野看了一会,又看了看祝翾,脸上露出思考的神情,祝翾注意到了乔清都的视线,便主动问乔清都:“怎么?” 乔清都朝祝翾:“你是真的没有感觉到吗?” 祝翾一头雾水:“感觉到什么?” 她看了看四周,心里的警觉性又上来了,压低嗓音悄悄问乔清都:“你感觉到哪里不对了?” 乔清都一见祝翾这个状态就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忍不住笑了出来,摇着手轻声道:“祝大人,你真是太小心了,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倒是敞亮些,说话也没有个头尾,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应声虫,哪里知道你觉得哪里不对了?”祝翾没好气地朝乔清都说。 乔清都仍然在笑,她一边在笑一边问祝翾:“祝大人,您自小也是一副天生的好长相,难道上学时就没有人对您表露过好感,怎么连这个都没有察觉出来?” 祝翾反应过来乔清都的意思了,她看了看前头的乌日宁野,又看了看乔清都,摇了摇头,说:“你想多了吧,咱们是大越的客人,人家对我们热情是应该的,怎么能往乱七八糟的方向去想?” 乔清都眼睛里还带着笑意,祝翾便转开了视线,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朝乔清都说:“这个乌日宁野长得吧,我摸着良心讲,是不算差,那又大又亮的眼珠子看人跟带钩子似的,哪怕只是冷冷淡淡地盯着你,都感觉要把人吸进去似的,我确实没见过长这样气质的人物。 “但你也不能因为人家天生长那样,就瞎想。我见过长桃花眼的人,眼里天生含情,看谁都深情。这个人天生就这副品貌,更不能多想。何况咱们是什么身份,更不能乱意会。” 乔清都却又笑了起来,祝翾恼了,朝她:“别笑了,我们是来当使臣的。” 乔清都朝祝翾:“祝大人,您真是太正经了。是我浑不正经了,就当我多想吧,但我就觉得这是一出美男计。” 祝翾正要开口,乔清都止住了她,朝她:“就当我胡说八道,人家要不是那个意思,您就当听我说了个乐子。” “那你说,怎么就是美男计了?就因为他好看?”祝翾也好奇乔清都的想法。 “您看他穿得就和公孔雀开屏似的……”乔清都分析道。 祝翾却忍不住说:“人家来迎接我们,穿好些也是应该的,这是待客的礼貌。” 乔清都却说:“您看与他一起的青兰贵族有这样打扮的吗?他从王都过来,行路的人居然穿着一身白衣,而且还一点尘土都没沾染,配着这张脸,刚出场的时候我都觉得像沙海蜃楼里走出来的那种勾引人的魂怪,墨人贵族爱好钻石珠宝,男子也爱以此为饰,可我真没见过谁能像他这般搭配又不突兀的,这一身,从发型、耳饰、珠宝、服饰,全是心思……” “那就不兴别人喜好打扮吗?我看他应该也是个贵族,有钱有闲的贵族没事做,不就这些事吗?我们中原的有钱有闲的男的也喜欢打扮啊,胡子要这么梳那么剪的,帽子要这样戴那样戴的,扇子都有十八样拿法,只是打扮得‘不经意’罢了,还说这叫文士风流。人家没我们这个风流的历史积蕴,就按照他们那个俊俏的方式打扮呗。”祝翾没有被乔清都完全说服。 乔清都又继续说:“咱们一行人灰头土脸地从沙漠里出来,您还是与人共骑的,看着也不像带头的人。他却一下子认出了你就是祝翾……” 祝翾忍不住对乔清都道:“你是不是傻?因为我之前隔着远的时候,自报了家门,我第一个开口的,我不是领头的人,那谁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说明人家做工作充分,对我们长相特征提前做了预备。”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根本分不清谁开的口,他就是一来就认出了你是祝翾。如果准备充分,为什么我和祝葵他就没有分清呢?我好歹也是副使啊。”乔清都说。 祝翾朝乔清都:“行了,少胡思乱想了,不管怎么样,他现在行为也没什么过界的,咱们就正常以使臣身份跟他们相处就是了。就算真有你说的那个意思,我只要没那个意思,他们也不敢冒犯,我们可是大国使臣,来这是为了两国邦交的,所以也没什么。” 第334章 【青兰王都】 沿途上的荒凉景象渐渐褪去颜色,丰茂广阔的绿色原野重新进入祝翾一行人的视野里。 湛蓝的天际飞过几只苍鹰,祝翾听到鹰哨的动静,是远处的放鹰人在收鹰。 牧羊的牧农们骑着骏马在赶着成群的牛羊,放牧的大狗在羊群旁一边狂奔一边汪汪叫催促羊群,因为祝翾一行人的经过,牧民们都住马向祝翾这边投射目光,正在缓慢前行的羊群也忘记了赶路,祝翾感觉到无数食草动物的注目,只有牧羊犬在旁边急得汪汪叫。 牧民们认出了乌日宁野一行人的青兰王旗,也看清了祝翾一行人的穿着长相。 “是越人!” “是王都的人!” 莲娅夺位之后,第一个步骤就是与大越邦交,遣派亲随入越试探,等到大越愿意接受和平邦交的意愿,确定了大越将派使臣团前来青兰,莲娅便将大越使臣团即将抵达青兰的消息派手下骑马在草原上四处告知。 如今整个青兰部国上下,都已经知道了大越的贵客即将抵达的消息。 牧民们一看到祝翾一行人的形迹,都忍不住三两成群地下马围观起来,嘴里还在讨论:“他们领头的使臣竟然是个年轻女人。” “咱们的新汗王不也是女人?” “听说大越的皇帝也是女人,他们朝堂上很多女人做官呢。” “女人就是不敢打仗,两边换了女人做王做皇帝之后,咱们与大越居然也能抛开血仇邦交了……那还是猛士的做派吗?咱们青兰的勇士就该死在战场上,那才叫荣耀,这样软绵绵的怪没意思的……” “你也别说大话了,如今大越武德充沛,打了这么多年,全是咱们这边死的人多,再打下去我们就要被赶到更北边的蛮子那边吃雪了。只想着送死的算什么勇士?那叫莽夫,如今能够喘歇也是好的。” 乌日宁野听到了围观牧民的声音,于是高举王旗,道:“大越贵客至,不得无礼。” 牧民见王旗如见汗王亲至,纷纷闭嘴,朝着祝翾一行人的方向行礼问安。 快到王城时,青兰迎接的人还特地围了行帐,安排狼狈了一路的大越使臣团在入城前入帐进行梳洗整装。 祝翾觉得乌日宁野怪贴心的,野外草地茫茫的,他还特意生了热水送了进来,祝翾谢过他的好意,然后在行帐里简单擦洗过就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她出行帐时,便看见乌日宁野高阔的背影立在余晖的光影里,乌日宁野背对着行帐为祝翾守门,祝翾拍了拍自己的袖子,朝乌日宁野道:“我好了,多谢贵使。” 乌日宁野转过身,便看见了一个全新的祝翾。 他初见祝翾的时候夸祝翾风姿俊秀、宛若仙人,其实完全是睁着眼睛瞎说。 乌日宁野刚见祝翾的时候,祝翾坐在骆驼上狼狈得很,脸上都是沙土泥渍,人也被晒得没什么精气神,他根本看不清祝翾具体的五官,只能从轮廓看出一个清秀出来,乌日宁野那时候只能感觉到祝翾是一个身量高挑、年轻较轻的女官。 但在行帐里洗干净脸、重新梳好头的祝翾,可以算得上焕然一新。 她换上了一件银色暗纹的浅云白的窄袖圆领袍,外面罩着轻甲,腰间别着枪铳,脚上蹬着黑靴,额间勒着宝相花纹的抹额,这只不过是一身适合继续行路的轻便装扮。 偏偏这一身简单的白衬得祝翾神清骨秀、容颜如玉,乌日宁野瞬间觉得自己穿白穿俗了,天下就没有比祝翾更适合穿白的人。 “祝大人当真是琼姿皎影、端严若神,宛如天外之人。”这一回乌日宁野发自内心地夸赞道。 祝翾只是又轻又淡地瞥了他一眼,她不明白乌日宁野怎么又夸自己容貌,便礼貌恭维回去:“翾不过相貌平凡,怎比得上贵使英姿风采?您这双眼睛,我刚见时就想到了一句话——眼烂烂如岩下电。” 乌日宁野虽然精通汉话,但不懂祝翾此句话的典故,脸上很难得地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祝翾便与他解释道:“《世说新语》有一个人叫做王戎,王戎的眼睛非常有神采,同时代的裴楷夸耀他的眼睛宛如岩下的闪电,于是说‘戎眼烂烂,如岩下电’。我先前不懂岩下电一般神采的双目是什么模样,见到您的眼睛,我便懂了裴楷的心情。” 等听明白祝翾真诚的夸赞之后,乌日宁野的神情便不太自然了,他俊秀的神情停滞了一个瞬间,很快又露出微笑道:“祝大人过誉了,既然整装完毕,我们便入王城吧。” “好。” 又走了一段路,祝翾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湛蓝如镜的湖泊,在草原上一眼望去像一块澄澄发光的蓝宝石,乌日宁野告诉祝翾一行人:“那是青兰著名的湖泊——神女川,在我们墨人传说里,女神庆姆是天地间的创世神,庆姆望向人间的时候觉得草原太过单调,便扔下自己手里的一块镜子至人间,在青兰的土地上化作湖泊,被我们叫做‘神女川’。 “看见神女川,就意味着王都快到了。” 祝翾一行人跋山涉水远行千里,听说出使的终点青兰王都近在眼前,情绪都忍不住高涨起来。 青兰的墨人并不是只住帐篷的,帐篷是配合他们行猎放牧习性的住所,牧民们四野为家,带着羊群与牛群随着牧草的丰茂在草原上漂泊无定,但贵族们却有自己的宅院。 王都就是这样一大片的聚居地,青兰王城从前便是草原帝国的帝都,宁思目汗王修葺了它,在草原上建筑了自己的行宫与诸王王院,将散落在茫茫封地里的贵族们都聚集到王都定居,从前的贵族都住在自己的领地上与财产奴隶共居。 被聚居到王都,远离领地就意味着远离自己的权力,但王都繁华安定,符合贵族们玩乐喜好舒适的天性,于是被汗王圈养起来的贵族们渐渐骄奢淫逸,按照常理,他们对领地的权力就应该被渐渐削弱,最后宁思目汗王就能达到“削藩”的目的做到真正的集权。 可惜,以游牧为生、四海为家的墨人并不适合真正的集权统治,各阶级间矛盾又十分尖锐,贵族们不满青兰氏对自己的权力分割,最后帝国还是裂分为部族,合而不统。 但青兰如今的王都样貌里还能瞥到昔年帝国时期的光景,青兰王都的建筑白墙彩砖,琉璃瓦的屋顶,他们的王城建筑有一部分是被俘虏来的汉人工匠设计的,所以在建筑风格上还能看见汉人土木的特点,又同时杂糅了墨人文化,柱子上的腾雕彩绘都是以墨人传说里的文化作为典故。 随着城门缓缓打开,祝翾听到了悠扬的号角声,乌日宁野介绍道:“这是迎贵客的奏乐。” 祝翾踏着号角声入城,只见城中用各色布条在路道中央从高处拉下,一排排的倾斜而下,五颜六色的,极为壮观。 乌日宁野说:“这是结彩帐,墨人大军凯旋、王室婚典、贵客临门、或重要节庆时,城中百姓都会在路侧两端结彩帐,以此表达欢欣之情,如今新汗即位、贵使临门,喜上加喜,所以城中都是彩帐。” 祝葵眼睛盯着这王都建筑与彩帐风情,一丝视线都舍不得错开,她朝祝翾赞叹道:“原来墨人也有这样的城市,并不是十分野蛮的。” 祝翾咳了一声,身旁跟随的墨人都是听得懂汉话的,祝葵有些口无遮拦了,祝翾便圆场道:“傍水吃水,傍山吃山,墨人散落在草原上,自然以游牧为习性生存,不同的地理气候便产生不同的人文,并没有高下之分,都是因地制宜、为了生存而已。” 一个身材高大、身穿暗金底乌袍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她头上戴着一个以翠羽、珠玉做成的高冠,耳环也是以羽毛、珊瑚为饰,脸上点了云彩、日轮等纹样的面靥,手上拿着一个手杖,上头绑着一个以彩带固定的羊头骨。 女人嘴唇上涂着黑色的颜料,她走向祝翾,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祝翾都听不懂的墨语,祝翾瞥向最熟悉墨话的乔清都,发现她脸上也露出疑惑的神色,女人身后还站着两个类似穿着的小童,小童手上拿着一篮子干花,等女人说完话,两个小童便上前朝祝翾一行人身上撒干花。 乌日宁野很合时宜地解释道:“这位是青兰的大祭司摩哲,能够向庆姆女神通灵占卜吉凶,她这是在表达对客人的欢迎。” “她说的话,为什么我们都听不懂?”乔清都忍不住问。 乌日宁野便回答道:“墨人的祭司从小就要学习特殊的文字与语言,这类语言只有侍奉神灵的通灵者才能学习,他们所说的语言据说可以通晓神灵,这些话我们这些人也只听得懂一些。” 大祭司摩哲这个时候看了一眼乌日宁野,然后朝祝翾一行人行礼,以汉话道:“我代表庆姆神明欢迎贵客的到来,你们身上泛着蓝色的烟雾,这是和平的气息,青兰现在需要平和的蓝色。” 祝葵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并没有看到什么蓝色烟雾。 摩哲引着祝翾一行人往青兰王宫走去,一路上都是看热闹的青兰王都百姓,还有胆子大的墨人孩童凑过来摸祝翾等人身上的衣料与纹样。 王宫里处处可见浮雕,摩哲指着一个巨大的浮雕道:“那就是我们的创世神庆姆,庆姆在我们的文化里主掌生育与婚姻,拜庆姆可以保佑我们牛羊绵延,食物不断。” 祝翾好奇地看了一眼浮雕上的各色神明像,心里觉得惊奇,祝葵倒是眼珠子恨不得粘这些浮雕彩绘上好好研究一番,她觉得自己能够跟着祝翾来青兰的王都,真是来得值了。 汗王的住处被叫做王帐,虽然叫做王帐,但并不是真正的帐篷,而是类似八角帐一样的宫殿建筑。 进入王帐,祝翾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个熟悉的女人,女人不梳发髻,头上只戴了一个漆黑的花珠冠,身穿紫地云纹的王袍,颈间戴着赤金玛瑙的项链,腰间印金大带上束着玉佩与宝石装饰,还有一把长刀,左边衣袖空荡荡的。 第335章 【极乐之宴】 为了迎接使者的到来,莲娅特地在王都内结营设置篝火大宴,盛情款待了祝翾一行人。 仆从们端上腌制好的全羊在篝火旁进行烤制,祝翾看着青兰的仆从们一边给羊刷着烤料一边按照火候定时给羊翻面,油脂的香味伴着滋啦啦的火燎肉的声音在草原的夏夜里飘荡,祝翾肚里的馋虫都被这肉味勾出来了。 在等待全羊的过程中,青兰的侍者先招待祝翾吃了抓饭、烤肉、烤奶豆腐等前菜。 香喷喷的手把肉被放在银盘子里端到祝翾跟前,旁边列着各色蘸料,莲娅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招待祝翾:“全是今天现杀的羊,趁热吃。” 草原人吃肉都是手拿把掐的,肉大了不好撕不好咬就自己拿刀割,青兰招待祝翾这群人已经算是精细了,肉都是切得整整齐齐呈上来的,祝翾便学着席间人的把式拿起一块肉蘸了蘸料,然后送进嘴里尝了起来。 软烂的鲜嫩羊肉轻轻一咬就直接脱骨,还连着筋膜,汁水在口腔里炸开,也不知道怎么做的,竟然一点羊肉的膻味都没吃到。 祝翾连着尝了几块肉,又就着奶茶喝了,心情也忍不住舒畅起来,热乎乎的肉吃进嘴里,不可能不自在。 抓饭是用羊排肉蒸的,里面还能看见坚果仁,为了照顾祝翾这些汉人,仆从们还贴心地送上了勺子与筷子,祝翾自己分了一小盘饭,然后端着慢慢吃了起来。 吃遍了各式的肉,烤全羊也终于烤好了,莲娅拿着刀亲自给祝翾分了羊肉与盘子中,再由侍女端到祝翾跟前,祝翾便朝莲娅道谢:“有劳汗王了。” 莲娅端起马奶酒朝祝翾的方向致意:“祝大人远道而来,又是青兰尊贵的客人,我们可没有叫客人饿着肚子吃不饱的道理。” 祝翾便很快端起桌上的马奶酒致意回去:“多谢汗王的热情款待。” 等酒肉吃得差不多了,侍者便呈上茶水解腻,受中原影响,草原人也喜欢喝茶,尤其是贵族,他们甚至也产生了自己的饮茶文化。 他们喝茶的方式与汉人不太一样,汉人喝茶要么是茶叶泡水这种省事的喝法,细致了就是点茶做茶汤的喝法,无论是简便还是麻烦的,喝茶都讲究一个雅与意境,品茗为主。 草原喝茶多是为了解腻,他们爱把茶当做精致饮料一般研究,有的喜欢在茶水里放干花、水果、糖之类的一起烹煮,煮出酸酸甜甜的漂亮饮料,又有茶叶的清香,配上奶酪等点心一起吃了,就是贵族间精致的点心茶。 或者混入牛奶、酥油等物煮咸茶,这个也是待客用的必喝饮品。 因为前面已经喝过了咸奶茶,餐后青兰人便给祝翾上了一盏花果茶,不知道是放了什么浆果,喝进嘴里半酸不甜的,倒还算清爽刮油。 马奶酒到这个时候还是不离席的,宴席上待客的酒水虽不算烈,但祝翾之前已经陪着青兰一众贵族喝了一大圈,酒意上脸,脸也有些红了,便趁着没人劝酒的空隙默默喝茶。 然而坐在祝翾身侧的乌日宁野站了起来,他端起一碗马奶酒,看着祝翾走了过来。 祝翾看着对方手里的满满一碗酒,不由心下暗叹一口气,心想:果然还是得继续喝酒。 乌日宁野端起酒迎着篝火注视着祝翾,火焰的光影倒映在他那带着神秘与蛊惑的瞳仁里闪闪发光。 祝翾听到悠扬的歌声从乌日宁野的喉咙里传了出来,她听出了这是墨人的祝酒歌。 乌日宁野唱歌时的嗓音磁性低醇,可以说是十分好听,歌声溢出来的一瞬间,祝翾就有一种被人抓住天灵盖的感觉,他的调子婉转缠绵,带着一种撩人的意味。 乌日宁野一边唱着祝酒歌,一边端着酒盏专注地迎着夏风看着祝翾。 祝翾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些喝醉了,因为热烈的氛围,她的两颊生起一层烫意,贵族们揶揄地看着劝酒的乌日宁野,还有人给他鼓拍子,祝翾迎着乌日宁野的注视也微笑地给他的歌声打拍子。 笑声与叫好声在耳边响起,面对着乌日宁野的眼神,祝翾就是脑子再钝,也感觉到了他的眼神有些烫人与暧昧,她突然间便想起了乔清都之前的话。 她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座上的汗王莲娅,莲娅的嘴角微微噙着笑意看着他们。 祝翾垂下眼眸,压抑住自己因为宴会洋溢的情绪,心想:难道真有什么美男计吗? 她在心里淡淡想了一层,竟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真假与否,毕竟摸着良心说,乌日宁野实在美貌。 虽然祝翾知道乌日宁野的眼睛有些摄人,最好不要长久对视,但她心里却因为酒意生了一副不想被拿捏的傲气,便直接迎着乌日宁野那专注的视线大胆从容地看了过去,嘴角依旧保持着体面的笑意。 乌日宁野看着祝翾,只见这位中原年轻女官因为酒意双颊微红,笑意疏朗从容,她甚至换了一个慵懒的姿势打拍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样大胆地看了过来,这等快意大方姿态,比白天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不经意的安闲风采。 乌日宁野一边觉得祝翾有点难对付,草原上的姑娘作风大胆,敢于求爱,但都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乌日宁野的脸看,乌日宁野一看过去,她们就会不好意思又羞涩地移开目光,但祝翾明明作风清正不带暧昧,白日时乌日宁野还觉得祝翾不通风情。 但此时他却发现祝翾其实算是非常大胆的,她现在品悟出了这一层暧昧,却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而是大大方方等着自己继续出招。 但同时乌日宁野又感觉自己反而被祝翾这不经意的天生风流给慑住了,祝翾微微抬眼看过来的时候,乌日宁野的歌声微微顿了一拍,他的心脏也随着歌声一起漏了一拍。 乌日宁野微微垂下眼睫,短暂避开了祝翾的视线,然后他就听到一声短促的轻笑声,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祝翾,祝翾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乌日宁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祝翾眼神狡黠,没遮掩住得意,乌日宁野便知道自己没有听错,刚刚那声戏谑的轻笑就是祝翾发出来的。 祝翾见乌日宁野这个撩人的竟然率先红了耳朵,心里多了几分得意,心想:乌日宁野还是年轻了。 乌日宁野歌声停下,祝翾站起身,想要去接他手里的酒饮了,也算谢过乌日宁野祝酒的情意。 结果乌日宁野一边看着祝翾的脸,自己端着酒盏一饮而尽。 他一边喝一边继续用那种看了令人发烫的眼神看着祝翾,祝翾隔着酒盏与他对视,心神不宁间略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她反而摸不准这其间的意思了。 众人都静了下来,看了过来,莲娅笑道:“贵使神仪明秀,就连乌日宁野都心向往之。” 祝翾觉得乌日宁野唱了祝酒歌,又喝了酒,自己不陪饮一杯不太礼貌,便将先前的眉眼官司抛去脑后,直接大大方方地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马奶酒,道:“实在是盛情难却,翾陪饮一杯。” 说着,祝翾便将眼前一盏酒一饮而尽,朝着乌日宁野的方向漏了一下碗底。 祝翾以为她这样,这层暧昧氛围就直接被她的坦荡给冲淡了。 结果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祝翾以为自己是客随主便的客气,然而她一喝完酒,席间便爆发出热烈的鼓掌声与起哄声,站在她对面的乌日宁野的耳朵也更加红了。 祝翾是真的为此感到疑惑了,乔清都在旁边憋得脸色通红,她也算得上十分熟悉墨人风俗,她忍不住为祝翾感到尴尬,也不顾当着乌日宁野了,忙过来解释道:“正常祝酒,是主人喝客人手里的酒,但唱完祝酒歌的喝了自己手里的酒,就有表达倾慕的意思了,若此时被唱歌的还陪饮一盏,那就是表示接受好意了……” 祝翾听了,忍不住“啊”了一声,仔细看了一眼眼前的乌日宁野,最后竟然直接问他:“难道你真有这个意思?” 乌日宁野被她这么直接的一问给问得有些害臊了,但还是大大方方说了:“大人实在叫我一见倾心。” 他直接说出来之后,反而没多少不好意思了,眼神直直地看了过来,将问题抛了回来,问祝翾:“那大人观我如何?” 祝翾对着他那张美貌脸有些说不出话,她绕开问题评价道:“你们这里的人还真是作风大胆,情意直白。” “但我刚才回敬你的酒,不是你们习俗里的那个意思,翾谢过殿下的垂爱与夸赞。”祝翾微笑道。 乌日宁野也意料到祝翾的反应,他倒没有表现出什么大的情绪波澜,而是行云流水地收回自己的酒盏,然后优雅地对着祝翾行了一个墨人的礼,说:“不知者无罪,大人初来青兰不知此地风俗,倒是我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不要怪罪。” 祝翾脸上的烫意淡去一层,她找回自己游刃有余的态度,对乌日宁野说:“不过是误会一场,何谈冒犯?” 然而乌日宁野却依旧微笑着看着祝翾,他并没有顺势下祝翾给出的台阶,他的眼睛描摹着祝翾的神情,似乎是在揣度祝翾在想什么,然后又卡在一个微妙的时机避开眼神。 他坦荡道:“刚才与大人而言,确实算是误会,但对于我来说,并无误会。我确实是因为对大人倾心才献上祝酒歌一首。” 听到乌日宁野的再次示好,祝翾觉得自己的酒已经醒了大半,她脸上的神情也滞住了一瞬。 好在莲娅汗王及时开了口:“乌日宁野,既然祝大人现在对你没有那个意思,你便回座位去吧,别唐突了我的客人。” 第336章 【不解风情】 祝翾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正午了,青兰的招待之宴几乎是热闹到了第二日天快亮的时候才散去。 哪怕祝翾有所克制,但作为大越的正使,也是被灌了不少的酒,祝翾爬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壳还是有几分昏昏沉沉的。 她一边揉脑袋一边打量自己住的地方,莲娅将她安排在王宫里一处景致雅静的殿内,祝翾一睁眼就看见了雕梁画柱的天花板,她身下的凉席材质如玉,颜色莹白,祝翾猜测这大概是象牙席。 听到内间的动静,几位墨人打扮的宫女端着洗漱用具掀开珠帘进来。 领头的宫女见祝翾果然坐起身了,便笑道:“大人醒了,奴婢这就来伺候大人洗漱。” 祝翾朝她们摆了摆手道:“你们将东西放下,我自己动手。” 几位宫女听到祝翾的吩咐面面相觑,在她们的认知里祝翾是贵人,贵人哪里有自己动手的道理,但祝翾也是客人,她们不敢违背祝翾的吩咐,便将东西一一放下,领头的宫女说:“大人若有需要,便再唤我们进来。” 说着一一出去了,祝翾坐在床上揉了片刻太阳穴,觉得精神好了些,便利落地起身给自己洗漱收拾干净了,她给自己梳好发髻,只用一根刻花银笄固定住,然后给自己穿上一件蓝地葡萄纹的锦半臂,外面再套上一件连枝鹿纹臈缬圆领袍,将领子半翻开,一只袖子脱下扎在腰间,露出里面的半臂。 就在祝翾在给自己束腰带的时候,外面便传来声音:“大人,汗王给您送东西来了。” 祝翾将腰间革带捆好,然后抬头道:“进来吧。” 是王帐那边的侍者,侍者们呈着托盘而入,托盘上放着各色贵重物器,有价值百斛的大圆珍珠,有上等香料,还有各色鸽子蛋大小的蓝宝与红宝…… 祝翾不由疑惑道:“这是何意?” 侍者回答道:“汗王从乌日宁野殿下那里听说了您在路上遇到的惊险,听闻您差点因为她的旧仆而丧命途中,汗王听说后很是内疚,便打发奴婢为您送上这些以表歉意。” 祝翾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想要开口拒绝,侍者似乎知道祝翾会说什么似的,又说:“汗王说这些身外之物不能表达她十分之一的歉意,还请大人千万收下。” 祝翾脑子清醒了过来,她仔细地想了想,她确实因为高云玛这个墨人差点丧命,哪怕高云玛不是莲娅旧仆,她青兰墨人的身份就足够迁怒青兰了,祝翾自己虽然不愿意小事变大事,乱上升事件性质,但青兰也不能什么致歉的表示也没有。 自己倘若在此等生死之事上表现得太宽容,青兰的人畏威不怀德,他们并不会觉得是她这个大国使者不计较有容人之量,反而会觉得她好欺负,从此看轻了自己。 祝翾觉得自己是代表大越的脸面而来的,总不能显得太好说话,更不能在一开始叫青兰的人以为自己软弱可欺,所以哪怕祝翾现在内心并不把这件事算在青兰的头上,脸上却平平淡淡的,她瞥了一眼侍者,说:“高云玛的事我不说,我还以为你们要就此抹过呢,原来还是知道的,这些东西就放在那吧。” 侍者发现自己错估了祝翾的反应,他们都猜不透祝翾的意思,见祝翾神色冷冷淡淡的,便以为祝翾还是计较此事,甚至为此恨上青兰了,便堆着笑解释道:“大人明鉴,此事我们并不事先知情。” 祝翾说:“你一个服侍人的人又能知道什么内情,能与我解释出什么要紧的信息? “我年纪轻轻的,如此聪慧,如此有前途,将来必然是要做大人物的,却因为你们汗王的一个旧仆差点死在沙漠里,差一点点就要英年早逝了,我还有很多抱负没有实现呢,如今你们休想三言两语加这些身外之物就打发了我。 “倘若我当时就死了,难道你们青兰也如此打发我们的大越皇帝吗,也如此面对我们朔羌数十万铁骑吗?我能够大难不死是救了你们青兰,现在我怎么也该听你们汗王亲自解释。” 说着,她朝侍者说:“领我去见你们汗王吧。” 侍者们想起昨日祝翾和煦的一面,又想起她醉酒时潇洒的一面,再见如今严酷无情的一面,心里便觉得这位大越的女官虽然年纪轻,但并不好糊弄,阴晴不定的,很是难以对付,心里便对祝翾又升起了一层敬畏,说:“汗王已经醒了,奴婢这就带您去见汗王。” …… 祝翾踏入王帐的时候,莲娅正坐着处理青兰政务,见祝翾大踏步地进来了,便看了左右一眼,左右伺候纸笔的官员马上就会意,收起了莲娅案前的笔纸,然后又朝祝翾的方向行了礼,便躬着腰出去了。 莲娅朝着祝翾堆起微笑道:“祝大人这就醒了?昨日宴席至天亮才散,大人又饮了不少酒,怎么这么早便来见我,也该好好休息一番。” 祝翾干脆利落地朝着莲娅行了一个礼,然后自己找座坐下,做出生气的样子,对莲娅说:“汗王殿下,我虽然喝了不少酒,但并没有被你灌昏了头,模糊了神智。” 在莲娅的印象里,祝翾是一个相处时令人如沐春风的女官,如今突然见她这锋利一面,还有些惊讶,但莲娅面色不变,也缓缓坐下身,依旧保持着和煦的笑容对祝翾说:“看来昨日是我们招待不周,叫大人不高兴了。” “汗王您都已经知道了我在路上的事情,怎么还跟我绕着圈子装糊涂?”祝翾冷声道。 她又冷笑了一声,继续说:“美酒佳肴、美色佳人都是腐蚀人的外物,我差点因为您的旧仆死在失落之海里,您却没有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又是金银珠宝,又是美男计的,是以为我年纪轻,眼皮子浅,很好糊弄吗?” 说着,她看向莲娅,道:“您若如此想我,便错了,我虽然与您当年在朔羌有过一面的情谊,但此时此日,咱们俩都换了身份。 “如今您是青兰的汗王,我是代表大越的使者,您代表青兰的利益,我代表大越的利益,我希望我们都是抱着和平邦交的心态来会面的。 “您若以为我年轻好糊弄,轻视了我,便是戏弄了大越,所以我希望严肃的事情咱们能摊开来清楚地谈,不要试探我这个人的成色底细,妄图看人下菜碟,你们战场上没打下来的东西,谈判桌上也不可能得到。” 汗王莲娅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她对祝翾说:“对于高云玛的事情,我正式对你道歉。但是您也不必忌惮我们的心肠,听说您来青兰为使者,我是发自内心感到高兴的,也是发自内心热情招待您的。虽然不知道什么地方令您产生了误会,但我并没有轻视您的意思。” 见祝翾依旧一脸严肃,莲娅却知道自己某些地方做多了,反而叫祝翾多想曲解了用意。 莲娅便忍不住笑道:“您说的美男计是说乌日宁野吗?乌日宁野一开始确实是我安排给您的美意,但我听说您初见乌日宁野之后无意,我便没有再节外生枝,这事总要您愿意才行。 “乌日宁野席上的举动并非我的授意,也许他是真心爱慕了您,大人您要相信自己的风采与魅力,并没有什么美男计,我即使是青兰的汗王,也不能拦着旁人爱慕您。” “是吗?”祝翾反问道。 莲娅见祝翾不信,便将自己原先的盘算清清楚楚地说了:“你们汉人不是说‘食色性也’吗,您也不必如此如临大敌。 “乌日宁野身上有一半的汉人血统,他的母亲是我的姑母,我父王的王妹,我姑母年轻时看上了一个美貌的汉人俘虏,那是一个琴师,便与琴师有了一个私生子,便是乌日宁野,乌日宁野因为是王女未婚先孕的私生,身份尴尬,便从小被我父亲养在王帐里。 “姑母后来嫁给青兰原先的宰相为妻,但之前我弟弟阿齐思病死身故,我姑母一家却站在了罗墨里那头与我作对。 “虽然乌日宁野没有涉事其中,但他到底是我姑母的血脉,立场也因此显得尴尬。 “我杀了我姑母夫家一族,囚禁了我姑母,乌日宁野希望我可以饶恕他的母亲,我见他资质出众,留在青兰因为尴尬的身份反而不会有更远的前途,我便希望他能够远离青兰故土作为遣越使入越。 “乌日宁野是我们青兰一等一的美男子,我又说倘若他能以色动人,做得你们皇帝的入幕之宾就更好了。 “他看起来不愿意成为你们皇帝的男宠,我便说大越的使臣是个年轻的女官,将来必是大越的肱骨之臣,他如果能够得到您的一场青睐,也是一场造化。 “是被你们皇帝青睐,还是被你青睐,他选择了你。但这一切都得您愿意,我看您一路过来,对乌日宁野未有青眼,便没再打算节外生枝。我可没有打算用什么美男计模糊重点,只是想认真地款待您一场。” 祝翾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乌日宁野因为是青兰王族与汉人的结合,是最适合代表青兰前往大越成为遣越使归顺做官的人物。 但莲娅见乌日宁野颜色出众,总有一种“物尽其用”的上位者心态,便觉得乌日宁野若能成为凌太月的入幕之宾就更好了。 但乌日宁野却知道大越的女皇帝如果接受自己作为情人,便一定会因为他的血统令他彻底远离朝堂,他到底还有一半青兰王族的血脉,与凌太月其他不耽误做官的情人并不一样。 况且凌太月子嗣已定,即使需要再产育子嗣,也一定不会生下带有青兰血脉的孩子。 乌日宁野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知道自己如果成为凌太月的入幕之宾,那么他将永远失去在大越朝堂做臣子的资格,也失去遣越使的价值。 第337章 【莲娅所谋】 祝翾没有理会莲娅的笑声,而是静静地抬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莲娅。 莲娅渐渐止住笑声道:“算了,我原是本着好心,结果倒办了蠢事。马屁拍错了地方,早知道祝大人您的秉性,我也不会多此一举了。至于后面的事,我也不操心不插手了。” 她三言两语便将“美男计”这件事掀过去,又对祝翾为高云玛的事情正式道歉:“让大人你在路上遇险绝非吾的本意,吾邀请大越的使臣来青兰,是真的把你们当作尊贵的客人一般招待的,绝不可能使坏心弄阴谋。 “吾又不是蠢货,如今我初登汗位,我是墨人历史上第一位女汗,你看着这城里城外一派花团锦簇的,看起来我好像很风光。实际上背地里有许多人不服我,青兰内部的臣民、其他各部……我坐上这个位置也有你们的推动,比起外面那些明面或暗地里不服我的人,大人您虽然是越人,但在利益上,咱们才是一边的。” 说着,莲娅的神情也显得真切些,她站起身走到祝翾跟前,缓缓蹲下身子与祝翾平视,然后将自己的一只手搭在祝翾手上,说:“既然我们是一边的,我在感情上与利益上,都不可能令大人出事,更不可能戏弄轻视大人。” 祝翾当然知道莲娅不会做这样的事,她点头说:“我自然也信汗王,您的为人、您的智慧都不会在此时害我。” 莲娅垂下眼睫,轻轻叹了一口气,对祝翾说:“我是真将大人看作自己人了,所以也不怕您笑话,我与您说句实话。我这个汗位如今坐得不算稳当,在回青兰之前,我做梦也没有想过我会成为青兰的女汗王。我并不像你们的女皇帝一样,在登基前已经涉足朝堂政务多年,且有正式的名分,我的阻碍比她可多得多。 “一来,我离开青兰已经多年,在青兰并没有长久的经营与根基,不过带着几百人回来的,我是杀了很多人,让他们没得选,又为自己找了一个强大的盟友,才暂时维持的稳定。 “整个青兰,没有人比我更希望能够与贵朝建立长久的邦交,所以我是真的希望大人你在青兰能够吃好喝好,与你们作对,对我是没有好处的。 “二来,我不仅是一个女人,我还是一个残疾人,自古为王为帝者,身体残缺都是一个硬伤。 “况且,我名声还不好,虽然龙格政权的覆灭非我一人能阻拦,但我是摄政大王妃,在他们心里,我便是亡国的君主。我不仅亡了国,还受了辱,最后竟然继续厚颜无耻地活着,没有以一个君主的姿态干净死去。谁会理会我的苦衷与考虑?都不过觉得我是贪生怕死之辈。 “我这样的人,除了一个王女的血脉,是没有任何优势能够成为青兰君主的,但是偏偏天时地利人和,时势造就了我,令我成为了这个女汗王。我做这个女汗王,不仅仅要考虑位置稳当,也要考虑青兰的未来,草原资源不丰,你们中原在前朝最孱弱的时候尚可抵抗我们草原最团结最强大的时期,如今你们越朝更是强大,而我们青兰只是一个草原部国。 “大国有大国的活法,小国也有小国的生存智慧,如今的青兰与大国交好,发展内务,才能够更好地生存下去,若青兰能与大越邦交,对我们双方来说是双赢,你们的周边安稳了,我们也能更细水长流地在草原立足下去。” 莲娅说这些话的时候,言语真切,神情真挚,她握着祝翾的手,一脸真诚。 祝翾知道莲娅说这些话都示弱的成分,但她说的也都是真的。 在祝翾心里,莲娅的即位固然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素,但她这个条件居然真的能够抓住这个机会成为汗王,那她就是一个真正的狠角色。 一个被外嫁出去多年的王女,在毫无继承权与本土统治根基的情况下,以身残之躯带领几百人回到母国发动政变,把手握青兰军政大权的罗墨里给一手压下去了。 同时迅速血洗了青兰王室内外,几个月的时间就巩固了统治,没有成为青兰汗位上的傀儡,还在即位之初就积极争取与大国邦交结盟…… 这里面的任何一件事就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地步。 莲娅虽然把自己说得根基不稳、柔弱无依,好像要十分依赖大越的支持才能维系统治的地步,这里面确实是有一部分真话。 但祝翾来到这之后,眼睛看到的却是莲娅如今能够在青兰说一不二的地位,哪怕只是在人前的装样子,这对于莲娅这种即位条件也算是非常难得的,莲娅绝对不是孱弱之君。 祝翾想到此,看向莲娅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佩服,这是一个真正的狠人,即使祝翾不喜欢莲娅性格底色里上位者那种无情傲慢,但莲娅的人格魅力与生命力之顽强总是能够吸引到她 这世上似乎任何的坎坷都不能够真正打倒她,外嫁给老汗王失权的境地是暂时的,成为摄政大王妃后龙格政权覆灭也没有打倒她…… 哪怕是被霍几道羞辱,无论是作为女人还是龙格曾经的君主都是奇耻大辱,都足够使她彻底崩溃乃至自尽,但她居然还是当没事人一般活过来了,她甚至能够利用耻辱本身当作筹码为龙格的墨人求生路。 也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百折不挠的心性,莲娅才能以本来绝对不可能登上汗位的身份抓住这万千不幸里的一丝生机成为草原上第一位真正的女性君主。 天下间竟然有此拥有着百炼成钢心性的女人,祝翾觉得自己的心性抵不上莲娅的十分之一的坚强,她只是出身不如莲娅的显贵,但运势极好,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坎坷与挫折。 莲娅的一席话因为态度的真诚,到底还是打动了祝翾,她也不愿意为高云玛这件事继续为难莲娅,语气也平和了些,对莲娅道:“汗王何必如此为自己辩白,我自然是信您的。” 见祝翾掀过此事,莲娅也松了一口气,她继续说:“虽然本非我意,但事情也因为我起,高云玛到底是我的旧仆。” 说起高云玛,莲娅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忿恨,她说:“我也没想到高云玛能有这般的心肠,她服侍我一场,我并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我没有打骂过她,也没有苛刻过她的待遇。 “她年纪到了之后,我更没有黑心故意给她找个不好的人家成婚,还脱了她的奴籍。 “结果她竟然如此不分是非、恩将仇报,差点坏我大事!” 莲娅说到此,不由遗憾道:“可惜高云玛在青兰并无亲人,也大概也是她敢如此大胆的原因,若她还有亲人在青兰,我定割下她亲人的头颅交与大人赔罪。” 祝翾倒不意外莲娅的反应,在莲娅的角度,她不仅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还觉得自己对高云玛有恩,所以十分不可思议高云玛能够做出这样的祸事。 但想起高云玛死前那番话,也许莲娅的存在对于她来说就是原罪。 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无法共情的,祝翾作为一个越人的立场没办法与高云玛这样的墨人十分共情,莲娅这样的主人自然无法与高云玛这样的奴隶共情,如果主人能够共情奴隶的处境,那么就不会有奴隶制与剥削了。 “罢了,反正我是没事,高云玛自己倒交代在沙海里了,她也算用她的命为她的选择担了代价,不必节外生枝了。既然此事不涉阴谋,就不用牵连无辜了,哪怕她真有亲人在青兰,高云玛也是十几年前随汗王您离开的,她的亲人又能承担到什么责任呢?何必连坐?”祝翾摆摆手说。 虽然高云玛差点害死她,但可能因为高云玛自己反而死了,她就没产生真正恨高云玛的情绪,更别提迁怒他人了。 莲娅见祝翾当真不再计较,便开始切入正题与祝翾商量:“您前来青兰,是带了政治任务的,我作为青兰的汗王,自然也要为自己的、青兰的利益进行打算。” “这是自然。”祝翾点头道。 莲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对祝翾说:“我刚才说了,我的统治、青兰的未来都在与贵朝的和平上,倘若两国关系不能够融洽、继续作对,也许你们只是会有些麻烦,我却要面对更棘手的形势。” “汗王谦虚了,大越到底是外朝,如何能干预青兰内政?”祝翾看了一眼莲娅道。 莲娅却说:“我这个汗位就是你们插手内政的结果,如今的青兰与大越因为国力不一样,本来就不是平等的地位,我们算是归附的地位,就不说这样的体面话了。 “只是你们需要青兰归附,却不一定保证青兰的汗王都能认清局势,所以才选择了我。 “我既然坐了这个位置,给出的承诺自然是作数的,但青兰未必都是我这样的聪明人,我又没有子嗣,不能保证我的继任者能够履行我的承诺。” 祝翾便问莲娅:“那汗王可有高见?” 莲娅便将自己的一个大胆想法说了:“如今这殿内只有你我二人,并无他人,我心里有一个想法,若您听了觉得冒犯,就当我跟您开了一个玩笑,我不会正式在后面的洽谈里抛出这件事,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若您也觉得我的想法很好,我希望大人您能够促成此事。” “汗王不妨说说。”祝翾邀请她开口。 莲娅便直接说了:“自古两国邦交都有和亲一事,婚姻是最能缔结盟约的关系……” 祝翾一听便下意识皱眉,莲娅却止住她,说:“大人听我说完,我曾经有过三个子女,全都因为是龙格王族血脉被株连。如今我虽然做了汗王,但并无子嗣,一个君主没有能够传位的后嗣,如果保证她的统治能够贯彻下去呢? 第338章 【互相试探】 “殿下说的可是齐王?”祝翾抬眼,即使她已经猜到了莲娅的谋求,可莲娅真的说出来之后,她反而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又忍不住反问了一遍。 “正是贵朝皇帝的弟弟齐王,吾愿意派遣墨人的求亲团入贵朝京师,然后以最高的礼仪与最真挚的诚意向贵朝求亲,求得贵朝皇弟齐王为吾的王夫。 “齐王为贵朝陛下唯一的亲弟弟,身份贵重,血脉尊贵,他若愿做我的丈夫,我可以保证,青兰下一代的君主必然是我与齐王的子嗣。 “若下一代的青兰氏君主同时流着两族皇室的血脉,那吾如今许出的约定在未来也能得到兑现,我与你谈成的契约在几十年后依旧会坚不可摧,青兰与大越的和平才能被更好地传承。”莲娅向祝翾郑重承诺道。 祝翾听到此,也忍不住感慨莲娅的想法足够大胆与颠覆,自古两国缔结婚姻交好,被抛出去的总是公主,莲娅却敢向大越求娶亲王为王夫。 祝翾刚察觉到莲娅心意的时候,下意识觉得她有点异想天开。 可是她很快想明白了,不由佩服莲娅这个胆大包天又剑走偏锋的提议,莲娅果然足够老谋深算。 代入莲娅的位置,向大越求齐王为王夫实在是一手妙棋。 莲娅初得王位,在青兰内部根基不稳,诸墨也隐隐不服、对她虎视眈眈,目前根基脆弱的莲娅很是需要一个稳固的靠山来维系王位的稳定与自己统治的长久。 求齐王为王夫就是最划算的一个决定。 齐王到底是大越的亲王与弘徽帝的亲弟弟,若齐王成为青兰的王夫,那么莲娅就成了大越皇帝的弟妹,哪怕附属大越在地位上也是比诸墨各部高一个辈分的。 其余墨人部国臣服大越是以低一个辈分的头衔臣服的,弘徽帝称呼其他各部汗王时表达亲切都以“贤侄”二字在官方文件里下笔。 凌太月登基之后,已归附的墨人部族便尊称她为“天汗王”,偶尔亲近时喊她“天母陛下”。 若莲娅成为弘徽帝的弟妹,便可称呼凌太月为“皇姊陛下”,从此青兰的地位在诸墨里依旧算是第一档的存在。 有了这层姻亲关系在,莲娅又许出下一代的汗王必然是两国混血的出身,大越必然会维护莲娅这个汗王的正统性,也必然会维护她直系子嗣的汗位正统性。 两代亲越的利益相关,莲娅即位过程里的不清白便会渐渐被春秋史笔。 莲娅的精力也可以从维护自身统治这件事里解放出来,从而以汗王的身份去真正施行自己的政治抱负。 而弘徽帝大概率是会同意莲娅的求娶,齐王的存在,对于女身得位的凌太月而言就是眼中钉和肉中刺。 他如今是威胁不到弘徽帝,却很有可能在将来威胁到凌游照。 齐王作为皇室硕果仅存的亲王,在许多人心里的正统性还是大于皇帝膝下女嗣的。 若凌游照继位后孱弱无力、毫无作为,那时候的女官体系也不够抗衡自古以来的士大夫利益集团,那么不管弘徽帝留下的圣旨是什么,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待她故去之后,她曾经的圣旨完全可以成为真正的废纸。 齐王一系就会变成最大的正统,一旦齐王或他的后代即位,弘徽帝的存在与伟业就会成为昙花一现。 然而弘徽帝即位后也不能随便发作了蜀王,齐王到底做事清白,她找不到一个光明正大令齐王失去继承权的理由。 齐王只要一日是宗室,一日还有皇位继承权,那就永远有反扑的机会,他的后代随时可能在遇到一个孱弱无能的女君的时候翻身,从而变成皇室的嫡系与正统。 就像东汉刘备是中山胜王之后,追溯下来都已经隔了十几代的血脉,却也能在乱局中成为大汉的“刘皇叔”,以这微薄浅淡的血脉关系扛起光复汉室的正统旗帜,这便是父系延续的顽固性与惯性。 仅仅一两代女帝的存在不足以打破这等延续千年的惯性。 若无齐王后系,后代哪怕想要捧起一个男帝反扑,最后追溯下来这个男帝也必然只能是凌太月或某位公主的后代,最后的根源还是母系。 为了自己的正统性,那位男帝必须得同时承认母系的传承,若否决这个,他们的祖先因为是公主之后按父系算也不过是皇室外戚,他们不可以像抹去复兴王一样抹去弘徽帝的存在。 但是追溯到齐王为祖的后代是可以彻底否决母系传承与公主的宗室地位的。 在弘徽帝的心里,齐王是一个“怀璧其罪”的存在,哪怕她其实对齐王本人没有任何敌意。 她的心里也一直在盘算着在几年之后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处理掉齐王这个后顾之忧。 祝翾作为皇帝亲信,也知道弘徽帝的心意。 祝翾猜测着,若齐王足够老实且识时务,按照弘徽帝的性格,在几年后等她彻底大权在握说一不二时,大概会以先帝祈福之类的理由,令齐王“被自愿”出家做和尚或者道士。 若齐王不识时务,就有别的令齐王体面的理由了。 莲娅求齐王为王夫其实是为弘徽帝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弘徽帝好不容易能遇到这样一个能够令齐王体面的机会,是不会放过的。 况且齐王去青兰,在战略上对于大越来说是多赢,能够一鱼多吃,对于弘徽帝是最划算不过的买卖。 更妙的是齐王这样的存在大越只有一个,其他部国的汗王就算反应过来想与大越求亲,能求的也只能是公主了。 如今大越的每一个公主对于弘徽帝都是极其宝贵的宗室,求公主联姻对于弘徽帝而言反而是结仇了,她作为一个女性君主也不会做封一个非皇室女子做公主到草原和亲的事情。 若其他汗王们想学莲娅为自己的王女求婿,那么得婿的王女必然具备继承人的地位才有向大越求婿的资格,其他汗王哪里会在有子的情况下传位给王女呢? 哪怕他们有那个觉悟,求来的婿也大概是被皇室封赏的王,不如齐王这个正统亲王与大越的关系亲近。 莲娅这一步棋真是走得太妙了,祝翾在心里反复盛赞莲娅的智慧与谋算,这般的心计与布局,她不做汗王谁能做汗王?祝翾想。 她难免又忍不住在心底高看了莲娅几分。 虽然祝翾知道莲娅这一步走得极其地正确,弘徽帝也大概有七八成的概率会同意这件事。 但祝翾作为大越的使臣,知道不能在一开始就露出底牌的成色,于是她故作惊讶道:“汗王,您怎么有如此的想法?这太荒谬了……” “荒谬?”莲娅有些惊讶地看了祝翾一眼,她觉得祝翾这个反应不在自己的计划里。 “齐王殿下可是咱们陛下唯一的弟弟了,又没做错事情,怎么会远赴千里做您的王夫呢?”祝翾的语气很是理所当然。 “怎么不成?祝大人,你真当我的话是说笑吗?我是真心这么想的,我还以为祝大人您会是我的知己呢。”莲娅观察着祝翾的脸色,心里对祝翾的反应半信半疑的。 祝翾当然不能真的令莲娅放弃这个想法,她稍微缓和了一下态度,故作为难道:“我虽然是使臣,可是并不是为了两国婚姻之事来的,您要的还不是旁人,是齐王。 “齐王何等尊贵的身份?我在大越不过一个小官,侥幸靠着学识得到了官身,又侥幸得了陛下青眼,实际上做官资历浅薄,在朝堂上没什么根基与话语权,哪里有资格决定蜀王这种人物的来去? “就算我有这份心帮殿下您促成好事,也实在是人小位卑,不敢胡乱代表大越应下这等承诺。您要是早有此心,应当当时派卓别云等人入越探问之时就求亲。” 莲娅见祝翾没有彻底否决自己的想法,不由松了一口气,祝翾这样说就代表着这件事是能够促成的,莲娅不由在心底腹诽祝翾这个人爱演,看着是个坦荡的,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莲娅于是笑着说:“若我直接遣使去贵朝直接探问求亲,一旦被否决了就没有再求娶的余地了,所以才需要先见到您,探问一下事成的底细,周全之后再正式求亲。 “您虽然不能决定蜀王的来去,却能替我传达我的诚意与你们的陛下,这事你们陛下松了口,事就算成了八九分。 “要使得你们陛下松口,这中间就在于大人您是怎么传话了。您要是不认可这件事,传话传错意,我的盘算不就落了空吗? “大人您要是促成此等美事,在你们陛下面前助我一番,将来两国百年的和平格局您就是最大的功臣,光这一项您是足以垂名青史的。 “我莲娅也不会亏待了大人您,若我得蜀王为王夫,金银珠宝、美男俏仆……只要我能满足的,大人您都能拥有。”说着,莲娅老练地拍了拍祝翾的肩膀暗示道。 祝翾马上抬手阻止道:“汗王您都说到哪里去了,我作为大越使臣来此的志向是为了两国和平,也是为了边疆百姓的安定长远。 “若您与齐王喜结良缘之后对两国格局真有如此重大的意义,我必然会替您在陛下跟前全力以赴,这也是我祝翾作为使臣的分内之事。 “至于什么金银珠宝、美男俏仆……我便无福受用了,真收下那些,别人就要以为在下通墨了,反而叫人错看了我的心意与格局。” “这些好处我给您自然是光明正大地给,一定不会令大人深陷舆论,不然那不成恩将仇报了吗? “大人您只要现在点头,这事就已经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在您在你们陛下跟前的三寸之舌了。” 第339章 【梦中之歌】 “你说什么?”祝翾与莲娅达到初步共识后,第一时间就找来了乔清都这个副使通气讨论。 祝翾于是又说了一遍:“莲娅想要齐王做丈夫,这事其实很重要,也是莲娅喊我们来的真正目的,若此事不能达成共识,其实我们预设的很多东西她都不会兑现的。齐王就是我们大越与青兰在往后契约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形印章。” “我的天呐!”乔清都张着嘴巴,失去了表情。 “我的天……”她又感慨了一遍。 祝翾便静静等乔清都消化这个信息,乔清都忍不住感慨道:“她可真敢想的……” 说到这里,乔清都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她又说:“那她真会想,简直……简直就是想到了我们陛下的心坎上了。” “祝大人,我们可得千万注意她,这个莲娅是真的不简单!”乔清都对祝翾说。 祝翾点头,对乔清都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觉得这件事就是和谈的底色,她看似很轻松地试探我,但这事如果达不成,我们很多预设就落了空,她并不是随便一说,她就是给我们看了她的底牌,她一定要齐王做王夫。 “而我们只能答应她,并且这事对于我们,也没有坏处。” 乔清都看着祝翾问:“所以,你就这样答应她了?” 祝翾笑道:“怎么可能?我也没有这么大的权柄决定这件事,这事只能陛下点头答应,就算我们最后还是会答应她,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也是,只是……朝臣们能答应吗?齐王可是皇室唯一的男嗣,陛下与我们视他为阻碍,他们可是视齐王为皇室的独苗啊。大家能接受陛下做皇帝是因为陛下卓越的过去与先帝的背书,他们现在也能接受晋国公主做将来的东宫,是因为公主拥有一个强大的母亲。 “可若是公主没有成为强大的女君呢?若是陛下人死政消呢?到那时候对于那些人而言,女帝的统治不过是他们的短暂蛰伏。他们本来就不会维护女人的统治,只是形势所迫而已,如何会维护只能女人做君主的规矩。 “齐王在,他们倒还有几分念想,毕竟凌氏皇族还是保留了一根独苗,齐王若来了这里做王夫,以后的君主是真的只能是女帝或公主的子嗣了。”乔清都忧心忡忡地说。 祝翾长叹了一口气,她说:“这可是一个时不我待的好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让齐王失去宗室的地位。 “齐王……怪只能怪他自己偏偏是陛下的弟弟,既然细君公主与解忧公主可以远嫁乌孙,既然文成与金城可以入吐蕃,还有更多身故他乡的公主留在史册浅淡的缝隙里……那齐王他为什么不能来到青兰,成为女汗王的王夫? “就因为齐王他是皇子吗?世人都说女子柔弱,做不成大事,担不起责任,可偏偏和亲这种事,他们却要强调公主的责任与身份。既然皇子在他们心里比公主强,那公主能做成的事情,皇子又有什么做不了的? “何况与青兰的婚姻并不算屈辱,我们不是战败国,齐王不是我们灰溜溜送过去的礼物,他背靠着强大的母国,是青兰需要奉献足够的诚意才能得到的郎婿,他到了这里是能得到青兰的部分王权,分享莲娅的权柄的。 “他不用亲自生育子嗣,王室的子嗣压力也是女汗王承担,他若是有抱负的亲王,完全可以替母国担任这边的外交官的职责,促成边疆长久的和平。若他能够成事,那我们如何赞扬王昭君与解忧公主的,就会如何赞扬他。他要是有心气的人,就知道这也是他的机会!” 乔清都注视着祝翾,良久没有说话。 祝翾看着乔清都,问:“是觉得我的话术无耻,还是觉得我残忍?” 乔清都摇摇头,笑着说:“都不是,我只是感慨陛下的智慧……” 祝翾有些疑惑地看向乔清都,乔清都便解释道:“要不是陛下独具慧眼地挑中了你我做使臣,这事才有了真正运作的空间。正因为此,我们才一定要促成这件事的成功。” …… 到了夜里,祝翾便开始写信了,她要把莲娅的念头汇报给凌太月知道。 写完信,祝翾放下笔,对着案上的跳动的火苗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一路来,她心里装了数不清的心事,身上也背上了数不清的责任,她对着青兰人要快乐直爽,对着自己人要可靠坚强,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偶尔为自己担忧。 我真的能够做到吗? 我还能再赌对一次吗? 她回去是一定会明面主张齐王来青兰的,但是万一齐王没来成青兰,她就彻底得罪了一批人,齐王也会深深记恨她,这些恨积累到未来也许会令她万劫不复。 祝翾看着烛盘里的火花,就宛如观望着自己。 做官之后,祝翾觉得自己无限靠近了权力的漩涡,也走到了历史的近旁,从元新朝到弘徽朝,她静静地看着历史的车轮从她的跟前滚动而去,她能感受到历史错身的微风,见证历史的震撼使得她对时局更加慎重。 而现在,她真正坐在了这辆驾驶历史方向的马车上,缰绳交付在她手里,沉甸甸的重量像一座山,她是能够决定车辙轨迹的那个人,这一次,她不是见证者,她是掌舵者。 祝翾不由想起了许多事,她想起了自己的故土,自己的亲人,想起了承载自己少年读书时光的应天,想起了自己求学过的京师大学……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祝翾,责任很轻,未来很长…… 在谧静的夜里,在异国他乡,祝翾的心头忍不住溢出一丝难言的孤独与忧伤,事已至此,还是先睡觉吧。 祝翾刚要吹熄眼前的灯火,忽然隐隐约约听到窗外传来低醇、温柔的歌声,清越的嗓音在夜色里似一支光色柔软的灯烛,轻轻吟唱的语调打破了夜色的暗沉,却又不会惊扰宁静的底色。 祝翾的心头忍不住涌起一股酥酥发麻的感觉,那宛如天籁一般的歌声是那样的柔软、轻盈,就宛如唱在了她的心坎上似的,她来不及收起的脆弱几乎要被那个歌声给唱化了。 然而她的心猿意马在意识到歌声主人是谁的那一刻就直接烟消云散了。 祝翾拉开窗,只见青兰那个俊丽的年轻人站在月色里,祝翾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只通过那道陌生又熟悉的披着月色的高大魅影,便笃定了唱歌的那个人是谁,除了乌日宁野,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唱歌。 “是你吗,乌日宁野?”祝翾对着那个影子问。 像低吟一般的歌声消失了,那个影子在月色里晃了一下,祝翾听到来人说:“祝大人,是我。你还没有睡吗?” “嗯。”祝翾应了一声,她又对乌日宁野说:“更深人静的,你不要唱了,你走吧。” 乌日宁野却往前走了几步,他的面容在月色里半隐半现,映在树影花影里像一道容色孤丽的魅影,带了几分招人的意味。 祝翾看着他缓缓抬起眼皮,他看祝翾的视线就像羽毛掠过似的,撩得总觉得空气里微痒,祝翾觉得此情此景有一种做梦的质感。 但她没有喝酒,倒不至于为此而沉醉,她语气平静地对乌日宁野说:“乌日宁野殿下,你快走吧。” 被祝翾连续催促了几次离开,乌日宁野的神情有些沮丧,他问祝翾:“我的歌声打扰到你了吗?我唱的是安梦的歌声,并不会惊扰大人的睡眠,大人只要听过我的歌,一定能够沉稳入梦的。” 祝翾摇了摇头,她诚实地告诉乌日宁野:“你的歌声很好听,算是我听到过的最好的歌声,像瀑布溪流里的灵雀,像枝头的夜莺,又像一支悠远的无字的诗歌……” 乌日宁野听到祝翾如此评价自己的歌声,脸色又亮了起来,但祝翾继续说:“但是你不应该在这里唱歌的。” 乌日宁野短促地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祝翾觉得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忧郁的感觉。 乌日宁野告诉祝翾:“我们墨人的男子,若是喜欢上谁,就是在月色正好的夜晚,在姑娘帐外唱安梦曲,唱上个四季轮回,把姑娘唱得在梦里醉了,才会有后面的故事……” 虽然自年少起,祝翾从不缺乏追求者,但祝翾觉得自己并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情。 她只擅长拒绝婚姻的诱惑,可是乌日宁野的情况和之前的男人不一样,他大概不是奔着与自己成婚的目的来的。 祝翾想了想,便对乌日宁野说:“我知道,你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我的,你是不想做我们陛下的情人,才来对我献殷勤的。乌日宁野,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表露这些好感了,你已经安全了。” 乌日宁野的身影在月色里怔了一下,他因为祝翾的话看起来有些脆弱,他低声笑了一下,声音带了几分自嘲,然后抬起那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祝翾:“祝大人,你真是太聪明了,聪明得有些迷人……” “我承认,我一开始没遇到你前是那么想的,可是现在,我是真心的。您这样好,这样聪明,这样迷人,拿走别人的心是多容易的事情……”乌日宁野诉说着,他没有否认自己的一开始的谋算,他同时袒露着自己的情意。 祝翾听着,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心想,我要是能很容易拿走你们汗王的心就好了,这样她什么都能答应我了。 “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祝翾没有多想,忍不住问乌日宁野。 乌日宁野局促地愣住了,站在那,像一只落单的狗,祝翾看着,也不免看出几分可怜出来。 第340章 【狼毒花开】 祝翾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她枕着那缠绵、温柔的歌声在梦里在云彩里日行千里,然后西风轻柔地要将她放到地上去,靠近大地的时候,她看得更清晰了,她看到了低处的城楼、远处的群山、行走的人群,明明一切都渐渐放大了,但在下降的那个瞬间,祝翾因为自己广阔的视角觉得是自己变大了。 于是她兴奋地在梦里想:原来我是变成了巨人! 当她觉得自己是巨人的时候,她便下意识称呼地面上的群山为“小山”,汪洋的大海是“小洋”,广阔的草原是“草地”,这个世界瞬间变得可爱了起来。 次日醒来的时候,祝翾因为在梦里体验到了神明一般高大的视角,醒来时很是神清气爽。 她突然想到了夜里在外面唱歌的乌日宁野,她似乎在梦里也听到了他的歌声,但到了白日,她却觉得也许月色前见到乌日宁野的那一幕都是做梦。 直到住得离她近的乔清都过来说:“昨天有人唱了半夜的歌,把我的心都给唱醉了。” 祝葵也住在祝翾隔壁,她听到了乌日宁野与祝翾的对话,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有些不高兴地说:“这里的男子真不矜持,什么做派?大半夜跑姑娘楼下唱歌,他唱哑了嗓子都没有用!” 本来因为乌日宁野的美貌与风仪,祝葵对乌日宁野也有几分天然的好感,但一旦知道乌日宁野心思全勾在祝翾身上之后,祝葵对乌日宁野就没有了半点好感,她姐姐祝翾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能被这个到处开屏的花孔雀给勾走! 听到乔清都与祝葵这样说,祝翾便知道她没有做梦,乌日宁野真的在自己楼下迎着月光唱了半宿的歌,她甚至因为他的歌声做了美梦。 这事也不是秘密,乌日宁野连着唱了三天,王宫里的人都知道了乌日宁野喜欢上了大越来的那位年轻使臣。 不少偷偷爱慕乌日宁野的少女都颇为此事感到心碎,祝翾对着美人、尤其是一个情感真挚的美人确实有一些心软,但她的心软与留情也是有限度的,到了第四天,她便出现在乌日宁野唱歌的地方,拦住了乌日宁野:“乌日宁野,我不是墨人的女子,我不会因为你的歌声而答应你的求爱。” 乌日宁野怔怔地看着祝翾,他说:“我知道,我并没有惊扰你的睡梦,你还因为我的声音睡得很香。” 祝翾看了他一眼,乌日宁野歪了歪头,低头看向祝翾,一脸坦率道:“你白日的脸色一看就知道你夜里睡得很香。” 祝翾轻笑了一声:“那我倒是应该谢谢你了。” 乌日宁野这个时候压根听不懂祝翾话里的好赖,他很真诚地垂着睫毛,声音还有些高兴:“你倒不需要为此感谢我。” 耳边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祝翾不忍对乌日宁野说难听的话,但乌日宁野这个反应,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她于是没好气地说:“我没有谢谢你,乌日宁野。” 乌日宁野这才发现祝翾一开始是反讽的意思,自己一贯聪明的脑子竟然昏了头,在祝翾跟前丢了大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根,好在祝翾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现在你们墨人都知道你在追求我了,有很多人喜欢你,她们的心都为此碎了。”祝翾告诉乌日宁野。 “这是你的本事!”乌日宁野赶紧说,在青兰人的观念里,未婚女子被最受欢迎的男子追求爱慕是一桩美谈,乌日宁野觉得自己这样的怎么都能算作祝翾的“战绩”,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即使中原人观念保守,但祝翾是行走在外的女官,她本来就不该活在对普通女子的限制里。 祝翾于是很严肃地对乌日宁野说:“我不在乎什么名声,也不想有这个本事,我更不在乎别人如何讨论我,我的确是不觉得这个事情是可耻的,但我也不会为这种事而感到骄傲。 “你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但并不是你表现得有多喜欢我,如何努力地追求我,我便会回应你,感情并不是这么回事。” 乌日宁野听得心都灰了,祝翾是没有拒绝他,可她的话比真正拒绝还寒人的心肠,她说出的话是温温柔柔的,没有中伤他,可却比直接中伤他还要令人难过。 “祝大人……”乌日宁野想说点什么,可他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像失败者的宣言,他最后说:“我知道我配不上您……” 祝翾疑惑地看了一眼乌日宁野,她忽然问乌日宁野:“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乌日宁野声音闷闷的。 “十九?十九!”祝翾忍不住感叹道,乌日宁野比她想得还要年轻,祝翾突然觉得自己再说些什么都有点欺负人的意思了,十九岁,和她的弟弟祝棣差不多的年纪,祝翾对于年少者总是容易多几分宽容,何况她本来就不讨厌乌日宁野。 “怎么?我对于您而言是太年轻了吗?”乌日宁野有些不太高兴地抬起眼皮说,但他这个样子在祝翾心里就像一只亚成年的小狼。 祝翾便对乌日宁野说:“乌日宁野,你的歌声很悦耳,也许你再唱下去,再这样追求下去,我也许会抵抗不住你的美色,对你产生那一二分的男女之情,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会勾人的眼睛,你的歌声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你拥有着上好的颜色与匀称高大的身体,这些都是构成令人喜欢你的筹码。 “如果我也只有十九岁……十七八岁,也许我有可能会跌入这份幻梦里……” 乌日宁野还没来得及感到喜悦,就听到祝翾继续说:“可是那又如何呢?男女之间的互相吸引、男女之间的情爱就真的那么美好吗?情欲的爱难道就高过知己、友人、同伴的爱吗?它也不过是七情六欲里的产物,保守者觉得它上不了台面,开明者又无比崇尚它,无数的话本子去描述男女之爱的美好,去赞颂它。 “于是大量的年轻的男女会因为一时的情欲之爱昏了头,去缔结这世间最亲密的社会关系。乌日宁野,我比你年长,我比你更明白这些事情的本质,我不会因为男女之情的短暂吸引与你成为伴侣,我也不会仗着你喜欢我,想着短暂得到你的美色,如果你是真正地喜欢我,这对你不公平,我不欺负你这样的年少者。 “单纯的男女之爱不过是原始的欲求,我不觉得如果没有知己的情分与同伴的情意去支撑这份欲求,这种感情是能够长久的。 “就像我与你,你是青兰的贵族,我是大越的女官,我们接受了不同的文化教养,来自不同的国度,有着不一样的思想,我不信如今的你我之间能够拥有什么灵魂的共鸣,你对我的喜欢不过是因其色爱其形,或许还掺杂了几分你对我的崇拜与敬佩。” 乌日宁野听到了祝翾的这一堆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对祝翾说:“祝大人,您虽然年长于我,但您并不比我多懂爱的感觉,爱确实是一种原始的欲求,人如何能抵抗自己天然的情动?但它降临在你身上的时候,您是一定能够感知到的。 “您能与我说这些,也许是因为您其实没有对我产生真正的男女欲求,您对我的好感并不是男女之爱,您只是欣赏我的容色、觉得我的歌声动听,您从来没有想过占有过这些。 “您如何去描述一个从来没有降生在您身上的感情呢?您最多会对某些男子产生浅淡的好感,也许会被短暂的吸引,但您没有对某个具体的异性产生过更深的欲念和喜爱。” 祝翾沉默了。 乌日宁野低下头,他深深地看了祝翾一眼,他告诉祝翾:“在宴会上,当您的目光看向我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心口在一瞬间就突然破土而出长出了上万朵的狼毒花,痒痒的,但又叫人心悸。 “您知道狼毒花吗,那是一种不能嗅不能碰也不能吃的花,它是有毒的……我就有一种突然中了毒的感觉…… “您对我肯定没有过这个瞬间,所以您并不比我更理解这种感觉。” 狼毒花……这并不是什么美好动人的比喻,但听到乌日宁野这句话的瞬间,祝翾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口,这到底算个什么事?祝翾略显狼狈地想。 乌日宁野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他继续说:“给您唱歌,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我想,我的感情太自然地就从我的歌声里流动了起来,我还想做更多,但我知道您的边界,我不能去冒犯……我只能给您唱歌,但似乎连这个对您来说都是负担,我便不会再来唱了。 “惊扰了您,我实在感到抱歉,但我不希望您以为我年纪小,就认为我的情意是浅白幼稚的。” 祝翾张了张嘴,她再也说不出什么否决乌日宁野情意本身意义的话。 “抱歉……”祝翾只能交付给乌日宁野这句话,她似乎是唯恐乌日宁野再露出那种像落单的狗一般的神情,她偏开了视线,闭紧了嘴巴,没再说出多余的话。 好狠心的……乌日宁野有些愤懑地想,他却努力挤出了一丝笑,他说:“这本来就不关您的事……您什么都没有做,您不需要感到抱歉。” 祝翾怕自己又忍不住因为这份宽容而心软,便匆匆离开了,看着祝翾略显慌乱的背影,乌日宁野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被刺痛的神情,两行眼泪猝不及防地从青年的眼眶里掉落,乌日宁野有些慌乱地擦掉了自己的泪。 等情绪平复之后,乌日宁野便平静地看向了天中的孤月。 既然如此,他想,既然如此,那我便从此刻收敛起这份不成熟的心动……既然同伴、知己的情意对于她来说是更好的,我便以遣越使的身份在大越的朝堂做出成绩吧。 第341章 【伊吉勒部】 莲娅的即位大典选在了墨人创世神庆姆诞辰的这一日,这是青兰的大祭司摩哲算出来的吉日。 这个日期的选定,使得莲娅遭受了许多非议,即使随着草原文化的发展,墨人传说中的母神庆姆地位与权柄有所下降,比如他们给祂创造了一个丈夫,为墨人的父神与战神巴古。 但即便如此,在诸墨的共识里,母神庆姆依旧是墨人文化里的创世神,是诸神之首。 庆姆的诞辰在墨人的文化里仅次于新年无染日的日子,墨人传统的过年日子叫做无染日,是庆姆神明创世的日子,据说庆姆神的创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于是墨人的过年周期是十五天。 而庆姆的诞辰在夏秋之交,被墨人们称为金日,因为秋天即将来临,金色即将染上草原的牧草。 在金日这天,从汗王、贵族到百姓和奴隶,都需要做各式美食祭祀庆姆,还需要结彩帐听祭司与庙祝们的颂歌。 到了夜里,墨人们便点燃篝火欢歌跳舞,以舞愉悦神明,这个日子在墨人的文化里是极为重要与神圣的日子,墨人们一般将这一日视作半年一次的“过年”。 汗王不过是人间的统治者,在墨人的观念里,是不应该与神明的金日共同举行庆典的,但莲娅偏偏将自己的即位大典定在了金日这一天。 她需要通过母神的神权来稳固自己的君权,于是大祭司摩哲演算了三次,结果都是吉,母神同意了莲娅在自己的金日即位。 然而其他部族的汗王与贵族却都知道这个被演算出来的日子肯定是莲娅捣鬼的结果。 大祭司摩哲如今就是莲娅的喉舌,当初王室动乱,汗位缺位,是掌握青兰神权祭祀多年的摩哲推演出莲娅即位的预兆,摩哲替母神庆姆传话道:“汝失一臂,生出王心,女掌王帐。” 这个箴言对应的便是王女莲娅,贵族们与诸墨如何能接受这个结果,就是其他掌握神权的巫祝们都不信任大祭司摩哲的演算结果,纷纷痛斥摩哲为了人间的阴谋,出卖了自己侍奉神明的灵魂,是在玷污威严的庆姆女神。 其中跳得最高的便是另一位侍奉父神巴古的男性大祭司。 王室的大祭司一直是两位,一位为女性,一位为男性,女祭司侍奉庆姆,男祭司侍奉巴古,两位共同掌握最高神的解释权,为王室推演各种事情的吉凶祸福。 女祭司摩哲敢于拿自己多年的侍奉神明的权威支持莲娅,其实是一个非常冒险的政治投资。 一旦失败,她将作为欺神者被处以极刑,她手下的学生也不会有任何好下场,摩哲将赌注押在莲娅身上的最大原因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权柄。 无论是莲娅的弟弟阿齐思,还是王储穆贤达、或者是叔王罗墨里,他们都想对双大祭司制度进行改革,尊父神巴古为至高神,将侍奉巴古的大祭司为象征神权的唯一的大祭司,而与巴古同等地位的侍奉母神的大祭司将在他们的改革里被打压到第二阶位,从此神庙里的主位只有巴古神。 摩哲通过自己的亲眷知道了王室的打算,作为庆姆最忠诚的信徒,也为了自己祭司的权柄,她非常恐慌。 摩哲是一个走一步想三步的女人,她想,自己绝对不能做侍奉母神的最后一届大祭司,不然也许从她之后,连侍奉母神的祭司都可以是男人了,毕竟他们都想着这么侮辱神明的权柄。 就在这个时候,莲娅找上了她,摩哲于是在神庙里对着庆姆占卜,在庆姆神像的灵案上,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占卜结果,她将此视为庆姆对青兰王室男嗣想要剥夺母神权柄的报复。 摩哲看着结果,她想,母神同意了她们的做法,那么她作为大祭司必然会帮助莲娅成为草原第一位惊世骇俗的女汗王。 当摩哲在众人跟前推演出莲娅为汗王的结果,贵族们都知道这位女祭司选择了莲娅,侍奉巴古的大祭司愤怒地指责她欺神,是欺神者,男祭司说摩哲的占卜结果是假的,他已经通过巴古进行了占卜,巴古神明不允许女人做草原的汗王。 父神与母神的占卜结果并不统一,众人面面相觑,侍奉巴古的大祭司又说,巴古父神会管教好自己的妻子庆姆改变主意,希望所有人更相信自己的占卜结果。 于是莲娅策划了一场血腥的屠戮,她拿起锋利的刀砍下了侍奉父神的大祭司的头颅,将这位忤逆自己的大祭司亲自送到了他的父神身边,同时宣判这位男祭司才是真正的欺神者。 登上王位之后,莲娅也对大祭司制度进行了改革,她将双大祭司改为了唯一的大祭司,最有话语权的大祭司只能是侍奉母神的女祭司,侍奉父神的男祭司从此掉入第二阶位,同时神庙里的庆姆神像必须永远站在最中间,父神只是庆姆神的从位。 这就是摩哲支持莲娅得到的报酬,莲娅也通过对神权解释权的掌控,将自己汗位的命运与母神庆姆完全粘连在了一起,毕竟她这位女汗王是庆姆“预示”出来的产物。 正因为此,她必须将自己的即位日定在母神的金日,再次强调自己是母神指定的汗王。 莲娅还有别的心思,金日是所有墨人的传统节日,不只青兰会庆祝母神的诞生日,其余墨人部国都会按照他们当地的传统过节。 青兰部国一直是诸墨之首,但其余部国的汗王对青兰部国产生一个女汗王这个事情总是抱着一种怀疑态度,他们是不能干涉宗主国的王权易位,但他们大多数人都不能接受自己从此尊一个女人为墨人部族的领袖。 于是在莲娅即位之初,便有一些汗王公开表示:如果青兰选出一个女人做汗王,那么他们的部族将不再奉青兰为宗主国,也绝对不会来青兰参加莲娅的即位仪式。 旁人越不服气,莲娅就更要在金日即位,邀请所有墨人的汗王来青兰见证自己的即位,在青兰度过墨人重要的金日庆典。 金日到来之际,诸墨的客人都来了,奥度部与安彦部一直是青兰最亲近的姊妹国,两个部国的汗王都亲自来了青兰。 朵莱、额沁、苏木三个部国汗王都没来,但他们顾忌着大越对青兰的亲近,便派来了王子王女代自己亲至,给出的社交理由是他们的汗王忙于朝政无法脱身,便派王子王女作为观礼的客人。 莲娅以最尊贵的仪式接待了奥度氏与安彦氏的汗王,另外三部的汗王虽然没有亲至,但他们的王子王女能够过来也在莲娅的接受范围内,莲娅又亲自招待接见了三个部国的王子王女,这些人有些七拐八绕的还算是她的亲戚,她以热情亲切的仪式招待了三部的王子王女。 唯有最北部的伊吉勒部国毫无动静,他们的汗王没有亲至青兰,也没有派来任何具有身份的使者代替亲王前来。 一直到了金日前两日,伊吉勒的使者才姗姗来迟,伊吉勒只来了一位信奴,年轻的信奴战战兢兢地给青兰的女汗王莲娅送上了伊吉勒氏老汗王那封漏洞百出、颇为轻慢的信。 莲娅展开信,伊吉勒氏的老汗王在信里开头第一句便称呼莲娅为“贤侄莲娅”,这个称呼就十分令莲娅恼怒,她虽然年纪轻,但她却是青兰的汗王,是宗主国的君主,傲慢的伊吉勒氏哪来的胆子如何轻慢青兰的君主? 伊吉勒的老汗王在信里说自己因为准备国内过冬没办法亲至青兰参加即位观礼,他膝下虽然有六个儿子与四个女儿可以代替自己前来青兰,但是谁知道国内的事情居然将这十位王子王女全绊住了脚,所以没有一个能够体贴的孩子能够代替他到青兰观礼。 于是伊吉勒氏的老汗王又在信里说:为了表示歉意,他特意遣使者前来青兰观礼,同时愿意奉上十万只羊、一万头牛、一千匹马作为庆祝莲娅即位的礼物,使者会亲自带着这些牛羊过来赔礼道歉。 莲娅看完信,神色平静,她坐在王座上问伊吉勒的信奴:“你们的使者呢?” 信奴跪在地上微微颤抖,他结结巴巴地编着老汗王交代的漏洞百出的谎言:“回王上,使者在、在路上迷路走丢了……” 莲娅冷笑了一声,问信奴:“你们派来的使者是谁?怎么就丢了?” 信奴回答道:“是枢密院使察泽大人,我也不懂他怎么会在路上丢了……” 实际上察泽并没有动身前来。 “一个枢密院使能出门丢了,必然是死了。”莲娅嘲讽道。 莲娅又问:“那你们信上所说的十万只羊、一万头牛、一千匹马呢?” 年轻的信奴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壮着嗓子道:“王上恕罪,这些羊牛马匹全跟着使者一起丢了。” 这些所谓的牛羊马匹不过是老汗王信上的空话,他根本不认可莲娅的即位,怎么可能舍得下如此血本作为莲娅即位的厚礼呢? 莲娅快被伊吉勒氏的谎言给气笑了,她对信奴说:“所以,整个伊吉勒氏只来了你这么一个卑下的奴隶,是吗?” 这位信奴就是伊吉勒氏老汗王故意送来恶心羞辱莲娅的,从来就没有什么枢密院使为使者,也不存在什么万千牛羊的赔礼,整个伊吉勒氏族只送来了一个奴籍出身的人参加青兰氏的汗王即位大典。 “当真是欺人太甚!” “岂有此理……” “我诅咒秃鹫叼走伊吉勒那位汗王的眼睛!” 别说莲娅,就是她座下的那些青兰的王公大臣都觉得被轻视和羞辱了。 信奴低着头,不敢开口,他出发时就知道自己是被送到青兰送死的,青兰的女汗王不是傻子,不可能信他这些瞎话。 第342章 【和谈周旋】 “莲娅所统治的青兰,倒比我想得更有几分统治力,明面上敢挑衅的只有这一个伊吉勒部。”祝翾对乔清都忍不住感慨道。 “如今,这个伊吉勒部挑衅青兰,若是将来他们之间有摩擦,我们要如何做?”乔清都问祝翾。 祝翾却说:“他们墨人内部的事情,我们暂时也不便直接插手。再说了,诸墨要真的亲如一家、分外团结,头疼的可就是我们……当然我也不是盼着他们不好,他们内部若是太乱也不好。” 说着她拿出自己列好的和谈提纲,给乔清都看了,说:“不过,这倒是一个令我们能够与青兰对话的好时机,咱们先不操心旁人的事,趁着他们之间可能会有摩擦,我们赶紧把要求提了,把我们来这里的正事处理了。 “假使青兰真的要与伊吉勒部打仗,伊吉勒部也不是什么小部国,青兰总要稳固好后方防线,更不能跟我们把关系搞僵了,不然到时候前狼后虎的,和我们大越成为友邦,莲娅才能在墨人内部放开手去立威。” 祝翾列了两个版本的和谈契约,乔清都一一看了,问祝翾:“为什么会有两个版本?” 祝翾拿起其中一版告诉乔清都:“与大越缔结婚姻,是莲娅额外提出的条件,即便和亲不成,也不耽误我们成为友邦,所以这个是没有和亲的条件,也是我们必须得在这里签完字带回京师的原件。 “另一份是和亲之后的拟定文件,比我手里拿的这一份多了一些必要的细节,我们虽然不能左右和亲事项的成功,但是可以就着这个先预设条件,这就是他们想要齐王的聘礼。如果莲娅愿意答应,便出求亲团与我们回到京师,正式提亲,如果事成,便可以在京师再签订第二款。 “如果他们第一款都有所挑剔,和亲这事就悬了,如今莲娅需要给伊吉勒部立威,不管他们打不打仗,与我们交好关系是非常必要的一环,我想,她应该会同意第一款,而和亲也是她指出来的,所以第二款她也会同意。” 到了傍晚,祝翾一行人便拿着自己拟好的和谈契约请求见莲娅商谈要事,莲娅同意了祝翾等人的会见,这次会见地点定在王帐之内,除了莲娅,青兰的重要臣子们都列席以待。 祝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行云流水地朝莲娅行了一个礼,道:“金日即将到来,汗王的即日大典也近在眼前,祝翾便在此提前恭贺汗王了。” 莲娅也笑着邀祝翾坐了上座,说:“越使来青兰数日,有所招待不周的,还望贵使体谅。” “青兰景好人美,汗王您也十分热情,我是一句不好也说不出来。”祝翾一边坐下一边微笑着对着莲娅的方向说。 说着,祝翾便拿出自己拟好的文书草稿,对莲娅道:“我此来青兰,一是恭贺汗王即位,二则是为了纸上这些事情而来。青兰在诸墨里地茂广阔,为诸墨之首,也是最能代表墨人的,若我大越能与青兰结百年之好,不再互犯,无论是对大越,还是对青兰,都将会是一件幸事。 “只可惜,我们在青兰很难找到一位长期稳固又明智的话事人能够缔结坚固的盟约,谁知苍天有眼,使得青兰降下您这样的英主。 “若青兰掉入您的兄弟罗墨里之手,这将来的事情可不敢想,我想,草原的颜色应该是繁茂的青绿色,或者是以枯待荣的金黄色,而不该是血色,以战争谋求强大不是一个民族的长久之计,无异于以鸩止渴。毕竟养育墨人长大强壮的是牛羊的乳汁,而不是异族的血液。” 莲娅听完祝翾的话,挥手吩咐身旁的侍臣去取祝翾手里的草稿,侍臣弓着身子从祝翾手里请走草稿,然后一一分发给王帐里所有坐着的人——祝翾很是贴心地提前备下了许多份。 祝翾的草稿里写下的共识分别有:第一,清晰划清大越与青兰的界址,在这项条例之后,祝翾提出龙格与阿察两墨人旧部的大部分土地归属与越,其上的旧墨人皆为新越人,需要与青兰重新划定边界。 第二,大越与青兰和谈的目的是为了边疆和平,新界址确认之后,墨人不得再扰边劫掠边民,大越的军队与百姓在没有青兰允许的情况下也不得随意进入青兰地界,双方驻扎军队以祝翾现拟定的山脉河流为界活动。 第三,朔羌将新设五处边贸点,针对青兰进行商贸交易,和约签订的前十年可以针对青兰免部分关税与边税。 第四,加强商贸关系的目的是为了资源置换、实现共赢,对于部分列举的紧缺置换商品双方都予以免税交易。 第五,大越允许青兰派出遣越使至越学习做官,遣越使可以永居大越,享受大越民籍百姓的权利。大越也可以派出工匠前来青兰交与部分生产技术。 与此同时,青兰作为墨人的宗主国,代表墨人的集中意识,在其他部国与大越发生冲突时,需要约束其他部国,缓和矛盾、阻止冲突的激烈化。 第六,大越不会干涉青兰王帐部分内政,青兰应奉大越为姊国,青兰下一任汗王的诞生需要得到大越皇帝的法理认定,大越承认青兰的部分主权…… …… 王座上的莲娅看着祝翾拟定的全部细则,心里隐隐有几分失意,这份合约并不是一份完全平等的契约。 在谈判桌上,如今的大越与如今的青兰并不是平等的地位,青兰、乃至墨人都是大越的战败阵营,大越能认可青兰的部分主权与部分自治权,让青兰氏的王权依旧占领内部统治地位,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像龙格、阿察两部王族都已经被彻底拔除,两国的疆土与资源已经并入大越的治下。 作为宁思目汗王的后裔,莲娅也怀念从前草原光辉的一统时代,怀念着那集权时代的文明。 可是莲娅也知道,如今的形势如此,草原再次强大的窗口期已经彻底渡过,即便她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抵抗中原,再带着墨人重新一统,重新创建一个强大的黄金帝国。 就像青兰氏早已不再是墨人的至高君主,青兰氏的君主只能统治青兰的墨人,如今的青兰只不过是诸墨里的强国罢了,作为墨人部国里的强国,莲娅不谋求一统,只谋求本国在诸墨里的强大。 与大越和谈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背靠大树好乘凉,大越的资源倾斜足够青兰长久自治与富足了,只是这份资源倾斜需要青兰的忠心与臣服。 经历过帝国时代的老贵族看完了祝翾的拟定契约,抖着花白的胡子气愤道:“这上面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叫我们青兰的子民与你们大越做狗!你们大越与其他部国有冲突,竟然需要我们无条件地站在我们的兄弟国对面,你把我们青兰看成什么了?狗群里的头狗吗?” 说到这里,老贵族将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说:“我们墨人不是狗,而是狼!” 祝翾看了一眼这位固执的老贵族,心平气和地说:“你们青兰人既不是狗群,也不是狼群,而是人。 “凡是人,都是想要安居乐业的,想要吃饱喝足的,你们自诩自己的曾经为狼。 “但即使是最险恶的狼群,等级再严苛,不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也不会驱逐狼群里弱小的狼,头狼是有怜弱之心的。 “可你们墨人,一百个奴隶才能奉养起一个贵族,在前线卖命的也都是奴隶,龙格与阿察那里跑过来的新墨人很多都是最卑下的奴隶,他们为什么会叛逃自己的民族,因为我们大越人给他们吃饭把他们当人……” “你!”老贵族想反驳些什么。 祝翾却阻止了他的话锋:“当然你们想要怎么统治自己的族群,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一个外人也不打算干涉。 “青兰氏如今如果想要国富民安,首先就得去除一些虚有的责任包袱,比如重新一统墨人,再建立一个草原帝国。 “你们青兰氏已经完成过了这个使命,这个责任也早已不在你们肩上。 “草原是怎么从青兰氏独尊变成现在的诸墨的,还不是诸墨背叛了你们青兰氏的统治?可你们居然还称呼他们为兄弟国,你们敢把自己的后背交与诸墨吗?你们孱弱时,诸墨是想着扶持青兰,还是想着吞并?你们把他们当作兄弟国,他们把你们当什么呢? “你们明明推崇强者政治,却又在这方面格外天真,你们把他们当兄弟,他们有把青兰当大哥吗,我可是听说最北部的伊吉勒部在这次金日上挑衅了你们的地位……” 祝翾一番话把在座的各位青兰贵族都说沉默了,祝翾又对莲娅道:“在地缘政治上,没有利益为前提,谈两国之间的友情谈亲情都是幼稚的行为。 “所以,我们大越想与贵国邦交,是以足够的诚意作为前提,从而建立可靠又长久的交情。在一些地方,我们因为各自的文化背景,没有办法短时间达成共识,这是可以理解的,和谈和谈,最重要的事项都可以谈嘛。 “我给出的不过是一份草稿而已,若有不同的意见,都是可以再商量的,这种事我也知道不可能一下子谈成功的,能够互相让步的自然可以重新拟定。 “只要我们双方都本着向往和平安定的心,最后总能谈成功的。 “但是国家的地位与尊严是靠战争确立的,你们在战场上没有与我们谈到一个强者的地位,这是既定的事实。 “如今不是我们求着青兰做朋友,而应该是你们青兰求着我们大越做朋友。反正你们诸墨之首换谁来当,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们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够代表墨人意志的首领而已,如果你们不想做这个角色,我们还可以扶持别的部国,在新的利益前,别的部国是会选择大越还是选择虚拟的墨人共荣呢?” 第343章 【倾心献策】 “您原本的打算是让那位年轻的小女奴原路返回伊吉勒部,让她带话给伊吉勒部的老汗王,如果伊吉勒部一个月内不赔罪不双倍献上他纸上许诺的贺礼,青兰就将与伊吉勒部开战。 “那么您觉得,伊吉勒部的老汗王能答应的概率有多少,他如果会因为您的愤怒乖乖赔罪,那他先前的挑衅又有什么意义呢?”祝翾忍不住问莲娅。 “你说得对,伊吉勒部的汗王素来无礼愚蠢,所以做得出如此蠢事来挑动我的怒火,即便我派宝珠回去带话,他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但伊吉勒部如此挑衅我作为青兰汗王的尊严,如此无视青兰的存在,我倘若为了避免冲突而忍耐,那么所有草原的墨人便会知道,挑衅青兰那位新上任的女汗王是没有任何代价的。 “我如果放任了伊吉勒部的汗王一次,就是放任了所有人欺侮我,这次是伊吉勒部的老汗王,下次便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了。”莲娅那双明亮的眼仁里隐隐跳动着想要复仇的焰火。 作为一个女人,莲娅善于忍耐,她能忍耐不公的挫折的命运,能忍耐大起大落的人生,她受过屈辱,感受过无能为力的滋味。 在砍下自己一只手臂的那一刻,莲娅发誓,无论如何,无论何等境地,她都将昂着头骄傲地活下去,除了死亡,她不允许任何事情击垮自己。 可是,善于忍耐并不是一种天生的美德,它不过是人在无能时的暂时妥协。百忍成钢或许是做大事的基本素质,但有时候也不过是处于低谷的人对自己的安慰。 作为一个汗王,善于忍耐绝不会是一种美德,对于上位者而言,善于忍耐意味着懦弱,意味着失权。 伊吉勒部的老东西胆敢挑衅她莲娅,是轻视她莲娅是个女人,他以为女人代表着孱弱与无能,也是轻视她作为青兰新汗王的统治力。 倘若莲娅不能让伊吉勒部的老东西付出轻视自己的代价,那么其他部国的汗王也不会信任她的强大,到时候,诸墨还会奉青兰为诸墨之首吗? 青兰能够成为诸墨的宗主国,不是因为它的王室是曾经帝国的直系后代,血脉尊贵,而是因为它一直保持着强大的实力。 墨人是最慕强的民族,青兰就像诸墨里的头狼,倘若头狼孱弱,那么它的下场只有被群狼撕咬分食。 “我必须要给伊吉勒部的那个老东西一点颜色看看,他必须要为自己的傲慢与轻视付出代价。作为青兰的汗王,我不惧怕真正的斗争,哪怕挑起战火,这也是必要的。”莲娅下定了决心。 祝翾便对莲娅说:“汗王殿下,我理解您的决心,我也能共情您的感受。您是墨人最强大部族的汗王,您也是一个女人,所以您必须要比其他汗王更不可冒犯、更重视尊严、更强大,您才能坐稳汗位。 “伊吉勒部的老汗王是愚蠢又傲慢的,他当然要为冒犯您的尊严这件事付出足够大的代价,您是新生的汗王,诸墨的眼睛都看着您,他们都在通过伊吉勒部试探您的态度和您的实力。 “您必须要显现出实力与强悍,使得那些人知道,您不比先前的青兰部的汗王好惹,您才是最狠的那个角色。” “可是……”祝翾忍不住道:“我觉得如今的形势还没到非打不可的地步。” 莲娅浅淡又恼怒地扫了祝翾一眼,装作被祝翾略微冒犯的样子,实际上她心里有些期待祝翾能够说出什么她没想到的东西出来。 祝翾平白挨了莲娅一眼,便安抚莲娅似的笑了一下,说:“别误会,我并不推崇让您忍耐。 “是这样的,您派那个叫宝音的小女孩回去带话,我敢肯定,伊吉勒部的老汗王是绝对不会照做,相反,他还会继续不知死活地冒犯您,到那时候,形势反而到了非打不可的地步。 “可是战争可不是儿戏,您给了伊吉勒部的老汗王一个月的时间道歉赔礼,实际上等同于只给了青兰一个月的时候准备攻打伊吉勒部。 “您才即位,汗位尚未稳当,贸然攻击伊吉勒部,青兰的那些贵族是否全都愿意遵从您的意愿出兵? “如果只动用汗王的兵马,那么您是否能够确保那些贵族不会趁着您王帐兵力空缺,像您伺机埋伏罗墨里一般伺机埋伏您? “这件事如今不过是您与伊吉勒部汗王的恩怨,其他几个部国又是否真正值得信任?您就确信他们不会趁着青兰开战落井下石,不会站到伊吉勒部那头去攻打您?”祝翾向莲娅抛出了一个又一个刺耳却又现实的问题。 莲娅不由自主地调整了坐姿,面对着祝翾提出的每一个可能发生的问题,她的神情也逐渐严肃起来,她十分真诚地上前抓住祝翾的手,一脸真诚:“祝大人,您一向深谋远虑,还望您教我。” “好在您如今还没有派那个小女奴回去,等她回去,真按照您的说法做了,不仅她白瞎一条命,到时候不打也得打了,您其实也没有十分的胜算能保证一定会赢。 “战争这个东西,很多人只知道怎么开始,却不能预测怎么发展和结束,只有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战争才是一种斗争的选择。 “我们大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称心的朋友,可不能看着青兰因为冒失也自误了,也不想看到诸墨乱成一片,那对我们大越也是十分不利的。 “所以,我不得不多说几句……如果我是您,我不会直接选择放一个明知对方不可能兑现的狠话,然后匆匆忙忙点燃战火。 “既然伊吉勒部的老汗王敢只派一个奴隶过来庆贺您的即位,那么您就该从容地将这位奴隶视为伊吉勒部的正使,友爱地招待她,在金日那天奉她为上宾,让她与其余几部的客人同座…… ”祝翾循循善诱地引导莲娅。 莲娅听了却忍不住皱眉:“那只是一个小奴隶,我如果在金日那天以正使的礼节去招待她,甚至让她与其余部国的汗王、王子、王女同座,那其他部国真心来庆贺我即位并无失礼的人会因为我同等安排他们与一个奴隶而感到愤怒的。” “要的就是让他们愤怒,如果只有您愤怒,那这件事只是您与伊吉勒部汗王的私仇。 “奴隶是伊吉勒派来的,那就是他们的正使,您如同招待尊贵的客人一般去招待那位奴隶,并不会显得您懦弱,只会显得您宽容好客,反而显得挑事的伊吉勒部无礼粗野。 “他们派这个奴隶的居心不就是为了挑衅您吗,想必早就做好了您愤怒的准备,您直接发怒开战,他们会狡辩,说您不够包容,为了一些牛羊就挑起战火。所以您要把他们险恶的居心放在明面上,您不需要愤怒,您如此招待一个奴隶,其他部国的尊贵客人会替您愤怒。 “旁的部国来的都是王子王女,甚至还有汗王亲至,伊吉勒部就算王室所有人都分身乏术,哪怕来个贵族重臣也是一种交代,可他们偏偏挑选了一个空手而来的奴隶。 “他们羞辱的可不只有您,还有旁的真心到场的部国王室,是伊吉勒部的老汗王自以为自己尊贵,将旁的部国的王室与他们国家的奴隶放在同等的位置上,您作为主人,来者都是客,热情招待又有什么错?” “对啊!”莲娅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她十分激动地握紧了祝翾的手,祝翾被她热情的力道握得有些疼,不由往后缩了缩手,莲娅察觉到,便立刻撤开,朝祝翾抱歉地笑了笑。 她现在更喜欢祝翾了,忍不住夸赞道:“祝大人,没想到您小小年纪便如此老奸巨猾……不对,足智多谋,足智多谋,幸亏您现在是我的朋友,是我们青兰的盟友,我们墨人都是直肠子,没有你们中原人诡计多端……神机妙算。 “这确实是个阳谋,伊吉勒部既然敢派一个空手的奴隶作为使臣,我就敢将那个孩子奉为上宾,他以为他侮辱了我,实际上侮辱的是所有人,我不计较,难道他们都不计较吗?伊吉勒部的老汗王真的扛得住所有人的怒火吗?” “就是这个道理,其他部国或许并非真心欢喜您做青兰的汗王,可是礼节上都是到位的。别说你们墨人了,就是我们大越,也好歹派了我前来,遣了正经的使臣团来此处外交。只有这个不像话的伊吉勒部,外交手段如此幼稚无礼,他以为他冒犯的只有您吗,还有其他认真外交的部国! “当然他也同时藐视了我们大越,不出意外,青兰将成为大越的姻亲国,我不远万里来此恭贺,他们明知道大越的使臣在此,却仍然如此行事,可见是完全不把我、不把我身后的大越放在眼里!那位愚蠢的汗王,只会以无礼和傲慢来彰显自己的强大,却不知这只会显得他们夜郎自大和色厉内荏。 “您当前要做的可不仅仅是愤怒,而是要先挑破他们的险恶居心,把这件事的影响扩大化,让伊吉勒部承担这次外交失误的恶果,让所有参加您即日典礼的人都看清楚伊吉勒部的嘴脸,让旁人为此愤怒,这样即便后面还是会开战,您也团结了您想要团结的人。 “至少,在此之后,倘若您还是会和伊吉勒部打仗,那些部国即便只是坐岸上观,也不会倒戈到伊吉勒部的阵营里。”祝翾见莲娅上道了,心里很是欣慰。 “再说了,您如果想要伊吉勒部倒霉,也不只有打战这一个办法,战争不过是没有办法之后的办法。这伊吉勒部身处北方,到了冬天天寒地冻的,物资匮乏得很,如果你们几个部国能对伊吉勒进行经济制裁,他们大概撑不了多久。 “就算他们是王族,库里堆着吃不完的粮食,完全不在意部国百姓和奴隶的死活,可我不信伊吉勒的王子王女也一样蠢,汗王已经老了,他不怕死,不怕下面人造反,可是即将成为新王的子辈能够看着老父亲这样霍霍自己国家的未来吗?”祝翾继续对莲娅说。 第344章 【金日闹剧】 草原汗王的即位仪式并不如中原皇帝的繁琐,但祝翾作为此地的异乡人,对能够观摩墨人汗王的即位仪式这件事充满热情,这可是寻常人都难见识的场面。 即位前,莲娅需要禁食整整一日,在这一日的傍晚,准备即位的汗王需要将高山上最洁净的冰峰所化的雪水煮开,以此进行梳洗仪式,十二位神庙里的年轻女巫祝为其擦洗身体。 洗完澡的新汗王将换上一件洁净的白袍,当夜住进神庙里,在母神庆姆的神像脚侧入睡。 青兰王都最大的建筑群并不是汗王所居住的王宫,而是他们的白色神庙,汗王的即日典礼也将会在第二天的清晨在神庙里正式举行。 因为汗王的即日仪式以及庆姆的金日,几乎半个王城的人都出动了,住进了神庙里进行拜祭与聚集。 正如大越的寺庙在某些节日期间会变成老百姓的热闹市集,这里的白色神庙在这几日也成了百姓们的市场。 大部分神庙巫祝这几日都在开免费的经会,为到来的百姓赐福。 因为接近冬日,不少人来神庙是为了采购酱好的牛羊肉准备过冬,还有人在神庙兜售狐狸皮、狼皮,不少人为了冬日制衣都围过来买,还有从中原回来的墨人客商,卖的就是酱醋茶叶等物…… 祝翾也凑了热闹,在神庙的市集里的猎人那买了两张白色的狐皮,打算给自己和祝葵做两件过冬的裘衣,又从一个老奶奶手里买了她亲自织的布匹,这是北地才有的布料纹样,最后又买了一些牦牛肉干当零嘴。 等到第二日天一亮,便是正式的金日,饥饿了一整日的汗王将吃上由神庙巫祝们准备的早茶垫饥。 早茶是一大碗炒米,浇上滚烫的奶皮子一拌,配菜便是奶豆腐、各式酥油面点和牛肉羊肉,墨人的宗教不忌讳吃荤,羊肉牛肉都是可以吃的,唯一忌讳的是信徒不能吃马肉。 因为在墨人的传说里,庆姆初降世的法相是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白马撞破四野边界,才划开了天地混沌,因为马天生热爱奔跑、热爱广阔的草地,所以墨人作为神的子民才会一直住在草原上。 祝翾这些观礼的客人也可以在神庙侧殿里吃早茶等待,只是不许在仪式开始前进入神庙主殿进行冲撞,还有在用早茶前,异乡人需要双手合十说一句“庆姆在上”,便不算忌讳。 祝翾简单地按照他们的仪式做了,然后开始品尝神庙里所提供的早茶,祝翾吃了好几块羊肉,她真心觉得,神庙里的肉比王宫里的要寡淡些,可能是因为信徒吃得都比较清淡吧。 用完了早饭,神庙里响起几声钟响,即位仪式正式开始,人们也可以正式进入正殿了。 祝翾注意到,宾客们在听到钟响时纷纷放下手里正在进行的动作,然后低着头双手合十往正殿方向走去,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祝翾不是这里的信徒,她不需要行礼入殿。 等进入正殿内,只见莲娅跪在庆姆与诸神的神像跟前,头发被梳成盘辫,身上已经换上了王袍,王袍两肩是苍鹰的绣纹。 大祭司摩哲端着一托盘的颜料,亲自在莲娅的脸上点上几尾小鸳鸯的青绿面靥,额头中间以金色画上一点日轮。 然后一个级别不低的祭司捧出一个汗王专属的金冠,大祭司摩哲将金冠戴在莲娅的头上,莲娅再对着神像合十祈祷,便正式起身,至此,便宣告着她成为了青兰正式意味的汗王。 礼毕,便起王辇回王宫,沿途接受百姓叩拜,回宫设宴招待群臣与各方使者。 祝葵站在祝翾身侧痴痴地看着青兰汗王的即位礼,她听着神庙里响起的祈神歌,心里很是澎湃,她恨不得把这些场景全都刻在脑子里,等到想画的时候,就能清晰地从记忆里倒出来。 她还十分留意地注视着神庙里墙壁和天花板上的各种神话题材的壁画。 祝翾注意到妹妹看痴了,走的时候还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提醒她回神。 …… 在王帐里,新即位的汗王一一召见各方使臣。 莲娅身边的近臣一一开始唱名。 “大越鸿胪寺左少卿祝翾携大越使臣团至——”大越一行人微笑着行礼落座。 “奥度氏汗王殿下携妻眷至—— ”奥度氏的汗王是一个长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他身边带了两个年轻的女人,都是他的小王妃,他的大王妃留在奥度摄政。 奥度氏的汗王站起身朝莲娅行了一个平礼,莲娅起身还了礼。 “安彦氏汗王携妻眷至——”安彦氏汗王年纪大些,个头不高,他的胡须里已经有了银丝,他身侧站着两个女人。 一个年纪与安彦氏的汗王相仿,个子也比安彦氏汗王高半头,五官虽然凌厉,但能看出年轻时是个大美人,这便是安彦氏汗王曾经的小妈,如今的安彦部的大王妃。 另一个女人年轻许多,身材丰腴,容貌娇美,这位想必便是曾经的王储妃,如今安彦氏侧妃。 安彦氏一行三人也一起与莲娅互行了平礼,祝翾因为听说了乔清都所说的关于安彦氏王室的八卦,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安彦氏这一家三口。 “朵莱王储殿下携妻至——”朵莱的王储是一个高大的蜜色青年,他的妻子原先是王储的表妹,与王储生了相似的面容与肤色,这对夫妻朝莲娅方向优雅地行礼。 “苏木二王子、三王子与二王女至——”苏木来的两个王子与王女是一母所生的兄妹,都是苏木汗王的某位得宠的侧妃的子女。 其中三王子与二王女更是一对龙凤胎,这三位年轻人一一对着莲娅说了好听的吉祥话,行过礼便又坐下了。 “额沁大王女、二王女、四王女至——”接着祝翾便看到了三位健壮的王女站起身,这三位王女是额沁王室唯三成年的女儿,中间的三王女在幼年便早夭了,她们下面还有一个年少病弱的弟弟,不得以出远门。 三个王女身材都十分高大,据说这是她们祖母的血脉传承,她们的祖母是一个罕见的大高个,在男人女人里都是大块头,因此得到了额沁氏的青睐。 祝翾目测这三位王女都比自己还要高半头,她们的骨架也不像自己的那般高挑修长,都是威武的大骨架,然而这样的身形也不影响三位王女都是明艳的美人。 莲娅满意地看了看额沁的三位王女,三位王女也十分艳羡地观看了莲娅的即位仪式,此刻都行了再真挚不过的礼。 “伊吉勒部、额、伊吉勒部奴隶宝音至——”近臣有些尴尬地开口念道。 宝音坐在贵客们的末尾,她梳着两条辫子,被换上了丝绸质地的长袍,头上戴着宝石额饰,颈间挂着绿松石、红珊瑚做成的项链,乍一看也有了几分贵族的派头。 其他部国的客人不认识她,便都以为她是伊吉勒部的小王女或者是伊吉勒部某位大贵族的女儿。 然而等莲娅身侧的近臣念出宝音的具体来历时,全场气氛寂静得可怕,苏木的王子王女都张着嘴以为自己听错了,额沁的三位王女与伊吉勒的宝音离得最近,之前她们三个都以为宝音是小王女,还与她打了招呼,宝音当时不敢应这三个大高个王女,她们便以为这是一个哑巴王女。 现在身份揭开了,这位她们以为是王女的人物不过是伊吉勒部的区区一个卑贱的奴隶! 大王女深以此为耻辱,当即便拔出切肉的匕首往桌上一插,“叮”的一声,她的桌案被插了一个对半,大王女不满意地冷哼一声,直接朝着莲娅发问道:“汗王,这是何意?” 二王女也是一个暴脾气,当即站起来跟着她姐姐的话说:“汗王,您怎么安排我们这些人与一个奴隶共座?开什么玩笑!” 额沁部的二王女一表现不满,其他部国的客人也纷纷跟着响应。 两位汗王的脸气得铁青,朵莱优雅的王储也优雅不起来了,拉着妻子的手不满地看向莲娅,好像莲娅不给个说法,他就要立刻离席。 苏木同父同母的三兄妹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什么?伊吉勒部来的是奴隶?” “庆姆的手指啊,这叫个什么事?”苏木的三王子很夸张地感叹道。 他的双胞胎妹妹跟着一唱一和:“庆姆的脚趾呀!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坐着的奴隶呢?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奴隶坐着吃饭过?我一直以为他们都是不会坐的呢,没想到原来是能够坐下的!” “别看了,接触这些奴隶是一种罪过,母亲从不许我们去看这些穷酸的小奴隶!”苏木的二王子对双胞胎发出忠告。 额沁刚成年的四王女也在愤怒,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一双眼睛跟沁出毒汁似的,狠狠地瞪着坐在她身后的宝音。 宝音本来被安排出现在这里,就有些惴惴不安的,现在被揭破了身份,到了被诸位尊贵人恨毒了的境地。 她不过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来青兰的路上心里就装了不少心事,饶是再有勇气,也没见过这般大场面,见过这么多的恶意,她差点要被吓晕过去,脸都白了,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没有哭出来。 祝翾觉得宝音这副模样有些可怜,让受了惊吓的小兔子,于是她便打了圆场,她装作惊奇的模样道:“真奇特,伊吉勒部派来了一个可怜的小姑娘,她这个身份出现在这里必定有她的原因,好孩子,你不要怕,你作为伊吉勒的使者还没有向我们青兰的新汗王行礼问安呢。” 宝音在这些宾客里只认识祝翾,她现在才搞清楚了祝翾的身份,原来她是大越派来的女官。 祝翾是她此生遇到过的最亲善的一位贵人,大部分贵人看到她就像苏木那三兄妹的反应一样,似乎多看她的卑贱一眼就会脏了自己天生高贵的眼睛一样。 第345章 【事件后续】 金日之后,便是正式的签约仪式。 两边对于祝翾提出的合约条件都没有什么异议,略微修改细节之后,便在莲娅正式即位典礼之后的第三日举行了正式的签约仪式。 在谈判桌上,祝翾在文件上签上了名字,敲上了使节印章,再盖上了指纹,莲娅便拿出青兰的王印在文件上加盖,双方各自保留了一份,至此意味着大越与青兰正式建交、成为友邦。 接着莲娅又拿出自己已经盖好王印的求亲文书给祝翾,说:“还请贵使将我求婚的心意告知给贵国陛下。” 祝翾郑重接过,说:“若两国真能结成一桩婚姻,于后世也将是一场嘉话。” 莲娅又对祝翾请求道:“虽然这场婚姻是因利而起的,但是如果能够美满是再好不过了。 “我知道,我虽然是汗王,可你们的齐王身份也算尊贵,我年岁又比他大,还有残疾,这桩婚姻只怕是委屈了齐王本人。 “若没有我的求亲,齐王年少正盛,又有身份,本该在你们国内找一个绮年玉貌的名门淑女做王妃,也不用背井离乡,便可以安稳富贵一生。 “既然我是求亲的人,也不问什么男女规矩了,总要让齐王对我本人少几分排斥。 “我自问我的容貌也算端正,与其让齐王自己听到一些不实的传闻,什么北蛮子、什么墨人女子也长胡子的……不如叫他眼见为实,我这里还有一幅个人的画像,想叫你带回去,婚姻之事也看男女颜色的。 “当然,我知道,你们汉人也会觉得这个画像不属实,是我们墨人画师美化过骗婚的。所以,我还想请你们的画师也为我画一幅人物肖像,听闻大人的妹妹如今的画技极为精湛,不如就让您的妹妹在临行前为我画一幅肖像带回去。” 祝葵站在使臣团里听见莲娅提到自己,眼睛都亮了。 祝翾也没想到莲娅会直接指定祝葵给自己做画,她心里虽然高兴,但是嘴上还是得替妹妹谦虚两下:“舍妹年纪尚小,汗王您不怕她不堪大任吗?我们随行过来的画师还有更稳重的,您可得是因为画技选择了她,要是为了她是我的妹妹,那就算了……” 祝葵听到祝翾给自己推辞,生怕这桩好差事真的被姐姐给客气没了,她虽然素来是不好争的性格,可只有画画一事上,她拥有着极高的自信,那是寸步不让的。 于是祝葵立马站出来,急急忙忙地对莲娅道:“我能画!我答应了!汗王,您让我给您画画吧,我保证,我把您画得特别好,画得神魂具备。汗王,你不要觉得我年轻,就以为我画技一般!” 祝翾没想到妹妹这么沉不住气,她轻咳了一声,朝祝葵:“你的礼仪呢?既然想请汗王让你画画,这就算你的姿态了?” 祝葵反应过来,忙郑重朝莲娅行了一个汉礼:“祝葵见过汗王殿下,还请汗王信任在下。” 莲娅笑了起来,她抬手扶起祝葵,仔细打量了祝葵的脸颊,对她说:“几年前,你随你的姐姐一起到龙格一带,那时候还是一个小姑娘,就很会画画了,在龙格给不少墨人画了画,他们都叫你越女画仙。 “几年过去,以姑娘你的悟性与灵性,画技只能更高一筹了,能被你画,是我的荣幸。 说着,莲娅又对祝翾笑道:“祝大人,我请祝葵姑娘画肖像,可不是因为她是您的妹妹,而是因为她画技够好。” 祝翾便露出满意的笑容,对莲娅道:“既如此,那便只能麻烦我的妹妹了。” 祝葵听到差事确定下来,高兴地点头道:“多谢汗王赏识,我保准给您画得又威严又美丽,齐王殿下看到我的画就会明白您的魅力。若是他不喜欢,那只能说明他不懂您的美……” 祝翾听到祝葵后半句,又咳了几声提醒她,说:“你的任务只有画画,客观地将汗王画下来,不用操心后面的事。” 祝葵的绘画不该有立场,她也不能当着众人预设齐王的心意,作为大越的画师,她需要不丑化也不美化地将莲娅画下来,说多了话说错了话,旁人就要说祝葵是被墨人买通了,她的画画也失去了客观的立场。 祝葵听到祝翾在旁边清嗓子,便意识到自己说话不谨慎了,忙捂住嘴,莲娅笑着打圆场道:“我请祝姑娘画画,是因为知道你人物画得惟妙惟肖,所以希望你能够把我本真的模样画下来。我长什么样子,你就怎么画,我只是希望你们的齐王能够知道求亲的女人是什么模样,明白我并不是罗刹的模样。 “再说了,便是画得再好看,天下也没有隔着一幅画就一见钟情的事情。 “两国的婚姻大计,所虑之事甚多,非是只考虑容貌美丑的。” 祝葵听了直点头,朝莲娅道:“您就放心吧,我一定十分用心地为您画画!” 祝翾便在祝葵身侧露出满意的微笑。 既然承诺了给莲娅亲自画一幅肖像,最重要的事情也已经做完了,祝翾便决定等妹妹画完再起程动身回京师。 金日之上奴隶宝音的一场戏,成功地叫傲慢的伊吉勒部汗王触怒了所有墨人部国。 大越与青兰也已经顺利签订了合约,所以作为青兰友邦的大越也有了“愤怒”的由头,祝翾将按上使节印章的文书传给朔羌,表示在青兰金日盛典上,伊吉勒部在外交上羞辱大越,于是作为大越使臣的祝翾需要下达一条外交禁令,要求朔羌所有商贸点暂停与伊吉勒部的商人进行贸易,这也是祝翾给青兰送上的第一份外交礼物。 祝翾手持使节与使节印章,在外就能全权下达针对诸墨的各种外交政策与禁令,朔羌各地官员接到祝翾的外交令,虽不理解其中缘由,但见印章如见皇帝,便纷纷照做了。 诸墨各部在庆典之后也渐渐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莲娅利用了,莲娅伙同那个小奴隶的一通戏逼得他们必须得和伊吉勒部作对。 虽然各部的客人在反应过来之后心里都有些嘀咕,但是见大越与青兰结盟顺利,又见朔羌立刻站在青兰那头挤兑伊吉勒部的商贸,便知道青兰王室是真的找到了靠山。 诸墨也是见风使舵的,见青兰势大,新的女汗王也非外强中干之辈,便知道青兰依旧能够屹立在诸墨之首的实力。 何况伊吉勒部的挑衅暴露了他们汗王的短见,伊吉勒部的老汗王被一时的个人怒气所支配,而做出了如此挑衅的行为,是非常不明智的,各部国都觉得在这种情势下,转投伊吉勒部阵营是非常冒险的行为。 现在可不是靠蛮力斗争的时代,伊吉勒部也没有足够与青兰抗衡的实力,伊吉勒部的汗王却在这种情况下犯下了傲慢之罪,彻底开罪了青兰汗王。 而青兰本来就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国,它的王室又是曾经的帝国皇室后裔,名分与实力上本该就是诸墨之首,他们站在青兰的旧阵营在目前依旧是保险又安全的决定。 于是,在形势催促下,各部国都做出了自己针对伊吉勒部的举措,何况伊吉勒部也确实在冒犯青兰的同时一道“冒犯”了他们这些王室的尊严。 而那个伊吉勒部的奴隶宝音则被莲娅脱除了奴隶的身份,被莲娅的奶母霍丽夫人留在身边教养文字与礼仪。 墨人王室的奶母一般出身都不低,霍丽夫人的丈夫曾经是莲娅父亲还是王子时期的伴当之一,等莲娅父亲即位为汗王之后,他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青兰的重将,霍丽因为丈夫的缘故便得以被选为王女的奶母,与王室的下一代产生更深的羁绊。 霍丽夫人本人也是墨人女子里的难得的饱读之辈,莲娅小时候的启蒙教养都是由霍丽夫人负责,如今寡居的霍丽夫人已经两鬓斑白,莲娅便将不再是奴隶的宝音送到她的跟前。 “你帮了我一场,我便送你一个机会,你跟着我的奶母识文断字,若学得好,将来我也会学中原的皇帝选女官,也许你会有更好的前程。 “若学得一般,我奶母也是墨人里德高望重之辈,你跟着她,也算有了好的出身,将来嫁人也有了身份,不会再落到做奴隶的地步。”莲娅对宝音说。 宝音看了一眼远处那位静坐着纺织的老妇人,还是忍不住问莲娅:“汗王,我……我的家人……我的家人……我可以不要这个机会,我只想求您留我家人一线生机……” 莲娅沉默了,她还是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宝音:“你离开伊吉勒部之后,你的父亲发现你代替了他的身份,他不放心你独自上路,便打算偷偷溜出来追上你,他想让你回去,然后再换上你来青兰。 “结果他因为没有出行的印信,被其他奴隶告发私逃,还没走多远,就被抓回去了,你偷偷顶替的事情也被王帐知道了…… “你的父亲被杖责之后不治身亡,你的母亲与两个妹妹都被分开送到了不同的主人家里做奴隶,如今也没有了音信,等我与伊吉勒部的人再沟通,等打听到你母亲和妹妹的下落,便让他们把人都送青兰来……” 宝音听了,如遭雷霆,她的脸上滑下了两行眼泪,她说:“是我害苦了他们,是我害了我的父亲,害了我的母亲、我的妹妹……如果,如果我不自以为是,不代替父亲的身份过来,他就不会为了找我被人告发私逃,也不会暴露我的事情,害了一家人……” 宝音抱着头忍不住痛苦地说:“我明明是为了不愿意他们来送死,我才来的,结果现在他们却落得如此下场……我是不是做错了……” 莲娅难得怜悯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说:“你不来,也许你父亲来真的会死我手里,而留在伊吉勒的你也未必一定能活。 第346章 【京中反应】 就在祝翾还在青兰做客人的时候,弘徽帝已经收到了祝翾的一封封快信。 弘徽帝展开信纸,跃然纸上的是祝翾流丽灵动的字迹,看着这一纸的好字,弘徽帝的心情也忍不住好了几分,她低着头细细将祝翾信里的内容看完。 伺候弘徽帝的内女官羊仲辉捧着放满折子的托盘进来,只见弘徽帝梳着同心髻,素着发型,只簪了几粒珍珠在发间,身着一身宽大的玄色道袍,手里端着一张信,也不知信上写了什么,弘徽帝看得眼神微微眯起,羊仲辉回头继续手上的事情,忽然间便听见弘徽帝朗声大笑起来。 羊仲辉忙放下托盘,心里也泛起了几丝好奇,只听弘徽帝说:“这位青兰的莲娅汗王也是妙人一个!” 羊仲辉便问弘徽帝:“陛下,可是祝大人的来信?” 弘徽帝收起信纸,对羊仲辉点头道:“正是你祝大人的信。” 说着她将手里的信纸递给羊仲辉看,羊仲辉虽然好奇,却还是说:“祝大人在和谈的关键阶段,信上说的必然是国朝大事,臣倒不便看了。” 弘徽帝笑道:“无妨,连你也信不过,那要你在御前做什么?你看了也好同朕一道笑。” 羊仲辉便接过弘徽帝递给来的信纸,她看完,惊诧地抬起脸说:“青兰的汗王竟然欲求齐王殿下为王夫?这……” “这怎么了?你大胆说。”弘徽帝抽回信纸放在书案上。 羊仲辉常年御前侍奉弘徽帝,哪里会不了解弘徽帝的为人与心中所想,便转惊诧为笑意道:“这倒是一桩好姻缘,一个是青兰的新汗,一个是陛下的弟弟,身份很是般配。若是齐王做了青兰的王夫,咱们对墨人也有了控制力,若是他二人的血脉为青兰下一任汗王,那可保边疆百年安定,青兰安分了,旁的部国也自然安分……只是……” “只是什么?” 羊仲辉微微收敛起笑容,露出几分忧意,道:“只是自古都是男娶女嫁,这桩婚事,不是汗王做我们的王妃,而是我们的亲王做人家的王夫,自古以来哪里有过这样的事情,只听过上国嫁女的,只怕外面人听着觉得惊世骇俗了些。” 弘徽帝的目光微微露出冷意,她说:“这话说的,谁叫人家的汗王是女的呢?便是他们想让公主和亲,那公主去了也做不了人家的丈夫啊,人家的女汗王问我们要一个男丈夫,哪里惊世骇俗了?要是问我们要一个女丈夫才叫惊世骇俗呢。 “齐王年轻,总能叫莲娅生下健康的子嗣,待这个子嗣继了位,便更好了,这才是和亲的最大化利益所在。” “那陛下是舍得齐王了?”羊仲辉见弘徽帝已经完全代入了齐王做莲娅王夫的设定,忍不住说。 “当着外人的面,我自然要显得有几分舍不得。不当着外人,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齐王要怪,就怪他生在皇室,做了我的弟弟,有了我这么一个心狠的姐姐吧。”弘徽帝一脸不在意地说。 她又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莲娅倒真是摸准了我的心思,也许是因为她和我一样都是为一国之主的女人,她这一手既解决了我一直挂心的一个问题,又便宜了她自己,真是一举两得,我促使她做这个汗王还真是做得对了。” 羊仲辉又说:“只怕齐王他年轻,难免气盛,到时候不太愿意呢,要是不配合,让他出去了也会得罪青兰,到时候天高地远的,您又管不着他,他万一在青兰搞出大的动静来,怎么办?” 弘徽帝冷笑道:“他不愿意?城外的新道观就是我为他修的,他现在不愿意,横竖将来也是要做道长的,由不得他。 “至于他出去之后的造化,他若有那份厉害,哪里能叫我得了皇位?莲娅是吃素的不成?还能被他一个外族的丈夫压着做了本族的傀儡?若这样没用,她哪里来的胆子做这个汗王,来跟我求亲?” 羊仲辉继续表达自己的忧虑:“只怕大臣们多有不愿,万一觉得陛下您酷冷无情呢?” 弘徽帝浑不在意地说:“朕不做皇帝时,就能顶着他们的不愿做成了许多事,如今做了皇帝,反倒要看他们脸色?至于酷冷无情,制定过和亲政策的皇帝那么多,哪个为这个被说过酷冷无情?送宫女、送宗女、送皇女都不叫酷冷无情,送皇子反而酷冷了? “咱们家的规矩和前朝都不同,咱们家的公主都有坐皇位的资格,我也不是我父亲没有儿子的无奈选择,走了一个齐王,难道我们家就断了继承?那些不愿的,我觉得反而居心险恶,把朕不放在眼里,我有皇女,有皇妹,齐王也不见得多紧要,他们是把齐王当‘拨云见日’的皇朝希望,把他当作独苗了,指望着我死了之后,他能接过大统呢。 “打量着我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女人做了皇帝能有多大的坏处?我又不做昏君,也没做暴君,没乱杀人,他们原来能做官的还是能做官,天下依旧是那个天下。他们男人做皇帝又有几个允许女人进朝堂?我又没有像他们对待女人那般对待他们,便如此怕我吗?” 羊仲辉便笑着说:“看来陛下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觉得莲娅的提议很好了?” 弘徽帝转头对羊仲辉说:“不过你的忧虑也不无道理,这事揭开又是一场风波,如今尚未板上钉钉,还有变化的可能。我先去议政阁与他们讨论一番这个事,提前让议政阁与我一条心。 “然后再等莲娅正式提了亲,祝翾领着青兰的求亲团入京,那我便能顺势答应了,这事才成了两国大计。如今不过只来了一片纸,祝翾还在和谈,人家正式的求亲文书还没来,这事就不适合宣扬了。” 羊仲辉恭维道:“陛下所虑极是。” …… 这日蔺回当完差,回了郑国公府,才换了衣裳,外边便传来小厮的声音:“世子,国公请您到书房一叙。” 自从先帝退位多病,弘徽帝便召回了远在朔羌做总督的舅舅,以备不便,防止叫先帝见不到蔺玉这个最亲近的信臣一面,之后便是先帝病故,蔺玉去寿陵为先帝料理下葬之事,这事一料理就是一年。 等把寿陵的事做完,弘徽帝却没有安排蔺玉再回朔羌做都督,蔺玉便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再离京担任实职了。 果然,弘徽二年,弘徽帝新任了朔羌的都督,蔺玉被弘徽帝拜为大将军,留在京中任职,然而大将军在本朝一般为加官,虽然是武将最高的级别,但实际实权是不如都督府的都督的。 蔺玉光辉一生,发迹又早,到了弘徽朝已经封无可封了,勋爵之位是活人里最高的国公,元新朝便被加封为地位最高的三公之一的太师,如今又官拜大将军,弘徽帝即便信任舅舅,也不可能再让蔺玉担任实缺了。 蔺玉戎马一生,先帝故去之后,也有几分心灰意冷,又见当年与自己一起发迹的淮左勋贵大多下场潦草,前面又有霍几道的前车之鉴,蔺玉察觉自己已经封无可封,便已经打算荣养在京,不再涉过多实务。 所以,如今蔺玉算半赋闲在家,他不仅自己少干涉外政,儿子在外的差事他也极少指点干涉。 蔺回听到蔺玉喊自己去书房,便知道是正经事,心下还有几分讶然。 好端端的,父亲怎么又打算过问起自己了?蔺回心想道。 虽然心里揣着几分怀疑,但蔺回还是跟着小厮出去了,等到了父亲书房,小厮出去了,屋内只剩蔺家父子二人。 蔺回走到蔺玉跟前,行云流水地行礼问安:“见过太师,敬叩金安。” 蔺玉坐在临窗的炕上,靠着小几,捧着一本书,见蔺回进来问安,说:“你也不必在家还装模作样的。” 蔺回站着回话道:“不敢对父亲不恭敬。” 蔺玉这才略微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美髯须,然后抬眼打量自己的儿子,蔺回穿着一身家常的金花暗底的黑色箭袖圆领袍,腰间束着皮质的蹀躞。 一身黑金衣裳套在他身上显得极匀称极服帖,一副宽肩窄腰的高大英挺身板显露无疑,随着年纪增长,蔺回的颜色比年少时更有锋芒,神姿高彻,气质轩轩如朝霞举。 蔺玉收回视线,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指着炕上另一边说:“你坐下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蔺回不敢坐炕上,位次居上,便选了靠墙的一旁椅子坐了第一个,远远地与父亲对坐着,然后他便听见蔺玉说:“九如,你也不小了,也该考虑婚姻大事了,不然我偌大的家业托付给谁去?” 蔺回一听是这个,忙站起说:“儿子尚未立业,何以成家?何况我年纪还轻,这事不急。” 蔺玉听了,忍不住啐道:“你当我不知道你那心思?我早就叫你不要想着那个祝翾了,你们俩没半分可能,人家也没有一分心思落你身上,你到如今还不肯收心?” 蔺回说:“我不想成亲,并不是为了祝翾。” “这话你哄旁人可以,哄你老子是哄不了的。”蔺玉说着将手里的书往小几上一放,他朝蔺回道:“你也快三十的人了,我对你也够优容了,我们家已经贵无可贵了,所以也不挑剔婚姻门第,当初要是祝翾没做官,你和她倒有几分可能,如今人家做了官,蒸蒸日上的,你再想就是自添烦恼。” 蔺回想再说些什么,蔺玉又说:“我知道你眼光高,看上过祝翾那样的人,自己又长得好,旁人很难再入你的眼,便索性想拖着不成亲。 “从前你这样,我也不管你,我横竖也不止你一个儿子,便是我们家绝嗣了,我也没什么想不开,横竖眼前的风光我是尝过了,天下也难有百年的富贵,若有了不肖子孙,哪怕我死了,也会被牵连,死后倒丢了晚节。 第347章 【辞别青兰】 待祝葵为莲娅画好画作,祝翾的归期也已经定了。 青兰这边特意派出了人数高达三千的使臣团,打算护送着聘礼跟着祝翾入越,青兰的提亲礼物除了金银财物,还有青兰的各式物产,其中就包括了两千匹最上等的草原高马,如果没有足够的人马护送,这么多东西压根送不过来。 虽然青兰的莲娅在求亲文书上语言谦卑,但是两国亲事未定,她便直接让求亲的使臣团带着大量财物作为聘礼的行为又是极为强势的。 求亲时直接带着财帛作为聘礼来大越,一是展现青兰的汗王求亲的诚意与恳切。 二是表明青兰求亲的决心,三千墨人求亲团一旦入京,这些聘礼就没有再带回去的礼数,到时候跟着墨人回去的只有齐王与大越回馈的财物,过来的路上是为了求亲,回去就能够直接完婚,一来一回间便直接完成和亲大计。 三是加重求亲成功的筹码,这么多的墨人入越,还直接带来了聘礼,便是大越不想令齐王去青兰做王夫,也怎么得换一个能让墨人点头的王夫过去,人家诚心想要一个大越的女婿,一个真正的亲王难寻,但是大越两条腿的男人却是多的是,好歹也得换一个年轻美貌的男人封个王爵,也算允了青兰的要求。 不过莲娅敢下这样的血本求亲,要的就是货真价实的亲王,旁的男人可难打发她,于是她派出自己的左相苏穆金作为求亲的使臣前往大越,她对苏穆金说:“我派你去求亲进一步和谈,如果你也不能把齐王带回来,就别回来了。” 苏穆金单手摸着心口跪地行礼道:“汗王放心,臣一定将您看中的中原郎君带回来。” 莲娅又想起自己的亲信卓别云还在大越做客人,就把自己的手上的檀木串递给苏穆金,吩咐道:“卓别云去大越打头阵做客,也有一段时间了,她在那适应观察了一段日子,比你们这些莽头莽脑的家伙更懂察言观色,你去之后,有不懂的便请教卓别云,别犯了越人的忌讳。 “卓别云虽然不是官,但也是跟着我的人,我不许你小瞧了她。你把这个手串给她,她见了我的手串就知道我的心意了,切记,中原人鬼心眼鬼主意多,你们去了少喝酒少贪新鲜到处游玩,别不小心进了人家的圈套,被人卖了还帮着人数钱。” 苏穆金低着头跪在地上,接过莲娅递过来的檀木串,说:“臣记得了,臣到了汉人的京师,见到卓别云姑娘,一定好好将您的意思一字一句全告诉她。” 莲娅轻轻将手抬起,摸了摸跪在地上的苏穆金的头发,苏穆金便虔诚地低着头让莲娅摸,然后莲娅将手撤回,苏穆金却把额头贴在莲娅的手背上,这是君臣之间表达信任与亲密的贴手礼,臣子主动做就是表达对君主的忠诚与亲近。 莲娅便没再撤手,将手贴在苏穆金的额头上,低头继续吩咐道:“苏穆金,我一直信任你,所以这样紧要的事情,我才特意派了你去。顺天不比青兰的王都,他们礼仪森严,不是你们能够任性无礼的地方,你们做客人的要客随主便。 “这次我派了不少人,这几千人的纪律全归你管,不许他们赌钱吃酒打架生事,顺天没有草原,他们不能骑马不能打猎,精力无处消遣容易滋事。 “你要看着他们,不能叫他们触犯了大越的律法,你的眼睛一只要留意着大越君臣的动向,一只眼睛要看好自己人,若有人在大越犯了事,丢了我的脸,我只拿你来问。 “苏穆金,你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做好我交代你的事情,留意各种细节,不能叫人钻了空子,坏了我的大事。听明白没有?” 苏穆金便答应道:“您放心,臣会全心全意地完成您的交代,不出任何纰漏。” 莲娅将手抽回来,然后起身坐上王座,语调懒懒的,她说:“你起吧,去再点点随行辎重,然后看看那位大越的使臣,到时候你们与她一道回去。” 苏穆金站起身,躬着腰点了点头,然后退了出去。 然后莲娅唤乌日宁野进来,乌日宁野也将手抵着心口单膝跪下行礼问安,莲娅对乌日宁野说:“祝翾来了这么些日子,对你可有什么特别的情意?” 乌日宁野摇头:“臣无能。” 莲娅长叹了一口气,说:“罢了,你既有几分聪明,便去大越学习久居吧,你又有一半越人的血脉,想来也能适应。你如果能进大越的朝堂做官做事,几十年后,等我去了,你便是留在大越的一颗代表我的意志的棋子,到时候你才能更好地为两国和平周旋。” 乌日宁野以为自己和其他遣越使一样是去大越那里学习几年,将来还有机会回来将自己在大越学到的东西在青兰好好发挥一番,可是现在听着莲娅的意思,他是要被长久留在大越的,乌日宁野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莲娅,问:“我从此便不能再回来了吗?” 莲娅点头,说:“除非越人撵你回来,你就在那里了,你会喜欢那里的。你母亲一家犯下如此大的罪过,你在我的手里是得不到什么好前程的,不如去大越,你也懂大越的文字与书,他们要治理北边,还是需要墨人出身的官。 “我不打发你去那里为我做什么,只希望等我不在之后,你能在大越稍微顾念着你的家乡,若青兰遇到困境,你要在大越尽力为我们周旋。” 说着,莲娅主动将手背贴上乌日宁野的额头,她继续道:“至于你的母亲,我不能放她自由,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要她的命,我将把她幽禁在旧宫里,衣食照旧,我活一日,你母亲便能多活一日。” 乌日宁野拿着额头微微蹭了蹭莲娅的手背,他说:“臣谢过汗王宽恕之罪。” “那你走前,想要见她一面吗?”莲娅问乌日宁野。 乌日宁野想了想,苦笑道:“算了……母亲素来不喜欢我,我何必去她跟前讨嫌?” 莲娅忍不住说:“你倒仍然是这副骄傲又脆弱的性子,也罢,你的气性如此,将来就用在正道上吧,大越天高地远,你到了那说不定会有更深的造化。” 没几日,祝葵终于给莲娅画完了画,莲娅身侧的侍女对着眼前的完成品夸道:“祝姑娘画得极好,就像把我们的汗王印上面了一样,神魂具备。” 莲娅看着自己的肖像画,对祝葵笑道:“祝姑娘画得又快又好,辛苦你了。” 祝葵雀跃地对莲娅道:“不辛苦,我还要谢谢殿下您给我这么一个发挥的机会呢。” 莲娅问祝葵:“你姐姐是不是准备起身了?” 祝葵点头,说:“就在这两天我们就要回去了。” 莲娅有些惆怅地看着画说:“这画一画完,客人就要离开,我是真舍不得你们姐妹俩,要不是知道你们陛下也舍不得你姐姐,我倒想留祝翾在青兰做我的女官,让她长久在这里,你也留下,在青兰安心画画。只是,这不过是我的妄想,你们大越人杰地灵,才会养出你们这么一对姐妹。” 祝葵便笑着说:“汗王盛情难却,我也喜欢汗王,只是我终究是越人,外面再好,还是会想家。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终究是要回去的,只是日子过得真快,您欢迎我们的日子好似还在昨日,我便是离开了,也不会忘记在草原上快乐的时光。” …… 因为将要有三千墨人带着财物浩浩荡荡入境,祝翾为墨人的入越文书上盖上了使节印章,又报备了边疆官兵,确保无虞之后,这批墨人终于得以入越,祝翾便正式动身回程。 离开那日,莲娅带着王都臣民们亲自相送,一路送到王都外,两边的人才彻底分开。 祝翾骑在马上,勒马回头,朝莲娅道:“汗王止步,再往前就出城了,汗王的心意我一定会好好地转达给我们陛下。” 莲娅也骑在马上,朝祝翾挥了挥手,说:“既如此,我便不再相送了,等祝大人您有空了,可以再来草原做客。” 祝翾便说:“若有机会,一定会再来。” 霍丽夫人骑着马,马前坐着宝音,宝音因为长期做奴隶,瘦得惊人,霍丽夫人觉得她骨头硌人,便说:“你也该好好吃胖些,坐我马上,我都怕我的马背上被你的骨头磨得疼。” 宝音还是有些害怕霍丽夫人,便点头说:“我一定好好吃饭。” 她说着话的时候,有些恋恋不舍地盯着祝翾的方向看,霍丽夫人问宝音:“你不去送她吗?听说那位越人的女官与你也有几分机缘。” 宝音偷偷瞥了一眼远处人群里的祝翾,然后垂下头,说:“她是大人物,也是贵人,我什么都不是,我记得她,她却不一定记得我,我们之间怎么算有机缘呢?我哪里能够去送她呢?” 霍丽夫人微微皱眉低头对宝音说:“你既然已经不是奴隶了,骨子里的那点自贱自轻也不要有了。你跟着我,若还这样畏畏缩缩的,实在是丢了我的人。你记住,从你到我身边起,你便不是什么不起眼的人了,人在世上,就该顶天立地地活。 “你若是舍不得她,就该去送她,说什么她记得不记得你的话,你想送便送,原先她不记得你,你去送她说两句话,她不就记得你了吗?若已经记住你了,你不去,又怎么知道?这些中原人一离开,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来,人与人的缘分说深也浅,少怕前顾后的。” 说着,还不等宝音反应过来,霍丽夫人便骑着马往前走了,一直站到莲娅身侧,宝音看着即将离开的祝翾,鼓足勇气喊了一声:“祝大人!” 祝翾循着声音望去,是伊吉勒的那个小姑娘宝音,她亲切地朝宝音笑了笑,说:“是你。” 第348章 【君臣亲密】 于是祝翾只好站着任皇帝抓着自己的肩膀,一边说:“臣祝翾见过陛下……” 弘徽帝极为热情地按着祝翾的肩膀,一边将她往西窗下炕座上引,她先坐了尊位,然后令祝翾坐自己对面,祝翾本欲推辞,弘徽帝却直接说:“出去大半年,连体己殿的炕都不敢上了?朕算是白养你了。” 皇帝都这么说了,祝翾便直接坐了下来,弘徽帝这才满意地笑了一下,然后朝外间站着的宫女吩咐道:“把今年刚上的新安松萝拿来,招待你祝大人。” 另一位宫女很有眼色地上前为祝翾褪官帽,祝翾便低下头,令宫女方便给自己摘帽子,嘴上还客气道:“麻烦姐姐了。” 宫女便含笑为祝翾摘了帽子,祝翾刚抬起头,只听见这位宫女很惊讶地“啊”了一声,祝翾疑惑抬眼,弘徽帝也看了过来,羊仲辉正端了刚烹好的松萝茶进来。 为祝翾除帽子的宫女说:“大人,您的头发怎么还湿着呢。” 弘徽帝也注意到了祝翾额前的发丝还带着水汽,便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朝祝翾道:“是朕不好,一直催着你进来,忘了你风尘仆仆的,到家还要梳洗,头发不干出来见风是要头疼的。” 说着她吩咐眼前的宫女道:“兰芳,你快拿几块干布来,将祝大人的头发解了,好好给她擦干疏通。” 羊仲辉给两个坐在炕上的人上了茶水点心,弘徽帝注意到她,便说:“怎么劳烦羊大人来给我们做上茶这样的小事了?” 羊仲辉收起茶盘,抿嘴笑了一下,说:“我本来就是御前伺候的人,给您上茶也是我的本分,陛下怪促狭的,连我一起打趣了。” 祝翾坐在炕上朝羊仲辉说:“那我便是沾了陛下的光,才能喝上一口羊大人您亲自给我端的茶,也不知是该谢陛下,还是谢羊大人您?” 羊仲辉站在弘徽帝身后朝祝翾微微一笑,说:“我与祝大人也是大半年没见了,我也想您,听说您进来了,才特意借着端茶倒水来看您,要是说沾光,是陛下沾了您的光。” 弘徽帝便笑着指着羊仲辉道:“这话打嘴,刚才还说为我倒茶是本分,如今又成我沾了祝翾的光。” 宫女兰芳拿着干布与梳子进来了,给祝翾解开了发髻,将半湿的头发放下来,然后动作轻柔地为祝翾擦头发,因为气氛家常,祝翾也忍不住放松了些。 只听见室内有人笑了一声,正是站在弘徽帝身后的羊仲辉,祝翾端着茶杯疑惑抬头,弘徽帝也侧头问羊仲辉:“你笑什么?” 羊仲辉便说:“当年周公旦急着接待贤臣,吃饭吃一半便不吃了,头发洗一半便湿着不洗了,就这样出去见人。 “陛下您也是这样,一直打听祝大人到哪了,听说祝大人回了府,便迫不及待地喊人去接。 “而祝大人也是不忍辜负陛下的,头发还没干就进了宫,也不讲究面圣容仪了,这是多信任陛下,可见祝大人想见陛下的心,与陛下您想见祝大人的心是一样的。 “我笑那周公旦不如陛下,陛下与祝大人的心可是互相托付的,这放后世可是真正的君臣嘉话啊。” 弘徽帝听了,觉得羊仲辉的话说到自己心坎上了,便对羊仲辉道:“你倒是生了一张巧嘴。” 然后弘徽帝朝左右道:“我与你们祝大人还有一些体己话和正事说,你们先退下吧,现在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们伺候。 “祝大人待会也留在体己殿用饭,你们去吩咐小厨房多备几份祝大人爱吃的菜,吃饭时再去北五所把阿照带来,她也一直念着祝翾,叫她到时候来见见。” “哎。”羊仲辉朝对面给祝翾擦头的兰芳与其他人招了招手,兰芳便放下干布缓缓与众人退了出去。 等里间只剩下弘徽帝与祝翾二人了,弘徽帝转头看向祝翾。 只见祝翾散着一头浓密黑亮的长头发一身闲适地坐在自己对面,她也觉得这个场景家常亲切,便笑道:“羊仲辉说得倒真不错,你是我的贴心人,又出去给我办了贴心的事,等这事了了,我倒不知道怎么嘉奖你才好。” 祝翾将一束垂在眼前挡视线的头发用手指拨弄在耳后,然后端着茶喝了一小口,御前的茶清香醇厚,在青兰喝了太多的奶茶,再喝这样的茶,祝翾倒觉得亲切爽口,心情也好了不少。 她朝弘徽帝说道:“陛下不嫌弃我资历浅薄,如此信任厚爱我,派我去青兰做使臣,我怎么敢辜负您的一片心?做成了什么事都是我的本分,哪里敢提嘉奖二字?” 弘徽帝对祝翾这一路上的见闻都很敢兴趣,虽然祝翾在书信里也写了不少见闻,但见字不如亲耳听亲历者说,弘徽帝便问了祝翾许多细节。 等听到祝翾差点被高云玛坑害死在沙漠里,虽然事已过迁,但弘徽帝依旧还有几分后怕,心下也带了几份恼怒,说:“区区莲娅旧仆,险折我一只臂膀!” 然后她问祝翾:“这件事莲娅知道了吗?她知道后又给你赔罪吗?” 祝翾点头,说:“莲娅汗王听说之后也是很愤怒的,给我好好赔罪了,还送了我不少财物,我虽然收了,却只是为了不显得软弱好欺。这些东西我都封在箱子里,分毫未取,全听陛下发落。” “好了,你也不用清廉太过了,你出去一趟都差点没了小命,这些都是你该拿的。何必如此小心,这些事都来问我。 “要我说,这些还不够呢,她就该多赔你些钱才好,我们大越的三元就那么不值钱?”弘徽帝不在意地挥手道。 祝翾又对弘徽帝说:“我进来得急,许多文件还没带来好与陛下面呈,与莲娅签订好的原件倒是一入京就交给了鸿胪寺,已经归了档。 “陛下要是急着看,便可以打发人去鸿胪寺取出来亲眼看看,才可以评判我这趟做得是否到位。” 弘徽帝说:“等吃过饭,你也不用急着出宫,我打发人去鸿胪寺和你家取了各式文件来,你到时候亲自与我面谈公务。 “晚了就歇在宫里,我心里好多事好多话要问你呢,这么多墨人入京后面的章程你也要出面。” 祝翾便点头道:“也好,我夜里便宿在原来的值房里,明天天亮再出去,好多事短时间也是说不完的。” 弘徽帝摆手道:“不必了,你大半年都不在京里当差,你的值房没人打扫,况且地方又窄又小,离体己殿再近也是需要多走几步的。 “你夜里便留在体己殿的后殿歇了,我待会叫人把朕隔壁的碧纱橱给收拾了,你就睡那里,便宜得很,夜里也方便我们继续谈公务。” 祝翾听了,一脸惊讶,忙起身推辞道:“这怎么行?我与陛下君臣之分,体己殿后殿乃是陛下寝居与后宫妃嫔留宿处,我一个外臣哪里能留在那里,这是僭越。” 弘徽帝赶紧吩咐祝翾坐下,然后说:“你也是死脑筋,古代君臣同榻而眠的也有,我的后殿你有什么住不得的? “何况你虽是外臣,住后殿却不犯忌讳,我与你都是女子,后宫现在也没有妃嫔留宿在那里,你留在那也方便我们说话。” 祝翾也想明白了,知道这是皇帝抬举的恩典,便又立刻谢恩:“谢陛下恩典。” …… 两个人略聊了一会,到了摆饭的时间,弘徽帝吩咐宫人先在饭厅摆饭,祝翾的头发早已经在谈话的时候干了,便有宫人过来准备给祝翾梳髻。 凌游照在北五所听说了祝翾回来,等不及体己殿的人用完饭正式来请,在祝翾梳髻的间隙就脚步匆匆地过来了。 “祝学士!”凌游照等不及宫人掀帘子,自己亲手掀了帘子进来,步履生风,带进来一股微风。 祝翾正被人按着梳头,不好给凌游照起身行礼,只好坐着朝凌游照微笑拱手:“臣祝翾见过殿下。” “免礼免礼。”凌游照一边说一边直接一屁股挨着祝翾坐了。 凌游照好奇地盯着祝翾看,问她:“你怎么在我母亲这里梳头呢?” 祝翾便回答道:“是我进来时头发没干,陛下不怪罪我失了面圣的体面,还担心我头疼,叫我把头发解了擦干,现在头发干了,便准备重新梳好再出去用饭。” 凌游照点头,说:“原来如此。” 然后她又仔细盯着祝翾看了几眼,见祝翾出去一趟气色尚好,便埋怨道:“你一走好久,也不记得给孤多写两封信,给母亲倒是写了许多,孤只能蹭母亲的信看。” 对于这个问题,祝翾回答得滴水不漏:“如今我非东宫属臣,离京之后也解了上书房的差事,不再教授殿下学识,既无正经的缘由,频繁与殿下通信有攀附之嫌。 “与陛下通信乃是出于公务,臣在青兰时心里也是记挂着殿下您的。” 听祝翾这样说了,凌游照的脸上才多了两分满意,但她的声音还是很不高兴:“谁稀罕你记挂不记挂孤?难道孤不住东宫了,学士你也不与孤授课了,我与你便毫无关系了?往日启蒙时就有的情分便可以丢开了? “祝学士虽然公私分明,却实在凉薄,孤听了也是白为你悬了一路的心了。” 祝翾便笑着对凌游照说:“正是因为臣看重与公主的情分,才需要谨慎。公主您一日大似一日,身份又尊贵,不比从前小的时候可以事无避讳。 “我既没有亲近您的身份与公务,无故多亲近您,便有了挟着旧情攀附的嫌疑,反而是误了往日的交情。 “正是臣看重与公主从前的缘分,才要如此小心求全。既然公主待臣的心一如往日,那臣便可以说句私话,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与公主的情分,并不在这一朝一夕里。” 第349章 【集英殿宴】 祝翾刚回京就被弘徽帝请进了体己殿,还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夜里甚至是留宿在体己殿后殿的,这个消息等祝翾第二日离宫时就已经不胫而走。 “离开朝堂大半年,一回来就有此殊荣,祝翾还真是圣宠优渥……” “可不是,看来陛下还真是信任祝学士。” “还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恩典。” 非常在意这件事的朝臣们为此议论纷纷。 不过比这更扎眼的跟着祝翾一起入京的墨人使臣团。 来了这么多墨人,搬进京这么多财宝与各式物产,这些青兰的墨人这次来大越意欲何为? 直到弘徽帝设宴款待青兰的主要来宾苏穆金等人,谜底才终于被揭开。 招待青兰使臣的正宴在集英殿举行。 祝翾离京前鸿胪寺左少卿的职位还只是代领,现在因为她圆满完成出使青兰一事,一回京便终于是真正的鸿胪寺左少卿了。 新任命落定,祝翾领了新的官印与铜符,正式做了鸿胪寺的二把手。 国朝款待外来使臣的事项本来就是由鸿胪寺负责,这些青兰的墨人又都是与祝翾一路回来的。 所以哪怕祝翾是刚回来的,也没有任何休息的间隙,她与弘徽帝汇报完公务,便直接去鸿胪寺当差了。 “祝少卿。” “祝少卿。” 经过鸿胪寺的厅堂,左右官吏看见都纷纷住步见礼。 祝翾现在是大忙人,没空停下来寒暄,她略笑着朝与自己打招呼的人点了点头,就算回礼了。 她步履不停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了鸿胪寺卿乔叔载办公的地方,乔叔载也在统筹招待事项,正在与几个官吏交代明细,见了祝翾便连忙从众人中抽身出来。 其余人见了祝翾也是整齐行礼问安:“属下见过祝少卿。” 祝翾朝同僚们微笑着扫视了一圈,算打过了招呼,然后拱手与乔叔载问安:“属下见过乔大相。” 乔叔载看见祝翾也有几分高兴,板正的神情柔和了几分,他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道:“祝少卿,你可算来报道了。” 祝翾谦虚笑道:“我也算初来乍到,还不熟悉鸿胪寺的做事章程,还望各位前辈日后不吝指点,不要嫌弃我鄙薄无知。” 说着她朝眼前几位官员都拱了一圈手,乔叔载没有什么神情地看了祝翾一眼,朝祝翾道:“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便是鸿胪寺正式的一份子了,越墨停战,如今交好,也有你的出使之功。” 说着,他将手里的册子给祝翾,说:“陛下将在集英殿招待青兰的使臣,这里面是宴会流程,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你到底去过青兰,更了解他们那些人的习惯,看看这里面有没有犯忌讳的地方。” 祝翾接过册子,仔细看了起来,她只在宴会菜单上建议加了几道青兰菜式,典客署负责这些,典客署的典客令听了,便在旁边点头道:“那便减去几道本土菜色,换成青兰的。” 祝翾摇头:“不妥,咱们的本土菜色不要减,人家大老远来,还只给他们尝家乡风味,那不是白来了吗? “咱们大越江海湖川,地广物丰,各地菜式无所不有,便是只挑几处吃,也是尝不完的,是该给他们尝尝我们大越的美食。 “加这几道他们那的菜就够了,这是显示我们的贴心,好叫人家宾至如归。” 典客令听了便奉承道:“还是少卿大人您思虑周详,我这就把这些交与光禄寺的人,让他们按上面安排。” 招待使臣设宴一事,除了鸿胪寺要出面,光禄寺的人也要负责备办菜品酒水。 祝翾又将册子往后翻,在座次一事上发现了蹊跷,她抬眼看向乔叔载,有些犹疑,说:“如何将我的位置安排在那么靠前的位置,比大相您还要往前,按官位我不该坐在此,这太招摇了……” 乔叔载脸色平淡,似乎料到了祝翾有此一问,便解释道:“我们这些人与青兰来的那些墨人都是生面孔,可你是刚从青兰跟他们一路回来的。 “由你做这个负责招待他们的人再合适不过,你这个位置离青兰的客人近,这样安排是妥善的。 “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听乔叔载这样解释,他又拿弘徽帝打包票,祝翾便只能默认了这项安排。 …… 集英殿。 弘徽帝一身大红色的皮弁服坐在上首帝座,身侧便是皇女晋国公主凌游照。 凌游照也是一身没有纹样的绛纱袍,围着红裳,只蔽膝上纹样与弘徽帝的不一样,因为晋国公主尚未正式加冠,所以头上没有戴正式的礼帽,只梳了小巧精致的双环髻,戴着闹蛾扑花冠。 宗室以惠国长公主为首,之后按年纪大小和爵序排列,分别是齐王、楚国公主、鲁国公主、荆国公主与惠国长公主之女敬武嗣公主,其中鲁国公主与荆国公主年纪尚小,与凌游照一样,没有戴礼帽,都是梳着差不多样式的双环髻,戴着花冠。 先帝还留在宫里的还有几位母妃,以鲁国公主之母张太妃与荆国公主之母杨太妃为首,皆头戴翟冠,身穿符合品级的展衣静坐。 齐王的母亲石氏虽有子嗣,但因为在先帝宫里不算得宠,位份也只是太婕妤,坐在诸位母妃之中后列。 之后便是百官按照各自品级位次入座,祝翾因为特殊的地位,这次的位次被安排在宗室之后百官之前,就在客座的对面,这也是她先前觉得自己位次太过张扬的原因。 “宣——青兰使臣一行进殿——” “宣——青兰使臣一行进殿——” “宣——青兰使臣一行进殿——” 羊仲辉高呼三声之后,青兰左相苏穆金带着几十个青兰墨人进来了。 虽然青兰来了三千墨人,但其中有身份入殿被款待的也不过这几十人。 苏穆金看了一眼坐在高位上的大越皇帝,然后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墨人的礼仪,后面的墨人齐刷刷跟着跪下,苏穆金道:“臣苏穆金叩见天汗王陛下,愿天母万年永寿。” 凌太月面带和煦笑容,威严之余还真有几分“天母”的慈爱,她朝苏穆金一行人道:“贵使免礼,贵使还请入座。” 于是苏穆金一行人起身落座,苏穆金注意到了坐在正对面的祝翾,心下觉得亲切,朝祝翾的位置微微笑了一下,祝翾微微点头含笑回应。 接着凌太月站起身致辞,她一起身,诸人都跟着起身,弘徽帝道:“今年为百年未有之大和平之年,越墨互相来往,愿两国山河永晏,不复硝烟。” 说着弘徽帝自饮一杯,众人也跟着举杯而饮,弘徽帝复落座,吩咐道:“坐吧,开宴——” 于是端着菜品佳肴的宫人鱼贯而入,负责表演的乐人艺人纷纷上阵。 席间众人言笑晏晏,无不欢欣,祝翾一边顾着吃一边顾着与青兰各位使臣说话,同时还要在谈话间隙将席间诸位与青兰使臣互相介绍,一席饭吃得八面玲珑。 酒至半酣,气氛正好,就连两廊的官员都发出了放松的笑声,苏穆金才终于提了正事。 他站起身朝着弘徽帝的方向敬了一杯酒,弘徽帝笑着与他对饮,苏穆金又看向齐王的方向,忽然问齐王:“齐王殿下可有婚姻?” 齐王觉得心脏漏了一拍,他有了几分不妙的预感,这么多墨人入京带了那些东西,必然有所图谋。 现在他们又问自己婚姻,难道他们想让自己娶一个异族王妃,从此便算结成两姓之好? 几位已经知道内情的阁相互相交换了眼神,即便心里为齐王可惜,面上也不动声色。 齐王瞥了一眼上位的皇姐,只好实话实说:“我刚过加冠之年,尚未娶亲。” 苏穆金便笑着朝弘徽帝说:“既然贵朝的齐王未婚,我这里倒是有一桩天作的姻缘,愿意为齐王保媒。” 弘徽帝笑容浅淡,做出一副刚知情的模样,朝苏穆金道:“贵使不妨说说。” 齐王之母石太婕妤也忍不住面露紧张,也放下了手里的酒盏。 弘徽帝登基之后,石太婕妤观谢氏二子下场,便知道他们母子在这一朝处境尴尬,于是儿子的安危存亡,一直是石太婕妤心里悬着的一件要紧大事。 现在终于另一个靴子落了地,她心里也多了几分不太好的感觉。 青兰的墨人也确实学不会什么委婉,苏穆金便直接说了:“我们青兰新上任的汗王莲娅乃是草原开天辟地第一位女汗,我们汗王面容美丽,气质高贵,又手握大权,与贵朝陛下一样是有韬略之人,只是少一位王夫,我们青兰的男子没有人堪配她。 “如今我看齐王青春正盛,又是陛下的弟弟,身份相貌都匹配得上,若愿做我们汗王的王夫,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一桩亲事。” 听到苏穆金的来意,齐王面露惊诧,待反应过来,如遭雷击,面色不由发白。 他之前虽然猜到自己的婚姻是筹码,但也只敢想到娶墨人贵族女子做王妃这一层,不曾料到自己会被算计了做王夫。 竟然是请他去青兰做王夫?好好的,他如何愿意去那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去做那个岁数大过自己且名声彪悍的女汗的王夫? 石太婕妤听罢,心下又惊又悲又怒又惧,却又无可奈何,不好发作,憋闷之下竟然差点晕过去,还是身后女官架住了她。 石太婕妤冷静了会,惊悲怒惧之后,又觉得果然如此,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异样,只好将心头各种心绪强压下去,做出不在意的模样。 然而苏穆金却继续道:“为了来贵朝为我们汗王寻一位体贴的王夫,我们此行已经备好了厚重的聘礼。 “此行所带的财物宝器,够得上我们青兰王室四分之一的资产,我们汗王是下了血本、剖了真心的。 第350章 【弹劾对辩】 集英殿的宴会一散,弹劾祝翾的折子便开始往弘徽帝的案前堆积了,弘徽帝暂且没有理会这些弹劾折子,因为弘徽帝的不理会,弹劾祝翾的人便更加为此跳脚。 弹劾祝翾的人也知道青兰的墨人敢求齐王为王夫,症结的真正所在是弘徽帝。 单单一个祝翾不足以撺掇得了这样大的事情,可是弘徽帝得国得位毫无污点,是明君与圣君,他们没有立场也不敢指摘弘徽帝,便只敢、只能弹劾祝翾。 即便祝翾步步高升,如今是御前红人,也到底羽翼未丰,形单影只。 青兰敢生出这样的主意,敢直接带着聘礼入越求齐王,一定是祝翾做使臣做得不好,可见她的奸诈阴险,连陛下都被她“蒙蔽”了。 弘徽帝如今不理会他们的弹劾折子,一心包庇祝翾,祝翾更是罪加一等,更能印证祝翾的惯会“媚上”与心思深沉,更显出他们弹劾的高明与正确,这样的人若一直“蒙蔽”皇帝,以后一定会惹出更大的风波。 这日大朝会,台院的知弹侍御史黄炳按照流程正式弹劾祝翾。 台院为御史台三院中专掌纠察百官与肃正朝廷纲纪法规的一院,具备弹劾权,大事可与皇帝与议政阁抗辩,小事可以进行弹劾上奏,有时候不需要足够的证据,也可以对同僚进行闻风奏事。 台院们的御史们若多次呈递同一件专项事件进行纸面弹劾,而皇帝在正常情况下五日之内未有任何批复意见,台院的知弹侍御史便可以在大朝上直接面奏此事,对当事人进行当面弹劾。 如今不只有台院的御史对祝翾有弹劾折子,六部也有官员对祝翾进行弹劾。 六部官员弹劾要么直接递折子,要么将弹劾意见奏与台院进行意见传达。 黄炳个人立场上对祝翾倒没有进行纸面弹劾,但他是知弹侍御史,职责所在,作为台院最后的面奏话事人,他得收集未被批复的弹劾意见,在今日朝会上对祝翾进行风闻议事。 “臣黄炳有事要奏。”黄炳出列道。 “说。”弘徽帝坐直了身子,心里也已经料到了这一出。 黄炳便拿出手上的折子念道:“台院如今积压了二十九份关于鸿胪寺左少卿祝翾的风闻弹劾,陛下日理万机,暂时未有批复,臣今日代表台院将弹劾要点集齐,想与当事人祝翾当面抗辩该事。” 作为当事人,祝翾也知道最近有不少人弹劾自己,也做好了大朝会上对辩的准备。 “可。”弘徽帝道,她一直压着没有批复意见,就是准备大朝会上让台院面谈这些事,好叫这些弹劾祝翾的人真正看清形势。 祝翾便应奏出列,朝黄炳行礼。 黄炳便看向祝翾道:“祝大人,有人参您疑似通墨,您可认?” 祝翾理所当然地摇头道:“我不认,这帽子岂能随便扣的?这是污蔑!” 黄炳便念道:“其一,你作为出使青兰的使臣,却滥用职权出具外交条令抵制伊吉勒部的经济,替青兰周旋,这是你与青兰亲近的铁证! “其二,你在青兰收了汗王莲娅的财物,这是因公谋私,也可以看作你通墨的证据! “其三,齐王乃先帝留下的唯一男嗣,地位尊崇,青兰有求其为王夫之心,你作为使臣在外不仅不加以规劝,反而自作主张,使得这些墨人擅自带着聘金入越,使得我们如今处境尴尬,其中少不了你祝翾的推波助澜。 “其四,青兰打着求亲的目的入越,使得中原进来这么多墨人,又有这么多财物,若他们在京师别有用心,另有所谋,你可能担保他们绝对不生事,你是不是他们的内应?” 黄炳念完了弹劾奏章,这都是弹劾祝翾的几条主要意见。 这么多弹劾奏章的意见梳理下来,一个“通墨”的帽子就直接扣祝翾头上了。 这些人意识到了祝翾与他们的利益对立,又忌惮于祝翾的步步高升与深受皇恩,便在她出使回来之后将她彻底视作了对立派系的中流砥柱与极大威胁。 虽然祝翾肉眼可见是弘徽帝的亲信,又有十分清白的科举出身,弹劾她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但若放她壮大,将来必成“大害”。 青兰求齐王为王夫一事,就是一个很好发作的机会。 无论哪朝哪代,亲王出降外国都是世所罕见的稀事,这事又有祝翾促成的功劳,趁着祝翾羽翼未丰,若能通过这件事叫她折戟官场是再好不过的。 同时如果能通过这些弹劾搞臭了祝翾,齐王出降一事也基本失去了希望。 所以即便弹劾祝翾风险很大,但胜算也大,机不可失,祝翾的把柄可不是那么好找的,趁着这个事能把她扳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祝翾一听,也理解了其中的机锋,这些人是一点都没想放过自己,图穷匕见,他们想反对齐王出降,却又知道弘徽帝态度暧昧,只能从弹劾自己这个角度进行委婉反对。 一上来就起了高调,起步就是“通墨”,好大的恶意! 祝翾心中很是不屑,她便扫了一眼那些弹劾自己的人,然后对黄炳道:“这四件都是无稽之谈!第一件事,其一,我没有滥用职权,使节印在外。可以不受皇命出具暂时的外交条令,这是我的使臣权责,未有逾越。 “其二,我出使是受青兰邀请观他们汗王的即位典礼,我朝欲与青兰交好,打算重建越墨关系,特派使节至青兰为客,诸墨里唯有伊吉勒部颇无礼,派出一名奴隶戏弄青兰,将我朝使臣团与他部落的奴隶等同。 “我作为大越使臣,在外等于大越颜面,伊吉勒部不仅将青兰也不放在眼里,也同时把我们大越不放眼里,我受此羞辱,自然有权力报复回去!” 弘徽帝便适时点头道:“此事朕认同祝少卿的做法,伊吉勒部在青兰汗王即位典礼上外交羞辱诸墨与我们大越,连诸墨都因此而动怒,倘若我大越连怒都不敢怒,何来大国威风? “何况我们已与青兰交好,伊吉勒与青兰发生冲突,大越自然亲青兰而远伊吉勒。” 弘徽帝三言两语的背书就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质,以此事弹劾祝翾的御史与官员心里都有几分不满,觉得弘徽帝犯规下场给祝翾“拉偏架”。 结果弘徽帝继续说:“这个事换我来,也是一样的做法,以后不必再拿这件事拉拉扯扯,上升性质攀污同僚,说上什么通墨了,难道朕也通墨了?” 黄炳便立刻朝皇帝行礼道:“不敢。” 祝翾便继续为自己申辩第二件事:“至于你们说的我收了莲娅的财物,我也承认。” 此话一出,弹劾祝翾的人里便有几个面露得意之色,但也有一些多疑老沉的觉得没那么简单,祝翾此人不是这么好对付的个性。 但还是有一个沉不住气的官员詹士非忍不住站出来大声道:“大家可听见了?祝少卿自己亲口承认收了青兰汗王莲娅的好处!证据确凿,不可抵赖,这便是通墨的铁证!” 黄炳侧身回头看了一眼詹士非,心下有些无语,这事他出面弹劾是职责所在,这些有弹劾意见的人虽然纸面也实名弹劾了,但这个场合躲在他身后反而安全些。 结果这个詹士非自己又跳出来当面实名弹劾祝翾,在陛下跟前现眼。 詹士非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继续道:“既然祝少卿乃通墨的奸细,那么陛下您可得好好查查四驿馆的那些青兰过来的墨人,他们一来就想要齐王为婿,齐王乃陛下唯一的弟弟,这不是挑拨天家骨肉吗? “陛下您可不能中了那些墨人的诡计!祝翾一定是已经与塞外的女汗王串通了阴谋,趁此机会要在我们大越生事呢!” 与詹士非一起弹劾祝翾的人有几个已经觉得如芒刺背了,詹士非这个蠢货!通墨的帽子还没扣上,他又在这发散性宣扬阴谋,以为危言耸听一番就能达成目的,岂不知说多错多,反而给了祝翾挑刺的空间。 他们这些人弹劾祝翾想上升价值也是拿现成的事例发散的,这等拙劣的胡乱攀咬就是给对方送人头。 黄炳也转过头去,果然是个现世宝,他想。 果然,祝翾对詹士非说:“我还没说完呢,詹大人你急什么?我收莲娅财物也是有原因的,在去青兰的路上,我受到莲娅旧仆的坑害,差点丧命于路上,抵达青兰之后,莲娅得知此事便以财物赔罪。 “我本不想收,但在外我是大越使臣,若连生死之事都看淡,墨人畏威不怀德,他们可不会觉得我仁慈有宽恕美德,只会以为我祝翾是柔弱可欺之辈,看轻了我,对我后面的外交事项反而不利,于是我便收了。 “这些东西,我分文未取,一回京见到陛下就直接报备了,陛下也是知情的。若是这便算通墨,那天下谁人不通墨?今儿我这样出使过的算通墨,那来日与墨人说过话的也是通墨了?” 弘徽帝又点头为祝翾背书:“这事的确如此,本来这点子财物祝翾收了也没什么,差点死了,人家赔点东西也是应该的。偏偏祝少卿心实,一回来就报备了朕,我认可了,这是合法收入。 “如果这便算贪,那你们谁又是清廉的?何况她是我亲自派出去的出使的人,我就不信她眼皮子能有这样浅,见到一点好东西就能变成奸细了?难道我是瞎子,被猪油蒙了心? “这事也不用再拿来发作了,先前你们不知道内情,误会了祝大人便算了,现在再有拿这事来没完没了弹劾的,就是污蔑同僚了。” 詹士非听弘徽帝这般说,也知道自己跳出来明牌是有些急了,但事已至此,不咬死祝翾,倒霉的就要是他了。 于是詹士非对弘徽帝道:“陛下您也太偏帮祝翾了,如此包庇她,实在是不妥。” 第351章 【良言告劝】 弘徽帝在大朝会上的一番话,也教群臣彻底看清了形势。 虽然弘徽帝没有答应青兰的求亲,但经过大朝会上弘徽帝流露出来的态度,大家都潜移默化地默认了齐王的结局。 既然亲王和亲在皇帝那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那么基本就没有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拒绝青兰了,与青兰交好联姻,在大局上,似乎对于两国都是百利无一害的。 这事除非齐王自己跳出来光明正大地说不愿意,在那种情形下弘徽帝或许会因为怕背上“逼亲”、“残害手足”的恶名,为齐王推拒这件事。 然而齐王他敢跳出来直接说“不愿意”吗?他不敢。 他能有什么理由说自己不愿意,说自己是男子,身份尊贵,没有和亲出去的道理?但这话已经彻底失去了立场。 齐王虽然是皇室亲王,但因为年轻,这些年身无寸功,这个时候他拿身份高贵给自己背书,民间是不会共情他的,士大夫已经被弘徽帝给彻底打趴了,宗室里也没有其他男子会因为“物伤其类”为他说话。 外戚更不会为他说话了,像蔺玉还巴不得是齐王去呢,齐王不去,宗室没有男嗣,万一从外戚里找未婚男子做王夫呢? 更何况青兰上位的是女汗王,此行兴师动众要的就是一个王夫,点名要齐王,齐王不肯,但他们来了这么些人,总不能叫墨人空手而归,最后还是得给莲娅交代一个王夫回去。 这事被点名的身份尊贵的齐王不肯,却可以叫其他民男顶上,凭什么呢? 齐王即便不愿意,也不能拿自己性别与身份做理由拒绝,这只能显得他毫无担当。 相反他答应了,倒能显出他尊贵的价值与地位的稀缺,所有人都能夸他有担当,愿意承担两国和平的重任。 虽然这些道理齐王都知道,但是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个命运呢? 别说齐王不情愿,齐王的母亲石太婕妤闻到前朝风向之后,也开始病急乱投医。 …… 石太婕妤站在体己殿门外,她的宫人扶着她,等了良久,一个身段中等的年轻女官走了出来,正是御前的典宾女官吕玉女。 吕玉女一身七品的内女官服,垂着眉眼,面容平静回禀道:“回太婕妤,陛下现在没有空隙见您,您请回吧。” 石太婕妤虽然已经料中了结果,脸上也难免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她令身边宫人掏出一个装了银钱的荷包欲塞给替自己传话的吕玉女,说:“多谢典宾为我传话。” 吕玉女却往后退了退,她面色毫无波澜,说:“多谢太婕妤厚爱,但某不敢收,还请您回去吧。” 石太婕妤伸出去的手僵了片刻,她在前朝后宫里便素来不得宠,对御前伺候的人一直有些发怵,能走到体己殿前已经算是她情急之下冒出的勇气了,见吕玉女真的不收,石太婕妤只能讪讪地收回了手。 石太婕妤将要转身,却又抱着期望看向吕玉女,恳求道:“吕大人,您能替我求一求陛下,叫她……” 石太婕妤说到此处也忍不住顿住了,她本想说“叫她不要让齐王和亲”,可是齐王本人都没有立场说这句话拒绝,她又有什么立场去恳求呢? 她便说:“五郎从小到大一直崇拜尊重长姐,不敢忤逆陛下……我就这么一个孩子……若他跟着墨人走了……” 说着,石太婕妤泪盈于睫,她抓住吕玉女的手,语气急切道:“我知道,国朝大事不容我多嘴,可是,我舍不得五郎也是人之常情……难道……就非要他去不可吗?吕大人,我求您,在陛下跟前多为我提两句吧,五郎如今是陛下唯一的弟弟,他什么都不敢做的……” 吕玉女抬起眼皮静默地看了一眼石太婕妤,她脸上没有一丝波动,而是缓缓推开了石太婕妤的手,说:“太婕妤,您糊涂了,陛下如今并没有答应青兰的和亲,即便答应了也是出于国朝大事的考量,并不是因为忌惮或者排挤手足…… “太婕妤您说这些话很不合适,也是诛心之论,如今只有我听着了,若是被旁人听到了,旁人便要以为陛下是出于忌惮手足的目的要答应青兰,到时候您将陛下置于何地?又该将齐王置于何地?” 石太婕妤一听吕玉女如此说,脸都白了几分,她忙摇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吕玉女便笑道:“您虽然不是这个本意,可旁人听着便是这个意思,您又是齐王的母亲,如今许多人都在盯着您,您说话更该谨慎,一字一句都有可能被人拿去做了文章,为了齐王好,您不该来这,更不该说这些话。 “我知道,您是关心则乱,不小心说错了话,您还是回去吧,这个事并不是你我能够做主的。” 石太婕妤身边的宫人也忍不住劝她:“主子,我们回去吧,您在这也不是个办法。” 石太婕妤缓缓抬手用帕子擦干净自己的眼泪,有些慌乱地点头:“那我便告辞了。” 吕玉女注视着石太婕妤主仆离去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进去,凌太月刚与几个臣子说完事,她便寻隙进去传话:“陛下,石太婕妤又来了。” 凌太月听了,缓缓将手里的茶杯放下,吕玉女又说:“微臣已经将她打发走了。” “怎么打发的?” 吕玉女便将刚才的对话说了一遍,凌太月听完,说:“你倒是机警,只是我虽然可怜她一片慈母心肠……她总是过来也不是个事,如今这个情状叫人见了,倒显得我多可恶,他们母子多可怜似的。” 吕玉女却说:“石太婕妤不过是因为您的仁慈才敢如此行事,微臣倒觉得,可怜的是陛下,因为是好人是贤君,才被他们逼着。” 凌太月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朝吕玉女道:“你倒是偏心朕,明明是我想送她的儿子去青兰,她是无可奈何、无计可施的,我反而是被欺负的了?” 吕玉女一脸平静:“若是先帝如此行事,太婕妤安敢求情?安敢三天两头求见?安敢说这些诛心的话置陛下于不义?不过是因为陛下素来行事仁善,可仁善不等于好欺负,她这样一直来也不是个事。” 凌太月也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倒不为此生气,她点头,朝吕玉女说:“你是明白朕的,石太婕妤这般虽是人之常情,可我是皇帝,也有我的私心,也不可能只行善不作恶,虽然有些对不住她,可形势如此,朕不可能叫所有人都满意……只是有些话不能出自御前,要不然我就真成恶人去威胁她了。” 吕玉女想了想,提议道:“孝和宫的杨太妃也许能为您解忧,石太婕妤做嫔妃时,曾与杨太妃同宫,杨太妃如今也是先帝嫔妃之首,她能够得宠多年,总有几分智慧,这事派她去最合适。” 凌太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也觉得杨太妃合适,便说:“那就交由你去办了。” “臣必能为陛下解忧。”吕玉女一边行礼一边退下说。 …… 深夜,熙春殿的烛火依旧亮着,石太婕妤坐在灯下,垂着头全神贯注地做着刺绣,她绣的是一张白色凤凰盘桓月亮的绣图。 她的贴身宫女锦画走了过来劝道:“主子,您别再绣了,仔细眼睛。” 石太婕妤却摇摇头,说:“我能拿出手的也只有这一张刺绣了。” 石太婕妤原来曾是元新帝宠妃李昭容的陪嫁侍女,与李昭容一道来自蜀中,在闺中专事李昭容的贴身衣服,因此精通蜀绣,李昭容得宠时,她便是昭容李氏身边的宫女。 李昭容最得宠时,气焰嚣张,欲与宫中谢氏抗衡,为了固宠,李昭容便将身边的亲信石氏举荐给元新帝,想让石氏在自己不方便的时候伺候元新帝。 石太婕妤面容清秀、个性普通,与元新帝此生也只有几夜的夫妻情分,虽然恩宠寡淡,却偏偏有了身孕,石太婕妤也说不上来自己是幸还是不幸。 后来,李昭容倒台,素来无宠的她也跟着一起不受元新帝的待见,彻底失了宠,即便产育了五皇子,她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宝林。 但好在她还有一个五皇子,虽然位份不高,待遇也是没人敢克扣的,日子也能够这般细水长流地过。 因为石氏来自蜀中,所以五皇子一开始被元新帝封为“蜀王”,也因为儿子有了爵封,多年不曾侍奉君主的她才终于成了石美人。 石氏知道自己位份不显、没有恩宠,又没有强大的家世,所以从来不敢想争权夺势的事情,上面谢氏二子与长公主争锋,石氏自己谨小慎微,也一直教育儿子安分,他们母子在这个深宫里是没有资本与能力去争去抢的。 等到元新帝退位,石氏做了石太婕妤,她的儿子也成为了齐王,正式开府议事,石太婕妤便渐渐觉得自己的未来有了几分盼头。 齐王既然已经开府,等他娶了王妃有了王孙,弘徽帝又善待她们这些妃母,她或许能等到被儿子接出去的一日,即便不出去也没什么,齐王总有进宫请安的日子。 但这份盼头里,石氏也总怀着几分不安,弘徽帝仁善,她的齐王不争,可是不妨碍弘徽帝依旧忌惮齐王啊……从前有谢氏二子在,他们母子是透明的,如今宗室里只有一个齐王了,即便齐王不敢,但那些外臣却视齐王为宗室“拨乱反正”的希望啊。 石太婕妤这个时候又忍不住感慨自己如果生的是女儿就好了,这份不安在青兰墨人求亲的那一刻终于应证了,石太婕妤即便知道希望渺茫,也不能坐视骨肉分离。 第352章 【弘徽三年】 到了弘徽二年的年底,齐王终于答应了青兰使者的求亲。 两国联姻是大事,中间也有许多琐碎事需要料理,何况年底天寒地冻的,不是使者启程的好日子,根据钦天监的卜算,来年的三月初六是个不错的日子,弘徽帝便将这一日定为弟弟离越的启程日,也算做这边的婚期。 既然是来年成婚启程,这些墨人就要在京师过年了,这么多的墨人,年底京里又热闹繁杂,最怕惹出是非来,随便一桩都是两国外交事故。 为此,京里的神机营与各卫亲军在这个节骨眼都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加大巡查,墨人团那里也不是不省事的,两国联姻是大事,要是下面有不懂事的在这关节处惹出事故,妨害了和平大计,那便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苏穆金也是紧着头皮看管着手下。 墨人这次还来了共九位遣越使,都懂汉语汉字,在青兰都是青年才俊,都是贵族或者王室的出身,年纪俱在十五到二十之间,乌日宁野虽然出身不算最尊贵的,但他天资算是其中最出众的,算是遣越使团的团长。 不得不说,墨人还是很是看重这次出使,除了乌日宁野这个王女之子,左相苏穆金十六岁的三子萨伦也在其中,青兰的右相是莲娅奶母霍丽夫人的儿子,他虽然没来,但他也派了一个儿子海泰过来当遣越使。 萨伦和海泰这两个丞相之子与乌日宁野不一样,他们在这里学成之后,是会回青兰做官的。 弘徽帝于是在京师大学里为这九个墨人专门开了一个适应班,特地拨了博士为他们按照进度授课,等适应一年之后,再拆班令这些墨人按照自己兴趣求学。 祝翾作为鸿胪寺的官员,两国亲事又是她牵桥搭线的,齐王的亲事预备的各种事项自然也压在了她的肩上。 虽然没有亲王出降的旧例可遵循,但按照前朝公主和亲的例子再变革一下细节,就是大差不差的,齐王明年三月就要走了,时间不等人,大体的章程要早日定下来。 祝翾在鸿胪寺忙了好几日,便是休假也是在家办公,这事悬着没做好,她实在是不敢松快。 好容易到了年尾,弘徽帝心疼她从出使回来就没歇过,便给她派了几日的假,又派了鸿胪寺的其他官员为她仔细分担。 恰好,齐王府的长史便过来送帖子,说齐王殿下请祝翾上门做客。 齐王能够点头婚事,一是形势如此,没有他说“不”的余地,二则是祝葵的肖像画也起了一点作用,齐王见了祝葵的画,发现青兰的女汗并不像他想得那样吓人,便觉得也是可以接受的。 祝葵跟着祝翾出使一趟,又有献画之功,如今两国婚事敲定,弘徽帝也没忘了赏赐她,给祝葵赏了一个画院正八品供奉的官做,这个官是闲职,不需要祝葵日常点卯当差,每个月只用领俸禄就行了。 虽然官阶不高还是闲职,但到底是个官身,多少平民百姓求也求不来,祝葵年纪轻轻靠自己就有了差事和官身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而且这个差事还不限制她的自由,祝葵便仍上学画画。 祝翾接了齐王府的帖子,也没有说不去的权力,虽然心里有些疑惑齐王请自己的缘故,但还是应了帖子答应上门。 说来也奇怪,祝翾也算得上这桩婚事的“媒人”之一了,但祝翾私下与齐王倒没什么来往,一是地位悬殊,齐王再不济也是亲王,祝翾资历清浅,根基未稳,与齐王的地位还是差了很多,没什么往来的机会与需要;二是避嫌,祝翾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又常在御前活动,齐王也知道自己是宗室里容易招风的存在,他又不是嫌命长,上赶着结交祝翾这样的文官显得居心不良。 但现在齐王是明年三月就要离开大越的人物,他这个时候见祝翾就不需要避嫌与顾忌了,何况自己这桩亲还有祝翾的功劳,再没有私交反而奇怪了。 …… 齐王是去年年底刚开的府,齐王府在当年的乌衣巷里,是在谢家旧宅基础上改成的王府,在谢家旧宅之外又圈了好大一块地,占地比当年的谢家好几倍,这毕竟是亲王规制的府邸,到底不一样。 也许“乌衣巷”与王谢这样的姓放一起总有几分宿命般的不吉利,齐王又是宗室,乌衣巷早改名成了“王孙街”。 王孙街上不只有如今的齐王府,还有曾经的赵王府与魏王府,当年先帝给二王建府时倒是贴心,直接把二王放在外祖家附近,等到败落抄家时,官军上门也十分方便,都不用绕远路。 齐王如今作为一个“待嫁亲王”,婚姻关系两国和平,身上责任重大,也不是很闲,一直待在府里学习墨人的文字、语言和礼仪,鸿胪寺派了两个跟着祝翾出使过的又精通这些的官吏上门服侍讲解。 除此之外,他还要学者专家处理外交事务,做青兰的王夫也是一项外交任务,需要较高的外交素养。 虽然这桩婚事不太顺齐王的心意,但他还记着自己身上的重担与身份,既然答应了,便要尽心尽力做到最好。 等到了青兰,他便是大越的脸面,不能叫青兰的墨人看轻了他,传出坏的名声,让他的皇姐也以为他不堪大用。 祝翾送了名刺与门房,齐王府门房的小厮虽然有些好奇祝翾这个传奇年轻女官的具体长相,但还是克制地低头行了礼,不敢多看她,对了名刺与请帖便开了侧门引她进去,长史听闻她来了,也出来笑着迎她。 齐王府长史躬身朝祝翾行礼,祝翾忙避开,两个人官位齐平,她不能受对方的礼,又立刻回了礼,朝长史道:“您客气了。” 长史虽然礼节上尊敬祝翾,心里对祝翾心里也有几分难言的怨气,齐王出降,地位尊崇,不可能是空架子孤身过去只做王夫的,他得有大越的政治帮底在青兰展开外交活动。 所以他们这些王府属官也得跟着去一些人,眼前的这位长史便被选上了一起跟着齐王去青兰。 跟着去的随行官员也只允许带一位家眷,既保证了官员们有亲人相伴不至于在他乡寂寥,又保证了他们有家人在国内为质子,担保他们不变节,这其中自然就有骨肉分离。 长史带了自己的妻子去,他的几个孩子只能留在大越交与祖父母抚养,虽然朝廷会恩待这些随行官员的留守子女,但好好的,谁愿意与家人分散呢? 这一分开或许便是永远,也许等齐王在青兰死了,他们才得以归国。 连齐王都因为祝翾的出使与谋算被彻底摆布了命运,何况他们这些小人物呢? 对着祝翾,长史心里不免生怨,自己的命运就这样被眼前这位年轻的官员给轻易拨弄了,想到此,长史又对祝翾的能量有了些发怵,虽然同样是五品官员,但长史不敢小觑祝翾的存在,从头到尾都客客气气的。 “殿下正在书房等您呢。”长史朝祝翾道。 进了书房,齐王便站起来迎接祝翾,好像他与祝翾有多熟识似的,齐王脸色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祝少卿来了,快上茶,大人喝得惯什么茶?我刚得了上好的顾渚紫笋,大人可喝得惯?” 祝翾什么茶都喝得惯,况且齐王招待她的一定是好茶,便说:“客随主便,横竖殿下这里都是我没有喝过的好茶。” 齐王指着炕上的尊座,请祝翾坐,祝翾推却,只坐另一侧的靠椅,齐王再三邀请,祝翾依旧以礼仪不合推拒了,齐王便没再邀请,祝翾于是坐在靠椅上,与齐王遥遥相对。 说起来,祝翾与齐王也实在没有什么交情,也就是朝会上的见面情,齐王这个人又实在透明,不爱与百官交际,祝翾对他最深的印象便是当年秋狩时齐王能引十二力的弓箭。 齐王今年也不过二十岁出头,比祝翾还小几岁,生得浓眉大眼的,面颊轮廓有几分像先帝,身量也高,去除亲王的身份,也算是一个长相出色的青年,做王夫也算够格的。 祝翾也觉得父母遗传的奇妙,昔年的赵王魏王母亲可是真正的大美人谢皇后,齐王的生母石太婕妤长相在后宫里只算得上寻常,一样的父亲,齐王长相气质反而比谢氏二子要齐整光明些。 祝翾打量着齐王,心想,齐王的容颜大概也够入莲娅的眼睛了。 齐王也一边端着茶一边打量着祝翾,他第一次看见祝翾也是秋狩的时候,那时候祝翾这个女官就给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那时候她穿着一身骑装,英姿飒爽,引弓射箭,宛若天外之人。 后来谢氏二子景山谋反,行刺东宫的凌游照,这个祝翾又在危急之中救下凌游照,可见祝翾不仅文采出众,也有几分彪悍的武德。 齐王对祝翾虽然不敢有男女之情,但因为这初见的深刻,对祝翾也有几分向往的好感。 齐王自小就是在长姐光辉下长大的,他们家又一直女强男弱,长姐周围跟随的女人也是各式风采,所以齐王对女子的审美也与一般男人有一些不同,他不喜欢久在深闺的贵女千金,更喜欢长姐这般的大女人。 只是这样的大女人是不会甘愿做他的王妃。 但即便如此,莲娅这个真正的大女人来求他做王夫这件事对于他而言一开始也是有几分屈辱的。 他到底经历了完整的亲王教育,也觉得这件事有失几分男子气概,等看明白形势,齐王便知道自己命运都危在旦夕,何必在乎这些小节,便只能答应了青兰的求亲。 只是,他到底不了解他未来的妻子莲娅具体是怎样的人。 第353章 【崔二姑娘】 祝翾一下子便听出了楼下那道清冷的声线是蔺回,不由站起身,想拉蔺慧娥躲开。 祝翾觉得背后听人总不太好,何况是蔺回,万一他们上来了,给遇上,这还真是叫人尴尬。 蔺慧娥忙拉住她,她指了指楼下,然后摇了摇头,祝翾理解了她的意思,她俩现在下去就迎面跟楼下的人撞上了。 祝翾便安静坐着,虽然她觉得背后听人不好,心里却也有几分好奇,她一面装作毫无在意的样子看着楼下的湖光水色,一面偷偷支起耳朵听楼下动静。 楼下便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慵懒温润却不娇媚,语调里隐隐透着一股嚣张的干脆,这女子便是所谓的“崔二姑娘”了。 崔二姑娘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说:“蔺郎,真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你。” 蔺慧娥听到这道声音马上挺直了脊背,有些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她刚才还想着听蔺回的八卦,没意识到这个“崔二姑娘”是哪个。 现在对方一开口,蔺慧娥就听出来了,可不就是她那个脾性傲慢乖张的妹妹崔静娥吗? 蔺回的语气里似乎透出几分无奈,他还是因为教养做了多余的解释:“豫国君是我的姑母,我在这里很正常。” 说到这里,蔺回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崔二姑娘,要是没别的事,我还是回席去了。” 祝翾不知道“崔二姑娘”是哪位,还在看热闹呢,她只听见这位崔二姑娘不慌不忙、语调优雅道:“蔺郎,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祝翾一听这个“崔二姑娘”的话,忍不住抿嘴无声笑了一下,这个姑娘倒是一个有个性的,听起来连蔺回也拿她没办法。 祝翾看向蔺慧娥,正准备与她相视一笑默契一下,却见蔺慧娥一脸坐立不安的模样,祝翾虽不解,便立刻收起笑,心下惭愧,果然不该背后听人,慧娥这样的才是真君子。 崔二姑娘的话一说,楼下沉默了一阵,蔺回确实也没办法招架崔二姑娘,只能回以沉默。 崔二姑娘又继续道:“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不必反驳我,小时候见过几次,也算青梅竹马之谊了。 “我虽然不是豫国君亲生的姑娘,也叫她一声母亲,她家的少君也是我的长姐,你见到我,一口一个‘崔二姑娘’怪见外的,难道你见到我姐姐,也喊她‘蔺大姑娘’吗? “论理,你该叫我一句‘表妹’才是。” 祝翾听到这里,全都明白了,合着楼下那位“崔二姑娘”便是蔺慧娥的亲妹妹,难怪蔺慧娥笑不出来。 祝翾叫“蔺慧娥”这个名字叫了太久,都忘了她曾经姓崔,也是“崔大姑娘”,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把“崔二姑娘”与蔺慧娥联系到一起。 蔺慧娥见祝翾一脸惊诧,于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提醒她务必不要发出声音,祝翾忙点头表示明白。 蔺回于是说:“既然我叫你‘崔二姑娘’有些生分,那你一口一个‘蔺郎’的也有些不像话。 “姑娘未婚,我与姑娘虽有表兄妹的名分,但并无血缘,在这聊天总不太好,叫人看见了,怕耽误了姑娘的名声。” 崔二姑娘却只拣自己爱听的听,她语气扬起来:“我不知道叫你‘蔺郎’有什么错,你姓蔺就不许人叫了? “既然你也承认我们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那我便称呼你‘蔺表哥’吧,听着确实比‘蔺郎’更亲切些,蔺郎,你说呢?” 蔺回见崔二姑娘油盐不进,但到底是亲戚,崔二姑娘性子又非一般闺秀,不好拿她怎么样,语气也有了几分放弃抵抗的意思,说:“随你怎么叫。” 崔二姑娘于是声音也高兴了几分,她语气也甜了起来,说:“我们在这里说话有什么不好的?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古板,白瞎了一张好脸,说几句话而已,何况我们之前在更私密的地方也说过话,你跟我相过亲,你忘了吗?” 蔺回立刻说:“那是家父的安排……” “我当然知道你跟我相亲,是因为你是陛下的表弟,现在墨人来求王夫,郑国公怕齐王不愿意,轮到你这个凤凰蛋去做王夫,才安排了你我见面相亲。”崔二姑娘说。 “既然如此,那……”蔺回的话还没说完,又被崔二姑娘打断了。 崔二姑娘继续说:“现在齐王答应了亲事,你也解除了危机,便又不认识我了?好无情哦,蔺表哥。” “我、我……崔二姑娘,表妹,我们没有定过亲,我们也没有过私情,我也没想过要借着和你定亲的事躲墨人的提亲。 “咱们之前不过是相亲见面吃了一顿饭,我从头到尾没有耽误过姑娘,你些话又是从何说起?”蔺回说着,语气也有些急了。 崔二姑娘见蔺回急了,便笑了起来,说:“表哥,你别急,我只是跟你开玩笑呢。” “崔二姑娘,你这玩笑开得并不好笑。”蔺回语气忍不住冷了几分。 崔二姑娘便不在意地说:“表哥你这样更叫我喜欢了,哈哈。” 又是一段沉默的时间,听起来蔺回似乎在忙着惊愕。 “崔静娥!”蔺回的声音听起来像炸毛的猫,他急急抛下一句“告辞”便打算走人。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想来是崔二姑娘拦住了他的去路,崔二姑娘说:“表哥,你不要生气。虽然你们父子之前找我相亲是有别的缘故,但我并没有生气呀。 “表哥,你小时候来我家的时候,我就挺喜欢你的,现在重新见了你,你长得越发好了,我也确实有点喜欢你了。 “不管咱们是什么缘故相亲的,但长大能遇到能提姻缘,就说明你我之间有缘分。” 蔺回好声好气地保持着涵养:“崔二姑娘,你只是没见过我这样的,觉得新鲜而已。 “咱们到底是亲戚,你和我说这些,我不恼你,而且喜欢这种话不能乱说。” “没有呀,我打小就喜欢你的,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你。你既然已经明白了我的心,为什么不敢看我,为什么要逃避呢?难道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崔二姑娘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骄傲,她真心觉得没有自己配不上的人物,蔺回越这样她越有挑战欲。 “崔二姑娘不要说笑了,你若是这么多年一直想着我,也不会闹出那些故事来。”蔺回说。 “我闹出什么故事了?我不过是和别人调过情而已,又没有真的怎么样,那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你也觉得这样算轻浮了? “世人对女子真是不公,我长这么好,又是金尊玉贵的人物,天底下就没有不喜欢我的,那么多男人喜欢我,我不过无聊挑顺眼的回应几下而已,他们便以为可以占有我,我不愿意,他们反而恨我……我多看谁一眼都是他的福气 ! “很多男子明明滥淫却有风流的美名,我只是多情心软,又怎么了?”崔二姑娘的声音听着多了几分怒气。 蔺回沉默了。 崔二姑娘又说:“再说了,我虽然之前一直喜欢你想着你,咱俩却不相熟,你便要我一颗心的专一了?你话本看多了吧! “只有话本里的小姐年少惊鸿见过男人一面,便能十年八年到死都只想着这一面,这样的深情谁都做不到,你们男人却偏偏信。 “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我之前喜欢你,但与你不熟不相知,所以也可以同时喜欢别人。 “现在我再见到你了,对你更加了解了,我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不是没见过男人才喜欢你,是经过几年见过男人有过对比,依旧喜欢你,你若是也喜欢我,那从此我便真的只想着你了,这样的喜欢难道不比那无缘无故的专情更成熟更深刻吗? “你要是喜欢我,我也可以对你专情,毕竟……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蔺回听了,也被崔静娥这一通世所罕见的“喜欢论”给折服了,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认知,却似乎挺有道理,蔺回听了这一番话,像是重新认识了崔静娥,他以为的那个“轻浮傲慢”的崔二姑娘印象终于浅淡了几分。 蔺回这次语气郑重了些,他说:“表妹,抱歉,我刚才不该那样说你。是我错想了你,你是一个真心真意的人,能得到你的青眼确实是我的荣幸,但我与你并不合适……” 崔静娥听到他这样说,似乎也急了:“你怎么知道我们不合适的……” “表妹。”这次是蔺回打断了她,他说:“表妹,不要再说了,忘了这些话吧,我也会忘了这些话的,你这么骄傲的人,你很快就会后悔说了这些的,你很快就会因为我听了这些而恨我……表妹,你还是不了解我,等你了解我了,你便不会喜欢我了,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你敢想敢做,你很勇敢,你的心也很强大,所以不在乎流言蜚语。我很羡慕你的这种勇敢与骄傲,与你相比,我不过是个寡淡寻常的人,只不过我生了一张惑人的皮囊。 “我和那些喜欢过你的庸俗男人没有区别,你也不必强求我的心。你何必自寻烦恼呢?你很快就会喜欢上新的人,更值得的人。” 蔺回非常郑重又客气地拒绝了崔静娥,这番话既表明态度,又不至于让崔静娥难堪。 然而这份拒绝本身就已经足以让崔静娥感到难堪与不快了,她觉得蔺回虽然有风度,但还是在否定自己的喜欢本身。 她不满地说:“表哥,你根本就是把我当小孩子,我对你和其他人明明不一样,你却以为我不认真……蔺回!你这个胆小鬼!你很怕我喜欢你吗?你觉得我是麻烦,你现在好言好语的不过是想甩掉我这个麻烦而已!” 第354章 【齐王出降】 崔静娥虽然是江都侯府的庶出小姐,可是嫡母豫国君与长姐蔺慧娥已经自立门户,崔静娥的母亲彭夫人虽然是侧室出身,江都侯却也给她请封了正二品的夫人诰命,有侯府主母之实,崔静娥的胞弟又是江都侯新请册立的世子。 父母娇养,家世傲人,她又生得跟牡丹花一样招人疼爱,崔静娥自然便被养出一副视自己为明月高悬、爱自己如金玉宝珠的霸道脾性。 崔静娥的生母彭夫人也不是一般的妾室,她曾经是乱世时另一个割据势力的高级将领的夫人,她的前夫见元新帝父女势大,便投了降,做了越王手下的新将,然而没两年又背刺了越王,是江都侯崔景深带兵镇压了彭夫人的前夫。 作为罪眷家属,美貌有财的彭夫人与她前夫的身家财产一起成为了江都侯镇压有功的战利品,彭夫人的命运不过是乱世官眷的一个缩影。 与向来聪慧有才名的长姐蔺慧娥不同,崔静娥自小就不爱念书,十岁之前在家里上学的时候一个人就气走了学堂里的五个启蒙先生,教授她礼仪与琴棋书画的女先生也换了三四个,顽劣得让人头疼,偏偏长得可爱惹人疼,叫她父亲舍不得认真打她骂她,母亲也舍不得狠心管束她。 家人深受其害,所以蔺慧娥才能忍受少年时上官灵韫的那一点骄纵个性,跟她家里那个混世魔王一样的妹妹比起来,小时候的上官灵韫简直就是真正的乖妹妹。 这样的崔静娥自然不会像她姐姐那样能轻易考上朝廷的女学,她的母亲彭夫人不愿意她将来做个半文盲,又知道家里管束无用,十岁之后便狠心花钱送她去了一个包食宿的私立女学念书,几年念下来往日的顽劣作风终于是改了七八分,出去见人乍一看也能唬人,也终于像个大家小姐了。 长到十四五岁,崔静娥美貌初现,新的麻烦又出来了。 崔静娥的初恋是府上为她弟弟专门请的一个举业老师,此人是江南知名才子,是前朝官宦出身,因为家族是被元新帝查抄针对过的本地世家,父祖有罪在身,所以一腔才华也不能入仕,家道中落为维持经济便来江都侯府做举业先生。 崔静娥那时候才只有十五岁,对男女之情正是最懵懂好奇的时候,她弟弟的这位老师当时二十七八的年纪,有过一任亡妻,长相清冷身具文气,鳏夫气质神秘,崔静娥因为读不懂这份成熟和神秘的气质,便很容易被对方吸引了。 对方矜持过一段时间,也实在招架不住崔静娥这样美貌颇具生命力的少女,二人便有了恋情,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但很快便被江都侯与彭夫人发现了。 江都侯十分生气,自然直接出手拆散了这对鸳鸯,他又恨家里请的这个鳏夫才子实在浪荡,居然错付他的信任,老大年纪还不要脸勾引自己才十几岁的女儿,所以赶走对方之后又忍不住派人偷偷毒打了那人一顿。 那人也知道自己与崔静娥不匹配,自己年长是更无耻的一方,又畏惧崔家的势力与报复,很快举家搬走了,后来生活潦倒忧郁而死。 崔静娥那时候正处于至情至性的年纪,本来只是因为新鲜与好奇才与家中请的老师恋爱,结果父母一阻止一拆散,这段恋情反而在她那升华成了梁祝一般的倾城之恋,在家又哭又闹了好一阵,闹得亲戚都知道了。 然而后来她见那人畏惧她家势力搬走,崔静娥便渐渐失望了,“倾城之恋”的滤镜也淡了,难过了几个月便又好了,又成了往日没心没肺的模样。 随着年纪的渐渐长成,她的美貌愈发突出,她浓烈的个性叫人又爱又恨,很容易吸引了许多公子才子喜欢她追求她。 崔静娥之后又谈了几段恋爱,有两个家世匹配的都与她家定亲了,一个因为在正式婚期前两人感情破裂,崔静娥死活不愿和对方成亲了,她父母实在拿她没办法,两家便私下和平退了亲,还有一个感情没破裂,但是对方在与她成婚前意外去世了,因为这个早逝的未婚夫,崔静娥还实实在在难过了一整年呢。 崔静娥这个人喜欢人家的时候恨不得掏出一颗真心,嘴巴比蜜还甜,说出的山盟海誓几乎成堆,不喜欢的时候看对方一眼都觉得烦躁,直接翻脸不认人,喜怒无常,爱恨自如。 她这样的其实很不符合世俗对女子的评价体系。 在传统派别的评价体系里,她不贞不静不淑不惠,算不得正经的名门闺秀。 在新派别的评价体系里,她的才学德行也不足够令人敬仰。 她是新旧评判体系之外的女子,不够完美、不算成功、也不厉害,然而却野蛮生长,嚣张灿烂。 但是她的名声居然不算十分差,一是她的家世身份在那,够资格嘴她的不多,二是如今思想解放,民间风气渐渐开放,文人派别里也有追求人的本真个性与自我解放的几家,如今在江南一代算是风靡时尚的。 崔静娥这样的不讲章法、野蛮生长的精气神倒是很符合这些文人的人文推崇,大家都羡慕她的快活。 如今翻过年她都已经二十三岁,勋贵大户里疼爱女儿的本来就有晚嫁之风,所以她这个年纪未婚也不算什么。 按照新的继承法,她虽然不能继承爵位,却也能分得一份正式的家族产业,又有生母彭夫人的嫁妆。 只是传统勋贵人家,世子占七,诸子分产分的是剩余的十分之三,她不是世子,算“诸子”之一,境遇是比过去的勋贵之女好多了。 但等江都侯去了,家里分家之后,她作为小宗旁系也将不可避免地面临阶级滑落。 崔静娥知道自己实在不是读书的料,科举是真真正正万人过独木桥的事,她是无望这个的,作为朝廷勋贵直系她也不能光明正大做家里产业之外的生意与民争利,去军中历练她更不是那份料。 崔静娥一不甘心将来做个普通的富人守成,二不愿意与不如自己的门户成亲渐渐远离顶级勋贵的圈层,毕竟这个世道,愿意入赘做婿的男人门户与质量都是差好几等的,恋爱归恋爱,正经婚事崔静娥还是要考虑更多更实际的好处。 可巧,她爹带她入京相亲,对方是郑国公的世子蔺回,蔺回长相她喜欢,身份她喜欢,气质她有些看不懂,那股子神秘的感觉她也喜欢,崔静娥既然喜欢,就要争取,所以才有了临湖阁中告白这一遭。 毕竟在世俗身份上,蔺回这个身份是全大越最突出的金龟婿备选,若是嫁给蔺回,她将来就是超品的郑国公夫人,能够继续在最顶层的权贵阶级里打转,何况蔺回又确实招她的喜欢。 如今蔺回拒绝了她,崔静娥平生还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挫折,当时确实羞恼伤心,但很快,她便又燃起了信心。 这天底下,就没有她崔静娥想要却得不到的。 蔺回现在不喜欢她,将来也肯定喜欢她,哪怕心里不喜欢也必须身体、表情、言止喜欢她,同时她要得到郑国公世子夫人的身份,这样她便舒服了也算彻底到手了,她才不在乎蔺回心里具体怎么想呢,她一向是只关心自己的感受与快乐的。 祝翾与蔺慧娥走后,崔静娥收起沮丧的神情,一点也没有被打击到的模样,她回忆起蔺回刚才的神情与话语,觉得自己还是挺厉害的,蔺回看起来也没多难拿下嘛,崔静娥这样想着,便忍不住哼着歌下了楼。 …… 渐渐到了三月,墨人即将离京,齐王也终于要跟着墨人使臣团去青兰成婚了。 弘徽帝为齐王备置了比墨人聘礼相当的“嫁妆”,还有大越正式封赏莲娅为青兰汗王的诏书,自此,青兰历代汗王受封的大半正统便在于大越。 除此之外,随着齐王一起出去的还有大批的属臣、工匠、随从,这架势,可以算得上大越目前最隆重的一桩婚事了。 三月初六,万众瞩目的齐王穿着大红的婚服与苏穆金等人一道出城离京,弘徽帝作为长姐亲自出皇城登高台相送,祝翾这个促成两国亲事的使臣做了齐王出降的礼仪官,穿着齐整的官袍,为齐王出京忙进忙出。 按照礼仪,宗室里所有公主都要一站一站地相送“添礼”,第一站是惠国长公主。 “惠国长公主送齐王——”惠国长公主带着公主府属臣骑马出现,后面跟着上百抬的礼物,行进车马停下,随从将这些上百抬的“添妆”搬了过来,惠国长公主便在这个空隙与齐王说体己话。 “小五,你心里不要怨你姐姐,这是好事,你到了青兰好好做王夫,若是受了委屈,也不要忍着,我们都是你的后盾。”惠国长公主含着眼泪嘱咐齐王。 齐王点头,眼圈也红了,朝惠国长公主道:“姑母,能为大越维系两国友谊,是我的责任与荣幸,我没什么好怨的。只是我这一走,便不能孝顺我的母亲了,还希望姑母替我看顾母妃。” 惠国长公主点头,说:“你放心,石太妃我会经常入宫看她的。” 等队伍规整完毕,惠国长公主一行人便骑着马跟着齐王的出行队伍继续走。 第二站是一直隐居的荥阳郡主凌思危,凌思危也是准备了数台礼物,她照例上前与齐王说话。 “四姐,好久没见你。”齐王说。 凌思危微微笑了一下,对齐王说:“你比我兄弟和我都识时务,我没有什么好帮你的,我如今也是待罪之身,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别昏头。” 一番话说完,凌思危一行也加入了随行队伍里骑马跟随。 第三站,是十八岁的敬武公主凌悬,凌悬添完妆,便乖乖跟在母亲惠国长公主身边。 第四站,是即将十五岁的楚国公主凌摇光,凌摇光虽然尚未开府,却也算半大不小的年纪了,可以看作半个大人了,得以单独相送齐王,楚国公主与齐王年岁相差不大,感情是诸姊妹里最亲的。 第355章 【女医祝英】 一晃就到了四月,随着齐王的离京,祝翾的出使任务算是圆满结束了,因为齐王的婚事,墨人代表团在京师又重新签订了一份新的更有利于大越的盟约。 祝翾如今在鸿胪寺的工作也渐渐上手了,因出使之功,她在鸿胪寺内的地位也水涨船高,都知道她是御前红人,才漂亮完成了差事,谁敢欺她面生刚上任? 就连一直隐隐不服气祝翾的鸿胪寺左丞周与梦也收敛了酸意,对祝翾的的态度也客气了不少。 在这样的氛围下,祝翾难免心生快意,如今的她年少有为、志得意满、有宅有钱、誉满京师,祝翾觉得自己的人生完美得几乎毫无缺憾。 若认真论遗憾,那便只有身边只有祝葵一个妹妹,有些冷清,要是祝莲、祝英也能见证她此刻的得意就好了。 或许她真是上天的宠儿,她刚有这个念想,四月下旬,经年未曾再见面的妹妹祝英竟然来了京师。 祝英头梳盘龙髻,插着竹节簪,上着青色的交领大袖衫,下着一袭密合色的只到小腿肚长的马面裙,露出里面的膝裤与黑色鞋面,一身利于劳作和行走。 祝英坐在一辆马车的前把上,一手扶着挂着药葫芦的幌子,幌子已经被祝英闭合了,只露出半个“药”字,另一只手擒着一只虎撑,背后还放着行医的药箱。 马车都是车行的,赶车的也是车行雇来的马夫,马夫赶车无聊,便与祝英搭话。 “瞧您这一身,是行医的吧。” 祝英淡淡“嗯”了一声,然后不再说话。 马夫又问:“那您都能抓什么药,看什么病呢?” 祝英瞥了他一眼,说:“专看妇科与儿科,其他的病也能略瞧瞧。” “那姑娘倒是了不得的人物,能看妇人和孩子的病那可是大功德一件,我堂客便是生孩子不久后去的,若当时有姑娘这样的大夫来看几眼便好了。”马夫说。 祝英垂下眼睫,看着手里的虎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说:“我年轻,医术不精,能医的也有限。” 走了一会,马夫赶路赶得有些困了,便又没话找话,试图驱散疲累。 他问祝英:“大夫您除了妇科与儿科,其他的病也能瞧吗?” 祝英有些觉得马夫嘴碎,又是“嗯”了一声不说话。 马夫却浑然不觉祝英的冷淡,他开玩笑道:“我虽然没啥大病大灾,却也听说有些药常人也能吃,尝起来也不错,姑娘送我两副药吧。” 祝英立马反驳道:“药也能浑吃吗?” 马夫偷偷看了一眼祝英略显秀丽的面容,仗着她面皮轻,没脑子的玩笑脱口而出:“也有男人没病就能吃的药,我隔壁老汉儿都五十几了,吃了好药,他家堂客去年倒生下双胞胎了,金枪不倒的,这不比仙丹强?” 祝英听了,立即皱起眉头,轻蔑地瞥了一眼眼前的马夫。 刚才他还感慨与想念自己生子病亡的妻子,转眼就羡慕隔壁老大年纪让妻子怀双胎的邻居,甚至看自己面皮嫩,是个年轻的医婆,还顺便借故调笑一下。 马夫说完也去看祝英的脸色,只见她神色淡淡,冷冷看了自己一眼,没有显现出他以为的羞愤或者不好意思的反应,便终于想起了眼前的年轻女医其实是花钱雇他的主顾,得放点尊重,神态也终于严肃了几分。 马车里面还坐了人,车里的人听见马夫的话,便冷声冷气吩咐祝英:“英娘,外面冷,你坐里面来!我坐外面!” 因为车上放了一堆行李,所以车内只有一个坐人的位置,祝英仗着自己年轻体壮非要尊老让自己的老师坐里面。 祝英见车内的人想要掀开帘子,忙阻止了,说:“老师,您送我入京考试,已经是非常爱护我了,我要是坐里面歇着岂不是完全不顾念您? “何况老师您年纪也大了,北边四月虽然暖和,但是风大,您的眼睛见风就落泪,病根好不了,不能为送我这一遭反而更严重了。” 见祝英坚持,车内的人便没有再要求下车了。 祝英看向马夫,忽然笑了一下,回答了马夫先前的问题:“我这里自然有给男人没病就能吃的药,虽然不是你说的那种药,但也是好药。” “什么药?”马夫见她没那么生气了,心里安了一些,却也不敢说不合时宜的话了。 祝英便回答道:“我研制了一些让男子不能生的药,只是现在不能随便给人瞎吃,等没有弊端效用了,也能造福一方了。” 马夫听了下意识脸色一白,也算见识了祝英的锋芒,反驳道:“让男子不能生的药,怎么会是好药呢?这不太积德吧。” 祝英抬头看看天,她是真的在研发让男子避孕的药,便解答道:“就是你想左了,其实药没有好坏之分,只有对症不对症的区别。对症的药按照剂量吃了,便是好药,不对症的药吃了,人反而不舒服,便是毒药。毒性也有剂量之分,治病救人得对症下药。 “让男子不能生的药,自然也有它造福的地方。我研制的药只是让男子不能生,却并不会影响房事,这其实也是很有用的。 “女子产育艰险万分,若夫妻双方孩子生够了,都不想生了,我拿这个药给男的吃,人家男的还要谢谢我,他的夫人也能少吃几次生育的苦,少迈几次鬼门关,还不影响夫妻情分,这难道不是积德的事情? “如今世面上的避孕之物,外用的也不够稳妥,总还是有因为使用不当让女子怀孕的风险。给女子吃的避孕药物,总有几分虎狼药性,女体尊贵,万一吃药吃伤了根基,别说将来再想要孩子艰难,年寿不久的都有。 “所以我给男人配药,等药性稳定下来,绝对没女子避孕药伤身,也会不影响房事,这样避孕岂不稳当?” 车夫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说:“天底下哪里有男人会买这样药的吃?” 祝英故意刺他,便回答道:“真正的男子汉就会买!” 说到这里,祝英险恶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说:“我见过不少夫妻感情甚笃的,因为避孕艰险,最后反而阴阳相隔的,你说这男人这样爱他的妻子,自然不舍他的妻子生那么多孩子,只是向来男女亲近就难免生孩子。 “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若知道有我这样的药,又不伤他性命,比起让妻子担丧命的风险,自己吃点药又怎么了,这才是做大丈夫的品德。 “先前你说你的妻子是生子而亡的,要我早研制出药,你早遇见我,你那时候吃了我的药,你妻子何必吃这遭苦?你不过避孕而已,你妻子可是丧命了,男子汉敢作敢当,不该如此吗? “只是我医术浅薄,还没做稳定的能直接给人吃的药。我想做的药也通情达理,有吃了再不能生的,有吃一次避孕一次的,有吃一回避孕几个月需要维持的,也按照人家需求慢慢做。 “等将来做好了药,全天下的女子自然会感谢我,全天下的大丈夫男子汉也会谢谢我,只有那些只图自己快活不珍惜配偶身体的男人会看不惯我,但反正我积德了。” 祝英说到此处,竟忍不住爽朗笑了起来。 车夫见此情状,听得背后冒出冷汗,他是看出来了,这个年轻的女游医是个极其古怪的主顾,不能随便招惹,于是随便应付了几句,一路上再不敢开口与祝英搭话。 祝英见车夫老实了,微微弯了弯嘴角,她真的有在与老师等人尝试做男子避孕的药方,只是坊间男人听说之后都骂得厉害,说她是在做“邪药”。 等入了顺天内城,祝英跳下马车,扛起挂着药葫芦的幌子,将幌子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药到病除”。 马夫一面住马,回头看见祝英的幌子,眼皮一跳,什么“药到病除”,简直是“药到命除”。 祝英下马之后,便掀开车帘,扶里面的人出来。 车内的女人三绺梳头,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拿一根翠绿得有些发黑的钗固定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对襟披风。 她眼睛上蒙着一层浅浅的白色纱布,三指的宽度,看面容与鬓发,大概四十几的年纪。 这便是祝英学医的直系老师,这名妇人姓诸葛,单名一个巾,因她父母起名时想起牡丹里有一品紫色的为“葛巾紫”,又叫“葛巾”,她又姓诸葛,叫诸葛巾连起来也能借几分牡丹的意头。 诸葛巾家中是药商,虽然不主要看病救人,但常年做这行的,总懂几分医理,家中也不会缺医书。 诸葛巾幼时便以家中医书打发时间,竟然自学成才,后来因战乱举家迁至扬州,闻扬州荀家世代为医,还常指点同行,便上门求学,荀家见诸葛巾有天赋,家中长辈便收做弟子。 诸葛巾少年时在荀家学医,与荀家少爷青梅竹马,两家也都是医门中人,于是自然而然的,诸葛巾成年后便嫁给了知根知底的荀家少爷,做了荀家的媳妇。 她丈夫虽然也自幼学医,天赋却不如妻子,两人生下的女儿,天赋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荀家小辈里最了不得的,小小年纪就离开家,被她在宫里的姑祖母荀大椿带去亲自教授历练了,如今宫里的女太医荀榕龄正是诸葛巾的女儿。 扬州开办的女医学校正是诸葛巾提议开的,祝英当年求学,虽然没有童子功,但是还算勤勉,这么多年,学医的女孩里能一直坚持下去的也不多,有些学半道就渐渐不学了,祝英倒一直在学,也不怕跟着云游看诊的苦,心里还怀着救命治人的初心,甚至还有热情拉诸葛巾研发“邪药”。 诸葛巾便觉得祝英这份心性与坚持将来能在医道上走远,便终于收她做了自己的正式的内门学生。 第356章 【三女齐聚】 祝翾下衙回家的时候,府上的人都堆着笑脸迎了过来。 她将头顶上的乌纱帽取下,侍女穗花忙跟在她身后接了过去,祝翾身段修长,脚步也快,穗花差点跟不上她,小跑着跟在后面笑着说:“大人,三姑娘来了。” 祝翾没反应过来,听见“三姑娘”愣了一下,一边走一边嘴里下意识问:“哪个三姑娘?” “还哪个三姑娘,就是大人您的三妹妹来了。”穗花在她身后捧着官帽道。 祝翾反应过来,突然止住脚步。 穗花没来得及放缓步子,一下子撞在了祝翾的后背上,不由“哎呦”了一声,小声埋怨道:“大人,您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她刚说完,只见祝翾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往里走,经过门槛的时候几乎跟飞过去似的,穗花只看见她被气流撩起的绯袍衣角,苦笑了一声,然后又加快步伐跟上去:“大人,大人,您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祝翾一听说祝英来了,心里乐开了花,几年做官积累下来的稳重都飞了。 “祝英!” “祝英!” “你在哪呢?你来了吗?” 祝翾欢快地进屋找祝英,祝英在祝翾家的正厅坐着,就看见从外面翩然飞进来一个雀跃的人,那人站定了,静了下来,脸终于清晰了,可不就是她那个好姐姐吗? 祝英匆忙扫了祝翾一眼,祝翾因是从鸿胪寺里下衙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绯色的小杂花圆领官袍,真可谓是衣衫鲜艳,身形如玉,俯仰眄睐,容止可则。 祝英还没来得及为再见祝翾感到高兴,祝翾就一个冲步地过来了。 她脸上是兴奋的神色,两只手直接把祝英的手牵了过来,拉着她的手,细细看了过来,嘴角弯起,说:“英姐儿,真的是你!简直就跟做梦一样,都变成这副模样了!” 本来祝英看见姐姐就高兴,祝翾又这样兴奋,她也被祝翾外放的高涨情绪给感染了,刚想开口,鼻子便因为极度的喜悦而发了酸,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祝英松开祝翾的手,一把抱住祝翾,说:“姐姐,我可算又见到了你。” 祝翾本来还高兴呢,见祝英一哭,眼底也有些发酸,她担忧地拍了拍妹妹的背,问:“怎么了?咱们姐妹好不容易见一遭,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就哭起来了?” 祝英也觉得有些难为情,怎么一见到祝翾就又变成妹妹了,人也娇了,威风也不见了。 她有些不舍地将脸颊亲密地贴了贴祝翾的脖子与肩膀,忽而又想起,祝翾穿着官袍,她的眼泪可不能把祝翾的衣服给弄脏了,便忙从祝翾的怀抱里将自己的脸移出来。 祝翾看着祝英脸上的眼泪,想要给她擦眼泪,便伸手从身上摸手帕,却没有摸到,追上来的穗花立即递过来一张帕子道:“大人,用这个吧。” 祝翾接过手帕,给祝英擦了眼泪,两个人情绪都放缓了些,祝翾便吩咐穗花:“将陛下新赏的茶拿来。” 穗花退下了,屋内两个人坐着,祝翾还在仔细看祝英,祝英一身行医的打扮,和从前一点都不一样,这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祝英! 祝翾见桌上摆着一个圆环,便有些好奇地拿起来看,轻轻晃了一下,传来清脆的叮当声。 祝英看了一眼祝翾,伸手将祝翾手里的虎撑夺过去,重新摆桌上,道:“这可不是给你浑玩的,怎么跟小江凭一样!” 祝翾忍不住感慨:“你在外面学医这些年,可我是到了今日才第一次意识到你确实是个医女。” 祝英也说:“咱们长久不见,不仅你有这种感觉,我也有。我知道你如今誉满天下,是真正的大人物,可我从没有亲眼见过你真正当官穿官袍的风采,到如今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祝大人’。” 姐妹俩正说着话,穗花便端着烹好的茶进来,是上等的雨前龙井,祝英接过茶盏,微微低头闻了气味,转头对着祝翾说:“我只闻一闻便知道是好茶,你如今比当日考完状元回家时还要更上一层楼了,又大变样了,乍一看,真叫我不敢认。” 说着她便低头喝了茶,祝翾听了,心里也多了几分岁月匆匆、物是人非的感叹。 她坚定地朝妹妹说:“我不管变什么样子,都是你的二姐姐。” 因这句话,祝英心里又熨帖又感动,又听见祝翾说:“我也好几年没见过你,这几年是你最好的青春岁月,是你彻底变成大人的时期,我全给错过了。 “我心里总想不出如今的你该是什么模样,今儿见了你,竟发现,妹妹你比我想的所有模样都要好。 “葵姐儿搁我跟前长大,因为是天天看着的,变化再大也没觉得变了哪里。 “我自己待着是感受不到岁月的流动,你一来,我才发现又好几年过去了,我的英姐儿也终于长大且独当一面了。” 祝英止住了她这些贴心的话,说:“我才好些,你说这些话,又要惹我流眼泪了,一见面就存心招我丢脸。” 祝翾微笑道:“那说明我们感情要好。” 姐妹说了一会叙旧的话,祝葵也回来了,她听说三姐姐来了,也是飞进来的,祝英见祝葵进来,忍不住站起身仔细看祝葵如今模样。 然而激动的祝葵比祝翾还站不住,一进来就拉着祝英的手激动地蹦蹦跳跳的,没有静下来的时候。 祝英看见祝葵这样也不至于哭,只剩了高兴与好笑,好容易等祝葵站住了,祝英这才看清了大变样的祝葵,祝葵跟着祝翾离家的时候还算小姑娘,如今却已经完成长成大姑娘的模样了。 祝翾养祝葵养得极好,成年的祝葵个子虽然没有祝翾那样高,但比她三姐姐祝英是要高一些的,她当初离开家的时候才只到祝英肩膀呢。 祝英看着妹妹变成从记忆里的模样变成老大一个,眼睛实在有些不适应。 长大了的祝葵五官细节更像母亲沈云,轮廓却像祝明,她与祝翾一样都有一身跟年糕一样的白透肤色,这让生得没那么白的祝英有些羡慕。 蓬勃的血色从祝葵的脸颊里淡淡润出一层,这个年纪的健康比任何胭脂都好看,眉眼没祝翾的浓秀清丽,淡了三分,搭配她的五官与脸型,反而是正正好的,比祝翾多了几分留白的婉约感,然而眼睛里的活力与神气是一点不少的。 祝英见祝葵这样大了,还这样活泼,就知道祝翾把小妹妹养得特别好。 祝翾把最小的没定型的妹妹带身边是正确的,倘若放老家,即便家里人因为出了一个祝翾这样的女儿,对祝葵会放松宽明许多,但到底是乡下,风气还是那样,哪里比得上跟着祝翾? 祝葵也觉得祝英变化大,她惊奇地盯着祝英这身游医装扮左看右看,说:“好久没看见三姐姐了,我也可想你了。” 祝英见了更小的妹妹,性子里的成熟又回来了,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妹妹的脸颊,说:“既然想我,怎么这么多年,也不回家看看,我再不来,你只怕以为自己只有二姐姐一个姐姐了,是不是?” 祝翾在旁边为妹妹说话:“从前她小,我不放心她自个儿回去,你是知道的,我是不能擅自回去的。 “后来大了,事也多了,她也不得闲了,又恰好跟着我出去办差。” 祝葵揉了揉自己的脸蛋,说:“我今年肯定就回去一遭,看看家里人,我不怕自己回去了,都跟着二姐姐出去两回了,知道外面的路怎么走。” 三姐妹聚齐,祝翾才问祝英:“你这回来京师是为了什么?也没有提前带个信过来,我都不知道你要来。” 祝英说:“你虽然做着官,也不是什么事都知道的,你不学医,自然不知道学医的事情。 “陛下登基之后,每年会放一些八品的官位给我们民间的大夫来考,也可以算作我们的一个身份职称,跟你们考科举也差不多了。” 祝翾还真不太了解这方面的细节,问祝英:“那你如果考上,就是给太医院或者女医署当差吗?” 祝英摇头,说:“给贵人当差我没有兴趣,这个考了就直接有了八品官身,但不限制当差,也不强制点卯。 “我就是想要有个身份,民间妇医太少,我还是想给普通人看诊,我年轻,出去没有老师在身边,人家不太相信我,我想着有个官身也能证明医术。 “二来嘛,我以后渐渐也会得罪人,有个官身也方便,总不能一辈子靠你的名声护我,何况天高皇帝远的,你又不是什么权臣,不是一个个都买你的账。” 祝翾听了,说:“那这倒是你们学医的一个惠政,虽考上是闲官,但到底是有了身份。你一定能考上的!” 祝英笑道:“那你对我怪自信的,哪里有那么好考的?要准备脉案,要考理论,也要考实操,各家诊断观念不一样,自己的见解也得能够说服别人。 “我在应天考过了第一关,才有身份来这里考第二轮的,这边女医多,我又不是打小就学医的,妇科的名额今年就放四个八品的位置,还不知道最后如何呢。 “反正我不想真的做官,志向也没那么大,真考不上我也不死磕,继续回去积累脉案与病例。 “等自己真正能够看诊了,应天也开了专门的只看妇科的安乐坊,我是荀家学出来的医,去那当大夫总够了,若有了官身,我自己也够开医馆了。” 安乐坊,便是后世的医院雏形,最早是宋朝的苏轼弄出来的官办医院。 本朝也看重公众医疗保障,官府拨款在民间开了不少安乐坊,除了官办性质的,还有民办性质的,像荀家在扬州本地就有一家荀氏安乐坊,第一任坊长便是祝英的老师诸葛巾。 第357章 【破镜难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南直隶,应天府。 祝莲如今与谭锦年分居了将近四个月,在应天她没有娘家,但好在她在学校里有宿舍住,她留在学校里做了先生之后,校长辛禅因女士便将学校里头最后头的几处院子作为教师宿舍,也给祝莲分了三间屋子。 那时候祝莲在应天有夫家住,便推拒了辛校长的好意,她说:“校长,我在应天有落脚的地,咱们学校开办不容易,这几间屋子您留给其他更要紧的先生或者学生吧。” 辛女士对她说:“你将自己一副家业都拿来投资我们办学了,我岂有不给你留个落脚地的道理?” 这所职业女学的校长辛禅因女士也是个奇人,原名辛大妹,生得高瘦,两颊骨骼刚落得像两把刀一样,长了一双吊着的大眼,乍一见便有些不好相处的严厉之感,少年时看相的瞎子说她有“克夫相”,但即便克夫,她还是得嫁人。 她家境普通,父母将她嫁给了村里大户的傻儿子,少年时的辛大妹便逃嫁出来,混在流民队伍里遇到了长公主的军队,长公主治下队伍里有上万的女兵,她为了一口吃的,便投了军,跟着长公主的军队造反打仗。 但是她没有乔定原那种运气与天赋,她随军负责的多是后勤一块,在后方缝衣做饭医疗,还屯田练兵照顾百姓。 虽然没挣上什么厉害军功,但在军中她学会了搭房子盖房子夯城墙,作为后勤她常常需要干这些,这些都是边学边会的,还因为军中扫盲学会了识字,还学会了缝补衣裳与包扎。 投了军的辛大妹由此变成辛禅因。 建国之后,军队改制,她那几年在军中挣了一个试百户的荣誉头衔,刚立国时,大多数官员们都商量着要解散女兵归籍嫁人,那时节长公主势头虽强,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连乔定原这样的将军在那几年都被闲置了。 好在长公主保留了前线的女兵,参加过建国之战的后勤女兵在那种情况下虽然不能留在军中挣功勋了,但大部分都按照军中职位转入地方做了胥吏或者其他有军衔的保留差事。 辛禅因便从南直隶防区的直属南京卫转到了太常寺所领的匠卫营,在匠卫营里负责军队营造工程,手艺更精进了一层。 后因上司排挤便转业做了官府胥吏,负责妇女工作,她一直在基层打转,常年沉沦下僚,比起弘徽帝这些上层的女人更了解民生疾苦,辛禅因虽然没有学业上的本事,也有自己的宏图。 辛禅因见新朝科举放开限制,允许女子参考,各地兴起的女学大多都是教授女子学识举业的,却以为还不够。 科举的确是一条通天路,可只有万里挑一的人物才有那个福气,大多底层或者市井女子,即便有志气科考,一生耗在上面都未必有结果。 女子立业谋身确实是正道,但需要一条面对更多人的更普适化的道路。 让更多女子参加社会劳动,让她们都拥有真正的谋生技能便是更普适化的选择。 于是辛禅因便准备筹办一个专门教妇女们谋身立业的学校,一开始不设门槛,只收女人,只要想学谋生本事的都可以来。 至于学里的老师,辛禅因自己教妇女们木工与建造之学,她还拉了之前军中的有其他技能的战友来做老师。 一开始只是妇女互助补习班,老师三天两头地教,学生都是当地妇女,只能几天来一次,学费也低廉,而且办学需要大量资金,辛禅因全部积蓄都拿来办学,也难以为续。 祝莲那时候因为做了生意有了积蓄,与丈夫一起在应天买了屋子,就在辛禅因家附近,从此便与辛禅因认识了。 祝莲又常去一开始的办学地天禧寺参加香会,手下的女工便有去辛禅因那互助学习的。 辛禅因一开始确实是因为祝莲的身份拉她来自己学校上体验课的,祝莲有个天下第一个考上三元的妹妹,辛禅因想通过祝莲的影响力拉朝廷资助办学。 祝莲自己去了十几次,突然就下定了决心,要帮助辛禅因女士办学,她关了自己的梳头店,变卖了资产,将这一大笔钱与辛禅因经营学校,后来学校也终于拉来了真正的大股东范夫人范妙光。 祝莲又与妹妹祝翾通信,从来不求妹妹人脉的祝莲这一次在信里虽然没有明言,却还是有几分希望妹妹帮助争取官方办学的资格。 这桩事几乎是祝莲有生以来做过的最破格的一件事,她完全被辛禅因女士的建学理念给彻底打动了。 辛禅因一再推拒她的投资,但祝莲的决心十分坚决,她一定要帮助辛禅因办成这件事,甚至她自己也要彻底投入这个事业里去。 她的丈夫谭锦年自然没办法理解祝莲的举动,她的婆母宋太太也看她宛如发疯,在他们眼里,祝莲是彻底反叛了。 谭锦年觉得自己都已经支持祝莲做生意开店了,为什么祝莲好好地不开店了,把那么一大笔钱交给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女人,去做那么一个荒唐事,办学那是有才德有名声的人才能做成的事。 辛禅因那么一批人,都没什么真正的学识素养,教的东西也不伦不类的,在谭锦年眼里不过是乌合之众,办学简直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他一开始觉得他的妻子是被隔壁的辛禅因给带坏了,是辛禅因以办学为目的骗了他妻子的财产。 于是谭锦年一纸诉状去报官,告辛禅因以办学为目的诈骗他人钱财。 这纸诉状给辛禅因造成了一定的麻烦,谭锦年到底还是一个监生,他去上诉说服力还是挺高的,是祝莲反复为辛禅因作证才洗白了她的冤屈。 为此,祝莲同丈夫大吵了一架,闹到差点和离的地步。 沈云等人还特地到应天调解夫妻矛盾,沈云一开始也是劝和的,她也实在不能够理解祝莲把那么多钱拿出去办学的举动,这根本不像她的大女儿能干出来的叛逆事。 要说这事是祝翾干的,反而有几分合理。 她又是通过谭锦年母子了解的这件事,便先入为主,以为祝莲的反常是那个辛禅因搞的鬼。 祝莲被娘家人搅的心烦意乱,却也不肯写信给祝翾求助,好在沈云了解一番过后,见祝莲顽固,就也觉得强扭的瓜不甜,就随便女儿婚姻来去了。 在这个档口,祝莲居然被发现有了两个月朝外的身孕,她进门多年,与谭锦年一直避孕,婆母宋太太不懂小夫妻避孕的事情,只以为祝莲不能生。 祝莲这些年一直扛着“不能生”的压力,尽量与宋太太不发生冲突。 此时祝莲突然有了胎,却也不是谭锦年捣了鬼,是避孕总有百密一疏的缘故。 谭锦年便觉得这个孩子早不来晚不来,恰巧在他们夫妻吵闹时到来,正说明他们夫妻缘分未尽,于是他先弯下了腰、低下了头,任祝莲打骂,只一心希望妻子回头重修旧好。 宋太太见祝莲有了身子,也温和了百倍,跟儿子一起伏低做小求祝莲回头。 沈云见祝莲有了孩子,也不好拆散他俩,就将做主的权力给了祝莲,祝莲想了想,找来了学医的妹妹祝英。 她朝祝英说:“你可有堕胎的法子?” 祝英虽然有,可不敢用在姐姐身上,她又只是一个还没正式出师看诊的大夫,不敢拿姐姐试医术,若有个万一,祝英这辈子都会对学医有阴影了。 祝莲见妹妹如此,也不好为难妹妹,又终究是自己的骨血,渐渐接受了这一胎的到来。 谭锦年也说再不阻挡祝莲到辛女士那里做事,两人成亲多年,祝莲到底还是心软,谭锦年那时候又天天来“负荆请罪”,祝莲还是念了旧情,原谅了谭锦年,两口子重修了旧好。 结果这胎自己没保住,五个月的时候因为祝莲先前的心力交瘁自己没了。 祝莲因为这次流产抑郁了一段时间,她都已经对肚子里的那一胎产生了母爱,开始期待它的降生,她不要的时候,这一胎来了,她想留的时候,这个孩子却走了。 祝英为她调理着身子骨,却不能缓解祝莲的抑郁。 孩子刚落的时候,谭锦年和宋太太也跟着一起伤心难过,小月子期间也不敢刺激她难为她,可破镜重圆总有裂痕。 后来几年,谭锦年偶尔在言语里怨怼过祝莲不好好保重自己、那时候闹和离一味生气,才害得孩子胎里走了。 宋太太见祝莲落胎之后再未怀孕,一直明里暗里催她去看大夫调理,她不敢直接与硬了脾气的祝莲争吵,便总是做为她好的模样给祝莲喝各种适合产育的药。 虽然没有显著的矛盾,但各种难受与憋闷就像白饭里掺着的沙子一样。 祝莲渐渐觉得自己不能忍受这段婚姻了,她自己抑郁时也觉得是因为当初她动了堕胎的心思,才气走了那个孩子。 祝莲心里还是希望那个孩子能够重新降生在自己肚子里,身体养好之后便没再避孕,她打算与谭锦年再怀一胎,可惜几年过去,一直没能再有胎信。 到了弘徽三年的年初,宋太太不只为祝莲熬药了,她竟然去了庙里为祝莲求了产育的符水。 祝莲不想喝符水,她那一天不知道自己突然怎么了,好几年的郁气爆发从她的胸口爆发出来,她直接砸了宋太太送过来的碗。 谭锦年惊讶地看向她,宋太太颤抖着指头指她,劈头盖面说了一堆束缚她的话。 这对母子的视线,让祝莲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她一气之下又把宋太太那个熬药的瓦罐也砸了。 她疯着大喊大叫道:“我受够了!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我不喝!我不喝! 第358章 【一张血书】 按照祝翾的吩咐,祝葵很快便收拾好了行李,大管家丁阿五、管事吴姑姑吴梅香还有照顾祝葵的侍女小翠一同跟着祝葵回南直隶。 祝翾颇有几分放心不下祝葵,但又知道祝葵同她一样,生性好强,便做出相信祝葵的模样,顺便再将各种事给祝葵仔细交代了一遍。 祝葵果然好哄,她觉得姐姐反复叮嘱自己是出于对自己的看重,便一脸自信道:“姐姐你就放心好了,我一定能完成你交代好的事情,绝对不会叫人欺负了大姐姐。” 祝翾看着祝葵这个模样,姑且看出几分可靠出来,只能点头说:“你有空再回家看看,跟着我出来好几年,家里也怪想你的,一直写信想你回去,你在我这乐不思蜀太久了,回去替我问候他们。” “哎。”祝葵答应了。 祝英也跟着祝翾一道送祝葵,她脸上还透着疲惫的忧郁,说:“等大姐姐看见你,就肯定知道是我说漏的,我还不知道那时候怎么见她呢。 “葵姐儿,你见着大姐姐,可得帮我说几句好话。” 祝葵对祝英说:“不会的,大姐姐看见我不知道多高兴呢,哪里会想得到你?怎么会想着怪你呢?” 祝英挺喜欢祝葵这个没心没肺的劲头,被她给逗笑了,说:“你还真是一个活宝贝。” 祝葵不觉得祝英是在讥讽自己,反而更得意地抬起了下巴。 还是祝翾安慰祝英:“大姐姐之前想瞒着我,是出于对我的爱,而你将这些事抖给我,又是出于对大姐姐的爱,我们都不过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想要帮助对方而已。 “从前大姐姐一向为别人着想,现在咱们做妹妹的也该为她想。 “她便算嘴上埋怨你,却并不是不识好人心的人,看见我们姐妹三个都这样护她帮她,她心里感动还来不及呢,与你只有更好的,不会同你生分的。” 自打祝葵去了南直隶,家里也冷清了不少,好在去了一个祝葵,住进来了一个祝英。 祝英考试报名的地方在东华门外的学医阁,就在光禄寺后头,离祝翾家也近,从南康坊西边的东安里门进去就是。 考前五日,所有需要参考的医士都要先去学医阁那报名登记,验明考试资格,领取准考证。 正值休沐,祝翾怕祝英人不生地不熟的,便自己带她去了学医阁登记报名。 祝英将在应天拿到的考试资格带在身上,坐上马车没一会就到了地方,祝英这才发现祝翾家所在的位置离皇城机构的距离竟然这样近,说:“敢情你是住在皇城根脚下,开了宫门就进来了。” 祝翾说:“这里虽然是内皇城,但还不是宫里,离宫里也确实近,方便我当差。” 听到“宫里”,祝英心里生起了一丝向往,虽然她不稀罕伺候贵人,但是她还没进过皇宫呢,也不知道宫里是什么样子,宫里的女皇帝又长什么模样。 她心里十分好奇,便问祝翾:“我考试的地方大概会在宫里吧。” 祝翾却摇头,说:“你考试的地方按规矩应该是在礼仪房,礼仪房可不在宫里,在我家北边两个胡同之外的一个地方,也不远,我那天上衙没空,会吩咐家里的车马送你,我自己雇车去衙门。” 礼仪房是宫女选拔的地方,内女官的考试也在那里,朝廷考医也算内宫选拔的流程,即便祝英考上之后可以不在宫里任职,但考试体系还是那一套,基本还是内廷的女官主持考试事项。 祝英将自己的名帖与资格凭证交付给学医阁登记的女史,女史对照了一下通过名额,又仔细看了看祝英的面貌,便让祝英在旁边等一会,因为医考的人数不多,准考证当场就能制作完毕。 跟着的祝翾也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只见另一个女官在旁边用专用纸给祝英登记,她将祝英的名字与参考科目登记完全,然后给祝英盖上考号,再在纸上敲了两个章,一个是学医阁的公章,一个是个人私章。 “祝英!”女官当场做完准考证就开始喊人,祝英立刻走过去,伸出双手准备去接准考证。 女官看了她一眼,将准考证放在她掌心,吩咐道:“上面有考试日期,五日后的辰初到礼仪房南门集合,辰正入场,带好药箱,别误了时辰。” 祝英郑重接过准考证,她还是第一次参加朝廷组织的大型考试,内心很看重这件事的流程,忙答应了:“知道了,不会忘的,谢谢大人。” 女官没理她,而是继续做下一个人的准考证了。 祝翾将祝英从人群中拉出来,祝英一脸兴奋地给祝翾看自己的准考证,说:“我能够考试了,真有些紧张,万一考上了,我也有官身了。” 祝翾说:“你照常发挥就是了,考上了便有了官身,考不上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也不亏了什么,就当进京来看我了。” 祝英也没觉得自己一定能够考上,觉得祝翾的话很有道理,说:“正是如此,反正来了总不亏,也算见识一场热闹了。” 五日后,祝英自己坐了祝翾家的马车到了礼仪房,进行了三场考试。 位置是当天打乱考号排的,参加医考的有男有女,像她这么年轻的姑娘倒不太多,祝英打量着众人,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心里却在想,也不知道当年祝翾考试是什么光景。 入了场,找定了座位,第一场考综合文化,题目却不算难,题目难度也就是比蒙学三年生的进度更深刻一些的程度,祝英觉得这就是筛选半文盲的,毕竟医者也得有些文化基础。 第二场才是正题,考的是各种医学典籍里的知识点,程度相当深奥,还有几大道诊断题,题干里给出病人特征与条件,问几种治疗方案与药方,祝英基础功还算扎实,诊断题也恰好有她现实遇到过的类似病例。 第三场,一对一考实操,难度更高了,祝英完成得还算稳重。 考完试,祝英就把这三场试抛在了脑后,祝翾问她感受,她倒是十分看得开:“反正我会的都做了,没有什么遗憾,考得上,说明题出得对我胃口。 “要是没考上,也没什么好怨的,不过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已经尽力发挥了,还需要再精进医术。” 听祝英这样说,祝翾便不为她操心了。 过了十日,考试结果出来,祝英竟然考上了。 报喜的胥吏刚走,祝翾便拿出早准备好的鞭炮为她贺喜。 祝英捂着耳朵,嘴却咧到耳根了,她平生第一次,这样志得意满,她的老师诸葛巾一听说她考上了,也特地上门贺喜。 在喜悦的氛围里,祝英被朝廷嘉奖为正八品御医。 如果选择当朝廷的差,现在就要联系自己想去的衙门报名,有缺位的直接上岗当差,没有缺位的就要等安排,一个缺位几个人竞争的需要部门内再竞争。 上岗当差了才正式有俸禄,不去当差就是终身保留品级与官身,但只发第一年的俸禄。 祝英考试只是为了官身,不追求去朝廷衙门里当差升官,便没有去任何衙门里竞岗,饶是如此,祝翾依旧为她请裁缝做了两套正八品的官袍。 祝英既然不准备在京师官衙当差,考完试无事的她也要跟诸葛巾回南直隶了,祝英回去之后打算去应天的妇科安乐坊做事。 祝翾知道了祝英的打算,理解她有自己的主意,便没有一再挽留,而是依依不舍地送别了三妹。 比起送别祝葵,送别祝英是更舍不得的。 祝葵以后还是回京师的,祝英再来京师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好几年不见,短暂团聚一遭又分开了。 祝英也不舍得祝翾,可是再亲密的姐妹,长大之后都各自有了自己的事情做,便不可能再像小时候一样黏在一起了,总是要分开的。 祝英对祝翾道:“从小到大,都是我送你离开,终于有你送我一回。” 祝翾一想,还真是,从小都是祝英送她,她出去念书,她出去当官,祝英都是目送她离开的那个存在。 这样一想,祝翾也释然了些,她朝妹妹道:“后会有期,咱们总有再见的时候。” 祝英笑了一下,想要缓和离别的伤感情绪,她说:“你多保重,照顾好自己。” 祝翾笑着答应了,然后亲眼看着祝英坐上了马车,马车的影子消失在了路的尽头,祝翾再看也看不见了,她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家。 回到家里,再没有亲人在身边了,她便觉得屋子又大又空。 前段时间,祝葵和祝英还都在这里与她其乐融融,现在,她们都已经离开了,京师又只有她自己了。 祝翾记挂着南直隶有着身孕的祝莲,又担心祝葵在那独木难支,心里也思念家人,很想再回去一回,但她除非有去南直隶的差事要处理,否则只有家里亲人重病丧亡的情况可以请假回去。 正常情形下她是很难再回去了,即便是将来有机会外任做地方官,也基本会避开原籍的职缺。 按照惯例,下放的官位权柄越大,避开的原籍范围就越大,若只是下去做县官,只有一县的权柄,便只需要避开宁海县,若有一府的权柄,便需要避开扬州府的缺。 但是如果是下放到省部的领导班子做了从三品往上的缺,有直接或间接的影响一省的权力,就得避开南直隶的出身。 不过南直隶比较特殊,还有一种情况做官不需要完全避讳,南直隶的应天作为陪都,对南方其他省份有一部分的管辖权。 南直隶也有一套小朝廷班子,三省没设置,却有南六部,南六部不算地方行政,如果是调去南直隶六部做事,或者类似国子监、女学这样的直属中央的机构做官,便不需要避讳籍贯,就像朝廷里的官不可能避讳北直隶的出身。 第359章 【虽千万人】 祝翾拿出血书,展开,上面写着—— “奴我身,吃我肉,不平均,没良心。 “狗大户,还我钱,不为奴,要做人。” 血淋淋的二十四个大字撞入眼帘,写这些字的人大概是个底层人,字迹拙朴,有几分像孩童的“画字”,但这用血写就的二十四个大字是那样的显眼有力,祝翾捧着这份血书,只觉得这份轻飘飘的血书重若千均。 她呼吸有几分急促地抬眼看向弘徽帝,下意识问:“这份血书是何人所书?背后可是有什么冤情?” “冤情?你怎么会觉得这其中有冤情?”弘徽帝饱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 祝翾一怔。 是啊,她怎么会觉得这里面有冤情的呢?她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写下这份血书的人是被压迫的人? 可是这用血写下的二十四个字背后一定藏着一段沉甸甸的故事,祝翾忍不住低头继续看着血书上的字。 奴我身,吃我肉,不平均,没良心。前十二个字描述的是血书主人背后的悲惨处境,是一种力透纸背的控诉。 狗大户,还我钱,不为奴,要做人。后十二个字是血书主人的呐喊与诉求。 这二十四个字虽然浅显直白,但既包含了对自己遭遇的有力描述,叫人容易产生共情,也包含了真正的诉求与愤怒,这二十四字写得太好了,它却这样短,听起来不像血书诉冤,而像…… 祝翾猛地抬眼看向了弘徽帝,发现弘徽帝也一脸沉思地看着她,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祝翾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1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2 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等均之。3 不为奴,要做人…… 祝翾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她顿觉全身汗毛直立,所有能起事的底层人物所用的口号里都有控诉、愤怒,还有控诉与愤怒背后的真正诉求。 这二十四个字没到那个层面,但是这层怨气与愤怒,叫祝翾共情动容的同时,也肯定能让食利阶级感到忌惮与威胁。 陛下她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也觉得写这些字的人受了莫大的委屈,想知道背后的内情?还是因为皇帝的身份为此本能地感受到威胁。 毕竟“顺民”写不出这样有血性的字,哪有皇帝想要“不顺”的民呢? 当年商鞅在秦国变法,曾提出过驭民六术4,分别是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虐民。 商鞅虽然被五马分尸,但他这六术还是被当年的秦国采纳了,不仅秦朝的君主采纳了,历代君主为了维护统治某种程度上都使用过这驭民六术。 可以说,君主专制的根基就是商鞅塑造的。 真正拥有民本思想的皇帝存在过吗? 说民贵君轻的君主是因为真心爱护民生,还是为了维护人心与统治呢? 如果皇帝对百姓好,是因为皇帝善良,还是因为他们惧怕驭民过度会导致民变民怒? 大多都是因为后者吧。 再温顺的民被压迫狠了也是有血性的,古人说5“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可是假若天下成千上万的匹夫都发了怒,那只是“血溅五步”吗?不也能够“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吗?历代都有前车之鉴,皇帝难道不害怕这些愤怒与力量吗? 正因为皇帝会害怕,他们才需要在皇位上警醒自己,什么叫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不是牛羊,不能一味驭民。 陛下她信奉驭民六术吗?陛下拿这份血书给我看是在试探我?还是她本质上和我一样同情这血书上的苦难?我可以跟陛下表露我的这份同情吗?祝翾内心里思绪万千。 祝翾思忖了一阵,她想起了弘徽帝刚登基时对自己说过的话——“我来这里,我做这个皇帝,就是来改变和领导这个世界的。” 陛下她那么聪慧,她肯定知道对于君主而言隐晦地使用驭民六术对自己是利益最大化的。 可是陛下推进了全国蒙学建设,推行三年义务教育,建设新学,发展科技,她不仅不打算愚民,她甚至主张启发民智。 她也不疲民、贫民,弘徽帝一直主张减轻民役负担,提高生产力,没有通过繁重的劳作与严苛的律法使得百姓疲惫不堪。 虐民、辱民之道弘徽帝也是克制的,她克制着个人喜好,没有将个人情绪凌驾在法律与公道之上,不滥杀不主张连坐,不叫百姓陷入恐慌与畏惧。 正因为不遵循君王统治的惯性,弘徽帝的统治之道是艰辛的,却也是大道直行的。 祝翾觉得,弘徽帝即便也有着身为君主的局限性,她也不是那等害怕百姓血性的皇帝。 弘徽帝她做的事都是有益于民生大于巩固自身统治的,她有些做法甚至都有些挖君主专制的根基了。 “外王内圣”,祝翾回忆起弘徽帝曾经东宫里挂着的字,这说的就是弘徽帝啊。 祝翾决定相信弘徽帝这个千古独有的皇帝,她说:“倘若没有委屈与愤怒,写不出这样饱含血性与怒气的二十四个字,陛下可否与臣解惑?到底南直隶发生了什么,陛下又打算遣派臣到南直做什么?” 弘徽帝听见祝翾的话,露出稍显满意的神情,她果然没有看错祝翾,祝翾果然是她在这个时代的半个知己。 祝翾虽然是此地土生土长的人,但也是被她的思想养大的女学生与新派官员。 千秋万载,我见君来,寒山独见,人间无此。 也许这个时代里只有祝翾才算自己半个知己。 于是弘徽帝给祝翾讲了一个故事:“今年年初,江南爆发了一场罢工,后来发酵成了民变。 “咱们与外国进行贸易,纺织品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东西,一船船纺织品卖出去,换回来一船船黄金白银,江南作为纺织中心,自然聚集了全国最大的纺织工厂。 “有些朝廷与外国签订的纺织大单,一部分就交付给了江南几家大户,都是以商业起家的资产新大户,比如苏州的范家、陆家,松江的沈家、黄家,还有扬州的冒家、吴家,还有其他几大家资产大户。他们手下都有纺织工厂,手下有上万个纺织女工与纺纱女工。 “今年年初,苏州的陆家手下其中一家纺织厂的女工忽然组织了一起罢工,一开始是其中一家,后来是整个陆家的女工停摆,她们有一个组织,叫做‘姐妹互助会’,在姐妹互助会几名骨干的带领下,这场罢工风潮也影响了范家、沈家等大户下面的纺织厂。 “女工罢工,那么朝廷交代下去的纺织外贸单就不能如期完成,范家与沈家的名下女工罢工到底不成气候,很快就恢复了生产。 “只有陆家的女工最是群情激愤,陆家的主人便派监工与家下雇仆对女工们进行了暴力镇压,在过程中,出现了人命,女工里死去了几个人。 “于是这群女工的愤怒被点燃了,她们不仅罢工,还趁夜打砸了上百台织布机,烧了仓房,陆家的族人也在进一步的冲突中伤了两个,工厂的监工也死了五个,两边都出了人命,便成了‘民变’。 “陆家报官与苏州官府,官府自然派兵镇压,但陆家参与闹事的女工足有两千多人。 “官府下场,她们再抵抗就是暴民了,于是站出了几名女工主动说自己是领头的姐妹互助会的骨干,是她们煽动了女工们闹事,她们愿意以自己的命偿陆家监工的人命。 “官府抓了一大批女人,希望她们互相指认谁是罢工的真正组织者,竟然无人指认,官府只能抓了十七位一直自称自己是组织者的女人,打算处以死刑,死刑被官府批准之后便报给南直。 “南直的官员再秘密报给朕,他们惊惧这些女人的生乱能力与顽强,便有提议朕将这些女人都从严处罚的,其中十七位自称领头的更要处以极刑,对其他几家女工进行警戒。 “当然也有要朕不要滥杀的,他们说这两千多女人不过是墙头草,不足为惧,倘若都杀了,会使得百姓畏惧,这十七位却要从重处罚,并作为警告典型,威慑剩余的女工好好做事。 “不管是激进的,还是不激进的,他们都觉得这些女人的行动是‘民变’,那十七位女人是无可抵赖的‘暴民’,尤其是这个什么姐妹互助会更是如同前朝的光明道一样,是无可抵赖的‘邪、教’。 “他们都请朕诛杀这十七位女子,还要重创姐妹互助会,将其列为‘邪、教’进行打击报复,拔出民乱的根本。” 说到此,弘徽帝长叹一口气,说:“可是没有人能告诉朕,这些女工为什么要罢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的暴乱? “我知道这个姐妹互助会,她们以前也会组织罢工进行维权,还会为被欺侮的女工进行诉讼,是女工中间的一个自发组织。只是以前没有闹出这么大的变故。 “朕初闻此事,反而有几分惊喜与赏识,我的治下终于养出了如此具备血性的女人。 “朕想,女工们组织罢工必有缘故,但群臣激愤,他们都惧怕这种血性的壮大,都要朕诛杀这些女子,将这场罢工定义为‘暴民造反’。 “我是君主,代表了群臣的部分利益,可是我想知道罢工的根本原因,百姓的血性是压不下去的。 “假如她们确实有冤屈有苦衷,比起杀戮,我们要解决的是罢工产生的原因,而不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于是我派了潜龙卫密探江南。 “原来是陆家对待女工长期苛刻和压榨,使得女工们为了反抗压榨而进行罢工。 第360章 【抵达苏州】 为了江南这一封血书,祝翾带着弘徽帝赐下的天子宝剑出了京师,从通州港坐上官船南下京杭大运河,一路停停靠靠地终于到了苏州的下船处。 还有两个内官与她一道前往。 一位是管理宫廷府库财产与物资管理的内府省的现任长官少监柳清雏,正是当年接应祝翾入学京师大学的内贵人。 还有一位乃是掌管宫廷衣料进贡分配的尚服局的女官,姓王,名选章,是尚服局的尚服。 不同于前朝末期的海禁政策,本朝在鸿胪寺之下设有市舶提举司,专掌海外朝贡贸易事项,各重要贸易港口都设有市舶司点。 苏州府下面的太仓地处长江入海口,有大港刘家港,是重要的贸易转运点,所以苏州府也有市舶转运司的官衙。 又因为江南是纺织中心,便也有专营纺织事项的督造府,分别是江宁督造,苏州督造与杭州督造,光南直隶便占了两个督造府。 督造府是户部的下属单位,但也要与内廷里的内府省与尚服局打交道,看着是外官,实际上与内廷来往更密切。 虽然督造只有正六品的官阶,但在江南权柄不算小,督造府除了管理官方纺织厂,也与当地能够做官单的大户合营大户名下的纺织厂,油水是十分丰厚的,这种位置非一般人能够担当。 祝翾此次来江南的官方说法是来例行巡查下属单位,毕竟苏州也有市舶司的衙门。 即便市舶提举司只是名义上算鸿胪寺的下属单位,但也是正儿八经的下属单位,鸿胪寺的官员明面上是具备这个巡查权力的。 江南罢工又事关朝廷的贸易官单,督造府与几大户的纺织工厂也是要去看看的,柳清雏与王选章一起跟着过来就方便了祝翾协同内廷官员巡访督造府与江南纺织厂。 祝翾与两位内廷官员一下船,便看见船下站了一堆的官员等着迎接他们。 领头的正是苏州府的同知邬天佑,后面跟着的还有苏州市舶提举司的正副提举,正提举姓汪,单字一个充,副提举姓毛,名炳庚。 再后面便是苏州的正副督造,正督造叫张赞,却是有来历的,正是宫里张太妃的亲弟弟,鲁国公主的亲舅舅,元新十三年考中了举人,因为张太妃的受宠,便不需要考进士被直接赐了苏州督造的身份。 张家在成为外戚之前也是苏州的仕宦之族,张太妃的祖父曾在前朝官至侍郎,张太妃的伯父是前朝的苏州知府,后投了元新帝,被赐爵永丰伯,张太妃的父亲虽然无官无爵,但她到底是永丰伯的侄女,因此被聘入宫闱,初为正四品美人。 张家张赞这一支虽然不比蔺家这种一等一的外戚,但因为宫里的太妃与公主,与永丰伯府又是亲戚,同时掌管着苏州本地织造事项,也算得上是苏州本地一等一的豪门大户。 苏州副督造是祝翾的熟人,正是祝翾曾经的女学同学范寿。 范家当年富甲天下,因为献上一半家资,范寿的祖父被赐爵富庆伯,范寿祖父富庆伯去世后,范家爵位降等为富庆子,范家后来分家八房。 范寿这一支是范家长房,她父亲是富庆伯的早逝长子,离世前膝下留下了一子一女,分别是长子范禄、幼女范寿。 长房虽无缘爵位,却得到了范家在本地较为赚钱的几支产业的大股——纺纱、纺织、典当与杂货。 像范夫人范妙光作为范家八支之一,得到了雕版社、古董行、范楼与香料几支产业。 范寿的长兄范禄因为年少丧父,母亲溺爱,无人管教,是范家出了名的纨绔,少年时与陆家的几个族人赌博,一夜就输掉了范家的两条商铺街给陆家,因为其中有陆家布局的缘故,范陆二家便生分了,但也不能掩盖范禄的败家之相,富庆伯便直接将范禄关在祠堂里戒赌管教。 可惜范禄后来依旧是吃喝玩乐、无所不作,富庆伯便对他彻底失望,转将更小更聪慧的范寿作为长房的希望,范寿虽然是姑娘,但范家实在有钱,聪明的姑娘长大了招婿也不是不行。 范寿果然争气,小小年纪考取了应天女学,但她家是地方上挂了名的豪门商户,即便开放了科举的性别限制,范寿作为范家后人也不能直接参加科举。 虽然已经不限制微小商户的后代科举,但文官清流里还是绝对不能有地方超级大商贾的直系后人。 范家的财富级别注定了他家的人做官途径里没有科举这一条路。 富庆伯知道自己去后,只有范夫人这一支能做范家的保护伞,但范夫人因顾虑女儿清名前途,便将产业渐渐移出苏州,早有避嫌之意。 富庆伯作为伯爵,也有一个荫官名额,他知道范家男子做官更危险更容易被人盯上。 而长房的范寿是女子,弘徽帝是更喜欢女官的,她又是应天女学的第一届学生,比范家男子更有做官保护范家的前景,便大胆跳过了儿子将荫官名额给了范寿,范寿由此做了官。 范寿的哥哥范禄见妹妹日渐被看重,也知道上了进,可他上进不如不上进,一上进就背着家里人与谢霍两家走动,通过霍几道的关系在当年朔羌兑了空盐引赚了一大笔横财,在霍几道倒台前被富庆伯发觉。 富庆伯身怀巨财却能在时局动乱里保得整个范家安稳继续富贵,是颇有决心与见识的,便立即将范禄逐出族谱。 后来霍几道逆案爆发,范家才因此没被牵连,也保住了范寿这个范家希望。 富庆伯死后,范家正式分家,范寿便出任了苏州副督造,顶起了门户。 正副督造之后便是苏州府的其他官吏,这么一大批人站着等她,祝翾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影响力与地位跃升。 先迎上来的是苏州同知邬天佑,邬天佑作为苏州府的二把手,也是正五品,与祝翾平级,他却恭恭敬敬地给祝翾行了礼:“卑下见过祝少卿。” 祝翾避开他的礼,然后回礼道:“你我平级,何须如此客气?” 跟在祝翾身边的柳清雏与王选章品级都不低,一个是正四品的少监,一个是正五品的尚服,都是掌握权柄的内官。 三人中明明是柳清雏品级资历最深,但祝翾却是走在前面的那一个,两位内官都很默契地没有抢祝翾的风头,他们都知道此番过来只是为了辅佐协助祝翾在苏州行事。 何况内臣外臣并不是一个权力系统,祝翾虽然资历浅品级不算最高的,但权柄与上限却是最高的。 邬天佑是个人精,他在祝翾一行人下船那一刻就看明白了最年轻的祝翾是京师这一行人的核心,所以没有按照品级次序行礼,先恭敬了祝翾。 他一带头,其余官员都将有样学样,先尊敬了祝翾,再与两位内官客气。 祝翾在苏州这一行人中看见了范寿,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范寿穿着正七品的官服,默默站在几位大人之后,没有抬眼,她没有仗着是祝翾同学当着众人的面套近乎。 但邬天佑注意到了祝翾多看了一眼范寿,便回头道:“小范大人。” 范寿这才抬起眼,朝邬天佑道:“卑职在。 “我突然想起你也是应天女学的学生,跟祝大人是同届的吗?” 范寿还没来得及作答,祝翾便笑着说:“小范大人不仅与我是同届,还是我的同学。” “啊呀!”邬天佑故作惊讶状,说:“那岂不是他乡遇故知的情分,小范大人,你快站前面来,我们这里也就你是祝大人的熟人了,你可要代我们好好招待祝大人一行。” “是。”范寿便从队伍后面站到了邬天佑身旁。 祝翾与她客气地微微一笑,范寿也半带礼貌半带欢欣地与祝翾笑了一下,既不疏离也不攀附,分寸拿捏得十分好。 祝翾看着范寿,脸上虽然在温和地笑,心里却在想:陆家女工罢工之后,也有范家的女工罢了工,此间的大户只怕都不是干净的。 她掩下心事,只听见邬天佑说:“听闻祝少卿要来苏州例行巡访,知府大人早订了范楼的雅间,还请跟我来。” 苏州知府好歹是正四品的官员,也过来站着迎接祝翾就显得过于谄媚了,但祝翾是亲自被派下来巡视的京官,也不能全然将她不放在眼里。 所以作为同知的邬天佑便要在此时提一嘴上司,表明此地的知府很是重视祝翾的到来。 苏州本地的范楼大股是长房的,作为范楼的主人,范寿很识趣地又靠近了祝翾几步,笑得如沐春风:“祝少卿,这边请。” 进了范楼的雅间,苏州知府宋良儒也出现了,关于席间座次大家又互相推让了一遍,祝翾邀请知府宋良儒坐首座,宋良儒却不肯坐,说:“今日宴席专为祝少卿接风而设,岂有叫客人坐下位的道理?” 再三推让后,祝翾坐了主座,其余人先客后主、依次按品级入席。 祝翾一边坐着柳清雏,一边坐着知府宋良儒,等菜上桌,侍从斟好酒,所有人都看向祝翾,祝翾拿起筷子,说:“大家都吃吧,不要拘束。” 众人方动了筷子。 祝翾是带了秘密任务来的,这顿饭她披着假面做出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与席间众人热切应酬,气氛也高涨了起来。 席间各官员都知道祝翾如今是皇帝心腹,若是没有江南女工罢工的事情,也不至于惊动了她下来巡查,只是不知她到底是怀着何种目的来的苏州。 苏州的官员都希望她真的只是例行寻访,罢工的事大家睁只眼闭只眼应付过去,到时候祝翾回京仍做她的鸿胪寺少卿,他们依旧在此地安生做官,两方各自安好,那便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第361章 【与故人聚】 在江南,尤其是苏州、松江一带,富人的消遣之一就是造园子。 刚开国那阵,元新帝整治地方豪吏大户,抄家上瘾,不少本地的地主大户都倒了台,后来朝廷放开海贸,民间商业与手工业焕发生机,凡是在那个时间段赶上趟的,都发了新财。 在这样的背景下,只要这个世上还有人追名逐利,有钱人就跟割不尽的韭菜一般,倒了旧的,又生出了新的密密一茬。 苏州府的富户要么就是范家这种极其识时务会经营的,在各种间隙下顽强地生存了下来,要么就是靠着新朝经济腾飞也狠狠捞了一大笔财暴发的,还有曾经被抄过的大族宛如雨后春笋再次壮大的。 家境殷实人家的后代读书也并非个个都冲着科举进身而去,大多是被新朝整治豪吏大族的风气给整怕了,有时候越进取反而越死得快,何况科举之道何其苦哉,未必都是那个料子,既然家中富贵至此,家中实业才是更值得重视的未来。 这里富户人家读书多是为了消遣与风雅,或是为了做词作赋好招朋唤友,或是为了显现自己的品格与情怀,造园子不同于寻常盖府邸扩院宅,它更像这里的儒商雅商以金钱寄托人文情怀与审美志趣的产物。 造园如作诗,都是主人审美的映射。 范寿常住的地段就是在她刚竣工的一处心爱园子里,此园起名会芳,祝翾行走在会芳园内,只觉一步一景,层次井然,郁郁葱葱,景象葳蕤。 范家的侍者恭敬地为她引路,越过小桥流水,分花拂荫,到了一处亭前。 只见此亭四周都是蠡壳磨成的花窗,白日里光照进来的时候便是梦幻的珠光霞色。 祝翾是来吃晚宴的,无福见此窗白日之色,但亭周都点上了灯笼,昏黄柔和的光亮映得花窗浮动着一层浅淡柔和的光晕,跟月光一般。 范寿从亭内起身迎接祝翾,说:“你可来了,快请入座。” 两人私下的场合,暂且卸下了“祝少卿”与“范督造”的官场身份,又变成了女学里的祝翾与范寿。 范寿拉着祝翾坐了席间主座,范寿却没直接给祝翾吃酒,而是叫人烫了滚滚的蜜橘茶来,请祝翾就着席间的菜先吃了,范寿说:“酒得佐了螃蟹吃,你在京师只怕吃不到太好的螃蟹,我刚得了两笼子大肥螃蟹,膏子厚厚的,黄子冒油,拿在手里沉甸甸老大一只,虽也不算什么名贵东西,但好东西自己独食也无趣,才找了你来作伴。” 正说着话,一个穿着竹纹道衣的青年男子从另一处花荫的道路里走了出来,男子面容清隽,见到范寿身边的祝翾一愣,范寿有些不耐烦地皱着眉头朝男子道:“不是告诉你,我今儿有外客吗,有什么要紧事?” 男子温和地笑了一下,道歉道:“是我记性不好,还请娘子勿怪,下面掌柜交了账册,我已经核实了一番,才来请你再看两眼。” 范寿说:“我待会再料理这些,既然你来了,便不要装瞎,这位是祝翾祝少卿祝大人,曾是我的同窗。” 男子立即朝着祝翾行礼问安:“小民见过祝大人。” 范寿又给祝翾介绍眼前男子,说:“这是我丈夫余徇,今儿是你我的场合,便没叫他这个没眼色的出来碍眼。” 余徇被范寿如此说了也没有生气,祝翾朝余徇拱了拱手,道:“原来是阿寿的相公,若不见外,便称呼您一声姐夫了。” “不敢当,不敢当。”余徇谦让道。 范寿朝丈夫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下去吧,我和祝大人有体己话要说,女人间说话,你一个男人在这里也不方便。你去看看灿姐儿睡下了没有,没有的话,多哄着她。” 余徇很有眼色地退下了,范寿等人走远了,转头见祝翾一脸好奇的神色,便说:“叫你见丑了,刚才那位是我招的女婿,我到底有钱,找个上门女婿还是不难的。我家里产业也多,平日里还要做官,总要有人替我分忧,他便替我管着家里的事。 “灿姐儿是我姑娘,今年两岁了,我这偌大的家业总要有个子嗣,不然就要便宜了我那些叔叔侄子侄女了,她人小觉多,我就不请人抱她出来给你看了,有机会你再看吧。” 祝翾便指着范寿故意埋怨道 :“你真不够意思,有了夫婿女儿也不说,我竟然空着手来的,要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女儿,论辈分,她也得叫我一声姨,我做长辈的也该给她一个见面礼。” 范寿便笑道:“等正式见了面叫了人,你再给也不迟,我可没想让你省这个。” 两人边吃边聊,一桌菜里最叫祝翾惊艳的是一道白汁的鱼,鱼肉无刺无骨,吃进嘴里嫩滑细腻,汤色鲜白,醇浓鲜美,裹在鱼皮上,口感极佳,鱼的肝是更一重的鲜甜细腻。 祝翾便问范寿:“这是什么鱼?竟然这样好吃。” 范寿朝祝翾道:“亏你还算是在水边长大的人,河豚没尝过?” 祝翾有些惊奇地看了一眼跟前的鱼,感叹道:“原来这就是河豚?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难怪苏轼说吃了河豚‘也直一死’,这样好吃的东西,便是有毒也忍不住多吃几口。” 范寿对祝翾笑道:“你可放心好了,我哪里敢把你给毒死了,那岂不是把我也给坑死了,我家的厨娘是极其会烧这个河豚的,做了没有上万也有几千条鱼了,我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常吃,便是我们家范楼里的河豚也比府上差一些。” 吃罢河豚,几位侍从上前撤走桌上的盘子,又上了新的解腻的几道菜,端上了螃蟹和刚温好的青梅酒。 揭开笼子,里面果然躺了几只好大的螃蟹,热气腾腾的,范寿亲自起身,为祝翾斟了一杯暖暖的淡酒,说:“知道你不惯吃烈酒,这酒淡淡的,吃起来也不辣,还带着果子的酸甜,喝了不伤身,只是不算名贵,是家酿的酒,是去年酿的。 “我自己寻常写字不爱喝茶就爱叫人温上一壶,喝了嘴里香香的,身上暖暖的,平日里送亲戚朋友也没剩多少了,今年的才酿上,还没可以喝,你尝尝看,喜欢不喜欢?要是喜欢,我便叫人送两瓮给你,要你带着不便宜,叫店里的伙计去京师走货的时候顺便带着送上门也就是了。” 祝翾喝了一小口,果然是酸甜微辣的淡酒,比果饮喝了有劲,比茶喝了浓烈,她便笑道:“果然不错。” 范寿就很大方地说:“你既然喜欢,我便送你两瓮。” 两人说话间,身侧的侍从拿着蟹八件就已经拆分好了一只蟹,祝翾还没注意,身侧的人便将挖出来的蟹黄蟹白放在祝翾跟前,说:“祝大人请用。” 祝翾抬头朝身侧的侍从说:“多谢你,麻烦你了。” 她再转头对范寿说:“我吃螃蟹都是武吃的,没怎么用过蟹八件,今儿在你这倒文吃上了。” 范寿说:“你的手金贵,怕蟹钳子划了你的手,那便是我的罪过了。快请,凉了就不好吃了。” 于是祝翾夹起蟹黄蘸了眼前的蟹醋,然后入口品尝,果然十分肥嫩,比一般的蟹好吃些。 慢悠悠文吃了两只,范寿便请两侧仆从退下,与祝翾武吃了起来,螃蟹性寒,两人也没多吃,便歇了筷子,侍从端上漱口的茶水与洗手的器具,收拾完之后,又是一顿饭后正经品茗的茶水。 范寿同祝翾坐着喝着茶,才开始问起正事:“小翾,你来苏州府,也是为了江南女工罢工的事情来的吧。” 祝翾拿盖子轻轻拨着杯沿,听范寿这样说,便撩起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说:“你是此地的督造,负责此地织纺经济事项,品级不高,责任却大。罢工的事,该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范寿说:“你是不知道,此地庙小阴风大,我虽然是督造府的官,你也知道,不过是副的,上头还有张大人呢。督造府也不过只能督造织纺进度而已,其他事也管不了,而织纺一事却并不是专由我们管,除了我们,你们下面的市舶司的也管,三天两头的喊那群商户开会。苏州本地官员也都要管,毕竟织纺是本地乃至整个江南的金蛋,便是放全国也是极其重要的经济产业。 “你也知道,一件事几个衙门都要管,几个衙门的官员都说了算,那便等于谁都没管,谁都说了不算。有好处的时候,我们督造府争得过谁?顶头上司也才正六品。 “你肯定觉得咱们这个衙门不算正经,我与张督造都是本地大户出身,管这个不是监守自盗吗?可是咱们这个衙门要是没有点本地的经营,换你们这些外地科举过来的官过来,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利害,管起来只怕要比我们坏十倍。 “也不过是我与张督造略在本地有些势力,还能做得了几分主,我家又是做这些的,我也算内行,知道几分这个行业的门路。 “知府他们不过是外行指导内行,瞧着咱们这一行赚钱有油水,便什么衙门都想插一手,若坏了事,一个个哪个出声?这个时候人家又要说纺织纺纱这些事与他们从不相干,都是督造府管的,督造府的上司尤其是我,就是苏州的本地大户,谁知道背后如何呢? “外面人看了也以为事全坏我们身上了,我们这个官说什么品级低权力大,如此赚钱的行业,人家想抢权的时候就跟你论品级大小,想推锅的时候,便说你权力大责任重,只看见贼吃瞧不见贼挨打。” 范寿一番话似是自嘲又像是撇清,祝翾淡淡看了她一眼,喝了一口茶,说:“你范家可是本地的望族,绵延百年的大门大户,光富庆伯这一支就分了八房,何况还有旁支他系呢? 第362章 【两处密谋】 “府台,祝少卿祝翾大人来了,说要见您呢。”皂吏进去通报道。 宋良儒正站在檐下逗一只画眉散心,听见皂吏的通报,心情也坏了几分,语气倒是气定神闲,说:“早来晚来,终究是要来。” “您要是不想见……我就说您忙公务呢,邬大人已经去见了,横竖有他款待。”皂吏很贴心地说。 宋良儒听了,忍不住骂道:“邬天佑这个孙子,狗拿耗子倒勤快!” 苏州出现罢工酿成了民乱,宋良儒作为当地知府,任上出了乱子,非常影响考评,宋良儒外地过来做官的,与本地那些大户利益相关也有限,出了乱子也掩不住,只能往上报了处理。 邬天佑作为同知,担责却比他有限,这个时候倒有劲头巴结京里的人,显现出他的办差的“苦劳”。 宋良儒将挂着画眉的架子拿了下来,放在另一个皂吏手里,说:“收下去,帮我照看着,我这就去见人。” 祝翾坐在衙门后面的会客主厅里,邬天佑坐着朝她客气笑道:“祝大人特地来这么一遭,是所为何事?” 祝翾只是说:“等宋府台来了,我们再议。 邬天佑见宋良儒还没来,便说:“宋大人事务繁杂,只怕不得空,您也别白走一趟,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我解决不了的,便替您给府台大人传话。” 话音刚落,宋良儒便端着步子进来了。 宋良儒看都没看邬天佑一眼,直奔着祝翾道:“祝大人,您可来了,这罢工的事一直撂着也不是个事儿,陛下既然派您下来了,咱们做事也能拿个章法。” 邬天佑便讪讪地站着,让出了主座的位置,等宋良儒说完了话,站在另一头的位置旁行了礼:“属下见过府台。” 祝翾也起身朝宋良儒行了礼。 宋良儒直接坐下,这才抬眼看了一眼邬天佑,说:“这位置还有些热,倒是劳烦咱们邬同知邬大人替我们知府衙门招待祝大人了。” 邬天佑坐下,脸皮微厚地说:“不敢当,不敢当,您才是我们苏州府的父母官与顶梁柱。您一日要办的大事没有百件也有八九十件,小事没有上千也有四五百件,下面那些县衙、上面南直的什么事都是找您。 “我也是怕您分身乏术,免得怠慢了祝大人。我才刚坐下,和祝大人什么都没聊呢。” 宋良儒知道邬天佑不是十分怵自己,都是上面正儿八经派来的官,到了这个品级,他不像下面的县令,全看宋良儒的脸色说话,升调贬降主要还是看南直的户部情面。 宋良儒与他也没有竞争关系,知府都是上面派下来的,很少是已有的同知升上去的,邬天佑如果升了知府,也是调到其他地方当官。 微刺了邬天佑一句,宋良儒与邬天佑本质上还是一条船上的人,也不好当着祝翾这个外人的面下邬天佑的面子。 宋良儒便转头看向祝翾,只拿眼白对着邬天佑,他坐着朝祝翾略微拱了拱手,说:“祝大人有何指教?” 祝翾也觉得宋良儒这个人有几分意思,之前她刚来的时候,宋良儒态度还是很谦卑的,但进了知府衙门,宋良儒对她的态度就寻常了许多。 宋良儒觉得他一个四品的知府没道理在自己的衙门里还那么上赶着巴结祝翾这个京官。 祝翾再御前红人,也只是鸿胪寺的官,管不到知府衙门里,真正该巴结她的应该是下面的市舶司与督造府。 再说了,苏州府是富贵地方,能到这里做知府的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所以宋良儒还有一层看不上,他觉得邬天佑太巴结祝翾了,在知府衙门里还这样巴结,也是丢了他这个做上峰的脸面!谁还不是文官了?又不是真正高品的京官,能比地方官高贵多少? 祝翾便问宋良儒:“宋大人,我也是刚来,对本地的情况并不了解,虽然以前也有罢工,但从没有闹过这么大的,这陆家的女工是为了什么缘故?” 宋良儒便说:“还能为着什么缘故?闹来闹去不就是为了一个钱吗,陆家也确实抠了些。女工做工要么按天计钱,要么按照件数计钱。 “这陆家呢,搞了一个奖惩制度,这也正常,但是搞下来只有惩没有奖,女工做了一天工,竟然还有要倒给钱给主家的,这当然有人不干,其他的细节我也不清楚…… “总而言之,就是闹了起来,她们女工里有十来个人做代表去问主家要说法,肯定没要到,就开始罢工了。 “罢工越闹越大,本来我也不乐意管,只是叫下面县与有关衙门督促一下陆家解决问题,劝一劝这些女工,结果倒好,一下子全弄罢工了。 “把其他几家的女工也弄得浮躁了起来,也有跟着罢工要涨工钱的,陆家的闹得太大,这么多女人,聚集在一起,天天想着闹事,怎么可能不出事? “没多久,就发生了暴力冲突,陆家的仓房与织布厂烧了起来,又死了人,我也该出面了,甭管是为了啥,闹成这样不就是暴民吗?” 祝翾知道宋良儒虽然利益与织纺不相关,但是他到底是本地一把手,任上闹出这样的事,自然只会嫌这群女人会找事,把这事定为“民乱”是最省事的。 一个大帽子扣下去,别管这些女工什么缘故闹的事,多半都是她们本身就是暴民,那关起来的十几个女人就是反朝廷份子,下面的女工被她们蒙蔽了闹事,然后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罚的罚,他最多就是失察记过,却也没有后面的事了。 但若是按照“罢工”处理,事反而大了,罢工常见,这么激烈的罢工可不常见,火不会无端烧起,总有具体的缘故。 在这次罢工之前是不是还有几次小规模的罢工?为什么当时官府没有重视? 假如是因为陆家剥削女工导致的罢工,冰冻非一日之寒,女工们之前有没有到当地衙门上诉过?当时解决了吗? 假如没解决,那么是什么缘故?如果解决了,又为什么闹成这样? 往前查就有一堆的旧账,往后推又有一堆的事情。 苏州府得做出表率将来不再出现这样的事情,那这样下去就得彻底整顿本地织纺行业,但织纺行业哪里那么容易整顿,当地的大户又哪里舍得让利? 事办不成还要惹一身骚,办越多错越多。 这种下克上的事件对于江南士大夫阶级来说也是胆寒的,今日女工能罢工烧厂,明日家里的雇仆岂不是敢杀主家了?后日佃农难道不敢扛着农具砸地主门了? 不管什么缘故,这不就是造反吗?造反的苗头不掐灭,谁都害怕,都造反的人了,谁还去问人家的苦衷? 不仅是宋良儒希望将此案归为“民乱”,南直隶的上司与朝廷里的大部分官员都希望如此定案,从严处置,给其他胆子大的“预备役暴民”一个提醒。 祝翾很不意外宋良儒的这番回答,她又问:“罢工的这么多女工都在何处,你们如何安置?” 宋良儒答:“自己承认被验证是领头的关了死刑牢里,也呈了死刑报告上去,省里几次开会意见都是死,但京里还没有最后的批复。 “其余情节比较严重的疑似也是骨干的有两百零三人,这两百人每次罢工都参与,一次不落下,还自己私下制作传单,给其他大户名下女工,动员人家一起进行罢工。 “这些人也关在牢里,判绞或流,大家意见不一,我便只陈述了情节上去,以京里意见为准。 “剩下的全是乌合之众,牢里也坐不下这么多人,她们的罪行情节还得看前面那些人的轻重来判,人也多,打了板子要是死了人,只怕又要生事端,暂时先放回去暗暗盯着。” 宋良儒还算本地官员里稍微有几分良心善意的,没真的一口气把两千多人都抓起来,这也是他的优柔寡断。 他偶尔也有几分后悔,若当时现场定义为“民乱”,对于“暴民”便可以当地诛杀。 但是女工们没冲击官府,宋良儒当时也还是当着罢工处理,事后留下这么多女工,罢工想升格为“民乱”就有些麻烦了。 事后,上面也有人背后斥责他做事留了善心,倘若他直接把女工们都按照暴民当场诛杀了,怎么定罪就是他们说了算,现在留下这么多活口,连本该判死的十几人京里也一直没敲死章,还派了祝翾过来,后面的那么多人怎么处理都成了麻烦。 宋良儒虽之前有几分后悔,但见祝翾来了,反而放了几分心,他要是真当场定义暴民杀了那么多人,陛下问起来全是他这个苏州知府的责任,反正想活人死容易,杀了人要死人活却不可能了。 那么大的案子若是陛下觉得他办不好辜负太多人命,那倒霉的只有他了,其余衙门反而摘清了。 他把活口都留下来了按照正常死刑流程一步步上报,责任就一层层分摊上去了,急的也不是他一个了。 宋良儒虽然因为某种顾虑与几分良心留了所有女工活口要更多官员一起头疼,但他还是想“让活人死”的。 他的想法就是诱导祝翾把“罢工”变成“民乱”,然后该死的死,该流的流。 祝翾再问:“你们死牢里关了多少人?” 宋良儒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要掩瞒的了,他说:“原来是十七个,有一个自己吊死在牢里了,尸体还留着,您可以再找仵作看。” 说到这里,宋良儒主动问祝翾:“祝大人你可要亲自见一见这十六个女工?” 祝翾却摇头:“名不正言不顺的,私下见了要再出事怎么办,我如果要见她们会正式问审的。你先把前几次的问审记录与我看一眼。” 第363章 【突然来客】 屋内几个女人正悄声说着话,商议着事,屋外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师蓬生警惕地站起身,与屋内其余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噤声。 几个女工互相交换了眼神,也纷纷进入了警戒状态,师蓬生问:“谁啊?” 屋外人不答,继续敲门,陈小幺觉得情形不妙,直接抄起案上的烛台站在门旁,被柳春条拉住了,眼神示意她不要给师蓬生添麻烦。 师蓬生指了指楼上,让这些女人赶紧上楼,一面扯高了嗓门问:“到底是谁?怎么不说话?” 外面的人终于说了话,是一道温润的女声,那人问道:“这里可是师蓬生师先生的家?” 女工们上了楼,听到外面是女子的声音,也稍微放了些心,师蓬生还是保持着警惕,这个声音她从未听过,便隔着门问:“你有什么事?天快黑了,我要歇了,有事明儿再来吧。” 屋外那道陌生的声音却说:“师先生,我是来找你写诉状的,您开开门吧。” 师蓬生想了想,见众女工都上了楼,不会露出踪影,便还是出了屋子,到院门前开了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高个的年轻女人,师蓬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请她进了家门,等进了屋子,关上门,师蓬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外貌。 来找她的女人没梳女髻,头上只包着黑色的幞头,脑后垂下两条长垂脚,上身穿着棉布材质的毫无纹饰的秋香色圆领袍,腰间束着水田格纹样的抱腰,脚上踩着一双麻线鞋,衣着简朴,毫无簪饰。 然而饶是如此,也掩不住女子一身风采光华,只见她身段颀长,芝麻一般漆黑浓密的长眉与眼睫,衬得其人面如脂玉、眸光如炬。 师蓬生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女子,看出了几分她不凡的气质,心下便好奇她请自己写诉状的缘故,便问对方:“你是谁?什么缘故找我?” 来人也细细打量了一眼师蓬生,师蓬生二十七八的年纪,正是健壮有精力的年纪,可师蓬生的眼里神采淡淡,眼下两团淡黑的眼圈,嘴唇两角垂着,这是累惯了的人的面相。 师蓬生只见对方朝自己客客气气拱手行了礼,然后自我介绍道:“在下祝翾,便是京师派来的鸿胪寺少卿祝翾。” 说着,祝翾便从袖口里掏出自己的官符给师蓬生看了一眼。 师蓬生扫了一眼,虽然辨不清真假,但见祝翾形容气质,已然信了六七分,心下不由又惊又怕,惊祝翾居然会上门找自己,也不知她是从哪里知道的自己,怕的是祝翾是官,上门怕是不怀好意。 师蓬生正想着怎么开口,楼上却突然传来东西掉地的声音,师蓬生想起楼上几个人,神魂不定,见祝翾果然抬头看向二楼,师蓬生便说:“楼上没人,倒是闹了老鼠,只怕是老鼠的动静。” 正说着,隔壁里间又传来咳声,师蓬生松了一口气,朝祝翾道:“里面是我的老娘,我先去伺候我老娘清痰。” 因在苏州知府衙门里一页纸上看到了“师蓬生”的名字,祝翾便立刻派遣暗中跟随自己的潜龙卫去打听了师蓬生的信息,师蓬生在苏州城内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名人,非常好打听。 师蓬生的父亲师老爹生前便是苏州城内的讼师,师姑娘家学渊源,自己又熟读律典,也成了一名讼师。 作为讼师,师蓬生对于穷苦人来者不拒,对于极其贫寒的人家,她还会免费帮人家写诉状、与官府交涉。 其人对下惜贫怜弱,对上面的官吏权贵也不卑身屈膝,为人侠气有胆识,对待朋友又极其义气,对老迈病母也十分孝顺,人人都叫她“师菩萨”,在民间口碑极好,素有威望。 祝翾要打听她,不少人都说:“有官司困难的直接去找师先生,她是最急公好义的人物,不像那些讼棍,只会往上拍马屁、往下敲竹杠。” 大概知道了师蓬生的为人与故事,祝翾也对她产生了几分结交的向往,她便打算孤身过来拜访师蓬生,顺便了解关于女工的更多信息。 于是祝翾趁着天色暗沉,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打扮,按照打听到的师蓬生的地址找上了门。 从外面窄街道走进来的时候,这里与之前她看到的大户园林相比就是另一种世界,住在这里的还不是最贫苦的百姓,都是些小市民阶级,比如小商贩、小工匠,住在城里的人不像乡下人一样有土地,生存起来并不轻松多少。 师蓬生的房子看着是这一条巷子里条件比较好的人家,毕竟讼师在市民阶级里还算有点挣钱的职业,女讼师虽然少,却并非是本朝才有的形象,前朝民间也有几位出名的女讼师。 在师蓬生去照顾万老娘的间隙,祝翾便开始仔细打量师蓬生的家,堂间不大,她家香案上供奉的神仙是西王母,是蓬发戴胜、虎齿豹尾的形象,这个形象的西王母执掌瘟疫与刑罚,师蓬生供奉她也算对口。 祝翾又留意到八仙桌下摆了一个泥制火盆,还能看见里面的炭发红的情形,这个火盆刚用过。 祝翾不由疑惑,虽然到了秋天,却没有到真正冷的时节,怎么就用上火盆了?难道师蓬生有什么怕冷的暗疾? 她又发现地上有几道湿漉漉的水印子,不由沿着水印子痕迹往前看去,一直看到了木楼梯处,祝翾想起之前师蓬生二楼的动静,难道师蓬生家遭了贼? 她抬眼往上看了一下黑洞洞的楼梯口,没看出什么,便转身坐下了,她想,这到底是别人的家里,她不能太自在。 里面的万老娘还在咳嗽,祝翾被万老娘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忍不住又想,师蓬生的老娘确实身体老弱,师蓬生照顾这样一个老娘也不容易。 她正想着,万老娘的咳嗽声盖过了其他的动静,等祝翾心下生起警觉时,便发现自己颈脖侧已经多出了一根尖利的锐器,是秃烛台的尖刺,若扎上来,确实能要了她的小命。 祝翾只觉自己大意,竟叫人暗算了,她想看看暗算自己的是谁,便欲抬头去看,却只听到一句:“不许动,不然我扎死你。”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祝翾一边偷偷摸着抱腰里的短匕首,一边保持镇定,问:“你是谁?为何暗算我?我才来苏州,并没有得罪过谁。” 女人说:“你就是祝翾,对不对?” 祝翾皱起眉头,忍不住认真回想,自己到底得罪了谁,嘴上却平静回答了:“我就是祝翾。” “你找师先生有什么事?” 祝翾便说:“只是问些事情而已。” “别骗我了,你也是一个官,和他们都是一伙的,这样鬼鬼祟祟上门找师先生能有什么好事?”拿着烛台的女人大声道。 祝翾更迷惑了,她刚想说什么,师蓬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出来便看到了这一幕。 陈小幺拿着烛台抵着祝翾的脖颈,其余女工站在楼梯上也一副无计可施的情况。 祝翾在楼下循着水印往楼上看的时候,二楼的女工们都非常紧张,心脏恨不得从嗓子眼跳出来,结果就陈小幺敢想敢做,一个没看住,她就已经下了楼贴近了祝翾。 柳春条她们虽然不赞成,但也没办法了,陈小幺拿出烛台劫持祝翾的那一刻,她们就不能赌了,万一祝翾恼了记恨了她们,后面更是她们不能承担的后果,柳春条也想起了陈小幺说的那个计划——捆了祝翾,跟官府换人…… 但是能成功吗?之后呢?之后她们又该怎么办? 师蓬生被眼前一幕惊得快昏倒过去,忙阻止了陈小幺:“小幺,你这是做什么?祝大人不曾得罪你我,快放下烛台。” 陈小幺有些犹豫,却忍不住说:“这个祝翾警觉性太高,一进屋子就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我们刚才还在说,捆了她跟官府换人,现在她自己撞上来,不如……” 三两句话,祝翾便已经确定了身后人的身份,她说:“你是罢工的女工之一,是吗?” 既然猜出了身份,祝翾也没那么紧张了,手从匕首上移开了,她继续道:“你想捆了我,给苏州官员制造麻烦?然后通过我换了你们的工友?也是一种办法,但太天真了。” 师蓬生见祝翾如此敏锐,便对祝翾说:“都是一场误会,祝大人,您别见怪。” 说着,她又喝止陈小幺:“祝大人是无辜的,你不能这样!” 女工里的领头金蕙娘这个时候说了一句话:“小幺,你在这里挟持祝大人,会连累了师先生的,师先生对我们恩重如山,你不能这样报答她。” 这句话刚说,陈小幺便立即收了手,放下了烛台,她走到了祝翾跟前,祝翾终于看清了这个胆大的女工长相,是一个瘦瘦的年轻姑娘,看脸不超过二十岁,她身上湿湿的,双目紧紧盯着自己,像水鬼。 陈小幺看了一会祝翾,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便立刻朝祝翾跪下谢罪:“刚才是我冲动了,得罪了贵人,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挟持你不关任何人的事,你要杀要剐要报官,便请只处理我吧,与诸位姐妹无关,与师先生也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还不等祝翾问话,她便砰砰砰地在地上磕了几个硬响头,祝翾忙将她拉起身,又看向了其余几个女工,说:“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打扰了你们的议事。” 师蓬生也为陈小幺求情:“祝大人,陈小幺头脑一根筋,你千万不要跟她计较。” 祝翾细细看了一眼陈小幺,说:“我不会跟你计较的。” 陈小幺愣了,看了一眼祝翾,发现她是真心的,脸上不由出现了难为情的神色,这个祝翾,她真的是一个好人!陈小幺越想越不好意思,那她岂不是差点害了好人? 第364章 【真正女杰】 祝翾坐下朝众人道:“我来江南,是因为一封血书。” “血书?”众人不解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于是祝翾便将血书的内容念了出来:“奴我身,吃我肉……” 她还没有念完,眼前几名女工都纷纷正襟危坐起来,金蕙娘一字一句接了下去:“不平均,没良心。” “狗大户,还我钱!” “不为奴,要做人!”其余人都跟着说了下去。 祝翾发现,她们在念这几个字的时候,神情是庄严的,目光里带了动容、愤怒以及憧憬的情绪。 “你们知道这几个字?”祝翾忍不住问道。 “当然,这二十四个字乃是姐妹互助会的行动纲领,是我们里的人亲手写下的,没有这二十四个字,我们便不会被点醒,也不会罢工反抗。”金蕙娘告诉祝翾。 陈小幺在旁边说:“前十二个字是我们如此的原因,后十二个字不过是我们期望的结果,这难道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为什么大户惧怕我们的罢工与反抗,为什么官府要置我们于死地?难道我们就活该像牛马一样劳作?我们就活该像奴隶一样低头吗? “女英姐说得对,这个世道就是吃人的!我们没有跟大户签下奴隶契约,却被大户们的法则弄得与奴隶一样,这样不对。” “女英姐是谁?”祝翾又听到了一个名字,便问陈小幺。 陈小幺意识到了什么,忙捂住嘴。 柳春条知道也瞒不住了,她们都答应了要告诉祝翾自己知道的一切,便主动回答了:“小幺嘴里的‘女英姐’便是郭女英,姐妹互助会的早期筹办者之一,她如今在死牢里,这二十四个字也是她写下的。” 祝翾了然:“原来是狱中十七壮士之一。” 师蓬生在旁边虽然插不上话,却有几分惊讶祝翾以“壮士”形容死牢里的那些带头的姐妹互助会骨干。 要知道,祝翾可是代表京师的态度来的江南,寻常官僚说起这十七位女人都是高度批判的态度,也许这只是祝翾在文官身份之外对死牢里的那十几个人表达的个人同情与敬佩,但这也代表了她的立场倾向。 也许,祝翾还真是她们期盼已久的黎明曙光。 其她女工也注意到了祝翾的用词,在惊讶之余对祝翾也交付了几分真切的信任。 事已至此,不如暂且信任一番眼前的这个女官吧。她们在心底这样想道。 柳春条忍不住想起郭女英被逮捕进去之前对自己说的话,郭女英对柳春条说:“这一次,我只怕要死了,但是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悲伤,我虽然死了,可是我相信我们的抗争不会结束…… “春条,你不要逞一时义气把自己送进来陪我,清醒地活下去继续带领姐妹们抗争是更重要的事情,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我虽然死了,可你们也是我们,只要二十四字的精神一直有人记得,我们就不算真正死去…… “就算我们这一回都输了也不要紧,我们的事迹会鼓舞以后跟我们一样的处境的朋友们,她们会在我们的抗争里汲取勇气,只要有一个面对如此处境的后人能够跟我们一样站起来为自己争取一回该得到的,那么我们便没有输! “死固然是可怕的事情,但我好歹没有跪下去,砍头的时候,他们哪怕迫使我跪下去,我其实也没有跪,任何努力劳动换取生存的人都应该站着活! “我是被迫选择了死,因为他们让我们要么死,要么跪……我不惧怕死亡,我永远庆幸与你们在一起努力奋斗的时候……” 郭女英抹去了柳春条流下的眼泪,说:“春条,不要停下来为我哭泣。抵抗压榨我们的人,是需要有人流血的,眼泪不会唤起他们的同情,可是鲜血可以叫他们正视我们的存在。” 能说出这番话的女子哪怕是世俗以为的离经叛道的死囚,她又凭什么不算壮士! 祝翾说得对,死牢里那十七位女子都是真正的壮士!柳春条在心里想。 祝翾继续说:“死牢里十七位女子已经死去了一位,你们应该也已经知道了,便是血书的主人——韩细妹,她自尽于狱中,死前用自己的里衣写下了一封血书,血书就是刚才那二十四个字,这封血书被人带到京师,陛下为之震撼,所以才派我南下。 “我来这里,就是想知道,你们罢工的具体缘由,这二十四字背后真正的故事。” “那便由我告诉大人吧。”柳春条率先说道。 “大人你所见到的我们这一群女人,是在女工里还算像人的存在,还有更惨的存在呢……陆家的大部分女工都不是本地人,陆家老家在徽州,我们有一些就是从徽州附近过来的。 “我们这些女子处境都差不多,家里姊妹众多,父母又更看重兄弟,家境也贫寒,陆家的人嫌弃苏州本地或者苏州附近的女工价钱贵些,便派族人回老家特地到我们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地方去雇工。 “我爹妈生养了七八个,我中不溜秋的,也不是长女,打小没去过学堂,只是略跟着上面的兄姐学会了几个字,陆家的族人到我家去,劝我爹妈放我出去到苏州做工,他把这事儿说得跟捡钱一样,说我又学了手艺,又有钱挣,陆家还包吃包住,也就现在少人,才轮到我,以后人家要求着进去干活呢。 “我爹妈一开始还有点犹豫,后来同乡里有十几个女孩子都要去,我爹妈就觉得这确实是好事,便求陆家带我去。 “我那时候也是愿意去的,待在家里,也就是等再大了嫁人,再生孩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出去做工至少不被爹妈管束,还能挣钱,就算要拿一些给家里,我自己挣钱了腰杆子也硬些,苏州也是大地方,同行的还有同乡的姑娘,于是我便这样跟着陆家招工的人来了苏州。” 说到这里,柳春条却不由皱起眉头,她的话锋也直转而下:“到了苏州,就直接被送到陆家的纺织工厂里做学徒,做学徒的时候是没有工钱的,只包吃住,我找带我来的人问,他是厂里的管事。 “他说,我白学手艺,怎么可能有工钱,不问我要钱就不错了,等我出了师分了坊间才能正式挣钱,所有新来的都有这么一遭。我那时候觉得确实该这样,毕竟我们家里拜师学东西,学徒都要给钱伺候师傅的,我便做了半年的学徒,一个工钱都没有得到。 “做学徒的时候,我每日做工最多的时候有九个时辰,中间吃饭上厕所都来不及,稍微走动离开一会,监工就一个大耳刮子上来,骂我懒货。 “住的地方也不好,二十几个女孩一个房间,吃的也差,虽然一日三顿,但吃饭全靠抢,稍微慢一些,就没得吃了,做饭的人根本不按照人头好好做。 “我们天天干那么多活,又累又饿,都是长个子的年纪,每次吃饭都跟打仗一样,常常为了半个馒头打架争吵…… “让我真正觉得难受的时候,是有一次,我在那里和其他学徒们抢饭吃,管我们的监工从食堂里面刚吃得饱饱的出来,然后他们看着我们大笑,说,这不就是猪拱食吗……” 柳春条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她被记忆里这一幕给深深刺痛了。 “哈哈哈,你看她们,像不像猪猡!” “就跟猪抢食一样!” “一群懒鬼,做活有这样勤快就好了……”监工们嗤笑着从柳春条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还是学徒的柳春条听到了,顿时没有兴致抢饭了,可是桌上其他人还在抢食,她们置若罔闻,或许她们已经习惯了,柳春条想,我为什么要这样活呢?我每日做工至少八个时辰,怎么饭都不让我吃饱呢?怎么敢让我们成为抢食的猪猡的? 这一顿她自然没有吃饱,到了下午便没有足够的力气干活,干得不如师傅的意,管理她的师傅便拎着她的耳朵骂她无用,她的师傅虽然也是女工,但是手底下有十几个学徒,她级别便高很多,不需要干许多的活,毕竟有学徒可以压榨。 柳春条刚来的时候,她很羡慕这些更高级别的师傅,她那时候的职业目标就是成为师傅,这样她能干更少的活赚更多的钱。 师傅的指甲几乎是要掐进她的耳朵里,柳春条疼得快叫出来,师傅骂她,等骂完了,师傅松了手,柳春条的耳朵被她掐得冒了血。 师傅还不解气,她说:“就没收过你这么不中用的东西,你站在这里,大喊三声‘我是猪’,我便放过你,不然,晚饭你也别去吃了,一下午才磨了这点洋工,哪里好意思吃饭的? 我是猪?柳春条抬起眼。 她怎么会是猪呢?她想着监工们嘲笑自己的话,她觉得她是人! 不,她就是人! 柳春条不愿意大喊“我是猪”,哪怕她是从乡下来的女子,可也以为这是羞辱。 与她交好的其中一个同做学徒的女孩不忍她晚上没饭吃,便催促她:“春条,喊吧,别犟了……” 柳春条不说话,又几个人为了她好,催促道:“喊吧,快喊。” “喊吧,春条。” “喊不喊?” “快喊!” 善意的、恶意的声音都在催促她,逼她承认她不是人。 柳春条最后都没有屈服,于是她晚上果然没有晚饭吃,她饿得两眼昏花。 到了晚上,一个女人经过了她,趁着没人注意,塞给她半个馒头,柳春条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已经走了过去,这是她工位隔壁的已经独立纺织的女工郭女英。 因一个是学徒,一个是正式女工,她们之间不算交好,也没有怎么说过话,可是郭女英怎么会给自己偷偷带饭呢? 柳春条想起她沉默的间隙,隔壁郭女英也是沉默的,她好像没有催促自己大喊“我是猪”。 第365章 【斗争因果】 在场的女人与柳春条的遭遇都差不多。 金蕙娘是寡妇,家里还有几个孩子要养,她也是被陆家的招工前景给吸引了,便想着出来做工赚钱,夫家长辈也相信她的人品,因为村里其他出来做工的女人有一些出去了便另嫁了再也没回来。 金蕙娘的娘家父母已经没了,夫家没有公婆,她嫁过去的时候只有一个祖婆婆,她的丈夫是一个泥瓦匠,做工的时候不小心从高处摔下去死了,家中最赚钱的壮劳力没有了,还给她留下了一个老迈的祖婆婆,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子,以及她自己膝下的三个孩子。 丈夫死的时候,金蕙娘最小的孩子也刚断奶的年纪,她倘若不想办法挣钱,这个家便没有办法活了。 祖婆婆说:“你出去挣钱吧,待在家里也不过全家饿死在一起,你出去了好歹也能多活几个,要是你觉得苦,出去了再不愿意回来,或者改嫁,我也不怪你,好歹你是活下来了。” 于是金蕙娘将三个孩子交付给了祖婆婆和才十二岁的小姑子,然后背起行囊便出去了。 刚来的时候,她也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学徒居然没钱拿! 想一想老家的一老四小,金蕙娘便十分努力地学习与做工,她身子骨比旁人壮些,悟性也强,别人织一匹的时候,她能织一匹半,每日努力抢饭努力睡觉努力上工,做学徒的时候便是最厉害的。 提前做了正式女工,她又是全坊的生产第一名,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她的扣钱是最少的,还拿到了表彰与鼓励。 监工们都把她作为榜样,要女工们都像她学习。 监工说:“金蕙娘做工多积极,每日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经纬也出错少,生产得也多,所以她每个月拿钱可以比你们多。你们要多向好的学,天天叫苦喊累的,背地里还诅咒主家,怎么金蕙娘能做这么好?” 于是金蕙娘便渐渐被其他女工排斥与忌恨,她刚开始还不以为然,她只想着多做多拿钱。 但金蕙娘终究不是铁打的,她也有累与病的时候,当她扛着累与病不敢请假休息继续坚持做工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的薪资开始缩水。 主家说了生产第一名每个月可以多拿一笔奖励,这笔奖励相当于一个月的工钱,金蕙娘为了保持自己的第一名不敢歇息,结果那个月她怎么数都觉得自己的薪资不对劲,比她估算得少了一大截。 她去找监工以及管事理论,对方却说这个奖励是按照进步幅度给的,比如说第一个月你能生产一百匹,第二月生产出二百匹,那么进步了一倍,便可以拿双倍钱,到了第三个月还想这么拿钱,就得生产出四百匹了,再下个月得八百匹,以前多给钱是让她赚便宜了…… 其实这话就是糊弄金蕙娘的,她每个月多赚钱却不肯拍马屁请这些监工管事喝酒吃饭,管事们便觉得白提拔了她,要给她一个教训。 金蕙娘也不怎么识字,她觉得不对却不知道怎么辩驳。 回去一想,她便发觉了这种鼓励制度的荒谬,她再能干活,也是人。 既然根本得不到这样的奖励,金蕙娘便渐渐开始按照平均生产量做工,反正做再多也没更多的钱拿。 结果她平均生产的那个月薪资又是全坊最低的,她再去找管事,管事又给了一个说法。 管事说,进步有奖,退步也有罚,你这个月做得比你寻常的量少了大半截,自然要被扣钱。 金蕙娘不认这个理,她说,旁人也做这么多,旁人怎么不拿这个钱? 管事笑道:你要和自己比,你平日里做那么多,现在却不能,说明偷懒了,这里可不养懒货! 其实本质原因还是金蕙娘不会“做人”,赚钱多的时候不肯花钱与管事们打好关系,被他们点了一次,她还不知道症结所在,没有赶紧花钱赔罪巴结,所以这次就是他们存心整她了。 大部分女工们也不怎么同情金蕙娘的遭遇,还觉得她这样挺该的,谁叫她平常那么能,拼命做活,显得旁人多懒似的。 金蕙娘脑子懵懵的,她觉得自己被这些识字的有权的掌握规则的人彻底戏弄了,以前的努力也跟笑话一样,便终于病倒了,一病赚的钱更少了,能寄回去的钱也不够了。 几个月后,她收到了家里的来信,她最小的孩子因病夭折了。 不幸的事情几乎是连锁的,金蕙娘觉得是自己这几个月没足够的钱回去,最小的孩子才会死,可惜她连回去看一眼都不可能…… 按理来说,金蕙娘这种女工是最不可能加入反抗的,但是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是姐妹互助会的人点醒了她,她过得不好拿不到足够的工钱,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是监工、管事乃至整个陆家都没把她当人! 陈小幺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家里穷,养她长大便是为了等她大了能报答回来的。 要么嫁人报答彩礼,要么出去做工报答工钱回来养家。 陈小幺选择了后者,结果谁知道出来又是另一种炼狱,死牢里自尽的韩细妹比她大两岁,还是同乡,在纺织工厂里,是韩细妹一直照顾她,也是韩细妹告诉她姐妹互助会的存在。 每一个女人都有相似的经历,她们并非不勤劳,并非不努力,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与之匹配的回报,所以她们要团结起来,向拿走自己应得的更上面的人做斗争,她们只不过想拿回自己该得的东西。 在罢工之前,她们尝试过给更上层的管理层投诉过那些无法无天的监工,可是最后倒霉的却不是监工,而是投诉举报的女工。 于是她们明白了,更上层的管事、再上层的坊主、厂长,乃至陆家的主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凭什么监工与管事能拿那么多的工钱,因为他们是陆家养的家犬,能直接接触主人,陆家不是蠢的,知道狗不喂饱会撕咬主人,所以陆家愿意给监工们欺负女工的权力。 接触不到陆家的女工不是家犬,而是被狗群看守的牛羊,牛羊没有性情,不需要安抚,不需要被喂饱,只需要乖乖被榨取然后献出血肉。 女工们又尝试官司斗争、去衙门维权,可是法律在有钱人与穷人之间并不平等,每场官司陆家有钱有人有精力,他们可以随便耗,女工们却一无所有,即便能够赢下来的官司,官府也不过小罚陆家一笔钱再勒令“整改”。 罚的那笔小钱跟陆家能够在女工身上榨取的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这跟毛毛雨一样的惩罚简直是鼓励陆家这样做,每一次的整改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坏的习气非常容易传染,其他几家大户一看陆家如此经营,也没什么大事,便纷纷打开新思路,有样学样,毕竟有钱不挣王八蛋嘛。 女工们在一次又一次的官司斗争里又明白了官府并不公正。 一边是贫苦无依的女工,一边是本地能给诸多好处的纳税大户,官府的天平天然会倾斜谁,可想而知。 全力以赴帮助女工,官府能得到什么好处吗?不过是吃力不讨好。 管理这个行业的督造府也是本地大户,大户监督大户,自然多帮自己人。 事已至此,唯有罢工,大户的财富是工人们的劳动缔造的,劳动是她们的武器。 倘若罢工还不能达到目的,那么罢工只是第一步。 她们之间也有温和党与激进党。 激进者便是陈小幺这样的,在看破大户与官府的风气之后,陈小幺对所有的大户与官员都失去了信心,她不赞成温和党金蕙娘的主张,金蕙娘觉得当前再往上试着上诉,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陈小幺却觉得再上诉也是浪费时间,罢工既然不成,甚至被上升性质为“造反”,那为什么不真的造反? 横竖都是死,投降也不会有路,不如真正轰轰烈烈干一场大的。 只是大多数女工都不赞成她的想法。 作为讼师的师蓬生知道官府的一贯尿性,心里也晓得自己继续上诉希望不大,但她还是不希望女工们走了绝路。 她觉得女工们闹这么大动静,苏州只关押了两百多人,说明官府没有动真格,事情还有转机。死牢的也一直没判死,这也是一层希望,只要有希望就该试试争取一番。 真做绝了,丢了退路,官府到时候动了真格,不过是以卵击石。 人生在世,不能逞一时痛快,不想形势变化,她们罢工是正当的,真造反就失去了道德阵地,何况女工也有家人朋友,到时候连累了家人朋友又怎么说。 祝翾于是也问女工们:“你们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陈小幺一派曾经想过的“造反大计”肯定不能告诉祝翾这个女官。 女工们对视一眼,师蓬生作为女工们的维权代办人,她回答了这个问题:“罢工之后,被关进了那么多女工,我们不能放弃她们,苏州本地的官府我不抱希望,多次上诉没有被受理,这些女工作为官府的‘危险人物’又不能离开苏州,我便打算代替她们出去,先去应天试试,应天不成便去顺天……” 说到这里,师蓬生顿了一下,她看了看万老娘房间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说出了心里话,她说:“假使顺天的官不理会我,我便去敲登闻鼓,拿我这条命去上诉……” 她的话还没说完,其余女工才发现师蓬生还有这样的打算,她们都不赞同:“师先生!您可不能这样!” 祝翾听到师蓬生的原本打算,也有几分肃然起敬,这位叫做师蓬生的讼师竟然有此觉悟,她也不是女工,作为一个讼师能做到如今这种地步,没有与女工们划清界限,就已经是圣人了。 第366章 【守望相助】 听到祝翾的请求,几位女工都面露犹豫。 祝翾想起这些女工只怕还被胥吏监视着,大概是偷偷跑出来找师蓬生的,所以才会师蓬生家屋后的水里淌过来,为的就是不引人注目。 柳春条说:“因为我们还在罢工,我们现在都不住在陆家的工坊里,我们住的地方有些乱,大人你要是不嫌弃,也可以和我们一道回去。” 祝翾便再次确认道:“真的可以吗?你们有办法带我过去?我如今是秘密过来找师蓬生的,若是能去你们那,我也希望暂时不引起旁人注意,你们住的地方没有胥吏看管吗?到时候怎么说?” 师蓬生对祝翾说:“不碍事的,她们那里今日当值的胥吏是我的旧相识,不然您以为她们如何能够晚上出来的?” “大人,我们有办法将您混过去的,只希望您来日能够真的为我们做几分主。”陈小幺也是这样说。 外面天色已黑,几个女人一个接着一个从师蓬生后门处离开,屋后没有灯,月色黯淡,连屋后的水看着也是黑漆漆的。 因为师蓬生如今不需要出门打官司了,原本打算过来替师蓬生照顾万老娘的金蕙娘便也跟着出来了,只见她捡起一块石头朝黑亮平静的水面扔去,水面发出“咚”的一声响,是石头入水的动静。 接着水面一个轮廓动了起来,祝翾借着微亮的月光看清了,那是一艘乌篷船。 船上的人听到动静,便默默撑着长蒿往这边过来,因怕被人注意,船上的人也没有点灯,水面上传来隐秘的哗啦声,是船过来的声音。 她们来的时候是傍晚,那时候还有人在外面吃晚饭,所以划船的女人白玉蟾不敢直接将船靠近师蓬生家的后头,她将船停在隔师蓬生家有些远的距离,一行女人趁着没人注意一个个下了水游了过来找师蓬生。 天色黑了之后,白玉蟾守着船,看着岸上的人家的灯渐渐亮起,又渐渐暗下去,外面完全黑了,才小心地开始把船划到更靠师蓬生家的位置,好观察金蕙娘她们出来的动静。 听到她们出来了,她便默默将船靠了岸,等着女人们上来。 “大人小心脚下。” 师蓬生家后面有个下去的高台阶,住在这一带的居民都从这个台阶下去走到岸边洗衣服,现在天黑,看不清脚下的路,几个女人唯恐祝翾摔下去,便提醒道。 祝翾走在人群中间,跟着女人们到了船靠岸的地方。 金蕙娘一露面,白玉蟾就有些惊讶地小声道:“你……你没留在师先生家吗?那师先生走了,谁去照顾她家的老娘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金蕙娘对白玉蟾摇了摇头,安抚她:“没事,师先生不需要去了,我自然不用待在师先生家照顾她老娘了。等我们上去了,我再与你细说。” 白玉蟾便没多问,等到祝翾也跟着上来的时候,白玉蟾自然留意到了她,多上来了一个高个的陌生女子,她怎么可能不留意? 她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长蒿,用眼神询问其余的人。 要是有一个人说祝翾有问题,她准要举起长蒿将这个偷偷跟过来的陌生女子给打下水去。 柳春条及时地对白玉蟾说:“这位不是坏人,玉蟾,你先划船带我们回去,等离岸边远些,确保没有人能听到我们说话,我再告诉你。” 其余女人也都默契地点了点头,白玉蟾便交付了几分信任给祝翾,默默地开始撑船。 祝翾坐在船里,看向两岸的民居随自己远去,四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桥上挂着灯,除了水声,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太安静了,仿佛做梦的感觉,却又很亲切。 划船的女人将船默默撑远了,才开始问祝翾的身份:“她是谁?” 柳春条便为她介绍道:“这位是祝翾大人,京师来的女官,就是那位当年考状元的扬州女子。” 虽然白玉蟾知道柳春条她们把人往船上带总有几分道理,但听到祝翾的身份,又不由半带紧张半带惊讶地握紧了手里的划船的家伙事。 白玉蟾的声音变得有几分尖利,她压着嗓子说:“这倒是奇怪了,女官怎么会出现这里?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就这样把她带过来,万一她要害我们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如果不信她,又该如何呢?”金蕙娘坐在船头默默说。 这个时候祝翾说话了,她坐在里面,头上是船顶,不好起身,便坐着拱手行礼,朝划船的女人道:“我知道我跟着你们过来冒昧了,不过我不会害你们的,希望你也不要把见到我的事情透露出去。” 金蕙娘又对祝翾介绍白玉蟾,说:“这位叫白玉蟾,她是本地的船家,她妹妹叫雪蟾,与我们一样都是女工,雪蟾没有来,我们是通过雪蟾认识的玉蟾,她也是可以信任的朋友。” 祝翾便朝白玉蟾友善地点了点头,说:“麻烦白姑娘了。” 白玉蟾觉得祝翾作为一个官员确实没什么架子,对她也有了几分改观,便对祝翾道:“既然她们都信你,那我也信你,你过来的事情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那便多谢白姑娘了。”祝翾说。 等船靠了岸,白玉蟾将船捆在岸上,说:“你们快走吧,还有人在附近巡视呢,你们走的时候可别撞上巡夜的人,小心些。” “知道了。”金蕙娘一行人说。 上了岸,几个人怕被巡夜的士兵与胥吏留意,便都分散些贴着墙根慢慢回去,听到远处的脚步声便躲进巷子里,等巡夜的过去了,再慢慢轻步出来。 祝翾跟着她们,一路上走得心惊肉跳的,好在一路上没被巡夜的人发现,看来这些女人都是有经验的。 越走越荒凉孤僻,巡夜的人也少了些,她们走到了苏州的城郊处。 “前面不远就是我们现在的住处了。”柳春条告诉祝翾。 到了一个院子外面,金蕙娘正要推门,从门里突然出来了一个胥吏,给祝翾弄得一惊。 这个胥吏是个女人,祝翾正紧张,谁知胥吏看起来与金蕙娘她们十分相熟。 她见金蕙娘她们回来了,忙说:“你们可算回来了,要是我上司今晚抽查,你我都要完蛋。” 柳春条笑嘻嘻地对胥吏抱拳,说:“您老今晚也是受累了。” 说着她便从兜里掏出几个钱放进女胥吏手里,说:“这是报答您的,您拿回去给自己买点肉吃。” 胥吏的名字叫做夏虫娘,她是师蓬生的故人,师蓬生为人侠义大气,帮助过的人太多了,夏虫娘曾经受过师蓬生的恩惠,愿意给这些女工放水也是为了师蓬生的缘故。 夏虫娘毫不客气地将钱收了起来,朝柳春条她们说:“我可是拿着脑袋在这里当差,拿你点酬劳也是辛苦费,你们这段日子也安生些,过了今天别再偷偷想办法私自活动了。 “我听我上峰说,这两天要加紧对你们的监视看管,说是因为上面来了什么京官,怕你们再闹事呢。 “你们就消停些,万一撞枪口上,我虽然管你们,也是平头百姓,没人注意的时候,我可以对你们睁只眼闭只眼,要上面认真了,我也不好再叫你们出去了。 “我当差不容易,家里还有老小要养呢,出了事,师先生万一被牵连了怎么办?” 柳春条是女工里最擅长人情世故的,她忙说:“您说得对,我们会注意的。” “快进去吧。”夏虫娘说。 等祝翾也要跟着进去的时候,夏虫娘的眼睛转了过来,她觉得祝翾格外面生,问柳春条:“怎么回事?怎么多了一个?你要害死我啊。” 柳春条没有明说祝翾的身份,她只是说:“这是我家里偷偷来看的表姐,没地方住,明早就走,明天还是你当值,你就当她没来过这一遭。” 夏虫娘见祝翾皮肤白净,气度不凡,不信她是柳春条的亲戚,说:“不行,再这么下去,我马上也要丢差事了。” 柳春条便放出大招:“师先生也知道的,她让这位一起来的。” 夏虫娘听到师蓬生的名字,只好作罢,她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算了,我今天当什么都没看到,你们快进去吧。” 祝翾装作柳春条表姐的模样朝她憨憨一笑,也掏出一点钱来“贿赂”夏虫娘,说:“您帮帮忙,家里实在放心不下春条,我好不容易来的。” 夏虫娘收下祝翾的钱,仔细吩咐道:“天亮之前你就偷偷走啊,不许说自己来过,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知道了,麻烦您了,您受累了。”祝翾连忙点头。 等真正进去了,祝翾发现这是一处大杂院,听到脚步声,屋内的灯便亮了,微弱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这个院子住的都是女人,有三十几个,大部分都是女工,城郊的房子便宜,女工们便花钱一起租住了这里,除了女工,还有几个曾经做过暗娼的女人。 虽然明面上没有了妓、院,可是依旧有卖皮肉为生的女人。 这个院子原来是几个暗娼有点积蓄之后一起买下住的,她们倒不在这里接客,而是在这里正常过日子,不怎么做那个行当之后,她们就把这里的空房间拿出去租,也算换点日常开销。 只是其中一个女人得了妇科病,有人听说了,这里的房子便有些难租出去了。 这里的主人本来很介意一大批人合租,但是没办法,这些女工不怕这里的病,只怕穷,所以捡了漏洞,得以用便宜的价钱租住了这里,才能住进来了这么多人。 一个女人提着灯从里面屋子出来,她便是这里已经半从良的主人,名唤淑娘,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略微扫了一眼金蕙娘她们。 第367章 【四面楚歌】 黯淡的光亮里,屋内的女人都将探究的视线投射在祝翾身上,她们都好奇这个跟着金蕙娘她们一道回来的女子是谁。 哪怕祝翾换上了一身简便朴素的衣裳,可是她的容貌、她的眼神和她的气质还是暴露了她并不是这个阶层的女子。 她的眼睛太亮了,她的脸色太健康细腻了,她的气质太突出了,她看着就不像真正的劳作者,人的生活痕迹不是显现在衣服上的,而是显现在脸上的。 哪怕祝翾曾经是货真价实的乡下姑娘,可是自从九岁起她便已经通过学识与运气踏入了一个让屋内这群女子没办法接触的世界里去了。 祝翾的那个世界有知识的获取渠道,有营养均衡的食物来源,有阶级提升与权力获取的机会,有庙堂之高,祝翾是踩上时代风口吃到红利之后被真正富养长大的女子,这些东西都写在了她的脸上。 而这些女子拥有的只有劳动者的身份,她们成为劳动者是为了生计和出路,离开家乡的却未必能够真正切开背后家庭的控制与联系,她们几乎都是空着手从家里走出来到这个世上勇敢闯荡,为了最简朴的生存而选择劳作。 她们勤劳又能干,可是牛耕了一辈子地也没有得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女工们坐在纺机前日复一日地劳作,得到的却是大户的榨取与监工们的欺负,财富没有钻进她们的口袋。 往前走,是看不见希望的前路,往后退,是一眼就看得见的旧途。 相对于她们的祖母、母亲、留在家乡的姐妹朋友,她们也是新式女子,可是这份“新”里没有灿烂的光景与甜蜜的果实,有的只是现实残酷的考验。 她们拥有的,只有劳作的手,和可以互相信赖互相舔舐伤口的朋友。 “你是谁?”坐在最里面的那个梳着辫子抱怨头痒的年轻姑娘忍不住好奇问道。 我是谁? 祝翾忽然也不知道她要怎么跟这群女人自我介绍了,她说:“我是祝翾。” 在不带任何前缀的时候,祝翾这个名字拥有着和祝萱一样的读音,是再普通不过的读音,年轻的鸿胪寺少卿的名字可以这样发音,普通的民间姑娘的名字也可以这样念。 “祝萱,你是祝萱……”年轻女工脑袋里装不下“翾”这等不常见的字眼,她以为祝翾的名字写法是祝萱,于是更不会将祝翾与传说里那位女官联系起来。 她觉得祝翾大概与师蓬生类似,是个读过书有点本事的普通女子。 “祝萱,你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来这里呢?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梳着辫子的女工还是没有想明白祝翾这个生人会出现在这里。 柳春条见屋内的女人们在祝翾自报姓名之后还是没有意识到她的身份,便没有主动介绍祝翾的来历,她的来历在这里显得过于隆重了,会拉开女工们和她的距离,大半夜的,她也不想让这里陷入惊讶的吵闹里,她答应了淑娘,不打扰她们睡觉的。 于是柳春条说:“这位是祝姑娘,我在师先生那里遇到了她,她现在是可以信任的,她过来是想知道我们的真实情况。” 有了柳春条的担保,又听说祝翾是从师蓬生那里过来的,屋内女人明显放松了许多,她们终于能够容纳祝翾身上那明显疏于她们的特质。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女工拍了拍大通铺,然后腾出一个空位,邀请祝翾坐到她们中间过来,说:“既然是从师先生那里过来的客人,那便过来坐吧,这里实在条件一般,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辛苦姑娘坐这里了。” 空位旁边坐着的几个女人也往两周挤了挤,争取给祝翾腾出更大的空间,她们都交付了信任,朝祝翾招手,热情地请她过来坐,说:“来坐会吧,这儿干净的,来吧,站着多累啊。” 祝翾便坐在了她们中间,她身上的衣裳还是过于新,也没有多余的褶子,于是年轻的几个姑娘都坐她身边好奇地打量祝翾,有一个还偷偷摸了一把祝翾幞头后面的长垂脚,祝翾恍若未觉。 还有一个女工找了一个碗,给祝翾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说:“这里没什么东西招待祝姑娘你,你喝口水吧,烧开放凉的,过来也累了吧。” 祝翾接过女工手里的碗,喝了一口,然后对招待自己的女工道了谢。 “你想要了解什么?”年纪较大的女工坐在一侧问她。 祝翾在路上准备了一肚子的问题,可是亲自见了这群女人,她似乎已经有了一部分答案,竟然不知道从何问起。 “你们如今准备怎么办?”祝翾问。 女子们都沉默了,年纪大的那个女工抬起眼睛,因为常年纺纱劳作,她的眼睛有些浑浊,她说:“不知道,只能先这么着了。” 这位年纪较大的女工叫做许恒安,她说:“住在这里的都是外地的,回家也不能回家,我们现在虽然没被抓进去,可是被要求不准离开苏州。 “陆家那边催我们回去开工,也有零星一些人没处去也没钱的已经回去了,我也不怪她们。我们这些人还在坚持罢工,身上暂且还有点存款,能够躲这里耗着,但能耗到什么时候,耗到什么余地,就不知道了。” “没有改变现状,我们是不会回去做工的!不是我们求着陆家,是陆家求着我们回去开工,他们现在没办法招到那么多人,一日不开工,他们就烧一日的钱吧,织布机上没有布出来,他家的钱就会被别人挣了。 “现在他们只不过是靠着着官府恐吓我们回去继续当牛做马,真回去了,只会比以前还不如,那牢里的那些姐妹岂不是白辛苦一回了?”梳着辫子的姑娘说,她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还带着一股子勇敢的劲头。 这个姑娘名叫徐桃香,听见徐桃香这样说,年长的许恒安看了一眼徐桃香,神情里似乎在感慨她的天真。 许恒安的语气里带了一层怀念,她感慨道:“你们这些小女工真是运道不好,我出来做工的时候早,那时候女工珍贵,主人家也对我们没这么坏。 “我年轻时出来做工没这样累,工钱也够多,我一个人出来,能养我全家老小,那时候我回家腰杆也硬,我丈夫在家种地收益不如我,孩子都是他管,孩子们跟我没有跟他亲,但是我不后悔出来的选择,在外面挣钱多自在啊。 “又挣钱又顾家的女子是不存在的,我选择了挣钱,便可以不顾家,我丈夫吃我的软饭,也不敢对我高声,那才是我该过的日子。 “那时节只要勤劳肯学,来苏州、松江做工都是能挣到钱的,后来,风气就不好了,什么大户都来做这个了,我们这些女工挣钱也难了。” 祝翾便问许恒安:“你既然出来得早,那时候又好挣钱,那应该早有了积蓄,怎么如今还在外面做工呢?” 这个问题扎心却又现实,许恒安说:“和我当时一起出来做工的,有些也和我一样还在外面挣钱,有的已经回了老家专心带孙辈,当时未婚的,也有做女工攒下了钱,把这钱当作嫁妆嫁了人的。还有几个一直没成婚,拿攒下的钱出去做了小买卖。 “有过得好的,也有过得不好的。我就是过得不好的,我赚的钱大部分都给家里盖了房子,又供了我的儿子娶妻和闺女的嫁妆,年纪大了,本该回去养老了,可我不习惯待在家里了,一回去我和那些没出来过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同了。 “回去养老也不是享福,家里家外还有许多事要做,在外面到底自在些,我本来想着等彻底做不动了,再回去的…… “谁知道现在的世道,哎,看着花团锦簇的,苏州又如此富贵,可我没享受到一点好,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管管呢?” 徐桃香说:“姐妹互助会的人告诉我,如今的每一匹布都是我们的血汗,要这次我们没能改变现状,将来每一个织布机下都将会有一个女工的冤魂。 “所以我要坚持对抗下去,能多坚持一日是一日,我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死,死能够比这样猪狗不如一般地活着还痛苦吗?” 她又告诉祝翾:“你是想看看我们这些人怎么活的,对吧?我告诉你,我们这些人还能扛着的已经算好的了,不好的在死牢里,在狱神庙里,还有已经死了的,还有堕落了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能租到这里的屋子是因为淑娘与她都有同一个旧相识,那是她的同乡。 当年她们一起离开家乡挣钱,她能吃苦在织布机上死撑,她的同乡吃不消,没有地方去没有钱只有绝路的女子想要上去是十分艰难的,想要堕落却是十分容易的,徐桃香不想怪同乡的意志软弱。 她那个同乡与曾经的淑娘做了同一种女人,却没有淑娘能够半从良的运气,已经香消玉殒了。 淑娘通过同乡认识徐桃香,所以愿意在这个危险的时候将房子租给她们,让她们有一个落脚的地。 想起那位同乡,徐桃香沉默了一瞬,她最后忍不住说:“为什么这么难呢?我们没有想造反,没有想上天,我们只是想挣到匹配我们劳动的钱,我们只是想能够充分休息,我们只是想靠劳作自立,可是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容不下我们如此呢? “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们这些人,太欺负人了,我们也是人,被欺负了也会疼,为什么疼了连喊出来骂出来都不可以?” 她觉得眼下的处境是四面楚歌的,看不到出路,太痛苦了,她的勇气与乐观也不能真正安抚她真正的痛苦。 第368章 【清心直道】 回去之后,祝翾久久不能平复心情,今夜的所见所闻,叫她久久无法入睡。 闭上眼睛,她的眼前就是女工们的脸颊,她们背负着沉重的劳动,赚取着微薄的薪资,还要面临着上一级别的师傅、监工、管事乃至大户的层层剥削与欺压,没有保障,没有尊严,她们的血汗化作一匹又一匹的布,换取了大户的荣华富贵,撑起了江南的织纺繁华,促成了江南沿海的对外贸易…… 可是她们自己又得到了什么呢? 假如我视而不见,那么我在江南谁也不会得罪,大户们会继续吹捧我,本地官员们会继续善待我,可我的良心呢? 倘若我要帮助这些女工,我便要得罪许多人,我会遭遇许多的麻烦,我会得到一些甚至更多的非议,“同情暴民”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祝翾想着想着,不由睁开了眼睛。 她当然在乎她的前途,在乎自己的名声,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总更容易勇敢无畏,当有了在乎的东西之后做事反而容易束手束脚,人生在世,穿鞋的总怕光脚的,因为前者害怕失去已有的一切。 可是她做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自己穿上鞋之后再去踩一脚没来得及穿上鞋的“光脚”吗? 她能得到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五分靠运五分由己,高高在上的弘徽帝与她身边的人扛着很大的压力与阻力坚持了义务蒙学的推进,坚持提升女童的受教育率,坚持放开科举的男女限制,所以她能有这个运道扶摇直上。 也因此,在她渐渐认识弘徽帝、了解弘徽帝、明白弘徽帝之后,祝翾才真正开始敬佩景仰弘徽帝超脱帝王身份的为人与品质,陛下派她来此,不是让她到江南和本地官员大户做朋友做知己的,她将天子剑赐给自己,将血书给自己看,是信任她,也是相信她祝翾也是这样的人。 当年弘徽帝能为她们这些人争取,她祝翾凭什么不能为这些女工也争取一回呢? 没有那几分运道,祝翾觉得自己也会成为女工们一样的人。 祝翾想着想着,便从床上坐起,陛下将天子剑赐给自己,那么她也是陛下在江南的刀锋,成为孤臣也许不是什么好事,可是为知己为自己的良心,她愿意去做这个危险的刀锋。 想至此,祝翾便点起油灯,临窗磨墨,在纸上写道: “来时风雨去如尘,明月照归琉璃魂。 “审度时宜不谋己,耿耿丹心忘前程。 “知难行难终斯难,虽死未悔敢辞身。 “绿遍潇湘无是处,愿化阶前滴雨声。” 写完眼前的诗句,祝翾觉得自己的内心似乎坚定了许多。 她又拿出白纸开始记录自己在女工间的种种见闻和女工们的种种诉求,她将写好的一切都收起来,变成了一长封即将寄去京师给弘徽帝揽阅的书信。 在信中祝翾向弘徽帝表达了自己某种决心。 解决眼前的江南问题,无非两种思路。 其一,解决女工们这些提出问题的人,将她们定义为“暴民”,将这些女工们镇压下去,这是大部分官员和大户想要的解决方案,这样做能够换得短暂的平息,但是百姓们的愤怒犹如烧沸的水,强行冷却下去,总有再次烧沸的时候,到那时候整个江南便犹如顶着沸水的锅盖,迟早被再次掀起,到时候爆发的就是真正的“民乱”了。 其二,以人为本,女工们闹罢工是因为她们没有得到公正的劳动环境,没有得到合理的劳动报酬,也没有得到健康的劳动制度,如果能够深层次解决这些问题,以江南为例改善全国各地的劳工环境与市场,不仅能够解决江南本地的问题,还能未雨绸缪全国的布局,谁也不是天生的暴民,如果真的可以按劳分配,劳动者们谁又愿意去罢工断自己的生计呢? 但是这样做不符合本地大部分官员与大户的利益,眼下的阻碍较多。 亲眼目睹了女工们的际遇之后,祝翾只能选择第二条解决思路,这也是她真正的决心。 正如她诗句中所写的那样,这条路是“知难行难终斯难”,但她是有“虽死未悔”的决心,审度时宜不是她谋身谋己的手段,而是为了“虑定而动”,清心直道才是她的谋身根本。 …… 苏州府下共有七个县,分别是吴县、长洲县、吴江县、昆山县、常熟县、嘉定县以及太仓县。 其中吴江、常熟两地为苏州府的纺织重镇。 抵达苏州府的第三日,京师派过来的官员祝翾在苏州知府衙门召开了七县会议,除了七县长官,祝翾还吩咐了市舶司、督造府等有关衙门与会。 通知发下去之后,知府衙门上上下下都开始忙乱起来,开始为这次会议布局戒严。 苏州正督造张赞提前到了知府衙门,见祝翾还没到,便直接去找了知府宋良儒,宋良儒坐在书房里,正在招待另一位从京师过来的女官,尚服局的尚服王选章。 张赞进去之后发现王选章也在,便跟看见亲娘似的,给知府行完礼之后,又脸上堆着笑行礼道:“卑职见过王大人。” 王尚服懒懒地坐着,眼皮略抬一下,打量了一眼进来的张赞,调侃道:“好久不见张大人您,又发福了,越发有国舅的风采了。” 宋良儒也淡淡看了他一眼,张赞自己找了一个低于王选章的位置挨着王选章坐下,说:“这话可不敢乱说,我算什么东西,哪里算得上什么国舅,正牌的国舅只有当朝大将军,其他的都是杂牌货。” 王选章听了呵呵笑了起来,她与苏州本地官员因为差事都算故交,所以不避讳地朝宋良儒道:“小张倒是谦虚得很。” 张赞瞧着外面书吏为了祝翾将要主持的会议忙前忙后,又对宋良儒说:“这个京里来的祝翾一来便风风火火的,她虽然是京官,也只是鸿胪寺的少卿,如今弄得跟南直的六部尚书似的,便是尚书他们来苏州府议事,也没有像她这样鸠占鹊巢的。” 宋良儒朝张赞道:“你这挑拨得太明显了,她要借着这里开会,我就让她开,何必揪着小节让她不舒服呢?” 张赞忙道:“府台明鉴,我可不是挑拨,是真心为您感到委屈,当然也是好奇这位天子近臣今日准备弄什么名堂……” 张赞说着,眼睛却看向了王选章,王选章也是滑不溜秋的老狐狸,只是说:“你可别看我,就连柳少监都得给她在江南做面子,我又算什么排面的人物,来这里不过是听她吩咐做事罢了。何况内臣外臣是两个系统,我做官差不多是做到了头,她前途可长着呢,别说我不知道,我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告诉你们一个字。” “哟,王大人,王姑姑,您这就是谦虚了,您管着宫里的尚服局,管着天南地北的各地进贡料子,我们这些督造就是您手下的小虾米,都看着您的眼色过日子呢,怎么如今您倒想撇清了?”张赞朝王选章说。 王选章不作声,过了一会,她叹了一口气,对张赞说:“你觉得祝翾的存在叫你如芒刺背,所以在这里跟我说这些,又想挑拨府台大人,可你细想想,她是谁派过来的?你就算能难为她一个祝翾,难道还能难为她背后的那个人吗?你还是外戚呢,本来就是依附她背后那位的体面容情在此地富贵的。 “小张,咱俩也是旧交情,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就跟你说几句话。你到底是鲁国公主的舅舅,打老鼠的也怕伤玉瓶,陛下为了她妹妹,总不会太难为你,你不做这个督造,也照样过活,不该在这里上蹿下跳才是。我如今不跟你攀扯,便是有过,也不过是失察而已,本来年岁也大了,也该养老了,大不了就是不做这个尚服了,其他体面还是有的,不然陛下也不会派我跟着祝翾来了,这是给我机会呢。 “我要是再跟你们瞎攀扯,我老脸就别想要了,你们这回闹的动静很不像话,你完全撇不开,能撇一点是一点,别跟那群大户过多牵扯,想想先帝在时那些大户的下场。” 听了王选章的话,张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什么。 “原来王大人您是来帮祝翾做说客的,还没怎么样呢,就要我怕她怕成那样了?做官做得那样怂,那还做什么官?我就不信她有多正直,她去青兰出使一趟,听说收了人家汗王不少的金银财帛,现在装得两袖清风的,谁能知道她到底要怎么着呢!”张赞站起身,朝王选章与知府行了一道礼,然后出去了。 宋良儒看向王选章,他也有些疑惑这位女官的立场了,于是问王选章:“王大人,您常在宫里,比我们看得长远,这个祝翾到底想在江南做什么?” 王选章朝宋良儒笑了一下,说:“这祝翾假如想在江南捅破天,也不会有事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起身也离开了,宋良儒咀嚼着王选章的这句话,心里半信半疑。 外间各衙门各县官员都快到齐了,各个官员按照品级排序依次坐下,捧着茶杯在喝茶。 见祝翾还没来,便有官员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祝翾了。 “你说,这位祝少卿大张旗鼓地喊我们过来会有什么事情?”昆山的县令率先开了口。 吴江县的县令说:“能为了什么事情,还不是那些女工闹的事情?” 常熟县的县令便说:“那这事儿她预备怎么办?我们县里的纺织厂因为罢工的牵连,一半还停着产呢,这不开工,年底要交付给外商的布匹任务怎么办? “要我说,这事儿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拖的,把闹得最厉害的女工们该砍头的就砍头,杀鸡儆猴,剩余的不就知道怕了吗?到时候谁还敢闹,都乖乖回去做工了,如今竟然还有那么多的女工在外面伺机闹事,不是自找麻烦吗?” 第369章 【无话可说】 市舶司的提举汪充看了一眼祝翾,想要通过她的神情品悟出更多的信息。 然而祝翾年纪虽轻,却深藏不露,神色自若,只看神情,是很难揣摩她的真实意图的。 汪充与吴江县的县令也是差不多的看法,既然陛下为了这一面的血书特意派遣祝翾过来,那么必然是有深意的,作为皇帝,亲眼看见这样的东西,难道不该为之感到震悚吗? 京中对十六人的死刑处理迟迟不下达,也许是希望将这次江南的民乱作为典型处理,汪充这样想着,已经在心底将女工们的罢工提了级别,变成了“民乱”。 他起身,朝祝翾行了一个礼,接在吴江县的县令之后道:“卑职深以为是,死牢里所谓的什么姐妹互助会都不无辜,也许女工罢工是有缘故的,但这些为首的女人写下这样的诛心之论,煽动女工们的情绪,诱导她们罢工闹事,实际上所谋的根本不是什么女工权益,而是为了在江南闹事。 “自古造反的暴民起事都要打些冠冕堂皇的口号,什么‘天补均平’,什么‘吾疾贫富不均’,他们不说这些口号,如何煽动百姓随他们一起闹事,一起反抗官府,反抗朝廷?百姓愚昧,如今被这些精于揣摩人心的领头给骗了,还以为是在行正义之举呢。 “外面那些女工便罢了,里头的,尤其是死牢里的那十六位,我看就没有一个无辜的,她们就是女工们的精神领袖,是这次罢工真正的祸头子,里头的不死,外面的那些还有着指望。 “祝大人,您既然来江南一遭,也看到现在的情况了。这次罢工是高高抬起还是重重落下,多半就看您了。” 祝翾听完汪充的话,没有作声。 常熟县的县令觉得汪充这个与祝翾是“眷属衙门”的官员打了头阵,祝翾也没有表露什么,那他也没有什么不敢说的了。 于是常熟的县令又紧跟着说:“祝大人,苏州因为织纺行业发达,涌进来了不少外地女工,这些外地女工不是本地人,难知品性,又常抱团聚在一处,女工质量参差不齐,鱼龙混杂的,很是难管。 “但凡受了一点委屈,就动不动要刑诉见官,结果不满意便聚在一处闹,往常这样的故事多的是,如今闹出罢工,还打砸机器与大户家下仆从,有组织有指挥,大人您可不要以为这些女子是寻常人物,那是聚堆的刁民,火星子一点便成了暴民。 “尤其是领头的那些,不怕死,不怕横,不吃软,也不吃硬,要这次轻轻放过了,以后女工们都有样学样,一有不满就打砸罢工杀人,今日是把矛头对着大户,来日就敢对着官府了,官府也不怕了,岂不是要反了朝廷了? “此地是江南经济发达地区,是全国的织纺重镇,她们在这里闹造反,闹得厉害了,整个江南都能被拖下来,今日不过是小打小闹,来日还不知道怎么着。祝大人,您虽然年轻,但我听闻您素来是能够防微杜渐的人物,陛下派您下来,也肯定是明白这次罢工的性质,如今又有这证据确凿的血书作为铁证,可见这次罢工所谋之大,大人,您可千万要为江南的安危做主啊。” 祝翾听常熟的官员说完,也没有说话。 沉默有时候总被意会成一种默认,众官员见祝翾不反驳不出声,便以为终于摸准了祝翾的意图,一个接着一个地站了出来,女工们的罢工反抗在他们嘴里成了民乱暴乱,那二十四个血字成了造反的实证。 他们张口民生安危、朝廷社稷,闭嘴苍生百姓、经济税收。 却只字不提女工们的真正境遇,这就是真正做官的人的所想所思吗?还是在座的本地官员都是被女工们反对的“利益相关”呢? 为什么会觉得女工留下的血书令人震悚,为什么会对女工们的反抗如此神经过敏与提防呢? 祝翾只觉得眼前这个场景实在是十分荒唐。 被压榨被压迫的人不想被压榨被压迫反倒成为了一种缺德,倘若还想反抗争取更多那简直就是谋逆,他们用庞大的叙事壳子将劳动者们的血泪给掩盖了起来,即便女工们真的有苦衷,可是罢工是不利朝廷的,是不利海贸格局的,是不利江南的经济建设的。 这些多重要啊,好像女工们是为了蝇头小利不顾大局似的。 凡是做地方官的,都喜欢任上都是“顺民”,都不喜欢“刁民”,民众的恭顺善忍是官员治理的真正法宝。 不善忍、不恭顺、有血性是做出大事的大人物才能够具备的品格,如果有人评价某权臣恭顺,某名将善忍,那就跟骂人一样,脊梁骨这种东西关乎大义大节的时候才会泛化给普通百姓,关乎个人利益的时候,官员们便不喜欢百姓有直直的脊梁。 像普通的小民,不善忍不恭顺,便意味着敢于质疑上面的规则与制度,这根本不利于官员的对下治理。 满座中,只有范寿为首的零星几个官员没有表达对此次罢工的意见,他们不表达,也并不代表他们与祝翾是一个阵营的人物,而是因为他们比旁人选择更加审慎地去发表自己的意见。 祝翾听完了在座官员们的意见,她终于开始说话了。 “汪提举。”祝翾看向市舶司的提举汪充。 “你适才说这份血书上的二十四个字是煽动女工们闹事的口号,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女工们这么容易被这二十四个给煽动呢?”祝翾问道。 汪充便说:“那是因为女工们见识短浅。” “见识短浅吗?换汪大人你听见这些字,你会被这些字给煽动吗?”祝翾又问。 汪充还没来得及回答,祝翾便做出了回答,她说:“你当然不会,你根本不会憧憬这二十四字后的光景。汪大人,你是官员,没有人奴你的身,也不会有人吃你的肉,狗大户巴结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剥削你呢?你本来就是人,你又比普通人有财富,所以不知道做奴的艰辛,也不懂不平均的苦楚。 “即便女工们是见识短浅的,但是她们得过成什么模样,才能被这样的话给煽动了?是被奴役、被压榨的人才会如此吧,倘若江南民工都能够体面生活,这二十四个字能够煽动得了谁呢?” 祝翾此言一说,在座的各位都立刻明白了祝翾的立场。 知府宋良儒虽然之前已有猜测,但这份猜测终于落在了实处,他的脸色也不免难看了起来。 向着祝翾,意味着他将得罪本地官员和大户们,不向着祝翾,他也讨不到什么好,真真是两处为难。宋良儒在心底暗暗想道。 祝翾来此地果然是来跟本地官员拆台叫板的,虽然他们有些惊奇祝翾的立场,但却不太意外。 祝翾名声在外,当年她在朔羌就敢当太岁拆霍几道的台,据说青兰能够出现如今的女汗王,也有她的大胆献策与暗中扶持。如今来到江南这个富庶地方,与本地大户作对,帮女工发声,也不是多稀奇的事情,放在祝翾身上一点都不算突兀。 官员们交换了眼神,也有零星几个官员的眼神里流露出了对祝翾立场的赞同与认可。 他们赞同与认可大多是觉得其他官员的处事风格只顾眼前,想要长久解决眼前的困局,必须抓住真正的矛盾,官员们与大户虽然有利益趋同的时候,但大户做大了,对本地官员来说,也是一害,反而会克制官员的治理。 赞同祝翾的官员,心里认为大户之害大于女工之害,女工贫苦,事出有因,大户贪婪,一旦做大必然奸猾反制官府。 这些官员认为,女工们是吃不饱尥蹶子的牛马,从没有听说过牛马咬人的。 大户却是喂不饱的中山狼,向下盯着百姓手里的钱,向上又对官员的权力流着口水。 汪充听见祝翾反驳了自己,忍不住说:“祝大人,您这是同情暴民。” 祝翾却说:“我不懂什么暴民不暴民的,我只知道这世上的事情都是事出有因的,一个人做了反常的事情,也许是这个人本身的反常,一群人都反常,那必定有缘由。 “你们说这二十四个字是煽动人心的暴论,是什么谋反的铁证。我仔细看了,没有看出任何反朝廷的话,也没有看出里面有要自立为王为帝的野心,最直白的也只不过是‘不为奴,要做人’,连这样的话都能算做谋反,我真不知道我们生活在什么可笑的文明世界里了。 “就相当于一个人说自己想要吃饭一样,却被以为是别有用心,非要在吃饭里面大做文章,想出一堆阴谋的玄机,可是人饿了不就是想吃饭吗?吃饱了的人会被煽动吗?不会啊,江南既然是经济重镇,怎么本地的劳动者能被这样简单的字眼给煽动成‘暴民’?此地的小民应该都吃饱了呀,钱呢?财富都进了谁的口袋? “倘若你们非要把这样的字眼作为造反的依据,我实在不敢想象百姓能活得多猪狗不如!” 现场一片寂静。 祝翾又说:“即便女工们有百般错,那你们这些做父母官的便有万分错,外地女工就不归你们管了吗?她们过来劳动生产,也是在给本地增加财富,你们为什么不顾着她们的权益?人家想要合理的薪资待遇,想要公平的劳动环境,这是狮子大开口的条件吗? “既然她们之前反复诉讼,那么委屈解决了吗?怠政懒政如此,事情出现苗头的时候不去治理,等酿成事故,把缘故往旁人身上一推,你们的官就是这样做的吗? “今日我遂了你们的心意,杀了这批女工,你们眼下是轻快了。往后呢?全国各地的人不是傻子,出去做工挣不到钱还会被杀头,谁以后会来苏州做工?本地的富贵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本地的产业是土壤里自己长成的吗?没有生产的劳动者,哪里来的经济重镇,哪里来的海贸格局?” 第370章 【高谈阔论】 “那么祝大人您又有什么指教呢?”终于,宋良儒忍不住问祝翾。 这句话也是在座的官员都想要问的。 既然你祝翾来到江南之后,这个也看不惯,那个也看不惯,那么你又有什么本事与举措能够平定眼下的乱局呢? 提出问题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想要解决问题却是艰难的事情。 你祝翾从来没有做过地方官,才来江南几天,还不明白眼下江南的形势,年纪也轻,不过是仗着得了陛下的几分宠,便敢狐假虎威在江南高谈阔论了?就敢将此地的局势点评一番了? 既然如此,你难道能比我们做得更好吗? 众人对祝翾的指责都不太服气,因为她的诘问,大家看她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审视与挑剔,既然祝翾已然亮了明牌,他们的姿态也不那么卑微巴结了,对她也有了几分微妙的敌意。 祝翾坐了下来,她感觉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他们都在看她,在等待她能说出什么“高论”。 祝翾坐在位置上,抬起手朝左右上下都虚拱了一圈,一改刚才的凌厉,转圜成一副慈和温善的面孔,声调也放缓和了许多。 她说:“刚才多有得罪,还望在座诸位不要与我计较,你们都是本地的官员,长久在此地。苏州的情况,江南的时局,自然是比我这个外来的人物更加了解的。” 一番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在座诸位都没有放松警惕,都在等她的话锋一转。 祝翾继续说:“但有些事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你们虽然比我更懂江南本地的形势,却深涉其中,无法跳开自己的身份与利益去看待这些事情。 “我虽是南直隶的出身,却是江北那边的人,做官也不在本地,我在苏州,无论是官府,还是大户,亦或者是女工,都是毫无牵扯的。 “即便我在本地有些熟人,也不会影响我在这里行事的公允。” 祝翾这些话便是在给自己标明立场,她与本地所有势力都没有利益纠葛,如果想直接给她扣上一个“同情暴民”的帽子,再给她提升到与“暴民”勾结的一个立场,是没有任何充分证据的。 她既然是上面派下来的官员,在明面上便是江南的后来者,是各种势力的旁观者,想以“划分党派”、“标明立场”的思路去攻击她是绝对不能够的。 祝翾继续道:“当日陛下召我,将你们刚才见过的那一封血书交付给我,面对同样的二十四字,在座的各位,有人惶恐不安,有人如临大敌,还有人觉得其心可诛。 “将女工们的罢工升级为民乱暴乱,又将这个群体妖魔化为能够煽动风雨能够倾覆江南的暴民,先不论她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你们可知陛下面对这二十四个字是什么反应?” 所有人都看着祝翾,想在祝翾的言语里知道真正的圣意。 “陛下首先是感到疑惑,她疑惑如此富贵的江南为什么会频频罢工,为什么会爆发出这样的动静,她也疑惑选择罢工的百姓们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她同样疑惑这二十四个字背后的实情…… “疑惑之后便是心惊,此封血书乃是被你们认定为”暴民头目“的韩细妹的临终所托,韩细妹尚不满二十岁,她为什么死前要用自己的血写出这样的话,这封血书字字泣血,没有遭遇变故的人是写不出这样的话,罢工总有缘故,这后面便藏着真正的缘故。 “陛下最是悲天悯人的人物,只隔着这封血书就似乎看到了女工们遭受过的疑似委屈,她更心惊本地的实情。 “世人都说江南是天下富庶之地,此时是盛世光景,那么按道理,身在盛世身处富贵地方的小民,不说大富大贵,也应该是安居乐业的,怎么都不至于到如此境地,可是江南偏偏有了罢工与反抗,这不讽刺吗?” 座间众人听到此,都明白了祝翾的意思,祝翾的立场就是皇帝的立场,与祝翾作对容易,裹挟皇帝办事却艰难。 祝翾继续说:“陛下百思不得其解,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在天底下这样富贵的地方还有人在哀嚎在愤怒,也实在不明白罢工的原因,所以才派我过来一观。 “我虽到苏州不久,可一叶知秋,只看在座各位的反应,也终于有了一些答案。在罢工之前,女工们有过委屈,有过上诉,但你们却置之不理,只以为矫情,等有了罢工,再将女工们打为刁民,似乎就能万事大吉了。 “什么样的父母官,能够在无事时对民众不理不睬,敷衍懒散?什么样的官员,能够在第一时间视百姓如仇寇,视底层人如蛀虫?有你们这样的态度,这里闹出罢工也不足为奇,若继续如此,今日是罢工,明日闹出真正的民变暴乱也很正常。 “‘官’是什么?‘官’字下面长着两张口,是在告诉你们,只有喂饱百姓,叫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才有资格做百姓中领头的官。 “你们却以为‘官’下的两张口,是为了喂饱你们自己,一张仰吞国脂,一张吃食民膏,若这就是为官的道理,那我们读的圣贤书成了什么?我们披上这层皮就是为了做衣冠禽兽吗?” 堂内鸦雀无声,作为本朝的三元,文官里的文官,讲大道理标榜正义,在场还没有人能够胜得过祝翾的。 祝翾乘胜追击,她拍了拍手,跟随她到来的站在门外的潜龙卫立刻又捧了一个盒子过来。 祝翾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张纸。 众人不解其意,也不能揣测祝翾的下一步举动。 祝翾拿出里面的其中一张纸,念道:“女工某甲,为了保护女工的安全,我不能在这里透露她的真实名姓,但其中的见闻都是我亲自面对女工的记述…… “女工某甲,年二十二,外地人氏,家中姊妹众多,十五岁随同乡与陆家族人的雇工至苏州,在陆家某名下织坊做工,初为学徒,包吃包住,没有收入,日均劳作八个时辰以上,伙食难以吃饱,常有抢食之事,二十多名女工聚居一间。 “稍有懈怠,师傅侮辱责打,坊间监工常有打骂侮辱女工之事,待转为正式女工,略有薄薪,日劳八个时辰,未有休息,陆家设有奖惩,奖少惩多,日如厕超过两次扣薪,吃饭太慢扣薪,身体疲惫请假一日扣薪……扣薪理由五花八门,毫无保障。 “某甲不忿,欲离开织坊,管事拿出劳动契约,问某甲天价赔偿,名为劳工合同,实为卖身契……” 祝翾又开始念下一个:“女工某乙,年三十二,外地人氏,为养家赴苏州陆家织坊做工,天资聪慧,一人顶旁人两份生产之功,常为劳动冠军,日均劳作九个时辰,不知疲惫。 “然疲惫时,薪资骤减,反不如他人,不服,管事诡辩,要求某乙月月翻倍生产方可保持待遇,若有减产,所得薪资将按比例返还…… “女工某丙,年十八……” “女工某丁,年二十五……” 祝翾将自己听说的女工们的经历一个接着一个念了出来,她们都是日均劳作八个时辰的人物,不能被评价为“惫懒”,批评她们“想要偷懒不知足才要罢工”是立不住脚的。 同时她们还要忍受各种明目的种种剥削,要忍受监工们日常对自己的人格侮辱与尊严打压,同时没有休息与病假,只要选择成为女工,就必定会被层层扒皮。 祝翾念了大概十几个,顿住,她看向众人,问道:“假使你们是这纸上的某甲某乙某丙某丁,或者是已经猝死在机器上的更不知名人物,你们能够忍受这样的待遇吗? “你们能够忍住不为自己争取一下劳动权益吗?在多次被敷衍被推卸责任之后,你们不会罢工吗? “这样的待遇与劳动环境谁能够忍受?能忍受一日,那能忍受一年吗?能忍受三年五年吗? “只是忍不下,便就是暴民吗?” 即便是再猪狗不如的人,也不可能公开说这些女工的境遇不算惨淡。 何况这里都是官员,官员都要面皮,没有谁在这个时候敢说女工们这个待遇十分合理,是个人都知道这是非常扒皮的生产待遇。 吴江县的县令脸色十分难看,他找不出任何角度可以去反驳纸上的所述,便十分刁钻地说:“这……这如果是真的,那确实大户太不像话了……女工们是情有可原,但也未必是真的……大人您也许是被她们给蒙蔽了,虽然确实做工有些苦,但哪里有这么夸张,也可能是夸大其词……” 祝翾的眼神像利剑一样看了过来,她冷笑一声,朝吴江县的县令道:“那您任下的织坊女工过的是什么好日子?哪里来的依据说她们这些遭遇是夸大其词呢,难道你也亲自与女工们见过面,仔细地问过她们的底细?” 说着,祝翾举起自己手上的纸,翻到后面给官员们看,说:“虽然是匿名的,但供述女工都画了押,她们都愿意为自己说的话负法律责任,若有不实,愿意入狱承担责任。” 说着,祝翾看向吴江县的县令,问他:“县令你说她们是夸大其词,可有凭据?可敢以你的官帽作为抵押,若有冤枉女工,也负这个责?” 县令脸色灰白一片,他觉得有些冷,又觉得脸上有汗,忍不住擦了一把脸,发现自己脸上的汗并不存在,在祝翾的威压之下,气更短了几分,声音也变小了,忍不住道:“下官……下官也只是猜测,大人实在是言重了。” 祝翾垂下眼睫,神色淡漠:“为官者更该谨言慎行,要为自己说的每个字每句话负责任,你怎么也像市井闲人一般,拿‘猜测’做对辩的依据,怎么可以提前预设立场和事实为自己的失察做开脱呢? 第371章 【各方算盘】 被祝翾敲打之后,整个苏州官府上下终于有了些做事的样子。 宋良儒当即勒令本府税课司对全苏州上下所有登记挂名的织纺工厂进行税务稽查,要求在限定期限内,令大户即刻移交账册与凭证至税课司接受税务督查。 以宋良儒的经验,大户对下剥削至此,税务上肯定有糊涂账目,不可能特别老实。 宋良儒刚至苏州任知府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肃清大户税务,毕竟搞好了确实是一笔不菲的财政收入。 但苏州本地大户都是硬茬子,大户的税收问题是个糊涂问题,真想一笔笔算清算明白了,对于大户便如同割肉。 大户背后的利益关系也复杂,各自都拜了码头,大户发了财都不吝花钱提升自己的政治影响力,比如花钱办学,投资本地举子赶考,支持朝廷的公共建设,拉本地已致仕的老大人的族人入股…… 大户背后基本都养着本地的乡贤乡达,像陆家虽然是徽州的,关系网却遍布南直,比如徽州每届科举的举人都是由徽州会馆资助赶考的,徽州会馆的大股东正是陆家,本地的苏州会馆也有陆家的参股,每三年徽州与苏州都能考出不少进士,这些进士虽然不至于为陆家奔走,但是也有几分面子情。 苏州本地也有不少致仕回乡的高官,即便不再做官,但影响力都不小,这些高官的族人都有一部分入股了大户的生意,等着分红。 比如曾经做过祝翾会试主考官的梁直便是苏州籍贯的官员,在霍几道风波之后致仕荣归故里,曾经官至尚书省左仆射,做过正儿八经的中枢阁相,他家的族人就参股钱家和范家的生意。 本地又是江南文气较重的地区,给中央与各省都输出过不少高官,不仅有致仕的,还有在仕的。 在仕的官员本人虽不在原籍,其家族却在此地,也算有点影响力,都是本地出了名的乡达,不是宋良儒这个外地来的知府能够轻易撼动的。 说来说去,还是江南池深王八多,地头蛇一堆,大户有时候也不过是本地乡贤乡达推在明面上挣钱的庄家,真想仔细计较大户的利益,背后不知道要得罪哪尊大神,糊涂账难论清,宋良儒只想在这里混上一任履历走人,不想在这里得罪透了江南的本地势力。 所以即便他其实与本地大户没有什么利益输送,也尽量睁只眼闭只眼,不敢较真,但是税还是得想办法收上来交朝廷的差。 宋良儒先前便采用了折中的艺术,算好本地的大概纳税额,与各大户“商量”数额,两边互给方便。 如此,宋良儒才能够征上足够的税额应付财政支出与朝廷任务,本地的大户也得了便宜。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宋良儒也不是不想较真,之前他前任倒是较真过,最后的结果还不如他折中下来的结局,不仅收不上来税,还得罪干净了人。 大户背后的那些人也是擅长诡辩上诉的人才,一开始只是大户征税问题,后面变成了几县乱局,各县大户都使出力气与本地官府暗中作对,实在难缠。 宋良儒通过前任知府的教训早就提前领教过了本地的利益复杂与难缠,便只能无可奈何地选择“折中”。 如今他一改从前的犹豫不决与优柔寡断,真的要从税上肃清大户的底细。 连与他一道做官的同知邬天佑也感到几分震撼,他直接请教了宋良儒:“府台大人,您怎么突然一改作风?难道真的怕了那位京师来的钦差,我瞧她虽然刚直不好惹,可却实在天真,想的那一套看着高明,实际上还是天方夜谭。您怎么还附和她?” 宋良儒心里鄙夷邬天佑的浅薄,但邬天佑到底与自己是一条船上的人物,宋良儒便仔细将其间的利益给邬天佑讲明白了。 他朝邬天佑说:“你以为我愿意在此地做个犹豫不决的人物,做官最要紧的是什么?” 邬天佑装模作样:“当然是为生民立命,为百姓谋福祉。” 宋良儒冷笑一声,说:“那个钦差祝翾说这个挺像回事,你说这个便不像了。是要为百姓谋福祉,可是自己的官帽与小命都难以维持,拿什么去给百姓谋福祉?我们这些人谁不曾怀抱理想踏入官途? “可你我都是没有靠山的人,最要紧的还是保全自己,只有保全了自己才能谈以后。 “差事办好或办差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能上下都能应付,能两边过关,旁人以为我们这些人在本地多风光,不过是受夹板气罢了。 “上面要完成朝廷的任务,下面要安抚百姓,中间要和这些狗大户折中商量,把这些关系全圆乎了,才能捱过一年。 “如今那个祝翾来了,你猜她为什么要召我们开这个会,还直接亮了明牌与我们,同时又把我等骂了一通?” 邬天佑皱着眉,想了想,说:“是为了彰显她的威风吧,也是督促我们办事。” 宋良儒摇头,朝邬天佑:“想浅了,她的敌人是我们这些本地官员吗?才不是呢! “相反,她如果想在这里办成差事,必须得团结我们这些本地官员,总不能把我们推到大户那头去,我们以前没办法处置大户是没办法。 “如今她来了,直接亮了明牌与目的,那我们又有什么好为难的? “我们怎么严格办差都可以往她身上推了,大户来找,就说这是京师那位钦差的指示,我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肃清税务。 “祝翾找我们开会斥责我们就是这个目的,她得展示她的‘强势’,她越强势,我们的‘倒戈’才显得合理,这也是她给我们的机会。 “只有那等傻子还在帮着敷衍,说句实在的,便是以前和大户真有勾结的,如今也可以趁着祝翾的吩咐在这个时间段里撇清干系。 “这事办不成,得罪人的是祝翾,有人帮我们顶着干系还不好?办成了,陛下也只看结果,总能将功补过,对我们也没有坏处。 “何况我又没有与大户私相授受,不趁着这个机会撇清,顺便从大户嘴里掏点财政,我难道去对付祝翾?我是傻子吗?” 邬天佑一听便明白了,宋良儒的“优柔寡断”同时也是敷衍大户的面具,他是故意把女工们的事情层层上报,只怕那封没被来得及处理的血书能够上达天听,也有宋良儒的微妙放水。 宋良儒就是存心让陛下注意到江南的事情,好叫京师派下能顶此地各种利益干系的“强援”。 通过几次试探,宋良儒发现祝翾虽然年轻,却真的不怕事敢担事。 她上来就对本地官员表现强势且表露自己的阵营,目的便是暗示本地官员把压力推给她,放开手脚去对付大户,她祝翾愿意接着这些干系给本地官员顶着。 别看开会的时候各县各衙门都与祝翾争锋相对的,散了会都想通了此节,明白了祝翾的授意。 宋良儒做到本地知府,也长着一颗玲珑心,早观望出祝翾的到来是个好对付本地大户的契机,又见祝翾强硬至此,表面上一副丢了面子难堪苦恼的情形,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终于能够放开拳脚做事了! 那头大户们见税课司来稽查税务,勒令他们限时上交所有账册与凭证,又见各县开始重新审理女工以前的旧案,便知道出了变故,变了风向。 事出反常必有妖,好好的,本地官员突然不“折中”了,变故只能出在那位新过来的京师女官祝翾身上。 由此,祝翾的立场也彻底明晰了。 本地的大户们都渐渐坐不住了,范家因为从前的历史原因,一直是本地胆子最小的一家,范家又分了房,相当于风险分摊了。 范寿看着家里家外的一堆烂摊子,想着祖父的故去前的嘱托,便立刻召集全族议事,勒令几房交付真实的账册与凭证与官府,同时准备好罚金与请罪。 范寿的八叔范兰生年纪轻,沉不住气,忍不住反对道:“这如何使得?我们的税务也不干净,要是交给官府,岂不是自投罗网?” 范寿的三叔没有说话,却也一脸不赞同。 范寿的二叔正是爵位的继承人富庆子,他朝老三与老八道:“寿姐儿如此说,必然有她的道理,不如我们暂且听听。” 范寿便说:“咱们范家能够无忧无灾地走到今日,靠的是我祖父富庆伯的审时度势。对于我们范家而言,财富失了还能复得,权势烫手却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这几朝咱们家最要紧的还是蛰伏与低调。 “唯有全族犯了罪被记在案头,几代便再也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当年要不是祖父献资援助先帝起义,我们早就在几次清洗里变成了贫民小户,祖父寄希望我这一代能够出头沾权,便将我送到女学,谁知我家依旧被皇家忌惮,我无福科举,是靠着荫官才做的官。 “如今我也已经做了母亲,我也该想想我的女儿灿姐儿的前程。 “祝翾一来江南,我与她一打交道,便知道我这个副督造也已经做到了头,丢官不要紧,就怕成了罪官连累了大家。” 一听范寿说得这样严重,范寿的三叔范端生倒吸一口凉气,他说:“岂会如此,那祝翾不是你女学同窗吗?” 范寿笑了一下,说:“正是同窗,便更要拿我做筏子,其他大户也会视我为突破口,我要是再牵扯,只怕形势非我能扛,张赞仗着是鲁国公主的亲舅舅有几分胆子,我却不行。 “但祸福相依,我是本地大户出身,做这个的官本也有几分监守自盗的意味,陛下重视官吏清明,我本来前程也危险。 第372章 【眼界大开】 来人正是与祝翾在接风宴有过一面之缘的陆京。 陆京的腰比上回弯得更低些,他微微躬着身子一脸谦卑地站在门外对着祝翾行了一个礼。 “小民陆京见过少卿。” 祝翾坐着受了他的礼,微微颔首道:“陆老爷免礼吧,进来坐。” 门外站着的两名驿丞掀开帘子请他进去,陆京手里提着一个点心盒,后面还跟着一个仆役。 两人进去,陆京推让谦虚两次,方谨慎地在卑位上坐下,他看了一眼屋外站着的驿丞,小声对祝翾道:“小民上门是有要紧事与大人商量,可否叫无关人等回避。” 祝翾不语,只是端着茶用茶盖轻轻拨开茶叶。 陆京等了一会,才看见祝翾放下杯盏,然后投过来一个散漫轻淡的目光。 祝翾做官许久,耳濡目染,早就知道怎么故意晾人,怎么展现高傲且难以琢磨的姿态。 她这副做派,果然令陆京心下多了几分不安,祝翾见陆京果然不安,才展颜一笑,朝陆京道:“陆老爷您是本地的大人物,找我必然有要事相商,既然如此要紧……” 祝翾顿了一下,然后吩咐屋外两人:“你们退下吧,听见我叫你们,再过来。” 屋外两个驿丞于是行礼退下,走前还将门关上了。 祝翾重新看向陆京,示意他开口。 陆京拿起手里的点心盒,奉与祝翾,说:“苏州的糕点一向做得不错,张记的百果蜜糕很是香甜,也不知道大人您尝过没有?我也不好空着手来拜见您,便特地给您带了一些尝尝鲜。” 说着便奉上糕点盒子,祝翾微微站起,陆京掀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层精致的当地糕点。 祝翾犹疑地看了一眼对方,陆京话里有话:“百果蜜糕里果仁是最多的。” 说着,陆京便上手拿起一个百果蜜糕,轻轻拆开给祝翾看馅。 祝翾一看,里面包的是黄澄澄的黄金。 她的百果蜜糕呢?真是糟蹋了东西!祝翾下意识想到。 接着祝翾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是被行贿了!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行贿。 祝翾偏过脸,有些不高兴:“陆老爷你这是做什么?送点心便送点心,还玩这些把戏!” 陆京打开点心盒的第二层,露出里面的暗盒,又是一层亮光闪闪的黄金。 “我不爱吃什么百果蜜糕,你拿走吧。”祝翾油盐不进,觉得陆京彻底小瞧了她,拿这些黄白之物就想把她给收买了吗?她眼皮子就这么浅? 陆京一点也不惊讶祝翾的反应,他说:“只吃糕,确实太腻了,也知道少卿见多识广,看不上这些。” 说着,陆京看了一眼身侧跟着的那个仆役,仆役也拎着东西进来了,只见他拿出一条长匣子。 陆京展开匣子,里面躺着一卷字轴,陆京掏出手帕给自己擦了擦手,然后拿出手套,小心翼翼将字轴展开,他将字缓缓铺陈开,硬黄纸上只有二行正文。 “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 寥寥数字,点画有趣,书体风流。 祝翾认出了,这好像是王羲之的《奉橘帖》…… 陆京站在《奉橘帖》旁大气也不敢出,小声地对祝翾说:“大人,这可是我花费了大功夫得来的真迹。王羲之的字放在我这等人手里也是埋没了,只有您这般文气斐然的人物收藏它,才算厚待了它。我愿将此书奉与大人您,也算给它找到一个好主人了。” 祝翾怔怔地盯着《奉橘帖》,她品鉴了半天,这好像还真是真迹。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王羲之的笔迹,心想,这个陆京还真会送礼,便是她见到这个,也不免动了心。 陆京见祝翾的视线被这幅真迹吸引,不免有些得意,说:“大人,您要是喜欢,我这就包好让您带走。” 祝翾移开视线,知道天下没有掉下来的馅饼,陆京送礼下了血本,俗的是一点心匣子的黄金,雅的直接拿出王羲之的真迹,这样行贿,必然有所嘱托。 陆京小心收起字帖,又令仆从拿出第三样东西。 祝翾心下一惊,还有?! 这回陆京奉上的便是一张房契,还有一张园林概貌图,陆京笑眯眯的:“这是我在扬州建好的一处园林,叫做‘玉树琼林’,概貌如此,是极雅致极美的住处,大人您去过范家的园子,我这个园子可不比范家的差。 “大人若能高抬贵手,这个园子就归您了,也方便您老家的亲戚赏玩,来日大人致了仕,这里也是退隐之所,这也是小人的一派赤心。” 祝翾瞥了一眼园林概貌图,看出这确实是一处很不错的园子,她移开视线,目光冷淡下去,说:“陆老爷出手真是阔绰,倒显得我没见过世面似的。” 陆京收好房契与园林概貌图,对祝翾笑着说:“我这个人做人实在,见面先给大人展示诚意,才能说自己的事,也好叫大人知道我不是随便开口的人。” 祝翾便问他:“你有什么事情要求我?” 陆京朝祝翾鞠了一个长躬,说:“这事儿对大人您也不难,您虽然年轻,但位高权重,如今又是陛下派下来的钦差,在苏州跺一跺脚,苏州的地都要晃几下。这事儿我不求旁人,只求您,是因为小人知道您才是真佛。 “我知道大人心怀悲悯,很是同情那些女工,可是女工的话也不能尽信,年初罢工,至今日,我手下的工厂还没有开工。如今又要清账查税,反复折腾,陆某也不过是做小本买卖的人,从业至今,一直响应朝廷关于新行业规章的要求,帮着朝廷做成了很多订单。 “我这样的人无权无势,经不起大风大浪,我虽然不怕查,但多折腾几下,家里也要倒了,到那时即便还了陆某的清白,可我的家业也散了大半,您折腾的也不只有我一个人,那么多商户,要都倒了,江南的经济支柱可就残了一腿,这也不利于经济发展吧。 “您若实在对女工的事有些微词,私下知会小的们就行了,我怎么会不听话,肯定按照您的规矩去改,实在不必如此大做文章,您的一些小操作,对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可是大动筋骨。” 祝翾神秘莫测地“哦”了一声,然后说:“你说的是这事啊,我确实好像听说最近税课司在查账,可是这与我这个外来者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我吩咐税课司做事的,你既然出得起这个本钱,怎么还会烧错了香拜错了菩萨呢?我不过到苏州本地考察一番,哪里来的本事让本地衙门都受我的遣派呢? “再说,您老也是谦虚过头了,您可是本地的大户豪户,您要是也算做小本买卖的,那真做小本生意的岂不是成了要饭的了?税课司稽查账册这种事您也不是头一遭了,只要没鬼,怕什么呢?便是哪里做错了账,补上认错也就好了,我听闻范家便是如此的,稽查税务也不过是为了官府财政收入,您自己交代也不会有什么的。 “何必花这些大价钱来找我呢?” 陆京没想到祝翾这样难打发,见了他精心挑选的见面礼,还能装傻充愣,语气也急了,他说:“大人,都到这个份上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也别说这些话来敷衍我。 “如今苏州这个形势可不就是您的手笔?稽查账册只是其中一节,后面还有等着我们的,您这一系列动作下去,我们迟早要倒闭倒霉,还请您高抬贵手吧。您略收收手,衙门没了您的助力与支持,他们也就略做做样子,面上我什么都配合您,也叫您回京时能够交差,更深的事您就别做了,此地牵一发而动全身,您凭着热血做事,很多事想简单了,到时候不是您能收拾的摊子。 “我虽然没有做过官,也知道做多错多,您前途无量,何必冒险做这些事呢?” 陆京见祝翾毫无反应,不免又说:“说句难听的,那些女工死啊活的,又与您有什么关系呢?您管得了她们一时,管得了一世吗?您迟早是要回去的,您想好的名声,我们带头给您做脸就是了,何必如此为难我们呢?” 祝翾冷笑一声,对陆京道:“你对着我出手如此阔绰,看来我若按照你说的做,你能捞到的利益比这里的更多,也不知道几分是榨取女工血汗来的。 “本地产业是你们支撑的吗?没有做工的,你怎么支撑?再这样下去,这里劳动力丧失,才是动了经济根基。陆老爷,你找错了人,将这些宝贝都收好拿回去,我受不起!” 陆京脸色变白,他上前请求道:“祝大人……” 祝翾指着门外:“陆老爷您请吧,出了这个门,我便当什么都没听见过,我没收你的东西,便可以不为你办事,你可别抵赖说我受了贿赂,这些东西虽然好,可我贫民小户的,做官至今不容易,得多爱惜羽毛。” 陆京见祝翾如此反应,便知道祝翾是不吃软了,他这份礼是真的送不出去了。 陆京咬着牙,看着她:“还真是佩服,祝大人果然像传闻里的一样,是个廉洁奉公的人物。” 他看着祝翾,缓缓露出一丝笑,说:“既然这份礼物您不喜欢,那这一份呢?” 祝翾看着陆京又拿出一封画轴,不免疑惑,难道他又要捧出什么名人字画吗? 画轴拉开,上面是一张人物工笔,祝翾看了一眼,只觉得笔触有些熟悉。 陆京对祝翾说:“这幅画是我花了一万大钱从令尊那里收来的。” 自从币制改革后,新钱单位民间人称之为“大钱”,按照如今的兑率,一万大钱差不多接近三千两白银的购买力。 第373章 【损有余者】 陆京走后,祝翾花了好几天时间在苏州昼夜不分地坐在知府衙门里审理督造府与市舶司的台账,又将税课司清好的账册总目也看了一遍,祝翾当年也在京师大学学过经济学问,这些数字与账目她算是半个内行,能看出其中疏漏之处。 祝翾将疏漏之处记下,写了一封审查报告,再将报告做成通知与各有关衙门,要各衙门在三日内对疏漏做出合理答复与解决方案。 一时之间,苏州各经济衙门都怨天怨地,哪怕到了夜里,衙门里的官吏还在日以继夜地进行清账比对,照得堂内灯火通明。 祝翾又不是好糊弄的人物,在各衙门操心怎么回复的间隙,祝翾又带着柳清雏与王选章亲自走访查看大户名下的织纺工坊。 罢工先锋是陆家的头两千名女工,祝翾来后,那些女工也渐渐与其他几家的女工通了气,更多的女工们也知道了京师派来的祝翾是来给她们做主的,于是本来惧怕官府的女工们又壮起胆子,加入了大罢工,开始在街上游行示威,高喊着口号。 口号又鼓舞了新的女工,如今全苏州十之七八的女工都停工了。 最开始罢工的是为了宣泄对大户剥削的不满,如今满城罢工,诉求便是格外清晰的。 “奴我身,吃我肉 !” “不平均,没良心 !” “狗大户,还我钱 !” “不为奴,要做人 !” 女工们高喊着自己的诉求走在街头,女工们表示假如工厂不能满足她们的诉求,那么她们便不会复工。 “工坊依赖我们的劳动而存在,那么劳动便是我们的武器 !假如还和从前一般,我们还去做工,就是告诉那些欺负我们的人,我们还能忍受,既然还能忍受,那么他们永远不会改!”柳春条站在女工中间说。 “我们不能忍受!”其她人回答道。 “是的,我们不能忍受! 我们也不该忍受!”所有人都大声说。 “我们也是人,我们的劳作应该得到回报!凭什么大户们吃肉,管事监工们喝汤,我们连吃糠都吃不上 !”陈小幺质问着。 “如今,朝廷派下钦差过来,我们便有了希望,更要坚持下去。”金蕙娘对在场新出现的女工道。 然而陈小幺却说:“就算钦差也不能为我们做主,我们也该坚持,我们的希望是我们自己。之前只有我们这些人罢工,官府还能抓我们中间的人恐吓我们,如今满城罢工,连其他几府都也开始顺应我们,难道官府能够把全天下做工的女人全抓了吗? “我们不纺纱,我们不纺布,大户再厉害的机器也成了废品,他们就没有货,就挣不到钱,他们一日不叫我们做人,一日不还我们以前的委屈,那么我们就让他们一日挣不到钱,叫他们亏空倒闭!” 陈小幺虽然鲁莽,却是众姊妹里抗争情绪最高的,对抗争前景与目的也是看得最清醒的。 “说得好 !”新来的女工听得热血沸腾。 “就该这样,只要我们都做硬骨头,他们就知道自己以前错了,一日不叫我们做人,便一日不复工 !” 自钦差来后,苏州罢工未有平息,反而越演越烈,祝翾又旗帜鲜明地压着本地官员对付大户,所以只要不出现暴力事件,衙门也不敢过多驱散,只是每日出门装模作样赶几次女工们罢了。 而祝翾在走访时发现苏州如今只有几家工坊还能营业,有一些因为罢工人数太多,监工们也害怕剩下来做工的女人再在坊内团结起来使用暴力,对工坊进行打砸。 这是有前车之鉴的,之前陆家女工闹罢工,其中两百个女人去厂里要公道,便发生了冲突,管事与监工们拿起棒槌想要镇压女工,却激起了女工们的怒火,在场的女工们拥上前去,将监工们围了起来进行殴打,当场就打死了五个。 这也是这两百多个女工被定义为“暴民”的原因,被投入死牢的十七个,有八个就在现场,还有九个是官府觉得这些人是意见领袖,后续抓进去的。 如今女工们的愤怒像流行疾病一样,监工们也害怕被团结的女工给打死,大户也不敢狠狠压榨,闹得最乱的那一夜,陆家女工还围了陆家的房子,打了陆家的族人。 大户们害怕惹急了,这些女工真敢上门围院破门打人。 祝翾看着萧条的工坊,听着里面的管事跟自己诉苦:“大人,再这样下去,就要青黄不接了。” 祝翾淡淡看了一眼管事,说:“为什么闹成这样,你没有数?” 管事讪讪的:“我们接到官府的通知,也确实按照您的吩咐制定了新的生产规矩,都已经改了,但这些工人还不满意,得寸进尺,还想要更多……” 祝翾说:“你能说出这样的话,便能说明你并没有真心改,也难怪工人们不愿意回来。” 管事不敢出声了,祝翾又去看了女工们住宿的地方,简直就是鸽子笼。 女工们的住处都在闭塞处,屋檐低矮,不通风又背光,里面也是大通铺,一进去就是一股霉味,祝翾还看见有老鼠蹿出来,一排房子十几个房间才配一间茅厕。 祝翾想到柳春条她们说过一开始是二十多个人一间屋子,实在不敢想象那么多人住在这里,气息得有多浑浊,更不要说女工们还过度劳作,难怪有病死猝死的案例。 管事们也没有想到祝翾还要来看女工们的住宿处,甚至不怕腌臜,连茅厕都亲自看了一眼。 故而他们做表面功夫也没有提前做得那么好,祝翾仔细看了一遍,就知道女工们所言不虚,凉凉看了管事一眼,说:“这就是你说的得寸进尺?这是人能住的地方吗?” 管事垂下头,害怕祝翾的威严较真。 与祝翾一道来的还有几个当地官员,他们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女工们的生产环境,也大为震撼。 眼见为实,这个时候便是想再多说几句工人们的不好,也说不出口了。 等把苏州的工坊走访了十之八九,祝翾便将亲眼所见都一一记录下来,将此份记录再次送回京师。 把苏州本地情况都摸得差不多了,祝翾便打算带着调查文件去应天的南制造总局衙门与第五韶对接任务了,同她一道去的还有尚服王选章。 督造府因为以后归属给南制造总局,督造张赞也得过去拜见上司衙门进行述职,曾经的副督造范寿虽然辞了官谢了罪,但是她也知道督造府的底细,这回衙门交接她也得跟着去。 王选章见苏州罢工形势在祝翾来了之后反而更加激烈了,更多的矛盾直接被摆在台面上了,祝翾作为钦差居然还光明正大地对付大户、偏袒女工,她一方面佩服祝翾的敢想敢做,一方面也胆战心惊。 临行苏州前,王选章便主动找祝翾对话。 王选章做官的艺术比祝翾要油滑许多,这便导致她不像其她女官那样看见祝翾就很喜欢,因为祝翾太澄澈,与其相对,总难免对比出自己的腐朽出来。 祝翾的光辉又太灿烂,王选章走在她身侧,又觉得自己阴暗。 虽然对祝翾有几分微妙的不喜,但王选章还是认可祝翾能力与才华的,她俩利益不相关,作为前辈,王选章在不喜里对祝翾还是天然生出了几分爱才之意。 所以她忍不住告诫祝翾:“祝少卿,陛下派你来,是为了查探罢工缘由的,结果你来了之后,却让整个苏州陷入了更大阵仗的罢工,没有你做依靠,她们也生不出这个胆子来。 “如今,不只苏州如此,其他几府也开始有了罢工,即便你是陛下的亲信,真闹大了,成了众矢之的,陛下也未必保得了你。” 祝翾便对王选章道:“尚服所虑甚是,如今的情况正说明罢工的根由没有被解决,才会产生新的罢工。若不能解决,强行镇压,镇压得了一时,镇压不了一世,只会把百姓越推越远。 “工人如今深恨的是大户,假如官府出面依从大户,工人便知道了官府的立场,将来可不只是罢工了,百姓将会视官府如虎狼,这并不利于长久的治理,难道官府能够将所有百姓都关进大牢吗? “如今闹罢工要是闹明白了,才能为将来打下根基。扬汤止沸,不如抽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 王选章便知道祝翾肯定会是如此态度,她无奈道:“你还真是……我是担心你玩火自焚,很快朝廷里便会有人将此地的情况变化与你扯上因果,一旦扯上因果,你便是如今这等情形的始作俑者。 “事态的发展是随机多变的,并不一定会按照你的想法执行下去,一旦罢工酿成真正的民变,你就要被他们推出去负责了,即便你带着天子剑来到此地,权力也不是万能的,你也不过是在赌,你知道多少人都恨不得你死吗? “要是事态严重下去,那些暂时被你的权力压下去的人会倒戈攻击你,到时候你便成了晁错,这些各方利益集团不敢为难陛下,为难你却是可以的,你不怕被‘清君侧’吗?” 祝翾早就想到这一步最坏的情况,她问王选章:“恨我的人里也包括王大人您吗?” 王选章冷不丁被祝翾问了这个问题,她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不由笑道:“祝大人如今倒还有闲情逸致关心我对你的想法,看来你还真是不慌。 “我虽然不太喜欢你,但我也是有眼睛的人,我分得清忠奸,知道什么样的人有着金玉一样的品质,哪些人不过只是烂泥。 “虽然我个人不太喜欢你……但祝大人,你放心,我还不至于恨你,也不会阻碍你要做的事情,我只是惋惜,万一你就这样退场了,再出现一个你这样的至纯至清者又要多久呢?” 第374章 【道高一丈】 除了祝翾与王选章等几个官员要去应天,被官府关押的两百多个女工也要被一道押去应天。 与此同时,闹事的女工中间渐渐流行一起传言。 流言说京师来的钦差祝翾不过是一个装模作样、沽名钓誉的官员,她已经被大户们给收买了,她会把本地烂摊子撂下,将会在这几天的功夫里拍拍屁股去往应天,同时秘密转移本地两百多名牢监里的女工前往应天。 一旦祝翾离开应天,那么这些牢监里的女工将会进入下一道审判程序,不出意外的话,定是判斩或流了。 流言还说,祝翾奸诈阴险,骗取了女工们的信任,实际上将女工的信息早卖给了大户和官府,女工群体里有被她收买的线人。 这些流言自然是余廷雪等大户特地派人在女工中间传散开来的,如今罢工女工那么多,大户自然可以派人混一些假消息在女工群体里。 比起旗帜鲜明的敌人,人更会厌恶里外不一的叛徒,这便是余廷雪的用计之毒。 祝翾先前的立场是亲女工的,但是若是真如同流言说的那样,祝翾的立场是伪装的,她其实就是为了欺骗女工们的信任,求取更大的利益,为了更好地出卖女工群体,那么女工们怎么能够不恨祝翾呢? 这个流言一经传播,便已经有了一些女工产生了怀疑,到底祝翾与女工属于两个阶级,女工天然容易怀疑官员。 流言又传得有头有尾的,阴谋论一般的东西更容易在人群里散播,在传播的过程中,中间的受众又容易对流言进行二次加工与补充,最后反而加剧了阴谋论的程度。 经过大户的有意散播,流言渐渐变成钦差祝翾来苏州的目的就是为了将牢监里的两百多名女工处之死刑,她即将带着两百多名女囚前往应天刑场,人留在苏州,还有挽救的余地,一旦被祝翾带去应天,落入南直隶六部的手里,那么想要营救姐妹的女工们势必鞭长莫及,事情也彻底成为了定局。 进一步的阴谋论还表示,祝翾留在苏州期间,官府还会为了她的伪善装模作样由着女工,祝翾一走,责任一脱,剩下的女工肯定要被官府狠狠迫害了。 阴谋论在哪里都有传播的市场,不认识祝翾的女工们虽然没有完全信这个说法,但是心里对祝翾已经留了疑影了。 与祝翾接触过的女工对此等流言都有些不太信,就连陈小幺也说:“我见过祝翾祝大人,她看着并不像是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见过又能说明什么?”不认识祝翾的女工这样说。 “我还是不太愿意信她是这样的人,好好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论调,太蹊跷了。”金蕙娘也这样说。 “真是奇了,咱们这样的人居然信任官府的人,人家是官,我们是什么,怎么可能交心呢?”另一个女工质疑道。 被大户混进去的人在人群里忽然大喊:“她们这些人不会是祝翾收买了吧。” “就是,不然怎么会给官员说好话?” “她们恐怕就是被收买的线人!” “确实很是可疑……” 柳春条觉得气氛古怪,但她不知道说什么,便看向师蓬生。 师蓬生是苏州城内著名的不怕事的菩萨,人脉广交,广结善缘,在底层中素有威信,她与柳春条看了一眼,明白了柳春条的意思,便站了出来,说了一句:“够了!” 她一开口,闹哄哄的人群都寂静了。 “祝翾是忠是奸,是好是坏,是我们抗争的重点吗?”她一下子点出了问题所在。 “我们罢工的重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争取劳动权益与保障,一个外来官员的善恶很重要吗?如果她是帮着我们的,那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倘若她与大户们是一伙的,又有什么关系?影响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吗?”师蓬生说。 她看了一圈人群,她继续道:“你们现在在做什么?因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传进来的话,直接怀疑了我们队伍里的老姐妹,金蕙娘她们罢工的时间比你们都长,她们的资格比你们都老,她们是骨干,是带领大家斗争的人。你们为了没影子的事情,到处怀疑,自我分化,不用大户出手,也不用官府压迫,我们自己就直接倒了。 “搞清楚,罢工意味着什么,我们到底在做什么?这不是请客吃饭过家家的事情。 “如果你们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最后就是一场闹剧。祝翾她是好是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通过论证她的好坏来验证我们自己人的立场,我们的精力与时间应该集中起来,而不是分散在这些事情上!” 有女工问道:“如果祝翾确实是坏的,怎么办?” “不怎么办,这不是重点,我们的直接敌人是大户,如果官府里有人站在大户背后帮着大户,也是我们的敌人,在无法区分旁人好坏的时候,就不要花精力去区分,而是专注让明面上的敌人头疼。 “反正即使祝翾如传言说的那样,我们也不过是升斗小民,连大户都没有斗成功,还想怎么她?”师蓬生回答道。 “而且祝翾她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不管她是忠是奸,我们也最好不要与她为敌。对抗大户是为了争取权益,对抗官府就成了暴民,要是对抗这位朝廷派下来的女官……我们的敌人正愁着没法给我们定罪呢,如今只是没影子的事情,不要树敌。”柳春条告诫道。 “是的,大家冷静下来想一想,祝翾一个朝廷派下来的女官,她为什么需要和我们虚以委蛇,为什么要假装站在我们这头做出那些事?我们有什么值得她骗的? “那么多官员心里都巴不得处置了我们,她一来,苏州本地的官员都不敢怎么我们了,这对她有利吗,她绕这一圈的目的是什么?这个流言是从哪里传进来的?”金蕙娘也忍不住说。 于是又有人开始讨论祝翾的立场,争论自己的观点,信她的和不信她的重新开始互相辩论。 陈小幺忙道:“好了好了,在祝翾没有明面上帮着大户的事迹,我们便不要把她的立场当作重点,多听师先生的,把精力花在该花的地方。” …… 余廷雪听着底下人的汇报,缓缓将手里的茶杯放下,评价道:“这个师蓬生倒是一个人物,女工们失去了明面上的精神领袖,这些厉害的都被关着呢。 “在外面的那些女工虽然轰轰烈烈的,但是没有主心骨,凝聚力不够,那几个想撑台子的还不具备精神领袖的能力,跟牢里的比还是差了许多……” 底下人说:“祸头子全在牢里呢,官府抓人抓得可精准了。如今女工群龙无首,鱼龙混杂,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余廷雪却冷笑道:“可是她们中间有师蓬生这样的人物啊,师蓬生虽然不是女工中的一员,但是她有影响力与信用,她看问题也精准,有她在,我插的棋子只怕是要废了。” 她问底下人:“有办法给这个师蓬生也传谣言吗?叫她说话没那么容易被女工们相信。” 底下人直接说:“几乎是绝无可能的,师蓬生是苏州城内的名人,又确实做了不少事情,与从外面来的祝翾不一样,女工们天然信任她。” 余廷雪听说不好办,沉默了片刻,她思考了一会,忽然笑起来:“对付祝翾这样的官员很难,对付师蓬生这样的小讼师对我来说算什么?” 于是余廷雪与其他大户在高人的指点下,立刻写了一张诉状告了师蓬生与苏州府的推官。 之前祝翾勒令本地官府重新审判女工从前的维权旧案,在祝翾没过来前,本地官府对于此类案件早有了敷衍的结果。 现在要重审推翻,大户们肯定不愿意,已经结了的官司凭什么再重新审理。 本地推官顶着压力还是重新审理了几例女工旧案,认真地按照证据重新给了审判书,二次审判与第一回的结果几乎是相左的。 这回的结果都是不利于大户的,余廷雪知道有祝翾做靠山,想以法律为依据推翻推官给出的审判师很难的。 有了罢工的背景,这些旧案谈的就不是法律本身了,而是政治与影响。 余廷雪便很刁钻地拿这些旧案重审的事情作为状告契机,她在状书里声称这些旧案都是师蓬生这个民间讼师给女工抗诉,从前已经地方上已经给了判决,师蓬生败诉后怀恨,如今趁机推翻旧案,推官有逼问严讯的情节,做出了不利于大户的判决,使得大户们狼狈认罪。 余廷雪在状书里认为师蓬生这个与案讼师是始作俑者,故意缠绵官司想迫害她,二审结果有蹊跷,只怕推官也不干净。 余廷雪发现了师蓬生在女工群体里的重要性有如虎之羽翼,写这个讼状就是为了拔除师蓬生,至于为什么连推官一起告,根据大越律法,民事纠纷不得越级上诉,只有几种情况可以例外。 余廷雪出身在抗讼成风的徽州,对辩讼流程与潜规则十分了解,只告师蓬生,就只能将官司投在苏州门下,如今苏州官府都被祝翾整顿了,不可能自打嘴巴又推翻了二审。 告给巡按也是一条可以躲开本地官府的路,但是巡按是京师派下来的官员,祝翾也做过巡按,也是从京师来的,巡按亲祝翾的可能是更大的。 那只有把推官一起告了,告了本地官员,本地衙门便必须避嫌,这个官司才能直接越级往上送,余廷雪直接把官司送到了南直隶的按察使司,虽然应天形势复杂,余廷雪在南直应天影响小,但越高层级的衙门就越不怵祝翾这个钦差,祝翾的影响也淡了。 余廷雪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翻案,而是为了引走师蓬生,告到应天去,师蓬生就必须要去应天应诉,被来回折腾,这中间她才有功夫在女工中间继续部署。 第375章 【阖家再聚】 还没到应天,祝翾的心底便涌起一层淡淡的怀念。 应天之于她,是承载了她的少年时期的地方,是她实现自我的起点,是她命运的转折,也是她的第二故乡。 通过运河,祝翾又是坐着船抵达的应天,下了渡口,祝翾与同行人便带好身份证明到了当地驿站投宿,为官还是有一点好的,凭着身份吃住全国的驿站都不用花钱。 祝翾在驿站安顿好,见天色也已经渐渐黑了,便没有出发去南制造总局衙门拜访第五韶。 祝翾这次选择出外差还有一层祝莲的原因,但即便到了南直隶,身怀公务,诸事缠身,也是身不由己的。 家不是想回就能回,亲人不是想见就能见的,祝翾到了南直隶,主要的精力与心思全在处理罢工事项上。 如今既然已经到了应天,祝翾便想着忙中抽空去瞧瞧祝莲。 祝莲与谭锦年在应天几年早已经置了产,祝莲在应天的屋子一半靠她从前做生意的积累,一半靠谭锦年家中积蓄。 谭锦年的母亲宋太太精打细算了一辈子,手里也有些积累,如果儿子已经打算扎根应天,那便不能全靠媳妇的银钱,那说出去也不好听,显得谭家像吃软饭的。 在应天买房谭家也出得起钱,实在不够,宋太太便准备卖掉自己在宁海县的屋子,只要谭锦年在,她总有自己的落脚地。 祝莲一听说宋太太打算把宁海县的屋子卖了,令丈夫全款在应天买房,便主动要求自己出资一半。 祝莲当年这样做也有自己的心思,应天是她能够做主的地方,宋太太当时即便已经搬了过来,但老家还有根基,宋太太每年还是要回扬州短住的。 一旦宋太太把扬州的屋子也卖了,那么宋太太便有正当理由搬过来与他们长久同住了,要是这个家全是谭家花钱的,那么祝莲在这个新家里的地位又会变成从前在谭家老家时一样。 便是她想硬气,也硬气不起来,人家是母子俩,是真正的一家人,新家又全靠他们出资,那便是人家的屋子,自己哪里能够在这样的屋檐下做主呢?她来应天就是为了能够宽松些,如果又这样,那么她在应天的未来又要倒退回去了。 那时候祝莲还是想与谭锦年长久过下去的,便劝宋太太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老家的积累,到底是个退路,然后祝莲又拿出钱来说愿意分担置产的资金。 祝莲明面上拿出的理由全是为谭家着想的角度,自己又出了真金白银,姿态至此,任谁都挑不出毛病出来。 然而,倘若花钱能够完全解决家庭内部的问题,祝莲也不至于要决心和离了,花钱是可以解决一部分家庭内部的问题,但并不能真正买来家庭地位。 不管她花不花钱,宋太太依旧会关心自己有没有孙辈,谭锦年依旧会期望祝莲新婚时的温柔。 祝莲有了钱想做自己的事,与谭家母子的内心深处的想法是相悖的,有钱当然是好事,但是人家期望的是媳妇有了钱照样温柔听话,再为谭家生孩子就更好了。 祝翾知道祝莲决心和离之后便不住应天的家了,便试着去辛禅因创办的学校里去找祝莲。 费心打听一番过后,学校里的人告诉祝翾,祝莲已经不住学校宿舍了,前段日子,她娘家亲戚来了,学校里住不开,祝莲又大着肚子,便出去租了新居安顿了。 得知了祝莲新的落脚地,祝翾便离开学校,重新去找祝莲。 祝莲新住的地方靠着应天本地的大寺鸡鸣寺,其住宅坐落在一条民巷里,因为靠着大寺,这一片住的都是做香油佛灯纸扎生意的小商户,治安还算可以。 祝莲的租的地方独门独院的,正房里就有五个房间,还有左右两侧房子,有围墙有院子,院内有井水,条件还算可以。 祝翾站在祝莲家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便知道有人在家,便尝试敲门。 里面说话的声音停了,只听见有个女声高声问:“谁啊?” 祝翾还听见另一道女声小声嘀咕:“别是谭家的人吧。” 祝翾便高声问:“请问,这是祝莲祝娘子家吗?” “你谁啊?”听见祝翾能够有名有姓报出祝莲的名字,里面的声音都带了几分警惕。 祝翾便回答道:“是我呀,祝翾,萱姐儿。” 里面的人不说话了,过一会祝翾听见一个老太太在骂:“要死不要呀!还萱姐儿……萱姐儿怎么会来这里?” 祝翾听见里面人骂她,倒不生气,还无声笑了一下,说:“真是我,我是祝翾。” 祝翾离家多年,里头的人早已不熟悉她的声音了,祝葵从屋里出来,记得祝翾的声音,说:“真有点像我二姐姐的音儿,我去开门看看!” 里面的人来不及阻拦,祝葵就直接把门打开了,只听见院子里的人还在念叨:“别给生人开门,指定是骗子……” 祝葵一开门,看见真的是祝翾,便高兴地说:“真是我二姐姐!你怎么来了啊?你不是还在苏州吗?” 后头还在念叨的人听见祝葵的话,也不再念了,祝葵将祝翾拉进了门,祝翾一进去,便看见了院子里目瞪口呆的沈云与孙红玉。 祝翾在这里看见沈云与孙红玉,对此也感到十分惊诧,尤其是她的大母孙红玉,孙红玉上了年纪,竟然也出了远门到了应天。 沈云盯着祝翾,几年不见,祝翾的气度风姿早已是她难以想象的了,沈云瞧着如今的祝翾,竟觉得祝翾变陌生了。 孙红玉刚才还在念叨,等真看见了跟着祝葵进来的人,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仔细看,她觉得眼前这个祝翾不像她熟悉的那个孙女,更像从天上飘下来的仙人。 婆媳俩还愣着,祝葵早已经兴奋地跑进屋子里奔走相告祝翾前来的好消息。 “大姐,三姐,我二姐来了!” 于是祝翾看见祝英扶着已经显怀的祝莲出来了,祝翾好久不见祝莲,也想她,祝莲比她记忆里的模样胖了些,大概是怀孕浮肿。 祝莲看见祝翾也下意识愣了一下,这是她的二妹妹吗?好威风好体面的一个女郎君! 祝翾看着好久不见的家里人,开口喊人:“大母,阿娘,大姐姐……” 沈云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忙说:“今儿故人重逢,是喜事,大家也别站在风口说话了,快进去坐着,好好说话。” 于是一群人往屋内走,在室内坐下叙旧,沈云进了门,便吩咐此地临时雇的仆妇:“劳烦晚上多烧几个菜,我二女儿也来了。” 孙红玉比祝翾上次见到的时候老迈了些,进了屋子,看祝翾也更清楚了,孙红玉便直直地盯着孙女感慨道:“真是不知道在外面吃什么天材地宝长大的,跟吃了仙丹似的,庙里的神仙都不如你像神仙!怎么就长这么好了?又威风又体面,我几回做梦都不敢梦这样的!” 沈云吩咐完人,也坐了下来,对祝翾说:“我们听说了你要南下办差,心里也高兴,但也知道如今你是做官的人,一副身子都是朝廷的,哪怕南下,也没空回来。正想着你,谁知你自己过来了,如今咱们娘儿几个能够经年一聚,是再喜不过的好日子了。” 祝翾看了祝莲一眼,祝莲猜想祝翾大概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过来的,便有些抱歉地垂下了眉眼,祝翾却朝她笑了笑,问祝莲:“身子骨还好吗?我什么时候能做二姨?” 祝莲微微笑了一下,说:“有大家伙照应着,我一切都好,这孩子今年冬天出生。” 沈云朝祝翾道:“你二姨是头一遭,却已经做过二姑了,你大哥大嫂刚得了一个哥儿,起名叫佑哥儿,你大嫂因为要带孩子,身子骨也没恢复好,便没能过来。” 祝莲在一旁说:“为我的事情闹得大家兴师动众的,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好意思叫大嫂也过来呢?” 孙红玉便说:“莲姐儿,你虽然成婚了,也是家里的大姐儿,家里不会不管你的。你如今怀着孩子,更需要身边有人,也得有人搭把手。 “你不能事事都自个撑着,大母与你母亲都是过来人,知道女人怀胎的苦,总要管你的。” 祝翾便知道了,家里的沈云与孙红玉都是为了祝莲的事情过来的。 祝翾便问:“如今事情是什么章程了?和离成功了吗?掰扯清楚了吗?” 祝葵摇了摇头,说:“本来对方也答应签和离书了,但他们又听说大姐姐有了孩子,又反悔了。便诉讼离婚,官府见大姐姐有孕,大姐夫也没有什么劣迹,先派人过来劝和调解。 “调解了两个月,没有达成协议,便还是要打官司,官府不认可‘感情破裂’,也不赞成孕中离婚,我问了讼师,说官司估计要打到孩子生下来,要是能离,孩子的归属大概率是归我们家的,毕竟孩子还需要吃奶才能活。 “只是我觉得对面的也想要孩子,要是一直拖下去,拖到孩子大了,就不利于我们了,能够速战速决是最好的。但他们见大姐姐有了身子又没那么干脆了,大姐姐的婆母做梦都想抱孙子,舍不得,谭姐夫也舍不下妻儿……离婚这种事,要是双方都痛快,那便好离,有一方不痛快,官府也一般不在孕中判离……” 祝翾又问祝莲:“事到如今,姐姐您还能和谭家的过吗?” 祝莲摇头,说:“我在他家做媳妇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对不住他们的,就算刚开始闹和离的时候还能过,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也不能过了。 “我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我腹中孩子考虑,我与你姐夫的感情再也回不去了,这样一对怨偶父母,对孩子也是不好的,不如跟着我,我单独带着反而干净,我也不是养不起。” 第376章 【亲密有间】(修) 一家人吃完饭,祝翾被祝莲邀请留宿,祝翾一开始还推脱,祝莲便说:“当年你在应天念书的时候,放假的时候也常常找我住,我们好几年不曾见面,我怪想你的,你留下吧,就和那时候一样。” 祝翾见祝莲一再邀请,便忍不住答应了。 到了夜里,祝翾是与沈云以及祝莲睡一间屋子的,祝莲月份大了,沈云来应天主要还是为了照顾大女儿的身子,于是一间屋子里有两张床,里间的睡着祝莲,沈云与祝翾都睡在外间的床上。 一番洗漱好,祝翾想睡在外边一侧,沈云不让,坐下赶她进去:“你躺进去睡,让阿娘睡外边。” 祝翾看着沈云,神情里带着几分怀念,微微仰头朝母亲笑着说:“好久没有和阿娘一起睡过了。” 祝家的所有孩子在小时候都与沈云一起睡过,这倒不是什么沈云一碗水端平的智慧,而是孩子太小得有母亲陪着照顾。 祝翾小的时候也有过这个阶段,一开始是她与祝莲陪着沈云一起睡觉,祝翾独自占有了沈云没多久,祝英便来了。 等祝英不再是小宝宝了,祝翾又重新过去被沈云带着睡觉,接着沈云又开始怀祝棣了,祝翾与祝英便开始自己睡觉,沈云的主要精力永远在看顾家里更小的孩子。 没有祝英的时候,祝翾还没来得及独享沈云这份特殊的照顾多久,便很快成了中不溜秋的排序。 虽然与沈云温情过的单独岁月已经在很久很久以前了,但是祝翾对那个阶段还有模糊的记忆。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才两三岁,夜里钻在阿娘的被窝里,抱着沈云,年轻的沈云肌肤温软,被子总是一股太阳晒出来的香味,沈云身上还总着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的香气,哪怕年轻时的沈云不常用脂粉,但祝翾记得沈云的味道。 后来被沈云彻底赶去自己睡觉,祝翾还认过两天床,也不能完全说是认床,是再也感受不到那股熟悉的味道与感觉在枕畔,让还是小孩子的祝翾感到焦虑。 听见祝翾这样说,沈云的神情也愣了一下,她的孩子太多了,精力实在有限,祝翾又生在中间,后面跟着来的妹妹弟弟又生得密,仔细一回想,沈云也觉得她单独照顾祝翾的时间是很短的。 况且那时候祝翾还小呢,沈云便说:“你很小就与姊妹们一起睡觉了,也不怎么认床,离开我又不哭不闹的,哪里还记得和我一起睡觉的时候了。” 祝翾从被窝里爬出来,也忍不住抱着沈云撒娇,说:“我记得,娘就是这个味道的。” 如今的祝翾身量对于沈云算挺大一个了,沈云被女儿抱着,忍不住推了推她,说:“你往里面去去,我睡外边。” “不,我睡外边,阿娘你进去。”祝翾跟沈云犟。 她这一犟,沈云终于在这个经年不见的有些陌生的成年女儿身上找到一丝微妙的熟悉感,好像又回到了祝翾的小时候似的,沈云笑骂道:“你争个屁,快进去,我睡外边好照顾你大姐姐。” 祝翾便说:“我也能照顾大姐姐,阿娘好好休息就行了。” 沈云用力推了推祝翾,没太推动,她便说:“你哪里会照顾孕妇,你又没有生过孩子,而且你来应天不是来做这些事的。 “阿娘生过那么多孩子,来应天就是为了帮衬你大姐姐,什么学问啊官场啊我们都没有你懂,但这些东西你哪里有我明白呢?” 祝翾见沈云坚持,便主动往里面移了移,她重新在枕边躺下。 祝莲进屋也准备入睡,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对祝翾皱了皱鼻子,调侃她:“还以为你变得多稳重了呢,这么大了,还黏着娘撒娇,羞不羞?” 祝翾窝在被子里,朝祝莲眨了眨眼睛,反击回去:“那你也撒娇了呢,只许你跟阿娘撒娇,不许我这样吗?” 祝莲想起今日在众人跟前抱着沈云哭的情形,被祝翾一提又有些害臊了,恼羞成怒地朝祝翾道:“你不是好人!现在又嘲笑我了? 祝翾为了逗她,便故意唉声叹气:“我多可怜,我九岁就离了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外面,在阿娘跟前撒娇还没撒够呢,好不容易再看见阿娘,我就要占着她!” 沈云听见祝莲与祝翾斗嘴,知道她们并没有真掐架,乐呵呵地坐着看,又故意哄她的大女儿与二女儿:“好了,你们俩都是阿娘的好姑娘,在我跟前不管多大,都是孩子,能一直跟娘撒娇抱怨。” 祝翾听了有些感动,便爬起身,好像真回到了小时候似的,她把自己的成熟与威严都藏了起来,将头靠在沈云肩上说:“阿娘,你真好,等我七老八十了,在您跟前还是孩子,到时候您还得疼我。” 祝莲也坐在沈云身边,将头靠在沈云的另一侧肩膀上,说:“阿娘,我也要和你一直亲香。” 沈云抬手,揽着自己最懂事的和最出息的两个孩子,听得心里有些泛酸,便抱住了两个女儿,说:“等你们七老八十了,娘怎么可能还在呢?” 祝翾抬起眼,看向沈云:“会在的,等我七老八十了,阿娘如果还能在家等着我,那我该多幸福啊。” 沈云愣了一下,想起了自己的亲娘高氏,她的阿娘高氏早已经不在了,但是若高氏能够活到她沈云七老八十的时候,恐怕沈云也不会发自内心感知到幸福。 但是她的女儿们都发自内心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幸福…… 沈云抱着两个女儿,发自内心地想,我做母亲虽然不够好,但总算比我的母亲要好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祝翾,又侧头看向祝莲的肚子,朝祝莲说:“莲姐儿以后也会是一个好母亲的,比阿娘更好。” 祝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若有所思。 温存了一会,沈云放开两个姑娘,催她们去睡觉。 祝莲躺到里间去,祝翾睡在沈云的里侧,沈云刚躺下的时候,祝翾巴过来在她的颈窝贴了贴,说:“还是这股味道,是娘的味道。” 沈云也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年轻的时候她不舍得涂脂抹粉,也没有余钱给自己熏香。 如今有了诰命,这些东西对于她也不算金贵了,但也只有出门交际的时候,她才熏香涂粉、梳妆打扮。 这回过来是为了照顾孕中的大女儿,她怕影响孕妇,身上是不熏香不涂胭脂的。 于是沈云便对祝翾说:“这孩子惯会瞎说,我身上就是人的味道,再就是澡豆皂角的味儿,能有什么娘的滋味。” 祝翾笑了笑,又滚回自己的枕头上,沈云也珍惜与女儿相处的时间,心里十分兴奋,看见里间的灯还亮着,知道祝莲还没睡,便想和祝翾多说说话。 祝翾平躺着,看着帐顶,心里觉得满满的,这是幸福的感觉,短暂的团聚让她感到放松。 “萱姐儿?” “嗯。”祝翾听见沈云在喊自己,便应了一声。 “你知道吗,我和你大母今年都升了外命妇等级,如今我是正五品的宜人诰命,你大母是正六品的孺人敕命,朝廷赐下新礼服与冠子下来,官府还派人给我和你大母画了衣冠齐全的人物肖像,我便知道肯定是因为你又升了官,才使得我们又沾了光。 “如今我出门去哪,人家都叫我沈宜人,看见官员都不用福身,人家还要敬我,我这辈子的风光真是全靠你了,萱姐儿,你越出息,阿娘就越不好意思,老是沾闺女的光。” 沈云絮叨道。 祝翾安慰沈云:“你是我的娘,你不沾我的光,谁沾我的光?古人做官都要封妻荫子,我是女的,没有妻与子,只能封您和大母了。 ” 说着,祝翾又想起在苏州时陆京拿出了祝明的画的事,她不好与母亲细讲官场上的事情,便旁敲侧击地问:“这段时间,老家有没有发生什么稀奇的事情?” 沈云想了想,说:“家里除了你添了新侄儿,便没有别的事情了。” 祝翾刚想要把心放下,沈云忽然又说:“我想起了一个。” “什么?” 沈云于是告诉祝翾:“前段日子,家里来了几个人,一来就给你阿爹下帖子,请他出去以画会友。 “你知道的,你阿爹一听肯定要去会一会,我不太知道这些人的深浅,就吩咐你阿爹切忌交浅言深,少在外说你的事情,该装傻充愣就装傻充愣。 “你阿爹与这几个人交往了几回,也算半个熟人了,这几个人每回把你阿爹给捧的,说他的画有多好,是世人不懂欣赏,成天在外吃饭作画的,你阿爹给吹得飘飘然,都快忘了自己是老几,这个时候就有人要买你爹的画了。 “你猜人家要出多少钱买?” 祝翾揣摩道:“难道是一万大钱?” 沈云冷笑道:“你阿爹的画哪里值一万大钱?我虽然不懂画,但还是觉得活人的画再好也不值得卖那么贵。 “也只有死人的好画才能把价格往高了卖,毕竟卖一张少一张,活人的画再好看也就那样。 “那几个人倒没有出一万大钱,他们要出五千大钱,买你阿爹的一幅画,你阿爹一听就直接和那些人断了联系。 “他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五千大钱买画,那买的是画吗?咱们家能有什么好图的?也就你了,买的只怕是与你的联系。” 祝翾听完便问母亲:“万一人家真的是图阿爹的画呢?” 沈云直接说:“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你阿爹的画要那么值钱,那我们家早过上好日子了。而且画得好和有人愿意出高价买,是不同的概念,再好的画也就那样。 “愿意给出高价的,图的肯定就不是画了,他们要是图你阿爹的画,你阿爹平时卖的画不就物美价廉吗,明明花小钱就能正常买到,非要塞那么多钱,图什么? 第377章 【不怒自威】 祝翾却不慌不乱地回答道:“天有忧结,白虹虷日,连阴不雨。民有怨望,不平则鸣,有何足怪?” 第五韶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用一种既欣赏又审视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祝翾,继续问:“照你这样说,倒与你毫无干系了?陛下派你来,是做什么的?你来了苏州,江南反倒比你没来时乱了十倍,那你来的作用是什么?你又要怎么面对如今的形势?” “陛下派我来,是为了给江南女工一场公平的!”祝翾看向第五韶,掷地有声。 “胡说八道!强行附会!祝翾,你好大的胆子!”第五韶听见祝翾这样说,不由收起笑意,露出几丝怒气。 她指向祝翾,道:“我与陛下相识已久,陛下便有此心,也不会给你这么直白立场的旨意!陛下交代你时,定没有这一句。是你自己选择了阵营与立场,反倒将陛下与你的权力当令箭,恨不得搅得江南天翻地覆,你如此作为,是要陷陛下于不义之地, 其心可诛!” 面对第五韶突起的怒意,祝翾却没有害怕的情绪,她神色清明,朝第五韶郑重行了一个礼,说:“第五大人,陛下是没有说过这句话。” “我就知道!”第五韶朝祝翾瞪了一眼,然后看向别处,以眼白对着祝翾。 “我刚来时,不懂江南具体情形,所以没有阵营,如今我知道了情形,我总要有立场了。如果我是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立场的人,我何须陛下赐剑?陛下又怎么会派一个没有立场的人来江南? “陛下为了女工的血书而派我来,我知道了女工们血书背后的不平与苦楚,我难道要站到她们对面去吗?我难道要剑指百姓吗? “陛下既然敢借权与我,也素知我的为人,便会知道我的胸口里跳着的是一颗怎样的心,也会预料到我的选择,她是没说这句话,但那时候只不过是因为陛下也没有清晰了解江南的情形。 “当初陛下派我来,陛下的选择便是我的选择,既然陛下信任我,所以此刻我的选择便是陛下的选择……第五大人,我选择了我自己的阵营,您如今也能统领督造府,也算参入此局了,您的选择是什么呢?”祝翾甚至敢平静地反问第五韶。 第五韶听见祝翾反而敢问自己,便扭过脸重新看向祝翾,脸上也带了几分震惊。 祝翾见第五韶震惊但沉默,便继续问她:“第五大人,您说我要陷陛下于不义之地,何为不义?为人君者,背弃黎庶民生,方为不义。民有怨望而强塞不得出,为不义。陷万民于水火,视而不见者,为不义!我凭着良心做事,如何陷陛下于不义?” “你打住!别跟我表白这些大道理显摆你的正直干净!也别抓住我语言里的漏洞借题发挥!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东西,我只跟论你实在的,你也知道你在这里的态度等同于陛下的态度,你是来江南耍威风显摆你的权力的吗? “你知不知道江南是很复杂的地方,如果事情超出了预想,你担不起这里的责任,就是陛下给你收拾乱摊子了。 “陛下刚登基不久,她一个女储走到今天,没有一步是容易的,你当君主的权力是凭空有的吗?不安抚好官僚大户,不安抚好士族勋贵,谁拥护她?你知道其实还有很多人不满她吗?他们都等着陛下失误,好打压她的威风与权势,如果江南的形势你没有控制住,那么得罪人的就是陛下了。”第五韶盯着祝翾说完,然后绷紧嘴角,神情非常严肃。 “我知道,所以我会审慎做事。”祝翾回答道,但是第五韶的质问也让她觉得肩上压力更大了,万一她做不好……弘徽帝也得面对江南官僚大户的怒火。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什么……”第五韶被祝翾的回答气笑了。 她坐下,端起一杯茶,烦躁地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重重放下,第五韶忍不住低头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轻声了一句:“陛下啊陛下,您怎么会选择这么大胆的人呢?” 祝翾听到第五韶的自言自语,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了她一下,第五韶见祝翾还一脸无辜地看自己,心里更加生气:“你看什么看,你不低头好好反思,你还敢看我!” 祝翾便立刻收回视线,不再看她,她听见第五韶又说:“我收回刚才对你的评价,因为上官敏训推崇你,我便以为你类她,如今我见了你,才知道你不仅不类她,你还十分胆大包天,你太有锋芒了,比我想得还要有锋芒,也难怪……” 说到这里,第五韶顿了一下。 难怪什么?祝翾心下疑惑。 “难怪陛下选择了你,只是过刚易折,你的处境不妙,也会牵连陛下,你知道吗?”第五韶语气柔和了许多。 祝翾还是那番话:“事已至此,局势当前,我身担重任,若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反而不进则退。江南的官僚士族没有管好大户,没有治理好局面,使得工人心内不满,本来就是他们失责,是他们亏欠陛下,得罪陛下。 “江南罢工越演越烈,即便有我祝翾站在女工那头的影响,也不是我一人就能操纵的,本质上还是他们没有解决好问题,也不想彻底解决问题,不想割舍利益去满足民生,难道陛下反而要满足他们的贪心吗? “想要解决江南罢工,靠镇压,靠恐吓,靠一时的敷衍哄骗,都是没有用的,即便当前有用,也是短视的选择,江南形势复杂,更该通过此事梳理干净江南的利益关系网,而不是让他们继续像巨蛛一样在这里结网根扎。 “第五大人,您与陛下结识已久,陛下是如何的人物,您比我更加清楚,陛下如果没有决心,她不会让您也涉身此局。陛下作为女储女帝,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必须稳打稳扎不走捷径,坚持真正的大道才是真正的为君之路,以民利安抚那些得罪了陛下的人是旁门左道,也是饮鸩止渴。 “既然陛下敢于以女身谋君位,那她就只能以攻为守,一旦退缩绥靖,便是示弱的开始。我们仰赖陛下得以进入前朝实现抱负,也该拥有同样的决心。” 第五韶词穷,只能评价祝翾一句:“你可真是一个犟种!” “翾谢大人夸奖。”祝翾格外平静地接过这个评价。 “我没有夸你!”第五韶觉得祝翾还挺厚脸皮。 祝翾证明了自己的决心,第五韶面上对她无语,心里对祝翾的评价却上了一层,她发自内心地欣赏祝翾的为人与品格,也觉得祝翾通过了自己的考验,是值得信任的同僚。 于是第五韶对祝翾的语气都温和了不少,她说:“你果然不错,说得确实很有道理,既然如此,我也只能选择和你上同一艘船了。” 祝翾微笑地奉承第五韶:“大人高瞻远瞩,颇有远见。” 第五韶确定了,祝翾看着像个老实人,但确实脸皮厚,甚至还很促狭,她发自内心有几分喜欢祝翾了,也不计较这些了,两个人正式开始讨论江南的形势与未来。 两人商议了几个时辰,祝翾才从制造总局衙门出来,她只觉得酣畅淋漓与意犹未尽,一番共论之后,她确定了,第五韶与她内里其实是相似的,第五韶之前的那些发难都是为了试探自己的决心与可信。 祝翾倒不在意这些,她只觉得第五韶是个值得托付的上级官员,自己更有安全感了,即使第五韶脾性有些乖僻,也是可以容忍的。 …… 弘徽三年是乡试年,谭锦年落第两次,今年本该是最有希望的一次,结果今年万事不顺。 先是妻子祝莲与自己再次闹和离,再是他在国子监的学年已满,如果不能考上举人,他势必也得离开国子监自谋出路了。 为了安心备考,谭锦年希望祝莲暂时先别闹和离,他实在没有空隙去安抚祝莲了。 然而祝莲这次和离的决心比上次坚定多了,还十分迫切,谭锦年便发现了祝莲又有了身孕,他成婚也有些年头了,至今膝下空空,如今好容易有了子嗣,无论祝莲怀的是男是女,都是他的孩子,他哪里舍得就这样和离,放祝莲与孩子离开自己。 于是谭锦年便又下定决心不和离了,他不要和离,祝莲要和离,需求不协调,就只能打官司了,谭锦年一方面要应对官司,一方面要备考乡试。 待乡试考完,谭锦年去看名次,今年果然又落第了,乡试几次不顺,谭锦年也渐渐对科举一事灰了心,南直隶的乡试每一次都是大几千里要两百不到的举人,竞争激烈,实难出头。 科举不顺,谭锦年更加不愿意与祝莲和离了。 一来,他舍不下与祝莲多年的夫妻感情,祝莲貌美温柔,家里家外两把抓,即便当年祝家没发迹,他能娶上祝莲也是靠了运气的,当年是祝家以为他是潜力股,祝莲婚前对他有情义,他才有机会娶到祝莲这样的十全娘子。 二来,祝莲的娘家已然发了迹,祝莲的妹妹祝翾如今已经官至鸿胪寺少卿,前途无量,凭一己之力,直接让祝家从一个小农户变成了宁海县的大门大户。 如果与祝莲和离了,他再婚是很难再娶到比祝莲还要好的妻子了。 况且,祝莲最被他母亲诟病的“不能生”也没有了,祝莲已经怀了孩子,他已经科举失利了,不能再家庭不顺了。 所以,无论是从情从利,谭锦年都不愿意与祝莲和离了。 然而祝莲和离的心思十分坚定,祝家的人也都站在祝莲这头,希望谭锦年能够清爽地与祝莲分开了。 第378章 【软硬兼施】 祝翾坐下,谭锦年便从他娘手里捧过茶过来,宋以兰站在门槛外看了一眼正堂的两个人,没入内,她觉得祝翾往那一坐像画上的神官,泛着杀气。 宋以兰从前冒犯过祝翾,祝翾刚考上举人的时候,她也没有怵过祝翾,她那时候还觉得自己儿子总有赶上祝翾的时候,无知则无惧,在举人身份之外,祝翾不过是祝莲的妹妹,她儿子的姨妹,一个未婚的十几岁姑娘,再聪明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但从谭锦年的几次科举失败,宋以兰便知道谭锦年考举人就是一道坎,即便能够跨过去,后面还有考进士呢,考上进士也未必有考到一甲的实力,就算有幸留在京师做官,与祝翾也差了很多层次…… 祝翾她一做官就能做天子近侍,能被选为皇孙蒙师,能为天子写诏;做地方巡按也做得声名赫赫,霍几道都不怕得罪;武能杀人救驾,出使北墨,文能编纂典籍,为天子答疑…… 这些事情也不是宋以兰主动要知道的,是祝翾做官动静太大,她想不知道都难,家里的祝莲又经常把祝翾的事情挂嘴边,连宗室的亲王都能因为她的手笔做了塞外女汗的王夫,在宋以兰的心里,祝翾早已经是一个能够翻云覆雨、只手遮天的恐怖人物,和她记忆里那个牙尖嘴利、有些聪明的祝翾不一样了。 宋以兰对抗祝翾的自信与底气来自她的儿子谭锦年,当祝翾没有取得超过谭锦年世俗成就的时候,她便只当祝翾是亲家晚辈,一个因为有几分才女资质而不驯不贤的女人,将来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呢。 当祝翾能够考取举人的时候,她对谭锦年还抱着几分自信,总以为谭锦年是失手,总能超过祝翾。 但随着祝翾做官步步高升,宋以兰便认清了事实,谭锦年即便能够做上官员,也永远赶不上祝翾的成就了,她曾经面对祝翾的那些傲气与底气瞬间便泄了,她不敢审判祝翾了,她也不敢将祝翾视为寻常晚辈了。 更何况,祝翾这趟过来多半是为了她那个姐姐,是来算账的,宋以兰害怕面对祝翾的算账,于是她将茶交付给儿子之后,便默默退了出去。 谭锦年见自己亲娘“临阵脱逃”了,留自己一个人面对祝翾,也有几分紧张,他为祝翾倒了茶,尽量使得自己语气显得平常,招呼祝翾道:“翾妹请用茶。” 祝翾没有喝茶,而是看着谭锦年不说话,谭锦年被她看得不知道作何反应,只好一动不动地定在座位上。 “谭大哥,你很怕我吗?”祝翾忽然开口问谭锦年。 谭锦年忙说:“都是亲戚,这、这谈什么怕不怕的,是不敢高攀,实在不敢高攀。” 祝翾淡淡地“哦”了一声,继续说:“那谭大哥你说句知心话,我姐姐做你妻子这么多年,你觉得如何?” 谭锦年抬起头,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你姐姐素来贤惠,手巧心细,对我是极好的,家里家外都是很厉害的,我能娶到莲娘,是上辈子积了德。” 祝翾却没有因为谭锦年的夸赞而露出笑容,她看着谭锦年,说:“你心里喜欢的是贤惠手巧会照顾你的妻子,但我却不想我的姐姐永远做这样的人,我们家的姑娘应该以我为榜样才对,伺候男人贴心夫婿这种品质在我家不算上等品质。 “我姐姐也不想再做这样的人了,你们不适合,还是和离了吧。” 当谭锦年这样评价祝莲的时候,祝翾便对谭锦年彻底感到失望。 他对祝莲的喜欢是基于祝莲身上那种“利他性”品质的喜欢,比起祝莲的需求,他更在乎的是自己的需求有没有被满足,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既然如此,她不允许她的姐姐继续吊在这样的男子身上了。 听到祝翾直接要他们和离,谭锦年不禁面露急色,他瞪大眼睛,说:“这、这怎么行呢?我们过得好好的,翾妹您这是要拆散我们啊。” “怎么?你还想死缠烂打不成?”祝翾瞪了他一下。 谭锦年被祝翾一瞪,直接垂下头去。 祝翾冷哼了一声,对谭锦年道:“你们要是过得好好的,我姐姐为什么要与你和离?她都不想和你过了,你也说了,她做妻子这些年没有对不起你,你要是个男人,要真的喜欢过我姐姐,就体面放过她,从此一别两宽。 “非要跟个狗皮膏药一样,黏着我们家打一轮官司才罢休吗?到时候你们也不算好聚好散。” 谭锦年见祝翾坚持要他们和离,他便说:“莲娘不过是一时冲动,才要与我和离的……翾妹,我是真心爱你姐姐,你要是心疼你姐姐照顾我,从此……” 谭锦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继续说:“从此我就当一个妻管严,我多照顾她,我再不让她伤心,好不好?” 谁知祝翾听了,却忍不住冷笑了起来,她朝谭锦年说:“姐夫,我叫你姐夫的次数也不多了,你在这里说什么笑话。我说了,我不许我们家的姑娘这么窝囊,我姐姐也不想窝囊了,你说一句什么妻管严就跟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牺牲一样,难道我还要表扬您一句‘好男人’吗? “什么叫多照顾,我听不明白,是从此你来做我姐姐对你做过的事情吗?将来你与我家长辈住一块?你照顾我父母终老?你做饭洗衣又赚钱? “你便是能做到这些又如何?你就算做我们家赘婿也不能抵消我姐姐曾经的苦楚,何况你又不会生,我姐姐生的孩子你只怕还惦记着跟你姓谭呢。” 谭锦年听得脸上青青白白,他觉得祝翾以势压人,便忍不住与祝翾讲道理:“翾妹,我当初与你姐姐行的是嫁娶之礼,朝廷不许赘婿三代还宗,那媳妇上门也没有还门逼女婿做赘的道理。” 祝翾白了他一眼,说:“谁稀罕你做我家的赘婿?谁又请你做我家赘婿了?我姐姐是嫁给你家做上门媳妇了,但朝廷也说离婚自由,她不愿意,难道就必须伺候你一辈子了?便是做媳妇,你对她也不好,家外挣钱靠谁,家里内务靠谁?做了那么多,你还不知足,还想限制她出去做事!就你有理想有追求有正事,我姐姐的正事只有伺候你吗? “你还说真心喜欢我姐姐呢,你这喜欢可真廉价,同样的事情我姐姐做就是理所当然,你做就是屈辱了?” 谭锦年被祝翾问得脸上通红,他说:“我会尽力满足你姐姐的需求,绝对不叫她委屈……我谭家就剩我一个香火了,做赘婿是真不行,要不然我只要一个孩子跟我姓,无论男女,其他孩子都随你们家,也和入赘差不多了……” 谭锦年以为自己做了多了不得的让步,祝翾却被他气笑了:“你想得美,我姐姐跟你生一个还不够,还要生好几个吗?你忘了我姐姐还流过产,你要真的关爱她的身体,你怎么能这么谋算她的肚子? “你说这些对于你是牺牲,对于我来说,什么都不是,说明如今我们两家步调真不一样了,跟你是对牛弹琴,你们不合适了,强在一起也不是好事,你听我的,趁早和离了,以后你自己凭本事找你想要的那种媳妇,别再作践我的姐姐。” 谭锦年不可置信地看着祝翾,说:“我是对莲娘有不好的地方,但也谈不上作践吧……翾妹,你从我与莲娘成婚时就看不上我,如今你们家势大,你们看不上我们家小门小户的,不过是想抛弃糟糠罢了。” 祝翾站起身,谭锦年马上缩了起来,祝翾眯着眼看向谭锦年,说:“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抛弃糟糠?你为我姐姐做什么事了,你就是糟糠了?谭锦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厚脸皮呢!” 谭锦年声音嗡嗡的:“我、我只是打个比方。” “你的比方恰当吗?我姐姐让你吃糠咽菜了?还是让你怎么了?你不要在这和我装聋做哑,装疯卖傻的,我要什么,我姐姐要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但你就是既要又要,做了不肖子还要举孝廉。 “既然我们家如今的要求你达不到,我也不想改变你,和离是你最好的选择。”祝翾忍不住骂谭锦年两句。 “我要是能做到,是不是就不和离?”谭锦年居然还在幻想。 祝翾便将话彻底挑明了,故意一脸认真道:“好,从今天起,你也不用做监生了,也不许念书了,别问‘凭什么’,你有你自己的事情做,我怎么相信你的心思会一心一意放在我姐姐身上?反正你这次又没有考上举人,索性别读别考了,学问也够启蒙孩子了,差不多够用了。 “我姐姐就出去赚钱做事,你也不用担心家里没有进项,你就专心在家里享福,什么都不用操劳,就每顿做些饭,饭四菜一汤就够了,要保证营养,还要给我姐姐缝衣服洗衣服,家里要收拾得干干净净,叫我姐姐在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就行。 “你母亲就归你自己孝顺了,毕竟是你受了她的恩,又不是我姐姐。 “我们家也不用你入赘,但毕竟我姐姐流过一次,这胎你让让她,跟她姓祝。将来她也不会再生了,毕竟伤害母体,一个就够了,同样养你的老,怎么样?不过分吧,能做到吗?” 谭锦年听得目瞪口呆,这不就是入赘吗?这甚至比入赘还要严格,祝翾却说得轻飘飘的,连不许他读书都说是让他在家享福,这简直是指鹿为马! 生气归生气,谭锦年却不敢与祝翾争辩,他只憋出一句:“翾妹,你是开玩笑吗?” “谁同你开玩笑?我就知道你做不到,我也不想强扭着你改变,让你和离你又不愿意,你到底想干嘛?你还想我姐姐伺候你,别想了,再不和离,便是两家结仇了。 第379章 【一别两宽】 既然谭锦年已然答应和离之事,祝翾便没再难为他,祝翾担心夜长梦多,便立即去应天的衙门里找官吏作为和离见证人。 按照大越律法,夫妻和离,双方都有离意,便不必对峙公堂,可以私下协调签订和离书,只是协调现场除了男女双方的亲属,男女双方还要各找一位利益不相干的第三方作为和离现场的见证人,必须得在见证人的见证下共同商量与签订和离契书。 第三方一般是通过大越民事法考或者单通过婚姻法这一门的衙门内部官吏,这部分官吏在提刑按察使司是最多的,祝翾便打算去提刑按察使司去雇一个有资格鉴定的中间人过来,她进了提刑按察使司,正想找人,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喊自己。 “小翾!” 祝翾一回头,是一位五官深刻、硕美高挑的青衣女官,只见她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露出几许晶亮的辉芒。 “芥微!你怎么在这?”祝翾一看是明弥,神情也多了几分兴奋。 明弥促狭地朝她笑了一下,然后抬起手,两掌交叉在胸前,与祝翾行了一道叉手礼:“下官见过祝少卿。” 她的礼还没有行完,便被祝翾一手打断了,祝翾直接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去去去,你别跟来这一套!寒碜谁呢?” 明弥长睫毛闪啊闪的,眼里全是笑意:“我刚才一见你的后脑勺,就认出了你。” “你不是在大理寺做事吗?怎么来这了?是被调过来吗?”祝翾还不忘问明弥来这里的缘由。 明弥拉着祝翾往里面走,边走边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我们私下说。” 祝翾跟着她到了一间单人办公的值房,明弥才对祝翾说:“你自己兴出来的事端,还问我怎么来了?你全忘了,是不是?” 她见祝翾一脸茫然,明弥便忍不住轻轻敲了敲祝翾的额头,说:“你怪迟钝的!这都反应不过来吗?” 祝翾挡住她的手,故意一脸严肃:“你攻击上官,我要参你!” 明弥便笑了起来,祝翾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她对明弥说:“我知道了,你也是为了我的事来的,苏州那些被关押的女工已经被兵备道协同移交给南直提刑按察使司了,这一案要三司共审了,按察使司主审,刑部参与推事,大理寺进行证据复核复理,你便是京中派下来进行复审的大理寺官员。” 明弥便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没错,本官正是派下来复审的官员,惊喜不惊喜?” 祝翾恭维地朝她拱了拱手,说:“实在是太惊喜了,我还在想,大理寺会派谁过来呢?竟然是你,真是太好了,我能在这里见到你可真是太高兴了!你什么时候到的应天?” 明弥说:“才来两天,还没摸熟本地形势呢,这里是我的临时办公场所。你呢?你不是在苏州吗?怎么也来了应天,什么时候到的?” 祝翾便笑道:“真是巧了,我是和你差不多时间来的此地,我如今是钦差嘛,在江南搞出了动静,来应天便低调些。” 明弥若有所思:“我们竟然是差不多时间到的应天,你从苏州来,我从京师来……”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笑着感慨道:“也算殊途同归了。” 祝翾也觉得她这个说法浪漫,也微微勾起嘴角笑,明弥长叹了一口气,又说:“你我都是从应天出去的,如今又为了同样的事情回应天来,应天变化不大,我却有物是人非的感觉。但没想到竟然能遇见你,我便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又问祝翾:“你来提刑按察使司做什么?是为了罢工的事情吗?这事还在复查阶段,重新开案审理还有会功夫呢。” 祝翾对明弥说:“我来提刑按察使司不是为了公事,而是为了我的一点私事,你先忙吧,我先去办我的私事了。” 明弥却拉住她,面上有些担忧:“你有什么私事能跑到什么衙门里来?你犯了官司吗?” “不是……”祝翾无奈地笑了一下,她觉得明弥也算熟人,她又问起,这事便也没什么好瞒的,祝翾便告诉了她:“我家里有人要和离,已经协商了意愿,双方都有离的意思,私下调解签和离书比打官司方便,也体面,就是得找中间人见证。所以我才来这里打算雇一个通过婚姻法考试的官吏,也算让人家能挣点外快。” 明弥听完,便说:“你要找人,不如找我,何必让旁人挣了这笔钱,我与你家的人婚姻利益不相干,我可以来做你请的中间人。” 祝翾看了一眼明弥,有些惊诧:“你吗?你是大理寺的官,所掌的都是刑案吧,通过的也是刑事方面的法考,我这个需要民事法考通过资格,或者单过一门婚姻法的,你有吗?” 明弥不服气地瞪她,一双眼睛瑰丽照人,她说:“就许你样样都学,不许我身兼多学吗?我要是没有民事法考的资格,我哪里会让你请我!我难道连这个都不懂吗?” 说着,她从抽屉里掏出自己的几个资格证书,作为大理寺官员,刑事法考是必须在上岗的前三年内通过的,这个明弥自然有。 但是明弥也是一个好学的人,她把旁的法律分类证书也一起考了,祝翾发现明弥的资格证书里真的有民事方面的,便朝她竖起大拇指,很佩服地说:“你法律果然是精学通学的,那我便请你了。” 明弥得意地说:“婚姻法我也熟悉着呢,你以为打刑事官司就只涉及刑法吗,旁的也要懂的。” 说到这里,明弥的神情露出几分迟疑,她忽然问祝翾:“你听说过严五娘案吗?” 严五娘案是一个非常出名的凶案,凶手叫做严五娘,严五娘常年被丈夫殴打,在一次被丈夫施暴的过程中,严五娘反杀了丈夫,如果只是杀夫,那也不至于出名大越。 严五娘杀完自己的丈夫之后,便藏好了丈夫的尸体,然后拿起斧头又砍杀了自己的公婆,骗杀了小叔子,夫家只剩妯娌没杀,又敲开了隔壁邻居的门,冲入其家中杀了邻居的货郎,货郎的妻子吓得跑出门外,杀完了这些人,严五娘便去衙门自首。 一个女子,接连杀死多人,自然能够在大越引起轰动。 有人说,她是天生的杀人狂魔,杀夫算是反抗,杀旁人便是杀红了眼,可见天生是个毒妇。 也有人说,严五娘是被压抑的杀人魔,杀夫之后被打开了人性之恶,所以才能杀了这么多人。 还有人从玄学角度分析,说严五娘前后判若两人,从前被丈夫殴打,性格懦弱,后来却能犯下凶案,说不定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严五娘杀了这么多人,即便有苦衷,也只能判死,最后大理寺终审此案,给严五娘定下了腰斩之刑结案。 这么著名的案子,祝翾当然听说过,她看向明弥:“难道……这个案子是你审理的吗?” 明弥点了点头,说:“我感觉我越学法律越丧失人性,你是不是也好奇严五娘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按理来说,她丈夫殴打她,她在被殴打过程中反抗,是失手杀的人。如果只是如此,我还能往防备过当的方向判,争取给她判一个流刑,便是死刑也能缓两年,不会是腰斩。但她却在杀夫之后,又害了那么多人,在一审中,她的死法是凌迟,终审里,我问她缘故,你猜她说什么?” 祝翾摇头,明弥便继续道:“严五娘失手杀害了丈夫,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便有了一个想法,她要死也得拉更多人的垫背陪自己,她要大家知道她严五娘不是好欺负的。 “杀害公婆,是因为公婆无视其子殴打自己,还经常搬弄是非苛待自己;杀害小叔子,是因为小叔子为人猥琐,私下调戏过她;杀害邻居货郎,是邻居货郎四处传自己的谣言,害得她被殴打得更厉害…… “妯娌对她也不好,但妯娌给她掩盖过一次是非,叫她少挨了一顿打,其余街坊她也不喜欢,但她觉得罪不至死,所以杀到货郎为止,便自首了。 “严五娘说,她也算做了一回自己的判官,死了也值了,我告诉她,这样不值得,杀害旁人是不对的,她这样是死有余辜的。 “她却笑着认罪,说自己死得其所。” 明弥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她说:“我告诉严五娘,你如果只杀害你的丈夫,你并不是必死之人,可你做到此等地步,已经是无可救药了,你自己选择了自己的死,不后悔吗…… “严五娘听到我这样说,也沉默了许久,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杀人的那一刻是必死的。 “她没有告诉我她后悔还是不后悔,她只是说,她是一条烂命,她不觉得衙门里的人会因为她过当杀人而轻判她,她不相信她能够得到公正的结果。” 明弥看向祝翾:“最后,我在判她腰斩的文件上签了字,可是,我发现,我内里还是一个没什么道德的人,我学了法律,也没有具备善良的人性。 “如果我没有读书,我经历了严五娘一样的事情,我的想法其实和她是一样的,我如果非死不可,我也得死得其所,我要把我觉得该死的人一起拉过来垫背。 “这是一种极致的凶性与恶性,我也不是正常人,所以严五娘案才能成为全国出名的凶案,我能与严五娘这样的凶犯一个思维,说明我骨子里不算好人,有点反人性。 “好在我念了书,知道什么叫做法,什么叫做道德,我如果要做判官,不需要这样惨烈而无知地去做,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人间判官。 第380章 【衣锦还乡】 祝莲将和离书珍重地收好,只觉浑身一身轻,那股压在她心头多年的郁气似乎一下子就蒸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变成自己前夫的谭锦年,谭锦年背着众人,低垂着脑袋,只看背影便能看出几分颓丧来。 谭锦年似有所觉,突然抬头往后看去。 祝莲便与谭锦年对视上了,谭锦年的眼睛还是湿的,眉毛还是耷拉的,倒显出几分可怜出来。 祝莲发现谭锦年哭过了,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祝莲身侧的祝翾却十分警觉地看了谭锦年一眼,她知道祝莲向来心软,她怕祝莲又因为谭锦年的难过与脆弱而重新心疼与原谅。 好在祝莲并没有令祝翾失望,她却只是语气平和地对谭锦年说:“谭锦年,从今日起,你我便不再是夫妻了,往后你自己保重。” 谭锦年也觉得自己这个模样丢人,但他的伤心与不舍根本盖不住,听见祝莲如此平和的语气,谭锦年只觉得祝莲残忍。 多年夫妻,他十分了解祝莲,祝莲能这样说,是真的对他无爱也无恨了。 谭锦年的心宛如被刀子割了一般,却强撑着脸皮,露出一副同样平和的神情,他对祝莲笑了一下,说:“莲娘……祝莲,这些年,我没有做好你的丈夫,还是令你失望了,抱歉。 “往后,你也保重吧。” 宋以兰听到自己儿子在这个关头还在低头说抱歉,心里生起不忿,可是撞上对面祝翾冷淡的眼神,她又清醒了,她没有资格不忿。 如今和祝家已经不是亲家了,结不成亲,和离还算体面,那便不能结仇,如今的祝家已经不是他们能够得罪得起了。 宋以兰便彻底沉默了,只是偏过头不满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祝莲觉得自己已然无话可说,便重新扭头走了出去,谭锦年痴痴地看着祝莲的背影,看了许久,也没有看见祝莲的再次回头。 祝莲的和离终于尘埃落定,祝翾也觉得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尤为高兴。 她心里并没有什么“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的准则,也没有任何拆散了一对“鸳鸯”的愧怍。 祝翾一向护短,自从祝英告诉她谭锦年母子这几年对祝莲做过的事情,听过了祝莲这几年的委屈,她便将谭锦年视为不容原谅的存在。 她积极南下解决罢工案,也有一部分祝莲的因素。 祝翾自己这些年过得越来越好,两个妹妹也终于过出了人样,于是祝翾难免更挂心还在谭家做媳妇的祝莲。 谭锦年的平庸在祝翾这里从来不算罪过,她恨的是谭锦年对祝莲的平庸之恶。 谭锦年既没有那么坏,也没有那么好,说无情也是有情的,他看起来温和体贴,可他既想守住与祝莲的婚姻,也想满足母亲的掌控欲,便在其间选择了最可恶的“中庸”。 在满足祝莲和不满足祝莲的选择里,谭锦年选择部分满足祝莲那些不彻底触及自己利益的要求,比如将祝莲带去应天,愿意让祝莲出去做事,同意前几年不生育,这似乎就能显得他在寻常男子里是开明的那一批。 这种“开明”的外象也迷惑了祝莲许久,可是细想,这些要求也是利于谭锦年自己的,所以他当然愿意答应。 因为他自己也不想与新婚妻子分居两地,他需要有人在应天照顾自己,所以带祝莲去应天是可以的。 他虽然是国子监的学生,也有学里的贴补,可是应天大居不易,想要在应天靠读书一事维持家庭开支也是拮据的,所以祝莲出去挣钱对他来说也是件好事,这也算补贴家用,减轻他的负担。 前几年不生育对于谭锦年也不算什么真正的妥协,因为那几年他的心思还在读书科举之上了,如果多出一个或两个孩子,一来他不能专心念书,二来也削弱了祝莲对他的照顾…… 这些答应祝莲的事情明明也是利于他的,可是谭锦年总是要摆出一副“我是为了你”的架子,来迷惑他的妻子,来展现他的开明与通情达理,来证明他当丈夫的优秀资质。 而当祝莲主动将自己的存款用于支持辛禅因办学的时候,他便不同意了,因为这不利于他,在一个家庭里,妻子的钱也变相可以是丈夫的钱,哪怕祝莲捐出去的是她自己完完全全的钱,也触动了谭锦年的利益。 当他年岁渐大,科举失利的时候,他也不再坚定不生孩子的立场,他不想主动当恶人,便让自己的母亲去催生祝莲,去给祝莲生育压力。 明明是两人一起决定避孕才多年未有子嗣的,他却没有告诉宋以兰这个事实,反而让宋以兰怀疑祝莲“不能生”,让祝莲背上“耽误谭家传宗接代”的“罪名”…… 但就是这样的谭锦年,在世俗体系里,竟然是百里挑一的好丈夫。 祝翾虽然没有成过婚,但她从少年时就没有隔绝过与年轻男人认识与相处的机会。 她看待男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对手。 于是她比大多数女子更早就明白了一件事,很多男人,做同僚、做朋友、做同窗、做同年、做老师,都可以是完全合格的,甚至是高尚体面的。 但这些男人在家庭内部对自己的妻子与孩子,未必就是一个好丈夫与好父亲。 只要在家庭内部不是完全的坏,便不会影响他们的社会评价,只要在社会交往里做人得当,他们甚至能够被称之为君子。 男子的名声依托于外界的社会评价,能够审判他们为人的,是家庭外部的人。 女子的名声,大多数没有厉害到祝翾这个地步的女子的名声,主要依托于她们在家庭内部的贡献,能够审判她们为人根基的,是她们的丈夫、她们的父母、她们的孩子。 所以,祝翾更能能够看清谭锦年的底细,但她鞭长莫及,在祝莲没有彻底拥有和离决心的时候,她也不能去挑明谭锦年的底细,因为她没有立场,她也不能让祝莲在婚姻里具备被迫清醒的痛苦。 许多事情,只能祝莲自己去看清,许多决定,只能祝莲自己去下。 只要祝莲具备了和离的决心,那么谭锦年就也是她祝翾的敌人,她会想办法帮助祝莲离开谭锦年,这便是祝翾具备分寸的姐妹情谊。 在帮助祝莲和离的时候,她最担心的并不是谭锦年本人,而是祝莲可能会临时心软或原谅,那将会是祝翾最大的阻碍。 好在祝莲吃过了苦头,好了伤疤知道疼,从头到尾都是坚定的。 如今“心腹大患”已经彻底解决,祝翾心情美妙,便朝众人提议道:“如今我得以回到南直隶办差,与你们团聚再见,姐姐也终于解决掉了和离的问题,再无后顾之忧,实在是喜上加喜,不如咱们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沈云觉得祝翾的高兴过于高调,心下有些不安,下意识道:“和离怎么还算是喜事呢?” 祝翾却说:“事已至此,也没有必要虚伪装相了,姐姐和离要不是好事,我们全家今天过来干嘛的呢?就为了促成不好的事情?” 沈云便不说话了,说实在的,她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祝翾。 祝翾离家多年,独自生长,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最容易叫沈云感到陌生的一个女儿,但祝翾在她跟前,似乎还是小时候那副令人安心熟悉的存在。 她的威严、她的手段、她的善辩,很少在家人跟前展现,在事实上,沈云明白自己女儿的优秀,祝翾那么多事迹总能钻进她的耳朵。 可是明白不等同于了解,沈云从来没有见过官员底色的祝翾,她见到的都是女儿底色的祝翾。 为了祝莲和离一事,祝翾便不经意露出了三分她平日在官场的底色,只这几分不小心露出的陌生底色,足以叫沈云感到震惊与不安。 即便祝翾是她的女儿,沈云也从来没有在真正意义上“见过”这样的女子。 毕竟人不能想象从未亲眼见过的事物,而沈云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女性官员的行事风格。 所以她想不出来,祝翾做官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也根本想不出来,祝翾是怎么一步一步在权力的漩涡里驻下根基、与人周旋的。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沈云觉得祝翾既像自己的女儿,又不像她的女儿。 于是,万千思绪只在沈云化作了一句感慨:“萱姐儿到底是出息了。” 孙红玉倒没有多想,从祝翾出去念女学的那一步开始,祝翾的成长轨迹就早已不是她能够想象和预测了,所以祝翾如今变成什么模样对于孙红玉来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听见沈云这样讲,孙红玉便说:“咱家的萱姐儿都出息好久了,是咱们家,哪怕把祝家之前的八辈祖宗都带上,她也一定是最出息的那一个,人家是祖坟冒青烟,我们家是祖坟点彩霞。” 孙红玉越夸越来感觉,她十分稀罕地拉着祝翾的袖子,以她那双沧桑衰老的眼睛仔细打量祝翾,说:“你这丫头到底咋长的,打小看着也就是个犟丫头,没啥稀奇的地方。 “家里也就那么养你而已,结果见风长,没人仔细培养你,自个儿就成了材,我虽然也经常给各路神仙奶奶神仙爷爷烧香保佑你,但大概也没这么管用吧。 “真是稀奇得很,像那个玉胚子石头蛋,外面是石头壳,一敲里面全是玉,你小时候咱们不识货,当石头蛋子滚了,差点耽误了你。” 孙红玉人老成精,说话也越来越有趣,她这样一说,把众人都逗笑了。 祝翾也知道这一段话也是孙红玉变相的道歉,孙红玉在为自己从前没有好好善待过祝翾而感到抱歉。 第381章 【少年希望】 一进去,还是那块熟悉的石碑,上面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被几年的日晒风吹摩挲得更加深刻,深刻到祝翾一见到这个石碑就想起自己做女学生时天天从它跟前走的岁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字早已经在无声无息地刻进了祝翾的灵魂深处。 过了石碑,便是再熟悉不过的明德门与好问门,这两道门高大沉默地立着,祝翾怀念地看着它们,对文玄素说:“一进门,还是从前的景象,什么都没有变。” 明弥虽然没有说话,她的脸上也浮现出念旧的神情。 文玄素走到前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祝翾与明弥,说:“你们俩倒是变化很大,刚才立在门口,我一看,好威武神气的一双俊俏女官。你们刚离开女学的时候,也神气,但没经历过事情,现在一看就知道是经历过事了,心也沉了稳了。 “这很好,学子念书总是要历世的,经世致用这四个字是我们一直教给你们的,你们出去就是得做栋梁,你们俩好歹是没叫我失望。” 过了好问门,就到了女学读书的地方,只听见甬道里传来磨蹭的几道脚步声。 祝翾循声望去,只见甬道尽头走过来两个小女学生,旁边跟着一位年轻博士,两位小女学生手里都提着重重的铃铛。 “天下太平——”其中一位小女学生有气无力地坠着铃铛拖曳着步伐叫魂。 另一位小女学生也跟着声势不高地嚎了一声:“天下太平——” 跟在她们身侧监督她们提铃的博士大概嫌她们喊得难听,手里提着手板在空气里很有劲地挥了一下,把两个小女学生吓得一缩,于是重新响起两道稍微有点力度但依旧无精打采的“天下太平”。 祝翾见到此景,忍不住与明弥相视一笑。 文玄素顿步,抬手唤监督提铃的年轻博士:“徐博士!” 徐博士见到文玄素站在甬道的另一侧,忙收起手板直着身子微微低头站着:“见过祭酒。” “行了,过来吧。”文玄素朝徐博士招手。 徐博士低头看了一眼身侧两个小女学生,文玄素便说:“这两个小毛猴子也一起来了。” 两个小女学生微微耸了一下肩,隔着远远的,祝翾都能感觉到这两个小姑娘的雀跃之情,她也做过女学生,一看就能猜到这俩是在高兴不用再罚提铃了。 果然,两个小女学生扔下提铃就要跟着过来,谁知道徐博士板着脸低头道:“谁让你们放下的,提着!” 两个小女学生便苦着脸脚步拖曳着跟了过来,徐博士放慢脚步特地等着身后的小女学生,三个人走到了祝翾与明弥跟前,文玄素和蔼地朝后面那两个被罚的说:“有外客在,今儿就先罚到这里了,你们俩放下歇一歇吧。” 两个小姑娘重新雀跃起来,带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意思把提铃放下,然后气喘吁吁地悄悄看祝翾与明弥,徐博士也注意到了文玄素身旁站了两个人,她抬眼一看,神色顿住。 祝翾与明弥也愣了,这位徐博士正是她们那一届的女学生徐穗宜,徐穗宜不是甲班的女学生,当年与甲班的祝翾同明弥交情不深,但当年女学那一届就那么多人,大家一块混了快十年,总是有几分面子情的。 “徐穗宜,是你啊!”祝翾准确地喊出了徐穗宜的名字。 徐穗宜与祝翾当年一起考过乡试,然而未中,之后的一届乡试,南直隶应试人员首次破万,举人名额却只有两百,徐穗宜侥幸擦边考中了全南直隶的第一百八十九名,她知道自己大概春闱无望,便以举人的功名留在了女学做了博士,因为资历尚浅,如今专授小女学生的课业。 徐穗宜的脸上也露出几分不属于徐博士的光彩,朝祝翾与明弥说:“没想到是你们,祝翾,明弥,好久不见了呢。” 然后她收敛起笑意,露出长者的神情对身旁那两个一直在偷偷看人的女学生说:“这两位大人曾经都是咱们女学的学生,这位便是赫赫有名的女状元、如今的鸿胪寺少卿祝翾祝大人。 “这一位呢,也是放开女子科举的第一批女进士,如今也在朝中供职,是……” 明弥名气没有祝翾大,徐穗宜还真不知道如今明弥的官职,不由顿了一下,明弥便主动接话道:“大理寺左寺正明弥。” “你们还不快叫人。”徐穗宜吩咐两个小女学生。 两个女学生看着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一听是祝翾与明弥,神色里带上了几分向往,她们带着那副巴望、羡慕、敬佩以及憧憬的表情恭恭敬敬对着祝翾与明弥行礼问安:“学生见过祝大人、明大人。” 祝翾见到这两位年少的女学生,犹如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便笑道:“这样叫我们实在是生分了,我们按辈分论,应当是你们两个的师姊,你们该叫我们什么?” 两个小女学生激动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重新叫人:“祝师姊,明师姊。” 其中一位生了一张杏仁一样的脸颊,不算大的脸盘子上却摆着浓墨重彩的五官,水汪汪的眼睛格外招人,这个浓颜长相的叫兰其光。 另一位五官浅淡均匀些,两眼一抬便是细雨微风一样的气韵,是典型的江南姑娘的长相,她的名字叫龙维宙。 如今女学的生源主要来自两处,一是全国各个地方上的府试的优秀女童生、或是已经通过院试已得秀才功名的优秀女子;二则是像祝翾她们当年一样,南直隶面对八岁至十四岁的女童入学试仍未取消,一年一次,考中则是十年的学院生涯。 两种生源的女学生最后都是科举为重的,但学习是有侧重的,以科举功名入学的不必从最低的年级开始学,功课偏重当前的科举进度。女童入学试的则是要浅往深仔细学,学的内容更庞杂丰富些,除了科举内容,还要并学新学。 兰其光与龙维宙都是通过女童入学试从地方上选进来的学生,她们是同一届的,都是最好的甲班尖子生,小小年纪人生得聪慧突出,反而容易淘气难管,她俩被罚着提铃是因为她们在早课的时候互相酸对方的文章说小话,被窗外盯着看的徐穗宜抓了一个正着。 对于如此突出的女学生,徐穗宜见她们浪费光阴开小差,更有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便罚她们俩出去提铃。 作为女学的学生,祝翾对于兰其光与龙维宙绝不是陌生的存在,这不只因为祝翾是女学目前最有前途的优秀毕业生之一,还是因为她们的授课博士徐穗宜常常对着她们拿祝翾举例勉励她们。 比如:“你们跟我们那时候比起来,差远了,有什么好骄傲自满以至于浪费光阴的,我们那一届的祝翾她比你们厉害多了,早读课就从来不开小差!” “还有一个叫谢寄真的,如今叫范寄真了,一年能学人家三年的东西,也是十分坐得住的!” “论聪慧天分,你们没一个比得上范寄真的,论专注忘我,没一个比得上祝翾的,却坐井望天,不仅不抓紧时间学习,还如此浮躁淘气!” 教小女学生的博士有一半都曾是女学曾经的学生,是祝翾的同窗或师妹,她们时常拿祝翾等人勉励这些小女学生,于是祝翾的形象在兰其光与龙维宙心里就仿佛被塑了金身的神像。 如今得见博士们嘴里的传奇之一,兰其光与龙维宙都已然忘却了自己刚被罚了提铃,心腔里全是满满的欢喜与激动,祝翾低头看着学妹们崇拜的眼神,便知道自己在她们心里大概是个什么形象。 她已经见过许多这样的眼神,这样眼神的背后是无数的期待,一份份期待压在祝翾的身上,祝翾想起了她来江南遇到的那些乱事杂事,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眼神的沉重。 “衣锦还乡”的欢喜淡了几分,祝翾觉得自己并没有做成许多真正的实事,是天下第一个女状元的虚名照着她而已,她来江南,总是要做出点什么,才能背负起那些期待。 看着兰其光和龙维宙年轻的面颊,祝翾发觉,她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是真的彻底远去了,她已经成熟得能够直面现实,而不再得意洋洋被人崇敬本身了。 因为祝翾与明弥的到来,徐穗宜将她们带到了小女学生们的学堂里。 徐穗宜向年纪尚小的少年们郑重介绍祝翾与明弥,女学生们的脸都抬了起来,她们和兰其光、龙维宙一样的年轻,所以都十分憧憬地看着祝翾与明弥。 徐穗宜将祝翾迎上讲台,小声地说:“作为师姊,你跟她们讲讲吧。” 祝翾推辞:“我不会讲,我只是回来看一眼,这样喧宾夺主了。” 徐穗宜却不信祝翾不会讲,她压低声音说:“怎么会,你要是不会讲,天底下就没有会说的人了,你讲讲吧,随便说点什么,她们都很喜欢你。” 一向善辩能言的祝翾却在此刻哑然了,面对着这满学堂的火热的目光,她真不知道怎么讲。 “各位同学,各位师妹,我是你们的师姊祝翾。” 她刚自我介绍完,下面的人便积极为她鼓掌。 祝翾微微顿了一下,她手轻轻抬起,示意大家停止鼓掌,于是所有人都停下,大家都抬着脸看着祝翾,认真地听。 学堂外还站了一些别的堂的女学生,徐穗宜不好意思赶她们走,便叫她们也进来,于是学堂内连地上都坐得满满当当,坐不下了,其他的便不甘心地站在外面看着祝翾。 祝翾扫视着这些师妹,说:“你们真的很年轻,多年轻,年轻得叫我羡慕,叫我怀念。 “相比于你们,我已经不算少年人了。年轻是好事,年轻意味着你们总想着将来,想着将来你们便会心怀希望,心怀希望便知道进取上进,进取上进就会不断地开拓创新。 第382章 【十六壮士】 待场下安静,祝翾便要从讲台上下来,却听到窗外又传来几声清脆的掌声,是文玄素,她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一边拍着巴掌一边注视着祝翾。 祝翾走了下来,走到文玄素跟前,乖顺地垂下了头,文玄素又看了一眼明弥,对她们俩道:“既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便随我四处逛逛吧。” “是。”祝翾与明弥一起出声。 文玄素走在前,祝翾跟在后面,明弥本来与祝翾并排,但又往后错了几步,独自跟在后面,她定定地看了一眼祝翾的背影,微微垂下还在微笑的嘴角,下意识恢复了一贯冷清的神情。 祝翾御前红人的份量哪怕在应天女学,也是独一份的。 祝翾的光芒太盛,谁在她身边,都会被遮掩几分灿烂,明弥忍不住想。 这个念头就跟锅里沸腾的水,热度够了,便自然翻滚了出来,明弥自己都吓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这样想有几分心窄,显得她似乎见不得祝翾比自己好一样,但是她冷却不下去这个热度,这个念头就一直在她心里那口锅里咕噜噜冒泡。 祝翾意识到明弥落在自己身后,回头看了一下,她不知道明弥瞬间冒出的念头,她很无所谓地对明弥叫唤道:“哎,你腿脚跟不上吗,快点的。” 锅里的水安静了,不再沸腾了,但滚烫的念头依旧在,明弥脸上笑着又跟上了祝翾,说:“叫魂啊,来了。” 做女当如祝撄宁,我与她除了是朋友,也是可以互相争辉的关系,明弥很快解开了自己短暂的心结,但她的骄傲依旧使她在意她刚才的念想。 应天女学里的“学海”依旧波光粼粼,祝翾不由想起当年她与女同学们在学海旁玩乐的时光,她们在学海钓过鱼,在上面见识过褚德音的冰嬉,她也在学海旁赏过月、做过诗词…… 当时年少,意气风发。 灼灼青春仲,悠悠白日升。 祝翾注意到学海旁多了一块记忆里没有的巨石,文玄素领着二人到了巨石旁,祝翾发现上面还有字。 只见第一行刻着“应天女学历届优秀学生”,祝翾往后看,第一个就是她的名字——“祝翾,元新六年入学,元新十七年春闱状元”。 再之后便是从应天女学考出去的女进士们,有梅令仪、明弥、许荔君等人,后面还空着很长很长的地方,大概是留着刻往后能考出去的女进士们。 祝翾绕后看,发现石头背后还有字,这大概是一个“武榜”,开头第一个便是范寄真的名字,上面记录了范寄真入学与离学时间,还有封爵的事迹,之后便是蔺慧娥,也有入学离学年限,记录的是她被册立世女的时间。 文玄素告诉祝翾与明弥:“往后只要在应天女学念过书的,只要考上进士,文武进士的都算,全刻这一面。另一面刻得爵的女学生,靠自己本事的和凭出身本事的,都可以往上刻。其余的杰出人物,就得等盖棺定论了,有重大成就的再慢慢往上镌刻,我相信很快这块石头就能刻满你们的名字与成就 。” 学海附近就是应天第二大藏书楼——文海阁,文玄素领着祝翾与明弥进了书海浩荡的文海阁,在文海阁的入门处,祝翾看到了几幅在记忆里没有出现过的画像,她带着几分好奇凑近了看,发现那竟然也是她们这些已经毕业的学生画像。 祝翾的人物肖像被挂在比较醒目的位置,旁边的成就附注比学海附近的石头上刻的更加详细,祝翾回身望去,与肖像里那个自己久久对视着,肖像附注旁还有祭酒的评价,文玄素对祝翾的评价是:“其人芒寒色正,女中英物之质,祥麟威凤之才,泛浩摩苍之气,云中白鹤之远。” 对着这些溢美之词,祝翾却说:“真是过誉了,我其实是名不副实之人。” 明弥的肖像也挂在文海阁的墙上,她也在观望着自己,文玄素对明弥的评价里也有一句“神锋太俊”,指明弥的锋芒过于突出。 明弥也看得有几分心虚,她觉得自己纵有锋芒,但到底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当年女学内论天资聪颖、神童之质的谁也比不过范寄真,论名声显著、综合起来最拔尖的便是她身边的祝翾了,论文武双驰、地位凛然的只有蔺慧娥了,论和光同尘、光而不耀、最有君子之风的只能是梅令仪…… 被这些优秀的人包围着,明弥便觉得自己纵有锋芒,也称不上“神锋太俊”了,因为这种自知之明,她给自己的字才会是“芥微”。 文玄素却不许她的学生们对此表现得过于谦虚,她说:“你们两个都是我的骄傲,也是应天女学的骄傲,所以我们要把你们的痕迹留下,作为榜样去激励学里那些在读的学生们。 “你们在这里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不管你们现在或者将来会面对多复杂多困难的事情,只要回到这里,总该找回你们少年时期的自信与朝气。” 在女学找回了一部分的年少时的自信,也是要做事的。 十六名“罢工先锋”的女工都已经被押解抵达了应天,俱被看守在南直按察提刑司的牢狱里。 这是一间昏暗无光的半地下室,唯一的窗户便是最顶头的小横栏窗户,郭女英对着高处的窗户盘腿坐着。 “唰”的一声,横栏窗被人拉开,一丝亮光透了进来,郭女英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室内飞舞的灰尘被亮光描绘得格外细致,只见一张女吏的脸贴在窗户上,冷漠地扫了一眼室内的女人们。 她们十六个都是坐船到的应天,到了地方便被关在了一起,女工中性格最咋呼的张桂英第一个站起身,怒目瞪着窗外那个趴在地上贴脸看她们的女吏:“你看什么看?” 张桂英认为她们一群人被提到应天大概率是要被砍头的,作为“将死之人”,她对这群看守的官吏是没有半分好脸色的。 女吏不屑地“嘁”了一声,说:“张桂英,你可真是一个胭脂虎!” 说完这句话,便将窗栏关上,屋内又暗了下去,张桂英不忿地在屋内抬头对着窗户方向骂:“哎,你等着,等着姑奶奶出去,出去跟你会一会高低!” 室外女吏的身后站着祝翾,祝翾看着眼前的女吏趴下身,拉了一下脚边的窗栏对着里面的人又看又骂。 女吏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毕恭毕敬地对祝翾说:“祝大人,您也听见了,她们可都是死刑犯,彪悍得很,尤其是这个叫张桂英的虎娘们,嗓门高,又爱撩事。” 祝翾走下台阶,往地下室的方向去,对女吏说:“开门吧,我为了这个事来的江南,但从苏州到应天,这十几个女工,我还没有正式打过交道。” 女吏便低垂着头,从腰间摸出钥匙,领着祝翾进了门,一进门,一股地下的寒意扑面而来,女吏与狱卒们拥着祝翾抵达女工们关押的房间。 狱卒们提着灯,隔着铁栏杆,祝翾看见了十六个或躺或坐或立的女人。 郭女英注意到祝翾的到来,从地上缓慢站起,手上的镣铐发出叮啷的碎响,她看了过来,虽然来人未着官袍,但从来人的气度与狱卒们的反应,郭女英猜出这是一位女官,郭女英只是惊讶来人的年轻。 十六道探究的视线聚集在祝翾身上,祝翾却淡淡侧头,吩咐跟在身边为自己带路的女吏:“打开门,让我进去。” 女吏是个中年人,多年历练使她变得油滑,在这个地方,她什么世面都见过,但祝翾这一句还是让女吏面带惊讶地“啊”了一声。 祝翾重复第二遍:“开门,叫我进去。” “大人,这……这不好吧……您金尊玉贵的,里面这些可都是死囚,等死的货,虽然有锁链铐着,但您看她们这个样子……您要说话,在这站着就行了,进去万一有个好歹,我也不好跟上面交代啊。”女吏面露为难。 祝翾轻淡地看了她一眼:“开门。” 女吏与身后的狱卒们面面相觑,最后女吏还是硬着头皮为祝翾打开了牢门,祝翾虽然语气淡漠,但身上泛着一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他们实在不敢违背祝翾的命令。 祝翾便从牢门内跨入了这个死囚的世界,她一进去,屋内这些女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互相簇拥在一起,下意识为祝翾腾出一个好大的空地。 那位刚才与女吏斗嘴的张桂英生得高大威武,但祝翾一进来,这位胭脂虎摸不清祝翾的来路,也有几分胆寒祝翾的威势,便半侧着身子往后缩了缩,站在了一个比她还矮一个头的年轻女子身后偷偷看祝翾。 站在张桂英跟前的女子是唯一一位没有往后避让的女子,她身量娇小,看面容不过二十八九岁,这是郭女英,她也在观察祝翾。 女吏站在门口,小心戒备着里面的女囚们,然后提醒祝翾:“大人,您可得小心她们。” 祝翾打量着众人神色,面色寻常,说:“这十六位壮士并不是不辨是非的人物,疾恶如仇,我与她们素昧平生,她们并不会冒犯我,何以为惧?” 连郭女英都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张桂英站在她身后茫然四顾,然后以祝翾能听得见的声音“小声”问身边的狱友:“这细长女的管咱姐几个叫啥?” 张桂英旁边的脸上带雀斑的女人王彩仙回答道:“她好像叫咱几个壮士哩。” “都要死了,给咱几个带高帽,这细长女的怪有意思的。”张桂英在这个场合还要发挥她那天生的幽默。 张桂英生得高壮,高挑匀称的祝翾与她比自然就显得“细长”了,女吏站在门口骂道:“张桂英,什么细长女的,这是你能叫的?放尊重些!” 祝翾倒没想到,到了这般境地,这群女子既不像她想得苦大仇深,也不像她想得那样只有铮铮傲骨,而是一副苦中作乐、大大咧咧的别样风貌。 第383章 【三司会审】 天刚擦亮,沈云就从祝莲外间榻上醒了,她渐渐上了年纪,日渐少觉。 桂花油沾在篦头上,被沈云三两下抿在发间,黑发盖过新生的银发挽成发髻,沈云给自己梳了一个简单的三绺头,鬓边戴上多宝簪子,洗漱穿戴好之后,沈云便给自己束上了围裙进了厨房。 祝莲住处虽然雇了两个帮佣,但没有固定主厨的厨娘,两个帮佣只会做些灶下的零碎活。 祝莲如今正在孕中,是得再仔细不过的,沈云也不放心其他人沾手一家子的饮食,她来应天的作用就是伺候女儿生产。 虽然已经实打实做了几年贵妇,但沈云也并未完全脱离劳动,灶间的活计还是熟门熟路的。 锅上咕噜噜滚着小米粥,米香四散,米锅上蒸着几碗鲈鱼蒸水蛋,小汤炉子里是鲫鱼豆腐汤,这都是孕妇菜。 沈云又烧热一口大锅,端出一个瓮,里面是白腻的猪油,舀出几块猪油,往锅上一刷,拿出一摞昨晚就做好的羊肉馅的葱油饼,一个接着一个地往锅边沿上贴,瞬间油脂包裹着葱气与羊肉香,食物烹煮的气息冲过烟囱四处溢散。 祝翾推开门便闻到了灶上食物的香气,食欲便被勾了出来,她进了厨房便问:“阿娘,今儿早上吃什么?” 祝翾平日里宿在应天的驿站,有空却会来祝莲家里吃饭,一来外面的饭不如家里的香,二来大家伙相聚不易,共处的时光就在这一餐一饭里。 沈云说:“给你做了羊肉葱饼,你要是饿,就先拿一块垫巴一下。” 那边祝英和祝葵也已经醒了,她们是被厨房飘散出来的食物香气唤醒的,两个小姐妹一前一后地进来,嘴里还在抱怨:“阿娘你怎么不叫我们起来帮忙?” 她俩看见祝翾也在,也是十分惊喜,说:“二姐,你也来了。” 沈云一边干活一边回头,笑道:“你们两个,一个只会煮药,一个只会煮颜料,能帮什么忙?” 于是祝英同祝翾端着菜上桌,祝葵去喊孙红玉与祝莲起来吃饭,等饭菜摆齐,老太太和祝莲便都来了。 祝翾这几日忙得昏天黑地的,饭量也大,一手端起粥碗转着碗沿有技巧地喝,一手拿着饼啃着,啃到后面便扔在粥里拌着吃了,就着一桌佐粥的食材,祝翾连喝了三碗粥。 祝莲在边上看着,食欲也好了些,便把眼前特意为她蒸的鲈鱼蒸水蛋吃光了。 “比我想得能吃。”沈云欣慰地看着祝翾说。 祝翾抬眼笑了一下,然后给自己盛了第四碗,孙红玉在旁边看着,心想,好在她小小年纪就出去念书了,不然这饭量家里后来也养不起,看着不胖的一个人,饭量真不小哩。 “再来一碗!”张桂英将碗放下,看见锅里没有粥了,便招呼外面的狱卒添饭。 狱卒于是又打了一桶粥送了进来,还给她添了几道饼,其她人都歇了筷子,张桂英还在捞粥喝,栏杆内外都在看她吃。 外面的其中一个狱卒问送饭的狱卒:“第几碗了?” 送饭的狱卒撇着嘴,比了一个“八”。 于是另一个狱卒露出惊讶的神情,说:“自从上次那个祝少卿来了,伙食就没亏待过里面的,谁成想这位虎娘们饭量能有这样大,今儿又是大日子,怎么都得填饱她们的肚皮,要天天这么着,咱们这不得给吃穷了。” 坐在里面的郭女英留意到外面人“大日子”的说法,便问:“今儿难道是我们的死期?这是砍头饭?” 狱卒们停下讨论,居高莫测地看了一眼郭女英,说:“吃饱了你就少操心别的,不该问的别问。” 王彩仙拍着肚皮说:“女英姐,做不成明白鬼,做个饱死鬼,也是好得很。” 张桂英吃完一碗,又去盛下一碗,这才留意狱卒们说她饭量大,便嚷道:“好小家相!我这一身的力气都是从饭里来,不吃饭我怎生出这样大的体格子? “自从进了牢房,成日里清汤寡水,从没有吃饱过,好容易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你们还在那里碎碎叨叨的。 “我饿了几个月的人了,肚皮薄得跟烧饼一般,快死的人还不让吃快活了?” 这时节,敢壮的女子都没几个善茬。 张桂英家里小时候还算殷实,经得起她吃喝,后来家里亏空了,她骨格子长大、饭量已成,少年时一个人就能顶一个半壮年男人的饭量,家里实在经不起她吃,她便出去做工养活自己的饭量。 她虽然吃得多,但干活也厉害,后来听人说南下去织布来钱多包吃住,她这才来了苏州。 张桂英把自己养得体格子健壮威武,谁若是想欺负她,看看她的身量都得掂量掂量。 张桂英又最是爱给人打抱不平的,平日里便看不得监工欺负那些瘦弱的女工,常常为小女工出头,在女工群体里很有威望,她也是姐妹互助会最早的骨干之一。 在女工与陆家的暴力冲突里,陆家死掉的五个监工里至少有两个是被张桂英给打死的。 等张桂英终于吃饱了饭,她畅快地伸了一个腰,说:“终于吃饱了饭,我也有力气去死了。” 郭女英听她这样说,忙说:“自那位京师的祝翾来过,咱们好饭好菜已经吃了好几天了,今天甚至不限量了,我想,如果要我们死,也不必这么墨迹,只怕已经有了转机。” “又要上公堂吗?”牛三娘抖了一下,上公堂意味着受刑。 她说:“那还不如直接把咱们押往刑场拉倒,之前在苏州,那几个贼孙子,看出我怕疼,棍棒竟招呼我,把我打得快死,又不许我死,再拿药吊着,到了这里,我才没挨打,才好了些。” 张桂英平日里虽然与牛三娘互相挤兑,这个时候却将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拍了拍牛三娘的肩头,说:“上公堂你就把事情全推给我。” 说着她又看向其她人,说:“全推给我,陆家那几个孙子全是我打死的,你们不相干,我长成这样,一看就是杀人的主力,我偿命算了。 “你们这些人若有活头就好好活着,流放也好,做苦力也好,活下去才有希望。” 女人们正说着话,便进来了一个白面武官,带着一群卫兵,他挥了挥手,狱卒们便打开牢门,十六个人就跟鸡鸭一样,被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拎出了牢房。 女工们不知缘由,吵吵嚷嚷的。 武官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闭嘴,再说话,永远别想出去了!” 女工们便不再言语,武官狠狠瞪了众人一圈,然后吩咐手下的兵:“将这些个女子都带走!” 女工们被提溜到提刑按察使司的公堂之下,两旁各戳着两排衙役,人一进来,衙役们就举着杀威棒喊:“威——武——” 公堂外还设置了公开席位,这次公堂会审是公开的,公开席位上便站满了报名来看热闹的百姓,郭女英侧头一看,竟然在公开席里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师蓬生带着苏州几个女工也来了应天,她们站在人群里,见郭女英的视线隔着人群投射过来,都点了点头。 柳春条含着泪对郭女英微笑,郭女英见到了熟悉的姐妹,一身镣铐却对着她们露出宽慰的笑容,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唇形无声地露出两个字。 柳春条看懂了,是“别怕”。 郭女英隔着人群无声安抚完从苏州特意过来的女工们,便转过头,她高昂着头颅往前走,身上的镣铐随着她的脚步丁零当啷的,她却偏偏走出一种无畏的态度。 其她女工循着郭女英的视线也注意到了人群里的熟人,纷纷露出笑,张桂英还晃了晃自己的镣铐,大声说:“别担心我,我在里面好着呢!” 她刚说完,后面押着她的士兵便狠狠踢了她后膝盖,张桂英差点被踹倒,士兵说:“不得喧哗。” 张桂英狠狠瞪了一眼身侧押着自己的士兵,然后咬了咬牙,低着头继续走。 公堂上站着四位官员,最中间的两个分别是南直的现任提刑按察使魏廷和、南直现任刑部尚书纪清,边上的则是特派钦差祝翾与大理寺寺正明弥。 纪清从前做南直督学的时候,曾经也算给祝翾明弥上过外课,两人不敢在纪清跟前托大,便客气地上前行礼问安,然后再拜会魏廷和。 纪清摸着胡子,淡淡看了一眼这两位曾经的应天女学的女学生,说:“你们俩也算是成人了,如今做了官,与从前在学校时气概更加不同了。” 魏廷和看着其他三人彼此相熟,心里便默默叹了一口气,看来祝翾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了,他心里有了几分数,便打算见机行事。 几个人谦让一番座次之后,祝翾与明弥年轻官小,祝翾坐在一侧陪审,主审的三位明弥官位最低,便选了最边上的卑位。 至于谁坐最中间,两个二品大员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纪清官品略压魏廷和一级,便坐了正中,魏廷和紧靠着他坐下。 再两侧往下便是记录的官吏与师爷们,白面武官将人带到,便行礼道:“禀大人,人俱已至。” 此人是本地的千户,祝翾一低头,与千户对视,又是一愣,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年与她有过摩擦的郭哲。 郭哲作为襄平王幼子,虽不能袭爵,但出了国子监,先帝念及他家的功劳,便给他荫了一个百户的武职,如今郭哲已经是正五品的千户。 郭哲一眼也注意到了祝翾,年少时的事情似乎又在眼前,那时节他曾对祝翾有过几分好感,但时过境迁,祝翾已经从籍籍无名的小女学生变成了天子近臣,他留在应天任职,也渐渐忘却了年少旧梦,早已娶妻生子。 第384章 【女英诘问】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是郭女英那颠沛流离、骨肉分离的前半生。 “姐妹互助会你是怎么筹办起来的?”纪清继续问道。 坐在他身侧的魏廷和来了精神,把耷拉的眼皮抬了起来,直直地看向郭女英,比起苦难,他在意阴谋。 郭女英眨了眨眼,将自己从苦难的岁月里脱离出来,她脸色平淡里不少,回答道:“不是我筹办的。” 魏廷和厌恶看到囚徒在公堂上表现气节的把戏,怒视道:“到了关键问题上,你就开始抵赖,我们能够这样问你,便是因为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姐妹互助会就是你筹办起来的,你身后那些人也是被你一个个搜罗起来的。” 郭女英冷静地面对着魏廷和这个高官的威势,魏廷和微微一笑,诛心之语从他的嘴里缓缓流露出来:“没有你,你身后这些人也不会在死牢里,没有你,那个韩细妹也不会死。 “到了这一刻,被你害死的以及可能会因为你而死的这些傻女子,还因为所谓的义气偏袒你、信任你。 “她们把命交给你,你让她们做什么,她们就做什么,结果呢,你把她们带上了绝路。” 坐在陪审席的祝翾眼皮一跳,看向魏廷和,又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纪清,果然,这的确是一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审判。 听此诛心之论,郭女英的脸上终于有了波澜,她缓缓抬眼,看着魏廷和,说:“严格意义上,姐妹互助会不算我筹办的,你要说是我筹办的,也不错,但它是大家的心血,非我一人之功。”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必说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模糊重点,这只会显得你是在推罪。 “也许你这样回答,是因为你觉得这是一种很了不起功劳,才要在这说两句体面话。但在这个场合,这是能决定你们生死的罪刑。 “你想好再说,别为了体现你的义薄云天,三两句就把你的姐妹们给卖了。” 魏廷和是刑讯问话老手,最擅长杀人诛心。 “是我们一起筹办的!”郭女英还没有说话,她身侧的张桂英和王彩仙抢着回答。 其她女工也附和道:“这是大家的心血……” 她们的话没说完,身旁的兵便狠狠踢了一脚最爱当出头鸟的张桂英,他高高在上地呵斥道:“大人问你们了吗?注意审讯纪律,闭嘴!” 祝翾再次提醒:“注意纪律,不得动粗。” 动手的兵便默默往身后退了一步,纪清看着祝翾,笑道:“小祝大人还真是菩萨心肠。” 祝翾不软不硬地说:“这是公开的三司会审,是严谨公正的审问流程,即便是有嫌疑的死刑犯,在这个场合也该得到合理的待遇。我们这些司法的官员更该谨慎对待,当众动粗有刑讯逼供的嫌疑。” 明弥附和道:“祝大人说得很有道理,审问纪律是所有人一起维持的。” 纪清便看向下面的士兵:“你们维持秩序是应该的,但不得打骂。” 又吩咐一众女工:“至于你们,安生闭嘴,等问到你们再说话,随便插嘴,是会害了旁人和自己的。” 审问继续,魏廷和重新问郭女英:“是你筹办的吗?” 郭女英端正起态度,十分认真地回答道:“虽非我一人之功,但确实最开始是我的主意。” 魏廷和说:“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是始作俑者?” 郭女英一脸放弃抵抗:“可以这样说,如果最后要因此定罪,便算我一人之刑。” 其她人听她这样说,都有几分焦急,但顾忌审问纪律,只能干着急。 纪清听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忽然问郭女英:“你筹办这个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你妹妹的死?” 郭女英回答道:“不全是,我妹妹死之前我就已经见过许多不公的事情,我妹妹死了,我追悔莫及,我不想再看到像我妹妹一样的人了。 “我既然给它起名叫做‘姐妹互助会’,那我想的就不只有我的妹妹了,天下女子若是可以互帮互助,皆是没有血缘但有情分的姐妹。 “况且,被我们互助会帮助过的也不只有女子,还有一些同样被压迫的男工人,但我们还是叫它‘姐妹互助会’…… “你们男人总说‘四海皆兄弟’,那于我们便也是‘四海皆姐妹’了……” 纪清的神情严肃了不少,他似乎被郭女英的说法给动容了,但他依旧保持着刑部尚书的严酷无情,继续发问:“据我所知,你郭女英只是一个没钱没势的女人,你自身生存都不易,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情怀去做这样费钱费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必须要反复推敲郭女英的居心。 郭女英愣了一下,她觉得这个问题角度挺刁钻的,就好像被问了“你为什么要吃饭”一样。 于是她说:“我看见很多很多的不公,我自己也是遭遇这些的人,纪大人,做这样的事情不需要情怀,我被压榨,我不去共情与我一样的人,难道去讨好压榨我的人吗? “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工人得不到合理的待遇,自然要申诉要反抗,我们不是牛羊猪犬,我们也是人,没有人天生就是跪着的奴隶,就是活该被人当牛做马奴役的!” 郭女英指着自己,又指着身边的女工,然后看着纪清的眼睛:“我们和您一样都是人,您觉得难以忍受的事情,我们也同样如此,谁都是父母生养下来的,都有鼻子眼睛和嘴巴 ! “即便我们家里条件不好,即便我们是小门小户乡下出来的,即便我们不聪明没读过许多书、甚至不识字,可是大户们也不能拿我们当做秸秆烧,一把火过去,只剩下灰! “织机都比我们宝贝比我们值钱,织机坏了,他们知道修,我们做累了做病了,他们便继续找我们这样的人来重新使唤。 “我们有感情、有思想,既然微弱的个人无法抵抗势大的大户们,那抱团取暖不是人之常情吗? “这难道非得我是一个圣人才可以做这样的事情吗,没有我郭女英,也会有旁的人做这样的事情。” 纪清默然,他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说得好!”站着看热闹的百姓们都被郭女英质朴的言语感动到了,是啊,大家都是人,既然是人,都都是知冷知热知疼知痛的存在。 反抗压迫是人的本性,它本就不该有门槛 ! “安静!”魏廷和见百姓们那边都快掀起来了,忙拍了拍惊堂木。 “郭女英,你对光明道有什么样的见解?”魏廷和冷不丁地问。 祝翾眼皮一跳,光明道是邪、教,于是她也不顾自己只是陪审官员的立场了,忙道:“魏大人,江南罢工前后都没有任何光明道的影子,这是无关问题。” 魏廷和却说:“到底有关还是无关,不如听她回答再说,既然无关,也不怕我这一问。” 郭女英说:“听说过光明道,但从来没有接触过。” 魏廷和又问:“你一个小小的女工,书也不过只念了三年蒙学,但言谈与思想却不像只识了一些字的人,你能想出那二十四字的口号,又能说出这样厉害的见解,还有聚集人心的本事。 “只场上只十几个就恨不得替你去死,外面还有那么多的女工信任你、将你视作精神领袖,整个苏州乃至整个江南,你都算得上在女工里一呼百应了。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本事?背后有没有高人指点?” 郭女英哑然,她一脸迷惑,最后回答道:“我……我不知道……” 于是魏廷和以此为突破口,厉声问道:“什么叫不知道?你在哪里学的这种蛊惑人心的本事?说!” 郭女英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这些算本事……没有人指点我……”她喃喃地道。 “你这不算本事吗?一呼百应不算本事?你要闹事,于是几百个女子以你为首直接敢于打砸工坊,甚至杀人!你要罢工,把那个二十四字一念,于是半个苏州的工人都跟着你的呼声真的罢工。 “你区区一个百姓,你这不算本事?要是哪天你想利用这些人造反,也肯定有人跟着你不要命! “你不过一个女工,只念过蒙学,却有如此的神通,你还不说是谁启发的你,谁指点的你!” 魏廷和觉得郭女英在装傻充愣,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郭女英,似乎要把郭女英那单薄的身形看出一个洞来,好露出她皮肉下的妖怪真相。 郭女英冷笑了一下,她是这样回答魏廷和的:“如果您觉得我有本事,那姑且算我有吧。我的‘本事’是大户们赐予的,要不是他们欺人太过,工人们便不会不满,我把我的不满说出来,于是她们便也知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既然是一样的人,自然就会团结了。 “大户越压榨、监工越欺压、官府越不作为,我们就会越团结,我其实不过是把她们心里想的都说出来而已,所以她们信我,我没有一呼百应,我们在一处是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诉求。” 魏廷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迷惑又茫然的神情。 郭女英含着泪,十分激动地说:“问题不是被我制造和挑起的,它本来就在那里,你们解决了我,它依旧在那里,一日不解决,它只会越来越庞大,你们总还是要面对它的! “有了问题,就该解决问题,你们这些大人物,你们高高在上,你们有能力,你们本该是解决问题的存在! “我们的呼声喊不醒你们,半个苏州的罢工也让你们意识不到问题的存在,整个江南的工人都在求公平,你们依旧看不见,那从这里出去,叫我们死,总有一日,全天下的工人也高呼诉求,你们也照样听不见吗? 第385章 【剑拔弩张】 魏廷和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隔着厅堂的过道,还能听见外面嘈杂的人声。 “天地不公,何不昭雪!” “偌大冤屈,岂能坐视!” “公道不存,人心惶惶!” 这整整齐齐的喊声来自是应天各学院的读书人们,站在人群里还有本地的男女学生们,少年人是最热血的存在,郭女英那一番话把魏廷和这样的大员都说得哑口无言、暗暗动容,何况是人群里的那些少年人呢。 “官商勾结,欺压百姓,冤屈难伸啊——” “放人——” “她们肯定是冤枉的!” 闹哄哄的便是应天本地的市井百姓们,郭女英与他们出身相近,大家都是靠劳动过日子的人,听着郭女英的话,他们最容易共情,想着郭女英等人的下场,也最容易为此而感到兔死狐悲。 平日里,他们确实不敢生事,也不敢挑衅官府,但郭女英的话还点燃了他们的愤怒与勇气,一群相信“法不责众”的平头百姓为了这种愤怒与勇气便有了胆子在外面叫嚣。 官府的衙役和本地卫所的士兵们还在外面清人,屋内坐着主审官和一众陪审的官员,十几个人听着外面的声音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开口说话,死寂一片。 魏廷和听着外面的声音,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狼狈,纪清坐在另一侧,也是神情莫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下首的一众官员都在默默打眉眼官司,只有祝翾老神在在地捧起茶杯,旁若无人地顶着一众应天本地官员惊异的视线喝了一口茶,然后很不招待见地开口:“诸位缘何无言?怪哉怪哉。” 她这句话就仿佛滴入在滚油里的清水,魏廷和本来就心情不好,一听祝翾这样的话,便站起来,很迅速地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祝翾跟前,祝翾放下茶杯,却没有站起身,只是坐着看向魏廷和。 魏廷和指着窗外,眉毛都在微微发颤,他看着祝翾,语含怒意:“这就是你想要的场面!你满意了?” 祝翾微微垂下眼睫,一脸安然:“魏大人您似乎意有所指,但祝某听不明白。” “祝翾,你别装傻,今日这个场面,你在背后是没少捣鬼的。”魏廷和居高临下地说。 “是吗?您有证据吗?”祝翾神色坦荡,气势上丝毫不退。 坐在上首的纪清一愣,他重新审视了一眼祝翾,官场是最讲究位次高低、等级秩序的地方。 祝翾即便是天子亲派的钦差,也不过是一个刚握权柄的资历尚浅的官员,而魏廷和从开国时便入仕为官,两朝老臣,又是南直隶这等要紧地方的大员,不是祝翾能够轻易冒犯的。 纪清记忆里的祝翾还是应天女学里那个好学上进的谦虚学生,她做官倒是胆大许多。 也许这便是陛下会派她下来的原因。 这边纪清在胡思乱想,那边的魏廷和心里便多了几分对祝翾不满的怒气,他克制着语气,说:“这就是你与上官说话的态度吗?” 祝翾却丝毫不惧,她说:“魏大人您说话有的放矢,对我已然有了偏见,下官不知道怎么回答与辩解。今日之场面是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案子不审不清白,为什么陛下指定把这桩曾经定死的案子重新移交到南直三司会审呢?就是为了审得更清更白,不冤屈了任何一个人,便是最后还是死,也要叫她们死得明明白白、叫人信服。” 祝翾指着窗外渐渐散去的声音,站起身,恭敬地对魏廷和行了一个礼。继续道:“如今出现这样的场面,说明我们审对了,重新审是非常必要的流程,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反响。 “如今这般舆情,咱们之前要是不谨慎,直接批了死,那现在会是什么结果? “咱们审的不就是这个吗?出现与一审不一样的变化是很正常的结果,咱们还得继续审下去,审清楚了才能体现您判案的高明。” “说来说去,你其实就是想要庇护那些女工!”另一个官员不满道。 “我庇护她们?我提供什么庇护了?郭女英那个女子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问题是要解决的。陛下千里迢迢派我来,可不是来捣浆糊的,稀里糊涂地继续和稀泥,然后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为了这个,何必派我这个人来。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不喜欢我,觉得我来是难为你们,是把事情搞复杂的,我不招你们待见。因为我是来解决这问题的根基的,解决问题就犹如挖掉烂肉,肯定是要疼的,下手的那个人也是招人恨的,你们这样态度我是非常理解的。”祝翾语气轻松。 “你还说你不向着女工?我看那个郭女英的话是说到你心坎上了,你全听进去了!”有人阴阳怪气着说。 “听人说话还分立场吗?真理之所以是真理,那就是它从谁的嘴巴里说出来都是真理。郭女英这个人我不论,她有没有罪也先放一边,她的话是不是有道理? “要是没道理,外面百姓在急什么,你们为什么又审不下去了? “你们也肯定都听进去了,一点听不进去的那得是多麻木不仁的心肠?”祝翾反问道。 其他人也确实无法辩驳,郭女英的话如果毫无道理,外面的百姓又在急什么呢? 魏廷和冷笑一声,对祝翾道:“我知道你是一个能言善辩的厉害人物,你要是认真和我们辩,只怕我们满屋子的人没一个说得过你,所以我不同你在这里论大道理,跟你绕圈子。 “如今这个局面,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功劳,但是小祝大人,你是和我们吃一样饭的人,这一点你也忘了吗?” 祝翾抬眼,看向魏廷和,面上露出恼火的神色。 魏廷和却平静了下来,他继续说:“在外面百姓的眼里,你也是官,你与我们才是吃着一碗饭的人,你做官一天,本质上就就属于这个阶层一天。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心怀壮志,你有抱负,你想解决问题,你什么都不怕,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然而你便清白无辜吗? “你的权力是从哪里来的?你和外面那些人都不是吃一样饭的人,他们会理解你吗?据昨日京里发来的邸报,你猜一猜,台院那里积压了多少针对你的弹劾折子? “连当年亲自录你为会元的梁直梁老大人都上了折子,参你在江南搅风搅雨、鼓弄民心,你扛得住这种压力吗?又能扛多久? “等你扛不住的时候,你不过也只是一个人,但江南的局面被你弄成这样,谁来收拾这个摊子?是我们这些本土的官员! “如果局面完全控制不住,你万死也难辞其咎,南直隶是很紧要的地方,丝织更是经济支柱,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什么都不懂,乱给江南下快刀,以为是在去乱麻,但江南经得起你这种重药吗?你就没有想过最坏的结局吗?” 祝翾默然。 魏廷和长叹了一口气,说:“浅薄书生,误国误民!天底下最怕的就是你这种年轻气盛、存好心搅局的官!你空谈的那些道理很美妙,我也发自内心信这些,但是解决问题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你以为我们是惧怕大户吗?我们是……” “你们不惧怕大户,你们是惧怕民心。”祝翾打断了他。 纪清看向祝翾,说:“祝翾,你说这话就是诛心了,你把我们想得太坏了,我们可能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但也不至于那么坏。” “纪大人,你就当我祝翾实在年轻气盛吧,也许你们做官的修为都在我之上,可是一个个瞻前顾后,所谓的顾全大局不过是一种绥靖,江南需要一剂猛药,我就是这剂猛药。 “南直是大越的老本营,是本朝最初的根基,许多政策都是第一批在南直隶施行。此地又是利益纠葛之地,有前朝大户,本朝武勋十之七八都发家自此,本地出的高官也多,是无数前朝重臣的老家…… “当年为了平土地,为了反土地兼并,先帝顶着压力处理了多少江南江北门户,才换来了南直隶的欣欣向荣与生机。既然这里是经济与政治的根基之地,那此地的清明就格外重要,结果才几年,你们就又绥靖了,前怕狼后怕虎的,又看着新的问题生成和壮大。 “你们就真能坐视江南由此烂下去吗?都说富江南富江南,哪里的富地只肥大户不富百姓?苏州是什么地方?丝织重地! “那里的女工按道理该是什么样子?怎么都该是全国过得最能自给自足的劳动群体吧?然而咱们丝织重地的丝织工人都过成这个样子了,那别的行业的工人呢?你们非要等到病入膏肓,等到别的地方的大户也学起来,才清醒吗?才敢正视吗?” 祝翾顶着所有人的视线厉声说道。 似乎是被戳破了什么,有些人脸上露出难堪的神情,连魏廷和也变得沉默,没人能够反驳她的话。 祝翾却不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胜利,她只是感到孤独,从未有过的孤独。 明弥看着祝翾,她第一次直面这样的祝翾,她发现自己对祝翾也只有一半的了解,她因为这种发现,也多了几分难堪。 “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审?”仿佛是不忍祝翾独自扛着这一切,明弥打破了沉默。 纪清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说:“为了避免今日的情况,我们接下来的三司会审不会再公开审理。” 就连魏廷和都有几分惊讶地看向纪清,祝翾冷冷地看向这位昔日的恩师。 纪清是比魏廷和更成熟的政客,他说:“我们先不谈这些大的东西,我们现在只是审案,咱们不能让事态变得更加难以控制,所以我们下次审理将不再公开。 “十六个女工还是得有人死的,如果她们一个都没死,那么我们就是鼓励这些工人,一旦有不满,便可以动辄打杀主家、逼迫官府,秩序一旦乱了,是很难重建的。 第386章 【青萍之末】 离开提刑按察使司,祝翾觉得心口发闷,似乎有一座大山压在上头,她长叹了一口气,想把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呼出去,然而在此地积累的压力与苦闷是那样的瓷实。 “别叹气了,我请你去吃羊肉粉,我发现三山街附近那有一家外地女人开的小食店,咱们之前在这里念书的时候还没有,我已经尝过了,很是不错,随我去吧。”明弥毫无芥蒂地从身后拍了拍祝翾的肩膀。 祝翾转身见是明弥,想露出一丝笑来应付明弥,但她笑不出来,明弥看着她,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你心里苦闷,算我可怜你,陪我吃饭吧。” “嗯。”祝翾应了明弥的约。 明弥说的小食店就在三山街附近,一进店就是热腾腾的蒸汽,店主正在一口大锅上捞羊蝎子。 “二位客官,吃什么?” “两碗羊肉粉,羊肉另加两份。”明弥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扭头问祝翾:“你葱蒜要吗?” “嗯。”祝翾点头。 “不忌口,该加的都加。”明弥吩咐店主。 店主人是个梳着包髻的中年女子,在锅边忙得头也没抬,直接说:“明白了,你们自己找位置坐下,马上就好。” 于是明弥领着魂不守舍的祝翾在里面的小包间坐下,说是包间,其实与大厅也就隔了一道屏风,只是私密性略微好些。 祝翾坐下,抬眼看向明弥,忽然问:“明弥,我能相信你吗?” 明弥一愣,说:“你说什么呢,牛头不对马嘴的。” “明弥,我今天突然觉得很累,我感觉有些事其实也只有我自己在扛。我闭上眼睛,却发现我放不下这个担子,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有些事真的太难了,没人敢下决心去做这个事,我被推到这个位置上,我成了这个下决心的人。 “可是明弥你知道吗,我也只是一个人,人之所能还是有限的。”祝翾对明弥说。 明弥大概明白了祝翾的话中所指,对于祝翾这个问题,她却没有办法回答。 她也能拥有祝翾那样的魄力与决心吗?她也有与所有人对峙的勇气吗?明弥想了想,她也不知道。 “我也想和你一起扛,可是祝翾,我现在也看不明白你了,我没有那么懂你,所以,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和你一起扛,也不知道你该不该信我。” 从小到大,明弥说过许多谎话、扯过许多故事,但祝翾似乎有让她说真话的魔力,她为数不多的真心话都是说给祝翾听的。 祝翾深深看了她一眼,明弥隔着她沉静包容但孤独的目光,忽然为自己不能全然成为祝翾的知己而感到遗憾与不甘。 “来了,两碗羊肉粉,两份羊肉,两位客官慢用!”老板端着托盘进来,给祝翾二人上菜。 明弥想再说些什么,祝翾却拿起筷子,淡淡地说:“吃吧。” 于是二人便低头沉闷地吃粉,店主刀工不错,羊肉被片得跟木屑一般,厚厚一层堆在汤上,羊肉汤吊得极好,又白又清,没有膻味,只留羊肉的鲜美。 这家店果然不错,祝翾心想,美食略微熨平了她那颗动荡的心,在这日常的吃喝里,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滋养。 祝翾便心平气和地与明弥继续聊天,她问:“你觉得我今日威风吗?” 明弥微妙地感觉到祝翾的心情好了不少,回答道:“那可太威风了,我就算认识你,也被吓了一跳呢。” “我这样是因为我真没办法了,我其实被他们逼得跳脚,我只能强装镇定,拿陛……”祝翾顿了一下,这到底在外面,她便不能大咧咧说“陛下”了。 于是祝翾改口:“我只能拿元娘的威风狐假虎威,我其实色厉内荏,而且我感觉纪老摆了我一道,他也许根本不想管这个烂摊子,我把他换了,反而遂了他的意。这些老狐狸,我还真斗不过他们,只能借咱们……元娘的势。” 明弥便安慰她:“元娘派你来做个事,这个事给谁都很难办,她当然得保护你,给你借势,要不然送你来被欺负吗?你在这里就是元娘的分身,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这样唉声叹气,可真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你。” “你说得对,我不能坐以待毙。”祝翾放下筷子,起身,要去结账。 明弥反应极快地抢在她前面,拽住她的手赶紧把钱掏了,然后狠狠瞪她:“说好了,我请你的。” 祝翾笑了,她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明弥的长睫毛十分疑惑地眨啊眨,祝翾拍了拍明弥的肩膀,说:“多谢你,芥微,我心情已然大好。” 两人各自分开,祝翾便进了三山街里,走到“洪氏书坊”跟前。 “洪氏书坊”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正在低头练字帖,店里的顾客中也有几位正在找书的女顾客,没有人为此而感到惊讶,都在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祝翾想起她当年步入这家店里找科举文集的场景,那时候满店只有她这一位年轻姑娘,所有人都觉得她走错了,都惊奇地看她,好像她在这里找科举文集看是再奇怪不过的事情。 但自从女子能够科举,也不过几年,这样的场景变成了日常,再也不必大惊小怪。 祝翾靠近柜台上的小姑娘,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她感觉小姑娘描摹的字体有些眼熟,便又仔细看了看,小姑娘感觉有人靠近,便抬头莫名其妙地看了祝翾一眼。 祝翾注意到这姑娘生了一双猫一样的眼睛,嘴角天生微微勾起,神态也像猫,祝翾便恍惚觉得这姑娘生得面善。 “你练的好像是祝撄宁的字帖。”祝翾说。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帖,点了点头,然后问祝翾:“客人,您要买书吗?” “不买书,我要办事,找此地的少东家。”祝翾说。 小姑娘露出疑惑的神情,说:“我就是这里的少东家,你找我吗,你认识我?” 祝翾便又说:“我找洪苍辰。” “那是我阿爹,他是东家,我才是少东家。”小姑娘煞有介事地解释道。 原来这几年间洪苍辰已经丧父,他便彻底接手了家业,做了“洪氏书坊”的正经东家。 眼前与祝翾说话的小姑娘正是洪苍辰的女儿洪合璧,洪合璧见祝翾生得体面,便觉得她来找自己父亲大概确实有正事,便招呼伙计过来替自己坐堂。 然后对祝翾说:“客人留个名姓与我,我爹在后面的雕版社里做事,我带着你的名字去唤他。” “在下祝翾,字撄宁。”祝翾回答道。 只见洪合璧惊奇地张大了双眼,祝翾在这个神情上看到了几分故人之姿,洪合璧有些激动:“您真的是祝翾吗?我阿爹可崇拜您,我也从小读您的文章,我也特别喜欢您的文章……” 祝翾微笑点头,于是洪合璧拉着祝翾,说:“您跟我来吧。” 祝翾跟着洪合璧往里走,绕过工匠工作的地方,洪合璧脸颊都激动得发红,她一边走一边说:“我叫洪合璧,您来店里也可以找我。” “合璧,真是好名字。” 洪合璧露出高兴的神情,她领着祝翾来到一间书房,然后兴奋地蹦进去,扯着嗓子叫:“阿爹,阿爹,你快来看呀,看我把谁带来了?” 洪苍辰从里面出来,埋怨道:“咋咋唬唬的,喊什么?” 然后他便看到了门槛外的祝翾,一下子便顿住了,昔日风姿清举的男人的上嘴唇上面已经蓄了胡须,多了几分儒雅成熟的韵味。 洪苍辰看着祝翾觉得眼熟,却不太敢认,成年的祝翾比起少年祝翾又是另一番气韵。 洪合璧看着自己的爹愣在那,便有些怀疑地看了看祝翾,似乎在猜测祝翾的身份真伪。 “洪东家,多年未见,可还安好?” 洪苍辰终于反应过来,忙行礼问安:“草民见过祝大人。” 洪合璧也赶紧跟着亲爹行礼:“民女见过祝大人。” “都是熟人,又多年合作,不必多礼,这样反而见外了。”祝翾挥手免礼。 洪苍辰脸上浮现出惊喜又激动的神情,说:“祝大人,经年不见,您瞧着倒比从前更威严了。” 他迎着祝翾进来坐下,又吩咐女儿洪合璧去烹茶招待,祝翾忙说:“不必忙,我来是有事求洪老板你。” 洪苍辰一脸洗耳恭听的模样:“大人所为何事?” 祝翾说:“先给我纸笔。” 于是洪合璧也不去烹茶了,忙奉出墨宝伺候祝翾,祝翾拿起笔,她记忆还算不错,加上郭女英的发言实在深入人心,于是她便将郭女英的审讯内容都默了下来。 默完,她又按照这个白话内容进行修辞,写了一篇文章。 “吾等之于朱门望户,命比草贱,劳作不息,付之一炬,周而复始,终不似人。” “……” “自古及今,未有不死之人,未有不决之要……” 祝翾一开始下笔还有些滞涩,但一想到那个情境,她的心里便生出了一团重新燃烧猛烈的火焰,她就秉着那股气往下写,越写越顺畅,字迹跟流水一样从她的笔锋流出,落在纸上,像从刀剑上挥舞出的痕迹,带着祝翾的怒气。 洪苍辰父女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都大气不敢出,怕打断祝翾的思绪。 祝翾笔锋一顿,抬眼:“我写完了。” “好酣畅淋漓的一篇文章,好精妙流畅的一篇书法,这简直是艺术!”洪苍辰发自内心地说。 他很想把这篇祝翾的笔墨留下,他太知道这篇笔墨的价值所在了,这篇文章是书法与文章的双重情感巅峰。 祝翾是肯定会留名青史的人物,这篇祝翾真迹在很久以后肯定能成为他们老洪家的镇店之宝。 第387章 【混沌棋局】 十六个女工再次回到了那个幽暗的牢房里,激昂的斗志回旋在她们的胸口。 王彩仙很激动地说:“他们不敢再审了,我们只出了一张嘴巴,就把他们这些当官的快吓死了,我虽然跪在那里听,可我脊梁骨是直的,他们害怕了,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样的大人物害怕呢。” 张桂英也对郭女英说:“女英,你真厉害,你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 郭女英却没有露出或高兴或兴奋的神色,她面上露出一种带着预示意味的不祥,这份不祥的神情在她脸上顿得太久,连带着其他女工也渐渐跟着不安。 “怎么了?”牛三娘忍不住开口。 郭女英垂下眼眸,她似乎是想通了某个关节,笑着说:“没事。” 说了这样一番话,郭女英确信自己已经成为了那些官员的眼中钉和肉中刺,既然如此,不如将所有的忌惮都收下,也许她有机会用自己的死去换姐妹们的生机。 “你每次露出这个表情,就没有好事。”李禾娘颓废地躺在地上,怀疑地看了一眼郭女英。 李禾娘向来心思缜密,郭女英眼皮一跳,看向李禾娘,说:“怎么会?” 李禾娘却跟被触动了什么似的,她坐直了身子,很确信地看向郭女英,说:“你果然又有了心事,我来猜一猜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的事,李禾娘,你不猜会死吗?”郭女英没好气地说。 李禾娘反唇相讥:“我死不死?我哪个死法?我能做主吗?你能做主吗?我倒是不想死,但我更想和你一道死!” 郭女英哑然。 李禾娘看着她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她眼睛红了,说:“你想你自己死,换我们活?” “什么?这怎么可以?”张桂英大声道。 郭女英故作淡定:“没有的事情,我也是怕死的人,怎么可能做这样伟大的事情。其实我在那些官说的东西都是半真半假的,我是要他们以为我们很伟大,多忌惮我们一点,你们知道的,我的嘴很厉害,很会煽动别人随我的目的做事情。 “我表现得越伟大,就越不会死了,我演的,怎么你们也会信呢?” “你越伟大,你就越该死。”李禾娘笃定地说。 “官府就是忌惮你这样的人,他们会想办法杀了你,还会在彻底毁掉你的形象与声明,你到时候就会像一个不重要的蚂蚁一样被掐死,没人会记得你,我们要是靠你活下来了,我们倒是不会忘记你,但我们会恨你……”李禾娘流着眼泪说。 郭女英抽了抽鼻子,抬头望上看,故作淡定。 李禾娘继续盯着她说:“郭女英,我恨你给了我们抗争的勇气,给了我们向死的力量,给了我们向生的希望。 “我们明明命如草芥,明明是螳臂当车,但你却鼓舞我们、鼓励我们,叫我们忘记了害怕,盲目地信着你去对抗那些大户,被你害得进了监牢,也舍不得恨你…… “我们哪怕立刻死了,被踏成泥,也恨不起你,可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们,你是我们的支柱与骨髓,你不能把你送给我们的火苗也熄灭了带走,你想让我们跟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那我就会深深地恨你! “我们一道死,叫做就义,你死我们苟活,那你的死叫做牺牲……郭女英,算我求你,你不要牺牲,你是姐妹互助会的会长,你不能死,我们都可以做死的那个人,你不行……” 郭女英撑不住了,从被捕到入狱,整整八十七天,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 可是在姐妹的哀求里,她的脸在不知不觉里湿透了,她抹去脸颊上的痕迹,哽咽地说:“对不起……” “这里没有人该说对不起!你也不许说!”张桂英听得心头恼火。 “我们没有人该死,刀子还没有落在脑袋上,你们哭个屁!不是笑看生死吗,怎么就开始嚎丧了?好人都不该死,我们就是好人。如果官府要我们死,那我们也是被冤枉死的,不是心甘情愿死的。”张桂英瞪着眼睛说。 她很努力地不让自己眼睛模糊,撑着继续道:“我不管你们,反正要是砍我脑袋,我就睁着眼睛死,我要告诉他们什么叫死不瞑目,他们要是把姑奶奶我的脑袋挂菜市口,我就瞪着所有人,我要吓死他们,我让他们做梦都是我索命的魂! “像你们这样窝窝囊囊、哭哭啼啼的,丢架子!到了阴曹地府,别说我认识你们 ,我投胎都离你们远些 !一群纸扎的风筝,经不起风吹,我倒八辈子霉运,认识你们这群人! “哭哭哭,眼泪有用的话,怎么没把那些大户、那些监工给哭死……” 牛三娘淡淡地看着张桂英:“你擦擦眼泪再说这些硬话吧。” “老娘没哭,我眼睛热的,这狗屎地方没光,把我眼睛给弄得老流水……”张桂英嘴硬道。 牛三娘于是哈哈大笑起来,说:“生死不由人,但哭笑总是归我们自个的,能出去就当坐牢休息了,不能出去……不能出去就不想出不去的事情。” 说着她拍了拍郭女英的肩膀:“女英姐,你可千万不能垮,她们有几个跟没断奶似的,可依赖你了,你一垮,我边上这个虎娘们都成了病虎了。” 张桂英听了觉得牛三娘嘲笑自己,想锤牛三娘,牛三娘躲开了,笑骂道:“窝里横起来了!” 她俩闹起来,气氛也活跃了起来,女工们便决定活一天算一天,若有下次开庭,便全力以赴争口气。 …… 在祝翾的推波助澜下,郭女英的庭审发言因为报纸这个媒介在应天传播得到处都是。 郭女英的原话就颇具感染力,不然也不会把旁听的老百姓们听得群情激愤、冲击官兵。 祝翾又是感染情绪的文章高手,郭女英的发言被她写成了文章,其感染力更加直击人心,但凡读过这篇文章的都恨不得把郭女英的话记在心里。 于是江南女工罢工案经此会审,更加名声大噪,整个应天的百姓都无比关注此次案件的公开会审的过程与结果。 其中或有关注女工权益的,或有想看热闹的,或有跟风的,一听说三司会审还有二次开庭的机会,第一次没赶上去衙门旁观的百姓都拿出了抢鸡蛋一般的热情,纷纷挤在提刑按察使司门口的登记处报名参加二审旁观。 应天十几家能够印时报的私营雕版社的时报写手更是天天都守在提刑按察使司门口,都是带着想立即捕捉事态最新发展的心思,传闻那些没有抢到旁观名额的雕版社竟然还愿意花高价买普通百姓手里的旁观名额。 除了这些为了热闹与新闻而望风而动的人群,还有因为深受感染且同病相怜而过来静坐示威的应天本地各行业工人群体们。 为了表示对郭女英等人的崇敬与支持,在第一次会审后的第二天,便有两家本地织坊的织工们组织了罢工游行,之后又有几家的织坊工人加入了罢工进行示威支持,之后便是面粉厂、纱厂等新兴工厂的工人们陆续加入。 应天作为南直隶的中心,全国第二大的政治中心,大越的经济教育重地,本地的工人待遇倒没有苏州等地那么差,应天是最早出现民间工会组织的地方,权益抗争的历史比苏州等地要长。 因为地利人和等各种因素,应天的雇工困境没有那么严峻,自然也没有爆发过特别激烈的冲突。 虽然此地的雇工与雇主之间在种种限制下难得保持着平稳的合作,但不代表本地毫无剥削之事。 应天工人组织罢工游行一是为了捍卫自己的权力、争取合理的劳工待遇与制度,二则是为了体现对郭女英等人的支持态度。 应天本地工人们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与郭女英是一样处境的人,更有唇亡齿寒的危机意识。 倘若江南罢工案最后工人们在法律、道德以及舆论几个维度统统失败,那么便表示此次江南罢工的浪潮是彻底失败的。 工人群体们又一次争取利益的失败结果将预示着大户们的剥削将更一步合理化,应天的雇工群体也迟早会因为罢工浪潮的失败而导致待遇步步倒退。 到那时候,被劳动榨干到麻木的工人们什么时候还能等来下一次勇气的爆发? 郭女英等人的案子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本来郭女英们都是在阎王册上等死的人了,结果却被京师硬生生地给按下了一审结果,重新推进了三司会审。 这让本地劳动者们看到了曙光,虽然生态依旧是大鱼吃小鱼、小鱼是虾米的,但更上面的京师却露出了几丝在乎“虾米”死活的态度。 这是利好雇工群体的曙光,上面也有意整顿江南的雇工市场,那他们就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这是顺应“上意”的事情,还没有那么黑暗,他们凭什么不敢加入斗争呢? 郭女英等人的案子在这个时候也已经脱离了人命官司案的范畴,它不再是一起法律层面的人命争议案,它已经变成了一起政治案件,它成了新改革派与利益保守派之间必争的一把旗帜。 弘徽帝以及她的私人们想顺应江南的罢工浪潮,从而正式在南直隶试点劳动权益保护与雇工市场整顿,从而振兴新工商业的发展,避免新资产工商大户们与旧资产地主大户以及本土保守派官僚们的利益抱团。 一旦新旧几派正式利益团结成一党,那新兴产业的革新果实与甜头就会被这些利益集团彻底窃取,到那时,本该享受时代技术革新红利的百姓们反而会比旧时代时更苦十倍,这是弘徽帝的经验和预见。 所以在弘徽帝看到那封血书的时候,弘徽帝就知道她必须出手了,既然民间的雇工们已经有了抗争意识,那么她就有必要去回应,一旦叫民心失望,那她这个皇帝也不过是代表那些利益集团的皇帝。 第388章 【胆大包天】 “祝大人,大事不好了,谭锦年不见了。”被祝翾派去盯梢的其中一名潜龙卫慌里慌张地回来禀报。 “祝翾听此消息,面上也露出了惊讶之色:“怎么会不见了?你细细说。” “大人,您派我去盯梢谭锦年,我便日夜盯着,谭锦年每日并无异样,不是在国子监读书,就是回家休息,偶尔会拜会一下学里的博士家里做客。 “直到今日上午,他突然去了‘金满招’吃饭,我跟着他过去,看着他进了‘金满招’的一间包厢,包厢私密,我无法进去看清他在里面见了什么人,和谁在吃饭,便想等他出来之后再回来与您汇报这个事情。 “结果我在大堂坐了许久,超过了一顿饭的功夫都没有见到他从包厢里出来,我感觉不对劲,便装作醉客走错房间闯了进去,里面却已经没了人。 “那包厢还有后门,据店里的小二说,那间屋子里的人在里面没吃饭,只略坐了会就从后门出去了……” 潜龙卫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探知的情况汇报给祝翾。 潜龙卫又懊恼地说:“我于是重新去谭锦年家附近蹲了会,另一个弟兄也一直盯着他家,他说谭锦年中间一直没有回来过。 “今日也不是他去学里的日子,学里他也没去,属下跟丢了谭锦年的痕迹,他在金满招离开得也蹊跷,肯定是与包厢里其他人有关系,属下无能,只能立即回来将异状禀报给大人,是属下办事不利……” 祝翾听完,思虑了一会,她神态平和地安慰眼前的潜龙卫:“此事不怪你,是我掉以轻心,只派了你们两个盯梢,你一个人也长不出八只腿六双眼睛,百密总有一疏。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此事乃是我的过失,是我以为若以这位前姐夫发作我不过是一种可能,也没细想他们会找谭锦年做什么功夫,以为派两个人看着便万事大吉,你莫要自责。” 潜龙卫没想到祝翾这位上官居然还能冷静地反过来安慰自己,便立刻说:“大人颇有远虑,那谭锦年不过是不会武的一个书生,这么大的一个人却被我跟丢了,到底还是属下无用,辜负了大人的交代。” “行了行了,现在不是争着担责任的时候,便是我,也不能保证什么事都能随我所想。况且你跟丢人还没有多久,谭锦年未必就是真的丢了。 “你回去盯住谭锦年的母亲宋太太,要是谭锦年真的一直没有回家,宋太太肯定会有反应的。 “这回我再派几个人陪你们盯着,中间有任何情况你便立刻汇报与我,清楚了吗?”祝翾交代道。 “是。”潜龙卫恭恭敬敬地行完礼,然后退下了。 从京师跟过来贴身保护祝翾的潜龙卫也就十二个,祝翾又在原来已经派出的两个基础上再另外分派两个出去盯紧谭锦年母亲的动态,又派了两个老练的新面孔去“金满招”酒楼暗中摸清谭锦年那个包厢其他客人的信息,好缩小怀疑范围。 剩下六个,她又派出四个去盯住苏州大户包下的那家客栈,吩咐他们凡有异动立刻回禀。 最后的两个依旧暗中保护她,祝翾布置完一切,心里也有些迷茫,她猜测谭锦年去“金满招”大概与苏州那群人有关系。 金满招是应天出了名的大酒楼,它的包厢是需要花高价去订的,谭锦年不过是一个监生,日常与同窗吃喝作乐去金满招也算奢侈了,他平日里也不算大手大脚的人,那必然是有人约了谭锦年去了金满招,再之后谭锦年就从金满招不见了,这事就透着诡异,怎么看都像苏州那批大户的手笔。 然而现在信息不明,谭锦年消失时间不长,还不算彻底丢了,她不能彻底下定论去兴师动众。 祝翾只能用自己的人手去提前摸排,但她的人手不够,于是她打算登门再拜会一次第五韶。 如今未明缘由,本地官员皆不可尽信,也不能打草惊蛇,第五韶虽然对她态度有几分阴阳,但立场是可信的,祝翾便打算去找第五韶处“化缘”要点人手与助力。 于是祝翾立刻穿戴整齐,去了南制造局。 就在祝翾去找第五韶的时候,陆京正在请教余廷雪下一步的计划:“余娘子,我已经照你说的,将祝翾那位前姐夫请了过来,人还没醒呢,下一步咱们怎么做?” 余廷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反问陆京:“老陆,你害怕不害怕?” 陆京不明所以,说:“咱们如今都是热锅上的蚂蚁,所做所为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已,古往今来像我们这样的太多太多了,偏偏那个祝翾不给我们活路,她事情做得也太绝了,咱们是被她逼到如此境地的。” 余廷雪便也说:“可不是这样,咱们都是老实挣钱的商人,论作恶哪里比得过这些当官的,这些当官的没事的时候与我们分利,有事了就与我们割席来显示他们的清白。比我们更该死的另有其人,那个祝翾,她就很干净吗?她也是官,现在清正,来日还不知道怎么着呢,倒为女工猫哭耗子假慈悲起来了,有人贪财,有人贪利,有人贪权,有人贪名…… “她祝翾不贪财不贪利,也是红尘中人,终究是贪名贪权的人,咱们再可恶都没有她可恶,我们整个江南都是她扬名得权的垫脚石,我余廷雪是最不怕天理报应的,就算我权势没她厉害,但我也不会坐以待毙,乖乖跪下做她的磨刀石,她不是好管闲事吗?不是爱扬舆论吗?怎么不尝尝自己成为舆论中心的滋味呢?” 陆京便问:“咱们难道要以那个谭锦年为人质要挟祝翾吗?可这个谭锦年不过是祝翾的前姐夫,听说他与祝翾的姐姐的和离也不算特别体面,祝翾大抵是不会为了这么个外人交付把柄给我们的。” 听陆京如此猜测,余廷雪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震惊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说:“您怎么做此呆想?” 陆京也觉得自己想浅了,继续猜:“那他和离不顺,与祝翾有仇,咱们去从他嘴里套出点祝翾的把柄?” 余廷雪嫌弃地移开目光,说:“真是老匹夫不足与谋!” 陆京听了,忍不住大怒,但又顾忌余廷雪,如今还有求于人,便忍住了,咬着牙问余廷雪:“那你也别卖关子了,你有什么好主意倒是说说,咱们废那么大的功夫把人弄来,图什么?” 余廷雪视线转回来,直视着陆京,陆京在她黑漆漆的瞳仁里看出了几分危险的信号,他不禁觉得浑身一冷,犹如被毒蛇盯上了一样,但余廷雪眼底那种疯狂与危险很快就消散了,她又变成了那个难以捉摸的女商人,在陆京愣神的间隙,只听见余廷雪幽幽发问:“陆老爷,你说,如果谭锦年死了,最大的嫌疑人是谁?” 陆京站起身,下意识地张口:“你、你疯了!” 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你莫不是要我杀了谭锦年,嫁祸给祝翾?” 余廷雪便说:“谭锦年与祝莲的离婚案子闹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迫于祝翾威势,谭锦年才与祝莲和离,这在应天也不是秘密,要是谭锦年留下一封记恨祝翾的亲笔书,之后就死了,那祝翾是不是多了几分嫌疑?” “哪有你说的这样简单!他们两家和离不体面也是和离了,并无死仇,无缘无故出了人命案,官府也不会为了一封书信就定人生死,咱们说不定被牵扯上,你这不是得不偿失吗,你要早说你是这样的馊主意,我就不去把那个谭锦年弄过来了! “故弄玄虚,这样要是能弄倒祝翾,那咱们也不至于被逼到这境地了。”陆京觉得余廷雪疯了。 然后,他又继续跟余廷雪强调:“这可是杀人!咱们动手再怎么嫁祸也是有了牵扯!” “杀人?谁没杀过人?有什么好怕的?”余廷雪一脸无惧。 然后她又说:“我还没说完呢,咱们当然不牵扯人命了,这个谭锦年对祝翾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可是对他那个母亲可是宝贝命根子啊,我听闻谭锦年的母亲因为儿子儿媳和离,对祝翾一家本就心怀不满,如今她儿子在我们手里生死未卜,那岂不是我们让她做什么,她便能做什么了。” 陆京反问:“你要这个谭锦年的母亲做什么?一个没什么见识的老太太,她能做什么?” 余廷雪微微一笑:“你不懂一个女人的恨能做多疯的事情,咱们做这些目的也不是为了扳倒祝翾,而是让祝翾分身乏术,没了做钦差的资格而已。” 陆京一脸不解,余廷雪便给出自己的真实目的:“我要以谭锦年的命要挟他那个母亲,让这位老太太因为对祝翾的恨还有对儿子的担忧为我们做事,到时候我们便请她出面去敲登闻鼓,状告祝翾。” “告祝翾?告她什么?” “告祝翾有不臣之心,与郭女英等人早有勾结,妄图以罢工目的乱政江南,篡夺民心,窃取权柄。 “此女狼子野心,借天子权力独霸江南官场,排挤同僚,做一言堂,今日之祝翾,有昔年霍几道之心,将来必会犯上作乱,心生反骨!”余廷雪一字一顿道。 陆京惊讶地张大了嘴,他问余廷雪:“这……你太敢想了……这怎么会有人信呢?祝翾她是明面上的天子剑锋,是孤臣,陛下不信她能派她过来江南吗?你告这个不是无稽之谈吗?” “是吗?可是她在江南所作所为细想是不是有那个意思,陛下派她来江南平罢工,结果她来了,罢工搞得如火如荼,女工们对她也是民心所向,郭女英这些人之前可是‘反贼’,她一点也不避讳,她所作所为一点寻常文臣的样子都没有。 “她是名声看起来很好很正直,但也许是‘王莽未篡时’的做态呢?咱们不需要陛下信,咱们要的是这些江南官员有人愿意信,他们难道不恨祝翾吗,祝翾行事如此古怪,我给她一个野心乱政的居心,他们即使知道不可能,也不会舍得不投井下石。 第389章 【攻心为上】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宋以兰坐在八仙桌的一端,她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因为她的儿子谭锦年还没有回来。 宋以兰摸了摸碗沿,菜已然冷了,她便看向屋外,外面黑漆漆的,孤寂得很。 这间住宅的产权已经是祝莲的了,但祝莲念在谭锦年明年才从国子监正式结业,便允许谭锦年母子俩住到明年开春再搬。 谭锦年作为即将结业的人,已经不用像刚入学堂的学生那样课程庞杂、必须在监内吃住,像他这样即将离开国子监的学生,是可以不住学里宿舍的。 但虽然不用再负担繁重的课业,谭锦年也十分地忙碌,像他这样即将结业的监生,功名又未能再进一步,就必须得想现实经济生存了,谭锦年便一直在想办法谋个吃饭的缺,对于他这样的监生,谋个衙门里吃公家饭的缺并不难,难的是肥缺。 扬州府治下的瓜洲县空了一个主簿的缺,这对于秀才功名的监生来说是难得的好缺,谭锦年之前也一直希望能够得到这个好差事。 主簿,虽然不算正经的官,但在一县之内也算仅次于县令、县丞的位置,一般都是举人担任,只有特别穷的地方才轮得到秀才做。 扬州府也算富庶之地了,瓜洲县离他们的老家宁海县也近,谭锦年本来是很有希望谋上这个缺的,安排监生缺处的官员知道他是祝翾的姐夫,对方有心结交祝翾这位天子近臣,谭锦年与祝莲那时虽然在闹和离,但屡次未成,外人也觉得这桩婚事难拆,官员便在话语间留了希望给谭锦年。 谭锦年不知道这其中还有祝翾面子的缘故,便以为自己运气好捡到了漏,满心欢喜。 结果祝翾一抵达应天,就半逼半劝地让他与祝莲和离了婚事,谭锦年这头刚和离,那头十拿九稳的差事也彻底飞了,那位官员用很惋惜的语气告诉他,主簿的位置已经被某官举荐的某举人给上任了。 谭锦年也不算十分愚钝,这才品出他以为的好运气不过是因为祝翾的面子情,对于这位曾经的妻妹,谭锦年心里总抱有几分说不清的忮忌,但祝翾出现在他跟前时,他便又只敢畏惧了。 现今察觉到他以为的运气好也是沾了这位前妻妹的缘故,谭锦年也多了几分大梦初醒的羞愧与认命,他到底是一个庸人,一直在庸人自扰。 于是谭锦年便打算务实起来,自己努力谋缺上任,祝莲知道谭锦年谋缺不易,再操心搬家租房,只怕是难以分身,宋以兰也上了年纪,单独打理搬家之事也困难,祝莲念在他们曾经是家人的份上,便宽限他们明年再搬家。 宋以兰知道祝莲做人体面,但她生性清高,不想心安理得地欠祝家人情,便每个月按市价付月租与祝莲。 祝莲的屋子是两进的小院,她走之后,这里便显得更加冷清了,院子空荡荡的,但宋以兰已经习惯了这份寂寞与冷清。 自从她的丈夫去世之后,宋以兰的生活便一直是这个滋味,就像这黑漆漆看不见人的夜晚一样,透着一股看不见人的害怕与漫长,神佛是她抚养孩子之外的真正消遣,也是寡妇能够明面享受的正经消遣。 但是这些日子,谭锦年常常回家陪她吃饭,享受过些许的热闹之后,重新回归的冷清反而又显得难以忍受了。 宋以兰一直没等到儿子回家,桌上的菜已经完全冷了,肉菜上的猪油都凝固了。 一桌没人动用的冷羹,就像她的人生一样。 宋以兰心里多了几分不妙的预感,谭锦年中午出去的时候,告诉过她,说他会回来吃饭的,可是外面还是黑漆漆的,看不见有人会来的样子。 宋以兰本来还有些饿,等着等着她也不觉得饿了,看着一桌子的冷菜,她的胃口也没有了,她打算等儿子回来再热这些饭菜。 她站起身,走出门去,在门口点了一盏灯,想把门口照亮些,把那份冷清照暖些,远处传来了车轮的声音,一辆马车慢慢走了过来,宋以兰提着灯看去,她面上浮出几分麻木的好奇。 马车在她家门口停下,下来了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人,头上戴着兜帽,只看见一截下巴,宋以兰看出这是一个女人。 跟着女人身后的是另一个同样打扮的男人,也是看不清面容体态的一身黑大氅。 为了计划的施行,劝说的工作必须得余廷雪亲自来做,她不放心陆京的能力,这也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项。 只见那个女人走到了她的跟前,宋以兰有些紧张地捏紧了手里的灯柄,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便是谭锦年的母亲宋老太太吧?”那个女人微微抬起下巴,她没摘兜帽,眉眼只是一闪而过,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黑漆漆的深井,微微露出深不见底的倒映的光芒。 宋以兰心脏很快地跳了起来,她说:“我是,我儿子还没有回来……你是谁?” 女人从大氅底下拿出一件东西在宋以兰的眼底晃了一下,宋以兰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她的针线,是谭锦年的荷包。 “今天他暂时回不来了,我们是替你儿子带话的,省得宋老太太你空等。”女人很干脆地说。 宋以兰听说谭锦年不回来了,有些懵,她想要开口问眼前的女人更多,结果女人没有给她继续开口的机会,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问:“这里不方便讲话,宋老太太,你能请我们进去坐一坐吗?” 虽然她是询问的语气,但气势上就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宋以兰潜意识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她有些无措地看了看眼前两个人,说:“进来吧。” 两个人进了门,也没有摘下外面的大氅,宋以兰觉得很奇怪。 于是她问眼前这两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陌生人:“你们是我儿子什么人?他为什么不回来了?” 余廷雪看了看桌上一桌子没被动用的冷下去的饭菜,说:“老太太您还没有用饭吗?也不早了,就这么一直在等您儿子回来?” 她微微勾起唇角,这一桌的菜就显示了谭锦年在他那个寡妇母亲心里的重要与份量。 与她想得一样,余廷雪心想,她也为这个想法感到高兴与兴奋,谭锦年在宋以兰心里越重要,她的计划便越容易成功。 与宋以兰一样,余廷雪也是寡妇,她也有儿子,但她并不为丈夫的早逝过多悲伤,丈夫去世她才得到掌家的空隙。 她对她的几个孩子也抱有寄托,可惜她的儿子们没一个比她中用,于是她不能完全放手手底下的事务给下一代放权,她也舍不得放权给不如自己的人,哪怕那是她的亲生骨肉。 她所有的孩子都畏惧她,也都离不开她,风光时她是掌握全家生计的大当家,钱家八家工厂,产业交给谁,所有人都看着她的脸色与心情,儿子们是她的帮手,叔伯们被她这一房压得抬不起头,商会的其他老板忌惮她又信任她。 落魄时,她便是承担责任的那一个人,是全家个子最高能扛塌下来的天的那个存在,所以这趟应天只有她代表钱家来了,长久被她威压和保护的钱家人们将她视为定海神针。 余廷雪看着宋以兰,她们都是寡妇,都是一样独自养大孩子的存在,但现在她要拿对方骨肉的命去威胁对方做更要命的事情。 对于这件事,余廷雪没有产生任何愧疚的心理,就像她也绝对不会对那些女工有过愧疚的心理一样,她每次消耗一个人、利用一个人都是抱着十分理所当然的态度。 宋以兰本能地在这个看不清脸的女人身上闻到了危险的味道,她有几分不妙的预感,于是她反问余廷雪:“锦年呢?我儿子在哪?他为什么不回家?你们到底又是谁?” 余廷雪转过身,露出了一双眼睛,在灯火下,这双眼睛更加亮了,像装了月亮倒影的古井,在招人往黑暗里跳。 宋以兰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 余廷雪看向旁边当桩子的陆京,陆京意会,从大氅下拿出一个东西往地上一扔。 宋以兰往地上看去,这是一件月白的直裰,是谭锦年白天穿出去的衣服,但现在这件直裰上都是血迹,宋以兰颤颤巍巍地捡起这件衣服,仔细看了看,真是谭锦年穿出去的那件,她的侥幸心理也彻底消失了。 宋以兰看着衣服上的血迹,只觉得眼前一黑,跟天要塌下来一样,她腿脚发软,眼皮一沉,余廷雪也没想到宋以兰这么不中用,只是看一件衣服就要晕过去,她可不能叫宋以兰真的晕倒,宋以兰要是晕了,后面的事情怎么交代? 于是余廷雪一把搀扶住宋以兰,不许她真的倒下,宋以兰半昏半醒着靠在余廷雪的身上,一靠在这个陌生女人身侧,宋以兰回神,她趁余廷雪不备,突然睁开眼一把摘下了余廷雪的兜帽,想看看这个不肯露脸的女人。 余廷雪下意识将宋以兰推倒在地,将脸偏了过去,她不能被这样看到脸,但宋以兰已经看清楚了她的面容,这也是一个中年女人,生得不美不丑,除了那双眼睛叫人发颤,扔在人堆里也只会让人觉得是个普通妇人。 宋以兰倒在地上,捏紧了手里的衣服,问余廷雪:“这件衣服是从哪里得来的?你到底是谁?” 余廷雪心下懊恼自己被宋以兰看见了脸,但一想,宋以兰迟早是要死的,她便又大大方方地将脸露了出来,对宋以兰微微一笑,说:“你还想你的儿子回家吗?要是想的话,就按照我接下来说的去做。” 说完这句话,她又将兜帽套上,只肯露出一截下巴。 第390章 【黄雀收网】 “你前儿媳的妹妹,如今在江南招风唤雨的那位祝翾,她如今借着女工罢工案子在江南结党营私、排除异己,陛下信任她,派她来江南做事,实际上是彻底被她蒙蔽了,她所图谋的东西可不仅仅是天子近臣。”余廷雪开门见山。 然而她说的这些对于宋以兰这样一个多年寡居的普通老妇人而言是超纲了,她只知道祝翾是因为公务来的江南,在江南具体干了哪些事,她也没有真正的概念,谭锦年也不和她说这些事,她就听一嘴邻里的失真描述。 宋以兰茫然地看向余廷雪,似乎在理解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一看宋以兰那个神情,从入门起,余廷雪第一次有了受挫与吃瘪的情绪。 她压抑着自己暴躁的情绪,继续说:“祝翾她为了揽权,把南直隶的刑部尚书都夺了权,那刑部尚书叫纪清,原来还是祝翾上学时候的老师呢,尊师重道的道理她都不从,这样的人不是狼子野心是什么?” 宋以兰的重点却是:“刑部尚书,那很大的官了,祝翾她有那个本事夺尚书的权了?” 要是祝翾有那个本事,她去对付祝翾能成什么用,这不是螳臂当车吗? 宋以兰心里的恨意消散,那几分被恨意驱走的清醒又回来了。 但儿子还在人家手里,不与虎谋皮,那谭锦年就肯定得死了,宋以兰无奈地想。 余廷雪便解释道:“寻常情况下,她是没可能夺权的,现在却是特殊情况,因为她有天子剑。 “陛下为了叫她在江南行事便利,特地让她赐剑南下办事,此剑见之如见天子,可斩而后奏。 “宋老太太,你想想这是多大的权力啊。” 余廷雪自己说的时候,语气里都忍不住带了几分憧憬与向往。 宋以兰有具体的概念了,她说:“尚书都得让她,这确实了不得。” 余廷雪继续说:“南直隶,天高皇帝远,又给她这样不加约束的权力,祝翾野心勃勃,自然就有了他想。你听说过霍几道吗?” “霍几道……”宋以兰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很快她便想起来了:“这不是前几年的大案吗?什么霍几道案,死了好多人,说是这个霍几道在外面当将军要造反,具体我也不懂,反正那段日子,咱们南边的国子监都没消停。” “霍几道养寇自重,当年故意拉长战线,拿朝廷兵力与粮草肥自己的实力,这是造反。 “祝翾她虽然是文官,但在江南做的事情没有区别,让她来平罢工,结果老太太您坐家里,也知道外面罢工越演越烈,她这也是养寇自重。 “江南越乱,她持天子剑的时间就越长,就越有时间在江南官场排斥异己、结党营私,这也是有反心的体现。”余廷雪诱导道。 “祝翾她想造反?”宋以兰听明白了,但这种事完全超过她的想象了,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该不该信。 “这……不太可能吧,她一个文官,手里又没有兵卒,做官才几年,就敢想造反了?”宋以兰有些迟疑地摇头。 “造反可以今年想,十年二十年后再做,又不是今日想,明日就去反,那不是疯子吗? “祝翾现在在江南所有的布置都是为了最后她的谋划,她利用陛下对她的信任,利用手上借来的权力,把江南搅得越来越乱。 “女工暴乱直接杀了就是,她偏不,扯东扯西,扯得整个江南都不平静,把官场弄成了一言堂,就是在提前为她将来的谋反大业布局埋线。 “陛下总有老的一天,她如今才做官几年,便已经有了积累,我听说大皇女受她启蒙,来日等陛下老了,新皇登基,她那时候便不需要借权就能做真正的权臣了。 “到那时候,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谋反也不是无稽之谈了。” 余廷雪细细分析给宋以兰听,说起她预测里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来日权臣祝翾,余廷雪心里也生了几分艳羡与向往。 “等到那时候,祝翾是很难扳倒的,不如趁现在彻底扳倒她,叫陛下看破她的居心,彻底压死她谋反作乱的可能,还江南一片太平,还天下一个清明。 “我们老爷就是听见了她私下犯上之语,才被她如此迫害,所以为了朝堂来日平静,也为了我们的个人私仇,宋老太太你能不能为我们做一件事情?” 余廷雪一番话直接将黑说成白,将白说成黑。 宋以兰虽然不能完全相信祝翾谋反作乱,但也信了几分祝翾在江南有“养乱自重”的野心了,她就是要江南越来越乱,然后陛下就会让她拿着天子剑一直在江南狐假虎威,这中间祝翾就能根植自己的势力。 这可太坏了!宋以兰下意识跟着乱想。 “你要我去做什么事?”她问余廷雪。 余廷雪这才扔出正题:“我给你一张状纸,你去敲登闻鼓,去告祝翾,你是她的熟人,你去告更有可信度。” “我告她什么?”宋以兰本能地感觉到害怕了。 “你去告她有不臣之心,想要犯上作乱,把我刚才跟你分析的去衙门里再说一遍,要是那些官问你怎么知道祝翾有此心的,你就说你是日常亲戚来往时不小心听到的私话,一直藏在心里。”余廷雪教她。 “什么?”宋以兰胆子都快被吓破了。 她说:“我没凭没据的,把这个事拿去说,谁信我?祝翾那么厉害,我这样去告,她岂不是要杀了我?” “你有凭据,你亲耳听到的,谁问你,都是你亲耳听到的。”余廷雪幽幽地说。 “至于祝翾对付你,你告她谋反,这么大的罪,她再持天子剑在江南搅局就不合适了,不管真的假的,总是要停职审查的,到时候祝翾的谋反阴谋传得沸沸扬扬,她那时连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心思与精力对付你? “要是你刚告发完祝翾,就死了,岂不是坐实了祝翾的罪责,她怎么可能杀你?”余廷雪安慰道。 她在心里想,到那时候不是祝翾要杀你,是我要杀你来坐实祝翾的罪了。 想着那时候祝翾百口莫辩的情形,余廷雪心里泛起了一丝得意,她是权势不如祝翾,但把一个人拉下来的心计她还是有的,谭锦年母子的命都是让祝翾万劫不复的投路石。 见宋以兰面上还是犹豫,余廷雪便直接从怀里掏出印好的状纸,说:“宋老太太你应该也识字认字吧,把纸上的话背背熟,然后自己手写一份,明日上午你如果不去敲登闻鼓,谭锦年的尸体碎片就会出现在这附近,你也不想你儿子死无全尸吧。” 宋以兰颤颤巍巍地接过状纸,余廷雪又说:“你不是不满祝翾压你们家一头吗?你只要去做这样的事情,祝翾这辈子都会万劫不复了,你不想看祝家倒霉吗?你不想报复吗? “这件事你去做百利无一害,既能换你母子团聚,又能叫祝翾倒霉,还能提前为官场除害,你并不算诬告她,你这是行大义之事啊,她可是要造反的人,你只是提前暴露了她的居心而已。” 在余廷雪的说服下,宋以兰发现这也是让祝翾倒霉的一次机会。 可……祝翾真的有谋反之罪吗? 告人谋反这样的大罪,她还是怕,也有几分良心不安。 万一祝翾不是,自己岂不是冤枉了人? 宋以兰想着想着,渐渐反应了过来:“你们其实就是想利用我对付祝翾……” “你不是恨祝翾吗?这可是机会啊。”陆京也说。 “我、我没有凭据能够证明她要造反啊,这算诬告吧……”宋以兰忍不住说。 “你去了就有了,你只要坚持承认你曾经听见过,就是凭据。”余廷雪还是那样说。 “况且,你有的选吗?你去了,明日就是你们母子团聚的好日子,你不去,明日就是谭锦年的忌日,我只给你一晚上的时间。 “是你儿子死,还是你恨的那个祝翾倒霉,你自己选一个?”余廷雪威胁道。 宋以兰倒吸一口凉气,她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谭锦年还是祝翾,似乎没什么好选的,她最后点头,咬牙说:“我做,我做就是了。” “希望老太太您不要食言,你食言的代价就是你儿子的命。”余廷雪说完,就和陆京走了。 看着两人出去,宋以兰只觉浑身无力,忍不住瘫软地坐在地上,但看着谭锦年的直裰,她运了运气,努力爬起身,捡起衣服回了屋,然后流着眼泪将一桌子的冷菜重新热了热,自己抱着碗吃起了晚饭。 一顿饭吃得她食之无味,但明天她还有事情去做,她必须填饱肚子。 一晚上的时间太短了,在觉察出对方的居心之后,宋以兰也想过报官,但一晚上的时间不够,她又不敢拿谭锦年的命去赌。 吃完饭,宋以兰去了自己的供神佛的小间,虔诚地给陪自己消磨了二十余年光阴的神佛们上香,然后对着菩萨祷告:“神天菩萨,我宋以兰一生不曾做过亏心事,年少修德,青年守寡,孝顺长辈,抚育幼子,真正的坏事我不曾做过一件……” 说到这里,宋以兰忍不住哭了起来,说:“现在有人叫我去做一件亏心的事情,我虽然不喜欢祝家那个二丫头,可我不曾昧着良心害过她,可我儿命在旁人手里,我没得选,菩萨,我没得选…… “若有报应,便报应我吧,不要报应旁人。他们只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报官找人根本来不及,明日我不去做,他们就要锦年死,我也不想做这样的事情,菩萨,若有两全之策,请您照应我。 第391章 【瓮中捉鳖】 这夜的月光格外凶猛,照得路上影子更加漆黑。 为了隐蔽,套好的马车没有挂灯笼,摸着黑在应天的巷子里慢慢走。 应天虽然没有宵禁,但这一片民居到了天黑就熄灯睡觉,街上也没有行人。 风撞开车帘子,余廷雪觉得两边无光的屋子静寂得像空屋,偶尔屋里传来人家说话的声音,落在她的耳朵里也像几道黑夜里的呓语,余廷雪看见天上那轮巨大的凶猛的月亮,心里反而多了几分不妙的预感。 都说月黑风高杀人夜,这样好的月色,倒不适合经营阴谋落。 “余娘子,谭锦年他那个寡妇娘明天会照着我们交代的说的做吗?”陆京也觉得自己是被余廷雪拉上了一条不归路。 余廷雪心里也没底,但她嘴上却说:“万事都是一个赌字,赌赢了,祝翾出局,我们能够喘息,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与其像蚂蚱一样栓在一起被她一块捏死,不如也叫她吃一个闷亏。” 赶车的车夫是从苏州跟来的,因为天黑不识路,走错路岔道,白绕路一圈,夜里赶车又不敢快,余廷雪心下惴惴的,一些不祥的感觉越来越深,终于快到了下榻的客栈,陆京正打算松一口气,余廷雪却说了一句:“不好。” 客栈是晚上也做生意的,有人入了夜还会上门问空房想下榻,但这间客栈被苏州大户们整个包下了,所以寻常时候入夜门口直只挂两盏灯照路。 但余廷雪却发现整个客栈都灯火通明的,她在远处虽然听不见声音,却能感觉到嘈杂的热闹,这不寻常。 陆京也警觉起来,余廷雪勒令前面赶车的仆人:“转头,别回去!” “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吧……或许是旁的事呢?”陆京心怀侥幸地说。 余廷雪神色凝重,但她不敢赌,她回头看去,在黑漆漆的街道的映照下,客宅像一个巨大的灯笼,亮堂堂的,似乎是在引诱飞蛾扑火自焚。 “这不寻常,咱们不回去是最好的。”余廷雪说。 “要是没事,咱俩一晚上没回去,不知道旁人要怎么编排我俩呢?”陆京嘟囔着说,为了防止有人泄密,这层计划也就核心的几个大户知道,客栈不是人人都知道这个计划的。 余廷雪心里正紧张呢,听见陆京居然能发散到这个层面,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说:“编排就编排呗,要是人人都这么想咱们俩就能脱身了。” 她那时节刚出来掌家的时候,也不是没人因为斗不过她给她传过香艳的传闻,什么寡妇门前不干净,什么她一定怎么勾搭了人才能把生意做大,他们打算用这些流言把她吓回后宅里去做一个修身守寡的神像,做生意都是与男人打交道,很多时候也是没有男女大妨的。 她娘家是耕读之家,男敬孔孟,女子的榜样就是乐羊妻,即便是在钱家这样商户人家守寡的日子,也是比在徽州的娘家要松泛许多的。 在余家,她都能养成这副脾气,那点流言岂能吓退她。 随着她年纪大了,地位越发举足轻重了,就没人再敢给她传那些不三不四的话了。 陆京觉得余廷雪说得挺对,要是大家想问题都只会往下三滥的地方想,他们这一晚上谋划的嫌疑也就小了。 道路两侧越来越安静,应天的屋子到了夜里仿佛也成了鬼居,只听见路上马快走的脚步声,不回客栈,也不知道能去哪,只是暂且无目的地远离着客栈那个方向。 余廷雪的眼皮跳得越来越快,她看见月光清澈,照出了前面岔道旁墙壁上的一道巨大的阴影,那道阴影逼近路口,像要冲出来把他们给吞吃了。 “停车——”余廷雪命令马夫。 但是来不及了,一阵颠簸,那道巨大的黑影斜刺里冲出来,化作一辆马车,直接撞了过来,余廷雪扶住车壁,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歪斜,车辙大概是被撞坏了。 马受惊,但被对方车上的人给控制住了。 车帘被人掀起,露出一张穿着官差衣袍的人脸,那人问:“你们没事吧,有磕到碰到吗?” 于是两人被拉下车,余廷雪这才发现,还有一辆马车远远地从他们后面跑过来,与前面这辆撞过来的马车一同夹击了他们乘的这一辆。 这不是巧合。 “治安问话。”穿着官皮的人见他们没事,就直接问话了。 “什么治安问话?”陆京揉着脑袋问。 “如今应天白日闹罢工,晚上也得加紧街道巡查,你们两个大半夜的不回家睡觉,在街上坐着车乱逛,应天最近也没有夜里的庆典活动,很可疑。”官差说。 真倒霉,居然遇到治安巡查的官差了。余廷雪想。 余廷雪强行冷静下来,拿出自己经商的凭证,说:“官爷,我们不可能是罢工举事的人,我们都是从外地来的生意人。” 官差接过凭证,看了看,说:“苏州来的?” 余廷雪没说话,陆京点了点头。 “外地来的也该在客栈下榻,怎么还在外面乱逛,要是苏州来的,就更可疑了,你们好好的在外面跑什么?”官差脸上更戒备了。 从这层戒备的态度,余廷雪猜到这大概与客栈的灯火通明相关。 之前陆京的话给了余廷雪灵感,她不想被这群查治安的人彻底怀疑,便做出不好意思的模样,忽然拉住陆京的袖子,说:“官爷,我们俩是老相好,在客栈人多眼杂不方便……” 陆京惊讶地扭头看向余廷雪,余廷雪掐了他一下,陆京只好皮笑肉不笑地点头:“对。” 官差脸上也露出了震惊的神情,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说:“不能吧,你们俩?” “这虽然不道德,但也不犯法吧,我们下次注意就是了。”余廷雪语气平静。 几位官差脸上没有露出八卦的神情,只是怀疑地看了看他们两个,这个时候后面马车上跳下了几个人,都穿着潜龙卫的衣袍,一个身着圆领袍的影子最后从车上被潜龙卫给扶下来。 那个影子走近,脸在月光下显得像青白色的瓷釉,光洁里又透着几分鬼气,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孔,姣好的面容在这个时候显得可憎而阴森,余廷雪望着那张脸,不由瞪大了双眼,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但她死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在苏州的时候,她作为商户遥遥站在门槛外给这张脸的主人敬酒,到现在,她被这张脸的主人逼得拿命下赌注。 祝翾!这个名字在她心底波涛汹涌地撞击着。 祝翾走近了几步,长身玉立,脸上波澜不惊地说:“我的人跟了你们一晚上,你们就拿这个理由打发我吗?” 前面几个官差看见祝翾与潜龙卫,也马上行礼问安。 祝翾微微抬手示意免礼,余廷雪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群“治安问话”的人出现在这里根本不是巧合,她是彻底跳入了对方的陷阱里。 祝翾看向余廷雪,与她对视着,上一次她只是淡淡扫了对方一眼,这一回余廷雪的所作所为才让她彻底记住了这张脸,祝翾没有彻底揭破这个局,她侧头淡淡看了一眼对方已坏的车辙。 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我的人处事不周,撞坏了你们的车辙,明日我再赔你们一辆新的,今晚就请二位上我们的车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她的话音刚落,潜龙卫立即上前扭过了两个人的臂膀押住了他们,余廷雪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她所有的算计与努力,都在祝翾的权力下瞬间化为虚有,她恨恨地抬头看着祝翾,祝翾俯视着她,眼神平淡无波。 陆京慌张地说:“祝大人,我们是犯了什么事?你凭什么这样押着我们。” 祝翾拿出谭锦年沾血的直裰,说:“我前姐夫不见了,这是你们亲手交给他母亲的,忘了吗?那我前姐夫的失踪肯定和你们有关系了,你们涉嫌捆绑监禁国子监的学生,我有权力这样对你们。” 陆京还想狡辩:“你前姐夫是谁,我都不认识!” 余廷雪却知道狡辩也是无用的了,祝翾能出现在这,潜龙卫也跟着她一起出现,还有这些正好撞他们车辙的官差,今夜她所有的活动轨迹都早被这群人看在了眼里。 她无力地笑了一下,余廷雪觉得自己所做的挣扎好像猴子的把戏一样,祝翾说:“看了一夜的好戏,也该落幕下场了。” 说完,她挥手指挥潜龙卫们将人捆好带走。 “祝翾!”余廷雪突然喊了一声祝翾的名字。 祝翾顿住,看向余廷雪,疑惑道:“你想就现在交代人的下落吗?” “祝翾……”余廷雪笑着将祝翾的名字从喉咙里吐出来,她的不甘、她的愤怒都化在了这声名字里,沁出毒汁,像在诅咒一般。 其他人都被她的声音喊得有些发毛,祝翾的脸上却露出令人惊悚的平静神态,月光将她昳丽的脸颊晕出几分非人的触感。 出奇的冷静,工于布局的预知,毫无死角的提防……在余廷雪的眼里,祝翾就像一个怪物,她都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这个怪物擒住。 好草率的败局,余廷雪不甘心地看着祝翾,她讨厌这种螳臂当车、被碾压的滋味。 “祝翾,我只是输给了你的权势。”余廷雪不服气地说。 “权势?这不是你们所信奉的吗?你们在高处的时候,欺负那些权势不如你们的人,是多么理所当然。 “弱肉强食,你们不能只有能碾压别人的时候才信奉这句话。”祝翾语气含着几分讽刺。 余廷雪一愣,祝翾却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她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第392章 【一团乱麻】 最后祝翾一行人是在离客栈不远的某处民居的地窖里找到的谭锦年,那间屋子被陆京的门人租下,谭锦年被陆京的心腹关在地窖里,第一天就遭了一顿不轻的毒打。 不幸中的万幸,找到的时候,谭锦年还活着。 他被浑浑噩噩关了一天,身上又被打得疼,那些心腹只是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谭锦年都没想明白自己得罪了谁。 等看见祝翾,谭锦年才知道自己是被救了,瞧见这位前妻妹,谭锦年第一次觉得祝翾生得格外慈眉善目,瞧见她宛如见到再生父母一般。 祝翾看着谭锦年一副倒霉悲催的模样,心里觉得既可怜又无语,但没有与她曾经的亲戚关系,谭锦年也不至于受这顿无妄之灾,于是祝翾派大夫给谭锦年仔细看伤,大夫说谭锦年虽然看上去被打得挺狠,但没有伤到根基,开点跌打损伤药回去躺着养两个月就好了。 祝翾这才松了一口气,谭锦年要是被打残疾了,她也欠了一笔良心债,谭锦年一听要养两个月,脸比黄连还苦:“我都快结业了,要写结业文章的,歇两个月,学里给我考评也会差一等,得不到好的结业考评,我谋缺怎么办?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谭锦年一边说一边小心觑祝翾,他察觉到自己这顿绑架有祝翾的原因,便有几分顺杆子爬的意思,祝翾看了过来,谭锦年便又畏畏缩缩地缩回视线,他还是怕祝翾。 祝翾长叹了一口气,说:“谭大哥,你事出有因,学里不会苛刻至此的,我去替你打个招呼,解释一下,等你养好身体再补结业文章。至于你的缺,我会给你写推荐信的。” 谭锦年听了,忙挣扎着爬起身要对祝翾行礼表达感谢:“那真是多谢祝大人了……嘶……” 因为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谭锦年不由龇牙咧嘴。 祝翾瞥了他一眼,说:“行了,谭大哥,你现在就养好身体吧,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也就是保证你结业之后有个地方能去上任,你要是挑肥拣瘦,非要某处特定的好缺,那我是无能为力的。” 要不是这个破事,她也不用再搭理谭锦年这位前姐夫了,现在对谭锦年是轻不得也重不得。 要是谭锦年真因为这件事被耽误了前程,荒废了这一年的谋缺,那没去上任的谭锦年很有可能因为事业落空,重新又盼望着与祝莲复合,他俩又已经有了孩子,会更麻烦,祝翾不可能一辈子守在姐姐身边,所以谭锦年必须是得离开应天去谋缺的,有个立身的事业,离祝莲也远些,两家才能真正好聚好散。 但也不能让谭锦年蹬鼻子上脸,他要什么就给什么,真利用权柄给他谋了一处肥缺,说不定他尝到了甜头,就又会想继续做他们家的亲戚了。 祝翾打算到时候给谭锦年找个不肥不瘦、不上不下的事情做,把这对母子安生送到任地上重新生活立身,从此便算两清了。 当祝翾把谭锦年活生生送到宋以兰跟前,宋以兰对祝翾的感情也变得十分复杂,一方面他们有此一难,确实是无妄之灾,如果没有与祝翾的关系,那些人也不至于盯上他们母子。 可是如果没有祝翾,那谭锦年一条小命也救不回来,她宋以兰也只能被胁迫着去诬告,宋以兰的理智回来之后,也知道自己不过是被选上的棋子,真去诬告祝翾谋反,谭锦年未必得救,祝翾不管下场好坏,她作为首告也大概率不能全身而退。 如果不是祝翾的警醒与布置,他们母子俩早就成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了,生死下场都不能由自己。 宋以兰看完谭锦年的伤,确认谭锦年没有生命风险后,便走到了祝翾的跟前,祝翾还没有反应过来,宋以兰便跪了下来,朝祝翾行了一个大礼。 与宋以兰相识这么多年,她们俩互相就没有看得惯过,祝翾也没有见过如此示弱的宋以兰,当下就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她连忙拉起宋以兰,说:“虽然我们两家已经和离,但你好歹比我年纪大,算我长辈,我不至于如此轻狂。” 宋以兰垂着眼睛说:“我跪你不完全是因为你救了锦年,也是为了我自己。” 祝翾怔住,宋以兰继续说:“那个女人叫我告你谋反,虽然我是被人胁迫的,这件事也没有真正发生,但我当时是真的答应了,祝大人,于你,我是问心有愧的。 “你不仅救了我儿子,也救了我的良心。我没有任何关于你谋反的证据,我却能够答应去诬告你,还是谋反这样的大罪,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也许你就被害死了。 “我再怎么也是一个没有做过大恶的人,虽然这件事没有发生,但我并不能真的当我没有答应过,祝大人,这件事我有愧于你。” 祝翾看着宋以兰,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是在意还是不在意,一开始听说宋以兰答应余廷雪的时候,祝翾倒没什么怨恨的情绪,她只是觉得这是宋以兰能干出来的事情。 她知道宋以兰这个人最在意的就是谭锦年这个宝贝儿子,余廷雪拿谭锦年的安危威胁宋以兰,算是捉住她七寸了,宋以兰会答应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要是宋以兰拒绝,祝翾才会感到惊诧。 宋以兰的反应全在她的预想之内,她与宋以兰关系就这样,所以即便宋以兰真的会去诬告自己这样的大罪,她也谈不上什么失望,更不会有什么被人背叛的情绪,况且这件事还被她亲手压下来了,更没有必要去计较了,因为她们之间的感情没到这个份上。 但如果不是她的警觉,余廷雪与陆京的毒计就真的成功了,哪怕弘徽帝信她,这对于她也将是一场大麻烦。 祝翾没有说原谅或者不原谅的话,她只是对宋以兰说:“如果跟我道歉会让你心里更好受的话,那我接受你的致歉。” 听见祝翾这样说,宋以兰苦笑了一下,说:“祝大人你这样说,倒叫我更加无地自容了,有时候,人确实会以为把难堪的事情说出来,就会显得不那么难堪了……结果遇到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反应,只会让我更自惭形秽。” 祝翾不善于与宋以兰这类关系的女人掰扯这些,她岔开话题:“谭大哥也算因为我遭了难,万幸不会落下残疾。” 说着,祝翾拿出一个钱袋子给宋以兰,说:“这里就算医药费了,请医用药上别太舍不得,要是落下病根,倒是我的过错了。” 宋以兰本不想收,祝翾却说:“你收下,我心里会好受些,咱们两家这样的关系,还是不要再藕断丝连了,什么都清清楚楚的最自在。” 听祝翾这样说,宋以兰便还是收下了。 回到驿站的时候,天将大亮,祝翾看着天际渐渐染上的白,突然感到从所未有的疲惫。 整个江南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工人们因为她的身份未必能够全然信任她,大户们恨她恨得巴不得她死,在任的那些官员要么觉得她奇葩、要么在观望,连祝翾自己都不能看明白这样下去形势会更好还是更坏,她也不能预测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天下,未必能找出一两个真正明白她心肠的人,在她表明立场的那一刻,祝翾便感受到了如芒刺背的滋味,她只是暂时靠弘徽帝的权力压制住了那些人。 一旦余廷雪等大户的毒计成功,她祝翾真的与谋反两个字有了牵连,那些恨自己的、看不惯自己的都会像闻到血味的野狗会立刻扑过来撕咬自己,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把自己按下去的机会,她不能露出脆弱,她只能撑着,一直撑着。 祝翾撑着眼皮,拿出纸笔,继续给弘徽帝写密信,等写完信,祝翾反复检查无误后,便封好寄出,然后回榻上趁机补觉。 苏州来的大户们阴谋未成,因为事败,又涉及构陷朝廷钦差谋反这样的罪名,一整个客栈的大户都被本地官府带走问话了,要是在苏州,逮这群大户还没有那么便利,但这些外地大户在应天势力不深,又被祝翾抓住了一个现形,于是本地那些官员趁乱全给带走了。 这不代表应天官员都站在祝翾这一头,而是他们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光明正大的能够控制大户们的机会,官员们发觉大户也不比工人们更善茬,工人们聚在一起是闹罢工,大户们聚在一起更不得了,都有胆子杀人构陷钦差造反了,虽然未成事,但也足够应天本地官员们警醒了。 这个时候他们又与祝翾能够共情了,祝翾还是手持天子剑的钦差呢,这些大户就有胆子拉人下马,谋反的罪名都敢构陷,他们这些人也是官,要是没叫他们满意,岂不是也敢构陷他们了吗,何况他们做官还未必有祝翾干净。 这是官员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些新资大户的贪婪与大胆,能做到新资产大户的,都是十分敢于投机和大胆的存在,所以他们在政治上比旧地主更具胆识、更开放。 乃至于到了这般境地,只要有翻盘的可能,为了长久的谋利,他们什么风险都敢冒。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哪怕不是所有大户都是知情人,应天的官员们也不敢再叫他们聚在一起了,能光明正大趁机抓起来控制是再好不过的了。 后面的事情就更乱了,针对女工罢工案的会审是不能重新开展了。 应天把苏州来的大户都逮起来了,大户们家族里的人以及利益相关的乡绅们不干了,他们不知道大户们被抓的具体内情,几位苏州有身份的致仕老大人受大户家人所托,写了一篇抗议申文跳过了苏州府直接上承给了南直六部。 第393章 【新局开象】 等邬天佑抵达了应天的南直衙门,又是眼前一黑,既然都敢跑官道上聚集,那城内百姓之彪悍便只多不少。 只见应天上千民众聚在一处,其间有本地工人、小商户等市井之人,还有穿着襕衫的一众本地学生们,国子监的学生里甚至有人远远地拉着长横幅,上书——“苏州丝织大户异地行凶,绑架监生,威胁家属,攀诬朝臣,贻害江南”。 虽然谭锦年在学里人际关系一般,但他依旧是监生,在大是大非上,学生群体还是很有共同荣誉感的。就冲着这些大户敢绑架学生、以命威胁家属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学生们共情乃至愤怒了。 苏州的大户再有钱,明面上也不过是区区商户,国子监的监生再不济也是吃朝廷禄米的存在,是官吏预备役,区区大户敢绑架殴打国子监的学生,简直是倒反天罡,没把他们这个群体放在眼里。 甚至还是异地作案,甚至他们捆人过去也只是把国子监的学生当棋子针对官员,那就更狂了,监生们出于集体荣誉感就已经足够愤怒了,大户们这一招失败的棋也彻底把学生给得罪了。 苏州本地乡绅还有脸写申文质问应天当局,虽然他们写的时候还不知道大户们干的好事,但这也十分嚣张了。 自己本地的大户到了应天被当地官府收押,不好好反思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没有任何原因,官府能随便关押大户吗? 原因都没有搞明白,就直接发个檄文一样的申文斥责应天,现在告诉他们被关的缘由,苏州那些发申文的老爷们也跟死了一样,无人把他们国子监放眼底。 于是南国子监的学生们袖子一撸,也不干了,本来他们只有部分人参与游行示威,现在几乎所有学生都出动了,纷纷跟着闹了起来,要官府给个说法。 那些不是工人的本地百姓参与示威有一部分是为了地区荣誉感,南直隶太大,占地约有其他省的两三个大,但因为地理和人文原因,并不团结,虽然应天是南直的中心,但苏州、扬州也很有钱啊,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都市,各地之间互有看不惯。 应天百姓一看,你们苏州的大户跑我们地界上犯事,结果苏州乡民还护短要我们的衙门反思,简直是岂有此理! 聚集的人一多,胆子就更大了,毕竟法不责众,国子监学生都实名游行了,他们小老百姓又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邬天佑便看到,在人群的最前端甚至有人手里已经拿上了扁担、长杆。 邬天佑一看见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就头晕,朝从人道:“这简直就是造反,刁民!悍民!” 左右从人不敢出声应和,几千人乌泱泱地聚在一处,客观上来说,确实有造反的力量。 但他们不敢应,邬天佑是官,这些百姓暂时不敢把他给怎么样,他们这群从人不过是小差役,还是挺怕这些人的拳头的。 两边如果发生冲突,死的最快的肯定是他们这些小当差的,就像之前女工与大户有矛盾,被打死的就是大户门下人。 邬天佑见从人无不敢应,也知道在这个地界上得谨小慎微,气势也弱了些。 那些聚众的百姓一见这是苏州的官,邬天佑的马车制式是衙门公办马车,前面还挂着“苏”,于是这群人便跟蜜蜂看见花蜜一般又凑了上去。 邬天佑一回生二回熟,只好再次下车,露出自己的官服,表明身份:“应天的乡亲们,我是苏州府的同知邬天佑。” 百姓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前面带头拿着扁担的人说:“果然是苏州来的官,太过分了,亲自跑我们这来告刁状了!当我们这些应天人是什么?欺负到家了!” 其他百姓也跟着说:“就是,仗着自己是个官,就这么欺负我们老百姓!” 邬天佑心里也有些怵,忙摆手:“乡亲们,乡亲们……” “谁和你是乡亲们?你一个苏州来的,跟我算什么乡亲!”闹事的不买账。 邬天佑苦笑:“我也不是苏州人啊,都是乡亲,江南同水同源,一家亲,大家都是南直隶治下的百姓,都是乡亲。天下也是一家亲,都是陛下的子民,乡亲们啊,不要激动,听我说……” 大家安静了些,但人群里还有人冷笑:“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嘁。” 邬天佑见这些百姓还是听得进话的,也稍微松了一口气,也就是刁民,还没到暴民的地步,于是继续道:“我来应天是公务,不是来告刁状的,不是来和你们作对的。” “真的吗?” 邬天佑已经有了应付这群人的经验,忙保证:“我邬某人拿我的官帽保证,绝对是真的,我就是普通来你们应天述职,这很正常,你们应天是南直隶的中心,我苏州的官也是要来应天办差的。” 人群渐渐散开,似乎是相信了邬天佑的话,邬天佑微笑道:“这就对了嘛,你们都回家去吧。” 先头拿扁担的人听到这句话,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说;“既如此,咱们就让官老爷走吧,不耽误官老爷办差。” “走!” 邬天佑没有立马回车,还在微微拱手道谢:“多谢乡亲们啊,都是好乡亲,都说应天人杰地灵,应天人颇为智勇,果然如此啊!” 等人终于走了,邬天佑掏出手帕给自己擦汗:“这闹鬼的地方!” 从人问邬天佑:“大人,咱们还会遇到这阵仗吗?” 邬天佑捏着帕子重新叠好塞回袖子里,一脸高深莫测:“难说。” 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邬天佑还是安稳地抵达了南直的六部衙门,刚下车,衙门外的门子便迎了上来问安:“是邬同知吧,里边请。” 邬天佑便跟着门子的脚步进了南直六部衙门的议事厅,应天虽然没有做过大越的都城,但开国前先帝与陛下一直居住在应天发布号令,开国大典也是在应天布置的,一直到元新二年才正式搬入顺天皇城。 所以南直隶也保留了一套朝廷班底,也有一个小六部的班底,因为南直隶属地太大,如果像旁的省一样只设置一套有实权的直属大员班子,便需要拆南直分省了,不然北边不放心,所以南直隶的六部保留了下来。 相较于北边真正的朝廷六部班底,南直隶的六部更像官员的养老二线岗,一般是给有些资历、身份体面的老大人来做的。 由于交通不便,南直的六部也能分摊一些中央发布政令的压力。 邬天佑进去的时候,六部官员与应天府隶下官员都已经坐下了,南直的户部尚书不是旁人,正是已经年近七十的吕嘉尚,吕嘉尚曾经做过真正的阁臣大学士,后掌京师大学的教育之事,弘徽帝掌权之后,便推吕嘉尚至南直养老,给他安排了南边的户部尚书这样的体面位置。 吕嘉尚本打算在南直隶做到年底,就再上一次致仕书的,他是湖南人,还是很想回乡养老的,自从新朝建立,他投入仕途,便再也没有回过乡。 谁知道祝翾这位曾经的京师大学的半路学生来了南直隶这个风水宝地,直接给他整了一道这样大的难题,来为难他这个九成九老的老头,吕嘉尚“平稳度过二线生涯”的美梦是没了,头发也多白了几根。 邬天佑进来,吕嘉尚正坐在众官之首的位置,之下是其他五部尚书的位置,再之后便是第五韶,祝翾因为是钦差,便被排在第五韶的边上。 “苏州同知邬天佑见过各位大人。”邬天佑问安道。 吕嘉尚说:“你来的正好,我们正要议事呢,坐吧。” 于是吕嘉尚跟着厅内衙役的指引入了座,他刚坐下,吕嘉尚便问:“邬同知一路过来,还算顺利吧?” 邬天佑立刻弹起,重新站起汇报道:“禀吕大人,属下在官道上就遇见了应天百姓要说法,他们见到我的苏州官制车架都很激动,以为我是来‘告刁状’的,我与百姓们好好解释了,大家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我还是好好地过来了。” 吕嘉尚说:“你坐下说,别一惊一乍的,这里边都是自己人,不讲这些虚礼。” “是。”邬天佑微微拱手,重新坐下。 “真通情达理,也不会跑官道上堵官员!”魏廷和冷嘲道,然后看了一眼祝翾。 其他官员都微微拿视线扫祝翾,祝翾顶着众人视线,跟没事人一般端起旁边案上的茶水略喝了一口,吕嘉尚见祝翾这个德行,也叹气:“小祝大人,你真是会给我们找事。” 祝翾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说:“百姓们不是我鼓动的,大户要害我,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外面百姓也不全是为了这个事在闹,是长久不满不忿,终于有了一个由头去闹。 “不患寡而患不均,便是乡下人也常有为了一亩三分地几代结仇的,何况是大户与工人之间呢,那更是一摊说不上的乱账。” 吕嘉尚长叹了一口气,说:“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也只有苦一苦这些大户们,百姓们才会渐渐消停。” 其他官员也没有人再给大户说话,都默认了吕嘉尚的说法。 吕嘉尚又看向邬天佑:“你从苏州来,你们苏州人送上来的申文里说,你们苏州乡亲因为我们应天异地寻隙执法大户,叫你们当地百姓民声沸腾,要是我们不给说法,就要生变了,有没有这个事情啊?” 写申文的都是曾做过大员的致仕老大人,邬天佑不敢实话实说,怕得罪了苏州乡老势力,但吕嘉尚又问到了他脸上,邬天佑便支支吾吾的:“乡亲们是有些声音,但也没到迟则生变的地步……写文章总是要带点夸张的手法,李白不也说什么飞流直下三千尺吗……” 第394章 【尘埃落定】 祝莲给女儿祝翀起的小字为百岁,比起所谓的一飞冲天,祝莲作为母亲,对女儿最大的祈愿还是平安百岁地度过这一生。 于是大家都管祝翀叫“百岁”或者“百姐儿”,百姐儿满月的时候已经是弘徽四年的元月了,祝莲没打算为百姐儿大办,只邀请了亲近的应天朋友来贺。 谭锦年的缺也敲定了,是去北边衮州府下的定陶县,祝翾给他争取到了一个县学教谕的位置,谭锦年不久即将离开应天去衮州上任,听闻祝莲产女的消息,他倒没有上门讨嫌。 直到百姐儿满月的那一天,门房里接待客人的侍人进来拿着一个乌木匣子:“这是一个客人送过来的贺礼,但我问他叫什么,他却没说,把东西置在我这里就匆匆走了,也不肯入席。” 祝翾说:“这倒奇了怪了,不入席的便是我们没请的人,今天也有许多没请的人要送礼,但他们都留了名字,我也要把这些退回去。这人倒奇怪,只送礼不留名,倒无处去退了。” 因着江南改革之风,祝翾的身份在此地水涨船高,明眼人都知道等她回去了还有重用,不少官场人都想趁祝翾还在应天的时候抓紧结交,但苦于没有名头。 如今听闻祝翾的亲姐姐之女满月,即便祝家没邀请任何官场上的人,但这些人也算找着一个能够送礼的机会,一大早就有人来奉礼金与礼品,能当场退了的便客气地退了,没来得及退的祝翾也记下了,准备后面退回去。 这些人送礼都是为了结交祝翾这个官场人脉,不可能不留名,如今来了一个不留名不露面的礼物才显得奇怪。 祝莲说:“拿给我看看吧。” 侍人将手里的东西奉上,祝莲打开乌木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银项圈,项圈下挂着一只麒麟样式的长命锁。 祝莲拿起项圈,托起长命锁仔细看了看,便神情平和地放回了匣子,对祝翾说:“这个不碍事,便收下吧。” “这是谁送的?”祝翾问祝莲。 祝莲微微笑了一下,说:“是谭锦年送的,这只长命锁的纹样我记得,是他当年去打的,说留给我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戴。” 祝翾听说是谭锦年送的,倒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了,祝莲却很平静地对祝翾说:“这本来就是百岁的东西,他到底是孩子的生父,送一个长命锁,没什么收不得的。 “但百岁现在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他们的父女缘分也只能这样了。” 送完长命锁,谭锦年从祝莲租的院子所在的巷子里走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他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从他手底下流走了,谭锦年长叹了一口气,到了这一天,他才终于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自己与祝莲缘尽的结果。 于是,彻底想开的谭锦年一头扎进了未知的衮州,开启了自己的新的生活。 春风习习,刮得栖霞山一夜盎然绿意,杏花红遍春山,按察使司案头最大的几起案子终于有了定论。 第一便是苏州女工的罢工暴乱案,三月重开审理,结案结果如下: “原属苏州陆家工坊的织工郭女英、张桂英、王彩仙、牛三娘、李禾娘等十六人组织的暴乱案,细节如下,弘徽三年二月初一陆家雇仆在镇压过程中打伤赵阿甲、蔡八娘等二十余人,事后赵阿甲、蔡八娘等六人先后在十五天内身亡。 弘徽三年二月二十,郭女英带人便率白幡棺木去陆家要说法,未果,二月二十下午讼师师蓬生劝郭女英等人勿冲动,待她上交诉状,陆家来人挑衅,称“事情已经摆平”、“女工之死与先前冲突无关”。 二月二十夜,郭女英等十六个人穿素衣,密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之后十六个人各自劝说其余女工,聚齐百余人,皆为郭家女工,穿麻戴孝,率白幡、举明火冲入工坊,进行打砸烧毁,陆家百名雇仆至,两边发生冲突。 冲突过程中一直有新人加入,女工这头闹事人数突破两千,后加入者不知底细,皆着素衣,占上风,当场打死雇仆五人,伤三十余人,包括族人两人。 之后两千余人烧陆家库房,再至陆家住宅示威,下半夜苏州官兵至,进行逮捕,当场便有闹事者脱素衣跑脱无数,实地逮两百一十六名女工。 …… 一审定论,郭女英等人煽动、组织打砸,证据确凿,损坏他人巨额财产,其间剥夺他人性命,对他人身体健康造成威胁,按律本当诛。 但本庭结合前情,陆家伤人挑衅在先,郭女英等十六人密谋之事非是杀人,乃是打砸烧毁工厂,因陆家雇仆暴力阻止,发生冲突产生人命,本庭未掌握此十六人直接密谋杀人之证据。 其次,陆家雇仆死者五人皆是在女工那边未知者增多的过程中丧命,因未完全逮捕两千多人,其余人身份未知,非郭女英等人提前组织号令,死者五人死于群殴,旁观者未有直接证据证明致命伤口为郭女英等十六人导致,是否杀人存在疑虑。 逮捕过程中,其十六人未有暴力情况,配合官府收押。 本庭只掌握郭女英等人组织女工密谋打砸工坊证据,冲突过程中人数过多、情况不明,直接证据不充足,驳回一审故意杀人罪、暴乱罪等定论。 本庭认为此案冲突症结乃是长久的劳工用工矛盾,事出有因,人之常情。 其中韩细妹自尽与监押过程中,本庭对郭女英等十五人进行如下宣判: 判郭女英监禁八年,服苦役营五年役期(役期包括在监禁期内),役期可在监禁期选择年限服役。 判张桂英监禁八年…… ……” 在最终的审判里,三司因各项证据不足,十五名女工判处最重的便是八年监禁,最轻的是五年监禁。 全部送往苏州劳役所服苦役,按照她们的身份,她们的服役就还是在监狱里做织工,牢狱里的织工劳动虽然无偿,但说句荒唐的,劳役强度竟然比陆家工坊之前八九个时辰一天的要低一些。 判五年劳役监禁八年,选择年限服役的意思就是可以把五年的劳动量摊在八年内完成,劳役所劳役强度是很苦,但五年摊八年的话,日均劳役时间也就正好在四个时辰左右了。 考虑到朝廷已经关押了她们一年,这段时间自动抵一年刑期与八个月的劳役量。 这个结果是在当前的时局形势与舆情下争取下来的,这段时间,明弥在祝翾的授意下重新实地考证,翻烂了法律条文,最后本着严谨的原则以证据不足推翻了一审的定罪。 一桩铁板钉钉的死刑直接在明弥熟练的条文与逻辑推论下变成了十年不到的监禁,连流放和剥夺民籍的处置都没有,明面上的说法还十分严谨,找不出缝隙。 可见明弥把弄律法的功底之深,魏廷和等人在第一次三司会审的时候没有太把明弥这个京师来的大理寺官员放在眼底,一直边缘化她,明弥也透明自己的定位。 等祝翾终于将第五韶拉入局兜底,她才开始显露自己的老练,魏廷和等人也对明弥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 结案后,魏廷和叫住祝翾,说:“祝大人,虽然你之前与我有过口角,但我知道你是一个清风明月一般的君子人物,但你那位同年,可就不好说了,朝廷律法与各种潜规则在她把玩得甚好,有此功力,今日能黑案翻做白案,来日亦可白案变黑案,她精通律法,但并不尊重律法,这很可怕。” 祝翾也看出明弥这个律法功底里有一种“翻云覆雨”的味道,明弥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默默精进了。 但比起魏廷和三言两语就对明弥不利的定论,祝翾更相信自己对明弥的过往认识,在外人前,她更要维护明弥的名声,于是祝翾对魏廷和说:“真正的圆融本来就是法情结合的,判案是不能只论文字不看世情的,我的同年给出的判决很好,我并不觉得她不尊重律法。” 魏廷和也知道疏不间亲的道理,见祝翾如此说,便不再多话,只是默默颔首,然后走开了。 祝翾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往前继续走了几步,便看见明弥正在前面的月洞门旁幽幽地站着,不知道看了祝翾多久,祝翾看过去,与她的视线撞上,明弥垂下眼睫,遮住被阳光照得更浅的琥珀瞳仁,祝翾便知道,她都听到了。 她走过去,仿佛无事发生,问明弥:“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弥放缓脚步,等祝翾与自己同行再正常走着,语气散淡,说:“回哪?” “回京啊,回哪?”祝翾侧头看明弥,明弥神情不明。 “哦,我从小没有家,你说回,我没反应过来。”明弥古古怪怪地说。 祝翾“嘁”了一声,骂道:“也不只有他一个说你,你自己也肯定听见过。我自小与你结交,从学里到官场,一直听见有人说你性格乖僻,在我跟前,你没乖僻过。如今,明弥你也要把这一面给我了吗?倒真新鲜。” 明弥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对你乖僻过,不过是你从来不在意罢了。” 祝翾听了,脚步飞快,将明弥甩下两个身位,明弥从未见过如此的祝翾,脚步不自觉跟上,嘴上还是不依不饶:“你干什么?你真正看明白了我,所以不理我了?你现在权力烫手,巴结你的能从玄武湖排到鸡鸣寺,所以得意了,是不是?” 祝翾顿住,明弥也顿住,祝翾看了明弥一眼,一眼就撞入了她浓密艳丽的眉眼里,明弥眼睛的颜色在这个瞬间漂亮得晃人,色泽清澈犹如水滴朝露,祝翾气消,笑道:“我什么都没有说,你就有好几句等着我,莫名其妙的,吃弹药了吗?” 只见笑意从那淡色瞳仁里溢出来,明弥说:“不管我是怎么样的人,到现在为止,不算白认识你一场。” 第395章 【万物复苏】 苏州的光景也算得上改天换地了,陆家、钱家等几家冲锋的是彻底败了,张家到底是张太妃的娘家家族,虽未完全败落,但织造协会的会长是当不成了,因为牵扯其中,家业也萧条了大半。 范家虽然激流勇退,但范家的三房还是被查出了事情倒了大半。 范寿这一房因为是第一批响应改革风头的大商,虽然丢了官,但家产底子是囫囵保住了。 范寿瞧着园子里的绿意,想着祝翾在江南引起的动荡,忍不住念道:“不知新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祝翾的到来,宛如刀裁的春风,裁得整个江南丝织行业换了天地,多无情的春风啊。范寿在心底想。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耳畔传来稚嫩的童音,只见灿姐儿被她爹抱在怀里嘻嘻地笑。 灿姐儿见她母亲回头看自己,忙扭糖似的要从她爹余徇手上下来,像极了一条抱不住的大鲤鱼,余徇便将女儿放下,灿姐儿张着手臂跑过来,搂住范寿腰间的系带,说:“要阿娘抱!” 看着可爱活泼的女儿,范寿离开官场的郁气淡了几分,便露出笑容,蹲下抱起灿姐儿,她问灿姐儿:“你可知道这是谁的诗?” 范灿已经开始在家里启蒙了,每天都要记诵古诗,她铿锵有力地回答道:“这是唐朝诗人贺知章的诗,我昨天背过。” 说着,她便摇头晃脑地将整首诗背给范寿听,背完还告诉范寿:“此诗看似咏柳,实则咏春,无形的春风被诗人比做有形的剪刀,裁剪出新生的花花草草,给大地带来了生机。” “灿姐儿真厉害,这是谁告诉你的。”范寿问道。 “是先生昨天教我这首诗的时候说的。”灿姐儿一脸骄傲。 “是啊,春风给江南带来了新的生机,又是一年春了。”范寿意有所指地说。 余徇走过来,安抚地将自己的手盖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搂着她,安慰道:“阿寿,我们这回还是挺过来了,这都是因为你当初的远见,才叫我们没有像陆家钱家一样倒下。只要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强。” 范寿抱着女儿贴在丈夫的怀里,抬头对余徇说:“你说得对,平安比什么都强,像陆家与钱家都被抄家了,以前做下的人命官司也被翻出来了,被判了斩。 “他们胃口太贪,什么都舍不得吐出来,为了钱不怕沾人血,贪到最后家破人亡,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前车之鉴了。” 女工案的判决一定,就是起底江南几家大商的旧案,数十年的各种劳工惨案都被翻了出来,上百起大小案件集中审理,从县至府,由府至直隶,会审之后都堆积在了弘徽帝的案头。 弘徽帝御笔一挥,于是苏州、扬州、松江等地的一半说得上名字的丝织大户都被牵涉其中,抄家的抄家,收监的收监。 陆家作为苏州剥削之风最盛的大户,陆京同三个儿子、两个女婿并最器重的八名管事、九名涉事监工都被判了斩。 钱家的余廷雪身上的人命官司,她与大儿子都因为证据确凿也被判了斩,钱家本族的几位涉事叔伯被判了绞。 判决刚下,余廷雪十三岁的女儿钱幼宁申请探监见生母最后一面。 “幼宁,你来了。”余廷雪一身囚服坐在草堆上,身上皆是镣铐,语气倒是平静。 “幼宁,你不该来的。”余廷雪在黑暗里说。 钱幼宁说:“除了我,也没人来看你了,二哥被判了流刑,三哥没涉事,但他不愿意来见你。族里的族长让我过来,把这个给你。” 说着,钱幼宁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从缝隙里塞给余廷雪。 余廷雪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接过钱幼宁递给自己的书信,展开,这居然是一封休书。 “余氏作恶,损毁宗族声誉,其夫已过身,由族老代立休书,与其义绝,再无瓜葛……”余廷雪念着上面的字,只觉得喉咙泛起一股腥甜的痒,叫她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她越咳越厉害,最后直接呕出一滩血出来。 “母亲!”钱幼宁担忧地大喊起来。 外面的狱卒提醒道:“小点声。” “我母亲,我母亲……我母亲要死了,你们快找大夫过来……”钱幼宁惊慌地求狱卒们,然而没有人搭理她。 “没事。”余廷雪声音沙哑。 她语气听起来还带着几分镇定:“幼宁,我没事。” “可你,可你吐了血……”钱幼宁哭着说。 “我对钱家呕心沥血,却换来一张义绝的休书,我早该想到的,幼宁……幼宁,你过来,你凑近些听娘说……”余廷雪努力撑起来,好克服自己的虚弱。 钱幼宁的脸贴在栏杆上,她看清了余廷雪憔悴的脸,她从没有见过如此憔悴的母亲,余廷雪抬起套着镣铐的手,伸过去,透过栏杆去抚摸女儿的脸,她眷恋地看着钱幼宁,说:“好孩子,如今娘这样,只有你肯认我,我不得不替你再打算一遭。从这里出去,你便不要再认我了。” 钱幼宁听得直摇头,余廷雪冰凉的手给她擦着眼泪,迫使她平静下来,她继续说:“你才十三岁,往后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哥哥,你的舅舅,钱家那些老伯叔更不能信。 “我落入如此境地,只怕徽州的娘家也不待见我了,你是不能去投奔他们的,娘还有一笔嫁妆银子,就藏在你小时候的那对无锡大阿福里。 “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哥哥,你回去砸了大阿福,拿出里面的银票与碎钱,藏好这些,然后离开钱家,去城北的尼姑庵投身,那里干净,等案子落定,你便离开苏州,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过日子。” 钱幼宁只是哭,余廷雪生怕女儿记不住,急躁地扇了她一巴掌,咳得撕心裂肺:“你记住了吗?” 钱幼宁捂着脸哭得隐忍:“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 余廷雪便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脸,说:“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姑娘,也只有你这时候还肯认我,所以娘替你打算。” 她留恋地看着钱幼宁的面容,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几桩好事,没积过德,只愿人死债消,不要报应在你身上。” “母亲!”钱幼宁抓住余廷雪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余廷雪却缩回手,扭过头:“你走吧,你我之间没有遗憾了,我死之日你也不需要为我收尸,我落到如此处境,并非只是报应,不过是我看错了形势,一步错步步错,你以后要比我强,不要栽了跟头。” 钱幼宁不肯走,但任她怎么呼唤,余廷雪都狠下心肠不再理会她,最后还是狱卒把钱幼宁赶走了。 待钱幼宁走后,余廷雪拿起手上那封义绝的休书,一把撕得粉碎,然后扬起碎屑,看着宛如大雪飘下的碎纸,余廷雪冷笑道:“当真是好没意思。” 纸灰飘扬里,柳春条等人站在几座矮坟前烧纸祭奠,师蓬生捧着几张关于大户的判决书在念,等念完,便将这些扔进火里。 “阿甲、八娘、细妹……”柳春条一个接着一个地念着她熟知的工友们的名字。 “朝廷已经判下来了,那些害我们的人都已经有了报应,也算大仇得报了,女英姐她们没有被放出来,但是还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们都关在劳役所里做工,我之前申请去看过了一次,女英姐说里面没外面苦。 “桂英说她在里面好得很,还养胖了,叫我们不要操心,等几年她们就出来了。 “姐妹会已经变成了工会,我们选举了师先生做了工会的名誉主席,我们都是工会的代表,我们代表工人说话,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我们就有真正的门路去申冤维权了。 “陆家被抄了家,工坊与财产都充公了,朝廷将陆家的宅院、工厂都拍卖了,拿拍卖的钱补偿了我们这些过往的女工,大伙手里都有了些钱,有些人拿了钱打算回家种地养老,还有些姐妹打算合伙做生意。” 然后柳春条仔细地说起了她们这些人的打算:“我们这些人打算把陆家其中一家厂子盘下来,继续运作,我们打算运营一个公道的不吃人的工坊,朝廷愿意先免费让我们试营业一年再要钱。 “我们这些人以后就同吃同住一起经营做工,我们要告诉那些大户,不压榨不剥削也能办好厂……” 柳春条说着说着,嗓子哽咽了,她说:“这都是你们争取的,可是你们没赶上……太可惜了……” 金蕙娘安慰地拍了拍柳春条,但她的眼睛也红了。 师蓬生又说:“细妹,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因你是牺牲而死的,钦差说,是你的血书把她带到江南的,苏州衙门专门成立了一个救助金,叫做‘细妹救助金’,这是给无钱维权的工人成立的,细妹,你没有白死。” 女人们相依着在坟前,将自己知道的好消息一条又一条地告诉给地下的姐妹们。 突然,一股风袭来,吹得坟前孤烟歪斜,将春意吹得燥热,蝉鸣复苏,植物丰茂,夏日就这样迫近了江南。 春去夏来,万物疯长,生机盎然,已经换上了轻纱质地衣裳的祝翾终于收到了回京的讯息。 终于可以回京了,祝翾心想。 第396章 【瑰意琦行】 确定了回京的日子,祝翾便开始收拾包袱了。 孙红玉同沈云在百姐儿的满月宴之后就回了老家宁海县,谭锦年已经离开应天去了定陶做县学的训导,祝莲便收回了她在应天的屋子,百岁暂时没人搭把手,祝莲便又雇了两个身家清白的本地妇人帮忙带孩子。 祝英倒还在应天,在新建成的专治妇幼的安乐坊里坐诊积累病例,祝莲便邀请还在应天的祝英同住陪伴,姐妹两个也算在应天真正有了家、能够互相照应了。 听闻江南最近针对各行各业的雇工行业的改革之风对宁海县的王家也有几分影响,但影响不算大,钱善则倒还没学会苏州大户那种一等一的心黑,虽然确有几分不当之处,但在窗口期内改进态度良好,便没有伤到什么根基,还因为态度好被宁海县的衙门表彰了“先进工坊”。 又考虑到钱善则在经营之余还做过不少慈善,钱善则本人也被表彰了一个“良心行商”的牌匾。 沈云回去就是忙祝棣的定亲,祝棣第二次院试终于中了秀才,因他有个珠玉在前、名誉天下的姐姐,又是个真正的读书人,在婚姻市场的行情比祝家的大哥祝棠更好。 与祝棣定亲的是宁海县学的教谕袁举人的女儿袁静姝。 袁举人也是元新十五年考中的举人,与祝翾是同年中举的,只是当年祝翾才十八岁,袁举人当年已经人至中年,元新十六年的袁举人尚未考中当年的进士,弘徽元年的春闱与补录试也均未考中,弘徽四年的会试、殿试已经结束,又是不中。 袁举人已近知天命之年,对科举之事也渐渐灰心丧气,袁举人与妻子膝下倒有两个女儿,长女袁静姝,次女袁静好。 姊妹两个之间只相差两岁,从小一道跟着袁举人启蒙念书,都在女子放开科举之后下过场,袁静姝中了童生,静好中了秀才,姊妹两个如今都在县学内读书,因她们两个的父亲又同时是县学的教谕,学里学子便以“师姐”、“师妹”称呼她们。 袁举人的大女儿袁静姝与祝棣同龄,祝棣十三岁就因为姐姐祝翾的荫额得以入县学,两人少年相识,后来又有同窗之谊,便渐渐互生了男女之情,祝棣一中秀才便去求娶袁举人的女儿袁静姝为妻。 这桩婚事相对于祝棠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有几分自由恋爱的意思,袁大姑娘性情活波、处事大方,祝棣生性温和但又有主见,自与袁大姑娘有了情意,便不许家人干预他的亲事。 两个人言笑晏晏、相处和谐,祝棣与袁大姑娘约定成婚后两个人一道钻研学问、一道科举,袁举人才松口答应了祝棣的提亲。 同时袁举人也松了一口气,他有两个女儿,袁大外向,袁二内向,小时候看不出具体的差距。 等长大后,袁二姑娘袁静好性情专注内敛,虽没有过人的天资,但大辩若讷,是个大器晚成的料子。 若是祝棣求的是二姑娘,那袁举人便不会那么容易答应了,即便祝棣比一般男子性情大方,许的是“新式婚姻”,不求妻子守在内帷专注内宅,愿与妻子携手并行。 但袁举人知道自家门第不如祝家,再怎么也不可能让祝棣做上门女婿,说得再好听,女儿也是去做祝家媳的,袁举人对二姑娘袁静好的打算留在家中招婿,若是有本事让两个姑娘都招婿,那二姑娘便专注科举,不必成婚,大不了叫大姑娘的孩子养老送终。 如今祝棣求的是大姑娘袁静姝,他家门第不错、家风宽容,祝棣又生得一表人才,也有秀才的功名,对妻子的态度也比寻常男人要宽容许多,两个人又情投意合,那确实是一桩好婚事,袁举人便也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至于祝葵,按道理她本该和祝翾一道回京的。 但祝家几个孩子里祝葵是最不着调、最随心所欲的存在,江南的变革给了她很大的震撼,于是祝葵似乎又堪破了什么新的境界,直接进了应天当地某家工坊做了女工,这个事情还是祝莲偶尔发现的。 祝葵连续两个月天天早出晚归,她本来就是一个“撒手没”,祝翾那段时间又忙,没空盯着祝葵在做什么,都以为她在外面玩或者写生。 结果祝莲发现了祝葵的异状,告诉祝翾:“葵姐儿隐名埋名在外面做女工呢。” 对于祝葵这个举动,连祝翾都一头雾水,实在看不明白祝葵在想什么,从小到大,家里不说大富大贵,但祝葵算是不愁吃喝地被养大的,从来两手不沾阳春水,没吃过生活真正的苦。 如今家里也没有了谋生的需求,祝葵自己也已经是官身了,虽然是虚衔,但弘徽帝欣赏她的画,每个月都给她发俸禄的,祝葵自己的画如今也很卖得出价格,卖出一幅够吃许久。 所以祝翾不明白祝葵一个从不吃苦、也没有必要吃苦的人为什么会想到去工坊里做工,她还不是玩的,是正儿八经地去学去做,于是她便将妹妹喊到跟前,问:“大姐姐说你在外面做工,有这个事情吗?” 祝葵点了点头,祝翾脸上泛起疑惑的神情,问:“为什么?” 祝葵于是挨着姐姐坐下,问祝翾:“二姐姐,你觉得我的画如何?” 祝翾反正不如祝葵善画,便说:“你画的很好啊,要是不好,莲娅也不可能让你画肖像,你的人物、色彩都很好……”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看向祝葵:“难道你又是为了画画,才去做工的吗?” 祝葵没回答,而是继续对祝翾说:“我的画在你眼里虽好,但其实在大多数世人眼里是不入主流流派的。 “宫廷画以仕女、花鸟为主流,民间的文人画讲究以画表志,以画山水、竹草为主流,西方画以写实肖像为风格,我的画是哪个派别都不属于,我既没有文人画的写意,也没有宫廷画的富贵,更不过度强调西方没有留白的写实…… “我练过工笔,学过岩彩,也研究透视与光影,最后融合起来,竟成了一种新风格。 “我也不屑追究主流派别,我想要自成一派,正因为如此,我想要精进求精,我虽生性惫懒,但唯有画画,我是倾尽所有去学的。 “二姐姐,我从会拿笔的时候就拿画笔了,十几年来没有一天停过画画之道,万物万生,我都想画。 “你猜一猜,所有画里最让我自惭形秽的画是哪张?” 祝翾摇头,她还真不知道。 祝葵说:“不是顾恺之的《洛神赋图》,也不是展子虔的《游春图》,历代名人的画,说句自夸的,只要我一直专注画技的精进,我不说能画出类似的,照着仿是能够做到真假难辨的。 “唯有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虽然推崇者不多,但我发现这幅画非是我只精进画技就能画出来的作品。 “这幅画每个细节都纤毫毕现,船的结构、彩楼欢门上的带子捆法、虹桥的桥底结构、百姓极为细致的市井生活都极为写实,这些功夫是需要过目不忘的功底、对百姓生活的参与体验,还要有复刻一般的画技,才能真正画出来。 “我自诩也画过市井百生,但我感觉我从来没有真正把他们看进心里,我擅长色彩与光影,但总容易模糊细节,我画过劳作的织工,但画的也只是人物情态,我并不熟悉织布机的结构,不熟悉真正的织工劳作习惯与织布动作。 “所以,我的画看起来像真的,也其实是假的。” 祝翾听着祝葵的话,她发现祝葵才是家里真正的“画痴”,她说:“所以,你去工坊做工,是因为你想看清细节。” 祝葵看着祝翾,神情坚定:“你们读书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明理也讲究知行合一。 “画画自然也一样,如果我不走进画里的那个生活,我凭什么能画出那个动态? “我不要再将自己困在雕梁画栋的宽屋广厦里闭门造车一样地绘画,我再也不要走马观花一样地记住风景与人物。 “我要走进真实的生活里,走进百姓群体里,去感受去观察,我要画这世间最普通的劳动者,画最平凡的市井中人,并非只有帝王将相、仕女美人才配入画。 “姐姐,我以后不仅会当女工,我还会去做别的,我不仅会在市井街巷,我还会背着我的行囊去深山野林。 “我要用我的双足去求索道路,用我的眼睛去记录观察,用我的心去体验感受,最后用我这双手去绘画成图,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 祝翾听完,一方面颇为祝葵感到欣慰,一方面又操心祝葵,她说:“这听起来很厉害,但也很辛苦。你还想走那么多地方,说不定还会遇到危险,这不是一条好的优渥的道路,但却是你想要的,对吗?” 祝葵将头埋在祝翾怀里,似乎是在撒娇,她说:“我少年时只是喜欢画画,并没有想到自己想做什么,现在我终于想到了,我想到了我的人生所求。 “姐姐,还好你是我的姐姐,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活得这么轻松。 “我知道我是姐妹里过得最松快的,有你在,我从没有被约束过不许干什么,我可以不嫁人,也可以没有你厉害,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现在我真的找到了我想要做的事情。 “姐姐,人有志向真好,你不要看我在外面做工,好像没以前养尊处优没过去舒服,可是我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 祝葵的神情泛起幸福的光辉,她微笑着说:“我觉得我的心里特别踏实,我觉得特别充实,我每天睁开眼我总是期待今天会遇到什么。 第397章 【故人重逢】 祝翾前脚回府,宫里的人后脚便到,这个光景怎么看都是“简在帝心”的意思。 于是本来就看不惯祝翾的那群人只好收敛了酸意,把祝翾偷偷放在心里继续看不惯。 祝翾回京之后在家狠狠休息了三天,然后便套上正五品的绯色官袍,抱着剑进宫问安。 她进体己殿的时候,正好出来两个在御前侍奉的前朝女官,与她打了一个照面,是宋妙华和宗从周,她们俩也是御前侍奉的翰林官。 “见过祝大人。” 然后宗从周脸上多了几分惊喜,说:“祝师姊回来了。” 祝翾脸上挂着微笑,说:“好久没见到你们了。” 说完她问眼前二人:“陛下可在里面?” 宋妙华点头:“陛下在里面,今年的新科状元也在里面呢。” 弘徽四年的殿试刚落下帷幕,祝翾虽然当时不在京师,也知道今科又出了一位女状元,这是弘徽朝的第一位女状元。 祝翾作为前两科的旧的女状元,难免会被人拉出来与新的做比对,有人说祝翾比新科状元含金量更高,因为祝翾至今还是大越唯一一位三元。 又有人说将来新科状元会比祝翾更有前途,祝翾到底是先帝一朝的状元,不如新科状元意象吉利,女帝朝第一位女状元,听着就喜庆,加上弘徽元年的科举其实是元新十九年的推迟,严格意义上,今年的才算得上完全的弘徽朝第一回科举。 许多酸祝翾要变成长江前浪被拍死的声音,在祝翾回京之后就彻底消停了,弘徽帝虽得新状元,但也没有忘记旧状元,未来之事不可预判,只看眼前,祝翾已经有了两朝为官的根基,手上又有了实绩,这非是新入朝的翰林官员就能撼动的。 祝翾听闻新科状元也在御前,心里也泛起了好奇,进了体己殿,只见御前坐着一位青色官袍的年轻女子。 弘徽帝正和颜悦色地与这位青衣女官说话,祝翾进来,她便朝着祝翾的方向笑道:“一直盼着你过来呢,看着瘦了些。” 年轻女子见祝翾进来,便站起身,好奇地半侧过脸看过来,那是一个天生丽质、靡颜腻理的美人,穿上官袍更多几分天生的风流,一双眸子锁定似的抛过来看向她,像两颗乌黑的棋子,这便是年仅二十一的新科状元颜綦虎。 颜綦虎看了祝翾一眼,便沉默地对她行礼,弘徽帝指着重新站直的颜綦虎说:“这便是今科状元颜綦虎,北直女学的翘楚,才二十一岁,很有你昔年的风范。” 祝翾笑着看向颜綦虎,心想,这样一个白玉般的神仙人物,怎么名字却叫“黑虎”。 綦为青黑色,颜綦虎的名字便是文雅版本的“黑虎”。 祝翾自我介绍道:“我乃祝翾,小颜大人青出于蓝,我当年未必有小颜大人今日之风貌。” 颜綦虎重新行礼:“见过祝大人。” 说完她看了祝翾一眼,似乎在为祝翾的谦虚而感到不满,直接说:“祝大人当年连中三元,名动天下,曾为颜某学中榜样,其会试殿试之卷,颜某悉数倒背如流,今年侥幸占得鳌头,名次虽高,但功底不如祝大人当年,如何青出于蓝?” 弘徽帝听颜綦虎这样说,忍不住笑了起来,对祝翾说:“这孩子是个实诚心眼,人如其名,虎头虎脑的。” 颜綦虎从弘徽帝的话里听出几分对自己名字与性情的促狭,便朝着弘徽帝行礼,十分正直地解释道:“回陛下,我幼时体弱苍白,父母怜爱我,便以綦虎唤之盼我身子壮旺,七八岁之后我身体逐渐与常人相同,遂为学名。此名乃我父母爱女之心,非虎头虎脑之意。” 弘徽帝见颜綦虎这样说,又知道颜綦虎性情严肃较真,便道歉:“是朕不好,错会了,颜修撰不要放在心上。” 颜綦虎行礼,一板一眼地说:“不敢。” 然后弘徽帝又对颜綦虎说:“今日暂且如此,你先退下,祝大人我许久未见,有不少公务与私心话要与她细细说。” 颜綦虎便拿起自己的公务箱,微微低头,平静地退了出去。 待颜綦虎出去,弘徽帝邀请祝翾坐下,问道:“撄宁你观今科状元綦虎比你何如?” 祝翾还是真情实意地说:“颜修撰懿性贞实,质傲清霜,有鸿渐之仪。” 说完她起身恭贺弘徽帝:“如今天下英才尽入陛下彀中,臣恭贺陛下得此贤才俊逸,我朝人才前仆后继、连绵不绝,乃是陛下幸事!” 弘徽帝见祝翾回避了对比,反而恭贺了自己,便笑道:“有你这样的臣子,也是我的福气。” 祝翾说:“陛下赏识微臣,更是臣的幸事。” 弘徽帝长叹了一口气,说:“此次派你去江南,你做得很好,事事件件都没有辜负我的本意。江南形势复杂,我虽然给了你一把剑,但其中具体还是需要你靠自己周旋的,你能应付至此,是我没有看错你。” 祝翾便将手里抱着的剑平放在掌心,然后跪下恭敬奉还:“此剑乃陛下所赐,如今臣已经回京,特将此剑亲自交还与陛下。” 弘徽帝看了祝翾一会,然后抬手郑重接过祝翾手里的天子剑,拔开剑鞘,寒光一闪,弘徽帝对着剑身,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她将剑收回去,然后另一只手扶起祝翾。 弘徽帝说:“你可知道这把剑背后的故事?” 祝翾垂眸:“臣愚昧。” 弘徽帝露出怀念的神情,说:“这并不是什么天子剑,只是因为它是我用过的很著名的一把旧剑,才变成了天子剑。当年我就是拿着它在乱军之中搏命突围,开国后,前朝旧臣刺杀我,我便是拿着这一把剑反要了想我死的人的命。 “每次我到军中检阅之时,它也一直被我带在身上,凡我旧部,无不认识这把剑。后来我得入东宫,膝下又有了‘有感而孕’色彩的子嗣,于是便有人说我身怀帝命,说我少年陷于围困之时,遇到巨龙挡路,便用这把剑砍下了巨龙头颅,巨龙消失,援军至,我得以脱险。 “当日我赐剑与你,只是希望你在江南有所依仗,但这也只是一把剑,让你在江南进退自如的是你的决心与能力。” 祝翾便说:“臣在江南时,天子剑未必能护佑我,真正护佑我的是陛下的信任。千里之遥,陛下始终信我护我,没有陛下撑腰,我祝翾何以能够在江南叫人服气?” 弘徽帝将手里的剑托付给身侧伺候的宫人,她对祝翾认真地说:“祝翾,是你信任朕,所以朕不能辜负你的信任。” 接着祝翾便在体己殿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中间还吃了一顿饭,才简略地做完了这一年的工作汇报。 弘徽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因知道你会进宫,上书房那里我特意放了阿照半日的假,她稳重了些,放过去就直接来体己殿了,你去她的宫殿里看看她吧,你不在京师的时候,她也一直惦记你呢。” 于是祝翾收起公务,对弘徽帝行礼:“那臣便告退了。” 从体己殿退下,祝翾来到了北五所的宫墙外,禀报了宫人之后,是女官萧巽常来引接的祝翾。 萧巽常做了凌游照的贴身女官也有几年了,早不是当日生涩茫然的模样,举止进退训练有素,她恭敬地端起笑容迎了上来,说:“好久没见到祝大人了,殿下听说您今日进来,从晌午吃完饭就一直在等您。” 祝翾离开京师整整一年,小孩子长得快,记性更新也快,凌游照又是天底下第二尊贵的存在,祝翾也不敢指望凌游照还能对自己保留幼年时的亲近。 所以她听萧巽常这样说,心里是有几分感动的,说:“殿下还记得我?” 萧巽常说:“您可真是说笑,怎么会不记得您呢?” 随着萧巽常的脚步入内,祝翾入了正殿,只见凌游照正坐在炕上看书,凌游照是元新十一年出生的,到今年已经十一周岁了,这是女孩子最容易一日三变的年岁,去年祝翾临别时,凌游照还一团孩气,如今只是坐着,也看出身子拔了节,气质更偏向少年了。 听见祝翾的脚步声,凌游照抬了一下眼,又装作没事人似的垂下眼睫继续盯着书看。 “嗯,回来了?”凌游照淡淡翻了一页书说。 祝翾行礼问安道:“臣祝翾见过公主殿下。” 凌游照便道:“祝学士免礼,赐座。” 祝翾正要坐在炕侧座上,凌游照不满抬眼,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说:“坐这里。” 凌游照对面的位置是尊位,祝翾便客气道:“臣不敢僭越。” “叫你坐便坐吧,你正经是孤的老师,老师也是孤的尊者,如何僭越?难道出去一年,已经与孤撇清至此吗?”凌游照端着书道。 祝翾便如她所愿坐下,她一坐下,凌游照便放下手里的书,撑起下巴看祝翾,抱怨道:“你回来几日了,也不进宫见孤。” 祝翾笑着观察凌游照的脸颊,说:“殿下长大了许多,臣从江南寄回来的风物特产,殿下收到了吗?” 凌游照点头,说:“收到了,你很有心。” 凌游照将架子放下,从自己位置上下来,绕过炕桌,挨着祝翾坐,一面观察一面说:“祝学士这一去,风采依旧,只是仔细看去,还是有些瘦,想来在江南也是辛苦的。” 熟悉的凌游照回来了,祝翾这才大着胆子摸了摸凌游照的头,凌游照虽然面露不满,却没有推开,只是说:“孤不小了,你不可再这样放肆。” 祝翾一边怀念着凌游照的小时候,一边放下手,说:“还请公主勿怪。” 凌游照却将祝翾的手抬起,说:“学士还是先将孤当小孩子吧。 “明年,孤就有十二周岁了,母亲说明年就要为孤举行成年礼,之后便正式入东宫为太子。 第398章 【相逢开颜】 一声陌生又熟悉的“萱娘”,祝翾好像瞬间被拉回了芦苇乡的芦苇荡子里。 她站在芦苇丛里,看着记忆里那一大片被水雾笼罩的平静的湖,她站在岸这边,她的童年却在岸那边,岁月像一艘单程的乌篷船,载着她离开芦苇乡奔向外界的天地,她的童年、故土、故人一个接着一个被她落下。 现在一个从芦苇乡走出来的故人就这样活脱脱地出现在宫道上。 真正长大的元奉壹比记忆里的美貌更加突出,他身形高大峻拔,因为常年在百姓中间奔走,宽肩细腰的,隔着文官袍服,也能看出体格的健壮。 脸却长得风华月貌的,元奉壹本来在琼州是被海风给吹黑了的,但一路往北走,重新入室读书,渐渐又闷白了回来,到了祝翾跟前又是玉山照人的风姿。 本来她是有点生气元奉壹明明认出自己却装作不认识的,现在他能够不见外地喊自己一声“萱娘”,祝翾好像又没有那么生气了,要是元奉壹被她认出之后还装相地继续来一句“祝大人”什么的,那祝翾便会觉得自己真的不认识长大的元奉壹了。 元奉壹能和小时候一样的态度,那他就不会再装生人跑走了,祝翾便松开了抓住元奉壹手腕的手,语气也放松了些:“哈!刚才还敢装作不认识我!” 元奉壹被祝翾说得有些心虚,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在看祝翾,长大了的祝翾原来是这么夺目啊,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刚去琼州的时候,元奉壹还会想起青阳镇,还会想起祝晴一家,自然也会想起祝家和祝翾,更多的时候他在想自己的生母元小梅。 元小梅离世之后,他最快活的日子就是在青阳蒙学和祝翾那群孩子一起念书的时候了,祝翾在青阳蒙学的时候就是一个特别有主见的小姑娘,做什么都力争上游,好像身体里蕴藏着使不完的力气,她甚至还要“罩”着比自己大半岁的元奉壹,但元奉壹就那样习惯了跟在祝翾后面,听她指挥。 但大多好物不坚牢,彩云易碎琉璃脆,陈家人就这样出现在了青阳镇,用权势带走了他,在陈文谋身边的日子是那么地度日如年。 其实陈文谋没有来找他的时候,他对陈文谋这个存在的厌恶也不够实在,一个小孩子没那么容易真情实感地去深深厌恶一个从没见过的存在。 他那时候可以自欺欺人,比如他能够假设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父是死人,京师那个陈文谋是另一个陌生的与他无关的存在,他也可以假想自己的生父不是陈文谋,而是一个在战争中早逝的好人,也许未知地活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一辈子都不会出现。 具体的陈文谋打碎了他的自欺欺人,他把元奉壹弄到身边,却视他的生母为耻辱,好像曾经与农妇成过婚是多么羞辱他的事情,全然忘了当年元小梅嫁给他其实是他高攀。 但陈文谋也没有特别尊重他那个出身高贵的新妻子谢夫人,元奉壹来到陈府的时候,已经是谢家更需要建章侯陈文谋了,所以元奉壹眼里的陈文谋与谢夫人只能勉强算得上相敬如宾,高贵出身的妻子不过是陈文谋爵位上的装饰。 对于自己这个被意外造出来的“麻烦”,陈文谋一开始是无视,好像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元奉壹自小也不是软弱的个性,眼睛里对陈文谋的鄙夷与不服格外明显,于是陈文谋又想要“驯服”他。 有他的态度,谢夫人能够轻慢他,陈文谋的孩子能够欺侮他,满府的下人可以苛待他,所有人都知道陈文谋不会为他做主,陈文谋就是要他顶着所有人的敌意顶到受不了的时候,然后去认输去低头,陈文谋可以不要他做儿子,他却必须求着要当陈文谋的儿子。 暴力、冷眼、流言……全世界似乎都是他的敌人。 那段日子,元奉壹陷入了深深的自厌情绪里,他实在受不了这种人是自己的生父,一想到自己身上有那个人的血,他就觉得脏,他甚至很想流干自己的血,挖出自己的肉与骨髓,把自己身上有陈文谋影响的部分全冲干净,可是想到他自己的身体发肤是元小梅所具,元奉壹便舍不得了。 被谢家二子推入冰冷的湖水中时,元奉壹有一个瞬间真想就这么一了百了,干干净净地沉下去,可是求生的本能迫使他挣扎。 这样去死,实在太过憋屈。 支撑着他放弃求死的只有两个念头,他希望自己能够长大,长大了就有了力气与能量,到时候他就有机会杀掉陈文谋那个老匹夫。 有时候他又会抱着他从青阳镇带过去的旧物陷入回忆,有祝晴给自己做的衣裳,也有祝翾送给自己的那支毛笔,祝晴送的衣服渐渐不再合身,祝翾的毛笔被他渐渐用秃,但他也舍不得扔。 他必须靠一些温暖的东西迫使自己活下去,在梦里渐渐面目模糊的母亲、记忆里渐渐远去的青阳蒙学、童年时那些小伙伴们……这些都是让他能够撑下去的东西。 如果他坚持着活下去,便总有再见到故人的一日,这样一想,元奉壹便舍不得死了。 自我放逐到琼州的路上,元奉壹再次见到祝翾简直就是一个美好的意外,他那时候知道祝翾已经在应天女学念书了,他回青阳镇是想给祝晴夫妇磕头感谢他们当年的收留与养育之恩,并没有指望能够见到祝翾。 可是他还是偶遇了归乡的少年祝翾,少年祝翾比童年时更加耀眼夺目,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祝翾那样一个从小就力争上游、孜孜不倦的姑娘,元奉壹根本想象不到她黯淡无光、平庸无趣的模样。 最能够束缚祝翾的也只有她普通的家境和世人对女子的偏见了,但应天女学的存在,让祝翾有了继续保持锋芒的机会。 元奉壹很为不曾被磨平锋芒的祝翾感到高兴,哪怕去过京师,元奉壹也没有遇到比祝翾还有天质自然的同龄人,他一直认为,如果祝翾只能在青阳镇长大,那便是明珠落于瓦砾、野鹤困于鸡群。 好在祝翾足够争气,能考入应天女学继续大放异彩。 祝翾几乎是天下唯一能理解他自我放逐选择的存在,在其他人眼里,他的所作所为都是疯了,就连祝晴,听说他放着前程不要,宁愿去那流放一样的地方吃苦,也一脸惊讶。 青阳镇这些为数不多知道他身世的人,也不能完全理解他不想做陈文谋儿子的念头。 以他们朴素的认知,陈文谋确实是一个坏爹,但他再怎么也是大人物和显贵,做他的子嗣总会是有的赚,只要元奉壹忍一忍,总能从这个有权势的爹身上获得资源与前途,陈文谋手指缝里露出一点,他的起点就能胜于常人。 不认爹,多幼稚啊,舍弃自己该得的所有资源,宁愿去琼州孤零零的,这简直太犟了。 但祝翾却能够明白他的选择,这种被认可的感觉,让元奉壹离开青阳镇继续南下的时候,心里都是充满了希望的,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在琼州顽强地活下去。 琼州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涯海角,祝翾又为了求学奔波不定,元奉壹知道人与人的缘分珍贵,也许他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元奉壹虽然常常怀念着在南直隶的岁月,他却没有选择去拉长那份缘分,他选择让自己成为祝翾生命里路过的一叶浮萍。 直到祝翾考中会元还能想起让琼州的举人回乡给他送信,他们便渐渐有了书信来往,但频次不高,等陈文谋造反,潜龙卫追到琼州查他,元奉壹便选择不再给祝翾动笔写信了。 祝翾后来还会给他写信,但他一直不回信,祝翾的来信便越来越少,渐渐的也没有了,元奉壹虽然心里遗憾,但还是觉得自己罪人之子的出身还是不要连累祝翾。 因为霍陈案,即便潜龙卫给他的户籍上只有亡母元小梅的存在,那是再清白不过的出身,但元奉壹出于谨慎,还是特意避开了一届没有参加科举。 直到弘徽帝即位了好久,也一直没有来清算他,元奉壹才有几分相信自己已经不受陈文谋连累了,这才尝试报名科举,报名过程中未有任何影响,元奉壹这才真正确认他已经彻底脱离了陈文谋的影响。 去岁秋闱他是广州省的亚元,今春殿试他是二甲第三,得以留在京师做观政进士。 他在穷苦的崖州待了十年朝外,脚踏实地、廉洁自律,十年主簿生涯让他忘却了许多个人烦恼,他每天都泡在百姓疾苦里,他带着百姓们种水稻、种荔枝、采椰子,从东南海外引进芒果的种植技术,因为靠海,还经常有海盗登岸骚扰掠民,他便需要训练民兵,教百姓们自卫…… 每天都是操不完的心,崖州这样的地方在他手下都渐渐有了生机,可惜他只是一个吏官,他在崖州所做的一切,功劳大头都是记给县令的,他自己天高皇帝远、没有靠山与出身,没有什么人特意为他表功。 但崖州百姓记得他,他从崖州离开的时候,崖州满城相送,百姓们还为他送上了万民伞。 在崖州乡亲不舍的目光里,他再次北上,会试的发挥他只有四十七名,能在殿试里发挥到二甲第三,是因为他的策论言之有物,他是真的有十来年的基层治理经验,与那些还没有实践过的考生不一样。 他当然知道京师还有祝翾,祝翾回京的消息他不用去特意打听,也有同僚一直在讨论。 这时候的祝翾是天子爱臣、被赐天子剑的江南钦差,风头无两。即便元奉壹已经没有了“罪臣之子”的后患,他也选择保持边界,一个新入朝的观政进士,为了几分童年情谊主动去与祝翾叙旧,难道不是沾光和攀附? 第399章 【披褐怀玉】 元奉壹在京师的住处就在贡院附近,隔壁就是大名鼎鼎的慈恩寺。 “就是这儿,到了。”元奉壹指着慈恩寺旁的一间屋子说。 祝翾跟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跟她当初租住的廉租房比起来,元奉壹租的屋子只从外观上看条件要差好几等。 一是没有院子,就是临街的民居,后面再加一间罩房的意思。祝翾当年的廉租房是带院子的,虽然占地不大,但各类配房也齐全的。 二是占地狭小,只够元奉壹这样的单身汉或是没有孩子的小夫妻居住,不适合稍微有些人口的举家迁入。 三靠着寺庙,隔着一堵墙就是寺里比较热闹的殿宇,平常就不算安静,到了年节,里面各种供佛事项能闹到天亮。 这个居住环境与条件一看就是挑剩下的,一般都是被户部派给没前途的小官或是科举名次落后留京打杂的新科进士。 所以每年名次不够在京师捞到好差事的新科进士都宁愿被外派到地方上做事攒资历,没点资历与本事在京师生活是需要受些委屈的。 祝翾很奇怪地看了元奉壹一眼,元奉壹说他是观政进士,观政进士是每届科举除了一甲三名之外最有前途的存在,一般都在进士的前十五之列,也算是每届科举被掐尖的那个“尖”,起步不算低,排挤谁都排挤不到观政进士的头上。 “我还没问你呢,这一回你的殿试名次是多少?”祝翾忍不住问元奉壹。 元奉壹一脸坦然:“二甲第三。” 二甲第三的名次能被挤兑到这里住?这简直太奇怪了! 于是祝翾旁敲侧击:“你既然能够参与科举入仕,说明你身世清白,若有疑虑,陛下也不会点你为二甲第三名。 “难道京城还有不长眼的人故意捕风捉影你的来历吗?你也不辩白,就由着旁人诽谤你的出身?” 既然名次不至于被排挤,元奉壹又是京师新官,想得罪人也来不及,那只能是有人听闻了元奉壹与陈文谋的秘辛,因为这个忌讳他才挤兑他。 元奉壹茫然地看了祝翾一眼,他不明白,怎么祝翾突然就问起这个? 他能正常做官,就是在皇帝那里挂名的清白,知道他过去的都是亲自帮他敲定清白出身的人,不知道他过去底细的,又如何拿他的出身诽谤? 就算真有什么人留意过他的来历,知道一点疑影,没凭没据的,是嫌自己命大把他往逆党身上扯吗? 但元奉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祝翾这样问他,是因为看了他的住处,以为他受了欺负。 元奉壹的心因为祝翾这旁敲侧击的关心而更加熨贴,他暂时没有回答祝翾的问题,只是温声邀请:“你专门送我一趟,若是不嫌弃我住处鄙陋,不妨进来坐坐?” 祝翾觉得元奉壹这个人真是好奇怪,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被排挤”的处境,自己问他,他不仅没有生气的意思,看起来好像还挺……高兴? 也不能完全说是高兴,元奉壹神情浅淡,可是眼神里却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柔软,像高兴,像柔情,还像正在愈合的伤口,带着看破痛苦的淡然。 祝翾感觉自己既看得懂他的眼神,又看不懂他的眼神,他们之间半懂不懂的,造成这种差距的是实打实的久别,只是重逢让他们又有了隐约的默契。 元奉壹就像一本被遗失许久的旧书,扉页还是那个扉页,可里面的内容却已经叫人读不懂了。 两人下了马车,元奉壹邀请祝翾进门,元奉壹家的屋里更可以说得上家徒四壁,屋内打扫得很干净——毕竟也没有什么家具好打扫的,最值钱的大概就是元奉壹室内几大箱子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书。 元奉壹观察着祝翾神情,倒不为自己的贫寒而难堪,但不好意思还是有的,他觉得自己这个破屋子喊祝翾进来实在是有点委屈祝翾的眼睛了,便说:“让你见笑了,刚至京师,家里还没来得及收拾。” 祝翾不见外地四处看着,觉得元奉壹这个家除了书也没有什么能够收拾的,小偷进来都得叹两口气出去。 “看得出来你在崖州那么多年是真的清廉度日。”祝翾靠着八仙桌坐下感慨道。 崖州那个地方本来就不是什么能够捞油水的地方,元奉壹做吏官还经常倒贴俸禄,从崖州那个地方大老远赴京考试路费也不便宜,这一路就差不多花掉了元奉壹不少积蓄。 在京师虽然有了差事,能领俸禄,但京师物价在那,他初来乍到,孤身一人,生存不易,元奉壹自然是能省则省,东西够用就行,等手头充裕了才能在家居上提高生活质量。 元奉壹当然也没有雇帮佣,这个倒不是雇不起,而是他亲力亲为习惯了。 他让祝翾先坐着,然后去亲自烧水给祝翾烹茶,没有糕点,他便从柜子里找出水果摆在碟子上待客,隔壁是寺庙,供奉过的水果和尚们吃不完便会低价卖给这一带的居民。 祝翾倒没有挑三拣四,直接端起茶杯喝了起来,元奉壹烹的茶居然很不错,祝翾也没有喝过。 元奉壹见祝翾惊讶,便说:“既然请你进来坐下,自然不能招待劣茶,这是蜜兰香,是我侥幸得的,带入京师的也只剩三两了。” 祝翾这回直接问了:“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就住这么差?” 元奉壹看了看自己的屋子,说:“差吗?能遮风避雨,地段离宫里也不远,虽然不大,但租金也是按面积算的,负担也小,我又自己住这里,不需要讲究。” 元奉壹是真不觉得自己住得差,他在崖州的时候,住的屋子里还会爬虫蛇,当地一些蛇还有毒,岛上不少居民就是因为被蛇咬了截肢甚至丧命的。 他记得有一夜醒来,便看见帐子外面垂着一长条的软蛇,给他直接吓醒了,好在那蛇自己游出去了。 京师给官员的屋子再小再窄,至少不用时刻留意驱蛇。 祝翾强调:“按你考试的名次,不应该被分到这里,在廉租房里这里不算好地方。” 元奉壹确定了祝翾是真的很担心自己被人欺负,便解释道:“没有你想的那些事情,户部原来分给我的屋子比这里好,是我自己不要住的。” 祝翾问:“为什么?” 元奉壹说:“今科进士里的卢丛卢夫人也是从琼州考出来的人物,她还是琼州第一位女进士,只是殿试名次不算高,这里原本是分给她的地段。 “卢家原为外地迁到琼州的大户,我在崖州办学时,卢家慷慨解囊,资助不少,但后来她家几艘去南洋的船全翻了,她的父亲与夫婿也在海上不知所踪,从此家道中落。 “卢夫人此番入京是拖家带口的,上有祖母和母亲要奉养,下有一双儿女要照顾,这屋子根本就住不下他们一家。不住廉租房自己租房又是一笔大开销,除非有人愿意与他们一家换地盘。 “我受过卢夫人的恩惠,自己又只是一个人,住这里完全够用,所以我与她做了交换。” 说完,他看向祝翾,真情实意:“住在这里是我自愿,并没有人难为我。” 其实元奉壹虽然与卢家有交情,但与具体的卢丛也就几面之缘,说是一起从琼州来的,但入京也并没有同路,只是他听闻卢丛搬家困难,便主动找了体面的理由把更大的房子换给了对方。 反正他是一个人住,住大住小都是一样的。 祝翾听完,评价道:“原来如此,那你真善良。” “我本来还以为是有人故意为难你,没有人为难你的话,我倒是白操心了。”祝翾抱着茶,看着茶叶梗发呆。 她突然觉得,她不了解现在元奉壹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元奉壹长大后与祝翾的想象有许多出入,她没有想过长大的元奉壹能够如此安贫乐道、道德高尚、心胸开阔,完全一个标准的君子风范。 倒不是说元奉壹小时候看起来容易变坏,祝翾记忆里的元奉壹有时候是忧郁的,他小时候就有不属于小孩子的自厌与悲观,像随时会碎掉的琉璃。 按道理,元奉壹不该长成这样子的,但在崖州经历十来年,元奉壹的变化简直是脱胎换骨,他的抑郁自厌都不见了,他不仅心胸开阔了,甚至还有些超然物外了。 这种变化让祝翾开始好奇元奉壹在崖州的具体生活,也好奇元奉壹是怎么从崖州一路考到京师的。 祝翾喝完茶,她本来是打算回去了,她起身准准备往外走,但心里那份好奇又让她在门口留步。 她回头问元奉壹:“奉壹,你这些年在崖州是怎么过的?你又是怎么考中的进士?你变得叫我有些认识,又有些不认识。” 元奉壹淡淡地看着祝翾即将离去的姿态,然后笑了一下,说:“我们许久未见,很多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如留下用顿便饭吧。” 祝翾怔住,她意识到这是元奉壹的挽留,她看了看元奉壹家徒四壁的屋子,说:“你还想留我吃晚饭?”怎么招待? 后面的话她没说,因为她感觉直接说出来好像有点伤人自尊。 元奉壹却品悟到了祝翾未尽之意,也不生气,也不觉得难堪,说:“如若祝大人赏脸,我这便亲自为您做一顿饭。” “你会做饭?”祝翾反问,说出来之后又觉得没什么好惊奇的,元奉壹在崖州独自长大,做饭不过是必备的求生本事罢了。 于是祝翾换了重点:“那你做饭好吃吗?” 能这样不见外地问这个,说明祝翾是打算留下用饭了。 元奉壹笑了起来,说:“那我只能尽量为祝大人露一手厨艺了。” 祝翾便又重新坐下:“行,我就看看你打算怎么招待我。” 元奉壹今日遇上祝翾本是偶然,他又一向自己住,食材只买一个人的份,家里并没有足够的能够招待的食材。 第400章 【破镜重圆】 好容易便来到了弘徽五年的光景,借着织工案,弘徽帝拉开了江南改革的序幕。 万事开头难,第五韶作为江南改革的实际料理人,这一年过得恰如十年,但万事万般头绪在她手里一过手,竟然有了条理,江南还真被她拨乱反正过来。 到了第二年整个南直隶的税收收上来,竟然没有赔的地方,各类项目清单都井井有条的,弘徽帝原来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预备着江南的财政在头几年出现亏损的情况。 但第五韶真是实惠派的能人,头一年就有本事不出现大的亏损,朝廷那么多款项拨下去,到她手里恨不得一文钱劈开两文钱花,样样都在刀刃之上,她所辖制的制造局也没有因为改革打饥荒。 登基五年,弘徽帝已经彻底收服了自己的群臣,勋贵里的有名的刺头不少都在元新年被她和先帝给革了,剩下的都是老实头,打量她是新君想不老实的也早被弘徽帝按下去除爵了。 宗室里惠国长公主担任宗令,齐王被她打发去给莲娅做王夫,荥阳郡主被贬斥后一直深居简出,闭门思过了五年,前些日子才试探性写折子为其所生王女凌昧旦请封世子,自弘徽三年往后,世子世女一概被正式称呼为“世子”。 登基五年的弘徽帝大权在握,说一不二,见财政充足,各项基础都齐备,便打算从元新年的旧政里慢慢改革,开始“有为”而治,宗室里惠国长公主已经上了年纪,宫里的楚国公主已经到了开府的年纪,待今年册完东宫,弘徽帝预备着让鲁国公主一道开府议事,公主开了府,才有参政的资格。 惠国长公主的女儿敬武嗣公主凌悬便已经入朝参政,但敬武嗣公主也好,楚国公主与鲁国公主也好,都有些年轻,即便弘徽帝想要提拔宗室,也要计较她们的年轻,不敢贸然委托重任,荥阳郡主一上折子,弘徽帝便很快批复了,同意凌昧旦为世子的请求。 这是破冰的预兆,弘徽帝如今志得意满、正是用人的时候,成为皇帝的自信让她不再忌惮荥阳郡主,何况荥阳郡主还是一个有“污点”的宗室,她的母亲、兄弟、舅家全因为谋逆倒台,荥阳郡主想起复只有一条路——忠心弘徽帝,她除了忠心弘徽帝没有别的选择了,她出身上的“污点”反而成为了可操控的把柄。 京师众人见弘徽帝答应册立荥阳郡主之女为世子,便大概预料到了荥阳郡主重新抬头的可能,于是一直稀稀落落的郡主府门前又重新有了客人上门,看着似乎烫手了起来。 荥阳郡主世子的册封使不是旁人,正是鸿胪寺少卿祝翾。 凌昧旦已经六岁,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小孩子,小小年纪穿着不轻的礼服,那么复杂的册封礼,没有错漏一丝一毫,从头到尾都像一个小大人,表现得通情达理。 这些年的安静,凌思危看起来也平和了不少,从头到尾就是一副谦和的表情,行完册封礼,凌思危给祝翾席间留座,席间她坐在祝翾一侧,对祝翾说:“祝大人的官袍旧了,大概今年又有新服了。” 这是隐秘的祝福,意思是祝翾又要换官袍升官了。 祝翾听完,心里虽然也有几分暗暗的高兴,谁不喜欢听升官的好话,但她面上还是稳住了,反贺凌思危:“恭喜郡主终于有了继承人。” 王女正式被朝廷册封为世子,才是法定的继承人。 凌思危笑道:“如今陛下正值用人之际,祝大人您是拔尖的人物,又金玉一般的人品,必然会被器重。” 还有一句话她顾忌着祝翾是弘徽帝亲信,没直接说出来——连我都要被重新启用了,何况你呢? 凌思危被罚了这么多年,也早已看清了自己当年眼热弘徽帝风光而产生野心的愚蠢,她当年既服气这个长姐,又确实想争位,这样矛盾的野心,是被她的母亲、她的兄弟给催生出来的。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争不过弘徽帝,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弘徽帝的机遇与本事,与先帝的情分也差许多,先帝能够为了长姐排除后患,却从来没有把她当做过继承人。 情感上,凌思危却觉得既然她的兄弟都能争,那么她为什么不能,她比不过长姐,难道还比不过两个哥哥吗? 这份不甘心让她栽了跟头,一下子就被弘徽帝冷了这么多年。 凌思危被冷了许多年,知道自己不自量力,但她还是不甘愿被困在府里继续清闲下去。 等到楚国公主与鲁国公主都全部上手了政事,那么弘徽帝便更想不起她了,她再不济,也比齐王好,弘徽帝会因为忌惮齐王送他去外面做王夫,对自己也就是降爵,一朝天子一朝臣,她是天子的姐妹,也会成为天子的助力,她的母族曾经是弘徽帝的敌人,但谢家、霍家全倒下了,她母族的不好反而更能叫现在的弘徽帝放心。 于是凌思危试探着给弘徽帝写折子,她的女儿凌昧旦六岁了,已经算立住了,按道理可以请封世子了。 凌思危本来以为弘徽帝会让她请封三次才允封,结果第一回她就批复了,凌思危喜不自胜,她在府里多年更看得清形势了,这是弘徽帝终于要用她了。 弘徽帝不缺人,她缺真正能用的人才,她又是女帝,不希望自己死后人亡政息,所以在位的时候,合她心意的,尤其是好的女官,她能提拔的都会提拔,前朝正儿八经考出来的女官不多,即便有平庸的,弘徽帝也先让对方先占住一个位置。 凌思危被冷这些年,因为还想着将来起复,一个人的时候就爱琢磨自己的长姐,越琢磨越发觉弘徽帝的高瞻远瞩,其远见卓识非她所能及。 弘徽帝要的不是过一把女人当太子当皇帝的瘾,只过一把瘾,如果后面紧跟着的还是男皇帝,不仅面临人亡政息,因为女帝走上朝堂的女人们还会面临清算,士大夫们会根据凌太月的路线重新扎紧权力的口袋,限制女子参与政治的新路。 所以女皇帝在任时必须要有足够数量的帮她夺权做事的女官,可是拥有足够学识的女官不是地里长出来的,不能只寄希望于大门大户漏网之鱼的才女补缺,于是弘徽帝当年刚立足南直隶,就直接推行了三年义务教育,在各地办学,让百姓家的男女都入学。 弘徽帝为了鼓励女子参学率还自掏腰包弄出不少惠政,比如南直隶先前的长女帮扶政策,又比如在山东等孔儒思想最深重的地方配套施行母姓帮扶政策,随母姓的子女入学能得到补贴,虽然不足以抵抗地方顽固的宗族思想,但还是有了一些百姓为了这些好处主动让自己子女随母姓的现象。 对于一开始开国前就觅来的女性人才,弘徽帝的措施是“先占位”,没有女子入前朝做官的规矩,她便开办女学,女学用女博士很合理,无人反对,之后等时机成熟再给女学提性质,将女学提拔到国子监一样的地位,那么女学里的女官的属性便开始模糊了,到底是内廷体系的女官还是前朝体系的女官呢?没人说得清了。 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女子正式参与科举前,弘徽帝就通过制造局、女学等新设机构把一批批本不该入朝的女官“洗”成了前朝的官员。 上官敏训的资质真的达到拜相的地步吗?弘徽帝先不管,先提拔着用,反正她背靠勋贵,提上来的阻力是最小的。 只要上官敏训不办错差,就先提拔着做了阁相,把议政阁的位置先占住再说,反正要先打破女子不能正式入阁拜相的印象。 对于开国后的女性人才,弘徽帝的措施便是“精培养”,创立女学一是为了给自己身边的各式女官“洗”官的性质,二则是真正培养自己的班底,只靠弘徽帝去搜罗野生的人才终究不是正途,科举才是真正选拔人才的“正途”。 那便让女子去参加科举,也正好可以试验一下她多年的教育推进与女学体系能不能培养出富有“正途”竞争力的人才。 结果,第一次女子参与科举,不仅有女进士上榜,还出现了大越有史以来第一位三元,这位女三元的出身又是最能验证弘徽帝前期各类教育推动的成功的,祝翾是乡野平民出身,所以她的能力绝不是家庭教养出来的,而是仰赖弘徽帝的各项政策得以在女学求学而学出来的。 这是一个非常符合弘徽帝规范的女性三元,既证明了女学也能培养出具备科举竞争力的人才,也证明了“英雌不问出身”,只要给资源,即便是乡野小民的家庭,也照样可以培养出一个三元,这也更能激励普通百姓重视家中女儿的教育,女儿只要好好培养,说不定就能像祝翾一样在将来有大出息。 祝翾之前的三元名声一半是因为她自己,一半也有弘徽帝积极派官员宣传的作用,她需要祝翾这样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人才去做全国的劝学典范。 等弘徽帝即位,重用祝翾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哪怕祝翾真的只是一个应试型人才,她的象征意义在那,弘徽帝也不可能晾着她不用,只要人品不出问题,做事不出大错,抬也要想办法抬上去的。 何况祝翾是真的会做事的人才,无论是出使还是去江南,都做得很不错。 所以荥阳郡主觉得自己这样身无寸功的宗室都能即将被起复,那弘徽帝有什么理由不继续抬举祝翾呢? 这样想着,荥阳郡主便主动敬了祝翾一杯:“祝大人前途无量,必有作为。” 祝翾便回敬了一杯,道:“借殿下吉言了。” 荥阳郡主微笑地喝完盏中美酒,多年远离权力中心的郁气也去了几分。 荥阳郡主的册封礼刚过,弘徽帝便召妹妹进宫赏宴。 第401章 【正步中枢】 晋国公主凌游照是弘徽帝唯一的子嗣,虽然之前一直没被册立东宫,但大家早已默认她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在弘徽帝即位之初,便有人请封凌游照为太女,但弘徽帝以凌游照年幼无知为由没有立即答允。 大概到了这两年,百官都已经察觉到了弘徽帝要正式册立太子的风声。 东宫从去年开始就在重新装修与翻新,宫里也在大量采买大型典礼才需要的物件,宫里的绣工局早就开始按照凌游照拔节后的尺寸缝制太子冠服。 一切蛛丝马迹,都预示着陛下要正式册立东宫了。 如今宗室都跳出来请立太子,百官自然也就跟着一块上折子请立东宫。 于弘徽五年春二月初三,弘徽帝在太极殿上正式宣布册立大皇女晋国公主为太子。 诏曰:朕君临率土,祗奉神器。惟国本攸关,宗祧之重,用建元良,以为储副。晋国公主游照,朕之长嫡,器质冲远,至性仁孝,早闻睿哲,才惟明德。 立晋国公主游照为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正统,抚万民之众望。 宣布完毕,弘徽帝遣中书省侍诏上官敏训为正使,鸿胪寺少卿祝翾为副使,命正副使前往太子处传诏。 于是上官敏训捧着册文,祝翾捧着太子宝印前往东宫。 按照祝翾现有的职官等级,其实她做太子册封礼的副使是不够格的,正使用宰相,副使至少也该是个尚书。 即便弘徽帝只想以女官为正副使,祝翾前面还有更多老资格的人物,比如顾知秋、寇玉相等几个。 然而弘徽帝还是很大胆地封祝翾为太子册封礼的副使,祝翾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要说完全不受宠若惊,那是假的,她在心里默默想:我何德何能? 她向弘徽帝谢恩,弘徽帝却说:“你做事本分,江南改革能如此顺利,也是你前期工作做得好,第五韶一直给我写信夸赞你打下的基础,只是你回来之后,我一直没来得及赏你。” 祝翾马上说:“为陛下办事,是臣之本分,何谈赏不赏?” 弘徽帝便笑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抬举你,如今东宫册立,正好就着册太子给你攒一个大体面,你只管接着就是。” 祝翾想着之前周国公主微妙的话,心想,弘徽帝大概是真的要重用自己了,不然何以跨过那么多人令她为太子册封礼的副使呢? 这就是一个受帝王爱重的信号。 “况且,你与游照有师生名分,做个副使还是当得起的。”弘徽帝意味深长地说。 祝翾听完,忙起身郑重行礼谢恩:“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 作为副使的祝翾穿着官袍,捧着象征太子权位的太子宝印,跟在上官敏训的身后,她们二人之间只有两人位的距离。 路上宫人远远看见她们便开始肃立,等走近便开始伏地而拜,祝翾知道,宫人们敬畏的不是她与上官敏训的身份,而是她们手上捧着的象征东宫权力的册宝。 她与上官敏训不过是将储君权力从太极殿带去东宫的交接者。 等到了东宫,凌游照穿着单衣立着,见正副使入门,率一系近臣俱伏拜于地,上官敏训念完诏书,凌游照磕头谢恩道:“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年。” 然后左右官员扶凌游照起身,为其穿上皇太子冠服,凌游照展开手,大礼服加身,头上顶着九旒冠,接过女官递过来的玉圭,一身衮冕,虽面容尚幼,却已有威仪。 祝翾将手上的宝印交付给上官敏训,上官敏训交付给太子身侧近臣,然后两人跟着众人齐跪道:“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 凌游照觉得头上的九旒冠有些重,但依旧保持着面上的威严,满意地透过旒珠看向众人,说:“诸位免礼,平身。” “谢殿下。” 接着两位使臣一左一右扶着新出炉的太子从东宫出去,送上太子形制的轿子,出宫,从正门入,抵达太极殿。 百官按位次陈列于太极殿内外迎接太子,太子站在殿外,只闻得三声鼓响,便有礼官奏请皇太子上殿。 奏请之后,皇太子入殿,乐声起,弘徽帝身侧礼官道:“跪。” 于是皇太子面君而跪,兴,平身。 四跪四平之后,弘徽帝便令皇太子入座,令百官跪拜皇太子。 受过众臣贺拜之后,弘徽帝再起身携太子出太极殿至奉先殿祭告祖宗与天地,将册立太子的消息上告天地与先帝。 一番祭告之后,弘徽帝与太子还殿,受百官庆贺与宗室庆祝,并将太子册立的消息传告天下。 如此几番,才算礼成,凌游照正式成为大越的储君。 太子得立之后,宗室、勋贵与海内诸臣、塞外属国皆要写贺表与东宫,以表忠心。 同月,弘徽帝对议政阁的阁员进行了大换血。 议政阁最多可以同时存在六位阁相,但霍陈案之后,议政阁一直保持着三位阁相的编制,只要入了三省拜相,便天然拥有议政阁的席位,所以阁相又被戏称为“常任理事议政阁阁员”。 阁相之外,还有阁员,阁员可以是尚书、也可以是大学士,三省之外的官员并不天然享受议政阁的席位,一般是皇帝钦点某官为某大学士然后请入阁,或者是阁相举荐,皇帝批准之后再请入阁,这部分的官员入阁之后也能干预三省中枢之事,但因为本职官位的权柄并不天然属于议政阁,来源于议政阁的权力是皇帝赐予的,所以这部分阁员被戏称为“非常任理事议政阁阁员”。 如今的议政阁固定席位是七名,由三名阁相四名阁员组成。 当月,弘徽帝召第五韶入京为尚书省仆射,统领六部,为百官之首,任顾知秋为门下侍诏,掌封驳之权。 第五韶与上官敏训一直政见不合,上官敏训见第五韶上位,便知道自己阁相快做到头了,弘徽帝将要按照江南的例子推行新派改革,上官敏训是旧派一系的官员,入阁这些年策令都偏向保守,又是勋贵出身,与第五韶风格相悖,弘徽帝不会容许第五韶与上官敏训同时担任阁相进行政策内耗。 于是上官敏训上书进行辞相,弘徽帝几次驳回之后还是允许了,她亲自给上官敏训的辞表上盖了章,然后任上官敏训为南直隶礼部尚书。 上官敏训在辞相之前还交上去了一封举荐入阁书与弘徽帝。 弘徽帝收了上官敏训的举荐信,然后任兵部尚书严维敏接任上官敏训的中书省侍诏,为三相之一。 至此,三省的阁相全部被换成了改革派中人。 其中严维敏与顾知秋又有私人摩擦与部分政见不合,第五韶与顾知秋也是互相攻讦过,这也是弘徽帝任这新三相的思路,大的方向利益契合,但三相之间不能亲如一家,三个阁相若是事事抱团,那很有可能一起挤兑、欺骗皇帝,阁相之间还是需要互相掣肘,尤其是中书与门下两省,更应该互相制约。 百官见弘徽帝将整个议政阁都换了,也在私下嘀咕,越嘀咕越惶恐。 弘徽帝登基之后,作风愈加强悍,虽然不似先帝血腥阴晴不定,但也没有什么怀柔之风。 先帝虽然阴晴不定,圣心难测,但先帝大多数时候也心软,有时候臣子间政见不合,他还会私下帮忙调停,面子老的大臣与先帝有政见不合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他也不会当堂顶人家面子,而是私下喊进宫商量。 议政阁的阁相也是一个接着一个裁换的,从来没有整个班底全部换掉的情况,一个接着一个地换,议政阁的旧风格还会有所保留,群臣也能根据议政阁的风向摸皇帝的脉。 现在一下子全换了新面孔,谁也不知道这一届议政阁的作风,这种难测便容易使人惶恐。 尤其担任群相之首的还是第五韶这个硬茬,听闻第五韶在江南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对账目条例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在她任下的官员都在江南哭爹喊娘的,私下都称第五韶为“第五阎王”,“第五阎王”的名声之厉害,叫北直隶的京官都有所耳闻,她如今拜相入阁,统领中枢与群臣,如何不叫臣子们心下惴惴呢。 从前上官敏训任阁相时,地位渐渐为群相之首,那时候也有许多人看不惯她,但同上官敏训比起来,第五韶要厉害许多,上官敏训虽然是女官,但好歹也是勋贵的出身,对陛下那些过激的政策还是有些遏制作用的。 第五韶是陛下义姐,本来与陛下就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存在,又是改革新派的出身,做起事情来更加不留情面。 顾知秋与严维敏也没有好多少,没第五韶“名声在外”,但也都是陛下的应声虫,总而言之,不是与保守派一条心的。 议政阁的阁相全是改革派中人,这放出来的信号多明显啊,就是陛下决心要新政了。 就是先帝,也没有把议政阁变成自己的一言堂啊,陛下比起先帝,果然年轻气盛些,如今四海臣服、国库丰盈,储君也立了,自然就要大刀阔斧地施行什么新政了。 但这样任性,这样太想有作为,很容易变成“暴君”啊,众臣忧心忡忡地想。 在保守派官员眼里,先帝留下的班底与政策都很好,也已经平稳地推行了几年,皇帝完全可以萧规曹随、无为而治,等出现漏洞稍微补一下。 皇帝这个位置,既不能不想有作为,也忌讳太想有作为。 不想有作为的皇帝容易成为昏君,无心朝政,一心玩乐,不是好事。 可太想有作为,也不是什么好事,谁知道搞出来的各种“新策”的利害,最后还不是拿着国家在试验吗。 第402章 【中书舍人】 少阳殿大学士与太子少傅的晋升刚到,祝翾的实职官位也有了调动。 既然要祝翾入阁,那她的本官的职权最好是专事三省的。 祝翾本来还烦恼自己要怎么一个人顶两边的缺呢,她原先是鸿胪寺少卿,这是她的本职官位,不是赏赐的闲缺,是真的要做事的。 而本朝各部各寺最忙的不是一把手,而是二把手,少卿是副职,鸿胪寺卿乔叔载平日里负责的是大方向上的宏观工作,具体的微观落实的大头工作就是两个副职做了。 祝翾与归南亭都是鸿胪寺少卿,祝翾上任之后一直被弘徽帝召去办各种外差,京师内务大多数时候都堆在另一个少卿归南亭身上。 也就是归南亭脾气好,专注本职工作,一点也不眼红祝翾办的全是露脸的差事,现在祝翾要入议政阁办差了,鸿胪寺与议政阁又不在一个地方,那么她到时候要怎么办差呢,鸿胪寺的差事要怎么交办呢……祝翾是个喜欢事事清明的性格,在知道自己成为阁员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操心自己往后要怎么全面地把手头差事办好,但她实在分身乏术,反而自己想出了几分愁绪。 于是,祝翾去问自己的上司乔叔载,乔叔载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眼睛里似乎写着“你居然操心这个”,然后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对祝翾说:“陛下都赐你做少阳殿大学士了,还特意给你太子少傅这样的荣衔,从一品三孤之一的加身,便是我见到你,也该行礼喊你一声‘祝少傅’了。你还在想自己鸿胪寺少卿的职缺要怎么弄?” 祝翾十分诚恳地点了点头。 乔叔载罕见地露出暴躁的神情,对祝翾说:“你一向聪明,怎么分不清轻重缓急呢?陛下为什么会在册立太子之后令你入阁,为的就是名正言顺。少阳殿是东宫读书之所,太子少傅意味着什么,也不需要我多说了吧,你年轻轻、官位在议政阁不够看,所以才要添上太子老师的名分,才有资本入阁。 “大学士与太子少傅就是表明你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师,这是陛下为你想的入阁台阶,你以为只凭你一个少卿的本官就有资格入阁吗? “本朝大有作为的五品官又不只你一个,也只能在东宫名分上给你做文章,毕竟你真给太子授过业,先帝点过你做太子蒙师,太子正式入学后你又在上书房担任过教职,如此抬举才名正言顺。” 祝翾却说:“与太子启蒙时,我当时非东宫官员,而如今的上书房,也不只有我一个学士与太子授业……”因她常出外差,在上书房也没有为凌游照上过许多课,祝翾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师”的头衔有些许水分。 乔叔载解答道:“从前教过太子的,谁也不算名正言顺,但现在只有你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之师。 “就算你只给太子上过一节课,陛下愿意抬举你,那你就当得这个太子少傅,太子见你也要礼遇于你,这就是君恩的分量。 “你入阁是因为太子之师的名分,不是因为鸿胪寺少卿的本官,那你自然该以议政阁事务为重,鸿胪寺的差事就交付给归南亭。” 说完,乔叔载忍不住感慨:“你也真是一个轴人,天大的馅饼掉你头顶上,你乐都不乐,反而操心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祝翾回答道:“陛下信重我,我更该时时自省。以石投水,千载一合。陛下的提拔与恩宠,我除了恪尽职守,实在是无以为报。 “我祝翾能有今日,很大一部分的原因还是因为陛下的赏识,她愿意给我机会,给我立功的机遇。就算我的个人能力再出色,但如果没有愿意赏识的君主,没有发挥的机会,那还有今日的我吗? “议政阁乃朝廷中枢,其中一举一动都是关乎国家大计的,每一个决策与政令的背后都是无数个活生生的升斗小民的生活变迁,百姓不是冷冰冰的数字,盛世之治更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 “陛下如今超拔我入议政阁,我更该保持清醒,更要厘清手头上的事情,既然我依然还是鸿胪寺少卿,自然就要想好周全之策,想好之后的差事要怎么兼顾,正因为想不出,才来请教大相您。” 乔叔载听罢,说:“当年你做学生时,文章便得以闻名天下,富有才名,时人称你的文风为‘天然赤心’。原来这四个字,说的不仅是你的文章,还有你的为人,入朝这些年,你依旧没有丢掉这四个字,赤心还在,真是难得,也难怪陛下愿意这般抬举你。” 他又宽慰祝翾道:“你也不用操心,你能想到的事情,陛下自然也能想到,既然太子少傅都能叫你做了,你的实缺又有什么动不得的,只怕还有新任命还没到呢。” 果然如乔叔载所说,祝翾的实缺调动很快也下来了,是隶属于中书省管辖的中书舍人一职。 中书舍人在本朝为正四品,在中书省只低于中书侍诏这个阁相,本职是起草诏旨制敕、掌侍从进奉、参议表章,同时判省内杂事,可以安排翰林院学士与参议司直们的御前轮值与各式笔杆子工作。 中书舍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子近臣与中枢官员,这个任职一下,祝翾这个阁臣的含金量才真正落实了。 如今的议政阁格局是尚书省仆射第五韶、中书省侍诏严维敏、门下省侍诏顾知秋三位阁相,除了祝翾这个新阁员,还有寇玉相、王翊、武崇律三位阁员。 其中寇玉相担任吏部尚书,兼明德殿大学士、太子少师。 王翊也是弘徽帝为东宫太女时的潜邸旧臣,担任户部尚书,兼力政殿大学士。 武崇律也是新提拔上来的,为严维敏举荐,一直担任门下省的给事中,本职与祝翾同品,掌封驳权。同时兼麟政阁大学士,管理所有观政进士的考核与观政。 议政阁七人组中,第五韶、顾知秋、寇玉相、祝翾四人都是女子,其中祝翾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她也是议政阁有史以来年纪最轻的阁员。 升中书舍人,封大学士,加太子少傅,入议政阁,每一步对于祝翾而言,都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步升天。 弘徽帝如此超拔祝翾,其皇恩深厚,不禁叫满朝侧目。 祝翾就这样顶着同僚或艳羡或忮忌或敬畏的视线步入了议政阁,议政阁是前朝最靠近体己殿的建筑,同时又有游廊联通三省办公之处。 议政阁正中间的殿宇为阁臣们的议事、办公之所,两边侧殿宇分别是诰敕房与制敕房,为议政阁书办文书的场所,两边耳房与厢房容纳秘书官、书吏、女史办公当差,后殿几套大间便是阁臣真正的专属值房。 祝翾之前在御前当差,宫门下钥滞留宫内也有值房住宿,但普通的值房也就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只供一套办公的桌椅、储物的多宝阁与大柜,用屏风一隔,后面就是睡觉的床铺。 而真正阁员的值房便是一套一进两重的小院子,配备着办公间、起居室、机要间、会客厅与文书室等房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供阁员在里面起居办公。 祝翾的值房是最边上的一套,殿中省的尚舍女官万纬领着祝翾到了她的值房跟前,每套值房都配备着一套大锁,万纬拿出钥匙交与祝翾,说:“这便是舍人值房的钥匙,殿中省与舍人各保管一把。” 打开门,万纬带着祝翾入内,值房里面的家具一尘不染、俱是新的,万纬笑道:“预备着大人进来办公,所以里面殿中省早已收拾过。” 祝翾坐定,进来了四名女史,跟祝翾行礼问安,万纬指着这四名女史道:“这四名女史都是殿中省的人,专门照顾大人在议政阁内的起居生活,还有值房内的洒扫杂役工作,大人若有分派,只管吩咐她们去做。” 四名女史依次排开,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孩子,她们品级相当,俱穿着女史袍服,她们的名字分别是刘光洲、陆上行、王紫霞、卢白江,祝翾日常吩咐时,可以去姓直呼其名。 四名女史退下,万纬继续介绍道:“议政阁内有自己的厨房与饭厅,就在东北角的那三间,大人每日可以亲自去那里就餐,若不想去,便可以吩咐殿中省的女史去打饭至值房。 “值房内的一应供应之物都是殿中省负责,若有物器损坏,大人可以直接告诉那四名专属的女史。” 万纬带着祝翾熟悉完自己值房的设施之后,便对着祝翾行礼,说:“若无事,属下便告退了。” 祝翾起身相送,等万纬走后,祝翾坐在自己的值房里,观赏着里面的一应陈设,不由感慨阁臣的排场。 难怪人人都争破了脑袋想做阁臣呢,进了中枢,值房级别就不一样了,还有专属服侍的殿中省宫人。便是普通的尚书,都没有这个待遇,只有进了中枢才享受这样的特权,这议政阁后的一套专属值房,便是一个正式的权力席位。 祝翾坐下,紫霞便端着茶盘过来,毕恭毕敬地说:“大人用茶。” 祝翾刚喝了两口,另一名叫白江的女史又进来传话:“前面第五大人传各位大人前往正堂议事。” 于是祝翾站起身,步履匆匆地往议政阁的正堂走去。 第403章 【中枢运行】 祝翾到达的时候,其余几个阁臣都已经到了。 只见第五韶身着一袭张扬的紫袍,坐在中堂次座上——议政阁的主座一向是留给皇帝的。 顾知秋与严维敏各列两边第一,接着便是寇玉相、王翊、武崇律,祝翾见武崇律对面、寇玉相下首还有一个空位,便知道那是她的座位。 她正欲行礼入座,第五韶率先开口道:“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泥虚礼,还请入座。” 祝翾于是坐下,与对面的严维敏、王翊、武崇律三人微微拱了一下手算是打过招呼,严维敏与王翊颔首点头,只有武崇律与她同级便拱手还礼。 几人坐定,几名杂役入内依次奉茶。 第五韶在上面四平八稳地坐着,看了一眼左右,说:“如今陛下召集我等组成新议政阁中人,加以厚望,我等必然不能辜负陛下的用心。” 同为阁相的顾知秋坐在下面漫不经心地拨着茶,坐在她对面的严维敏见了,便率先开口道:“谨遵首相示下。” 顾知秋听见严维敏口呼第五韶“首相”,便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放下,心下腻味,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也跟着说:“谨遵首相示下。” 当年顾知秋为前朝地方大族神童,因为才名远扬,享茂地方,十二岁被花鸟使征入宫中掖庭,十四岁因诗作被嘉奖为才人。 第五韶的家族因言获罪,全族覆灭,背后便有顾家的参与和倾轧,后来顾知秋跟随弘徽帝为女官,第五韶作为弘徽帝身边旧人,虽然知道自己家族旧事与顾知秋本人无关,但态度上却有迁怒。 顾知秋性格孤高,她少年便远离故土亲人入宫,亲缘浅淡,跟随弘徽帝时还不足二十岁,正是恃才自傲的年纪,十次见第五韶,其中八次得到的都是冷脸,顾知秋自然也歇了与第五韶深交的心思。 即便二人后来能够想开旧事,但宿怨已成,且抛去家族旧事,两人性格也是不合。 第五韶性子乖僻、气量也不够大,弘徽帝身边一众女臣,除了弘徽帝,竟然没一个能入她的眼睛,连上官敏训那样的老实人她都相处不下,又何况其余人呢? 果然,第五韶听见严维敏与顾知秋愿意奉承自己为“首相”,心下也多了几分得意,一脸受用,嘴上却谦虚道:“都是三省阁相,不分高低。” 顾知秋听了,忙又端起茶杯喝了起来,压住心绪,以免自己口吐恶言。 第五韶继续说:“连我在内,诸位都是第一次入中枢的新人,国朝重策,在你我之手。既然入了中枢,做了阁臣,咱们就要同心协力,替陛下分忧,为朝廷做事。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1 “我们几个出入议政阁,什么事情都比外面大臣知道得更早更快,我也知道人皆有私心,但私心再大,也大不过国家与朝廷的利益。你们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和责任,切不可目光短浅,为了自己的私利,监守自盗,坏了大事。 “陛下既然提拔我等入阁,是信任我们的能力,也是相信我们的忠心,你们可千万不能辜负陛下的赏识。 “胆子都是越养越大的,今日敢卖御前信息,明日就敢卖官鬻爵,这样紧要的位置若想要存心钻营,贻害无穷,所以我希望你们都能时时保持清醒,若不慎,一失足便是万丈深渊。” 她的话说完,众人都发自内心地拱手道:“谨遵首相教诲。” 从议政阁正殿离开的时候,严维敏看了祝翾一眼,说:“你随我来。” 两人同属中书省,严维敏如今是她的直属上司,祝翾便会意,紧跟着严维敏的步伐往外走,严维敏领着她到了中书省的办公区域,中书省的官员书吏见严维敏与祝翾过来,便上前迎接,严维敏吩咐其中一名官员;“你去把所有中书省的官员都叫过来,至大厅集合。” 不一会,中书省的官员书吏俱已经到了,中书省如今最大的官员便是中书侍诏严维敏,除此之外,还有连祝翾在内的中书舍人三人,再往下还有起居舍人、通事舍人、左拾遗、右补阙等官职数人,下设机构翰林院,翰林院一干学士、修撰、编修、检讨都隶属于中书省管辖。 严维敏把中书省的人喊来,也就是认个脸,略微说了几句,与祝翾平级的两个中书舍人都比祝翾老成、更有资历,一个叫林钧,另一个叫李饶,都是四十余岁的中年人。 祝翾年纪最轻、资历最浅,但有从一品的太子少傅的加官,又是陛下钦点的阁臣,一来身份便比林钧与李饶的要高,林钧与李饶面上倒没什么不平。 他们两个都十分客气地与祝翾见礼问好:“见过祝阁老。” “阁老”称呼自古有之,从前唐朝时中书舍人中资历最深者可被称呼“阁老”,本朝“阁老”二字便是恭维正式入阁但并非阁相的官员。 林钧与李饶以“阁老”称呼祝翾,便是奉祝翾为尊的意思,祝翾倒不敢十分托大,这两人在中书省的资历比她要深,她初来乍到、什么都是两眼一摸黑,中书省上的具体事务还需要请教此二人同僚,于是祝翾谦虚道:“二位前辈,翾不敢当。” 她对林钧与李饶道:“我初来乍到,不通公务,还需要仰赖二位替我解答引路,怎敢在此托大?” 林钧与李饶对视了一眼,说:“阁老说笑了,您作为阁老自有辅官引路。” “下官程随,拜见祝阁老。”只见一个穿着六品袍服的男子走了过来。 此人身量不高,形态清瘦,脸窄小如桃叶,生了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笑眯眯的,一身精明的气息,观面相大概有三十出头的年纪。 祝翾低头看向这个宛若狐狸一样的小个子男人,疑惑地皱眉,林钧在旁边介绍道:“这位程随,便是阁老您的辅官。” 程随行礼道:“下官乃中书省参议司直,兼任议政阁秘书诏,专为祝阁老奉命。” 祝翾便明白了,这是她的秘书官,也算是她的官方“师爷”,正所谓流水的阁老,铁打的秘书诏。 这一批阁相与阁员都是新任的官员,从上手到熟练中枢总有一段时间,中枢的日常政务运营便是靠议政阁的秘书署维持。 秘书署的官员都叫秘书诏,为正六品,本官都是三省中人,秘书诏日常工作便是担任阁相与阁老的辅官,一般由老练、熟知俗务的官员担任。 除了程随这样一个专属的辅官,祝翾作为阁臣还拥有两名新旧从官,一名是比祝翾资历浅些的参议司直,一名是本届新科的观政进士。 祝翾回到值房,程随很快带着两名从官过来,祝翾站起身,这两位从官都是祝翾的熟人,其中一位正是前科进士郑琅,现为翰林院修撰兼参议司直,至于被分到祝翾这边实习观政的进士叶不是旁人,正是元奉壹。 郑琅与元奉壹见到祝翾也不惊讶,他们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任命,郑琅与元奉壹都垂着眼睛老老实实地与祝翾行礼问安:“下官见过祝阁老。” “免礼。”祝翾也实在没想到自己的两名从官都是自己认识的人。 祝翾的值房也配备着几名辅官的办公间,程随作为老手,便为祝翾介绍日常的工作流程。 几人坐下,程随捧出一大叠奏章放在祝翾桌前,然后说:“这一叠都是群臣奏章,由您初步审核,审核无误的您便盖上您的阁印与私印,之后便是与陛下核实,待陛下核实之后若有下诏许可的,便再由您拟旨与门下省进行复核。 “若奏章审核有误的,您便只盖私章标上蓝签,再发往门下进行复审。” 他再捧出新的一叠文书放在祝翾桌上,介绍道:“这些都是门下或尚书省封还的文书,您可以按照上面的修改意见重新起稿。 “若是重要国政,非细节驳回的可以申请相关部门进行共同合议,最后按照合议结果起稿发诏,若有合议不下的,则列为意见奏章奉与陛下再奏再议。 “几省合议意见不合的,以陛下意见为准再下诏。” 程随又捧出第三叠文书放祝翾桌上一放,微笑道:“这是合议记录,您可以看着参考一下。” 然后他又端出几枚宝印,一一为祝翾介绍道:“这个是您的阁印,这个是您的中书舍人印,这个是您的私印。” 祝翾看着桌上的几大叠已然觉得头脑晕眩,她随便拿出其中一个待审的奏章,是礼部的礼部司关于京师学校的本季申银用度申请,祝翾便开始为难了,这做阁臣比她想得要难许多。 她从前是鸿胪寺的官员,只熟悉鸿胪寺本寺的细节与事务,但做阁员,六部九寺五监二局的官员请奏都会来到她的案头,都需要她先审查。 但这些请奏是否符合标准,是否合理,便需要她同时对这些部门的庶务有一个大概的认知。 比如礼部司申请用度,这些奉上的数字是否合理,她就不清楚,祝翾有些犯难,程随说:“用银之事都是层层上奏的,都有明细书。” 说着,程随拿出一叠副本与祝翾,说:“这就是账目明细与计划书,是已经通过了礼部尚书的审核,问题不大。” 然后程随再去文书室找出前几季度的礼部申请与奏章,还有相关法案明细,说:“大人如果不放心,可以再参照前面的旧例。” 程随讲解的时候,同样是新入议政阁打杂的郑琅与元奉壹都在跟着记笔记。 祝翾看着一案头的各部各寺的官司,只觉得千头万绪,中枢这个位置真是责任重要求高,为了尽快上手,祝翾连着在宫里宿了半个月未出宫。 经历了半个月的艰辛求索,祝翾才终于有了上手的感觉,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议政阁会给阁臣们安排专门的值房进行起居,原来就是为了方便他们日夜颠倒地上手公务。 第404章 【浴佛火事】 弘徽五年的四月初八,正是浴佛节。 京中大小寺庙都在积极准备供佛之事,预备供佛斋会。 大名鼎鼎的慈恩寺自然也不能免俗,一入四月,元奉壹便感觉到隔壁和尚越来越忙,沙弥们进进出出地购置鲜花与香药,这是为了浴佛斋会上的“浴佛水”做准备。 樱桃、林擒、李子这样的时令果品,元奉壹也渐渐能从和尚那里买到,虽然烦恼于忙碌预备供佛的和尚扰人清梦,但慈恩寺一带居民都在期盼龙华会的盛典。 谁知忙中生乱,乐极生悲,这年四月初六,寺中预备炸供的几个新和尚手脚粗笨,竟闹得厨房火逸。 惹事的几个新和尚因怕大和尚责备,第一时间也不叫人,只想着先自己灭火了事,果然越灭越大,待寺里其他人发现,那火已经燎出厨房开始牵连他处。 却说这元奉壹作为元新四年入朝的观政进士,被安排在中书省观政实习积累经验,恰逢祝翾入阁,他因为庶务麻利,便被秘书署的秘书诏程随点走。 程随走路没有声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元奉壹案前,随手拿起其中一本元奉壹的工作台账,略翻了几下,脸上便露出惊奇之色。 元奉壹察觉这个狐狸眼的小脸小个男人乱动自己东西,见他官服,面露犹豫,却又忍不住开口阻止。 带着他做事的前辈参议司直郑琅在旁悄悄摇手,元奉壹见郑琅提醒,便重新低头专注于自己的事情,程随便开口道:“你是新来的观政进士?” 元奉壹便起身回道:“禀大人,下官正是去年新来的观政进士元奉壹。” 程随便抬着脸仔细打量了一番元奉壹,又看了看元奉壹负责的公务,说:“你倒不像新入朝做官的人,纸笔老练得很。” 元奉壹诚实回答道:“回大人,下官科举前曾做过吏官,有基层办公经验。” 程随便来了兴致,又扫了元奉壹一眼,说:“你瞧着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也不像在基层吃过苦的样子,你原先是在哪里做的吏官?” 被闷白了的元奉壹因为“细皮嫩肉”的评价怔了一瞬,然后不卑不亢地回答道:“禀大人,下官原先在琼州府崖州县为吏。” 等反应过来崖州县是什么地方后,程随看元奉壹的神情也终于多了几分敬重,说:“怪不得,那我这边有个差事你便恰好合适。” 考校完元奉壹,程随又问中书省另外要走了郑琅。 他带着两人进入议政阁的后殿,元奉壹见后殿阁臣专属值房的大门都敞着,殿中省的人在里面进进出出,正在收拾值房里的物件,又联想到程随秘书诏的身份,便猜想到程随此番来寻自己与郑琅大概是为了预备新阁臣办公。 元奉壹能想到的,郑琅自然也能想到,她问程随:“大人喊我们至此,是因为新阁老吗?” 程随赞许地看了一眼郑琅,带着他们入了最边上一间值房,说;“陛下如今将议政阁班底都换了,新的大人即将入阁,他们初来乍到的,对三省中事还不熟悉,便需要辅官辅助。一位阁老配备三至四名辅官。 “我程随作为秘书诏,乃是阁老身边的第一辅佐之人,另外的辅官工作便是中书省新官与观政进士来做。 “你们两个运道不错,刚在中书省做事,就能来阁老大人身边辅佐中枢之事。 “替这些阁臣办事是最历练人的,在这里能上手,将来三省六部随便哪个部门你们去了都是老手,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郑琅继续大胆问道:“敢问程大人,我们要辅佐的是哪位阁老?” 程随回答道:“正是新上任的中书舍人,祝翾祝大人。” 元奉壹听说竟然是祝翾,脸上不免露出惊讶之色,程随见元奉壹惊讶,以为他是不服气辅佐这么年轻的阁老,便提醒道:“祝大人虽然年纪轻,可她既有本事又有运道,她也就比你们早了几年科举,如今便能入阁参政。 “你们虽然与祝大人年纪相仿,可别打量着她年纪轻想糊弄,这位祝大人这个年纪能入中枢,不是简单之辈,你们可得用心做事啊。” 元奉壹见程随误会,忙说:“我一个刚入朝的观政进士,便能在阁老身边做事,这是难得的历练机会,我怎敢糊弄新来的阁老?” 郑琅听说是祝翾,反而面露喜色,她说:“自祝大人中三元之日起,便是天下女子之楷模,当年我中进士之后得见祝大人,其风姿宛若天人,奈何琅无缘与祝大人深交,如今得以侍奉祝大人左右,观祝大人行事,乃琅之幸事,如何敢轻视她呢?” 元奉壹不由惊奇地看了一眼郑琅,他做观政进士之后一直跟着郑琅做事,平日里郑琅都是一副浅淡的菩萨面貌,话也不多,元奉壹也一直当她是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前辈,谁知一说起祝翾竟能这般肉麻。 程随见郑琅与元奉壹还算态度端正,不由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吩咐他们两个去文书室整理文档与旧年奏章存档。 郑琅与元奉壹在文书室里忙得昏天黑地,才渐渐明白程随为什么说这个差事历练人,是“福气”。 议政阁秘书工作千头万缕,上手难度极大,每一件事涉及部门与法案又极多,又忙又难,果然是十分锻炼人的差事。 郑琅背地里与元奉壹抱怨:“我们俩上了程秘书诏的当了,还以为他是赏识我等,提拔我们到阁老身边露脸。 “现在想来,他是看我二人年轻天真,能吃苦,特意喊来分担的。” 元奉壹便笑道:“你我现在觉得操劳,是因为庶务不熟练,等熟练了,便好了。 “这样等阁老入阁,我们俩也能为阁老分担一些,帮助她更好地决策。 “便是辛苦,也是机遇,同样是打杂,在议政阁打杂总是不同的。” 郑琅听元奉壹如此说,便不好意思抱怨了,议政阁辅佐阁老虽然又忙又难,但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上限也高,旁的地方多的是打杂一辈子却沉沦下僚的官员。 等二人整理好文书,祝翾便正式入阁了,祝翾见自己辅官里有这两张熟脸,心下虽然惊讶,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对程随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态度。 祝翾在官场上素有威仪、处事大方,元奉壹作为祝翾的辅官也兢兢业业、颇有分寸,是以哪怕是老练如程随也未能察觉祝翾与元奉壹是旧识。 自去年两人重逢之后,两人私下也有所往来,祝翾惦记元奉壹的好厨艺常上门蹭饭做客,元奉壹虽想保持分寸,但每次只要祝翾来,都忍不住忙一大桌菜。 元奉壹也不知道自己想保持什么“分寸”,多年不见,记忆里的故人成了传奇,乍见欢喜,之后便是自卑、自惭形秽。 一顿饭,一场谈心,多年未见的隔阂似乎一下子就像浅淡的云雾,被春风轻轻一吹就云开月明了,祝翾说他是被褐怀玉一样的人,他也放下了庸人自扰的自矜,不愿辜负祝翾对他的善意。 可是元奉壹知道如今他与祝翾身份有别,他是无门第无家世无根基的新科进士,而祝翾是前途无量的御前红人。 他与祝翾的交情不在于他,在于祝翾。祝翾愿意不计身份与多年隔阂来与他相处,是祝翾为人坦荡、处事磊落。他却不能真的厚着脸皮顺着杆子往上爬,越珍惜这段交情,反而越需要保持官场上的距离与分寸。 几般纠结,元奉壹反而拿不准与祝翾交往的具体分寸了,他本来想着祝翾若愿意靠近,他便体贴地保持旧友的亲切,祝翾若远离生分,他便识相地远离,但这种想法又会使得相处显得生硬。 山不来就我,我也不去就山,那岂不是辜负了山?元奉壹越在意分寸,反而越难以捉摸与祝翾来往的分寸,他觉得与祝翾的关系就像一块刚出炉的豆腐,轻不得,重不得,本质上还是他的内心不够澄澈清明。 元奉壹发觉自己面对祝翾时总是心境纠结,他也品不出缘由,也不敢深究出那一层真正的缘由,说到底,还是他心染尘埃,所以不敢磊落面对真正坦荡、澄澈、有君子之风的祝翾。 好在祝翾终于入了阁,还成为了他官场上的上司,这叫元奉壹狠狠松了一口气,在议政阁他们就是寻常的上下属,元奉壹更擅长处理这种边界感清晰的关系,他想,这样直接避嫌倒显得自然轻松。 除了程辅是议政阁老手,祝翾与另外两个辅官都是刚入阁的存在,对议政阁的公务都在慢慢摸索,繁重的案牍、忙碌的工作将人磨得没了脾气与多余的心思,祝翾又是对自己要求极高之人,再头疼也要绷紧头皮坚持下去,她这个阁老如此要求自己,郑琅与元奉壹便更不可能偷懒,也跟着专注公务。 中书省的各项公务与责任叫所有人都淡忘了别的情绪与心思,祝翾与她的辅臣们日夜相处、常讨论各项要事至深夜,拥有的工作默契也越来越深。 她对自己的辅臣都非常满意,程辅虽然油滑,但老练耐心通俗务,郑琅正直聪慧、一点就通,元奉壹虽然是新入朝的观政进士,但上手快、做一步想三步,事无遗漏,心思细腻。 经过各种磨合适应,祝翾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工作团队,工作效率高、成员关系融洽、沟通频繁、方向一致。 浴佛节将至,祝翾与自己的辅臣团队已经建立了初步的默契,弘徽帝将推行产育假的新政,旨意未下,但祝翾作为中书舍人各种消息都是第一手知道的,祝翾作为阁老便留自己的辅臣在值房来回研判政策细节与推行细节。 讨论至快下衙的时候,祝翾想起这段时间众人的辛苦,便说:“因之前我初来乍到,事事未明,便只能连累你们陪我一道摸索,如今我入阁已有两月,各式事情已经得心应手,你们便按时回去吧,我自己再研究一会细节。” 第405章 【问心有愧】 元奉壹在祝翾家住了两天,便养好了身体,又听闻火灾有赔偿金,便计划着离开祝家重新找住处租住。 但祝翾的态度却好像他要长久住下一般,见他身子骨略有好转,便给被大火烧得一贫如洗的元奉壹置办了换洗的衣物与各种生活用品,元奉壹见此,反而难为情,但只好不明不白地暂住下来。 他本来是有些难堪这样“寄人篱下”的,按理说,元奉壹少年时期便独自摸爬滚打的一个人,又能够在琼州那样的地方把自己养大,在一众老练僚属里办好差事,这般的成长经历之下,脸皮早就已经历炼得比城墙还厚了。 然而面对祝翾,元奉壹便本能产生几分难为情,因那几分他说不清楚也不敢想明白的心思,他没法心安理得地在祝翾家里“蹭吃蹭喝”。 祝翾收留元奉壹倒态度坦荡,她安慰元奉壹道:“你此番虽然倒霉,一把大火给烧成了穷光蛋,但也算幸运,谁叫你是我的表哥呢,倒霉时能遇见我这样心善的旧相识,投亲靠友也有个去处,能认识我,也算你小子不幸中的万幸。 “你自小倒霉惯了,好不容易做了官,还遇到这样的灾祸,我也不好意思与你客气,你就这样住下,千万不要计较什么住宿费、脸皮这些客套的东西,不然我与你翻脸!” 一番话说得虽然不太好听,但祝翾知道对付元奉壹就得这样。 如今祝翾青春正盛,前途大好,又高升了官,人逢喜事精神爽,便有了几分“凡我所想,便为我所得”的自信,于公务于人情交际都是这般,她祝翾如今想对谁好,那就可以对谁好。 自重逢之后,祝翾便察觉到元奉壹对自己时远时近的,她去找他,他便像一个合格的故人一般拿捏着适合的分寸,让她顺心如意,可她如果不去找他,那元奉壹就好像不认识自己一样。 祝翾不喜欢这样,她不知道自己是想靠近还是远离元奉壹,但她不喜欢把掌握一段关系分寸的主动权让渡给别人,尤其是元奉壹这样一个对于她来说知根知底的存在。 掌握了阁老气势的祝翾终于生出了几分霸气,我想对谁好,谁便必须接着! 也许是与元奉壹认识许久,祝翾心里天然就有一种笃定的肯定,她觉得自己这几分不太礼貌的后天霸气是元奉壹这样的人能够全盘包容的。 真是越长大越客套,所以对付他反而不能事事清明,太照顾他的面子与顾虑,祝翾在心里感慨道。 元奉壹想了想,鼓足勇气,还是弱弱地挣扎了一下:“如今我身无分文,但待朝廷赔偿金与下月俸禄一到,我便自己去找一处新居租住。等我……” 祝翾一听就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借住费用的话了,心里不由生起一丝无名的怒火,站起身垂着眼睫平静地说:“你非要划分得那么清,我现在就赶你出去要饭!” 元奉壹想了想自己现在是穷光蛋的事实,知道自己是落祝翾手里了,只好闭嘴,见祝翾生气,心里也有些懊恼自己的不讨喜与不识趣。 祝翾见元奉壹微微抬眼观察自己,面带愧意,心不由软了,又坐下道:“我刚才是气话,不是真的要存心挤兑你出去要饭……” “我知道。”元奉壹对着祝翾微微笑了一下,漆黑的眉睫下是水汪汪的眼睛,像清水之下的黑石,泛着冷气的温柔。 长大的元奉壹气质变得复杂,他像被扔进泥泞里的孤山之玉,奇迹地从泥土里吸取了养分,竟然变成了一棵树,祝翾读得懂孤山之玉的脆弱,却读不懂这棵树的沉静,这种知根知底之外的难以捉摸,便构建了他在祝翾眼前的神秘。 面对此情态,祝翾怔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客套?如果是我有了困难,难道你也这样?斤斤计较地和我计算帮我的代价吗?” 元奉壹回答得飞快,说:“我怎么会如此?” 祝翾便好像抓住了他把柄一样,按下心里那一丝奇怪的感觉,心安理得又理直气壮地说:“那不就是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可以在我家白吃白喝白住呢?正因为我知道你是君子,所以我能够放心你接受我的善意,而不求回报。你要是斤斤计较,反而把我当小人了。” 元奉壹长叹了一口气,说:“终究是于礼不合,身份上,你是中书舍人,我是你的属官。你我已经是成年人,又有男女之别,我怕带累你的名声……我元奉壹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这样连累你……” 祝翾不解:“带累我什么名声?” 元奉壹垂下睫毛,避开祝翾探究的视线,声音也变小了,但他觉得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孤男寡女,同住一府,你如今是最年轻的阁臣,我不能做你名声上的尘埃……” 祝翾惊讶地抬眼,只觉得好像有什么迷雾被元奉壹的“孤男寡女”给点破了一样,她却坦荡地笑道:“你居然操心这个!你我乃是表兄妹,你又遇难……” 元奉壹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含蓄的失意,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说:“表兄妹吗?那也是没有血缘的,我实在问心有愧。” 祝翾还在想“问心有愧”是什么意思,元奉壹便打断了她的思考继续道:“既然如此,我就当是你的表哥了。” 祝翾下意识说:“什么叫做‘当是’,你本来就是……” 撞见元奉壹那捉摸不定的表情,祝翾便不再继续说了,她便拿出旧的对付元奉壹的法则,对方脸皮薄,她便要脸皮厚与得寸进尺,她在元奉壹跟前自小霸道,便直接下了定论:“我不管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反正没有送你出去睡大街的道理。你我认识都快有二十载的光阴,就算没有长在一处,没有血缘,也不是萍水相逢的阿猫阿狗的关系,本不该如此算得那么清。” 她说着说着,又重新理直气壮起来:“我们这样的交情,你如果非要算得明白,反而伤了我的心。如今我又是你的恩人,是我把你扛回来的,是我留你住下的,你却为了自己的颜面、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顾虑要通过物质的报恩来还债,反而伤了恩人的心,你这样报恩报得还算诚心诚意吗?有没有报在我的心坎上呢? “你顾虑这许多,觉得在我家白吃白住伤你自尊,便是只考虑自己的心情,没有考虑我的心情,这样对吗?” 被说到这种份上,元奉壹也只能腆着脸继续住下了。 元奉壹住进祝府没几日,便有一名陌生客人登门拜访。 祝翾接过从门房传进来的拜帖,拜帖上写着“楚国公主府正八品纪善卢丛拜见”,祝翾只看官职,还有些迷惑,今年正式立了太子,楚国公主也紧跟着正式开府议事,开了府便要添置公主府的从官,这纪善便是公主府的从官之职,但祝翾与楚国公主交往不深,楚国公主如今又是正式开府入朝的宗室,与中枢文官也不宜走得太近,那楚国公主又为何要派从官上门呢? 祝翾看着“卢丛”这个陌生官员的名字,突然有了几分印象,她记得元奉壹说过这位卢丛乃是从琼州考出来的第一位女进士,因元奉壹顾念她有家小,便主动住了慈恩寺旁那狭小的住宅,将更大的廉租房让给了卢丛。 那她上门大概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元奉壹的缘故。 “令卢纪善进来吧。” 卢丛穿着郁金长裙,外面罩着碧纱衫子,头上戴着团冠,一身文气的打扮,手里提着东西,她三十五六的年纪,高个子,很气派的方圆脸蛋,长眉下是一双凤凰一样的长眼睛,眉目刚烈,这是古典又清贵的长相。 “下官拜见祝舍人。”卢丛对着祝翾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祝翾请卢丛坐下,然后说:“我与卢纪善素昧平生,不知卢纪善是为了什么上门?” 卢丛端正地坐在祝翾下首,说:“下官前来,是为了元观政的缘故。” “哦?”祝翾挑眉,她继续问:“不是为了楚国公主?” 卢丛笑道:“卢某未穿官袍前来,是为了私事,怎么会打着殿下的招牌呢?” 祝翾对卢丛说:“我记得卢纪善与元观政都是从琼州考过来的官。” 卢丛点头,观察了一下祝翾的神色,便解释道:“元观政先前在琼州为吏官十余载,我是琼州人,与元观政有半个同乡之谊,又是同年,入京之后,元观政殿试位列前十,我名次不显,那慈恩寺旁的如今被烧成灰烬的屋子本该是由我住的,那屋子狭窄,我又带着家眷前来,元观政怜悯我住处狭小,他为人正派、心地善良、玉洁松贞一般的人品,便主动与我换了地段。 “我本来就欠他一份情,如今慈恩寺着火,元观政住处受到牵连,我实在良心不安。若元观政当初未与下官换屋子,那这场大火牵连的便是我了,我家中又有老人幼童,若这般事发生在我身上,我也不能知道是否能够躲过灾祸。如今元观政虽然火里逃生,但是住所家私都被烧了个干净,又听闻他倒地不醒,是祝舍人您路见不平,收留了他。” 说到此处,卢丛抬眼看了一下祝翾,又继续说下去:“元观政本不该遭此劫难,若他不与我换地段,便不会有这样的祸事,细细考量下来,竟然是元观政替我挡了灾,我欠他大恩,自然得报答,但元观政遭灾之后未能上朝,一直滞留祝舍人之居,我也只能通过拜访您来见一见元观政,问个平安。” 祝翾听明白了,说:“所以,你来是为了见元观政的?” 卢丛点头:“正是。” 第406章 【襄王神女】 回到议政阁的第一日,元奉壹便感觉到程随扫自己的眼神不对劲。 想着卢丛对自己说的话,元奉壹也大概明白了程随为什么这样看自己。 如今祝翾的班底已经能够正常运转议政阁事务了,卯时上朝,不上朝的时候工作时间从辰时开始,辰时是议政阁工作效率最高的时间段,祝翾一般都在这个时间段完成当日批阅奏章、起草诏令的系列工作,到了巳时,祝翾便起身去东宫的少阳殿与太子读书授课。 午时,是官员用餐休憩的时间,少阳殿留膳,祝翾便在东宫陪着凌游照用膳,有时候体己殿也会召她陪陛下用膳,祝翾便去体己殿陪着皇帝用膳,顺便谈工作,她是大忙人,中午甚少有时间能够回议政阁的值房用餐小憩。 至未时,祝翾便去议政阁接见相关三省六部的官员,与相关官员讨论政务细节,同时批阅处理地方呈报的事项。 申时,祝翾作为中书舍人又要与另两位中书舍人一起处理中书省内杂事,召翰林学士编纂文集。 若当日无事,便酉时离宫,若有事便在宫中处理额外事务,过了酉时还不离宫宫门便会下钥,至深夜,祝翾常常还需要为太子备课写太子专门的课业集注,审阅第二日的诏书草稿,若次日有朝会,祝翾便必然得留宿宫中准备朝议事项。 作为中枢的阁臣,权力大,责任重,自然事多忙碌,若无自己的辅臣班底,她一个人掰成八个人都不够用。 好在祝翾已然上手其中各项事务,她年轻好学且精力旺盛,纵然阁臣的工作量是从前做鸿胪寺少卿时的几倍,她也能应付自如,甚至乐在其中,她能在这种忙碌里感受参预国政的快感,权力的滋味,又是那般美妙,抵得上一切灵丹妙药。 再也没有人敢小瞧她,再也没有人可以打压她,即便群臣对她心怀鬼胎,见到她也得压着心里的酸讨好她奉承她。 祝翾倘若想要做一件事,一抬手,想巴结的人便会主动为她做,她想要完善某项国策,只需要给出一个大方向,手下的官员便会根据她的方向补足各种细节,然后将完成品交与她定稿与修改。 难怪许多人到了高位便容易犯错,手上掌管的权力那样大,连规则都是自己制定的,想要钻空子获利太容易了,祝翾到了这个位置,品尝着权力的甘美,却也时时警告自己克制与自省,她走到今日不容易,不想因为个人德行操守有失而登高跌重。 作为大越最年轻的阁臣,祝翾身侧的任何位置都足以让人趋之若鹜。 慈恩寺大火那日,祝翾带走元奉壹,将他收留在府,同出同进了一个月,也不见元奉壹离开祝府,元奉壹与祝翾又是同龄人,他正好又生得仪容脱俗、风华月貌,在满朝文武里颇有姿色,刚中进士那会,便有人点评元奉壹的姿色“翩翩元郎,玉骨横秋”。 便是为了这张脸,哪怕他是个无父无母的破落户,当日榜下便有不少大臣动了捉婿的意思,元奉壹一一回绝,众人只当他处事低调。 然而如今他却与炙手可热的祝翾同住一府,便有早忮忌他容色风度的人趁机调侃:原来这位琼州来的所谓翩翩元郎也不能免俗,当日拒绝被捉婿,并非为人低调、品格高洁,而是仗着姿色沽名钓誉抬高身价、所谋深远。 做了某位大臣的女婿也不过是借了岳丈的权柄,哪有直接勾搭现成的权臣来得方便,那中书舍人祝撄宁容色不凡,又年轻,还是太子少傅,将来掌权的日子必然比那些想嫁女儿的老头子深远,高攀她才是更便宜更划算的好事。 即便有人知道这种猜测有些无端,但嘴上酸两句,把人贬低些,心里好像会舒服许多。 啧啧啧,各种声音便鼓噪不休。 祝翾在议政阁时,众人不敢当着她的面挤眉弄眼,到了中午,祝翾留在了东宫陪膳太子。 于是,元奉壹在议政阁食堂用膳的时候,程随便端着午饭试探地坐在了他对面,郑琅虽然觉得各种传言不太好听,她与元奉壹之前便共事了一年,觉得元奉壹不像是那种人,但她心里也八卦,便也坐在了元奉壹附近。 元奉壹面不改色地吃饭,程随狐狸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对元奉壹说:“这一遭慈恩寺大火,你也是无端受灾,实在可怜。” 众人当着祝翾面不敢表现,但元奉壹不过一个刚入朝的观政进士,还没有立足根基,各种风言风语他便已经耳闻一二,又有卢丛之前的话做底子,程随一开口,元奉壹便知道他想打听什么。 他心里忍不住哂笑一声,面上却四平八稳,十分得体地对程随说:“多谢秘书诏关心。” 程随没在元奉壹脸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便在心里冷笑道,道行不浅啊这小子。 程随便笑着说:“不过,小元啊,这一遭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元奉壹故意抬眼,装作一脸惊讶,说:“哦?此话何解?” 程随压低声音:“你家中着火落难,最是招人疼,咱们的祝阁老人美心善,英雌救美,收留你住下,白日里你与她一道办公,夜里又同居一府,朝朝暮暮,近水楼台,多好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 元奉壹想了想自己受灾的屋子,心想:这个福气给你,你要吗?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程随一眼,说:“难道你也那样想吗?” 说着元奉壹露出失望的表情:“我还以为程秘书诏和那些嚼舌根的庸人不一样呢。” 程随被反将一军,也不装了,微微眯眼笑着,像足了狐狸,问元奉壹:“不小心冒犯了元观政,但你我共事,也算自己人,不如和我说个明白,你与咱们祝阁老到底什么关系?” 元奉壹虽然此般流言中伤的只有他自己,但如今他确实与祝翾关系清白,自然不愿意被胡乱猜测关系,便坦荡道:“祝阁老收留我,除了她路见不平、为人善良,也是因为我与祝阁老本就是旧相识。” “你们是旧相识?”程随有些惊讶,在旁边的郑琅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之前他们在人前的表现哪里看得出是什么旧相识,就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上下属关系。 所以这一遭才有了无端的猜忌。 “你不是琼州来的吗,祝阁老是扬州府的人,这琼州与扬州天南地北的,算什么旧相识?”程随忍不住问元奉壹。 元奉壹回答道:“我本不是土生土长的琼州府人,原先也是扬州人,在那里土生土长地长大,与祝家七拐八绕地也有一些远亲,乡下地方人少,便都能论亲戚。后来家中变故,我少年去琼州做吏,又通过科考入朝,如今遭逢灾难,祝阁老自然算可投奔之人。 “谁成想,你们却能如此想,我被怀疑人品不要紧,祝阁老何等人物,岂能成为你们嘴里胡吣的对象。” 程随看元奉壹的目光也郑重了许多,说:“小元你倒是低调,与祝阁老竟然是旧相识,你我共事于此,我竟然眼拙,一点也未曾看出来,可见元观政的沉稳。” 元奉壹便说:“这何以炫耀的?我从琼州考入京师为官,凭的是我自身的才学,旁人说我便罢了,程秘书诏您是最知道我如何进的议政阁,当日是你亲自挑选的我,中间祝阁老可有关系暗示?您既然知道我的清白,怎么还如此试探? “况且我与祝阁老又不是直系的血亲,不过托大称一句亲戚,我再轻狂也知道轻重,日日将这些现于人前,我如何不要紧,祝阁老光风霁月之人如何能被如此玷污名声? “旧相识又有什么了不起,谁也不是天生地养的,入朝做官门生故吏、同年同乡同僚,各种旧相识,这种关系有什么好炫耀的?仔细论起来,大家都是旧相识。不过是我有几分颜色,祝阁老年轻权盛,便有人心思龌龊,乱猜忌罢了。 “既然本来坦荡,我再避嫌,反而坐实了谣言,显得心虚罢了。” 郑琅忽然开口道:“你说得很是,便是你们之间真有什么,又怎么样?那些胡乱猜忌的人不过是想说你们有利益勾结,空口白牙,无凭无据的,岂能如此乱给人扣帽子。 “便是你们当真是那样的关系,只要没有利益输送,又如何呢?你本来就是祝阁老的亲信和私人,是不是情人要紧吗?不过是有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自己有攀附权臣以私谋公的想法,却无姿色与本事,便乌鸦看不见自己黑,以为谁都和他们一样,略微有些关系都是想攀附的。 “且不论你为人如何,祝阁老入朝这些年,人品如何,大家都有眼睛,要她是以权谋私之辈,那陛下凭什么托付她这样的权柄呢?陛下也识人不明吗?” 说到这里,郑琅便露出几分不快的神色,道:“大家读书做官总有旧相识,但有些人总是那样,见是同学同年同乡,略亲近些,便说是结党营私;见是亲戚故人,便说必然勾结、互相包庇;见是一男一女,便说是情人,一旦是情人,便好像能够利益共享……好像只有那六亲全无、与谁都不认识的人做官才算清白,略微亲近,两颗眼珠子一翻就说有阴谋,要人家避嫌。 “我就不信说这样话的人,自己没有为官的亲戚、同学、旧友?便是都没有,难道他自己一人科举,连同年都没有?若为了这些人的观点远了亲人旧友,胡乱避嫌,才遂了他们的心思呢。” 郑琅只是八卦元奉壹与祝翾是否暧昧,并不猜忌他们是否因为暧昧以权谋私,她又素来向往与敬仰祝翾,自然听不得各种阴谋,就算流言中伤的不是祝翾,她也忍不住说两句公道话。 第407章 【梦中慧记】 隔着墨玉的珠帘,蔺慧娥正斜倚在一张贵妃塌上,手里擒着一把玳瑁手柄的团扇给自己扇风,虽然天热了,但因为她刚产育,她的母亲不许她用冰。 见祝翾进来,她才懒懒起身笑着迎了一下,说:“你越发得意了,如今可了不得了,是阁老了呢,来日我想巴结你只怕都赶不上呢。” 祝翾直接坐在贵妃塌对面的梨花木墩子上,接过蔺慧娥手里的扇子替她扇风,道:“做了母亲倒变得促狭了许多,我还未恭喜你喜得贵女呢。” 蔺慧娥又歪了回去,对祝翾说:“也没有什么好恭喜的,可疼死我了,过这一遭,我再也不生了。” 祝翾收起笑容:“大喜的日子,忌讳说死啊活的,还不呸掉。” 蔺慧娥刚“呸”完就对祝翾说:“为了生她,我得耽误一年半的功夫,等我回来,指挥使的位置是轮不到我了,肯定是我那个表哥的了。” 蔺慧娥与蔺回如今都是潜龙卫的指挥同知,最高的指挥使尚未确立,便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蔺,彼此之间也是有竞争的。 祝翾刚见完蔺回,听见蔺慧娥提起这个人,心里有些腻烦,便没有接话。 蔺慧娥继续说:“其实论功,他早该做指挥使了,表姐做了皇帝后,舅舅有些倚老卖老,表姐才发作了表哥一次,他被贬了一回,我母亲有爵无权,无功无过的,拖不了我的后腿,我才有机会赶上他。但这次他又积攒了功劳,我又要再休息一年,来日指挥使便是他的了。” 祝翾便说:“你怎么要再休息一年,虽然提了产育假的议案,但正式生效至少也得等到明年,怎么都干预不了你的。” 蔺慧娥倒不忌讳给祝翾解释:“我在潜龙卫里也做到头了,本来就不是天生武官的料,是为了身上的爵位转文从武的,这一遭产育后精力未必能保持。我又不像范寄真,能以造军械立功,陛下也打算给我换差事了,虽然你人在中枢,消息灵便,但不如我是陛下亲戚又是专门搞情报的,陛下打算建军校和军改了,到时候便又有新的缺。 “我既然想叫陛下能第一时间想到我去占缺,自然就要表现忠诚的立场了,虽然产育假未行,但我第一个打头正式休假,支持陛下,陛下阻力也能小些,我又代表勋贵,勋贵的立场也能争取一些。 “我不像你,单打独斗的,我们家的爵位来得又是开国以来最虚的,同样是国公国君的爵位,我舅舅是有开国之功的,我母亲却只因为她是文慧皇后的妹妹。我想把这个爵位传承下去,就不能安享富贵,反而要把我母亲没立过的业一道补齐,不然一代不如一代,不上去便只能下来,根本维持不了眼下的架子。” 与祝翾相比,蔺慧娥便是天生的贵族思维,她作为爵位的继承人是有家族传承意识的,贵族圈子又是讲排场的存在,一个爵位人前的体面需要权力与财富共同支持,一旦远离权力圈子,那入不敷出、内囊尽了的日子便很快就在眼前。 但勋贵又不可能像祝翾这样的文官一样没有排场,祝翾这些文官可以节俭着过日子表现清廉,但勋贵一旦削减排场,就是告诉别人自己落魄了,一旦显现落魄的样子,落魄的速度反而会更快。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蔺慧娥作为爵位的二代,实际上却是立业的第一代,守成不是她能想的事情,为了报答陛下给予的新贵身份,她这辈子只能按照陛下的心思去奉献自己积攒功劳。 当年她作为女学的佼佼者,自然也想在女学与祝翾她们一道念完书,等到女子能够参与科举,她蔺慧娥的资质也定然能够榜上有名,从此崔蔺两家也能够转武为文了。 但陛下安排她从武,她便只能转文从武,去占陛下想让她占取的位置,陛下给的女继承人的位置不是白给的,她要按照陛下的心意去做官做事。 祝翾听了,说:“你考虑得倒是十分长远。” 蔺慧娥温柔一笑,唤家中傅姆抱出自己刚生的女儿给祝翾炫耀,才生了一个月的孩子已经能够看出可爱了,她的父母亲都是长得好看的人,所以蔺慧娥的女儿拥有着十分清晰的一对双眼皮、长长的眼睫毛与精致的五官,一双瞳仁跟黑葡萄一样,祝翾一见,就有点喜欢。 蔺慧娥见祝翾喜欢自己的女儿,心里十分得意,这可是她好不容易生出来的人,于是蔺慧娥令傅姆把孩子给祝翾,令她抱一下,祝翾手脚无措地抱了一下蔺慧娥金贵的姑娘,跟抱了一块豆腐似的,孩子在襁褓里动一下,她便有些紧张,便赶忙把孩子还给了傅姆,问蔺慧娥:“她叫什么名字?” 蔺慧娥的视线被自己的女儿牵引着,她慈爱地笑道:“大名叫做麒容,麒麟的麒,乳名叫做般般。” “般般”也是麒麟的别称,祝翾便笑道:“倒真是生了一个麒麟儿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崔静娥也进来了,她见祝翾在里面,不由一怔,然后露出笑脸:“祝阁老也在呢。” 看见傅姆怀里抱着的蔺麒容,她便带着几分兴致探头看了两眼,见蔺麒容生得玉雪,便笑道:“不愧是姐姐的孩子,有几分我的气度。” 蔺慧娥不放心崔静娥抱孩子,便令傅姆把孩子抱下去了,崔静娥坐下,见此情状,便说:“我还不稀得抱呢。” 有段日子不见,崔静娥也有了几分变化,她梳着小盘髻,头上却少插戴,髻后簪着几朵素白的梨花通草,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衫,外面套着水田纹样的比甲,下面是玄青色的裙子,寡淡的衣衫更衬出她面容的艳丽。 她的脸颊比几年前见面时看着要尖了些,莫名多了几分哀怨的气质,祝翾见了,有些吃惊,她记忆里的崔静娥像极了仙人洞府里的人物,任外面流动了多少年,她的神气也能够一直带着一种一岁不长的天真。 然而如今的崔静娥虽然依旧明艳动人,却像是被人拉出了洞府,时间的分量终于被她吸收了进去,把她变成了另一个气质的人。 祝翾听说崔静娥最后是嫁给了淇国公江辅的世子为世子夫人,结果嫁过去不到一年,这位世子因为打马球的时候意外被马掀翻,直接摔断了脖子死了,崔静娥便回了江都侯府守寡。 崔静娥对着祝翾笑了一下,笑得不太直白,说:“我刚才在园子里赏花的时候,看见了阁老与表哥说话呢。” 祝翾观察着崔静娥的神情,觉得崔静娥虽然之前对蔺回有意,但后来也嫁了人,如今神情看着也不像还在意蔺回的模样,便回答道:“我眼拙,未能看见崔二姑娘您。” 反正那些话就算被崔静娥听去了,丢人的也不是她。 崔静娥也不戳破,只是收起笑容,说:“这年头奇景多了去了,我才在前面看了一出由陌上桑改的戏,讲的是那秦罗敷在桥东采桑,给路过的太守瞧见,便邀请秦罗敷同乘,秦罗敷便拒绝太守,说自己有丈夫,她那个丈夫十五岁做小吏、二十岁做大夫、三十岁做侍中、四十岁便能做一城之主。 “太守听出这个完美的丈夫是秦罗敷虚构出来的,便自觉走了。我本想着罗敷为什么要以自己有丈夫为由拒绝太守,太客气了,后来一想,太守那样的男子惯常如此,不这样拒绝便无法拒绝。” 蔺慧娥听了,便忍不住皱眉:“今儿我请的是六姿班,她们最出名的戏明明是复兴王,还有一出新演的梦中慧。罗敷言这出戏她们也演吗?” 《罗敷言》是根据陌上桑改的戏,讲的是秦罗敷三戏太守的故事,第一戏便是陌上桑里的“罗敷有夫”的片段。 崔静娥便说:“自然演的。” 蔺慧娥没听出崔静娥话里的机锋,只扭头对祝翾说:“《罗敷言》没什么好看的,《复兴王》是老戏,这新编的《梦中慧》可好看着呢,里面也有女状元,你待会可千万得看。” 崔静娥听见蔺慧娥提起《梦中慧》,脸上便露出得意之色。 《梦中慧》是一个虚构的故事,讲的是前朝玄宗年间,某地知府的女儿宁慧生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然而玄宗上位后废弃女子科举,她的父亲又迂腐懦弱,虽然宁慧生五岁能诗、七岁能文,十岁往后便被父亲管束在深闺,只许学《女则》《女戒》。 宁慧生抑郁不已,听闻开国时期的著名女相周采青被玄宗赐酒自尽,想到前朝女臣气数皆尽,便做了一个梦,梦中遇见一个年轻女子,宁慧生与此女在梦中共论文采、难分伯仲,便生出惺惺相惜之情,问对方名字,对方便说自己的名字叫做周采青,宁慧生惊讶,说周采青已经五十余岁,如何这样年轻。 梦中的周采青说她已身死,却有遗憾,今入慧生梦中试其才华,愿结为知己,助慧生志向。 于是宁慧生几番入梦与周采青相见,周采青在梦中教授宁慧生科举之事,待宁慧生梦中出师后,周采青梦中魄散,宁慧生醒来之后抑郁加重也死了。 宁慧生死后,魂魄却附在了自己的画像上,宁慧生的父亲因为家中闹鬼,便请道士上门,女道明月子请走了宁慧生的画像,宁慧生的魂魄现身,明月子见其可怜,便为宁慧生做了一个桃木的傀儡身子,宁慧生寄居桃木内还魂为人,之后便女扮男装参加科举,得中状元。 宁慧生做官被政敌发现寄居桃木的秘密,几次险中求胜,最后在明月子的帮助下破开了自己的棺材死而复生,宁慧生的父亲发现了女儿死而复生的秘密,便主动检举宁慧生假冒自己女儿,女扮男装参与科举,宁慧生女身暴露,被玄宗投下监狱判斩,宁慧生与皇帝周旋,说周采青死前将自己的《治国书》一道烧了,却在梦中教授给了自己,若想得《治国书》,便只能留自己一命。 第408章 【千头万绪】 弘徽五年京师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八月下旬,秋天便狡猾地跟着北风溜走了。 祝翾府上正好新裁了冬衣,她有一件鱼肚白的直裰,外面是锦面云纹的质地,靠着身子的那一面却是陛下赐下的貂皮,往身上一穿根本看不出厚度,垂坠的感觉依旧潇洒,但又十分暖和。 祝翾一直惦记着穿这件新衣,天气冷了,她费心裁制的新衣终于可以登场了。 这天正是休沐,不用套官袍,祝翾一大早便套上新裁的冬衣,绕过过道的月洞门,穿过连廊,去敲元奉壹的客院,元奉壹早就起了床,便亲自来开门。 祝翾哪怕做了阁老,家里上上下下也只养了十来个雇佣,她自己的院子里只有两个侍女做事,在京师,她这个身份已经算是简朴的了,元奉壹是寄居在她家客院的亲戚,祝翾只拨了一个杂役到他院子里负责洒扫,其余事两道门一关,就当元奉壹是邻居。 元奉壹的冬衣也是祝翾请人帮他裁的,就算慈恩寺不着火牵连元奉壹的屋子,元奉壹也没几件冬衣——崖州那地方没有冬天。 只见元奉壹穿着一件月白的夹棉的袍子,却丝毫不见臃肿,架在他身上更显身段修长,祝翾不由感慨元奉壹是个难得的穿衣服的架子,扫了他两下,笑着说:“这件衣裳你穿起来果然不错。” 过了十余载,元奉壹才与冬日久别重逢,十分不习惯,他促狭地说:“我都没想起这一茬,没想到这里的冬天来这样快,我才想到做冬衣,冬天便已经来了,要不是你一道请人帮我裁衣服,我就要冻死了。” 祝翾跨上台阶,要进元奉壹的院子,元奉壹也不退,只侧过身,垂着眼神看祝翾,然后让祝翾从自己跟前经过,最后才心服口服地跟着祝翾的步伐进去,好像祝翾还是这里的主人一样,既有分寸又多出几分亲切的暧昧。 进了元奉壹的客院,祝翾吩咐过道洒扫的雇佣传话;“早饭摆过云馆吧。” 雇佣去厨房传话,祝家两个厨子,平日里细娘负责白案更多,王公公负责红案更多,所以早饭是细娘在做,她的女儿小皙已经快到她肩膀了,今天也不用上学,便懂事地坐在厨下帮着母亲打下手。 听见前面吩咐早饭要摆过云馆,便丢过一个眼神给来人,调侃道:“住过云馆的那位还真是一个男狐狸,几个月就把女君勾得一直往他那边去。” 传话的人笑着道:“这说的什么话,人家是女君的表兄,轮不到你嘴碎。” 细娘冷笑道:“又不是亲的,亲兄也没他这么体贴,三天两头的来抢我的饭碗,就显摆他会做菜似的。” 元奉壹只要闲下来,就常来厨下给祝翾做饭,祝翾本来就有一半时间在宫里,细娘伺候她吃饭本就闲得发慌,如今又来一个元奉壹来狗拿耗子,常抢她与王公公的差事做。 一个做官的烧菜能有她这个专门的厨子烧得明白吗?不过就做些这边没有的南省风味讨个噱头罢了,厨艺如何比得上她? 偏祝翾也爱吃,真是够了。 小皙听见亲娘的嘀咕,便在旁边大着胆子说:“我觉得元大人挺好的,之前我作业不会,他还耐心教我,比我们学里的先生还耐心,一点也不嫌弃我笨。 “你别这样说他,他多烧几顿菜,也是不要钱的,还帮娘省力了呢,反正您工钱每个月是照样拿,家里开宴招待人再另添,元大人到底是前头的人,你这样说他不尊重。” 细娘也不是真心要讨厌元奉壹,只是祝家的灶台便是她的战场,来祝家做工几年,她早没刚来的时候那样畏畏缩缩,胆子与自尊又回来了,文人相轻,厨子之间自然也相轻,这个家里,在厨艺上她唯一尊重的也只有宫里出来的王公公。 要元奉壹只在前头住着,她对元奉壹也升不起什么别的情绪,往后厨凑,在她眼里就是狗拿耗子现眼目。 对于细娘而言,情感也是有远近之分的,祝翾是近的那一头,元奉壹这个客人自然是远的那一头。 祝翾是再好不过的主顾,祝家主仆之别的风气没有外面那么重,雇来的人都是各拿各自的工钱各做各自的事情,祝家因为养的雇佣少,工钱也不克扣,细娘属于靠技术吃饭的人,在祝家包吃包住,女儿也能养在跟前,每个月能存不少钱。 细娘知道像祝翾这样好的主顾不多,祝翾当初愿意给她一份事情做,就相当于再造之恩了。 那元奉壹住进来后,客人不像客人,亲戚不像亲戚的,与祝翾虽然举止有分寸,但似乎总在一处吃饭、一处聊天,只是没有男女之间那落地的暧昧,聊起天来两个人常有八百辈子说不完的话,吃起饭来,元奉壹干干净净的愿意下厨。 细娘同祝翾身边的侍女穗花说话,结果穗花也同她一样不大喜欢元奉壹,说:“上回祝大人袖子破了,那本是我的活计,结果他直接掏出针线三两下就给缝好了……” 这也是嫌弃元奉壹狗拿耗子了。 穗花啐道:“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成天对我们祝大人知冷知热的,心里也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呢。现在这样,便已经有了几分说不清楚,温水煮青蛙的,等大人品悟到了,只怕他也挣上一点名分了。可不是狐狸精!” 元奉壹对祝翾有爱慕的心思,这点幽微的心思,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但祝家上下的人都能看出几分眉目,除非元奉壹是天生喜欢体贴人,不然,只能是他把人放进了眼窝里了。 祝家雇来的人都是真心爱戴祝翾的,所以看出元奉壹的心思后,即便他有十二分好,也只说七分好,天上地下,谁都是高攀了他们家的祝大人。 王公公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妙人,说:“如今这种不清楚,男女上虽然有别,但却有几分男女没有的体贴,这种关系,在我们那会,叫做对食。” 细娘听得直笑,仔细一想,也贴切,在外面一道做事,回家一道吃饭,多几分互相关心的暧昧,便果真如同做了“对食”一样。 穗花嘴毒:“可元大人又不是公公,做不了真对食。” 如今细娘见小皙也为元奉壹说话,便说:“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好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背后说人不是好榜样,细娘便收住话头,朝小皙道:“元大人也不是赖人,你有自己的判断就好。但咱们是靠祝大人吃饭的,元大人再好,在祝大人跟前,也是祝大人最好,你可不能偏心给旁人。” 小皙低头背着她娘默默翻了一个白眼,说:“我自然不傻,祝大人要是第二好,谁能排第一?” 祝翾与元奉壹对坐着,早饭便被一一摆上桌,今天的粥是燕窝八宝粥,也是为了驱寒滋补,配着翡翠蛋饼、炒三冬、酱菜入肚,吃完早饭,这条巷子里送鲜奶的小贩也来敲门了,是滚烫的杏仁滚牛奶。 自从读女学时起,祝翾便习惯上了喝牛奶,如今街头小巷里也有了专门卖鲜奶的小贩,祝翾便订了奶,每天她家的人便抱着装牛奶的壶去侧门处装新鲜的牛奶,然后再回灶上加热。 祝翾觉得她的个子与体魄有一部分便是喝牛奶喝出来的。 吃完饭不久,祝翾便喊来江凭到书房说话,江凭跨过门槛进来,眼下青黑,看着是一晚上没睡的模样,祝翾见她心焦,便说:“怕什么,之前你考完将答案背给我听,这个卷面铁定考得上,我的话你也不信吗?” 跟着祝翾这些年,小江凭已经渐渐变成了大江凭,她虽然没去京师最权威的北直女学念书,但上的女塾也是京师数一数二的,每年都有下场能考中的存在,祝翾看了江凭在学里的课业成绩,觉得她的根基已经完全足够下场了,于是从去年开始江凭便开始下场正式科考。 江凭其实早就能够下场了,但她并不是京师人,要科考便要回原籍,要回宁海县考试,一旦回了宁海县,她父亲那头的亲戚难免不会听到风声,势必会对她们母女有所纠缠,江凭越出息,他们便越要论血缘。 江凭知道母亲丁阿五这些年过得清爽是因为离了大母跟前,她是孝顺的孩子,怎么忍心为了自己,叫丁阿五回去面对自己的伯伯叔叔大母等人。 丁阿五自然也知道女儿的顾虑,她嘴上对江凭虽然生硬得很,但心里却将女儿视为珠宝,怎么又愿意女儿为了自己被耽搁前程,在三年前,丁阿五在祝翾的帮助下,通过了京师屋地的购买资格,终于以所有的积蓄终于在京师的乡郊买了一处住处和两亩地,京师的乡郊也属于京师的户籍,从此丁阿五便有了新的户籍,是京师人口了,她的女儿江凭自然也是京师人了。 是京师户籍还是有可能返回祖籍考试的,如今科举的户籍资质查得很严,得有相当多的人愿意保举,才能留在京师科举的,祝翾一府的人愿意保举她们母女的户籍真实,女塾的同学与老师也愿意与江凭结保,江凭才真正有了在京师下场的资格。 江凭已经通过了县试与府试,再拿下一门最重要的院试便是正经的秀才了。 虽然她基本功还算扎实,祝翾看过她回忆的卷面,也说她这一遭是十有八、九能中的,但江凭愣是一夜没睡好觉。 祝翾又问江凭:“你阿娘去哪了?” 丁阿五比江凭还紧张,京师但凡灵或不灵的庙宇道观她都去上过香,家里也供了神仙,拿着斗香焚着供香火,家里天天一股庙香,江凭说:“我娘大早上就去蹲榜了。” 第409章 【单刀直入】 回到屋里,祝翾躺在枕头上,想要入睡,却难得没有睡着。 于是她翻了一个身,睡意依旧没有找过来。 祝翾便放下不能入睡的焦躁,开始平静地整理自己的心绪,刚才元奉壹那个情状,大抵也是对自己有意的了。 这也不能怪他,祝翾心想。 对她心向往之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这也是人之常情,祝翾对自己有着无比清晰的认知,只是从前她都将这个事情当成天大的麻烦。 还在上学的时候,她的才华、她的聪慧、她的容貌,就为她吸引了一些求爱的人,可那时候的祝翾却没有好的地位与出身能够保全自己全身而退,情爱这种游戏,不是那时候的她能够轻易去沾的东西。 纵然他们承认自己的才华、看得见她的优秀,又如何?世俗男子对女子的喜爱无非是占有与掠夺,柔情蜜意不过是捕获一个女人所有权的蜘蛛网,还是女学生的祝翾没有足够的份量去制定属于自己的情爱规则,既然不能制定规则,那么她便不去参与旁人制定规则的游戏。 情窦初开?对于一个从小离家、一心向学、想要挣扎出新的命运的姑娘而言,“情窦初开”的代价太大了。 在女学里,她不是没有见过追求自由恋爱的同窗,然后呢,她们中的大部分在小成之后都不来上学了,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恋爱来恋爱去,最后还是要有一个结果,这个结果和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一样也不过是世俗的婚姻,依旧是成为旁人的妻子,然后就是生孩子。 对于祝翾而言,成为富人的妻子,还是成为穷人的妻子,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成为喜欢的人的妻子,还是成为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的妻子,本质上依旧一样,披上情爱那一层纱幕,即便是自愿的,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便是招赘,招赘的目的也是为了延续血脉,自然也是要生孩子的。 哪怕到了现在,祝翾也从来没有想过生孩子这件事,发自内心的,从来没有想过,生育这件事就足以叫她感到害怕了,她连生和自己姓的都不想,何况是去生和别人姓的呢? 最应该“情窦初开”的年纪是她地位不稳的时候,她那时候去恋爱,修成的正果也不过是获得了做某个人妻子的资格,得到为人家生几个和对方姓的孩子的机会。她要是稀罕这种资格,想要这种机会,早就沉沦下去了,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她拼了命地想读书,就是为了不重复母亲与大母的命运,并不是遇到一个情趣相投、有几分喜爱的,她就能心甘情愿地愿意去重蹈母亲与大母的覆辙了,那样下去,也不过是殊途同归。 后来她中了进士、做了官,胆敢想让她重蹈覆辙的那种恋慕越来越少,可是人家喜欢她,几分爱慕背后也是有所图的,图她的前途、图她的潜力、图她的容貌,男子与他背后的家族不会白白想给一个女人做赘婿。 祝翾也不觉得心寒,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不过是人之常情。 到了这几年,尤其是她入了中枢之后,便渐渐变成了即使是去做她的情人都是有利可图、值得竞争的事情。 这更是一件好事,这说明,大多数人都已经认识到,他们已经不能够在男女关系里掌控与得到她了,她以前的那些观点是“怪胎”,但现在嘛,“自有大儒为我所辩经”,她也算拥有了制定属于自己的情爱风月规则的权力。 既然拥有了这个权力,祝翾便彻底想明白了,她这辈子是不会走入任何形式的婚姻关系里去的,无论是嫁娶还是入赘,也不会生育子嗣,因为她不想。 祝翾是一个在某些方面有些理想化的人,她觉得有世俗目的的爱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真爱,为了子嗣大计的、为了赶上婚育年纪的、为了各种利益诉求的某个结果,都不算真正意义的爱。 所谓的真爱也不该有从属关系,如果非要有,那么从趋利的角度,也该她是主,对方是从,想让她成为从的那一方的在她这里便不算“真爱”。 正因为她划分得格外狭隘,所以她以为所谓的爱情几乎等同于不存在。 元奉壹喜欢她,那元奉壹对她是真正意义上的爱吗?祝翾不知道。 但祝翾也不害怕,凭她的地位与身份,她能够让元奉壹这样的存在对自己去表演那样的爱,假如能表演到关系结束的那一日,怎么又不算“真爱”了呢? 思来想去,所谓的“真爱”看起来是不该掺世俗利益,实际上,却还是最需要权势利益的。 元奉壹这个竹马,对于她,还真是一个例外。 那些“同进同出、同吃同住”的流言之前是没有传进她耳朵里,但蔺回都按捺不住特地跑她眼前说了,那便说明外人看她与元奉壹的关系是带了点桃色的。 那么在蔺回和她说之前,这番话,另一个当事人元奉壹肯定早就听说了,那些话对于现在的祝翾而言无伤大雅,对于元奉壹肯定是不太好听的了。 一个清清白白的人,突然遭遇这样的污名,元奉壹如果对她无意,他就不该顺着自己的强留而住下,应该刻意疏远自己,他哪怕恨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可这些反应他都没有,他只是愧疚,即使他们什么都没有,他却愿意背负这样的名声。 他也喜欢我。祝翾心想,这个认知并不是才出现,只是第一次清晰。 元奉壹之前和她说“孤男寡女”,蔺回跑她跟前特意说“同出同进”,祝翾便知道她和元奉壹再这样下去就有些不清不楚了,什么表兄妹,既没有血缘,也不是从小处到大的亲情。 可是那之后,祝翾即便知道不合适,依旧和以前一样与元奉壹照常相处,为什么呢? 也许她是真的挺享受和元奉壹相处吧,在官场上,他是很好的下属,在家里,他是很容易令她放松心情的存在,而且,她还知道,元奉壹是能够包容自己的存在。 祝翾到现在也得承认一件事,她带着几分任性地强留元奉壹住下,也许还带了几分她的见色起意。 如果她和元奉壹真正一起长大,朝夕相处,那她便会真把元奉壹当表哥了,一旦变成表哥,任元奉壹长得跟天仙一般,对她也没什么吸引力了。 但偏偏元奉壹一个人在她从没去过的地方长大了,经历了一段她没有经历的人生,那种重逢的生疏与新鲜,反而让他们之间区分出了男女来。 如今这点子念想被彻底点醒了,祝翾便少了几分纠结,如果元奉壹不喜欢她就算了,那她还能放过他,重新做表兄妹。 可谁叫他喜欢自己呢,既然元奉壹他要喜欢自己,那么便算他彻底落自己手里了。 想明白这一切的祝翾彻底失去了睡意,她叹了一口气,坐起了身,开始给自己套衣服,既然睡不着,就去做点不浪费时间的事情吧。 于是祝翾坐在案前,点起灯,拿出纸,文思泉涌,开始给人回政务信件。 祝翾如今这个地位,在官场也算有了自己的私人与亲信,这都是在政见上互相信得过的关系,平时又有政务交集,难免就要互相写信讨论更细致的政务意见与想法。 而女学时期一起做官考学的存在,也需要常常通信,信件里除了聊生活近况,自然也会聊自己在官场上的经营理论,祝翾手头又积攒了一堆的信件,趁着深夜睡不着,她便打算把信给回了,顺便梳理自己在中枢的思绪。 一连写了好几封,有给许荔君的,许荔君如今在福州做通判,即将期满,她在福州下面做县令一做就是六年,各项考评都很好,便只能被提拔到知府衙门里做通判,祝翾看吏部那边每年的年底考评,发现她通判做得也不错。 在一个地方做地方官做了这么多年,便需要调地方了,不是调别处去地方官,就是可以往京里调了,祝翾这些年与她也有很多封信件来往,互相讨论过庶务与政治,许荔君治理水患、整顿盐政漕运等方面很有地方经验。 如今祝翾也算是阁员了,有了举荐官员、推动各部官员任命的机会,她便是不想培养私人,也会拥有私人,举荐才能,不是只避嫌就可以了。 举荐才能,得真正了解对方确实是贤才才能真正举荐,那既然需要了解,比起陌生人,自然是更知根知底、经常书信往来知悉思想动态的熟人才有了解的机会。 所以即便不想,到了这个位置,拥有亲信与私人都是必然的结果,这就是阁员的权力。 于是祝翾便打算大大方方地等着年底许荔君期满,推她回京任职。 她也给范寄真回了信,之前范寄真做的工作于她算是保密的,但她都是议政阁的人了,便不需要避讳了,范寄真如今是科学院卿,正三品的官职,同时还是兵部侍诏,虽然这个不是实缺,但算她明面上的官职。 科学院是弘徽帝即位之后成立的一个机构,各类研究都并入科学院了,范寄真说她将回京担任京师大学的祭酒,发展学科基础,她还在信中与祝翾暴露了自己的研究,希望祝翾能够和自己讨论。 范寄真最近在忙动力转换的研究,她还记得祝翾在女学时期对理学科目的擅长,便把设计图也寄了过来,她说端朝的遗留下来的科学书里就有关于动力转换的机器制造思路,蒸汽在过去便被发现是动力源,但是要制造高效率高转换的蒸汽动力转换机器却很难。 端朝某位民间科学家研究水转化蒸汽的体积变化,数据是水变蒸汽体积增大2000倍1,另一位的数据确实14000倍2,于是她和自己的团队便自己制造工具进行测量,得到了1618和1800两个数据。3 第410章 【旧人弥新】 弘徽五年的冬天格外冷,初雪虽然温柔,但之后的雪便渐渐可恨了,在地上积得又厚又深,寒风凛洌得宛如刀子一般,草木不华,鸟兽绝迹。 即使京师上下早有了防灾预备,但这场雪灾下依旧有了被冻死的贫弱者。 十一月的大雨雪连下了十来日,积雪数尺之深,人马不能行路,于是入朝只能乘坐轿子,祝翾为了上下朝方便,便直接住进了宫里的值房处。 弘徽帝见不得民苦,在京师各地督办了粥厂接济,同时亲自去灾民收容所视察,减少了这段时间的个人用餐份例,将省下的用度用于济民,以表示与百姓同苦的决心。 在弘徽帝的亲自督促与视察下,因雪灾寒饿而死之人日渐减少,各收容所安置妥当,天也渐渐开始放晴,这一场雪灾终于过去了。 等道路化冻、京师略微恢复生机之后,祝翾坐在议政阁里一边处理着赈灾细节,一边处理地方折子。 这是一封地方呈上来的遗表,祝翾本打算照常处理,可是一看开头,她便愣住了。 “臣定原谨奏: “臣昔年草芥之人,陷于牢狱之中,蒙陛下青眼,得入行伍,侥幸立功。陛下赐臣定原二字,臣愧之,未能完全实现陛下抱负。今臣病入膏肓,恐将离世,伏枕泣泪,留遗言与陛下……‘” 定原?好熟悉的名字,祝翾看得心发慌。 她盯着这张遗表看了许久,终于死心,这的确就是乔定原的遗表。 乔定原已经快有八十岁了,她老了,祝翾放下笔,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即使她小时候第一次遇见乔定原的时候,她就是一个老太太的模样。 可是在祝翾心里,乔定原与老弱病衰是不沾边的,她那么高大,那么有生命力,那么有力量。 直到去年,她还在贵州亲自指挥,捣了一个土匪窝,依旧给人一种宝刀不老的印象。 即便乔定原的确老了,但对于祝翾而言,实在是太突然了。 弘徽帝看见乔定原的遗表,倒是忍不住哭了一场,比起祝翾,她与乔定原之间的感情是更深的。 乔定原是弘徽帝亲自救出来、提拔起来的女将,那时候生而智慧的弘徽帝虽然心理成熟老成,年纪上也不过是一个还在长个子的小姑娘。 乔定原一面视凌太月为伯乐与主公,一面又忍不住逗弄还是孩子的凌太月,常常仗着自己个子高力气大一把将脸上还有婴儿肥的小凌太月抱起。 凌太月骑马射箭的功夫也是和乔定原学的,乔定原还教她用刀杀人。 刚开国的时候,凌太月军中势力被打压,作为凌太月阵营的女将,乔定原屡屡被排挤,以至于暂时离开朝堂辟祸。 后来,凌太月亲自请她回军中担任要职,已经晚年的乔定原便立刻收拾自己的老骨头去重拾军务。 西南山高地险,易守难攻,各地风俗语言不一,各部族都有自己的大小头领,常常有叛乱民变。 乔定原擅长山战,带军镇守西南,不下几年,各地大小头领纷纷低头,黄采薇退去西南致仕,实际上是辅佐乔定原办理各族归化事项,于是西南各族汉化程度也加快了许多。 弘徽帝感念乔定原的功劳,在西南设立镇远郡君府,允许乔定原在军中过继合心合意、忠诚知进退的下属为嗣,令镇远郡君世代镇守西南。 如今乔定原垂危,弘徽帝立即送宫中太医去往贵州救助与慰问乔定原,然而太医入西南才两日,病榻上的乔定原听闻陛下关怀,回光返照,红光满面地起身,套上铠甲,下床抚摸墙上挂着的各式宝刀,道:“老身无憾。” 便从此闭上了双眼。 丧音传至京师,弘徽帝大恸,派使臣前往西南负责乔定原丧仪事项,追封乔定原为定国君,加封太尉,授正一品特进荣禄大夫,赠右柱国。 并为表对定国君的追思与哀痛,弘徽帝特地罢朝两日,以示哀悼和对其功勋的肯定。 追封乔定原的各式文书工作自然是中书舍人祝翾负责,她特地褪下吉服,换上素服办公。 没多久,乔定原亲选的嗣子乔怀瑾将军与已经致仕的黄采薇一道入京。 乔怀瑾本姓高,是元新十六年的武举进士,从此便在乔定原手下做事,乔定原选她为嗣子并非是因为高怀瑾与自己的感情有多亲厚,也不是为了自己门户爵位的后世荣光。 镇远郡君是镇守西南的猛虎,乔定原选的并不是为自己继承香火的人,而是为大越镇守西南的将才精英,高怀瑾年轻有才、忠心踏实、又有建树,乔定原几番考察,觉得高怀瑾能够继承自己的衣钵与职责。 她年纪越来越大,继承人之事也需要考虑了,于是上书举荐高怀瑾为爵位继承人,考虑到高怀瑾有自己的亲母,她便又在奏折中说爵位可以用复古的形式禅让与高怀瑾,不强求她改姓。 弘徽帝见乔定原选继承人的思路也是为了朝廷与西南战局,不由感叹她的无私,便令高怀瑾认乔定原为养母,从此改名为乔怀瑾,继承乔定原的爵位。 天上掉下一个爵位继承,且乔怀瑾依旧可以奉养亲母,改姓认养母也是人情伦理,乔怀瑾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反而很是感激乔定原对自己的提拔与青眼。 乔定原临死之前另外忧心的还有旧友黄采薇的晚年,黄采薇一生无儿无女,又不爱好仕途,乔定原便令养女乔怀瑾奉养黄采薇终老。 乔怀瑾自然含泪答应,祝翾作为中书舍人,代表弘徽帝去京中镇远郡君的府邸册封新任镇远郡君,便在镇远郡君府上见到了自己的幼年蒙师黄采薇。 黄采薇已经年过六十,因旧友离世,悲伤过度,竟然在几朝夕间白了许多头发,脸色憔悴,倒显出了几分苍老与病弱的情态。 上回见黄采薇时,是她致仕的时候,虽然那时候她也不再年轻,可人老心不老,还能望见健康的活力,可如今才别过几年的光景,黄采薇倒像老了许多岁。 祝翾本就因为乔定原的去世而难过,再见蒙师黄采薇的情态,更是悲从心来,册封礼一结束,便含着眼泪走到黄采薇跟前,跪下行了师生大礼,伏地哭道:“不肖学生祝翾拜见先生。” 黄采薇有些疲惫地笑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睛,温柔地对祝翾笑道:“如今你是中书舍人,又入了阁,老身如今不过是致仕之人,无权无爵,接近白身,如何敢受你如此的大礼。” 这个话其实只是她的客套与谦虚,当年她因为上官敏训入阁被卷入官场风波,便自以为自己是不适合官场之人,也是为了给后生让位,便再次致仕,弘徽帝挽留不下,只好许了她的辞官,但却是授予了资善大夫的正二品散官以养老,同时授予勋位正治上卿,又封女子诰命代国夫人。 几重恩赏之下,黄采薇到了地方,大多数官员都要低头行礼,如何算得上“接近白身”呢? 于是黄采薇坐在椅子上抬起手要扶祝翾起身,祝翾却抬起头一下子趴在她膝盖上,忍不住哭道:“翾便是做到宰丞,也依旧是您的学生,当年若无黄先生垂怜争取,翾何以念书进学,又何以有今日之成就。 “若无先生帮扶,翾无以至今日。如今先生如此颓唐哀伤,我见了如何不难过,乔妈妈已经离我而去,先生更要保养自身。” 听祝翾提到乔定原,黄采薇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嘴上却安慰祝翾:“你乔妈妈是喜丧,走前没有吃太多的苦,很是安详。 “只是我难免难过,不是为她离世,而是为我失友。 “我虽然小她许多岁,可她素来健壮,有长寿之态,我本以为该是我走在她前面……” 祝翾听了,趴在黄采薇的膝盖上,立即说:“先生自然会长命百岁的。” 黄采薇摸着祝翾年轻的头颅,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头发,说:“你都已经进了中枢,做了阁老,怎么还像孩子一般见到我就撒娇呢?我记得你小的时候反而比如今成熟。” 祝翾因为乔定原的死,又见到黄采薇的老,对生死分隔之事大有感触,见到黄采薇自然忍不住心生依赖。 乔怀瑾进来,见到这位不满三十便入阁的中书舍人像孩子一般趴在黄采薇膝盖上哭泣,不由一怔,黄采薇见乔怀瑾进来,便说:“快起来,不要闹了笑话。” 祝翾起身,正式与刚封爵的乔怀瑾行礼道:“见过乔郡君,是我失态了。” 乔怀瑾三十多岁的年纪,正在壮年,她和乔定原一样也是胖胖大大的脂包肌身材,生得魁梧高大,一张脸生得肉圆亲切,虽然与乔定原无血缘关系,但乍一看却有几分乔定原的神采与旧风。 虽然她是乔定原半路出家的女儿,但也是乔定原的下属,乔定原又送自己一场前程,自然对乔定原也有真情实意,如今乔定原去了,乔怀瑾也是格外伤心,一双眼睛红红的。 她见祝翾在黄采薇跟前这般情态,反而感慨祝翾是性情中人,只不过与乔定原浅浅相识一场,却能如此难过,可见祝翾顾念旧情,心里对祝翾也多了几分好感,说:“我曾听母亲提过祝舍人,祝舍人也是母亲的故人,相识多年,伤心也是难免的。” 说着,她又对黄采薇行了一个礼,说:“晚辈知道母亲去世,黄姨母作为母亲至交格外伤心,但黄姨母也是怀瑾的长辈,母亲将您托付于我,怀瑾自然要将未能孝敬与母亲的情分回报给您,还请黄姨母保重身体。” 祝翾听了也立马说:“我自幼承先生恩惠才得以识字念书,后来入朝为官,先生提点我颇多,当年先生辞官去西南养老,本以为天高水长再无见面之日,可如今翾再次与先生重逢。 第411章 【面面俱到】 与祝翾一起负责联合运动会各类事项的宗室是敬武嗣公主凌悬与楚国公主凌摇光,凌摇光今年刚开府议事,才十八岁,虽然开了府有了从官,但大多数时间还是在宫里念书,这是她长姐第一次交代给她除了读书之外的正事,于是年轻的楚国公主摩拳擦掌,对这个差事十分上心。 凌悬虽然比凌摇光年长一些,早两年就在朝廷里办差了,但她到底还是惠国长公主的继承人,惠国长公主还在,她用的一套班子的根基还是她母亲的,再老练也老练不到哪里去。 弘徽帝将两个公主扔给祝翾,就是让祝翾好好带她们俩做事办差。 除了两个年轻正式当差的公主跟着她走来走去,还有一个额外的尾巴也时常过来看看热闹,正是当今太子凌游照。 要说办联合运动会,最开心的是谁,那自然便是新册立的太子凌游照了,太子虽然聪慧,看外相也是越大越沉稳的感觉,实际上根基上依旧是一个爱凑热闹、坐不住的活泼少年,祝翾也算看着她长大的,便知道这段时间,太子的心是十分浮躁的。 “孤决定了,孤也要报名参加联合运动会!”祝翾结束了在少阳殿的授课,正准备离开,就听见太子突发奇想的这一句。 祝翾便又坐下,想仔细听一听太子的想法,便自来熟地对太子的宫人说:“麻烦待会摆饭将我的那一份也摆上吧,我要听听这位小主子的计划。” 宫人看了一眼太子,太子点头,宫人便含笑下去,宫人们一下去,凌游照在祝翾跟前也不装了。 她十分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红色的曳撒摆子被气流推开一个略圆的弧度,她急匆匆地冲到祝翾跟前,说:“孤听闻先生您射御无双,大学士您何不也参赛,也凑一凑热闹?” 凌游照自己想亲自下场比赛,便自然打算先把自己的老师祝翾也拖下水,这样在弘徽帝跟前的阻力便小了许多,毕竟“上行下效”,做老师的也如此,她学生这样就太正常不过了。 祝翾是什么人,是给凌游照启蒙的存在,岂能看不出她心底的那些想法,便说:“太子您自己要上便自己去求陛下,何苦拖我这个做臣子的下水呢?再说这热闹就是我组起来的,我已经受够热闹了,等到开赛的时候,我还要统筹各项赛事赛程,哪里有功夫还下场跟人比名次去? “再说什么射御无双?殿下您倒是挺会忽悠人的,我一个文官,哪里担得起这个名头?泱泱大越,能人众多,我算什么?还是不下场丢这个丑了。” 凌游照被祝翾捅破心思,有些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但也忍不住反驳道:“先生如何不算射御无双?孤听闻您读书时体育各项都是全能,射箭第一、武艺第一、骑马更是第一,之前景山之事,孤当年虽然不大,却仍然记得您救驾的英姿,您当时飞身上马、引箭一发,刺客便应声而死。 “孤从那时便发愿,也要做先生这样的女子,精骑射,有武力。您昔年代皇祖巡按时,据说当时地方官员为难您,您手持枪铳,于百步以外,轰然一射,那旗帜便立即倒地,枪铳更考验目力准头,可见您射御无双的名头并不虚。” 说着,太子便抓起祝翾的手,将祝翾的手掌翻着朝上,摩挲着她掌心昔年留下的勒痕道:“当年您救驾时勒马的痕迹仍在,如今却不肯认了吗?若是先生也下场参赛,那众人都将目睹您的实力。” 祝翾觉得掌心被太子摸得有些痒,便抽出手,想要抬手轻轻掐太子的脸蛋,但想到太子的身份与如今的年纪,手伸到一半便顿住,到底是不合适了,然而太子凌游照是铁定要撒娇,自己把脸蛋凑到祝翾手心里蹭了两下,说:“先生,您就参赛表现一下吧!孤也想参赛!到时候母亲跟前您还要替我说项呢。” 祝翾没好气地轻轻掐了一把她的脸蛋,过足了手瘾,然后叹气道:“殿下啊,臣这些年劳碌案牍,且年岁渐长,早不如昔年二十出头的光景了。 “射御武功与写字临帖一样,一日练一日功,不常练者就弃了功夫。何况我那些功夫都是性命攸关时爆发出来的,人家来参赛的都是勤练的能者,我如何可比?” 凌游照见自己反复诱导,祝翾都不应下,不免有些失望,随着她年纪越大,祝翾对她便越有原则,在她小时候,祝翾还是能够偶尔惯着她的,现在她被陛下授予少阳殿大学士与太子少傅的职位,凌游照也真正成为了东宫的太子,祝翾待她虽然没有变得严格,但一些界限却变得分明了些。 “殿下自己想参加运动会,是想参加哪些呢?”祝翾问道。 凌游照眼神里又恢复了光彩,说:“我要打马球!我还要射箭!还有枪铳射击!角力我觉得我也可以!” 这个时候,午饭已经到了,祝翾便与凌游照一起去用饭,她听了凌游照一番愿望,不由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忍不住道:“您参加得过来吗?什么都要!” 凌游照坐在饭桌上一脸自信:“自然参加得过来!” 作为皇位的继承人,凌游照的教育是第一档的帝王教育,除了经史典籍,骑马、射箭、角力等各项本事她都有自己的武学师傅,同时物理、化学、经济、外语等杂学也渐渐有所涉猎。 别看凌太月对女儿娇惯,但课业上可谓是大越鸡娃第一人,这么多课上下来,凌游照即使学不成十项全能,也不至于一窍不通、不学无术。 好在凌游照不愧是有感而孕的“天嗣”,从小精力便极其旺盛,又有几分聪慧,祝翾作为她的蒙师,虽然没有教过她许多课,却实实在在为凌游照点燃了学习的兴趣,所以即便她是一个爱新鲜、好动的孩子,后期课业枯燥也是能够坐得住、沉得下气去学的。 同时凌游照作为天家继承人,从小就争强好胜、力争上游,同她一起上课的还有年纪与她相仿的伴读,同龄的皇姨凌玉李也和她一块当同学,有了对比,好胜心强的凌游照自然要力保自己课业水平。 祝翾见她一脸自信,便说:“首先,打马球您就别想了,打马球是集体比赛,您上哪去立即训练一个配合好的马球队去?便是有,也只有成年赛,各省都有专业的马球俱乐部、各学也有自己的学校马球队。 “而且您到底是太子,千金坐不垂堂,打马球对于现在的您是危险运动,陛下又只有您一个姑娘,把您看得跟眼珠子一样,您自己在宫里和小伙伴玩玩马球便罢了,那种高对冲、竞技类的,您还是别逞能了。淇国公家的世子就是打马球摔下了马,折了脖子,年纪轻轻的就去了…… “枪铳射击您也别想了,您去年才上手这个,换弹装枪都不熟练,操作不好走火了还害人,到时候还说是设计它的舞阳郡侯不好,再说枪铳射击也只限各卫所、各军校一期生有资格报名,这东西哪怕是军队,也不是谁都有资格碰的,所以这一项您也死心了吧。 “角力嘛,也是一样,您有这个心是好的,但是角力也是高危对冲的运动,您才发育,体重也不是专业角力手的份量,底盘不稳,人家跟您角力,认真了吧,伤了储君怎么办?不认真,您脸上也不好看。” 凌游照越听越暴躁,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这样说,孤能参加的只有射箭了?” 祝翾笑道:“射箭是各射各自的,虽然不需要对冲,却是每轮淘汰制,每轮淘汰环数最低的几个人,一直淘汰到最后一个人为赢家,限时又看发挥,很是刺激,太子您想要参赛,不如就射箭吧。 “射箭也是需要沉得住气的运动,对您也是磨练,您不如就参加这个吧,陛下跟前我为您争取。” 凌游照也知道其他几项她不足,便闷闷不乐道:“那好吧。” 在东宫用完午饭,祝翾便回到议政阁殿后的院子里小憩,刚躺下,便听见外面脚步声,祝翾睁开眼,问:“谁?” 外面的紫霞听见祝翾醒了,便掀开帘子进来了,说:“楚国公主来了,我说您在休息,她也没走,说等您起身到当值的时候。” 虽然中午是放松的时间,但既然楚国公主已经来了,祝翾面子再大,也没有请一个公主等自己午睡回神的道理,于是她迅速起身,套上见客的外袍。 楚国公主凌摇光坐在祝翾值房的会客厅里,听见祝翾从连廊那边过来,便站了起来,祝翾一进门便行礼问安:“下官见过楚国公主殿下。” 楚国公主便迎了上来,说:“孤也是搅扰祝大人休息了。” 祝翾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摆手道:“下官不过是在里间坐着罢了,倒是不碍事,不知公主您大驾光临,所谓何事?” 楚国公主便拿出一本账目交与祝翾,说:“祝舍人,非是我多事,可您仔细看看,这上面的账目对不上,联合运动会这样大的盛事,我想却是一些人贪钱的机会。” 祝翾接过账册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于是放下,楚国公主刚当差,自然十分热心,见祝翾神色不变,便反应过来:“您在孤之前就知道吗?” 办联合运动会参与的各部各寺各官员都要申领款项,联合运动会期间也要采买许多东西,其间利润也不小,连祝翾这样名声清正的官,但因为她是总设计,权柄够高,也少不了有试探的皇商上门拜访。 她不收孝敬,但却不能保证手下的人个个都这样,肯定是有收了孝敬许差使的再分利的存在。 祝翾对楚国公主说:“像我这样的阁臣办差,办好了是有功勋的,下面那些低级官员,他们办差功小,自然是为了好处与利润,人性如此。 第412章 【人心不足】 惠国长公主凌赟十分慵懒地斜靠在贵妃榻上,一个年轻貌美的男子坐在贵妃榻前的绣墩上,与惠国长公主面对面,正轻轻捧着惠国长公主凌赟的手,十分细致地给她染凤仙花指甲,染完再拿箬叶十分小心地包好。 弄完了一只手,年轻男人便轻声提醒道:“殿下,得换手了。” 惠国长公主便又抬起另一只手递给眼前的男子,她一只腕子上戴着两只碧绿的玉镯,抬手时便发出叮当的响声,只见惠国长公主看了自己腕子上的玉镯一眼,说:“碰来碰去的,里面已经生了棉絮,这玉镯就是麻烦。” 一般人一只腕子上戴对镯,尤其是玉这般脆性的,中间都会戴个朱砂镯子隔一下以防止碰撞,但惠国长公主从不迁就器物。 男子一边给她指甲上色一边说:“师兄那新得了一对紫罗兰颜色的翡翠镯子,到时候给您换上?” 男子嘴里的“师兄”正是从前陪伴凌赟的道士无为,等无为渐渐上了年纪,便将自己的师弟无相举荐给了惠国长公主,这无相容颜身段与无为不相上下,口齿也是一等一的伶俐,惠国长公主一见,果然很是喜欢,于是这几年常常出入长公主府、贴身伺候的便是这为无相道士。 师兄弟二人也不是什么正经的道士,无相在惠国长公主跟前讨了喜欢,倒不忘师兄无为的恩德,无为在惠国长公主跟前多年,惠国长公主对他很是信任,于是将手上一些府里庶务交付给他,无为八面玲珑,经营有道,哄得凌赟很是高兴。 听无相这样说,惠国长公主便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保养得宜,可年轻时莹雪玉润的感觉早已不在,玉洁的手背上青筋愈发突出,平整的肌肤渐渐像到了晚春的白牡丹花瓣,细腻已经少了三分。 匆匆流年过,一双握住了权势的手却抓不住光阴。 于是惠国长公主忍不住叹气道:“我终究是老了,那紫罗兰色的玉轻透至极,我是戴不了的,不如留给阿悬,她年轻,镇得住这几分轻巧的紫。” 无相便笑道:“殿下如此贵气,紫气东来的颜色怎么会镇不住呢?” 惠国长公主却说:“光贵气有什么用?我就像我手腕上的玉,被磕碰出了棉絮,还是老了。” 对于惠国长公主凌赟这样有钱有势有权的贵人,唯一求而不得的便是长生不老了,无相知道这种情结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开导得了的。 十个指甲都包好了箬叶,敬武嗣公主凌悬便直接进来了,看见无相也在,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无相察言观色,立即起身行礼,然后对惠国长公主道:“那我便先下去了。” 惠国长公主点头,然后朝女儿招手:“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凌悬本想坐在惠国长公主跟前,但又不想坐无相坐过的绣墩,便一屁股坐在临窗的椅子上,凌赟便吩咐门口伺候的侍女:“给嗣公主上茶,把新做的酥酪端上来给她尝尝。” 侍女很快便端着茶与酥酪过来放在凌悬座旁的几上,凌悬拿起茶杯,手有些心不在焉地掀开茶盖在杯壁碰了两下,端起茶送到嘴边,却没尝,又忍不住放下,竟是喝茶的心思也没有了,凌赟便坐直了些,语气却仍然散漫:“你越发孝顺了,有气撒给你母亲!” 凌悬冷笑道:“母亲也越发得意了,如今位高权重,宗室第一人,找来那些假道士买符药就算了。手也越发长了,先帝在时不敢做的事情也敢做了,这个无相在府里讨好您,那个无为在外面帮咱们府上做政治掮客,您提拔那些个门人如今也派上了用场,谨小慎微的道理是全然忘了。” 惠国长公主听了,便说:“你吃了炮仗是不是?这就是你与你母亲说话的态度吗?” 凌悬便说:“您什么时候弄钱不成?非要在女儿当差的时候做这些?您又不差钱!” 惠国长公主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说:“原来咱们大姑娘是为了捉贪官来的!大义灭亲啊!真是忠义得很!你也愿意给别人当枪使,这不过是官场常情,谁不如此?我这个地位难道不能收几分孝敬? “差又没给办坏,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资质,当然是谁愿意拜菩萨谁能得,人家把我当菩萨供着,我少不得要给人家指条明路。 “那些门人,没有好处,谁忠诚你呢?养着自然是要互利互惠的,世情如此,我也知道分寸,你倒是大惊小怪的。” 凌悬听了,忍不住问:“先帝在时,你怎么不敢呢?” 惠国长公主听了,便怒道:“你是越发不规矩了,也死心眼,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都不懂。况且我与外面那些人不一样,便是先帝在时,我这样也没什么,难道他还能抓我去扒皮萱草?先帝不敢,如今这个皇帝就敢了?连一个富贵不掌权的姑母都容不下?” “哼!”凌悬冷笑道:“您于国于家有什么大的功劳?不过是陛下觉得您与小辈们一个爵位不好看,才赐您做长公主,为宗室之首,可您这个长公主与陛下昔年那个长公主比起来又如何呢?叫您得了权力,却忘了责任,再如此,祸事也在眼前!” “你放肆!”惠国长公主气道。 凌悬说:“如今筹办联合运动会合乎国策,第一届也是为后来做典范,人人都提心吊胆的,您倒好,闹出纰漏来,叫我没脸,做出德不配位的事情来,如何担得起身份?” “是谁多管闲事?是那个祝翾吗?哼,她以为她做了阁臣,就能拿捏我吗?便是告到陛下跟前,我也不怕。”事关切实利益,惠国长公主对祝翾这样的清正文官也多了几分不喜,这群文官就爱盯着宗室看,时不时弹劾一下,烦人得很。 凌悬便说:“母亲放心,倒不是她,是您自己做事不谨慎,连才入朝的摇光都看不过去了,她想着您是长辈,计较您的脸面,才叫女儿过来与您商量,要是商量不好,摇光都知道了,陛下便也快了。 “您说此一时彼一时,陛下可没您想得那样好性,她是抬举我们这些人,可也要配得上这份抬举才是。母亲年纪大了,越发昏了头,被那起子小人一挑拨,便渐渐忘了谨慎。谢氏怎么死的?谢氏生的那两个逆王又是什么下场?齐王无过,现在不也去了青兰做王夫吗? “爹爹曾经也是权倾朝野的存在,如今呢?连他都夹着尾巴做人,母亲怎么忘了分寸?” 听见凌悬说起谢氏二逆王的下场,惠国长公主便警醒了起来。 凌悬见母亲神色逐渐严肃,便知道自己的话她是听进去了,于是缓和了语气道:“母亲纵然忘记了分寸,可也并非如此不知轻重,只怕是有了买通了您手下人的嘴,引得您多了几分贪心。 “您做错了事情,我是您的女儿如何置身事外,又如何服众?那些人巴不得拖我们母女两个下水呢。” 惠国长公主便想到自己门人在自己跟前的那些话术,神色一变,刚想辩解些什么,却又听见凌悬冷笑:“但是要是母亲自己立身坚定,凭旁人如何挑唆,肯定也不敢贪心。是您平日里行事不正,才叫人钻了空子,放大了您的贪念,您还说女儿给人当枪使,您何尝不是无故做了不相干之人的靠山? “这次是钻空子使这些把戏,下回他们想闹个大的,您也跟着往里跳,如今新政施行,前朝各派众说纷纭,您是只想做清闲自在的富贵人,可是一而再再而三,便由不得您了,下次就是莫名其妙站了反对陛下的党派,再下次造反的事情也能被牵连。 “与其骂外面人恶毒,不如扎紧篱笆,自己改改做派,陛下可不是先帝,没那么容易宽纵这些事!” 惠国长公主听女儿又开始教训自己,不由气愤,可偏偏女儿说得有理,只好闷着气重新歪下。 凌悬又说:“要是查出那个叫无为的道士也在里面趟了浑水,您可别舍不得他,我是肯定要打发他走的!” 惠国长公主弱弱争取道:“我身边难得就这么几个可心的人,你也看不惯?” 凌悬不屑道:“只要母亲一日是长公主,一日享受这富贵,什么样的可心人找不来?您爱找道士,还是爱看和尚,都与女儿不相干。 “只是人心藏奸,这些人在您身边时间长了,难免会利用您的信任谋私,这也无可厚非,最忌讳的便是仗着您的感情蒙蔽您,想做您的主。 “等您闯了祸,失去这天家富贵,您看这些道长还留不留在您身边?您图人家颜色好、年轻懂事,他们自然图您出手大方、好伺候,您想要那个无相听话,您就更要看清自己的地位,少做糊涂事,这个身份与权势才是您的根基。” 惠国长公主有些欣慰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话,脸上却过不去,说:“我做公主可比你年代久远,孰轻孰重,便不用你教了,不过是出了一次纰漏,你就想骑在我头上了?” 另一头,祝翾从楚国公主凌摇光哪里去打听到具体情形,又听闻惠国长公主私下补齐了缺漏,凭着她脸面进来的人都被她打发了,便松了一口气,又问楚国公主:“殿下,真的都处理好了吗?可别漏下明面的把柄,到时候我也难做。” 楚国公主肯定道:“阿悬亲自盯着的,都弄得干干净净了,她也承您的情,知道您是要给姑母脸面,倒不抱怨您,姑母也是明白人,这次糊涂了,下次便不敢了。” 祝翾便说:“那便好,只是这件事的底细,陛下耳目清明,肯定是知道的,如今长公主悬崖勒马,陛下也总算能装不知道,给长辈一个机会了。 “殿下,您初入朝办差,此事也是对您的考验,您做得很好。” 第413章 【风靡一时】 祝翾见楚国公主一脸期待,便朝楚国公主招了招手,示意公主附耳过来,楚国公主附耳过去。 “殿下,待会我们先……再……” 到了开会的时间,被祝翾传唤的官员心思不一地进来了,只见祝翾已经在厅上坐下了,主座上坐着楚国公主。 主事的官员见公主也在,便纷纷行礼问安,再依次找位置坐下,书吏衙役们是第一次进祝翾的值房,厅内位置不多,他们不敢擅专,便自觉站在厅下,等候祝翾吩咐。 程随站在她身侧,两个从官郑琅与元奉壹各坐一边,眼前都放着厚厚一叠的账册。 祝翾拿起茶杯,饮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略低着眉眼,并不看众人。 下面各官各吏都被她晾着,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楚国公主凌摇光却先开了口:“今儿唤你们来,为了什么,你们心底也是有数的。” 却有那不怕死的在下面装憨:“还望殿下明示。” 楚国公主循着声音刺了那开口的人一眼,那人被刺得直低下头。 楚国公主觉得他们欺负自己年轻、办事稚嫩,本来肚子里就有气,这人既然分不清场合,凌摇光便要拿他发作。 楚国公主不再看他,只是偏过头,态度随意地问程随:“刚才这个人什么来历?” 程随站着,面不改色道:“此人正是工部营缮司的夏贞源夏主事。” 楚国公主转过头,眼神上上下下地轻轻扫了这位夏主事一眼,说:“那孤倒是有几分印象,你要孤明示,孤还以为你是个没把柄的,现在一听你的名字,好像并非如此,那便从你开始吧。” 说着,关于夏贞源的账册便被郑琅找了出来,郑琅十分恭敬地奉到楚国公主的手里。 夏贞源直直地坐着,只觉得如芒刺背,楚国公主看了他一下,便翻起来了他的账册:“夏贞源。” 夏贞源应名站了起来,朝楚国公主行礼:“下官在。” “夏主事是营缮司的人,此次联合运动会的射场、蹴鞠地等场地的建筑材料、工匠都是你经手负责的,是不是?” 夏贞源点头道:“正是下官。” 楚国公主翻了几页,说:“你找来的匠人有一半不是营缮司的,有一半是外面雇的,期间工资都是从账面支取,这管外面工匠的匠老板怎么就恰好是你的小舅子呢?” 夏贞源带了几分心虚地坦荡道:“只是恰好我亲戚是做这个的,我要帮朝廷雇人自然是要雇知根知底的人,其间并无勾结。” 楚国公主却冷哼道:“孤怎么听说,营缮司本来的工匠就足够了,你舅子那帮工匠十天只有两日来场地做工应卯。 “上个月围建射场与座席,本该是你们最忙的时候,却听说你弟弟这帮人还在城外帮人修园子呢。 “有你这个好姐夫,一日一份工却能赚两份钱,好得很啊。” 夏贞源硬挺着狡辩:“怕是谣传吧……所有工匠上工下工都是按要求画押的,殿下您大可以对笔迹。” 楚国公主冷笑道:“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你舅子修的那个园子正是我门下人去请的,是孤以手下人的名义新买的园子! “孤问他有没有时间,他说手下工匠都有时间,他和他手下的工匠师难道有分身术不成?既能同时给孤造园子,又能全天当朝廷的差!” 此话一说,夏贞源便知道这是千万抵赖不得了,便立即跪下道:“殿下,此事臣不知啊,臣大概也是被蒙骗了。” “先前不是说知根知底吗?现在又说被蒙骗了?既然他们没来当差,那你每日点卯的册子上又怎么会有他们的笔迹? “可见你是记了你舅子的名义,冒添人数,顺便贪了一半的匠款,在孤眼皮子底下弄鬼,打量着谁看不见呢。”楚国公主没好气地说。 夏贞源知道大事不妙,伏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营缮司的员外诏与郎中何在?”楚国公主晾着地上的夏贞源,继续发问道。 又有两个官员半死不活地站起,楚国公主凌摇光问:“你们两个作为夏贞源的上司,对他做下的事情可有察觉?” 如果回答有察觉,那就坐实了他们包庇下属、以权谋私。 于是两人跪下,声音是一样的无辜:“这夏主事的事情,我们是一概不知啊,还望殿下明察。” “那便是你们无用了!可见你们是蠹虫,连孤都能看见夏主事的不妥,你们两个作为直系上司,却毫无所觉,无用至极,蠢钝如猪,这便是我大越官员做官的素质吗? “如此无用之人,如何能在工部这样紧要的位置做事!趁早辞官回去吧。”楚国公主也不放过他们两个。 那两人便一个劲地说:“是臣失察……” 楚国公主冷哼道:“一句失察便能把罪责推得干干净净吗?刚才问夏主事,他也说失察,不知外面匠人的情况,哪怕是他舅子的人。 “夏主事是你们的下属,你们也失察,出了事,你也失察,我也失察,原来都是瞎子在做官!” 郎中与员外诏止不住地磕头谢罪。 “殿下息怒。”祝翾忽然开口安抚楚国公主。 “这二位大人也是办事办老了的,手上要管的事情太多太杂,倒是这夏贞源监守自盗,实在狡猾,连上司都蒙骗过去。还是公主您心明眼亮,一下子就看破了他的不妥。”祝翾声音不急不徐的。 下面的郎中与员外诏听了,心里对祝翾也升起几分好感,这祝阁老,实在是厚道人啊。 夏贞源跪在地上,听了祝翾的话,脸色却忍不住发白,祝翾这番话三言两语的,就直接给他定了罪了。 到了现在,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楚国公主与祝翾两个人一严一慈的,就是把他夏贞源当儆猴的鸡了! 于是夏贞源忙道:“下官冤枉……” 楚国公主凌摇光也没有见过这样厚脸皮的人了,说:“证据都摆在跟前了,你倒还有脸喊冤枉!” “既然夏大人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便革去夏贞源的差事!停职查办!按律处置!”祝翾厉声道。 夏贞源绝望地抬头,看向祝翾:“祝大人!夏某也是朝廷命官!您如何能如此羞辱我!” 祝翾微微皱了一下眉:“我又没有革去你主事的官,我是运动会的总负责人,你出了如此的纰漏,我自然有权不叫你再负责这个差事了。 “是非黑白,便慢慢查,等结果奉给陛下,是抄是流自有定论!” 楚国公主下令道:“拿下他的乌纱帽与官袍,将他叉出去!” 于是两个公主府的武官便入内带走了夏贞源。 夏贞源大喊道:“下官冤枉啊——人人如此,何以只论罪夏某啊——” 他还要说些什么,却被武官捂住了嘴。 屋内众人听见夏贞源的未尽之语不由心下发颤,已经有人忍不住掏出手帕给自己擦汗。 等夏贞源被拖出去,祝翾扫视了一眼众人,说:“先帝在时,最恨贪污渎职之事,严重者以扒皮萱草之刑论罚! “陛下宽和示下,却引得一些心怀不轨之人屡次造次,陛下怀念先帝严法,对这类事项欲加重处罚,死罪不够,便也恢复扒皮萱草之刑。 “铁拳铁腕,方可震慑不轨之人!” 听见“扒皮萱草”四个字,众人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他们最害怕的事情。 因为此法实在严酷,弘徽帝上位后便没有下达过“扒皮萱草”的命令,但她发觉在巨大的贪欲跟前,这些古人也没有那么怕死,舍生取义、舍身成仁的影响下,干脆利落地去死对于他们威慑性没那么大。 连死都没那么畏惧,那只能叫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能的严刑酷刑了,仁慈宽和是给百姓与遵纪守法的官员的,暴力血腥自然是给心怀鬼胎的人,扒皮萱草是每个贪官都害怕的噩梦。 楚国公主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郎中与员外诏:“差点忘了你们两个!” 这二位官员立刻磕头道:“殿下,臣犯失察之罪,还望殿下宽恕。” “好了,好了。”祝翾打圆场,然后对二位官员道:“你们两个快起吧。” 营缮司的二位官员悄悄看了上头坐着的楚国公主一眼,楚国公主却拿起身侧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起来,好像当眼下两个人是空气。 祝翾倒是一脸和善,于是两个人试探地站起了身。 “但你们两个到底犯了失察之罪,这样吧,你们再从营缮司挑一个当差的顶了夏贞源的差事。 “要是再失察一次,便与夏贞源同罪论处。夏贞源这次被判了什么罪,你们到时候就是什么罪,怎么样?”祝翾笑眯眯的。 两个官员互相对视了一眼,祝翾不仅是警告他们再有一次就要连坐他们,还是让他们收拾夏贞源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不好,账面补不完缺,后面捅了篓子,还是“失察”,那倒霉的事情就在后头了。 明着是放了他们一马,实际上他们不能再犯新错了,也必须补足缺漏,后路全被砍断了,唯一的选择只剩下全心全意办差了,这是阳谋。 “下官接受祝大人的安排,不会再‘失察’了。”郎中咬着牙,下定了决心道。 祝翾微笑着看向员外诏:“你呢?” 员外诏灰白着脸,也只能说:“下官愿意接受祝大人的处置,若再失察,与夏贞源同罪论处。” “好!”祝翾十分高兴地鼓掌道。 她站起身对众人道:“大家瞧见没有?这二位大人真是知错能改的好官,夏贞源犯错,他们作为上司却有这样的担当,如今竟然敢当着众人下军令状表决心,要人人都像他们这般尽责,这差事怎么会办不好呢?” 第414章 【开幕盛典】 弘徽六年七月,暑气退散,天气不冷不热的,倒确实是运动的好时节,联合运动会正式拉开序幕。 这场运动会也是举国盛事,于是,在开始前,皇帝与太子带着百官至宫外祭祀了天地与祖宗神明,祈祷这场运动盛事能够顺利举办。 祭祀过后,便是恢弘的开幕式典礼了,与从前各式典礼不一样的是,这场典礼没有在宫里举办,而是在东城北坊由皇家别苑水秀山庄改建的大风馆内举办。 此次运动会大部分用地都在北三坊,地处北坊中的水秀山庄便成了开发改建体育场馆的第一选择,加上水秀山庄本就有地形便利,三面自成坡度,中间则是一大片平坦之地,人在坡上可以望见地下平地全貌,非常符合场馆用地标准。 其实祝翾也没有过建体育馆的概念,按照弘徽帝的要求,她与工部的人协商出的设计图是一个椭圆形的形状,中间的平地设置为各项比赛的常用场地,其余三面按照地形改建为观众席,一面观众席能容纳的座位大概八千人,三面便有两万四千人的容纳量。 每面上方都建造了屋檐顶盖为观众们遮阳挡雨,除了露天常席,前三排还设计了三百间雅间座次,雅间座次私密性强,能够隔挡其他人窥视,同时不妨碍看比赛,且雅间面积也大,除了置办家具,也可同时供仆役、侍卫在内服务。 这些雅间便是给皇室贵族及高官的,毕竟现场人员繁多复杂,祝翾也要考虑这些贵人的私密要求及安全需求。 这次开幕式典礼是允许百姓买票入内观看的,因为皇帝与太子等人都会到场,所以能够买票的人都需要提供户籍与当地官府的证明,还需要几人保举,确保非作奸犯科之辈才有花钱买票的资格。 入场时也需要进行安全排查,除了参加相关比赛的运动员与在里面护卫场地安全的潜龙卫等各卫人员,其余人都不许携带利器、明火入内。 除了巡逻的各卫精英,每两个座位之间便配备一位潜龙卫,在其间观察观众中是否有可疑人员,若有,几个相邻的训练有素的潜龙卫便能密不透风地立即压制,以最小的动静解决危机,而不会影响整场秩序。 毕竟整个京师的皇室、贵族、高官、外国使臣都会相聚在这个大风馆内观赛,万一观众中有个放火或者扔火药的,便足够半锅端了,况且这么多百姓在里面,一旦有骚乱,人群慌张也容易发生踩踏等事故。 只要出现一个类似事故,这场盛典便彻底变了味,作为主要设计人的祝翾也肯定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了,若是弘徽帝等人在大风馆内遇到事情,那后果是谁也承担不了的。 所以这场盛典在办好之前的第一要义是安全,在安全的前提下,才能君臣民一家欢地把盛典给办下去。 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祝翾为了盛典前后的各式安全工作是费劲了心思,模拟了各种危险突发情况,才终于确保了万无一失的方案。 于是,在开幕式上,弘徽帝与太子一前一后地坐着仪仗露面,三面观众席的百姓虽然不能直观帝王面貌,但能看到弘徽帝露面已经感到不虚此行了。 弘徽帝是非常亲民的皇帝,她的登基仪式便允许百姓夹道围观,按照前朝的规矩,一般帝王出行,是需要提前赶走两面百姓的,同时还需要拉围屏隔挡刺探视线,如果皇帝过江远游,一路上的官员都需要不停地驱散沿途百姓躲避圣驾,同时在船只或车马的行进过程中,沿途几十里都是隔挡视线的围屏。 这也是皇帝出行一次用费奢侈的原因之一,那种看见皇帝御驾拦路下跪申冤的剧情也不可能出现,只要靠近围屏,外八路护卫的士兵就可以把意图靠近的百姓当作刺客给处理了,要是谁能够绕过一堆护卫侍从直愣愣闯到皇帝跟前,那肯定是心怀不轨之辈了,三族都难保了。 毕竟有皇帝以来,自秦始皇后,皇帝们都害怕被刺杀。 弘徽帝能够在大风馆大方地出现,便已经展露了她对百姓的态度了。 见过皇帝便是世面了,何况是这样的地方,百姓们都觉得这场票买得值。 “陛下万年!太子千岁!”弘徽帝带着太子一下车,露出全貌,各排百姓便纷纷起身跪下行礼,虽然动作不齐,但是“陛下万年”的声音却一波波响起,震得整个大风馆都是回响。 弘徽帝说:“诸位平身,入座。” 身侧声音洪亮的侍者传话道:“陛下曰:诸位平身,入座。” 再远处的侍者跟着重复:“陛下曰:诸位平身,入座。” 然后便是观众席内各三面的侍者层层告知百姓:“陛下曰:诸位平身,入座。” 百姓们听到皇帝的传话,一个个都有些不敢置信,不敢起身入座。 毕竟如今百姓们都坐在高地上,而皇帝站在下面的场地上,他们在上面跪着倒还能避免“俯瞰君王”的嫌疑,要是皇帝在下面站着,他们搁皇帝头上坐着,这难免有“大不敬”的嫌疑。 弘徽帝见众生不敢起,便又说:“无妨,入座。” 这段话传了三四遍,才终于有人起身入座。 凌太月看见百姓坐下,便开始进行开幕式演讲:“诸位观众都是大越良民,花钱买票支持这场盛事,岂能因为朕的出现,而变成花钱跪全场呢? “朕的威严不在地势高低,朕举办此次体育盛典,为的便是与民同乐……” 因为说一句便需要侍者们依次传话,凌太月的演讲并不长,且为了照顾百姓能够听懂,她说的也都是白话。 凌太月的演讲就是强调了此次盛典的举办目的与举办精神,皇帝演讲完,座中潜龙卫按照先前排练的进行鼓掌指引,于是百姓们便跟着放心鼓掌。 皇帝演讲完,便由太子拿起弓箭,亲自射箭祈福,随着箭发,高空中一处机关炸开,迸发处无数的彩带花瓣,从高地飞扬而下。 各式横幅根据机关被放下,居然是巨大的“凤凤”彩绘,如今,“凤凤”的形象可谓是家喻户晓,皇帝与太子在随从的簇拥下从暗道退场悄悄来到了专属的位次当观众。 接着便出现了年轻的一男一女,都是祝翾亲自挑选的礼官,男女都穿着礼服,担任着主持的工作。 两位主持说完一堆吉祥话之后,便请出了本次联合运动会的吉祥物“凤凤”。 观众中便有小孩子发出“哇”地一声,只见一群穿着“凤凤”玩偶服的艺人入场,演了一出高难度节目之后便退场了,观众们这回不需要潜龙卫暗中的鼓掌指引,都自发地鼓掌起来。 接着便是各省运动代表入场仪式。 先入场的自然是北直隶队,只见一个礼官举着“北直隶”的牌子,后面便是一堆运动员,运动员的礼服形制很像各卫所军官的常服,既行动方便,又展现风采。 运动员们头上都戴着黑色大帽,里面穿着红色的贴里,外面套着“凤凤”暗纹图样的罩甲,腰间束着蹀躞,系着代表北直隶的专属颜色和纹样的腰旗,手臂上戴着护甲。 一身又利落又挺拔,且男女同服,又都戴着大帽,根本分辨不了男女。 青年男女们整齐划一地入场,穿着光鲜,现场观众大半都是北直隶人,所以北直隶的运动员队一入场,百姓们都忍不住发出欢迎的呼声,队列中的运动员们还有人抬头朝观众挥手,百姓们热情便更高了。 北直隶之后的便是南直隶的运动代表队,南直隶的运动员礼服样式和北直隶一样,只有颜色纹样不同。 后面依次是各省运动代表队,观众中也有祖籍在别地的百姓,看见自己省份的运动代表入场都会鼓掌欢迎,座中潜龙卫除了观察是否存在歹徒,还肩负气氛指引工作,陛下说了,希望百姓们是严肃又活泼的,该严肃时严肃,该活泼时活泼。 潜龙卫如今指引他们“活泼”,座中百姓便渐渐放松了些,竟然有百姓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绣着各省名字的锦旗举了起来——这东西在入场处就有的卖。 一些百姓们买的时候还没有意会到其间妙用,现在终于明白了。 除了地名锦旗,还有各省运动员名字锦旗,运动员中最出名的存在便是马球与蹴鞠运动员了,这两类在民间便有商业俱乐部,民间也有各式联赛,本来就诞生了专属以此为生的马球运动员和蹴鞠运动员,所以看见自己喜欢的运动员入场,便有人无师自通地举起了人名锦旗。 除了大面的锦旗,还有卖字的,一个人举起一个字,观众席便能连成一片字,还有小面锦旗,还有绣着各式字样的抹额,还有各式“凤凤”旗。 总而言之,三面观众席很快五花八门地展开了各式旗子与图案,花团锦簇的一大片,来显示对此次运动会的支持、表达对自己喜欢的队伍或者运动员个人的喜爱。 等所有省份运动员代表队都入场绕场一周后,便按照彩排时的规矩列队站好,这个时候座中潜龙卫便示意百姓们开始“严肃”了。 于是百姓们纷纷收起各色旗帜,重新端正坐好,不敢再喧哗了,伴着钟乐声,一面“越”字龙旗缓缓被升起。 “君不见,养由基,弯弓百步穿杨叶。 “君不见,唐周宝,怀挟星弹为金吾。 “少年应是风发起,文能安国武定邦。 “一力破开乾坤势,双足迈出山河长。 “岂曰健儿无志气,以汗为墨奏华章。 “看我大越八方少年,一呼来赛万人心。 “旌旗一展天地阔,要使寰宇万国百姓同沐大越运动风光!” 第415章 【竞技魅力】 联合运动会的开幕式一炮而红,给了祝翾很大的信心。 联合运动会七月十七开幕,七月二十六闭幕,共十天的热闹。 其中最具备观赏性的比赛自然便是马球赛,标准的室外马球场地极大,长约八十三丈,宽约四十四丈,抵得上九个蹴鞠场的大小。 一支马球队伍的场上标配是四个人,场下配置两个替补,以便有人被罚下场或者体力不支时接替位置,两支队伍的运动员皆头戴黑色幞头,身着代表自己队伍颜色的圆领袍,穿戴着护具,手持着偃月形状的球杖出现在草地上。 这场比赛虽然只是马球男子组的八强进四强,却是一场“死亡赛”,两边队伍都是赛前被看好的冠军种子。 一边是来自辽东卫所营下的辽东马球队,一边是代表北直隶国子监的北直国子监队。 两边球员拿着球杖依次入场,看台上的观众的欢呼声大得都能把看台掀过去。 祝翾作为赛事主办方,便坐在高处的靠近赛场的观景台上,三面帷幕,她坐在其中,风景独好,与她坐在一起的便是元奉壹,元奉壹正坐在案前为她烹茶。 像这样的雅座自然是可以邀请朋友、家属、下属陪看的,祝翾便带上元奉壹同座,元奉壹作为她的下属也是赛事主办之一。 但这么长时间,朝中众人也看出了他们俩的一些眉眼官司,渐渐默认了他们俩的关系,便知道元奉壹出现在祝翾的雅座上,不只是因为他是祝翾的下属,还因为他是祝翾的“眷属”。 自从与元奉壹有了情人的关系,祝翾倒没在外面避嫌或者澄清这段关系,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她与元奉壹的关系也没有那么见不得人,要是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人能拿这个攻讦她的为人,那么她便是白混了。 然而事不遂人意,这边祝翾接过元奉壹的茶,才浅浅喝了一口,便察觉到隔壁座上的人隔着帘幕探究的视线。 祝翾放下杯子,看了过去,隔着两层帘幕,只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影影绰绰的挺拔剪影。 那人拿着一柄折扇,用扇子的顶端缓缓挑开帘幕,祝翾隔着自己眼前的这层帘幕看见了一张艳极生素的美人面。 果然是蔺回!蔺回作为潜龙卫指挥使,负责联合运动会所有的安全工作,位次被安排在祝翾附近也不足为奇。 祝翾扭过头去,她感觉到,自从自己与元奉壹情人传言越盛后,蔺回在自己跟前晃的次数也变多了。 他到底什么意图,祝翾也能感觉到,只是从上次她在蔺慧娥女儿满月宴上给他一个没脸后,他便委婉了许多,没再说任何暧昧的话。 蔺回挑开帘子已经走了过来,在帘外行礼道:“见过祝阁老。” 蔺回如今新升了指挥使,祝翾即便身处中枢也不敢当他这个见礼,便做出才发现他的样子,拉开帘幕走出来,回礼道:“见过蔺指挥使。” 元奉壹也放好茶具,淡淡起身,行礼道:“见过蔺指挥使。” 蔺回似乎刚注意到元奉壹也在似的,高抬起下巴略微打量了元奉壹两下,微微笑道:“原来元观政也在。” 说着,他又扭头与祝翾说话:“祝阁老倒是好兴致,都说翩翩元郎,玉骨横秋,今日一见,元郎姿色倒胜传言几分。” 他语气里半含轻蔑半含试探地对祝翾说,祝翾虽然与元奉壹名声暧昧,祝翾却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元奉壹的身份,但她对那些暧昧的关系揣测不澄清不避嫌也是一种态度。 可蔺回总想试探是否有一个万一。 祝翾听了,脸上露出不喜的神色,既然蔺回看出元奉壹是她的人,那么他如此轻蔑评价元奉壹就是看轻她祝翾,于是她忍着怒气看了一眼蔺回,说:“元观政在苦热之地磨砺许久,谈不上什么姿色不姿色的。 “若真要论颜色长相,满朝男色,谁又能比得上蔺指挥使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蔺指挥使自己不照镜子吧,倒评价上旁人姿色如何了,谁配叫您点评啊?” 蔺回虽然颜色非凡,但长这么大,还真没有人敢当着他点评他“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翩翩元郎,玉骨横秋”八个字的确是被他嚼得轻蔑,可这八个字却是美名,祝翾还是以牙还牙的硬脾气。 听着祝翾夹枪带棒的语气,蔺回难得没怎么恼,认识祝翾这么久,祝翾一直就是这副脾性,蔺回便也坐下了,对祝翾说:“祝阁老倒是一如既往的睚眦必报的脾气,从少年时便不曾改。” 祝翾看出之前蔺回的不善,便懒得再给他好脸色,只是装傻充愣:“您意有所指,我却不知道又犯了您什么忌讳,可能这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吧。” 大概是祝翾刺习惯了,蔺回接受良好,看见元奉壹在边上脸色自若地烹茶,等元奉壹倒茶时,他便故意将元奉壹视为侍从,打算直接伸手自来熟地端走一杯元奉壹准备的茶。 元奉壹却抬头止住他的动作,语气平和:“蔺指挥使,这一杯是我为萱娘准备的茶。” 萱娘?! 蔺回看着元奉壹平静无波的眼睛,只觉得妒火中烧。萱娘!萱娘!好一个萱娘!真不愧是青梅竹马,这个元奉壹看着不声不响的,居然也如此不卑不亢地来气他! 他凭什么?他也配!一个……一个罪臣之子,一个孤儿,一个在基层沉沦下寮十几年都没出头的人,到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刚中进士没多久的观政进士,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让祝翾喜欢他!他蔺回就输给这样的人吗? 元奉壹不尴不尬地看向他,蔺回冷着眼神缩回手,元奉壹平静地将茶水递给祝翾,祝翾的眼神在元奉壹与蔺回之间盘桓了一会,又带了几分惊奇地看了几眼元奉壹,然后端过茶,心想,没想到,元奉壹也不是软柿子。 她倒没指望元奉壹能压制蔺回的来势汹汹,今日元奉壹这场莫名其妙的被找茬也是因为她的关系,要是元奉壹和她没关系,蔺回也不是闲得没事,爱为难一个观政进士,所以她本打算替元奉壹挡下蔺回的为难。可没想到元奉壹四两拨千斤的,就化解了蔺回的刁难。 元奉壹当然不是软柿子,他也是有傲骨的存在,琼州十几年的摸爬打滚他从不视之为耻辱,那是他证道的起点,他虽然官位、地位不如蔺回,可他也是靠自己清清白白考上进士的文臣,总该有几分风骨的。 况且他也看出来,蔺回为难他不是因为他本身,而是因为他与祝翾的关系,所以他轻蔑自己,贬低自己,但元奉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如果是因为这份私怨而被蔺回看轻,那么连带着一起被看轻的还有祝翾。 元奉壹眼睛又不瞎,蔺回这份突然的敌意总有缘由,他一看便知道蔺回也喜欢祝翾,所以蔺回才会憎恶自己的存在,当着他的面和祝翾说什么“少年时”,不就是提醒自己他们认识的时间久吗?又故意视自己为仆从,这个蔺指挥使在某些方面还挺幼稚的,为难人的把戏并不高明。 蔺回的气度又失了三分,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却阴阳怪气的:“元观政倒是有心伺候上官,堂堂一个进士,端茶倒水、曲意逢迎的事情倒不是谁都做得来的。” 祝翾打断蔺回,放下杯子,直接说:“蔺指挥使,你吃枪药了,火气这么重?人元观政不就是不给你倒茶吗?至于吗?再说了,您很闲吗,我没请您坐这品茶呀,您赶紧回自己位置上吧。 “您还要总览本场比赛的安全工作呢,我本来以为您来是和我商量正事,来了半天,说的都是不着边际的话,我仔细想想,也没得罪您,元观政也没得罪您,是不是?” 蔺回脸上露出恼怒的神情,看向祝翾,眼神还带了几分难过,祝翾别过脸,说:“我之前跟您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也该翻篇了,您别再为这个和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莫名其妙的话?”蔺回眼神里又伤心又不可置信。 祝翾叹了一口气,说:“您也知道,您跟我说这些东西,是听不到您爱听的话,我说话不好听,每次都给您气出个好歹,您是什么身份、什么台面的人物?几次三番的,我也得罪不起。何必说这些伤感情的话来?执念太深也不是好事啊。 “我想您也是正人君子,想来不会因为今日在我这儿受了气就难为人吧,我如今是硬柿子了,您不会觉得元观政是软柿子就能欺负了,对不对?咱们相识多年,虽然未有深交,但几次共事,我想您还是一个正直的人。” 蔺回冷笑一声,对祝翾说:“祝阁老您这倒是护上了。您放心,我不屑做那样的事情。” 说完,他自觉无趣,便离开了祝翾的雅间,顺手拉下祝翾隔间的帘幕,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祝翾对蔺回此番倒生不出什么怒气来了,只是觉得无语,怎么蔺回这么多年在她这只长年纪不长记性呢?哪一次来找她,她说过让蔺回高兴的话来?每次都自找一堆不爱听的话听,还说不过自己,然后气鼓鼓地走,后面再来,几次三番的,祝翾从一开始的震惊、慎重,到现在反而生出了几分逗弄蔺回发火的乐趣。 大概一来她不再畏惧蔺回的权势地位,二来她知道蔺回不会真的仗着自己的权势地位真的做什么。 自蔺回走后,祝翾便注意到元奉壹一直在看自己,便担心他吃心,说:“你放心,我不喜欢他。” 元奉壹捧起祝翾的手,将自己的脸轻轻之于其上,蹭了蹭,狡黠笑道:“我知道,蔺指挥使如此资质、如此身份,你要是喜欢他,那能有我什么事?” 祝翾感受着他的眉骨、睫毛、眼眶与脸颊之间的骨相、还有下巴到嘴角的轮廓在自己手上的触觉,难怪是“翩翩元郎,玉骨横秋”,她掌心发烫,也不知道是元奉壹的脸热,还是她自己的温度,却舍不得撤回手掌,只是看着他笑,调侃道:“难道你不吃醋吗?” 第416章 【蹴鞠决赛】 女子蹴鞠决赛也是热门比赛,大风馆上下坐满了观众,纷纷摇着自己绣着喜欢球队名字的锦旗。 “林泠然师姐,必胜!”只见一群穿着京师大学校服的女学生在看台上拉着锦旗对着蹴鞠场上的人喊。 祝翾身侧坐着程随、郑琅与元奉壹,他们四个共用一个雅间看台。 林泠然,好熟悉的名字,祝翾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看见应天女学这边出来了十一位运动员,都戴着黑色的软脚幞头,上着月白色短衫,外面披着深蓝色的半臂,外面半臂的背后印着硕大的从一到十一的阿拉伯数字,因为现在蒙学都教阿拉伯数字,所以百姓都认识。 运动员们下着百褶灯笼裤,脚上蹬着适合蹴鞠的靴子。 看台上大喊“林泠然”的时候,背后数字是“一”的女子略有反应地朝观众席看了一眼。 这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四肢修长、蜂腰削背,因常年室外运动,肤色是暖色调的微微麦色,像暗沉了的古画的颜色,墨黑的眉峰,单眼皮略肿泡的眼睛,眼眶里却装着十分灵动的眼珠子,跟画龙点睛的画一样。 细长的脸颊、高鼻子,一张平直的标准的棱形嘴,显得气质森冷,乍一看并不算美人,可扮上这身英气的蹴鞠穿搭,却透出几分自带风流的俊俏。 林泠然作为应天女学的学生,自然也是祝翾的师妹,她和祝翾一样,来京师大学交换过,在这边读了两年的书,所以京师大学的女学生都认识她。 祝翾觉得她名字好生耳熟,看了她一会,脑袋里灵光一现,她想起来了,当年陛下废妻妾制度,应天女学报上有一个后生的文章观点十分超前,大讲妻妾改革与“人权解放”和“文明进步”的关联,作者就是这位林泠然师妹。 郑琅看着京师大学那些一个劲喊“林泠然”的女学生,忍不住笑了一下,祝翾疑惑地看她,郑琅笑道:“那看台上最闹腾喊得最热情的女学生是京师大学高年级的斋长,名字也有趣,叫颜丹兕。犀牛的那个兕。” 类似起名的,祝翾很容易联想到与元奉壹同年的状元颜綦虎。 她忍不住看向京师大学那个方向,一眼就看出了谁是“最闹腾”的存在,只见一天穿着京师大学校服的女学生,身上披着“应天女学”的锦旗,手里拿着“球体兮似珠,人颜兮似玉。林林兮泠然,鞠场世无双”的大号锦旗。 “球体兮似珠,人颜兮似玉”出自《内人踢球赋》,后面两句就是这位女学生的杜撰了。 其余人拿的锦旗最多举一下选手的名字,偏她的如此独出心裁,十分惹人注目。 女学生头上还绑着“林泠然”绣样的抹额,见赛场上林泠然看过来,便咧开嘴十分高兴地把手上那个“林林兮泠然”拼命挥舞起来,脸上带着故意的神气。 林泠然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的锦旗,等看清了上面写的什么,不由震惊地涨红了脸,然后用眼神骂了一眼观众席,十分羞耻地把脸偏过去,不再看观众席。 可那个京师大学的女学生却不肯放过她,大声喊:“林泠然!你就是鞠场神将!” “这就是颜丹兕?”祝翾觉得好笑,也有些怀念自己的少年时光,真好啊,上学时候的损友情谊是十分难得的。 郑琅也笑,说:“可不是?她也是咱们新状元颜綦虎的妹妹。” 祝翾笑道:“这听名字就知道是一家人,只是这位颜丹兕和咱们小颜状元性格却不一样。” 祝翾回忆起自己与颜綦虎的几次交往,颜綦虎虽然生得十分风流标致,可性格是十分耿介严肃的,很少开玩笑,总是一本正经的。 没想到她的妹妹颜丹兕却是另一个性格。 程随便说:“颜大人的妹妹也是神童,颜家一对神童姐妹,在京师也是有点名气的门户,她们姐妹俩虽然都聪慧,可是同父同母却生了相反的脾气。 “是出了名的一静一动,一张一弛。这小颜状元从小到大是品学兼优、板板正正的好学生,她妹妹却是另一副模样,蒙学时和男同学打架,觉得先生讲得不对就当堂反驳,气不过就逃课,可让人头疼得很。 “也是大了才好些,小时候出了名的淘气叛逆,也就她姐姐能够制得住她。” 祝翾听了,忍不住笑着感慨道:“这倒是有趣。” 颜綦虎自然也听见自己妹妹在看台上的动静,又不好擅离座位去管她,也不能让她在同学跟前没脸,只能无奈地扶额,按平脑门上微微凸起的青筋,真是一个活宝,颜綦虎想。 除了林泠然,应天女学其余女学生出场观众席都有人喊名字。 而另一边宁州女学的女子蹴鞠队入场,现场就安静了许多,大部分观众的反应与之前的祝翾一样:这个宁州女学女子蹴鞠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虽然各地都有女学,但全国含金量最高的、名字最响亮的依旧是南北直隶的两所女学,每届科举考上的女举人、女进士大半都是出身这两所女学。 宁州地处朔羌边镇地段,先前因为霍几道杀俘事件,宁州流过血,后来又因为寒潮饿死过人,祝翾刚做官的时候还去那里赈过灾。 这几年因为边关太平、各墨太平,两边商贸往来,宁州渐渐发展了起来,但是整体发展肯定是远远落后于顺天、应天这样的富贵地方。 那边的女学自然也是声名不显的,宁州女学的名字对于京师人来说还是十分陌生的。 宁州女学的女子蹴鞠是这几年发展起来的,据说年年在西北蹴鞠联赛中都是第一,确实是西北蹴鞠中的强队。 但民间联赛的影响力只作用于地方,其影响和辐射远远不如这次朝廷举办的联合运动会,所以宁州女学女子蹴鞠队的名字对于其他地方百姓而言还是太陌生,不如应天女学女子蹴鞠队的名声强悍。 宁州女学的女子蹴鞠队也是黑色软脚幞头,月白的短衫,但外面的半袖为了区别于对面的应天女学,是胭脂虫的深红,后面也是一到十一的阿拉伯数字符号。 宁州女学的一号蹴鞠球员倒也是个熟人,正是关兰宾的大女儿关解脱,关解脱如今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是宁州女学大师姐一样的存在,七八年不见,她长得更像她的母亲关兰宾了。 关兰宾因为当年玉宁县赈灾赈得好,又是女子的身份,如今已经是宁州府的同知。 她的女儿关解脱比记忆里长高了许多,是威武的大高个子,一张修长的脸型,黑亮眼睛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也是晒黑了的肤色,但比对面林泠然更深些,林泠然哪怕不白也具备着几分仕女画的古韵和婉约,关解脱就是充满血气的带着活力与生气的健壮。 “听说宁州女学的蹴鞠能够发展成地方强队,且一路击穿各地方的蹴鞠强队,走到决赛,是因为他们学校特地聘了一位蹴鞠教练,打算把蹴鞠发展为西北地方学校的体育特色。”程随真是什么都知道,他看着宁州女学女子蹴鞠队的方向缓缓地说。 随着各地方院校的发展,弘徽帝又提倡“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许多学校除了正课文章之类的功课,也慢慢发展杂课,杂课考核占比在总成绩中也占有一定的分量,课外活动也是考量学生是否具备“德智体美劳”素质的指标之一,于是各地方学校学生之间也渐渐开始结社。 除了普遍的诗社,还有各类社,比如蹴鞠社、棋社、弓箭社、画社等等,大家以共同的兴趣爱好相约一同结社,发展得好的社团,学校也会出资聘请专业的教练,大部分社团教练是不像学校博士之类的享受朝廷官吏编制的,但也有例外,教得好的、学校重视的,教练自然也同时转为博士,同时领取朝廷俸禄。 应天女学家大业大,几乎所有社团的教练都是正式的朝廷编制,都是吃公家饭的存在,所以应天女学的女子蹴鞠队如今能发展成豪强也不足为奇,跟读书一样,任何事想发展起来都是要砸资源的。 祝翾作为一个农户家的女儿,也是攀上了应天女学第一流的教育资源才少走了许多弯路,有了今天。 而宁州女学作为地方学校,资源自然是比不上应天女学这样的大户学校,蹴鞠虽然不像马球之类的运动是贵族阶级才消费得起的运动,只要有脚、有场地、有鞠球就能踢,西北那边就是地方大,空地多,但真正想把蹴鞠运动发展到专业赛事阶段,也是需要砸资源的。 一般地方学校都将大部分资源放在最主要的学习上,社团活动愿意砸资源的不多,宁州女学的蹴鞠能发展起来,属实是一个奇迹。 听程随这样说,祝翾也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奇人能够将这样的地方业余学校学生社团活动培养成一流的竞技标准,从西北一路杀入全国性的决赛中去。 祝翾的视线不由看向宁州女学那一端的场地外的板凳区,那里坐着好几个穿着和场上运动员相同服色的女孩子,背后印着十二往后的阿拉伯数字,这一看便是替补。 坐在替补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秋香色大襟的女子背影,祝翾只看见她梳着包髻的头顶,鬓边是两朵秋海棠,只依稀看见一小截清秀的侧脸,她身侧的替补运动员与她说话时神态尊敬,想来这位女子便是宁州女学的蹴鞠教练。 女子身侧还有两个女孩子,大的十岁出头,梳着双垂髻,并不着替补服饰,而是一身圆领袍。小的那个八九岁的模样,梳着一对双丫,穿得跟个红包一样,都坐在教练身边,凑在一处叽叽喳喳的。 祝翾移开视线,开始看比赛。 第417章 【专注当下】 褚德音的长女裴玑认出眼前这位同她母亲打招呼的女子正是主办这场联合运动会的中书舍人祝翾,刚才的颁奖仪式她看完了全程。 裴玑十岁出头的年纪,已经懂了一些世故,她恭恭敬敬地对着祝翾行礼:“见过祝大人。” 裴玑这样一说,褚德音的小女儿裴琬也跟着有样学样地行礼问安,她声音稚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见过祝大人。” 祝翾一愣,褚德音便轻声告诉两个女儿:“这位祝翾大人从前是母亲的同窗,也是你们的长辈,论公,是该叫祝大人,但也该叫一声祝姨。” 裴玑抬起眼睛,疑惑地看了一眼祝翾,但还是改口叫了一声“祝姨”。 裴琬从小都是跟着姐姐学,看见裴玑这样做,也爽快改了口:“祝姨。” 祝翾和蔼地笑着答应了,然后取下腰间的荷包,里面正好放着一些吉祥图样的小金锞子,倒是适合给小孩子当作见面礼。 祝翾挑了一个双柿和如意图案象征“事事如意”的给了裴玑,又找了一个云彩和蝙蝠图案象征“流云百福”的给了裴琬,然后对褚德音不好意思地说:“今日相逢实属意外,我身上也没有好的东西,只能以此两样聊表心意,当作长辈给孩子的见面礼。” 褚德音也是客气推辞,最后推不过祝翾,便令两个女儿收下。 两个孩子都是懂礼貌的好孩子,都十分珍惜地收下了,然后表达了谢意。 祝翾瞧着裴玑一脸懵懂的神情,便知道她全然不记得自己了,便笑道:“玑娘不记得祝姨了吗,你小时候见过我的。” 裴玑小时候与祝翾见面时只有两三岁,如今长大了早就忘了一干二净,听祝翾提起,她便露出惊喜又疑惑的神情,然后扭头看向她的母亲褚德音,褚德音便点头,解释道:“你小时候那辆小鸠车就是祝姨当年到宛县的时候送的,你长大了,也不记得了。” 裴玑一听说自己童年时的小鸠车居然是鼎鼎有名的祝翾的赠物,自己居然与祝翾有过一面之缘,便激动了起来,她一激动便露出了几分本性,她雀跃又兴奋地看向祝翾:“原来如此,我居然早就见过祝姨,都怪我那时候记性不好,全然不记得了。” 裴琬听说姐姐小时候就见过祝翾,心里很是羡慕,便可惜地说:“真好啊,可惜那时我不在。” 褚德音听了便笑了,说:“那时候你在娘的肚子里,也算见过了吧。” 裴琬便重新高兴起来,看祝翾的视线也多了几分自然的孺慕与亲近。 对于褚德音与祝翾是关系很好的旧识这件事,褚德音的长女裴玑也认为十分神奇。 她出生时,祖父还在湖广做参政,那时候一大家子都住在武昌府的大宅子里,裴玑虽然已经全然失去了在武昌的记忆,但梦里还能依稀回想起他们一家渡过长江离开武昌的场景,还会在旧梦的缝隙里望见日落时黄鹤楼的残影,真正有记忆的时候,她已经在朔羌的宛县了。 到了宛县,便有了妹妹裴琬,父亲裴叔宁在宛县做官,母亲褚德音在家操持家事,从她有记忆起,褚德音就是母亲的模样,对于褚德音不是母亲之前的事情她知之不多,只是在父母只言片语的交谈中渐渐拼起母亲少年时的形象。 第一次知道母亲居然曾经是赫赫有名的应天女学的学生,可把年幼的裴玑吓了一大跳,而且她的母亲还是含金量最高的第一届应天女学的学生。 虽然从生活中她能感受到母亲的见识不俗,但外祖家未落魄时也是官宦人家,裴玑便把母亲的学识归结于她的家庭教养,没想到她母亲居然是那个年代最时髦的女学生。 从此,裴玑便对母亲的少年岁月起了天大的兴趣,应天女学可是出了好多赫赫有名的人物,三元及第的祝翾、以慧封爵的范寄真……除了这些当官的,还有著书立说的先锋人物,她在课本汇编上总能看见这些人的名字…… 她的母亲年少时曾经与这些人做过同窗吗?裴玑看向坐在窗下为她缝补衣裳的褚德音,忍不住在心底想。 于是,她便拿这个问题去问褚德音,褚德音笑着对女儿说:“对啊,当年我在应天上过学的,但我只念到了小成。” 可是再多的事情她便不再说了,褚德音不说,裴玑便无从得知褚德音的过去,她想象不出年少时的褚德音在应天时的模样与气质。 等她再大一些,她便又多了更多的好奇,除了母亲在应天女学的那些过去,她还有一个问题十分好奇,在应天女学念过书的母亲又是如何嫁给父亲的呢…… 她在宛县长到了六岁,裴叔宁便得了提拔去了宁州下面做县令,到八岁时,裴叔宁便平迁到宁州知府衙门做推官,没一年,就升了通判,裴叔宁失去家族庇佑,以一个举人出身能够做官做到如此地步,可见他的才能。 可是裴玑还是会想这个问题,母亲为什么会嫁给父亲呢? 父亲进了宁州的知府衙门做官,他的顶头上司是一个女官,叫做关兰宾,是女吏的出身,曾经做过宁州女学的校长,宁州女学不像南北直那两所堪比国子监的女学一样设有祭酒,宁州女学这样地方性质的官方院校校长的官品级别就只有正六品。 关兰宾听闻褚德音曾经是应天女学的女学生,便亲自上门拜访她,邀请她去女学任教。 褚德音笑着婉拒了,她说自己只是女学小成毕业的女学生,且时过境迁,许多学识已然忘却,难以胜任宁州女学的任课博士。 关兰宾听完默然,拄着拐棍走了,关兰宾走后,褚德音对着关兰宾离开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裴玑望见这一幕,总觉得褚德音有些落寞,但褚德音转过头的时候脸色如常,她喊自己过来,说要检查她的作业。 裴玑撑着头,看着母亲找出了自己作业里的错漏,然后给自己讲解了知识点,终于将那个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阿娘,你为什么会嫁给阿爹呢?” 她只记得母亲面不改色的神情和习以为常的语气,褚德音说:“我与你们阿爹是青梅竹马,在比阿琬还小的年纪就定下了娃娃亲,从小他就喜欢我,我长大了也不讨厌他,两家当时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就结婚了。” 裴玑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失望,问:“就这样?” 褚德音点头,轻轻说:“对,就这样。” 裴琬在旁边描着红,听了却笑道:“原来阿爹与阿娘认识那么久了,青梅竹马哎,真了不起。” 褚德音抬头看了一眼裴琬,然后与大女儿对视了一眼,说:“老黄历的旧事了,你们两个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先把书念好。” 裴玑低下头拿走自己的作业,心想,把书念好之后,然后呢,也找一个阿爹这样的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人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吓了一大跳,好像这个念头本身就在不尊重她母亲的选择,父母那么恩爱,她怎么可以那么想呢? 可是……裴玑还是忍不住会想,母亲后悔过吗? 关兰宾第二次来,母亲便答应了去宁州女学任教,但是不是教授文化课,裴玑觉得她的母亲谦虚过了头,她的学识完全可以胜任做一门文化课的老师。 褚德音去宁州女学担任的是蹴鞠博士,说是博士,一个社团课的老师,又是宁州女学这样的官职发放名额少的院校,褚德音没有功名,也只是无品的博士,拿的是女吏的薪水。 对此,裴叔宁露出了一些不情愿,裴琬出生之后,他们夫妻两个便没有再生育过,裴叔宁虽然同样疼爱和教育两个女儿,但他还想要一个孩子,如果是儿子就更好了。 如今一家人到了宁州生活,他的官位也稳定了,家里的家境也终于好了起来,足够迎接第三个孩子了,可如果褚德音去宁州女学做事,这个计划就夭折了,虽然家里有仆役,但孩子生下来还是需要亲生父母操心的,去外面做事的褚德音是没有精力再应付一个新生儿了。 裴叔宁的不情愿也很十分温和体面,他们倒没有吵架,他只是让褚德音再考虑考虑,说自己的官职与家底足够一家人过上体面的生活,如今裴琬也大了,他们是有条件再有一个孩子的。 这个孩子不会像小时候裴玑一样跟着父母跌沛流离地吃苦,也不会像裴琬来得仓促和措手不及,他们现在终于有机会和条件再好好地做一次完美的父母。 褚德音态度平静地表达了自己的强硬,她对自己的丈夫说:“我不会再生孩子了,我会去宁州女学担任蹴鞠博士的。” 裴叔宁还想说些什么,褚德音便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这些年家里的事情都顺你的意,可总不能样样都顺着你。” 裴叔宁默然,过了好一会,便释怀了,他笑着对妻子说:“如果你想,你便去吧。” 毕竟邀请褚德音去宁州女学的是裴叔宁的上司关兰宾,裴叔宁一方面尊重自己妻子的意愿,一方面也不想因为这件事在官场上得罪了关兰宾。 褚德音望着裴叔宁,她了解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但还是拍了拍丈夫的手,说:“叔宁,你能理解我,我很高兴。” 于是他们默契地相视一笑,宛若一对恩爱夫妻。 裴玑意外的反而是另一件事,她从来不知道褚德音还会蹴鞠,她表现出对这件事的惊奇,褚德音的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情,说:“我当年在应天念书的时候,可是下场比赛过的,和应天那帮男孩子比,我也算很厉害的存在。” 一旁的裴琬很捧场地“哇”了一声,褚德音便被勾起了说起往事的旧事,她说:“我上学的时候也是个淘气的存在,南边没这边冷,到了冬天湖面结冰,冰层不厚,我也敢站上去滑冰玩,她们都不敢,给学里的博士看见了,还被罚了。 第418章 【名士失意】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久久未曾见面的两个昔日同窗反而多了几分因为生疏而产生的不自在。 两个人在后场雅间里静静坐着,还是祝翾主动开口道:“德音,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你,真是意外之喜。” 说着她做出熟稔的语气,朝褚德音道:“你也是很不够意思,进京来也不肯见我一面,要是今日我没在大风馆担任颁奖仪式的颁奖官,哪里会这么巧就遇见你?要是遇不见,岂不是白错过了一次重逢的机会?” 褚德音便笑了,语气也轻松了起来,说:“如今你是阁臣,又在东宫做太子少傅,位高权重,我一个无品的地方博士,哪里敢不请自来去攀附你呢?” 祝翾冷笑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何必说这样的话,反而令我伤心?” 褚德音愣住,不言语。 祝翾主动解围道:“今日这场蹴鞠看得我酣畅淋漓,多少年没再看过这等质量的蹴鞠赛了。 “我记得咱们小的时候,你就拉着我去蹴鞠,我们那时候踢得可没有这些女学生厉害,却总是很高兴。 “如今你能教出一个冠军蹴鞠队,倒是像印证了小时候的伏笔,你果然是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哪怕贪玩也能玩出别人没有的门道来,这点我还真不如你。” 褚德音谦虚道:“微末伎俩,也不是正道,何足挂齿?” 祝翾淡淡看了一眼褚德音,抬着下巴,一脸不信:“这话谁说我都信,就不该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你可不像是信奉‘万物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人物,从小就数你最超脱最豁达,要是论我们这些同学中谁最有名士的风范,第一就只能是你褚德音!” 褚德音好久没有被人这样评价过,多年前处变不惊的厚脸皮也薄了许多,竟被祝翾一番话说得不好意思来,忍不住低头挠了挠额头,她无奈地对祝翾说:“你这样说,真是叫我坐不住了。” “夸你两句就刺挠,真是不见世面!”祝翾不满道。 两个人四目相对,不由一起朗声笑了起来,这一笑就将离开女学之后十来年的各自不同际遇产生的隔阂给笑散了。 等笑罢,祝翾便忍不住问褚德音:“这几年你过得如何?” 褚德音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对祝翾说:“上次在宛县与你见面,我既高兴又害怕,过了这么多年,我其实还是最不想看见你惋惜的眼神。 “我记得在学里的时候,我们几个一起吃饭联句,我们一起说起自己的未来,慧娥说她要弃文从武继承爵位,你们几个还要继续念书,寄真在边上敲着杯子唱着歌。” 陷入回忆的褚德音眼睛亮晶晶的:“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她说,一英媛兮一英媛,千生志气是良图! “我一直记着这句诗,我们那时候才有十几岁,却都能看清自己的未来,你们都有各自的志向,十来年过去,竟然全都实现了。 “我那时候却十分天真,我从小就被父母订下亲事,几年的女学生涯也只是好好玩了一场,没有产生大的志向,我以为只要两情相悦,很多事情也是可以兼得的……”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祝翾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褚德音继续说:“其实我的丈夫是个不错的人,我们两个从小相识,情趣相投,刚成婚时那光景也很好。 “赌书泼茶、琴瑟和鸣,我们一起去逛黄鹤楼,我丈夫做官前喜欢收录古人的墓志铭,我们便一道做这样的事情,那时候家里富贵,我们又年轻。 “直到家道中落,公爹去世,官场上的人脉也人走茶凉。在宛县时一开始也不容易,但也撑过来了,可是心里总是不得劲,我又要带玑娘,肚子里还有阿琬,即便我们还算恩爱,可是我总觉得身体里的另一个我消失了…… “我那段时间做梦会梦到从前,梦到应天,梦见学海上泛着金色的湖光…… “还梦见那年大冬天,我站在学海上面在冰面上轻盈地飞,一飞就飞出去好远好远,那种感觉真好,好得哪怕梦到祭酒找来要骂我,我都舍不得醒……一旦醒来总是怅然若失。” “没想到吧,我也能够‘夜深忽梦少年事’。”褚德音故作轻松地看向祝翾。 祝翾抿起嘴,想要勾起嘴角微笑一下,却发现两颊的肌肉绷着,笑不出来,她看了褚德音一眼,褚德音却说:“就是这个目光,很像,你那次见我的时候,露出了惋惜的眼神,其实也刺痛了我。” 祝翾有些慌张地移开眼神,褚德音却释然道:“但很奇怪,我其实没有感到痛苦过,从来没有,我只是做梦醒来的时候会难过……仅仅只是难过…… “我很少去想过去的岁月,这样便不会再梦到从前,便不会难过。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情绪叫做‘失意’,一个人没有达到他的志向,便是失意,那些哀伤的诗都是官场失意的诗人写的。 “我从来没想到我也会失意,我没有志向,没有官途,一个女人,怎么会产生失意这种情绪呢?这是一种我从未想到的更高级的难过,几乎接近于真正的痛苦,它与我的婚姻、我的爱情无关,与我的家庭无关,只与身体里那一个将要消失的我有关。” 褚德音的语气也轻松了许多,她微笑着对祝翾说:“这样高级的感受我也只能跟你分享,因为我知道你懂。 “小翾,我虽然年纪比你大,可是我比你晚熟,在学里的时候,你与寄真针锋相对地竞争,谁考到第一,另一个就不高兴。 “我却不懂这种胜负欲,我的胜负欲也只有在蹴鞠这些玩乐的小事上才有,我虽然也在学,可是我没有真正明白我为什么要学。 “你是公认的学里最刻苦最勤奋的姑娘,你心里没有杂念,一门心思只想着上进。我却没有那股劲,我是因为在家里太闹腾被父母送过来上学的,可是我却没有真正叛逆过,我的前半生都是被人安排的人生,从未想过拒绝。 “因为喜欢裴叔宁,所以可以接受做他的新娘,父母建议我学到小成,于是我便答应这样做。” 祝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褚德音的诉说,她知道褚德音大概是第一次将这些话说出口。 “结果,我却在夫妻恩爱的普世幸福中突然感知到了‘失意’这种本该与我无关的痛苦,我又梦到我们一起吃饭联句的那一天,你们又在各自说自己的志向,寄真又在唱歌,还是那首诗,然后你们问我,小成后想做什么。 “梦里的我依旧不知道,可是我没有再说我小成之后要成婚的话,我说,我要再好好想想。原来你们都比我更早明白了自己的志向,我真是过得太糊涂了。”褚德音长叹了一口气。 祝翾听完,也叹了一口气,对褚德音说:“德音,你竟然变得哀伤了,我总以为你会一直很得意。” 褚德音却说:“哀伤也好,难过也好,失意也好,郁郁不得志,乃至于痛苦……都好过无知无觉的得意。 “你觉得我有名士风范,可是名士并不会一直得意,那些名士都是以痛苦、失意来感知清醒,从而摆脱麻木,真正超脱。 “你刚才问我,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过得很好,我过得好极了,这是真话。” 最后她笑了一下,说:“总而言之,我现在不害怕看见你了,我能直面你对我的任何视线了,我不怕你为我感到失望或者惋惜,因为我不再失意了。” 祝翾听明白了,微笑着评价道:“果然,褚德音,你是我们中的真名士。” 褚德音听见祝翾坚持评价自己为名士,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德音,我希望你往后可以越来越好。”祝翾发自内心地祝福她。 褚德音也大大方方地说:“小翾,我希望你能官运亨通,垂名青史。” 祝翾笑着抱拳道:“那便借你吉言了。” 与褚德音分开后,祝翾也打听到了隔壁马球场女子马球四强赛的结果,是应天女学拿下了竞级名额,京师大学女子马球队惜败。 祝翾听说了这个结果,有些满意地抿了一下嘴,不愧是她的母校! 射箭类各项目都已经比完,赛程最刺激的射箭自由赛也终于公开了第一场排名赛的六十四名选手的名字。 射箭自由赛是其他各项射箭的参赛选手自愿报名的,没有参加过其他射箭项目的选手要通过提前的射力选拔才能得到参赛资格。 如果直接报满六十四人,就直接进行第一场排名赛,如果超过六十四人,就根据射力考核的结果选出六十四人。 这回公开的正赛六十四人中,当朝太子凌游照便在其中,除了凌游照,还有组织本次联合运动会的中书舍人祝翾。 祝翾当初嘴上说自己不会报名参赛,但是还是蠢蠢欲动地报了自由赛的名,不过是瞒着凌游照的。 不过她和凌游照的正赛名额是正儿八经通过射力考核得到的,并没有利用权力加塞名额。 联合运动会热门项目都已经到了决赛阶段,射箭不如蹴鞠和马球这类对抗性的观赏性强,经过分流,场次观众不算多。 但如今百姓们一看连当朝太子和中书舍人都亲自下场进行自由射箭比赛了,都上赶着凑热闹,结果第一场排名赛的票都被卖空了,就连远处的站票也一票难求。 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下,射箭自由赛排名赛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419章 【射箭排名】(二更) 射箭自由赛的举办地也是在大风馆,祝翾穿着一袭玄色的翻领袍,额间勒着红色的抹额,拿着弓箭从一侧与一众选手一道入场。 等全部人入场,太子凌游照也入场了。 她穿着一身明艳的绯色龙纹圆领袍,头顶黑色的奓檐帽,在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一出现,众人便放下箭要对她行礼。 凌游照矜贵地抬手免礼,眼睛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顿在了祝翾的脸上,祝翾看了过来,凌游照便将视线移开。 祝翾参赛的动静真是太瞒人了,她也是在名单出现之后才知道祝翾也参赛了,因为自己没有提前得知这个事实,凌游照难免有些生气,她知道这是祝翾给她的惊喜,可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只见年轻的太子板着脸对着众人道:“尔等与孤都是同台竞技的选手,在射场内,只分高下,不分尊卑。” “是!”许多人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太子的模样,都有些激动。 凌游照又说:“尔等若是因为孤的身份放水,那便是伤了孤的心,也违背了竞技的精神。孤若是赢,便要堂堂正正地赢,若是输,也要干干净净地输。若有人不全力以赴,孤必问罪。” 自从选手中也有当朝太子的名字出现,其实也有人私下腹诽过,太子虽然年幼但也是储君,与太子同台竞技倘若赢了她,岂不会得罪她?那样谁又敢得罪她? 选手中也有些人因为畏惧皇家的威严,正在苦恼该怎么比,还有人想要巴结太子,想铺路给她作弊,好以此获得东宫的青眼。 凌游照虽然年幼,但也知道世故,她自然知道诸位的顾虑,所以赛前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该怎么比,便怎么比,她是太子赢得起也输得起。这就是她的意思。 凌游照这话一出,大部分选手也实实在在地放了心,重新捡起对名次的渴望准备一决高下。 凌游照说完,又忍不住看向祝翾,祝翾便对她露出一个和煦而温柔的笑,凌游照见了,于是吊着脸站到了她的身侧。 检查弓箭的间隙,祝翾一边擦拭自己的弓弦一边侧头轻声问太子:“殿下还在生气?” 凌游照别别扭扭地擦着自己的弓弦,低着头,面无表情:“天地君亲师,您是孤的老师,孤的少傅,孤岂敢生祝少傅的气。” 祝翾唇角微微勾起,说:“殿下不高兴,是微臣的错,臣本以为这样出场会令殿下惊喜,却事与愿违,殿下只惊不喜。” 凌游照顿了一下,小声道:“您说话不算话,那时候我邀请您参赛,您说不去,我还真以为您不会来,结果您自己又来了,真是把人当傻子耍,还让我惊喜呢。” 说着,她便小声地“哼”了一声。 祝翾扭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都是笑意,故意说:“要是臣胜过您,您岂不是更生气?” 凌游照微微皱眉,她感觉自己被挑衅了,张着老虎一样的眼睛看向祝翾,说:“老师也太自信了吧,孤不怕您赢我,但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 祝翾眯着眼睛微微笑道:“臣一定全力以赴。” 凌游照转过脸,很认真地说:“孤也会全力以赴的。” 赛前检查结束,裁判令所有选手上场抽签,按照签次决定上场顺序。 观众席前排,弘徽帝坐在皇帝专属的坐席上,两侧分别站着内官与侍卫,她以一种极为松弛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看向自己的女儿,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对身侧的羊仲辉道:“阿照真是胡闹,这些选手都是各卫所中的骑射好手,经年的本事,她以为她是太子就能拔得头筹吗?” 羊仲辉却说:“殿下能够有资格参赛就已经很厉害了,且她不畏惧竞争,不怕丢脸,与民同乐,这是好事。” 弘徽帝轻轻笑了一下,一脸不可置否。 祝翾设定的自由赛规则极为刁钻,便是祝翾自己都估算自己大概淘汰赛一轮游的水平,二十一丈以外的十环在人眼里比一个点大不了多少,射箭考验的更是心力,很多百发百中的射箭手也会突然忘记射箭时的手感,导致丢靶。 祝翾与太子都不是正经专业骑射的人才,与她们一道竞争的选手都是各省各卫的“神箭手”。 第一轮排名赛只排名不淘汰,下一场才是正经的淘汰赛,祝翾与太子都做好了一轮游的准备。 六十四人,四人一组,祝翾抽到的顺序是二十一,凌游照是二十四,她们两个正好一组。 第一组入射场后,其余组的人都在场外准备。 滴答滴答,是水运仪象台计时的声音。 每个人三箭机会,裁判击第一次鼓,所有人都要在五个数内引弓搭箭,第二次鼓,所有人都要在二十个数之内发出第一箭,超时未发者,这一箭的记数为零。 “砰砰——”裁判击鼓,另四个裁判看向水运仪记数。 四个选手动作迅速地将已经抽出的箭搭在弦上,开始拉弓准备。 “砰砰——”五个数之后,鼓声继续,瞄准准备。 第二个选手因为猝然听见鼓声而紧张,手上还没准备好,在第二道鼓声之后便忍不住将箭射了出去,箭扎在了远处的箭靶上,距离却在外环,这一箭勉强有分。 受他影响,又出现一个人猝然将箭射向远处,没人能够完全对准远处那个看不清的十环,这个人受身边人的影响也失误了。 没有射箭的两个人还在屏蔽影响,屏气瞄准和观察风向,想通过手感去瞄准靶心。 唰唰—— 唰唰—— 又是两箭出去,两人放下弓。 裁判击鼓,正好二十数用尽,四人都射出了第一箭,看箭官在远处举起旗帜,开始拿起测量工具测算所有人的靶心数。 “一号,二点三环!”看箭官报数,裁判记下,一号正是受人影响失误的选手,听到自己的成绩面露失望。 “二号,三环!”这个是第一个失误先发的选手,一号听见二号的成绩居然还比自己好些,有些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 “三号,五点六环!” “四号,五点五环!” 即使三号与四号正常发挥,但靶子太远,射中靶心还是具备难度的,没有经过训练的甚至射不中靶子本身,在没有试射的情况下,所有人都肉眼看不清靶子,第一箭便是名副其实的试靶,能第一次盲射到五环左右的成绩便很不错了。 三号与四号露出不太满意的神色,然后开始记住第一箭的感觉,打算第二箭调整角度,往靶心找手感。 看箭官报完成绩,然后允许选手靠近自己的靶子检查靶数,在第二箭前若有疑虑,则允许仲裁重新测量一次。 确认过各自的第一箭靶数之后,众人回到各自的射箭位置上,开始准备第二箭。 滴答滴答,水运仪象台平均地滚动着计数。 在听见裁判的鼓声之后,所有人开始引弓搭箭做准备,第二道鼓声之后,一号因为第一箭失误,第二箭才是真正的第一次盲射,他凭感觉射出自己的第二箭。 二号也发出自己的一箭,众人发箭毕,看箭官在靶子那头举起旗帜开始新的一轮测量。 “一号,九点八环!”看箭官报数,场上观众发出震惊的声音,这是今天第一个九环之内的数据,一号本来就是神箭手,确认了这箭手感不错,便开始记住了刚才的感觉,打算第三箭往靶心更靠一些。 “二号,五点三环。”二号也相当于第一次盲射,数据落后,脸上更加焦虑。 “三号,八点九环。”三号通过第一箭的手感,调整了射向靶心的感觉,第二箭成绩提升了,但他脸色还是不太满意。 “四号,九点三环。”四号神色也寻常。 第三箭,二号因为压力过大,箭脱靶了,他露出了绝望的神情,这一轮虽然只排名不淘汰,但是第一轮淘汰赛匹配中名次越差就会遇到名次越往前的选手。 “一号,十环!” 观众席上爆发出雷鸣的掌声,这是今天第一个十环,如果一号第一箭不受影响,那么他总成绩就能很靠前。 “二号,零环。”脱靶的二号捂住了脸,有些难受地蹲在地上。 “三号,七点三环。”三号选手露出惊讶的神色,通过第二箭的基础调整感觉,结果感觉调整偏了,反而成绩不如第二环,可惜只有三箭机会,三号叹了一口气。 “四号,十点二环。” “还有十点二环?”观众席上有人惊讶道。 “有的,最厉害的能射十点九环呢。”看过射箭其他项目的观众跟邻座解释道。 大家又献上了掌声,四号选手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最后裁判计算总成绩,一号选手总成绩二十二点一环,暂列第二。 二号选手总成绩八点三环,暂列第四。 三号选手总成绩二十一点八环,暂列第三。 四号选手总成绩二十五环,暂列第一。 其余组看到第一场选手的比赛过程,也难免露出紧张的神情,这自由赛也太自由了,比得可真难啊。 第二组入场,又是三次比拼,然后按照总成绩计分排名。 值得一提的是,第二组中有射箭项目的其它组的单项冠军,一个是潜龙卫出身的晁鸣,这是九力组的冠军,晁鸣是一个身材高挑、脸型刚毅的女子,她面不改色地搭起箭,嗖嗖几下,三轮成绩便分别是九点八、九点五、十点三,最后以二十九点六的总环数暂列第二。 还有一个是羽林卫出身的神箭手李祓,李祓已经获得了三个射箭项目的金牌,是所有选手中夺冠概率最大的选手,他三轮成绩分别是恐怖的九点九、十点五、十点八,以三十一点二环的成绩暂列第一。 第420章 【追风者们】 中午休整过后,便是下午的射箭自由赛的第一场淘汰赛。 到了赛场,祝翾的对手王宜便换了一个模样,王宜一袭白色的袍服,佩戴着却敌冠,红色的帽缨从她骨相分明的侧脸垂下,最后在下巴处勒成一个固定帽子的垂綏,配上她如鹤的身姿,倒真有几分丹顶鹤的感觉。 先前与祝翾聊起“凤凤”的时候,王宜脸上还带着几分难得的烂漫,一拿起弓,她的眉目便变得冷峻起来,双目如炬,嘴角微垂,祝翾站在她侧面,一边端弓一边侧头看了王宜一眼,还真是大变活人,祝翾在心底感慨。 祝翾熟悉王宜这种神态,这是沉浸在自己自信领域中的接近胜者神态,见王宜如此情状,祝翾也收起在场外残留的散漫,即便她的箭术与军旅中这些真正的神箭手而言还不够看,但她势必全力以赴。 第一箭,祝翾七点三环,王宜七点一环,在祝翾这边的裁判举起旗帜,祝翾的计分板上记下一分。 第二箭,王宜不紧不慢地端起弓,势在必行地先射出一箭,祝翾紧随其后,远处看台的观众端起望远镜去看靶子上的环数,只见王宜这一箭正中靶心。 裁判报数,祝翾八环,王宜十点一环。王宜这边计下一分。 王宜听到自己的成绩,表情变化不大,但祝翾知道以王宜的水准,她是开始进入状态了。 果然,后三箭都是王宜夺分,她的环数也越来越离奇。 第三箭,王宜的环数十点五环,又是正中靶心,看台上的观众给出了雷鸣的掌声,作为对神箭手的致意。 第四箭,王宜十点七环,赛场外已经拿到晋级名额的晁鸣与李祓也面色凝重地给出了敬佩的掌声,排位赛失利的王宜也果然具备冠军之姿。 第五箭,看箭官看完王宜正中靶心的环数,也忍不住惊讶地呼了一口气。 “四十八号选手,第五箭环数,十点九环。”看箭官声音带着颤报出了王宜的成绩。 这也是射箭项目中的满分成绩,听到自己环数的王宜活动了一下手指,表情还没有从射箭状态中出来,依旧冷肃着,给人一种处惊不变的大将之风。 “多少?” 看台上的观众拿下望远镜交头接耳,忍不住互相打探。 “十点九。” “十点九?那么远的距离,那么小的靶心,十点九?” “她穿针肯定能一次性把线穿过去。” “这眼睛真好啊。” “不对,那么远的距离,射箭不是用眼睛去射的,是浑身的调度与感觉。” “那咱们祝大人是不是输了?”关心结果的观众问。 “还用问吗?十点九,本场第一个射出这种成绩的,祝大人虽败犹荣了。” 五次射箭,比分一比四,王宜晋级三十二强,祝翾淘汰,王宜收好弓与箭,然后对祝翾抱拳,道:“祝代表,承让了。” 祝翾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虽然有几分不甘,但对手如此强大的实力,她输得心服口服,她微笑道:“你今天的表现很精彩,叫我大开眼界,我预祝你夺冠。 “你要是最后的冠军,我淘汰赛一轮游也不算丢脸,毕竟第一轮就遇上你。” 王宜的表情和煦起来,对祝翾说:“那我便借代表您的吉言了,我一定会赢到最后。” 王宜虽然箭术好,但此届射箭类项目中还没有真正夺冠呢,她唯一的弱点就是不够稳定,稳定发挥便是靶心,不稳定连箭靶都射不中,这也是她第一轮排名赛落后的原因,但经过这一场的洗礼,王宜感觉她已经能够克服自己的弱点了,对冠军也有了更多的想头。 所以她一点也不谦虚,她觉得现在的她是有冠军之姿的。 那边凌游照与四十六名的对抗也结束了,与太子对上的四十六名倒不是王宜这类发挥失常的选手,加上与尊贵的太子一对一淘汰,心理素质也没能扛下来,凌游照以四比一的比分十分顺利地竞级了下一轮。 祝翾退场时,凌游照便追了上来,安慰祝翾:“少傅您射术很好,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王宜这样的对手,所以输了。” 祝翾脸色平淡,对凌游照说:“殿下,您不必安慰我,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本质上还是因为我没有王宜箭术精湛,所以输了,没什么可惜的。” 凌游照见祝翾神情如常,便少了几分担心,然后上前勾住祝翾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些:“但愿王宜后面能拿个好名次吧,要是她下一轮就被淘汰了,您以后文武双全的名声就没有了,文您是一点水分都没有,武还缺着呢,要是王宜就是三十二强,您输给她,史书上想给您吹牛文武双全都不能够,” 凌游照虽然长高了些,但祝翾成年之后的体型身量在前朝男子中都算中上的,她想勾祝翾的肩膀,还要垫脚,扒拉了半天,祝翾只能主动低下头,矮下身子,让凌游照半吊着勒自己脖子,以一种勉强的姿态和她“姐儿俩好”。 反正凌游照小的时候,她也经常无视她皇嗣的身份,对她没尊没卑的。 现在她做了凌游照的少傅,凌游照正经拜了自己为老师,按理说,不该这样没大没小的,但凌游照做太子之后也就这么没大没小一回,祝翾就当还从前没尊没卑的债,纵容她一回“没大没小”。 她微微移动眼睛,注视着正在长大、年少的太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说:“我下场凑这个热闹,可不是为了文武双全的名声,而是想要全力以赴与太子您同台竞技一回,给您一个惊喜。可惜技不如人,还没到后面,就被淘汰了,倒难为殿下您安慰臣了。” 凌游照愣住,然后注意到祝翾矮身低头纵容自己的姿态,哪怕她是太子,可祝翾到底是她的师长,可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师长呢,如此平易近人,如此纵容自己,凌游照放下自己的手,看了祝翾一眼,说:“您是看不起孤长得比您矮吗?我以为您会批评我没皮没脸、不分大小,少了做学生的礼数,也没有做太子的风度……” 祝翾低头看向她,说:“怎么会呢?你还在长个子呢,长大了说不定就比我高了。” 凌游照看了看祝翾的身量,摇头:“想长得比您高,还是不那么容易的。” 她又想到刚才祝翾说的话,说:“您作为孤的师长,也不怕惯坏了孤。” 祝翾却说:“殿下才多大,正是被人惯的年纪。该严格的时候,我自然会对您严格的。” 凌游照心里许多感动,却不好意思说,便说:“老师,您被淘汰了,孤会努力多留两轮的,反正敢参加,孤也不怕丢脸。” 赛后,弘徽帝身边的内官找来,两人说了一路的话便跟着内官到了弘徽帝所在的雅间,弘徽帝看见女儿,便直接笑了:“阿照倒有些本事,进了下一轮。” 凌游照便露出“不愧是我”的微笑,对弘徽帝道:“母亲,女儿后面定会全力以赴的。” 弘徽帝故意道:“我以为你会说,你一定会拿个奖牌呢。” 凌游照想了想赛场上那些神箭手,说:“我已经过了说大话、不看实际就吹牛的年纪……我是想赢,可那些真正参赛的选手比我更想赢,他们还都有赢的实力。” 弘徽帝欣慰地笑了:“即便如此,我也希望你能端正态度去认真比,既然你也是一名选手,那么这就不是你的游乐场,竞技是关乎尊严的。” “我知道。”凌游照点头。 弘徽帝又看向祝翾:“你运气倒不好,一轮就遇上了冠军种子。” 祝翾谦和道:“技不如人,常理之中。” 弘徽帝便说:“你这段时间又要管赛事,还要练箭拿到比赛资格,也是辛苦,如此不用比了,就好好观赛吧。” “是。”祝翾行礼道。 …… 在后面的赛事里,太子凌游照于十六进八的淘汰赛中被淘汰,决赛中,淘汰祝翾的王宜一个接着一个淘汰顶级选手,最后与李祓一对一比拼,以三比二的比分拿下了射箭自由赛的冠军,并且破了五环的总环数纪录。 射箭之后,最盛大的赛事便是田径类赛事中的百里接力长跑决赛,以监生身份入学北直女学的江凭便是一位代表北直女学的长跑选手。 她的跑区是最热闹的长安街一带,祝翾虽然不参与田径类赛事的颁奖,但还是到了现场观赛。 江凭参加长跑这件事祝翾一点也不意外,江凭当年就能凭一双腿从大母家一路跑到了祝翾家找她的母亲,她天生就是长跑的料子,且小时候她这么喜欢在外面游荡也从来没有丢过,可见方向感极强。 江凭的赛区是二十里的路程,为了方便长跑,长跑选手的服装对于一些百姓还是有些“伤风败俗”的,江凭上着一件贴身的半袖短衫,漏出两个胳膊,下半身穿着特制的裤子,露出一半的长腿,脚上踩着特定的长跑鞋,她个子不算高,但长手长脚的比例,很像一只轻盈的猎犬。 一开始长跑官方服饰公开时,别说女子,连男选手都不太能接受自己穿成这样,公开场合露腿露手臂到底不雅,但长跑为了减少阻力最适合的便是这种轻盈的装扮,加上弘徽朝民风开放,又有运动会文化下的健美风格影响,选手们渐渐愿意接受如此装扮。 江凭作为划时代的长跑女选手,愿意这样穿着站在长安街上跑步,也是十分有勇气的。 百姓们虽然也有“淫者见淫”、感慨“不成体统”的存在,但前面的游泳赛事选手赛事服饰与这差不了多少,有了前期准备,真到了长跑的时候,人们更多看见的是长跑选手如风一般的跑姿与健康轻盈的身形。 传统服饰讲究放量掩盖身形,这是越朝的人们第一次感受因为运动与竞技而流动的、富有力量的人体本身的美感。 第421章 【光明未来】 最终,北直女学女子长跑组在百里长跑接力赛中获得了冠军的名次,江凭的区间成绩是本届二十里跑的最高纪录,在冠军之外她还得了一个“最佳田径选手”的奖章。 弘徽六年七月二十六,诸赛事结束,大越第一届联合运动会在大风馆正式闭幕。 当夜,整个京师灯火通明,夜市繁闹至破晓,一派火树银花的盛世气象。 第一届联合运动会的完美落幕,不仅成功传达了全/民/运动、健康、竞技的精神,在文化意象上,也展现了大越的自信与各种思想潮流,并且促生了一些新兴的经济行业。 闭幕式之后,弘徽帝在宫中绥寿楼正式宴请各省各项目的运动员代表们,对各项目的冠军给予了新一轮的赏赐,对各项目未得冠军但表现优异、精神鼓舞人心的选手也进行了鼓励与奖赏,对于各项目背后的一些出色教练也进行了表彰与提拔。 “褚德音何在?”御前宫人在席间问话。 褚德音还没有反应过来,坐在她身边的关解脱等人开始暗地里提醒她,于是褚德音缓缓站起身,从席间走了出来,对着高处正坐的弘徽帝行礼:“民女褚德音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弘徽帝微微垂眼看向她,问:“尔如今在何地高就?” “回陛下,民女如今在宁州女学做蹴鞠博士。”褚德音伏地回话。 “那这次宁州女学的女子蹴鞠队就是你带出来的?”弘徽帝神情里带了几分欣赏。 褚德音不敢居功,说:“回陛下,宁州女学的女子蹴鞠冠军非民女一人之功,乃是学生们天赋高、练习勤奋,民女只是进行了基础训练,不敢冒功。” “你这名字也有些耳熟……”弘徽帝却陷入了回忆,站在她身侧的羊仲辉体贴解答道:“陛下,这褚德音正是当年应天女学第一批次的二百二十五名学生之一。” 羊仲辉这么一提醒,弘徽帝似乎有些想起来了,应天女学第一批次的二百二十五名学生因为是开创性的一代,所有人的名字与来历她当年都亲自过目过,这批女子小成或者大成之后的去向她也略微留意过,褚德音虽然不上不下,但弘徽帝还是记得她这个存在的。 于是弘徽帝问褚德音:“你是褚作章的女儿,是不是?” 褚德音的父亲褚作章,历任过徐州知府等地方官,官至南直隶兵部侍诏,在任上因病而逝,褚作章的官位不算小,又是徐州大士,当年也算一半的亲长公主派,所以弘徽帝自然记得这个人。 每个女学生她也会额外记住那些家里有来历的信息,褚德音在羊仲辉准确说出自己女学出身之后便有些惊讶,惊讶之后便是难得的难为情。 当年陛下与先帝在整个南直隶挑拣了二百二十五名女童入学,她却在离开女学之后才明白那其中的期待与意义。 褚德音低头回话:“民女正是褚作章之女。” “平身吧,你既然是第一届的女学生,与咱们的祝舍人也是同窗了。”弘徽帝看着她说。 祝翾微笑着看向褚德音,褚德音却说:“民女萤火之微,如何敢高攀祝舍人?” 祝翾有些失落地转回视线,弘徽帝说:“你还年轻,又是当年从南直隶中挑拣出来的女童之一,怎么就给自己的人生直接定论了呢? “你们这一批女子,小成者八十人,大成者一百四十五人,参加春闱者至上一科已有三十五人,一次便连中三元天下闻名者一人,便是咱们的祝舍人,其余当年落榜者反复尝试,几届相加,也有了进士出身十七名。 “即便是反复科举尝试出来的成绩,三十五人中十七人也将近一半,可见第一届女学生的含金量。在朝、在地方上为官者已接近三十人,高者封爵入阁,如祝翾,如范寄真,低者在地方上也是一方县令或者县丞。若将为吏者也加上,在各地为大越发光发热者更是不知几何。 “在野者,也并非都是泛泛之辈,有人回去创办了女塾,有人选择著书立说……便是有人到如今也是籍籍无名,可朕却不以为她们平庸,你们这批女子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纪,正是而立之年,只要还活着,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盖棺定论。” 说到这里,弘徽帝对褚德音道:“褚德音,你一介白身却能在西北教出一批蹴鞠冠军,走到朕跟前来,怎么能说是‘萤火之微’呢?” 褚德音有些震惊地抬头看向弘徽帝,只依稀看见一个影子,便立刻想起“不能直视君王”的规矩,又低下头来。 弘徽帝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比起君主,更像一个长辈,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师长。 第一批入学的女学生,是弘徽帝布置的择选,她们严格意义上,也是弘徽帝的天子门生。 褚德音有些羞愧地微微闭上眼睛,说:“民女愧对陛下教诲。” 弘徽帝笑道:“你是凭自己本事考上的女学,谈何愧对?这么多女子,朕也不能指望个个都能够入朝做宰、匡扶社稷,朕只不过想给你们这些本就优秀的女子一个继续念书的机会,给你们一个选择,其后造化都是看你们自己的。” 说到这里,弘徽帝便吩咐了身侧女官几句,只见御前女官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蓝色的袍服与乌纱帽,弘徽帝说:“既然你如今无官无品,但作为蹴鞠博士却能带出一队冠军,可见是个好教练,宁州女学正选博士名额不多,但也不是不能破例,既然你有如此成就,今日便赐官服与你,封你为宁州女学的正选博士,从此便正式领朝廷俸禄吧。” 宁州女学的正选博士是正八品的官职,官品虽然不高,但在地方上也是有身份的官员了,宁州女学作为地方官学,全校加起来也只有三名正选博士的职缺,需要进士或者举人的出身,其余所谓的博士都是外面聘来的,并没有朝廷正式的官品与俸禄。 褚德音并非正课博士,也没有科举出身,自然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获得正选博士的身份。 如此忽然听见陛下的亲自嘉奖与赐封,不由喜出望外,她满怀感激地叩拜谢恩:“民女……臣谢陛下破例赐封,臣喜不自胜,陛下万年。” 然后她便恭敬地从御前女官手里接过了那身蓝色官服。 弘徽帝点了点头,说:“望尔精进自身,在宁州女学做好这个博士。” “是。” 之后弘徽帝又嘉奖与赐封了几位学校的出色教练,一番论功行赏之后,便正式开宴。 宴后,因宫门已经下钥,众人便被安排到绥寿楼附近的储英宫歇息,等到天亮再出宫离行。 储英宫在内宫与前朝之间,在前朝的时候是安置各地秀女的地方,每朝大选,择选到御前这一流程,秀女人数多达上千,少则几十,储英宫原名储丽宫,是皇城里比较大的建筑群之一,自然能够容留一大批秀女在其中饮食起居。 到了本朝,先帝虽有后宫,但没有进行过正式的全国选秀择选,后宫嫔妃要么是建朝前娶纳的,要么是建国后小范围择选来的,要么就是从宫女中临幸而来的,储丽宫再也没有住过秀女,倒是留外国使臣、官员等身份的人在宫内起居的情况比较多,便改名为储英宫。 祝翾作为本届联合运动会的主办官员,特地引路,相送各位与宴的运动员代表、教练等人至储英宫内休憩。 “祝大人,什么时候再办一回联合运动会?”人群中有人问道。 “是啊,这次办得太好了,能不能引成常例,也能激励各地学生锻炼体魄,不做文弱书生。” 祝翾便搬出客套话:“这次是试办,办得如此好,也是各位积极参赛的结果。虽然我也不能拿个准话,但是这次办得不错,应该是可以引成常例的。” “如果能引成常例就太好了。” 储英宫到了,众人在内官的指引下入内休憩,男的住左边的殿宇,女的住右边的殿宇。 站在人群中的褚德音顿住脚步,回看了祝翾一眼,和她一起走的还有一位宫女,宫女帮她拿着陛下钦赐的官服,见褚德音不走了,宫女便问道:“褚大人,您不进去吗?” 褚德音听见“褚大人”这个新鲜的称呼,不由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宫女喊的是自己,确实,如今她是正式的正八品博士了,也是朝廷官员中的一位了。 只是,褚德音还是觉得自己距离祝翾很远,便准备回身入内,谁知祝翾却走了过来,特意恭贺她:“德音,如今你也算有了身份,恭喜你。” 褚德音有些欣喜祝翾能特地过来找自己说话,便回礼道:“虽然与你相比,这个身份不值一提,可却也能够证明我自己了。还是仰赖祝大人能够办好这届联合运动会,否则也没有我表现的机会,我这身新官袍也是沾了你的光。” 祝翾摆手道:“联合运动会是陛下的主意,我不过是下面做事的人,你要沾光那也是沾陛下的光。咱们这一批女学生都算是沾了陛下的光,没有陛下,我如何能够科举,你应该感谢陛下给我们这个机会。” 褚德音便想起席间弘徽帝的话,是啊,弘徽帝给了她们许多机会,读书的机会、科举的机会、各种向上的机会……即便没抓住其中一个,她也总能创造出别的机会让她们这些人有机会发挥自己的才能。 于是,褚德音发自内心地对着体己殿的方向拱了拱手:“真是皇恩浩荡。” 祝翾对褚德音挥挥手,说:“那我便走了,你进去休息吧。” “嗯。”褚德音没什么心结地应了,然后对祝翾说:“祝舍人,我还是要祝您升官做宰,大有作为。” 第422章 【风雨欲来】 弘徽八年,议政阁的首相第五韶因为“行事专断横行”被台院中人集体弹劾。 这是第五韶做首相以来,遭遇过的最大规模的弹劾。 昔年弘徽帝有改革之志,但当时担任首相的上官敏训为政风格老练成熟,对弘徽帝的一些改革意见持有保留意见,非大开阔斧改革旧制之人,于是弘徽帝打算另择新相,便问上官敏训谁可替之。 问到第五韶时,上官敏训说:“第五乃陛下义姐,与陛下同心同德,是适合改革的肱骨,然第五为能臣干吏则有余,经国辅政则难为。” 弘徽帝听上官敏训这样说,便有些不高兴,上官敏训揣度出弘徽帝欲令第五为相的态度,却没有改口,依旧坚持己见,解释道:“臣以本心而言,陛下欲执新政,第五韶虽也支持变法,但她性子平直,易得罪人,未有容人之量。若执掌一部之权,绰绰有余,若超拔为首相,只怕议政阁中便有分歧。 “新政之功,不只在决策层之中,还在执行层。第五韶掌制造局事时,要求极高,一件事若不能达到她的目标,则毫不留情地进行批评,此人严以律己,也严以律人,容易生怨,一部一局之间方可控制,若整个朝堂如此,那执行层的官员难免心中有怨忿,有了怨忿,难免会故意将善政施行为恶政。 “陛下新政虽好,但过于理想,人有好恶,世上有利益,人心有偏私,陛下施政以德、爱民如子,但若不兼顾各方利益,则失同盟。 “利可共而不可独,谋可寡而不可众。” 然后,上官敏训对弘徽帝说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道理:“自古以来,自上而下的变革总是需要带些妥协的,才能平衡当前局面。真正的彻底的变革不该是由陛下这样的人去完成,您也不可能完成这样的变革,大越有的不仅是将来,还有现在。” 弘徽帝一怔,很快明白了上官敏训的心思,上官敏训并非是完全不看好改革派的锐利进取,但是作为一个成熟的、执政多年的首相,她比谁都看得明白改革将会面临的真正阻力。 第五韶与弘徽帝长了一样的心,她执政必大力变法推行新政,可施政风格刚严强势,这是好事,容易坚定新政立场,但也容易与其他派系的官员势若水火、闹的你死我活,这样下去,反而可能阻碍新政。 弘徽帝细细想过上官敏训的话,最后还是选择了第五韶为首相,因为比起未知的争端与阻碍,她当时更需要坚定的是新政施行的决心,第五韶绝不会违背这个立场。 上官敏训看清弘徽帝的决心之后,事情已成定局,便在辞相之后对弘徽帝道:“第五乃改革能臣,陛下既然选择了她,又知道她的脾性,便千万要管束好她、保护好她。” 但有些事也正如上官敏训说的一样,第五韶担任首相期间,整个前朝官员的日子都不太好过,包括议政阁。 作为统率六部的尚书省仆射,第五韶对六部尚书有建议调换的权力。 议政阁中最先与第五韶产生怨愤的阁老居然是吏部尚书寇玉相,因为寇玉相的吏部在某个季度没有完成一些新政的考核指标,出了差错,寇玉相又是议政阁阁老,于是第五韶对她的要求更加严苛,当面斥责她平庸、难以担任尚书之位。 然后便令中书省写调换吏部尚书的旨意,当时被指派写这道头疼诏书的便是中书舍人祝翾。 虽然明面上第五韶作为尚书仆射,确实有建议调换尚书的权力,只要从中书省写完旨意,门下审批通过,陛下签字,就能成功。 可寇玉相是六部之首,且她同时也是中枢之一的阁老,到了这样地位的人哪怕辞职,也是极为体面的,这份体面一般也只能由皇帝给出,如今弘徽帝并无斥责寇玉相之心,这道建议换下寇玉相的旨意哪怕到了弘徽帝御前,也不会审批通过。 但第五韶虽然不能影响寇玉相的来去,只要这道建议调换的旨意一下,在三省中便留下了记录,对寇玉相来说算极不体面的。 寇玉相虽然承认自己的过失,但她却不愿意被第五韶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便抗辩道:“某若有过,但某乃议政阁之一,与堂老同时议政,若有问罪,由陛下发出,中堂您无权至此。” 第五韶只当寇玉相抬出陛下对抗自己,便说:“我如何不能处置你?我为尚书省仆射,号令六部,尔为吏部尚书,事事件件皆报告于我。至于议政阁的席位,我为首相,等你退下吏部尚书之位,也可建议逐之。” 寇玉相听完,便冷笑一声:“中堂专断如此,不必下旨斥我逐我,我难与中堂共事,自当离去!” 说完,她袖子一甩,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行了一个十分漂亮的礼,对第五韶道:“告辞。” 也在座间看到这一幕、处惊不变惯了的祝翾也有些感到震撼,然而第五韶也没放过她:“祝舍人,为我写一道建议旨,辞寇玉相之尚书位。” 祝翾当时并未应下,私下里去劝说第五韶:“堂老如此不太妥当,寇老多年重臣,如此很是伤她,如今意在改革,内讧伤本。某知中堂您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个性,可十全十美难成,何至于此?” 第五韶连寇玉相的面子都不给,对祝翾这样一个议政阁中排序最低的小辈说话也十分难听:“我知道你是上官敏训举荐进来的,当年见你在江南行事,还以为你乃非常人也。今日一观,不过如是,既然你是中书舍人,本职何在?写个旨都瞻前顾后,这番决断都没有,是在为自己的软弱找借口吗?” 祝翾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连老好人的上官敏训提起第五韶都一脸一言难尽了,昔年她只是制造局的长官,如今做了首相更是说一不二,谁的面子都不给,即便知道她一心奉公、是个进取能臣,在私人感情上也很难不产生怨愤。 祝翾终于也明白了另一位阁相顾知秋对第五韶的十分犀利的个人评价:“即便我与她政治立场相合、政治观念犹如知己,但站在私人感情上,她也是有点容易让人讨厌的存在。” 但祝翾只是苦笑退下,没劝成功第五韶这个难搞的首相,可这个旨意她是真不想写。 但祝翾的直接上司、另一位阁相严维敏看热闹不怕事大,也令祝翾提笔写这个旨意,祝翾以寇玉相是中枢之一,中书省有没有权力写这个还有讨论的空间,她不敢擅专而推辞了这个差事。 别以为她不知道严维敏的坏心思,他作为三相之中唯一的男人,看到第五韶和寇玉相起了内讧,便存心使她们的缝隙更大,但得罪寇玉相的事情他也不想沾手,便令自己这个下属做这样的事情。 果然,祝翾推拒之后,严维敏便说:“中堂有令,中书省便有这样的权力,可为。” 祝翾大大方方地反驳道:“若中书省不能为该如何?明知有不能为的可能,却盲从中堂的命令,若不能为,岂不是放纵了中堂的过失?这不是为臣为下属的品格。 “既然存在疑虑,更该为堂老着想,不使她犯下有可能的过失,留下被人攻讦的把柄。” 严维敏知道祝翾是不会接手做这样的事情了,心里暗自感慨祝翾虽然年纪轻、行事却十分谨慎狡猾,以后更不能小看她了。 既然被直接点名的祝翾不愿意写,他再挑拨旁的舍人去做这样的事情,也有看热闹的嫌疑,于是中书省没有如第五韶所想要的那样下旨。 中书省这边还没有想好给第五韶的台阶,寇玉相直接跟弘徽帝上了辞呈,说自己“不堪大任”、“难与人共事”,要辞去吏部尚书与议政阁的席位。 弘徽帝当然驳回了寇玉相的辞呈,一再挽留,然后给她写私人札子进行交心,在札子里说:卿能舍第五,如何能舍朕?朕与卿相识二十余载,两心相契。首相锐利,卿贤惠大方,能补首相之不能…… 同时又给第五韶写了私人札子,在札子里劝第五韶不要为了一时意气失去政治盟友,若锱铢必较,处处难容,对时局也不好。 弘徽帝又知道祝翾夹在寇玉相与第五韶之间难做人,便也给祝翾写信进行宽慰:祝卿思虑周远,拒第五之命,保全局面,乃朕之臂膀,朕得祝卿,如鱼得水…… 在弘徽帝的干预下,第五韶对寇玉相致了歉,寇玉相也继续担任吏部尚书,同时弘徽帝意识到虽然作为改革首领的首相需要很大的执政权,但第五韶在这个位置上集权太过易出事端,于是下令,议政阁内议政大臣的考核由她过手。 她又考虑到若是打压第五韶太过,容易使反对派起头,于是保留尚书省仆射对六部尚书考核统领的权柄。 此番争端虽过,但从此第五韶与寇玉相还是产生了嫌隙。 之后虽然没有再发生这样性质的争端,但各类摩擦还是发生在第五韶与其他阁臣之中,连祝翾这样一个的老实人都被第五韶指责过几次,祝翾虽然不计较,但她敏感地感受到其余几个阁臣都渐渐难忍第五韶之专断。 第五韶为了新政推行,大力提拔富有理财经验、具备地方任职经历的能臣,驱逐了不少反对的官员,她虽然严苛专断,但对事不对人,做得好的便夸奖提拔,做得不好的便不留情面进行抨击、斥责,严重者直接斥出京师。 她这种执政作风自然加快了朝政效率,但也不是人人都愿意深究她到底是对事还是对人,也因此得罪了许多人,到了弘徽八年,几乎是大半个朝堂都对她有非议。 本来就厌恶第五韶的抓住众人情绪开始为第五韶列罪,想让她罢相。 第423章 【集怨一身】 祝翾入朝时遇见了已经升为知弹侍御史的左留女,她俩是同年,虽私下少往来,但见面三分情,左留女见到祝翾,顿住,微严肃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与祝翾先行了礼:“见过祝舍人。” 祝翾回礼道:“左御史安好。” 朝中最近弹劾第五韶者颇多,祝翾看见左留女头簪獬豸冠,身着朱衣绯裳,一身严肃的御史服,一般穿此服饰上朝表示有大事要进行弹奏。 祝翾便猜到她袖子里也夹带着弹文,拉她往旁边悄悄问话:“左御史袖中弹者难道也是第五中堂?” 左留女取出袖中弹文,说:“今日我欲弹者正是尚书省仆射第五中堂。” 祝翾没想到连左留女都要弹劾第五韶,忍不住劝说道:“当日第五大人为相,众望所归,人皆喜之得位,尤其你我,如今为何遽然弹劾她?” 左留女看了看左右,看到附近无人,便与祝翾说:“第五韶虽然颇有才干、又为陛下所喜,然此人不通物情,横行专断,固执己见,喜人佞己,善被人琢磨好恶,若为宰辅,必有灾殃。我乃台院中人,监督百官,首相之风,牵连甚广,若第五有失,则朝政有误,自然得弹劾她。撄宁如何以为我不够谨慎?” 听到左留女这样说,祝翾便知道左留女不是被台院同僚影响跟风,而是真心弹劾第五韶。 为了防止台院见风弹劾、风闻奏事的传统,弘徽朝台院弹劾流程严谨了许多,若台院御史弹劾议政阁阁相、阁老的执政风格,则会出现两种结果,若陛下不受理此番弹劾,那么弹劾阁相、阁老的御史需要辞职离开御史之位。 若陛下受理台院的弹劾,那么便是阁相、阁老请辞议政阁席位,皇帝再新提拔出新的议政阁中人。 台院监督百官、相当于一个对抗议政阁中枢的机构,此番流程一是为了分权、进行互相监督,也是为了防止以首相为首的议政阁执政风格偏失、却无人敢于纠错的局面。 同时御史每次对议政阁进行弹劾是以自己的职位为抵充的,有了代价,也能叫一些御史谨慎弹劾、别因为一点小事就上升性质、危言耸听。 左留女这番上弹章,结果便不是她离开台院,就是第五韶离开议政阁。 所以这番弹劾自然不是随意的结果,左留女见祝翾还在发怔,便又偷偷告诉祝翾一个惊雷般的消息:“今日并非只有我弹劾第五中堂,整个台院都会上折子。” 祝翾听了,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左留女:“你们台院要集体驱逐第五大人?她何至于此?新政当前,如此鼓噪不休、内讧不断,朝堂就能清明了吗?” 整个台院集体弹劾第五韶,就相当于整个台院的御史以自己的职位与第五韶做对抗,如果第五韶仍然做阁相,台院的态度便是他们这一批御史宁愿集体辞职、都不再做这个御史,这样规模的弹劾,祝翾说他们集体驱逐第五韶一点错都没有。 左留女瞥了祝翾一眼,说:“撄宁,你很想避免争端,可就是因为矛盾难以调和至此,才会有此争端,避免是没有用的,总要有个结果的。你作为中枢的官员,自然觉得台院官员弹劾是无事生非,可这就是我们的职责,一旦发现中枢执政有所偏差,便必须进言与陛下,视之不见、不进行干预与吃空饷何益?” 祝翾却依旧说:“可是第五中堂她……她虽然个性不讨人喜欢,可是其他方面真的很好……” 左留女有些钦佩地看了她一眼,说:“我听说你在议政阁也没少被这位第五中堂折腾,我还以为你很讨厌她。” 祝翾却正色道:“就算我不喜欢她,她就该下来吗?衡量一位首相好不好,难道看的是个人好恶,不看她具体做了哪些事情吗?前朝最近都为了她争端不休,有些人是真心觉得她为政风格不好,有些人却不过是因为在她手下利益受损而夹在里面放大第五阁相的罪责,以达成目的。 “自古变法,就没有叫人人喜欢的宰相,若宰相做得叫下面官员个个喜欢,那他必定是迎合了那些人的利益。可新政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的过程,我们这些人都是有余者,也不是人人都长了论事的心肠,总有人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左留女惊讶于祝翾如今的纯粹与理想,她以为祝翾年纪轻轻便入中枢,又老练地处理了许多政务、作出了许多决策,自然已经不再有刚入朝时的初心与纯粹,可她却依旧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祝翾,真是不枉“天然赤心”四个字,果然是她们中最似圣人的存在。左留女在心里忍不住感慨。 可是不管祝翾怎么劝说,她袖子里的弹章今日是上定了,她也有自己的政治立场与对朝政的看法。 “快上朝了,今日我不也想与你在外细细辩论这些。”左留女说完,便重新装好弹章走了,祝翾看了一下日头,也怕误了上朝的时间,便也赶紧往太极殿赶。 今日是大朝会,大朝会点完卯之后,除了殿内的官员,殿外的低品官员也不得离开,每到这样的日子,就容易发生大事。 众人见拜之后,弘徽帝身边的内官便说:“有事启奏,无事则进行下一个议案。” 祝翾站在队列里,想起台院预备的动静,不由为第五韶抓了一把汗。 台院几位具有弹劾权的侍御史都换上了朱衣绯裳,内官的话一停,御史中丞出列,带着三院侍御史一同上书弹劾。 “陛下,臣等欲弹劾尚书省仆射第五韶。” 被正式弹劾的第五韶似乎料到了今天这一出,按照规矩,三院正式弹劾时,被弹劾者需要出列待罪,第五韶站在百官之首,一身嚣张的紫,她回头以一种轻蔑的眼神看了一眼御史中丞和御史台三院中人,然后拿着笏板出列。 御史台为第五韶列出了几个罪状: 其罪一,专断横行,越权处事,御史们列出了例如寇玉相被第五韶提议罢职的事情,说朝堂官职升贬都有规章,为官期间也有考评参考,但第五韶常特提特贬官员,哪怕位高者如寇玉相这样的官,她都敢指令中书省为自己下诏,逼迫寇玉相退阁。 虽然按照流程,首相的确可以提议罢职,但这番操作实在不够体面,存在越过陛下做事的嫌疑。 其罪二,借新政揽权、收揽党羽、有霍光之风,御史中丞说第五韶借着新政改革趁机揽权,百官都要仰她鼻息而生存,最后导致为她不喜者被打压被斥责,投她所好者被提拔任用,第五韶又是皇帝的义姐,只怕有架空皇帝的嫌疑。 其罪三,嫉贤妒能,包庇属下。御史们提出了几个因为政见与第五韶不合被贬黜、但政务上还过得去的官员,说这些人被踢出京师就是第五韶嫉贤妒能的证据,同时又搜罗出几个新政背景下地方上的案子,说第五韶和她的党羽拿着新政做借口逼迫地方、造成诸多祸患…… 御史们你一条我一条地进行着上奏,其中对第五韶的弹劾有些证据确凿,有些也有夸大的成分,个别不赞成新政的御史还借着弹劾第五韶顺便贬低了新政之策。 弘徽帝听得头疼,却也不好打断,御史台三院中,主弹劾的台院全部出动,谏院与察院虽不主弹劾,但具备弹劾权的几个御史也一同进行了弹劾。 等御史台弹劾完成,弘徽帝看向第五韶:“仆射可有话说?” 第五韶对着皇帝行礼,然后说:“如今新政施行、百废待兴,御史台三院这些人却如此逼迫陛下进行选择,自古改良之臣,皆集百怨于一身,谁坐在臣这个位置上都是这个下场。 “朝中有人谋公,有人谋私,谋私者为了己利便会以公理大义为立场、做出忠臣之态而去对谋公者落井下石。这些人非是弹劾臣,而是借着弹劾臣想要毁掉新政之功,用心歹毒。臣还请陛下不要为奸人所惑。” 然而第五韶很不得朝中人缘,她的话刚说完,便又有官员出列反驳道:“第五中堂果然如御史台所言,擅长调换概念,拿着新政为旗帜来代表自己,第五大人此番话的意思岂不是反对您便是反对新政?满朝文武,都是想毁掉新政的奸人,唯有你第五中堂才是忠臣、贤臣、良臣?岂不荒谬!” 第五韶便说:“若是忠臣,为何反而做出如此逼迫陛下之态?你们其中,不过是有人真心恨我,有人浑水摸鱼想要耽搁新政,谁是真心为朝堂着想的?今日逼迫了我,来日难道不会逼迫旁的执政大臣吗?我乃议政阁之首,我执政不是结你们的欢心、讨好你们的利益,所以你们容不下我。到了今天,便拿出为陛下着想的模样来逼迫陛下!” 说着第五韶便对弘徽帝跪下,她伏在地上说:“臣并无霍光之志,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再谨慎也经不起被人细心打量。为了前朝,为了臣的忠心,臣可以辞去不做这个尚书仆射,但臣不想让一些人浑水摸鱼得了意。请陛下无论如何都要坚守当下的执政方针,切勿改弦更张。” 说着,她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卸下了自己的官帽,看向了弘徽帝。 弘徽帝微微皱眉,说:“第五韶,你又何必如此?” 弘徽帝带着几分不快扫了一眼出列的御史台的御史们,御史们感受到了她的怒意,也跟着跪下了,百官都齐齐跪下。 弘徽帝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怒意:“诸位谁又不是在逼迫朕呢?嗯?你们台院都是忠心无比的臣子,一个个的,都只有一个声音,都一起拿着自己的职位来逼迫朕进行取舍,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第424章 【权力重组】 关于第五韶的弹劾事件纷纷扬扬闹了快有一个多月,两边各有各的道理,皆不肯相让。 最后第五韶被罢相,改任为地方巡抚,御史台整个台院遣散,全部改任地方,御史台其他两院参与弹劾第五韶的御史全部从御史岗位离职,改任其他职位,御史中丞被改任至南直隶的六部中赋闲。 这个结果几乎是两败俱伤的。 整个前朝除了第五韶所提拔、依附在她保护之下的能臣以及祝翾这样愿意说公道话没有私心的官员,其余官员几乎都站在了第五韶的对立面,甚至为了让第五韶下台罢相,一些人已经开始联合起来故意开始破坏新政措施,想通过地方执行层让一些善政变成恶政,好增加第五韶这样的改革派的“罪孽”。 到了如此地步,第五韶这个首相再有地位再有权势,也是当不下去了,再当下去继续内讧反而阻碍新政的施行。 但弘徽帝罢逐了第五韶,也没有放过集体驱逐第五韶下台的御史台。 不管御史台是为了反对第五韶而反对新政,还是为了反对新政而反对第五韶,弘徽帝都不想再分辨了,所以她把这届台院的御史全驱逐离京改任了,剥夺了他们对中枢的弹劾权。 弘徽帝担心这届台院是为了反对新政而针对的第五韶,这样驱逐了首相他们依旧会使用集体驱逐的手段去逼迫其他阁相、阁老下台,这也是不利于改革的。 弘徽帝虽然驱逐了第五韶,但第五韶提拔的那些改革中人,她都留了下来继续任用,以表明她的坚定态度与立场。 第五韶被罢了相,弘徽帝又提拔了次相顾知秋为新的尚书省仆射接任首相之位,至于祝翾的上司严维敏,也被弘徽帝从议政阁改任到御史台做了新的御史中丞,主御史台三院之事。 从曾经主新政的执政大臣到专门监督执政大臣的“在野”“党魁”,弘徽帝也算是给严维敏找了一个极好的去处。 严维敏真正做过执政大臣,曾经被列入新政党派,如果一去御史台就改弦更张、立刻切割去弹劾新政措施,反而会显得他政治站队毫无原则,在两边都会被人鄙夷。 以前执政大臣严维敏为领导的御史台以后对执政新政党派进行弹劾就会就事论事许多,不会以攻击新政为目的去拉执政大臣下台。 顾知秋升迁至尚书省,门下中书两省的阁相位置都空了下来,弘徽帝于是补了两位新阁相,一位是在地方当过一把手属于新政施行层的薛明夜,弘徽帝任他为新的中书省侍诏。 一位是曾经的首相上官敏训,上官敏训虽然老成持重,但作为大越第一位女相,顶着各官员的反对与挑剔,却能够老辣成熟地带领议政阁执政两朝,可见她具备着十分出色的执政才华与统领百官的经验,弘徽帝重新任命上官敏训为门下省的侍诏。 既然上官家在京师执政代表依旧是上官敏训,作为上官敏训侄女的上官灵韫便在姑姑的授意下,请任至地方做官,一来避嫌姑侄同朝,二来上官敏训二次入阁,想要对付上官敏训而不成的很容易将同朝做官更稚嫩的上官灵韫当成软柿子,去地方上也能避开一些争端。 于是议政阁三位宰相,便以两位完全的新政党与一位老成的中立党构成,上官敏训的存在能够在政策过于激进时起到冷静局面的作用,这份新的阁相名单,标志着弘徽帝将改变之前的激进作用,以逐渐平缓的节奏继续推行新政。 同时议政阁阁员名单也有了新的更替,寇玉相与王翊依旧担任阁员,祝翾依旧为中书舍人,作为正四品官员,升迁条件愈加严苛,弘徽帝也有心令尚年轻的祝翾继续在中书舍人的缺上积累从政经验,不过虽然没有升官,但祝翾在议政阁的席位正式前进了一名,从倒一变成了倒二。 武崇律被调到外朝担任侍诏,接替他入门下省做给事中的则是祝翾的同年梅令仪。 梅令仪乃顾知秋和上官敏训一起举荐而超拔入阁的存在,此七人构成新的议政阁执政大臣组合。 祝翾的从官也进行了更替,她的第一从官程随因为妻子生育休了产育假,离岗回家伺候妻子月子带孩子去了。 曾经为祝翾从官的郑琅期满升迁,去了太子的东宫做了春坊官员。 元奉壹观政期满,因为他的观政考核为第一名,又因为具备十年的基层经验是实干派,弘徽帝便觉得派他去翰林院修书写文章实属浪费,元奉壹也更倾向于自己能够干实务,便被察院调走做了专门为新政重新测量全国各省田地的巡按御史之一。 他目前还在地方上测量田地、清丈田亩,大概月底能够回京,回京之后也大概是去外朝的六部之一担任实务官员。 于是祝翾的新秘书班子便需要重组,弘徽七年科举,又新选上来一批进士,接替程随做第一从官的是祝翾的同年薛静檀,薛静檀升官速度没有她们这些人快,但她也是办事老成之人,很适合秘书诏这样的职缺。 两个小从官,一个是与元奉壹同年的女进士姚应机。 还有一位是弘徽七年新上来的观政进士,正是祝翾的师妹、在联合运动会蹴鞠赛上大放异彩的林泠然。 值得一提的是,弘徽七年的探花不是别人,而是弘徽四年状元颜綦虎的妹妹颜丹兕,颜门两女两进士,一为状元、一为探花,在坊间也成为了美谈。 被祝翾带到京师念书的江凭考中秀才之后,在弘徽六年中举,在弘徽七年也考中了进士,为二甲第一百零三名,如今已经在浙江的鄞县担任县令,一直在祝家做女管家的丁阿五也因此恋恋不舍地卸任随女儿去了浙江。 议政阁有退有进,执政三年被罢相的第五韶正打算收拾包裹至地方担任大员,门房处便说有人来拜见。 第五韶心下好奇,她知道自己在前朝人缘极差,此番灰溜溜下任,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怎么还会有人前来拜见她这位失势的前首相呢。 “那人是谁?”第五韶问门房传话的人。 门房躬着身体小心翼翼:“是上官大人。” 第五韶一听见“上官”两个字,就忍不住冷哼一声,说:“这老妇果然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便请她进来吧。” 没多久,上官敏训便进来了,第五韶侧头低头看去,先看到的是一袭月白的百褶裙,再向上是竹青的大氅,已经年逾六十的上官敏训染黑了头发,倒显得仪范清冷、端严若神,丝毫不见老迈与暮气。 第五韶见了,便先行了一个礼,然后对上官敏训道:“上官大人如今重回中枢,未曾得意到我跟前,所以特地过来显摆的吗?我已经见识了你的威风,你也见到了我的落魄,如此也该满意了吧。” 上官敏训直接拿起第五韶案上的茶壶,晃了一下,发现是空的,便对第五韶道:“第五,你也真不够意思,我特意来看你,你连茶水都不肯招待吗?这心啊,还是窄了,怪不得才执政三年,就被人灰溜溜地赶了下来。” 第五府上的侍女见了,便拿过茶壶,说:“大人恕罪,我这便去为您烹茶倒水。” 第五韶翻了一个白眼,对侍女说:“茶叶不是收进行李了吗,难道为了她特地找出来?喝什么茶叶?她家里好茶叶多的是,就喂她喝白水吧。” 侍女低头不敢回话,上官敏训却点头:“无碍,白水我也爱喝。” 侍女匆匆下去,第五韶如今一点面子都不想给上官敏训了,朝她道:“笑话看够了吗?” 上官敏训坐下,对第五韶道:“我怎么会是来看你笑话的呢,我是来安慰你的。” 第五韶袖子一甩,挑眉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上官敏训能在我跟前做好人?几年前,是我把你赶出了京师,接了你的位置,如今此一时彼一时,你重新得了势,把我克了下来,心里自然得意得很。 “只怕肚子里还揣着一大堆体面道理要教训我这个被赶下首相之位的人,你最是好为人师,偏我不肯听你的。 “这辈子终于逮到一个机会在我跟前能够好为人师,便活泛起来,装起好人想要说一堆大道理,我还能不知道你? “你来拜访我也好,看我笑话也好,都请便,我唯独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安慰与怜悯。” 侍女端着茶水过来了,她倒没有真敢拿上官敏训招待白水,给她上的是碧螺春。 上官敏训接过茶,呷了一口,对第五韶说:“当年我退下来,并不是你赶下来的,如今你退阁,也不是我克的。咱们并不算敌人。” 第五韶面色稍有缓和,却又听见上官敏训继续说:“不过你这个下场,我当年就已经预料到了,第五,你太急了。有一句话,当年我说的时候,你就不太爱听,能容于物,物亦容矣。 “我比你年纪大,你这个阶段我也是过来人,变革的根本在于人,而这世上最难控制的便是人心。” 第五韶便有些不高兴,打断了上官敏训的话,说:“你果然是揣了道理来的,可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我第五韶做事,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得彻底。 “反对我的,恨我的,是因为我的存在让他们感到不安,为什么不安,因为我坏了他们的利益与好处。 “可是新政施行下去,就是要切割他们的利益与好处,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难道我慈眉善目就能让他们满意吗? “反我者、恶我者、憎我者、恨我者,都不过是裹挟私心私利的蠹虫、禄贼,要是放纵了,将来便是国奸与国贼!自然都是与我作对的敌人,是新政的阻碍。 第425章 【远州之国】 弘徽八年在历史上算得上是惊心动魄的一年,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 在这一年,议政阁权力重组,台院全员换人,但这些关于士大夫们内部的权力变迁都不足以成为弘徽八年真正意义上的大事件,在真正的历史上只不过是“日常”。 太平年景无硝烟,但顺天城作为天下的京师,到底是天下距离至高权力最近的地方,也算得上是竞逐权势的无声战场。 你方唱罢我登场,总是来来去去的。 有人离开,自然便会有人到来。 一个承载着新大陆信息的船队在经历了漫长的海上旅程终于抵达了大越的海岸,这个船队的领航船只叫做“鲲鹏号”,乃制造局下的四家掌握了这个时代最前沿造船技术的船厂费了三年的时间,才合力造出来的杰作。 鲲鹏号于弘徽五年正式问世,弘徽六年年初进行第一次试航。 鲲鹏号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船只,长八十八丈,宽三十六丈,共七层,可容纳三千余人,排水量超过万吨。 它突破性地采用了双动力轮换模式,船上还配备了科学院改进的新式蒸汽动力机器,在燃料不足无法使用锅炉发力的情况下,可以转换传统帆船的起航模式进行航海。 船前船后还配备了共十八门越氏红门舰炮进行远航防御,其火力足够媲美直沽海口舰队专门用来进行海防的最新批次战舰。 鲲鹏号由科学院与制造局共同设计研发,极尽当代人工与科学之极力。 弘徽六年底,弘徽帝令北直舰军卫都指挥同知海潮生为总船长,封鸿胪寺官员乔清都为“远洋使”,令此二人领以鲲鹏号为首的船队进行远洋地理探索。 船队包括鲲鹏号在内的大小船只共二百一十艘,随行人员包括翻译、工匠、船工、水手、舰员、海军等,共计三万余人。 这是一场规模巨大的海上远航活动。 历经一年多的时间,鲲鹏号所带领的船队终于安全回到了大越的海域。 不同于以往的从东南往西的航海路线,弘徽帝坚持认为在茫茫的东方尽头还有一片崭新的陆地。 同时期西方的维京人、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俱有新的航海冒险家称在那极东之地发现了一个新的东方国度,对这个神秘土地的描述五花八门。 然而朝中反对老儒却认为这次海上远航计划劳民伤财、铺张浪费、消耗国库。 他们认为西方国度之人最爱信口开河,所谓的东方国度只怕是他们传教的谣言,极东之地有文明也只是一个地理假设。 但弘徽帝还是力排众议,坚定地执行了这次航海计划。 乔清都等人按照弘徽帝的布置,在茫茫大海上经历了漫长的旅程,船队终于在极东之地抵达了一片新的陆地。 在这片大陆上,他们发现了本土居民,这些原住民长相与大越人相差并不是很大,本土居民们又组建了不同的部落国。 其中最强大的是大陆南部地区的一个集权农业国,乔清都按照当地人的读音称之为“塔万廷苏尤帝国”,翻译过来便是“四州的国家”,部分西洋人称之为“印加帝国”。 乔清都等人在当地人的指引下抵达了塔万廷苏尤帝国的首都库斯科,见到了塔万廷苏尤帝国的本土皇帝,乔清都按照读音称该皇帝为“阿伦特卡帕”。 因为乔清都带来的强悍越人替阿伦特卡帕赶跑了也是从海上来的黄头发、蓝绿眼睛、高鼻梁的白色强盗,既向本地土人证明了他们友善的态度,也向本地土人展示了自己强大的实力。 于是,皇帝阿伦特卡帕既热情又敬畏地接待了犹如天外之人的神秘新访客。 作为一个语言天才,以乔清都为首的翻译官们在短短时间内就掌握了塔万廷苏尤帝国的日常用语。 通过与塔万廷苏尤帝国的外交官的磕绊沟通,乔清都了解到塔万廷苏尤帝国目前主要人口大概两百余万,加上大陆其他归顺和依附帝国的部国,人口大概八百余万。 塔万廷苏尤帝国常用语言二十多种,有自己的官方书写文字。 乔清都等人便开始抄写和学习塔万廷苏尤人的官方文字,并进一步了解到了他们信仰太阳的民族文化。 塔万廷苏尤人崇拜太阳,认为自己是太阳的后裔,奉掌管太阳的神明为祖先。 在塔万廷苏尤人的史书记录里,乔清都又惊奇发现早在前朝复兴王称帝期间,便已经有黑头发黑眼睛的“西方”海上来者的记录。 按照记录,这群“西方”来者大概是端朝初期的汉人,这批汉人有一部分便彻底留在了此地,因为来自更先进的文明,这批汉人被当地人认为是“先知”和“智者”。 他们的存在改变了当地一些风俗习惯,比如塔万廷苏尤人的人祭制度就在那时候被彻底废除。 正因为这些前辈的存在,乔清都一行才能迅速地得到塔万廷苏尤人的善意与信任。 皇帝阿伦特卡帕询问了许多关于神秘的大越国度的事情,逐渐惊奇于大越人口之多、制度之文明、国力之强盛。 同时,乔清都等人在塔万苏廷尤国内探测到了储量十分巨大的银矿,乔清都便以大越带去的陶瓷、丝绸等贵重物器与阿伦特卡帕进行贸易洽谈。 于是阿伦特卡帕同意了乔清都等人对银矿的开采工作。 在差不多摸索出这块大陆轮廓之后,乔清都等人便带着新大陆的各种植物种子、塔万廷苏尤人的文字抄件和白银等新大陆物资进行原路返回。 同时也带回了神秘国度塔万廷苏尤帝国的王子与他的上百仆从,阿伦特卡帕的三儿子十分好奇大越的存在,便请求乔清都与海潮生带自己一道走。 具备冒险精神的王子便这样作为塔万廷苏尤帝国的使臣来到了大越,并代表塔万廷苏尤与大越建立了邦交。 鲲鹏号的回归,标志着大越第一次远洋计划探索新大陆的巨大成功。 弘徽帝召见了来自新大陆的塔万廷苏尤人,塔万廷苏尤的王子在亲眼目睹了大越之后,十分震撼于大越之强大与富足。 塔万廷苏尤的王子认为天国也不过如此,乔清都的那些描述根本完全无法概括真正的大越文明。 塔万廷苏尤的王子在听说了弘徽帝的各种神异传说之后,便坚信弘徽帝乃神明转世,其真身一定是能与他们他万廷苏尤人的太阳祖先并驾齐驱的真神。 塔万廷苏尤王子便请这位“真神”转生的伟大皇帝为自己的国度赐名。 弘徽帝便按照个人习惯给那片新的大陆起名为“美洲”,给塔万廷苏尤帝国地理赐名为“远州国”。 朝廷按照贵宾的待遇招待了这批来自远州国的土著,并十分慷慨大方教他们汉字,带这些客人领略和学习博大精深的中原文化。 于是远州国的客人们便渐渐沉迷于更先进更强大的中原文明里的一切。 弘徽帝听说西方航海船队对远州国常有侵扰,又确信远州国境内存在世界上最大的银矿,弘徽帝便下定决心要建设与归化这片神秘的大陆,给这些土著提供保护去对抗西洋航海船队的侵略,从而将真正的美洲本土文明保存下来。 同时,她将海潮生等人带回的美洲本土植物种子交给了王晓之等农务官,督促他们对其进行研究与品种改良。 弘徽帝晋海潮生为北直隶舰军的都督同知,封其为威信侯。 晋乔清都为鸿胪寺少卿、册其为美洲外交大使,享正三品待遇,封其为昭化郡侯。 其余相关出海人员也得到了来自朝廷的嘉奖。 在远洋船队的回航和地理新发现这样的举国大新闻之下,前首相第五韶和前台院御史们的离京上任便显得悄无声息。 民间也因为这场海上远航活动的大成功掀起了航海潮流,连当今太子凌游照也不能例外。 从今年起,年满十五岁的太子上午不再上课,而是直接去体己殿或议政阁学习政务、处理奏章,下午则继续读书进学,如何以储君的身份参与朝堂事务成为了凌游照的课业之一。 她长高了许多,脸上的一团孩气也褪去了,五官轮廓愈加清晰,身量已经长到了快要平视祝翾的地步。 少年太子生得神清骨秀,相较于深刻的骨相,凌游照的皮相浅淡了三分,这几分淡让凌游照的气质矜贵闲雅、风度翩翩。 可是她的眼睛却像极了她的母亲弘徽帝,目若点漆,看向人的时候眼神里似乎蓄着两道冷电,不怒自威,天生的尊贵与傲慢能把对面人的头颅看得一直低下去。 开始接触朝政的太子已经不再是孩子了,为了自己的喜好撒娇撒痴、无理取闹的事情绝不能再做,所以即使凌游照十分向往航海,也只是尽量多召见新封了昭化郡侯的乔清都入内聊天,在闲暇时听她讲述自己在海上与海外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 作为太子少傅的祝翾常进出东宫,自然也发现了乔清都来往之频繁,祝翾也十分向往乔清都在海外的经历,每次也会一脸平淡地竖起耳朵跟着听。 等乔清都离开,凌游照才在祝翾跟前说了真话:“少傅,要是孤不做这个太子的话,孤便也随乔少卿去航海,每天睁开眼睛都不知道今日会遭遇什么样的事情,实在是太新奇了。 “生在宫苑之中,外人看孤金尊玉贵,实际上不是在宫里便是在别宫,出行的路线都是固定的,从没有真正地游历一番过。” 祝翾刚想说些什么,凌游照却继续说:“我知道,我做出这番感想实在是何不食肉糜,天下万民,我乃最尊最贵的出身。外面多的是为一餐一食辛勤劳作的百姓,连温饱都未必能够满足。 第426章 【新政之下】 虽然心里有些不忿,但下了值之后,冯证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萧巽常安排的罚抄给完成了。 第二日,她把自己抄完的东西给萧巽常检查,萧巽常接过,草草翻看了几下,然后对她说:“你来得正好,今年端午,东宫也预备了宫里四处的节礼,你去一趟孝和宫,把太子与太妃们的孝敬献过去,算你半日的差事。” 说着,萧巽常便把礼单派给冯证,又让她换上一年景的头冠去点礼拜见太妃们。 虽然跑腿的差事琐碎,但年节四处露脸总是容易得赏,也算是不错的差事,孝和宫里又有她的故人,于是冯证接过了差事,换好衣袍就带着扛节礼的仆从们匆匆往孝和宫去了。 孝和宫里名分地位最高的是齐王的生母石太妃,冯证先去了石太妃的殿,却没有见到石太妃,只见到了她身边的女官,女官点了东西然后客气地说:“太妃最近身上乏,不方便见客,多谢太子殿下/体贴咱们娘娘了。” 自从齐王离开了大越去了塞外,石太妃十天有八天都说自己“身上乏”,深居简出的,宫宴也偶尔出席,冯证也没觉得自己这趟过来能见到石太妃,只是说了几句代表东宫的客套话与石太妃身边的女官寒暄,她虽然在东宫里品级不高,但出了东宫,大家还是会因为她是太子身边的近臣高看她几分的。 石太妃身边的女官按照礼数给冯证塞了打赏,冯证又去了张太妃那送节礼,张太妃接见了她,说了一句:“难为太子殿下费心了。” 然后令身侧宫人给冯证赏钱,再之后便是杨太妃的殿里。 进去的时候,荆国公主也在里面,杨太妃坐在上首神色如常,只眼睛有些红,冯证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给杨太妃送上东宫的节礼,杨太妃笑了一下,嘴角漾出淡淡的梨涡,说:“殿下还是这样有心。” 冯证在孝和宫里走了一圈,让一起来的宫女们先回去了,她到了孝和宫后宫人们住的宫苑的走廊处晃了一会,没多会,一双手就从她背后捂住了她的眼睛,来人的手指凉凉的,冯证一闻到熟悉的玉兰花香就知道是谁,反抓过来人的手回身挠她的痒痒。 捂住冯证眼睛的正是杨太妃殿里的女史万如意,她与冯证一样大,在外面上学的时候便是关系密切的蒙学同窗,考女史的时候又一起入宫当差,两个人算得上格外要好。 万如意一边笑着躲冯证的挠痒痒一边对冯证说:“你这个人专会拣巧宗,有打赏就过来了,平日就不见你来太妃这边。” 冯证拉着万如意,说:“如意,你这样说就冤枉人了,这一回是我们尚宫派我来的。再说了,东宫门户森严,没有由头我也不好随便来你们这边逛,我才去东宫,脚跟还没站稳,她们那边的人都不大喜欢我,我还要低头熬一段日子呢。” 万如意本来想埋怨冯证不来看自己的,一听冯证说自己在东宫过得没那么好,又替她操心起来:“啊呀,你这样伶俐,这样好,她们凭什么不喜欢你呢,是不是嫉妒你啊,太坏了!” 冯证见万如意认真为自己打抱不平,心情也好了许多,拉着万如意的手说:“如意,还是你对我好。你说你当时怎么不再努力一下,这样跟我一起去东宫该多好,我就不会孤单了。” 万如意却随遇而安地说:“这里也挺好的,太妃身边事情少,除了看不到你,不能和你经常说话,我都很满足的。” 冯证点了点万如意的额头,说:“没志气!太妃身边女官名额少,一个六品的掌事女官,两个七品,两个八品,就这么点名额,你年轻又不聪明,从女史熬,得熬好久才捞到一个官做。东宫女官名额就很多了,我才去就是八品的掌闱,你不上进的话,我们到时候可就相差越来越远了。” 万如意却笑着说:“阿凭你要是能有当尚宫、司宫令甚至内尚书的那一天,肯定会罩着我的。” 冯证却说:“你也要为自己打算啊,荆国公主和我们太子一样大,没几年她也要出去开府了,她出去开府,太妃也出去,太妃出去可带不走所有的宫人,你要那时候还是女史就只能留孝和宫里看空房子。 “你要是看空房子,看一辈子都只是女史,哪里有升官的机会。你这几年得抓紧机会,太妃那边你赶不上,你就要在荆国公主那下功夫,公主身边随官名额也很多,伺候公主更有前途。”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这个时候又跑来一个女史,看见冯证屈膝行了一个礼,然后朝万如意:“如意,原来你在这里,常姑姑刚才一直找你,你再不回去就要挨骂了。” 万如意一听见是常琉璃找自己,忙站起来对冯证说:“我不和你聊了,我走了。”然后就步履匆匆跟着那个女史走了。 万如意到了常琉璃跟前,常琉璃打量了她一眼,只觉得万如意一脸憨气,今儿来孝和宫的那个小女官脸上天生的几分伶俐,常琉璃听说万如意与冯证说了一会话,便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一个小女史,怎么和东宫那边的人有那么多的话,眼热那头的热灶了?” 万如意瑟缩了一下脖子,摇头,说:“冯掌闱是我的青梅,又一起考进来的,难免亲热了些,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不管你们之前有多要好,如今你在孝和宫当差,她是东宫的人,你那个青梅一看就是个伶俐在脸上的人,你们说些体己话,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被人家留了心,怎么办?当差还管不好自己的嘴!”常琉璃呵斥道。 万如意忙说:“常姑姑,我什么都没有说,太妃、公主的事情我一点都没有说……” “下去吧,最近太妃心情不好,你少和外面当差的聊天,咱们自己宫里要扎好篱笆。”常琉璃有些心累地挥了挥手,万如意便立刻退下了。 杨太妃最近心情确实不好,因为她母家出了事。 自从杨珍和生了公主,便请求元新帝把娘家一家从应天迁到京师,杨珍和怕的就是自己娘家在外面天高皇帝远,仗着是公主外家横行霸道,连累了公主,不如请一个恩旨,把人弄到眼皮子底下也方便看管。 再说了顺天大人物多,一个砖头下来,就能砸着三个权贵,一个没根基的外戚在这边也抖不起来,胆子小了,自然就不会惹是生非。 然而如今公主大了,杨珍和也是太妃了,杨家就渐渐抖了起来。 改革是需要花真金白银的政治活动,朝廷想推行弘徽新政,想改良地方产业,自然往各省各州批下了不少新政专用款项。 这些款项在那么多官员内经手流转,自然就有心生贪念打着胆子上欺下瞒者。 杨家虽然无人在朝为官,却借着荆国公主的名义收了不少地方官员的孝敬,给不少贪专用款项的官员做担保、或者帮忙引荐给荆国公主的门人。 如今弘徽帝派潜龙卫清查,顺着这些官员就摸到了杨家的头上。 杨家大祸临头,然而杨珍和的弟弟妹妹竟然求到了荆国公主跟前,请荆国公主给陛下递好话,饶了他们这一回。 荆国公主刚才在杨珍和跟前说的就是这个事情,杨珍和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朝女儿说:“我打小就为了这一家子的生计入宫做宫女,从南直隶做到北直隶,后来又是伺候了先帝。 “我在宫苑里熬日子一样熬了这些年,只好在有了你,你外祖一家以为我在宫里千尊万贵地当娘娘,是在享福。 “我是一点都指望不上他们的,他们一家子靠着我从此富贵。我早不欠你外祖一家了,可是他们竟然还敢拖累你!” 杨珍和越说越难受,竟然忍不住气得掉下眼泪来,荆国公主一见母亲都给气哭了,便后悔自己跟母亲说了这个事,忙安慰道:“母亲,莫要动气,不值当。” 杨珍和拉住荆国公主的手,说:“这事你别管,杨家是抄家,是流放,还是砍头,哪怕剥皮萱草,你都不要管! “一朝天子一朝臣,做皇帝的女儿和姐妹,终究是不一样的,你还有几年就要出去开府自己当家了,更得自己立得住。 “要是被那些不争气的东西拖了后腿,让陛下厌恶,是得不偿失的。今日之祸,全是他们自个找的,你舅舅姨母他们入宫见我,哪次我不提点?自己听不进去找死,能怪谁?” 正说着话,琉璃报东宫的人来送节礼了,杨珍和忙洗了脸抹脸泪,摆出杨太妃的模样招待冯证。 等冯证走了,杨珍和继续劝慰女儿:“你千万不要管,这次不管,你丢脸只丢这一回了。你管了,他们从此还有的是要你摆平的破事。 “他们犯事正犯在新政这一茬上,又是外戚,陛下要杀鸡儆猴他们也是撞上来了,你要是帮着求情,就是让陛下陷入两难,给她拖后腿。 “你不仅不能求情,还要立即请罪说自己管教外家不力,请陛下按律处置。 “陛下也许会罚你,但她会明白你是被连累了,四公主那样的外家,陛下都能饶了她,现在你认了罚,将来才能干净,以后杨家就再也不能拖你后腿了。” 在宫里多年,杨珍和对政治形势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判断,荆国公主听了,也觉得母亲说的很对。 次日,荆国公主就通过宗人府上请罪折子,她在折子里说自己有罪,未能管束外家,使得外家生祸,请弘徽帝降罪。 弘徽帝一看,自己才十五岁的小妹妹就摊上了这样的一个外家,小小年纪就被逼得请罪自陈。 荆国公主同她女儿一般大,这个妹妹对于她也和女儿差不多了,长姐如母,弘徽帝又是护犊子的性格,便更恨杨家十分。 第427章 【考成追溯】 元奉壹到的时候,祝翾正在自在居的窗下写对政札子。 听见元奉壹过来的声音,祝翾顿笔抬头,睫毛闪了一下,道:“你且坐着,待我写完。” 元奉壹一见她这个情态,就知道她已经完全沉浸在案牍之间,便也不打扰她,只坐在一旁的桌旁看着祝翾。 在元奉壹的眼里,沉迷于政务的祝翾是最迷人的,他在旁边专注地看了祝翾好一会,把自己看得心满意足。 然后才低头看见桌上下了一半的棋局,就开始研究眼前的棋局打发时间。 祝翾重新低下头写札子,她在札子上完整写下了自己对如今新政的看法与意见。 她在札子说:世上没有十全之策,亦无十美之政,如今新政推行,决定于弘徽帝之念,然而她祝翾观前朝地方各官员对新政的态度与做法,以为并非人人能够贯彻执行弘徽帝的决心。 弘徽帝推行新政,是为了兴除利弊,也是为了强大国力,更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 然而世人视做官为富贵之途,空谈志向者多,趋利避害者多,为生民立命者少,新政种种伤害了士大夫的一些利益,这世上少有拿巴掌打自己的道理,这便是新政之隐患。 当年王安石兴青苗法,用心良苦,但在实际施行过程中,却出现了强行摊派、无法收回贷款等问题,渐为恶政,最后变法失败。 可见政策光有良好的初衷是不够的,还需要正确地施行下去,可施行者居心却难测,不乏有打着新政的旗帜而在实际执政中反新政的官员。 所以祝翾觉得必须改进对官员政绩的单一考成,为了推行新政,弘徽帝将新政列入官员政绩考核指标之中,但一些官员为了账面上的数字,实际上是在偃苗助长、饮鸩止渴,政绩看着花团锦簇的,实际上只是片刻之功,等离任之后,积弊才显现出来,看似在推行新政,却是在挖新政的根基。 祝翾便在札子里提出了新的关于对各官员的考成法,她提出政绩要有追责年限,考核官员不只考核当下。 若出现积弊,除了要问责当前就任的官员,还要追溯到前几任官员当时的就任档案,进行研判分析积弊形成原因。 司法相关的官员对自己任上的判书施行终身责任追溯制度。 如此,才能防止一些官员为了表面政绩的急功近利,同时对政绩的考核绝不能仰赖于书面数据,必须要多维度地进行考核,考核政绩的官员也要对自己的考核结果担责,若自己推荐的官员出了事,举荐者也有连带责任。 祝翾洋洋洒洒写了一堆关于新政的珍贵提议,然后盖上了自己的中书舍人印,细细封好,打算明日上值跳过门下直接递给陛下,议政阁阁员的特权之一就是札子可以绕过门下省密递给皇帝。 等终于完成手头的事情,祝翾才抬头看向坐在棋盘旁的元奉壹,坐在一边的元奉壹已经研究完棋局,开始端起书在看了。 只见他穿着缠枝莲纹的藏青色直裰,头上束着幞头,幞头旁还簪着红色的茱萸像生花。 配上他瘦削了些的俊美骨相,倒衬出几分孤山之态。 “奉壹,你瘦了。”祝翾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忽然忍不住说道。 元奉壹从书间抬起眼,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眼底都是深深的思念,说:“我也黑了,萱娘不嫌弃吗?” 祝翾却忍不住挨过去,抬起双手捧住元奉壹的脸颊,以一种十分专注的眼神观察着元奉壹的变化。 靠近了元奉壹之后,祝翾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香,还混合着温润让人舒缓的甘松香,祝翾很喜欢他身上的味道,鼻子便下意识靠近了些,垂下眼睛很自然地嗅了嗅。 元奉壹感觉祝翾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脖颈间,不由侧眸看去,他的睫毛又长又翘,低头看人时格外好看,祝翾抚摩着他的脸,忽然问他:“奉壹,你在崖州时是不是长现在这副模样?” 她确实发现元奉壹黑了些,但却联想到了与元奉壹错开的那十来年,崖州日头大,少年元奉壹大概也是这样的肤色,于是透过元奉壹黑了的脸,祝翾下意识透过他怀念起她未曾见过的琼州元奉壹。 元奉壹也没有想到祝翾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胸腔里的心脏跳得飞快,里面像藏了无数只蝴蝶一样,呼吸也顿了一下,然后便急促起来。 “萱娘,我很想你。”他深深地看着祝翾,带着一种无尽的温柔。 祝翾看着他那张整丽完美的容颜,手指缓缓从他脸上下移,勾住了他的后颈,感受着他温热的皮肉下激烈的脉搏,便忍不住凑近元奉壹,亲了亲他的嘴角。 元奉壹垂下漆黑的眼睫,专注地回应着祝翾。 他们做情人也有了些年头,一些情人之间的亲密之事自然都已经做过了。 祝翾一边亲着元奉壹,一边忍不住伸手取下元奉壹头上的幞头,红色的茱萸从她的指间划落,祝翾摸着他的头发,心情异常激荡。 两个人耳鬓厮磨了一会,这才分开,元奉壹的鬓发散乱了些,漏出几缕发丝垂下,更加勾人了。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元奉壹挥手将祝翾卧床的帘帐放下,他的额头抵着着祝翾的额头,语气跟蛊惑似的,说:“表妹,让我来伺候你吧。” 祝翾静静地看向他,元奉壹虽然是文官,但不乏锻炼,身材宽肩窄腰的,长着恰到好处的薄肌。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垂落下来,像黑色的缎子,他的脸被晒黑了,可身上不见光的地方依旧是白的。 祝翾将手指埋在元奉壹柔顺的头发里,心脏跳得乱七八糟的,她说:“这个时候,你不许叫我表妹……” 元奉壹抬起眼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沉沦的迷离,他的鼻梁俊挺,上面还带着水渍。 祝翾看着元奉壹这张清冷无双的脸,有些罪恶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 …… 温存过后,祝翾将元奉壹的长发从他肩膀上拨开,有些犯懒地靠在他身上,说:“你不在京里的这些日子,朝中发生了许多事。” 元奉壹满足地轻轻嗅着祝翾头顶的味道,又忍不住偷偷亲了亲她的头发。 祝翾恍然未觉,只是继续说:“第五大人也被台院排挤了出去,其实这并不是因为她不会做人,谁在那个位置上,只要抱着将新政执行到底的决心,就难免成为众矢之地。 “也许等我到了那个位置,也会被群臣孤立……” 祝翾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原来她已经有了做宰相的野望。 是啊,虽然她现在是阁老之一,但上头还有三个宰相压着,辅政与执政总归是不一样的,她也想将国朝的担子担在肩上,从而施行治国的抱负。 元奉壹理解她这种野心,也十分看好她:“萱娘,你会到那个位置的,你会比任何人都做得好。” 于是祝翾满足地笑了一下,说:“你倒是会投其所好,怨不得明明长了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却被我府上的人说狐狸精。” 元奉壹却认真地说:“萱娘,我喜欢你,我仰慕你,我自然也崇敬你……” 祝翾抬脸看他,见元奉壹沉静地看过来,心里也软了,捧住他的脸又亲了几下,说:“奉壹,你真好!你总是让我很快乐,你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元奉壹那些患得患失的心思也终于不见了,语气郑重地跟发誓一样:“我对你的心至死靡它,自然愿意一直陪你,只要你不厌弃我。” 祝翾却一边玩着他的头发一边陷入了沉思,她说:“奉壹,也许不用我走到那个位置,我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我心里有许多提议,我这样年轻,陛下就把我提到了议政阁之中做事,为的就是叫我好好辅政、大胆提出新的想法。 “陛下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所以我将会没有私心地奉献我全部的才华与她,只是我对新政的一些建议与调整是会得罪大部分官员的。 “连第五大人那样强势的人都能被群臣抗拒而罢相,何况是我呢?抗拒第五大人的也并非都是为了个人私利之辈,朝堂永远不可能成为一言堂,总有人会有不一样的看法。” 说到这里,她看向元奉壹:“奉壹,做宰相,做有为的宰相并不简单,可是我依旧想能够有朝一日扛起这个担子,去帮一帮陛下,去以我的能力让大越变得更好。你确定我可以做到吗?” 元奉壹十分真挚得看着祝翾,说:“我相信你可以办到的,不是哄你的情话,是我作为你的朋友、故人以及同僚而给出的判断,当然也有我的私心。从小到大,你想办到的事情,就没有办不到的。” 祝翾重新靠在他的肩膀上,为元奉壹的话感到莫名地满足与高兴。难怪古来那些皇帝大官都容易被身边人所惑,都是人性啊,人都有喜欢听好话的天性。祝翾在心底想。 说着,祝翾便开始问元奉壹的事情:“你从下面巡按回来,将工作与察院的人交接完,有没有想好去哪当差?是留在察院了?还是想去别的地方?” 元奉壹说:“不留察院,我打了去户部清吏司民科的申请,还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 祝翾听了便说:“民科倒是适合你,田亩赋税都在民科,就是比较辛苦。” 元奉壹继续说:“我不怕辛苦,民科要是去不了,工部的屯田清吏司也愿意去,只要能够施展我擅长的东西,我不问去哪个部门,也不挑剔官品的高低。” …… 果然如祝翾所料,她将关于官员考成的札子呈上去之后,陛下便召议政阁进行了一议二议,补充了细节之后,在大朝会上与各部官员进行三议。 第428章 【锦娘之案】 弘徽九年元月,祝翾提案的考成追溯法正式启用。 因此法是她提出来的,又涉及官员变迁的考核规章,弘徽帝便有心为祝翾升官,想将她擢升至吏部做侍诏,便召来如今的吏部尚书寇玉相询问意见。 寇玉相听罢,却直言不讳地反问弘徽帝:“难道陛下欲害祝翾?” 于是弘徽帝正襟危坐,问寇玉相:“玉相此话何解?” 寇玉相便解释道:“祝翾元新十六年入朝,至今年不过第十三载,其年岁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入阁辅政接近四载,一路擢升,引人侧目,为众官员所忌恨。 “去岁她提出考成追溯法,试行时运用此法罢黜了不少官员,也按下了吏部不少批复好的升迁文书,包括她曾经的同年、师长以及上司,早就积攒了不少怨愤之辞。 “如今陛下欲擢升她为吏部侍诏,专项官员考成之事,必然会引起群情激愤,到时候只怕也不利于祝舍人。” 弘徽帝听罢,没有接话,而是缓缓抬起眼皮,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寇玉相。 寇玉相面不改色,弘徽帝垂下视线,寇玉相再也无法窥伺出眼前帝王的真正情绪,只听见弘徽帝说:“自考成追溯法提出,满朝愤恨祝翾者多矣。如今连寇卿都不看好祝撄宁,是出于公,还是出于私?” 寇玉相回答道:“出于公,也是出于私。 “论公,考成追溯法一出,百官皆有抵触,若令祝翾专事此事,矛盾则会更加激化,矛盾激化到了没有余地的地步,最后只怕是祝翾被斥逐、此法作废,如此,新政该当如何?事急则圆,万事还当徐徐图之。 “于私,祝翾年纪轻轻有此作为,将来为宰做辅也并非妄想,是迟早的事,因此更该爱惜羽翼,谨慎蛰伏,过早成为众矢之的,对她自己也不是好事。” 弘徽帝看着眼前的茶水,氤氲的茶雾拂过她肃然的眉眼,弘徽帝端起茶杯,淡淡抿了一口,语气平缓:“这便是寇卿的肺腑之言吗?” 寇玉相从帝王这种捉摸不透的态度里品出了弘徽帝的几分试探,于是她站起身,恭敬地行礼道:“玉相心中所想,已经全部交付与陛下,并无他言。” 弘徽帝放下茶盏,看向寇玉相,温声道:“你我相识三十载,何须这般谨慎?不过随口一问,寇卿所言,朕字字铭记于心,既然寇卿觉得眼下擢升祝翾不合适,那便是不合适,此事就罢了。等以后时机合适,这事再议。” 寇玉相却并没有因为弘徽帝的话感到欣喜,只是谨慎地说:“陛下擢升官员,有自己的考量,臣只是给出自己的看法与意见,并没有左右陛下的意思。” 弘徽帝朗声大笑,指着寇玉相道:“寇卿果然谨慎不粘锅,一直如此面面俱到。” 寇玉相的心脏紧了一下,她那些幽微的心思还是被弘徽帝捕捉到了,但她也不能说透,只是立在一边。 弘徽帝笑完,还宽慰她:“寇卿不需要如此谨慎,你与朕相识至今,自然是朕的自己人,你的意见,朕接纳了,这次就先不擢升祝翾。” 寇玉相默默行了一个礼,然后退下了。 等寇玉相走了,羊仲辉凑上来,询问弘徽帝:“陛下难道真的不擢升祝舍人了?” 弘徽帝长叹了一口气,说:“寇玉相说得对,现在不是时候。连她也反对的话,就更不是时候了,第五如此强势,三年就被人赶了下去。祝翾又有什么依仗呢? “如今她提出的政策破坏了大部分官员的利益,是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议政阁内部也不是一块铁板,祝翾提出这个考成追溯法,是关于官员升迁考核的,这是寇玉相的权柄,她提出来是为了新政,可放在寇玉相眼里,算什么呢? “今日我找寇玉相一聊,就知道祝翾果然是把她也得罪了,如此,我强行擢升祝翾到吏部做事,连寇玉相都不能容她,祝翾的下场会怎么样呢?” 羊仲辉听了,便点头道:“陛下用心良苦,如此是为了保护祝舍人。” 弘徽帝有些不高兴地将眼前的折子合上,朝羊仲辉道:“仲辉啊,要是这些臣子人人都能像你一样贴心就好了。从前虽然困难,但是大家都能团结起来。” 羊仲辉虽然是弘徽帝的亲信,但作为内臣,也需要谨慎,她不敢说前朝各臣之间的是非,便只是笑着说:“陛下谬赞。 弘徽帝也只是想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倾诉,她继续对羊仲辉说:“如今朕即位了,想展开拳脚了,却个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和算计了。你有你的主张,我有我的不容,互相夺权争势,权柄上论高低。我抬第五上来的时候,没两年就斗得跟乌眼鸡一样,为了各自的政见立场,在太极殿上互相打擂台。 “祝撄宁去年献策,她献上来的政策得罪人,她自己也知道,却还是献了上来,可见她心纯志坚。这个考成追溯法出台之后,办了不少人,包括祝撄宁的一些熟人,她又因为这个揽权犯了忌讳,议政阁内对她都有看法。 “朕虽然有心提拔,但寇玉相都如此,强行提拔上来,便真成了众矢之的,她还年轻,变革之臣又素来难有好下场,朕不想她成为磨刀石,还是再等等吧。” “陛下,您太累了。”羊仲辉抬手按上弘徽帝的太阳穴,为她轻轻按摩,面露怜惜与敬佩。 寇玉相阻止弘徽帝擢升祝翾入吏部为侍诏,确实也有她的小心思。 祝翾自从去年提出了考成追溯法,便依据此法按下了不少吏部的官员升迁、贬谪文书,寇玉相作为吏部尚书,同时也是议政阁的阁老,好几次官员官位变迁文书意见与祝翾相左,次数多了,难免关系恶化。 且祝翾隶属于中书省,官员考成的权力归寇玉相管,寇玉相在吏部做官十来年,掌权已久,说一不二,岂容一个非吏部的官员屡屡冒犯自己的决议。 在她看来,祝翾就是借着献策来侵蚀自己的权柄,好扩大自己在议政阁内的权力范围。 同时因为一件事的发生,寇玉相与祝翾的关系也彻底交恶。 寇玉相欲按照考成结果提拔尚昭升迁至朝廷六部之一担任刑部侍诏,这样大的缺除了吏部签字,还需要议政阁内阁相首肯。 三位阁相都批了同意,但祝翾在内部例会上却提了反对意见,虽然她没有权力对侍诏之位指手画脚,但她作为考成追溯法的提出者,可以抽选任命文书进行追溯复核而给出意见。 祝翾给出的反对意见是因为尚昭之前在地方上为知府时曾经断过一个官司,离任时官司还没有断出结果,于是尚昭在官司文书里给继任者写了自己的交接意见,然后就被升为南直隶六部官员。 这个官司到了继任官员手里,继任官员与尚昭观念一致,就参考了尚昭的交接意见断了案,然而这个官司到了第三位知府案头便有了争端。 这个争端被翻出来,在前朝也吵得沸沸扬扬。 这个官司的主人是一个叫做锦娘的女子,锦娘在闺中时与邻家林二相恋,但她父母嫌弃林二家贫,强行将锦娘许给了富商范大。 嫁给范大几年后,锦娘随范大行商路上偶遇了曾经的恋人林二,二人一见如故,于是背着范大多次往来,因二人交往频繁,形状暧昧,被范大家仆人留意,仆人觉得锦娘有红杏出墙的征兆,于是偷偷告诉范大。 范大听说之后勃然大怒,去与锦娘吵架,认定锦娘已经与林二有了越界之举,气愤之下还打了锦娘,打完锦娘之后还说出了“我迟早杀了你这个贱人”之语。 锦娘垂泪伤心,晚上回忆范大怒意上头的话语,便觉得范大真的会杀了自己,于是隔了十几日的一个夜里,锦娘趁范大睡着,打算勒死范大,但因为手法不熟练,范大惊醒,锦娘杀人未遂。 当时担任知府的尚昭其实并没有断完这个案子,在案子结果之前就升迁了,但她留下了断案意见文书与续任官员,一般情况下像此等杀人案子,续任官员因为不熟悉情况,便会参考上任知府期间的问询书等材料作为证据之一进行断案。 续任官员没有重新开庭审理,而是图省事,基本都按照尚昭审案期间的对当事人的问询与证据链进行直接定案。 尚昭断案时,锦娘曾经的恋人林二在拷打下承认自己与锦娘有了具体的婚外情,并且说了次数与地点,还有各方人证。 于是尚昭认为锦娘红杏出墙在前,又因为被范大发现有了杀人动机,属于故意杀人未遂,同时本朝判决认为杀亲者罪加一等,妻子、丈夫、儿女、父母、手足都属于“亲”的范畴。 尚昭按照各方证据认为应该给锦娘判死刑,但是正式判决书未下达,尚昭就被调任至南六部。 继任的知府直接以尚昭整理的证据链与意见书给锦娘判刑,正式下达了判决书。 锦娘上诉要求二审,便出现了两个说法相悖的观点,其一,锦娘说自己并没有与林二红杏出墙、真正越界,只是重逢之后与他说了几次话。 其二,锦娘自述自己杀夫不是因为“奸情”败漏怀恨范大,而是为了自保,范大打了自己之后明确威胁要杀了自己,她怕范大杀自己,所以才先下手为强。 第二任知府驳回了锦娘的两个观念,其一,林二在询问环节已经承认了与锦娘有了事实婚外情,并且有其他人证为佐,锦娘二审上诉并没有给出决定性的反驳证据。 其二,范大虽然确实说过要杀锦娘的威胁之语,在其后十几天内,并没有做出真正威胁锦娘生命的行为,可见范大说的要杀锦娘的话是气急败坏之语,并没有落实在行动上,锦娘的杀人举动并不是在生命安全受到迫害与威胁时不得不做出的合理自卫情节。 第429章 【寇祝之辩】 临下值的时候,专门洒扫寇玉相值房的宫女进来传话:“寇老,上官仆射叫您去一趟。” 寇玉相已经在整理衣冠了,正打算抬脚离宫回家,听见上官敏训来请,便以为是公务,嘴里轻轻抱怨了一句:“什么事情非要赶在这会说……” 进了上官敏训的值房院子,几位女史结伴往外走,她们也要下值交班了,看见寇玉相进来,便请了安,寇玉相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等女史出了门,寇玉相便加快了步伐,以一种自来熟的姿态掀开上官敏训办公书房的帘子,一边进去一边说:“上官,你可真会挑时间说事!” 上官敏训抬头的间隙,寇玉相已经进来,嘴里还在抱怨:“什么要紧的公务,今儿不说,明儿天就塌了?” 上官敏训合上眼前的文书,审视地看了她一眼,开门见山道:“今天陛下找你了,为了祝翾升去吏部的事,但是你给拒绝了,是不是?” 寇玉相刚坐下,端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水,一听上官敏训说起“祝翾”,就把杯子放下,冷笑了一声:“首相您真是手眼通天,御前的事情都能打听到?” 上官敏训听她没有否认的意思,就微微皱眉:“我打听什么?陛下几天前就把想升祝翾去吏部的意思透露给了我,文书都让我拟了草稿,今儿你去了御前,没一会御前的羊司宫令就找来了,话没说透,但我一听就知道里面的意思。 “她是御前的人,没有陛下授意,能跑到我跟前来暗示我吗?可见有些人为了拦年轻人升官,小心思在陛下跟前都掩盖不住了!” 发现弘徽帝的确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寇玉相微微抿了唇。 那边上官敏训还在说:“玉相,你能不能稍微容一点人,面子上别闹得太难看,大家都还在阁里做事,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小祝年纪小,你年纪还小吗,气性这么大吗?陛下都点出你那点心思了,你是打算彻底跟小祝分庭抗礼,那这么下去,以后阁内事务还要不要做了? “都说第五韶那丫头片子的心眼小,性格乖张,容不得人。但我说句公道话,她跟你可不一样,她从来对事不对人的。跟谁都没处下,是她性格天生就硬,难处,和容不容人无关。” 第五韶的年纪,在上官敏训眼里就是“丫头片子”。 寇玉相一听上官敏训这样严重批评自己,便忍不住恼了,朝上官敏训:“那您的意思,就是我对人不对事了?我针对祝翾了?我拦了您宝贝学生的升官,您找我出气来了?这么护短? 说到这里,她讽刺地笑了一下,对上官敏训:“小祝小祝的,您保护的小祝领您的情吗?尚昭也是她的老师,她还是个女学生的时候,学里没少护着她吧,打小从家里到你们那上学,除了课业,生活也是你们操心的吧,怎么也算得上半师半母了。 “结果呢,你们养出了一个公正无私的祝三元,甭管你从前是老师还是谁,那是特别讲原则,一点面子都不给。 “现在您还护短,还为了她来找我说这些,她知道吗? “尚昭她都一点人情不讲,您上官首相能保证执政没一点尾巴吗?哪天被她抓住了,一下子再给您踢出中枢去,您到时候可别后悔!” 上官敏训听寇玉相说了这一大堆没头没尾的,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脸上露出面对熟人的不耐烦:“合着尚昭那事在你那还没过去呢? “半年了,这事在尚昭那里都已经过去了,她还写信给我们两个,说她特别理解和支持祝翾的行为,她也觉得锦娘案她有疏漏的地方,事后还交了自省书到陛下那。 “就算你真把她调刑部去,她也说了要自请去地方历练。 “你跟我在这撒气说了一堆,为的还是这些事情,平日里在阁里就不给人好脸色,大事上人家升官也得罪了你,你非要在陛下漏出你的心思,为了什么呀?怕祝翾到了吏部做了副职挤兑你?” 寇玉相被上官敏训这一通说,心里也升起了怒气,朝上官敏训:“上官,不对,首相,合着您心里我是这种人?我还用担心祝翾跑吏部挤兑我吗?她不在吏部也没少挤兑我! “好几次了,官员任命我都签字走流程了,她一复核,这个不行那个不行,都给按下去了。 “我想着年轻人办事不容易,几次都没和她计较,结果来劲了,尚昭的事也压,跟我辩得丝毫不让。 “你高尚,你护着学生,护着未来的宰辅苗子。尚昭也高尚,自己升迁没了,还陈情自省,还特别理解。她祝翾也高尚,哪怕是曾经的老师,也是最讲原则最讲规矩的,一点都不徇私。你们应天女学背景的一大批全高尚得要死! “只有我寇玉相卑鄙无端,不能容人,我拦她升官纯因为我小心眼,我见不得她好,怕我自己年纪大了,被后浪拍死在岸上!” 上官敏训见寇玉相气得揣起两只袖子,脸都说红了,便缓和了语气:“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你怎么不是这个意思啊?你刚才话里话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上官敏训,我算白认识你三十几年了。我到今天才知道你这么看我,我真见不得她好,我为什么还配合她的新政?除了尚昭那次,我和她明面上有这么吵过吗? “是,我是不想和她真正在吏部共事,但我不让她来,真是为了她好。 “当时她提出这个追溯法,我能想到最后会针对吏部的官员考核,但是提案一议和二议我也是按了我的阁印和尚书印的,我还补充了细节。我要是真对付她,我何必当时愿意通过这个提案呢?” 寇玉相瞪着眼睛大声道。 说到这里,寇玉相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她也是能扛事的人,得罪人的事情都她自己扛了,下面跟着她在御前做事的编修、修撰、参议司直的压力都她自个扛了,新政的事情不只她一个做,翰林院那一批都在弄,结果仇恨全是她自个背,谁想去找下面小翰林的茬,都要过她这一关,对中书省下面那一批是真好。 “可这个祝翾铁骨铮铮的,太能扛了,扛得满朝文武都恨她了,连我都不想和她共事,何况那些真正她得罪的呢? “这个档口,还把她弄到吏部来,专门做这个得罪人的事情,她是第五韶吗?能来做多久啊?到时候自己被赶下去了,她提的这个议案也要被人清算。 “我要是真见不得她好,我就应该大力劝陛下,让她升官,马上就升,赶紧过来,到时候她被人弄走,我反正借刀杀人、兵不血刃。何乐而不为?” 说完这一堆,寇玉相也觉得自己渴了,端起杯子开始喝茶。 上官敏训见寇玉相脸色好了些,就嗤笑道:“一说你就急!我认识你多久,在我跟前少说这些糊弄鬼的话,你是不至于那么恨祝翾,但也没那么见得她好。 “她拦尚昭升官是坏事,你拦她升官就成好事了?要这是好事,你当时跟她斗什么气?难道她也不是为了尚昭考虑? “反正我不管你们怎么想的,你把她升迁拦了,这事儿并不透风,祝翾她迟早知道。 “我也不是逼着你非要和她相处得很好,但也不要处太差了,在议政阁内打明面擂台,对你们两个都不利,她年轻是强势的改革派,就算将来下场可能不好,可现在陛下还需要她呢。 “你呢?年纪大了,还做出不配合新条例的样子。阁老的位置其他尚书也在想呢,你也不想被退阁吧。” 牵扯到自身利益,寇玉相便冷静了些,对上官敏训道:“知道了,我不会再难为她了。” 上官敏训见她听得进自己的话,就摆摆手:“你心里有数就好,走吧。” 寇玉相起身欲走,上官敏训又“哎”了一声,喊住她:“对了,今天我说话对你态度也不好,伤害了你,休沐的时候来我家吃饭,我给你赔罪!” 寇玉相挂脸,怒气冲冲道:“不去!我小肚鸡肠!” 上官敏训“啧”了一声:“还要我下帖子请你?家里芍药圃开了好几朵金缠腰,你来赏花看看呗。” 寇玉相这才说:“行吧,看在金缠腰的份上,我去了。” …… 到了休沐的日子,祝翾坐车出门,带着自己准备的上门礼来到了上官敏训府上。 前几日上官敏训邀请她过来赏花,虽然不解其意,但是祝翾还是来了,一入门,上官敏训家的仆从便迎了过来,祝翾跟着上官家的人,一路走到了花圃的亭子里。 结果席间除了上官敏训,还有寇玉相,祝翾只震惊了半瞬,然后行云流水地给二人行礼:“下官见过上官仆射,见过寇尚书。” 说着,她将带来的上门礼奉了上去,道:“这是一个系列的泥金竹骨扇子,共六把,画得正好是芍药图,也算是应景了。” 上官敏训令一旁的侍从接过,然后微微笑道:“撄宁有心了。” 寇玉相也没料到上官敏训还请了祝翾来,猜到了上官敏训设宴的用意,便在旁边感慨道:“原来小祝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的。” 上官敏训请了祝翾却不告诉自己,是觉得她会吃心?看祝翾脸色也是才知情的模样,背着她们各自请来,是想当和事佬吗?寇玉相在心里想。 寇玉相已经因为上官敏训的“用心良苦”多了几分不高兴,简直是太小看她了,把她的心胸也看低了,好人全让她上官敏训做了! 于是寇玉相故意不阴不阳的:“同样是老师,难道只有这做了首相的,才能得到小祝阁老的人情世故?” 第430章 【折冲之臣】 夜色正浓,体己殿内依旧亮如白昼。 弘徽帝还在批复地方官员的折子,太子凌游照坐在一侧帮忙看折子,羊仲辉站在殿外,有些忧心地朝里观望了一眼,然后从掌茶宫女手里接过托盘,小声嘱咐道:“天色不早了,这里就交给我吧,你歇息去吧。” 掌茶宫女朝羊仲辉行了一个礼,然后默默退下。 羊仲辉入内,给弘徽帝与太子上茶,弘徽帝顿笔,头也不抬地拿起案上的清茶灌了一口,然后继续琢磨地方的折子。 太子凌游照抬头,朝羊仲辉温和地笑了一下,羊仲辉垂下眼恭敬地端在一旁,凌游照合上眼前的政务折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弘徽帝依旧不抬头,说:“困就下去睡觉,仲辉,领太子在我寝殿去睡,这里也有她的衣服,东宫路远,免得折腾。” 太子擦了擦因为打呵欠出来的生理眼泪,有些忧虑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陛下您也得睡觉了,您不睡,儿这样年轻,儿如何安睡得了?” 羊仲辉本来就想劝,见太子已经开口了,便也跟着说:“陛下,夜已经深了,您也该歇息了。” 弘徽帝面不改色地动着手上的笔,继续写着批复,说:“阿照你先下去吧,母亲待会就睡。” 太子凌游照还想再劝,但她已经不是可以随意扯着母亲袖子撒娇的小孩子了,于是她站起身,朝弘徽帝:“陛下,您不要熬太久了。” 弘徽帝“嗯”了一声,太子又对羊仲辉道:“羊司宫令,你也要多劝劝母亲。” 说完这一切,凌游照对着弘徽帝行了一个礼,然后面对弘徽帝往后撤步至门口,等走到门口才转身出去,门口等待凌游照的东宫女官正是冯证,冯证见凌游照出来,马上迎上去给她披上大氅,说:“东宫车驾就在殿外等着。” 冯证是个聪明且上进的女官,刚来东宫时,她因为手段稚嫩、机灵都写在脸上,为凌游照不待见,但再不待见,凌游照也没有将她从自己跟前斥退,冯证吃了几次亏之后就渐渐摸清了凌游照的脉。 凌游照之前喜欢听乔清都在海外的故事,冯证为了讨好太子,一有空就频繁去鸿胪寺,造访从美洲回来的外交官们,同时尝试与美洲过来做客拜访的塔万廷苏尤人交流,私下里将听来的美洲见闻写成了一本中篇的海外游记,这个举动打动了凌游照,于是冯证从此在凌游照身边站稳了脚跟。 冯证极其擅长投其所好,又十分努力,凌游照喜欢射箭骑马,冯证一个从没学过这些的内官就偷偷学。 凌游照天资聪颖,又因为自幼享受全天下最好的教育资源,稽古振今、闳览博物,为了跟得上凌游照的见识,能理解太子的话外之意,冯证也渐渐开始读书,专注对自己学识的培养。 所以即便凌游照知道冯证这个人性格有几分谄媚,喜好钻营,但因为冯证伺候的尺寸越来越好,于是凌游照便渐渐对她多了几分信赖。 凌游照低着头,看着矮自己半头的冯证为自己系领口的抽绳,说:“不必回东宫,陛下怜惜我来回折腾,叫我留在寝殿。” 弘徽帝这边的寝殿也是有凌游照固定休憩的偏殿的,寝具俱全,冯证听见凌游照这样说,便十分老成地说:“那臣便让他们回去。” 体己殿的蜡烛又烧干了一根,弘徽帝这才合上最后一本折子,然后有些疲惫地合上眼,朝在一旁帮她收拾桌面的羊仲辉招了招手,说:“给朕按按。” 羊仲辉便站在了弘徽帝的身后,默默地将两只手放在弘徽帝的肩膀上给她按脖子,羊仲辉低头,看见弘徽帝微微阖着眼睛,浓密的黑发里也终于露出几根刺眼的白。 “陛下,您头顶又生了几根白发。” 弘徽帝没有睁开眼,说:“算了,不用拔了,留着吧,拔了也会再长的。” 羊仲辉便不说话了,专注地给弘徽帝按摩,弘徽帝一边享受这片刻的放松,一边问身后的羊仲辉:“议政阁那边寇玉相和祝翾最近还在闹矛盾吗?” 羊仲辉的手指轻轻覆在皇帝的后脖上,用心给她按着后脖最容易酸的那一块肌肉,说:“上官首相之前休沐邀请了寇老与祝舍人上门赏花,离席之后,议政阁内最近就少了事端。” 弘徽帝微微睁开眼睛,羊仲辉的角度只看得见她的睫毛,看不透皇帝在想什么。 弘徽帝说:“上官敏训果然是个老狐狸,虽然她游刃有余、宽严并济、持衡拥璇、进退有度,但终究少了几分立场,可惜啊。 “而第五韶立场坚定、王尊叱驭,乃治世之能臣、改革之肱骨,却少了几分圆融、喜好直接,为众臣所排挤。 “这祝翾已经有了第五韶立场之坚定,也有几分上官之圆融,可惜尚且年轻、手段稚嫩,权位也不够下面的人逢迎她。 “所以她提出一点见解便容易被人孤立,并非是她为人处事的不当,而是她没有走到真正的高位,给出的利益不足以使人驱奉。” 羊仲辉便试探地回话:“所以陛下有心提拔她,使她更有权位。” 弘徽帝却说:“朕原本确实有此心,可好玉需要雕琢,好钢需要锻炼。她资历不够,朕若是提拔太过,只怕威望不足,惹人注目。 “她这个位置去施行新政虽然阻碍大,但也容易积累威望,反对者虽然声势大,可其实她的支持者也不少,她给那么多地方官员与朝廷后辈扛了压力,给真正善于治政的官员被提拔上去的机会。 “考成追溯法虽然追责了一批,可也追赏提拔了一批,这些人虽然如今声势不大,可是总是支持她的。 “如今朝中改革少壮派都渐渐以祝翾马首是瞻,这群人都将会成为大越的中坚力量。” 说到这里,弘徽帝按住羊仲辉的手,抬头道:“不早了,朕也要去安寝了。” * 新任台院侍御史的颜开阳才写完弹劾新进士颜丹兕与姚应机的风闻奏章,他的属下便鬼鬼祟祟地凑过来:“颜大人,祝舍人来了。” 颜开阳露出见鬼的神情,马上将案上的奏章合上放在一旁,一身正四品官袍的祝翾已经走到了门口,面对这位同年,颜开阳马上摆出微笑的表情,上前迎接:“祝舍人怎么亲自来台院了?” 祝翾手里拿着一大叠札子,往颜开阳案上一放:“你前儿大朝会弹劾了我们中书省的好几个参议司直,人家不得回去就您的弹劾写抗辩札子吗? “也不用他们自己送来了,我作为中书省的上司,一起收好了给您送来,省得您这边也麻烦。” 颜开阳接过祝翾手里的札子,说:“您也不是当事人,这是怎么能由您这个上司代为跑腿呢? “您要是舍不得您手下那些人跑来跑去,下次我派人亲自去中书省一起收过来就是了。” 祝翾冷笑道:“你们台院去我们中书省收抗辩札子?到时候岂不平添了一项新的可以弹劾的风闻,什么中书省的官员傲慢无礼,被弹劾之后迟迟不交抗辩对答与台院,台院亲自上门催交才拿到了札子。 “我们可得爱护自己的羽翼,我送过来是爱护下属,您去,性质就不一样了。” 颜开阳听祝翾语气不好,就说:“祝舍人,您不要代入太多个人情绪,咱们台院也有弹劾指标的,大家都是恪尽职守。 “您可不要觉得我们欺负人,太护短了也不好。咱们俩也是同年,工作上的情绪不要太影响到私下。” 祝翾注意到颜开阳案上新的弹劾札子,说:“你这新写好的又是弹劾谁的?” 颜开阳回答道:“您没有权限知道。” 祝翾看着颜开阳,说:“你不告诉我也知道,肯定又是颜丹兕他们几个。” 颜开阳没说话,祝翾就知道她猜中了,朝颜开阳:“你作为台院的御史,弹劾人是你的职责所在,我也不说什么,可你这几个月一直逮着颜丹兕、姚应机几个说事,每次朝会都是他们几个,这就有点过分了。 “他们都是新来的进士,甚至还在观政,入朝三年不到,什么核心的事都没有摸到边,被你弹劾得十恶不赦,一个月一个人能积攒十来个弹劾奏章,稍微有点事就被拿来大做文章。 “人家苦读多年,考个进士不容易,才进中书省来打个杂而已,何必这么大阵仗?” 颜开阳也知道自己有些过了,但还是说:“监察百官是我们的职责。” 祝翾一屁股坐下,朝颜开阳:“你是神童,年纪轻轻就做了官,不知道他们新上来的不容易,也稍微爱护一点后辈吧。 “你变着法地弹劾他们,不就是点我吗?点我新政施行地不好,那不如直接弹劾我好了,拐着弯子地弹劾才入朝的、连六部的门都不知道朝哪的新进士,就显得你这个御史有气节了?” 颜开阳有些脸色不好,他确实是神童,十七岁考举人中亚元,十八岁中进士,但是这个“神童”从祝翾这个压他一头的同年嘴里出来就显得有几分讽刺的意味。 祝翾继续道:“他们政治上的所作所为都是我这个上司指派的,他们如果十恶不赦,那我就罄竹难书,如果他们是国贼,那我就是国贼头子! “你不必顾虑同年的交情,捉小放大的,谁家新进士一个月被台院的侍御史变着花样指名批评十来次都吃不消。 “你这个侍御史一起头,下面那些人也望风弹奏,真要把观政进士们都斥逐京师吗?” 颜开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祝翾又说:“而且你们弹劾了,他们就要写抗辩自白的札子过来。 “你弹劾能不能合并事项放一起说,整那么多,我们中书省别做事了,天天回复你们台院的札子!我们都很忙的,你实在想弹劾,就先弹劾我,不要欺软怕硬。” 第431章 【老家来讯】 弘徽十年的暮秋,祝翾收到了老家来信。 信是祝翾母亲沈云写的,沈云在信中说:这几年家里老人上了年纪,渐渐多病,孙红玉今年入秋的时候生了一场病,到今日还没有好,祝英说大母年迈、器官衰竭,调理是再难调理好了,老人家久病在床渐渐生了下世的光景。 虽然这个时候不该说不好的话,但还请祝翾做好准备,老家也会来人去京师拜访祝翾。 祝翾看完信,久久不能平复心情,这几年在沈云的信里,孙红玉与祝大江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切似乎都有预兆。 只是那时候沈云没有说让祝翾“做好准备”的话,这么多年,家中来信都是报喜少报忧,家里人都知道祝家的门庭是在京师的祝翾在顶着、撑着,所以很少拿家里的烦恼事来令祝翾多心。 如今沈云都在信中说上了“做好准备”之语,那就是孙红玉这次病得很重了。 信才收到的第二日,祝翾的大哥祝棠与王家的王婵夫妻风尘仆仆地上了门。 祝翾的表侄女王婵揣着祝翾府第的地址,后头跟着她的丈夫柏世钧与祝棠。 柏世钧是王家的上门女婿,长得白白净净的,家道中落之后便到王家织坊做账房先生谋生,钱善则与王桉只有两个姑娘,王婵能干利落,这样大的家业,自然是不肯她嫁出门的,见柏世钧容貌品德均可,便选了他给王婵做丈夫。 柏世钧性格腼腆,平日里除了拨打算盘做账,闲暇时就是研究数学算科,跟外人多说几句话就忍不住垂着脑袋,一副不好意思见人的模样。 祝棠虽然是祝家的长子,但自从祝家日子好了起来,他成天就是泡在自己的木器房里做木工、雕木头,又不像他爹一样爱出门,出了宁海县也畏畏缩缩的,那几分乡气就冒出来了。 王婵虽然辈分小、年纪小,可十岁以后就跟着钱善则走南闯北,看着母亲做生意,见过世面,不怕生也不怕出门。 于是,便出现了这样一副场景:王婵走在前头,她丈夫跟鹌鹑一样跟在后头,祝棠新奇地左看右看,脚步却是紧跟着这个表侄女。 “婵姐儿,这京师可真大啊,比咱们宁海县城热闹多了,天子脚下就是不一般。”祝棠身材高大、力气也大,扛着大部分的行李跟在侄女后头亦步亦趋。 柏世钧擦了擦头上的汗,问王婵:“娘子,咱们离表姑家还有多远?” 王婵看着自己拿着的地址,便直接去跟路人打听,打听清楚了,便朝后头两个男人道:“咱们已经到了南康坊,他们告诉我表姑家就在光禄寺附近,到了看哪户门口挂着‘祝’就知道了。” 三个人就这样找到了祝府,他们三个是为了老家老人生病的事情来的,一路上也不敢耽搁多久,一路马车转船再转马车,日夜兼程,都没认真歇息过。 如今祝翾的老家人丁阿五也不在祝家当差了,门房不认识这三个人,见三个人风尘仆仆的,瞧着像外地人,就拦住了问来历。 从祝翾做官,祝棠就从没来过京师见过妹妹,隔了十几年,看着妹妹家这气派的门第,又看着训练有素的祝家门房,再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赶路磨破的靴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柏世钧从没见过祝翾,对祝翾这个表姑都是在祝家人的话里听说的,一到了祝翾家跟前,见到了祝家仆人,便更是说不出话来。 于是王婵上前:“我是你家主人祝翾大人的表侄女。” 说着她指了指站在后面当鹌鹑的两个男人,分别介绍道:“这位是你家主人的大哥,这位是我夫君,我们三个都是从老家宁海县来的,路上赶,生怕误了事,才这副模样。” 说着,王婵掏出零钱给门房:“劳累你进去给你家主人通报一下,就说老家亲戚来了,有要事。” 门房却没收王婵的钱,但也不敢自作主张直接把人接进去,便说:“我家主人还没下朝,你们暂且先进来歇着,我去通报里面的管事,叫她来招待你们。” 祝家新来的管事娘子叫徐芳,是京师附近的人口。 徐芳除了蒙学还念过几年学,生母病故之后,她父亲很快续弦生子,便从此歇下了学业,到了十九岁,她父亲通过媒婆给她看定了一个人家,要她嫁过去。 徐芳只是在婚前见过几次对方,见是个清俊的,家境也尚可,觉得总比在家里好,便也答应了。 等上了轿子到了夫家,发现迎亲的是一个长相极为庸常的男人,气质也猥琐,原来婚前与她相亲见面的是夫家的表弟,并不是媒婆说给她的人,媒婆与夫家故意这样骗她,以为她上了花轿到了夫家就能认了。 徐芳哪里愿意认,她见到丈夫长那副样子,当下转身就跑了,直接丢下了夫家一屋子的宾客。 等回了家,徐芳找父亲做主,结果她父亲生气之后还是劝徐芳将错就错,一会说男人长相不顶用,一会又说人家只骗了长相没骗家境,最后又说徐芳婚礼现场就跑、给人家好一个没脸…… 徐芳不想将错就错,但也知道自母亲去世,她一个没娘的孩子就没了家,父亲是全然不能指望了,家里也是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不嫁那个跑回来的人家,也要被嫁去别的人家,徐芳便下定决心自己出门找生计、从此不再吃父亲一口饭,也好脱离掌控。 因她比一般女子多读过几年书,虽然没有下场的水平,但蒙学之上再念过几年书略微有个文凭,在普通女子里算得上矮子挑将军了,到了用人市场做账房、做店铺管事什么的都很有优势。 况且徐芳还懂经济法律,做事也干练,于是她在前几个人家也积攒了名声。 丁阿五离任之前,要找下一个管事娘子接替自己,几经打听才找到了徐芳这样一个年轻有精力、各项技能齐全、人品也贵重的女管事接手祝家的内务。 徐芳听完门房的汇报,便出来接待祝棠他们几个,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祝棠他们几个,又与王婵交谈了几句,便将人带到会客厅坐着。 这几个人口音确实都是南边的口音,那年纪较长的男子面容与祝翾也有几分相似,况且祝翾很快下朝到家,冒充也没有必要,于是徐芳便倾向于这几个人确实是祝翾的老家亲戚。 徐芳见几个人又累又疲的模样,就问王婵:“姑娘、舅老爷和姑爷一路上也累了吧,可吃过饭?若是不曾用饭,我这边令厨房给你们炒几道菜。” 王婵进了门,就摆出了亲戚的不见外的态度,对徐芳说:“一路紧赶慢赶的,饭都是抽空吃,最后一顿还是昨晚吃的,我们这一行人确实都饿狠了。” 徐芳就说:“那我去令厨房备菜。” 王婵挥手:“费那功夫做什么,我们虽然是远客,但也是家里人,不拘这些。就赶紧煮几碗面过来给咱们垫垫。” 说着她拿胳膊肘偷偷顶了一下坐在上首的祝棠,三个人中祝棠是祝翾亲大哥,又是辈分最高的,这些场面话他说最合适。 祝棠正看着祝翾家的家具发呆,猝不及防被王婵推了一下,便揣起袖子有些讪讪地朝徐芳笑笑,说:“随便煮点什么就行,不必太客气……” 徐芳点头,令侍女先给客人上茶备点心,然后去厨房吩咐。 侍女安静给他们上完点心茶果,便退下了,等人一走,他们三个才拿起点心吃了起来,一路上饿得慌,怎么都得垫垫。 祝棠一口茶一口点心地朝王婵悄悄说:“咱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里气派雅致得很,像大官住的地方,他们嘴里说的那个祝舍人也不太像我认识的萱姐儿……也许京师里能找出好几个姓祝的来,这里姓祝的未必是咱家那个……” 王婵也饿了,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朝祝棠:“什么叫像大官住的地方,咱表姑就是大官!她是阁老哎,威风着呢,表叔你也好些年不见咱表姑了,所以也不知道她做官啥模样。怎么可能找错?找错了,这里的人就赶咱们走了。” 柏世钧跟闷嘴葫芦一样,光吃不说话,等王婵说完,才应声虫似的点头:“娘子说得对。” 祝棠一看柏世钧这个样子就眼睛疼,朝王婵:“你带他出来干啥,一直腼腆得很,刚才那个管事娘子说话,他头就一直垂着站那,在家这个样子就算了,出来还这样。” 柏世钧听祝棠这样说,也不说话,王婵护短,朝祝棠:“表叔,您还说他呢,您刚才也没好多少。” 侍女这时候又进来了,几个人马上不说话了,侍女给他们上了三碗捞面,还搭上了几盘小炒,侍女说:“时间紧,厨下就做了这些,还有的待会再端过来。” 祝棠也放松了些,朝侍女:“这几个菜就够了,不用再上菜了。” 祝翾是与元奉壹一起到家的,因为沈云那封信,祝翾今天在议政阁都有些神不守舍的,离宫的时候,祝翾喊了元奉壹一起走,元奉壹在车上听完,问祝翾:“萱娘,你什么打算?” 祝翾说:“我阿娘来这样的信,大母只怕真不好了,我做了官之后只回过一回宁海。我打算明日给陛下请一个探亲假,回去看看,也防备着万一……” 祝翾因为这封信,也担心自己再收到的就是报丧的信,大父大母都八十几岁的人了,什么都不好说。 元奉壹听完,说:“孙大母也算我的长辈,我如今没有血亲了,之前做官我没有请过探亲假,这回我便也跟你一起请探亲假,也顺便去看看我姨母。” 祝翾微微苦涩地笑了一下,说:“这样也好。” 第432章 【祝家大街】 弘徽帝批假十分爽快,她直接给了祝翾与元奉壹四个月的探亲假。 她又听闻祝翾那个重病的祖母已经年过八十,就现场给孙红玉写了一道新的册封诰命。 祝翾虽然实职只有正四品,但她还有从一品的太子少傅身份,凭着她在议政阁的面子,如果按照太子少傅的身份给家里人请封一个夫人也是可以的。 但祝翾只是按照自己的本官职位给家中女眷请封,所以孙红玉如今也只是正五品的宜人,沈云也不过是正四品的恭人。 弘徽帝十分大方地赠了孙红玉一个正二品夫人的诰命,正二品夫人如果皇恩优渥或有功劳的,可以在诰命之上加封郡封号,弘徽帝便直接给孙红玉在诰命上赐了一个“寿春”,为寿春郡夫人。 祝翾本想推辞,弘徽帝却说这个诰命算是给孙红玉冲喜用的,说不定来个新诰命,老人家的身体就能够彻底好起来。 哪怕知道这只是虚妄的祝福,祝翾听了之后,便没有再推辞,而是接过了弘徽帝的恩旨。 如今的芦苇乡与祝翾曾经记忆里的倒是大不同了,自从祝翾考上了状元,作为祝翾家人的祝家人依旧在芦苇乡定居扩宅,芦苇乡就不再是一个无名的小村落了。 祝家成了当地的有名大户,那些小商贩便渐渐为了方便祝家人出门买东西,开始在祝家墙外没多远的地方摆摊,摆摊摆久了就有了固定的集市,越来越多的人口流动,祝家附近便有了真正的商铺。 祝翾在朝中做官的名声越大,祝家附近的地皮地价就越显得稀罕,曾经的一些老邻居看着自己位置渐渐稀罕,索性高价卖了出去,拿钱搬家,那些有钱的、觉得祝家附近风水好的、觉得祝家附近有居住价值的新邻居渐渐搬了过来。 新邻居比旧邻居有钱,他们请了工瓦匠把屋子重建成气派的带院墙的宅院,于是祝家这一带乡土地段渐渐变成了城里的模样。 祝家的人之前还想过要不要搬去城里,结果发现自己家住着住着附近就已经变成了城里的样子。 从前青阳镇只有一条大街,靠着大街住就是在镇上,如今就有了两条大街,另一条便是以祝家为中心的大街,这条街被如今的青阳镇的人叫做“祝家大街”,又因为祝家附近一带的“三元碑坊”,这条街也被喊做“三元街”。 祝家大街上有两家学堂,一个学堂是村里的蒙学,还有一个是蒙学毕业之后的高级班,是半私半官的一个学堂,当地人管这个叫“芦苇高级小学”。 蒙学毕业之后就可以去高级小学继续念个三四年,比去纯私人开办的私塾要少花钱,毕业了哪怕不去科举,也能拿个文凭,有了文凭找糊口的事业做总比不识字、少读书的要容易些。 如今祝家大街上最大的新闻便是祝家的孙老太太病了,祝家在外做官的那个孙女有没有可能会回来。 自从祝翾有了身份,外人喊孙红玉便不再是“孙老太”了,而是要叫“孙老太太”。 在祝翾的家乡,“老太”是随便一个老年妇女都可以得到的称呼,“老太太”便是有身份的老年妇女的尊称了。 孙红玉从“孙老太”到“孙老太太”的转变,教会了祝家大街以及整个芦苇乡一个朴素的道理:男人可以封妻荫子,女人也可以封母荫祖。 因为芦苇乡的人是通过祝家的实践明白的这个道理,所以祝家大街两所学校是难得的女子入学人数都超过男子的学校,这别说放在宁海县,放在南直隶乃至全国都是罕见的现象。 但祝家大街的两所学校已经连续三年女孩入学率超过男孩了,此地有女儿的人家都“望女成祝翾”,期望女儿能读出头,蒙学是肯定要上的,蒙学上完考学没考到应天女学这些官方高级女校,那就去街上另一头的高级小学,读出来了总有好处。 等祝家大街上的人确认了祝翾会回来的消息,就也知道孙老太太这次是真的不太好了,她家的沈太太已经在提前买白布、预备丧事事项了。 祝家大街上的蒙学女先生张佩佩领着她的呆傻母亲到棺材铺办事,棺材铺正中是一口雕龙画凤的金丝楠木的大棺材,张佩佩忍不住“哇”了一声,她那个呆傻的娘见了,也十分惊奇,恨不得直接要躺进去。 棺材铺老板出来,朝张佩佩:“这可不是闹的,张先生,拉好你娘。” 张佩佩拉住自己的娘,问棺材铺老板:“这宝贝是给谁用的?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棺材。” 棺材铺老板指了指祝家的方向,张佩佩便懂了,说:“也只有他们家配用这个了,他家老太太命好。” “可不是?老诰命了,这么好的棺材整个宁海县都找不到第二口,我是废了老大功夫才找来的料子,就是给他们家那老太太做的。”棺材铺老板说。 张佩佩压低了声音,问老板:“他们家老太太还在吗?您都把这个抬出来了……” 老板也压低了声音:“还在呢,但是也就在这几天了,他们家那个孙女还没到家呢,老人家闭不上眼睛。” 说到这里,老板忍不住奇怪地看张佩佩:“张先生,我这棺材铺一般人嫌晦气都不来,只有家里死了人的才大早上的就过来!” 张佩佩露出微笑:“家里是死了人了。” 可她的语气一点都没有家里死人的实质。 老板一听却懂了:“你家那个老太婆死了,是不是?你不是早带你这个呆娘住出去了吗?都分家了,一文钱没拿,怎么棺材还要你买?” 张佩佩说:“买了棺材,省得被说不孝,以后也好掰扯,你随便给我来一口薄木棺材就好了。” 老板便带着张佩佩与她母亲进去挑棺材,一边走一边说:“你还年轻,就不去科考了吗?在蒙学做老师也就是糊口,你出人头地了,他们家对你才能更没办法。 “留在这,嘴上说没关系了,有事肯定还要来烦恼你,你又有这么一个娘当软肋。” 说到这里,老板就给张佩佩举例子:“像祝家那个丁阿五的姑娘,跟着祝家的那个祝翾大人出去了,小小年纪就中了进士当了官,她大母那一家听说快气死了,可有啥用?民不与官斗啊!丁阿五早就是寡妇,跟他们家没关系了。” 张佩佩正想说些什么,她的呆娘听见“祝翾”两个字却有了反应,木愣愣的脸上露出光彩,鼓掌笑着说:“祝翾……祝翾……” 老板看着张佩佩的母亲愣住,说:“你娘又犯病了?” 张佩佩叹了一口气,说:“我阿娘不是很呆的时候,曾经也上过蒙学,那时候祝大人还是她同窗呢。我娘有时候听见这个名字一点反应也没有,有时候听见这个名字却会很高兴……” 张佩佩的呆娘不是别人,正是祝翾蒙学时年纪最大的同窗杨秀莹。 当年杨秀莹才出蒙学,只有十五岁就被叔父送到张家做新娘,青阳镇姓张的是大姓,杨秀莹嫁的那个张家男人年纪大她十几岁,因为是个驼背而娶不到新娘。 杨秀莹虽然智力不够,但她生得年轻漂亮,且并非天生的呆傻,不会影响给孩子,所以张家的老太是花了极高的聘礼给杨秀莹的叔父才把杨秀莹娶进门的。 杨秀莹没嫁人前只是反应慢,论呆傻不过三分,嫁进张家便被养出了六分的呆傻,反而成了更彻底的呆子傻子。 张佩佩是杨秀莹第一个女儿,后面杨秀莹又生了三个孩子,张佩佩猜大概有两个是妹妹,因为张家养不起,后面三个只留了一个弟弟在家里,两个被送人了。 好在张佩佩的父亲死得早,不然杨秀莹还能继续生下去,她是越生越傻的,张佩佩从小因为自己的娘是傻子没少被镇上孩子笑话过,那时候她也恨自己母亲是傻子,但懂事之后,她就知道可怜与心疼自己的母亲了。 本来上完蒙学之后,张佩佩是没有学上了的,哪怕她在青阳蒙学的三年大部分时候都是第一名。 她父亲在那一年彻底死了,她大母的意思是让她回家种田干活,担起长女的责任,出去读书跑远了,对于张家能有什么好处呢? 离开蒙学再念书是需要继续花钱的,张家不愿意花这个钱。 但有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张佩佩的命运,王家的钱大娘子找上门来,说状元祝翾创办了一个奖学金,蒙学毕业后前十的女孩子如果想继续念书,可以申请这个资助,祝翾每年都会往家乡汇款,能够资助到十五岁。 张佩佩是学里的第一,钱大娘子来就是告诉她这个事情的,青阳镇也已经有了蒙学之后的高级小学和中学,张佩佩虽然成绩可以出门考扬州的一些官学,但她大母不肯放她离开家,张佩佩也放不下母亲。 最后张佩佩选择了在青阳镇继续念书,在祝翾的奖学金资助下,她读书没花家里一文钱,因为她学得好,还有钱从学里拿。学到了十五岁,她就在家备考科举,十六岁下场,直接中了秀才,但中了秀才之后,她便没有钱继续备考了。 于是她选择了去祝家大街应聘蒙学先生,虽然当蒙学先生需要六年的服务期,但她可以慢慢攒钱准备将来下场,也同时有个生计可以养活自己与母亲。 十六岁之后张佩佩翅膀一硬就顶着张家宗族的压力要求分家,最后她与母亲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地离开了张家,大母与家产都留给了她那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 选好棺材,张佩佩付了钱,她也不愿意给那个老太买棺材,也知道她弟弟找过来是贪便宜,但她只是分家,不是完全的决裂,如果将来想再科举还是需要孝名的,为大母葬礼花钱也算维持了表面的名声。 第433章 【庄周梦蝶】 祝翾一下车,祝家的人全都围了过来。 “萱姐儿回来了。” “二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孙红玉这一病,回来的不只有祝翾,还有在应天的祝莲和祝英以及在外采风的祝葵。 祝翾是祝家姊妹里最后一个到家的,除了熟悉的面孔,家里也多了些她不认识的人,比如祝棣的妻子,比如祝棠的孩子…… 但现在不是认脸的时候,祝翾回来是为了见孙红玉的,于是她问大家:“大母呢?” 沈云已经完全露出了老态,她朝众人:“别闹哄哄的都围着萱姐儿了,我先带萱姐儿去见老太太。” 众人都听她的话,各自散开,祝翾跟着沈云往内院走,元奉壹跟在她身后,沈云倒还记得元奉壹,一边走一边说:“奉壹也回来了?” 元奉壹有些谦逊地喊了一声:“沈伯母。” 刚才祝家人七嘴八舌的,他完全找不到能够开口说话的机会。 “也算你有心了,回来也好,顺便去镇上看看你姨母,也好多年没见了。”沈云说。 祝翾在自己家里走,却觉得陌生,她这外面的日子远远超过了在宁海县这个家的日子,她对这个家的记忆还是小时候那一段最深刻,后来她回家,家里一直在装修改建扩宅院,到了如今这个布局,她已经完全感到陌生了。 祝翾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别人家里走,这种陌生是从进了这个所谓的“祝家大街”就有的,不只有祝家,祝家这一带全都大变样了,故乡都变成了他乡的模样,祝翾觉得自己以后说起乡愁只怕会更愁了。 沈云领着祝翾到了孙红玉的屋前,才走到门口,里面的佣人便为祝翾掀起帘子,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祝翾走进去,慢慢地走到了孙红玉的塌前,黄花梨木的精致床榻上躺着一个银丝如雪的衰弱老太太。 这个老太太与祝翾记忆里的孙红玉也很不一样,似乎比她熟悉的那个大母矮了一截、瘦了一圈、老了许多…… 如此瘦小,如此虚弱,如此苍老……祝翾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有关生命的活力渐渐从大母这个躯体中蒸发出去,她的气息衰弱到甚至让人疑心这副躯体是否还活着的地步。 “大母……”祝翾缓缓开口。 孙红玉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她似乎连抬起眼皮都有些费劲,她努力地看向祝翾,看了好一会,才用虚弱的气音问:“是……萱姐儿吗?” 祝翾靠近了些,蹲在了她的塌前,颤着声音回答:“大母,是我,我是萱姐儿啊……” 孙红玉的脑袋似乎不是很清楚,她看着祝翾,费力地对她说:“萱姐儿……萱姐儿在京师……当官……” 祝翾小心地拉住孙红玉的手,孙红玉的手枯瘦而衰老,连温度都淡淡的,祝翾摸着她的手就为此感到心酸,哪怕强撑着,她的眼底也渐渐模糊了,她哑着嗓子解释着:“萱姐儿回来了,大母,萱姐儿回来看您了,我就是萱姐儿啊……” 孙红玉躺在榻上定定地看着祝翾,看了一会,祝翾感觉到孙红玉反握住了自己的手,她的脸上露出祝翾熟悉的神情,带着几分浅淡的高兴:“萱姐儿……是你……长这么大了……” 一听到孙红玉这句话,祝翾握着孙红玉的手忍不住低下头去,她哭得泣不成声,这个即将被死亡带走的老太太就是她最熟悉的大母孙红玉啊! 虽然故乡的景貌都发生了改变,但真正让人产生“故乡”这个认知的,从来不只有风土,还是记忆里熟悉的那些人。 祝翾在京师收到大母重病信息的时候,既想要迫不及待地回来,也害怕回来。 好像只要她不回来、不亲眼看见这样的大母,大母就能永远以她记忆里那个健壮泼辣的形象在芦苇乡一直活着。 大母像留在故乡、留在童年记忆里的一个印记。 可是童年时的草鞋会泛黄,旧年时扎过的纸风筝会破旧,载过她的那只渡船再也不会出发……留在故乡的大母也会老会死…… 熟悉的一切都在与她告别。 “大母……”祝翾一直拉着孙红玉的手,悲从中来。 孙红玉握着祝翾的手,精气神也有些疲倦了,沈云在后头擦了擦眼角,过来拉祝翾:“好了,你大母也乏了,也要喝药了,你刚回来,家里人的都没有好好说话,让你大母好好歇会吧。” 祝翾这才从孙红玉的塌前起身,等到了前厅,祝家人们聚在一起吃饭。 祝老头也老得不成样子了,牙齿也没多少了,眼神有些糊涂,他自己单独坐在饭桌旁,由一个专门雇来的男仆端着饭碗,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喂进他嘴里。 祝英对祝翾说:“大父前年中过风,手脚就不做主了,今年又有了痴呆的症状,时好时坏的,常常忘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事情,脑子一阵清楚一阵糊涂的。” 祝翾注意到祝棣旁边的女子,猜想到这位就是她素未谋面的弟媳袁静姝,袁静姝面容清秀、气质清雅,迎着祝翾的视线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祝棣便主动介绍道:“二姐,这是我妻子静姝。” 袁静姝正式喊了祝翾:“二姐。” 祝翾应了,又看向桌上四个大小孩子,年纪最大的便是祝棠与田徴华的长子祝佑,已经在蒙学上二年级了。 之后便是祝莲的女儿祝翀,比祝佑小上几个月,也在上蒙学二年级。 两个小的,一个祝棠与田徴华的姑娘,才三岁,叫做祝俨。 一个是祝棣与袁静姝的长子,也才三岁,叫祝信。 祝家下一代新生的四个孩子都没有见过祝翾这个长辈,他们都是从长辈中的话语里认识的祝翾。 祝佑与祝翀已经懂了事,知道祝翾是整个祝家最厉害的存在,都以一种憧憬又崇拜的眼神看她。 祝翾从他们的年纪分辨出四个孩子是谁,她先看向祝佑,祝佑长得更像田徴华,是个五官秀气、看起来有些腼腆的男孩子,发现祝翾看了过来,祝佑便有些紧张地移开视线。 传说中的二姑姑在看他!祝佑在心底紧张地想。 “你便是佑哥儿吧。”祝翾主动说。 小孩子一听说传说中的传奇二姑姑居然认识自己,惊喜地抬起了脸,激动地喊祝翾:“二姑姑。” 祝翀见祝翾与祝佑说话,也有些沉不住气地看了过来,祝翾便对祝翀笑了起来:“你是百姐儿,对不对?” 祝翀见祝翾不仅认出自己,还能准确叫出自己的乳名,便觉得自己比表哥祝佑胜了一筹,她张开嘴笑了起来,露出还没长齐的缺牙,高兴地说:“对,我是百岁,二姨您还记得我。” 祝翀生得灵秀,透着一股早慧的气质,祝翾见了喜欢,便对她说:“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你名字都是我起的。” 剩下两个小的也齐齐抬头看她,祝俨分不清自己该叫祝翾二姑还是二姨,便看向她的母亲田徴华,田徴华说:“这是你二姑。” 祝俨就脆脆地喊了一声:“二姑!” 祝信也跟着喊:“二姑!” 喊完祝翾这个生面孔,他们又喊跟着祝翾一道回来的元奉壹:“表叔。” 祝翾觉得自己的情感是私人的,所以也没告诉家里人自己与元奉壹除了表兄妹外的另一层关系,祝家人便以为元奉壹跟着回来是因为他人好且不忘恩,是为了看祝晴的。 大家彼此寒暄了一会,客客气气地吃完了饭。 坐在一旁被喂饭的祝老头也吃完了,伺候他吃饭的佣人给他擦嘴,他眼睛转向祝翾,忽然“啊”、“啊”地叫了两声,然后缓慢地说了一句:“萱姐儿……” 祝英便知道祝老头间歇性的痴呆又好了,清醒了的祝老头看见祝翾很高兴,忍不住地说:“萱姐儿做了大官了,做了大官了。” 祝翾见祝老头终于能认出自己来,便陪着笑说:“大父,我回来了。” 祝老头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然后找自己的拐杖,祝明便对喂饭的佣人说:“趁着老爷子现在精气神好,扶他出去溜一圈。” 祝老头却倔强地自己拿起拐杖,撒开佣人的搀扶,撑着拐杖往外走,因为中过风,他脚步一瘸一拐的,祝老头倔强地说:“我可以自己走!” 沈云示意佣人跟上,看着老爷子别摔了,等祝老头出去遛弯了,她面上才透出疲惫来,对祝翾说:“你也看到了,家里老的老、病的病、小的小,你大父大母上了年纪,轮流着生病,我与你父亲也上了年纪,你们姊妹们都大了,家里下一代的孩子也见风长,时间过得真快呀。” 祝翾拍了拍沈云的手,说:“阿娘在家辛苦了。” 沈云摆手:“辛苦什么?有人伺候,有人奉承,又有身份,我这要是算辛苦,那外面人得说我生在福中不知福了。” …… 弘徽帝册封孙红玉为“寿春郡夫人”来冲喜,祝翾就是这个旨意的册封使,为了迎接圣旨,祝家人摆出供桌,有身份的如沈云便按品大妆,没有身份的便拿出自己最客气的衣裳出来。 榻上的孙红玉病得起不来身,是沈云、田徴华与袁静姝一起给她换上了二品夫人的诰命衣裳,头冠不能戴上,便摆在了她的枕边。 祝翾宣读了圣旨,祝家人都跪下叩谢了皇恩,为了老太太这份天大的殊荣,祝家还特意放了长长的鞭炮进行庆祝,也给左邻右舍发了喜钱与喜蛋,因为老太太还在病中,所以并没有宴请左邻右舍。 等册封完孙红玉,家里人都一一来到孙红玉塌前请安。 “拜见寿春郡夫人。” 穿着诰命服的孙红玉躺在榻上,只觉得耳边吵吵嚷嚷的,她看见沈云站在前面,穿得格外鲜亮,脸色也红润了起来,有些不确定地朝沈云说:“阿云,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萱姐儿回来了……” 第434章 【风清月朗】 寿春郡夫人孙红玉的葬礼几乎是整个芦苇乡有史以来最盛大的葬礼,孙红玉一咽气,祝家的主事人沈云都得抓紧时间赶紧哭完,因为后面有无数的关于丧礼的事情需要她去做。 孙红玉的棺材是早已经订做好了的,是一口极好的金丝楠木的棺材,据棺材铺的老板所言,这口棺材的材料是她家长辈多年前在宁海县外寻来的,称得上是镇店之宝,整个青阳镇也只有孙红玉这样高寿又积福的老太太才配用。 即便孙红玉自幼被父母所卖,即便她当过童养媳,即便她中年连丧三子,即便她老年大部分时间还在劳作……可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孙红玉的一生依旧是有福气的、是苦尽甘来的。 祝翾看着孙红玉穿着纻丝绫罗的大袖衫,外面罩着金绣云霞翟文纹样的霞帔,戴着四翟命妇冠,金装玉裹地躺在棺材里,还真像一个天生富贵的贵妇人。 沈云心里想着许多事,眼眶淡淡的,已经没心思流眼泪了,一出去,外面全是各种迎来送往的事情,孙红玉刚穿好衣裳躺进棺材里,家里家外便跟变戏法似的挂好了白,丧服是早已置办好的,全家人都开始穿麻戴孝。 祝翾作为孙红玉的孙女,为她穿上了粗生麻布制成的衣裳,按制,她需要为孙红玉守孝一年,祝翾换完孝服便立刻给皇帝写请丧假的札子。 全家都穿了孝,包括祝家新养的橘猫团团,腰上都被家里的雇佣绑了一片白孝布,祝家那只老的橘猫咪咪早已在几年前寿终正寝,新来的团团生得有几分咪咪的神韵,便被沈云聘来当家里的新猫。 团团似乎很懂人性,换做往日,它是不耐烦身上有束缚的,早就又蹭又挠地把孝布弄下来,但如今它似乎读懂了祝家不同往日的气氛,便懒懒地趴在地上,没有挣扎。 孙红玉去世的消息渐渐从祝家大街传开,很快整个青阳镇都知道了。 专门办丧事的各干人等便很快请了来,包括扎丧棚的、扎纸元宝的、吹丧乐的、做酒席的各干人等,关于老太太的往生,便请了一大班的和尚过来念经。 孙红玉是凌晨去世的,家里刚过完早,便已经有人上门交际。 按照青阳镇的规矩,喜事不请不来,丧事不请自来。 先上门的是附近的左邻右舍和同姓祝的青阳镇上的人,祝家死了人,他们都要来送纸扎,祝明这个孝子拿着哭丧棒强撑着精神站在门口与第一批客人们迎来送往。 没多久,便是祝家的各式远近亲戚上门帮忙,王家人在孙红玉闭眼睛的时候就守在祝家了,来的祝棠的丈人田老爷一家、祝棣的丈人袁举人一家还有钱善则娘家,他们来了先去老太太放棺材的明堂进行上香,然后就帮着祝家一起做着迎来送往的事情。 到了中午,青阳镇与祝家有关系的都慢慢来齐了,几十桌丧席紧赶慢赶的,都已经上好了第一批菜。 客人们入席吃菜,祝翾作为孙辈之首,在灵堂前迎接客人。 有一些客人也是冲着祝翾来的,他们积极地不请自来,然后拉着祝翾寒暄,说的都是“祝大人节哀”这类的套话,但总要摆出他们与祝翾关系密切的架势给外面人看。 丧事是不能躲开交际的,祝翾应付得身心俱疲,又要时而跪灵哭丧显示她的孝顺,即便祝翾是真的为孙红玉的去世而感到伤心的,可这一套流程下来,祝翾也渐渐觉得眼底空空的。 忙到了下午,和尚们都不再唱经了,沈云才招呼大家赶紧吃饭,祝翾从早上开始就滴水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她端起饭碗,也不知道饭菜是什么滋味,就麻木地往嘴里塞。 其实乡下守丧没有茹素不茹素的说法,但祝家已经不算曾经的乡下人了,去世的是有朝廷诰命的夫人,祝翾又是需要名声的前朝官员,沈云做诰命做了这么多年,也知道了真正大家的礼数,祝家人自己吃的都是素斋。 祝莲有些担心地看着祝翾,祝翾虽然在外人跟前表现完美,各式交际应付得如鱼得水,该哭的时候也能哭,但祝莲看着总觉得祝翾魂不守舍的,便嘱咐道:“二妹妹,你多吃些,到了晚上还有要忙的时候呢,你又有这个身份,躲不掉外人的交际,夜里还要给大母守孝,便是铁打的也难熬。” 祝翾点了点头,努力地多扒了几口饭菜。 到了夜里,才是丧宴的开端,不仅青阳镇有关系的人家来了,宁海县听到祝家丧事风声有意向来拜访结人情的各家大户也都来了。 连当地县令都亲自送了纸扎和纸元宝过来,祝家宾客盈门,门里门外灯火点得亮如白昼,祝家大街上停满了来吊唁的客人的车马。 这场丧事有两个主人,死去的主人是躺在棺材里的寿春郡夫人孙红玉,活着的主人是回乡的阁老祝翾。 左邻右舍的见了,纷纷认为孙红玉这辈子值了,这是当地人能见到的最大的死后哀荣。 到了深夜,客人散去,家里也没有能够清净下来,祝翾跪在灵堂前给孙红玉烧纸钱,丧棚外是高高的火焰,祝翾看见专门办丧的人将纸的房子、纸的车马、纸的丫鬟小厮都投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里,这些是生人对死后世界的幻想,好像把这些烧下去,死去的人在冥府就能享受到这些富贵。 和尚的唱经声又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伴随着的还有唢呐的调子,那调子渐渐拉长,悲音在渐长渐远的调子里磨碎,变成新的一轮呜咽,让人分不清,是唢呐在哭,还是人在哭。 “磕头送亲——”主持着仪式的人高唱道。 祝家的人头都低了下去,祝翾也跟着将头抵在地上,再抬头,便是孙红玉正式下葬的日子,祝翾看着匠人们小心地将孙红玉的棺材捆好,极其温柔地将它放在祝家选好的土坑里。 然后泥土一簇一簇地盖在了那个传说千年不朽的金丝楠木棺材盖上,染脏了漆得油光可鉴的棺材。 “阿娘——”孝子祝明看着这一幕哭得匍匐倒地,因为丧事繁忙而压抑的痛苦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 沈云支撑着丈夫一起跪下哭了起来,他们挨在一起,长辈去世的悲痛使得他们此刻心有灵犀。 风吹起祝明与沈云头顶的孝布,露出他们的头顶,祝翾发现父母亲头顶的白发更刺眼了,与遍地的纸钱的白色交相辉映,祝翾悲哀地发现,现在她来这里送别自己的祖母,也许过了几十年,送别的便是祝明或沈云了,时间就是这么残酷的事情。 “跪——” 那具名贵的棺材再也看不见了,地上只剩了泥土,空气里全是泥土的腥气,可是隔着这个土,祝翾能看到她的大母孙红玉就在地底下,她安详地躺在棺材里,保持着诰命的体面,很快她就会渐渐腐烂,化作白骨,从此与这块土地融为一处。 祝翾再次对着这片埋葬了大母的土地叩头,她虔诚地将额头抵在土地之上,鼻子里闻到的全是泥土的气息,这是有关死亡的气息,祝翾闻着,将自己的身体与泥土接触,寄希望能够再次感受地底下大母的存在,然而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她知道,大母已经真正离开了。 “孙红玉——”叫魂的人在坟修好的那一刻拿着竹枝开始高喊。 “孙红玉——” “孙红玉——” 此起彼伏的声音对着四面八方喊,祝翾相信,从大母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起,这肯定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真正喊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地下的大母能不能听见。 祝翾正这么想着,便感觉忽然来了一阵温柔的风,地上的纸钱被吹起又放下,祝翾被包在这股风的怀抱里,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滑落。 风经过祝家人,然后经过“孙红玉”的声音远去,奔向了四野。 从头七到五七,是不停歇的丧席与丧礼。 丧仪本是让逝者家属尽情哀伤的流程,可各式繁杂事务充满其中,倒只能让人强撑着精气神去应付丧仪本身,反而忘记了情绪的宣泄,也许这些繁琐的礼仪是为了让逝者的亲属忙碌起来,不再沉溺于哀伤里无法自拔。 祝家案上的牌位变成了又多了一个,最上面的是孙红玉的,下面的是她那三个儿子的。从前都是孙红玉拿着布把下面三个牌位擦得油光可鉴。 夜色暗沉,祝翾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她点起烛火,对着烛光,站在牌位前,安静地拿起一个又一个牌位开始擦拭上面的灰尘。 擦完这一切,祝翾将所有的牌位进行归位,然后上了一炷香,她坐下,注意到了祠堂里供桌的不和谐之处,这是一个极其突兀的老桌子,也不算什么好木头做的,连桌脚都有些腐蚀的痕迹,放在这个屋子里显得十分粗陋。 祝翾摸着这张桌子,沈云走了进来,说:“这是你大母让摆在这里的。” 祝翾认出了这张供桌是当年家里常常吃饭的那个桌子,她不懂孙红玉把这张桌子摆在这里的深意,供桌是神圣的,即便再舍不得旧物,也没必要节俭到这个份上,祝翾便问母亲:“这好像是我小时候家里吃饭的桌子,都几十年的老物件了,大母怎么想的,摆在这里?” 沈云看了一眼孙红玉牌位,没有回答祝翾的问题,她安安静静地给孙红玉上了一炷香,然后才开口反问祝翾:“你小时候的事情,你难道你全都不记得了吗?” “什么?”小时候离祝翾太远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也太多了,祝翾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想。 沈云便告诉祝翾:“你小时候非常爱学习,那时候家里才松口让你去上学,你就很自觉地坐在这张桌子上拿清水描字。后来你去上了学,早上温课写字也是也是在这个桌子上的。 第435章 【激流勇退】 自从元新十七年开始,朝廷规定官员回乡居丧不得超过一年。 但士大夫们依旧以孝为上,在职官员居丧不得超过一年,那么不是官员不就不受这条规矩了吗? 官员们如果要严格守丧本来就是要退职请辞的,然后丧满再待岗上任。 元新十七年出的官员居丧规矩是为了不在道德上强制官员严守居丧古规,党派之争不得通过强迫对手严格守丧的手段来违抗朝廷的夺情。 于是,请丧的潜规则成了现在这样,官员家中有人去世,官员需要请辞原职、按制守丧,然后皇帝挽留夺情,允许保留原岗原待遇,要求其在多长的时限内回岗复位。 若此人真的愿意严守居丧古礼,则需要写一封正式的辞职书,以庶民身份居丧,皇帝批复后,便可以安心在家当孝子,等到丧满,原来的职缺是肯定没有了,便去吏部申请待缺。 要是真有人愿意不拿朝廷俸禄回归庶民身份严格当一回孝子,朝廷虽然不鼓励,但也不会真的不许对方如此。 若此人愿意按照朝廷新规进行留职居丧,那么在皇帝挽留之后接命就是了,也不算不孝,毕竟“君命不可违”、“忠孝两难全”,道德上是没有什么压力的。 只是以这条新规为界限,御史台不得攻击那些未辞职按照旧规矩守丧的官员不孝,通过道德压力逼迫官员离职。 祝翾给弘徽帝上了请丧札子,同时往吏部上交了退职申请,弘徽帝自然是进行了挽留的,弘徽帝在挽留批复里说:之前已经批了祝翾四个月在职的探亲假,她又是中枢官员,虽然可以保留官位居丧一年,但离岗太久办事不便,弘徽帝要求祝翾办完丧事在原来的假期内回京上任。 孙红玉的七七都过完了,人死如灯灭,祝家丧事的气息也渐渐淡了,祝翾的原计划也是等弘徽帝批复夺情下来按照原来的时间回去。 然而孙红玉死前一语成谶,她的七七刚过没多久,祝大江便也跟着去世了。 孙红玉去后,祝大江就更浑浑噩噩了,他之前虽然患了痴呆的症状,但一日下来总有一两顿饭的时间是清醒的,在清醒的瞬间他是能反应过来自己忘事痴呆的事实。 可孙红玉一走,似乎把祝大江的清醒也一起带走了,一开始祝大江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因为他固执地认为陪伴了他六十余年的妻子还活着。 他变得不认识人,每次看见祝翾都没有反应,一开始孙辈里他还记得常在眼前晃的祝棠祝棣几个。 祝大江还记得自己有孙辈的时候,总是坐在藤椅上拖长了声音喊:“哎——” “哎”了好几声,才喊“孙氏”,祝翾出来,他便一脸糊涂地左右看,问伺候他的人这是谁,伺候他的人告诉祝大江这是他的孙女祝翾,祝大江反应了好一会,才终于想起祝翾是谁,便问祝翾:“你大母呢?” 祝翾没回答,祝大江便又开始“哎”了起来,他喊“哎”的时候就是在喊孙红玉,他从来没有叫过孙红玉的名字,也因为痴呆忘了孙红玉有名字,潜意识里又知道孙红玉不乐意被喊“孙氏”,就一直坐在那拖长了声音“哎”。 渐渐的,大家都知道了,祝大江拖长声音喊“哎——”的时候就是在找孙红玉,家里都是丧事的气息,但祝大江的痴呆让他忽略了这些信息,陪伴在身边六十余年的人不见了,就仿佛人在光影下少了影子一样,祝大江固执地找孙红玉,看见人都问孙红玉哪里去了。 “你大母呢?” “你母亲呢?” “咱家老诰命呢?” “我老婆子去哪里了?” 他不停地问,不肯承认孙红玉的死亡,只是好奇孙红玉为什么不出现了,家里也没有人能清晰回答这个问题。 孙红玉下葬那一天,祝大江也去了,在喊魂的人大喊“孙红玉”的时候,他似乎清醒了过来,想起了孙红玉去世的事实,回家后痛哭流涕,家里人安慰他,他却捂着自己的胸口告诉众人:“老婆子去了,我也活不长了。” 祝明才失去母亲,现在的祝大江哪怕是个痴呆的存在,也是活着的长辈,他便说:“爹你千万不要说这些丧气话。” 祝晴也说:“爹,娘刚走,你也这样,这叫我们做子女的该怎么办啊?” 祝大江依旧捂着胸口,平静地告诉大家:“我能感觉到我什么时候死,老婆子已经告诉我了,我活不长了。” 祝晴祝明等人听了这样不祥的话,忍不住流泪劝祝大江想开些,祝大江在知道孙红玉已经去世后,大哭一场之后反而想开了。 他以一种解脱的语气告诉留下的一双儿女:“大郎死了,他们又抓走了二郎,二郎也死了,三郎也没有留住,三个活人出去的,连半具尸骨都没有回来,只剩了你们两个,你们娘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可我们那时候一点也不敢死。 “如今你们的娘也去了,大郎他们大概早投胎了,也该轮到我了,我现在下去大概还能看见你们的娘,我活到这个份上,够本了,也不怕死了。但你们两个还有好长的日子要过,家里子孙也出息了,你们走不开的。 “我记得你们的娘不想和我葬一块,她的墓太气派,是诰命夫人的墓,我也躺不进去,就靠着她附近随便给我做个坟,夫妻六十几年,我高她一头,死了我矮她些也是该的。” 祝大江让祝明让家里人都喊过来,于是大家又都过来了,祝大江十分清明地交代了自己的后事。 这次,也是最后一次,他认出了祝翾,欣慰地对祝翾说:“萱姐儿,你出息了,外面的事情家里也不懂,你自己要好好的,你是祝家的顶梁柱。” 然后又对祝棠几个说:“你们要听萱姐儿的话,她是当家做主的人,她见识远胜于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叫你们往东,就不要往西。你们大母不在了,她在世的时候最希望你们都听萱姐儿的,她哪怕不在了,你们也要听这个话。” 他又对儿媳和女婿说:“你们都是好的,尤其是云娘,明哥儿不好,你比他好,你就像我们家真正的女儿,是最孝顺的。” 沈云站在祝明身侧,含着眼泪,说:“爹,你别说了。” 之后他又对家里孙辈的孙媳和外孙女婿交代了几句,几个重孙辈的孩子他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便只是看了看,统一说了一句:“你们好好长大,拿二姑做榜样。” 这番话说完,祝大江自己退回了房间,第二天,他就彻底糊涂了,再也没有清醒过,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又忘记了孙红玉离去的事实,总是在那“哎”,渐渐的,他也忘了自己全部的孙辈,连一直在家的祝棠也不认识了。 于是祝翾常常听见他在喊“晴他娘”、“明他娘”。 一直喊,却没有把孙红玉活生生地喊出来,祝大江便会生气,他一生气就会骂人,骂孙红玉不见人魂,骂祝明没本事找不到人,骂完了,他又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浑浑噩噩地坐着,喂他吃饭就吃饭,扶他起来遛弯就走几步。 完全痴呆的老人也失去了生活的尊严,祝大江有时候会失禁,对别人的话也失去了反应,他不知道高兴与悲伤,唯一保留的愤怒只有在空屋子一直喊孙红玉却没有回声的时候。 他的记忆越来越退行,终于连祝明也不认识了,只记得陪他最久的妻子,于是“哎”里面多了“小孙”。 大家渐渐习惯了祝大江的痴呆,也原谅了他的动辄叫骂,所有人对这个痴呆老人的底线只剩下了“活着”,只要祝大江活着,哪怕没有记忆,没有尊严,没有感知,也是活着,对于晚辈也是一种虚妄的安慰。 专门伺候和搬运祝大江的男仆回家和妻子感慨祝家人的孝心,他妻子却说:“那是祝家出了一个京官,家里气派有钱了,能找人专门伺候老头子,才有这些多余的孝心。 “换普通人家,这样的老头子就是累赘,伺候时间长了只会骂‘老不死’。” 男仆听了便也点头,说:“不过老爷子多活一天对我们家也是好事,祝家给的工钱不少,我能多挣一天钱。” 然而,祝大江却没有如男仆所愿望的那样活得很长。 快过年的时候,外面下了好大一场雪,那天早上,祝大江醒得很早,他主动让伺候自己的男仆扶自己出去遛弯,男仆见外面一地大雪,又冷得很,怕把老头子冻出病来,便没答应。 祝大江也没有坚持,只是眼神空空地望着外面,伺候他的男仆也不是全天守着他的,谁整天对着一个浑身衰老气息的老人都会透不过气来,男仆喂他吃完了早饭,见祝大江又开始打盹了,就出去透气了,等祝大江喊他再进来干活。 然而这一天祝大江久久没有喊他,男仆发现不对,进祝大江屋子一看,屋子里空空如也,祝大江和他的拐棍一起不见了。 祝家一起沿着祝大江的脚印找,祝大江没走远,大家看见他在孙红玉的坟前拄着拐站着,孙红玉的坟被修得气派又高大。 “爹——”祝明发出一声惊呼。 大家看见祝大江回头淡淡看了一眼,然后他就直直地倒进了雪里,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 一件丧事刚办完,家中又有了第二起,祝翾再次请辞了官身,要求居家守满祖父母的丧事。 弘徽帝再次夺情,让她忙完祝大江的丧事回京,这一次祝翾没有依命,骤然失去大父大母,祝翾又发现自己的父母也已经老了,她这辈子除了致仕的那一天,再也不可能回到宁海县了,除非中间沈云或祝明重病有丧。 祝翾不确定自己的父母能不能活到自己致仕的时候,也不确定孙红玉和祝大江死后家里会不会分家分房,更不确定父母愿不愿意陪她去京师。 第436章 【沈云谋算】 回到宁海县的元奉壹没有长久寄住在祝晴家里,小时候住王家是生母所托,但他到底不是在王家长大的孩子,这么多年了,祝晴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过去,如今也多了几分不熟悉的客套,元奉壹觉得自己长久住在王家并不合适。 王家不合适,那去祝家就更不合适了,虽然他跟祝翾好了几年,在京师时起居坐卧亲密无间,可他们到底不是夫妻,都是各自独立的存在。 要是他是祝家的上门女婿也就罢了,他自己也不介意做祝家的上门女婿,但祝翾不喜欢这类确切的男女关系,元奉壹也觉得祝翾能够回应自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就没有任何强求,但这样的关系放京师不算什么,放青阳镇就有些过于时髦了,元奉壹也觉得自己没名没分的得低调些。 于是元奉壹在祝家大街上自己租了一套小院,有空就去王家看看祝晴,或者去祝家的丧礼上以同僚和表哥的身份去帮祝翾的忙。 即便如此,沈云也渐渐看出了点什么,这日沈云上元奉壹租的地方拜访,本地习俗,丧事结束之后,办丧的主家要给最近的来帮忙的亲戚客气的酬谢礼。 一般人家就是把丧宴上没碰过的菜与亲戚分一分,各家再送点米面,有些还会蒸馒头答谢。 客气的人家就是做些精致的糕点、送点舍不得喝的茶叶。 有钱人家散酬谢礼更是五花八门。 元奉壹虽然与祝家论不上什么亲戚关系,但孙红玉与祝大江的丧事他也是忙前忙后的,六亲里也只剩下祝晴了,又是有身份的京官,算得上祝翾在官场上的人脉网之一,同僚关系也是要维护的。 沈云给元奉壹的酬谢礼是一具粉青釉的佛手,用来给元奉壹作为文房清供。 除此以外还有两小瓶花露,一瓶是茉莉花露,一瓶是玫瑰花露,都放在长颈的玻璃瓶里,这是从广州那边花露厂蒸的上等货,沈云想着元奉壹也在广州的琼州待了一段时间,送这个也算贴景。 沈云做了这些年的诰命,交际的都是宁海县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或官眷,家中又摆着一个会画画的丈夫、一个会潜心雕刻的儿子,审美情趣早就培养了出来,祝家称得上是亲戚的人家不算多,沈云置办的酬谢礼都十分贴心雅致。 元奉壹迎沈云进门,沈云吩咐人把酬谢礼放下,然后仔细打量了一下元奉壹住的地方,元奉壹因为只在宁海县住四个月,租的是家具现成的一进院。 沈云站在院子里,对元奉壹说:“你这孩子怪客套的,都是家里人,还自己出来租房子住。” 说着,她不见外地进了元奉壹的屋子,元奉壹亦步亦趋地跟着进去,案上放着一个藤筐,里面装着元奉壹做的针线,元奉壹十分自然地把藤筐收了起来,客客气气地对沈云说:“沈伯母请坐。” 沈云眼睛尖,看到了元奉壹收起的针线活,是一只靴子,沈云便说:“奉壹你自己会做鞋吗?倒是看不出来。” 元奉壹脸色不变,说:“自个在外面生活久了,都是基本的技能。” 沈云又问元奉壹:“能给我看看吗?方便吗?” 元奉壹沉默了片刻,语气淡淡:“没什么不方便的。” 沈云拿起元奉壹没做完的那只靴子,夸道:“针脚是很不错,做给自己穿的吗?” 元奉壹这次没回答,沈云观察了一下,心也彻底死了,祝翾因为个子高,脚比一般女子的尺寸也大些。 但沈云往京师寄过去那么多双鞋子,怎么会不清楚祝翾脚的大小,这靴子是祝翾的尺寸,元奉壹做的鞋就是给祝翾穿的。 一个成年男人清楚一个成年女人脚的大小,还给对方做靴子,却并不是裁缝,那还能是什么关系呢? 再好的同僚,所谓的表兄妹也做不到如此吧。 沈云深深叹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问元奉壹:“奉壹,你与萱姐儿如今到底算什么章程?” 元奉壹也品出了沈云上门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这个,便诚实地告诉沈云:“伯母,我与萱娘如今既是同僚,也算表兄妹,我也是她的情人。” 沈云再见过世面,也是第一次在自己家里人身上见识这样的关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祝翾还没能参加的科举的时候,哪怕她那时候是个女学生,沈云也偷偷想过祝翾离开女学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家,他们家门第不高,但祝翾有才华有相貌,沈云那时候觉得女子总是要嫁人的,祝翾有了才名,大概能嫁到真正有积累的好人家去。 后来田家的老爷给他家那个五郎提亲,希望五郎入赘给祝翾当郎婿,沈云才意识到,祝翾并不是非要嫁人的,她是有资格找个上门女婿的。 祝翾在外面官越做越高,但一直是孤身一人,沈云作为一个见识朴素的母亲,依旧希望祝翾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但她最大的想象也就是祝翾自己找个上门丈夫。 祝翾虽然出息,但她是彻底断了线高飞的风筝,做母亲的虽然也忧心她的婚事,但对祝翾什么时候找丈夫、要不要找丈夫、会得到什么样的丈夫,沈云也知道自己的见识提供不了任何意见。 所以沈云刻意在书信里避开与祝翾说这些事情,祝翾考上状元的那一刻,她也早已失去了说这些的资格。 沈云一方面希望祝翾是个有情、欲的女人,身边有个说话解乏的丈夫,再生个聪慧的能接过她衣钵的孩子,作为母亲,沈云希望祝翾能够享受家庭生活。 同时沈云又刻意避开这些话题,祝翾在官场上每一步打算她都不清楚,所以她不可以指点祝翾的个人生活,于是她又默认祝翾是个没有情、欲只有理想前程的圣人。 她从来没有想过祝翾不会有丈夫,但却会有解闷的情人。 女子去做男人的情人,与男子是女人的情人,这两件事之间是存在本质的区别的。 前者是女子去依附男子,后者虽然分好几种情况,但绝不可能女子是依附方。 元奉壹说他是祝翾的情人,沈云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俩的主从关系,但她一直以为这是有权有势的女人才有的“特权”。 对啊,祝翾就是有权有势的女子,她早就是了。沈云呆呆地坐着想。 元奉壹见沈云一脸茫然,以为沈云是受了刺激,便有些慌张地解释道:“伯母,我是真心爱慕萱娘的。我与她都是独立的成年人,这段关系是你情我愿的。” 沈云问元奉壹:“是因为萱姐儿官做得比你高吗?你们从小就认识,马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混?” 元奉壹摇头:“这和她的官位高低无关,这段关系的主动权都在她手上,我也不觉得我们这样是‘混’,她只有我,我也只有她,成婚不成婚,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说法,她只是说:“算了,我早没有资格管她了,就是因为不敢去找她确定这个事,才来找你问的,你是个老实孩子,虽然你们这样不明不白的……” 说到这里,沈云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元奉壹给祝翾做的靴子,心想,这也勉强算祝翾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内人吧,就继续说:“你也算咱家半个女婿了,即便没有这个关系,你也是咱家亲戚,以后来家里也不必客套了。” 元奉壹见沈云没有说不能接受的话,便放了心,亲自送了沈云出去。 沈云走的时候还不忘嘱咐元奉壹:“你要好好对咱家萱姐儿啊,萱娘虽然没和你成亲,但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不是那种玩弄人的女子,你别辜负她。” 祝翾感觉送完各家酬谢礼的沈云到家之后总是以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向自己,她有些疑惑地看过去,沈云又若无其事地去做自己的事情。 沈云不知道怎么跟祝翾说这些,便偷偷找去丈夫祝明商量。 祝明自然是在画室里作画,这段时间,他画得比任何时候都凶,父母双双离世,对祝明是很大的打击,于是他日夜作画,来宣泄哀思,他同时也烧了一些画给地下的父母。 祝明知道自己在画画上天分其实不算高,但抵不住他足够的痴迷与勤奋,青年时没机会全职追求画技,中年之后却能因为女儿有机会追求这些,他一年能画上百张各式各样的画,再平庸的天赋也被磨练出才华了。 沈云进去的时候,祝明正在专心绘制孙红玉的人物像,画像上的孙红玉穿着寿春郡夫人的诰命服,气色很好地端坐在椅子上,现实的孙红玉穿上这一身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祝明为孙红玉绘制的画像是要挂在家内祠堂内的,所以他画的是健康长寿慈祥的贵气老太太形象。 见沈云进来,祝明才把笔放下,他依旧穿着衰服,脸色也比平时憔悴了许多,打起精神问沈云:“怎么了?” 沈云把祝翾与元奉壹的关系告诉了祝明,祝明却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语气寻常地点评道:“我早看出来了,也不值得稀奇,萱姐儿别说是找一个情人,找十个八个我们也管不了……不对,她做着官呢,找十个八个影响不好。 “奉壹也蛮好的,长得中看,又是知根知底的人,也做官,与萱姐儿有共同语言,还心甘情愿做低伏小,便是女人能做皇帝能当官,这样的男子其实也不好找,有些心里不知道是什么坏心思呢。 “到底是咱家萱姐儿有福气,找情人都能找到好的。 “成不成婚又有什么要紧的,我女儿靠自己走到今天,主意比谁还多,难道还能吃亏吗?” 说着,他又淡定地拿起画笔,继续画眼前的画,沈云听完祝明的话,也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但又隐隐不高兴祝明的这种洒脱。 第437章 【分家合议】 祝大江的七七都已经过去了,祝家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沈云把家里所有人召齐,说是要商量要事。 王家的人也上门了,作为祝家分家的见证。 沈云坐在上首,祝明揣着袖子坐在她旁边,沈云见屋子里的人都来齐了,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润润嗓子。 “老太太跟老爷子先后去世,你们都是有孝心的,一个个回来奔丧,家里也难得这么齐全,今儿召大伙来,是商量家里往后的章程。”沈云开口道。 祝翾从这个开场白里大概听出了几分意思,家里大概是要分家了。 大越官员对贪污官员的审判十分严格,但为了养廉,官员俸禄放在历朝历代却是一等一的。 之前祝翾身上的三份差事,弘徽帝是按照最高的从一品给的待遇,祝翾还有合法的文章版权收入,平日里也偶尔帮人写一写墓志铭赚一点零花钱,她在文坛地位很高,别人求她写文章也算得上是“一字千金”。 祝翾从做官起,基本干的都是各式御前写诰命的活,御前侍奉写文章在本朝也是有进项的,写一道皇旨是有绩效补贴的,年底一起发放,御前侍奉的官员绩效补贴算得上十分丰厚。 还有在值房内加班、轮夜班都是额外有补贴的,祝翾做翰林时就没少值夜,做了阁臣加班的时间在议政阁也是名列榜首,光官员收入她每月到手就不少,人人也都说她配得上这个俸禄。 在入阁之前祝翾就已经发了正经的财,救了一次凌游照,弘徽帝赏赐无数,出使一次青兰,又发了一笔报备过的横财。 在大越,能做到士大夫这个阶级的,就没有穷的,何况祝翾是天家近臣,不贪污不收贿只靠自身文坛地位与俸禄积攒出身家也在情理之中。 祝翾物欲也不高,她权欲更甚于物欲,所以祝家公中的这些三瓜两枣她并不是十分在意,何况祝家公中的这些资产有一部分也是她带来的。 祝家能从富农变成小地主一开始靠的是祝明的“游手好闲”的绘画收入,但从小地主变成本地大户,便有几分是因为祝翾的慷慨了,她不许家里人侵占田地、欺侮百姓、收受贿赂、经商洗钱,为了让家里人衣食无忧,祝翾自己有钱之后,每年年底也会汇些款项进祝家的公中,让大家能够不再为衣食所忧。 当然这也是相互的,祝翾作为祝家维持门户的存在,老家每年也会礼尚往来从公中分利送到京师,经营公中支出与收入的自然是沈云这个主母,即便不涉及一些要紧的商业项目,沈云也能通过合法保守的运营让公中生利,这世上最难挣的是第一桶金,祝家公中款项足够,钱生钱就不算什么难事。 祝翾每年得到的是家里公中一半的利润。 之前祝家没有分家,按照规矩,小辈收入都要取一部分入公中孝敬大父大母与父母,祝翾是所有姊妹兄弟里收入最高的。 沈云观察了众人眼色,继续道:“趁着我与你们父亲都在,如今把你们姑姑也请来作为见证,为的就是分家分房的事情。” 听到“分家”这两个字,除了祝翾,其余人都震惊地抬起了头。 祝棠与妻子田徴华对视了一眼,然后他开口道:“如今父母俱在,大家都和和气气的,这突然分家分房,兄弟姐妹们各奔东西,岂不显得我们不孝?” 祝莲没有说话,她是嫁过人再和离回来的,也不清楚这所谓的分家分房有没有她的戏份,只是疑惑地看向祝翾,祝翾朝姐姐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端起眼前的茶杯饮了一小口。 祝棣对分家没什么感觉,论长幼有序,他是家里的幼,论贡献,他也比不上祝翾这个二姐,最后怎么分他也说不上话,反正得不了便宜也吃不了亏。 祝棣的妻子袁静姝也是一样的看法,她甚至有些巴不得能够分家立户,袁静姝知道自己的学问止进如此,但也并非全然无用,她这样下过场的去衙门里混个普通差事还是能够的。 只是本朝为了防止乡老势力,县衙镇衙有执法权的吏员名额中的本地户籍不得超过四分之一,若家族是本地大户,该户亲眷是明令禁止考本土吏员的,祝家发展到今天,自然是上了名单的本地大户,袁静姝想考吏就得离开宁海县,但她的丈夫在这里,孩子也在这里,要走就是一家一起走,祝棣也想去外地找个差事做,但没有分家,总是不太方便的。 祝英、祝葵都是至今未婚未育,她们也觉得有些突兀,但见祝翾没有说话,便什么都没说,只打算听沈云接下去的打算。 祝棠说完话,发现众人无人应和自己,所有兄弟姐妹都是在看坐在他对面的祝翾的眼色,不由感到有些尴尬。 虽然祝棠与祝翾从未有过龃龉,也知道祝翾对祝家的作用远胜于他,可他是留在老家的长子,多年来也是他一直侍奉双亲,久而久之,也渐渐默认将来给父母养老送终的人是自己。 分家无非几种分法,要么子女均分,各子女平摊责任。 但为了家族主支力量的发展,也有五五、三七分法,被视为主支的孩子得到一半或者七成的财产,肩负所有的养老责任,其他子女共分剩下的,各自分支。 除了有爵位的门户,朝廷继承法支持的都是均分,但父母若是留有遗嘱,便遗嘱为先。 祝棠从小被大父大母、父母视为家中长子长孙,便也在乎长幼有序的地位,他其实不在乎能得到的财产多少,只是在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一直以为的“长子长孙”只有他自己这么认为了,祝翾早已取代了他天生的地位权威,所有兄弟姐妹,包括他,都已经下意识跟随祝翾的意见、看她的眼色开口。 祝棠发现没人搭自己的话茬,便不说话了,他也习惯了祝翾的话事人地位。 他的妻子田徴华见祝棠才开口就熄了火,就难免有些恨铁不成钢,现在分家绝对是不利于他们这个小家的,田徴华也清楚祝棠的地位在祝家占不到什么优势,但越晚分家,他们这个小家才能在大家的庇护下得到更多的隐形资源,分家分户,就真成了亲戚。 沈云当然也清楚老大夫妻在想什么,这也是她要此时提出分家的原因。 沈云朝祝棠说:“你们一个个的如今都大了,我与你们父亲年纪也老了,之前我们要奉养老人,你们大父大母都在,家不能散。如今大父大母也不在了,也到了大家各立门户的时候了。” 沈云拿出一个钱匣子,说:“这里面是你们大父大母的私房体己,老人家节俭了一辈子,攒了这些私房。” 说着沈云看向祝明与祝晴,说:“老人家的私房,老太太活的时候打算过,大姐与我们各分一半。” 祝晴没想到祝家分家产还能有她的份,她早就嫁了王家,便逐渐默认自己是王家人,觉得祝家分产和她没什么关系,沈云主动提,她也有些坐不住:“我早嫁了出去,当年也是拿了父母给的嫁妆,怎么还能拿这个……” 沈云却说:“按照律法,父母离世,财产均分,这也不是祝家公中的钱,是老人家自己的私房,他们两个的私房自然是分给儿女,姐姐虽然已经嫁人,但依旧是老人家的女儿,老一辈的私房可以拿,老太太去的时候也是这么打算的。” 祝明也没有意见,祝晴听说这是孙红玉的打算,不由悲从中来,虽然她是抱来的姑娘,但祝大江与孙红玉从来没有苛待过她,所以即便嫁了人,祝晴还是喜欢串娘家的门,喊一声“娘”,祝家的门便为她打开,脾气不好的老太太看见她总是笑呵呵的:“晴姐儿,你可来了。” 但是从此以后,她没有娘了,也没有人再喊她“晴姐儿”了。 分完老人家的私房,之后的就是公中的钱与家内住宅田地等不动产的分配。 沈云把自己之前的打算说了出来,每个子女她都按照对方的需求进行了合理的分配,但祝家公中的一半是归祝翾的,沈云与祝明的养老责任也是归祝翾了。 这个结果对于所有人都是情理之中、意料之中的,大家都和和气气地接受了这个分配。 祝翾也大概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便坐直了身子,问沈云与祝明是否愿意等她守孝结束一起赴京。 沈云微笑着对祝翾说:“当年你做了官,我与你父亲其实就该随你出任的,但是家中还有老人要奉养,你大父大母都舍不得离开老家,你那时候自己在外面住的地方也不大,我们去也是给你增添不便。 “后面你发达了,我再提去京师,又显得沾你的光。” 祝翾便说:“您生我养我,我奉养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能用‘沾光’这种词语呢?从前顾念姊妹兄弟都在家中,祖父母年迈无意长途跋涉,我住处狭窄,无处安置二老,所以才不孝至今。 “如今我在京师有宅有俸禄,不说大富大贵,体面奉养二老还是做得到的,如今你们都有意令我尽孝补偿,我怎么会嫌弃自己的父母是累赘呢?” 祝莲也赞同沈云祝明随祝翾去京师养老,这么多年,沈云料理这一大家子的公中,还要侍奉二老,操心小辈家事,实在是分身乏术,分了家,各子女自己料理小家,祝翾家里条件又是最好的,沈云跟着去了京师既能见世面,还能少些劳累。 于是祝莲忙帮腔道:“萱姐儿是家里最出息的,我们能从公中得到这些资产也是因为萱姐儿,没有萱姐儿,家里公中哪里有这么多钱可以分出来。所以她为祝家之首我是同意的,大家也都服气,父母跟她去京师也是好事,我们这些姊妹也不是个个去过京师见过她的风光。 “父母在她那,我们几个每年都有了上门的由头,看似分了家各奔东西,实际上省了矛盾,更团结了。” 第438章 【家长里短】 分家的事情虽然已经彻底谈定了,但现在还在孙红玉与祝大江的孝期,祝家的人经过讨论决定等孙辈们在老家彻底服完一年的孝,再开始正式取出公中的财产正式分产分房。 话虽这样说,但一些事也该早早打算起来了,祝家老宅按照沈云的规划开始划分,匠人们已经上门按照祝翾设计的图纸开始圈围墙了。 祝翾想着自己并不常住老家,致仕对于她而言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且她觉得自己熬到那个年纪也并非买不起家乡独居的宅院,父母又是确定跟着她随任的,而祝棠一家四口是常住老家的,于是祝翾分了老宅一半的面积与祝棠这一房,剩余一半便是祝翾与沈云与祝明的地段。 沈云原来的规划是一分为三,祝翾改成了一分为二,她与父母住在一处不用围新墙。 匠人们来砌墙动土,叮叮咚咚的,田徴华听得心烦意乱,便借口两个孩子因为家中动土休息不好,带着祝佑与祝俨回了田家。 回到田家,田徴华本想跟亲娘吐苦水,结果她娘也有一肚子的埋怨。 “咱家这家业要全给老大夫妻拿去了,老二夫妻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老四老婆死了就跟有钱的寡妇过日子去了,花不了家里几个钱,老五也赘给大户享福去了,你弟弟成亲没几年,想掌家,老大老二那两个前头生的就欺负你弟弟……”田徴华的母亲薛太太絮絮叨叨地抱怨道。 田老爷六个儿子,前两个是原配生的,老三早夭,老四老五都是妾生的,老六与田徴华都是续弦太太生的幼子幼女。 前头的孩子长成得快,早跟着田员外一起打理生意,六郎最小,等他长成想插手家业,便发现家里的老伙计都向着前面的大哥与二哥。 薛太太愤愤不平地又告诉女儿,说田员外年纪大了,生意这两年要彻底撒手了,前头的老大老二把持生意多年,老六还嫩着,估计以后是老大老二吃肉、老六喝汤了。 薛太太一想起自己的独苗占不到家产的大头就不高兴,已经头疼好几天了,田徴华便只能先安慰她娘:“好歹六郎不像五郎那样被赘出去呢,再说了,您便是续弦,也是大哥二哥的母亲,他们总要孝顺您的。” 薛太太看向女儿,说:“当初为了你嫁祝家,家里可是给了八十一抬的嫁妆,家里四个姑娘你出门塞的压箱底的钱是最多的,为的就是人家姓祝的家里有人当官。 “如今你们家老太太老爷子去了,你二姑妹也回来了,她在京里可是做过阁老的,咱们母子三个能不能借一借她的光,叫你爹少偏心。” 田徴华苦涩地笑了一下,对薛太太说:“人家这么多年的作风您也不是不知道,咱家的事她也不会插手的,只不过是爹看在她面子上不会太薄了六郎罢了,大哥二哥长我们姐弟十来岁,更早当家,六弟争不到大头也是该的,何必呢?” 薛太太听了,便怒气冲冲道:“你真是不争气的,从小性子就软绵绵的,你三姐小老婆生的,你们差不多大,结果她骑你头上,嫁人人家嫁通州大户家当掌家奶奶,吃香喝辣,你嫁到祝家却连亲戚间的话都不敢求你那个二姑妹!” 说着,薛太太就点了点田徴华的额头,一副恨她不成器的模样:“真是白生了你,打出生起就没给我争过光!” 田徴华本来回家是想找母亲倾诉祝家分家的郁闷,结果还没开口,薛太太就嫌弃她不成器,倘若她把苦恼告诉了薛太太,只怕根本得不到两句安慰,又要换来亲娘几句戳心窝子的话。 田徴华闷闷地低着头,她突然想起来,从小到大其实一直是这样的,薛太太永远给她一肚子的苦水,家里有妾的时候,跟她抱怨姨太太们谁得了新首饰,跟她抱怨田员外的花心,总是不断说他们母子三个在这家多可怜。 可是这些苦水她只对自己的女儿说,六郎小时候还听薛太太的轱辘话,大了就不爱听了。 六郎大了一点要读书要学经济要看账本,也没时间与耐心听薛太太的苦水。 于是承载这些轱辘话的只剩下田徴华,她吸收了薛太太肚子里那些不快,变得更加苦闷与绵软。 直到嫁去祝家,远离了母亲,她才长出几分锋芒,可是她也一直期盼她的母亲能够回应自己的苦闷。 要嫁人的时候她想在母亲身上找到一丝温暖的慰藉,可是她的母亲只是陪着哭了几场,她想从母亲嘴里听到一句实在的类似“徴华,你委屈了”之类的话,可薛太太没有说这样的话,她哭完女儿的婚事,便比田徴华更早想开了。 “祝家也是不错的,祝家那个大郎高高大大的,长得也俊俏,又有些手艺,总是穷不了的。他妹妹还是三元,你去了也能沾光。”薛太太想开之后就这样劝田徴华接受这个婚事。 田徴华便发现自己连哭都没场合去哭了,于是她也渐渐想开了。 她的母亲可能永远都不会给她几句实在的安慰了,田徴华有些难过地想,薛太太撒完气,问田徴华:“你好好的,带着孩子回来做什么?” 田徴华没有说实话,只是说:“回来看看,小住几天。” 薛太太便没有再问了,一肚子苦水倾诉完,薛太太觉得情绪清爽了些,便打发田徴华出去走走。 田徴华打算去看自己的一双儿女,经过院子的时候,听到了祝佑与祝俨咯咯的笑声,从她三姐田角采的院子里传了出来,田徴华走进去,看见祝佑、祝俨正在和田角采的孩子玩。 田角采看见田徴华,微微笑了一下:“四妹。” “三姐。” 田角采自从嫁了出去,娘家也就回来过三四趟,这次见面跟上一回已经隔了几年了,田徴华发现她记忆里神采奕奕的三姐变得病恹恹的。 田角采嫁的是通州的绣坊大户,他们家有个好大的绣园,专做刺绣工艺品,是扬州的皇商,每年都要留几件送宫里,也做出口生意。 那户人家的男男女女都精通绣技巧,为了防止刺绣技法外传,从上一代开始,他家的姑娘几乎都不出门子,要么一辈子不成婚由父母兄弟养一辈子,要么找个女婿上门,而外面嫁进去的媳妇必须生了至少两个孩子或者嫁进去十年朝外才有资格触碰他们家的刺绣品。 田角采是生了两个孩子之后,才真正开始学他们家的独门绣技,才有资格进绣园分到一部分个人事业,每日从早做到晚,还要管家带孩子,所以比在闺中劳累许多。 田角采也看出田徴华的憔悴,让仆人们看着孩子们玩,然后拉着妹妹回房里说话。 她注意到田徴华身上还带着孝,田徴华察觉到田角采的视线,解释道:“祝家的大父大母都去了。” “节哀。”田角采客套地安慰田徴华。 两个在闺中关系一般的姐妹俩对坐着,沉默了一会,过了一会,田角采先没话找话,问妹妹:“妹妹这趟回来是为了什么?” 田徴华实在没人说话了,便找田角采说了:“我们家老太太老爷子去了,我婆母公爹如今要分家。我那个丈夫你知道的,也就是占着长子的名头,因为当年他们家的二姑娘出色,咱爹要攀亲,才把我许了出去,如今分家,自然是最出息的二姑妹当家,我们这一房得到的和祝家其他妹妹弟弟都是一样的。 “我也不是不服气这个分法,只是难免心里不痛快,在祝家也不好说,说了反而成了搅家精,我婆母是个诰命,她看着慈祥实际上认定的事情难改。 “想回娘家找人发发牢骚,也没找到人说一说话,只能跟姐姐说一嘴了。” 说着,田徴华又夸田角采的婚事:“姐姐虽然嫁得远,可到底有内里的实在,您那一家绣园都是女子当家做主,外嫁的媳妇也能分产当家……” 田角采却打断田徴华的话:“你羡慕我,我还羡慕你呢,嫁得近,回来方便。 “祝家人口关系简单,长辈又好说话,你心里烦闷也是经过对比,祝家一众姊妹都有身份,你觉得你丈夫没达到你想要的出息,所以烦闷苦恼。 “实际上祝家能有今天靠的都是他们家的祝翾,你分了家也不至于就穷死了,你有嫁妆,你丈夫那手艺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便是分了家,祝翾也是你姑妹,真有事,难道她不算亲戚吗?何必钻这个牛角尖呢?” 田徴华与田角采聊了一会,心情好了许多,田角采在闺中与她关系不算特别好,但此刻却能说些交心的话互相安慰。 而她的母亲薛太太只关心自己的事情,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都舍不得说。 田徴华在娘家散了两天心,便要回去了,她娘薛太太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祝家分家的消息,把田徴华找到跟前问个仔细。 田徴华只好把祝家如今的分法实话实说了,薛太太听了,大惊失色:“天下如何能有这样的分家之法!你丈夫是长子长孙,岂能变成小宗,和后面弟弟妹妹拿一样的家私!” 这个时候,她又觉得分家该年纪越大的孩子拿更多了,和之前计较田家老大老二时完全不一样了。 田徴华这两天已经想开了,想不开她也没力气去改变,也只能想开,便反过来劝薛太太别激动:“话是这样说,可祝家发家和一般门户不一样,这一家能起来,靠的是祝翾,当年我嫁过去也是因为祝翾。 “现在斤斤计较这些产业,彻底跟祝家那些姊妹兄弟离了心,反而得不偿失。我之前是为了膝下两个孩子想多争一些,可现在也想开了,图眼前不如图长远,和和气气地分了家,依旧是亲戚,佑哥儿俨姐儿将来考学出去还要仰仗亲戚们的提携与门路。 第439章 【珠玉在侧】 祝家白事氛围淡了许多,来祝家特地拜访祝翾的人也多了许多。 这些人倒不是都为了某个功利的居心才来见祝翾的,有的是因为仰慕祝翾在文坛的地位,特意捧着自己的诗词文章上门请求指点,有的是敬慕祝翾的才华与人格,特地从远处赶来希望得以结交一场。 往来者如云,其中自然也有为了名利而来的。 这日来拜访的是扬州本地的大户沈员外,沈员外家靠种花发家,名下还有花露厂,花露,便是更纯粹的香水精华,沈家的花露远销海外,那外面的洋贵族都用过他家的牌子。 沈员外是个很会来事的商人,看见沈云,忙请安问好:“见过恭人。” 沈云已经习惯了应付这些大户,眼睛微微眯起,露出社交的笑容:“沈老爷客气了。” 沈员外有些不高明地拉近距离,用了一个很讨巧的话术:“论姓我们家与恭人也算本家,说不定仔细论,咱们与沈恭人您还是亲戚呢。” 坐在一旁的祝英听了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一个白眼,以前他们家穷的时候,从没有听说沈云娘家还能有什么姓沈的亲戚,现在这位与他们家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沈员外倒是论上亲戚了。 祝英猜到沈员外来祝家为的还是见祝翾,便起身走了,留沈云接待沈员外,沈云没接沈员外的话茬,直接开门见山:“员外老爷大老远地来我们这小地方,为的是见咱家姑奶奶吧。” 沈员外便说:“这三元镇哪里算得上小地方,人杰地灵,好地方啊。”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也不掩饰来意:“我来这确实是为了拜访祝阁老,但见不着也不遗憾,这地方不白来,沾沾喜气也是好的。” 沈云见对方坦诚来意,不是之前那些上门巴结却非要说一堆虚头巴脑的话的客人,便微微坐直身子,就这份诚实,也少让试探,便说:“我们姑奶奶现在可不是什么阁老,别叫错了,我们姑奶奶在家守丧,官都辞了。” 沈员外只是奉承:“这祝阁……祝老一向是深受器重的,回了京自然又是阁老。” 沈云听见外人叫自己女儿“祝老”,忍不住真心笑了起来。 外面奉承人自然是得把人往老了叫,“奶奶”、“太太”、“老”、“祖宗”,他们南边把当家的女儿叫“姑奶奶”,听闻北边叫当家作主的女儿便是“阿姥”,年轻的便是“少姥”、上了年纪的便是“长姥”、““祖姥”、“太姥”…… 把人辈分年岁叫得越大,越显得尊敬,所以祝翾年纪轻轻也能被称上一句“祝老”,“老”称呼的是官场上有地位的人,按北方新语境,她如今当家了也能被叫“祝姥”。 沈云见沈员外年纪看着虽赶不上做祝翾的亲爹,也至上大了一轮,结果他居然恭恭敬敬地叫祝翾“祝老”,沈云也算见识了祝翾的风光与能量,要是能巴结上,只怕还真有人愿意当祝翾的义子义女。 在一旁坐着瞌睡的橘猫团团觉得地上冷,看上了沈云的膝盖,一下子跳了上来,蜷缩蹲下,沈云一边摸着腿上的猫一边告诉沈员外:“既然是为了咱家姑奶奶来的,我也不耽搁你功夫了,别管上门是为的什么,好歹也是客人,大老远跑一趟总不能不叫你见到真佛。” 说着,沈云打发身侧候着的女佣:“家里来了客人,又是找姑奶奶的,去后头看她在不在忙。” 女佣点了点头,然后下去了。 沈员外危机感很重地捕捉到了这个“又”字,问沈云:“最近找祝老的人很多吗?” 沈云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员外一眼,说:“平日咱家也没有这些客人,我们家姑奶奶一回来就有了客人,你这样的也不是第一个了。” 正说着话,祝翾已经进来了,她站在那,看了一眼沈员外,不认识,便直接问:“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沈云也已经招待累了,见祝翾来了,抱着猫就站了起来,说:“正主来了,我也不方便招待了,你们谈吧。”说着也出去了。 沈员外看见祝翾居高临下投过来的探究的眼神,忙站了起来,朝祝翾作了一个长揖:“小民见过祝老。” 祝翾大方坐下,没有接茬,上来就喊她“祝老”,必有所图。 沈员外作完揖,见祝翾不作声,只安安静静地看他,沈员外才开口自我介绍:“鄙人姓沈,名远,家里是做花市生意的。” 这些信息祝翾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说了,她语气干脆地朝沈员外:“我也不认识你,你贸然找过来见我总不能是聊天的,有事说事,我没功夫应付闲人。” 沈员外看了一眼跟着进来的仆人,仆人意会,然后拿出几瓶花露出来,沈员外接过花露放在桌上说:“贸然登门,实在是冒犯,这是我们家花露厂新蒸的几瓶花露,这两瓶玫瑰的是外来花种蒸的,对女子极好,平时用来熏香也好,兑了水服下都是滋养的好东西。 “这几瓶是本土的花蒸的,有茉莉、栀子、桂花、百合这几样,也是极好的,我本想带些礼物过来的,但听说祝老为人高洁,送了礼性质也变了,几瓶花露对于我们家不算贵物,献给祝老不算贿赂,也显得我们没那么无礼。” 祝翾瞥了一眼桌子上的几件花露,都是小瓶子装着,里面晶莹剔透的,花露这东西在以前算贵消遣,自从蒸馏技术突破之后,普通百姓省一省也买得起,但在现在依旧算得上是有闲钱的人才享受的东西。 沈员外当然是有事上门要祝翾帮忙,哪怕祝翾不帮忙,也留个好印象,可怎么送礼就成了难处,送贵了显得像贿赂,可祝翾再廉洁他们求人的也不能拎着什么鸡蛋大米上门。 自家产的花露就成了送礼的首选,既雅致又不显得像逼迫人办事。 祝翾觉得沈员外说话弯弯绕绕的很不清爽,便提醒道:“你还是没说你来的目的。” 沈员外这才坐下,不敢坐实,虚占着三分之一的椅子,带了几分巴结伸着脖子朝祝翾:“我来的目的也不够体面,我们家有三个儿子,老大善于经商,可以接过我的衣钵,老小伶俐,以后也不用愁。 “唯有中间的老二,今年二十岁了,文不成武不就,秉性老实,只生了一张超越爹妈兄弟的好脸。 “如今京师采选驸马都尉,我想着让我家这个老二去试一试,说不定还能奔个好前程。 “本来初选是被试上了,要再去京师复选的,结果临去京师的时候,官府把我儿子退回来了,说我儿子身子骨不好,上吐下泻的,我家二郎身子骨一直很好,是他们见我儿子生得漂亮,怕到了京师就被选上了,给他下了泻药……” 弘徽帝是需要宗室生人口的,自己能找到情人生孩子的,弘徽帝也不会赐婚,周国公主膝下已经有了女儿,便不必赐婚。 这次选驸马都尉是为敬武嗣公主凌悬以及楚国公主凌摇光选的,这两个公主都已经开府超过五年,府上还没有人口,这两个人也不是会自己找情人的个性,弘徽帝便主张为堂妹与妹妹挑驸马都尉。 虽然本朝驸马都尉是入赘的形式,但驸马都尉也是公主权力的衍生,本朝公主权力极大,做公主的夫婿哪怕是入赘也是美差事,驸马都尉也是爵位,秩比正一品,堪比国公,这世上多少男子能够做官封爵到这个地步呢? 本朝六品以下的官员膝下男儿多于一个的,适龄的单身男子强制报名进入初选范围,民间则只需要男子户籍清白、身体健康、亲族内没有作奸犯科之人,便可报名参选,参选也有年纪限制,只需要十八岁到二十三岁之间的。 等报了名,则需要各府进行第一轮筛选,身量不高者不要、有过婚史的不要、长相丑陋者不要、身体残缺者不要、名声放荡者不要…… 第一轮筛选总共考察三项,其一是体检,既要考察男子家族中有没有隐藏病史、也要考察男子本人的身体健康,报名选驸马的男子必须去指定安乐坊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身体检查是有让男子脱光衣服的流程,最后淘汰的都是过胖过瘦的、身体不协调的、有生殖障碍的、身上有疤的、体味过大的之流,安乐坊查出身上有隐疾的也是淘汰的,毕竟选驸马的目的是为了让公主有一个生孩子的选择,不健康是绝对不行的。 其二是考察外貌,送去京师的不说全是美男子,总不能有明显的歪瓜裂枣,太平庸的也没有特地送去京师的价值,只有长得好看的才有被留下的资质。 其三是考察家风与品德,选拔驸马的人要看参选者长辈中是否有赌博嗜酒等不良嗜好,若有,便是家风不好,上梁不正下梁容易歪,还要看参选驸马的男子是否洁身自好,有过实在婚史的自然不要,婚前放荡不羁的也不要…… 其余关于才学品质的考察是进入京师进行二选与三选,选到最后只剩几个人,再令公主与驸马候选人们见面相处,令公主自己选出最合眼缘、相处最舒服的做驸马都尉。 即便这个选拔过程如此严苛,还有些伤男子尊严,公主成婚后也未必一定会和驸马生孩子,说不定是和外面的情人生了孩子记在驸马名下,但本朝驸马都尉的待遇实在可观,既不影响做官,倘若被公主厌弃了也有补偿,比如弘徽帝曾经的驸马都尉凌素采,凌素采与弘徽帝和离多年之后也再婚了,弘徽帝还送去了贺礼,毫无干涉。 总而言之,做驸马都尉,哪怕只是做过,对于本朝男子而言也是一场泼天的富贵,即便是赘婿也是赘婿的顶峰了。 所以即便面对着如此严苛的选拔规则,民间自愿报名参选的男子也有如过江之鲫。 第440章 【芦苇蒙学】 祝家大街上的这所蒙学是祝翾考上状元那年才建的“芦苇蒙学” ,蒙学正门上方蹲着一方匾,匾上的“芦苇蒙学”四个大字还是祝翾当年的笔迹,因为她当时考中了状元,归乡探亲的时候镇上的官吏便特意请她写下了这四个字。 祝翾抬头看着匾上的字,正要进去,却被守门的几个大娘拦住了。 几个大娘坐在大门里面的一个亭子下面,手里都在干活,有人在亭子里做针线,有的在扎草鞋,甚至还有做纸扎的。 这群妇人都是附近的妇人,在家里干活嫌寂寞,便爱出门几个聚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干活,今日去你家,明日去她家,但各家经济不同,这家招待客气,会拿时令果子给人吃,那家作风抠门,上门嘴巴说干了都舍不得上茶…… 她们也不是那种高雅有文化的女子,没有结社均摊经费的意识,可不聚在一起聊天又实在难受,便觉得芦苇蒙学门口这个亭子是个妙地,芦苇蒙学只是一个乡里的蒙学,并没有专门看门的人,谁都能进去逛。 蒙学的校长一开始是想赶她们走的,后来见她们几个也没有干扰学校上课,又看她们体型彪悍,就把凉亭借给她们“结闲谈社”了,只是要求她们不得大声喧哗,平时帮着看着点大门,不要让闲散的不相干的人进来。 几个妇人自然很承学校的情,见祝翾进来,便很尽责地拦住了她:“你谁啊?” 祝翾将脸转过来,几个妇人便散了,孙红玉与祝大江的丧席她们都去过,自然是见过祝家鼎鼎有名的归乡官员祝翾祝大人的。 “原来是祝大人,那您随便逛。”几个妇人对祝翾行着不伦不类的礼,然后回到了小亭子里继续干手上的活。 祝翾注意到亭子里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差不多四十上下的妇人,她自己坐着,也不与其余几个妇人交谈,手里在一个接着一个地叠纸,祝翾本来以为她是在干纸扎活,但她手里都是五颜六色的纸。 叠的都是千纸鹤、兔子、老虎之类的东西,祝翾看了一眼那个独自叠纸的妇人,便转过头去,准备往里走。 结果一扭头,祝翾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芦苇蒙学的院子正中间是一座人物塑像,此人虽然穿着圆领袍、戴着乌纱帽,但看得出是个女子,祝翾看了一眼塑像底座,上面刻着“芦苇乡第一位状元祝翾之塑像”。 祝翾当年归乡的时候,县令就说要让宁海县学校都塑上祝翾的像,没有条件的就挂画像,以此来鼓舞学生们上进,祝翾当时走的时候没见到这些塑像,现在终于见到了,自然很是震撼,原来那一任县令说的全是真话。 祝翾又忍不住抬头看塑像的面容,这个塑像参考了祝翾的真容与祝家人提供的画像,雕刻得竟然还真有六七分相似,祝翾看着自己的塑像,心想,怪不得刚才第一眼她就觉得怪怪的,原来是有几分像自己啊。 祝翾看了一会自己的塑像,听见了教室里的读书声,就压轻了脚步声跟着读书声走到教室前。 讲台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穿着襕衫的女子,正端着书,开始领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1 下面小学生们便开始抑扬顿挫地跟着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祝翾听着里面的读书声,判断出这是二年级的学生,开始正式学四书的《大学》了。 教室两侧挂满了古代圣贤的画像,但祝翾在这些画像里看到了一张新的女子穿着状元袍服的人物立像,画风也是那么熟悉,这画的是她,画这幅人物像的自然是祝明。 祝翾这些年不仅在官场地位不低,在文坛也有着不低的地位,她做官之后依旧坚持写文章和发表思想新论,因为应天女学的出身,人们本来就把她视作应天学派的中坚力量,祝翾在报纸上发表的思想新论也被雕版社整理成了成系统的文集——《祝宁海文集》。 在外面做官久了,祝翾便也有了新的名字——“祝宁海”,一个人的别称能以家乡地名直接冠之,则代表了此人至少在当代是其家乡中最具备盛名、最出色的人物。 比如韩愈被称为“韩昌黎”,昌黎是他的祖籍,祖籍襄阳的孟浩然被称为“孟襄阳”,张九龄因为是曲江人被称为“张曲江”,王安石的别称是“王临川”,也是因为他是临川人。 祝翾又有一个十分特殊的政治身份——太子老师,太子的成长过程中的教科书许多直解都是祝翾写的,这些直解流传出来,被人称为《东宫直解》,太子都参照这些直解进行学习,《东宫直解》便有了学术上的权威,参加科举的秀才举子们几乎大半都会留着一份祝翾的注解版本,有条件的也会钻研能代表祝翾政论与哲思的《祝宁海文集》。 祝翾虽然没有成体系的创办学说,但她从少年起就发表过不少关于哲学思辨与政治经济相关的文章,也算得上自成一派了,钻研她学说与文集的人认为她的思想与哲思算得上开宗立派,便有人称其为“祝子”。 祝翾就这样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应天学派中的大家,她又是宁海县的翘楚,即便名声还赶不上墙上前面一堆圣贤,至少在宁海,她也有了上墙的资格,在小学生眼里,她这个“祝子”含金量也不低。 祝翾看着墙上的自己,有些恍惚,坐在窗边的几个小学生已经注意到了窗外的祝翾。 他们惊奇地觉得祝翾有些眼熟——祝明作为祝翾的父亲画祝翾还是存着几分写实的。 于是几个小学生便开始交头接耳,讨论窗外的女子是谁。 上面讲解《大学》经义的女子注意到了窗边的学生不在听课,在交头接耳,便停下了声音,接着她也注意到了窗外立着一个人。 教书的不是别人正是杨秀莹的女儿张佩佩,她是见过祝翾的,看到祝翾站在那,还觉得自己在做梦,教室里的学生见讲课的先生停了下来,也纷纷跟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 祝翾注意到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盯着自己,不免露出尴尬的笑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讲台上的女子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然后打算离开,走到这里只是无意,要是打扰了人家正常上课就不好了。 然而学生中终于有人想起了祝翾就是墙上画像里的女子,激动地说:“那是祝翾大人!” “啊?她就是是祝翾大人吗?” “竟然是祝撄宁!” 学生们都无心上课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一脸兴奋。 张佩佩也追了出来:“祝大人留步——” 祝翾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张佩佩:“你认识我?” 张佩佩回答道:“在宁海,几乎每个人都认识祝大人您。” 说着,她又向祝翾行了一个礼,说:“在下乃蒙学授课的先生,姓张,名佩佩,曾经也是青阳蒙学的学生,出了蒙学因家贫无以继续读书,仰赖祝大人在家乡的助学资金,得以继续学习,从而下场,侥幸得到秀才功名,如今也才有这份资格在这里有个生计。” 祝翾并不认识张佩佩,却听说过张佩佩的名字,每年资助的学生名单她都会看一眼然后批钱,张佩佩这个名字确实出现过在她的眼前。 祝翾说:“原来如此,竟然有这份渊源。” 张佩佩又指着学堂里的学生说:“他们都听说过祝大人您的名字,也以您为榜样,只是塑像也好,画像也好,都不如真正的人。您既然来了学里,与我们有缘,不如进去随便激励他们几句话。” 祝翾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小学生,学生们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她,祝翾想了想,说:“好吧。” 张佩佩领着祝翾进了教室,里面的小学生们纷纷坐直了身体,以一种希冀的眼神看过来。 张佩佩说:“这位便是咱们宁海县的名人祝撄宁祝大人,她有几句话要与大家说。” 学生们昂扬地齐声说:“祝大人好——” 祝翾看着下面稚嫩的面孔,说:“小同学们好,我在外面乱走,不小心打扰了你们上课,希望你们不要见怪。” “不见怪——”小学生们高声说。 祝翾笑了一下,说:“你们先生请我来,是想让我说几句劝大家学习的话,但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们都太小了,你们身边的大人拿我给你们做榜样,大多数应该也是从功利的角度来劝学的。 “比如说我考状元做官的事情,但我不想只从这个角度来劝你们学习。假如一个人读了书却没有得到世俗的功名,那读书就无用吗?” 下面的学生似乎也没有考虑过如此深奥的问题,祝翾便从他们课上学习的东西入手:“你们刚才学《大学》,《大学》一般也是学习四书五经的第一本,大学开头一句交代了重要的三个纲目,分别是明德、亲民、止于至善。 “明德,指的是人生之初就禀赋的至善之德,是人心不昧以具众理应万物的本体。为什么要‘明’明德呢?因为人出世之后,渐渐被俗世之气所污染,逐渐被物欲所蒙蔽,天生的明德就变昏了,需要人再次去‘明’,不断的学习与思考就是明明德的手段。 “亲民,亲同新,人既然自明其德,便该用此道自新,天下之人都是民,我既然自明其明德,就该推己及人,使之都能明其德。你们老师教育你们也算一种亲民,她明自己的明德,从而拿学问启发你们,从自己至他人,便是有用之学。 “之后便是止于至善,何为至善,乃事理当然之极。明己德、新民德的边界之极就是至善,这是学之所成之处。” 第441章 【弯弯绕绕】 回到家,祝翾郑重地将杨秀莹送给她的千纸鹤放在了书桌上的窗台上。 当年她考中了状元归乡,因为看到了聪慧但因为家贫长辈偏心而无法念书的江凭,她想到了许多成长过程中看到的听说的因家贫、因得不到家中资源的失学女童案例。 哪怕到了现在,女童依旧存在教育贫困的问题。 正因为她不想再多几例女子因贫失学的案例,所以当年的她选择做了那个资助者。 从元新十六年起,祝翾每年都资助大概二十名青阳镇贫困儿童的蒙学书本费与营养费,同时资助十位蒙学结业成绩优异的女童再教育至十五岁的全部学费,前一笔开销不大,毕竟蒙学属于国家规定的义务教育阶段,二十位乡下孩子义务教育阶段的学杂费对于女学期间就攒了不少钱、已经做官的祝翾而言没多少。 但后面再教育的经费就高很多,出了蒙学,后面便不是义务教育阶段了,这个年头能让自己女儿安安静静读书读到十五岁左右的也不是普通人家。 况且对于大部分孩子而言,考上国家包吃包住的官学是很难的。 像祝翾的母校应天女学,因为开放了各府的女秀才生源,直读的小女学生生源就少了,也更加严格了,毕竟直读的小女学生第一次下场是可以跳过基层选拔直接考举人的。 大部分女童都是考不上应天女学这类含金量极高的免费女学的,出了蒙学,其他再教育的私学或者官私合办的学校的学费都不是普通老百姓们能轻轻松松付得起的,就算是专门为了帮助就业的职业学校的学费也是不低的,像辛禅因办的那种带点慈善性质的职业学校还是少。 祝翾出于现实各种因素的考虑,给了家乡的女孩子们再教育的资助。 她也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令宁海县有了民间助学组织,这么多年来,她资助的女孩子们各有出路,继续精进本业的有上秀才的、有做了乡吏的…… 为了生计学本事的有去学医的、有去精进裁缝女工手艺的、有去学木工手艺的、有去学兽医的…… 祝翾回乡之后,这些受过她资助的女子也有一部分会特地上门拜访道谢。 虽然只有两个女子通过科举做了举人,大部分依旧还是普通人,但基本上都能自力更生,有教书的,有在各官府衙门当基层吏员的,甚至还有在官办工坊吃上技术饭的…… 其中一个女孩子就是因为偏科,去精进了理学,之后便去考了制造局名下的一家官办军工的岗位,虽然不算吏,但有一半的薪水是制造局支付,工作待遇很好。 之后她因为在岗位上研究突出,拿到了的去京师大学理学院精修的名额,那个名额全厂一千多人只开放了三个,等再学成之后,她便算“初级博士”了,同时也会领军衔,算是官方聘请的研究人员。 对于这些没有进行科举但有突出技术的研究人才,官府启用的是按技术工龄待遇进行考评的博士职称制度,博士分为初级、中级、高级、特高级四种待遇,初级博士官品视为正九品,但薪资待遇是按八品为底薪发的。 又因为军工厂的特殊性,在特殊岗位有博士头衔的都视作技术类军种了,可以直接挂衔在某卫某所之下了,这类技术人员如果能够突破高级、特高级的待遇,基本上就成了一种特殊的官员,一种既算文官、又有武缺的技术类官员。 总而言之,哪怕不科举,只要能够继续学习专进某种特长,基本上这些女子都能在成年后做到自食其力,各地工商业发展下来开创的职业分类也越来越多,只要能够自力更生,这些女孩子就算摆脱了一部分的旧命运。 在知道她资助过的女学生张佩佩竟然是杨秀莹的女儿之后,祝翾更是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很有意义,她当年帮不了杨秀莹这样的存在,却无意帮助了她的女儿摆脱了母亲的旧命运,获得新生的女儿也使得自己的母亲的后半生柳暗花明。 祝翾看着杨秀莹送给她的展翅欲飞的千纸鹤,心想,她要坚持将这样的事情做下去,虽然她没办法帮助所有拥有这种困境的失学女童,但多帮助一个具体的案例,就多一条出路。 …… 元奉壹的行李早收拾好了,祝翾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祝翾进来,他剪断最后一根线头,端出一双靴子,仔细拍了拍。 他抬头朝祝翾温柔笑着:“你来得正好,我正好做完了。” 说着,他拉过祝翾的手,把刚做好的靴子塞给她:“你试试吧。” 元奉壹在她跟前总是很认真,他办差事认真,写文章认真,低头做针线都如此专注和认真…… 祝翾十分受用元奉壹这种无微不至的认真,她觉得元奉壹认真且温柔的时候是最可爱的。 元奉壹还在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祝翾便打算满足他的期待,开始褪自己脚上的靴子,元奉壹见她愿意试,便直接蹲下,手掌托起她的小腿,打算为她褪下靴子,抬头笑道:“我帮你穿上吧。” 祝翾觉得元奉壹因为马上要去京师而离开自己所以变得十分肉麻,她拍了拍元奉壹的手,推辞着说:“我自己来,你别这样。” 元奉壹看出祝翾真的不愿意让他帮忙,就坐在一边,专注地看着祝翾换上自己给她做好的靴子。 祝翾穿上靴子,下地试着跺了跺脚,元奉壹在一边问:“合脚吗?大了还是小了” 祝翾走了几步,低头看着新靴子,说:“很合适,不大不小刚刚好。” 说完,她抬头,发现元奉壹眸中带笑,他以一种十分专注而深刻的眼神看着自己,便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坐下,朝元奉壹:“你也不用这样照顾我,照顾得跟伺候我似的,搞得我像在欺负你一样。” 元奉壹很坦荡地说:“我不是因为你官位高要讨好你才做这些的,我就是很享受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你愿意满足我,我就很高兴了,你不必感到难为情。” 祝翾难得有些怀念刚在一起时还有几分羞涩的元奉壹。 在一起待久了,元奉壹就总是这样温柔又坦荡地照顾她的一切,恨不得包圆她的饮食起居,可惜他也做官,分身乏术,所以只能日常做这些满足一下。 祝翾撑着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是要去京师了,所以舍不得我吧” 元奉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祝翾看他不说话,我是不是让他难堪了,她心想。 于是她正打算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沉默的气氛,谁知道元奉壹却突然开口:“如果是呢” 他抬起眼睫,眼神温柔,却也透着一副任对方处置的自暴自弃,他问祝翾:“萱娘会觉得我黏人吗?会厌弃我吗?” 祝翾也跟才认识元奉壹一样,有些新鲜地微微挑了挑眉:“我是做了让你觉得患得患失的事吗?在你心里我是见色起意的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元奉壹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祝翾站起来,坐到了元奉壹身侧,十分认真地捧着元奉壹的脸转过来,与他对视着。 “表哥……” 元奉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瞳孔也放大了,祝翾很少私下喊他“表哥”,祝翾发现他的脸都比刚才红了,不由失笑:“怎么只是叫你表哥,你也这样……” 元奉壹偏开眼神:“你知道原因的。” “我知道,你不是把我想坏了才这样,你是觉得我太好了,所以患得患失,你太喜欢我了。”祝翾很认真地下了诊断书。 元奉壹一脸坦荡,表情淡淡的,又看向祝翾,问:“萱娘,那可怎么办呢?” 祝翾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这个姿态还是招人怜爱。 于是她对元奉壹很正经地说:“我也很喜欢你,奉壹,而且你能让我放心喜欢。 “未来变化万千,所以我不许诺以后,但我知道,就算我们之间没有男女之情,你也一直是我的家人。” “家人”这两个字对于元奉壹来说明显是十分动人的话,比那些情话更好听,他十分认真地问祝翾:“我是你的家人吗?” “嗯,我觉得是。”祝翾也很认真地说。 然后她靠近了元奉壹,没有亲吻,只是拿自己的额头贴着元奉壹的额头,算是安抚,做完这一切,她十分坦荡地告诉元奉壹:“我也舍不得你,我会想你的。” 元奉壹突然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在她颈边轻轻地“嗯”了一声,说:“谢谢你,萱娘。” 两个人温存了一会,祝翾便开始给元奉壹交代正事:“朝廷上若有异动,你能说的就写信告诉我。” “我会的。” “回去替我向家里徐芳她们问好,替我看着家。”祝翾又嘱咐道。 元奉壹依旧是点头答应:“我会的。” “好好当官做事,好好照顾自己。”祝翾最后说。 元奉壹看着她,笑了一下,说:“我会的。” 四个月探亲假快结束了,元奉壹还是带着行囊走了,他已经快有二十年的光阴没再回过宁海县了。 这次回来,祝家的孙大母祝大父相继离世,王家的姨母祝晴虽然还惦记着他,可是他们也只真正相处了一年,隔了这么多年不见,祝晴记忆里像猫一样的可怜男孩元奉壹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俊朗的成年男人,一些相处自然也隔了一层。 但元奉壹并不觉得沮丧,他一直知道自己是亲缘浅淡的人,所以只要给过他温暖的,他都一直在乎着,他珍惜着记忆里的那些温情,何况现在的他并不孤独,他在祝翾身边。 第442章 【内侍黄门】 太子凌游照端着枪铳瞄准了远处的靶子,十分急促的一声,对面靶子被凌游照击出一个撕裂开的大洞,正中靶心。 陪行的贴身武官们都忍不住击掌:“殿下,好目力!” 已经十八岁的凌游照身形修长而矫捷,面容精致俊美,一双圆而大的杏眼总是炯炯有神的,使她看起来颇有威压,可天生的意气风发中和了她的凌厉。 她头上戴着黑色大帽,穿着玄色的方领长衫,里面是墨蓝色的内搭,腰间别着刀,一身武人打扮,听见众人叫好,凌游照微不可查地微微翘了一下唇角,侍奉在一旁的千户王宜见她眼底蓄着的笑意,便知道她心情很好。 凌游照确实心情不错,虽然已经练了五十发,但她依旧意犹未尽地继续装弹,站在另外一侧的千户晁鸣见了眼皮一跳,劝道:“您已经练了五十发。” 凌游照轻轻扫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很快就又换好了弹药,然后端起枪铳注视着远方,对晁鸣说:“神枪手也是一靶一靶喂出来的,你们这些神枪手神箭手也该是最明白这一点的。” 说完,便又是一枪,又是正中靶心。 王宜与晁鸣都是凌游照射击课的武师傅,听见凌游照还有兴致继续,便没有再说话。 又练了大概二十发,凌游照才放下枪铳,一一拆解,然后缓慢擦拭好放回枪匣子里。 朝左右武官道:“本宫练好了,你们自由练习吧,让本宫看看你们最近的本事。” 她的手臂与肩膀被枪铳的后座力捣了一会,需要坐在一侧休息缓一缓,不然过犹不及。 才坐下,伺候她的几个内侍黄门凑了过去,都是十五六岁的美貌宫男,这个体贴地为凌游照擦汗,那个给凌游照揉肩膀。 如今宫内新进来的黄门都不是真正的公公,以前男人进宫要进行阉割是为了防止秽乱内廷,但如今的皇帝与太子都是女子,选进来的宫男便没有必要再挨这一刀了。 不过维持内廷秩序的大多还是女官女史,宫男的数量只有宫女群体的十分之一,因而择选起来更加严格用心。 宫男八到十二岁被其父母送入宫中,被选中的都是面容齐整、性格温顺的孩子,进宫之后便跟着一个老练的宦官和一个稳重的女官学规矩,同时也需要学习琴棋书画各种技能,容色最佳、天资最好的那一批便被殿中省的人挑选走,进行更精细的培养。 中等的便是去跟着一些高级女官与内宦进行历练打杂,资质最差的便被培养成杂役,到了二十五岁,无品或低品的宫男便可出宫回家。 宫男在未发育的年纪入宫,但总会变成男人,于是宫规禁止宫男宫女之间互相狎昵,发育成熟的宫男如果有调戏宫女的情况,立即发还其家进行问罪,其父母也要被牵连。 但也禁止地位高的宦官与年长女官利用权势去胁迫低级的年少的宫男为情人,所有宫男在名义上其实都是皇帝与东宫的情人预备役。 凌游照十五岁之前,身边伺候的都是女官女史,夹杂一些宦官与保护东宫安危的男性护卫。 过了十五岁,殿中省便送了二十个宫男进东宫担任内侍黄门,都是与凌游照年纪相仿或只小她两三岁的美貌伶俐的宫男,这些都是资质最好的一批,被殿中省培养得略有文采,且十分懂规矩。 凌游照当然知道这批进了东宫的宫男在名义上就是她的情人预备役,太子最好不要设立真正的驸马都尉,但等太子成年之后想生育不知父的子嗣,不经历严格的驸马选拔的男子又不知道是否干净、是否存在疾病,太子也没有精力去筛选外面那些不知名的男子进行谈情说爱。 宫男自小入宫,一言一行都是殿中省的女官们认真教养出来的贤良男子,品德不佳的、心怀不轨的都躲不过精明内官们的火眼金睛,能被东宫的宫男都是经过挑选的,等太子成年,便可以在他们其中挑选皇嗣生父,其他来来去去的宫男都能给皇嗣生父的身份打掩护。 这些尚且年少的内侍黄门也知道自己真正的前程所在,虽然皇嗣生父不能捞个驸马做,但总有概率在内廷得到一个较高官品的内官位置,所以对凌游照十分殷勤体贴。 女官冯证见凌游照一脸不耐,便上前驱散这些内侍黄门,说:“殿下没喊你们,哪里轮得到你们来伺候!” 冯证自从得了势,恨不得凌游照只有她一个人近身伺候,本来位置就比她高的前辈也就罢了,那些地位不如她的却想往凌游照身侧凑的都被她挤兑下去了不少,凌游照喜欢什么,她便学什么,恨不得包圆了太子的需求。 她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做太子近臣第一人,所以风格上便没有那么容人,但宫男的功能是她难得无法包圆的,可这也不妨碍她视这些内侍黄门为死对头。 再说了,陛下吩咐过,太子才十八岁,这些内侍黄门进了东宫还是不可以勾引太子的,所以冯证要死死盯着这些内侍黄门,看他们是否行为逾矩,过于轻浮的便直接被她赶出去。 冯证看谁都像狐狸精,哪怕最老实温厚的内侍黄门,只要太子对他笑了一下,她便会在背后和同僚说:“瞧瞧这欲拒还迎的样子,哼,就是攀了高枝也没缘分做驸马都尉,都得老老实实在老娘背后低着头!” 冯证可不怕他们其中有人会成为皇嗣生父的可能,就算成为了又如何,只要不被册为驸马都尉那便没有名分,到了年纪还是有被放出宫的可能,凌游照最后留下来的内廷男官自然也只能是识趣当用之辈。 这些内侍黄门们都害怕冯证这个霸道女官,冯证是内廷女官里难得的名声不太好的,都说她“前倨后恭”、“一门心思往上爬”、“嫉贤妒能”……总而言之,是一个很有脾气很小心眼的近身女官,但又因为确实很有两把刷子,在太子身边也挣到了一席之地。 她一过去,那些献殷勤的内侍黄门们都散开,冯证便摆出笑脸,轻轻地给太子凌游照按手臂,说:“殿下练了一上午,也累了吧。” 凌游照脸色稍缓,心情也好了些,还有兴致点评冯证:“你是越来越独了。” 冯证笑着道:“是他们不懂规矩,还需要再管教管教。” 凌游照微微挑了挑眉,颔首道:“殿中省送来的都懂规矩,到你嘴里反而没规矩,本宫看你是最没有规矩的。” 冯证便不说话了,只是继续帮太子按手臂,太子觉得手臂不酸了,见萧巽常走过来,冯证也起身行礼,萧巽常温和地笑了一下,然后给太子行礼,给凌游照递来一封信。 凌游照见是祝翾的来信,面露喜色,语气里却是满满的抱怨:“祝少傅归家好几个月了,才舍得给本宫来信。” 冯证便立刻附和道:“殿下是想祝少傅了。” 太子翻着信,嘴角含笑,却否认道:“谁想她了?都这么大了,也不是离不得老师的人了。” 太子细细看完了祝翾写的信,祝翾写的信都是亲切的问候,自从她成了东宫的少傅,私交便密切了许多,祝翾的信中交代了自己家里的变化,凌游照喜欢祝翾跟自己交代这些,这显得她们关系密切交心,祝翾写到最后,略提了一嘴宗室选驸马的事情。 凌游照心满意足地合上信,交给最信任的萧巽常,让她收好,然后问冯证:“最近宗室选驸马都尉可有趣闻?” 冯证消息极其灵通,见凌游照问,便早有准备似的,压低了声音说:“臣听说,天都观的道士都被羊司宫令看起来了,外面还没有走漏风声。” 凌游照觉得冯证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便忍不住皱眉:“本宫问你选驸马的事情,这道士与驸马能有什么相干?” 说到这里,凌游照也想起了什么似的,渐渐反应过来,问冯证:“姑母早年身边有一个极为得宠的面首,说是个道士,好像就是这天都观的。” 冯证立刻回答道:“这天都观就是惠国长公主建的,道观的主人法号无为,生得仙风道骨的。” 凌游照平时也与宗室们交际,知道一些宗室家里的秘闻,无为这个名字一出来,她就耳熟了,说:“不是几年前就给我表姨赶出去了吗?” 冯证冷笑道:“离了长公主,不过是无根的浮萍,这无为哪里舍得呢?自然是又得了惠国长公主的垂爱,又得了势。都是道士了,还不清修,如此贪恋红尘,可见这男子都是会顺杆儿爬的,给点脸色就想蛊惑尊长谋私……” 冯证说着,眼睛却淡淡扫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年轻的内侍黄门们,几个黄门面不改色地站着,能到东宫的都是性情温和、不把喜怒摆在脸上的。 萧巽常见冯证刺新来的内侍黄门,便开口接过话茬,解释道:“臣也是听御前的人提起,说长公主身边的无为惹了祸,连累整个道观的道士都被排查。” 凌游照想了一下,大概明白了,说:“这时节出事,又是姑祖母身边的人,只怕是搅了选驸马的是非,哼。” 说着,她也没心思看将士操练了,挥了挥手,便起驾去了体己殿。 到了体己殿,吕玉女迎了过来,恭敬行礼:“见过太子。” 然后她微笑着拦住凌游照:“太子您不方便进去,陛下现在有事。” 凌游照见站了几个惠国长公主府的女官在廊下等,就知道惠国长公主在里面,自己进去尴尬,就说:“既然陛下不方便,本宫这便回东宫了。” 吕玉女微笑着目视她离去。 体己殿内,弘徽帝惊讶地看着惠国长公主,声音里都带着满满的怒气:“姑母,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第443章 【老迈昏聩】 弘徽帝被惠国公主气得扶额,忍不住厉声反问道。 结果惠国长公主凌赟跪在地上,还是那句话:“陛下,求您饶无为一命!” 弘徽帝直接被惠国长公主气笑了。 无为胆大妄为,插手驸马都尉的选拔,意图通过安插驸马都尉的方式把持年轻的嗣公主凌悬。 弘徽帝虽然本来就生气她的姑母能被这样的小人给蒙蔽,结果听说惠国长公主求见,便以为姑母是来请罪的,如今宗室里的长辈也只剩下惠国长公主了,弘徽帝打算安抚姑母一番,只处罚无为,将惠国长公主给摘出去。 结果,她的糊涂姑母进来开口第一句就是为无为求情。 见弘徽帝发怒,便跪在地上,但坚持给无为求情。 弘徽帝以一种极其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惠国长公主道:“姑母,你真是色令智昏到了极点!这个无为给你灌迷魂汤了吗?他胆敢插手驸马都尉的择选,想通过驸马把持你的女儿,你还给他求情?” 说到这里,弘徽帝也不顾惠国长公主是她的长辈了,忍不住骂道:“本来你被他蒙蔽就已经够蠢了,如今跑到朕跟前说这些,更显的你是个数一数二的蠢货!我凌太月聪明一世,没想到姑母如此蠢钝如猪!从前你的聪明、你的知进退去哪里了?是觉得朕跟你一样蠢吗,所以胆敢为这个妖道求情!” 弘徽帝一番话骂得极为难听,一点脸面都不给惠国长公主凌赟留。 凌赟跪在地上脸色发白,这样严厉的话连她的兄长凌贽都没有对她说过。 惠国长公主凌赟的一生可以算得上顺风顺水,少年丧父,是哥哥凌贽长兄如父带大了她,凌贽是一个好哥哥,后来进门的文慧皇后蔺瑾也是一个好嫂子,凌赟算是在兄嫂的呵护下无拘无束成长起来的。 在蔺玉之前,凌赟还有过一次婚事,对方是老家隔壁县的大户家的小儿子,凌赟已经忘记了对方的具体模样,但还记得对方是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是一个无可辩驳的好人。 所以在眼看着追兵快追上来的时候,两人再无辎重可抛,她的丈夫为了保护她把唯一剩下的马让给了她,自己选择了垫后吸引追兵。 等凌赟奇迹般跑到兄长的管辖地带,也同时得知了对方的死讯。 凌赟与第一任丈夫的婚姻只有一年,其实也谈不上喜欢或者深爱,只是午夜梦回时偶尔会感到愧疚与亏欠,且这份亏欠也没地去弥补,生逢乱世,她第一个夫家在城陷之后被满门尽屠。 第二任丈夫蔺玉与她也算青梅竹马,但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许多人都不知道,蔺玉年轻时喜欢过如今的首相上官敏训。 在凌家慢慢起势之后,蔺玉作为主公妻弟兼臂膀,地位水涨船高,他的婚姻也变得十分热门,所以他那时候才有胆子试着通过凌贽向年长他几岁的上官敏训求婚。 这其实就是一个馊主意,一开始别说凌太月,连元新帝凌贽也不同意,谁都看得出来,上官敏训出身名门却甘愿守望门寡,不是待价而沽,而是她就是单纯地不想嫁人。 但是元新帝见蔺玉实在想试上一试,就硬着头皮让王伯翟找上官肃与上官敏训牵线搭桥,上官肃尊重上官敏训的意愿,上官敏训的母亲周老夫人是愿意的,但是上官敏训不愿意,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除了当事人,大家都只以为这是元新帝自己的馊主意。 也还好上官敏训没看上那时候的蔺玉,不然她也做不了本朝第一位女相。 但被上官敏训看不上的蔺玉依旧算金龟婿,元新帝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蔺玉,于是蔺玉成为了凌赟第二个丈夫。 凌赟与蔺玉因为年少相识、知根知底,虽然婚后说不上恩爱,但也算得上相敬如宾、互相尊重,不然也不会有蔺回和凌悬。 只是到了中年之后,随着宗室女子掌权,凌赟地位变高,与蔺玉之间也渐渐有了摩擦,索性分府而居,各过各的,作为公主,她本来就有这个权力。 无为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既有蔺玉同等的美貌,且比蔺玉年轻,无为也只比她的儿子蔺回大几岁,同时又具备她第一任丈夫的相似的温润的气质,同时他还有着两个丈夫都没有的极致的温柔体贴的讨好与服从。 凌赟当然知道如此年轻如此体贴的无为是为了自己的权势才讨好自己,可是那又如何呢? 他总是那么会说话,那么会微笑,那么知道她心里的苦闷与寂寞,他想她所想,急她所急,憎她所憎。 这些体验接近于她从没有得到过的“爱情”,即便是在权力不对等的情况下,但是与无为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充满着柔情与惬意,无为像特地是为她塑造出来的一个人。 她的丈夫蔺玉不会毫无底线地讨好自己,但是无为会这样。 她的子女也会让她头疼生气,不会无原则地只让她感到高兴,可是无为却能如此。 哪怕是后来更年轻的无相,也比不上无为,无为在她跟前能讨好她、倾慕她,慰藉她的孤独,抚平她的空虚,在外面能做她的白手套为她敛财奔走。 之前联合运动会,无为与无相事情败露,但无为如此忠心,宁愿被驱逐也一点没有扯上惠国长公主。 惠国长公主凌赟不是不知道无为在私底下也存在着自己的小心思,但那又如何呢?无为总不会危害和背叛她的,她是具备权势与地位,不缺乏讨好自己的人,可是像无为这样讨好在她心坎上的也只有一个而已,凌赟实在是舍不得。 面对着凌太月的怒气,惠国长公主却说:“陛下,我如今六十几岁了,我也是一个女人,我有情感需求,只有无为能够如此贴心地对我好。他陪了我这么多年,最美好的岁月都给了我,不该落得如此的下场。 “陛下,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只求您留下他一条命,哪怕我以后再不见他了。” 弘徽帝注视着惠国长公主,脸上逐渐浮现出疑惑,她十分不理解惠国长公主与无为的感情,她以为无为只是惠国长公主的一个面首而已,谁知道她的姑母居然对无为是有真心的,于是弘徽帝语气里带着怒意与不解:“怪不得这个无为如此胆大妄为,他是完全把姑母你给吃定了,我争取大位,走到今天,抬举宗室女子的地位,是让你被一个道士拿捏得分不清东西南北吗?” 说到这里,弘徽帝更生气了:“难道无为对姑母你是真心的吗?如果你没有权势与地位,他能有这份贴心?他仰慕的是你吗?是权势!结果你却拿权势去喂养他,把他的胆子喂得如此大!姑母你这是本末倒置! “堂堂一个惠国长公主,宗室之首,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道士在朕跟前做出如此之态!” 弘徽帝说完,也实在压不下心里的怒气,拿起眼前的茶杯急促地灌了一口,结果还是越想越生气,直接将茶杯往地下用力一掷。 惠国长公主从没见过如此生气的弘徽帝,却依旧忍不住求情:“我知道无为对我并非真心,他是因为我的身份留在我身边的,可是他陪我不是一年两年,是二十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也想像陛下那样公私分明,可我老了,我没有力气去防备了。 “我只想安心地接受这一份好,无为犯了错,可是驸马择选还没有结束,陛下您怎么罚他都行,好歹留一条命,就当他陪我这些年的报酬,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也不会再有任何面首了。” “姑母,你再为他求情一句,朕便立即下旨杀了他!”弘徽帝的语气极其冷酷无情。 惠国长公主不敢再说话了,弘徽帝冷冷地看着她,惠国长公主也已经老了,她的一头乌发是染的,冠服下的身躯愈加干瘪,那些旺盛的生命力从她的身体里慢慢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她年轻时的聪慧与判断,难道衰老就一定会变得昏聩自私吗? 弘徽帝觉得自己把这个姑母惯坏了,她赋予了她权力,却没有让她承担足够的责任,所以她现在只顾自己快活,不管死后洪水滔天。 哪怕无为谋算的是惠国长公主的女儿,在凌赟心里也是可以原谅的事情,反正如今宗室公主地位很高,区区一个驸马都尉是不可能骑到公主头上的,反正挑驸马的目的也不过是让公主有个能选择的皇嗣生父而已,是谁又什么区别呢? 弘徽帝想着想着,渐渐发现了其中的不寻常,她十分敏锐地问惠国长公主:“这次的事情里,是不是也有姑母的手脚?我想无为是不敢背着姑母手伸那么远的,他肯定是说服了你,不说服你,他也完成不了这些布置,毕竟你才是长公主府的主人……” 惠国长公主趴在地上,跪得更低了,没有说话。 弘徽帝当下便有了判断,冷笑道:“好一个惠国长公主!你是不是觉得无为陪了你这么多年,却不能得到驸马都尉的名分,所以哪怕是自己的女儿,也是可以补偿一个驸马都尉的身份给无为侄子的。 “你还是有情之人,知道自己老了,无为年轻你许多,怕你去了之后,凌悬不好好待他,还想给他一个后路……” 说到此处,弘徽帝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惠国长公主:“这天底下竟然能有如此荒诞之事!若你只是被无为蒙蔽,也只是蠢而已,如今却实在是不堪为宗室之首,不堪为朕的姑母!” “陛下!”惠国长公主惊慌失措地抬起了头,看向弘徽帝。 弘徽帝的语气可以算得上是咬牙切齿:“凌悬是我大越的公主,你有什么资格摆布她的婚事?没有朕,你的女儿怎么会是宗室?宗室的每一位公主都是朕的接班人备选,她们的子嗣都是我凌家的后嗣,将来也是有资格继承大统的,所以她们的丈夫人选都得经过再严格不过的择选。 第444章 【尘埃落定】 听说弘徽帝在体己殿生了好大的一场气,这更让太子凌游照感到好奇,惠国长公主凌赟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使得她的母亲如此动怒。 惠国长公主凌赟一离宫,凌游照便在东宫换好了衣服,说要去体己殿安慰她的母亲,冯证一边给她整理衣褶,一边观察着太子的神色,终于忍不住问她:“陛下生了气,您不如等着她消了气再去?” 太子凌游照缓慢地抬起眼皮,瞥了冯证一眼,解释道:“陛下乃本宫生母,如今心情不好,本宫作为女儿难道也要避开?” 冯证低下头,认错态度很好的样子:“殿下恕罪,是臣想左了。” 萧巽常在一侧微笑道:“陛下并非喜怒无常的君主,自然不会迁怒旁人,如今陛下心情不好,殿下是陛下最亲近的人,说不定有了殿下的安慰,陛下心情也会好一些。” 凌游照听了,得意地昂起下巴,对萧巽常道:“还是萧尚宫明白本宫。” 萧巽常微微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冯证在旁边见了,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等凌游照进了体己殿之后,体己殿的宫人已经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瓷片,宫人们见了太子,十分安静地行了礼,然后跟影子一样退了出去。 弘徽帝凌太月背对着她,正在看着墙上的一幅字,是《潜夫论》的摘选,凌太月正对着的便是那句“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灌漏卮”。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弘徽帝并没有回头,她听出来了是凌游照,只是说:“太子来了。” 凌游照对着弘徽帝的背影恭敬地行了礼,然后问道:“姑祖母做错了什么事情,使得陛下如此大动肝火。” 弘徽帝转过身,面色凝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觉得一定是你姑祖母做错了呢?” 凌游照回答道:“陛下甚少发火,若陛下如此动怒,必定是因为旁人做错了的缘故。” 弘徽帝坐在了临窗的榻上,太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过去,与弘徽帝对坐而视,说:“母亲,你心里若有不痛快,也可以跟阿照说。” 弘徽帝以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观察着自己渐渐长大的女儿,十八岁的太子面容俊美,轮廓清晰,身段修长,似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凌游照就长大了。 那些关于凌游照幼年时的记忆清晰得似乎还在昨天一般,小时候的凌游照脸圆乎乎的,神态中总是泛着一股“天老大我老二”的神气,自尊自信又好强,但背地里其实是个爱哭鬼,弘徽帝那时候太忙了,等不到母亲的凌游照有时候会偷偷将脸埋在被子哭。 于是觉得亏欠女儿陪伴的弘徽帝有时候会将凌游照带到身边,弘徽帝坐在一边处理政务,凌游照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看累了就趴在一旁睡着了。 有时候也安静不下来,会钻进弘徽帝的怀抱里,跟着摆弄那些奏章,大声念她已经识了的字,最后因为影响弘徽帝办公而被抱走。 偶尔的时候,弘徽帝会纵容她,会歇下公务,一把将女儿抱起,陪她玩一会。 但不管怎么样,弘徽帝都确信自己是爱凌游照的,不是因为凌游照是她的太子是她的继承人,也并非因为凌游照是她唯一的子嗣,而仅仅因为凌游照是凌游照。 如果天底下真正存在接近无条件的爱,弘徽帝只能相信那是母亲对女儿的爱。 所以弘徽帝完全无法共情她的姑母惠国长公主凌赟,弘徽帝觉得凌赟也并非真正对无为这个人有过所谓的真爱,惠国长公主对无为的疼惜与不舍也不过是一种自恋与自私,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情感投射。 凌赟需要的只是一个完全以她为中心、完全以她的心意去讨好她的人,即便是因为权势来讨好的下位者,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如此。 无为在惠国长公主身边这么多年,他却能在惠国长公主跟前做到这样,这使得他在凌赟心里显得可贵和难以替代,时间久了,不仅是无为离不开惠国长公主,惠国长公主也离不开无为。 但弘徽帝还是无法想象,一个人能够以自我为中心到什么地步,连女儿的婚事也可以视作供养这种投射她自恋与自私的感情的养料? 若只是养一个面首,死了甚至要合葬,弘徽帝都能当作是一时的糊涂,这将这视作人之常情,汉朝的馆陶公主刘嫖也是极其宠爱她的面首董偃,宠爱到死后与董偃同葬霸陵。 但为了稀罕面首对自己的好,耳根子软到女儿的婚事都能被对方摆布,那就是彻底昏了头,完全分不清主次。 弘徽帝是想象不到自己能够这样对待凌游照的,也许随着她的衰老,她也会渐渐变得昏聩,会变得见不得太子的年壮聪慧,也许她会忌惮自己的女儿、防备自己的女儿,但绝对做不到让第三方势力尝试摆布她的女儿。 于是弘徽帝将惠国长公主与无为的事情对凌游照说了,凌游照听完也忍不住皱紧眉头,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说:“姑祖母实在是昏了头,那无为算个什么东西,也不过是一个小人。 “小人都是贱皮子,畏威不畏德,想要小人永远依附自己的权势,就不能让他总是尝到甜头,要让他能闻到却吃不到,这样他反而会更降低姿态地跟随。 “千万不能让小人察觉他是无可替代的存在,要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禁忌与底线,触之即死,这样小人才有自己的分寸。 “姑祖母真是糊涂到连驾驭小人都不会,年纪大了,脑子也发昏,对小人予取予求,一步又一步喂养着。 “可是无为这样的人是喂不饱的,他也不会感激姑祖母的宽纵,只会觉得他依附的上位者是一个任他拿捏的蠢货,心底反而渐渐少了畏惧与尊敬,姿态也不再百依百顺。 “于是反而是姑祖母想着满足他的需求,一旦姑祖母被他吃干榨净,他自然就想着表姨了,又希望通过亲戚牵制表姨……” 太子凌游照是天生的上位者,她听了比起愤怒惠国长公主的昏庸,反而更表露出一种鄙夷的态度,她看不起连一个面首都驾驭不好的公主。 凌游照也没觉得惠国长公主宠爱一个道士有什么了不得,她情感上没有那么喜欢自己的女儿凌悬也不算什么,但是堂堂一个长公主,居然不是放饵料的那一个,而是吃饵料的那个人,实在是不配与她为伍。 说到这里,凌游照又说:“能有今日荒唐之事,少不了这个无为滴水穿石的功夫。表姨日程忙碌,不是天天在姑祖母跟前侍奉的闲人,这个无为和他的师弟徒孙们日日在姑祖母跟前,就像老年汉武帝跟前的江充一般,又了解姑祖母的心思,摸准了她的脉进行挑拨离间。 “一次不行,那十次百次呢?表姨脾气刚硬,与姑祖母这几年又常常争吵,又有无为这些小人从中撺掇,自然放大了嫌隙,被离间了母女情分。 “所以姑祖母的耳根子才能软到这种地步,昏头至此,连女儿的驸马都尉都能是为了无为而选的。 “这个无为也就只是一个道士,若入了仕途,危害更大。他依靠的也只是姑祖母这样的人,若依靠的是母亲,野心更足,实在是一个祸害,死不足惜!” 弘徽帝以一种极其欣赏与满意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女儿,凌游照对上弘徽帝,又赶紧继续说:“当然母亲不是糊涂人,身边也不可能养出无为这样的人。 “无为这般的小人没有自己的本事,只是到处攀缘的菟丝子,您不给他攀附不给他营养,他也变不成什么祸害。 “但姑祖母给他攀附,满足他的需求,他便会这样一步一步侵蚀姑祖母的权威。 “陛下您不是姑祖母那样的人,您光明磊落、不放纵自己的欲望,这样的小人是不敢来找您的。” 弘徽帝的怒气渐渐被太子抚平,她难得露出一丝微笑,却说:“也不一定,汉武帝上了年纪可以被江充这样的人蒙蔽,相信江充对太子的诬陷,弄出了巫蛊案,与太子在长安巷战五日,裹挟而伤而亡的百姓达数万。 “武则天老年宠爱薛怀义,封其为辅国大将军,薛怀义仗着这份宠爱不守法度,做出了殴打御史、火烧明堂的荒唐事…… “这样看的话,你姑祖母也没有真正给予什么实权给无为……” 太子便接过话茬,说:“那是因为宗室有您镇压着,她再昏头也不能找死,您虽然提拔公主,但也是打压宗室权力的,姑祖母想给实权也不行了。 “但无为难道不想要实权吗,所以才那么热切地收揽长公主府的门人,联系官员,如今还想让自己的侄子成为驸马都尉改换门庭……” 弘徽帝却忍不住反问太子:“若朕有一日也昏聩了呢?那朕岂不是也能捧出一个真正具备杀伤力的‘无为’?” 太子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母亲不会的,母亲您做皇帝不是为了放纵自己的私人欲望,而是为了施行政治理想,您是再合格不过的英明君主,况且您也未必能从别人一味的顺从里感受到真正的乐趣。” 弘徽帝想了想,她这个阶段在朝堂上获得的快感与得意绝对大于一个面首的奉承带给她的。 看着各省财政稳中向好,看着边疆无患,看着国库日益丰盈,这些带来的满足已经足够让她感受上位者的乐趣了。 弘徽帝与太子对坐着,聊了一会天,心情已然大好,便对太子说:“阿照,你今日也要引你姑祖母为戒,比起享受自己的权力,更要想想自己肩上背负的责任。 “不要为了个人喜好迎合了那些逢迎者的私利,不要令那些想要钻营的人利用你的私情。” 第445章 【拜别故人】 眨眼间就到了弘徽十一年的年尾,祝翾在老家闲居快有一年,朝廷那头也开始暗示她返京就任。 祝家老宅中间的院墙也已经彻底砌好了,分完家的姐妹兄弟六个在祝家老宅为祖父母守完孝也即将各奔东西。 祝棠与田徴华一家四口留住老宅,以前因为没分家,祝棠与祝翾还在一个户籍上,便算直系的官眷,做事得低调些,所以祝棠在家就吃祝家的大锅饭,自己再接些木匠活计随便开张一下。 如今分了户籍,祝棠便也少了几分做事的禁忌,他打算一边料理家里的田地,一边开个家具店,做个小家具商,不说大富大贵,小富即安也是做得到的,背后又有妹妹做后盾,生意做兴隆了也不怕有人打他的算盘。 祝莲便是带着孩子回应天去,继续去辛禅因的学校里做事。 祝英也回应天,依旧和祝莲住一处,她打算等自己在安乐坊积攒满了经验,便打算自己开个诊所自己坐诊或是云游四方继续攒病历。 祝棣与袁静姝都打算到扬州去,祝棣已经联系好了扬州本地一所学校入职,袁静姝也打算去扬州考个女吏。 祝葵是最了不得的,她本来就有官职,属于既会画画又会多门外语的复合型人才,被乔清都推荐给了朝廷的官方远航船队里,祝葵守完孝就打算出海代表朝廷去各国进行文化交流了,她这几年画技大涨,又有了绘制世界各地地理图志的野心了。 几个孩子都没什么可以操心的,除了祝葵,大家都很担心她,沈云甚至怕她在海上出事,还劝她:“要不别去了?” 但祝葵自己一点都不害怕,她说:“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够出去看看各地风光,怎么能不去呢?” 说这话的时候祝葵脸上兴奋得很,大家便也不好劝什么了,几个孩子里,祝葵这个最小的最像拴不住的风筝。 分了家,大家都定了往后的章程,心也定下了。 祝翾临行前还特地自己单独去了一趟应天,一一拜访了应天女学时期还在应天的博士们,连纪清也上门拜访了,纪清已经致了仕,看见祝翾上门还挺高兴的,把当年女工案与祝翾的争端也看淡了。 纪清已经彻底老了,却还记得祝翾当年在自己跟前写下的文章,说:“我当年让你写文章,你有两句叫我一直记得,一句是‘吾辈光昧昧,但照天地宽’,一句‘愿此心高悬明镜堂,照尽万古不平事’。” 祝翾坐在他对面,对着棋局下了一个子,说:“时间太久了,晚辈已经忘记了许多少年时的事情。” 纪清也跟着下了一个棋子,说:“不,你虽然忘记了你写的文章,但你记得你的初心。是我忘了太多太多,如今我也致仕了,便也与你没什么仇怨了,你才是大越的明天。” 祝翾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下一步的棋局,过了一会才下了一个子,然后叹了一口气,说:“晚辈棋艺不精,下不好这局棋,快输了。” 纪清看了一眼棋局,微微笑了起来,说:“你一个完人倒还有这样的缺点,真是一个臭棋篓子。” 祝翾便起身朝纪清微微行了一个礼,说:“人在官场,各有立场,谈何仇怨?纪老言重了,您当初的教诲我还记着呢,对您只有感激,不会有怨。” 纪清下了最后一个子,这盘棋他赢了,他说:“你走吧,你继续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吧。” 祝翾再次对着头发全白的纪清行了一个庄重的礼,这可能是她与纪清的最后一面了,祝翾在心底想。 在应天,祝翾拜访的最后一个人便是尚昭,当年她紧抓锦娘案拦下了尚昭的升迁,这种得罪的程度是比纪清更严重的,尚昭还是她名正言顺的老师与祭酒,她在官场上的这种行为是有悖于师生礼仪的,有一些人认为这跟“叛出师门”性质差不多,祝翾也因此得到了不少弹劾。 尚昭当年虽然不与她计较,宽宥了她的行为,可是不代表祝翾对尚昭没有一丝愧疚。 尚昭如今在南六部担任礼部侍诏,还在应天,祝翾找到了尚府,敲了敲门,递过去自己的名帖,在门口等了一会,等待的时候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好在很快就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姑娘,那姑娘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女学生的襕衫,皱着眉头,似乎强忍着某种不喜的情绪,淡淡扫了一眼祝翾,站在门槛内说:“祝大人进来吧。” 接她进去的年轻姑娘姓叶名汝成,在应天女学就读,同时是尚昭正儿八经的关门弟子,少年时便拜在尚昭门下,从此负责尚昭的养老。 不同于大部分女学生对祝翾的敬慕,叶汝成对祝翾却是存在几分排斥与不喜的,虽然尚昭不介意祝翾在官场的所作所为,但叶汝成却依旧为自己的老师对祝翾生怨,刚才在里面听说祝翾求见,叶汝成第一反应便是冷笑,说:“这位祝大人脸皮还真是厚!” 尚昭阻止了她:“汝成,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叶汝成忙低头认真致歉:“学生多嘴。” 她捏着祝翾的名帖,又吩咐道:“你去请她进来吧。” 叶汝成便憋着气去接了祝翾,祝翾在官场混迹多年,察言观色的功夫还是有的,看出了眼前这位姑娘对自己的强忍的不喜,但她像叶汝成说的那样,脸皮厚,尚昭既然请她进来了,她也松了半口气,一路上便还有闲情逸致跟叶汝成说话:“你也是尚老师的学生吗?” 叶汝成努力不看她,祝翾的角度只看得见她的眼白,叶汝成看着前面,语气冷淡:“嗯。” 似乎觉得只说一句话不太礼貌,叶汝成又补充道:“在下叶汝成,是老师的关门弟子,名分上更正式些。” 祝翾也没觉得自己算“野路子”的学生,但因为看出叶汝成对自己的冷淡,便也没与她攀师姐师妹的情分。 叶汝成等了一会,没听见祝翾继续说话,这才转过脸再次看了一眼祝翾,即使她在充满挑剔的注视下,也不得不承认,祝翾生得很有风骨,她长了一张很适合做文臣的脸。 祝翾迎上叶汝成的视线,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叶汝成移开视线,面无表情。 一看就是巧言令色之辈!叶汝成故意这样想道。 “老师,人我给您带进来了。”叶汝成对着尚昭说道。 祝翾抬眼望过去,尚昭一脸严肃地坐着,但比记忆里严师的印象多了几分柔和的感觉,祝翾恭恭敬敬上前行礼问安:“不肖学生拜见尚老。” 尚昭却说:“你为国为民,不谋私利,又有什么好不肖的?” “坐吧。” 祝翾于是坐下,尚昭又吩咐叶汝成:“你出去给你祝师姐看茶吧。” 叶汝成听到尚昭称祝翾为自己“师姐”,终于认真地再看了一眼祝翾,然后朝祝翾行了一个晚辈礼,面不改色地出去了。 尚昭对祝翾说:“汝成是个实心的,因为还年轻,所以非黑即白的,若有得罪,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其实是个好孩子。” 祝翾说:“叶姑娘与我初见,举止得体,并未得罪我。” 沉默了一会,气氛有些尴尬,尚昭又开口道:“听闻你这次返乡是家中有丧,节哀。” 祝翾便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多谢老师关心。” 祝翾顿了一下,还是率先挑破了窗户纸:“之前我在官场上没给您体面,很是对不住您……” 尚昭打断了她,笑道:“好久不见面,上来就翻这些旧账吗?都已经过去了,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你做得不错。混官场是需要人情世故,但搞政治却不是讲人情世故的,你适合搞政治,所以我不曾怨恨你。 “锦娘案你按下我的提拔,并没有做错事情,为什么要感到抱歉呢? “如果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个而不高兴所以愧疚,来跟我道歉,那便是看低了我,我并非是如此不敞亮的人。” 祝翾于是抿着嘴,不再说话。 叶汝成捧着茶进来了,安安静静地给尚昭与祝翾奉茶,尚昭问祝翾:“你是不是要返京就任了?” 祝翾点了点头,很乖巧的样子,说:“赋闲一年,也该回去了。” “知道自己回去的职位吗?”尚昭问祝翾。 祝翾摇头:“还不曾知晓。” 叶汝成上完茶便下去了,尚昭看她走了,便说:“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第五韶又要重新入阁了。” 祝翾也猜到第五韶作为改革的肱骨之臣,弘徽帝是没那么容易放弃她的,朝中完全的改革派只有第五韶资历够老、最有决心,上官敏训与寇玉相总比她少了几分立场,改革本来就是大刀阔斧、立场明确的政治活动,第五韶是该回来了。 尚昭又说:“第五韶回去,你虽然私交与她一般,可你们政治立场相似。就算你刚回去没入阁,第五韶入阁后总要在阁里有自己人的,她会提拔你重新进去的,说不定你年纪轻轻的也能当阁相了呢?” 祝翾很惊讶地看向尚昭,说:“您对我倒是自信,我资历浅薄……” “你入阁已经五六年,算是议政阁很有资历的老人了,再入阁不是次相,也该是阁老中的第一个席位了……不过你官途太顺,回去大概是先去六部历练,历练个二三年顺理成章一步到位……”尚昭很看好祝翾的政治前景。 祝翾在中书舍人的位置上一做就是五六年,她猜到自己回去肯定是要升官的,三品的缺也就那么多,不是各部侍诏,就是九卿,或者便是御史台的一二把手,京官也就那些缺,不做京官到地方上去,就是直接的一省大员。 如果顶头的还是上官敏训、寇玉相这些人,她倒是有几分可能去地方上去的,地方上一流转就又是好几年,京中看不惯自己的颇多,很多都希望她能去地方上去不再接触核心改革事项。 第446章 【各存心思】 议政阁三位宰相这几年日子也不好过,之前台院与第五韶互相倾轧,闹得两边两败俱伤,弘徽帝只好重新请上官敏训再入阁拜相。 但上官敏训此人虽然再次拜相,但这几年在阁内却无出色表现,在改革之事上显得庸碌守成,难以复刻元新朝任首相时的意气风发,这几年她甚至得到一个不好的外号——“伴食阁相”,这是朝中第五韶留下的改革派对她的讽刺,以此来讽刺上官敏训二次为阁相期间没有作为,只会中庸守成。 对于改革派而言,改革态度不激烈便等于保守派,当下时局,小步改革约等于原地打转,原地打转便是退步自守,退步自守便是保守。 同为次相的薛明夜虽有主张,但手段不够强势,虽为次相却实在淡泊,对立场的争取便不如首相顾知秋进步,于是又被朝中改革派讥讽为“不动阁相”,以此讽刺他的安静守成、不够锐利进取。 又因为他常常在三相之间做中间派,同时被讽刺为“挂画阁相”,意思说他只会作壁上观。 迁升为首相的顾知秋也没有得到好的评价,作为首相,她的政治主张虽然是锐利进取的,但过于兼顾大局,总是缝合两边派别。 不同的政治立场与对时局的不同认知都是很容易消耗私人情谊的,同时在阁的寇玉相又是上官敏训强势的政治拥趸,即使同为“元新四婧”,也渐渐分出了立场。顾知秋又想稳固从前的个人交情,这就显得作为改革派的她立场不如第五韶。 第五韶官场交际虽然不够成功,但她作为改革派在立场上是完全不怕得罪人的,第五韶在政治主张上是不讲私人友情的。 顾知秋在三相之中虽然算强势的,但因为这部分微妙的退让,使得她失去了作为首相的强势与优势。 当年第五韶被退阁,弘徽帝无奈请回上官敏训为次相,升顾知秋为首相,皇帝想着上官敏训执政经验丰富,与顾知秋矛盾也少,中枢也少些事端。 然而顾知秋的表现却令弘徽帝失望了,作为首相她没有彻底抓住这个上升的机遇,在阁内还是有观望上官敏训态度的意思,上官敏训本就有声望,新首相一旦露出颓势,议政阁内自然依旧以上官敏训为主。 弘徽帝便熄灭了继续令顾知秋为首相的心思。 这也是官场上残酷的一面,虽然官位上是有高低次序的,中枢也是以首相的政治意见为纲领进行运转,但如果首相不够集权强势,那便只有首相之名,很难以自身声望使得议政阁以自己为唯一中心。 如今议政阁顾知秋与上官敏训居然还能分庭抗礼,那顾知秋这个首相也算是做得失败。 只有朝乾夕惕的一面是当不好首相的,在任者必须拥有强势的一面,政治主张不管保守或者进取,都必须有自己不受官场氛围影响的成熟的政治主张。 稳健圆滑是官场手段,擅长这个只是适合做官而已,如果政治立场也稳健圆滑、不敢直面棘手的问题,那在做政治家的格局上就落了下乘。 于是顾知秋也得到了一个讽刺的外号——“浆糊首相”,浆糊是粘贴纸张等物的糊状物,说顾知秋是浆糊,便是讽刺她总是想把什么都缝缝补补地缝合起来。 当然这些外号与批评并不代表阁相们当真如此失败,管家三年,人憎狗嫌,议政阁那个地方谁当阁相任期都难拥有好名声的,讽刺外号都能起一箩筐。 比如第五韶在位的时候,外号更是难听,人称“疯狗阁相”,又称“第一相”。 这个“第一相”可不是夸她在群相之中位列第一的,而是讽刺她过于强势的作风。 当时还在议政阁的祝翾认为改革必须先立足吏治,吏治不清,许多政策推行下去都容易打折扣,第五韶就是吃了一部分这个亏。 作为官场资历浅淡的青年阁老,祝翾看出形势紧迫,于是将治政放在经营官场之前,十分不怕得罪人地写下议政论疏,提出了改革吏治的具体做法。 这一出被群臣讥讽为“越俎代庖”,一个还没有拜相的阁老,居然就开始大谈治政之道,在那个期间,祝翾也得到了一个外号——“出头鸟阁老”,因为她的名字含有鸟飞之意,官场诨名便也与她名字挂钩。 虽然做出头鸟容易得罪人,但祝翾也展现了自己的立场,外放了自己的政治谋略,厌恶者攻击她,但也有人被她公开袒露的政治理念所吸引。 祝翾因为祖父母丧事辞职归乡,有人弹冠相庆,也有人颇以为遗憾,祝翾推行的吏治改革也因为她的离任变得缓和了许多。 朝中女臣其实存在一个人才断档期,像上官敏训、顾知秋等人都是开国前或者建国初期的女杰,到弘徽朝都已经渐渐老迈,常年混迹官场,立场也渐渐圆融,少了年轻时的大胆。 之后有资格接棒的便是拥有正式科举身份的女进士们,然而女进士们官场资历浅显,只能超拔启用。 中间那一批既没有开国之功也没有正式科举身份的女臣们变成了被过渡的一代,散落在各部各省,但入中枢都少了几分资格。 祝翾离任之后,接任她入阁的便是原来的吏部侍诏汪泓,寇玉相被弘徽帝平调到礼部担任尚书之后,汪泓便上任为新的吏部尚书。 寇玉相的平调也是弘徽帝对她的权柄下移,汪泓擅长观望形势,担任吏部尚书之后便继续贯彻祝翾提出的吏治改革。 如今祝翾即将回归,弘徽帝便请来议政阁众人以及六部尚书讨论祝翾的新差事。 薛明夜首先提议道:“祝撄宁昔年提出吏治改革,如今回归,应当深耕吏治之道,其在中书舍人位置上任满六年,任期考评皆为上,当擢升为三品官员,臣认为当升其为吏部侍诏。” 新担任吏部尚书屁股还没坐热的汪泓淡淡扫了薛明夜一眼,虽然他通过观望皇帝的态度没有“寇规汪随”,是继续将祝翾的政治主张实行贯彻下去的。 但如今的祝翾已经不是新入翰林院的祝翾了,从前这些人精都是欢迎祝翾这样有才干的人做自己下属的。 但现在祝翾这样政治主见外放的做下属就很容易取上司而代之了。 当初寇玉相为什么不欢迎祝翾入吏部为侍诏,自然是因为吏治改革的意见应当由尚书主张,祝翾却率先当了出头鸟,直接展露了自己的治政之道,才能过于优秀,态度过于强势,很容易衬出直系上司的保守与无能,没有人能降得住这样的下属。 如今的祝翾虽然年轻,但阁老的资历就有了六年,做谁的下属,上司都容易变成她的官位守门员,很容易被祝翾过渡掉。 汪泓才爬上尚书的位置,怎么可能甘心只做个一两年都被祝翾这个锐意进取的后生替代掉呢,所以他做出十分为难的样子,说:“祝撄宁原是三省阁老,下放六部岂不是屈才了?不如依旧在三省之中为她寻一个职缺?” 弘徽帝又看向寇玉相,说:“玉相,你是在吏部做惯了的,你觉得呢?” 寇玉相被平调到礼部任尚书之后,便知道自己拜相无望了,渐渐少了几分争荣夸耀的心思,如今不做吏部尚书了,祝翾入吏部也与她利益不相关,便说了公道话:“臣以为祝撄宁适合吏部。” 汪泓面无表情,心里也忍不住嘲讽:真是虱子掉谁身上谁才觉得痒,现在这个寇玉相又装起好人了。 弘徽帝又看向上官敏训:“上官大人以为呢?” 上官敏训已经上交了辞呈,她的年纪也可以致仕了,她知道第五韶要再次回归了,自己再不退场面也难看了,什么“伴食阁相”的外号实在难听,再不退位让贤,晚节实在难保。 弘徽帝虽然没有还批复她的辞呈,但上官敏训知道自己在阁相位置上待不久了,弘徽帝迟早会批复的。 所以对于祝翾是否入吏部的问题上,她也看得十分开,说:“薛相公的话很是,臣也觉得她适合去吏部。” 弘徽帝再看向顾知秋,上官敏训去意坚定,顾知秋这个首相终于可以集权,然而皇帝却有迎回第五韶再入阁的心思,顾知秋不甘心拱手将权力相让,她还有几分进取之心,而祝翾在政治主张上与第五韶相契合,也被视为第五韶的党羽。 于是顾知秋便说:“虽然祝撄宁有意吏治,但当年一个考核追溯,引得台院弹劾不满,差点步第五后尘,不如先从其他部的侍诏做起?” 弘徽帝问了一圈,也渐渐明白了众人的心思,便故意道:“她已经锋芒毕露,在其他部难道就没有新的施政理念了吗?迟早还是要被人弹劾的,既然如此……” 弘徽帝顿了一下,微笑道:“不如朕提拔她为御史中丞,何如?台院给了她,谁还能弹劾她?只有她弹劾旁人的份了。” 众人听罢,纷纷沉默。 御史中丞掌管台院、谏院,是专门监察百官乃至中枢的谏臣之首,弹劾都是奔着把中枢官员弹劾下台这个目标施行弹劾的。 祝翾从前虽然经常被弹劾,但没有人怀疑她去做御史中丞弹劾功力不好,祝翾的辩论功力在朝堂上是能列入前三的级别,况且她自己又持身极正,搞不好去了御史台,就是铁打的御史中丞了。 祝翾做官又是典型的“做一行爱一行”,让她做翰林,编书写策论便是翰林院的头名,让她侍奉御前,两朝皇帝侍奉下来都能做到贴心近臣,让她巡按地方,便是一点地方势力都不怕的奇人,去鸿胪寺之后又精修语言、专攻外交,入阁做阁老便不再藏锋守拙直接锐意进取、专事治政之道。 第447章 【初入祝宅】 从南直隶到北直隶,途间车马舟桥,调良稳泛。 上了大运河的官船,祝明与沈云才终于有了祝翾是朝中官员的实感,这艘官船上运的都是官员和官眷,祝翾一登船,才安置好,船舱上便有人前来拜访。 也都是一些回京待职或者进京述职的官员,有两个还是地方大员,祝翾虽算不上官品最高的,但人人都尊敬她,无人敢怠慢她。 连带着祝明与沈云都顺带着被尊敬了几分,祝明与沈云在老家虽然也蹭了祝翾的风光,受过不少奉承,听了不少吉祥话,可也无非是宁海县内的平民或大户罢了,不像现在,都是真正做官的人物。 有听说祝明会画画的,便已经有来请画的了,祝明在船上随便画了几幅,这些当官的便夸祝老爷是吴道子再世,话虽没有那么谄媚,听到耳朵里却十分好听,祝明听得发飘,怕多交际下去,魂也飘了,到时候反而给人套了话去。 他年轻时常在外面行走,应酬频繁,见识过不少人情世故,知道自己不如这些当官的练达,第三日听说有某官眷要花高价请他的画回去镇宅,便立即清醒过来,缩回房间里,说自己坐船坐得头晕。 沈云身上有诰命,与船上官眷交际来往倒比祝明尊重一些,船上无事,官眷们也常常一处聊天打发时间,沈云混在其中,听得多,说得少,几次聚下来,她把人家的底都摸清了,人家反而不知道祝家的几件事,于是官眷们便打趣沈恭人行事稳重。 行事稳重的沈恭人单独到了祝翾的跟前,嘴却说得不停,她把聚会时听来的八卦都当故事一样讲给祝翾听。 “那个姓王的知府的太太倒也可怜,是续弦,前头太太留了三个孩子,他家老太太还防后娘,觉得他家太太心里藏奸,天天在孩子耳边说后娘不好……所以你也看出知府的大儿子与知府太太有些生分吧,就最小的老三好些,人家自己生了老四,小时候也被老太太抱在跟前长大,比起亲娘竟然更亲大母,这一家子,啧啧……” “那个姓宋的县令一家也复杂,宋县令原是庶子,三岁丧父,跟着母亲改嫁到了刘家,刘家的人将他当自家孩子养大了,让他改了刘姓,结果当了官,这县令要姓宋,要认祖宗……也是一桩乱糟糟的事情……” “那个姓何的也是京官,是放在老家的妻子去世了,回去服丧了,他妻子没有生过孩子,他还算年轻,就有几个要给姓何的做媒了……也不知道哪家姑娘那么倒霉……” 沈云把自己观察来的事情一桩又一件地说给祝翾听,祝翾脸上没表现出兴趣,只是低着头回信,耳朵却撑着在听,沈云不讲了,她才抬起头,问沈云:“娘,你怎么不说了?” 沈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说:“说得我嘴干,你又不听……” 祝翾笑着低下头,说:“谁说我不爱听,只是马上要到京师了,总要摆架子,在家养出的那些懒散模样得在船上改一改,这样回去才能装一装。” 沈云便点评道:“以前咱们家都是在地里刨食,以为当官的家里得是另外一回事,如今我看来看去,也不过是那些狗皮倒灶的事情,也没比寻常人家多上得了台面,只是话说得比我们好听,出去见人比我们会装而已。” 祝翾写完手里的信,抬头对沈云说:“等我到了京师,若有缺下来,难免会有同僚应酬,娘,你到时候可得习惯些。不是谁家都好相与的,谨慎着总没错,但也不必惧怕。 “谁要是欺生,您该立威的时候就得立威,可别被欺负了,我高低在京师也有些地位,您倒不必怕惹不起谁……要是我亲娘给人欺负了,我这些年也算白混了。” 沈云很郑重地点头道:“我知道。” 祝翾又说:“我爹那个人也不糊涂,只要不喝酒就不会说错什么话,日常交际也不必拘束,只是得看着他别太混。 “京中有一等老太爷,以风雅自居,实际上就是老纨绔,成日端着高价买来的鸟或是蛐蛐之类的昆虫动物,在外面溜达,喜好买古董、买金石、看戏、养戏班、赛马……尽是一些花钱的爱好,吃喝不忌,三五成群的,有些是勋贵家的,有些是官员的老子…… “娘你看着点阿爹的钱袋子,省得他和这些人做了知己,我再有钱也不是贪官,家里养不起那些花钱的爱好。” 沈云跟祝翾保证道:“你爹的钱如今都被我拿着,他就是想摆阔也难,何况咱们家都是靠你起来的,积累如此,过日子得细水长流的,也经不起这些富贵消遣。” 祝翾满意地笑了一下,说:“我就知道阿娘是最可靠的。” 等终于到了顺天,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沈云一副很震撼的模样,忍不住点评道:“这京师真是……又干又冷……” 祝明也没有来过北直隶,一脸水土不服的样子,说:“这顺天和应天也差不多嘛。” 沈云却已经开始心疼祝翾了:“萱姐儿,你这些年一个人在这边,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水土服不服,肯定是吃了许多的苦吧。” 祝翾觉得略有些夸张,忍不住调侃道:“好歹是京师,天子脚下,繁华之地,我又是做官的,还能吃苦吗?” 才入内城,祝宅的人就已经套好了几辆马车来接祝翾一行人,此次入京,祝明与沈云分别带了自己的贴身雇仆,有了丁阿五这个成功案例,自愿赴京的雇佣还真不少,最后只选了两个老成的跟来了。 来迎祝翾的正是如今祝宅的车马管事金同喜,祝翾生活简朴,家里只有一套马车与一顶轿子,金同喜来接祝翾他们,还要负责搬运行李,祝宅自备的便不够,金同喜便早早雇好了几辆新的大马车来等人。 沈云看见一个穿着笔挺的毛绒比甲、头上套着卧兔儿的伶俐娘子迎了上来,笑盈盈的模样:“同喜见过祝大人。” 说着便对着沈云与祝明的方向行礼问好:“请恭人的安,请老太爷的安。” 沈云见其穿着新式面料,那比甲掐着腰、料子笔挺少褶皱、直条条的垂坠下来,显得人都气派了许多,脚上踩着羊皮靴子,是最典型的女管事打扮,便不由心想:这气派果然是做官人家雇来的人物。 跟着祝明沈云赴京的雇仆见了更是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京师的雇仆资质好,难免自惭形秽。 上了马车,沈云便发现车内暖融融的,与外面全然两个季节,车内还有一股好闻的甜香,金同喜在外面说:“车内备好了咸奶茶,还是滚的,恭人不妨喝一口温一温身子。” 马车渐渐行走,这才真正入了内城,沈云忍不住拉开一点窗往外瞧去,终于见识了内城之繁华,皇城气象之盛,果然是放在世界上都数一数二的城市,宁海县自然无法比拟。 行了一会,终于到了祝翾家所在的大街,祝宅门口坐着两个守门的狮子,三面漆得油亮的高大黑门,都敞开着,门房的人都站在外面等着,见人到了,整齐得迎了上来,又是一番问好。 沈云踩着凳子下了马车,抬头看祝翾家的门匾,上面只有“祝宅”二字,门墙高阔也望不清里面气象。 入了正门,绕过游廊,到了前厅,也是五间的规模,两边各有抱厦。 只见一个更气派的女管事走了过来,正是祝翾雇的管家徐芳,徐芳亲自为他们打开门帘。 室内温暖如春,摆设齐全,祝翾一边扶着沈云一边说:“正中间的两处院子一直空着,这里用来招待外客,内院里的也不过用来摆饭罢了,平日家中人少,我吃饭都是在东边院子自己吃住,父母如今来了,正好可以住下。” 正说着话,元奉壹也从里面出来笑着迎接,他算祝宅的熟客,祝翾不在的日子,他便估摸着祝翾一家到京的日子,提前过来帮忙收拾空院子。 过了内仪门,便是正房三省堂,也是五间上房,两边各有厢房,沈云的寝居摆设安排在东厢,祝明的画具摆在西厢。 大家在三省堂摆了饭,沈云一边吃着饭一边觉得自己宛如在做梦,因为京师寸金寸土,祝宅的面积是比不过她见过的那些大户园林的,但再怎么也是三进的规模,还有花园,放在京师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住处。 里里外外又如此气派,祝翾真是混得太好了。沈云忍不住想。 他们家不比那些地方发家几代的大户,祝翾在京师的一切都不是靠家族积累,全是她白手打拼出来的基业,那些小门小户来京做官都很难担负起内城的房价,租也很难租阔一些的房子,祝翾靠着自己就买下了这些大的宅子,实在了不得。 沈云骄傲完,又忍不住担忧地看了一眼祝翾:做官这么来钱快吗? 祝翾似乎看出她娘心里在想什么,说:“只靠俸禄是不能立刻买得起这样的屋子的。” 沈云寒毛直竖:“那……” 祝翾马上打消了她娘的疑虑:“这也是当年我救驾有功的奖赏,并不是我官场收了好处买下的房子。” 沈云松了一口气,又听见她女儿说:“真收了好处也不敢如此高调,监察的官员又不是死人,我又不傻。” 沈云又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女儿:那到底有没有收好处呢? 祝翾顿了一会,才一脸正经地安抚母亲:“放心,我可没有收好处,这个人品我还是有的,要真有这样的把柄,别人怎么会放过我呢?早被贬到穷乡僻壤去了。” 沈云听了也不敢松气了:怎么听着祝翾这官场人缘还不太好的样子呢。 她也不懂做官的事情,祝翾能在京师做官到如今的地位,家里也无法指点,全靠她自己的谋略,最后也只能说一句正确的废话:“那你可得好好尽忠陛下啊,陛下待你不薄。” 第448章 【青松翠柏】 安顿好了父母,祝翾便去吏部销假。 吏部也是她从前常常过来的地方,陈设一如从前,但离京一年,再过来一看,难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祝翾还没有正式返回朝廷担任官职,便也没有穿公服或者常服,只是低调得穿了一件月白的圆领袍,戴着软脚幞头,带着各式凭证就过来了。 验明了身份,给祝翾销假的是一名小吏,头也不抬地在那敲章登记,祝翾将自己凭证递过去,对方这才抬起头,十分郑重地扶起自己鼻子上架着的叆叇,很用力地看了祝翾一眼,认出来人,才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堆着笑道:“原来是贵人回京了,属下见过祝少傅。” 他这一恭维,吏部其他在办事的官吏也纷纷将视线投了过来。 “祝大人您回来了。” “别来无恙啊。” 祝翾以前是阁员,吏部的人似乎也没有这么热情,这次她一回来,这一屋子的人倒是热情得有些诡异,祝翾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还是拱了拱手,说:“舟车劳顿,未曾知会各位同僚,今日来此销假,不耽误各位办公了。” 与祝翾打招呼的官吏手上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干,客气过后,又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祝翾便一边看着帮自己销假的小吏做事,一边跟他聊天:“我一年不在京了,听闻寇老换礼部去了,现在吏部是谁做尚书?” 小吏手上的事情没有停,但也不耽误跟祝翾聊天:“是汪泓汪大人做了新尚书了。” 祝翾听到这个消息,倒也不太惊讶,只是感慨了一句:“原来是他。” 等办完销假手续,小吏便恭恭敬敬地将祝翾的凭证送过来,说:“请您拿好。” 祝翾朝他温和地点了点头,还很客气地笑了一下,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模样。 等她走了,屋里的办事的官员们又重新聚在一起讨论祝翾。 不熟悉的刚入朝的小官吏说:“看着很年轻,人也面善,一直笑嘻嘻的,大概是好相与的吧。” 知道祝翾秉性的老官吏冷哼一声:“外号出头鸟的人,脾气能好哪里去 ?也是个笑面虎,眼睛里很揉不得沙子,之前她插手吏部的事情,我恨不得住衙门里。” “能有这么吓人?我以为她那些传闻都是看不惯的人瞎说的呢,刚才看她的样子,也挺客气的啊。” “真是想多了,年纪轻轻就能入阁的人物,怎么可能没有脾气呢。” “哎,等她来了,只怕我们便要没有好日子过了。”吏部的内部官员都知道祝翾即将上任为吏部的侍诏,新的小官吏听前辈们这么讨论祝翾,也不由为自己的将来感慨了一句。 祝翾刚走到门口,汪泓正好进来了,他抬着下巴,看着前方,没有注意到擦身而过的祝翾,还是祝翾叫住了他。 “汪大人。” 汪泓顿住脚步,回头看去,发现是祝翾,便很自然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脸:“祝少傅别来无恙。” 祝翾对他行了一个晚辈礼,然后笑道:“还没有恭贺汪大人晋升尚书呢。” 当年祝翾还是一个小翰林的时候,汪泓就是她的上司,在官场上也算提携过她,两个人关系也算得上亲近,祝翾对汪泓升官这事是发自内心的恭喜。 汪泓听了祝翾的贺喜,却神情微妙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什么,反而态度自然地问祝翾:“你来吏部做什么?” 祝翾如实告知:“刚从宁海回来,自然是来销假的。” 看来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新任命,汪泓在心底想,他微微点了点头,朝祝翾说:“吏部事务繁杂,日后再细叙。” 祝翾也准备转身告辞,说:“那我便不打扰汪大人了。” 汪泓看着祝翾的背影,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祝翾即将来吏部做侍诏,这个侍诏大概做不久就要取而代之做吏部实职的尚书,等那个时候,他就成了青出于蓝的那个“蓝”,任谁被这样安排,总是会不服气的,哪怕是汪泓这样好脾气的君子人物。 可是他也只能接受,他不是雷厉风行的性格,也没胆子去忤逆弘徽帝。 汪泓想了想家中资质聪颖的女儿,他的女儿也将下场了,为了下一代,他也是要渐渐退出权力核心的,倒不如与祝翾结一份好人缘,祝翾的未来是一眼就看得见的通天路,他总要为自己的女儿留些余泽。 出了吏部,东宫的女官冯证气喘吁吁地迎面而来:“祝大人,你果然来吏部了,我们殿下听到消息,就打发我来看看,说要是来得及蹲得到您,就请您去东宫用膳。” 祝翾推辞不过,也确实有些想凌游照了,就跟着冯证往东宫去了,冯证一边走一边告诉她:“您不在京师的这一年,殿下也没少想您呢。” 祝翾说:“我亦是十分想殿下的。” 等进了东宫,只见太子正盘着腿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在看,一个面容秀丽的年轻小黄门坐在一旁的脚踏上,正守着火烤橘子。 看见冯证进来,小黄门有些惊慌地抬起眼皮,冯证看见小黄门进来,眼神也凌厉了起来。 小黄门见冯证身侧还站着祝翾,他不认识祝翾,但看得出来祝翾也是个地位不低的女官,便想起身出去。 太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有抬,知道是冯证进来了,对小黄门说:“坐下。” 小黄门重新坐下,太子这才抬头,终于看见了冯证身侧的祝翾,赶紧放下手里的书,却没有下榻。 祝翾朝太子行礼:“见过殿下。” 太子看见祝翾对自己行礼,微微皱了眉,很利落地下了塌,小黄门想伺候她穿鞋,太子却越过他,直接走向了祝翾,两只手力气很大地扶住了祝翾行礼的两臂,将她往上一抬,与自己对视,说:“少傅免礼。” 祝翾一抬头,发现隔了一年,凌游照居然已经与自己一般高了,她甚至比自己还高了一点,面容轮廓更加俊秀了,皇室贵胄的贵气扑面而来。 “一别三百六十日,先生清瘦了不少。” 太子并没有松开自己的手,手依旧握着祝翾的胳膊,又缓缓上移拍了拍祝翾的肩膀,似乎在仔细掂量祝翾身形变化。 她很严肃地盯着祝翾看了一会,突然露出了得意的神情,这个神情祝翾从小时候的凌游照脸上看到过很多次,虽然凌游照从小小一个变成了眼前很大一只,但骨子里那种天生的得意劲是很难改得了的。 祝翾看着太子故意挺直了身子,微微垂下眼睛看过来,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孤比先生高了。” 祝翾无声叹气,果然是这句话,太子也只高了那么一点,两个人明明可以平视,却非要抬着下巴垂眼看人,更显得不可一世了。 祝翾面上依旧是脾气很好的样子,装作才发现的样子,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太子,说:“殿下果然长高了。” 太子见祝翾也确认了这个事实,微微勾了一下唇,松开她,重新坐在榻上,小黄门伺候她穿好鞋,太子便对小黄门说:“你出去吧。” 对冯证也说:“你也下去忙吧。” 冯证与小黄门出去,屋里还有宫女伺候,宫女早已捡起烤好了的橘子放在了案上,太子拉着祝翾坐下,看见案上的烤橘子,微微碰了一下,发现表皮已经不烫手了,便亲自撕了一个递给祝翾:“少傅请用。” 祝翾接过,说:“多谢太子招待。” 两个人一边吃着烤橘子一边说话,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橘子香,太子问了一些祝翾在家的事情。 才吃了两个烤橘子,便到了传膳的时间,宫人们按照太子的指示,在暖阁摆饭,太子拉着祝翾起身,说:“久别重逢,便先请在东宫陪孤用一顿便饭吧。” 祝翾也没法推辞,便跟着她一起入座了。 太子也知道祝翾的新任命,但在席间却没有透露丝毫,只是一味拉着祝翾说些家长里短的小事。 说到宗室选驸马的风波,太子便对祝翾说:“敬武公主的婚事已经礼成,你是赶不上吃她的喜酒了,五姨的婚期在下个月,你倒还算赶得上,驸马都尉正是你们扬州的。” 祝翾便问:“莫不是姓沈名玠?” 太子点头:“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还真叫他给选上了,祝翾忍不住想道。 太子又说:“孤身份特殊,是不选驸马的,就算没有太子驸马这种品级,但只要做了孤的驸马,便有了正式的名分,难免有人想仗着身份做孤的主,所以孤不抬举谁做驸马。” 祝翾听到这个,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太子,太子一脸莫名其妙:“你看孤做甚?” 祝翾便感慨道:“臣心里的太子还是孩子,忽而听您说起什么驸马不驸马的事情,倒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太子听罢,也很认真地看向了祝翾,说:“祝少傅这么多年在孤眼里却是没有变化的,宛若青松翠柏,从前如此,如今亦如此,只是光华更甚矣。” 在东宫用完膳,祝翾便起身告辞,太子日理万机,也不方便再挽留,只是拉着她的手说:“您先在家再休息几日,母亲很快就要给您新的任命了,到时候总有再见的日子。” 祝翾刚销假的次日,新任命就迫不及待地到了。 又是羊仲辉来传旨。 等羊仲辉读完旨,祝翾才知道自己的新任命是吏部侍诏,也好,她之前就在改进吏治,去吏部倒是合了她的意了。 第449章 【权力的紫】 新的差事确定了,祝翾第一件事就是去裁制新的官服。 官员衣冠分为朝服、祭服、公服以及常朝办公时的常服,不同的品级穿不同的衣裳,朝服与祭服都是大典礼服,由朝廷赐服,公服与常服便需要自己找人裁制了。 吏部侍诏是正三品的缺,公服便要由红换紫,祝翾也算正式成为了穿紫袍的一员,公服是朔望日上朝才穿的衣裳,官员日常办公更多穿得还是常服。 常服有两套,一套是带补子的常服,依旧是绯色的,前面的补子却要从云雁补变成孔雀补。 因带补子的常服最高的颜色便是绯色,时人又认为紫色是更显尊贵的颜色,为了弥补常服不能穿紫的遗憾,常服便发展出另一个更简便的样式,款式更接近唐人的样式,软脚幞头,金线密织的流光溢彩的无纹样的紫色圆领袍,这便是更接近权力的衣裳。 带补子的常服用以常朝和更正式的对外办公,官员们日常在衙门内行走穿的还是没有纹样的只有颜色等级的宽大圆领袍。 祝翾身上兼任从一品的缺,但她为人谨慎谦虚,赐下的朝服、祭服早就有一品的七梁款式,但正式场合她穿戴的还是以实缺四品为标准的官员服饰,避免作风张狂,公服有一套紫色的,却很少穿过,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地穿了,便打算再做一套新的,拿来替换。 常服是全要换新的,补子得换,还要请人做紫色的圆领常服。 紫色常服没有纹样,但布料是攒了金线的泛了光彩的上等宫料,宫里虽然不帮忙裁衣裳,但这些布料却是亲赐的。 羊仲辉派人将三品文官用得上的衣料、笏板、印绶、鱼袋等物一一放下,交代道:“如今祝大人您去绯换紫,不得马虎,这些宫料一个样式的常服能做三套,绰绰有余。” 祝翾客气地送她出去,之后便是请专做官服的裁缝上门裁衣裳,裁缝是个叫卫香儿的中年女人,人称“”卫裁“,专裁官袍礼服,针脚细密、手脚又快,这一带官员升官换袍基本都找她,祝翾也不是第一回请她。 卫香儿带着两个打下手的徒弟上了门,看见祝翾,等行完礼,便客客气气地说:“今早醒来就听见枝头喜鹊叫,便知道有喜事,可巧贵人便来请了。” 祝翾拿出衣料给卫香儿:“换了新缺,麻烦卫裁按照三品的样式细致做几件常服。” 卫香儿看着宫里送下来的绯色的和紫色的衣料,还有要缝的补子样式,又长作了几个揖,道:“恭贺祝大人高升了,紫色的一年我也难做一件呢,也算让我的手沾沾喜气了。” 两个徒弟也在后面行礼,祝翾笑道:“卫裁常做官袍,紫色的只怕也不稀奇,在这里哄我呢。” 卫香儿起身,脸上是圆融讨好的恰好的笑:“京师穿紫的数得过来,又不只我一个专裁官袍的裁缝,一年能过手一二件便是难得了。” 说着,她又对祝翾说:“宫料珍贵,我怕摸脏了,麻烦祝大人备水。” 这也是请宫料的规矩,祝家的雇佣早备好了干净的洗手的水和擦手的帕子,卫香儿与两个徒弟认真又细致地洗了三道手,才上门小心捧起了衣料,说:“五日便能全做完。” 送走卫裁没多久,几乎这边一条街的官员都已经知道了祝翾的新任命,已经有人上门送贺帖与贺礼。 沈云身上的诰命也因为女儿的升职,变成了正三品的淑人,才领了淑人的诰命衣裳,便要以官眷的身份接待外面那些上门拜贺的祝翾同僚官眷。 吏部的官员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祝翾要做侍诏,早就等着上门巴结,如今正式的任命一下,吏部官员们便有了上门拜贺与结交的正当理由。 沈云刚到京师,对顺天的一切还处在两眼一摸黑的状况中,结果流水的拜帖就入了祝府。 祝翾带父母入京本意是想令他们安心养老,以前这些拜帖都是自己和管家处理,于是祝翾便不打算拿这些差事打扰沈云。 沈云却很有身为朝廷诰命的责任感,对女儿说:“我来了京师,好歹也得帮你些事情,朝廷为了你给我诰命,这回我又跟你来了,如今你升了官,我却不见人不出面,外面人难免会因为我看轻了你。 “你人前风光,又要给朝廷做事,以前家里没有人帮你把持这些便罢了,我跟你来了,又是有身份的,外面那些当官的家眷也会好奇祝侍诏的父母亲是怎样的人。 “咱家虽原是贫贱人家,但在外面总该有些教养,如今也算得上耕读之家,我如果不出去交际帮你做这些事情,就露了怯,人家就要说:这祝侍诏出身没有根基,家人鄙薄,见人待客都不敢。” 沈云似乎也燃起了斗志,继续说:“我刚来,人生地不熟的,又没个高雅忘我的爱好,日子难免无聊,与这些官眷走动,料理一下府内外事务,也是打发时间。” 说到这里,她斜着眼睛看向祝明,祝明也知道沈云在点自己,讨好地笑了一下,不敢做声。 沈云收回眼神,看向祝翾:“现在我不懂不会的,就问你,问你府上管家。贵人之间的礼仪若有不会的,便跟着学,在外交谈言辞粗鄙无知,我也能看书,都不是难事。” 她都这样说了,祝翾也不能不答应她,何况沈云已经是三品的诰命了,这个身份在京师官眷里也是没办法完全与世隔绝的,皇帝逢年过节的时候也会召见命妇入宫宴饮。 沈云在老家是大人物,谁都捧着她说话,但入了京难免会显得乡气,一下子进宫拜见陛下太妃也容易吓破了胆子。 陛下虽不会为难官眷,但在宫里露怯,祝翾虽然不怕被人瞧不起,却难免有同僚因此瞧不起她的母亲,这是祝翾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何况胆子也是一步步历练起来的,平日里多与官眷们走动交际,多见见世面,贵人的体面便自然而然养出来了,大场合也不至于害怕。 祝翾便说:“那这些贺帖与贺礼就交付给母亲了,我令徐芳给您打下手,家中内务都是她打理,可惜她只是我雇来的管事,并非我的家眷,正式对外交际不好全替我出面。” 说着,祝翾抓起沈云的手,一脸真诚地说:“如今母亲来了,出门代表祝家交际名正言顺,我也少了几分烦恼。” 沈云便很有受用地昂起头,拿起案上的贺帖说:“我慢慢学,总难不倒我。” 到了晚上,沈云还在看徐芳送过来的人情账册,各家都有各家的人情账,上面记载着自家收过哪些同僚的人情礼,又给哪些官员去过人情礼,回过哪些章程的贺礼。 便是再清廉的官员,也总有红白事要与同僚人情往来,到了祝翾这个位置,各种人情往来更难避免,孙红玉与祝大江的丧事,这些官员虽没有去祝翾老家吃席,但也给京师的祝府送了人情。 除了人情账册,徐芳那里还有一本祝翾同僚的关系册,上面记录了与祝家有来往的官员官职,在京家眷的情况,同时还记载了论品级官员来往的章程该如何,论亲疏又是如何的来往章程。 沈云看得两眼发花,京师的人情世故比老家的复杂许多,官员们的贺帖她也不大看得懂意思,徐芳便在边上教她。 沈云一边记一边感慨道:“难怪说不识字的人是睁眼瞎,要是当年我没有自己学两个字,如今这些可不是两眼抓瞎吗?也没脸在京师当这个诰命了,不如回老家享福。” 她看向徐芳,说:“徐管家见多识广,别嫌老婆子我愚笨,慢慢教我这些,萱姐儿如今升了官,炙手可热,老家老太太老爷子去世又没回人家人情,自然得办一个庆贺升官的宴席招待人家,这也是人情世故,我也好正式与萱姐儿同僚们和他们家里人认识。 “可我也没有办过宴,办浅了怕被人家笑话,办招摇了又怕被人说萱姐儿轻狂,其间又有许多我不知道没听说过的忌讳,这些还要托付徐管家。” 徐芳很客气地说:“淑人做事有章程,只是初来乍到没摸清头绪,日子长了,就进退自如了。” 沈云觉得祝翾找的这个管家徐芳很是值当,说话亲和,逻辑清晰,府上的事务也不是欺上瞒下的,再想到徐芳之前的管家是老家的丁阿五,便更有了信心。 她老乡丁阿五尚且能够从一个乡下村妇在祝翾身边渐渐料理明白这些,她好歹还是祝翾亲娘呢,只要有心,便没有做不成的事情。 沈云想着想着,便继续开始看各色账册,边看边想:我还是太无知了,许多文化人写的东西也看不懂,与外人说话只怕要露怯,我露怯倒不怕丢脸,就怕人家因为我看不起女儿,既然来了,总不能拖女儿后腿。 想到这里,沈云便问徐芳:“这京师可有上了年纪的女人也能去念的女塾? “我虽然识字,但也不过是自己瞎学的,也只会写日常用字,还常常写错字,更难的东西更是一窍不通。 “要是有那种教人识字读书礼仪的女塾,我去念念也是好的。” 宁海县的女塾女校是只收适龄的少年人与青年人的,沈云又不考科举,也不愿意破费找个专门的女师上门,之前听祝莲说应天有各色学校,便觉得顺天大概也有。 徐芳回答道:“自然有这样的女塾,您要有心去念,可以找祝大人谈谈,有几个好的女塾是专门收官员女眷的,祝大人写一封信您就能去念了。 “官眷里也有念出正经名堂的,比如祝大人上司汪泓汪尚书的妻子李夫人,原有的水平也不过是只启蒙的水平,来了京师嫌自己无知便去女塾念书,本来的打算与淑人一样,只是想多识字多懂些道理。 第450章 【论吏治疏】 散了朝,官员们依次退出大殿,祝翾才行至宫门处,吕玉女便端着步子追上了祝翾的背影:“祝侍诏,陛下有请。” 走在祝翾前面的尚书汪泓回头看了一眼,与另一位吏部侍诏柏良对视了一眼,祝翾朝两位前辈微微露出致歉的神情,汪泓便说:“既然陛下有请,必然是有不能耽误的事情,我与柏侍诏便先回吏部了。” 祝翾便跟着吕玉女走了,一进体己殿,只见弘徽帝昂首站着,上朝穿的礼服还没有换下,身侧立着一位容颜美丽的侍臣,看服饰品级大概是奉宸府的骖乘,正在为弘徽帝拿下头上的冠。 弘徽帝即位之后,设置奉宸府,专招纳年少有才名、颜色清俊的青年男子入内为官,侍奉君侧,为宫廷写诗供词谱曲,奉宸府官员本身属于内官,但却可以同时兼任前朝外官,因前朝一直有人认为奉宸府的本质是为皇帝选拔男宠的,弘徽帝便又选了几位前朝为学派宗师的清正老臣兼任了奉宸府的侍郎,都是一些七老八十的老人家,便再少有人敢置喙奉宸府诸位美色男郎在弘徽帝身边的具体定位。 弘徽帝看见有人影在珠帘外一现,便知道是祝翾来了,她站着任左右侍臣为自己换上常服,只是说:“传人进来吧。” 站在珠帘两侧的宫女掀开帘子,祝翾抱着手低着头款款入室,她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弘徽帝,发现弘徽帝居然还在换常服,卸下礼冠,素着发髻,却不减威严。 祝翾愣了片刻,虽然她与弘徽帝关系尚可,但甚少见过弘徽帝如此私人的面貌,君王见臣,也该换好衣冠再请臣下入内,弘徽帝却是一边站着任左右给自己换衣服,一边微笑着看向祝翾,祝翾忙行礼问安,弘徽帝说:“起来吧。” 她换了一身白色的道袍,头上斜簪了一支凤钗,那位容颜美丽的奉宸骖乘捧上了放满鲜花的托盘,请皇帝簪花,弘徽帝揽镜坐下,透过镜子看向了站在珠帘一侧微微低着头的祝翾,眉毛微微挑起,说:“好久不见祝侍诏,不如由你为朕簪花吧。” 祝翾抬起眼皮,看向弘徽帝白色的背影,正好与镜子里的弘徽帝对视上了,弘徽帝在镜子里眼睛含笑,祝翾便也不好太拘谨,便走到了弘徽帝身侧,小黄门将托盘捧在祝翾眼前,祝翾拿起一朵淡粉的牡丹插在了弘徽帝浓密的发髻上,又挑出一朵白色的山茶花簪在了花钗旁。 年近五十的弘徽帝发色亮丽而茂密,因年龄而产生的几根银丝都被染黑,祝翾服侍着皇帝簪完花,不由看向镜子,只见坐在镜子里的皇帝面容丰润,两眼有神,因为眼底含着笑意,眼尾绽开了几丝淡淡的像画上去的痕迹。 祝翾便发自内心对着镜子里的弘徽帝夸赞道:“陛下雍容华贵,皎若玉盘照琼林,灿若朝霞映珠浦,鬓边花也不及陛下风流。” 弘徽帝朗声笑了起来,她朝祝翾笑着说:“从你嘴里能掏出两句奉承的话,倒是难得。” 站在弘徽帝身侧捧花的奉宸骖乘也难得见弘徽帝如此放松,便以一种观察的眼神看了祝翾一眼,祝翾见其身段风流、面容英俊、丽色天成,便猜到了他是皇帝的新宠,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多看。 此人姓雍名访,乃弘徽帝眼前最得宠爱的美貌男郎,此人擅诗词文章,善骑射,管弦音律,无所不通,书画皆有所成,虽然不擅长举业,却因为其天生具备的才情与写下的文章诗词,也被人算做北直隶八大才子之一。 弘徽帝闻其才气,见其样貌,诏其入内近侍御前,赐官奉宸骖乘,出入体己殿,风光无两。 雍访本就仰慕弘徽帝之风采,等到了弘徽帝身边,每日安心著书谱曲,更是视弘徽帝为知己,赤忱一片,弘徽帝便对其宠爱有加、出手大方,雍访这个奉宸骖乘于是变成了弘徽帝最新的御前红人,前朝大臣虽然私下抨击他堕了名节、是佞臣幸臣,但在他跟前也是客客气气的。 雍访虽然才气斐然,但政治见解颇为天真,弘徽帝考校几次之后,便只令其为内臣,未授予前朝官缺。 祝翾虽然只是第一次见这位雍访,但进门一个回目的观察,便已经知道这位御前内臣的地位与身份。 雍访见祝翾与弘徽帝谈笑风生,便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对弘徽帝道:“祝侍诏回朝,陛下必有事情相商,臣便退下了。” 弘徽帝点了点头,内室便只剩祝翾与弘徽帝二人,弘徽帝同祝翾临窗坐下,她看了看祝翾,说:“祝卿一别便是一年,旁人却未必有祝卿之清醒赤忱,离祝卿一年,更令朕知道撄宁的可贵。如今撄宁回朝,朕深想念之,从前你在议政阁时专注吏政,朕早有将吏部事务交付与你的心思,吏部侍诏的位置很适合你。” 祝翾听到弘徽帝这样说,心里也很是熨贴,其实朝廷离了谁都能运作,但皇帝却愿意将她放在心上,愿意认可她的作用,祝翾自然是会感动的。 弘徽帝又长叹了一口气,对祝翾说:“祝卿新入朝时不满二十,如今也已经过了而立之年,时光匆匆,朕也到了为年岁寿数忧心的时候了。” 祝翾听不得弘徽帝语气里的不详之意,忙说:“陛下春秋鼎盛,正当盛年,何以作此悲叹?” 弘徽帝却摆了摆手,一脸平静,说:“朕即位十余载,只觉弹指一挥间,改革之势尚且开局之态,朕却已经将近知天命之年。朕各种举措与想法又前无古人,后难有来者,若似前朝开国女君一般猝然而逝,储君年少无知,扶植起来的诸位宰相尚书有决心者少,到时国事又将如何?想到此事,朕难以入眠。” “陛下康健……”祝翾忍不住低声反驳了一小句。 “月满则缺,水满则溢,朕观前者,有为之君难寿永,寿永之君易昏聩。举大变革者,改变历史运行轨迹者,易无故猝然崩逝。昔年复兴皇帝壮年康健,却无故猝死,大业分崩离析…… “死亡是随时随地都会发生的事情,朕做眼下十年的事情,就要思考未来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五十年的大局,祝卿最知朕心深处所思所虑……” 弘徽帝看向祝翾:“如今你在吏部为侍诏,已经是超拔的结果,又一心改革,早为群臣忌惮,可朕依旧要用你,甚至不久之后还会更一步提拔你,与你更高的话语权…… “一则是你从未令我失望,二则你的政见与决心是我最需要的,我需要你彻底贯彻我的思想,哪怕在我不在以后……” “陛下!”祝翾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她也听出了弘徽帝话中的隐藏之意,她这次入吏部要做的不是一个常规的侍诏,而是一个强势坚定的吏治改革者,这也许会得罪许多人。 意识到自己打断了皇帝的话,祝翾又立刻放低声音赔罪:“臣失礼,请陛下责罚。” 弘徽帝却微笑着拉着祝翾的袖子,拍了拍她的手背。 …… 因祝翾回朝升官,沈云宴请了祝翾的同僚,人前个个奉承祝翾,人后却多有诽谤与怨恨。 祝翾一入吏部,便立即强势起来,先写下《论吏治疏》,在《论吏治疏》里抨击了官场的各种积习与官风。 其一便是空浮议论,不见成效,祝翾认为各级衙门中都充斥着这样一批人,他们久历官场,最是看得明白风向,最能揣摩上司与同僚心意,只看表面,个个都是慷慨激昂的忠义之臣,实际不过是仗着口舌与笔锋为自己积攒政治资本罢了,所言之事不过是不由己衷、不曾思虑,只为了附和朝廷旨令与上司立场而发,倘若靠山一倒,风向一变,昨日呕心沥血诉求之道,马上就成了明日义愤填膺欲抨击的歪门邪道,首鼠两端,随时变色,望风而发,这类人便是坑害国事的蠹虫。 影响到地方上,便产生滥唱高调、实放空炮的一二把手,履新上任的说辞一箩筐,实际作出的政绩都掺了水,互相吹捧,互相表功,追逐舆论,以舆论为政治斗争排挤他人的手段,从地方到中央,如此之辈居多,已成吏治大患。 其二便是各级部门之间浮冗严重、权责不分,互相推诿,互相牵制,勇于做事担责之人容易得罪招怨,为同僚不容,而敷衍庶务、少做少错,善于打理关系者反而容易得到好的名声,升官容易。对于朝廷发下的政策诏书,便养成了软磨硬泡、阳奉阴违、顾左右而言他的风气,导致一些善政经过几级官府轮转,到了基层反而酿成了恶政。 需要有人担责时,又互相推卸责任,各打机锋,权责不能追究到个人,所以她当初首先才提出了考核追溯制度去对准各级官员的责实,以纠此不正之风。 祝翾提出如今改革的前提便是整顿吏治,如果不彻底厘清吏治,不淘汰那些滥竽充数的无为蠹虫,不大力提拔有为之士,那一切改革都将沦为空谈,一切超前的善政都会变成政斗舆论的工具。任何伟大的工作都是需要具体的人来做的,这便是吏政工作的重要性体现。 发表《论吏治疏》之后,祝翾便开始严格实施吏政考核,重新回朝的第一个月便亲自建议罢逐了全国各级官员、胥吏、衙役、生员共七百三十一人,经复核后,弘徽帝正式按照名单罢逐了七百二十二人。 当年祝翾提出了官员追溯考核之法,但无吏政之权,也只主持了一些官员的升降,后来她回乡,吏部虽然继续施行了她的法则,每月都出具了罢黜贬官的名单,但未曾有如此之变故。 祝翾一回朝便雷厉风行拔除了系统内的冗官冗吏七百余人,出具了第一批次的裁员名单,可见其改革吏治之决心,满朝大撼,一时之间非议祝翾者繁多,人人畏其强势铁面。 第451章 【鸷鸟不群】 群臣还未适应祝翾高调回归带来的狂风骤雨,议政阁次相上官敏训呈递了致仕的折子与弘徽帝的案头,弘徽帝自然作出挽留之意,几次三番之后,见上官敏训去意已决,便正式批复了上官敏训的辞呈。 上官敏训辞相之后举荐了正担任北直隶顺天女学祭酒的房敬竹接替自己为次相,前朝女官中坚力量分为两派,一为开国派,比如上官敏训、尚昭等在开国之前就跟随皇帝的女子,因建国之功跻升朝堂,但大越建国已三十载,开国派女臣日渐老迈凋零。 另一派便是科举派,为元新十六年女子能够参加科举之后通过科举进身的女臣,以元新十六年三元、如今的吏部侍诏祝翾为首,科举派女臣出身清正、真才实学,都是一场一场考出来的人杰,但资历清浅,如祝翾这般的有造化的不多,大部分还需要历练多时才能入得中枢。 开国到第一次女子能够参与的科举之间又有十六年的权力空白期,这期间自然也有跻升前朝的女臣,只是既无前者之功,又无后者之科举身份,夹在二者之间,显得低调了许多,但这部分女官并非泛泛之辈,发展至弘徽朝也是朝堂的中坚力量。 房敬竹便是开国派与科举派之间的跻升朝堂的女臣,她是开国文臣房安国的女儿,房安国卷入夺嫡风波被贬地方最后失意而死,房敬竹却在其父病逝后被上官敏训举荐与还是镇国长公主的弘徽帝,弘徽帝考究其才之后,便令其入长公主府为臣僚。 房敬竹其人处事端方,不焦不躁,弘徽帝登基之后又在地方上任过职,有着丰富的地方吏治经验,资历城府又胜于科举派那批还在摸索的女后生,上官敏训便不含私心地举荐了其入阁。 弘徽帝考虑过后,便提拔了房敬竹入阁为次相。 上官敏训一退,顾知秋便知道自己也到了该退的时候,但她刚持掌权柄没几年,尚未做出大工程来,舍不得炙手可热的权柄,不肯上书辞呈。 没多时,顾知秋便受了御史台的风评弹劾,“浆糊首相”的名声更响亮了,顾知秋的私人也被弹劾调离了一些,顾知秋才渐渐死了心,知道自己再不自请退阁,只怕晚节难保、难得体面,只好失意地上了辞呈。 几次推拉下来,弘徽帝才同意了其辞呈,然后立刻调之前被贬地方的第五韶复归议政阁主政,任其为尚书省仆射,为三省之首相。 第五韶回归百官之首,祝翾把持吏部对吏治大刀阔斧,众人望风色变,弘徽新政也终于进入了白热化时期。 另一头,祝家也迎来了客人。 沈云坐在主厅,拢着袖子朝来人看去,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调侃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算发达了。” 来人正是中选的驸马沈玠之父沈员外,这一回他还带来了自己的妻子封氏,沈玠因姿色被楚国公主选中为驸马都尉,沈员外夫妻皆凭子贵,沈员外被封了一个从四品的虚衔,为朝列大夫,封氏封了恭人的诰命。 沈员外也不复当日在宁海县拜见时的拘谨与小心,脸上还是带了几分自得之色的,家中一步登天出了一个实权公主的驸马,他们家也算改换了门庭,从商贾一跃而起变成了国朝外戚,但这份得意在沈云跟前还是不敢完全展露的。 都是凭子女而贵的,但沈员外夫妻就完全比不上沈云,沈云的女儿祝翾回朝之后升官掌权、声势赫赫、炙手可热,因她得罪的人多,酸她的难免会说一句“登高必跌重”,但如今的形势祝翾依旧在登高处呢,此时此刻她就是御前红人,执掌吏部。 吏部尚书汪泓又不是天生软弱,为什么避其锐气、不敢与她作对呢,还不是祝翾所行皆是皇帝之意,弹劾祝翾就是弹劾皇帝,这才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沈云作为实权官员的官眷,底子可比沈员外夫妇实在许多,恨祝翾的人是很多,但也不妨碍攀附她的、巴结她的更多,沈云这段时间收帖子收到手软,祝翾执掌吏治职权,她能叫人贬,自然也能让人升,损了一部分人的利益,但也让那些真正做事的官员得以出头。 这些人为什么要反对祝翾的吏治改革呢?他们都以此获了利,反而巴不得祝翾继续掌权呢,这样硬的改革之臣要是被人弹劾下来,他们以后又靠谁来发掘呢,有希望祝翾下去的,也有想把祝翾继续往上捧的,后一部分的人并不比前者少。 比如祝翾第一个月就革了七百多人的职位,去掉一些冗职,也好歹留下了大量的空缺,这些空缺总是要新任命能臣来做的,一个空缺可不止一个人去想,总有好几个预备役去竞争,所以看似祝翾得罪了七百多人,实则惠及了几千人。 这些人在从前的考核体系里难以升迁,但在祝翾的升迁体系里就有希望和机会,祝翾大开阔斧搞吏治,按照这样的力度,是会洗不少牌的,一些本来没机会的人突然就有了机会和希望,不管最后能不能获利,改革窗口期这种流动的局势肯定比过去那种一言堂的局势好出头。 祝翾回朝改革看似莽撞、得罪了一批死敌,但她心里是有较量的,改革总会出现利益洗牌的局面,总会出现得利的基本盘,这些想要获利的基本盘以前不是祝翾这边的,这次也肯定会支持,为了支持他们会主动按死那些与祝翾作对的人。 那些她已经得罪的,她不惧怕更得罪,将要被得罪的,本就是儆猴的鸡,是本就收拢不了的。既然本来就要得罪,永远拉拢不了,那便意味着她什么都可以做。 什么和光同尘的官场圆融艺术,只要她继续做下去,总有人能从中获利,吃到了改革的好处的人,是会比谁都更害怕开倒车的,人家自己会靠近她成为改革派的中坚力量,至于那些得罪透了的,既然她有本事把人家撸下去,那就是她的本事,本事不如她的更不用怕。 本来祝翾在家赋闲丁忧的时候在沈员外跟前就颇有威严,如今他入京参加儿子与公主的大婚,亲眼目睹了祝翾在前朝的威望,面对沈云便是得意也不敢太得意,反而高兴自己当日在扬州找祝翾帮忙是帮对了,不然他们一家也没有今日。 沈员外的妻子封氏恭恭敬敬地坐在下首说:“与淑人您比,我们还渺小着呢。要不是当日祝侍诏多余管一下选驸马的事情,咱们家哪有这样的体面,您可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沈员外也跟着说:“是啊,咱们家的孩子虽然侥幸入选天家,但咱们一家在京师举目无亲、无所依靠,也只认识祝家的门楣,又都是扬州的老乡,如今我儿即将大婚,总不能忘了本。” 沈云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上的玉镯,说:“这话听得叫人害臊,驸马都尉那样的资质,能得公主青眼,是你们自己的本事。何况当日也不过举手之劳,是陛下不偏私,咱们可不敢居这个功,你们也少拿这个说嘴,到时候传出去跟自吹自擂的一样,我们底子薄,不敢如此。” 沈员外是聪明人,一下子就听出了沈云的言外之意,沈云是警告沈员外夫妻别把祝翾当日的帮忙拿出去说,祝翾这一掺合,皇帝清查下去,可是实实在在废掉了一个长公主 ,沈员外一家今时不同往日,也算外戚了,祝翾在前面做官本来就得罪了不少人,不必再给人添官司的素材,与外戚走得太近也没好事。 理会了沈云的话中之意,沈员外便说:“到底是同乡,为着同乡的意思您一家来观礼也不算什么。” 封氏也说:“是啊,咱们来就是亲自请您一家喝喜酒的。” “原来是为了这个,公主殿下已经送了请帖了,尊不让卑,不必一事跑两趟了,咱们一家也是公主的客人。”沈云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语气浅淡地说道。 沈员外神色局促了一瞬,立刻笑道:“只要您一家能来喝喜酒,就是给我们面子了。” 夫妇二人知道自己在沈云跟前也没什么话好说了,沈云也没有跟人攀老乡情留饭的意思,做商人的最擅长察言观色,沈员外夫妇二人便适时站起身行礼,留下请帖便告辞了。 祝翾下朝回来,遇见沈员外夫妇出去,二人在祝翾跟前只有更恭敬的份,祝翾穿着一身紫色的常服,微微颔首,然后目不斜视地与沈员外夫妇二人擦边而过。 沈员外回头看了一眼祝翾不带顿步的背影,原来在真正的权臣跟前,他们还是不够看,沈员外在心底想道。 祝翾进了正厅,看见沈云,才问:“刚才那二人瞧着依稀像楚国驸马都尉的家人,有些面善,是他们吗?” 沈云笑道:“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可不是那个沈玠的父母。” 祝翾一边和母亲说话,一边拿起果盘最上面的一个苹果,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说:“我还记得沈员外呢,只是若是那沈玠过来,我便立刻想起了。” 沈云听了,说:“好看的人更容易叫人记住,是这个道理,只是这话你说起来有些冒犯,人家已经被选为楚国公主的驸马了。” 祝翾一边嚼着苹果,注意到桌上的请帖,拿起看了一眼,说:“便是楚国公主,我都不怎么怕她,何况她驸马呢。驸马家人倒是有闲情,还请我们吃喜酒了,咱们已经应了公主的请,哪里轮得到他们来请,他们来就是为了这个?” 沈云说:“可不是来显摆的,也不想想,你是认识驸马更久,还是认识公主更久,难道他们不发请帖,咱们就没资格去喝喜酒了?显摆完又想拿老家的事情攀交情,我都回了,你回来在前朝做事,攀交情的人我打发了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了。” 祝翾将请帖放下,苹果也吃完了,又听见沈云说:“虽说你人前风光,可我这心里啊,也慌得很,晚上都睡不沉。万一……” 祝翾不屑一顾地笑了一下,说:“没有万一,我一生行得正坐得直,又有手段保护自己,他们就是弄不过我,才气急败坏地一味弹劾我,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我难道还要看他们的脸色吗? 第452章 【开伐之君】 楚国公主大婚那日,公主府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座中最高兴的自然是楚国公主的生母万太仪,万太仪梳着高髻,珠光宝气,笑得红光满面。 张太妃笑盈盈地上前敬酒道:“六公主大婚,成了家,也是大人了,姐姐如今可得意了?” 万太仪与张太妃碰了一杯,喝下了一杯淡酒,说:“后面便是小七了。” 杨太妃站在张太妃身侧,浅淡微笑,万太仪主动敬了她一杯:“小八今年也到了开府的年纪,驸马入府的日子也就在眼前了。” 杨太妃掩袖喝完酒,将酒杯放在旁侧侍女的托盘内,说:“时间倒是过得快,一晃眼,连八娘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岁了。” 几位太妃太仪说说笑笑,远处传来击掌声,礼官层层传讯:“陛下与太子登临——” 宾客们纷纷安静下来,男宾女宾、官员官眷依次按照身份等级站好迎接弘徽帝与太子。 弘徽帝与太子都穿着礼服,被一群侍臣武官们簇拥着进来了,前呼后拥,很是气派,众人跪下行礼,弘徽帝语气温和:“六妹大婚,朕作为长姐岂有不来的道理,都起吧,不要顾忌朕与太子在这,诸位自便。” 众人起身,各归各位,弘徽帝坐了下来,万太仪坐在一侧,俩人坐的皆是亲长之位。 祝翾附近坐着吏部的同僚,席位靠前,正满心盼着看公主大婚的世面。 到了吉时,只见楚国公主身着青色翟衣,首冠霄冕,腰鸣山珮,尊贵非常。 驸马都尉头戴庄重的黑色爵弁,弁边簪几朵红花,身着玄端,手持一个巨大的孔雀羽毛的团扇,将面目掩盖住七分。 公主与驸马一步步入了厅堂之内,宾客们都听闻楚国公主的驸马都尉是一个绝色美男,都带了几分好奇打量驸马身段,虽望不见其容,但看身姿已有几分美人之态。 第一道礼是拜见天地,公主站着,驸马跪着,端端正正对着天地行了礼。 后面的各式拜礼都是男跪女不跪地行完了,夫妻对拜完,礼官便端着托盘令驸马却扇,驸马便放下手里的团扇,露出了玉殿芙蓉一般的玉颜,离得近的宾客看得呼吸一顿,果然是浑然天成的一个美男子,难怪楚国公主最后选中了他为自己的驸马都尉。 楚国公主望见自己驸马的美貌,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脸,万太仪也满意地笑了笑,至少她女儿眼睛不吃亏。 礼成之后,公主府献上歌舞钟乐,气氛也放松了起来,座中宾客开始畅聊欢饮。 很快祝翾的席前就排队站了一圈特来敬酒的官员,有想与她进一步交好的同僚,也有趁机来留印象的中低品官员。 已经入朝做官的乌日宁野、如今叫做邬巡鹤,坐在远处的席位向上看去,只见位次靠前的祝翾身着紫袍,站在一群官员中间,不知道身侧的人对她说了什么,祝翾朗然大笑,意气风发,她的笑意感染到了四周的官员,两侧端着酒杯的官员也真心露出了笑颜。 乌日宁野痴痴地看着,只觉祝翾如今之风流更盛当年草原盛典之时,那溢出来的自信更使她显得熠熠生辉。 他看了一会,忽而垂下视线不再去看,他在国子监学成,被弘徽帝赐了官身入朝,在这里,他不是什么王子,而是背井离乡的孤客,在北墨,他不尊贵被打压,在这里他又是外邦人不被信任,他是飘散在两地之间无根的花,眼前那位宛若天人的权臣与他的差距甚大,褪去了男女的爱慕之情,他对她也只有、只能崇敬与敬仰了。 祝翾要应付一堆同僚下属,眼前的虽是淡酒,但也不由多饮了几杯酒,情绪也比往常外放了许多。 她的姿态在憧憬者眼中是意气风发,在亲近者眼中是天然性情,在看不惯者眼中便是得意忘形的铁证了。 酒至半酣,弘徽帝便请座中官员为公主新婚即兴创作贺诗贺文。 祝翾便挥笔写了一篇应制的寻常文章:“紫汉鲁馆帝子临,鸣金琼璧降紫微。 “娥灵袭彩,女曜联英,荧荧煌煌,有秀有芳,光耀青殿,玉鸣远山。 “簪裾列席,歌舞相从,七贤五侯,浦曲岩幽,见王公不觉其大,思韦布不觉其小,大宴大笑,左右谈谐,吟咏既来,挥毫如流…… “…… “车骑往来行春山,凤舞鸾歌共芳月。” 弘徽帝命左右收集座中各位官员的诗文,然后一一与众人品鉴。 祝翾的应制贺文不功不过,但吹捧者众多,祝翾被众人捧得醒了几分酒,似乎有一汪冬雪浇了下来,渐渐收敛了几分外放的情绪,反而推出几位新臣的佳篇,称自己不如。 众人见她神色清醒,只觉深不可测、城府如山。 弘徽帝品赏完众人诗文,便带着太子离去,众人恭送之后便是第二波宴,皇帝太子一走,大家更松快了几分,祝翾也起身离席,打算去园中醒醒酒赏赏景。 坐在祝翾附近的梅令仪见她起身,也默默跟着起身。 楚国公主府的园林风光果然奇观,祝翾在芍药花圃旁的石凳旁坐下,才看了几朵花,便听见有人走了过来,那人说:“祝侍诏今日人人逢迎,怎么反而避了出去?” 祝翾回头望去,正是梅令仪,不由神情松了一下,露出笑来,梅令仪挨着祝翾一侧坐下,祝翾说:“你若不是一样的心思,为何跟我出来呢?” 梅令仪便明知故问:“祝侍诏有什么心思?且与我说来,我才知道你我是否为了一样的理由而出来松快。” 祝翾于是解释道:“如今我手握权柄,身着紫衣,人人逢迎,却忽然看见他们都有了一块天然的石头。” 梅令仪是真听不懂了,问祝翾:“什么石头?怎么解?” 祝翾笑道:“此石无名无氏,世人皆有,今为捧高之石,令我居高不思下,来日便是落井之石,令我跌低难再上。” 梅令仪听明白了,说:“你解几句石头的文采倒比座间做的那吹捧出来的酸文强。” 梅令仪刚才席间也写了应制的贺诗,文采还不如她的发挥,祝翾见她还有脸笑自己,便冷笑道:“梅给事中自己不照镜,却看得见别人长短,哼,你写得难道不比我更酸?且这是贺公主新婚的诗文,千载名句有几首是盛宴贺上的诗呢?” …… 自从大越与遥远的美洲大陆上的远州国建立邦交之后,之后又陆续与美洲大陆上其他部落国产生联系、建立友谊,除了远州国,弘徽帝又给美洲其他国家赐名为远方国、远秘国、远达国、远银国等…… 为了帮助美洲大陆各大土著国度发展建设,大越派出了大量的匠人、 农人、军人、医士到了美洲各国度内帮助当地土著造路、种地、防病治疫、传播基础地理天文等学问,当然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为了银矿的共同开采权,二是发展海外新市场…… 大越源源不断地对美洲的建设与帮助,自然也引起了西方最强大的航海国伊利比亚的不满。 在大越人抵达美洲之前,伊利比亚人与弗朗机人最早开始了对美洲土著国的殖民,他们对阿兹特克的军事征服已经完成了大半,伊利比亚人利用一种名为“赐封”的制度成为了土著们最大的“监护人”,伊利比亚人承诺为阿兹特克人提供军事保护,负责使他们皈依基督,作为交换,土著们则需要为这些西方监护人们缴纳赋税、提供劳役。 通过“赐封”制度,伊利比亚人充分吸纳了当地的物质资源与人力资源,为了得到更多的黄金与宝石,伊利比亚人还抓了一个君主,这个君主为了获得自由答应交付伊利比亚人们装满一个屋子的黄金,他以王命令属地子民去找黄金,但是这些金子与宝石没有填满房屋,这个君主最终也被折磨而死。1 而如今的远州国,西方人嘴里的“印加帝国”自然也遭受过伊利比亚人的袭击,经过顽强的抵抗,远州国没有被完全殖民成功,成为了硬骨头,但太阳神庙上的黄金还是被剥去了不少,在大越人到来之前失去了一部分故土。2 西方人在美洲大陆也发现了银矿,为了开采银矿,他们居然在远州国的古籍里找到了一个叫做“米塔”的劳动制度,并将这个制度复刻在了失落地上的土著身上,在“米塔”制度下,土著们需要为伊利比亚人开矿与种地…… 这些殖民与剥削大批量发生在矿产资源更丰富的美洲南部3,伊利比亚人利用赐封、米塔等制度令当地土著生活水平大幅度下降,却为本土国民获得了丰富的海外收入,海外丰厚的利益促使了伊利比亚建设航海力量,而源源不断的海航又为他们扩大了殖民收入。 然而如此美妙的利益链在大越人发现美洲之后就渐渐开始失控,大越人向远州国的王朝承诺为他们拿回失地,解放失地上被米塔制度压榨的土著,但作为交换,大越人也将会与远州国人共同开采银矿。 远州国的君主很容易就答应了大越人的条件,毕竟答应的时候银矿的大部分已经在伊利比亚人的手上,如果大越人有本事替他们拿回来,那总需要支付“报酬”,与涸泽而渔、残杀土著的西方人相比,这些大越人看起来和善许多,如果大越人什么都不要,那反而不符合人性,共同开采也比西方人所谓的“监护人”模式更文明。 有了远州国君主的承诺,大越便得到了对抗海外殖民者的战争法理,成了师出有名的“正义之师”,赶跑了远州国土上的伊利比亚人,大越人加入了重新建设远州失落地城邦的队伍,他们为流离失所的土著们造房屋,教授手艺,造养生堂集中抚育孤儿…… 第453章 【正主考官】 祝翾吏部侍诏的位置还没有坐满一年,原吏部尚书汪泓便被调往南直隶任职,弘徽十三年元月,祝翾正式担任吏部尚书一职,当月再次入阁,位次在议政阁中仅次于三省宰相,势头高调。 当年二月,时值春闱,新任吏部尚书的祝翾担任此科会试的正主考官,与祝翾一道担任副主考官的是燕京学派背景的中书省侍诏房敬竹。 弘徽帝登基十来年,释经权也终于从老儒立场的江西等地方学派到了以新学为代表的以各大高校为背景的新学派手中,其中学派最权威的两大学派,南方以应天学派为首,北方以北直隶女学、京师大学等高校背景的师生组成的燕京学派为表率。 祝翾当年虽然在京师大学交流学习过,但她的母校是应天女学,时人认为她的学术立场属于南方的应天学派,南边的学子也尊重她的学术地位。 弘徽帝是讲究南北学术平衡的皇帝,既然选拔了一个南方学派背景的主考官,副主考官必然只能在北方学派背景中的官员中挑选,房敬竹在入阁之前做过许久的北直隶女学的祭酒,在学术界地位尊崇,为人处事又淡泊大方、性格笃诚朴实,并不会计较年纪资历比自己清浅的祝翾在自己之上,是再合适不过的副主考官人选。 正副主考官选定,此科同考官的名额为二十名,弘徽帝从翰林院、詹事府、六部中挑选了二十位进士出身、有学术成就的官员做了同考官,也是不偏不倚的结果,十个南方学派的,十个北方学派的。 以祝翾为首的二十二位便是帘内官全部人选,帘外事务被弘徽帝派与再次拜相的第五韶主理,尚书省仆射第五韶担任此次科举的知贡举官,令其全面综理会试事务。 帘内官员名单一下来,新任了吏部尚书还没来得及总理吏部事务的祝翾便立刻收拾好行囊入了贡院,按照锁院制度在贡院里与一众同僚进行出题。 弘徽新政中也包含了科举改革,如今第一场四书五经的截搭经义题只考五道,余下二道经义题范围便不在四书五经之内了,而是在弘徽帝特意选定的几本当世显学经典中抽选范围,每届选考书目都有所不同,每次会考前一年朝廷会公开本次选考书目,二三场的判题与策题更倾向于考察考生对时政背景的理解,第四场理学综合卷,更是考察考生的数学、物理、化学的功底,题目也会根据最前沿的学术发现进行革新。 不过第四场题目难度不会特意加大,朝廷当初将理学加入科举必考科目,为的就是上行下效,令全国蒙学从娃娃开始抓起去重视四书五经之外的理工学问,行政系统内的文官也需要具备最基础的理工科理论基础,防止闹外行指导内行的笑话,但科学院、制造局的科研人才很少是进士出身,大多都是京师大学、顺天大学等几所开办了理工科学科的高等院校通过学术考核与论文考察等方式发掘出来的。 祝翾做官之余也写了几本学术专著,今科大概是为了她当主考官的面子,她撰写的《历代政治经济论》被划为选考书目,祝翾这本《历代政治经济论》是在她在翰林院任职期间就开始起稿的,这本书通过历史事件拆解了各代的政治体制与经济发展规律,并提出了政治运行的内在逻辑,阐述了国家政治运行的理论与实践方向,同时也是一部研究各代政治史、人文史与经济史的学术论著,这本书她在元新朝是偷摸着写的,到了弘徽朝完稿交与弘徽帝过目,被弘徽帝钦定出版发行。 祝翾在担任帝师期间对四书写的的教案直解,被翰林院整理归纳为《祝撄宁版四书注解全录》,又名《东宫版四书注解全录》,含金量渐渐被世人抬高,未来皇帝都学的这一版本的四书注解,科举学子凭什么不认可,早在祝翾被选为正主考官之前,她的四书注解就已经被卖得一书难求了。 在贡院与世隔绝的二十来天,祝翾、房敬竹与其他同考官们终于出完了四科试卷,并敲定了各题参考答案与评分标准,祝翾在最终版本的试卷版本上敲下了自己的官印,以此表明她对此次科举题目的所有题目进行负责。 敲完印,祝翾亲自将几日之后学子们就要考的试卷进行密封,房敬竹在密封的封皮上也敲了自己的官印,然后将完全密封的各科试卷交与雕版社进行印刷,为了应付考前泄题的特殊情况,祝翾他们也出了一份备用版本的试卷用以紧急应对。 几桩事情做完,祝翾的心也还是一直悬着,担任主考官责任大担子重,又事关朝廷未来三年的用人方针,恐怕得等殿试结果敲定的那一刻她才能彻底松一口气。 房敬竹与祝翾一起保存完备用试卷,见祝翾眼下发青,便提议道:“如今出卷的事情已经落定了章程,等考生开考我们才需要操心阅卷的事情,祝尚书不妨松快几分,我见屋外月色正好,祝尚书与我同游吧。” 祝翾为了这科会试已经连熬了几个大夜,所以眼下泛出几分青黑,如今出卷的事情虽然已经办结,但她也没有疲惫与困意去养神,房敬竹邀自己一道出去在月色下散步倒确实是个不错的放松方式。 祝翾拿出怀中一面小镜,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见自己头发蓬松,便对房敬竹道:“房相相邀,固不敢辞,但我连忙几日,蓬头垢面,实在不体面,待我回去重新梳头洗脸再与房大人一道。” 房敬竹见祝翾随身就戴着一个小镜子以便随时观察自己仪容,便觉得祝翾也不像外面说的那样凶恶难缠,并没有那么“恶鸷”,反而觉得祝翾性情可爱。 在被选为副主考官之前,房敬竹与祝翾的交际便是官场上的工作往来,这些天两个人一同在贡院同吃同住,日夜都在一处讨论考题,房敬竹才算开始真正认识祝翾。 祝翾升官速度可谓称得上本朝第一快,饶是房敬竹是个低调淡泊的,也难免羡慕嫉妒,在不完全认识祝翾的情况下也很难立刻对她服气,但在贡院这些天,房敬竹与祝翾密切共事,便彻底服气了。 科举这么多版本的注解与学术发展,祝翾几乎无所不通,每个字都能说出出处来,这个大越第一三元的含金量过了这么多年是一点都没有跌。 越相处,房敬竹越觉得祝翾这官确实该她升,她真的是太卷了,大多数官员做了官就渐渐放松对学问的精进,但祝翾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自我学习与思考,所以在做官的同时还能写一些学术文章与书目,被世人推崇为宗师。 除了公开出版的那些学术文章,祝翾还有一些仅皇帝与核心官员可见的内部专著,比如针对北墨的地理记录、针对江南新商阶级的观察与治理猜想,针对世界各国的博弈计划…… 房敬竹也是做了宰相才有资格看到祝翾那些内部文章,她觉得祝翾实在是一个十分矛盾且迷人的人物,她那些言物言情的诗词清新隽永,在文坛上被人称为“天然赤心”,可是在政治层面,她的政见十分成熟、改革手段大刀阔斧,对一些事物的认知甚至可以称得上“天然黑心”了。 做文人的时候,她是天性自然的代表,但做文臣的时候,她便是手腕强硬的恶鸷,这种反差使得房敬竹渐渐对祝翾充满好奇,祝翾简直是善恶一体的极致人物。 祝翾做官这些年笔耕不缀,但她担任过的差事没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闲差,她不是那些本职清闲所以寄情著书立说的文官,她担任过的官职几乎都是实权的差事,她这些差事的考评全是甲上,且都留下了给下一任接手官员进行参考的实操手册,也就是说祝翾在自我精进的同时还圆满地做好了官,这已经够卷了,更卷的是,她的在任记录的工作量几乎是把自己一个拆三个用的模范。 在贡院这些天,房敬竹看着祝翾出题选题的流程就已经心服口服了,她年纪轻轻就高升二品,执掌一部实权是再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可摘下官员面具的祝翾又是那么的随和亲善,又带着她“天然赤心”的魅力,所以房敬竹又渐渐觉得她可爱。 祝翾回到寝居处,重新给自己梳好了头发,然后洗了一把脸,重新换了一件外面的袍子,便打算推门去找房敬竹,一开门便看见房敬竹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我磨蹭,耽误了房相的功夫。” 房敬竹脾气很好的样子,只是笑,说:“祝尚书客套了。” 两个人相伴着走,在贡院内部逛着,如今还没正式开考,贡院内部只有他们这些帘内官员,成排的号房都空空的,更显得地方又空又大,脚步声都在月色下显得清晰,夹杂着风声的回响。 房敬竹率先说:“我虽有幸做了会试的考官,但从未参加过科举,这还是我第一回进贡院,绕了这么一圈,才知道贡院长这个样子。” 祝翾想起了房敬竹是非科举出身的女官员,却说:“这倒是传奇之事了,如今男女都能科举,往后任谁做了多高的官,第一遭都是白衣进来的考生,只有房相第一遭是做主考官进来的。” 房敬竹听了,笑了一下,语气却有遗憾:“非科举出身到底是不够名正言顺,我倒是很遗憾没有科举的经历。” 祝翾安慰她,说:“房相没有科举出身是生不逢时,并不是不学无术,您虽没有考过进士,但在女学里却教出了不少进士。若晚生几年,说不定与我便是同年了,若房相与我一年科举,保不齐我也做不成状元了。” 房敬竹摆手道:“我们这些早生几年的前辈,都已经被你撵得快追不上了,要是和你差不多年纪,不幸做了你的同年,更要被你比下去了,如今哪里有资格跟你在里面逛贡院?” 第454章 【会试阅卷】 弘徽十三年这一届春闱考生人数高达四千零九人,一科考完就是四千多份试卷,四科就是一万六千余答卷,除去正副主考官,二十个同考官每人平均下来要过手八百份试卷。 二月初九考首场,首场考完的试卷并不是立刻交付至帘内阅卷官的手里过目,中间还有受卷、弥封、誊录、对读等中间流程,初九傍晚考完,祝翾这些帘内阅卷官最早也得等到十一日早上才能拿到完整的答卷。 二十五六日揭榜,满打满算的阅卷时间也不过半个月,每卷试题量又多,还好弘徽帝推行了赋分制度,阅卷官们又提前商量出了得分点与赋分标准,不然只凭阅卷官的主观判断去挑选优秀的试卷、黜落平卷劣卷就是一个大工程。 有了赋分制度,自然是分高的往主考官案前放,分低的往下淘汰无需再二次赋分,但为了阅卷公正,每道题旁考官们还得给出评语,阅卷的工作量依旧繁重。 十一日早上,祝翾与众同考官们一道吃了早饭,流水一样的答卷就被送了进来,祝翾在阅卷前与众人开了一个阅卷标准的短会,再次确定了每道题的赋分规则与给分范围,然后便麻利地开始给同考官们发派试卷。 祝翾自己也领了一部分试卷开始初阅,很快整个阅卷大厅内只剩下翻页与下笔的声音,头一沉,就看试卷看到了中午,祝翾猛抬头,只觉得后脖颈酸胀,她一边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一边出声道:“日过正午了,大家歇一歇,吃过午饭,咱们再继续阅卷。” 她一出声,众人也一一抬头,中间夹杂着“嘶”的轻呼,看来不只她一个人低头低得脖子发酸。 大家收拾好自己的桌案,然后去了侧厅用饭,阅卷官的饭菜比考场里考生们吃的要好许多,但大家也没心思品尝滋味,都在互相交流进度。 “你一上午看了多少?” “三十份。” “那你得抓点紧了。” “我才二十五份。” “我看了四十余份……” 讨论完进度,大家又在互相讨论自己上午看到的好卷或劣卷,一般也只有答得极好和答得极差的卷子会被阅卷官清晰记住,考生们都是举人,不学无术的门槛也还是有些高的,所谓的答得差的卷子就是题目理解得南辕北撤、写了一堆但是赋分为零的类型。 “还是祝大人出题刁钻,题目里设置的陷阱,我这里有好几张考生真跌了进去,和咱们之前预判的一样,就是这么一个错法,写了一堆,我一看开头就知道全答偏了,直接不给分。” “还是没学到位,要是多看过几个版本对比的,就知道根本不是那么答的。” 祝翾一边扒着饭一边听着众人的交谈,等吃完碗里的饭,她放下筷子,众人知道她有话交代,不再出声,都齐齐地看了过来,到了今天这个地位,祝翾早就从锋芒太盛的面嫩文官变成了众人眼中的喜怒难测、沉潜刚克的威严权臣。 祝翾淡淡扫了一眼众人神色,说:“上午我一人初阅了五十份试卷,大概已经能预测出考生们的大概的分数区间,你们下午每人各自挑出上午批出来的分最高的三份卷交到我案前,过手试卷与我差不多的送四份卷来,我下午就开始正式进入复阅工作。” “是。” 祝翾起身离开,其他还在饭桌上的也加快了扒饭的进度,然后迅速回到各自案前按祝翾交代的开始选卷。 到了午夜,阅卷大厅还灯火如昼,每个人案前的试卷都堆叠得像小山一样,祝翾看完眼前最后一卷,写完评语,打了个呵欠,然后看了一眼时间,起身走到各同考官前一一问过进度,心里逐渐有了数,便做主道:“不必熬了,大家回去歇息吧,明日卯时二刻到这里签到聚集,然后一同过早再开始阅卷。” 同考官们便开始收拾各自的书案,有还不肯走的,祝翾便催促对方去休息,然后监督各人锁好放卷子的柜子,等所有人走完,祝翾检查完一切,做好最后的收尾,才正式锁上大门,吩咐完门前门后值夜的号军们,才回房休息。 次日卯时,祝翾是阅卷官中第一个到阅卷大厅的,她开了门,检查完众人的书案,便坐了下来,一边阅卷一边等着众人到齐,颜綦虎与颜丹兕姐妹俩是在祝翾之后到的,颜綦虎才出门,她妹妹颜丹兕就跟扭糖一样缠了过来,颜綦虎淡着脸又不好说她,只好任妹妹拉扯自己的袖子傍着自己走。 颜丹兕还以为自己与姐姐会是最先到的,拉拉扯扯的,也没个正形地扯着颜綦虎的袖子就进来了,结果发现祝翾已经到了,正端坐着,颜丹兕忙松开颜綦虎,祝翾抬眼,这对姐妹的动作她都已经看到了。 这对姐妹在官场上对外也没什么交集,性情更是一冷一热,政见也不完全相似,没想到私下却是这样相处的。 颜丹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声音欢快:“祝尚书,您这么早就来了,您真辛苦。” 颜綦虎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神色不改地站着对着祝翾行了一个下官礼:“见过祝尚书。” 颜丹兕刚入仕的时候被祝翾带过,之后也依旧是祝翾的下属,与祝翾的关系更熟,见颜綦虎行了礼,才想起了行礼,立刻行了一个礼。 祝翾朝姐妹俩微笑点头,就算打过了招呼,颜丹兕行完礼也没什么避讳地走到了祝翾身侧,说:“我还以为我与我姐姐会是最早来的呢,没想到祝尚书您比我们来得都早。” 看见祝翾已经开始阅卷了,又说:“一来就干活,您真是太能干了,叫我们可怎么办啊。” 颜綦虎没说话,自顾自地坐下开始了忙碌。 祝翾瞥了她一眼,说:“我起得早是对自己的要求,又不会拿这些来要求你们,时间紧任务重,宁可前头紧张,也好过最后赶不及手忙脚乱,这每一张卷子背后就是一个考生的前程,你我都是这样被选进来的,自己坐了这个位置,自然也要郑重对待旁人的前程,维持一个公正有序的阅卷环境。” “您说得是。”颜丹兕也坐了下来。 很快人便逐渐到齐了,也没有人迟到,众人吃完早饭,便继续繁重的阅卷工作。 一科又一科的试卷被送了进来,饶是祝翾也看得两眼发花,最后一日,众人一起商议前几名的试卷,排好名次。 今科录贡士三百四十五人,再次确定好前三百四十五人的总分,誊录的官员便上来记录分数与考生考场序号,众人传阅完名单,没有人对最后结果表达异议,都在名次上签了字。 最后祝翾主持拆卷工作,阅卷官阅卷过程中过手的所有试卷都是遮住名字的,现在就是公开被录取的贡士的名字。 祝翾首先拆开的是会元的试卷,会元的名字露了出来,副主考官房敬竹怔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会元是燕京学派出身的女学生金兆春,是北直隶女学的,曾经是房敬竹的学生。 祝翾再拆第二名的名字,第二名是应天女学的女学生,名字很是出众,正是龙维宙。 第三名更是熟人,是祝翾同年薛静檀的女儿薛冶,薛冶比祝翾还大上几岁,中间落第过,又因为生育错过一次春闱,这回一下子就考中了第三名。 等等,会试的前三甲全是女人! 这还是大越开朝以来第一遭,自女子能参加科举以来,女考生人数逐渐攀升,从第一次的六十余人,发展到这一科已有九百余人,但人数上还是男举子占优,虽也出现过如祝翾、颜綦虎等跻升前三甲的女考生,但从来没有过一科前三甲全是女子的情况。 祝翾继续拆了下去,等拆完三百余人的名字,这也是第一次,被录取的女贡士的人数过了百! 足足一百零七位女贡士! 殿试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黜落贡士的,哪怕是同进士,也是有官做的,这便意味着今科会多一百多个女进士,朝堂上会多一百多个科举出身的女官员。 在场阅卷的女官员都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后生可畏。” 也有一些男阅卷官神色凝重了几分,但这些贡士也是他们一起批阅挑选出来的,在最后的名次确认书上也签了字,所以并没有人提出丝毫质疑。 祝翾畅快地呼了一口气,等誊写名录的官员写完,就令人将贡士试卷与名单封存好,然后交付至弘徽帝案头,等弘徽帝确认名次,弘徽帝确认完名次,他们会试的阅卷工作才算正式完成,才可以彻底离开贡院。 弘徽帝的谕令来得很快,弘徽帝对最后的名次没有任何疑义,众人也彻底松了一口气,从考前出卷到阅卷结束临近放榜,他们也被锁在了贡院许多天,每日睡不满三个时辰,饭是赶着点吃的,每个人的精神都已经到了临界的状态,现在终于结束了,大家也没有心思多想别的了,只想赶紧暂且松快一会——马上就要放会试的榜了,痛快休息还是不敢的。 祝翾从正门的龙门出来,祝家的马车早已经套好在门口等待,祝翾才走到门口,沈云与祝明便迎了上来,夫妇俩没有正式送考过当年的祝翾参加科举,这也是俩人心中的憾事,这回祝翾担任主考官,他们便特地来接祝翾。 “萱姐儿,你可出来了。”沈云一脸心疼地打量着祝翾说。 祝翾看见自己的父母就在门口等自己,心里也暖暖的,临上马车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龙门的方向。 “天开文运”的牌坊与十几年前她当考生时一样,高高大大地屹立着。 第455章 【桐花万里】 确定了会试正式的录取名单,祝翾便开始与同考官们编纂《会试录》,作为正主考官,祝翾为这一科会试录撰写了前序,副主考官房敬竹撰写后序,之后便是收录全部的入场官员名单、四场考试题目与官方参考答案书、中式举人名单以及考生优秀例文,也就是程文。 祝翾与房敬竹一共选出了二十六篇程文,并保留了阅卷过程中所有过手的阅卷官的批语,同时又补充了更详细的赏析评文。 揭榜前一日,祝翾气定神闲地给程文补充鉴赏评文,而等待放榜的举子们都辗转难眠,到了放榜这一日,整个京师都热闹得不行,考生租住的巷子里都是报喜放鞭炮的声音。 “捷报——辽东省宣州府女君,金讳兆春,高中第一名——” “捷报——南直隶宁国府女君,龙讳维宙,高中第二名——” “捷报——南直隶镇江府女君,薛讳冶,高中第三名——” 每次放榜最引人瞩目的自然是前三甲,上午刚放完榜,几乎顺天城的所有百姓都听说了前三名的名字,下午各大雕版社就争分夺秒地印刷出了含会试录取名单的当日新闻报纸。 门房将祝府订的报纸叠好送进了祝翾的书房,祝翾打开其中一份,当日最大的版面便是会元金兆春的名字与信息,这家雕版社消息格外灵通,不仅立刻刊印了金兆春的名次与分数,还采访到了金兆春在北直女学的熟人,透露了金兆春的求学背景。 原来金兆春并不是汉人,祖上是关外的高丽人,金兆春祖父祖母那一代全家渡江搬迁至辽东的宣州府定居,金兆春出生在边疆,他们那个村落大半的百姓都是从江对岸移民过来的,汉民少,金兆春在入蒙学前连汉话都说得不够通顺。 念了镇上的蒙学之后,金兆春系统学习汉字汉语,渐渐跟上镇上本土汉人孩子的进度,然后渐渐展露天赋,到了第三年,金兆春以蒙学第一名的成绩结业,她的聪慧优秀引起了家人的重视,金兆春上学的时候女子能参加科举这件事已经成为了全民共识,于是金家父母举全家之力送其入宣州府的一家书院进行再教育。 金兆春在宣州又念了四年的书,十三岁第一次下场便考中了秀才,得以入学京师的北直隶女学成为贡监生,金兆春也是他们县内第一位汉化的高丽族的贡监生,在女学读书的时候,当时的祭酒正是如今的次相房敬竹。 在女学初期,金兆春在学内名次并不高,地方秀才身份入学的学生在第一年都是朝廷全额补助学习的,学费全免,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禄银,但如果年底成绩不理想的话,就可能会被降档,降档的话一些补助就会被取消,如果成绩更不理想,还有可能会被退回地方学府。 北方的地方师资力量与资源是很难赶得上京师的,金兆春也只是普通人家出身,当年送她去宣州府继续念书家里就已经掏了大半积蓄,金兆春为了出人头地,在学内格外刻苦,对自己也十分苛刻,买不起书就常常去书楼借阅,为了尽快掌握知识,常常几天内就把借来的书硬背下来。 如今金兆春不过二十二岁,头回参考会试,便拔得头筹。 金兆春的出身比祝翾更差,这样一个出身贫寒但努力求学最后一鸣惊人的读书人形象是十分容易被雕版社与民间用来作为劝学模范的。 祝翾看完了报纸上对金兆春的背景描述,也觉得金兆春的故事十分励志,她将看完的报纸合上,然后继续着手编纂《会试录》。 随着所有会试录取名单的发布,考生们中间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前三甲都是女学生更是今科的大新闻,弘徽帝登基已经十来年,女子逐渐争取到受教育权,前三甲全是女人这种事是迟早会发生的,众人虽然惊奇,但并没有人特地去质疑什么。 之后便是殿试与传胪大典,祝翾在传胪当日换上了簇新的正二品官袍,威风凛凛地站在含元殿上,文官中的第四个站位是属于她的,如今她在六部中排位为第一,仅次于三省宰相。 这也是她第一次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出席大朝会,祝翾静静地站着,感觉着背后或艳羡或憧憬的视线,心情也有些复杂,只是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吏部的侍诏只做了一年左右,弘徽帝就超拔她升了尚书,这个升官速度连祝翾自己都有点没想到。 文官中的正二品就已经是实权的顶峰了,三省的宰相官职比如尚书仆射也是正二品,文官里的正一品几乎都是虚封或者荣衔,真正意义上的实职正一品官位只有三个位置——中书省的中书令、尚书省的尚书令、门下省的门下侍中,这三个职缺其实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宰相位置,但开国至今,这三个位置基本都没有官员出任过,除了弘徽帝在长公主时期做过尚书省的尚书令。 所以,现在的祝翾便已经算得上“位极人臣”了,这又显得她的外号“恶鸷”十分恰当了,朝中有人私下戏言道:旁人都是人,做官是一步步走上来的,祝翾是“恶鸷”,是大飞鸟,做官自然也是飞上来的。 重回中枢、站在百官之前的第五韶趁着皇帝还没出现,倒还有心思隔着两个宰相故意给祝翾说小话:“好多人今天眼睛都不舒服,你知道为什么吗?” 祝翾感觉到第五韶的脸转了过来,也注意到监察现场纪律的御史的视线过来了,心里不由感慨第五韶真是百无禁忌,做了宰相也当众跟人说小话。 祝翾知道第五韶特地找自己也没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就假装没听见,好像第五韶不是和自己说话的一样,结果第五韶喊了她名字:“祝翾?祝尚书?” 站在中间的房敬竹与薛明夜对视了一眼,没说话,第五韶转着头还在等祝翾说话,祝翾便一副才听到的模样,微笑道:“第五大人,您有什么说法吗?” 第五韶便说:“你真不知道?他们眼睛不舒服啊,都是因为你,所以今天个个眼睛格外红。” 祝翾早就料到第五韶说的就是这种话,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嘴,想笑一下应付回去,但笑不出来,只好说:“今日是新科进士的传胪大典,大家关心的只能是新科进士的名次,第五大人说笑了。” 第五韶看了一眼祝翾身上与自己同服色的官服,觉得祝翾不好逗,也有些没意思地将头扭了回去,没再说话,于是站在一旁监察纪律的御史如实记下:“传胪大典前,尚书仆射第五韶扭头与吏部尚书祝翾交头接耳一次。” 祝翾看见御史就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光明正大地在记着什么,就知道刚才这一遭自己肯定是“榜上有名”了。 到了这个地位,她倒不至于还怕被记个名,就是觉得有些丢脸罢了。 站着走了一会神,气氛逐渐严肃,弘徽帝与太子一起出现了,百官行礼问安,弘徽帝扫了一眼众人,便示意侍臣传新科进士入殿。 “请各位中式进士入含元殿觐见——” 只听见音乐大作,三百四十五名新科进士按照会试的名次在含元殿的台阶下依次站定。 文武百官与新科进士们再次行赞五拜三之礼,然后便是传唱仪式。 “第一甲第一名,兰其光——” “宣第一甲第一名兰其光,上殿觐见——” 今科状元并不是会试前三甲之一,不过这个名字也不算陌生,兰其光也是应天女学的出身,论资排辈也算是祝翾的师妹。 兰其光穿着新科进士袍一步一步地上殿走了过来,祝翾看着她年轻的侧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等祝翾回过神的时候,便听见兰其光的声音响了起来:“臣兰其光,感沐皇恩浩荡。” 弘徽帝看着穿着进士袍服、面容年轻的兰其光,面上也露出了几分怀念之色,她的眼神从兰其光身上移到了站在百官第一排穿着二品官袍的祝翾身上,似乎在兰其光与祝翾之间找到了某种相似的链接。 “是个好后生。”弘徽帝点评了一句,便让兰其光平身了,兰其光站了起来,站得笔直,握在袖子里的手指颤了一下,成为状元之后面圣这种事放任何人身上都是值得激动的,兰其光也不像她的外在那样冷静。 第一甲第二名是之前的会元金兆春,第一甲第三名也是祝翾认识的,正是尚昭的关门学生叶汝成。 薛冶为二甲第一,龙维宙殿试发挥略逊色于会试,为二甲第六,此五人也正是前十名中的所有女进士。 殿试一甲三名也都是女子,其中肯定有皇帝顺手推舟的意思,前十名差距微妙,殿试名次又都是皇帝钦点排布,相似的水平外比得也就是“圣心”了,今科会试头三名便都是女子,到了殿试,前十考进来了五个女子,弘徽帝作为女性皇帝自然也得造些声势。 前十名依次站在殿前,弘徽帝一一问策,然后赐服赐钞。 传胪大典结束,祝翾领着宋妙华与颜綦虎来到了今科状元兰其光的跟前,她们三个都是兰其光之前在自己那一科的名次最高的进士出身的女官员。 兰其光见是祝翾来为自己簪花换衣,有些激动地从镜子前站了起身,怔了片刻,才想到要行礼,祝翾免了她的礼,说:“你也是应天女学出来的学生,自然青出于蓝,咱们应天女学有了两个状元了。” 出身北直隶女学、也是状元出身的颜綦虎站在祝翾身后,表情微微抽动了一瞬,金兆春还是可惜了,要是金兆春殿试依旧第一,她们北边的女学就能比南边的应天更快一步地拥有两个状元!颜綦虎在心底想道。 就差一名!可恶!颜綦虎又看了一眼兰其光,心里依旧在可惜。 第456章 【祝翀入京】 这年祝英新升了七品的医官,按例回京述职考核,顺路替祝翾将祝莲的姑娘祝翀给带来了。 祝翀今年整十岁,她亲娘祝莲忙着带学生,对她管得少,祝翀自己半拉扯着自己长大,有天分但不十分好学。 按她小姨祝葵的说法就是这孩子没有内在动力去发奋图强,祝家条件宽裕、她几个姨都是人才、亲娘又不够严厉,她没变成败家子就不错了,整个祝家天生爱念书的奇葩其实也就祝翾一个。 祝翀一日长得比一日高,脑筋一天比一天活,去学里念书只肯下五六分力气,学个中等偏上就足够了,剩余的力气就是用来研究旁的,偏偏干什么都两柱香的热度——学画画学了点皮毛就不爱画了;学乐器就学会了看谱子与上手;学武术天天起早学了两年,会了一点三脚猫功夫,最大的用处是生病少了…… 等下了学,就是呼朋唤友地在外面玩,一条街的孩子她是大王,人家如果要考考她,嘴皮子倒利索,半瓶水的学问东拉西扯地也能编点东西忽悠人,学校老师对她的评语便是“神气活现”、“小聪明”,这样一个孩子,说是坏孩子倒不至于坏,就是难免让人头疼。 家里又出了祝翾这样一个靠天分与读书改换门庭的人物,长辈们都看出祝翀天分也不算差,所以她这样才叫家里人觉得可惜。 等祝翀出了蒙学,家里送她去考应天女学,当然是考不上的。 现在八岁到十四岁之间非女秀才身份考上女学的都是真神童了,祝翀按学校老师说的只有“小聪明”,又不过分用功,根本复刻不了她二姨九岁考女学的奇迹。 但家里人对祝翀都有大指望,因为她名字是祝翾起的,祝莲就总拿祝翾为例子激励女儿,祝翀就朝她娘道:“怎么可能人人都和二姨一样,您还是二姨的姐姐呢,您上学的时候也没挣到那个出息,尽拿我去比……” 祝莲听祝翀这样说就不高兴了,说:“我那时候哪里有条件……” “二姨小时候念书的条件就很好吗?二姨是三元,我也能是?念书只看条件,不看脑子吗?”祝翀小嘴叭叭的。 祝莲气得一愣,骂道:“你也知道你二姨小时候念书条件不好,你现在比她条件好,怎么不争气呢?” 祝英知道祝翀的苦,她小时候因为横竖学不过祝翾,一直被人喊“祝翾的妹妹”,祝翾是什么人,大越第一个三元,三元这种成就可不是光用功就能达到的,旁人拿祝翾劝学理所当然,是因为祝翾不生在他们家里。 他们家就有个祝翾,离榜样太近差距却太远,是非常痛苦的事情,一直拿来对比,反而逼得人厌学,祝翀才多大的年纪,出生时家里不愁衣食吃穿,没有生存与上进的动力,能达到如今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三姨祝英便劝祝莲:“百姐儿才十岁的年纪,离懂事还远呢,祖坟也不能老冒青烟,个个儿都是状元探花的。” 祝莲还在生气,下意识道:“十岁还不懂事,我就比她大几岁的时候就可以相看人家了,她还是小孩子!” 说到这里,她一顿,也觉得自己口不择言,说得仿佛她是在嫉妒自己的女儿的快活一样。 祝英被她说得一噎,祝翀不懂祝莲的不平,只知道自己刚才逞嘴皮之利,让祝莲不高兴了,祝莲脸上那种难过让她低了头。 祝英沉默了一会,说:“咱们姐妹在外面奋斗,不就是为了下一代的孩子能在当孩子的时候当孩子吗?百姐儿将来也不需要被人相看,是她相看别人,早熟能是什么好事吗?” 看祝莲神色伤心了,祝英便打发祝翀出去玩,祝翀十分会看脸色地出去了。 祝英拉着祝莲坐下,劝道:“你有教百姐儿成才的意思是好的,太娇惯她也不是好事,要是她也能成个人,将来也算传承,实在没那个命,能自己混饭吃不连累她二姨就不错了。” 祝莲说:“等她大了实在成不了才,咱们能说混饭吃就不错了,小时候她自己不懂,我们也惯着,将来不上不下的算什么?凡事都得先努力了才能说不行,你以为我烦躁的是她没萱姐儿出息吗?我也不做那个梦! “我是看百姐儿做事没有定性,读书也好,干别的也好,功夫不肯用到底,说偷懒吧,从来没真正努力过,小时候不改正,长大了就那样了,凡事尝试不到底就放弃了,她要是个愚的,我也算了,偏偏她也有些聪明,花别人五六分功夫就能做到别人十成功夫的效果,却省力不肯用心。 “如果想做七八分,就得有十分的要求,她却是反着来,现在靠天分顶着,看不出利害,将来天分没了,彻底变庸了,岂不可惜?她今年三十岁这样,我管不了,也不管了,才十岁,我自然得管一管,难道在你眼里就是逼她考状元吗?” 祝英听懂了,祝莲是觉得祝翀没个定型,怕她荒废光阴。 祝英想了想,便有了合计:“百姐儿虽比不上她二姨半点,但天分在你我之上,葵姐儿做小姨的也爱玩,做不了多少正面榜样,你我又管不住,不如送京师给她二姨镇一镇?” 祝莲其实也想过,祝翾没有孩子,祝英自己做妇科医师做久了怕生育,祝葵……没人能完全想明白祝葵的各种突发奇想,祝莲早做了打算,要是三个妹妹真的一个都不生,她的女儿祝翀就一个人养四个人的老,她的女儿就是姐妹们的女儿,这也是她对祝翀期望高的原因之一,她是希望祝翀长大成为有担当的人物,而不是拖姐妹们的后腿。 但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妹妹们的女儿,在祝莲心里这是祝翀的义务,却并非妹妹们的义务,祝翾那么忙,又升了官,干的全是大事,哪里有义务替她看孩子,祝莲也有些犹豫:“萱姐儿多忙啊,我送个拖油瓶过去算什么?” 祝英却说:“我要是有孩子,我就放心交付给她,二姐本来就少见百姐儿,还这样客客套套的,将来情分便浅了。百姐儿要是两三岁,你送去是添乱,如今她十岁,到二姐那里不过添双筷子的事情,你想让百姐儿将来孝顺二姐,从小不亲近她怎么发自内心孝顺?” 祝莲左思右想,还是先给祝翾写了信。 祝翾的回信很快,她在信中说:朝廷允许正三品以上的官员的亲眷子嗣入国子监或女学读书,她名下正好有一个荫生的缺额,听闻祝翀没有考入应天的女学,又有浪费天分的嫌疑,不如来京师到她眼前学习两年,若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就荫入北直隶的女学做学生。 祝翾如今身居正二品,三十开外的年纪,也开始考虑在家族里找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做传承。 老家的祝棠夫妻大概是受了田老爷的点拨,写了好几封信过来讲祝佑、祝俨读书的事情,来信多了,祝翾便知道他们是有些想要自己手里的荫额,但不好意思明说,祝翾也不觉得祝棠夫妻这样有什么不好,父母为子女打算也是天性。 如果在祝佑与祝俨中间选,她更想要祝俨,她希望是家族中女孩子做自己的传承,但祝俨还在上蒙学,入女学的荫额如今还轮不到她,长孙祝佑反而是能荫入国子监的年纪,这便让祝翾有些为难,如今哥嫂还没有正式开口,若是开口了她只能考虑祝俨,可是祝俨之前还有年纪更大的祝翀…… 正好祝莲来信,希望她管教祝翀,这也解决了祝翾的顾虑,她便立即回信答应了祝莲。 毕竟祝翀是她亲自取名的孩子。 至于祝莲在信中说祝翀“实难管教”、“顽劣乖僻”,祝翾倒没什么顾虑,因为祝莲也没有举出几个证实祝翀确实顽劣不堪的事迹,祝翾把祝莲的信读完,祝翀给她的印象是一个有个性、有天分、可能有些难缠的女孩子,她小时候就是类似的性格,反而对祝翀有了几分亲近与兴趣。 得到了祝翾的首肯,祝莲便把女儿托付给了即将入京述职的祝英,对女儿那是千叮咛万嘱咐,主题思想就是一个——不许给祝翾添乱惹事。 祝翀一方面舍不得亲娘,一方面对即将见到祝翾是万分期待。 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是祝翾起的,但关于祝翾的记忆也只有祝翾前两年归家守丧的时候,对于这个厉害二姨的印象,更多的是来自亲娘与三姨小姨的叙述,还有坊间的各种传闻。 据她亲娘所述,她那个传奇二姨在很小的时候就展示出了与一般孩童的与众不同的一面,才出牙齿就咬了曾大母,曾大母不许她念书,她二姨就离家出走跑到蒙学求里面的女先生让自己念书。 等她二姨有了书念那更是不得了,从早到晚都捧着书如痴如醉地看,干活的时候也在看,以至于放牛的时候牛跑了都不知道,家里没有墨水纸张让她练字,就蘸清水在饭桌上写字。 一开始考女学也没人支持她,于是她二姨便不再与家人说笑,更加痴迷课业,以至于到了抑郁发狂的地步,以最沉默与坚定的姿态表明心迹,家人不忍让她去考女学,其实没人觉得她能考上,结果谁也没想到,她那年九岁的二姨其实是不世出的小神童,最后以全南直隶第七名的成绩得以入学,是当年女学收下的年纪最小的学生。 在女学期间,课业成绩排名年年保三争一,气势也一年比一年大,三姨能去学医是她舌战全家的结果…… 总而言之,在她娘嘴里,她二姨十九岁考状元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毕竟她二姨自打出了娘胎就如此与众不同、如此惊天动地,只是之前乡下人蒙昧,反而将她二姨的坚定与独特当作一种叛逆与疯魔,之后才后知后觉她二姨的优秀。 第457章 【高山景行】 祝翀跟着祝翾从前门进去,绕过一道外仪门,经过抄手游廊,便到了前院的正厅,祝翀边走边看,一路上雕廊画栋,院中矗立着花骨朵盛大白净的白玉兰树,正是落花的时节,满地白纷纷的,像琼珠碎玉,两侧绿意缠绕,居然是一排挂豇豆的架子,上面坠着如瀑布般的细长的青色豆条,这正是沈云亲自栽的。 沈云自搬来之后便觉得祝翾家空地荒废,便特地种了些尚且能入眼的瓜果在院子里当景观,又能看又能吃,实惠得很。 祝翀看着看着,心里倒多了几分亲切与喜欢,她第一次进京师的深宅大院,却并不觉得门户压抑,只觉得里面葳蕤盎然,十分宜人。 到了正厅,迎面走来一个高大俊雅的青年男子,与祝翾一般年纪,长得像外面院子里的白玉兰一样,气质跟上好的玉器一般,站在祝翾边上,两张清丽的容颜交映,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祝翀当下就愣住了,只觉得有些眼熟,却忘记了怎么称呼,祝英先喊了一声:“元表哥。” “三妹别来无恙。” 对于元奉壹会出现在祝翾的家里这件事,祝英已经习以为常了,元奉壹租的房子就在祝翾家隔壁,他与官场同僚来往时就住在自己的家里,家里没有什么事的时候就搬来祝翾家住,算来算去,倒在祝家住的时间更长些。 听见祝英这样喊,祝翀便反应过来了,在曾大母办丧前后这人在老家短暂出现过,虽然记忆不深,但她娘告诉过她,这人是他们家的亲戚,也是祝翾的相好,看见了得叫“舅舅”,于是祝翀立即喊人:“元舅舅。” 元奉壹点了点头,仔细看了看祝翀,在祝翀的脸上看出几分祝翾年幼时的相似,便爱屋及乌地微笑起来,他垂着眸说:“这便是大姐的女儿百姐儿吧。” 祝英有些牙酸地说:“可不是百姐儿吗,学名祝翀,二姐给起的。” 元奉壹与祝翾好了这些年,同祝家人越走越近,对祝莲祝英这些人的称呼便渐渐省去了“表”这个字,喊祝莲“大姐”、叫她“三妹”的,祝翾内人的姿态摆得是越来越正了。 元奉壹又问了祝英几句祝莲同祝葵的近况,同时又聊了几句祝棠与祝棣,几个大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进去了,祝翀以好奇的眼神在几个大人之间左右打量。 沈云听说自己宝贝孙女来了,已经从正厅里走出来了,祝翀小时候每年都会回宁海在大母跟前,这几年见的次数淡了,但也怪想大母的,一看见沈云,就发出脆生生的声音:“大母!” 沈云一把直接将祝翀拉进怀里,宝贝心肝儿的说了一堆肉麻话,又将祝翀摸了又摸,一会说她长高了,一会又说她长大了,祝翀看见沈云这样亲热,眼圈也红了,小声说:“大母,我可想你了。” 沈云听得心里发酸,拉着她的手坐下,将祝翀揽进怀里,说:“大母也想你,你来了就常常陪着大母。” 祝翾与祝英稀奇地对视了一眼,祝英调侃道:“这就是隔辈亲,百姐儿一来,咱们在娘眼里都没站的地方了。” 沈云抬头朝祝英:“这么大了,还跟小孩子吃醋呢。” 不一会祝明也来了,祝翀又十分亲热地过去喊祝明:“大父!” 祝明作为祖父是一个十分时兴的祖父,祝翀每次回老家,都常去看祖父画画,祝明对小辈又和蔼又愿意听孩子说话,祝翀也十分喜欢她,祝明看见孙女,眼角笑得都是纹,祝翀看见他嘴巴也甜,声音脆得跟小鸟一样,不停地说:“大父大父,我也可想你了。” 祝明也展现出隔辈亲的溺爱,说了不少话,一会夸祝翀长开了、变漂亮了,一会又说她长大了像有出息的样子,沈云在旁边一直摩挲着百姐儿的手,一脸慈爱,祖孙三人其乐融融的。 祝翾看了一会,觉得他们话说得差不多了,便朝祝翀招手道:“百姐儿,你过来。” 祝翾笑眯眯的,从见面开始就很温和,但她身上那种上位者气度让祝翀有点怕她,她看了看沈云,下意识地走到祝翾跟前,又喊了一声:“二姨。” 祝翀垂着头在她跟前站着,低头的感觉很像小时候的祝莲,祝翾不说话,祝翀便有些试探地抬起眼睛,这活泛的样子就不像祝莲了,她一抬眼,就正好与祝翾像黑曜石一般的沉静的眼睛对视上了,祝翀忙缩回眼神,便听见祝翾在她跟前笑了一下,声音悦耳:“你怕什么?” 祝翾态度越亲切,祝翀反而越觉得她神秘,多了几分天然的畏惧,她其实不怎么害怕成年人,但她知道祝翾这种人不是她油嘴滑舌、编几句半吊子话就能糊弄的。 祝翀便回答道:“二姨威风八面,我一见便只有敬意。” 她这句话刚说完,便听见祝翾轻哼一声,祝翀觉得这是看穿她小聪明的意思,就不敢多话了。 当着一屋子大人的面,祝翾没有说教育晚辈的套话,只是说:“你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你娘既然将你送来,便不必如此小心,就把这里当家一样,我在家里也只不过是你的二姨罢了。” 祝翀点了点头,态度还是很拘谨的样子,祝翾也没有强求,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刚来不适应,等习惯了自然就熟了。” 祝翀的屋子在她来之前祝翾就吩咐人收拾好了,是沈云屋旁的两间耳房,一个做卧室,一个做书房,祝翀还小,彻底收拾一个独立的院子让她去住,难免她害怕,靠着熟悉的祖母住,也方便些。 虽然祝翀自己带了不少衣裳,但南北气候不一,她又在长个子,祝翾在吃晚饭前就让府上专门做衣裳的两个侍女给祝翀量身段,各式料子她早准备好了。 又亲自吩咐了一个四十出头的保姆妈妈专门照顾祝翀贴身起居,保姆姓王,祝翀便喊她王妈妈。 祝翾府上之前没有小孩子,自然就没有请专门照顾孩子的保姆,是听说祝翀要来,祝翾才特地雇了一个专门照顾小孩子的保姆。 王妈妈是本地人氏,丈夫早死,膝下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成年,已经有了职业,在雕版社专门写版块文章,薪水够自己开销,打算招上门女婿留在家里照顾母亲与未成年的妹妹,小女儿比祝翀大一点,被家里咬牙送去了一个可以寄宿的女子中学念书学本事。 大女儿未来招婿开销不小,小女儿寄宿学校每年学费也不低,王妈妈便自己出来做全职带主人家小辈的保姆赚家用,她模样白净亲和、又有分寸,在前几家都做得不错,所以才被祝翾的同僚推荐过来。 祝翀从小在应天也有两个保姆妈妈,祝莲自己有职业,她又没有父亲,家里自然是要雇专门照顾她的保姆的,一个保姆做到去年上了年纪被子女接家去了,另一个祝翀倒是想带来,但这个保姆不想背井离乡离开应天,就作罢了。 吃过晚饭,祝翾才在自己书房里真正接待了祝翀。 屋子里只有祝翾与祝翀,祝翀进来,有些拘谨地站着,她知道祝翾找她来是有话说,便有些紧张,祝翾坐在炕上,令她坐自己对面,开门见山:“你娘为什么送你来,你心里是有数的吧?” 祝翀低头,说:“小辈不孝,顽劣不堪……我娘觉得她管不了我,又怕我将来没有出路,才打发我来您这里投奔。” 祝翾问她:“那你觉得你自己顽劣吗?” 祝翀挺想厚着脸皮说自己是挺好的孩子来的,但这样说显得祝莲送她来有些没事找事,祝翾又一直以一种沉静的眼神看着她,那种眼神似乎能把她看得底清,祝翀只好回答:“我不知道。” 祝翾又问她:“你学到哪里了?” 祝翀说:“高小一年级,今年本来该上高小二年级了……我今年上半年试着去考过应天女学的,没考上。” 祝翾虽然没有孩子,但她教过孩子,还编写过各年龄段的教科书,很快就在脑子里扒拉出这个学龄段的教科书进度,略微考校了一些祝翀。 祝翀一听祝翾要考自己,更有些怕她,她努力回答着祝翾的问题,每个问题回答完,祝翾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按照难度递增地问她。 祝翀前面回答得还算顺畅,后面的就有些磕巴,再之后的问题她连听说都没听说过,一句都答不出来,脸也渐渐涨红了,只好坦率地说自己不会。 祝翾通过简单的考校也大概掌握了祝翀的当前进度,前面的问题她是按照正常高小学龄段的教科书进行设问的,后面的就开始超纲,祝翀一句都回答不上来的当然是高小里还没教到的。 祝翀掌握的知识水平就完全属于学校里教到哪里她就学到哪里的类型,按照祝莲的描述,祝翀也不属于神童级别的孩子,没有“一看就会”“过目不忘”这些技能,但依旧属于领悟力还可以的。 祝翾自己因为年少成名与世俗的成功常被人认为是神童,但她一直觉得自己天分中等偏上,各种天赋水平的孩子她都见过,在教育孩子上反而靠谱。 她的同窗范寄真自己是神童,从小上女学,身边来往的都是各个领域的人才,所以带起学生反而头疼,常常写信跟祝翾抱怨某学生十天之内居然看不完一本几百页的学科大部头、某学生居然一套知识讲两遍还记不住……范寄真作为当代理学学术泰斗,却常常头疼为什么她觉得很简单的知识学生却学不会…… 祝翾每每读到她的信,觉得做范寄真的学生也挺难受的,范寄真是把自己这个智力当做常态,反而理解不了资质平庸的人的痛苦。 第458章 【辅导日常】 祝翾发现祝翀只是用着一种复杂的神情一直盯着自己看,却不说话,就以为这孩子是被唬住了,便问她:“怎么,你不信吗?你以为我说的这些都是编出来骗你的吗?” 祝翀赶紧摇了摇头,又点了两下头,一脸信任地看着祝翾说:“我信您的话,虽然我也知道您说这些也是为了安慰我。” 祝翾满意地弯起了眉眼,祝翀被她的表情感染到,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一刻,她是真心有些喜欢这个二姨了,祝翾不再是长辈们嘴里泥塑木雕的高大又遥远的榜样,而是有血有肉的关爱她的二姨。 祝翾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祝翀的反应,见她放松了些,便有些自得地垂下眉睫,祝莲把孩子托付给她,总是有打算的,于是祝翾一放下茶杯就认真起来,对祝翀说:“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不要低估自己,不是给你将来做不好时找借口的,你娘对你期待很高,不然不会舍得把你这个独生姑娘送到我跟前。 “我倒是想惯着你,对你不提什么大的要求,但要这么着,你何必出这趟远门呢?” 祝翀见祝翾神色严肃起来,也不由坐直了身子,一脸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今年十岁了,虽然还是孩子,但总不能再这样混着了。你又不是我生的,我对你可没有亲娘的好性儿,你的底子我已经摸清了,你虽然没有不用功,但也是不敢使劲的,你这样不难受吗?要么不如不用功,彻底撒开了玩,既然又有勤奋的心思,为什么不做到底呢?不上不下,左顾右盼,没个定性!”祝翾微微皱眉,瞥了一眼祝翀。 祝翀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与祝翾对视。 祝翾继续道:“你女学没考上,我手里倒是有送你去北直隶女学的名额,可是你现在的水平……” 祝翾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短暂的沉默压在祝翀的自尊心上,叫她不敢抬头,可是残忍的话还是要继续说的,指望一个人成才,过程从来不是光和风细雨就够的,如果连正视自己实力都做不到,那后面的路怎么走呢? “你现在的水平……我看你表情,你心里也有数的,我是可以直接送你去,可是如今的你去了是跟不上的。北直隶女学名额珍贵,大家都看实力,你既然不是自己考进去的,那么别人对你的审视就会更多,你是靠我进去的,就肯定会遇到你最讨厌的事情,比如被别人拿来和我比……” 祝翀听到这里突然抬头,一脸惊奇,她二姨怎么会知道这个? 祝翾一脸了然:“不遭人妒是庸才,我生来这么优秀,恨我的人太多了,我可太知道他们的滋味了。你们这些后辈是拿我当榜样和目标,每年考试的时候还有拜我画像沾考运的,但真跟我比的滋味肯定是不好受的。 “而你是我亲侄女,你去了北直隶女学,人家一开始不认识你,对你的第一印象就是‘祝翾的侄女’,你考好了,人家会说‘毕竟她姨是祝翾’‘算有祝翾当年几分成色’,考不好呢,人家就会说‘一代不如一代’‘祝翾的侄女不过如此’…… “你能有这个平常心在这个环境下按照自己的节奏学习吗?心态是实力的反映,你实力不够,你想心态好也难,你怕不怕?” 祝翀倒是想直接说“不怕”,但她不想在祝翾跟前撒谎,就仔细想了想,诚恳地回答道:“是有些害怕的。” “所以我暂时先不送你去北直隶女学去,你太小了,课业基础薄弱,现在不是较劲的时候。我先给你寻个靠谱的高小,等这两年把高小的学业结了,根基打好了,再送你去北直隶女学念书,我平时也会按照你的水平给你布置课业。 “学习是持久之功,你年纪小自制力也一般,我要是随你去,那你回应天也是一样的。既然到了我的手里,我就是拿你当继承人养的,就算你自己科举不成,我将来若有本事荫个差事给你,你也要自己有能耐将差事坐实。 “我这人做事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好了,我对你肯定是要严格要求的,但你也别太怕,我不至于拔苗助长,你有没有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再忙都有功夫考校你,你自个儿要实在受不了,趁早跟我说,我那时候也不会逼你了。”祝翾很严肃地将自己这里的规矩和祝翀说明白。 祝翀不像祝葵,她年轻时养祝葵就是单纯养妹妹,对她没太大要求,后来府上又养了江凭,祝翾对江凭也是时常考校提点,但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还没下狠手,江凭自己又自觉,也不需要她特别严格。 祝翀被送到她跟前,祝翾自然也对她寄予了厚望,她是真的把祝翀当作自己的继承人来对待的,所以不可能散养她,对她一点要求都没有。 祝翀也知道自己被送来是被期待成才的,这里不比家里,祝翾不会太娇纵溺爱她,她要是做得不好,惴惴不安的会是祝莲,来之前祝莲一直让她别给祝翾添麻烦,所以她自己要立得住,要懂事一些,别让祝翾失望,也别让祝莲操心。 她也知道,祝翾虽然是她的二姨,可她如今位高权重,要人脉有人脉,要地位有地位,能被她指导着长大是一种非常珍贵的机会,祝家的孩子不止她一个,她如果荒废了这个机会,还会有别的孩子来接替她的位置,外面的人花多少钱都难求祝翾一次学业上的指点,她却能近水楼台得到祝翾的爱护,她如果还像在应天时那样吊儿郎当的,那也对不起自己。 祝翀在来的路上就想得差不多了,于是她十分认真地对着祝翾行了一个大礼,说:“您严厉要求我,是为了我出人头地,是为我好,我一定全力以赴,不叫您失望。” 祝翾将祝翀扶起,说:“也不必现在说大话,你得拿你的行动证明你自己,现在你刚来,学籍还没办好,这边学校的教科书我已经给你弄好了,你自己先做计划,按照自己的计划用功,我到时候再来考校你,再帮你调整节奏。” 祝翾拍了拍祝翀的肩膀,便打发她下去了。 祝翀回到房里,王妈妈正在帮她铺床,见她进来,便说:“洗澡水已经备好了,您梳洗完就睡觉吧。” 洗澡的地方就在房间后面,祝翀发现热水不是烧好了被人提进来的,洗澡盆上有个阀门,一拧,热水就流出来了,王妈妈给她放好烫水,又兑了温水,摸了摸温度,就让她进去洗澡,祝翀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跟真的乡巴佬一样问王妈妈:“这是什么东西?” 王妈妈说:“大人去年刚改的格局,这是科学院的人设计的,住人的屋子下面都有锅炉房,后院还弄了储水槽,平日里储水引水都从储水槽过来,这个阀门一开,冷水就有了,滚水是从底下锅炉房跑上来的,到了冬天锅炉房日夜烧着,也不用人一直看着,是自动一直烧着的,固定时间去补充燃料就好了,弄得屋子都是暖的。 “这个天日夜开锅炉房太抛费,就是洗澡这段时间开着,方便得很,别说您见了新鲜,我刚来也没见过,如今也就皇宫和宫外这些大官的家里做了这些,皇帝批准的图样,找科学院里的工匠来铺管子的,外面普通工匠还不会做这个东西,为了安全也不许私自铺设,如今就是有钱也难用得上。 “不过等这东西造价下来了,技术成熟了,普通百姓也用得起了。” 说着,她便催祝翀进去洗澡,还怕祝翀冻到自己,要帮她洗,祝翀忙让她出去了,说自己会洗,王妈妈走前怕她乱动阀门,便将阀门外的盖子彻底锁好,说:“这两个阀门一个出滚水,一个出冷水,您别自己试着调,小心烫了自己,要是觉得水不够,喊我进来给您拧。” 祝翀点了点头,答应了。 洗完澡,祝翀钻进铺好的被窝里,被窝一股太阳的香味,软绵绵的,祝翀本来以为自己会认床,但一躺下就睡沉了,沈云在附近厢房本来还怕祝翀晚上睡不着觉,到时候喊她过来陪自己睡,结果看见耳房的灯很早就灭了,就也熄灯睡下了。 等到旬休,祝翾就把祝翀学籍彻底弄好了,也办好了入学手续,给祝翀找的学校是北直隶女学附属中学,虽然是中学,但也包含高小的课程,在里面念书的都是官宦人家的孩子,里面教授课业的都是女举人,有一些就是祝翀这种打算荫入女学但又怕跟不上的,先来附属打基础。 没有荫额的就在这里自己花钱念到中学,这里虽然不比女学,但也不是寻常人都能来念的。 祝翀也知道自己是沾了祝翾的光才能有机会去附属打基础,十分珍惜这个机会,在祝翾府上念书也比在家时踏实许多,等祝翾来考校时,也没多少纰漏,祝翾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忙里偷闲给她布置了两篇文章,让祝翀去学校前交给自己。 祝翀虽然有些头疼,但还是乖乖写了,祝翾便亲自给她批改和讲解,深入浅出的,祝翀一听就感觉脑子通了,十分佩服地盯着祝翾的脸看,祝翾也已经跟祝翀熟了,就轻轻捏了她的脸,说:“别看我,看你写的东西。” 祝翀便转过去看自己的文章,她的脸滑腻腻的,还有婴儿肥,祝翾捏了一下,没有松手,一边讲一边摸了两把她的脸蛋,把祝翀摸得不好意思,但不敢反抗,闻着祝翾身上淡淡的的香气,祝翀只觉得自己有点飘飘然。 等入了学,祝翀被插班到高小二年级,一入学就有全年级的摸底考试,祝翀一看试卷,不由坐直了起来,这上面的她全都会,也都是祝翾考校时专门问她的东西,再看最后的文章题目,与祝翾私下布置的大差不差,祝翀不认为祝翾会为了她考好特地找学校老师透题作弊,这只能是祝翾自己一翻书本就能找到考校的重点,能摸透这个学龄段的出题思路。 第459章 【谋国治世】 以吏部尚书身份再次入阁的祝翾一梳理完吏部内部的庶务,便就当前朝政连写了好几道系统性的关于改革的疏文。 正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祝翾最先着手的便是当前军事领导体系与对应官职选任制度的革新。 一般情况下,大越文武官员各有各自对应的升迁体系,即便是在军事上,也是文武界限分明的。 在兵权上为了互相牵制,于是能够调兵的不能练兵,能够练兵的不能调兵,兵部尚书作为军队行政体系的最高首长,一般由文官担任,没有战事时,便保证军事管理的正常运行,战时可以参与军事决策,但并没有实际的统兵的权力,调兵也需要请过圣旨才能调。 祝翾认为兵部尚书虽然是文职,但到底与军事直接挂钩,为了防止“纸上谈兵”的现象出现,在地方上有过直接军队管理经验的、在地方上有过重大练军缉匪突破的、真正巡按过边军的都将作为被考虑上任的优势因素。 即便这个位置只能文官担任,但文官体系里也有能立武勋的文官,边关地域的行政体系的文官在一些特殊时期也有过调兵遣将的经历,祝翾认为有过这些军队基层经历的文官更知道军队的运行规律。 另一方面,祝翾又认为大型战争考验的并不只有调兵遣将的能力,还有后勤,打仗打到后面,打的就是后勤力量,后勤本质上还是经济。 弘徽帝当年的开国之功就在于后勤输出,她十分擅长配备后勤的资源利用,每场战事将每分资源都投入在刀刃上,才保证了前线的作战能力,每场仗都打得十分“实惠”,在有限的资源下,烧钱有烧钱的打法,节俭有节俭的打法,最重要的是做到资源不被浪费,能一直供给前线,所以祝翾也将有这方面履历与特征的列为考评项目之一。 按照常例,兵部尚书下配备两名侍诏,祝翾提出另外增设四名侍诏,从而达成中央部臣与边将的零成本沟通,京中常备两名日常管理军务的坐堂侍诏,各个战区派遣四名巡历军务的流动侍诏,每个侍诏按照年限轮回巡历军务,在战时,可以直接令巡边侍诏为临时总督进行督战,同时军队中素有见识的高级将官也可以入兵部担任侍诏,打破文武之隙,兵部侍诏一职允许文武互通。 如此内外互调,才有助于兵部深耕军队内部,真正了解各战区的军力部署、战况、实际军情与后勤配备情况。 从前兵部对各战区的兵力、后勤配备都是通过阅读地方将帅送来的札子,虽然也有巡边,但去巡边的都是官职不高的兵部官员,在地方上不够老练,且巡边不能做到高频率、常态化,都是下面战区提前知道上面要来人,提前准备一下,等巡边的官员一回去,地方上故态复萌,时间长了,坐堂文官并不能深层次了解军队实际经营的情况,很可能被蒙蔽。 祝翾在疏文里拿霍几道举例,说霍几道当年在边关能够养寇自重、冒领军备从而贪污受贿、一个派系大发战争财的本质原因就是当时的兵部都是真正的清流文官班底,这些文官不懂军队运行逻辑、也不知道真正的军队消耗,便看不出霍几道上呈战报里的经济陷阱。 所以兵部最需要的是既能处理文案庶务、又十分熟悉各地边情的侍诏班底,要“既文又武”,如今国朝领域变大,各战区情况复杂,既要满足兵部的日常坐堂要求、又要安排侍诏下去巡边了解实际军情,原来的两名侍诏岗明显就不够用了,祝翾“狮子大开口”,一下子要求再增设四名侍诏,不仅考虑了陆地战区,还考虑了海外的海域战区,如此兵部才能海内海外无死角地进行督战巡视,实地了解不同军种体系的运行规律。 除了侍诏,兵部中上层官员,比如郎中、员外诏,也必须精选择用,晋升路径也要大胆打破文武有别的局限,允许内外互调,优秀的部将退下来可以担任兵部的堂官,兵部内部堂官也可以转为部将积累边务经验。 祝翾又提出必须提高对边远战区的将士的物质待遇,越是边境地域,作战任务便越艰辛,所属地段的战略价值也越高,但这些地方因为地势偏远、地理环境复杂,经济价值落后于其他地方,如果不提高该地将士的物质待遇,不额外给予特殊优惠,那么长此以往,在没有长期战事的情况下,武官们日渐安逸,便将会将边地的武职视为“被发配”、“被冷落”,最后必然是当官做将的无心边务、潦草应付,将士们纪律散漫、士气低下,等到邻国发难,边疆便难守。 所以祝翾认为一是要扭转这样的风气,通过物质、名誉提升去改变大家对去远地、边地任职的认知,越是优秀的将领越是放在战略地位高的地区进行锻炼,同时为了防止边关将士在长期无战的情况下渐渐耽于安逸、放松警惕、懈怠训练,边关地区的将士要日常进行中大型的日常的沙场演练,将日常演练当作实战,将演练成绩加入升迁考核,兵部对边区的演练经费也要适当提升。 除了对中高级将校级别的武官的升迁意见,祝翾还创新提出了对低层尉官和士兵的培养路径,随着火器技术的大力提升,对于士兵的训练项目也要做出对应的更新,未来战场越来越需要精通军工技术、擅长使用新武器的士兵,各战区要针对培养新式军种,对高技能士兵要提升待遇、给予奖赏,培养真正的职业化专业军人。 祝翾连上八道奏疏,每道奏疏都得到了弘徽帝的认可与批复。 有了弘徽帝的背书,在议政阁的内部会议上,祝翾的提案也十分顺利地通过了。 第五韶看着祝翾的提案,内心五味杂陈,祝翾真是胆子太大了,虽然她的意见都是针对人事选任的,这都是属于吏部尚书的权柄,但她本质是文官,还是有实权的文官,自古有权的文官都避讳直接谈论军事,但祝翾却能做到看到问题就大胆提出整改意见,不避讳任何顾虑直接上书,就连她,也没办法做到如此。 祝翾也不是真正的傻大胆,她敢呈上这样的奏疏,只是因为凌太月是她能够信任的君主。 自古能够改革成功的变革大臣的背后都站着一个愿意配合、值得信任立场的君主,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祝翾不会在先帝在的时候挑战先帝的戒心,哪怕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凌游照,祝翾也不能完全信任她尚未形成的君主人格,真正值得信赖的只有弘徽帝凌太月。 而且改革成功另一个原因就在于集权,集权才能集中力量干出大事,凌太月是真正意义上的集权君主,按照现在的世界格局、现在的经济技术环境,如今的朝堂就是真正的变革黄金期,祝翾虽然二次入阁,已经位极人臣,但她本质还是热血的青年人,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想法,只想着在最好的黄金期做出最好的变革。 这种锐气是许多成熟的中枢老臣都欠缺的品质,祝翾的这些奏疏也几乎推翻了满朝文武对她的形象刻板认知,祝翾刚入朝时,大家虽然也认为她胆子大、能够抓住机遇,但给人的印象还是和风细雨、藏锋圆融的,做官都是越往上做越保守越内敛的。 就像曾经的“元新四婧”,年轻时都是胆大包天、敢做敢拼、怀抱理想的浓烈人物,但位高权重时,都渐渐趋于保守。 祝翾却是手上的权柄越大,锋芒越锐利的,政治主张的披露也越来越大胆的,就连以“天不怕地不怕”著称的第五韶也自觉自己比不上祝翾这份勇气与大胆。 弘徽帝反复品味着祝翾的奏疏,觉得自己让祝翾只担任一年吏部侍诏就超拔其为尚书的决定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祝翾是大越开国以来最具备魄力的吏部尚书,是真正具备大局观、拥有政治家格局的能臣,所以也只有她敢写出这样的奏章,敢对旧的规章制度提出整改意见。 当然也有抨击祝翾以改革为器具实则插手军政内务想借机揽权的,四十不到就做到吏部尚书,只要不出意外,祝翾拜相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而且她大概率还会以很年轻的年纪担任宰相一职,祝翾对所担任差事的权柄都能发挥最大限度的光芒,让她当上宰相,她肯定不是那种温和做派的宰相,而是最大限度发挥相权、进一步集权揽政的权相,到那时候岂不是整个朝堂都得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她政治主张上的大胆、性格的张扬被视作一种政治上进取的野心,所以自然有一些“防患未然”的忠臣贤臣以明示或者暗示的方法提醒弘徽帝不要被祝翾“蛊惑”。 然而弘徽帝却公开为祝翾辩解,说祝翾“心思周密、敢想敢做”“谋国治世之贤良”,于是祝翾这个吏部尚书在外人眼里做得愈发气焰嚣张、光芒万丈,三省宰相面对她都渐渐产生一种被追上的危机感,于是议政阁阁员都在祝翾的启发下大胆做出新的政治建树,一改从前的瞻前顾后,成为了最完美的变革班底。 第460章 【炙手可热】 祝翾在那边改革改得轰轰烈烈的,眼红她的人也不少,便有人在首相第五韶耳边多嘴。 “中堂,您才是群臣之首、议政阁元相,那吏部的祝翾仗着陛下的提拔,如今是连您都不放在眼里了。”与第五韶相熟的一个官员忍不住说道。 第五韶的指节轻轻叩击了几下桌角,面色未改,她上了年岁,又是第二次入阁,性情比之前沉稳了许多,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年轻人敢想敢干,不是很正常嘛。陛下提拔她,就是为了让她做常人不敢想之事,若是畏畏缩缩的,也看不出被提拔的价值,岂不是德不配位了?” 另一个也是第五韶派系的官员却接话道:“她哪里是敢想敢干,她简直要翻天?人还在吏部,手就已经伸到兵部里去了,六部竟成了她当家作主了?我们都看走了眼,从前以为她是个会看眉眼高低不是那种狂的。 “如今看来,她这架势必不能久居人下,侍诏没做一年就把原来的上司汪泓给挤兑走了,做了尚书,依旧丝毫不知道收敛,仗着改革在那收揽权力,只怕野心大着呢,您也不想成为第二个汪泓吧。” 第五韶默默听着,然后捧起眼前的茶杯,说:“改革需要集权,大刀阔斧是对的。” “要集权也轮不到她集权,您是首相,还是她是首相?中堂您难道放任她一直如此,也未免太好性了!”又一个第五韶阵营的大臣说道。 即便是改革派内部,大家伙也是各自拜了码头的,祝翾与第五韶虽然政治派别一样,但祝翾既不是第五韶的门生故吏,也不是第五韶的利益旧部,从前她是中书舍人的时候,虽然也是阁老,但声望还不足以做文官领袖,如今是真正的炙手可热,势头又如此高调,足够自成一派了。 议政阁一个元相两个次相,按照身份各有权柄,中书省与门下省的两位宰相按照如今的生态位得一起抱团才能与尚书省的宰相抗衡,并不是直接的对手,尚书省下边的六个尚书才是尚书仆射在权柄上隐形的对手,宏观上是尚书仆射统管六部,但直接掌管各部权柄的是真正处理各部实务的尚书,尚书们虽然要向尚书仆射汇报工作,但生态位上真正管理他们的是皇帝,尚书仆射与尚书在官位上平级,只能算半个下属。 祝翾作为六部最强势的吏部尚书,本身就有很大的权柄,且她又是阁老,参与议政阁的政务,兼有部分相权,这次改革又插手了兵部的事务,即便第五韶没有排除异己的心思,也有一种微妙的不舒服的感觉。 即便是相似的政治立场,在权力场上也是一山不容二虎的。 第五韶再能容人,也没有心宽到这个地步,但她还是交代自己的私人:“牢骚发完了,就该干嘛干嘛去。” 几个不爽祝翾的人见第五韶反应平淡,便有些急了:“那祝翾狂成这样……” “换你不到四十岁就做到实权二品,你比她还狂!各个位置有各个位置的生态,她是被超格提拔上去的,年轻皮薄,还像从前在翰林院时左右逢源把谁都当回事,难免叫人看轻了。”第五韶看向还在急的那个人。 她坐直了些,表情也变严肃了些:“即便我是首相,你们也清楚,议政阁不会变成我的一言堂,要是变成我的一言堂,那意味着什么?两省次相平和,总要有个和而不同的能跟我打擂台,万物都讲个平衡,陛下提拔她也是这个意思。总有人要占领那样的生态位,不是祝翾,便是别人,那还不如是祝翾呢,她好歹正派,也真能担事。 “换别的老油条,那更是有的头疼的,你们想要软脚虾,真正的软脚虾根本坐不上这个位置,要是坐上这个位置还在我跟前当软脚虾的,背地里只怕藏着什么坏水呢,中书与门下那两个就是例子。 “祝翾气焰是盛,但她难得干净,你们觉得她晃眼睛,我也能理解,但该如何还是如何吧,满朝文武,也轮不到我们这些人第一个恨她,别中了旁人的圈套,自己留下一屁股把柄,搞得大家难堪。” 弘徽帝英明神武的,对相权也是又拉又按的,议政阁确实应该以首相为尊,不得党同伐异、自我消耗,大家集中力量干大事,但是大方向和谐不代表议政阁是首相的一言堂,要是所有阁老都沦为首相的私人,那皇帝也坐不住了,所以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议政阁内需要首相以外的强势大臣,皇帝要的是一个大局方向一致的宰辅班底,一个动态平衡的议政阁。 第五韶想通了此节,脑袋也清醒了些,她三言两语就把利害关系跟大家说清楚了,这些官员也听明白了她的态度,过热的脑子也渐渐冷却下来。 有一句话第五韶说得很对,祝翾如今树大招风,“轮不到”第五韶这边第一个恨她,今日这闹哄哄的场景背地里指不定是有更恨的人在煽风点火,说不定打的就是一石二鸟的心思。 “你们散了吧,多想想我刚才说的,别蠢得替别人出了头,自己成了笑话!”第五韶冷笑道。 众人便依她的话各自散了。 另一头势头高调的祝翾却忙得脚不沾地,改革不是写几个疏文,提几个意见,就万事大吉了。 她出了主意,就要对后续的操作细节负责到底,这些天她轮转了几个军政衙门,还实地探访了北直隶直辖的几个卫所进行考察,她自己就不能“纸上谈兵”,在这个过程中,她也结识了一些常年戍边的将领,又拓宽了更多的人脉。 祝翾自己也不想“拉帮结派”,但到了这个位置,她已经有了这个影响力,做孤家寡人是不可能的,她需要协助自己完成改革后续的帮手,下面那些官员需要她的权柄,自然也会来拜她的山头,希望能在她这里留下印象、有个靠山,所以祝翾还是慢慢有了自己的权力利益关系网。 通过这些权力网上的同僚与私人,她对各省各部的了解更清晰,得到的信息越来越明确,这也更有利于她后续的改革工作,随着结交的人越多,愿意跟随她的人越多,祝翾才渐渐有了“权臣”的实感,原来做“权臣”是这个滋味。 祝翾发觉自己并不是圣人,这种揽权的滋味只要尝过一次,很难不飘飘然,很难不食髓知味,她成了真正的上位者,她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私人”,改革的过程也顺便变成了她的权力积累过程,这是她无法避免的“副作用”,她想做实干的尚书,就注定不能当光杆司令,她得既有权又有人,不然很多事她推不下去,她如果想让大家听她的,就注定得变成一个野心家。 怪不得历代都有党争、权斗,那些人不是吃饱了没事干,权力既是目的,也是途径,高尚的、不高尚的都有理由去争取它,干大事就是得集中权力、得团结能团结的人。 到了这个境界,祝翾勒令自己必须清醒,必须得为自己的每一步负责,能力越大,破坏力也越大,她的行差踏错、玩忽职守,终结的不只有自己的政治生命,还有被权力台风尾擦过的万千百姓。 她成天早出晚归、事必躬亲的,吏部都生活在她这个严苛的上官的高压下,许多人都说她严格、不近人情、难糊弄,甚至到了“残暴”、“独裁”的地步,敬她者如山如海,但同时怕她的人越来越多,恨她的人数也数不过来,“权臣祝翾”的面具戴久了,她成了真正的“恶鸷”。 每次上朝,当她站在群臣之前的时候,她知道许多带着芒刺的目光都扎在她的背上,他们羡慕她,憧憬她,也期盼着她从高处掉下来。 祝翾顶着这些细细密密的芒刺大刀阔斧地推进着自己的改革,态度坚定又无情,于是议政阁内部对她的态度都微妙了起来,无论是第五韶,还是房敬竹,一到官场上,她都能感受到和谐场面下那些微妙的敌意,那些试探的交锋,这反而代表她在议政阁真正坐稳了位置,忌惮同时代表着“重视”,没有能量的人是不会“被看到”的,只要被看到,才会被重视。 政治不是和颜悦色的艺术,从前大家也重视她,但是透过她去看弘徽帝的君心,她如今才算真正长出自己的枝枝蔓蔓,自身的存在就足够顶天立地。 祝翾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又看完了一大批文书,这几个月她虽然忙得不行,但精神却一直亢奋,她靠着这种兴奋吊着精气神把自己一个砍成八个用,丝毫不觉得疲惫,一口气也不敢松,但她到底是人,不是范寄真说的“永动机”,一口气总有用尽的时候。 她放下最后一本文书,吸了一口关于疲惫的空气,逐渐感到焦虑与心累,元奉壹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祝翾单手撑着头,闭着眼在养神,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那些权力背后的责任全在她的眉间打结。 祝翾闭着眼,但灵台还是清醒的,她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知道是元奉壹来了,没有睁开眼,等了一会,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眉间,似乎想抚平什么。 祝翾睁眼,猝不及防看到元奉壹在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自己,似乎是心疼,也似乎是担忧,看到她睁眼,元奉壹垂下眉睫,遮掉了几分情绪,让人很难一探究竟。 他放下自己的手,对祝翾说:“萱娘,你太累了。” 祝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说:“我刚才是在思考一些事情。”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与祝翾关系密切的元奉壹如今已经算是祝翾在官场上的“私人”。 祝翾听了,露出轻松的笑容,好像天塌下她能扛着一样,朝元奉壹:“你继续在户部当差吧,我手已经伸得够长了,再插手户部,那真是越俎代庖了。” 第461章 【旧人成鬼】 上了三十岁开外,日子就宛如流水一般越奔腾越快,祝翾记得,小时候的一年简直是“捱”过去的,从年头捱到年尾,一年过去,哪怕长了些个子,可“长大”还是好久之后的事情。 那时节,小孩子长得慢,父母似乎不会老,家里的老人也看起来会一直在,时光的无数瞬间就这样永永远远定格在芦苇乡的旧梦里。 可是现在“长大”这个概念已经是被她彻底跨过去之后扔在时间后头的旧物了,祝翾这个吏部尚书干得轰轰烈烈,忙了整二年,只恨时间来不及,这两年她干的事情顶得上旁人的十年,也不知道在跟谁争光阴,就这么一晃眼就到了弘徽十五年的春日。 今年黄采薇又从西南寄来了自己亲自采梅子酿的青梅酒。 自打去了西南养老,黄采薇就过上了闲云野鹤的日子,给村野小童启蒙,写书写诗,闲下来就逛山访古、种菜采果,酿酒成了她打发时间的爱好之一。 据黄采薇信中所言,她住在“定原坡”附近——乔定原镇守西南多年,死后当地百姓为了纪念她,便将乔定原镇过的山叫做“定原坡”,乔定原修的桥叫做“定原桥”,西南那一带“定原坡”、“定原山”不止一座,大大小小的连成了乔定原剿匪开山的轨迹。 当年弘徽帝给乔定原赐名的时候希望她北定中原,结果本该北定中原的将军在西南十万大山中化成了一座座名字为“定原”的山神分身。 祝翾也不知道黄采薇住在哪一个“定原坡”附近,但据她信中所言,那座定原坡上长满了梅树,每年都会长出青梅来,于是她便采摘这些果子,洗干净拿来泡酒,她上了年纪,自己喝不掉那些酒,便每年寄两瓮子给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祝翾尝尝。 说实话,黄采薇酿酒的技艺比不上她教书育人的本事,但好歹是一年比一年进步的,祝翾从未去过西南,但抿一口闭上眼似乎就望见了那梅林覆野的“定原坡”,今年的青梅酒到早了,黄采薇还特地写了一封信提醒祝翾,说这是去年采的青梅只酿了六七个月,还有些涩,不要提前开瓮,收下再放陈一些,等上一年再喝。 黄采薇从前寄酒都是寄酿得正好的来,今年却十分突兀地寄早了,这是第一次酒寄到的时候还没酿好。 祝翾在官场不说人话的环境下侵淫太久,以为这是某种暗喻,比如她的年纪对于吏部尚书这个官职而言还是太年轻,她这两年步子太大,改革的阵仗太惊人,连闲云野鹤的黄采薇都听说了她的赫赫名声,所以拿酒喻人,提前寄酒提醒她要再沉淀一下…… 她本是这么以为的,祝翾为此还写了好几封肉麻的问候信去西南以安黄采薇的心,可是她没有从西南等来黄采薇的回信,只等来了已经成为安西郡侯和贵州宣慰司使的蔡婉,蔡婉特地入京不仅仅是为了述职,还是为了报丧。 “黄大家殁了。”隔了二十来年,蔡婉的眉目更加刚烈,在岁月之外多的只有做郡侯的威严。 蔡婉来的路上,祝翾其实就已经听说了这个不妙的消息,但这个消息被蔡婉亲口说出来才在祝翾心里真正地被确认了,什么误传、谣传的侥幸全部都没了,蔡婉不会拿黄采薇的生死当面开玩笑。 心里虽然确认了,但祝翾情感上还是懵的,她坐得笔直,把衣裳撑得挺括,仪态比衣架子还端庄,一副天塌下来也能撑住的惯性。 “当时是怎么个情形?”祝翾十分平静地问蔡婉。 蔡婉是在西南处理完丧事过来的,她的伤心在茫茫路程中已经被冲淡了不少,黄采薇虽然致仕的时候没有到宰辅的地步,名气也比不上一直活跃到弘徽朝的“元新四婧”,但她严格意义上也是“开国文臣”中的一员,是弘徽帝的“潜邸旧人”,在官场上人走茶凉了,但依旧死得有份量,本来应该是乔怀瑾来京报丧的,但她镇守西南公务上走不开,来的便是蔡婉这个旧人。 蔡婉见到祝翾的时候是非常吃惊的,她当年初见祝翾的时候,祝翾才十四五岁,一派天真,连弘徽帝说她是“长公主身边的凌大人”这种鬼话都信,一点联想都没有,蔡婉当时就觉得这个姑娘书念得挺好,但将来做官只怕一开始要摔跟头。 但谁能想到那个她觉得天真无邪的祝姑娘在二十几年后会变成大越最年轻的吏部尚书与阁老,会成为一个搅动朝堂风雨、手揽大权、手段高明的政治家,斗不过祝翾的都说祝翾上辈子肯定就已经当过宰辅了,投胎的时候没有喝过孟婆汤,所以一年资历比人家两年的强。 虽然物是人非,祝翾的面容气质与蔡婉熟悉的那个判若两人,但隔着一个共同认识的有份量的旧人,那份熟稔并没有因为二十余年的不见面而消失。 “去岁的时候,黄大家的身体便不怎么好了。”蔡婉斟酌了半天,才终于斟酌出一句能开头的话来。 祝翾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便立刻问她:“既然身体去年就不好了,怎么不告诉京里?到底生了什么大病?京里什么名医没有,早说也不至于病入膏肓……你们就这样瞒着吗?” 祝翾下意识以为黄采薇和乔定原是一样的情形,都是生了大病去的,说着说着,心中的酸涩越漫越涨,涨到了她的脸上,蔡婉抬头,望见祝阁老的眼底溢出了晶亮的泪意。 蔡婉叹了一口气,她好容易淡了伤心,便别过脸去,不敢再看祝翾,说:“黄大家没有生大病。” “没有生大病又为什么会……”祝翾下意识道。 “是岁数到了……黄大家是老死的……她身体一年比一年弱,但总还是精神的,还有力气摘青梅酿酒,又没有生病,谁也没看出来她大限将至……” 蔡婉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回忆:“黄大家生活简朴,不爱雇人伺候,又不服老,身边只有一个负责洗衣服劈柴的用人,年纪大了也不请人贴身伺候,我一直不放心她……有空就去拜访她,常常令府上的府兵去她家里做事。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骑着马去她家里看她,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些,她用人正好也不在家,我敲了很久的门,也没有人应,便不放心,直接自己进去了,便看见黄大家沉睡在榻上,已经没了呼吸……” 蔡婉吸了吸鼻子,声音发涩:“山里老人说这就是老死的,无病无灾的,是善终……” “老死的?黄大家才……”祝翾说到这里也顿住了话音,黄采薇的年纪不能用“才”了,她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第一次见黄采薇的时候,黄采薇虽然长得年轻,但实际上已经四十左右了,那时候她才六岁,如今她都已经三十好几了,黄采薇自然也到了可以“老死”的年纪了,生命是有荣有枯的,这是自然规律。 祝翾反应过来,缓缓低下头,哪怕是所谓的善终,但黄采薇是老死的结局并不能使她立刻释然。 黄采薇是她的故人旧人,到了年纪就老死了,旧人成鬼这种事哪怕是善终,也是令人意难平的。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大限的……”祝翾忽然道。 “什么?”蔡婉不懂祝翾为什么会突然没头没脑来这样一句,隔着千山万水,祝翾怎么就能知道黄采薇自己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呢? “今年的青梅酒还没有酿熟,这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第一次酒没熟她就寄给我了,她是……”祝翾缓缓闭上眼睛,脸上已经湿了两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是知道自己等不到酒熟了,她知道自己要老死了,我早该想到的……我怎么现在才想明白这件事呢……” 她终于彻底反应过来黄采薇彻底离去的事实,一想到那坛青涩的梅酒,就有一种被什么击中的感觉,把她的五脏六腑、七情六欲都绞在了一起,祝翾将脸埋在掌心里,她终于撑不下去了,背微微躬起,她像衣架子一样的端庄姿态终于垮了,“衣架子”倒了。 安西郡侯别过脸,听着祝阁老痛苦的呜咽声,眼睛忍不住往上看,好像这样,她才不会跟着哭出来。 弘徽帝也很为黄采薇的离世感到难过,朝廷追赠这位低调的开国文臣为正一品特进光禄大夫,追谥为“文襄”。 至于黄采薇最后酿的那两瓮酒,祝翾倒是没有浪费,她按照黄采薇信上交代的那样,硬生生地等了几个月,才终于把酒给等熟了。 酒熟之后,她便开坛喝了起来,去岁的青梅香在她的舌尖上绽开,祝翾闭上眼,似乎看到活着的黄采薇挑梅子的情形,眼泪又从她的眼角坠下来,这是黄采薇酿得最成功的一次青梅酒,这次她再也挑不出毛病来了。 “老师说得果然不错,这酒放陈一些才能喝。”祝翾边喝边想,她只喝了一小杯就收了起来,心里涌起几分惋惜的情绪,因为这么好的酒彻底喝完就再也没有了,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 第462章 【长命百岁】 黄采薇离去之后没多久,郑国公蔺玉病重,弘徽帝为了舅舅各种请医问药,还是没有留住这位凌霄三十臣位列第一的开国重臣。 经历了元新、弘徽两朝,凌霄开国三十臣的排序一直在变动,有人因为谋反被撤出了这个排序,有人因为大器晚成被补上了这个榜单,蔺玉这位实权外戚因为漫长的政治生涯、不偏不倚的政治取向、精妙谨慎的政治站队,名次终于名列榜首,成为了凌霄三十臣的榜首。 宫人进来报丧的时候,祝翾正在体己殿里与弘徽帝议事。 进来的是一个脸生的女史,她步履急促,迅速行完礼,便直接说事:“陛下,郑国公去了。” 祝翾微微蹙眉,下意识看向弘徽帝,弘徽帝呼吸一滞,站起身来,表情是空白的,祝翾看见她扶住桌案,便又下意识去扶她。 弘徽帝猝然发出一阵阵猛烈的咳嗽,近旁伺候的吕玉女也反应过来为弘徽帝拍背。 弘徽帝咳完,眼睛有些红,但脸色倒还算得上平静,她抓起眼前的一杯茶,给自己灌了下去,顺了顺气,语气似乎是在感慨,说了一句:“郑国公也死了啊。” 祝翾正想开口劝她节哀,便听见弘徽帝哀哀地小声喊了一句:“舅舅……” “陛下节哀。”吕玉女先开了口。 弘徽帝拍了拍吕玉女的手,吩咐道:“与朕换衣,通知东宫,朕与太子等去郑国公府上去。” 祝翾见弘徽帝神色镇定,便松开手,弘徽帝却回头抓住祝翾的手腕:“祝卿也同去。” 体己殿的宫人很快就找来素服,祝翾套在官服外面,弘徽帝便带着御前轮值的核心官员、东宫与宗室浩浩荡荡地出宫去郑国府上吊唁。 郑国公府因是皇帝舅舅的府邸,规制与亲王府一样,可谓是玉阶彤庭、峻宇雕墙、雕廊画栋。 正门巍峨高耸,祝翾她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布置好了白灯笼。 蔺家人提前知道了皇帝等人出宫的消息,均站在府前肃立等待,蔺回披麻戴孝地站在最前面,低垂着脸,看不清神情。 弘徽帝与太子等人一出现,蔺家人便准备行礼问安,弘徽帝手一挥:“免礼。” 她朝蔺回走过去,蔺回抬头,祝翾站在弘徽帝身后,看见蔺回对弘徽帝说:“您来了,这里也算是有主心骨了。” 弘徽帝轻轻拍了拍蔺回的肩膀安慰他,问:“我一听说这事就来了,也不知道舅舅弥留之际的光景,郑国公是我亲舅舅,便是做了皇帝也是要亲自过来看看的。” 一行人依次进去,府里倒还算井然有序,郑国公病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许多身后的东西早提前预备好了,虽然中轴线一路都已经布置完全,可隔着过道还能看到行色匆匆的下人们在布置别的院子,可见郑国公是刚断气没多久的。 祝翾同凌游照都走在弘徽帝身后,听见前面的蔺回告诉弘徽帝:“早上父亲气色比往常都好,还比以前多用了饭,吃完饭没多久就不行了,太医来扎了针,吊了半会子精神,很快就去了。 “那时候我便想请您见他最后一面,父亲拦住了,说来不及了,只说了几句话就……” 蔺回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凌太月拍了拍表弟的肩膀,问他:“舅舅最后有对我说的话吗?” “有。”蔺回顿了一会,似乎是在回忆。 “元娘……”他微微抽了抽鼻子。 弘徽帝有些恍惚:“什么?” 蔺回继续说:“父亲说:‘元娘,天生元娘,故帝星入怀,太山不坏,梁柱不倒……值此大变革之世,只遗憾不能看尽,今臣归去,当死好死该死,陛下未失臂膀,勿怕……’” 祝翾与太子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深深的触动。 弘徽帝听罢,不语。 等走到了布置好的灵堂之上,只见蔺玉穿着郑国公的衣冠躺在棺内,闭着眼,神色安然,视之宛若生者。 弘徽帝独自往前,站在棺前静静看了一会,说:“‘当死好死该死,陛下未失臂膀’……可元娘却失其舅,焉能不怕?”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着,看着蔺玉安静的脸又再问了一遍:“焉能不怕?” 说话间,弘徽帝的姨母豫国君蔺琳也到了,她一脸难过,越过弘徽帝直接看向蔺玉,扶棺哭道:“姊妹三人,大姐去了,二哥你也去了,骨肉凋零,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却只剩我了,不如带我一道去吧……” 蔺琳嚎啕大哭,情绪激动,弘徽帝也来不及伤心了,忙与蔺慧娥、蔺回、凌悬一道扶起蔺琳,安慰道:“我已经父母双亡,如今舅舅也不在了,若姨母也如此,将置我于何地?” 蔺琳听见弘徽帝的话,渐渐收起哭音,她以一种心疼的眼神看向弘徽帝,难过地摸着弘徽帝的脸,即使凌太月已经当了十五年的皇帝,在这一刻,在蔺琳眼里也只是失去长辈的晚辈。 蔺琳的手干燥温暖,摸着弘徽帝的脸,弘徽帝的神态让她很熟悉,当年蔺琳的大姐姐去的时候,还是孩子的弘徽帝也是这个神情看着她,于是蔺琳触景生情,忍不住说了一句:“哎,好可怜见的元娘……” 一句话将弘徽帝的眼泪直接说得掉了下来,弘徽帝抱住自己唯一的姨母,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轻轻叫了一声:“姨母。” 见此催人泪下的场景,蔺回、蔺慧娥等都忍不住别过脸擦眼泪,灵堂里渐渐爆发出哭音。 蔺玉既去,弘徽帝便追封为蔺玉为“卫王”,这是本朝第一位与以国为名的被追封的异姓王,之前的功臣去世被追封为异姓王的屈指可数,且一般都是以州郡为封号。 同时弘徽帝追封蔺玉为太子太师、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大将军,追赠为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谥号“忠肃”,为“忠肃卫王”,入太庙功臣殿正殿祭祀,于元新帝的帝陵园内陪葬寿陵,可谓是极尽死后哀荣。 蔺玉之子蔺回致仕守孝,弘徽帝在忠肃卫王死后七天便下诏书令其袭爵,为第二代郑国公。 因为蔺玉去世,弘徽帝感念旧人,便提前放姑母凌赟出来,令其参加丧事,饶恕她之前的过错,复爵为渤海郡主,与敬武公主凌悬奉养终老。 蔺玉的另外两个儿女,次子蔺让本来就有武职散官武德将军,便按例升授为武节将军,次女蔺姚初授武散官为武略将军。 其余还活着的国公见了蔺玉的死后哀荣,也忍不住在私下感慨蔺玉命好,一辈子生得逢时逢势,临了的时候又幸得善终。 皇帝舅父病故,弘徽帝伤心之下便辍朝七日,以表哀思。 但辍朝归辍朝,国事还是要处理的,这是忠肃卫王病故之后祝翾第一次来到体己殿报告工作,皇帝穿着素袍正在看屋内的沙盘,祝翾瞥了一眼,发现弘徽帝的视线在朔羌那一块上。 祝翾正要行礼,弘徽帝直接伸手要她过来站自己身边,祝翾便没有行礼,挨着弘徽帝站了过去。 弘徽帝在沙盘上插了一道旗帜,说:“刚开国的时候,朔羌有九州散落在外,当时的边界线在这里。” 然后她又往外插了一道新的旗帜:“之后我们和墨人打了无数次战,终于拿回了朔羌九州,恢复到复兴皇帝全盛时期的国土面积。” 弘徽帝在九州之外再新插一旗,朔羌的版图更加扩大,祝翾看懂了这是哪一战,这一战可谓是大越的立国之战,也是犁墨之战,大越连灭北墨两个部国,打得北墨八部变六部,北墨的青兰也被打掉了八部大汗的地位,从此再难完全率领余部。 最后弘徽帝再将边界线向外推,说:“弘徽二年,我刚登基不久,国内事务繁杂,莲娅求娶吾弟,以当年的国力大越吃不下北墨六部,朕想先发展内政集中推进国内生产力与基础工业发展。 “若攻墨,则坏了原本的布置,强行扩张便消化不下国土便容易因强而亡,于是朕答应了莲娅的求婚,许吾弟与她为王夫,与她签订契约,开放贸易,设置新的国界线。” 说到这里,弘徽帝将所有旗帜都拔起,说:“但朕知道莲娅政变为青兰汗王不是为了跪在大越膝下为臣属,她是大墨皇室的嫡系,只怕这些年没有一日不想着再次大一统草原,恢复先祖荣光,然后南下伐越。” 祝翾这时候便开口道:“昨日朔羌侦察卫密报,青兰王廷这两年私下秘密结交朔羌、辽东、辽北几省商人,欲得我国上一代火铳、大炮、作战车的结构图。 “千金之下倒是有‘勇夫’,只是我大越军事研发保密等级极高,墨人未能遂愿,又闻齐王府属官紧急秘传,说最近青兰王廷秘密接见了一些伊利比亚人,从伊利比亚买了不少火器。” 弘徽帝冷笑道:“伊利比亚在美洲因为大越殖民失利,便想从北部突破我国,自然就找上了咱们北边的几个墨人部国,只怕不光青兰,其余几部都有伊利比亚在背后做推手。 “我们这几年军政改革,战斗模式从冷兵器为主升级为热兵器为主,打得高丽、扶桑灭国,也把接壤的墨人们给打醒了。 “当年舍吾弟齐王为青兰王廷内婿,为的就是拆分各部,使他们不得团结,待我收拾好内政,再言北伐之事,结果咱们与西方动刀兵,反而把墨人打团结了,叫他们知道面对强国越必须抱团,如今渴望火器也是人之常情。” 说着,她回身看向祝翾,问祝翾:“你觉得当年草原为何能够大一统?” 祝翾说:“当年端朝疲敝,草原伺机崛起,自古中原一弱,草原便强盛,一旦草原强盛,必有南下之望,大越开国之初,百废待兴,依旧迁都北上,以南方供养北方,补给抗墨前线,就是挡他们南下之势,迫他们北迁。” 第463章 【天命在越】 一晃又是一年春,明弥给吏部送了折子求外放,她如今是大理寺少卿,在大理寺做官已经算做到顶了。 新的大理寺卿钟汝祺是被起复回来的贬官,在被贬之前有过三个省的按察经历,又在南北刑部当过侍诏,司法经验厚得能出书——人家也真出了。 总而言之,钟汝祺是个当代法学大家,唯一的缺点是搞政治的情商不如搞审案的老练,站队有些棒槌,所以前些年被贬下去了。 如今钟汝祺上了年纪,已经熬死了不少同年龄段的差不多水平的法学大家,也算是熬成了泰斗。 皇帝想起这个人整体还算体面,虽然是个棒槌,但放对地方还算是个宝贝,就给调到了大理寺当大理寺卿,没有意外的情况下,钟汝祺大概是要在大理寺卿的位置终老了。 空降了一个新上司,明弥也觉得天塌了,她倒没有不服气钟汝祺,她在京师大学念书时用的教科书就是人家写的,是钟汝祺一来,她在大理寺这个系统内的升官指望就越发小了。 钟汝祺今年六十九,大概是要在这个位置上致仕了,此人年纪虽然大但是身体特别健康,家中不仅父母俱健在,还有一个健康的老祖母,明弥也不能为了自己升官盼上司早死或者衰病,只能另找出路。 除了大理寺,另外能无缝升迁的就是刑部,明弥一个正四品,去刑部只能升三品,人家刑部的自己人都升迁不过来,哪里轮得到她去空降当二把手,除非她被皇帝钦点过去。 可是只看司法、按察经历,她在京师同批次官员里真不算出类拔萃的,司法相关官员十分看重在地方上的按察经验,明弥还没有过在地方上按察的经历,在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上再熬又熬不出头,索性给吏部递了折子求外放。 京师的三品她难上去,地方的三品还是有机会够一够的,明弥的老前辈也一直劝她在京师熬到大理寺少卿再外放到地方上去,这样到了地方就是按察使,一省司法的一把手,掣肘少,在地方熬到顶了就又有机会回来了,熬不回来在地方上也是大员,不用受夹板气。 如今吏部还是祝翾当家,祝翾见广州省的按察使正好缺了位,明弥的考评结果不错,便将她拨到了广州。 明弥收到任命,也没想到是广州这么远的地,但也心满意足了,全国就那么多按察使,也是哪里有缺才派谁下去接任,轮不到她挑肥拣瘦的,地方三品是好缺,多少人盼着呢,祝翾能让她如愿外放到地方当按察使,也有同窗和同年的情谊与利益的意思。 其实差不多的人派下去都没太多的区别,祝翾选择明弥,是因为明弥是同窗与同年,有这个名头在,又是她拨下去的,明弥到了地方上不会在新政方面跟祝翾对着干,还能在地方上扎个钉子,帮她监督司法方面的新政实行效果。 祝翾作为吏部尚书,得给各个位置上选任真正能用的人,作为权臣,在真正能用的人里得选择能为她所用的。 这是非常符合规则且挑不出错的揽权过程,她确实是为朝廷选了能用的人,考核出了合适的官员,没有任何暗箱操作,难道为了标榜高洁,放着熟悉底细、风险小的人不用,偏偏去用那些不知道真正为官底细还弹劾过她的人,才显得她公正无偏私吗? 那样做的话,人家不仅不会觉得她高洁,反而会笑她是个蠢货,她得收揽权力才能主政影响全国,权臣哪有是光杆司令的,身边肯定是人多多的,再高洁的文臣也是会抱团的。 清流清流,水聚在一起才是流。 祝翾没有权力羞耻感,从不觉得自己沾权越多,人就越堕落,没有权力,她连人都指挥不动,怎么主政,怎么在阁内发号施令实现政治理想? 果然还是有不少人眼红明弥的外放,酸她“上面有人”,有个同年在吏部开路就是比别人有捷径。 明弥对此就是回报一个白眼,然后与祝翾继续走动,甚至比以前走动得更密切了,她觉得她没有为了自证所谓的清白而与同窗割席的义务。 祝翾送了明弥离京,上官灵韫在地方上任期也已经满了,如今上官敏训也不在中枢了,上官灵韫不需要避嫌了,祝翾便将她调回了京师。 祝翾用人也不是只看关系远近,她还敢不看背景大胆提拔可用人才,比如她身边的秘书官员之一狄叔乘是她从吏部书吏里超拔的,此人非进士出身,少年时因为家贫,虽然考了秀才,但名次不够入女学混个公家饭吃,便先考了务实的吏先想生存的事情,等地方上的吏当满了十年,便按照规矩考中了举人。 但狄叔乘考了进士两次也没中,她也实在没钱继续耗着考进士了,就先投靠户部先混一个九品的书吏当一当。 祝翾作为实权尚书,最直接的文书班底里就有二十个书吏帮她处理公务,狄叔乘就是这样入了她的眼,狄叔乘虽然科举背景放吏部不够看,但她不仅有十年的衙门吏员经验,还有五年的六部书吏经验,基础功十分扎实,光务实和脚踏实地两个优点,就是许多官员一辈子都修炼不成的,经历一番考核之后,祝翾直接超拔其当自己的秘书官进行栽培。 狄叔乘与祝翾年纪差不多,因为科举天赋与运气不一,一个被超拔了也才是七品的秘书官,一个却已经是一部之实权尚书了,狄叔乘却很豁达,反而时常与同僚感慨遇到祝翾她也算是遇上贵人了。 除了狄叔乘这样的吏员出身的人才,祝翾还通过她推行的官员考核法挖掘了大量的专事人才,一些官员在某些方面具备专才,但因为入仕时科举名次不高、或因为为人处事不够圆滑,一直沉沦下僚、难被提拔,但如今因为祝翾的考核追溯,都被提拔到了擅长的职位上,擅长水利的便专事水利工程的修建,擅长化学物理的便专事军工技术推进。 一些只信赖科举出身与师承派系的清流对此也有微词,祝翾给的说法是——“外行不决内行人,各行专从各内事”,祝翾认为人难全才全知,最重要的是用人维度上要知人善任,取长补短,最后在大局上互相团结。天下也没有绝对严谨公正的考核方法,严谨公正也是根据时局大计不断创新改变的,但按照她的如今的方法去提拔官员适当减少内耗。 技术专才精力有限,还让这些人去分精力去搞人情世故,就是一种资源浪费,精英如果错放了位置,那便不是群英荟萃,反而容易造成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局面。 也是因为祝翾敢于大胆提拔新人才,又不畏惧裁撤与淘汰能力不过关的官员的压力,靠着雷厉风行的作风与铁腕铁心的做派树立了威信,牢牢坐稳了吏部尚书的位置,她的考核追溯也打乱了各派系的利益关系,阁内的实权位置也逐渐越过中书门下二省的副相,仅次于第五韶这个首相,虽无阁相之名,却有阁相之实,人称“在野宰相”。 弘徽十六年夏,各地尤其是北地几省巡按与御史接到议政阁密令,开始了大规模的民间军火严查,爆发了弘徽新政期间的大案——“北商军器走私案”。 这几年西方的伊利比亚等国因大越对新大洲的海上支援,海外殖民进度受阻,与大越的海战也连连失利,于是便打算渗透大越军器系统内,研究大越的火器与大船研发技术,并同时联系了几个墨人部国进行策反,大越虽与墨人恢复和平进行贸易,但却牢牢锁死了墨人军工技术发展的可能,于是与墨人不接壤的西方国家便提供墨人火器,打算从内部攻破大越壁垒。 掌握北地与列国贸易往来渠道的各地商会便成了能够被争取的存在,而一些掌握了北地资本的北商们也轻易地背叛了朝廷。 也是因为弘徽新政的反垄断机制阻碍了北地大商敛财,当年江南爆发罢工,弘徽帝趁机在江南推行了新政,制定了大量保护各地工人的劳动保障法令,减免了不少针对底层劳动者与无产者的税收,为了打压新资产阶级与大地主官僚对各种生产资料的垄断,弘徽新政也创造性地改进了税收体系,弘徽新政的税收逻辑便是——富人交富税。 弘徽新政之后,朝廷又正式发布了各种币值的纸钞,为了保持官方币种的信用体系,一开始是允许与金银等物直接兑换的,但也导致了各地大商囤积金银,要不是那几年朝廷打下了扶桑,后来又有美洲这几个稳定的金银来源地,新钱体系是肯定会被重创一番的。 于是弘徽帝与以第五韶为首的议政阁颁布了新的法令,直接给出了新钱与金银的官方兑换价格,勒令各地大商在一年之内以官方价格将手上囤积的金银与国家银行进行兑换,这些被兑换出来的财产强行存款于国家背书的银行内,国家银行等官方金融系统为唯一合法金银购置与兑换的系统,其他渠道的金银购置与兑换为非法渠道,买卖方都将被判刑。 同时弘徽帝划定了大商们名下囤积金银等贵金属的限额,超额者没收,禁止民间炒作金银价格。 弘徽帝通过集权手段压制了大商们的金银囤积行为,将更多的金银收回国家系统,同时稳定了新币种的信用体系,彻底推行了新钱。 大商们通过国家银行以金银兑换财产,也被朝廷强制开户存款于官方机构,大商们的财产也变得更加透明,配备着弘徽帝的新税收机制,累进对有产者征税,越垄断税率越高,有些大地主为了转嫁税务危机,便提高佃农租子进一步压榨底层,也造出了不少恶劣案例,爆发了小规模的农民起义。 第464章 【弘徽十八】 虽然如今大越因为与北墨的和平契约暂未开战,但朔羌等几省的驻军早就进入全军戒严的状态,粮草与武器已然到位,只要一滴火星子迸溅下来,战火便能立刻蔓延开来。 莲娅汗王强撑着病体召集诸墨汗王进行议事,看破了大势所趋的莲娅主张与大越议和。 额沁的汗王听完,二话不说拔出腰间的匕首,将桌上一插,即便坐着,额沁汗王因为高大的身躯也显得极具威势,她的眼神发冷,表情微微耸起几分不屑:“议和?草原就没有这样的规矩!不开战就议和,软弱得像没骨头的绵羊,今日议和,明日就亡国了,我们墨人宁愿站着死,也不要跪着活!” 额沁的现任汗王兆利是先王的大王女,额沁的前王储是她的胞弟,但因病早衰,莲娅的存在也让女子为汗王有了先例,兆利便趁势即位为草原上的第二位女汗王。 同为女性汗王,兆利曾经对莲娅也是有几分尊重的,但如今的莲娅一副病歪歪的模样,又做出如此提议,兆利便露出了看低莲娅汗王的模样,冷笑道:“我不比您,您亡国是有经验的,第一回亡国还吃到了甜头,大越喂您几根骨头,就把您从狼驯成了狗,再亡一次国,您只怕又要占不少便宜吧。 “上次亡国,您拿一只手臂抵了,如今另一只手臂也不想要了,是吗?” 兆利此话极为诛心,也在众人面前大大降低了莲娅的威势,莲娅脸色苍白,面露愤怒地对着兆利:“你想逞能,但额沁靠什么去对抗大越的那些大炮重弹,如果青兰还有一线战场上的生机,我何尝不想开战?在这里逞能容易,送命的却是我墨人子民,作为汗王,我们得为部下子民负责!” 兆利不为所动:“既然是我墨人子民,死在战场上乃是无上荣誉,若不能为我驱使,如何配做我的子民?墨人生来就是要在战场上流血的,你莲娅是宁思目汗王的后裔,却已然忘了我墨人的根基。 “大越和我们墨人不一样,他们那种仁德的治理方法,放在草原上是行不通的,墨人是浴血而生的战族,战斗是生存的第一要义,屠戮、掠夺、弱肉强食是我们强大的法宝,若是扔掉这些,我们还剩下什么?哪怕去当强盗、去当匪徒,都比当绵羊要强! “学大越那样治国,我们就彻底被汉化了,不存在了,这就是对宁思目汗王的背叛!宁可野蛮,我也不要他们那种文明,因为那也相当于是在等死!” 其余汗王也被兆利的主战发言给征服了,纷纷响应兆利。 莲娅情醒又冷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这一生侍奉了两个汗王,失去了一只手臂,有过六个孩子,四个是“余孽”被诛杀了,两个是与大越宗室结合的血脉,若兆利掌局,这两个孩子也必然将成为如今情势的眼中钉,也会变成草原的“余孽”。 作为宁思目汗王的后裔,莲娅当然知道墨人壮大的根基是与中原文明对立的野蛮,但时代已然变了,在绝对的战力对比跟前,只靠气势并不能击穿重炮铁甲,弱肉强食,如今越强墨弱,大越统一,墨人分裂,周边被墨人掠夺、屠戮过的国家都在这一刻等着诸墨的反噬。 莲娅抛却野蛮,选择仁心,选择建设文明的秩序,就是在等待一个复苏繁荣的未来,但大越壮大的速度超过她的想象,她无能为力,她不能再自不量力。 但是莲娅也知道如今的她是没办法说服眼前这群人了,残疾、生育、对抗各方利益集团的博弈、呕心沥血却发现前方无路的绝望……她的健康早已被消耗了大半,她的议和是软弱,她的病体是拖累,她是狼群里老迈处于颓势的头狼,即便她想挽回诸墨最后的理智,却也已经力不从心了…… 最后这场会议不欢而散,等众人一走,莲娅便召来王夫,吩咐道:“如今诸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此形势非我能左右,我若失势,青兰于你们父子三个也将不再安全,我活一日,尚且能庇护尔等一日,待我断气之时,他们大概会杀班布与萨日迈祭旗……” 王夫忍不住低声说:“可是班布与萨日迈也是宁思目汗的直系后裔……” 莲娅扯起一个虚弱又残酷的笑容:“当与大越相安无事的时候,他们自然是宁思目汗王的后裔,但如今这个局面……我如今只剩这两个孩子,等我去了,他们尚且年幼,真正在青兰做主的便是你这个大越的亲王,诸墨的汗王如何能够坐视?到时候自然也不会容下我的孩子们……” 说到这里,她握住王夫的手:“我这一生没有做成过什么事,做摄政大王妃时只能眼看着龙格失地,做青兰汗王是你们大越博弈出来的结果,我与人斗,与天争,我想建立新的秩序,可是诸墨心不齐,旧路已死,新路难开,时代已变,我却不能撒手。 “兆利说得不错,我无法再带着墨人前进了,我与王夫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你活在你长姐的阴影之下,我何尝不是?当年遣你来青兰,是凌太月对你还有一丝忌惮,如今她必迎你回去,因为她已经强大到不必忌惮任何人了,你已经不在她眼底了。” 王夫沉默。 莲娅握紧了王夫的手:“我什么都没有做成,好歹让我最后的孩子活下去……王夫你记住我的话,我一死,墨人就是你们父子三人的敌人,任何墨人都会是,他们太小了,承担不了王位,也不该背上亡国失地的罪孽,你如果还有回去的那天,就千万保护好他们,让他们在大越做越人……” “汗王会好的……”王夫不忍地垂眼。 “没有时间了,我没有很多时间了。”莲娅冷静地说。 但她安慰王夫:“但我也不至于这么没用,我如今威势虽减,但我在一日,诸墨无人敢害我儿,只是让你早做打算,护佑好我的孩子。” 弘徽十八年底,为了诸墨撑了整整一年的青兰的莲娅汗王病逝,正如她所预见的那样,她活着的时候,两边虽然剑拔弩张,但因为她的调停周旋,她成了活着的和平契约,让大越与诸墨都找不到真正开战的理由,即使边疆形势已然剑拔弩张,但却一直保持着诡异的和平。 莲娅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令王夫秘不发丧,等莲娅死讯被诸墨汗王知晓时,莲娅与王夫的一儿一女早已被大越的侦察营秘密转移。 大越的侦察营早在局变前便潜入墨人营帐,神不知鬼不觉地执行了任务,在墨人的眼皮底子下完成了转移。 以兆利为首的主战势力占了上峰,在得知莲娅死讯的第一时间,兆利便集结各部打着“清余孽”的旗号先对青兰展开攻势,这也是莲娅生前认为墨人再难复刻昨日辉煌而心死心冷的原因,诸墨实在是心不齐,大敌当前,第一要务居然还是先内战先排除异己,完全浪费掉了莲娅强撑度过的窗口期。 王夫秘密送走莲娅的子女,自己却留在青兰迎战兆利等人,然后王夫以摄政青兰的名义求助和平契约上的盟友大越为青兰平敌,大越也终于师出有名。 在接到莲娅死讯的那一刻,弘徽帝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议政阁众人,说:“莲娅去了,还是输在了命数上啊。” 第五韶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她去了就好办了,墨人群龙无首,都没有她的远视。她活着一日,局势就僵持不下,实在是不能再耗下去了,咱们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如今不收拾北边,将来的事情可说不定,拖拖拉拉的就是祸患了。” 祝翾也跟着开口道:“和平遏制墨人发展并不是好计策,只能管眼下二三十年,墨人也是人,人在绝境之下,要么死,要么自强脱困,潜力总是无穷的,强大的文明都是从筚路蓝缕的艰辛中活过来的,眼下遏制得了一日两日,时间长了,面对着共同强大的敌人,说不定是帮诸墨重新团结了,这都是说不准的。 “青兰与我们联姻,莲娅又实在看得清形势不入套,如今她死了,也算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弘徽帝长叹一口气:“莲娅是个聪明人,可惜啊,命不够长。” 她语气里充满了对莲娅的惋惜,忍不住对众人说:“命也不够好,遇到了我这样的对手。” 众人对视一眼,第五韶发自内心地奉承道:“陛下是天命所归!” 弘徽帝浅笑摇头:“什么天命不天命的,都是肉体凡胎罢了,我有远见,难道莲娅没有吗?我比她好命,不过是因为我有你们这些支持我的中枢精英,诸墨还是心不够齐、太短视,可他们那个地理环境促生的文明要谈长远发展谈平和就不太可能。 “咱们要是把墨人打败,之后也要操心怎么治理这片土地,怎么归化这群墨人,怎么令他们与我们团结一心、互相扶持。 “什么宏图大志,也要人活着才行,死了就是亏在命数上了,也算是我把莲娅给熬死了。” 祝翾在议政阁开完中枢会议,便直接去了东宫请安,如今她兼任太子太傅,太子早已过了念书的年纪,她这个职缺是加官提待遇的,但日常也要与东宫多走动。 太子听到宫人通传,知道祝翾来了,便亲自走到殿门口迎接祝翾,看见祝翾便莞尔一笑:“老师许久不来东宫了,今儿怎么有空来见孤呢。” 祝翾看见太子,也是一笑,然后上前搀扶道:“殿下万金之躯,不必亲迎老臣,实在是惶恐。” 说着,她望向太子的小腹,问起了太子安康。 凌游照今年二十五,风华正茂,作为皇帝唯一的子嗣,也到了开枝散叶的时候,东宫无后,就是皇帝无嫡,弘徽帝倒没有催过太子什么,只是日常请女医为太子料理身体,对太子身边的那群黄门宫人也常常进行各方面的考察。 第465章 【爱屋及乌】 天越来越冷了,祝翾醒得很早,听见外面沙沙的响声,有隐隐白光透过窗户照进室内,头也没有梳,就开门去看,只望见了满世界的雪光,廊下点灯笼的几个妇人正在铲雪,看见祝翾披着大袄出来了,就说:“大人金安,地上滑得很,等小的把路给扫开了,您再出来吧。” 祝翾拢了拢衣裳,朝她们笑了笑,说:“你们辛苦了。” 说着便走入室内,从梳妆台下的抽屉里找出一叠零钱钞票,点了点数目,然后出门交付给为首的妇人:“今儿下雪,你们扫路活计重,这是额外的辛苦钱,你们拿去分了吧,等下值之后去吃顿热乎乎的羊肉,暖暖身子。” 妇人高高兴兴地接过祝翾递过去的钞票,大声地又请了一道早安,祝翾点了点头,说:“天冷难耐,你们活计又辛苦,这是应该的,只一件,不许吃酒赌博。” 几个妇人连连答应了,祝翾刚关上门,一双手就从她身后轻轻探出来,元奉壹的手指暖烘烘地擦过她的脖颈处,然后替祝翾拢紧了衣裳,说:“衣服都没穿好,就出去吃风,还当自己是少年人,一点都不知道保养身子。” 祝翾回身,元奉壹已经套好了衣裳,只有头发还没有梳,站在那里,倒显出几分落拓的优雅,祝翾抓住元奉壹的手,将自己冰凉的脸往上贴了贴,舒服地微微眯起眼:“元郎,你手可真暖和。” 元奉壹抽回自己的手,轻轻地将祝翾按在梳妆台前,外面有人叩门,是来为祝翾梳头送热水的侍女,元奉壹开门接过热水,让侍女回去了,祝翾散着头发坐在镜子前笑着回头看他,问:“你让人家走了,谁替我梳头?” 元奉壹提了提自己的袖子,朝祝翾露出微笑,说:“当然是我来伺候阁老梳头。” 说着便拿起祝翾的梳子为她梳发髻,他也不是第一回替祝翾梳头了,祝翾便由他去了,祝翾透过镜子看向身后专注给自己梳头的元奉壹,说:“你梳个简便但体面的,我今儿还得上值。” 元奉壹一愣,说:“不是说这几日歇假吗?” 祝翾便说:“如今这形势轮得到我歇吗?一打仗国库的银子跟流水似的撒出去,事情也多了起来,东宫有妊,陛下也操心,你们这些下面的官员能歇一歇,我这样的天天都有决策会议。” 说着,她又问元奉壹:“我头顶白头发多了几根?” 元奉壹看了一眼她乌青的发丝,里面也只有两三根白丝,他悄悄用黑发将白的遮起来,说:“并没有。” “有也不必拔了,我如今越忙说明越得意,也越不招人待见,多少年了,都等着我跌下去呢,老娘不仅不下去,还越活越有风华了,不长几根白头发,那还像话吗?”祝翾乐呵呵地说,元奉壹已经替她梳好了头。 祝翾对着前面的镜子左右照照,元奉壹自觉地在她身后端起另一面镜子给她看脑后,祝翾照来照去觉得不错,下意识摸了摸元奉壹的脸蛋,夸道:“手真巧。” 梳好头,祝翾麻利地洗漱了,屋外的路也被扫出来了,她便出门去了主屋,里面正在摆早饭,祝明、沈云与祝翀都已经在桌旁坐好了。 祝翀正在打哈欠,看见祝翾与元奉壹进来,忙起身问安,在祝翾身边几年,祝翀沉稳了不少,如今也正式在顺天的女学念书,祝翾看见她,问:“今儿好像不是学里休假的日子,你怎么还在家里?” 祝翀请完安,又坐了回去,一脸幽怨地看着祝翾:“二姨,您日理万机,记性还这么好,还记得我学里休假的日子。” 祝翾微微眯起眼:“别贫。” 祝翀就说:“昨儿傍晚学里就歇了课,说要大雪了,愿意待宿舍的待宿舍,想回家的也能回家,我就回来了。朝廷这几天不也放了假吗?” 祝翾坐下,对祝翀说:“休假在家也要好好做功课,你学业在女学不算突出,在家别老想着玩,我这几日没空管你,你跟着你舅舅好好念书。” 元奉壹很贤惠地接话:“我会管她的,你就好好忙正事吧。” 沈云在一旁听了,问:“这么大的雪,你还要去朝廷当差?不是放了假吗?” 祝翾已经吃了起来,热粥入肚暖和得很,她将嘴里的食物咽下,朝沈云:“雪天难行,说不好这几日我就住宫里了。” 沈云不懂朝廷具体的事情,但也知道打仗了,祝翾这个位置没得歇,只能点点头。 祝明适时开口:“来京师也几年了,还是不习惯这里的冬天,冷得厉害,雪跟鹅毛一样,要是打仗,只怕要冻死人了,怎么不开春打呢?” 祝翾心想:莲娅死得仓促,那边直接开战,也是知道开春打对他们更不利。 她又担忧地看了看外面的雪,说:“大雪要是一直下,就可能要闭市了,家里东西都齐备吧。” 沈云说:“地窖里菜早堆好了,煤也买了许多,什么都够用的,天冷不能出去,我就猫在家里做衣裳。” 祝翾吃完早饭,便要出门,沈云送她出去,抱怨道:“这么冷的天,又下雪,路多难走,你怎么这么忙?” 祝翾围脖耳罩帽子都套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毛茸茸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朝她娘笑,声音闷闷的:“我也怕冷,但还是得去。” “哎,大人物,不容易。”沈云给祝翾塞了一把伞,让她出去打着挡雪,祝翾便利索地将伞撑开往风雪里去了。 到了宫里,祝翾一进檐下,便有几个很有眼色的书吏过来请安,抢着替祝翾拿伞掸雪,祝翾自己刚拿下帽子,便立刻有人替她捧着,祝翾笑骂道:“猴一样精,净会上杆子爬。” 她将外面的衣裳挂好,走到自己的案前,秘书官狄叔乘一边给祝翾上茶一边说:“祝老安,您今日要处理的文书我都给您整理好了,左边这批是必须要您签字过目的,最上面的是今日就得完成的,中间的是比较重要的事项,右边那堆是暂时没那么急的,不怎么重要的我们已经替您做好了,您不放心也可以重新审阅。” 给祝翾倒好了茶水,她又说:“您之前吩咐给其他部的文书都已经做好了,那边的批复下午过来。” 祝翾端起案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温度刚刚好,不由看了一眼狄叔乘,她身边的秘书官来来去去,狄叔乘从能力到眼力见上都是最省心的一位,祝翾便说:“小狄,等我离了吏部,你还愿意跟我做事吗?” 祝翾即将离任吏部去中书省就职是公开的秘密,狄叔乘的差事挂靠在吏部,但是如果祝翾要求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带她一道去中书省,对于狄叔乘这样一个吏员出身的官员,祝翾那可是千载难逢的金大腿,她也不矫情:“祝老您不嫌弃我这个人又笨又拙,跟在您身边做事我学了很多……” 祝翾摆手:“自己人别说外道话,又拍马屁,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狄叔乘笑眯眯的:“自然是愿意的。” 祝翾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狄叔乘:“你如今也不是文吏了,端茶倒水这些琐碎事不必你劳心,下去做事吧。” 狄叔乘还是在笑:“我乐意。” 祝翾也拿她没办法,狄叔乘确实是有天赋的,同样的事情别人做了显得谄媚,她这样反而显得挺真诚。 狄叔乘离开祝翾的办公间,回到秘书官与文吏们的办公大厅,另一个科举出身的秘书官看见她进来,忍不住小声问:“马屁拍完回来了?” 狄叔乘充耳不闻,只顾做自己的事情,那个秘书官见她不理自己,一直看她,狄叔乘又端起严肃的面孔:“你很闲吗?阁老如今正是忙乱的时候,你的份内事做好了吗?” 暗暗打量她的人便挪开了视线,无言以对。 祝翾很快处理完了文书,然后便去议政阁开战事部署会议,除了议政阁的阁员、各部尚书、兵部的要事官员、参与前线部署的武将都会参加会议。 部署会议伴随着沙盘推演一开就开到了天黑,才算完成了第一阶段对诸墨的所有的细致部署。 冬季开战原本是不太利于热战的,塞外格外寒冷,枪炮会因为严寒卡壳,粮草消耗也比寻常季节要大,但军械所已经造出了新式武器,这批武器可以在严寒环境下保持效率,这批武器在内部都算机密,如今战争在即,便只能提前投入使用。 大型战争的本质还是后勤经济输送,朔羌这些年大力发展军工,补给力量惊人,诸墨先集火青兰,青兰王夫便向盟友大越求助,大越便以援助青兰的名义挺入战场收割诸墨。 兆利等汗王组成五部联盟组织了号称三十万铁骑的墨军去对抗大越,战争期间,大越同时游说各部,以利益与形势一一分化,墨人大军看似来势汹汹,实际上因为利益不一本质上还是一团散沙,都期盼着其他部国的军队当先锋,自己保存有生力量,在最危险的地方试炮火的炮灰也便是各部的奴隶。 大越的炮火在地图上一寸寸逼近,墨人内部被强行押在前线扛炮火的奴隶被大越的新式兵器吓破了胆子,热武器的人命报销效率太快了,远比冷兵器时期更触目惊心,也让幸存的奴隶更觉唇亡齿寒,今天还在旁边说话的人明日就死在战壕里,身边的面孔一直在换,死亡的阴影步步紧随,这种深层次的恐惧击溃了奴隶们,也激发了他们的求生的心。 大越当年先打下了龙格、阿察两个部国,对于龙格、阿察两个墨人旧地,墨人施行贵贱姓制度,大越便站在人数最多的四五等姓的墨人百姓这边,把龙格、阿察两地的大贵族奴隶主与高级祭司们都进行了处刑,然后将这些食利阶级的土地、牛羊与财产分给了原来的四五等姓墨人,同时废除墨人原来的奴隶制度与姓氏贵贱制度,重新划分编户造册为越人,按照越人的政策划分土地给予补助。 第466章 【独裁祝相】 弘徽十八年底,中书省侍诏房敬竹母亲去世,房敬竹便以服孝与年老二者为理由向皇帝递上致仕返乡的折子,弘徽帝拒绝,要求房敬竹夺情继续留用,房敬竹再上致仕的折子,在中枢几年,与第五韶共事的压力非一般人能扛,房敬竹深觉自己在中枢未有建树,作为决策机构的领袖,风格不够强势,反而避尚书省锋芒,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拖累了中书省的权柄。 房敬竹这个人性情平静温和、品行端正大方,宽以待人,严以律己,权力欲望又没有第五韶、祝翾这样的人高,居高位时不骄不躁,居低位时不卑不亢,在中枢时常反省自身能力与作为,她觉得自己在中枢未有建树,忝居高位,当年她得入三省为相,是因为以祝翾为首的科举出身的女官尚且稚嫩,她这个在开国派与科举派之间的女官资历深厚,可以作为过渡的一代,如今科举派的女官都渐渐能够独当一面,她便认为自己到了退位让贤的时候了。 如今母亲去世,朝廷丁忧只有一年期限,她想彻底为母亲守孝三年,同时回乡著书休养,才请求致仕,也好解脱权柄让更好的后辈接替自己。 弘徽帝挽留不下,只能答应了房敬竹的请求,房敬竹走之前举荐吏部尚书祝翾接替自己担任中书省侍诏。 第五韶与房敬竹是旧相识,亲自去了房府吊唁,同时挽留房敬竹留任中书省,第五韶此人性格乖癖、难以捉摸,与她同一生态位的大臣皆难以忍耐她,房敬竹是为数不多让第五韶共事时感到舒服的同事。 房敬竹拒绝了第五韶的挽留,她们两个共事多年,第五韶如果觉得舒服,那说明另一个人扛了不少压力,她只好委婉告诉第五韶:“第五中堂,我其实没有那么舍不得你,也没有那么喜欢你。” 第五韶的表情一片空白,她茫然地“啊”了一声。 房敬竹又说:“人总是要服老的,占着好位置不动弹,后面的人怎么上来呢,老而不死便是贼。” 第五韶听明白了,当即变了脸色,白了房敬竹一眼,安静地为房敬竹的母亲上了香,然后留下一句:“你自己要当缩头乌龟,便少拿你的经验来刺我!” 房敬竹面不改色:“识时务而已,我自知德不配位罢了,第五中堂若认为这是缩头乌龟,那便是吧。” 说着,她朝第五韶敬了一个礼:“第五大人亲自上门吊唁,是我全家的荣幸,我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第五韶站着瞪了她一会,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松缓了语气:“行了,多年的交情,犯不着为几句话红脸,知道你忍我许久了,今日就算被你报复了一回,你往后有需要的地方别忘了联系我。” 房敬竹抬眼看向第五韶,觉得第五韶脸颊上的胭脂痣都变得柔和了,便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再次致歉了。 第五韶长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房敬竹其实也看自己不爽,结果这就算报复完了,于是她拉着房敬竹的手说:“老房,我是真舍不得你啊,你确实是个忠厚人,太老实了。” 说完这句话,她给了房敬竹一个真心的拥抱:“回去后山高水长,可别忘了我,恨我也行,我交心的人也只那么几个了,你好好的,等你守完三年的孝,我要还在高位,我想办法捞你回来做官。” 房敬竹露出苦笑:“中堂放过我吧,我回家就是想过几年清静日子。” 第五韶又点评道:“人忠厚归忠厚,就是没志气!” 房敬竹致仕之时,正逢大越与诸墨开战,祝翾便临危代中书省侍诏之职,暂时不弃吏部,等到来年五月,胜局在望,太子诞育皇孙,祝翾才正式任职为中书省侍诏,为当朝宰相之一,掌决策之权。 祝翾也从此成为大越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一任宰相,且在此之前她已有十年左右的中枢经历,资历深厚,百官侧目,世人皆感慨其官运亨通。 弘徽十九年六月,诸墨战败,安彦氏、奥度氏两个部国的汗王识时务为俊杰,率部众与子民纳土归降,局势一片大好。 太子刚出月子,新出生的皇嗣被弘徽帝赐名为“长瀛”,安彦、奥度两个部国纳土归越的消息一传来,刚满月的凌长瀛便立即得了公主的爵位,爵号“太华”,东宫后继有人,炙手可热,百官见风逢迎,渐渐有传言说太华公主的出生是大吉之兆,她一出生诸墨便败局已定…… 就像祝翾曾经说的那样,太华公主渐渐成了“吉胎”,这些言论大大抬高了太华公主的身价,也抬高了东宫的威望。 听着外面人的恭维,太子便令人将刚满月的公主抱过来,她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只觉得嫩得跟块豆腐一样,看不出什么“吉胎”“麒麟投生”的潜质,忍不住问萧巽常:“我刚出生那会,我母亲也是这样忽悠旁人的吗?” 萧巽常一脸平静:“太子您是天赐的祥瑞之胎,是陛下有感而孕……” 太子见公主昏昏欲睡,挥手示意宫人将孩子抱下去,然后对萧巽常:“惯会扯的,外面人又说我女儿也是有感而孕的,之前我就是‘有感而孕’的,从前说我的老子其实是上天,如今老天又跟我生孩子,这不乱、伦吗?” 萧巽常微微抽动嘴角,继续胡诌:“不是一个老天,上天那是一种意象,不是具体的存在……” “行了行了,我女儿怎么来的,我就是怎么来的,外面吹得太厉害了。我母亲生我时还不是东宫,谢家那俩皇子还虎视眈眈,那时候吹嘘我是无奈,如今我地位稳固,宗室也算是后继有人,东宫哪怕无出,我母亲也不是不能从宗室里挑一个过继,什么大吉之兆,子凭母贵罢了。”太子扶着额头道。 “公主的尊贵在您身上。”萧巽常说。 “外面人怎么吹捧,我们管不了,东宫里我不想在听见这些虚妄之词,如今还打着仗呢,优势虽然大,但也不能确保一定能轻松打下诸墨,要是出了变故,难道让我还不会说话的女儿担责吗?飘飘然不是什么好事,萧尚宫,你明白吗?”太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萧巽常。 萧巽常恭敬回答道:“臣会管好下面人的舌头的,殿下放心。” 却说祝翾正式领了中书省侍诏的任命,便将中书省有品级的官员都召来开了一次省内会议。 祝翾穿着紫袍坐在上首,令众官员按品级坐下,她抱着袖子,扫视了一眼眼前众人,说:“之前替房大人管着你们,萧规曹随的,我名不正言不顺,也没有跟你们立过我的规矩,如今我正式做了你们的长官,接手了中书省,少不得要‘新官上任三把火’了。” 一听到“新官上任三把火”,下面的官员觉得头皮都紧了。 “我也不同你们做自我介绍了,都是老相识,你们从前没少跟我打过交道,熟悉我的做派,既然都是熟人,那有些话就能直接说了,不怕冒犯,当然难听的话咱们都是关起门来说。”祝翾慢悠悠地打量着众人道。 “我代领中书省也有些时间了,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观察你们,发现内部毛病还真不少,头一件,就是立场问题,你们这些人太爱惜羽毛了,爱惜得已经忘记了自己在中书省的职权与立场。” 中书舍人颜綦虎有些不服气地看了一眼祝翾,祝翾对她淡淡笑了一瞬,接着讲了下去:“中书省是决策机构,如今这个时期若是放史书上就是四个大字——‘弘徽新政’,新政不只是本朝的新政,跟从前的朝代比也是新的,大家都没有经验,也没有那么多史实可以避坑,所以哪怕现在实行得很好,也有人存在疑虑,如果是外面的人存在疑虑,我完全不会怪他们。 “但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中枢机构的决策部门,是离最高决策层最近的官员,你们不允许有任何疑虑,革新是会破坏一部分人的利益,又会促成一部人的利益。 “进了中书省的门,你们就要忘记自己身上的利益属性。只记住自己的职权属性,这是中书省的共识,如果从决策部门内部就开始腐化了,那就干什么都不成。 “知道为什么以前中书省是三省的强势部门,现在只能跟着尚书省当应声虫,是因为第五大人是首相,所以尚书省因为是她管的才强势吗?” 说到这里,祝翾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讽刺道:“我看到后面还有不动脑子的在那点头,认知如此浅薄的吗?决策部门是国家大脑啊,脑子都不动了,难道不完蛋吗?” 祝翾喝了一口茶,说:“是因为你们不记得自己的职权属性,有些权力是上层赋予的,有些权力是你这个职位本身就自带的,你不去履行它,不去强化它,那就被别人履行了。 “从我来之后,中书省只有一个声音,只有一个观点,就是无条件信任你们发行并推行下去的新政内容,不允许存在疑虑,不允许游移,必须坚定立场。” 颜綦虎忍不住提出质疑:“可是新政的内容也未必完全正确,内部人员如果发现缺失却不提出,不在源头改变,那发行下去岂不是流毒无穷了吗?” 祝翾淡淡扫了一眼颜綦虎,说:“小颜大人,你这个问题就不该问,如果觉得新政内容有缺失,为什么作为决策层的官员却可以推行下去,既然能够推行下去,就说明你是信任这个的,做决策的人自己都不信自己决策的东西,那是过家家。 “况且世界上有十全十美的政策吗?事物有正反两面,事态发展有阴阳面,不是服务中枢决策的官员可以站正面,也可以站反面,朝堂上需要唱反调的人,御史台就是干这个的。有差错的地方门下省也是会驳回的,他们是需要客观理性的部门。 第467章 【为女打算】 自孙红玉与祝大江故去分家之后,留在宁海县的祝棠便在家附近开了一家家具铺子,生意倒是十分不错,他媳妇田徴华后来从娘家买了几条船,两口子又顺便开了一家木材厂,日子不说大富大贵,也算过得风生水起。 夫妇俩听闻祝翾在京里正式做了宰相,便商量着要亲自押船带上铺子里的好木材做的家具做贺礼来庆贺妹妹升官,同时也顺便看看父母,表表孝心。 田徴华打着算盘正在盘铺子里的账,祝棠正在旁边做木雕,听见算盘声停下来了,也没有抬头,问田徴华:“怎么了?” 田徴华撑起下巴对丈夫说:“咱们一家在宁海县算过得去的,可在祝家姊妹几个里却是没出息的,我们夫妇俩天赋平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小富即安,如今你二妹妹又做了宰相,咱们也算沾了光,总不至于吃亏。 “可等咱们两个去了,俩孩子和他们姑姑又不亲,将来怎么着呢?供他们念书我也是供得起的,佑哥儿快从书院出来了,他不爱念正经书,县试都颗粒无收,瞧着也不是什么读书苗子,不如早点回来学手艺帮忙。 “俨姐儿却是有点肖似她姑姑的,所以这些天我就一直在想她的事情。” 祝棠听出了妻子的意思,说:“我们之前也想过把俨姐儿送她姑跟前,但那时候她还小,妹妹又已经选了百姐儿,京里的荫额也被百姐儿用了,现在再眼巴巴送过去算什么?我怕她觉得我们脸皮厚,是去打秋风的,还是算了吧。” 田徴华有些不高兴地将账册合上,朝祝棠说:“要是只为了你我的事情,我是开不了口去求你妹妹的,但事关孩子前途,如果试都不试,那我算白嫁你了,我当年嫁给你图的不就是你妹妹飞黄腾达吗? “你妹妹如今都做上宰相了,我们之前也没有求她为我们办过什么事情吧,俨姐儿也是她亲侄女,我姑娘要是个扶不上墙的,我也抹不开这个脸去找她。 “可咱们俨姐儿多聪明啊,学里老师都说是理学苗子,小小年纪拿了府里好多竞赛奖,奖状都要贴满墙了。她今年十二岁,高小已经毕业了,下一步去什么书院咱们也不知道怎么选,要是她科举科目强些,我也不必惦记你妹妹,南直隶什么好学校没有,官方的考不上,大不了我花钱送她去旁的书院,出省去念自华书院,多少钱我也舍得!” 田徴华长叹了一口气:“可偏偏是理学,应天理工学院要十五岁以上才能考,其他那几家私人的都不太行,金陵大学的少年班今年就八个名额,俨姐儿今年第一次去考,考了个第十,现在还天天在屋里难受,就差一点点,我能说孩子不努力吗? “全省第十,哪里差了,你妹妹当年去女学也是第七啊,而且理学多难啊,物理化学的我都看不懂,那是脑子好的人才学得明白的东西,俨姐儿没有名师靠自己就有这个本事,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叫她浪费天赋……” 田徴华越说越为女儿感到委屈:“俨姐儿这么优秀,也不至于没地方上学,只是她那么聪明,不能耽误,她得上最好的学校,得找最好的老师,要得到最好的教育资源,学这玩意儿不能闭门造车,这就是咱们当娘老子的得给孩子打算的事情了。 “你作为亲爹,祝翾是你亲妹妹,你为了女儿你嘴都舍不得张,你试都不试…… “如今你妹妹做了宰相,咱们进京庆贺顺便看看二老,多好的上门理由,把俨姐儿一起带去,也不用说是来求人的,就是走亲戚又有什么的?俨姐儿优秀,要是合你妹妹的眼缘,咱们再开口,把孩子留下……” 祝棠想了想,说:“这虽然是个办法,可咱们俨姐儿没有荫额啊。” “哼。”田徴华冷笑道:“就算是有,我现在也不惦记了,我姑娘考全省第十,靠自己在顺天难道没有学校念?京师的大学就是念不上初级班,那边中学教育比我们强,一流中学也是可以上的。 “我们在家里,夫妇俩都不是念书的料,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也没有更好的人脉与资源。孩子去顺天念书前途总比在家里强,她姑姑又在那,凭什么不能上宰相府的门让她姑姑照看两下,她不愿意,你父母还在那里呢,孙辈孝顺老人总没错吧。 “养在你妹妹跟前,哪怕两三年,也是镀金了,算在你妹妹跟前挂名了,关系是处出来的,你们兄妹一道长大还有人情味,下一代不打交道,就彻底远了。 “你妹妹没孩子,要是她直接把俨姐儿要过去当女儿,我立马让俨姐儿改口叫我大伯娘,只要俨姐儿过得好,不被耽误,就比什么都强。” 祝棠冷哼道:“你想好事,百姐儿已经在那了,我妹妹想要继承人轮不到咱家的。” 田徴华不服气:“百姐儿念书还要荫额呢,我觉得俨姐儿比她聪明,俨姐儿用不上荫额。就是你妹妹看不上咱们俨姐儿,只要她帮我们养一年,俨姐儿就担了名,将来对她比对我们孝顺也是该的。 “有了百姐儿,难道就不能有俨姐儿了?都是姓祝的,又都是姑娘,一笔写不出两个祝,后辈出息,后继有人不好吗?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我又不求荫额,就是托付俨姐儿在京师念书有个长辈照看。” 祝棠听了,觉得田徴华的想头也没什么毛病,对她说:“你心是好的,一切都是为了姑娘打算,俨姐儿又争气,为了她,我这个做爹的也不怕脸皮厚。” 田徴华听丈夫同意了,才绽开笑颜,说:“俨姐儿要是不好,我也没脸叫她去祝相跟前现眼,可她这么出色,我们没能耐也没人脉给她找好老师,打听好学校,只能求你妹妹,为了这个,我什么脸都可以不要了,只要俨姐儿不被耽误。” 到了夜里,田徴华来到女儿祝俨的房间,将自己的打算告诉给女儿听,最后说:“俨姐儿,南直隶理科最好的两所学校你都没能去,我想着,你还是去京师求学吧,京师学校多,毕业前途也好,你将来考官也方便。 “但你去了京师就离父母远了,我们打算将你托付给你二姑姑,你二姑姑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人,有她指引你,你将来才能走得更远更好,这些东西都是我与你爹给不了的,与其将你放在眼前,不如想办法送你出去挣个前程。” 祝俨才十二岁的年纪,如何舍得离开父母,有些抗拒地说:“南直隶除了应天理工与金陵两所名校,还有旁的大学可以上,要是大学上不了,我去读中学,读几年,年纪到了,也是可以考应天理工的……” 田徴华却说:“只有应天理工与金陵两所是官学,每年毕业生都有考官名额,毕业了是可以直接考官去做研究的,其余大学资质完全比不上。 “至于所谓的中学,那是给普通人念的,对于你来说太简单了,有些耽误你。你这个年纪只能念大学初级班,可是应天理工不办初级班,金陵的少年班名额太少。 “你要是入了中学的学籍,就得按部就班念至少六年普通的书才能考大学,现在那些中学都重视科举科目,你天赋在理学上,要是咱们家没有背景,我也就劝你改文了,但我知道你真正擅长什么,所以更希望你能够在自己真正擅长的科目上得到最好的资源。 “京师顶级理工科大学好几所,都有少年班或者初级班,我研究了,每年年底京师最好的六家大学都有一个初级班资质的联考,考过了可以直接入学,名额虽然不多,但少年班入学之后是可以接受最全面的理科框架教育,念八九年就毕业了,这几家大学每年毕业也是有资质去考官的,科学院、制造局每年都从这几家大学聘人。 “但这联考具体的门路我也不清楚,得去找你姑姑问,南直隶的学校你没什么可念的了,不如北上冲一冲六大名校,我们也不求你姑姑徇私,你能靠自己考上入学,就从此住你姑家,没考上,你也实在舍不得我们,就回来,我让你在家这边念书,行不行?” 如今大学也分青年班与少年班,青年班是取得了相应学历的青年人去考取的,每年大学收人都有各校的考试流程,也有几所大学合办的联考,这些人考上大学之后,需要经过五年的教育获取学历。 少年班是针对高小毕业的优等生的,不管什么天赋入学,都至少在大学里经历八年的教育才能获取学历,少年班后五年的学习内容与青年班一致,但前几年学校都会给这群幼苗搭建学术地基。 对于高小毕业想要进行再教育的孩子,最好的路自然是直接考大学少年班,这是少走弯路的渠道,大学少年班考不上才会去考虑优质的中学进行综合教育,但也有一些大学的某些专业不设置少年班。 田徴华自然是希望女儿能直考大学、一步到位,家里出了祝翾这样一个榜样,田徴华便也期待自己的女儿能够像她姑姑几分。 祝俨听到母亲为了自己的考学与前途做了这么多功课,就知道母亲全部都替自己想好了,她一方面感动母亲的苦心,一方面又愧疚自己的不够争气。 “阿娘,你做这些打算,都是要求到我二姑姑跟前的,要是我争气一些,自己凭本事能直接去金陵大学念书,您就不用替我打算这些了。”祝俨说。 “孩子。”田徴华捧住女儿的脸,很严肃地看着她的眼睛,说:“这不是你小孩子要考虑的事情,你自己已经很出色了,我从没觉得你不够争气。是我不想看你荒废前途,把这些告诉你,是不想你无知无觉地到了京师什么都不知道,也是叫你做个准备。 第468章 【迁澄清坊】 祝翾迎了祝棠一家入门,祝俨跟在父母身后进了传说中的宰相府,心情激动,却不敢左顾右盼,怕显得乡气,在人前堕了父母的面子。 祝棠发现祝翾住的地方同他上次来的时候见到的差不多,基本没什么变化,那时候上门的时候看着确实气派,但现在祝翾是宰相了,两进半的格局就不太够了,祝棠便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妹妹的屋子与从前一样。” 他是听说做了宰相的朝廷都会赐新府,才特地带了家具入京,结果祝翾并没有搬家,祝棠便有一点担忧自己的家具没地方放了,若是没地方放,这趟都来得多余,又怎么细谈女儿的事情呢? 祝翾看了一眼祝棠,听出了祝棠的话语中的其他意思,说:“如今我入了中书省做宰相,皇恩浩荡,陛下特赐了新宅下来,在澄清坊内,家里事情繁杂,一直没有搬过去,等那边布置完毕,我看好一个良辰吉日便搬进去。” 澄清坊离皇城距离更近,是花钱都住不进去的地段,祝翾如今是宰相,有资格住五进规模的府邸大院,早在她还是吏部尚书的时候,弘徽帝就有赐宅的意图,都被祝翾婉拒了,她家里人口不多,自己住得离皇城也近,没必要讲那排场。 如今她正式做了宰相,按照规矩是必须得搬离皇城地段更近、等闲平民不能随便进去的澄清坊了,祝翾现在住的南康坊虽然也离宫城不远,但比起澄清坊,有些“鱼龙混杂”了。 本朝官员做到宰相的都有赐宅的恩赐,部分尚书也能享受这个待遇,这种赐宅也只是赐居住权,被赐宅的官员本人可以住到去世,等去世之后府邸便被朝廷收回,澄清坊便是本朝著名的宰相地段,祝翾这回没有理由再拒绝弘徽帝的好意,这是属于她的本职待遇,便只能准备搬家事宜。 祝翾朝祝棠说:“大哥这趟进京为我置办的家具,我倒是正好用得上,哥哥嫂子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便在家里多住一段日子,等我搬家了,也一道去住住新家,算替我暖房了。” 祝棠干巴巴笑道:“妹妹是有福分的,我们过来就是添麻烦,哪里敢多沾光?” 他妻子田徴华在旁边看祝棠的样子,只觉得祝棠在祝翾跟前手脚拘束,即便想谄媚都拿不准分寸,但她知道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也只好一路微笑,揣摩祝翾的态度。 祝翾带着祝棠一家见了沈云与祝明,沈云因为祝翾已经是正二品的夫人了,常年在祝宅当主母迎来送往,浑身气度更是不一样了。 祝明如今出门在外也是祝宰相的父亲,风度上也要装一装,便也装模作样地戴着东坡巾,穿着道衣,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乍一看还真像个名士大家。 祝棠瞧见二老,差点没敢认,他在宁海县如今也是个乡绅了,一到祝翾家里就感觉像现了原形,到底父母的体面是被祝翾的权力滋养出来的。 夫妇俩谨慎地拜见了二老,坐下喝了一顿茶才算重新找回熟悉的感觉,沈云看见祝俨,也忍不住感慨:“这孩子都这样大了。” 祝俨立即恭恭敬敬地问好:“孙女见过大母,见过大父。” 沈云说:“你小时候也是大母带大的,怎么几年不见,就拘束成这样了?” 元奉壹打扮得人模狗样的,也出来了,祝俨见了,便客客气气地喊了“舅舅”。她从小就听闻这位做官的舅舅与她的宰相姑姑是一对,称呼上虽然各论各的,但也是姑姑的枕边人,反而得拿出比“姑父”更亲近的态度来,这是她母亲在家教她的。 元奉壹在晚辈跟前是随和人,给了祝俨见面礼,说:“已经派人去学历里传你大姐姐了。” 祝俨立刻反应过来,“大姐姐”就是祝大姑姑家的祝翀,是她的表姐,但来了祝翾家里,不分堂表,得更亲热些。 到了快摆晚饭的时候,祝翀才从女学回来了,她平常是住在学里的,听说家里来了客,才赶紧回了家见客,祝翀今年十六岁,看见祝俨来了,一副惊喜的模样:“俨姐儿,是你吗?长这么高了?” 祝俨认出了眼前人是祝翀,立刻站起来礼貌道:“见过大姐姐。” 祝翀也不意外祝俨这样客气,说是亲戚,但到底许多年没见面了,她自来熟地拉起祝俨的手,说:“怎么长大了是这副内敛脾气?” 祝翾吩咐祝翀:“你妹妹大老远过来,哪里都不熟,你做姐姐的得多带带她,与她多亲近些。” 祝翀笑嘻嘻的:“家里好不容易来了比我还小的,我又没有亲妹妹,俨姐儿就跟我亲妹妹一样,不用姨母交代,我也会对她好的。” 祝翾冷笑道:“俨姐儿规矩懂事,你顽劣惯了,可不能带坏她。” 祝翀“哼”了一声,对祝翾说:“少小看我了,该有的分寸我自然有。” 祝俨看着祝翀与祝翾的互动,见识了这对姨侄的熟稔,心里很是向往,但又想到自己未必能在京师成功求学,又有些不确定。 吃晚饭的时候,祝翀坐在祝俨身边,一直在照顾她,一顿饭吃下来,祝俨也渐渐少了几分客人的拘束感。 吃完饭,田徴华与祝棠单独找祝翾说话,正式说了祝俨如今的情况,祝翾说:“俨姐儿没考上金陵大学也是可惜,不是她不好,是今年确实收人少了。” 田徴华忙点头,说:“去年前年都要二十来个,俨姐儿放以前是稳上的,今年不知道怎么了,只要八个,我也是怕她耽误了,才来京师试试的。” 祝翾解释道:“这不怪她,是她赶上了不好的年景,去年年底的军器走私大案,还有人要渗透军工系统,死了多少人?今年学校谨慎,才一下子缩减了名额,明年大概就恢复了。” 田徴华不懂学校缩减名额背后还能有这种政治影响,又见祝翾不肯接肯定的话茬,就试探道:“那我们俨姐儿明年再试金陵大学?” 祝翾摇头,说:“今年名额都缩减,京师六校联考的理工科名额也不会很多,但比起在家里,不如来京师,你们来这一趟大概也是为了这个,我不能叫你们白跑。” 祝棠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也没有非要俨姐儿留在京师的意思,是家里没好学校上了,才来见妹妹的,要是俨姐儿有能耐留在这里上学,自然是好事,要是不能,我们也不敢求妹妹做额外的事情。” 祝翾笑道:“能做什么额外的事情,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很久不见父母,干脆住到年底吧,住到明年开春我也没意见,六校联考是年底的事情,你们夫妇在这里陪考,她如果考上了,就在这里上学,你们放心把孩子留给我。 “没考上,我再替她想路子,俨姐儿的天赋在京师更有前途,你们从来不求我,如今为了姑娘走这一趟,我当然要让你们放心了。” 说着,她看向祝棠夫妇二人,说:“我无所谓,只是怕你们不舍得女儿。” 田徴华见祝翾爽快答应了,忙说:“为了俨姐儿的未来,舍不得也舍得,留在您身边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我怎么会阻碍?我们夫妻没什么出息,就怕耽误了她,妹妹您愿意管教她是再好不过了。” 祝翾见哥嫂情态,心情也有些复杂,这祝俨倒是好命,父母能如此为她打算。 有了祝翾的确保,祝俨便留在祝宅安心备考年底的六校联考,祝棠与田徴华也留了下来等女儿的考试结果。 祝翾留下了哥哥一家人,等到选定的黄道吉日,便带着全家搬进了澄清坊。 弘徽帝给祝翾赐的五进大宅就在第五韶的宰相府的隔壁,祝翾正式搬了家,按照规矩设了乔迁宴,邀请了朝中同僚。 今时不同往日,祝翾正式执掌了宰相权柄,领着中书省能与第五韶的尚书省打擂台,风头无两,于是到了乔迁宴当日,澄清坊的祝府门前可谓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官员车驾的队伍都快排出澄清坊之外。 祝翾站在正厅接待客人,她没请这么多人,但总有不请自来的,有些官员或者学子为了见她一面,宁愿不入席,也要厚着脸皮带着礼品给祝翾递名帖。 “祝相,您安好,您可记得我吗?当年您在翰林院的时候,咱们共事过……” “祝相,我是您在鸿胪寺当差时的下衙文吏,特来恭贺您乔迁之喜……” “祝相,您当年去朔羌的时候与我曾有一面之缘,如今我入京任职,少不得要来贺一贺……” “祝相……” …… 祝翾端着浅淡的笑脸接待了一圈又一圈的客人,这些人她有的有印象,有的没有印象,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认识这么多的人,甚至还有她没见过的但因为她的政令受了恩惠的官员特地赶来拜访庆贺。 很多人特地来她府上只是为了在她眼前刷个印象,祝翾倒不觉得他们钻营,这都是她做了宰相没法避免的事情。 祝俨安安静静跟着父母坐席,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场面,很是惊诧,别说她了,祝翀都是第一回直面祝翾的权柄,姐妹俩怕给祝翾添乱,都不敢与外面客人多话。 好不容易见完了四面八方的来客,祝翾刚准备坐下,便听到外间传报——“第五宰相到”。 第五韶气定神闲地姗姗来迟,祝翾看见她,就有些头疼,第五韶明明就住隔壁,非要这个排场进来,她面色平静地起身迎接第五韶,说:“可算是盼到第五中堂了。” 许多官员见到第五韶也忍不住站起来要行礼,第五韶淡淡摆手:“又不是在朝堂,不必多礼。” 她看了看祝府宾客盈门的场面,朝祝翾道:“祝相还真是炙手可热、如日中天啊。” 第469章 【权掌中书】 自额沁部的汗王兆利被奴隶起义军诛杀,安彦、奥度两个墨人部国率先纳土归降于大越,早已名存实亡、宛如散沙的诸墨反越联盟彻底瓦解,弘徽十九年八月,朵莱部汗王率部众向大越称臣,九月,伊吉勒部发生内乱,老汗王被诛杀,伊吉勒部的贵族派使臣与大越和谈。 至此,战线上还在坚持与越对抗的只剩下苏木部国。 十月,临危受命的苏木女汗王率苏木最后的铁骑对越军进行针对性夜袭,切断了大越一个卫所的补给线,苏木部国的这次反扑坚持了三十一天,对越人的驻军造成了不小的创伤,越军很快调整作战,恢复补给。 三十一天,对于越人,是对苏木的灭国之战,对于苏木的墨人,是背水一战,十二月初八,苏木铁骑在战场上几乎全部报销,苏木汗王拒绝了属下的掩护,自刎而亡,宁死不降。 苏木汗王一死,伊吉勒部的降表也终于奉了上来,至此,北墨不复存在,墨人成为了新的越人,诸墨的草原完全纳入大越的版图。 弘徽帝令相关官员为战死沙场的战士们筑纪念碑,亲自主持祭礼祭奠了战士们的亡魂,将诸墨版图裂分为三个新省,分别是扶与、涉州、宛州。 弘徽十九年的年尾,曾经的青兰王夫、如今的大越齐王完成使命返越,弘徽帝出城亲迎齐王,声势浩大,同时封齐王之长男班布为聊城郡王,封齐王之长女萨日迈为邶殿郡主。 聊城郡王与邶殿郡主虽然有一半的大越皇室血脉,但也有一半的青兰氏血脉,都曾经是青兰汗国的继承人,弘徽帝深思熟虑之后,并没有将聊城郡王与邶殿郡主列入宗室、赋予宗籍,而是另赐姓与齐王二子,从此齐王二脉的汉姓均为大越国名“越”为姓。 迎回齐王之后,弘徽帝立即召开议政阁集会,令诸位宰相、阁老与各部重臣一齐讨论扶与、涉州、宛州三个新省的治理与归化问题。 弘徽帝坐主座,第五韶居右侧第一位,祝翾居左侧第一位,第五韶说:“新三省之上都是旧墨人,风俗不一,朝廷是要分出更多的心力去治理他们的,若是不能叫人心顺服,反而会让人从外部趁虚而入。 “如今大越新胜,版图扩张,看起来很强,但一口气吃下三个新省,财政上还要扶持旧墨人,实际上却是最虚弱的时候。如今我们与罗刹等国完全接壤,此一时彼一时,之前能够合作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如今利益不一,西方诸国对大越的敌意与日俱增,此为大越强盛之时,也为大越薄弱之时。 “若不能归化新三省,不仅意味着这一战白打了,也意味着国朝将面临更严峻的危机。” 定好了基调,第五韶提出了几个治理重点,算是为会议确定了大方向。 等第五韶说完,祝翾便作为中书省的代表拿出了治理提案,令秘书官狄叔乘分发与众臣,说:“将士们在前线与诸墨对战的时候,中书省就新领域的治理也开了几次内部会议,这是最新版本的治理提案。” 众臣接过中书省的提案,一一翻开,祝翾自己一边翻开一边介绍道:“第一步,是设置行政单位,针对行政单位进行户籍划分,省州县为地理行政单位,对于以游牧为主要经济活动的地方,基层行政治理单位区别于我朝固有的镇与乡这样的地理单位,以‘亭’、‘里’、‘邻’为基层行政单位。 “一里为一百二十人,一亭有十里,每个县平均管理十亭人。这样划分的目的是以游牧为生的旧墨人并不固定在某个地方定居,他们不像我们中原人,土地在哪人就在哪,可以一辈子定在某个特地区域生活,游牧民族是随牛羊牲畜而迁徙的。强制这些人在某地放牧,强制他们种地,是不现实的,也不利于草原生态。 “所以地理上我们最大划分到县,县下面的地理名称区别于基层行政治理单位,新户籍的登记以亭里邻进行细分登记。” “而对于接近我朝以农耕为主要经济活动的地方,便按照现有的治理方式进行户籍划分,登记为某镇某村的为农户,登记为某亭某里的为牧户,农户财产登记以田地为主,牧户财产登记以名下牲畜为主,草原其他出息再进行细分登记。” 祝翾还细细讲述了针对半农半牧、非农非牧的户籍区别方法,可谓是算无遗漏。 祝翾说着,便将提案翻了十来页。继续介绍提案上的计划:“第二步,是移民,各部国曾经的贵族、贵姓都不能再生活在原来的地段,最西边的往最东边迁,最南边的往最北边迁,同一个部国内部的治理层也要分化开来不能往一处迁徙,如此才能洗去他们对旧墨人的控制力,至于曾经的王室则全部移到我们眼皮子底下,赐予几个虚爵,府邸建在汉人多的地段。 “朔羌、辽东、辽西等几个北省也鼓励汉人移民去新三省定居,促进民族融合,朝廷出具针对性的优惠政策,总有百姓愿意去塞外开荒的。” 说到这里,便有人开始插话,大家集思广益,想出了很多针对性的政策,祝翾点了点头,总结道:“诸位的意见都很宝贵,会后整理下来写成针对提案送到中书省进行合议,好的我们便留下来。” 然后祝翾继续自己的思路:“第三步便是针对性归化,一是设汉学,令墨人学汉话汉字,二是行政上不能全然照搬中原治理经验去治理墨人,当地的汉人官员需要了解墨人的风俗,尊重他们的本土文化。 “政治治理上要有一定的区分,在各州按照墨人的风俗、融合大越的律法设置暂时的州法,以十五年或者二十年为过渡期,过渡期内,一国两制乃至三制四制,过渡期后,视治理情况进行调整,逐渐废除州法,统一治理……” 祝翾将提案上的思路给大家分析完,弘徽帝又补充了几个点,然后非常满意地看着祝翾点了点头。 祝翾将正式的提案文件交付给门下省如今的宰相王翊:“王大人,您拿回去仔细过目,我们等门下省的审批意见。” 议政阁集会开完,门下省的工作效率很高,第二天就给了批复意见,祝翾按照门下的批复意见正式起草提案与诏令,与弘徽帝过目之后发与尚书省,令第五韶按照中书省的提案进行工作部署。 从前第五韶作为首相因为集权总是在中书省下完决策之后进行补充合议,要求中书省把尚书省实施过程中的补充意见加入决策,时间长了,为了促进三省之间的工作效率,渐渐变成尚书省号令中书与门下做事,比如令中书省出具某决策文件,或者令门下省驳回某项中书意见,尚书省因为第五韶的存在相权愈盛。 然而自从祝翾上任中书省侍诏之后分寸不让,与第五韶的间隙也因此而产生,自入省任相之后,二人常常互相参对方,祝翾常常参第五韶越权,第五韶也常常参祝翾抓小放大、推诿扯皮。 对于二相的表面不和,弘徽帝看起来很是头疼,实际上内心却对此也喜闻乐见,她要的就是一个大方向和内里不和的中枢班子,两省互别苗头,说明相权分立,真正能做到集权到底的只有皇帝。 祝翾也知道自己能上位做宰相,也是因为她作风强势,能扛首相的威势。 但这次关于新三省的决策,尚书省倒没什么废话,中书下达正式提案之后,尚书省便直接按照提案执行了,祝翾对此也很是惊讶,她本来以为第五韶还要与自己辩驳一番的。 到了大朝会的日子,祝翾穿着正二品文官的朝服,头戴梁数为六的梁冠,身着青色缘边的赤罗朝服,腰系玉带,手里捏着象牙笏板站在百官之首,第五韶之左,王翊站在第五韶之右,三人并排领着群臣上了殿。 弘徽帝在大朝会上公布了中书省的正式提案,并问询了百官关于新三省的治理问题,讨论完境内大小国事部署之后便散了朝。 散朝后,祝翾等殿内大臣又进行了常朝。 听完了各大臣的汇报工作,才真正散了朝,祝翾正打算往中书省的方向去,却看见第五韶站在远处一直盯着她看,祝翾不明所以地对她礼貌微笑了一下,第五韶便大步走了过来,祝翾的微笑也顿住了,怀疑第五韶想找茬。 第五韶站在她跟前看了她一会,然后说:“祝大人,你可真是叫人眼界大开。” 祝翾疑惑,还在细想自己刚才哪里得罪了她,却听见第五韶说:“人总是要服老的,大越也该轮到你来撑了。” 第五韶说完,不给祝翾反应的时间,便抬步离开了。 祝翾回到中书省反刍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第五韶的夸赞,第五韶从这天之后一改曾经霸道不容人的作风,不再越权交代中书省做事了,因为第五韶的让步,祝翾的权柄更盛,风光越显。 祝俨这些日子住在宰相府里,亲眼目睹了祝翾这段日子的风光份量,这种惊心动魄的日子,她做梦都不敢梦,她也只因为希冀分心了片刻,之后继续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在了备考上,她要靠自己的力量留在京师求学。 眼见为实了祝翾当宰相的权盛,田徴华却产生了与女儿不一样的感慨,她觉得自己把祝俨带到祝翾跟前这步棋是完全走对了,在祝翾身边与在家里是完全不能类比的。 “就算俨姐儿没有考上,我们也一定要把她留在你妹妹身边。”她私下对祝棠这样说,在祝俨跟前她从不这样说,因为怕给孩子压力。 祝棠对如今关于祝翾的一切都很震撼,他甚至恍恍惚惚地问自己妻子:“你说,我和祝宰相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吗?” 第470章 【前路漫漫】 既然祝俨上学有了着落,祝棠与田徴华彻底放了心,夫妇二人自觉在宰相府打扰祝翾许久,也该打道回府了。 听说大儿子祝棠要回去,祝明也想跟着回乡养老,于是将这个主意告诉了祝翾。 祝翾当时正坐在茶案前单手持盏出汤,动作行云流水,听见祝明的话,手上的动作只略微顿了一下,她分完茶,推了一盏与祝明,道:“今年新上的凤凰单丛,尝尝。” 祝明接过茶盏,刚啜了一口,便听见祝翾在旁边问:“父亲好好的,怎么突然想着回去了?是女儿伺候得不周吗?” 祝明赶紧将茶盏放下,所有的孩子里祝翾与他相处的时间是最短的,祝翾小的时候他不经常在家,后面就是祝翾离家求学做官,等到了京里随女儿养老,祝翾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了,他再也看不透祝翾了,父女之间总有几分距离感,更何况如今的祝翾是当朝宰辅。 即便他是祝翾的生父,在如今的祝翾跟前,气度就矮了几分,对这个女儿,他也是有几分发怵的。 于是祝明忙说:“不是你不好,我在京里样样都好,如此的大宅子大院子,又有仆从伺候,你对我又是无比孝顺的……” 祝翾抬起眼皮,看向祝明:“既然京里样样都好,又为什么要回去?” 祝明被祝翾的视线震了一下,移开自己的视线,说:“府上规矩大,到底不太自在,我也老了,如今走得动的时候不回去,等将来彻底老了就回不去了,我一辈子漂泊无定,死还是想死在故土的。” 祝翾放下茶盏,说:“父亲还不算老,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祝明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对我很是孝顺,也给我带来许多风光,宰相府是很大,却也很空,我人前也没有身份,帮不上你,在你这里只是拖累。跟着你,荣华富贵我也受用了,这辈子已然没有遗憾了。 “便想着该回乡里去了,闲了还能种种地,过过田园生活,老家又有你大哥他们在,也算有人照应。 “你如今做了宰相,往来无白丁,家里出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一不能替你分担,二也怕撞了忌讳,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我不自在,也妨碍你,不如我跟着你大哥他们家去,人老就是恋乡,没办法的事情。” 祝翾沉沉地看了祝明一会,祝明也看不透她在想什么,只听见她忽然说:“您老年轻的时候四面八方地跑,妻子不管,老人不管,孩子也不管,年纪大了倒是恋乡了。” 祝明觉得祝翾是在讽刺自己,也有几分臊:“你到底心里对我是有怨的。” 祝翾浅笑摇头:“我对您没有怨气,虽然小时候您不管我们,但阿娘从不说您的不是,您在家的时候对我也不差,我其实并不讨厌您,更谈不上怨恨,大概是因为我对您没有过什么期待吧。 “况且您在外游荡的日子也不是享福,中间大概吃了不少苦,并没有那么浪漫,说到底也是为了一家子的生计在打拼。 “您只是对不住我的母亲而已,我有时候也挺羡慕您的,您这一辈子是真正的随心而活,谁都能辜负,就是不能辜负自己。” 祝明低下头,不由自主地拧着手指,小声说:“你其实还是怨我。” 祝翾认真地说:“真不怨,真要怨的话,家里每个人我都有理由去怨,我只是不愿意算得明白,反正如今是我当家作主了,我自己给自己挣出了门楣,没必要翻旧账。” 说着,祝翾看向祝明:“您跟我说这些,大概心里是盘算很久了,看来我家您是真住不惯。既然并非是我不孝,您要返乡,我也愿意满足您,只是您回去是怎么个章程?是带我母亲一道吗?她愿意吗?若是不带我母亲,将来就彻底两地分居了吗?” 祝明想了想,说:“你母亲大概是不愿意跟我回去的……” 沈云刚来京师也不适应,但渐渐就适应了,她又有诰命,主动承担了迎来送往的主母责任,并不是每天闲着没事做,社交圈宽泛了许多,每年还进宫参宴,因为祝翾的地位,也没有人敢说沈云乡气,沈云浑身的气概也越来越像真正的豪门主母了。 祝明已经知道如今的沈云不再是那个一心想围着他转的沈云了,年少时再浓烈的感情,经历这些年,也早淡了,沈云看不懂他的画,他也不习惯越活越年轻的沈云。 即便他们一共生了六个孩子,祝明才发觉自己与妻子是同床异梦的,他觉得沈云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然她早撑不下去了,如今滋养她的是旁的与他不太相干的一切了。 让沈云一个做惯了贵人的宰相府主母跟他回去重新做他的世俗妻子,祝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如今的沈云也不可能再向他低头了。 祝明对祝翾说:“大概你也看出来了,你母亲的心思早不在我身上了,我们如今只能算是貌合神离,我继续在这,到底算她丈夫,也碍她手脚,不如我离开回乡,还她清静,两地分居也好过相看两厌……” 祝翾点了点头,说:“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我不做干涉,到底你们都是我的父母,您离了我,我该孝顺的,也不会少了您。您既然下定了主意,也该和我母亲谈一谈,若是我母亲也没什么意见,我便放您回乡。 “反正脚生在您身上,您在老家住烦了,又想回来,我也欢迎,我祝翾在的地方,永远不缺您二老一口饭吃。” 说完,祝翾站起来,对祝明说:“您这个主意大概还没告诉我母亲吧,您自个儿去说吧,我可不当你们中间传话的那个。” 到了夜里,祝明与沈云说了这个事,如祝翾所料,二人果然吵了一架。 第二日白天,祝翾特意去沈云房里闲坐,沈云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兰花,忽然掉了眼泪,祝翾一惊,忙起身一边给沈云递帕子一边问候她:“您难道因为父亲回乡而感到伤心吗?” 祝翾有些不可置信:“您舍不得他?” 沈云摇了摇头,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下脸,说:“我只是为我自己感到不值……你父亲这一辈子都自我惯了,从不考虑……至少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思,一直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年轻的时候我总给他找许多借口、想许多理由……” 沈云顿了一下,恨恨地说:“其实只是因为他看不见我!” 祝翾看着沈云这个态度,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就说:“您要是不希望父亲回去,我便不让他走。” 沈云冷笑道:“他爱走不走,我老太太的年纪了,难道还留恋他?他说在京里不自在,有什么不自在的,是见着你风光不自在,还是看着我不自在? “他看什么自在?他看花看鸟看鱼看不相干的人都自在得很,你父亲画花画鸟画鱼虫,都画得很灵动,画人物更是很擅长捕捉神态,可是他看不见我,看不见身边的人,他只看得见他画里的人…… “即便他给我画一千张一万张人物画,他也只看得见画里的我,看不见活着的我……” 沈云拿着帕子擦了擦鼻子,看向祝翾:“你父亲也很久很久没有再给我单独画过画了,我以前总是以为他不懂,所以才看不见我,实际上他什么都懂……” 祝翾不知道该说什么,沈云也渐渐觉得不该对女儿诉说这些,就止住了,收拾好神态,说:“你父亲能提说明他就有了这个想头,我留他也没有意思,更谈不上舍不得,只是恼怒他这个来去都不商量的态度,仔细想来,也没什么好恼的,这辈子他就是这样的。 “如今你出人头地了,我也靠你做了诰命夫人,见了多少世面,你父亲从没给我这个造化,腿长他身上,他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要回乡他便回吧,我横竖是不愿意回去的,你的光我还没有沾够,我得看看你还能有多大的造化。” 自古家务事最难料理,父母的家务祝翾也不想过多掺合,只是说:“只要您想得开就行,反正你们都是我的父母,我都是要孝顺的。” 反倒是祝棠,听见父亲祝明要跟自己回去,立即反应过度,诚惶诚恐的,唯恐祝翾不知道从而触怒了祝翾,他入京这一趟是来求祝翾办事的,往后女儿的前程还指望祝翾提携呢。 祝明看见祝棠脸色又青又白的,瞬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怒道:“不肖子,我连自己老家都回不得?” 祝棠左右看看,小声问:“祝宰相知道您想回去吗?您回去影响她官声吗?万一别人告她不孝咋办?” 祝明冷哼道:“她自然知道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影响,收起你的没见识。” 祝棠马上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您老回去就没什么事情了,我一定好好孝顺您,我刚才只是担心祝宰相不知道,不是为别的……” 祝明摆摆袖子:“收起你的谄媚样子,私下还‘祝宰相’的,可惜人家看不见,你马屁白拍了,好歹是你妹妹,怕她跟怕老虎似的。” 祝棠憨厚一笑:“她不在眼前呢,还觉得是从前的萱姐儿,可这回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亲眼看见了萱姐儿的威风,实在是陌生,就忍不住喊她‘祝宰相’了,要我说,我妹妹这通身的气派,生下来就该取名叫‘祝宰相’,好像天生就是要入阁当宰辅的……” 祝明听不下去了,默默走了。 …… 时间一晃便已然是弘徽二十年,祝翾拜相之后,百官都以为第五韶与祝翾之间必然发生摩擦,此二人都是做长官独裁专断的霸道人物,一老一新,势必不能相容,谁知第五韶却一改作风,不再仗着首相的权柄干预中书与门下两省,二相之间虽有龃龉,但大局上还算得上配合得当,并没有发生百官预知的“牛鸟之争”。 第471章 【东宫体己】 春日融融,才八个月大的皇孙凌长嬴头上戴着虎头帽,被保姆抱在怀里,看见凌游照进来了,跟条大鲤鱼一样在保姆怀里扑楞,好在保姆力气大,一把薅紧了皇孙。 皇孙只能直勾勾地看着凌游照,目不转睛,保姆抱着皇孙笑道:“小殿下是亲近您呢。” 太子与自己女儿对视了一会,有些嫌弃地勾了勾嘴角,然后便令保姆将孩子抱给自己,凌长嬴一靠在太子的怀里就软和了,高兴地发出“啊啊”的声音,太子托着女儿的后背说:“怎么还不会说话呢。” “啊!呀!”皇孙感觉到太子对自己不够满意,着急地叫出声。 太子也只是日常感慨,见外面春光明媚,便抱着女儿出去在院子里兜圈,祝翾正好从殿门外进来,看见太子母女就在眼前,站在院门外就遥遥行了礼:“臣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皇孙殿下。” 凌长嬴一听见“皇孙”便有了反应,身边人都喊她“皇孙”,她知道这说的是自己,她很努力地望向祝翾,只看清了一个穿紫色圆领袍的模糊身型,母亲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辩不清喜怒:“老师多礼了。” 那道紫色圆领袍走近了,凌长嬴觉得眼前人十分面善,就一直盯着祝翾看,脑子里在使劲回想这是谁。 祝翾瞥了一眼皇孙,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然后与太子说话:“礼不可废。” 说着又看了一眼凌长嬴,补充道:“小殿下长大了些。” 凌游照抱着孩子与祝翾入了室内,本想把孩子脱手与保姆,结果凌长嬴牢牢攥着她的衣裳,凌游照只能抱着凌长嬴无奈坐下,说:“孤听闻老师去探望了第五中堂,不知她如今可有康复?” 祝翾微微笑了一下,说:“殿下消息灵通,可惜第五中堂并不想见我,不能知晓她是否病愈。” 凌游照往后仰了仰,说:“只怕您去探病,她却以为您是挑衅吧?想岔了也未可知呢。” 祝翾却替第五韶辩护:“第五中堂虽与臣未有私交,却未必会如此想臣,她这个人好强罢了,除了臣,其余同僚也未能见面。想来是病中无力款待,我只不过是探病关心她,怎么又会是挑衅呢?” 凌游照说:“第五中堂若是真的病重,此后议政阁第一人也只能是您了,见不见您,她都不好过。” 祝翾没有接话,凌游照又问她:“第五中堂若真的身体有虞,尚书省总是要有人坐堂的,您举荐哪位接任第五呢?” 祝翾看了一眼凌游照,很快垂下眼睫,说:“如今第五中堂还未请辞,就算因身体请辞,尚书仆射的位置也不是我能置喙的,谁当谁不当,陛下心里都有较量,是从六部选尚书,还是从地方选大员,都是陛下说了算。” 凌游照掂了掂怀里的女儿,说:“陛下怎么选是陛下的事情,您心里总有想要举荐的人吧,连这个都不能告知吗?老师倒是与孤越来越生分了。” “殿下希望我举荐谁?”祝翾反问她。 凌游照有话直说:“如今的太子詹事宋妙华。” 祝翾摇头:“宋詹事是东宫纯臣,未有六部做尚书或侍诏的经历,只怕如今这位置轮不到她,陛下也未必想得到她。” 詹事府是东宫自己的班子,弘徽帝再心大,也不可能让太子班子里的人统摄六部,祝翾虽然担着东宫大学士的名,但她并不在东宫班子里做事担任实职。 太子凌游照到底是皇帝独女,如今长成,且也有了后嗣,对权力的渴望也渐渐显现,弘徽帝做母亲的时候再慈和,做皇帝也是大权在握、不容旁人过多染指权柄的独裁皇帝。 本朝虽没有皇储之争,但这两年体己殿对东宫期望越来越大,太子是合格的王朝储君,是能担当皇位的继承人,但似乎某些政见并不与其母完全类同,弘徽帝私下曾对祝翾等大臣叹气道:“太子并不类我,可喜,可悲。” 每个皇帝都有自己的执政风格,女儿若太像自己,那就只能沦为自己的影子,太子天生皇帝心肠,是做不了旁人影子的,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于是弘徽帝抓紧了自己的权柄,她所预想的宏图大业只相信自己这个皇帝,任何人都不能阻挡她。 太子,是她皇位的继承人,是江山的继承人,却未必是她理想的继承人,而理想这种东西,只能当事人自己才能实现。 而太子越来越想证明自己,越来越想树立自己的政治威望,可偏偏她的母亲是独裁的理想主义者,皇帝觉得太子不完全类自己,太子也觉得皇帝这几年对长成的自己又拉又打,皇帝也变得越来越难懂与神秘。 若她还是少年,想推自己的人入阁这种事就她自己去说了,但现在她也谨慎了,只能托付给祝翾。 祝翾却不想沾手,她是看得明白的,这对天家母女就算渐渐有了隔阂,但不能改变太子是皇帝独女的事实,太子地位稳固,母女最后还是一家人,她这个大臣才是外人,所以不能答应太子的请求,显得她比太子还能影响皇帝。 太子大了,对她虽然有旧情,但孺慕之情是淡了,她得越来越把太子当太子,而不是昔日的凌游照。 况且她如今是议政阁的宰相,是皇帝这个班子的人,举荐太子的人入阁,又让皇帝怎么想呢?怎么算,她都是弘徽朝被提拔起来的大臣,就这份知遇之恩,祝翾也只把自己当弘徽朝的臣子。 太子见祝翾拒绝了,也觉得是意料之中,只是说了一句:“老师谨慎。” 凌长嬴听不懂大人们在聊什么,却终于认出了祝翾,突然高兴地“啊啊”叫了起来,手朝着祝翾的方向挥舞。 祝翾眉笑眼开:“小殿下还记得我呢。” 太子正觉得气氛尴尬了,怕祝翾多想不喜,女儿这一闹反而缓解了她的忧虑,于是她也笑了起来:“她这么小,也只见过您几次而已,不曾想还能记住。可见老师您是很招我们这些姓凌的喜欢了。” 祝翾笑道:“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 凌游照正好抱女儿抱累了,促狭起来,将女儿往祝翾怀里一放,说:“您抱抱她吧。” 祝翾猝不及防,只能接过这个金疙瘩,有点无所适从地看着皇孙发愁,皇孙的眼睛像黑葡萄一样,直直地盯着祝翾看,从自己母亲怀里到了祝翾怀里,也不怕。 祝翾自己没有生养过,也很久没有抱过这样大的孩子了,皇孙在她怀里软软的,一点力气也不用了,祝翾只能不紧不松地小心托着,怕一个不注意皇孙就往下滑。 太子见祝翾不知道怎么抱自己女儿才好的为难模样,心情也好了许多,祝翾官做得越大,事情就越多,人也越忙,与她也越来越生分。 她也算是祝翾抱着长大的,结果祝翾只对还是孩子时的自己宽容亲近,对东宫的态度是宰相的标杆态度,不偏不倚,凌游照虽然想得通其中关节,只是未免觉得遗憾,她长大了,祝翾也更拿她当太子了。 祝翾抱皇孙抱得轻不得重不得的,脑门都微微沁出了汗,偏偏太子还在旁边看笑话。 更要命的是不怕生的皇孙靠在她怀里,小手开始拉扯她衣襟,把她的紫色便服拉得皱巴巴的,祝翾一边躲一边一脸疑惑地看太子:“小殿下这是怎么了?” 太子有些尴尬:“大概是她想喝奶了……” “什么?”祝翾惊慌失措,然后忍不住“嘶”了一声,她脸涨得通红,保姆上前解围,祝翾立即将孩子抱给保姆,太子饶有趣味地看着祝翾慌乱又尴尬的模样,不由发出爽朗的笑声。 祝翾自二次入阁之后,形象越来越处惊不变,如今她能看到当朝宰辅跳脚,实在是一件难得的事情。 祝翾低头看着自己前襟被皇孙印上的口水,听见太子在一旁笑得猖狂,心里有些恼,她恢复了平静的脸色,朝太子:“您别只顾着笑,我待会还要去见陛下,如今衣服皱巴巴的,该如何呢?” 太子还在笑,她实在是忍不住,祝翾冷冷看着太子笑,太子才渐渐止住了笑,她语气有些歉意:“孤这里有符合您身份的紫色衣裳,您且换上,不必担心失仪。” 祝翾只能说:“如此,倒是不耽误什么。” 说着,太子便令人给祝翾找出替换的衣裳,祝翾在太子这里换下衣服,衣服大小竟正好合适,祝翾一边整理着衣裳一边从屏风后出来,对太子感慨:“这袍子大小正合适。” 太子欣赏着祝翾换上新服的模样,微微笑道:“老师与我身量差不多,我的衣服自然也能穿上。” 祝翾有些惊讶,听闻是太子的衣裳,立即仔细看了看身上的纹样,生怕自己穿了逾制,闹出“黄袍加身”的笑话,说:“这竟然是殿下的私服吗?” 太子说:“我宫里的衣裳不是我的,还能是旁人的?老师勿怕,敢拿与您穿,自然是合规矩的,不会逾制,我不能害您。” 祝翾仔细看过了暗纹,太子的私服也就是纹样比她精细些,但却也是她能上身的纹样与颜色,才渐渐松了一口气,忙谢过太子赐服,太子心情也好了许多,自己赐的私服,祝翾就这样直接上身,说明她心里潜意识还是信任自己,她们并未生分,是自己今天试探太过,又提了为难祝翾的事情。 于是太子令人又找出几件或紫或绯祝翾穿了不逾制的私服,说:“朱紫二色,您是满朝文武里穿得最正的。” 祝翾推辞,但太子强硬赐衣,祝翾便只能接受。 等祝翾回到议政阁,体己殿果然传人来喊,弘徽帝见了她,也问了她看望第五韶的结果,听说第五韶没有见祝翾,便感慨道:“她大概是心情不好,不是针对你。” 第472章 【同中书令】 其实第五韶也舍不得放权,但无奈心疾难消,皇帝也舍不得她为了朝政拼命,她便知道自己再把持着朝政不放姿态有点难看了。 “真不甘心,吾未老,却要让位与祝翾那小儿!”第五韶有点不高兴地掷下自己写了一半的致仕草稿,气闷道。 身边从人便劝诫道:“大人还是早日放手吧,再不放手,旁人就说您恋权了。” 第五韶冷哼道:“权我难道恋不得?不恋权就能入阁吗?装什么清高,难道议政阁诸位都是被迫做的阁老,只我一人如此狭隘庸俗?” 从人跟随第五韶多年,了解她的脾性,并不十分惧怕她,说:“都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您身子骨不行,却非要把持三省六部,不肯告老,非贤臣所为啊。” “什么?”第五韶恶狠狠地瞪着从人,从人与她送上蜜水,顶着第五韶颇具杀气的眼神继续说道:“难道不是吗?您如今三灾八难的,精力难以胜任首相,却非要做,看在旁人眼里,是忧国忧民,还是恋权不放? “若是强撑着病体一如即往,死在相位上了,您是得了鞠躬尽瘁的美名,那岂不是陷陛下于不义,显得陛下搓磨老臣? “还是说,大人您觉得中枢离了您就不能转,满朝文武唯您是肱骨,旁人都是废物,所以您怎么都不可以退?这难道不狂妄吗?难道不是仗着陛下是您的义妹在放纵吗?” 第五韶看了从人一会,缓慢垂下眼,说:“我又不是真不想退,难道就不许我不甘?” 从人微笑道:“大人有气便撒出来,莫憋着,对身子骨不好,您如今还是好好养好身体,健康才是本钱啊。” 第五韶长叹了一口气,说:“这次我退了,便不会再有第三回入阁了。” 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写了致仕的折子,弘徽帝按照流程拒绝之后,第三次却还是答应了,第五韶正式卸下了尚书省的任职,如同祝翾预料的那样,弘徽帝令汪泓接替尚书仆射之职,同时加封祝翾“同中书令”的头衔,敲定了祝翾在三相中位列第一的含金量,祝翾至此正式成为大越的群相之首、百官第一。 当年大越开国设置三省时,中书令、尚书令、侍中皆不设置官员,三省中权责最高的便是三省副职,祝翾如今是中书省侍诏,为中书令之副,但因为中书令空缺,便是实际上的中书宰相。 但按照实际意义,中书令、尚书令与侍中才是完整的宰相,开国至今唯一担任过完整宰相的竟然只有当今皇帝,弘徽帝昔年为长公主时便领了尚书令之位,而第五韶做首相时的职位是尚书仆射,时间长了,便形成潜规则,时人渐渐认为三相之中尚书仆射为尊,两省侍诏为辅。 皇帝有心令祝翾为首相,但又不想形成某省为大的局面,她希望看到的是三省权力平衡的现状,如果令祝翾接任尚书仆射,便从此确定了尚书省为大的格局,弘徽帝便与祝翾加了一个“同中书令”的头衔,意思是指她的权力与中书令一样,是完整的中书宰相,虽然并非正式的中书令任命,但也算开国以来头一遭的恩典。 如此即便汪泓做了尚书仆射,名正言顺方面还是逊于祝翾,祝翾有了这个头衔,便只能是当之无愧的宰相之首。 “恭喜令公,贺喜令公!”祝翾“同中书令”的头衔还热乎,她的辅臣狄叔乘立即过来恭贺,她这么一喊,中书省其余人一边暗骂狄叔乘会拍马一边也堆着笑在那喊“令公”。 祝翾说:“同中书令,并不是中书令,名不正言不顺的,何以为‘令公’。勿如此称我,按照往常称呼便是。” 只有真正的中书令才是令公,祝翾觉得太高调了,众人会意,纷纷改口“中堂”、“首相”,祝翾便不再推拒。 谁知她拒绝“令公”称呼的话被人传来传去变了味,同样一句话在不同人的耳朵里也是不同的味道,有人觉得她这是谦逊,也有人觉得她这是得陇望蜀的暗示,于是渐渐变成了“祝相人心不足,欲得中书令实位,觉得同中书令名不正言不顺”之类的谣言。 祝翾听闻之后,对元奉壹道:“才当上首相,看我不爽的人就已经跳了出来!” 元奉壹看了她一眼,如今的祝翾光耀天下、锋芒毕露,气势再难掩盖,便不由微微勾唇调侃道:“自祝中堂您入阁开始,难道人缘就很好吗?我记得您恶鸷之名始于当日,跋扈名声早有传闻,如今您一跃为名实相符的真正首相,又是开国以来第一位得到同中书令头衔的首揆,憎恶您的人只会比从前更多,才不是今日就跳出来的。” 祝翾瞥了一眼元奉壹,说:“你倒是坦然,如今我如此跋扈嚣张,岂不是连累了你。你基层出身,清廉踏实,若不与我好,那可是无可辩驳的清流啊,如今我名声如此,你只怕更有难听的话钻耳。” 元奉壹年轻时还会偶尔觉得羞耻,那时候他人微言轻,祝翾如日中天,旁人不敢跟祝翾说的,却敢故意传给他,说来说去,就是他没有气节、会攀高枝之类的酸话,他历任六部实职,做得再多再实在,得了功劳升迁,也一定会有“靠了祝翾”的疑言,尤其是祝翾担任吏部尚书的那段时间。 时间长了,元奉壹就免疫了,这群人其实是酸他酸得发疯,如果祝翾真是一个来者不拒、荤素不忌的好色之人,只怕这些人前仆后继地自荐枕席,这些年来,即便是最恨祝翾的官员也是以一种仰望的姿态去恨她。 他们有的其实是在恨如此光耀祝女,竟看上区区元郎,且多年不弃,实在是可惜可恨,若是他们有机会成为这个“区区元郎”,那又是另一种说法。 即便如今元奉壹如今已经不算“区区元郎”了,离祝翾还是有一段距离,依旧有“不般配”、“年老色衰”的隐约讽语。 元奉壹拿起茶杯微笑道:“寻常清流之名,我并不稀罕。何况做所谓的清流,哪有做祝相体己人来得爽快?天壤之中,竟有我区区元郎,可我区区之人竟能侍奉祝相左右,这是我的造化,我乐在其中。 “况且我早不是在乎闲人口舌的人,我到底是清是浊,是实是虚,难道是这些闲人庸人可以定义的吗?在乎他们几句酸话,那是太看得起他们,何必理论这些鼓噪之言呢?” 祝翾也不由朗然笑了起来,说:“奉壹,你在京久矣,如今新三省归附,边疆杂事繁乱,归化墨人之事重大,你当年在崖州能够教化土人,如今去扶与,自然也能发挥你真正的才能,我欲令你去扶与新州做布政使。” 元奉壹收敛笑容,震惊地看着祝翾。 祝翾拍了拍他的肩膀,豁达道:“我不忍你常年忍受这些闲言碎语,且因我的关系,在京师你的官如今已经做到顶了,各部尚书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永远轮不到你,除非你有卓越的地方政绩,教化墨人,也是开垦之功。我不想误了你,你考进士做官总有抱负的,与我做情人是另一码事情,我在地方上也需要真正能够推行我政令的官员,我信得过你,你是我的人,我知道你肯定能做到我的要求。 “扶与新州广阔,这是一个难题,也是一个机会,你一定可以拿得住这个机会,其中辛苦你也不会怕的,对吗?” 令元奉壹去扶与做布政使看上去是在提拔他,可第一任扶与布政使就是死在任上的,本来去新省任职就是难差事,又是边疆去了跟流放一样,现在还要可能出人命,真不是一般官员敢去的,祝翾非常需要一个能完美实行她政策且不畏惧艰险的人在地方上,便想到了元奉壹,元奉壹当年崖州都能熬十年,扶与想来也是敢去的。 元奉壹垂下眼睫,想了想,说:“若有用我之处,我万死不辞,只是舍不得离开你。” 祝翾看他脸色有些难过,便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说:“你曾经告诉过我,你有三颗心,一颗为国,一颗为民,一颗可以为了我,我现在希望你把前两项看得比我重,奉壹,我若只是因为颜色或情、欲而与你好,何不选择那些图有其表的年轻儿郎? “你是我的知心人,你应该最懂我的想法,也是看着我怎么一步步走来的,我的心留给情爱的很少很少,你我也过了耽于情爱的年纪,若你与我有着一样的抱负,终其一生,我绝不负你,你愿意做我的同路人,为我解忧吗?” 元奉壹有些难过地低头将脑袋放在祝翾的怀抱里大鸟依人,但用坚定的语气回答了祝翾:“虽九死其犹未悔。” 祝翾摸着元奉壹的头发,元奉壹看不见她的表情,祝翾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种被人全心信任、全心托付、政治上忠诚跟随的感觉真妙啊,这样的人同时还是她的情人、她的枕边人,这种二者合一的情感反馈她也只能在元奉壹身上得到,她得势之后,不是没有想攀附她的男郎,可她的信任越来越珍贵,世人纷至沓来,不过是图她名利,只有元奉壹始终如一。 “奉壹,你真好。”她发自内心地对元奉壹说。 元奉壹心里虽然舍不得与祝翾分开,但听见祝翾这句话,便觉得自己哪怕一辈子在边疆吃沙子也能这么认了。 第473章 【皇帝之孝】 祝翾去体己殿的时候,廊下的鹦鹉见了祝翾便热情地扑了过来,扇了祝翾一脸的羽灰,她来体己殿的次数多了,皇帝的鹦鹉也与她熟了,祝翾佯怒道:“飞远些,弄我一头灰!” 鹦鹉飞回自己的鹦鹉架子上,天不怕地不怕地与祝翾问好:“祝大人安,祝大人安,祝大人升官发财!” 伺候鹦鹉的宫人与祝翾也相熟,朝祝翾行了礼,然后笑道:“它鬼精鬼精的,是与您问好呢,知道您能做主。” 祝翾不解,问宫人:“我如何做它的主?” 宫人掩嘴笑:“您细想就知道了。” 祝翾略一思考就明白了,鹦鹉也是鸟,祝翾现在是首相,诨号都是跟鸟相关,已然是鸟大王了,所以小小鹦鹉也知道纳头便拜。 祝翾冷哼一声,但态度还是温和的,并没有与宫人生气,说:“倒是消遣到我身上来了。” 正说着话,只见一个女道从体己殿里出来了,来人鹤发童颜,颇有世外高人的气质,正是前朝皇女出身的静华仙师。 静华仙师看见祝翾,结印与祝翾问好:“福生无量天尊,见过中堂。” 祝翾客气回礼:“仙师。” 静华仙师步履逍遥地离开了,祝翾这才进了体己殿,弘徽帝早就听见祝翾过来的动静,起身笑道:“连我廊下的鹦鹉都喜欢你。” 祝翾还没行礼,就被弘徽帝免礼看座上茶,不知道怎么的,祝翾心里没来由生出一股莫名的熨帖来,她来过体己殿许多回,比这更好的待遇也不是没有享受过,但如今以首相身份来才真正觉得来体己殿像是有了归宿。 君臣,君臣,自古说的都是皇帝与宰相,比如秦始皇与李斯,刘备父子与诸葛亮,宋神宗与王安石,做不到宰相,走不到群臣之前,如何敢称皇帝臂膀,便是与皇帝不对付,那也是做到宰相才有的份量。 皇帝提拔她做首相,又赐她同中书令的权柄,祝翾才真正有了做皇帝内人的实感,以前她也是宰相,但辅相、副相与首相相比,总归是不一样的,做到首相,她往上只需要对皇帝直接负责了,再也没有人横在她身前了。 弘徽帝找祝翾来也是说事的,她说:“建国近四十载,应天作为副都久不侍君,只怕行政荒废,朕打算南下回应天祭天与先母,同时亲自巡视南边事务。” 其实当年元新帝便有心南下巡视,但身体不好,到死也没能再回去,如今弘徽帝觉得自己年事已高,得去一趟南边了,同时验视南省的改革工程。 祝翾便问:“若陛下南下,那京师该如何?” 弘徽帝说:“太子已成,由她监国。若连这都做不好,何以担大任?难道天下万事都指望朕?” 祝翾见弘徽帝有了安排,便也没有反对,弘徽帝又说:“我母亲葬在应天,陵寝是帝王规格,既然如此,趁此次南下,我欲令其名正言顺。” 祝翾还没能理解弘徽帝的意思,弘徽帝便给出了答案:“我欲追封我母亲为皇帝,列入天子七庙的二祧庙,享帝王供奉。” 祝翾微微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弘徽帝的意图,说:“陛下实在孝顺,如此,天下都知道陛下的孝心,都将学习陛下的孝德。” 天子七庙三昭三穆,分别是始祖庙,供奉的是开国皇帝,二祧庙,供奉着对王朝有特殊功绩的远祖两位,一般为开国皇帝的祖父与父亲,四亲庙,供奉着的是与现任皇帝血缘最近的四代祖先,为高祖、曾祖、祖、父。 但也不是每个朝代都严格按照天子七庙的规制进行祭祀,庙数扩张、不符合七庙血缘规则而被立庙的现象也是会发生的。 本朝开朝才两代,七庙位置绰绰有余,弘徽帝的母亲文慧皇后也不是本朝第一位被单独立庙的女性,开国皇帝元新帝将自己的母亲追封为光慈皇帝之后,便令其单独开庙列入七庙之一,弘徽帝的祖母光慈皇帝才是本朝第一位列入七庙之列的女先祖。 元新帝对自己的母亲光慈皇帝有着超过世俗的孝顺,但对自己的原配文慧皇后却没有如此“惊世骇俗”的爱,当时七庙位置多余,弘徽帝便为自己母亲文慧皇后上书,请求将其列入天子七庙。 元新帝拒绝了,原因有二,一是文慧皇后在当时不算天子祖宗,二是文慧皇后不是皇帝。 弘徽帝于是拿刘裕原配臧爱亲举例,臧爱亲是古代历史上第一位被列入开国皇帝“天子七庙”的女性,刘裕称帝时,臧爱亲已经辞世十二载,刘裕于七庙中去掉自己一位先祖的位置,换上了臧爱亲,使其与自己六代祖宗共同组成天子七庙,算得上把自己的原配当祖宗一样供奉了。 弘徽帝当年以臧爱亲举例替文慧皇后争取七庙位置,就是因为她母亲与臧爱亲情况相似,都是开国皇帝的原配,都在开国之前逝世,既然已经有了真正的古人如此“惊世骇俗”过,元新帝再为妻子争取这样的待遇便不算特别惊世骇俗了,还算得上是“有史可依”。 这种争取当然遭到了元新帝的批评,刘裕替妻子立庙的举动不管是在当时还是后世都是“皆堪骇人”的行为,若拿此“有史可依”更显得本朝缺失文脉了。 于是弘徽帝登基之后,便将文慧皇后列入天子七庙的亲庙之中,虽然也有官员反对,但有光慈皇帝这个本朝先例打底,也不足为奇了,弘徽帝当了皇帝,文慧皇后的身份便是天子之母了,光慈皇帝当年也是以天子之母的身份进的天子七庙,既然前一位皇帝的母亲能进七庙,现任皇帝的母亲又有什么进不得? 至于性别,不说本朝,早在南朝刘裕之时就有女人入天子七庙的旧事,何况弘徽帝自己就是女人,她去世之后自然也会入天子七庙。 弘徽帝现在已经不满足于将文慧皇后放入亲庙之中了,随着后代越来越多,亲庙的位置就会不够用,前面血缘远的祖先会被后世皇帝移走,于是弘徽帝打算将自己的母亲列入祧庙,位次列于昭一,设为万世不迁,这样她母亲的供奉便能与大越王朝同寿。 虽然弘徽帝确实有心替文慧皇后升级死后待遇,但尊文慧皇后为帝也是弘徽帝的政治需求。 至次日大朝,弘徽帝直接宣告:“吾母文慧皇后乃圣人转世,为天人圣体,故而梦日入怀,降生吾于世间。吾出生便不凡,天生知之,草莽之时便有帝相,于是先帝顺应天命创立大越,二顺天运册吾为东宫,三承天时禅位与吾为帝王。 “可见朕乃天生的帝王,朕即位二十载,南退交趾等国、北吞七墨、东扫扶桑,西入欧洲,出远洋于新旧大陆,建立邦交,建立海师,斥退西洋各蛮,发展火器,令世界百国无不畏惧朕手中之利剑,改革军制,与百姓秋毫无犯,发展经济,国库丰盈,创新行业,欲使我大越子民人人都能就业谋生……朕之所为,为先天圣君,史书将会彪彰朕的功勋。” 众臣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世面,弘徽帝一向谦虚,即便当年太白昼现各种异象,弘徽帝依旧表示这些吉象都是子虚乌有与巧合,这还是第一次弘徽帝这么高调地夸自己。 虽然听着有点厚脸皮,但弘徽帝说的都是事实,弘徽帝出生不凡的事迹并不是造假,都是有证人有记载的,太白昼现的天象也不是造假,世人造不了这个假,弘徽帝做皇帝的文治武功都是顶级,且她还是调弄经济的一把好手,西洋海上屡次挑衅,她便通过各种微操暗中控制了西洋的经济,击溃了对方脆弱的市场,以此为报复。 群臣虽然不懂弘徽帝突然自夸的行为,但都很有眼色地表示:“皇帝陛下天生帝王,圣君在世,大越千秋万载!” 弘徽帝满意地看着众人真心的臣服,然后才开始切入正题:“吾既然天生不凡,吾母怎会是肉体凡胎,自然也是天人圣体。” 听到这句,大臣们终于想起来了弘徽帝一开始关于文慧皇后“圣人转世”的铺垫,弘徽帝很确信地表示:“吾母文慧皇后是圣人转世,为娲皇分身,所以才能孕育人间帝王,使吾降生,令吾启发先帝,终此间乱世,与大越福祉……” 听明白了,皇帝这是拿个人信用来抬高文慧皇后的信用,以此贴金,虽然肉麻,但不过是孝子基础操作而已。众人这样想道。 而知道弘徽帝将要说什么的祝翾表示:不,你们还是不够明白。 弘徽帝说:“既然吾母乃圣人转世,女神分身,为开国皇帝之妻,人间帝王之母,今朕顺应各位好意尊其为皇帝,加尊号为顺天应道圣神孝元文慧皇帝,庙号为圣祖,列入天子七庙昭一位,万世不易……” 大臣们从听到文慧皇后,不,是顺天应道圣神孝元文慧皇帝的那一长串的徽号就已经觉得脑子嗡嗡的了,再听后面的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庙号这东西虽然泛滥了,但依旧不是皇帝人均享有的,光慈皇帝这种开国之前的皇帝就没有被追封庙号,何况文慧皇后能不能被追为皇帝都是有异议的,天子七庙中始祖庙是万世不迁的。 本朝若无意外,大概只有元新帝与弘徽帝在辈分与功勋上是无可争议的“万世不迁”,文慧皇后这死于开国之前的先帝原配皇后能列入天子七庙就已经是逾制了,结果现在他们听到了什么,弘徽帝不仅要一步到位追其母为皇帝,还要令其万世不迁…… 就连祝翾有一点意外,她以为弘徽帝先争取文慧皇后当皇帝的待遇,再得寸进尺争取庙号与七庙待遇,结果弘徽帝毫无预兆、一次到位,把大伙全整懵了。她听着文慧皇帝那长长的徽号,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体己殿遇到仙师了,皇帝是找静华仙师来给文慧皇帝想徽号、测吉凶的。 大臣们也觉得自己再不劝一把,皇帝能更疯,于是便有大臣表示:“文慧皇后被追封为皇帝于理不合……” 第474章 【弘徽新象】 弘徽二十年夏,弘徽帝如愿以偿,文慧皇后被正式追封为“顺天应道圣神孝元文慧皇帝”,庙号圣祖,列入天子七庙。 志满意得的弘徽帝刚给文慧皇帝提完待遇,又对群臣说道:“吾父开国皇帝,吾母本朝圣祖,吾有功于天下,凭勋得位,得位最正。朕登临帝位已二十载,昨日已去,文慧皇帝去时,吾尚梳童髻,恍然已四十余载,吾已两鬓微霜。 “今吾追封文慧皇帝,幸得垂怜,圣祖入梦,朕失母已久,梦醒枕边犹湿,文慧皇帝于应天长眠,今生若不再见,只怕抱憾终身。” 站在群臣之前、知晓皇帝打算的祝翾立即上表道:“本朝以孝治天下,如今圣祖降梦,必然是不放心陛下的缘故,何不驾临应天祭祀文慧皇帝?一则方便陛下表孝心,光扬孝行,二则应天乃本朝旧都与副京,多年不见圣驾,易滋生瞒上欺下之风,陛下南下也可敲打一二,同时巩固民心。” 弘徽帝满意点头:“祝卿所言甚是,可。” 新入门下省拜相的门下侍诏梅令仪也出列表示:“陛下有功于国,有成于史,功勋彪悍,若南下,当封禅泰山,光扬功勋,以顺天德。” 弘徽帝不由想到宋真宗,摇了摇头,说:“朕之功德不足以封禅,若去泰山,祭祀即可,不必提‘封禅’二字。” 祝翾便又提议:“如今顺天已有铁路铺往河南,顺郑铁路尚未公开发车,陛下不若坐第一列专车前往河南,于嵩山封禅,嵩山为中岳,当年则天女皇便是至嵩山封禅。嵩山封禅之后再南下慢慢巡历,于应天祭文慧皇帝,再至泰山祭祀,如此经历几省,也方便考察民生民情。” 有祝翾开头,其他官员也一一出列与弘徽帝台阶,弘徽帝微笑着听完众人的意见,最后接受了祝翾的提议。 弘徽帝出行前令太子监国,詹事府与议政阁辅佐,祝翾等三相则被列入南下随行官员名单之中。 元奉壹已经收到了去往新省扶与做布政使的任命,最近几日便有打算离京上任,祝翾也要离府南下,便与元奉壹发愁道:“陛下此次南下日程不定,如今你又要去北边上任,母亲年迈,府上诸事只怕难顾及。” 元奉壹拿着自己的新官印递给祝翾:“那不若我不去扶与,留在府里帮你料理府务?从此也不做官了,替你洗手做羹汤?” 祝翾看了他一眼,将官印放回元奉壹手里,道:“你倒想得美!既然你能忍受琼州的烈日,自然也能经受扶与的风沙,天将降大任于你,你倒想沉溺温柔乡。 “何况我也不在府里,将随行陛下许久,随行官员都不带家眷的。你不做官,就算不去扶与,又拿什么身份陪我南下?我不在府里,你留在宰相府又与谁洗手做羹汤?” 元奉壹微微一笑,收回官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已是惟祝相马首是瞻,为了你一句话,我去扶与是半点不犹豫的。” 祝翾摸了摸他的脸,安抚道:“我素来知道你的心。” 元奉壹缓缓抬起眼眸:“听闻郑国公也在随行人员名单之中。” 如今的郑国公是蔺回,祝翾微微翻了一个白眼:“郑国公已有妻室儿女,见到我也只有恭敬的份,与我能有什么相干?” 元奉壹冷嘲道:“只怕他还不甘心呢。” 祝翾表示:“他若有不甘心,也大概只不甘心我如今权势甚于他吧。若是别的,他有颜色我没身份的时候,我都没与他有过什么故事,如今蔺郎已老,昨日种种更是老黄历了。你若非要担心我有变心,还不如忌惮点年轻的后生。” 元奉壹不屑:“那些年轻后生都莽莽撞撞的,做下属都不顺手都要靠人指点,知道怎么替你劳心吗?” 祝翾便盯着元奉壹看,元奉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祝翾朝他伸手,元奉壹立即顺杆爬地抱了过来,将脸埋在祝翾的脖颈处,偷偷嗅着祝翾身上淡淡的熏香味,他们待在一起久了,衣服都是混在一处熏的香,祝翾最近熏衣物的香味是清新的焚香与檀香,元奉壹自己也是这个味道,但总觉得祝翾身上的更好闻。 他一边嗅着祝翾的味道,一边贪恋地说:“萱娘,我真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可是……” 元奉壹打断了她:“不要说‘可是’,我知道你的‘可是’后面都是哄我的话,你心里装着太多太多的人与事,那些都是你真正的‘可是’,我都知道。我不需要你说哄我的话来令我忠心,我如此都是我心甘情愿,从你少年时起,我就知道你会是怎样的人。” 祝翾听着元奉壹的话,心底难得生起一丝愧疚:“你说得对,我心里装了许多事与人,难为你没名没份跟了我这么多年,受尽委屈与嘲讽。有时候,我也觉得我在欺负你,奉壹,你怎么这么好?” 元奉壹紧紧抱着祝翾,他告诉祝翾:“不要对我生起愧疚、怜悯之心,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你舍不得我,也该是因为喜欢我。” 祝翾便说:“我当然喜欢你的,我从不委屈自己。” 元奉壹坐直,松开祝翾,拉着祝翾的手,与她面对面,互相注视着,相伴十余载,元奉壹风仪不减,他很真诚地笑了一下:“有你这句话,我可以放心去扶与了,哪怕我舍不得。” 终于还是到了元奉壹离京去任的时候,祝翾为他饯行,与元奉壹交好的同僚们也特地来了宰相府与元奉壹送行,祝翾留下空间,令元奉壹与他交好的同僚们聊天话别,等祝翾一走,与元奉壹交好的同僚便忍不住道:“我以前还羡慕你,觉得你有福气,如今看来侍奉祝相也不过如此,扶与那么远,也舍得叫你去。” 元奉壹不接话茬,他从不在外说祝翾的不好,只是笑道:“这可是高升的机会,我要是没有这个开拓疆土的胆气,也配不上祝宰相。” 等送走了元奉壹,祝翾便开始收拾自己南下的行李,行李还没收拾出来多久,祝莲便来了顺天。 原来是她要在顺天办分校做校长了,本来还打算过段日子什么都准备好了再过来,结果前些日子元奉壹给她写了信,祝莲这才知道元奉壹要去北边做官了,她那时候还不知道祝翾也要南下随皇帝巡历,祝翾当了宰相越来越忙,沈云年纪也大了,家里还有两个小的,祝莲也担心祝府无人操持。 后来祝翾知道了祝莲有来顺天做校长的打算,便也写了信给她相邀,说宰相府宅子大,都住得下,百姐儿也想自己的娘。 祝莲接到了信,便也不犹豫了,紧赶慢赶坐了蒸汽列车与大船便到了顺天,随她一道来的还有祝葵,祝葵不是从应天来的,是祝莲坐车半道遇上的。 祝翾高高兴兴接待了祝莲,只见祝莲梳着包头,鬓边插了几朵花,一袭氅衣,下身的裙子只有八分长短,露出低跟羊皮短靴,手里提着箱子,这是出门的打扮。 祝葵服饰与祝莲差不多,头上却款着黑色大帽,脑后盘着一个乌黑的低发髻,绕了一圈珍珠小帘梳,这身打扮倒显得风流别致。祝葵解下大帽,露出形状圆润的头颅,对着祝翾就是一声:“二姐姐。” 祝翾的注意力却在祝葵身边的女孩身上,祝葵手边站着一个小女童,揪着祝葵的衣摆,半缩在祝葵的身后有些好奇地盯着祝翾看。 祝翾与小女童对视上,忍不住问:“这女孩是谁?” 女孩又忍不住往祝葵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只眼睛还在好奇。 祝葵将女孩从自己后侧拉出来,大大咧咧地说:“都忘了,这是我女儿,祝确,乳名雀姐儿。” 说着,她拍了拍祝确,指着祝翾道:“这就是你二姨母,叫人。” 祝确站直了,变得大方起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二姨母。” 祝翾怔住,眼前的女孩看着也有四五岁的模样了,祝葵又一直在外面,从没听说她还有孩子,祝翾不过脑子地直接问了:“路上捡的?” 祝葵不满意地瞪了她一眼,下意识捂了一下祝确的耳朵,又松开,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是我生的,不然怎么会管你叫二姨母呢?” 祝翾惊讶,不由看向祝莲,祝莲说:“我也是路上遇见她才知道我又多了一个侄女的,不比你早知道。” 祝翾低头盯着祝确看了一会,直接问祝确:“你几岁了?” 祝确有些不高兴祝翾说自己是捡的,但又意识到这就是母亲一直说的很厉害的二姨母,便垂着嘴角回答道:“三岁。” 祝翾便夸道:“那个子挺大的,看着说四五岁也有人信。” 祝确这才高兴地弯了一下嘴角,又把嘴角垂下。 祝葵与她女儿的突然到来也搞得府上人仰马翻的,沈云也非常惊讶自己多了一个孙女,等祝确困了,被保姆抱下去睡了,几人才围着祝葵问她这些年在外的经历。 祝葵其实身上也挂着官职,她与乔清都性格相投,便又领了鸿胪寺的缺,无品但能上官船,祝葵生性自由,不愿意定时做官,领个闲差发不发俸禄有没有品级都无所谓,只要能参与官方外交团出去就行,几年间以外交的名义游历了十余个海外国家,写了许多游记,也画了绘本。 祝确的父亲是同行的年轻外交官,长相俊秀,精通多国语言,祝葵在旅途中与他相伴,随他学习语言,渐渐有了露水情缘,便有了祝确,祝确被生下不久,祝葵便与这个仰慕自己的青年外交官和平分了手。 “雀姐儿刚出生时还小,我也不方便再出国,这几年都在国内旅居,我靠游记与画画的版权也算颇有身家,便带着雀姐儿单独住,聘了几个得用的人照顾,也不算操心。如今雀姐儿长大了,也能见人了,经得起旅途了,便想着来京里投奔,谁成想路上遇到了大姐,也是巧了,嘿。”祝葵大大咧咧地说。 第475章 【永无止境】 祝翾上了自己的车厢,发现里面也是别有天地,卧室、客厅、书房、盥洗室都有,列车吏引着祝翾在她的车厢里转了一圈,卧室里放着架子床、多宝阁与大衣橱,从屏风隔断转出来就是会客厅,一侧放着有软包边的椅子与高案,另一侧的窗下是一张贵妃榻,书房与客厅相连,书案与壁橱都隔了出来,盥洗室在卧室隔壁,是拉绳冲水的蹲厕,旁边配着梳洗台,还有浴桶与引水器。 列车吏是个女青年,穿着列车吏的制服,她的制服与军校学生的有些像,只是军校生穿的都是绿色制服且不配军衔与军种头徽。 只见她外面穿着笔挺的黑色曳撒军式大衣,腰间被皮革掐着,套着枪带与冷冰器,脖颈翻出白色的领子,胸前是军衔级别徽章,列车吏也是军人,祝翾眼前这位列车吏的军衔是少尉,大概是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的学生。 她头上戴着黑色奓檐小帽,帽子中间是车兵符号,代表着列车吏所属的军种,一头长发梳成两个辫子然后在脑后盘起成发髻,只用红丝巾装饰发髻,手上是一双白色手套,脚上踩着的是军式皮靴。 祝翾打量着列车吏的打扮,问:“哪所军校毕业的?” 列车吏朝祝翾行了一个军礼,说:“回祝总代表,属下是大越第三国防勤务学院第一届铁道交通运营管理专业的小成毕业生。” 祝翾作为参与军改的主事人之一,在军中也有职称,为“陆军军委政治总代表”,文职军衔,领上将军衔,形式上担任所有陆军军校的政治指导工作,所以像列车吏这样的军校毕业的军人算得上祝翾根正苗红的“军中下属”,为了表示亲近与派别,这类军官都管祝翾叫“祝总代表”。 军校学院也分大小成,文凭上都是大学生,小成三年以内就能结业,毕业授少尉军衔,大成必须经历至少四年的军事训练与知识储备学习,毕业授中尉或上尉军衔。 祝翾点了点头,说:“你们这届毕业生是我授的衔。” 年轻的少尉脸颊红扑扑的,看起来很激动,说:“是您来授衔的。” 少尉寒暄完也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一一为祝翾介绍车厢内的功能分区,最后指着盥洗室内的引水器说:“火车上有热水,这边是热水,这边是冷水,您也可以找列车吏过来调水温,换洗下来的衣物放在盥洗室外的衣篓里,会有杂役过来收走清洗。 “餐厅在第六节车厢,到了吃饭时间,会有人来喊您,您要是不想去餐厅,就吩咐小的或者杂役提饭过来。 “这里是拉铃,您想找我们,就拉铃,值班室那边就能听到然后过来听差遣。” 祝翾上的这列火车是皇帝及议政阁阁员与六部尚书专列,皇帝的车厢为一二号豪华车厢,三四号车厢是普通车厢,配备着卫兵与皇帝随行宫人,祝翾的车厢是五号豪华车厢,豪华车厢外的走廊是列车吏专属休息座位,几位列车吏轮班保护祝翾的安全,照顾祝翾在行程中的生活需求,并在各站点与车站吏交接物资,排查列车行进安全情况。 每个列车吏都要写工作日志,在换班时交接。 列车吏又为祝翾介绍了其他几位官员所在的车厢位置,并告诉祝翾列车上厨师、杂役、医生等工作人员的配置情况。 祝翾清楚了车上情况,就让列车吏退下了,她靠在椅子上看向窗外,列车两侧是骑马跟行的保护卫队,在保护卫队之外便是站在远处看热闹的百姓。 只听得水运仪发出“滴”的一声,一声急促的鸣响从列车前头传来,蒸汽弥漫,火车滚动向前。 见此奇观,人群中爆发出很大的嘈杂声。 “跑起来了,火车跑起来了!” “火车头在冒烟!” 人们看着新造物在兴奋地大喊,钢皮火车对于百姓们还算是新时代的热闹,每次发车铁路两侧都有人围观。 祝翾看着人群远去,火车渐渐驶入无人之地,山连绵而去,田野波浪起伏,祝翾缓缓拉开车窗,原野上的风吹了进来,祝翾心情渐渐放松,这趟列车的名字为“舞阳号”,为的就是纪念初代蒸汽发动机的创造者范寄真,“舞阳”是范寄真的爵号,祝翾心里突然很羡慕范寄真,范寄真虽然不参与庙堂决策,可是以她为代表的科学大家们的技术与聪慧发展了生产力,改变了生产方式,真正推开了新时代的大门。 火车果然比坐马车舒服,路上没什么颠簸,到了夜里,列车在火车站停下,祝翾看着车外列车吏们拿着煤油灯检查车轨。 祝翾第一次在火车上过夜,看了一会外面的灯影子也困了,于是拉下车帘,简单洗漱就睡了,竟然是黑甜一觉。 天微亮,火车继续滚动前行,祝翾起床,之后便在路上办公,在餐车会见同僚,去前面的车厢与皇帝交谈,弘徽帝也常常出现在餐厅与众人开会讨论南下事宜。 南下祭母是皇帝出行的表面目的,实际上弘徽帝南下是为了亲自查看各省行政体系的运营,进一步解决南方资本官僚集团。 虽然有了工会,保护工人权益的法律不断推行,但最根本的资源分配问题是没有办法靠现有体制彻底解决的,矛盾依旧存在,罢工依然有,永远有人想挣刀口舔血的钱与利益,如果不彻底击碎利益集团的根基,那么弘徽新政也会酿出新的恶果。 弘徽帝知道太子终究是代表皇权的太子,她的利益属性决定了她不会像自己以皇权为刀激进改革,弘徽帝有着被刀刃对准自己的觉悟,但太子不可能有,只要是皇帝都不可能把改革的刀刃对准自己,天下只有她这位有来历的皇帝才会如此奇葩行事。 弘徽帝坐在自己的车厢里,望着窗外新建的工厂与矿厂,心情复杂,她已经五十七岁了,衰老在慢慢追赶她,可她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还没有做,她在今年完成了所得税的最后一步改革,之前官员俸禄也纳税导致了许多士大夫的不满,“免税”是传统士大夫的优越,也是食利阶级的特权,可如果不从食利阶级收税,那财政就得从平头百姓身上收取更多的税。 为了推行税制改革,弘徽帝首次设置了皇帝的职位俸禄标准,这意味着皇帝也有了明面的薪资收入,虽然皇帝不靠这种虚头俸禄生活,皇帝的收入大头来自于私库经营与官办企业的股份分红,俸禄那点钱对于皇帝而言就是毛毛雨,但设定皇位的薪资待遇,就意味着皇帝也要按照俸禄纳税。 皇帝作为最大的食利阶级都纳税了,什么勋贵、士大夫再高贵难道能高贵过皇帝吗?皇帝的俸禄都要按照所得税标准纳税,利益集团们又哪里来的脸免税呢? 这个举动虽然利好税制改革,但对于皇权本身是危险的,从来都是一家一姓之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是凌空于所有阶级的,皇帝这个位置不是职位,为其设置俸禄标准并按照俸禄纳税,标志着皇帝与众生在某些方面的平等,会削弱皇权的威严。 凌太月觉得这事如果她不做,她之后的皇帝大概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 祝翾进入了凌太月的车厢,皇帝听见她的脚步声,回过神来,说了一句:“你来了。”然后令祝翾坐下。 弘徽帝对祝翾说:“此次南下表为封禅祭祀,里为改革开刀,诸臣都说祝卿是朕改革的刀,但朕这次要让诸臣知道,朕才是那把刚烈的刀,而祝卿是朕的刀鞘。” 祝翾有些担忧地看向凌太月:“千金坐不垂堂,陛下亲自跋涉,只怕有风险与变故。” 凌太月听了,仰头笑了起来,祝翾看着她眼角的纹路像淡淡的水花一样荡漾开,那种少年人的意气从她的皱纹里溢了出来,凌太月微微挑眉:“我已经五十七岁了,正是做什么都不必瞻前顾后的年纪,要是发生什么不测,要是他们有本事使我身死,那更是好得不得了!算我以身入局了,太子即位之后再无叛变倒戈阵营的可能,亲母为改革而死,她必须得为我报仇清算彻底这群人,也算师出有名了。” “陛下!”祝翾忍不住大声阻止凌太月如此咒自己。 凌太月微笑摇头,一把握住祝翾的手,尝试安抚她:“祝宰相别怕,这只是我说的万一而已……朕何等人,除非老天收我,否则谁都不能叫朕闭眼!朕只是告诉祝卿,朕的决心有多大,我不是临阵倒戈的君主,祝卿可以安心做我的改革臂膀,放心地信任朕。” 祝翾的脸上依旧留有忧惧之色,凌太月五十七了,会老会死,可她不能接受凌太月死的可能,连想都不敢往这方面想。 从她出生起,凌太月的光辉就在照耀她,即便她不做官,但因为凌太月的存在,她一直在获益,她的路是皇帝开出来的,这不仅是君臣之间的知遇之恩,皇帝于她,不仅仅是要效忠的君主,更像是走在她前面的“前辈”。 长公主、太女、皇帝……凌太月就该是永不坠落的日月,所以哪怕凌太月自己说自己死的可能,祝翾也听不得。 可凌太月似乎一直有着一种不吉的焦虑,从她中年起,就总是冒出“时不我待”的感想,似乎凌太月觉得她随时随地都可能离去,皇帝都是怕死的,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多求长生的皇帝,可是凌太月的生死焦虑不是因为不能长生。 祝翾每每在此时都有种看不透皇帝的感觉,也许凌太月真的是天人,所以才总会在这样的时刻与她隔了一层隔膜。 凌太月抓着祝翾的手,与祝翾对视,目光如炬,她问祝翾:“你知道这世界上最稳固的同盟是靠什么联结的?” 祝翾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 第476章 番外月照大江流【弘徽往事·一】 封禅的那一天,天气极好。 嵩高为岳,峻极于天,祝翾站在峻极峰的封坛附近,听着黄钟大吕祭祀之乐,全然沉浸于嵩山的自然风光之中,不愧是万山之祖,当真有神山之姿。 弘徽帝一袭玄色衮服,头戴天子冕,高大威武,长身而立,一览众山之小,祝翾也是一袭玄色的祭服,侍奉于皇帝左右。 只见天线微张,光晕四漫,一轮红日在云海之上弥漫出轮廓,越来越清晰,日光越来越亮,天色大亮,弘徽帝沐浴着晨风,忽而问祝翾:“祝卿,朕今日所见之日轮也是万岁通天元年时的日轮吗?” 万岁通天元年,是武周的第六年,是武则天当皇帝的第六年,也是这一年的腊月,武则天也坐着玉舆来到了嵩山的峻极峰,登封坛封禅。 祝翾回答道:“这轮太阳自万岁通天元年经历了数十万次起落,才终于在峻极峰的山巅等到了第二位封禅的君主,山间之风无穷无尽,也是等了数十万次的日出日落,才终于在这里从则天皇帝那边拂过您的衣摆。 “臣以为陛下今日所见之日轮便是当年之日轮,逝者如斯,山风不绝,日转不移,未尝往也,可谓之不朽,物不朽而待,只为陛下今日之所适。” 祝翾刚说完,只见日光洒落于弘徽帝周身,弘徽帝的衮袍被照得流光溢彩,更显得皇帝宛若天人。 皇帝朗然大笑,神采奕奕,曰:“善。” 在庄严的编钟之乐里,皇帝缓步踏上祭坛,此时旭日当空,天气晴朗,弘徽帝祭祀了昊天上帝与后土,对着天地一一宣告自己的功业,然后为百姓祈福。 弘徽帝诵读完祝文,便将用玉册金绳封好对天盟誓之词句,藏于石函之中,留在祭坛之上,天色如水洗,嵩山万丈升光华,从人皆高呼“万岁”。 河南之后,便是山东,又是泰山祭祀,之后便是南直隶的应天,这一路竟然走了整整一年。 封禅大礼之后,弘徽帝先是在河南嵩山之下立洗冤台,诏令天下,说自己顺应天命于此与百姓赐福,凡大越百姓若有委屈,皆可置洗冤台诉冤陈情,官吏不可阻拦,凡拦截百姓陈情者皆可诛,她弘徽帝要将恶官之血祭祀天地。 此诏一出,河南与其邻省官场动荡,渐有百姓云集于嵩山洗冤台,弘徽帝除天子冠冕,一身布衣,从洗冤台而下,走入百姓之中,热情耐心地倾听百姓所说所诉,大到人命官司,小到邻里纠纷,皆请人记录下来,为保证记录到位,弘徽帝令本地嵩阳书院等学校的年轻学生们皆至洗冤台当办理登记的志愿者。 之后派出大量使者去了解虚实,弘徽帝在嵩山洗冤台滞留了半年,办理了一万三千六十七条百姓所陈情之事,裁决了河南省及周边省份的大小官吏豪强地主无数,后世将此次洗冤台陈情谓之为“弘徽封禅清洗运动”,封禅陈情是表,其本质是为了师出有名,完成对弘徽新政中对立的利益集团的最后大清洗,令百姓陈情,百姓所冤,无非被官压迫,被吏强征,被豪强掠地,被巨商压榨劳力云云。 弘徽帝借着嵩山封禅之名,招揽民心,为民诉冤,为的就是对她想清洗的对象进行猝不及防的重拳出击,拆散最后顽固不化的利益集团,才能重新进行资源分配,保护弘徽新政的改革果实。 祝翾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忙得像狗一样,在外面的公务竟然比在京里还多,难怪弘徽帝出行带了这么多的班底,为的就是这次洗冤运动。 在嵩山洗冤台下,弘徽帝无有不敢杀不敢罚之人,规模可以说得上是“血流成河”,百官震悚于皇帝性情之大变,怎么好好的皇帝,封禅完就变暴君了,有弘徽帝衬托,他们之前一直看不惯觉得激进跋扈的“恶鸷”祝翾也不恶了,多慈眉善目的首相啊,如此被皇帝信任,能不能帮咱们劝一劝弘徽帝呢,毕竟其他人是不太敢惹弘徽帝的。 弘徽帝五十七了,南下封禅之后就有一种“活够了”的疯感,又集权专权至此,寻常官员哪里敢劝呢,只能托付与祝翾。 祝翾劝了,微劝,因为她现在跟弘徽帝相比起来,挺善的。 众人看她如菩萨,再也不是大家唾弃她是“鸟党之首”的时候了,祝翾不由想起出发时弘徽帝的预告——“朕这次要让诸臣知道,朕才是那把刚烈的刀,而祝卿是朕的刀鞘”…… 那时候她还寻思呢,她怎么会是刀鞘呢,她的定位不就是天子手中刀,拉仇恨的权臣,若是新政失败便是“清君侧”的“侧”吗?祝翾早有此觉悟,这也是她心甘情愿的,她将自己视之为改革之臣,自古改革之臣都没什么好下场,她早做好了准备,没有那个决心,她当这个首相就是尸位素餐。 现在这个场面,祝翾也忍不住感慨,弘徽帝是真善啊,是真的不搞“被奸臣蛊惑”、“清君侧”找白手套的那一套,坦坦荡荡的,把仇恨全往自己身上拉,一把将祝翾这个改革首相护至身后,万一有人不满,打算弑君,弘徽帝也算是“以身入局”了,下一任皇帝想妥协都没有立场了,不然就是违背了孝心,天地不容。 祝翾心情复杂,走场面劝了一下弘徽帝,弘徽帝表示:“革命是要流血的,流敌人的血自然是比流自己人的血要好。” 弘徽帝整的动荡也自然影响到了京师,太子被留下监国一开始还挺高兴的,这是锻炼的机会,结果她发现原来这是给亲娘收拾后续烂摊子的工作,年近花甲的皇帝勇敢地在外面惹是生非,风华正茂的太子窝窝囊囊地在京师收拾残局。 于是太子也上折子劝弘徽帝别太激进,仁善一点,这可戳了弘徽帝的肺管子,她天天操着“时不我待”的心,就是觉得太子不类她,不放心,如今的弘徽帝看凌游照更多是继承人的考量,自然是百般挑剔,女儿可以溺爱,储君却不能溺爱。 于是太子在弘徽帝这里碰了一鼻子的灰,弘徽帝斥责太子不孝,踩着自己邀贤名,何为仁善,仁善的对象又是谁,这都搞不清楚,就敢上折子在政治上劝君王妥协,什么居心,是不是想造反,简直是岂有此理,辜负她的期望。 这还是太子第一回公开被皇帝如此申斥,一向被母亲疼爱的太子也有点不知所措,皇帝所言所叙之中最伤她的便是那句“太子不类我”。 凌游照怔怔坐着,无心处理案前公务,太子不类我,凌游照忽然想起了从前,那年母亲还是太女,祖父还活着,幼年的她在景山遇到刺杀,发了一场很危险的高热,病榻之前,她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她母亲说:“ 东宫可以承担失去皇孙的代价……” 现在她又收到了“太子不类我”的申斥,母亲她从来对自己就是失望的吗?她这个继承人从来都没有让母亲满意过吗?她当太子的资格只剩下血脉了吗? 太子的心情不妙,她很快收敛起情绪,重新翻看起奏章,她要证明给母亲看,她要比母亲做得还好! 内臣冯证察觉到了太子微妙的感情流动,便大着胆子宽慰太子:“陛下在外焦头烂额,说话便重了些,并非有心伤殿下的。” 太子将视线从奏章里移开,注视着冯证,冯证垂下头,心脏紧绷,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果然,她听见太子说:“陛下与孤之间他人不可置喙,你挑拨孤与陛下情分,其罪如何?” 冯证伴随太子多年,知道太子是真动了怒,立即跪下请罪:“臣失言,臣并无挑拨之心,殿下恕罪!” 她伏拜于地,没有听到太子的回答,正惴惴不安,太子已经走到她跟前,太子蹲下一把掐住冯证的下巴令其与自己对视,太子的瞳仁黑得发亮,说:“冯司记,你侍奉我多年,深谙孤的心思,这是孤最喜欢也是最厌恶的一点。” 冯证瞳孔微缩,寒毛直竖,太子问她:“陛下说我不类她,那冯司记倒是说说,谁类陛下?” 冯证脸色一白,依旧请罪:“臣失言,还请殿下处置。” 太子缩手,站了起来,恢复常态,重新戴上储君的面具,温和地对冯证说:“你今日失言,念在侍奉多年的份上,便罚你贬官一品,降为掌记,罚俸一年,你自己也记住这个教训,不要觉得自己很懂孤的心思,觉得自己可以挑拨孤的情绪。” 冯证有些绝望地闭起眼睛,贬官一品!她是官迷,贬官一品不就是割肉吗? 太子垂眼看着冯证的表情,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勾唇冷笑道:“也就是你,孤才如此宽恕,换做旁人,早被赶出东宫了,你要是不满意,孤便换一个罚法。” 冯证见好就收,立即说:“罪臣谢殿下宽恕。” “下去吧,管好你自己的嘴,不要再在孤跟前自作聪明!”太子不再理会她,继续处理公务。 冯证松了一口气,听太子的口气,她似乎还能在太子跟前伺候,她匆匆退下,对太子更是敬畏。 另一头的祝翾也在劝皇帝:“陛下如此申斥太子,是否说得太过?” 弘徽帝正把手泡在有花瓣的温水里,慢条斯理地拿着帕子擦手,祝翾坐在皇帝不远处,也能闻到皇帝身上淡淡的花香,皇帝情绪稳定,态度温和:“朕是没空等太子慢慢成长了,她自然是合格的储君,样样优秀,但有些东西已然不能改了,所以朕才说她不类我,这是朕以皇帝的身份说她的话,并不是坏话。太子乃储君,身上的担子在那,正事上岂能以朕之爱女的身份耍赖,既然太子正式上折觉得朕激进,胆敢求情,甚至以为朕此举不仁,那就要承担朕的申斥!” 祝翾也不再劝了,作为皇帝,对储君严格是正常的,要是一味溺爱宽纵储君,反而是不负责的行为。凌游照长这么大才第一次被母亲如此严厉申斥,也可见凌游照即便没有达到“类弘徽帝”的要求,在储君责任上也是无可挑剔的。 且凌游照又是独女,有些重话说了反而没有顾虑,群臣不会因此觉得太子失宠,地位不稳。 弘徽帝在嵩山清洗之后,便去了山东,泰山祭祀完,又在泰山附近令百姓陈情,即便山东等地官员早有准备,但也深受重创。 在山东又是半年,弘徽帝才正式抵达应天旧都,此时已经是弘徽二十一年的光景,应天作为大越副都,本来就有一套六部班子,弘徽帝住进金陵旧殿,召集南直隶六部以及本地大员,南边官员皆战战兢兢,怕弘徽帝要搞三次清洗。 然而弘徽帝只是找他们商量祭祀文慧皇帝的事宜,众官员松了一口气,希望文慧皇帝能让弘徽帝略微积德。 祝翾到了应天,也稍微放松了一些,弘徽帝离京这一年就像脱缰的野马,工作量巨大,太难为她这个首相了,祝翾感觉自己这一年的工作量堪比京里的两三年,从来就没这么忙过,但好歹她能力出色,又很会带团队,不管弘徽帝冒出何等惊奇想法,她都能帮弘徽帝收拾摊子,完成指标。 弘徽帝也很满意祝翾的表现,祝翾这个宰相真是太好用了,于是到了应天,直接任命祝翾为中书令,祝翾正式摘掉了“同中书令”里的“同”,至此,祝翾的宰相权柄名副其实,为开国诸宰相之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