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影帝不务正业》 第1章 :2001 2026年4月6日,下午三点,长沙黎托乡安置房16楼,李军瘫在沙发上刷抖音。 屏幕上在放《盘点2005年最让人尷尬的五位配角死法》,排第三的是他演的一个土匪,被主角一刀捅了,临死前还要念两句不通顺的台词,表情狰狞得像便秘。 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哈。 “这演技,笑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导演是不是欠他钱?” “建议查查,不像演的,像真的想死。” 李军一边看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喝可乐。 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一口可乐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他瞪著眼,拍著胸口,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手机滑到地上,屏幕还亮著,评论区又刷新了一条: “笑死了,这大哥现在在干嘛?” 李军在干嘛?李军在嗝屁。 一个汽嗝,然后他瞬间倒下了! 享年四十三岁,八十八线短剧演员,长沙黎托街道知名收租佬,未婚,有房有车有存款。 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有钱太晚,瀟洒太短。 四十一岁才开始跟著小区搞抖音的凑热闹跑龙套,跑了两年,刚摸著点门道,人没了。 早知道当年就该多接几个土匪角色,这是李军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 “李军!” 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又很近,像隔著一层水。 “李军!醒醒!” 有人在拍他的脸,啪,啪,啪,一下比一下重。 李军想骂人,谁这么缺德,脸都打? “李军!!!” 声音突然炸开,像有人把水捅破了,李军猛地睁开眼。 一张脸杵在他面前,离他不到十公分,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男的,四十来岁。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毛了边,鼻樑上架著老花镜,镜片上还有没擦乾净的粉笔灰。 李军认识这张脸,张建国。黎托乡中学高二年级班主任,教语文。 2001年的张建国。 因为2001年的张建国剪了短髮,2002年的张建国调去了市里,2005年的张建国发福了,2026年的张建国..... 等等,李军僵住了。 他低下头,一张试卷,摊在课桌上。 抬头写著:黎托乡中学2001学年上学期第一次月考语文试卷。 作文题目:论坚持。 李军的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戳在作文格里,墨水洇开一小团黑印。 他抬起头,左边,一个剃平头的男生正埋头奋笔疾书,鼻尖快贴到卷子上。 右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咬著笔桿,皱著眉盯著试捲髮呆。 前面,黑板。 黑板上面,一行褪色的红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黑板左边,一张课表。 星期四第一节,语文。 李军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光滑,没有青筋暴起,没有那些年疏於运动而发福的身体。 他抬起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指腹乾净,没有老茧,没有烟渍。 李军慢慢抬起头,看著张建国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张建国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你看我干什么?我问你话呢!考试睡著,你是第一个!” 李军只是看著张建国笑,看著那张四十岁的脸,看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看著袖口那磨得毛边的线头。 “你笑什么?” “张老师,您这件衣服该换了。” 张建国顿时严肃的说,“你给我出去!” ........ 李军站在教室门口,靠著墙,晒太阳。 四月的阳光,不冷不热,正好。 操场上有体育课,一群男生在踢球,嗷嗷叫著跑来跑去。 跑道是煤渣铺的,跑起来一脚灰。 篮球场是水泥地,篮筐歪了一个,也没人修。 教学楼是三层小楼,红砖外墙,木窗框,窗玻璃有几块裂了,用透明胶布贴著。 远处是农田,油菜花开得正盛,一片金黄。 再远一点,是瀏阳河,河堤上种著杨树,新发的叶子嫩绿嫩绿的。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谁家烧柴火的烟味。 李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纸。 月考成绩单。 姓名:李军。班级:高二(三)班。 语文:98。数学:82。英语:71。物理:54。化学:48。生物:61。 总分:414。班级排名:32。年级排名:187。 李军盯著那张成绩单看了半天,又折起来,塞回裤兜。 他站起来,靠著墙,继续晒太阳。 十七岁的身体真他妈好,腰不酸,腿不疼,一口气上五楼不带喘的。 膝盖没有风湿,肩膀没有老伤,眼睛也不花。 李军闭上眼,让太阳晒在脸上。 他想起来一件事。 2001年,他家住在黎托乡,父亲李建辉是村委会计,母亲陈慧在村小当代课老师,姐姐李好在师范读书,每个月回来一次。 2001年,他家刚盖那栋三层小楼,院子里有棵枣树。 2001年,长沙高铁南站还没有影子,黎托乡还是长沙乡下,他家前面那块地还是菜地,明年才会盖厂房,高桥的商户会来签长租。 2001年,他十七岁,高二,成绩烂得一塌糊涂,每天就知道打电游、看小说、跟同学吹牛。 “李军!” 有人喊他,李军睁开眼。 一个女生站在走廊那头,朝他走过来。 扎著马尾,穿著校服,校服洗得乾乾净净。 女生走近了,李军看清她的脸。 圆脸,大眼睛,皮肤有点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李军愣了愣,李好,他姐姐。 2001年的李好,二十岁,湖师大二年级,每个月回来一次,给他带好吃的,给他补课,给他骂得狗血淋头。 二十岁的李好,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没心没肺。 李军记得,2026年的李好,快五十岁了,在长沙一家小学当副校长,头髮白了一半,天天喊著要退休。 李军记得,他跑龙套那两年,李好每次看他演的戏,都要打电话骂他:“你演的什么玩意儿?我看了都替你尷尬!你能不能別丟人了!” 李军记得很多事,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说。 他就那么看著李好,看著看著笑了。 李好被他笑得发毛:“你笑什么?傻了?” “姐。” “嗯?” “你以后会当副校长。” 李好笑著踢了他一下,满脑子问號。 “真的,我梦见的。” 李好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李军把她的手拨开:“没有。” 李好狐疑地看著他:“考试考砸了?被张老师骂了?你刚才在外面站著,是不是罚站?” “……嗯。” 李好嘆了口气,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没事,下次考好点就行。我走了,在家等你。” 下课铃响了,李军慢悠悠走回教室。 路过张建国身边的时候,张建国瞪了他一眼。 李军冲他笑了笑。 “……进去!” 李军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 李军掏出语文课本,翻开。 第一课:《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李军看著这几行字,想起刚才张建国说的作文题:论坚持。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计划:1.写《诛仙》。2.考北电。3.財富自由。4.当影帝。5.收租。” 写完,他看著这七行字,又补了一行: “不急,慢慢来。”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油菜花正黄,十七岁的身体里装著一个四十三岁的灵魂。 李军忽然觉得,这个嗝,打得挺值。 第2章 :姐姐是个打字员 李军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黎托乡的晚上和城里不一样,没有路灯,没有车流,只有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来的昏黄灯光,和偶尔几声狗叫。 他家那栋三层小楼在村子东头,去年刚盖的,红砖外墙,水泥抹平,还没来得及贴瓷砖。 院子挺大,停著父亲的钱江摩托,还有母亲那辆女式自行车。墙角堆著蜂窝煤,旁边是冬天剩的乾柴火。 枣树在院子中央,刚冒出新芽,李军在院门口站了两秒。 这棵树他太熟了,小时候爬上去摘枣,摔下来过一次,膝盖上留了道疤。 后来拆迁搬进楼房,这棵树没了,他念叨了好几年。 李军笑了笑,推开院门。 堂屋的门开著,灯光泄出来,照在水泥地上。 一股饭菜香飘出来,是辣椒炒肉的味道,还有红烧肉。 李军走进去,然后他就知道什么叫“气氛不对”了。 堂屋正中央,四方桌,四把椅子,坐著三个人。 父亲李建辉坐在上首,面前摆著茶杯,茶叶都没泡开,显然一口没喝。 他今年四十五,头髮还黑著,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瞪人的时候很有压迫感。 他正在瞪李军,母亲陈慧坐在旁边,端著碗,筷子悬在半空,看看李军,又看看丈夫。 她今年四十三,瘦高个,皮肤白净,头髮挽在脑后,穿著件碎花衬衫。 姐姐李好坐在对面,低著头扒饭,扒得飞快,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李军懂了,他姐告状了。 “爸。”李军无奈的笑著叫了一声。 李建辉没吭声。 “妈。” 陈慧微笑著点点头:“回来了?吃饭。” 李军走到桌边,坐下。 他的位置在姐姐旁边,正对著一盘辣椒炒肉、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拿起筷子,刚要去夹肉。 “啪。” 李建辉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李军的手停在半空。 “你今天下午,在干什么?”李建辉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李军看了李好一眼,李好把头埋得更低了。 “睡著了。”李军老实交代。 “睡著了?” “嗯。” “课堂上?” “嗯。” 李建辉的眼睛瞪大了一圈:“你还有脸嗯?” 陈慧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吃什么吃!”李建辉声音提了起来,“高二了,明年就高三就高考!他倒好,上课睡觉!你看看他的成绩单.......” 他一把抓起李军放在桌面的成绩单,“语文98,数学82,英语71,物理54,化学48,生物61!总分414,年级187!” 李军听著这串数字,心里想的是:还行啊? 李建辉继续抖成绩单:“你看看人家刘建军家的儿子,人家考多少?580!年级前二十!你再看看你......” “爸。”李军笑著打断他。 李建辉一愣,李军指著成绩单上的物理和化学:“这两门,下次能及格。” 李好终於抬起头,看了弟弟一眼,眼神惊讶了。 李建辉被噎了一下,茶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你给我.....” “老李。”陈慧笑著拉住他,“吃饭。” 李建辉站著,胸口起伏,脸涨得通红。 李军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嗯,他妈做的,就是这个味。 李建辉看著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坐下了。 “吃完饭跟你说。”他咬牙切齿。 ........... 吃完饭,李军帮著收了碗筷,然后往楼上走。 他家这栋楼,一楼是堂屋、厨房、杂物间,二楼是爸妈住,三楼是他和姐姐的房间。 本来是他一个人住三楼,姐姐周末回来才住,平时姐姐睡二楼客房。 去年买了电脑,放在他房间,说是给两姐弟学习用。 其实就是给他用的,姐姐在学校有机房。 李军推开房门,开灯。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台电脑。 电脑是大块头,纯平显示器,机箱臥式放在桌上,白色的外壳已经有点发黄。 李军在书桌前坐下,按下开机键。 机箱嗡嗡响起来,显示器亮了,windows 98的开机画面慢慢浮现。 他等著电脑启动,眼睛扫过桌面。 书桌左上角堆著课本和试卷,右上角是几本小说,金庸的《射鵰英雄传》,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还有一本《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痞子蔡写的,前两年刚火起来。 李军拿起那本《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翻了翻。 扉页上有一行字:2000年10月购於长沙定王台。 这时候网络小说刚起步,痞子蔡火得一塌糊涂,他也跟风买了一本。 看完觉得,这东西,他也能写。 后来他確实写了,在某点为爱发电,写了上百万字,赚了不到两万块钱。 李军把书放下,看著电脑屏幕。 桌面出来了,蓝天白云,绿草地。 他打开word 97,光標在空白文档上一闪一闪。 写什么? 《诛仙》。 上辈子看了不下五遍,有些段落能背出来。 这辈子刚重生,今天他发现记忆比上辈子好使多了,那些原本模糊的细节,现在清清楚楚地浮在脑子里。 李军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第一章青云” “青云山脉巍峨高耸,虎踞中原,山阴处有大河『洪川』,山阳乃重镇『河阳城』,扼天下咽喉,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他越打越快,张小凡、林惊羽、草庙村、普智、天音寺、青云门…… 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响著,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 李军完全沉浸进去了,那些看了五遍的情节,那些烂熟於心的对话,那些当初让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段落,此刻就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往外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不知道有人推开了他的房门,走到了他身后。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李军手一抖,差点把键盘掀了。 他猛地回头,李好站在他身后,披著外套,头髮散著,一脸好奇地看著屏幕。 “我……”李军张了张嘴。 李好凑近了一点,盯著屏幕念:“张小凡接过乾粮,低声道谢。普智微微一笑,道:『你我相遇便是有缘,不必多礼。』……” 她念了几句,眼睛亮了:“这什么小说?挺好看的。” 李军没说话,李好又看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你写的?” 李军微笑著点了一下头。 “你?”李好指著他的鼻子,表情像见了鬼,“你写小说?” “嗯。” “你?”她又问了一遍,“李军?我弟?那个语文考98分的李军?” 李军想说你礼貌吗,那是上辈子的事了好吗! 李好弯腰凑到屏幕前,一页一页往上翻。她看得很认真,眉头皱著,嘴唇微微动著,默默念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姐姐身上。 “姐。”他开口。 “嗯?”李好还在看屏幕。 “好看吗?” 李好没回答,继续往上翻。翻到开头,又往下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她看著李军,表情有点复杂:“这真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 “今天?” “今天下午罚站的时候构思的,晚上回来写。” 李好震惊的眼睛瞪圆了:“罚站的时候构思小说?你……”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骂人。 她又低头看了看屏幕,看了看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字,再抬头看李军的时候,眼神变了。 李好白了他一眼,“好看是好看,但是,你成绩本来就烂,再写这个,爸非打死你不可。” “所以……” “所以什么?” 李军看著她认真地说:“姐,你帮我。” 李好一愣:“帮你什么?” “帮我打字。” “???” 李军指了指屏幕:“这小说,我要写很长。很长很长。靠我一个人打字,太慢。你帮我打,稿费咱俩五五分。” 李好沉默了,她看著李军,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五五分?”她重复了一遍。 “对。” “稿费?” “对。” “你写的小说,能有钱?” “姐,你信不信,这本小说,以后能拍电影、拍电视剧、做游戏、卖版权,赚的钱够你在长沙买十套房?” 李好没说话,她抬手摸了摸李军的额头。 李军把她的手拨开,“没发烧。” 李好还是看著他,表情从“我弟疯了”慢慢变成“我弟好像有点认真”。 她又低头看了看屏幕,看了几行,又看几行。 然后她拉了把椅子,在李军旁边坐下。 “念给我听。” 李军被她一下子弄的一愣:“什么?” “你打字太慢,念给我听,我帮你打。”李好指了指键盘,“我打字比你快。” 李军看著她,月光照进来,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带著笑,像小时候带他去河边抓鱼那样;明明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总是一副“我是姐姐我得罩著你”的样子。 “愣著干什么?”李好催他,“念啊。” 李军深吸一口气。 “第一章,青云……” 第3章 :出版社上门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底,长沙的夏天热得能要人命。 黎托乡的田里,早稻已经开始抽穗,绿油油的望不到边,风吹过去,跟波浪似的翻来滚去。知了叫得震天响,从早到晚不带歇气的,吵得人脑仁疼。 李军放学回家,书包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扔,先去井边打水洗脸。 压水井嘎吱嘎吱响,清凉的井水哗啦啦流出来,他撩起t恤下摆往脸上招呼,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肚皮。 水珠子顺著脖子往下淌,t恤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李军!李军!” 李好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尖得能把屋顶掀翻。 “快来!快快快!来人了!” 李军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慢悠悠往屋里晃。 堂屋里站著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脑门上还是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旁边是个年轻姑娘,扎著马尾,穿碎花连衣裙,膝盖上抱著个黑色公文包,正东张西望打量屋里的摆设。 李好站在两人旁边,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的,反正跟煮熟的虾似的。 “这是长江文艺出版社的林建华主编!”李好介绍,声音都劈叉了,“这是他的助理小周!林主编,这是我弟,李军。” 林建华站起来,笑著伸出手:“你好,李军同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李军握住他的手,不卑不亢:“林主编好。” 林建华愣了一下,这孩子眼神太稳了。 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镇定,是压根儿没把这场面当回事儿的那种稳。 他上下打量李军:一米八左右的个子,瘦,皮肤晒成小麦色,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往那儿一站,还真有点儿那个……那个什么黎明的意思。 “坐,坐,”林建华招呼著,“咱们坐下聊。” 李军在长条凳上坐下,毛巾还搭在肩上没摘。 他往院子里瞄了一眼,院门开著,他爸那辆摩托还没影儿。 “我爸还没回来,”他说,“我妈在学校,得等会儿。” “没事没事,”林建华笑著摆手,“我们先聊聊也一样。李好同学跟我们联繫1个月了,一直说要等你放假。今天我们正好在长沙出差,就冒昧上门拜访了。” 他说著,小周从包里掏出几本书,整整齐齐码在八仙桌上。 “这是我们社最近出的几本畅销书,你看看。当然,”林建华顿了顿,笑得有点意味深长,“跟你那本《诛仙》比,都差点意思。” 李军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下。 “林主编客气了。” 林建华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李军同学,你今年多大?” “十七。下个月满十八。” “十七……”林建华摇摇头,感慨万千,“你这《诛仙》在天涯连载了两个月,点击量全网第一。榕树下那边转载,评论区都炸了,追更的人天天在底下嗷嗷叫。我们社里开会討论,都觉得这是个现象级的作品。我本来以为作者至少得是个三四十岁的文学爱好者,或者是个混论坛多年的老写手……” 他顿住没说下去,李军替他接上:“没想到是个高中生?” 林建华哈哈笑起来:“是没想到。真没想到。” ....... 李建辉骑著摩托进来,后座上驮著一袋米,米袋子歪在一边,眼看就要往下掉。 他把车支好,扛著米往屋里走,一抬头,看见堂屋里坐著俩陌生人,愣了一下。 “爸,”李好迎上去,声音又尖了几分,“这是长江文艺出版社的编辑!来找李军的!” 李建辉把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 他今天穿著一件老头衫,大裤衩,拖鞋,刚从村委会回来,一身汗。 他毕竟是村委会计,见过些场面,没露怯,只是笑著点点头:“坐,坐,我去洗把脸。” 等他洗完脸出来,陈慧也回来了。 她骑著那辆女式自行车,车筐里塞满了从学校带回来的作业本,摞得老高,都快溢出来了。 她知道来客人了,一家四口,加上两位客人,把堂屋坐得满满当当。 林建华又把来意说了一遍,李建辉听完没吭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桌上那几本书上。 “你的意思是,”他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我家李军写的小说,你们想出书?” “对。”林建华温和的笑著点头。 “就是那个……《诛仙》?” “对。李先生看过?” 李建辉没回答,他只知道儿子每天晚上在楼上鼓捣到十二点,有时候凌晨一两点还亮著灯。 他以为是在学习,毕竟上次月考,李军成绩確实进步了,从一百八十七名升到一百五十三名。 他以为是儿子开窍了,知道用功了。 结果是在写小说?李建辉又看了儿子一眼。 李军正低著头,抠手指甲。 “那个……”李建辉斟酌著措辞,声音乾巴巴的,“这个小说,写什么的?” “仙侠。”林建华笑著介绍,“就是神仙妖怪那种。” “老李,”陈慧在旁边小声说,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人家大老远来的,先听人家把话说完。” 李建辉笑眯眯的摆摆手:“说,说。” 林建华清了清嗓子,开始正式谈。 “我们社里对《诛仙》的评价非常高。我们认为,这部作品有潜力成为现象级的畅销书。今天来,是想跟作者谈一下出版合作的事宜。”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双手递给李军。 “这是我们初步擬的合同条款。首印5万册,定价二十元,版税百分之五,签约费一万元。版税就是按照销售额给你的提成,百分之五的意思是:每卖出一本定价二十元的书,你能拿到一块钱。” “我知道版税是什么。”李军指尖敲了敲打断了他。 林建华又愣了一下,这孩子,连版税都懂? 李军接过合同,看了一眼就放在一边。 “林主编,”他声音不紧不慢的,“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们给其他新人作者的条件,也是这个?” 林建华笑了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这个条件已经是我们能给新人的最高了。你是第一次出书,没有市场验证,我们承担的风险很大。一万块的签约费,在业內已经是很高的了。很多新人作者,別说签约费了,能出版就不错。” 李军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八仙桌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纸,那是他列印出来的天涯论坛的帖子。 “林主编,你看看这个。”他把纸递给林建华,“这是这两个月的数据。天涯点击量两百三十万,评论八千多条。榕树下转载,收藏四万二。有几个帖子是读者自发建的,討论后续剧情,盖了五百多层楼。” 林建华接过来翻了翻,纸张哗啦啦响。 “我知道这些数据,我们也是看了这个才来的。” 李军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封信。 “这是这两个月收到的读者来信,寄到我们学校传达室的。有湖南本地的,有广东的,有bj的,还有一封从东北寄来的。他们都问这本书什么时候能出,他们想买。” 林建华接过信,一封封看过去。 信封上都贴著邮票,盖著邮戳,有的是普通信封,有的是那种带花纹的信纸折成的信封,还有几个信封上画著卡通图案,一看就是小姑娘寄的。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还在信封背面写著“急!求回復!” “林主编,我知道你们承担风险。但我也知道,”李军看著他眼睛很亮,“我这本书不缺买家。” 堂屋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知了的叫声。 李建辉端著茶杯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陈慧看看儿子,又看看编辑,眼神复杂得很,一会儿担心,一会儿骄傲,一会儿又担心。 李好咬著嘴唇,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林建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无奈,也带著欣赏。 “李军同学,”他摇了摇头,“你让我很意外。” 他从助理手里拿过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给畅销书作家的合同。版税百分之八,签约费两万。但有个条件,版权要归我们。” 李军看了一眼,摇摇头。 “版权我要自己留著。还有影视改编权、游戏改编权,都要在我手上。” 林建华愣了好一会儿,“这些你也懂?” 李军没回答,只是看著他。 林建华和助理对视一眼,小周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军同学,”林建华放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影视改编权这些,你现在考虑太早了。你这还没出书呢,那些都是以后的事。咱们先把书出了,以后有机会再谈那些,行不行?” “林主编,我这本书,以后一定会拍电影,拍电视剧,做游戏。这些权利,我现在就要说清楚。” 林建华沉默了,他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心里翻江倒海。 十七岁,高中还没毕业,写出一部火爆全网的小说不说,谈判起来比那些混了十几年的老作者还难缠。 那些老作者至少还客气客气,这小子是刀刀见血,寸步不让。 “这些权利……”林建华斟酌著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我们可以不要求小说版权,《诛仙》后面几本你得给我们发售优先权。” “优先权可以,但不能捆绑。以后有公司来找我,同等条件你们优先谈。” 林建华想了想,最后一咬牙:“行。” “还有,版税我要百分之十。” “不行!”林建华脱口而出,声音都高了八度,“这太高了!我们给余华都没这么高!” “林主编,”他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的,“余华老师那本《活著》,一年能卖多少册?” 林建华不说话了,《活著》是好书,那肯定,销量確实不算顶尖。 余华的名字够响,真正走量的,还是那些畅销书。 而《诛仙》,从网上的热度来看…… “百分之八点五。”林建华说,声音低下来。 “百分之十。”李军不退让。 “百分之九,不能再高了。”林建华咬著牙。 李军想了想,点点头:“成交。签字费要三万。” “三万?” 李军轻轻的点了点头,林建华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后伸出手。 “李军同学,”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你是第一个把我谈得没脾气的作者。行,三万签字费,百分之九版税,所有衍生权利归你。” 李军终於露出来灿烂的笑容,隨后握住他的手:“成交。” 林建华握著那只年轻的手,感慨万千。 李建辉在旁边端著茶杯,一直没说话。 他看著儿子跟那个主编你来我往,看著儿子把那些数据、那些信、那些列印的网页一件件拿出来,看著儿子一步步把条件谈到他听不懂的地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儿子? 陈慧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老李,你看……” 李建辉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声音有点干,“那个,既然谈好了,我去杀只鸡,晚上在家吃饭。” 林建华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还得赶回去......” “那不行,”李建辉难得地坚持,“大老远来的,不吃饭就走,传出去我李建辉成什么人了?传出去说黎托乡的人不懂事,客人上门连顿饭都不留?”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李军正和林建华说著什么,脸上带著笑,那笑容自信又从容,像换了个人。 第4章 :发售、小火 李军的暑假和別人的不太一样。 別人的暑假:游泳、打游戏、看湖南台《还珠格格》重播、写暑假作业..... 李军的暑假:码字、码字、码字、码字、挨骂;不是骂他贪玩,是骂他睡太晚。 上午复习功课,这是陈慧规定的,雷打不动。 每天早晨八点,陈慧准时上楼敲门,咚咚咚三下,声音不轻不重:“起了没?” 李军在屋里应一声,她还要站在门口等一会儿,听见里面有动静了,才转身下楼。 要是没动静,她就再重了点敲三下,“李军?起了!” 李军顶著一头乱糟糟的头髮爬起来,迷迷瞪瞪去井边打水洗脸。 凉水往脸上一泼,整个人激灵一下,才算醒过来。 八点半,他准时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著课本和习题集,旁边放著一杯凉白开,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著“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是他爸前年得的奖。 陈慧每隔一会儿就上楼转一圈,美其名曰“送水”,其实就是检查。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探头往里看,看见儿子真的在看书,就悄悄退回去。 要是看见儿子趴著,她就咳一声,等儿子坐直了,再走。 “你高三了知道吧?”陈慧每天早上都要说一遍,一边说一边把早饭摆上桌,“明年就高考,你现在不抓紧,以后哭都来不及。” 李军啃著包子,眼睛还眯著,嘴里含混地应一声:“嗯。”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好学。” “嗯。” 李军確实在学,重生一回,脑子好使多了。 那些上辈子看著跟天书似的物理化学,现在居然能看懂了,公式往那一摆,他竟然能推导出来了。 但问题是他困啊!每天晚上写到凌晨一两点,早上七点爬起来,不困才怪。 ......... 下午和晚上,是码字时间。 两姐弟轮流上阵,把那台大块头电脑用得冒烟。 李军打字慢,但脑子里有货,念得飞快。 李好打字快,有时候跟不上李军的速度,急得直拍桌子。 “你慢点!慢点!”李好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乱敲,“我手跟不上!你以为我是机器人啊?” “你快点,”李军根本不看她,眼睛盯著窗外,嘴里还在往外蹦词儿,“我这正想著后面的情节呢,一会儿忘了。” “忘了活该!”李好气得直瞪眼,“你当我是打字机啊?” “你不是打字员吗?” “我是你姐!” 李好说完,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就朝他扔过去。 李军捡起来,拍拍灰递迴去,笑嘻嘻的:“姐,接著打。” 李好接过笔记本,瞪他一眼,继续敲键盘。 吵归吵,活儿没落下。 《诛仙》的后三本,就在这种吵吵闹闹里,一点一点敲了出来。 有时候李好回学校办点事,李军就自己打字。 他打字慢,打一会儿歇一会儿,喝口水,看看窗外,再接著打。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他也不嫌烦,反而觉得挺热闹。 两人的作息彻底顛倒了,白天正常,晚上熬夜,凌晨两三点睡觉是常態。 有时候写著写著,李军趴在桌上睡著了,脸压在胳膊上,嘴都压变形了。 ........ 7月20號。 《诛仙1》《诛仙2》《诛仙3》前三部,全国同步发售。 单本定价20,三本套装50。 长江文艺出版社一口气印了30万本,每本10万。 林建华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小李!印出来了!我刚从印刷厂回来,热气腾腾的!”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又高又尖,跟平时稳重的主编判若两人,“30万本!堆了整整三个仓库!你是没看见那个场面,壮观!” 李军“嗯”了一声。 林建华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顿了顿才继续说:“我跟你说,我们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30万啊!你知道现在很多畅销书首印也就两三万吗?我们这是赌了一把!” “嗯,赌得对。” 林建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就不担心卖不动?” “不担心。” “为什么?” 李军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枣树上。枣子快熟了,一颗颗掛在枝头,青里透著红。 “因为我觉得自己写得好啊!。”其实李军內心想吐槽,前世经过市场验证的东西,即使提前出世,估计也不会扑街太厉害。 林建华笑了,笑得很无奈,又带著点欣赏:“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出版社的推广做得挺足,天涯论坛置顶帖,红彤彤的標题飘在最上面。 榕树下首页推荐,点进去就是大 banner。 各大城市书店的海报,李军没见过,但林建华说贴了不少。 还有几个读书论坛的討论帖,盖了几百层楼。 “现在就看读者的了。”林建华说。 李军掛了电话,继续码字。 7月26號。 林建华又来电话了,这回声音比上次还哆嗦。 “小李!你猜怎么著?” 李军正在喝水,听见这声音,动作顿了顿。 “卖完了?” “你怎么知道?!” 林建华的声音高了八度,差点把话筒震破,“30万!不到一周,30万本,全卖完了!长沙!武汉!bj!上海!广州!几个大城市直接断货!书店的人打电话来催,一天打十几个,问什么时候补货!我们连夜加印了60万!60万!” 李军把水杯放下,擦了擦嘴角:“恭喜林主编。” “同喜同喜!”林建华笑呵呵的,声音里透著掩不住的得意,“我跟你说,这次可是轰动了!好几个媒体打电话来问作者是谁,我说保密,等时机成熟再说。你小子,要火了你知道吗?” 李军又“嗯”了一声,林建华又愣了。 这孩子,怎么一点儿都不激动? 他哪知道,李军上辈子虽然只是个八十八线龙套,但见过的事儿不少。 几十万的销量,放在现在的文学圈確实厉害,但跟后来的那些爆款比,也就是个开始。再说了,他重生一回,要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白活了。 “你就这反应?”林建华忍不住问。 “那应该什么反应?” 林建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 8月中旬,60万加印的也卖完了。这次不止林建华,连出版社社长都惊动了。开会討论了一上午,最后拍板:直接加印300万! 林建华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不抖了,直接是飘的,像踩在云上。 “小李,300万!你听见了吗?300万!” 李军这回稍微给了点反应:“听见了。” “你就这反应?” “那应该什么反应?” 林建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你小子,心真大。” 掛了电话,李军转头看见李好站在门口,手里还端著碗西瓜,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300万?”李好的声音都劈叉了,西瓜在碗里晃了晃,“300万本?” “嗯。” “那是多少?” “就是你打出来的那些字,印成书,堆起来能把你埋了。埋好几遍。” 李好沉默了,她慢慢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西瓜放在桌上,半天没动。 “姐?” “別说话,”李好摆摆手,“让我缓缓。” 她就那么坐著,眼睛直直地盯著前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那得多少钱啊?” 李军算了算:“前三部首印30万,加印60万,再加上这回的300万……版税是9%,定价平均下来一本大概……” 他笑了一下,顿了顿说,“可能……挺多的。” “挺多是多少?” “税后,几百万吧。” 李好愣住了,彻底愣住了。嘴巴张著,眼睛瞪著,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几百……万?” “嗯。” 李好忽然站起来,衝到门口,朝楼下喊:“爸!妈!你们上来一下!快点!” 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李建辉和陈慧正在院子里择菜,陈慧手里攥著一把韭菜,李建辉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著一盆水,水里泡著刚从地里摘的黄瓜。 听见李好的喊声,两人对视一眼,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楼上跑。 “怎么了怎么了?”李建辉衝进房间,气喘吁吁的,额头都冒汗了。 陈慧跟在后面,手里还攥著那把韭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好指著李军,手指都在抖,声音也在抖:“他说……他说他挣了几百万。” 李建辉嘴巴张得老大,陈慧顿时愣住了。 那把韭菜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没人捡。 “多少?”李建辉问。 “几百万。”李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建辉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也慢慢坐到椅子上,跟他女儿刚才一模一样;眼睛直直的,嘴巴微张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陈慧站在门口,扶著门框,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是李好先开口,“那……那咱们家,现在是百万富翁了?” 李军笑嘻嘻的摇头:“不是咱们家,是我。” 李好一愣,李军看著她轻声调侃道:“姐,你是打字员,分一半。爸妈是爸妈,该养老养老,该孝敬孝敬。” 李好愣了愣,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行啊,”她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李军肩膀上,“我弟有良心。” 李建辉这时候才缓过劲来,他看著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全堵住了。 他想说“儿子你真行”,想说“咱们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那个……晚上吃啥?” 陈慧“噗”地笑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一边笑一边抹眼睛,笑著说:“你爸就这样,一紧张就问吃啥。” 李好也笑了,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一边笑一边拍大腿。 李军看著他们也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一家人身上,暖洋洋的。 第5章 :想演戏 8月25號,第一笔稿费到帐了。 不是全部,是前两批的结算。 税后,一百三十万零八千四百六十二块三毛。 李军的存摺上,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了七位数。 银行的人打电话来確认的时候,李军正在屋里睡午觉,电话是他妈接的。 “餵?对,我是李军的妈妈…什么?”陈慧的声音变了,“一百三十万?…对对对,我就是確认一下,没听错…好的好的,谢谢谢谢。” 她掛了电话,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然后她慢慢走到院子里,对正在择菜的李建辉说:“老李,钱到了。” 李建辉头都没抬,手里还掐著根豆角:“多少?” “一百三十万。” 李建辉手里的豆角掉了,抬起头看著陈慧,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多少?” “一百三十万。” 李建辉站起来,往屋里走。 “你干嘛去?” “看看儿子。”他头也不回,“看看我儿子是不是还在。” 陈慧无语的笑了,李建辉上了三楼,推开李军的房门。 儿子正躺在床上睡觉,侧著身,蜷著腿,睡得呼呼的,嘴角还掛著点口水。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著儿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下楼去了。 “还在吗?” 李建辉点点头,继续择菜。他把刚才掉的豆角捡起来,掐掉两头,掰成段,扔进盆里。 择著择著,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陈慧不解的问。 李建辉没说话,就是笑。笑著笑著,眼眶有点红。 ........ 8月30號,开学前一天。 晚饭后,李军把一家人都叫到堂屋,说要商量个事。 李建辉和陈慧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点打鼓。 这小子,自从写了那什么《诛仙》,就老是出人意料,这回又有什么么蛾子? 李好倒是很兴奋,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 “爸,妈,”李军开口了,坐在八仙桌边上,手放在桌面上,“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说。”李建辉端著茶杯,努力摆出一副淡定的样子。 他的手出卖了他,茶杯端得比平时高,手指捏得比平时紧。 “我想考北电。” 李建辉的茶杯停在半空。 “北电?”陈慧眉头皱了起来,“北京电影学院?” “嗯。” “学什么?” “表演。” 堂屋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像踩在人心上。 李好的眼睛亮了,但她没说话,只是看著爸妈,嘴抿得紧紧的。 李建辉把茶杯放下,放下的时候,茶杯和桌面碰出轻微的一声响。 “你一百三十万都挣了,”他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还去学表演干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但也实在。 在他眼里,儿子已经成功了。一百三十万,够在长沙买十套房子了。有了这个底子,以后干什么不行?学表演?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李军看著他爸认真地说:“因为我想体验人生。” “什么?” “演戏,戏里体验人生。” 李建辉被他噎住了,陈慧在旁边插话:“你是说,你想当演员?” “对。” “电视里那种演员?” “对。” “上电视那种?” “对。” 陈慧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好终於忍不住了,“爸,妈。” 她站起来走到李军旁边,“你们不知道,我弟长得帅啊!咱黎托乡都叫他『黎明』,你们忘了?他这张脸,不去演戏可惜了!” 李建辉瞪了她一眼:“你少起鬨。” “我没起鬨!”李好不服气,脖子一梗,“真的,你们想想,电视上那些男演员,有几个比我弟帅的?再说了,我弟现在有钱了,又不是养不起自己,学个喜欢的不行吗?” 李建辉没说话,陈慧也没说话。 李军看著他爸,看著他妈,心里明白他们的担心。 上辈子他老老实实在长沙上了个普通大学,毕业后在街道办混了个职位,后来拆迁分了房,成了收租佬,这辈子他想试试別的路。 “爸,妈,”他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你们觉得学表演不靠谱,以后没出路。但我现在有钱了,以后还能赚更多。我不需要靠演戏吃饭,我就是想试试。” 他看著他们,眼睛很亮,微笑著补充了一句,“我就是想演。” 李建辉盯著儿子看了很久,看著那张年轻的脸,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儿子在考场上睡觉,被张建国赶出教室。 想起了那天儿子拿出那些数据、那些信、那些列印的网页,跟出版社的主编谈判。 想起了儿子把三万块钱推到他面前,说“你收著”。想起了刚才,儿子说“我就是想演”。 “你决定了?” “嗯。” “非去不可?” “嗯。” 李建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把茶杯放下,“那去吧。” 陈慧一下子愣住了:“老李?” 李建辉摆摆手,声音轻描淡写的:“他想去就去唄。反正现在也不缺钱,考不上就回来,考上了就去读。多大点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军看见他端茶杯的手在抖。 陈慧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像是把心里的担忧都嘆了出来。 “行吧,你们爷俩都商量好了,我还有啥说的。但是......” 她看著李军的眼神认真起来,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得保证,去了好好学,不能混日子。” “我保证。” “还有,”陈慧继续说,伸出一根手指,“文化课不能落下。万一表演没考上,还得有退路。” “好。” 陈慧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要说的了,只好挥挥手:“那就这样吧。” 李军露出了灿烂的笑,李好“耶”了一声,跳起来抱住李军,两条胳膊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我弟要当明星了!以后我就可以跟人家说,那个影帝是我弟!到时候我出去买菜都不用排队!” 李军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挣扎著说:“鬆手鬆手,还没考呢!” “那也快了!” “你先鬆手,我快死了……” “死了也是我弟!” 李建辉看著两个孩子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站起来,往外走。 “爸你干嘛去?”李好好奇的问。 “出去走走。”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看著远处的田野。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掛在半空中,照得田野一片银白。稻子在月光下泛著光,风吹过,沙沙作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很快又安静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李军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孩子以后会干啥?种地?打工?还是跟他一样当个会计?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孩子会写书,挣了一百三十万,还要去bj学表演。 李建辉站在枣树下,看著月亮,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红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三楼窗口,李好探出脑袋:“爸!进屋吧!外面蚊子多!” 李建辉摆摆手,没回头。他看著田野,看了很久。 第6章 :因为美女多 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秋天过去了,冬天也过去了,春天又来了。 这一年,李军的生活可以用三个词概括:上课、码字、学表演。 《诛仙》后面五本陆续问世,每一本出来都像往油锅里倒水,噼里啪啦炸成一片。 书店门口排长队,论坛上討论得热火朝天,连学校传达室的大爷都开始追著李军问。 那天李军放学,刚走到传达室门口,大爷就从窗户里探出脑袋,一把拽住他的书包带子。 “哎哎哎,那个写书的,你站住!” 李军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一看,大爷满脸激动,手里还攥著本翻得卷了边的《诛仙5》。 “大爷,怎么了?” “怎么了?”大爷把书往窗台上一拍指著封面,“你给透个底,那个张小凡,到底跟谁好了?碧瑶还是雪琪?” 李军一下愣了愣:“您也看这个?” 大爷瞪了李军一眼:“废话!我孙女天天追,我不看能行吗?她问我剧情,我说不知道,她就不给我做饭!三天了!三天没给我做红烧肉了!” 李军忍不住的笑:“那您希望他跟谁好?” 大爷想了想,表情认真起来:“碧瑶那丫头,我看著不错,机灵。但雪琪吧,也挺好,稳重。哎呀,这事儿不好选……” 李军赶紧趁机溜了,身后还传来大爷的喊声:“哎你別跑啊!你还没告诉我呢!” 销量数据一本比一本嚇人。 首印从10万涨到20万,再涨到30万。加印从60万涨到100万,再涨到200万。 到最后一本上市的时候,首印直接干到50万,加印300万打底。 林建华每次打电话来,声音都在飘。 “小李!破了!又破了!” 那天李军正在吃晚饭,电话铃响了。 陈慧接起来听了一句,就把话筒递给李军:“找你的,那个林主编。” 李军接过话筒,刚放到耳边,就听见林建华的声音炸开来。 “破了!纪录破了!” 李军把话筒拿远一点,等那声音小下去才凑回去:“什么破了?” “销售纪录!你猜《诛仙4》首周多少?”林建华的声音高亢得像是中了彩票,“80万!80万!首周80万!” 李军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嗯。” 林建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了点委屈:“你就不能激动一下吗?啊?就一下?我这边心臟都快跳出来了,你那儿跟没事人似的?” 李军笑著放下筷子,对著话筒说:“哇。” 语气平平的,像在念课文。 林建华:“……” 旁边李好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她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脸憋得通红。 “你『哇』得跟念课文似的,”她笑得喘不上气,“人家林主编心臟病都要被你气出来了。” 李军看她一眼,对著话筒又说了一句:“林主编,我姐让我问您,心臟还好吗?” ...... 到了年底,林建华又打来电话。 这回声音不飘了,直接是颤的,像踩在弹簧上。 “小李,你知道现在总销量多少了吗?” 李军正在写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 “多少?” “国內突破一千万!”林建华的声音越来越高,“一千万!港澳台卖了四百五十万!东南亚翻译版卖了四百八十万!日本韩国加起来也快一百五十万了!还有欧美那边,几家出版社在谈!加起来,快两千万了!” 李军手里的笔这次真的停住了,两千万;这个数字確实有点嚇人。 林建华还在说,声音跟连珠炮似的:“盗版至少翻3倍!我听说广州那边有个盗版书商,专门印你的书,一年赚了几百万!妈的,比我们赚得还多!我去查过,那小子开的车比我的都好!” 李军笑了笑调侃著,“那你抓他啊。” “抓什么抓,抓不过来!”林建华嘆气,声音里透著无奈,“算了算了,不说这个。还有个好消息,后二本的版税,社里给你提到13%了。另外.....”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热切起来,“新书有没有想法?什么时候动笔?我们等著呢!” 李军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习题集,“等上大学再说吧。现在忙著呢。” “忙什么?” “考大学。” “那你考什么专业?” “表演。”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军以为电话断了,拿起来看了看,屏幕还亮著。 然后林建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著一种奇怪的腔调:“你一个写书写了两千万册的人,去学表演?” “嗯。” “为什么?” 李军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枣树上。枣树光禿禿的,叶子落光了,但枝条直直地伸向天空。 “想看美女唄。” 林建华又被干沉默了,“行吧,你高兴就好。” 掛了电话,李好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跟两颗小灯泡似的。 “新书什么时候写?” “不急。” “怎么不急?”李好站起来在他面前来回踱步,“趁热打铁啊!你现在这么火,不赶紧写新书,等凉了怎么办?” 李军看著她,等她走了三圈才开口,“姐,你知道现在最赚钱的是什么吗?” 李好停下来看著他:“什么?” “不是写书。” “那是什么?” 李军没回答,继续低头写作业。 李好挠挠头,想不明白。 她知道,自己这个弟弟,自从那年清明节从考场上睡醒之后,就变得神神叨叨的。问也问不出来,乾脆不问了。 这一年,李军的生活规律得像钟錶。 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吃饭,七点二十齣门上学。 中午在学校食堂对付一顿,下午五点放学回家。 吃完饭,六点半开始学表演,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一节课两百块。 两百块一节课,陈慧知道这个价格的时候,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 表演老师姓周,四十来岁,是省话剧团的老演员。 周老师家市区,客厅被改造成了排练厅,铺著旧地毯,墙上掛著一面大镜子。 第一次见面,周老师上下打量李军,看了足足一分钟。 李军站在镜子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转一圈。” 李军转了一圈。 “笑一个。” 李军笑了一个,就是那种標准的礼貌性微笑,嘴角上扬,露出八颗牙。 周老师无奈的摇摇头:“太假。重来。” 李军愣了愣,换了个笑。 周老师还是笑著摇头:“还是假。你平时怎么笑的?” 李军想了想,想起平时跟李好斗嘴时候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周老师突然眼睛一亮:“就这个!记住这个感觉。” 然后他接著吩咐著,“哭一个。” “现在哭?” “不会?” “会倒是会……但没酝酿。” 周老师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底子不错,”他合上笔记本,看著李军,“外形条件很好,比很多艺考生强。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军脸上扫了一圈。 “你知道艺考考什么吗?” “朗诵、声乐、形体、表演。” “对。你哪样会?” 李军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朗诵……会一点。声乐……不会。形体……不会。表演……没学过。” 周老师笑得很无奈,带著点“我就知道”的表情。 “那你来学什么?” “学这些。” 周老师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行,从头教。” 从那以后,每周三个晚上,李军骑著那辆小踏板,吭哧吭哧骑二十分钟,到周老师家上课。 朗诵课:从绕口令开始。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李军念得舌头打结,周老师在旁边听著,时不时纠正发音。 “四是四,不是四四!舌头放平!” 声乐课:从开嗓开始。 “啊!!!”“哦!!!”“咦!!!” 李军站在镜子前,按照周老师教的,把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声音在客厅里迴荡,穿过窗户,飘到外面。 形体课:从压腿开始。 第一次压腿,李军疼得齜牙咧嘴,额头冒汗,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周老师在旁边看著,表情淡定得很。 “疼就对了,”他说,“不疼是死人。” 李军咬著牙,继续撑。 表演课:从无实物练习开始。 “你演一个吃麵条的人,”周老师说,“麵条很烫,你很饿,但没钱再买一碗。开始。” 李军站在镜子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演。 他蹲下来,假装面前有一碗麵。他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吹了吹,送到嘴边。刚碰到嘴唇,他猛地缩回来,吸了一口气,表情痛苦。 他太饿了,顾不上烫,又挑起来,这次吹得更久,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嚼了嚼,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然后又挑起一筷子,又吹,又吃。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著碗里剩下的面,有点捨不得。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慢点吃,慢慢享受。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台词,只有动作和表情。 演完,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 “没有。” “那你这个……有点天赋。” 李军心说:上辈子跑了两年龙套,虽然都是土匪路人甲,但也是表演啊。 有一次,周老师问他:“你文化课怎么样?” 李军正在压腿,疼得齜牙咧嘴:“还行。” “考多少?” “五百五左右。” 周老师愣了一下,“那你还考什么表演?” 李军也愣了,腿忘记疼了:“什么意思?” “你这个成绩,考个211没问题啊。干嘛非要学表演?” 李军想了想,腿又开始疼起来。 “因为想看美女啊,听说艺术院校美女多。” 周老师看著他,然后他笑了,走过来拍拍李军的肩膀,力度不小。 “行,那咱们继续。” 第7章 : 2002年元旦刚过,长沙下了一场小雪。 李军去参加北电的招生考试,考点设在湖南师范美术学院,一栋老式的教学楼里。 考场外挤满了人,男男女女,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 男生西装革履,头髮抹得鋥亮;女生化妆打扮,穿著裙子,冻得直哆嗦但谁也不肯多穿一件。 李军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棉袄,牛仔裤,运动鞋,站在人群里像个来打酱油的。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同学,你也是考北电的?” 李军微笑著点头,那男生又打量他几眼,眼睛亮了亮:“你这长相,有戏。” 李军笑了笑:“谢谢。” “你准备朗诵什么?” “《逍遥游》。” 男生愣了愣:“那不是古文吗?” “嗯。” “朗诵不是应该现代诗或者散文吗?”男生一脸困惑,“我准备的是一首舒婷的诗,好多人都是现代诗。” “我喜欢这个。” 男生不说话了,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像看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傻子。 轮到李军的时候,他走进考场。 教室里坐著五个考官,四男一女,表情严肃。 桌上放著名单和打分表,旁边还有一台录像机,红色的指示灯亮著。 “李军?”主考官看著报名表,推了推眼镜,“湖南长沙人?” “是。” “开始吧。” 李军深吸一口气,站定,目光看向前方。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他念得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有一种奇怪的韵律在流动。 念到一半,那个女考官忽然开口:“你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那种……自由的感觉。” 女考官点点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接下来是表演,题目是“等一个人”。 李军站在场中央,沉默了几秒。 他演得很简单,就是站在那儿,往远处看,看一眼,低头,再看一眼。手揣在兜里,脚轻轻踢著地上並不存在的石子。偶尔抬头看天,天上有灯,他当成云。云飘得很慢,他就那么看著。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没有一句台词。 演完主考官问:“你在等谁?” 李军想了想:“一个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 “嗯。” “为什么重要?” 李军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有点温暖,又有点惆悵。 考官们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些什么在流动。 那个女考官又低头看报名表,看著看著,忽然顿住了。 “李军,”她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丝惊讶,“你这个『肥宅双开』……是《诛仙》的作者?” 考场里安静了一秒,几个考官同时看向他,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李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考官会问这个。 “呃……是。” 女考官笑了,笑得很亲切,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我女儿天天追你的书,”她声音柔和下来,“为了买签名版,跑了好几个书店都没买到。在家跟我念叨了两个月。” 李军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笑了一下。 主考官咳嗽一声,把话题拉回来。 “行了,回去等通知吧。” 李军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口那个男生还等著,看见他出来,赶紧凑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 李军淡淡的笑著,“还行。” “考官问什么了?” “问为什么选这个,问等谁。” “就这些?” “嗯。” 男生狐疑地看著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 3月初,北电的通知书到了。 那天李军正在上课,语文课,张建国在讲台上讲古文。 讲的是《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讲得唾沫横飞。 传达室大爷举著个大信封跑进教室,激动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 “李军!李军!录取通知书,bj的!bj来的!” 全班譁然,张建国愣住了,粉笔头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他接过信封,看了一眼,表情复杂得很。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眼神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 “李军,”他的声音有点干,“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专业考试通过。” 教室里炸了锅。 “李军考上北电了!” “表演系!就是那个出明星的!” “我靠,以后要当明星了!到时候记得签个名啊!” 张建国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他站在讲台上,看著李军,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行了,回去准备文化课吧。还差最后一关呢。” 放学后,张建国把他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別人,只有张建国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窗外是操场,有学生在踢球,喊声隱隱约约传进来。 张建国看著李军,眼神复杂得很,像是在看一个让他头疼又让他骄傲的学生。 “李军,”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现在的文化课成绩,稳定在五百五左右吧?” “差不多。” “努努力,冲一衝,六百也有希望。” 李军没说话,张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这个成绩,考个211,一点问题没有。”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有点闷,“以后出来,当个公务员,或者进个好单位,安安稳稳一辈子。不好吗?” 李军看著他的背影想了想说:“张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张建国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那你还去学表演?那个圈子里多乱你知道吗?”他的声音高了起来,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没背景没资源,熬多少年才能出头?” 李军看著他平静地说:“老师,我想试试。” 张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摆摆手声音疲惫得很:“行了,你走吧。” 李军走到门口,刚要拉开门,听见张建国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好好考。別浪费了你那张脸。” 李军笑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中戏的通知书也来了,两封通知书摆在桌上,一个红彤彤的,一个白底红字。 李军看著它们,有点犯难。 李好在旁边出主意,眼睛亮晶晶的。 “抓鬮。” 李军看了她一眼,没理她。 “那就去北电。”李好掰著手指头分析,“北电出明星,中戏出演员。你不是想当明星吗?” “我想当演员。” 李好愣了愣,手指头停在半空。 “那你去中戏啊。” 李军想了想,忽然想起前世刷抖音的时候,看见有人调侃:北电錶演系只產明星,中戏表演系產演员。 “北电。” “为什么?”李好一脸困惑,“你不是想当演员吗?” “因为近。” “???”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就朝李军扔过去。 “神经病啊你!北电在bj,中戏也在bj!哪儿近了?” 李军躲开笔记本,笑了。 他当然没说实话,他选北电肯定有自己原因。 .......... 高考氛围渐渐紧张起来,教室里掛上了倒计时牌子,红底白字:距离高考还有xx天。 每天有人负责翻页,翻的时候全班都要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刷题。那牌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看得人心里发慌。 李军的生活没怎么变,早上上课,下午刷题,晚上回家不学表演了,改成复习。 5月初,稿费陆续到帐。 林建华打电话来,声音激动得不行,隔著电话线都能感觉到他在那边手舞足蹈。 “小李!你猜稿费多少?” 李军正在刷数学题,手里拿著笔,眼睛盯著试卷。三角函数,正弦定理,sina/a=sinb/b…… “多少?” “税后,两百三十万!”林建华的声音高得快要衝破话筒,“加上之前的,差不多两千万了!两千一百万三十五万!” 李军“嗯”了一声,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sin60°=√3/2,约等於0.866…… “你就『嗯』?” “那我应该说什么?” “两千万!两千万多万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可以买几十套bj的房子!可以.....” “林主编,”李军放下笔打断他“我知道了。” 掛了电话,李军把笔放下,看著窗外发了会儿呆。 两千万,上辈子他跑龙套,演一个土匪,片酬两百块,还得自己出油费。两千万,够他演十万次土匪。 现在,两千万只是帐上的一个数字。 5月的下旬,李军去了证券公司。 这是他两辈子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大厅里挤满了人,跟菜市场似的,但比菜市场安静。 大屏幕上红红绿绿的数字跳个不停,看得人眼晕。 有人盯著屏幕发呆,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拿著单子跑来跑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 李军被领进一间办公室,里面坐著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髮胶固定住,油光发亮。 鼻樑上架著金丝边眼镜,衬衫袖口露出来,袖扣是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闪。 “李先生?”他笑著站起来伸出手,“我是客户经理,姓王。” 王经理请他坐下,倒了杯茶,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文件夹皮面是黑色的,烫著金字。 “您想买什么股票?” “网易。” 王经理愣了一下,正准备倒茶的手悬在半空。 “网易?”他推了推眼镜,眼镜滑下来一点,他又推上去,“这家公司……现在股价不太好。” “我知道。” 王经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把茶壶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李先生,”他斟酌著说,声音谨慎得很,“我不知道您从哪儿听说的这只股票,但我要提醒您,网际网路泡沫刚破,很多科技股跌得很惨。网易现在股价不到一美金,都快跌成仙股了。” “我知道。” “您……確定要买?” “確定。” 王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穿著普通,说话不急不慢,眼神很稳。不是那种愣头青的稳,是真的稳,像见过世面的。 不像那些来炒股的大爷大妈,盯著屏幕一惊一乍;也不像那些西装革履的老板,端著架子装模作样;更不像那些凑热闹的大学生,看什么都新鲜。 “我能问一下吗,”他小心翼翼地说,声音放得很低,“您准备投多少?” “两百万。” 王经理手一抖,刚端起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块湿印子。 “两百万……人民幣?” “美金。” 王经理的手又抖了一下,这回茶杯真的晃了,茶水洒出来更多。他赶紧把茶杯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桌子,动作有点慌乱。 擦完桌子,他抬起头,看著李军,表情复杂得很。 那表情里写著“你在开玩笑吧”“你疯了吧”“你是富二代吧”“你家是开矿的吧”等等等等,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一个尷尬的微笑。 他的声音有点干,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两百万美金,不是小数目。您確定要买一只跌成这样的股票?” “確定。” 客户是上帝,上帝要买,他就得卖。 “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復正常,“那我帮您操作。两百万美金,按昨天网易股价,大概买二百五十二万股左右。” “可以。” 王经理拿起电话,开始操作。 他的声音恢復了专业的平稳,一串串数字从他嘴里报出来,对面有人在確认。 三个小时后手续办完,李军站起来。 王经理送到门口,送到电梯口,一直送到大楼门口。 第8章 :一切稳步进行 5月底的长沙,热得跟蒸笼似的。 李军从证券公司出来,没直接回家,拐去了隔壁那家体彩店。 店面不大,十来平米,墙上贴满了各种彩票的走势图和宣传海报。 几个老头儿正围在柜檯前,拿著小本本研究,嘴里念念有词。 角落里坐著个穿背心的大爷,叼著烟,盯著墙上的电视屏幕,电视里正重播著昨晚的体育新闻。 “中国队首次打进世界盃”字幕一闪而过。 李军在柜檯前站定,掏出张纸,递给老板。 “老板,打这个。”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光头,挺著个啤酒肚,正拿著蒲扇呼啦呼啦扇风。他接过纸看了一眼,愣住了。 “小组赛三场?韩国胜平胜?”他抬起头,目光在李军脸上扫了一圈,“小伙子,你看好韩国?” “嗯。” “这三场串一起,赔率32.4倍。你买多少?” “五万。” 老板的蒲扇停了,盯著李军看了好几秒,確认这年轻人不是在开玩笑,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李军。 “五万?”他又问了一遍。 “五万。” 老板沉默了三秒,然后把蒲扇放下,开始打票。手指在机器上戳来戳去,动作比刚才认真多了。 打完票,他把彩票递给李军,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小伙子,这玩意儿就是个娱乐,別太当真。五万块可不是小数目。” 李军接过彩票,放进背包里。 “没事,娱乐嘛。” 老板看著他走出门,摇摇头,继续扇扇子。 旁边一个老头凑过来:“刚才那小伙子买啥?” “韩国队胜平胜,三串一。” 老头愣了愣:“韩国队?那能贏?” 老板耸耸肩,没说话。 过了几天,李军又来了。 这回他买的是八分之一决赛,韩国对葡萄牙,比分2比1。赔率19.8倍,买了十万。 老板这次连扇子都没停,只是看了他一眼,默默打票。 打完了才问一句:“还买韩国?” “嗯。” “你知道葡萄牙有谁不?” “知道。” “那你还买韩国贏?” 李军笑嘻嘻的说,“足球买冷门,別墅靠大海。” 老板:“……” 等李军走了,他对那几个老头说:“这小伙子,要么是有內部消息,要么就是钱多烧的。” 老头们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 7月7日,高考。 一大早,陈慧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 煮了粥,煎了蛋,还特意炒了一盘辣椒炒肉。 李军下楼的时候,看见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愣了一下。 “妈,这太多了。” “多吃点,”陈慧把筷子塞到他手里,“考试费脑子。” 李建辉坐在旁边,端著碗,没说话。 李军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 吃完饭李建辉站起来:“走吧,我送你。” 李军想说不用,但看见他爸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考场在高桥的周南中学,骑自摩托20多分钟,李军坐在后座上,一路顛簸。 路上全是送考的家长,有骑车的,有开车的,有走路的。 交警在路口指挥交通,满头大汗。 到了考点门口,李建辉把车支好,看著儿子。 “好好考,”考什么样都行。” 李军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两天半的考试,一晃就过去了。 最后一科考完,李军走出考场,阳光刺眼。 门口乌泱泱的全是家长,举著伞,拿著水,翘首以盼。 李建辉站在树荫底下,看见儿子出来,他招招手没说话。 李军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怎么样?” “还行。” 李建辉点点头,没再问。两人骑上车,慢慢往回走。 路上李军忽然说:“爸,我想考驾照。” 李建辉在前面蹬车,头也不回:“考那个干嘛?” “有用。” “行,考唄。” 7月剩下的日子,李军过得简单规律。 上午去驾校练车,下午在家写新书,晚上陪爸妈看电视。 新书写的是《斗破苍穹》,上辈子,这是他唯一看完了几遍的一本网文。 不是没时间看別的,是这本太长了,一千多万字,看完就再也不想看別的了。 他还买了实体书,全套摆在家里书架上,落了一层灰。 现在那些情节还留在脑子里,清晰得很。 萧炎、熏儿、药老、纳兰嫣然……一张张脸在眼前晃过。 李军坐在电脑前,开始打字。 “斗之力,三段……” 刚打了几个字,李好就推门进来了。 “写新书呢?” “嗯。” “叫什么?” “《斗破苍穹》。” 李好凑过来看屏幕念了两句:“斗之力,三段……这写的什么?” “还是仙侠?” “差不多。” 李好搬了把椅子坐下,摆出打字员的架势:“行,念吧。” 李军看了她一眼:“姐,你现在身家几百万了,还给我当打字员?” 李好一愣,然后挥挥手:“少废话,念你的。” 李军笑了,开始念。 这一念,就念到了天黑。 ......... 8月初,高考成绩出来了。 那天李军正在驾校练车,教练坐在旁边,叼著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指导。 正倒著库,手机响了。 李军接起来,是李好的声音,尖得能把耳膜刺破。 “592!592!你考了592!” 李军把手机拿远一点,等那声音小下去,“知道了。” “知道了?!你就知道了?!”李好在那边跳脚,“592分啊!一本线才五百五十九!你超了几十分!” “嗯。” “嗯什么嗯!你快回来!” 李军掛了电话,继续倒库。 教练在旁边抽著烟,眯著眼看他。 “考大学了?” “嗯。” “多少分?” “592。” 教练手里的烟抖了抖,菸灰掉在裤子上,他赶紧拍掉。 “592分?那能上好学校了啊!” 李军打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后视镜:“嗯。” 教练看著他,眼神复杂得很。 “你小子,倒库倒得稀烂,考分倒挺高。” 李军没说话,继续倒。 晚上回到家,气氛有点微妙。 饭桌上,李建辉端著碗吃了半天终於开口了。 “592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这个分数,很多学校都能去了。” 李军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嗯。” 陈慧在旁边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欲言又止。 李建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真想好了?去北电?” 李军抬起头,看著他爸。 “想好了。” 李建辉没再说话,继续吃饭。 吃完晚饭,李军去院子里乘凉。李建辉也出来了,坐在旁边,摇著蒲扇。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枣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知了叫得震天响。 “爸,”李军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选错了?” 李建辉摇蒲扇的手顿了顿,然后他摇摇头,继续摇扇子。 “错不错的,你自己选的路,跪著走完就行。” 他看著远处的田野,月光下,稻田泛著银光。 “我就是有点想不通,好好的大学生不当,去学演戏。演戏能当饭吃?” 李军突然笑了:“能。而且能吃得挺好。” 李建辉没说话,只是嘆了口气。 消息传得很快,没几天,整个黎托乡都知道了。 李家那个小子,考了592分,不去上大学,要去bj学演戏。 李军去小卖部买酱油,被老板娘拉住问了半天。 “哎呀,李军啊,听说你考了五百多分?怎么不去上大学呢?演戏那玩意儿能靠谱吗?” “靠谱。” 老板娘不信,继续絮叨:“我家那口子说,演戏的都是些不正经的人,你可別被骗了……” 李军付了钱,拿著酱油走了。 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妈也拉住他。 “小李啊,听说你要去bj?学演戏?” “嗯。” “那以后是不是能在电视上看见你?” “可能吧。” 大妈眼睛瞬间亮了:“那到时候你可要好好演,別给我们黎托乡丟脸!” “行。” 最夸张的是村口那帮老头老太太,李军骑车经过,就听见他们在议论。 “那个李家小子,听说考了五百多分,不去上大学,要去bj当戏子。” “啥?戏子?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谁知道呢,现在的年轻人,想法跟咱们不一样嘍。” “可惜了那五百多分,要是我孙子考这么多,我做梦都笑醒。” 李军假装没听见,骑过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好跟他说了这些事,气得直拍桌子。 “他们懂什么?就会嚼舌根!” 李军夹了一筷子菜:“没事,让他们说。”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 李好看著他一脸探究的问:“你真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又不能堵他们的嘴。再说了,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两不相干。” 李好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啊你,心態够好的。” 8月中旬,升学宴。 这是李建辉坚持要办的,他说不管李军去不去上大学,考了592分是事实,该庆祝就得庆祝。 酒席摆在村里的大食堂,摆了十桌。亲戚朋友、街坊邻居,能来的都来了。 李军穿著一件新衬衫,站在门口迎宾。这件衬衫是他妈买的,白的,领子有点硬,穿著不太习惯。 “李军!恭喜恭喜!” “李军,以后发达了可別忘了乡亲们啊!” “李军,听说你要去bj?那地方冷不冷?多带点衣服!” 李军一一应著,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8月底,李建辉买的那三块三千平地皮,仓库建好了。 厂房是简易的,铁皮屋顶,水泥地面,但结实耐用。 刚建好,就有租户找上门来,高桥那边做生意的,要租来当仓库。 李建辉谈了两天,最后以每间每月五千八百块的价格全租了出去。 签合同那天晚上,李建辉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你说得对,那块地,位置好。假如以后要是真建高铁站,你和你姐就不用工作了,即使没有,租出去也不亏。” 第9章 :北电,我来了 2002年9月1日,中午。 bj的天空灰濛濛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偶尔露一下脸,又缩回去。 李军站在北电门口,仰著头,看著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北京电影学院”。 五个字,端端正正地掛在那儿,不张扬,但有种说不出的分量。 他发了会儿呆,上辈子,他从来没想过要混演艺圈。 那时候他就是个收租佬,每天穿著大裤衩人字拖,在黎托乡的街上晃悠,收收租,打打牌,日子过得舒坦又无聊。 后来实在閒得发慌,才跟著小区搞抖音的凑热闹跑龙套。演土匪,演路人,演尸体,演什么都行,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这辈子,他有钱了,有閒了,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为什么选这条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觉得,人生已经很幸运了,既然有机会,就在戏里体验体验別人的辛酸苦辣吧。 演一辈子,活几辈子,划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芙蓉王,临来bj前在镇上买的,湖南的烟,抽著亲切。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嚓响了两次,才点著火。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被风一吹,没了踪影。 正抽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哎哎哎!那边那个!新生吧?” 李军回头,一个男生正朝他走过来,二十多岁的样子,穿著件白衬衫,扎进裤腰里,头髮梳得油光发亮。 他手里举著个小旗子,上面写著“表演系接待”几个字,红旗白字,挺显眼。 旁边跟著个女生,扎著马尾,穿著t恤牛仔裤,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著挺喜庆。 她手里拿著一沓资料,边走边扇风,嘴里嘟囔著“这天儿热死了”。 男生走到李军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到那根烟上。 “新生?” 李军点点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表演系?” “对。” 男生点点头,目光又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小。 “行,长这样,有戏。走吧,我带你去报到。” 他伸手去接李军的行李,李军摆摆手:“我自己来。” “客气啥,”男生不由分说把行李接过去,“我大二的,姓贾,你叫我贾师哥就行。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找我。”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笑嘻嘻的:“我叫王落单,大二的。別听他的,有事找我,他靠不住。” 贾头哥瞪了她一眼:“我怎么靠不住了?” 王落单没理他,上下打量李军,眼睛亮了亮,跟两颗小灯泡似的。 “哎哟,这届新生质量可以啊。”她绕著他转了半圈,从各个角度观察,“同学,你哪儿人?” “湖南长沙。” “长沙好,毛主席家乡。伟人故里出来的,肯定有灵气。”王落单点点头,然后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有女朋友没?” 李军愣了愣,烟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贾头哥在旁边咳嗽一声,“王落单,注意形象!这才第一次见面,你查户口呢?” “我关心一下学弟怎么了?”王落单理直气壮,把下巴一扬,“万一他单身,我给他介绍啊。我宿舍那几个,都单著呢,天天嗷嗷叫要找对象。肥水不流外人田懂不懂?” 贾师哥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提著行李往前走。 贾头哥和王落单把他送到宿舍楼下。 “就这儿了,”贾师哥把行李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6號楼302,上去吧。有什么不懂的问宿管阿姨,或者问室友。都是学表演的,以后互相照应。” 王落单挥挥手,笑得露出小虎牙:“小军,记得啊,有事找我。我宿舍在3號楼,来了请你吃饭。还有,我那几个姐妹的事儿,我记著呢啊!” ....... 李军拖著行李上楼,楼道里光线有点暗,露出下面的水泥。 302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说话声。 一个声音带著山东口音,语速很快:“我跟你们说,我来之前打听过了,咱们这届牛人不少,有个从瀋阳来的,据说在少年宫演过好几年戏。还有个女的,长得特漂亮,好像是个国外回来的……” 另一个声音慢悠悠的,带著东北味儿:“你打听这些干嘛?人家厉害关你什么事?你自己练好比什么都强。” “我这不是提前了解一下嘛,知己知彼……” 李军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四张床,上下铺那种。 三张床已经铺好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一个瘦高的男生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著门,声音压得很低,能听出是江西口音,偶尔蹦出几句听不清的方言。 另外两个男生坐在下铺聊天,一个圆脸,白白净净的,说话时手舞足蹈;一个方脸,轮廓硬朗,坐得很直,一副稳重的样子。 看见有人进来,那两个聊天的同时站起来。 “来了来了!”圆脸的热情地迎上来伸出手,“同学你好,我叫李超,山东济南的,84年的。以后咱就是兄弟了!” 李军笑著握住他的手:“李军,湖南长沙,83年的。” 方脸的也走过来伸出手,“马文龙,辽寧丹东,82年的。欢迎欢迎。” 李军跟他握了握手,窗边那个瘦高个掛了电话,转过身来。 他比李军还高一点,瘦瘦的,皮肤有点黑,五官端正,眼睛很有神。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过来,打量了李军一眼,然后伸出手。 “罗晋,江西宜春,81年的。” 李军笑嘻嘻的握住他的手,这就是中戏大长腿未来老公啊,“大哥好。” 罗晋愣了愣,眉毛挑了挑:“你怎么知道我是大哥?” “你81年,我83年,你不是大哥谁是?”李军笑了笑,“这还用猜?” 罗晋哈哈笑起来,拍了拍李军的肩膀,力度比贾师哥还大。 “行,你这个弟弟我认了。以后叫我晋哥就行。” 李超在旁边举手,跟小学生回答问题似的:“我84的,老四。那咱寢室排行齐了:晋哥老大,文龙哥老二,军哥老三,我老四。” 马文龙一本正经地说,“以后宿舍规矩,老大说了算,老二监督,老三执行,老四跑腿。” 李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凭什么我跑腿?” “因为你最小。”马文龙慢悠悠地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是规矩,哪儿都一样。” 李超不服气看向罗晋:“晋哥,你评评理。这不公平啊!” 罗晋双手一摊,脸上带著笑:“我觉得文龙说得对。” 李超又看向李军:“军哥,你说句话啊!” 李军正在往床边走,闻言回过头笑著说,“要不……轮流?” 李超眼睛一亮:“对对对,轮流!这才公平!” 马文龙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轮也行,但第一周得你先来。毕竟你最小,得先表现表现。” 李超:“???” 罗晋笑得直不起腰,扶著床架子才站稳。 李军也笑了,这宿舍,好像还不错。 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聊天。 李超话最多,嘴也最贫。他一边往柜子里塞衣服,一边叨叨个不停。 “我跟你们说,我来北电之前,我们那一片都知道我。为啥?因为我长得帅啊!街坊邻居见了我都说,『小超这孩子,长这么帅,以后肯定能当明星』。结果来了这儿一看,嚯,满大街都是帅的,我这心里顿时平衡了。” 罗晋正在叠衣服,闻言抬头瞥他一眼:“你平衡什么?” “因为大家都帅,等於大家都不帅。”李超振振有词,手里的衣服抖了抖,“这样我就不用有压力了。不然就我一个人帅,那压力多大,所有人都盯著我看。” 马文龙把一本书放进床头,头也不抬:“你想多了。就算大家都帅,你也成不了焦点。” 李超愣了愣:“为啥?” “因为你话多。”马文龙终於抬起头,看著他,“一开口,形象就崩了。” “!!!” 罗晋又笑了,这回笑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李超不服气转向李军:“军哥,你说,我形象崩了吗?” 李军正在往柜子里放衣服,闻言回过头,认真看了看他。 “还行,暂时不崩。” 李超得意了,朝马文龙扬了扬下巴:“听见没?军哥说不崩!” 李军补充了一句:“就是有点碎。” “……” 李军看著他们,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上辈子在哪个电影里看到的,忘了。 “人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对的人,一起做对的事。” 第10章 :老王够意思 一顿酒的工夫,男生之间的感情能涨到什么程度? 答案是:能涨到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互相揭短的程度。 第二天一早,李军是被李超的惨叫吵醒的。 “啊!几点了?!几点了?!” 李军睁开眼,看见李超从床上弹起来,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光著脚站在地上,四处找表。 罗晋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床头的手錶,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七点半。” “七点半?!”李超的声音又高了八度,“八点半上课!还有一个小时!我还没洗漱!还没吃早饭!还没.....” “你还没闭嘴。”马文龙的声音从对面的床上传来,“再喊下去,七点半变七点四十了。” 李超愣了一下,然后抓起脸盆衝出门去。 李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罗晋也坐起来了,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 “適应得挺快啊,”他看了李军一眼,“我以为你得缓几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李军下了床,拿起牙刷缸子:“还行。上高中也是这个点起。” “那你比我强。”罗晋也开始穿衣服,“我以前在剧团,早上不用这么早,睡惯了懒觉。” 等李超冲回来的时候,另外三个人已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了。 四个人衝出宿舍的时候,正好七点五十。 教学楼离宿舍不远,走路七八分钟。 一路上全是急匆匆的新生,有人边走边啃包子,有人边走边整理衣服,还有人边走边背台词,嘴里念念有词。 八点十分,四个人站在了表演教室门口。 门开著,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李军往里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好傢伙,这满屋子的人,长得是真没几个差的。 男的帅女的靚,一个个跟画报上走下来似的,坐在一起,跟选美大赛现场差不多。 李军一米七八的个子,平时在长沙算高个,现在往人群里一站,居然有点不够看。前排那几个男的,目测都一米八往上,坐著都比別人高一截。 “咱进去吧,”罗晋推了推他,“站门口跟门神似的。” ....... 四个人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李军坐下后,开始打量周围的同学。 这一打量,他愣住了。 前排靠窗的位置,坐著个男生,浓眉大眼,轮廓硬朗,坐得笔直。 李军认出来了,朱亚文。上辈子看过他演的《闯关东》《红高粱》,印象很深。 朱亚文旁边,是个戴著眼镜的男生,看著斯斯文文的,后来演过《永不磨灭的番號》里的那个谁,叫芦芳生。 再往那边看,有个圆脸的男生,笑起来有点憨,是曹征。还有几个看著眼熟的,邓紫飞、张陆,都是后世在电视上见过面的。 女生那边更热闹,前排正中间,坐著个小姑娘,看著也就十五岁,脸上还带著点婴儿肥,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跟两汪清水似的。 她穿著件白色的t恤,扎著马尾,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周围几个女生都在偷偷打量她。 刘艺菲,李军认出来了。 十五岁,刚拍完《金粉世家》,还没播;再过几年,《仙剑奇侠传》一播,那就是全民白月光。 她旁边坐著的女生,气质文静,后来改名叫江一燕,再旁边是陈姝、刘竞、孙梅竞、周杨,一个个都是美人胚子。 李军收回目光,心里有点感慨。 这屋子里的,將来有一小半得上电视,有几个能红。现在,他们都还只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坐在一起,等著老师来上课。 ......... 八点半整,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教室。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著件深灰色的夹克,头髮没几根了,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他走上讲台,把缸子往桌上一放,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我叫王劲松,”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清楚,“表演系主任,也是你们班主任。別叫我王主任,叫王老师就行。” 他在讲台后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咱们这届表演系,36个人。以后四年,我带著你们。规矩不多,就几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专业课,不许迟到早退。迟到一次,扣分。迟到三次,自己来找我谈心。” 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不许请假,请假要提前一天跟我说。。” 再伸出一根手指。 “第三,这四年,主要练基本功。別想现在出去接戏,別想著出名。基本功不扎实,出去也是丟人。想接戏的,等大二以后再说。” 他放下手,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当然,”他补充了一句,“你要是特別优秀,老师也会推荐你去试戏。大多数人,老老实实在学校待著。”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王劲松也不管,把缸子放下。 “行了,规矩就这些。下面开始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来。简单点,说说名字、哪儿人、以前干过啥。” 左边第一个是个男生,站起来,有点紧张,说话都有点抖。 “大、大家好,我叫张陆,陕西西安人,以前……以前在少年宫演过话剧。” 王劲松点点头:“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自我介绍进行得很顺利。 轮到前排那个婴儿肥的小姑娘时,教室里明显安静了几秒。 她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轻轻的,但很清晰。 “大家好,我叫刘艺菲,湖北武汉人,今年15岁。拍过《金粉世家》,马上进组《天龙八部》。请大家多多关照。”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刘艺菲?就是那个国外回来的……” “才15岁?看著不像啊。” 王劲松咳了一声,议论声停了。 “下一个。” 刘艺菲坐下,脸微微有点红。 轮到朱亚文的时候,他站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儿一站,跟棵小白杨似的。 “我叫朱亚文,江苏盐城人,以前没演过戏,练过几年声乐。希望以后能跟大家一起进步。” 王劲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一个接一个,很快轮到后排。 轮到李军了,他刚站起来,还没开口,王劲松忽然摆了摆手。 “等一下,”王劲松作重看了他一眼,“你是李军?” 李军点点头,王劲松往后靠了靠,目光里带著点玩味。 “李军,湖南长沙人,83年的,对吧?” “对。” “专业考试第一名进来的。” 教室里不少人看向李军,目光里带著打量和好奇。专业第一,这个头衔在这屋里,分量不轻。 王劲松接著说:“还有一件事,你们可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李军同学,还有一个身份;他是《诛仙》的作者。笔名『肥宅双开』,听说过没?” 教室瞬间里炸了锅。 “《诛仙》?!” “就是那个《诛仙》?我追了好久的!” “肥宅双开是他?!” “我靠,真的假的?” 前排刘艺菲也转过头,看了李军一眼,眼睛亮了亮。 李超坐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一把抓住李军的胳膊,使劲晃。 罗晋也愣了,盯著李军看了好几秒,然后摇摇头笑了。 马文龙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我说什么来著?老三这人,神秘吧?” 李军站在那儿,等议论声小下去,才开口。 “我是李军,湖南长沙人。”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以前没演过戏,就看了不少书。来这儿就是想学点新东西。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说完他坐下,但教室里的目光还粘在他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后面几个人自我介绍的时候,还有人时不时扭头看他。 等所有人都介绍完,王劲松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 “行了,都认识了。以后四年,你们就是同学,是一起摸爬滚打的战友。” 他看著底下这些年轻的面孔,“咱们这一行,不好混。天赋、努力、运气,缺一不可。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们,天赋再好,不努力也白搭。运气再好,没实力也接不住。” 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 “所以,这四年,踏踏实实练基本功。把底子打牢了,以后走出去,不管遇到什么角色,都能接住。” 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开始正式上课。散了。” 教室里乱起来,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凑在一起聊天。 李超第一个扑过来,一把搂住李军的脖子。 “李军!你瞒得我们好苦!你是肥宅双开!签名,签名!” 李军被他勒得喘不过气:“鬆手……鬆手……” “不松!你必须给我签名!签十本!不,签一百本!” 罗晋走过来,笑著拍了拍李军的肩膀:“行啊老三,深藏不露。” 马文龙也凑过来,慢悠悠地说:“我说什么来著?神秘吧?这回破案了。” 第11章 :买车买房 不到半天,北电02级表演系出了个畅销作家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校园。 李军出名了,下午开始他们宿舍的门就没关严实过。 先是导演系的几个男生探头探脑地进来,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戴著副黑框眼镜,手里拿著本《诛仙4》。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军身上。 “那个……请问,肥宅大大是在这儿吗?” 李军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 瘦高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把书往桌上一放,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双手捧著递过去。 “大大,能签个名吗?我是你的忠实读者!《诛仙》我每本都买了,看了三遍!不,四遍!” 李军接过笔,翻开扉页,签了个名。 瘦高个捧著书,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声道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前脚刚走,后脚又进来几个女生。 领头的是个圆脸的姑娘,扎著马尾,一进门就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 “肥宅大大!我们是文学系的!我们都特別喜欢你的书!”她回头招呼后面几个女生,“快进来快进来,別害羞啊!” 几个女生挤进门来,有的拿著书,有的拿著本子,还有的拿著相机。 “大大,能合个影吗?” “大大,你下一本书什么时候出?” “大大,你为什么要学表演不去文学系啊?” 李军被围在中间,一一应付著。 李超坐在旁边的床上,看著这场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用手肘捅了捅罗晋,压低声音说:“我靠,这也太夸张了吧?” 罗晋靠在床头,手里拿著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习惯就好。” “你习惯?” “不是我习惯,”罗晋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是老三得习惯。” 马文龙坐在对面床上,手里端著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名人嘛,都这样。你看那些明星,出门都得戴口罩戴墨镜,为啥?就是怕被围。” 李超挠挠头,看了看被围在中间的李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折腾到晚饭时间,人才渐渐散去。 李超凑过来一脸崇拜:“军哥,你这心態,稳啊。被这么多人围著,还能面不改色的。” 李军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骨节咔吧响了几声。 “不然呢?” “要是我,肯定飘了。尾巴都得翘到天上去。” 马文龙瞥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你?你现在就飘著呢,还用等出名?我看你走路的时候,脚后跟都不沾地的。” “……” 罗晋合上书站起来,把书往床头一放:“走吧,吃饭去。再不去食堂关门了,今晚据说有红烧肉。” 一周后,风波渐渐平息。 该签的名签完了,该凑的热闹凑完了,该围观的也围观够了。 大家该上课上课,该练功练功,李军终於恢復了正常的大学生活;早上起床,上课,练功,晚上回宿舍写稿。 倒是有一件事,他注意到了。 那位神仙姐姐,上了一周课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刘艺菲的座位空著,每天早上李军进教室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座位空空的,桌面乾乾净净的,跟没人坐过似的。 李军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八卦,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位妹妹,確实是忙人。 《金粉世家》刚拍完,还没播;《天龙八部》还在製作,听说她在里面演王语嫣;接下来还有《仙剑奇侠传》《神鵰侠侣》,一部接一部,档期排得满满当当。 能来上一周课,已经算给学校面子了。 “看什么呢?” 罗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点好奇。 李军收回目光摇摇头:“没什么。” 罗晋顺著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又看了看李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 正式开始学表演,李军才发现,这东西真没那么简单。 以前他以为,演戏嘛,不就是装模作样,该哭哭该笑笑,有什么难的?上辈子跑龙套的时候,他演过土匪、路人、尸体,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真上了课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 一个月下来,李军瘦了五斤。 他也是班上最刻苦的几个人之一,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天还没亮透,就去操场练声。 站在操场边上,对著空荡荡的跑道,啊!哦!咦的,拉得老长。 上午上课,下午上课,晚上没课的时候,他就去表演系的排练厅泡著,对著镜子一遍遍练表情、练动作。 有时候排练厅关门早,他就溜达到导演系那边蹭课听。 导演系的课有意思,讲镜头语言、讲场面调度、讲演员调度。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听,听得津津有味。 导演系的老师一开始还奇怪,怎么来了个表演系的旁听生。 后来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偶尔还点他回答问题。 有一次老师问他:“你一个表演系的,来听导演课干嘛?” 李军站在座位上,“想知道导演想要什么。” 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下课后,一个导演系的男生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哥们儿,你这思路对。演员要是知道导演想要什么,演起来就顺多了。” 李军点点头,没多说。 晚上九点以后,李军回宿舍,开始敲字。 《斗破苍穹》已经写了一大半,每天晚上敲两三个小时,雷打不动。 李超有时候凑过来看,趴在他身后,盯著屏幕,看著看著就开始念叨。 “萧炎太惨了,又被退婚了……这个纳兰嫣然,太气人了……药老挺有意思,说话一套一套的……熏儿什么时候出来啊……” 李军头也不回,继续敲字。 罗晋在旁边看不过去了,从床上探出脑袋:“李超,你別打扰他,小心他把你的角色写死。” 李超赶紧闭嘴,用手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没过一会儿,他又凑过来了。 “军哥,你那个萧炎,后面会不会变强啊?” 李军停下敲字的手回过头,看著他。 李超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怎么了?” “想知道?” 李超猛点头。 李军转回去,继续敲字:“那就等著看。” 罗晋和马文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国庆长假。 同学们各有各的安排,有人去北影厂门口蹲著,碰运气等群演的机会。据说运气好的话,能混上一两句台词,运气不好的话,就只能演演尸体,一天二十块钱,管一顿盒饭。 有人回家了,毕竟才开学一个月,想家也正常。 李军有自己的安排,10月2號,上午。 李军站在一家jeep专卖店门口,看著展厅里那辆黑色的牧马人,看了足足五分钟。 阳光从落地玻璃窗照进来,照在车身上,黑色的漆面泛著光,轮胎又大又宽,整个车往那儿一停,跟头猛兽似的。 销售是个小伙子,二十七八岁,穿著白衬衫黑西裤,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髮胶固定得稳稳噹噹。 他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从一开始的职业化,慢慢变得有点尷尬。 他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 “先生,您……喜欢这辆?” 李军点点头,销售的眼睛亮了亮,赶紧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拉车门。 “要不要进去看看內饰?这款是顶配的,真皮座椅,音响效果特別好,我可以给您详细介绍一下....” “不用了。” 销售的手停在半空,愣了愣。 李军看著他说,“就这辆吧。” 销售的小伙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先生,”他有点结巴,“全款还是分期?” “全款。” 销售的小伙子咽了口唾沫,又看了李军一眼,確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手续办完,李军开著那辆黑色的牧马人,离开了交易市场。 销售站在门口,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愣了半天。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干嘛呢?傻了?” 销售摇摇头,慢慢走回店里。 “刚才那个年轻人,买了辆牧马人,全款。” 同事也愣了愣:“多年轻?” “看著像学生。” 同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可能是个富二代吧。” 销售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hd区花园路。 一个新建的小区,叫“花园新居”,六层板楼,红砖外墙,看著挺新。 李军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售楼处。 售楼小姐迎上来,三十来岁,穿著黑色套装,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標准的职业微笑。 她看了一眼外面那辆牧马人,脸上的笑容瞬间热切了三分。 “先生,您想看什么样的户型?” 李军走到沙盘前,看了看,指著其中一栋楼。 “这套有样板间吗?” “有的有的,”售楼小姐赶紧点头,从旁边拿起一串钥匙,“我带您去看。这栋楼位置最好,前面没有遮挡,採光特別好。” 样板间在二楼,三室两厅,一百三十平。户型方正,南北通透,採光確实不错。 李军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楼下是个小花园,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这套多少钱?” 售楼小姐赶紧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手指在页面上点了点。 “这套总价四十八万,单价不到三千七。首付的话,最低可以付五成,也就是二十四万....” “全款。” 售楼小姐愣住了,抬起头,看著李军。 进门不到十分钟,看了一套样板间,直接全款。 “先生,全款的话,可以打九八折,总价四十七万零四百……” 李军笑了笑,点点头:“行,就这套吧。” 售楼小姐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赶紧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过去。 “那您这边签合同。” 签完合同,办完手续,天已经黑了。 李军站在那套空荡荡的房子里,打开手机,给李好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李好的声音传过来,带著点喘,好像在走路。 “餵?干嘛?” “姐,我在bj买了套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李好的声音再次响起,“多少平的?” “一百三。” “多少钱?” “四十七万。” 李好的声音高了八度:“bj的房子,这么便宜?” “现在便宜,”他走到阳台上,看著远处的灯火,“以后就不一定了。” ........ 10月8號,长假结束。 同学们陆续返校。 李超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大包山东特產,煎饼、大葱、花生,塞得满满当当,把行李包撑得鼓鼓囊囊。 “来,尝尝,我妈亲手做的!”他把东西往桌上一倒,哗啦啦铺了一片,“军哥,晋哥,文龙哥,別客气!管够!” 罗晋拿起一张煎饼,看了看,卷了根大葱,咬了一口。 “嗯,不错。挺香的。” 马文龙也拿起一张,慢条斯理地卷好,咬了一口,细细嚼著。 “你们山东人,”他咽下去,“吃这个长大的?” 李超得意了,下巴一扬,胸脯一挺。 “那可不,我们山东人,从小吃煎饼卷大葱,身体倍儿棒!你看我,一米八几的个子,就是吃这个长的!” 李军拿起一张煎饼,看了看,也卷了根大葱,咬了一口。 嗯,有点硬,有点辣,但挺香。 大葱的辣味和煎饼的香味混在一起,嚼起来还挺有劲。 “你妈手艺不错。” 李超更得意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 正吃著,李军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著三个字:林建华。 李军接起来,刚放到耳边,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激动的声音。 “小李!稿子我看完了!看完了!” 李军把手机拿远一点,等那声音小下去,才凑回去。 “林主编,您慢点说。” “慢不了!”林建华的声音还是高八度,隔著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在那边手舞足蹈,“我跟你说,这书比《诛仙》还猛!我熬了几个通宵,一口气看完!那个萧炎,那个药老,那个退婚——我靠,太绝了!我看的时候差点把茶杯摔了!” “您觉得能出?” “能出?太能出了!”林建华在电话那头拍桌子,声音砰砰响,震得话筒都在颤,“我跟你说,元旦前,一定给你出出来!首印直接一百万!我们这边已经开始联繫印刷厂了!” “您看著办就行。” 李军又笑著说了几句,掛了电话。 李超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跟两颗小灯泡似的。 “军哥,新书写完了?” “半部。” “半部?”李超愣了愣,“那出版社会要吗?” “要。” “为什么?” 李军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因为赚钱啊!” “……” 罗晋在旁边笑得直拍床板,马文龙也笑了,笑得手里的煎饼都差点掉地上。 第12章 :直男 时间一晃,进了十一月。 bj的秋天短得跟兔子尾巴似的,还没反应过来,树叶就黄了,风就凉了,早上起来呵出的气就变成白雾了。 李军的名號又多了一个,『直男』。 这外號是李超起的,起因是上个月的事儿。 那天下了课,就是后来改名叫江一燕的那个走到李军座位旁边。 她手里拿著本书,很新,封面上赫然印著《诛仙8》,书页里夹著个书籤,露出一截红绳。 她站在那儿,脸微微有点红,手指捏著书脊。 “李军同学,”她声音轻轻的,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有个地方没看懂,能请教你一下吗?” 李军正在收拾书包,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哪儿?” 江燕翻开书指著其中一页,往前凑了凑,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 李军凑过去看了一眼,“哦,这里啊,是因为前面第三章有个伏笔,你没注意到。张小凡小时候那段,埋了个扣儿,到这儿才解开。” 他解释了几句,说得飞快;解释完后他把书包背上,朝她点点头走了。前世李军虽然不怎么关注娱乐圈,但是江建筑师新闻还是刷到过的。 江燕站在原地,捧著书,愣了好几秒。 李超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看看江燕的背影,又看看李军远去的方向,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等江燕走远了他凑过去,小声问同座的罗晋:“晋哥,刚才那是啥情况?” 罗晋正在整理笔记头也不抬:“什么啥情况?” “江燕啊!她找军哥干嘛?” “请教问题唄。” 李超挠挠头:“就……就请教问题?” 罗晋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点笑:“不然呢?” 没过几天,又出了另一档子事。 01级的边瀟消,嘴巴大大的,长得还算漂亮。 她知道李军是《诛仙》作者后,连著约了他好几次。 第一次,让人带话,说想请他吃饭,聊聊文学。 李军听了,“谢谢,不用了。我晚上要写稿。” 第二次,托人送电影票,说请他看电影,新上映的片子,据说挺好看。 李军看了电影票一眼,“电影票退了吧,我晚上要写稿。” 第三次,直接在食堂门口堵他。 那天李军刚打完饭,端著餐盘往外走,一抬头,看见边瀟消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正盯著他看。 她穿了件红色的毛衣,特別显眼,站那儿跟个红灯似的。 李军想绕过去,被她一把拦住。 “李军,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李军站住脚,看著她,“没有。” “那你怎么老拒绝我?”边瀟消往前迈了一步,仰著头看他,“我约你三次,你三次都不出来,什么意思?” 旁边经过的人都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 “忙。” “忙什么?” “跟你没关係。” 边瀟消被噎住了,李军朝她点点头,端著餐盘走了。 前世插刀教那件事李军可是在微博吃瓜过的,这女儿离得远远的最好。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直男』的名號算是彻底坐实了。 后来李超在宿舍里总结:“军哥这脑子,构造跟正常人不一样。人家姑娘那是请教问题吗?那是约他!他倒好,真给人讲起剧情来了。” 罗晋靠在床头翻著书,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懂什么?这叫定力。” 马文龙端著茶杯喝了一口补充道:“这叫境界。” “那我怎么没有这种境界?” 马文龙瞥他一眼:“因为你没有姑娘约。” ........ 11月15號,星期五。 黄昏的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李军和罗晋从学校后门出来,沿著马路往东走。 “你那房子装修得差不多了?”罗晋把手揣在兜里,缩著脖子问。他今天穿了件薄外套,风一吹直打哆嗦。 “差不多了,”李军比他穿得还少,“再晾晾味儿,明年就能住。” “明年?”罗晋看他一眼,“那你这几个月还住宿舍?” “嗯,跟你们挤著热闹。怎么,嫌我占地方?” 罗晋笑著推了他一把:“滚蛋,我是怕你住不惯。都住上自己的房子了,还跟我们挤六人间,图什么?” “图热闹。”李军把手也揣进兜里,“一个人住没意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两人走了一会儿,拐进一条小街。 街两边全是小饭馆,拉麵、饺子、麻辣烫、烧烤,招牌一个挨一个,五顏六色的,灯火通明。 油烟味儿从门缝里钻出来,混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 李军指了指前面那家:“就这家吧,上次我和李超来过,味道还行。” 店面不大,十来张桌子,已经坐了大半。服务员端著盘子在桌子间穿梭,嘴里喊著“让一让让一让”,侧著身子挤过去。 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罗晋拿起菜单看了看,点了两个菜,把菜单递给李军。 李军又加了两个,要了两瓶啤酒。 “够不够?”他问罗晋。 “够了够了,”罗晋摆手,“再点就浪费了。” 等菜的工夫,罗晋往椅背上一靠,看著李军,忽然问:“老李,你怎么不谈恋爱?” 李军正在倒茶水,闻言手顿了顿,茶水差点倒歪。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罗晋拿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咱们班那几个女生,长得都不错吧?江燕、陈姝、大一那两个,哪个拿不出手?你就没一个看得上的?” 李军想了想,把茶壶放下。 “看得上,但不是那种看得上。” 罗晋愣了愣,一下子没明白他的话,“哪种?” 李军没直接回答,拿起啤酒起开,给罗晋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沫子冒起来,差点溢出杯口,他低头喝了一口,把沫子抿掉。 “你知道主席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罗晋端起酒杯,等著听。 “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 罗晋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他使劲憋住,酒液呛进嗓子眼,咳了好几下,脸都憋红了。 “你这扯得也太远了。”他放下酒杯,抹了抹嘴角,还在笑。 李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反正我现在不想耍流氓。” 罗晋放下酒杯,盯著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带著审视,也带著点好奇。 “滚蛋,”他用手指点了点李军,“你是不是有什么白月光之类的?老家有个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那种?” 李军差点呛到,放下酒杯摆摆手。 “屁。什么白月光黑月光的,没有。” “那为什么?” 李军想了想,往椅背上一靠。 “暂时没时间。”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篤篤篤的,“我忙你又不是没看到。白天上课,晚上写稿,周末还得琢磨装修。哪有功夫谈恋爱?” 罗晋点点头,若有所思。 “而且,”李军继续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几个约我的,你说是冲我这个人来的,还是冲『肥宅双开』来的?” 罗晋愣了愣,然后笑了。 “得,你真清醒。”他举起酒杯,朝李军晃了晃,“晋爷我佩服。来,走一个。” 李军也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滚你的。”他笑著。 两人正喝著,旁边那桌的谈话声飘了过来。 “……18岁的演员不好找,太难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带著点沙哑,“煤矿场地在河南,条件艰苦,很多孩子一听就不愿意去。有的去了,一看那环境,扭头就走。” 另一个年轻点的声音接话:“那也没办法,原著里就是18岁,太大了不像,太小了也不行。导演,您也別太著急,慢慢找唄。” “慢慢找?资金也还差一半呢,再拖下去,年前都开不了机。”低沉的男声嘆了口气,“愁人。” 李军的筷子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桌。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梳著中分头,穿著黑色皮夹克。 他手里夹著根烟,烟雾繚绕中,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旁边坐著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面前摊著个本子,手里拿著笔,正在记著什么。 李军看了几秒,收回目光。他没继续吃,耳朵还竖著。 “……刘庆邦老师的《神木》改编的,底子是真好,但拍出来怎么样,谁也不敢打包票。”男人的声音继续传来,“现在这行情,文艺片不好卖。投资方一听是煤矿题材,跑的比兔子还快。” “李导,您也別太愁,实在不行咱们再想想办法。上次那个煤老板不是说有兴趣吗?” “別提了,人家要往剧组塞人,塞他闺女。他闺女那长相,演我闺女我都不认。” 李军听到这儿,转过头,又看了那男人一眼。 李导?刘庆邦? 《神木》?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第13章 :投电影 李军站起来,端起酒杯走了过去。 罗晋被李军动作弄的愣了愣,小声喊:“老李?干嘛呢?” 李军摆摆手,让他別管。 他走到那桌旁边,站住。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点警惕,也带著点打量。 “您是导演?” 男人点点头,把烟在菸灰缸里按灭,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导演您好,我是北电的学生,表演系02级的。”李军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罗晋那桌,“刚才听您说电影的事,有点好奇,过来问问。” 男人的眉头挑了挑,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普通的棉袄。 “哦?你对电影感兴趣?” “嗯。您刚才说,是根据刘庆邦老师的《神木》改编的?” 男人点点头,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抱在胸前。 “你知道《神木》?” “听说过,”李军在旁边空著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很,“中篇小说,写的煤矿的事儿。两个骗子骗人去煤矿干活,然后把人害死在矿井里,冒充家属去骗赔偿金。主角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跟著他爸去的,后来发现了真相。”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还真知道。”他笑著伸出手,“李杨,导演。” 李军轻轻握住他的手:“李军。” 李杨指了指旁边的年轻人:“这是我助理,小周。” 小周朝李军点点头,眼镜片后面带著点好奇。 李军也点点头然后问:“李导,您刚才说资金还差一半?” 李杨苦笑了一下,从烟盒里抽出根烟,递给李军一根。李军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差得多呢。”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我这边凑了一百五十万,还差一百五十万。找了好几个投资方,一听是文艺片,还是煤矿题材,都不愿意投。有的说考虑考虑,考虑到现在都没信儿。有的直接说,这题材太压抑,卖不动。” 李军想了想问,“总投资多少?” “三百万。” 李军在心里算了算,三百万,对他来说不算多。 网易股票还攥在手里,稿费还剩不少,房子车子都买了,也没花多少钱。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部电影后来拿了不少奖。 柏林电影节,好像拿了什么奖。 那个演主角的小孩,王宝强,从此出道,后来成了大明星。 拿奖的电影,应该亏不了太多吧? 就算亏了,一百五十万,他也亏得起。 他正想著,李杨开口了。 “李同学,你是想演主角吧?”他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著李军,目光里带著点瞭然,“我实话跟你说,你这个形象,跟主角不太符合。” 他把菸灰弹了弹继续说:“主角是个十几岁的农村孩子,瘦小、土气、没见过世面。你这个头,这个长相,一看就是城里长大的,白白净净的,不合適。” 旁边的助理小周也点点头,推了推眼镜。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导,您误会了。我不是来要角色的。” 李杨的眉毛又挑了挑,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那你……” 李军想了想还是直接说,“我可以提供资金。” 李杨愣住了,手里的烟停在半空,菸灰掉下来,落在桌上,一小截灰白的粉末,他都没注意到。 旁边的助理小周也愣了,眼镜差点滑下来,他赶紧扶住,用手肘碰了碰李杨。 李杨回过神,把烟在菸灰缸里按灭,看著李军,表情有点复杂。 “李同学,”他声音放慢了,一字一顿的,“我缺的不是一点点,是一百五十万。你確定你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李军微笑著点点头。 李杨沉默了两秒,盯著他的眼睛看。 “你是想带资进组吧?”他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翘起二郎腿,“投点钱,然后要个角色。行吧,你说说,想要哪个角色?配角有几个,戏份不多,但都有台词。” 旁边的助理小周也点点头,从本子上抬起头,准备记。 李军看著他,等他说完,然后开口。 “李导,您再听我解释一下。” “我不是要带资进组。”李军语气平静得很,“我现在也没想著演戏。我才大一,老师说了,前两年主要练基本功。戏以后有的是机会拍,不著急。” “我是《诛仙》的作者,笔名叫『肥宅双开』。这本书的版税,我赚了两千多万。投一百五十万,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李杨愣住了,这次是真愣住了。他看了看李军,再看看那张年轻的脸。助理小周也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是……”李杨指著李军,声音有点飘,“你就是那个『肥宅双开』?写《诛仙》的那个?” 李军点点头,李杨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行啊,”他摇摇头,从烟盒里抽出根烟,递给李军,“来一根?” 李军这次接了,就著他的火点上。 两人对坐著抽了几口烟,烟雾在空气中繚绕,慢慢往上飘。 李杨看著他忽然问:“你就不怕赔了?电影这东西,投钱容易,赚钱难。尤其是文艺片,十部有九部赔。” 李军想了想,吐出一口烟。 “赔了就赔了唄。一百五十万,我写十几万字就回来了。” 李杨被他的语气逗笑了,“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投一百五十万,我给你掛个出品人的名。以后这片子要是赚了,分你一份。要是赔了,你別骂我就行。” 李军握住他的手。 “成交。”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军问了问电影的筹备情况,演员找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开机。 李杨一一回答,说演员还在找,主角太难定了,可能得去农村找,开机最早也得年后。 “你要是认识合適的人,可以推荐。十八岁左右,瘦小点的,没演过戏的最好,要那种天然的、没雕琢过的感觉。” 李军脑子里冒出个名字,但他没说;重生第一天他內心想著和自己不搭噶的事不掺和。 临走的时候,李杨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小,拍得李军肩膀一沉。 ........ 李军点点头,回到自己那桌。 罗晋一直在那边等著,看他回来,赶紧凑过来。 身子往前探著,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你认识那个导演?” 李军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菜已经有点凉了,还能吃。 “不认识。刚认识。” “那你跟他聊什么聊这么久?” 李军嚼著菜,咽下去后说:“投了点钱。” 罗晋愣了愣,筷子停在半空。 “投了多少?” “一百五十万。” 罗晋的筷子掉在桌上,啪的一声,筷子滚了两滚,停在桌边。 他盯著李军,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多少?” “一百五十万。” 罗晋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把筷子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用手指敲著桌面,篤篤篤的,敲了好几下。 “老李,你是真有钱。” 李军笑了笑,端起酒杯。 “来,喝酒。” 罗晋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人喝了一口,罗晋放下酒杯,看著他忽然问:“你就这么信那个导演?万一拍出来没人看呢?万一赔了呢?” 李军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 “不会的。” “为什么?” 李军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窗外的街上,路灯亮起来了。 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洒在那些法国梧桐的叶子上。 有人骑著自行车过去,车铃声叮铃铃的,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罗晋看著他,摇了摇头。 “你这人,真是……” 他没说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李军也端起酒杯,目光落在窗外。 他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一些新闻,《盲井》,柏林电影节,最佳艺术贡献奖。 王宝强,从此出道,一路走到辉煌。 这个电影,亏不了。 就算亏了,他也亏得起。 “走吧,回去还得写稿。” 罗晋也站起来,拿起外套穿上。 两人出了饭馆,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晃来晃去。 走了一会儿,罗晋忽然问:“那个导演拍的什么电影?” “《盲井》。” “讲什么的?” “煤矿的。” “有意思吗?” 李军想了想,“应该有。” 罗晋点点头,没再问。 第14章 :神仙姐姐进组 11月的最后一天,bj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李超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哈出的气在玻璃上糊出一片白雾,他拿袖子擦掉,又糊上,再擦掉,玩得不亦乐乎。 “下雪了!真下雪了!”他回头冲屋里喊,声音里透著兴奋。 罗晋头也不抬:“没见过雪?” “见过,但没见过bj的雪!”李超把脸又贴回窗户上,眼珠子跟著飘落的雪花转,“不一样,感觉不一样!” 马文龙坐在对面床上,手里端著杯茶,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哪儿不一样?” 李超想了半天,憋出一句:“bj的雪,有首都的味道。” 罗晋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马文龙喝了口茶悠悠地说:“那你多吸几口,把首都的味道吸进肺里,以后就北京人了。” 李超愣了愣,挠挠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儿反驳起。 门被推开,李军从外面进来,身上带著一股凉气。 他把羽绒服脱了掛上,拍了拍肩膀上的雪沫子,雪沫子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一小滩水。 “签完了?”罗晋合上书,问了一句。 “签完了。”李军走到床边坐下,搓了搓手,手心有点红,“找的律师,一条一条过的,没问题。” 罗晋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李军说的是那个电影投资的事儿,一百五十万,不是小数目,谨慎点好。 李超从窗户那边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李军旁边,眼睛亮晶晶的,跟两颗小灯泡似的。 “军哥,你那个电影,什么时候拍?” “明年吧,年后开机。” “我能去探班不?” 李军看他一眼:“你去干嘛?” “学习啊!”李超理直气壮,胸脯一挺,“看看人家专业剧组怎么拍戏的,长长见识。以后我红了,也得跟剧组打交道,先熟悉熟悉流程。” 马文龙在旁边悠悠地插了一句:“你是想去玩吧?” 李超被戳穿,也不害臊,嘿嘿笑了两声,挠挠后脑勺。 罗晋把书放到枕头边,往床头一靠:“行了,別闹了。老三刚回来,让他歇会儿。”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滩水,慢慢往下流,拉出一道道水痕。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著。上课,练功,写稿,蹭课。 李军的生活规律得跟钟錶似的,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自从那次被李杨说他不適合演那个角色,他心里就憋著一股劲儿。 不是说他不合適吗?那他就多学点,多练点,把各种类型的角色都摸透了,以后看谁还说他不合適。 表演课不用说,他是最认真的那几个之一。 除此之外,他还给自己加了不少课。 导演系的课,他继续蹭。 那些老师都认识他了,有时候点他回答问题,有时候让他参与討论。 有个老师甚至说:“李军,你要不要转到我这儿来?表演系那边我去说。” 李军笑著摇摇头:“谢谢老师,我还是想学表演。” 老师也不勉强,摆摆手让他坐下了。 文学系的课,他也去蹭。 那天他去听一节小说创作课,讲课的是薛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句句在点。 课上到一半,薛老师忽然停下来,从老花镜上方看著下面。 “谁是李军?” 李军愣了愣,举起手。 薛老师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好几圈。 “你就是那个『肥宅双开』?” 教室里一片譁然,所有人都扭头看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军身上。 李军硬著头皮点点头,薛老师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嘆了口气。 “你怎么不来文学系,跑表演系去了?浪费天赋。” 李军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笑了笑。 ....... 2003年1月1號,星期三。 一大早,李军的手机就响个不停。 李军刚从床上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的,摸到手机放到耳边。 “餵?” “小李!爆了!爆了!” 林建华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跟过年放鞭炮似的,震得李军耳朵嗡嗡响。 “什么爆了?” “《斗破》!首日销量,十八万!十八万!” 李军清醒了一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这么多?” “多?”林建华的声音又高了八度,隔著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在那边手舞足蹈,“这叫多?这叫炸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现在市面上多少书首日能卖一万就烧高香了?十八万,这是破纪录的节奏!破纪录!” 李军靠在床头,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那挺好的。” “挺好的?”林建华在电话那头差点背过气去,“你就这反应?” 李军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辛苦林主编了。” 林建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李军能听见他喘粗气的声音,像是在努力平復心情。 最后林建华憋出一句:“行了行了,你继续睡吧。接下来肯定有媒体找你,你先有个心理准备。记住,什么都別说,往我这儿推。” 掛了电话,李军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正想著,手机又响了。 “老弟!你新书上市了?” 李军“嗯”了一声。 “十八万?真的假的?” “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笑声,笑得挺欢的。 “行啊你,又发財了。对了,妈让你过年早点回来,她要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知道了。” 掛了电话,李军起床洗漱。 接下来几天,果然有媒体找报导。 长江文艺出版社那边,林建华顶住了压力,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对外只说“作者是一位刚上大学的学生,不愿意公开身份”。 媒体不死心,开始自己挖。 1月中旬,期末考试临近。 教室里气氛紧张起来,排练厅天天爆满,大家都憋著劲儿想在期末匯演上露一手。 走廊里都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台词声,有人喊,有人哭,有人笑,跟疯人院似的。 李军的专业成绩,还是02级第一。 这事儿在系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老师们都习惯了,每次点名都拿他当例子。 “看看人家李军,又是写书又是练功,成绩还第一。你们呢?” 同学们也习惯了,该干嘛干嘛。 李超每次听到这种话,就凑过来小声说:“军哥,你拉高了我们全班的平均分。” 李军不理他,倒是有一件事,让李军有点意外。 放假前一周,刘艺菲回来了。 那天上午,李军正在排练厅跟组里同学对戏,几个人正討论得热火朝天。 门被推开,王劲松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个女孩,穿著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边上有一圈白色的毛,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扎著马尾,脸上带著点婴儿肥,正是消失了小半年的刘艺菲。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停下来,扭头看向门口。 刘艺菲跟在王劲松后面,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军身上,停了一停。 王劲松走到前面,拍了拍手。 “都停一下。这是刘艺菲,你们都知道,不用我介绍了。她之前在外面拍戏,现在回来参加期末匯演。” 他顿了顿,看向李军。 “李军,她分你们这组。” 李军愣了愣,王劲松看著他,嘴角带著点笑,那笑容里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 “你成绩最好,带带她。” 李军还没说话,旁边的李超先开口了:“王老师,那咱们组就七个人了!” 王劲松看他一眼,眉毛挑了挑:“嫌多?” “没有没有,”李超赶紧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热烈欢迎!热烈欢迎!” 刘艺菲站在那儿,抿著嘴笑了笑,脸上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白白净净的,看著挺乖。 王劲松点点头,转身走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下子热闹起来。 李超第一个衝上去,满脸堆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刘艺菲同学,欢迎欢迎!我是李超,山东的,以后多多关照!” 刘艺菲点点头,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罗晋也走过去伸出手:“罗晋,江西的。” 刘艺菲跟他握了握手,轻轻的一下。 马文龙慢悠悠地走过来,“马文龙。” 刘艺菲也点点头,其他几个组员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绍。 刘艺菲一一应付著,脸上始终带著礼貌的笑容,但能看出来有点不太自在。 最后她走到李军面前。 “李军同学,”她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以后麻烦你了。” 李军看著她,点点头。 “不麻烦。大家一起努力。” 刘艺菲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在那张婴儿肥的脸上显出几分孩子气。 第15章 :朱亚文喜欢? 晚上回宿舍,罗晋神神秘秘地把李军拉到一边。 “跟你说个事儿。” 李军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没好事。 “什么事?” 罗晋压低声音凑过来,都快贴到李军耳朵上了:“朱亚文喜欢刘艺菲。” 李军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谁不知道?”罗晋往床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他平时多讲究一人,別人坐他床他都叨叨叨,嫌人家把他床单坐皱了。昨天王佳带刘艺菲去串门,在他床上坐了半天,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还给人家递水递零食。” 李军想了想朱亚文那张严肃的脸,想像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样子有点想笑。 “就这?” “就这?”罗晋瞪他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还不够明显?” 李军摇摇头,没说话。 罗晋看著他忽然问:“你对刘艺菲没想法?” 李军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她才十五。” “十五怎么了?”罗晋坐直了身子,“十五也能.....” “停。”李军打断他,伸出一只手,“我比她大四岁。” 罗晋愣了愣,掰著手指头算了算,然后点点头。 “那倒也是。” 李军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第二天,刘艺菲给全班带了礼物。 一人一份,用红色的小袋子装著,袋子上繫著金色的丝带,丝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看著挺精致。 李超第一个拆开,是一盒巧克力,进口的,包装纸上全是外文,他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都亮了。 “哟,这巧克力不便宜吧?我在超市见过,一盒好几十呢。” 刘艺菲笑了笑,没接话。 马文龙慢悠悠地说:“人家拍戏挣钱了,请客也正常。” 罗晋点点头,把巧克力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李军也收下了,道了声谢。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刘艺菲看著他忽然问:“李军同学,你喜欢吃巧克力吗?” 李军想了想,“还行。” 刘艺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旁边李超凑过来笑嘻嘻的:“刘艺菲,你怎么不问问我喜欢不喜欢?” 刘艺菲看他一眼笑著说:“那你喜欢吗?” “喜欢!特別喜欢!” 刘艺菲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走了。 李超站在原地,挠挠头。 罗晋拍拍他肩膀:“人家就是客气客气,你別当真。” ........ 王劲松站在讲台上,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底下这些年轻的面孔。 “过年是中国人最重要的节日,每个人都有感受,最容易出戏。你们自由发挥,可以自己构思,也可以集体討论。要真实,要有生活,別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李军这组聚在一起,开始討论。 排练厅的角落里,七个人围成一圈,有的坐著,有的蹲著,有的靠著墙。 “过年能演什么?”李超第一个开口,盘腿坐在地上,“吃饺子?放鞭炮?看春晚?” 罗晋背靠在墙上:“太普通了,谁都能想到。咱们得想点不一样的。” 马文龙慢悠悠地开口,手里还端著那个不离身的茶杯:“过年最怕什么?催婚。相亲。” 李超一拍大腿,把大腿拍得通红:“对!我大姨每次过年就念叨这个,我表姐烦死了!一回家就问有没有对象,没有就安排相亲,跟赶场似的。” 王佳点点头深有同感:“我姑姑也是,说她同事的儿子都结婚了,我表哥还单著。” 李军也笑了笑,然后开口了。 “就演催婚相亲吧。过年回家,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介绍对象,逼著相亲。这事儿年轻人都有共鸣,长辈看了也能会心一笑。” 罗晋点头肯定著:“这个角度好,有生活。” 李超举手,跟小学生回答问题似的:“我演被催的那个!” 马文龙瞥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你演被催的?你那张脸,一看就是催別人的。” 李超:“???” 几个人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刘艺菲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脸颊上的婴儿肥鼓起来,像个小包子,白白净净的,看著就想捏一下。 笑完了,李军开始分配角色。 “罗晋演被催婚的儿子,马文龙演他爸,王佳演他妈,李超演大伯,刘竞演大姑,刘艺菲演.....” 他顿了顿,看著刘艺菲。刘艺菲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演亲戚家的小孩,来串门的。不用太多词,主要是在旁边看著,偶尔接几句。” 刘艺菲点点头,没意见。 李超在旁边问:“那军哥你演什么?” 李军想了想,说:“我演隔壁邻居,来借东西的,顺便掺和几句。这样能多点衝突,也有笑点。” “行,”罗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就这么定了,开始排。” 接下来几天,排练厅天天爆满。 李军这组更是拼命,从早排到晚,中午就在食堂隨便扒拉几口,又回来接著排。有时候排得晚了,食堂关门了,就泡方便麵吃,几个人蹲在排练厅角落里,捧著碗,呼嚕呼嚕的。 刘艺菲的戏份不多,她每次都准时到,坐在旁边看著。有时候帮忙对对词,有时候递递水,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坐著,看他们排练。 李军发现,这小姑娘挺有意思。台上台下,完全是两个人。 台上,她是那个安静乖巧的亲戚家小孩,台词不多,表情到位,该笑的时候笑,该躲的时候躲,该愣神的时候愣神,一点不出戏。 台下,她其实挺活泼的。 有时候排累了,大家坐著休息,她就凑过来听他们聊天。听到好笑的地方,笑得前仰后合,一点形象都不顾,有时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超讲段子,她笑得最开心。 有一次,李超讲了个冷笑话,別人都没笑,她一个人笑了半天,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了她看著大家,一脸无辜,眼睛湿漉漉的:“不好笑吗?” 李超捂著胸口,一脸感动:“终於有人懂我了!” 还有一次,排练到很晚,大家累得不行,坐在地上不想动,东倒西歪的。 刘艺菲忽然站起来,走到中间,“我给你们跳个舞吧。” 然后她就跳了,不是什么专业的舞蹈,就是隨便跳跳,转几个圈,甩甩手,跟小孩似的。 头髮隨著她的动作甩来甩去,脸上带著笑,白白净净的,看著特別开心。 跳完了她看著大家,有点喘,“好看吗?” 李超第一个鼓掌,拍得啪啪响:“好看!再来一个!” 刘艺菲笑著躲开,说不来了,跑回自己位置上坐下,脸有点红。 那天晚上,李军收拾东西准备走,刘艺菲忽然叫住他。 “李军同学。” 李军回头,刘艺菲走过来,手里拿著个小本子。本子是粉色的,封面上贴著几颗星星,亮晶晶的。 “那个……”她有点不好意思,低著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我有个妹妹特別喜欢你的书,你能再给她签个名吗?上次那个她收起来了,捨不得用。” 李军接过本子,翻开,签了。 “谢谢”她接过书声音轻轻的,“拜拜了。” “不用。” 刘艺菲点点头,抱著本子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李军站在原地,看著她走远的背影。李军记忆中,刘艺菲好像没有妹妹吧! 罗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个方向。 “聊什么呢?” “没什么。” 罗晋看看他,又看看刘艺菲走远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出口的指示灯亮著,绿莹莹的一小点,在黑暗里显得特別明显。 两个人並排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响,噠噠噠的。 “期末匯演完了就放假了,”罗晋说,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你回不回老家?” “回。” “几號的票?” “还没买。” “那赶紧买,晚了没了。春运票难买得很,我去年差点没回去。” “嗯。” 两人走出教学楼,外面下著小雪,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李军抬头看了看天,只有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慢慢飘落。 罗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小姑娘,对你挺好奇的。” 李军没接话,罗晋也不多说,拍拍他肩膀。 第16章 :套话 期末匯演在1月10號结束了,演出很成功。 李军他们这组的小品催婚相亲那个把底下观眾笑得前仰后合。 李超演的大伯,一上场就叨叨“什么时候结婚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打酱油了”,那副絮絮叨叨的劲儿,活脱脱一个过年催婚的长辈。 罗晋演的被催儿子,全程苦著脸,又不敢顶嘴,只能嗯嗯啊啊应付,演得太真实了,底下好多人都在说“这不就是我吗”。 刘艺菲演的亲戚家小孩,戏份不多,每次出场都恰到好处。 她往那儿一坐,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看看,偶尔抿嘴笑笑,偶尔被问到“你觉得呢”的时候,一脸无辜地说“我不知道”,把那种被大人拉来凑数的小孩演得活灵活现。 演出结束,掌声响了挺久。 王劲松在后台拍了拍李军的肩膀,点点头,那表情是满意的。 晚上,刘艺菲说要请客。 “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照顾我,”她站在排练厅门口,等大家收拾东西,双手揣在羽绒服兜里,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我请你们吃涮羊肉。” 李超第一个响应:“好啊好啊!我知道学校附近有家特別好的,老北京涮肉,铜锅的那种!” 罗晋无语的看里他一眼,“你去过?” “没有,但我听说过。” 马文龙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听说过就当去过了?那你以后听说自己红了,是不是就算红过了?” 李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刘艺菲笑得眼睛弯弯的。 王佳和刘竞也笑了,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嘰嘰喳喳的。 李军站在旁边,看著她们,忽然觉得,这小姑娘挺会做人的。 那家涮羊肉店不远,走路十分钟。 店面不大,但挺乾净。门口掛著两个红灯笼,已经亮起来了,在夜色里显得暖洋洋的。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著羊肉的香味和麻酱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爷,操著一口京片子,见人就笑。 “几位?里边请里边请!正好有张大桌,坐得下!” 一群人围著大桌坐下,李超抢著坐到了靠窗的位置,说这儿视野好。 马文龙说他事儿多,李超不服气,两人斗了几句嘴,最后还是罗晋一句话定了乾坤:“李超你坐里边,省得你老站起来加菜。” 李超:“……” 刘艺菲被安排坐在李军旁边,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点菜的时候,李超抢过菜单,一口气点了五六盘羊肉。 刘艺菲说不够,又加了几盘,还要了青菜、豆腐、粉丝、蘑菇,堆了满满一桌。 铜锅端上来,炭火烧得正旺,汤底咕嘟咕嘟冒著泡。几盘羊肉倒进去,瞬间变色,香气更浓了。 “来来来,吃吃吃!”李超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在麻酱里滚了滚,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还捨不得吐,“好吃!真好吃!” 几个人都笑了,纷纷动筷子,吃著吃著,气氛热络起来。 刘艺菲坐在李军旁边,吃得不多,但一直在笑。 王佳和刘竞坐在她对面,三个人隔著一张桌子,聊得热火朝天。 “真的假的?”刘艺菲瞪大眼睛,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真的!”王佳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我跟你说,那个师姐追了他好久,天天送早餐,结果那师兄愣是不知道,还以为人家是学雷锋做好事。” 刘艺菲笑得直不起腰,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超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问:“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王佳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学校八卦。” 李超眼睛亮了:“什么八卦?我也要听!” 刘竞瞥他一眼:“女生之间的悄悄话,你听什么?” 李超被噎了一下,挠挠头,訕訕地缩回去了。 罗晋在旁边幸灾乐祸:“该。” 李超瞪他一眼,继续埋头吃肉。 刘艺菲笑完了,转头看向李军,眼睛里还带著笑意,亮晶晶的。 “李军同学,她们说,好多女生追过你?” 李军正在夹肉,闻言手顿了顿。 “没有的事。” “有的有的!”李超隔著桌子喊,“我知道!那个边瀟瀟,约了他三次!他都不去!” 刘艺菲的眼睛更亮了,往李军那边凑了凑。 “为什么不去呀?” 李军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忙。” 刘艺菲愣了愣。 李超又在那边喊:“他说他要写稿!边瀟瀟约他看电影,他说要写稿!” 刘艺菲笑了,笑得挺开心的。 “那你真的好忙。” 李军点点头,继续吃肉。 刘艺菲看著他忽然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李军这次真的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羊肉还在上面滴著汤,半天没动。 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这边。 李超眼睛瞪得老大,罗晋嘴角带著笑,马文龙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佳和刘竞捂著嘴笑,互相使眼色。 李军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怎么突然问这个?” 刘艺菲眨眨眼,一脸无辜:“好奇嘛。” 李军想了想,“没想过。” “没想过?”刘艺菲歪著头看他,像看什么稀罕物,“怎么会没想过?” 李军还没回答,李超又开口了:“他啊,直男!我们给他起的外號,钢铁直男!別说想了,有人约他他都看不出来!” 李军看了李超一眼,李超缩了缩脖子,继续吃肉。 刘艺菲笑完了,又问:“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李军看著她,忽然反问:“你不是大明星吗?合作过那么多帅哥,陈坤、林志颖,喜欢哪款?” 这话一出,桌上又安静了。 几个人都看著刘艺菲,等著她的回答。 刘艺菲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很坦然,一点不尷尬。 “他们都很优秀啊,”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锅里涮了涮,“但是,不是那种喜欢。” “那是哪种喜欢?” 刘艺菲想了想,把涮好的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就是……欣赏吧。像看好看的东西那种喜欢。” 罗晋点点头:“这个说法好。” 马文龙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刘艺菲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李军,然后笑了。 “我喜欢帅哥,”她说,大大方方的,“还有內涵的。” 李超举手:“我有內涵吗?” 马文龙看他一眼:“你有吗?” 李超想了想,摇摇头:“好像没有。” ....... 一顿涮羊肉,吃了快两个小时。 铜锅里的汤加了好几次水,羊肉盘子摞了一叠又一叠,最后每个人都吃得肚子溜圆,靠在椅背上不想动。 “不行了不行了,”李超揉著肚子,“再吃就要吐了。” 罗晋看他一眼:“你刚才抢肉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超嘿嘿笑,不接话。 刘艺菲去结帐,回来的时候手里拎著几袋东西。 “给大家带了点零食,”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过年回家路上吃。” 李超第一个凑上去,翻了翻,眼睛又亮了:“巧克力!我喜欢!” 刘艺菲笑了,把一袋递给他。 分完零食,几个人站起来准备走。 李军刚起身,忽然被李超和马文龙一边一个架住了胳膊。 “干嘛?”李军愣了愣。 李超笑嘻嘻的:“军哥,喝点酒唄。” “不喝。” “喝点喝点,”马文龙难得主动开口,“高兴嘛。” 李军想挣开,两人却架得死紧。 罗晋在旁边看热闹,一点没有帮忙的意思。王佳和刘竞也笑著起鬨,说喝点喝点,就一点。 刘艺菲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著。 李军被按回座位上,李超拿起酒瓶,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来,军哥,我敬你!”李超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李军看著那杯酒,又看看周围这几张脸,嘆了口气,端起来喝了。 一杯下去,李超又倒了一杯。 “这一杯,祝咱们友谊长存!” 又一杯。 “这一杯,祝军哥新书大卖!” 再来一杯。 “这一杯,祝咱们明年都红!” 李军放下酒杯,看著李超。 “你是不是就想灌我?” 李超嘿嘿笑,不承认。 罗晋在旁边悠悠地开口:“老三,你平时太稳了,难得有机会,让他们闹闹唄。” 李军看他一眼:“你帮谁?” 罗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中立。” 马文龙在旁边补充:“我也是中立。” “……” 又喝了几杯,李超开始问问题。 “军哥,你老实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李军靠在椅背上,脸有点红,但眼睛还清醒。 “没想过。” “没想过?”李超不信,“不可能!是人就想!” 李军想了想,说:“那可能就是……能聊得来的吧。” “聊得来?”刘艺菲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什么样算聊得来?” 李军看向她,看了几秒,然后说:“就是……说什么都能接上,不说话也不尷尬那种。” 刘艺菲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你看咱们班谁跟你聊得来?” 李军看他一眼,没回答。 马文龙在旁边慢悠悠地说:“行了,別问了,再问老三要恼了。” 李超还想再问,被罗晋一个眼神制止了。 酒足饭饱,一群人走出店门。 外面的风更冷了,吹得人直缩脖子。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著,把路面照得发白。 刘艺菲站在门口,往街那头张望。 “我妈来接我,”她说,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著件深色的大衣,头髮盘得整整齐齐,五官和刘艺菲很像,但更成熟,更有气质。她站在车边,目光扫过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 “妈。”刘艺菲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刘小丽拍了拍女儿的手,然后走过来。 “你们是艺菲的同学吧?”她轻声细语的,说话很温柔,“这段时间辛苦你们照顾她了。” 几个人赶紧摆手,说不辛苦不辛苦,一起排戏很开心。 刘小丽笑了笑,目光在李军脸上停了一停。 “你就是李军同学吧?” 李军点点头:“阿姨好。” 刘小丽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又笑了笑。 “艺菲在家老提起你,说你专业成绩第一,还写书,很厉害。” 李军愣了愣,看了刘艺菲一眼。 刘艺菲站在旁边,脸有点红,但表情很坦然。 “是吗?”李军说,“她也很厉害,演戏有天赋。” 刘小丽笑了,笑得很温和。 “那以后多关照她。她年纪小,有时候不懂事,你们多担待。” 几个人又赶紧点头。 刘小丽看看表,说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她招呼刘艺菲上车,又朝几个人挥挥手。 “有空来家里玩,”她说,“让艺菲带你们来。” 刘艺菲坐进车里,摇下车窗,探出脑袋。 “那我走了,”她朝大家挥挥手,“年后见!” 几个人也挥手。 “年后见!別忘了我们!” 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车窗摇上去,车子缓缓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 几个人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走远。 李超忽然说:“她妈好有气质。” 罗晋点了点头:“確实。” 马文龙慢悠悠地说:“怪不得她长那样,基因好。” 王佳和刘竞也在旁边感慨,说刘艺菲妈妈真好看,说话真好听。 李军没说话,只是看著车子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兜里。 “走吧,”他说,“回宿舍。” 几个人转身往回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晃来晃去。 李超还在念叨:“她妈说让咱们去家里玩,真的假的?” 罗晋说:“客气话你也信?” 李超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马文龙悠悠地说:“说不定是真的呢。” 李超眼睛又亮了:“那咱们去不去?” 罗晋看他一眼:“你想去?” 李超挠挠头:“……想。” 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回到宿舍,李军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李超凑过来,趴在床边。 “军哥,你醉了吗?” 李军看他一眼:“没有。” “真的假的?你刚才喝了那么多。” 李军没说话,他確实没醉,两世为人,酒量早练出来了。刚才那些酒,对他来说就是毛毛雨。 李超又问:“军哥,你觉得刘艺菲怎么样?” 李军想了想说:“挺好的。” “挺好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挺好的。” 李超挠挠头,想不明白。 罗晋在旁边说:“行了,別问了,睡觉。” 宿舍里安静下来,李军躺在床上,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想起刚才刘艺菲问的那个问题。 “什么样算聊得来?” 他说的是真心话,能接上话,不说话也不尷尬。 这世上,能遇到这样的人,不容易。 窗外的风吹著,呜呜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17章 :柏林电影节 第二天一大早,李军是被手机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眼睛都没睁开,凭著感觉按了接听键,放到耳边。 “餵?” 那边还没开口,李超的呼嚕声先传了过来,一声高过一声,跟拖拉机爬坡似的,爬到顶又突然掉下来,循环往復。 李军翻了个身,把枕头往耳朵上压了压。 “小李!好消息!” 李杨导演的大嗓门从话筒里炸出来,比李超的呼嚕还震耳朵。 李军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天还蒙蒙亮。 “李导,”他压低了声音,“什么好消息?” “《盲井》送柏林了!”李杨的声音里透著压不住的兴奋,“刚接到通知,入围了!主竞赛单元!” 李军愣了一下,慢慢坐起来。 “这么快?” “快?”李杨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震得话筒嗡嗡响,“我这是抢时间!赶在截止日期前把片子送过去的,熬了好几个通宵做后期。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想著能进个什么单元就不错了,结果还真成了!主竞赛!” 李军揉了揉眼睛,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那恭喜李导。” “同喜同喜!”李杨笑呵呵的,“你可是投资人,这也有你一份功劳。对了,过几天名单正式公布,到时候一起去柏林?” 李军想了想,往窗外看了一眼。 “我就不去了,快放假了,得回家。” “回家?”李杨愣了一下,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这可是柏林电影节!你不来看看?红毯、首映、颁奖,多少电影人梦寐以求的!” 李军笑了笑,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床头枕头上。 “以后有机会。李导您好好表现,拿个奖回来。” 李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嘆了口气。 “行吧,你小子心大。那我去了,有什么消息隨时告诉你。” 掛了电话,李军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柏林电影节,上辈子他只在电视上看过红毯、颁奖、闪光灯,离他十万八千里。 看著电视里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觉得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辈子,他投资的电影入围了,却懒得去。 李超的呼嚕还在响,一声高过一声。罗晋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马文龙在对面床上咂了咂嘴,不知道梦到什么好吃的。 李军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 2天后,柏林电影节入围名单正式公布。 中午李军和罗晋、李超、马文龙几个人正在食堂吃饭。 李超端著餐盘,上面堆得跟小山似的,一边走一边念叨“让一让让一让”,好不容易挤到座位边,一屁股坐下来。 电视掛在食堂的角落里,平时没人看,这会儿却围了一圈人。 “怎么了?”李超嘴里塞著饭,含糊不清地问。 罗晋往那边看了一眼:“柏林电影节名单公布了。” 李超眼睛一下子亮了,饭都顾不上嚼,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电视屏幕上,主持人正在念入围名单。一串串外文名字飘过去,底下配著中文字幕。 “……中国导演张一谋作品《英雄》入围主竞赛单元……” 食堂里响起一阵欢呼。 “……中国导演李杨作品《盲井》入围主竞赛单元……” 李超转过头,瞪大眼睛看著李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军哥!你那个电影!入围了!” 李军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看见了。” “看见了?”李超的声音高了八度,旁边几桌的人都扭头看过来,“你就这反应?柏林电影节!国际a类!” 李军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嘴里,李超急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军哥?你没事吧?是不是高兴傻了?” 罗晋在旁边笑了,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人家投资了一百五十万,用得著跟你一样一惊一乍的?” 李超不服气,脖子一梗:“一百五十万怎么了?一百五十万也是钱啊!万一拿奖了,票房不就高了?票房高了,他不就赚了?” 马文龙端著汤碗,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人家赚不赚,跟你有什么关係?” 李超被噎住,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儿反驳起。 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可以蹭饭。” ....... 1月25日,李军回了长沙。 黎托乡还是老样子,枣树光禿禿的,枝条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院子里堆著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著塑料布。 墙角还有没化完的雪,脏兮兮的,堆在那儿。 陈慧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混著辣椒的香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李建辉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手里捧著茶杯,茶叶泡得发白,电视里放著戏曲频道,一个花脸正咿咿呀呀地唱。 李军推门进去,李建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回来了?” “嗯。” “饿不饿?” “火车上吃了。” “你妈在做饭,等会儿就吃。” 父子俩的对话,永远这么简洁,像是提前排练好的剧本,一个字都不带多。 李军把行李放下,刚坐到沙发上,楼梯上就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李好从楼上衝下来,一把抱住李军,差点把他从沙发上撞下去。 “老弟!想死我了!” 李军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挣扎著说:“鬆手……鬆手……勒死了……” 李好鬆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 “瘦了,bj伙食不好吧?” 李军还没回答她又说:“没事,妈给你做好吃的,养几天就胖回来。” 陈慧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行了行了,別堵在门口,进屋坐。饭马上好。” 小猪肉火锅、白辣椒炒肉、清炒白菜苔、鱔鱼燉黄瓜、西红柿蛋汤,全是李军爱吃的。 李建辉倒了杯酒,推到李军面前。 “喝点?” 李军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瀏阳河,本地酒,有点冲,但够劲。 李好在旁边看著,眼睛瞪得老大。 “爸,你让他喝酒?” 李建辉瞥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他早就会喝。” 李好愣了愣,看向李军。 李军没解释,继续吃饭。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 电视里娱乐频道正播新闻,说的是柏林电影节的事儿。 主持人用激动的语气说,张一谋导演的《英雄》有望擒熊,李杨导演的《盲井》也备受期待。 李好忽然问:“老弟,你那个电影,是不是也入围了?” 李军点点头,眼睛盯著电视。 “就是那个《盲井》?” “嗯。” 李好眼睛亮了,往他那边凑了凑:“那你岂不是要去走红毯?” “不去。” “不去?”李好瞪大眼睛,下巴差点掉下来,“为啥不去?” 李军想了想,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懒得去。” 李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李建辉在旁边听著,忽然开口。他把茶杯放下,看著李军。 “那电影,你投了多少钱?” “一百五十万。” 李建辉手里的茶杯顿了顿,然后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能赚不?” “应该能。” 李建辉点点头,没再问。目光又回到电视上,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好在旁边掰著手指头算,嘴里念念有词。 一百五十万,翻一倍是三百万,翻两倍是六百万……算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一百五十万,能赚多少?” 李军想了想,又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不知道。卖了版权应该能回本,再拿个奖的话,能多卖点。” “多卖点是多少?” “可能……几百万吧。” 李好愣了愣,然后一拍大腿:“那你不就发財了?” 李军看她一眼:“本来就发財了。” 李好又被噎住了,陈慧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切好的水果,苹果、梨、橘子,摆了一盘。 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著李军。 “赚钱不赚钱的,別赔了就行。你辛辛苦苦写的那些书,別都搭进去。” 李军笑著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妈,我有数。” ..........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军在家的生活很简单: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吃饭,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陪爸妈看电视。 偶尔去市区逛逛,买点东西,跟熟人打个招呼。 黎托乡的人都知道他考上了bj的电影学院,也知道他写书挣了钱。见面的时候,都会问几句,夸几句。 “李军回来啦?bj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写书挣大钱了?” “挣了一点。” “哎呀,有出息!以后咱们黎托乡就靠你出名了!” 李军一一应付著,不卑不亢。该笑笑,该点头点头,该应付应付。 2月16日,元宵节后一天;第5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闭幕式。 这天晚上,李军早早吃了饭,回房间打开电脑。 网上的消息已经开始刷屏了,他刷新著页面,一条条新闻跳出来。 “第53届柏林电影节获奖名单揭晓……” “张一谋《英雄》获阿尔弗雷德·鲍尔银熊奖……” “《盲井》获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导演李杨上台领奖……” 李军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 不是安慰奖,是有名次的奖项。 他点开新闻,往下翻。 有张照片,李杨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著奖盃,西装革履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跟之前那个穿皮夹克、叼著烟的糙汉导演判若两人。 获奖感言里,他用中文说了一句话: “感谢我的投资人李军,没有他的信任,就没有这部电影。” 李军愣了一下,这老李,还挺够意思。 正想著,手机响了,李杨打来的。 李军接起来,刚放到耳边,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兴奋的声音。 “小李!看见没?获奖了!” 李军笑著说:“看见了,恭喜李导。” “同喜同喜!”李杨的声音透著压不住的兴奋,“我跟你说,颁奖结束就有好几个发行商来找我,围了一圈,抢著报价。版权报价蹭蹭往上涨,我都有点懵了。目前收到的,合计快两百五十万美金了!还有些地区在谈,估计能超过三百万!” 李军算了算,三百万美金,折合人民幣两千多万。 投资一百五十万,回报十几倍。 “那挺好的。” 李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里带著无奈:“你小子,就不能激动一下?就一下?” 李军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李导,我挺激动的;你看不到我的表情啊!” 李杨被他气笑了。 “行行行,你厉害。掛了掛了,国际长途贵。” 掛了电话,李军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会儿新闻。 屏幕上,李杨的照片还在那儿,举著奖盃,笑得挺开心。 .......... 第二天,国內门户网站和娱乐媒体都爆了。 柏林电影节的消息铺天盖地,头版头条全是。 《英雄》拿了阿尔弗雷德·鲍尔银熊奖,虽然跟预期有差距,好歹是个奖。 媒体用词很谨慎,说“张一谋再获国际肯定”,说“中国电影闪耀柏林”。 《盲井》拿了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媒体开始挖李杨的底细,发现他之前拍过纪录片,这是第一部长片,一出手就拿奖。 真正引爆话题的,是另一条新闻。 有媒体挖出了《盲井》的投资人,北电錶演系大一学生李军,也是畅销书《诛仙》《斗破苍穹》的作者“肥宅双开”。 新闻標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震惊!《盲井》投资人竟是大一学生!” “《诛仙》作者投资电影,柏林擒熊!” “神秘作家『肥宅双开』身份曝光,原来是北电校草!” 李军看著最后那个標题,愣了一下。 校草?谁封的? 他继续往下翻,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什么?《盲井》的投资人是个大一学生?这得多少钱啊?” “《诛仙》作者?那个肥宅双开?他才大一?我以为至少三十岁了!” “我靠,又是写书又是投资电影,这是什么神仙?” “北电錶演系的?那以后岂不是要当演员?” “长得帅吗?有没有照片?” “求照片!求联繫方式!” 李军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先是李好打来的。 李军刚接起来,那边就传来一阵尖叫,尖得能把房顶掀翻。 “老弟!你上新闻了!你上新闻了!” 李军把手机拿远一点,等她喊完才说:“知道了。” “知道了?你就知道了?你上新闻了!头条!” “嗯。” 李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喘粗气的声音。 最后她憋出一句:“行吧,你厉害。掛了掛了。” 接著是罗晋,电话接通,那边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声笑。 “老三,你火了。” “我知道。” 罗晋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著点调侃:“行,稳得住。对了,好多同学在打听你,你自己看著办。要不要我给你拉个群,让他们排队採访?” “不用。” 掛了电话,李军看著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陌生號码,嘆了口气。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 窗外,阳光正好。 枣树的枝丫已经有了一点绿意,隱隱约约的,好像要发芽了。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叫个不停。 李军站在窗前,看著远处。 黎托乡的田野还是那片田野,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远处有几处工地,据说要盖新楼。 近处的田埂上,有人在翻地,准备春耕。 第18章 :失误几百万 2月19號早上,bj的风还带著冬天的寒意。 李军拖著行李箱从计程车上下来,站在北电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校门,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在路灯下泛著光,“北京电影学院”五个字,看了半年多,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响,在安静的校园显得特別清晰。 门卫大爷从值班室里探出脑袋,眯著眼看了一眼,认出是他,摆了摆手,又缩回去了。 宿舍楼还是老样子,楼道里的灯有几盏不亮了,昏昏暗暗的,照得墙上那些小gg跟鬼画符似的。 “四六级保过”、“雅思托福”、“电影资料低价出售”,一层叠一层,跟贴膏药似的,撕都撕不乾净。 李军拖著箱子往上走,箱子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磕,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走到三楼,刚拐进走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人堵住了。 “嘿!李军!” 朱亚文从隔壁寢室衝出来,跟炮弹似的,嚇了李军一跳。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子都睡歪了,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 李军停下脚步,看著他。 “怎么了?” 朱亚文凑过来,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把李军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问:“你真的投资了?”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盲井》。这事儿瞒不住,新闻都报了,网上都传遍了,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他点点头。 朱亚文的眼睛更亮了,整个人往前凑了凑,都快贴到李军脸上了,鼻尖差点碰著鼻尖。 “那电影卖了多少钱?你能分到多少?” 李军往后仰了仰,拉开点距离。 “老朱,李导还在柏林,还没回来呢,没结果。” 朱亚文愣了愣,脸上的兴奋褪下去一点,像泄了气的皮球,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老王让我看到你就提醒一下,回来第一时间去他那儿一趟,有事找你。” 李军苦著脸,嘆了口气。 本来还准备回宿舍睡会儿觉,这下没辙了。王劲松找,不能不去。 “行,我知道了。” 朱亚文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楼道里好多人在传你的事儿,你做好心理准备。” 李军点点头。 朱亚文走了,趿拉著拖鞋,踢踢踏踏的,消失在走廊那头。 李军拖著箱子继续往前走,刚走几步,旁边一扇门开了,探出一个脑袋。 “哟,李军回来啦?” 是隔壁摄影班的,叫什么来著,李军一时想不起来,只记得是个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军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的行李箱上,笑嘻嘻地说:“大名人回来了?听说你那个电影拿奖了?柏林那个?” 李军应付了几句,“嗯”了两声,说是拿了奖,具体还不清楚。 那人还想再问,李军说先回宿舍放东西,改天聊。 又走了几步,对面走来两个人,看见他就停住了。 “哟,李军!回来了?” “听说你发財了?请客请客!” 李军只好又停下,应付了几句,说等事情定了再说。 ......... 等走到302门口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著泡麵的味道和臭袜子的气味,熟悉得让人想捂鼻子。 李超正趴在床上看杂誌,两条腿翘得老高,脚丫子一晃一晃的。 听见动静,他一骨碌爬起来,光著脚跳下床,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门口,一把抱住李军。 “军哥!你可回来了!想死我了!” 李军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行李箱都差点扔了。他挣扎著说:“鬆手……鬆手……勒死了……” 李超鬆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竖起大拇指,大拇指都快戳到李军脸上了。 “军哥,你太牛了!柏林电影节啊!你咋不接受採访,听说好多记者找你?” 罗晋从床上坐起来,手里还拿著本书,“人家低调,你以为跟你似的,屁大点事儿都要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李超不服气,脖子一梗:“我这叫分享!分享懂不懂?有什么好事儿当然要告诉大家!” 马文龙端著他的茶杯,从床上坐起来,悠悠地接了一句:“分享你的废话?” 李超被噎住,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儿反驳起。 李军把行李箱放下,一屁股坐到床上,舒了一口气。坐下去的时候,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李超又凑过来,蹲在他面前,跟只大狗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仰著脸看他。 “军哥,那电影到底卖了多少钱?你能分多少?” 李军低头看著他说:“不知道,李导还没回来。” 李超挠挠头,有些失望,很快又兴奋起来,眼睛又亮了。 “那等李导回来了,你知道了,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 罗晋在旁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告诉你干嘛?分你?” 李超理直气壮,胸脯一挺:“我可以帮军哥数钱!” 马文龙悠悠地说,又喝了一口茶:“你数钱?你数学及格过吗?上次咱们去吃饭,aa制你算了半天都算不对。” “……” 几个人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 第二天一早,李军和罗晋几个人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聊著天,嘰嘰喳喳的,跟菜市场似的。 过年回来,大家都有点变化。 有人换了髮型,男生烫了头,女生染了色。 有人换了衣服,穿著新买的羽绒服、大衣。有人脸上带著假期没消下去的肉,圆了一圈。 李军往里走了几步,忽然愣住了。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人;刘艺菲。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毛毛,头髮披著,比之前长了一点,柔柔地搭在肩上。 脸上婴儿肥白白净净的,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里,跟瓷娃娃似的。 她正跟旁边的王佳说著什么,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李军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艺菲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他的。 她笑了笑,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步子不快不慢,白色的毛衣在晨光里显得特別柔和。 走到跟前,她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双手捧著递过来。 “军哥,给你的礼物;感谢你上学期带我排作业。” 李军下意识地接过来,是一只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尖。 笔帽上刻著一行小字,外文,看不懂什么牌子,但一看就不便宜,做工精细,漆面泛著光泽。 李军抬起头,看著她。 “你怎么……《天龙》杀青了?” 刘艺菲点点头,声音清脆得很,又脆又亮。 “是啊,接下来除了些杂誌,就没事啦。” 十六岁的女孩,说话的时候脸上带著笑,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透著一股青春的气息。 李军点点头,把钢笔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谢谢。” 刘艺菲笑了笑,还想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让让,別人还过呢。” 朱亚文从旁边挤过来,板著脸,一副严肃的样子,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瞟。 刘艺菲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奶凶奶凶的,配上她那婴儿肥的脸,不但不凶,反而有点可爱,像只炸毛的小猫。 李军看著,忍不住笑了。 “茜茜,咱们让一让。” 刘艺菲点点头,跟著他往旁边让了让,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了晃。 朱亚文从他们中间挤过去,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板著脸,谁也不看,拿起本书翻开,眼睛却半天没动一下。 刘艺菲看著他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李军没听清,但看她的表情,不是什么好话。 ........ 3月3號,李杨导演回国了。 李军是从新闻上看到的,这天他正在宿舍里看书,李超忽然喊起来:“军哥!你那个导演回来了!上新闻了!” 李军凑过去看,李超的电脑屏幕上,李杨穿著一件黑色夹克,站在机场出口,被一群记者围著。 记者们七嘴八舌地问问题,话筒都快戳到他脸上了。 “李导,您这次获奖有什么感想?” “李导,《盲井》什么时候能在国內上映?” “李导,您下一部电影有计划吗?” 李杨等他们问完了,才开口。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盲井》绝不是一部『地下电影』。”他声音不高,一字一顿的,“虽然没有代表国內参赛柏林电影节,但不能改变这是一部本土电影。这是中国人拍的,讲的中国故事。” 记者们刷刷地记,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李杨表情认真:“这部电影,我准备了四个结局。如果国內能上映,可以根据情况调整。不同版本,不同结局,都可以商量。” 李军看著屏幕,心里明白。 李杨还是想让《盲井》在国內上映。 李军也知道,这很难。 上辈子,这部电影就没能在国內上映。 题材太敏感,煤矿、骗保、杀人,过审难。准备了四个结局也没用,总局那一关过不去。 果然,后来的新闻证实了这一点。 《盲井》国內上映,遥遥无期。 ...... 3月5號,李军接到李杨的电话。 “小李,来一趟。”李杨的声音里带著笑意,“有好消息。” 李军开车去了李杨的工作室,工作室不大,在一个老旧的写字楼里,楼道里光线昏暗。 墙上贴著各种电影海报,有的卷了边,有的褪了色。 李杨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上贴著“李杨导演工作室”几个字。 推门进去,李杨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茶杯,翘著二郎腿。 看见李军,他站起来,笑著迎上来,步子迈得很大。 “来了?坐坐坐。” 李军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有点软,人往下陷了陷。 李杨给他倒了杯茶,热气裊裊地往上飘。 “电影版权卖出去了。”李杨说,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这是结果。” 李军拿起来看,320万美元。 按照投资份额一半,换算成国內货幣,李军可以拿到1324人民幣。 李军愣了一下,眼睛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他知道能赚钱,但没想到能赚这么多。 上辈子,他演一个土匪,片酬两百块。两千多万,够他演六万次土匪。一天演一次,得演一百三十多年。 “发了?”他下意识地问,抬起头看著李杨。 李杨笑得挺开心,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 “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投资眼光,可以。第一部电影就赚这么多,多少人干一辈子都赚不到。” 李军点点头,把文件放下。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恐怖的事。 当初签合约的时候,是以个人名义签的。这意味著什么? 李杨看著他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笑得直拍大腿,拍得啪啪响。 “想起来了?” 李军点点头,捂著胸口,一脸痛苦,眉头皱成一团。 “心疼死我了。” 李杨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当时签约的时候,没想过会得奖。”他放下茶杯,摊摊手,“后来一发不可收拾了,才想起你是个人签的合约。我本来想提醒你的,但当时忙著领奖,忙著应酬,就给忘了。” 李军看著他,眼神复杂得很。 李杨摊摊手,一脸无辜,眉毛往上挑了挑。 “別看我,我也没办法。税肯定要交的,跑不了。税务局那帮人,盯得紧著呢。” 李军嘆了口气,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两千多万,交完税,还能剩多少? 李杨看他那副样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了行了,別心疼了。”他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这赚钱速度,还在乎这点税?写本书就是几千万,投资个电影又是几千万。以后机会多著呢。”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下,认真地看著李军。 “以后你如果还会进行电影投资的话,我建议还是成立个公司。公司交税,比个人合適合算。各种抵扣,各种优惠,能省不少。” 李军想了想,点点头。 “我还是弄个工作室吧。” 公司太麻烦,工作室简单点,一个人就能搞。 李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李军从隨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李杨。 “李导,麻烦帮我看看这个。” 李杨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怦然心动》?” 他翻开剧本,开始看。 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时而又皱起。偶尔点点头,偶尔咂咂嘴。 李军坐在旁边,喝茶等著。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沙沙沙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李杨的脸上,隨著他的表情变化,光影也在变化。 大约二十分钟,他看完了。 合上剧本,李杨抬起头,看著李军。 “爱情片?”他问。 李军点点头,李杨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 “从我的角度看,是个很好的剧本。” 他顿了顿,把剧本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就像一颗裹著糖衣的玻璃珠,”他眼睛看著窗外,“初看甜意漫溢,细品才觉满是通透的人生真諦。这个本子,有味道。” 李军愣了一下,这评价,挺高。 李杨把剧本还给他,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你想自己拍?” 李军摇摇头,把剧本收起来放回包里。 “我才大二,拍什么电影。先找个导演试试,等以后有机会在执导。” 李杨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 “你这个小李,”他声音里带著感慨,“眼光是真的好。投资电影,写书,现在又攒剧本。以后这个圈子,有你一席之地。” 第19章 :怦然心动 接下来几天,李军忙得脚不沾地。 先是找中介註册公司,这事儿他上辈子没干过,两眼一抹黑,只能靠打听。 罗晋给他介绍了个中介,说是他老乡,在朝阳区那边开了家小公司,专门帮人跑註册的,靠谱。 李军打电话过去,对方一听要註册公司,热情得不得了,第二天就约了见面。 见面地点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李军到的时候,中介已经等著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戴著副金丝边眼镜,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扎进西裤里,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髮胶固定得稳稳噹噹。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美式咖啡,正拿著手机看什么。 看见李军进来,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眼睛却飞快地把李军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李先生?”他笑著伸出手,“您好您好,我姓刘,叫我小刘就行。” 李军握了握手,在他对面坐下。 刘中介翻开一个黑色笔记本,拿出笔,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 “李先生,您想註册什么类型的公司?” “文化传媒类的吧,方便以后拍电影、做项目什么的。” 刘中介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了几笔,字跡很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註册资本?” “一百万。” 刘中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註册地址?” 李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北电对面那个迪蒙大厦,我买了半层。” 刘中介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著李军,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眼镜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 “买的?” 李军点点头,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刘中介沉默了两秒,然后推了推眼镜,乾咳一声,嗓子眼儿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李先生,迪蒙大厦的写字楼,均价大概七千一平。一层的话,最少也得四五百平……” “我知道,”李军打断他,把咖啡杯放下,“就买半层,五百平左右。” 刘中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盯著李军看了好几秒,目光里带著点难以置信,又带著点重新审视的意思。 他做了五年中介,见过各种各样的客户。 ....... 3月20號。 《金粉世家》在央视八套黄金档首播。 晚上,李军几个人早早地守在花园新居电视机前。 李超还特意跑去买了瓜子、花生、可乐,拎了一大袋子回来,往桌上一倒,哗啦啦铺了一片,跟过年似的。 “来来来,看电视看电视!”李超招呼著,把瓜子往每个人手里塞,一边塞一边念叨,“刘艺菲的戏,必须支持!咱们自己班的同学,不支持下谁支持?” 罗晋接过瓜子,磕了一颗,把皮吐进垃圾桶里,慢悠悠地说:“你这么积极,人家又看不见。你在这儿表忠心,人家在电视里又不知道。” 李超脖子一梗,把胸脯挺得老高:“我看我的,关她什么事?我这是支持同学!同学懂不懂?情义懂不懂?” 马文龙端著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悠悠地接了一句:“你是想以后蹭她的热度还是戏?” 李超被戳穿,也不害臊,嘿嘿笑了两声,挠挠后脑勺。 电视里,片头曲响起。 《金粉世家》的片头拍得很漂亮,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那些穿著民国服饰的人物,在镜头里走来走去,男的帅气,女的漂亮,配上那首《暗香》,听得人心里一颤。 刘艺菲出现的时候,李超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瞪得老大。 “来了来了!刘艺菲!” 屏幕上刘艺菲穿著一身白色的洋装,头髮烫成那个年代流行的捲髮,脸上画著淡妆,站在那儿,跟朵小白花似的,清清爽爽,乾乾净净。 她演的白秀珠,是个富家小姐,敢爱敢恨,有点任性,但不討厌。 出场的时候,她站在那儿,眼神里带著点傲气,又带著点娇憨,把那种被宠大的大小姐演得活灵活现。 李超看得入神,嘴里念叨著:“好看,真好看……” 罗晋瞥他一眼,嘴角带著笑:“你是在看戏,还是在看人?” 李超理直气壮,眼睛都没离开屏幕:“一起看!戏也好看,人也好看,双倍好看!” 马文龙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双倍好看?那你怎么不买双倍瓜子?” 李超被噎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子,又看看马文龙,憋出一句:“……你管我?” ......... 接下来的日子,刘艺菲基本都在学校,这让李军有点意外。 他以为她会像上学期一样,拍戏、赶通告、飞来飞去,学校里见不著人影。 没想到,她居然老老实实地待在校园里,上课、练功、吃饭、回宿舍,跟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 而且,他发现了一件事。 刘艺菲私下里,跟戏里完全是两个人。 戏里,她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富家小姐,说话轻声细语,举止优雅得体,笑起来都是浅浅的,像隔著一层纱。 私下,她就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有次在食堂,李军几个人正在吃饭,刘艺菲端著餐盘走过来,站在桌边歪著头问:“能不能一起坐?” 李超赶紧往旁边挪,屁股蹭著长凳,给让出位置,“坐坐坐,欢迎欢迎!” 刘艺菲坐下,把餐盘放好,看了一眼李超盘子里的菜忽然问:“你那个红烧肉好吃吗?” 李超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又抬起头看著她,表情有点懵。 刘艺菲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带著点期待。 李超反应过来,赶紧把自己盘子推过去:“你尝尝?尝尝!” 刘艺菲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跟点了灯似的。 “好吃!” 李超看著自己的红烧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心疼,又从心疼变成认命。 罗晋在旁边看得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还有一次,在排练厅。 几个人在排一个片段,排累了,坐在地上休息。 刘艺菲忽然站起来走到中间,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吧。” 是个特別冷的笑话,冷到李超听完之后,愣了三秒才问,“完了?” 刘艺菲点点头,一脸期待地看著他,眼睛眨巴眨巴的。 李超挠挠头,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很。 刘艺菲看他那表情,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她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蹲在了地上。 “我就知道不好笑,”她蹲在那儿,仰著头看他们,笑得脸都红了,“我就是想讲。” 马文龙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说:“你讲笑话的水平,跟李超的演技有一拼。” “???” 刘艺菲笑得更开心了,笑得坐在地上起不来。 ......... 五一长假后,李军拿著一沓东西,敲开了王劲松办公室的门。 “进来。” 王劲松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份文件,戴著老花镜在看。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几根头髮有点乱,桌上堆满了资料和剧本,摞得老高。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 “哟,李军?”他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坐。” 李军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那沓东西放到桌上。 王劲松看了一眼,是一份剧本,封面上印著四个字:《怦然心动》。剧本用订书钉钉著,边角整整齐齐。 “这是什么?” “剧本。我写的。” 王劲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意外,也带著点“这小子还真能折腾”的意思。 “你小子,除了小说还会写剧本?” 他拿起剧本,翻开,开始看。 他的表情隨著阅读而变化,时而皱眉,眉头拧成个疙瘩;时而舒展,眉毛往上挑了挑;时而又皱眉,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军坐在对面等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王劲松合上剧本,抬起头。 “写得不错。”他把剧本放下,摘下老花镜,用眼镜腿敲了敲桌面,“故事完整,人物立体,情感真挚。你写的?” 李军点点头,王劲松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点审视,像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你还会写剧本?” “试著写的,练练手。” 王劲松点点头,又拿起剧本翻了翻。翻著翻著,他忽然愣住了。 剧本后面,还有一沓东西。 他翻开来,是一份分镜稿。 一页一页的,画满了格子,格子里是手绘的画面,铅笔画的,线条流畅。 旁边標註著镜头运动、景別、对白,密密麻麻的小字,写得工工整整。 王劲松一页一页地翻著,翻得很慢。 每一页他都看好一会儿,目光从画面移到標註,又从標註移回画面。 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著李军,眼神变了。 “这分镜,也是你画的?” 李军又笑著点点头,王劲松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分镜稿放下,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著李军,像看一个怪物。 “李军,你还会什么?” 李军装逼的想了想,“还会一点导演,一点摄影,一点文学。” “一点?”他指了指桌上的分镜稿,手指在纸上点了点,“这叫一点?这叫一点的话,那些专业的分镜师算什么?吃乾饭的?” 李军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王劲松看著他笑问,“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军坐直了身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王老师,我想拍这个剧本。” 王劲松愣了一下,眉毛往上挑了挑。 “你拍?” “我做副导演,”李军脸上笑嘻嘻,“导演我联繫好了,是文学系的薛老师。她看了剧本,说可以帮忙。监製找了田老师,他也同意了。” 王劲松的眉毛又挑了挑,这回挑得更高了。 “薛老师?田老师?” 李军点点头。 王劲松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意外,也带著点欣赏。 “行啊,你小子,连老师都给你打工了。薛老师那脾气,一般人请不动她。田老师更別提,出了名的挑剔。” 王劲松又拿起剧本,翻了翻,这回翻得隨意些。 “你这个本子,確实不错。薛老师肯帮你,说明认可。田老师肯当监製,也说明他觉得有搞头。” 他把剧本放下,看著李军,目光里带著点玩味。 “你找了人都找齐了,那你找我,是要什么支持?” “我想掛青年电影製片厂的名字。” “就这个?” “就这个。” 王劲松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点玩味,嘴角往上翘了翘。 “你知道掛青年厂的名字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需要学院帮忙提交申请。” 王劲松点点头,没再问。 “你这个本子,”他慢悠悠的开口,“缺钱吗?” “不缺。” “那你拍这部电影,是为了什么?” 李军想了想说,“想学东西。” “学什么?” “学怎么拍电影。” 王劲松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行,”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申请我帮你交。薛老师当导演,田老师当监製,你当副导演,这个配置,学院应该会批。不批我都要去说道说道。” 李军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王老师。” 王劲松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行了,別谢我。好好拍,別给学院丟脸。拍好了是你们的本事,拍砸了是我眼瞎。” 李军笑著点点头,转身要走。 “对了,”王劲松在后面叫住他。 李军回头,王劲松拿起那沓剧本晃了晃。 “演员都给我找本班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李军愣了一下,笑著说,“我就没考虑別的班。。” 王劲松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吧,滚吧!” 李军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李军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轻快。 他想起刚才王劲松问的那个问题。 “你拍这部电影,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想学东西,是真的。 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行,也是真的。 想把这个故事拍出来,更是真的。 上辈子,他看过《怦然心动》这部电影。 很喜欢,看了好几遍。每次看都有不一样的感觉。后来他知道,这部电影是根据一本小说改编的,讲的是两个孩子成长的故事,简单,乾净,美好。 这辈子,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把它讲出来。 他想起剧本里的那句台词。 “有些人绚烂如彩虹,一旦遇见,便知是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第20章:现实 现实给李军好好上了一课。 他本来以为,顶著北电的名头,又有田壮壮当监製,薛晓璐当导演,找个投资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中影和华艺的大门倒是进去了,茶水也喝了,人家也客客气气地聊了半天,最后都是同一个意思:不好意思,这个项目我们暂时不考虑。 华艺那边更直接,负责接待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髮,干练,穿著一身黑色西装,说话语速很快。 她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著剧本,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大概翻了五分钟,然后合上,往桌上一推。 “陈同学,你这个本子,说实话,太小了。”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文艺片,没明星,没话题,我们很难做。你知道的,我们现在主要做大项目,大导演、大明星、大製作。你这个……” 她笑了笑,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军点点头,把剧本收起来,放进包里。 “明白了,谢谢。” 走出华艺大楼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台阶上,看著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嘆了口气。 算了,本来也没指望一次就成。 李军没抱什么希望地约了上影驻京的负责人,电话是田壮壮给的,说他认识上影的一个朋友姓李,以前在上影厂做过发行,现在负责驻京办的事儿,人不错,可以试试。 李军打电话过去,对方很客气,说那就见一面吧。 见面这天,李军提前到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三十多岁,戴著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不大的眼睛,很有神。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目光扫了一圈,看见李军,走过来,伸出手。 “你就是李军?果然年少有为。” 李军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您好,李哥客气了。” 对方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他说美式,不加糖。 然后他看著李军,笑了笑,目光里带著点打量,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听田导说,你当时篤定《盲井》能得奖,还投资了一百五十万。胆子不小啊。”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靠在椅背上。 李军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运气好。” 对方摆摆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运气?哪有那么多运气。田导说了,你是真看准了才投的。他当时还不信,觉得你一个大学生哪来的眼光,结果后来拿奖了,他才服了。” 他顿了顿,看著李军,“田导这人你知道的,一般人不轻易夸。他能给你打电话介绍项目,说明是真觉得你有本事。” 李军没接话,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对方也不追问,往桌上看了一眼。 “带剧本了没?我先看看。我以前也是上影厂的,审过不少本子。” 李军从包里拿出剧本,双手递过去。 对方接过来,翻开,开始看。 咖啡上来了,他也没顾上喝,就放在旁边,冒著热气,奶泡在杯口慢慢塌下去。 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偶尔皱眉,偶尔点头,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对方抬起头,把眼镜正了正,合上剧本,推过来。 “田导是监製,剧本我也看了,非常不错。”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听田导说,你被中影和华艺拒绝了?” 李军点点头,说得挺委婉。 “是的。他们的意思是还有许多老前辈等著投资,暂时没办法顾及到新人。” 对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点无奈,也带著点嘲讽。 “京圈就是这样,资歷永远是第一的。你一个新人,没有作品,没有名气,人家凭什么投你?对吧?”他端起凉咖啡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像是喝习惯了,“上面那些大佬,项目排著队,关係户都照顾不过来,哪有功夫看你一个学生的本子。” 李军没说话,等著他继续说。 对方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李军。 “上影要好一点。这部剧我们可以投资一百万,发行的事情也可以帮助一起解决。” 李军心里算了一下,总投资六百万,一百万,不到百分之二十。 他没急著接话,而是问了一句:“有什么条件呢?” 对方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们投资一百万,宣发我们做,占百分之13%的份额。” 李军心里一紧,果然没那么简单。 宣发他们做,占百分之十三,加上投资的一百万,加起来份额差不多快百分之三十了。 不过,目前这个市场对方能解决宣传和发行问题,多占点也无所谓。 他想了想,点点头。 “可以。” 对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笑了,笑得更真诚了些,眼角挤出几道皱纹。 “爽快。那就这么定了。” 李军站起来,伸出手。对方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这回握得更用力了些。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回去之后,李军开始走流程。 签约,打款,上影那边派了专人过来盯著,显然对一个新人的项目还是不太放心,毕竟是六百万的投资,不是小数目。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头髮有点禿,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每天都来剧组转一圈,看看进度,问问情况,在本子上记几笔。 李军也不在意,该配合配合,该签字签字。 各系的老师当然愿意帮这个忙,不是每一个学生一开始就能上手一个电影剧组的,这机会难得,他们也乐意搭把手。 摄影系的穆老师带著几个高年级学生来帮忙掌机,扛著那些笨重的摄影器材,在片场跑来跑去,累得满头大汗。 录音系的华老师带著学生来负责收音,举著那根长长的麦克风杆子,一站就是半天,胳膊都酸了。 美术系的赵老师来帮著搭景,带著几个学生在朝阳公园里忙活了三天,搭了个小木屋,挺像那么回事。 连化妆系的刘老师都来了两个老师,说给学生练练手,拎著化妆箱,跟在演员后面补妆。 李军直感嘆,背靠大树好乘凉。 至於设备机器,青影厂有现成的,还能打折租借,价格比外面便宜一大截。管器材的师傅姓孙,五十多岁,头髮花白,在青影厂干了一辈子,什么机器都会修。 他听说李军要租设备,大手一挥:“学校的项目,打八折!” 剧组就这样组了个七七八八,最后的问题是演员。 本以为这个最简单,自己就是表演系的,找几个人还不简单?结果事与愿违。 李军想找的女主,人家妈妈委婉地拒绝了。 电话是薛老师帮忙打的,对方很客气,说了一堆感谢的话,什么“谢谢薛老师看得起”、“孩子还小,经验不足”、“怕给剧组添麻烦”,最后的意思就是:孩子后面有安排了,档期排不开,实在不好意思。 潜台词就是觉得剧组不靠谱;一个新人导演,一个新人製片。 投资六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搁在一个大一学生手里,谁放心? 李军掛了电话,坐在宿舍里发了会儿呆。 李超在旁边看著他,小心翼翼地问:“没成?” 李军摇摇头,把手机扔在床上。 李超挠挠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最后憋出一句:“没事,再找找。” 结果第二天,刘艺菲自己来了。 那天下午,李军正在排练厅跟薛老师討论分镜。 薛老师拿著剧本,在上面圈圈画画,嘴里念叨著“这个镜头得改”、“这个景別不对”。 李军站在旁边,拿著铅笔在本子上记。 门被推开,刘艺菲走进来。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扎著马尾,脸有点红,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像是跑过来的。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看见李军走了过来。 “我听王佳说了,”她声音有点急,还在喘气,“你那个电影,女主没找到?” 李军愣了愣,点点头。 “我要演。” 李军又愣了愣,薛老师也愣了愣,看著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又看看李军,眼神里带著点问號。 “你妈同意吗?” 刘艺菲抿了抿嘴没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眼神却很坚定。 后来李军才知道,她是跟她妈吵了一架才来的。 刘小丽不同意她接这个戏,觉得剧组不靠谱,一个大学生组的班子,能拍出什么东西来? 但刘艺菲不干,她说这个剧本好,说同学的项目应该支持,说这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她跟刘小丽爭了很久,最后母女俩吵了一架,她摔门出来,直接跑到学校来了。 李军看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儿,头髮有点乱,鼻尖红红的,眼睛却亮得很。 “你確定?” 刘艺菲点点头,很用力地点了一下。 “確定。” 李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那就你来。” 刘艺菲的眼睛更亮了,嘴角翘起来,笑得跟朵花似的,婴儿肥的脸蛋上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第21章 :杀青 李军把剧中的男性角色给了寢室几个人,罗晋演男二號,一个大学教授,温文尔雅的那种。 马文龙演博士,戴眼镜,说话慢悠悠的,跟他本人挺像。 李超演助手,憨憨的,话多,办事不靠谱,也跟他本人挺像。 女性角色被02级的王佳、刘竞包圆了。 王佳演女二號,刘竞演女三號。其他配角也是北电的老师均分的,大家都很乐意来帮忙,有的是来捧场,有的是来凑热闹,有的是来蹭盒饭。 李军自己演男主,用的就是本名。 刘艺菲用的安风,这是她自己定的名字,比刘艺菲三个字顺口。 3月14日,剧组在北电校园开机。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花瓣厚厚的,肉嘟嘟的,风吹过来,花瓣飘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开机仪式在学校的小礼堂里举行,各系的老师来了不少,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也来了一大堆,把礼堂挤得满满当当,连走廊里都站了人。 李军站在前面,手里拿著场记板,看著底下这一张张脸,忽然有点恍惚。 上辈子他站在片场,是演土匪的,没人认识他,没人搭理他,演完了领两百块钱走人 这辈子他站在这里,是製片人,是编剧,是男主角,身后站著一整个剧组。有人给他递水,有人给他打光,有人扛著机器跟著他跑。 李超在他旁边站著,兴奋得直搓手。罗晋站在另一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著笑。马文龙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茶。 薛老师站在他旁边,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田壮壮站在另一边,双手抱在胸前,看著底下的学生们,点点头没说话,但那表情是满意的。 李军深吸一口气,举起场记板。 “《怦然心动》正式开机了,大家加油。” 底下响起一片喊声,乱七八糟的,有的喊“加油”,有的喊“好”,有的喊“军哥牛逼”。 “加油!” “加油!” 声音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在礼堂里迴荡,嗡嗡的。 整个剧组,几乎都是电影学院的人。 导演是文学系的薛老师,监製是导演系的田老师,摄影是摄影系的穆老师和几个学生,录音是录音系的华老师和几个学生,美术是美术系的赵老师和几个学生,演员是表演系的老师和学生。 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问题都好商量。 薛老师有什么不懂的,扭头问田壮壮。 穆老师有什么想法,扭头跟李军说。华老师嫌现场太吵,直接喊一嗓子“安静”,所有人都闭嘴。 气氛无比和谐,最开始,刘艺菲的演技还有些拉。 她之前演的都是电视剧,《金粉世家》《天龙八部》,那种大家闺秀、清冷疏离的角色,跟她本人气质很搭,站在那里不说话就是那个感觉。 《怦然心动》不一样,这是个现代戏,青春片,角色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爱笑爱闹,有点小脾气,跟她之前演的那些完全不同。 第一场戏,她演了三遍都没过。 薛老师皱著眉,看著监视器,没说话。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子往后靠了靠,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军站在旁边,看著刘艺菲站在镜头前面,表情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著衣角,一会儿又鬆开,一会儿又攥上。 李军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紧张什么?” 刘艺菲抿著嘴,没说话。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鞋尖在地上蹭了蹭。 李军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平时跟我说话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嘰嘰喳喳的,跟个小麻雀似的。怎么一对著镜头就不会了?” 刘艺菲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点不服气,又带著点不好意思。 “你就当镜头是我,”李军指了指摄像机,“跟我聊天就行。” 刘艺菲看著他,眨眨眼,然后笑了。 “行。” 第四遍,过了。 薛老师在监视器后面看著回放点点头,在剧本上打了个勾。 接下来几天,李军和王老师这个演员顾问亲自上阵,给刘艺菲讲戏、对戏、磨戏。 刘艺菲学得很快,一点就通。王老师说“你这个表情太过了”,她就收一点。 王老师说“你这个眼神不够”,她就放一点。 没过几天就找到了感觉,演得越来越顺,越来越自然,连王老师都点头说“这孩子有灵气”。 剧组渐渐渐入佳境,薛老师虽然是第一次当导演,但在田老师的指导下,很快上手了。 她本来就是文学系的老师,对剧本的理解很深,每个镜头想要什么感觉,心里很清楚,说出来头头是道。 田老师在旁边点拨几句,她就能拍出来,有时候还能举一反三,拍出点田老师都没想到的东西。 李军做了製片人,才体会到那种心情。 他是真真正正割了肉拿了钱的,六百万投资,他自己出了五百万。 每天看著胶片一卷一捲地烧,心疼得滴血,跟割肉似的。 胶片这东西,贵得离谱,一卷拍不了几分钟,几千块就没了。 要是ng了,重拍,又是几百块。 有时候一个镜头拍七八条才过,那就是几千块打了水漂。 .......... 接下来,並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 大家的表现都非常好,没有给李军丟人。 几乎都是一到两条內就能过,效率高得嚇人,有时候一天能拍十几场。 李超演一个憨批助手,那是本色出演,毫无困难。 他往那儿一站,说两句台词,那种憨憨的感觉就出来了,不用演他就是。 有一次他演一个端著咖啡跑进来的镜头,第一遍就过了,薛老师在监视器后面愣了半天,“你怎么做到的?” 李超挠挠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著咖啡很烫,怕洒了。” 罗晋的演技扎实,每一条都很稳。他演的那个大学教授,温文尔雅,说话慢悠悠的,跟他的气质很搭。 马文龙的台词功底好,念起那些学术术语来,一套一套的,听著像那么回事,连田老师都说“这孩子台词有功底”。 两个半月时间,剧组在朝阳公园杀青。 5月最后一天,天气已经很热了。 太阳晒得人发晕,公园里的树荫底下坐满了人,有遛弯的老头老太太,有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谈恋爱的小年轻,搂在一起,旁若无人。 最后一场戏是在公园的草坪上拍的,李军和刘艺菲並肩走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镜头慢慢拉远,草坪很大,天空很蓝,远处有几只风箏在飘。 李军保留开放式的结局,没有复合,也没有分离。 影片最后,他和刘艺菲漫步於一片草坪上,镜头越来越远,两个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咔!” 薛老师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声音在草坪上迴荡。 “《怦然心动》顺利杀青!” 剧组里响起一片欢呼声,李超第一个跳起来,把手里的道具往天上一扔,喊了一嗓子:“杀青啦!” 李军站在草坪上,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两个半月,从无到有,从投资到开机,从开机到杀青。他做到了。 “哎呀,总算是结束了。”李超跑过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著脸看天,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著眼,表情很满足,“累死我了。我这俩月瘦了五斤。” 罗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你累什么?你演个憨批,不用动脑子,有什么累的?” 李超不服气,从地上坐起来,拍掉屁股上的草屑:“演憨批也累好不好!你没演过你不知道!我得想著怎么演才能不像演的,又不能太不像,这个度很难把握的!” 马文龙悠悠地接了一句:“你演憨批,那叫艺术源於生活。” 李超愣了一下,琢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马文龙在骂他。 王佳走过来站在李军面前笑嘻嘻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 “老三,不要入戏哈,茜茜不喜欢你这种低情商的。” 李军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滚,我反正不喜欢你。” 王佳被他懟得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拍著大腿。 罗晋在旁边补刀:“哈哈哈,让你別自找没趣了吧,偏不听。老三这人,直男中的直男,你说他不如说他写的剧本。” 王佳瞪他一眼,又看看李军摇摇头嘆了口气。 “行行行,我错了。” 刘艺菲站在旁边,看著他们闹,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婴儿肥鼓鼓的,在阳光下泛著光。 她走过来,站在李军旁边,抬头看著他,阳光照在她脸上,鼻尖有点红。 “杀青了。” “嗯,杀青了。” “接下来呢?” “剪辑,后期,送审,然后等上映。” 刘艺菲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这片子能成吗?” 李军看著她,又看看远处的草坪,阳光洒在上面,绿得发亮,亮得晃眼。 “能。” 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远处,李超又在喊:“军哥!快来!合影了!所有人都等著呢!就差你了!” 李军应了一声,转身走过去。 刘艺菲跟在后面,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草坪上,剧组所有人站在一起,前面架著摄像机,定时拍摄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李超蹲在最前面,比著剪刀手,嘴巴咧得老大。 罗晋站在他后面,手搭在李超肩上。 马文龙端著茶杯,一本正经,站在罗晋旁边。 王佳和刘竞挽著手,笑嘻嘻的,头靠在一起。 老师们站在中间,田壮壮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严肃,眼角有笑意。 薛老师站在他旁边,笑得挺开心,眼镜片反著光。 李军站在第二排,刘艺菲站在他旁边。 “准备好了吗?”摄影师喊,“三、二、一.....” “茄子!” 第22章 :见证奇蹟 李军將片子拿回学校剪辑后期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学校的剪辑室设备虽然不是最顶尖的,但也够用了。 关键是便宜,对外面租一天的钱,在学校能用一个星期。而且就在校內,抬腿就到,方便得很。 学校也很大方,毕竟这电影百分之八十的工作人员都是学校的学生和老师,自己人不支持谁支持? 管设备的孙师傅拍著胸脯说:“你们隨便用,加班也没事,我给你们留钥匙。” 那语气,跟自家孩子要考试了,当爹的给留门似的。 因为这部电影的优点在於设定和剧情,成本也低,所以后期製作也简单。 不像那些大製作商业电影或有特效的片子,光后期就得按年来算时间。 这部戏没有什么特效镜头,就是正常的生活场景,剪一剪,调调色,配个音乐,差不多就行了。 一群学长把胸口拍得咚咚响,跟敲鼓似的,保证一个月搞定。 “李军你放心!”领头的师兄姓赵,大四的,留著络腮鬍子,看著跟三十多似的,其实才二十四。 他拍著胸脯,胸肌梆梆响,“我们保证加班加点,一个月內给你弄完!弄不完你拿我是问!” 李军看著他点点头,“那就辛苦师兄了。” 看著他们打鸡血的样子,李军知道他们一定会熬夜加班加点。 毕竟电影就像是自己的孩子,大家这时候还是一腔热血的。 审查和上映许可的事情,都是上影帮忙去做。 上影的周经理说这事儿包在他们身上,让李军放心。 想来问题也不大,样片和最后的成片按计划是绝对一致的,审查也只是內容审查。 又没有什么敏感內容,就是两个小孩谈恋爱的故事,能有什么问题? 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什么时间上映了。 上影和李军最后確定后期製作完成的时间,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七月前搞定。 上影出手的结果就是,审查和许可证都完美地解决了。周经理打电话来说,一切顺利,內容审查没问题,许可证已经批下来了。 他说后期製作那边,只不过是修修补补,大问题没有。 最后说到上映时间,上影想要放到下半年,说下半年档期好,票房高。国庆档、贺岁档,都是黄金档期。 李军拒绝了,他不想找死。 后面可是有《手机》和《无间道》的,那得死成什么样子? 这两部片子,一部是冯小刚的贺岁片,一部是刘伟强的警匪片,都是大导演、大明星、大製作。跟它们撞上,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李军想要上半年,下半年的话,最晚能接受八月初。 因为《无间道》被引进是在九月初上映,《手机》是十二月。 八月初的话,刚好卡在中间,跟它们错开。 最后一番拉扯,上影那边也理解了。 既然要下半年,那就八月一號吧,刚好暑期档,学生都放假了,有时间看电影。 李军果断接受,定好时间,李军就得去看看那些负责后期的师兄了。 自己这样定下上映日期,算不算太莽撞了?万一出点问题,难道真拿著样片放映? 等六下旬底李军到剪辑室的时候,师兄们给了他一个好消息。 “搞定了!”赵师兄顶著两个黑眼圈,鬍子拉碴的,衣服上全是褶皱,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脑后,一脸得意,“全部剪完,调色也做完了,音效也配好了。你看看?” 李军坐在监视器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九十分钟,一气呵成。 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 “师兄,你们太牛了。” 赵师兄嘿嘿一笑,揉了揉眼睛:“那可不,我们熬了多少个通宵你知道吗?我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 李军平復了下忐忑的心,联繫了上影,过来看最后的成片。 上影来了三个人,周经理带队,还有两个技术员。他们坐在放映室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中间没人说话,只有放映机的沙沙声。 灯亮的时候,周经理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剧情完全一致,色彩声音这些更完美了,一些穿帮镜头也修饰得很好……”他顿了顿,看著李军,点了点头,“可以了。” 上影拿走了最后的成片,李军回到学校,把参与剧组的同学们都召集起来。 食堂的包间里坐了二十来个人,桌子摆了两桌,挤得满满当当。 “兄弟们,”李军站起来,端著可乐杯子,“八月一號上映,满打满算,拍完也就一个月。见证我们成绩的时候到了,到时候记得多喊人去影院啊。” 李超第一个响应,举起杯子:“没问题!我把我全家都叫上!我爸我妈我姐我姐夫我外甥!” 罗晋笑了:“你外甥才两岁,看得懂吗?” 李超脖子一梗:“看不懂也要看!支持军哥!” 马文龙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外甥那票钱,是不是你出?” 李超被噎住,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也行!” 几个人都笑了,李军让大傢伙发动周围群体,亲戚朋友同学邻居,能叫的都叫上。 眾人欣然接受,有的说要把全班都拉去,有的说要让爸妈单位组织包场,有的说要去论坛上发帖子宣传。 支持的同学很多,表演系的、导演系的、摄影系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表示会去看。 毕竟是自己学校的项目,不支持说不过去;还有大部分人嗤之以鼻。 “一群没出校的小子能拍出什么片子?还上院线?票房绝对扑倒姥姥家。” 说这话的是隔壁学校的一个学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到处跟人讲。 多数人纯粹看热闹,学校里参与剧组的只是少数人,大多数人都在观望。 有的觉得这事儿不靠谱,有的觉得太张扬,有的就是单纯看不惯,凭什么你一个学生就能拍电影? 面对气愤的罗晋等人,李军只得劝他们平心静气,不要上火。 他拍了拍罗晋的肩膀,“我投了五百万呢,我都不生气,你气什么?” 罗晋瞪他一眼:“那不一样!你投了钱,你当然要淡定。我们这是被人看不起,能一样吗?” 李军笑著说,“那你就当他们放了个屁。” 罗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七月一號那天,刘艺菲和王佳来找李军和罗晋玩。 几个人坐在学校的小花园里,树荫底下,凉风习习。 刘艺菲穿著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脸上还是那点婴儿肥,但比之前瘦了一些。 “我签了一部新戏,”她手里拿著一根冰棍,舔了一口,“是游戏改编的,年底进组。” 李军知道,仙剑奇侠传。 上辈子他看过这部剧,火得一塌糊涂。 赵灵儿,李逍遥,那些画面他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游戏?”罗晋问。 “仙剑奇侠传,说是游戏改编,你听说过吗?” 罗晋摇摇头,刘艺菲看向李军:“军哥,你听说过吗?” 李军点点头,“听说过,台湾的。” 刘艺菲眼睛亮了:“好玩吗?” 李军笑了一下,“还行吧。” 刘艺菲笑了,继续吃冰棍。 罗晋暑假没回家,一直在北影厂蹲活。用他的话说,就是磨炼演技。 他住在了李军花园新居的房子里,说是帮李军看房子,其实是省了租房子的钱。李军也不在意,反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 七月初,上影开始发力了。 时间来到7月15日,一些报纸媒体开始报导这个电影学院的学生剧组。 上影联繫的,几家主流报纸都发了消息,篇幅不大,都在娱乐版上有那么一小块。 《bj晨报》的標题是:“北电学生自编自导自演,《怦然心动》定档八月”。 下面配了一张剧照,是李军和刘艺菲在草坪上走的那张,阳光洒下来,两个人影拉得很长。 《北京晚报》的標题更夸张:“大一学生投资六百万,校园爱情片挑战暑期档”。 文章里把李军写成了“最年轻的电影製片人”,说他“敢想敢干”,“不怕失败”。 李军看了,笑了笑。 刘艺菲也正式接受採访,还有上影安排的一些节目。 她穿著白裙子,坐在镜头前面,说话轻声细语的,跟白秀珠似的。 记者问她为什么接这部戏,“因为剧本好,因为同学的项目应该支持。” 记者又问:“你觉得李军导演怎么样?” 刘艺菲想了想,“他挺认真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两人还去湖南李军老家,参加了湖南台的《快乐大本营》。 刘小丽跟著一起,坐在观眾席上,戴著墨镜,但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何炅和维嘉还有李想很照顾李军这个老乡。 何炅一开场就介绍:“今天来的这位嘉宾,是我们湖南长沙的老乡,北电的学生,作家,编剧,製片人,演员——李军!” 底下观眾很热情,掌声雷动。 李军站在台上,灯光打在身上,有点晃眼。他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一片。 录製完节目,李军姐姐李好也来了。 她在台下等著,手里拿著花,一看见李军就衝上来,把花塞到他怀里。 “老弟!你太厉害了!”李好一把抱住他,“上电视了!上《大本营》了!咱们黎托乡的人都知道,都等著看呢!” 李军挣扎著说:“鬆手……鬆手……” 李好鬆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 “瘦了,拍戏累的吧?” 李好还邀请了刘艺菲和刘小丽一起吃饭,就在电视台附近的一家湘菜馆,装修挺雅致,包间里安安静静的。 刘小丽挺温和一个人,说话温声细语,坐在那儿,举止得体。 她穿著件浅色的衬衫,头髮盘起来,跟刘艺菲坐在一起,乍一看像姐妹俩。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刘小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我爸在村里当会计,我妈是小学老师。” 刘小丽点点头,没说什么。 李好在旁边插嘴:“我爸现在还开了个小建筑公司,自己建厂房租给別人,收点租金。我弟自己写书赚了钱,投资电影,没花家里的。” 刘小丽看了李好一眼笑了笑,又看向李军。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刘小丽说话不多,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她问李军的学业,问他的打算,问他以后的规划。李军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吃完饭,刘小丽去结帐,李好拦住了:“阿姨,我请!我弟请!” 刘小丽笑了笑,没爭。 分別的时候,刘艺菲站在车边,朝李军挥挥手。 “军哥,八月一號我去bj看首映。” “好。” ....... 车子开走了,李好站在旁边,看著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说:“她妈挺厉害的。” 李军看她一眼:“怎么说?” 李好想了想,“感觉。就是那种……怎么说呢,见过世面的。” 李军没接话,宣传的素材,上影准备了很多。 包括李军投资李杨的《盲井》,还有《诛仙》和《斗破苍穹》作者的身份,这些都是宣传的点。 报纸上、电视上、广播里,到处都在说这件事。 后面门户网站和论坛也出现了《怦然心动》的热帖和新闻,这是李军和上影商议后花了三十万做的效果。 三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效果確实好。 天涯、新浪、搜狐,几个大论坛上都有帖子,有的说“北电学生拍的电影,必须支持”,有的说“肥宅大大的作品,一定要看”。 李军掛名了副导演,还是男主、编剧和製片人,这个消息见报,被好多人讽刺。 “世风日下,电影圈都被富二代搞得乌烟瘴气……”一个影评人在报纸上写,说现在的电影圈谁都能进,有钱就能拍电影,质量堪忧。 “是人是鬼都在做电影……”另一个更狠,直接说这是“电影圈的悲哀”。 也有支持的。 “嘿,我要去看,肥宅大大拍电影了!”论坛上有人发帖,下面跟了一串“+1”。 “啊,白秀珠演电影了,期待……”刘艺菲的粉丝们也出来了,说一定要去支持。 千禧年初,电影宣传还没有网际网路什么事情,宣传全靠地推。 海报、传单、报纸gg,就这么几样。上影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 二號凌晨两点,诺基亚经典铃声吵醒了李军。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按了接听键,放到耳边。 “餵?” “李军?我是周经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兴奋,“票房出来了!你知道多少吗?” 李军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多少?” “二百一十五万!第一天!二百一十五万!” 李军愣了两秒,然后说:“哦,知道了。” 周经理在那边愣了一下:“你就这反应?” 李军实在太困了,声音有气无力的:“周经理,明天再说行吗?” 他掛了电话,关了机,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继续睡。 一大早,房门就被敲得邦邦作响。 “老三快开门!老三!” 李军揉著眼睛打著哈欠,从床上爬起来,光著脚走到门口。 “干什么呀,大早上的。”他拉开门,眼睛还是半闭著的。 罗晋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拿著手机,屏幕亮著。 “票房,票房!”他大声吼叫,幸亏是私人住宅,不然邻居该报警了。 “票房?哎呀我去,我手机呢?”李军转身去找手机,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没摸到,又把被子掀开。 罗晋急不可耐地冲了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手机,递给他。 “你昨晚关机了!你知道多少人找你吗?上影的、媒体的、还有李超那小子,打了好几个!” 李军正在开机,屏幕亮起来,一串未接电话跳出来,密密麻麻的,有十几个。 “第一天二百一十五万。”罗晋语气跟只猴子似的,比李军激动多了,“二百一十五万!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李军还没说话,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號码。 “餵?哪位?” “李军吗?我是任总,上影的。” 李军愣了一下,上影的任总?那是上影集团的老总啊。 “任总您好,我是李军。” “小李啊,恭喜恭喜!首日票房二百一十五万,非常不错!”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和蔼,带著笑意,“你这个片子,有潜力。” 李军坐在床边,有点恍惚。 “谢谢任总。” “好好干,以后有什么项目,可以继续合作。” “好的,谢谢任总。” 掛了电话,李军往那里一坐,手机攥在手里,一动不动。 这种大佬给自己打电话,一点都不真实。 “老三,听到没?喊你呢。”罗晋推了推李军,推得他晃了一下。 李军回过神来,看著他。 “我没疯,也没傻,二百一十五万嘛。” “你厉害,已经开始装上了。”罗晋坐在李军对面的铺位,翘著二郎腿,不时竖著大拇指,嘴角咧得老开,“够淡定。” 李军站起来,开始穿衣服。 “走,出去吃饭,我请客。顺便看看他们有谁还在学校,都叫上。” 罗晋一下子站起来,抓起手机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我去叫人!你等著!” 第23章 :火了 “啪”,一叠报纸被摔在会议长桌上。 8月12日,华艺兄弟总部。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但有好几个人额头上还是冒了汗。 王中军坐在主位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 “谁能给我说说,这是什么情况?”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中磊坐在他右手边,伸手把最上面那张报纸拉过来。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印得又粗又黑:“上影慧眼识珠,电影学院新生作品大卖”。 他往下扫了一眼,副標题的字號只比主標题小一號,清清楚楚地写著,“据悉,华艺、中影曾拒绝投资该片”。 他把报纸放下,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两下,没说话,但眉头拧了个疙瘩。 发行部的刘经理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赶紧递给旁边的人。 宣传部的赵总监看完之后,把报纸往桌上一放,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盯著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围一些参会的中层不敢吭声,有的低著头看笔记本,有的盯著茶杯里的茶叶梗,有的假装在思考人生,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让王中军看不见自己。 “多少票房了?”王中磊开口问,所有人都听见了。 发行部的刘经理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 他四十出头,头髮已经有点稀疏了,脑门在灯光下反著光。 “截止昨天,已经突破三千万。”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紧了几分,有人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环境里清清楚楚。 有人换了换坐姿,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三千万,对於一部投资六百万的作品来说,这个数字已经相当漂亮了。 而且,这才上映不到两周,后面还有的是时间,按照这个势头,最终票房过五千万没问题。 王中军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篤篤篤的,不紧不慢,像在打什么节拍。 “可笑的是,报纸上说华艺拒绝投资,可我压根不知道。”他看向王中磊,兄弟俩对视了一眼,“中军你知道怎么回事不?” 王中磊摇摇头,把报纸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鬆开一颗扣子,袖口也挽著,跟王中军坐在一起,兄弟俩的坐姿都差不多。 一把手开口,换来的都是摇头。 在座的高层面面相覷,有的皱眉,有的撇嘴,有的乾脆端起茶杯喝茶,掩饰脸上的表情。 这种片子没出名前,怎么可能到自己等人的眼前?每天递上来的项目少说十几个,有明星的、有大导演的,谁会在意一个大一学生的本子? 光那些大导演的项目都排不过来,哪有功夫看学生的东西? 可如今的情况是,它確確实实出名了,这个锅不背也得背上。 媒体可不管你是谁见的,他们只知道“华艺拒绝投资”,五个字,印在报纸上,白纸黑字,洗都洗不掉。 王中军坐直了身子,目光扫了一圈。他的目光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像探照灯一样,被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 “当时谁见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呼呼的。 然后一个女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她的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王董,是我见的。”她的声音有点干,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我是按照正常流程走的,不可能给投资。他只是个大一学生,表演系的,之前就写过两本小说。没有作品,没有名气,没有明星,我们不可能.....” “你先换岗一段时间,之后再说。” 王中军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她。他连看都没看那人一眼,目光落在桌面的报纸上。 那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站在那里,愣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在座的中层,一个个沉默不语,儘量降低存在感。 ....... 同样的事中影也在上演。 被开调岗位的是一个製片部门的经理,姓孙,四十多岁,在中影干了十几年,审过的项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见李军那天,连茶水都没倒。李军坐在他对面,他翻了五分钟剧本,翻了翻就合上了,往桌上一推,说“这个本子我们不考虑”。 现在,他被送走了。 集团董事长杨董要副董韩三平联繫李军,看后面能不能合作。 杨董的原话是:“这个年轻人,要重视起来。票房五千万的作品,不是闹著玩的。” 韩三平掛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窗外发了会儿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然后他放下茶杯,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李军接到韩三平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写剧本。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划掉又重写,重写又划掉。 铅笔屑掉了一桌子,袖子上蹭得一道一道的。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號码,010开头,bj的座机。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李军吗?我是中影的韩三平。”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 韩三平,中影副董事长,业內大佬。 上辈子他只在电视上见过这张脸,在那些电影节的红毯上、颁奖典礼的嘉宾席上、电影频道的访谈节目里。 “韩总您好。”他把铅笔放下,坐直了身子。 “小李啊,恭喜恭喜。”韩三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和和气气的,带著长辈式的慈祥,听上去像个关心晚辈的长者,“《怦然心动》票房破三千三百万了,知道吗?” “刚知道。”李军確实刚知道,早上上影的周经理还打电话来了。 韩三平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笑声很轻,像喉咙里滚过一颗糖。 “你这个片子,我看了,拍得不错。清新,自然,有想法。年轻人能有这个水平,很难得。我看了两遍,第一遍是自己看的,第二遍是陪我们那边一个老导演看的,他也说好。” 李军说谢谢韩总夸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韩三平又说:“以后有什么新项目,可以拿过来我看看。中影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別的不说,发行渠道这块,我们还是有优势的。” 李军又说了声谢谢,这回语气诚恳了些。 掛了电话,他看著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愣了好一会儿。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通话时长显示“03:27”。 三千三百万了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要好。 上影那边的人前几天打电话来说,按照这个趋势,最终票房应该能衝到五千万以上。 五千万,投资六百万,翻了八倍多。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 ....... 外界的评价是两边倒;观眾那边,反响热烈得很。 论坛上有人发帖说“这才是青春片该有的样子”,下面跟了一长串回復,有的说“看得我想谈恋爱了”,有的说“刘艺菲太好看了,我要二刷”,有的说“男主也挺帅的,就是名字太普通了,李军,跟隔壁老王似的”。 还有人说“开放式结局挺好的,留个念想,比那些硬凑在一起的好多了”。 帖子盖了好几百层楼,有赞同的,有反对的,有吵架的,有拉架的,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媒体放出来的,大多数是影评人的言论。 那些专业的、半专业的、自称专业的,一个个跳出来,各说各话,跟唱戏似的。 “整体而言,故事流畅,技术含量有待提高。”这属於比较中肯的评价,不吹不黑,说了等於没说,跟没说一样。 有些贬低得很直接,“开放式结尾,自作聪明。” 一个影评人在报纸上写道,语气尖酸刻薄,“导演不敢给一个明確的结局,说明他根本没想明白这两个人的关係。这是典型的处女作毛病,又想討好观眾,又想显得自己有深度。结果两头不討好。” 另一个更狠,是个女的,说话跟刀子似的:“十八九岁懂什么爱情?不切实际。一群没出校门的小孩,拍出来的东西也就是小孩过家家。电影不是过家家,是要有生活积淀的。” 文章里把李军批得体无完肤,说他是“被成功冲昏头脑的年轻人”,“写了一两本畅销书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 当然也有夸的,一个女影评人在专栏里写道,语气温柔得很:“在这个充斥著商业大片的时代,能看到这样一部乾净、纯粹的电影,是一种享受。它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十六岁。那时候我也喜欢过一个男孩,也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也一起走过很长很长的路。”文章下面跟了好几百条评论,都是说“我也是”、“我也想起来了”、“那时候真好”。 对李军和刘艺菲而言,算是一战成名。 李军走在街道,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跟他打招呼。 刘艺菲更不用说,《金粉世家》刚播完没多久,白秀珠的形象还深入人心,现在又来了个《怦然心动》,直接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报纸上、杂誌上、电视上、广播里,到处都是她的照片和新闻。 有说她“清纯可人”的,有说她“前途无量”的,有说她“十六岁就有这样的演技,將来不得了”的。 张大鬍子是会蹭热度的,他马上放出了《天龙八部》王语嫣的剧照和片花。 海报上,刘艺菲穿著白衣,站在水边,长发飘飘,仙气十足,底下打著一行字:“刘艺菲倾情演绎,金庸经典再现”。 他把一部群像戏里王语嫣的戏份单独剪出来,剪了一个三分钟的片花,放到了网上,標题写的是“王语嫣惊艷亮相,刘艺菲仙气逼人”。 张纪中在採访里说,对著镜头笑得跟朵花似的:“我早就看出这孩子有潜力,所以选她演王语嫣。你们看,果然没错吧?这个角色,非她莫属。” 说得好像他才是伯乐,第一个发现刘艺菲的人似的。 採访播出来之后,有人在论坛上说“张导这热度蹭得,我给满分”,有人说“人家本来就是演得好,跟你有什么关係”。 上影这段日子积极得多,他们打了个漂亮仗。 投资一百万,换来了什么?票房分帐、口碑、影响力,还有业內同行的羡慕嫉妒恨。 周经理三天两头打电话来,语气一次比一次热情,一次比一次亲切。 ........ 8月20號,刘艺菲打了电话过来。 李军正在家里写剧本,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刘艺菲的名字,存的是“茜茜”。 他接起来,刚放到耳边,就听见那边脆生生的声音。 “军哥。”她的声音带著笑意,像春天里的小鸟叫。 “茜茜。” “恭喜你呀,票房大卖。”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清脆,跟铃鐺似的。 李军也笑了:“同喜同喜,你也是女主角。” 刘艺菲在电话那头笑得更开心了,“我妈想请你吃饭。”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黑印。 “吃饭?” “嗯,她说了好几次了,说谢谢你让我演这部电影。说你照顾我,帮我讲戏,帮我磨戏,说你是好人。”她顿了顿,“你什么时候有空?” 李军想了想,说隨时都行。反正暑假,也没什么事,就是写写剧本。 刘艺菲说那就25號吧,她生日,顺便一起聚聚。 李军又愣了一下,生日? 他翻了翻桌上的日历,8月25號,周一。 “行,那就25號。” 掛了电话之前,刘艺菲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起来,不像刚才那么嘻嘻哈哈了:“军哥,你下次拍电影,一定要找我演女主角啊。不许找別人。” 李军笑了,靠在椅背上。 “好,下次一定。”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刘艺菲满意地掛了电话,李军看著手机屏幕笑了笑,摇摇头,继续写剧本。 ....... 时间一晃到了8月底,《怦然心动》票房超过五千万。 一时间,李军和刘艺菲的名字成了娱乐版块头条。 报纸上、杂誌上、电视上、门户网站上、论坛上,到处都是。 有人说他们是“最年轻的电影人”,有人说他们是“校园爱情的代言人”,有人说他们是“这个夏天最大的惊喜”。 有家报纸甚至用了整整一个版面来报导,標题是“北电大一学生的电影奇蹟”,旁边配了一张李军的照片,是剧照,他穿著白衬衫,站在阳光里,笑得挺好看。 这个月,李军基本都呆在家里没出门。 20號那天,他出去了一趟,跟上影的人见了一面。 约在国贸附近的一家酒店,包间里安安静静的,服务员倒完茶就退出去了。 他把除中国地区外的发行权和dvd版权作价一千万卖给了上影。 对方很爽快,合同签得飞快,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钱到帐也快,第二天就收到了银行简讯。 其余时间,他都在家里写新剧本。 一个悬疑片,一个喜剧片,一个爱情片。 三个本子同时开工,写得昏天黑地。 有时候写著写著就忘了吃饭,陈慧打电话来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其实没吃,泡了碗方便麵应付。 有时候写到半夜,困得不行了,趴在桌上就睡著了,醒来的时候脸上压著笔记本,印了一道红印子。 罗晋这个傢伙也算有作品在身了,他在北影厂蹲戏,以前演的都是没台词的,站在镜头后面当背景板,有时候连脸都露不了。 现在演的都是有台词的角色了,有时候是男五號,有时候是男六號,有时候是只有两句台词的路人甲。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兴奋得很:“军哥,我现在出去递资料,人家一看简歷上有《怦然心动》,態度都不一样了。以前人家看都不看,现在起码翻两页。” 第24章 :生日宴 8月25日,刘艺菲十六岁生日。 李军开著牧马人,罗晋坐在副驾驶上,王佳和刘竞坐在后排。 罗晋一路上都在往外看,脖子伸得老长,脑袋都快贴到挡风玻璃上了。 “我靠,这地方真偏。”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军,“这得开多久?再开下去都快到河北了吧?” 王佳在后座拍了他椅背一下:“你別一惊一乍的行不行?人家住別墅的,当然得偏,难道住天安门广场旁边?” 罗晋脖子一梗,扭过身子跟她理论:“我怎么一惊一乍了?我这是感嘆!感嘆懂不懂?乡下人进城还不让感嘆两句了?” 刘竞笑推了王佳一把:“行了行了,你俩別吵了。”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种著法国梧桐,树冠茂密得跟搭了棚子似的,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斑斑驳驳地落在车窗上,像碎金子洒了一地。 又开了一会儿,到了门口。 大门是铁艺的,黑色,很高,比学校的大门还气派,旁边有个小门房,红砖尖顶,跟童话书里画的似的。 李军按了按喇叭,门卫从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按了个按钮。 大门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什么大傢伙在喘气。 里面是一条车道,两边是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绿油油的,比学校操场的草皮还好。 车道尽头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別墅,前面有个喷泉,喷泉里没有水,但打扫得很乾净,池底铺著蓝色的马赛克,阳光照上去,亮闪闪的。 门口停著几辆车,一辆黑色的奔驰,一辆银色的宝马,还有一辆红色的保时捷。 “这房子,得多少钱?”罗晋的声音都变了调,跟被人掐著脖子似的。 王佳在后座说:“你別丟人行不行?下车了。” 罗晋这才回过神来,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车旁边,仰著头看那栋房子,脖子往后仰。 刘艺菲从屋里跑出来,穿著一件黄色t恤,头髮披著,脸上还是那点婴儿肥,但比之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 她跑到门口,笑著招手,“来了!快进来!” 几个人跟著她往里走,穿过门厅,走进客厅。 挑高的天花板,上面掛著一盏水晶灯,亮闪闪的,垂下来老长一串,跟冰溜子似的。 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花园,能看到几棵果树和一片花圃,还有个小池塘,水面上漂著几片荷叶。 沙发是米白色的真皮沙发,又宽又大,坐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茶几是实木的,上面摆著水果和点心,还有一壶茶,冒著热气,茶香混著花香,在屋里飘著。 墙上掛著几幅画,李军看了一眼,不认识,但画框挺讲究的,是那种实木的雕花框,边角还描了金线。 刘小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盘水果,笑著迎上来。 她穿著一件浅色的家居服,头髮盘起来,温温和和的,脸上带著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来了?快坐快坐,別客气。”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罗晋坐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轻轻的。 王佳和刘竞也坐得规规矩矩的,刘竞还偷偷拉了拉裙子,把它铺平,又摸了摸头髮,看看有没有乱。 李军坐在旁边,环顾了一圈。 客厅里还坐著两个人,一个是舒畅。 十六七岁,扎著马尾,穿著一件粉色的t恤,牛仔裤,乾乾净净的,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拿著一杯水,正看著他们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坐得很隨意,一只腿盘在沙发上,另一只腿垂下来,脚上穿著一双白色的小白鞋。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休閒裤。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茶。 他正看著李军,目光不紧不慢的,像在打量什么东西。 刘小丽走过来介绍道:“这是陈金飞,亦菲的教父。” 陈金飞站起来,跟几个人握了握手。 握到李军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目光在李军脸上停了一秒,力度適中,握了两下就鬆开了。 “你就是李军?”他声音不高不低。 “是的,陈先生好。” 陈金飞点点头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艺菲在旁边说:“军哥,这是舒畅,我的好朋友。你们应该认识吧?” 舒畅笑著站起来伸出手,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你好,我看过你的电影,很好看。你在里面那个样子,跟平时一点都不像。” 李军跟她握了握手,指尖细细的:“谢谢。我也看过你的戏,你演得很好。” 舒畅愣了一下,眼睛眨巴了两下:“你看过我的戏?” “《孝庄秘史》里的董鄂妃,演得好。”李军说。 舒畅的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高兴,又从高兴变成不好意思。 她笑了笑,耳根有点红,重新坐回沙发角落里,但眼睛还在李军身上转。 罗晋在旁边小声跟王佳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李军听见了:“这屋里的人,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比我有名。” 王佳瞪他一眼,嘴唇都没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闭嘴。” 罗晋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 刘小丽招呼大家坐下,又去厨房端菜。 菜是请人做的,一桌子湘菜,辣椒炒肉、剁椒鱼头、红烧肉、清炒菜心、酸豆角炒肉末、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摆盘也讲究。 辣椒炒肉里还放了豆豉和蒜苗,闻著就香,剁椒鱼头上铺了厚厚一层红剁椒,看著就辣,红烧肉燉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散。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热闹。 罗晋讲了个笑话,说他在北影厂蹲戏的时候,有个导演让他演一个路人,从镜头左边走到右边,就两步路。 舒畅被逗得前仰后合,笑得差点把筷子掉了,捂著肚子靠椅子上。 刘艺菲也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拿纸巾擦眼角。 王佳和刘竞跟刘艺菲聊学校的事,说谁谁谁又接了新戏,谁谁谁又拿了什么奖,谁谁谁又跟谁谁谁谈恋爱了,被老师逮住了,在办公室训了半个小时。 刘艺菲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句“真的假的”、“不会吧”、“然后呢”,眼睛瞪得圆圆的,跟听故事的小孩似的。 舒畅坐在李军旁边,不怎么说话,时不时看他一眼。 李军注意到了,转过头看她,她就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吃菜。过了一会儿,又偷偷看过来。 吃到一半,她终於忍不住了小声问:“李军,你为什么要学表演啊?你不是写书的吗?” “写书是一个人的事,表演是一群人的事。都挺有意思的。” 舒畅点点头又问:“那你以后还写书吗?” “写。”李军夹了一筷子菜,“最近在写新剧本。” “什么样的剧本?” “还没想好。可能是个悬疑片。” 舒畅的眼睛亮了亮,往前凑了凑:“悬疑片?我喜欢看悬疑片。” 罗晋在旁边插嘴:“你喜欢看什么悬疑片?” 舒畅想了想,掰著手指头数:“《沉默的羔羊》、《七宗罪》……”她一口气说了七八个片名,越说越兴奋,声音都大了起来。 罗晋愣了一下挠挠头:“你看得还挺多。” 陈金飞不怎么说话,偶尔插一句,都在点子上。 “你那个电影,投资六百万,票房五千万。回报率不错。” 李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运气好。” 陈金飞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写新剧本。” “什么类型的?” “还在想。可能是个悬疑片,也可能是个爱情片。有几个想法,还没定下来。” 陈金飞点点头,没再问。 ....... 吃完饭,刘小丽端出蛋糕。 是个三层的奶油蛋糕,上面插著蜡烛,写著“16”两个数字,旁边还装饰著几朵奶油花,粉色的,挺好看。 蛋糕底下垫著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边缘刻著花纹。 刘艺菲站在蛋糕前面,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 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闭著眼睛,嘴唇微微动著,不知道在许什么愿。 许完愿,她睁开眼似乎看了李军一眼,然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火苗晃了晃,灭了,冒出一缕细细的烟,在空气里飘散了。 罗晋带头鼓掌,拍得啪啪响:“好!生日快乐!” 王佳和刘竞也跟著鼓掌,王佳还喊了一嗓子“生日快乐”,声音大得在客厅里迴荡。 刘艺菲笑著切蛋糕,先给妈妈,再给陈金飞,然后给舒畅,接著给李军、罗晋、王佳、刘竞。 切到李军的时候,她多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最大的一块给了他。 那蛋糕上有朵花,还有颗草莓。 “谢谢。”李军接过蛋糕。 刘艺菲没说话,又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切。 吃完蛋糕,几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花园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草坪上,照在那几棵果树上,把树叶照得半透明的。 罗晋靠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忽然说:“老三,等电影下映了,你也去提一套唄。这房子,真气派。以后咱们聚会就不用挤你小客厅了。” 李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买不起。” 罗晋不信,坐直了身子,“你票房都五千万了,买不起?” 李军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票房又不是我的。分完帐、交完税,到手没多少。你以为拍电影是印钞票啊?印钞票还得买纸买墨呢。” 罗晋挠挠头,想想也是,又靠回去了。 陈金飞在旁边听见了,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李军旁边。 “小李,借一步说话。” 李军愣了一下,站起来,跟著他走到客厅的另一头,靠近落地窗的地方。 窗外是花园,路灯照著,能看到几只飞虫在灯旁边转。 陈金飞转过身,面对著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半。 “你下一部片子,缺钱的话,可以找我。”他声音很清楚。 李军愣了一下,这话来得突然,但也不算意外。 他早就猜到,电影火了之后,会有人找上门来。上影找过,中影找过,现在轮到陈金飞了。 他想了想,“谢谢陈先生。不过下一部片子,我暂时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开。有几个想法,但都不成熟,还得再磨磨。可能今年开不了,也可能明年也开不了。” 陈金飞看著他,没接话。他的目光在李军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话是真的还是推脱。 李军迎著他的目光,没躲。 陈金飞忽然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眼角的皱纹也挤出来了。他拍了拍李军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实在。 “行,不著急。你慢慢想,想好了隨时找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电话。” 李军双手接过来,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一串號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logo,连个花纹都没有。 “谢谢陈先生。”他把名片收好,放进口袋里。 陈金飞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茜茜这孩子,我看著她长大的。”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喜欢演戏,也有天赋。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合適的角色,可以找她。” 李军微笑著点点头。 “会的。” 陈金飞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 刘艺菲送他们到门口,站在台阶上,跟舒畅站在一起。 舒畅朝李军挥了挥手笑著说:“李军,下次再聊。” 李军也挥了挥手:“好。” 罗晋已经上了车,趴在车窗上喊:“老三,快点!” 李军转身要走。 “军哥。” 刘艺菲叫住他,李军回头。 刘艺菲站在门口,灯光从屋里照出来,在她身后勾出一道光边,头髮丝都镀了一层金,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来。 她穿著一件白裙子,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你说的,下次一定找我演女主角。” “一定。” 刘艺菲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婴儿肥鼓起来,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李军转身上了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大门。 第25章 :变化 新的一学期开学,李军发现自己的校园生活有点不一样了。 从校门口走到宿舍楼,短短十分钟的路程,他被人拦了三次。 第一次是个导演系的师兄,留著络腮鬍子,戴著一顶贝雷帽,站在路边抽菸,看见李军走过来,菸头往地上一扔,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 “李导!李导!”他一把抓住李军的手,使劲摇了摇,“我是导演系大四的赵建国,拍过几个短片,在大学生电影节拿过奖。您下次拍电影,能不能让我进组学习学习?干什么都行,扛机器、搬道具、端茶倒水,我什么都能干!” 李军抽了两下才抽出来:“师兄客气了,有机会一定。” 赵建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双手递过来:“这是我电话,您一定记得联繫我!” 李军接过名片,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又被人拦住了。 这回是个表演系的师姐,大一的,扎著马尾,脸圆圆的,看著挺可爱。 “李导……”她的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是表演系大三,叫孙晓晓。我特別特別喜欢您的电影,看了三遍了。您下次拍电影,能不能让我试个镜?什么角色都行,没台词也行……” 李军看著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想起自己上辈子在片场等角色的样子,“行,有机会通知你。” 孙晓晓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连连鞠躬:“谢谢李导!谢谢李导!” 李军赶紧走了,再不走,估计整条路都得被堵上。 到了宿舍楼下,正好碰见罗晋从里面出来。 “哟,李导回来了?”罗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著笑,故意把“李导”两个字咬得很重。 李军瞪了他一眼:“你也来?” 罗晋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现在全校都这么叫你,你习惯习惯就好了。我跟你说,昨天我去食堂打饭,听见后面两个女生在聊天,一个说『李导今天穿了一件黑色t恤,好帅』,另一个说『你看见他了吗?在哪儿?』——你现在可是咱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了。” 李军摇摇头,懒得理他,往楼上走。 罗晋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你不知道,这几天有多少人找我打听你。有要试镜的,有要进组学习的,还有要你签名的。我手机都被打爆了,比我自己找戏的时候还忙。” “那你帮我挡著。”李军头也不回。 “挡著呢挡著呢,”罗晋跟上他的脚步,“我说李导最近在写新剧本,闭关,不见人。他们都信了。” 李军推开302的门,李超正趴在床上看杂誌,看见他进来,把杂誌一扔,从床上蹦下来,光著脚站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 “军哥!你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说,这两天有好多人来找你,我都帮你记著呢!” 他从床头摸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歪歪扭扭的,“导演系的三个,表演系的七个,摄影系的四个,还有两个文学系的,说要帮你改剧本……” 李军看著那本写得跟鬼画符似的笔记本,接过来翻了翻,合上,还给他。 “辛苦你了。” 李超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嘿嘿笑了两声:“不辛苦不辛苦。军哥,你下次拍电影,能不能让我演个重要点的角色?上次那个助手,戏份太少了,我还没演过癮就没了。” 马文龙从床上坐起来,悠悠地接了一句:“你上次那个助手,已经是你演艺生涯的巔峰了。再重要点的角色,你演得了吗?” 李超脖子一梗,梗得老粗:“我怎么演不了?我什么都能演!” 马文龙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茶:“那你演一个正常人。” 李超被噎住,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憋出一句:“……那算了。” ....... 李军坐在床边,舒了一口气。 “对了,”罗晋从门口走进来,靠在床架上,“你那个新剧本,写得怎么样了?” 李军想了想说,“差不多了,还差一点收尾。” 罗晋眼睛亮了:“什么类型的?” “动作片。有超能力的。” 李超一下子来了精神,从床上又蹦下来:“超能力?什么样的超能力?会飞?会隱身?会发波?” 李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你猜。” 李超挠挠头,猜了半天也没猜出来。 9月5號,正式上课。 第一节课是表演课,王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在李军身上停了一下,笑了笑。 “咱们班出了个大製片,这学期的匯报演出,你们可得好好表现,別给李导丟人。” 底下同学都笑了,齐刷刷扭头看李军。 李军坐在座位上,笑了笑,没说话。 坐在旁边的刘艺菲低著头,嘴角翘著,不知道在笑什么。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李军站起来收拾东西,刘艺菲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军哥,给你的。” 李军愣了一下,接过来。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用蓝色的包装纸包著,上面繫著一条银色的丝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刘艺菲眼睛亮亮的,嘴角带著笑,“我前几天才知道,你跟我同一天生日。8月25號,对吧?” 李军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 “你怎么知道的?” 刘艺菲歪著头,脸上的婴儿肥挤了一下:“我问的王佳。你怎么不告诉我?” 李军笑了笑,把盒子收起来:“没什么好说的。生日嘛,年年都有。” 刘艺菲看著他,嘴唇抿了抿,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站在那儿,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你不打开看看?” 李军看了看周围,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俩。 他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手錶。 李军抬起头看著她,“这太贵重了。” 刘艺菲摇摇头,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不贵重。你用得上的。” 李军看著她,她站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白色的t恤泛著光。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脸上带著笑,但嘴角有一点紧张。 “谢谢。” 刘艺菲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用谢。你下次拍电影,记得找我演女主角就行。” “一定。”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上反弹回来,噠噠噠的。 ......... 10月1號,《斗破》下部出版。 两百万字,分成五册,一次性上市。 林建华提前一个星期就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声音一次比一次兴奋。 “小李!这次肯定又要破纪录!我跟你说,预售已经超过五十万套了!五十万套!还没上市就卖了五十万套!” 李军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正在写《魔女》的剧本,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著名。 “你就『嗯』?”林建华的声音高了八度,隔著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在那边跺脚。 “那应该说什么?” 林建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说了。等上市了再告诉你。” 掛了电话,李军继续写剧本。 10月1號那天,李军去了一趟书店。 门口的海报上写著“《斗破苍穹》下部,五册全集,震撼上市”,底下是一行小字:“肥宅双开最新力作,延续上部精彩,结局催人泪下”。 书店里人不少,好几个年轻人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捧著《斗破》,看得入神。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那儿,翻著最后一册,翻了十几分钟,站著看完的。 李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媒体对《斗破》下部的报导不少,《北京晚报》发了一篇长文,標题是“网络文学狂人『肥宅双开』再创纪录,《斗破苍穹》下部预售破五十万”。 文章里说,这个数字创造了国內文学出版的新纪录,说明网络文学已经不再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了。 《南方都市报》也发了一篇,標题更直接:“《诛仙》之后,《斗破》再创神话,肥宅双开到底是谁?” 文章把李军的身份又扒了一遍,北电学生,电影製片人,演员,编剧,导演。 最后说:“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比他的小说还精彩。” 论坛上更是热闹。有人在討论剧情,有人在骂结局,有人在催更;他们以为李军还会继续写《斗破》的续集。 李军看著那些帖子,笑了笑,没说话。 《斗破》已经写完了,不会再有了。 ........ 国庆长假一过,李军给任忠伦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李军?”任忠伦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点意外,“你小子终於想起我来了?” 李军笑了笑:“任总,有个新项目,想请您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任忠伦的声音变了,从閒聊模式切到了工作模式。 “什么项目?” “悬疑动作片,剧本已经写好了。” “行,你等著,我明天飞过来。” 李军愣了一下:“您亲自来?” “废话,你李导的项目,我不亲自来能行吗?”任忠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明天上午,北电门口见。” 第二天上午,李军站在北电门口等著。 十点整,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任忠伦从车里出来。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五十来岁,脸上带著笑,精神头很好。 “李导!”他走过来笑著伸出手,握得很实在,“好久不见。” 李军跟他握了握手:“任总,您太客气了。” 任忠伦摆摆手,看了一眼北电的校门,感慨了一句:“你们学校,出了不少人才。前几年的贾章柯,去年的路川,今年的你。北电导演系確实厉害。” “我是表演系的。” 任忠伦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出来了:“对对对,你是表演系的。表演系的学生,干著导演系的活,抢著编剧系的饭碗,还把製片系的活都干了。你一个人顶一个系啊。” 李军笑了笑,没接话,两个人往校园里走。 任忠伦边走边看,不时点点头。 走到教学楼旁边的小花园,李军找了张石凳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 “任总,这是剧本和策划书。” 任忠伦接过来,翻开。 封面上印著两个字:《魔女》。 底下是一行小字:编剧/导演,李军。 他看了李军一眼,眉毛往上挑了挑,没说话,继续翻。 剧本不算长,大概一百来页。 任忠伦看得很快,他坐在石凳上,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 李军坐在旁边,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不热。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任忠伦合上剧本,抬起头。 “你倒?”他问。 “对。” 任忠伦把剧本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个本子,跟《怦然心动》完全不一样。那是个小清新爱情片,这个是暴力动作片。跨度够大的。” 李军点点头笑笑:“想试试不一样的。” 任忠伦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点审视。 “女主叫安凤?” “对。” “安凤……安风?”任忠伦念了两遍,忽然笑了,“你写的不会是刘艺菲吧?”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给她写的。” 任忠伦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拍大腿:“我就知道!你小子,上次拍《怦然心动》找她演女主,这次又给她量身定做。你们俩……”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军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指了指剧本:“任总,您觉得这个本子怎么样?” 任忠伦收起笑容,认真起来。他翻了翻策划书,看了看预算,看了看拍摄计划,又翻了翻剧本后面附的分镜稿。 “预算多少?” “三千万。” 任忠伦的眉毛又挑了挑。 “三千万?你上一部才六百万。” “上一部是爱情片,没有动作戏,没有特效。这一部不一样,有动作戏,有特效,有爆破。三千万已经是往少了算的了。” 任忠伦想了想,点点头。 “这个本子,確实比《怦然心动》大。”他顿了顿笑著说,“上影可以投,但份额可能不多。” “多少?” “百分之三十。九百万。” 李军算了算,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少一点,但也可以接受。 他自己出一部分,再找別的投资方,应该能凑够。 “可以。” 任忠伦又翻了翻剧本,忽然问:“你想过没有,这个片子,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李军想了想,“动作戏。国內拍这种超能力动作片的经验不多,得找好的动作指导。” 任忠伦点点头,又摇摇头。 “动作指导是其一。其二是....” 他顿了顿,看著李军,“你一个表演系的学生,之前只跟组拍过一部小清新爱情片,突然要执导一部三千万的暴力动作片。投资人怎么想?院线怎么排片?” 李军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觉得剧本好,故事好,拍出来肯定好看。 任忠伦看著他的表情笑了,“別担心,我说这些不是要打退堂鼓。上影投了你的第一部片子,赚了钱,赚了口碑。第二部,我们还会投。但是...”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著李军,“你得想清楚,这部片子,你到底要拍成什么样。是像《怦然心动》那样的小眾文艺片,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商业片?” 李军想了想,“商业片。” 任忠伦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就按商业片的规格来准备。动作指导、特效团队、宣发方案,一样都不能少。”他把剧本夹在腋下,“这个本子我带回去,应该问题不大。” 李军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谢谢任总。” 第26章 :中影入局 给韩三平打电话那天,李军犹豫了好一会儿。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跟玩蹺蹺板似的。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盯著屏幕上那串號码,手指悬在拨號键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整个人跟被点了穴一样。 李超在旁边吃泡麵,呼嚕呼嚕的,汤都快溅到床单上了,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凑过来,嘴里还叼著几根麵条。 “军哥,你干嘛呢?给谁打电话这么纠结?跟要上刑场似的。” 李军没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下什么重大决心,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餵?”韩三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低沉,稳重,带著点鼻音,像是刚睡醒,嗓子还有点沙。 “韩总您好,我是李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韩三平的声音变了,从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变成了热乎的、带著笑意的调子,跟换了个人似的。 “小李啊!好久不见。你那个《怦然心动》,我看了两遍,確实不错。怎么,找我有事?” 李军清了清嗓子,嗓子眼里有点干,像塞了团棉花。 “韩总,我有个新项目,想请您看看。” “哦?”韩三平的声音往上挑了挑,像钓鱼的时候鱼竿弯了一下,“什么项目?” “动作片,投资三千万。这次我自己做导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这回沉默的时间长一点,大概有两三秒。李军能听见那边有翻纸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三千万?”韩三平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上一部才六百万吧?” “对。”李军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这一部有动作戏,有特效,成本高一些。打打杀杀的,比谈情说爱费钱。” 韩三平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笑声很轻,像喉咙里滚过一颗糖,又像是被烟呛了一下。 “行,晚上有空吗?出来吃个饭,聊聊。光打电话说不清楚。” “有空。” “那行,晚上七点,建国门外大街那个全聚德,知道吧?就是门口有个大牌楼那个。” “知道。” 掛了电话,李军把手机扔在床上,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李超端著泡麵碗凑过来,脸上还沾著麵条汤,油亮亮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军哥,你要拍新电影了?三千万?” 李军点点头,李超的眼睛又大了一圈,嘴巴张著,麵条从嘴角滑出来,掉在衣服上,他都没注意,就那么直愣愣地盯著李军看,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三千万……三千万……”他念叨了好几遍,跟念经似的,忽然把泡麵碗往桌上一搁,一把抓住李军的胳膊,力气大得跟钳子似的,“军哥,这次能不能让我演个重要点的角色?男二號就行!我请你吃一个月泡麵!” 马文龙从床上坐起来,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吹了吹热气,悠悠地接了一句:“男二號?你上次那个助手都演得磕磕绊绊的,台词都说不太利索,还男二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李超脖子一梗,梗得老粗,青筋都暴出来了:“我怎么磕磕绊绊了?那场戏我一遍就过了!导演都说好!” 马文龙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茶,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那是因为你的角色就是个磕磕绊绊的人。你演你自己,当然一遍过。本色出演嘛。” 李超被噎住,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条被扔上岸的鱼,憋出一句:“……那也行啊!我就演我自己!军哥你写剧本的时候,给我量身定做一个角色唄!” ........ 晚上七点,建国门外大街全聚德。 李军到的时候,韩三平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和”字,裱在框里,有点歪。 韩三平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鬆开一颗扣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很好,不像五十岁的人。 面前摆著一壶茶,茶冒著热气,他正拿著手机看什么,眉头微微皱著。 看见李军进来,他放下手机,站起来,伸出手,握得很实在,手心乾燥温暖。 “来了?坐坐坐,別客气。” 李军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倒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冒著白气。 韩三平拿起菜单翻了翻,点了几道菜,都是家常菜:烤鸭、芥末墩、炸酱麵、炒合菜,没点酒,要了一壶菊花茶。 “不喝酒了,”他合上菜单,跟服务员摆摆手,“明天还有会,喝点茶就行。” 菜上来之前,韩三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看著李军,目光里带著点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说说吧,什么项目?” 李军从包里拿出剧本和策划书,双手递过去,像交作业似的。 韩三平接过来,翻开封面,看了一眼標题,念出声来:“《魔女》?”他又往下看了一眼署名,“编剧、导演——李军。这次你自己当导演了?不找薛老师了?” 李军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想试试自己来。不能总靠老师带著。” 韩三平没再说话,开始看剧本。他看得不快不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手指在页边敲两下,偶尔皱皱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偶尔点点头,下巴点一下。 烤鸭上来了,片鸭子的师傅推著小车进来,戴著白帽子,刀工利落,刀起刀落,一片一片地片著,鸭皮烤得金黄酥脆,在灯光下泛著油光,薄薄的,透亮。韩三平头都没抬,继续看剧本,筷子都没动一下。 李军坐在对面,等著。服务员把片好的鸭子端上桌,薄饼、葱丝、黄瓜条、甜麵酱,摆了满满一桌。韩三平还是没动筷子,跟入定了似的。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合上剧本,抬起头,把剧本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本子,有点意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在杯口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动作戏不少,特效也有。你打算找谁来拍动作指导?” “还没定。”李军说,拿起筷子又放下,“想找香港的团队。內地的动作指导拍这种超能力题材,经验不多。” 韩三平点点头,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两下,像在弹钢琴。 “袁和平怎么样?” 李军愣了一下,筷子差点掉桌上。袁和平,那是香港顶级的动作指导,《臥虎藏龙》《黑客帝国》《黄飞鸿》都是他做的。李军想过找好的团队,但没敢想找袁和平这个级別的,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能请到吗?”他问,声音都有点飘了。 韩三平笑了,拿起一张薄饼,铺在盘子里,夹了几片鸭肉放上去,又加了几根葱丝黄瓜条,抹了点甜麵酱,慢条斯理地捲起来。 “我帮你联繫。老袁跟我有交情,他最近正好在bj,给一个武侠片做动作指导。回头我给他打个电话,约个时间见一面。”他咬了一口卷好的烤鸭,嚼了嚼,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不过你这个本子,动作戏的难度不小,他接不接,得看他自己。他那个人,挑本子挑得很,一般的戏看不上。” 李军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心里的激动。 “谢谢韩总。” 韩三平摆摆手,又夹了一块烤鸭,放在薄饼里,这次加了不少葱丝。 “上影那边,投了多少?” “三成,九百万。”李军说,掰著手指头算,“还有两成的份额,想问问中影有没有兴趣。” 韩三平嚼著烤鸭,想了想,咽下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又咽下去。 “你这部片子,总投资多少?” “三千万。” 韩三平点点头,把茶杯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中影可以投。六百万,两成。” 李军心里鬆了口气,悬著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上影三成,中影两成,他自己留五成。够了,不用再找別人了。 “没问题。”他说,端起茶杯。 韩三平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那就这么定了。” ......... 10月15日,三方在迪蒙大厦的肥宅影业签署了协议。 肥宅影业的办公室在十八楼,半层,五百平,装修简单,但该有的都有。 前台是一张白色的大理石桌子,擦得鋥亮,能照见人影。后面墙上掛著“肥宅影业”四个字,黑体,简洁大方,是李军自己设计的,花了两百块找列印店做的。 往里走是办公区,几排工位,电脑、电话、文件柜,整整齐齐,虽然大部分工位还空著,但看著像那么回事。 最里面是李军的办公室,不大,十来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盆绿萝,绿萝长得挺好,叶子绿油油的。 任忠伦和韩三平一起来的,任忠伦穿著一件灰色西装,打著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整个人跟要去参加颁奖典礼似的。 韩三平穿得隨意些,深色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解开,挽了一道。 签完字,三个人坐在李军的办公室里喝茶。 茶是韩三平带来的,龙井,说是朋友从杭州寄来的,明前茶,味道確实不错,清香淡雅,入口回甘,喝完了嘴里还有一股清香味。 任忠伦端著茶杯,靠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脚一晃一晃的,看了一眼韩三平,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点酸溜溜的意思。 “老韩,你这是捡了个便宜。要不是我们上影最近资金周转不开,把钱都占住了,这两成份额可轮不到你。你这就是来得巧。” 韩三平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把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你们周转不开,我们有钱。这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再说了,你三成我两成,你还是大头,有什么不满意的?” 任忠伦被他这话逗笑了,摇摇头,用手指了指韩三平,手指在空中点了两点:“你啊你,就会捡便宜。哪天你周转不开了,我也去捡你的便宜。” 韩三平没接话,转头看向李军,放下茶杯,往沙发背上一靠:“袁和平那边,我帮你问了。他看了剧本,说有兴趣,过两天来bj,你们见一面。”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歪了。 他没想到韩三平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袁和平真的有兴趣。 “谢谢韩总。” 韩三平摆摆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风景。 窗外是北电的校园,操场、教学楼、宿舍楼,都看得清清楚楚,学生们像蚂蚁一样在校园里走来走去。 “別谢我,是他自己感兴趣。他说你这个本子,动作设计有挑战,他想试试。老袁那个人,就喜欢有挑战的东西,太简单的他还看不上。” 任忠伦在旁边插了一句,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袁和平要是来了,你这个片子,至少多卖三千万。他的名气在那儿摆著,海外发行都好谈。到时候海外版权一卖,成本就回来一大半。” 李军点点头,心里有点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签完合同,三个人在楼下的一家湘菜馆吃了一顿便饭。 任忠伦爱吃辣,韩三平口味清淡,李军点了几个菜,兼顾两边。 剁椒鱼头、辣椒炒肉、清炒菜心、西红柿蛋汤。剁椒鱼头上铺了厚厚一层红剁椒,看著就辣,辣椒炒肉用的是本地青椒,又香又辣。 任忠伦吃得满头大汗,一边擦汗一边说:“还是湘菜够味,过癮!”韩三平慢悠悠地吃著菜心,偶尔夹一块鱼肉,在茶杯里涮一涮再吃,吃得很斯文。 吃完饭,韩三平先走了,说晚上还有个会,匆匆忙忙地走了。 任忠伦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小李,”他说,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烟夹在手指间,“你这个片子,好好拍。上影这次投你,是赌你第二次也能成。別让我们失望。” “不会的。” 任忠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小,拍得李军肩膀一沉,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一声,车子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李军站在路边,看著车流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往学校走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著,他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变长,又慢慢变短。 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响。 有几片叶子开始泛黄了,在风里打著旋儿往下飘,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下去。 他想起任忠伦刚才说的话。 “赌你第二次也能成。” 第27章 :档期衝突、推荐 第二天一早,李军是被李超的闹钟吵醒的。 那个闹钟是李超从山东老家带来的,造型是个塑料大公鸡,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打鸣,“喔喔喔”的声音能把整层楼的人都吵醒。 李超自己倒睡得跟死猪一样,每次都等別人砸他枕头才醒。 李军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一刻。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带。 楼下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噠噠噠的,还有人在练声,“啊!!啊!!”的,拉得老长,跟杀鸡似的。 他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著了,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翻到刘灿的號码。 刘灿是00级的师哥,导演系的,实习之后没找到合適的工作,在几个剧组打杂,干过场记、副导演、执行导演,什么都干过,用他的话说就是“剧组里除了化妆,別的都干过”。 上次《怦然心动》,他是执行导演,干活利索,脑子灵活,从不叫苦叫累。 有一次连著拍了十八个小时,別人都累得跟死狗似的,他还在那儿安排第二天的拍摄计划,精神头好得不像话,李军对他印象很深。 后来肥宅影业成立,李军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让他过来帮忙,掛了个导演的头衔,平时处理一些杂事。 刘灿高兴得不行,说“终於不用在外面漂著了”。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餵?”声音闷闷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带著没睡醒的鼻音。 “刘师兄,是我,李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还夹杂著“哎哟”一声,大概是撞到了床架子或者门框。 “李导!李导!”刘灿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跟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似的,整个人都精神了,“您说,您说!我听著呢!” 李军笑了笑,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腰后面,往床头一靠。 “新项目定了,动作片,投资三千万。你帮我组建团队,摄影、美术、录音、灯光,都要最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刘灿的声音变了,从刚才那种迷迷糊糊的调子变成了认真的、干练的调子,跟换了一个人似的,连呼吸都变得沉稳了。 “三千万?动作片?”他顿了顿,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的重量,又像是在算帐,“李导,你这是要大干一场啊。比上次翻了五倍。” “对。”李军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团队一定要好。你帮我联繫人,预算不是问题。” 刘灿在电话那头“嘶”了一声,像是在吸凉气,又像是在咬牙。然后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声里带著点兴奋,又带著点紧张。 “行,您放心。我这边有几个师兄,去年刚跟完一个院线片,拍过爆破戏,经验足。还有一个是北影厂出来的,干过十几年灯光,技术没得说。我帮您问问,保证把最好的团队给您凑齐。” “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刘灿的声音里透著压不住的兴奋,跟打了鸡血似的,“能跟著李导干,那是我的福气。对了,李导,这次我能不能——”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像在试探什么,又像怕被拒绝,尾音拖得老长。 李军知道他要说什么,笑了,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你当执行导演,上次你干得不错。这次还你来。” “好嘞!”刘灿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隔著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在那边手舞足蹈,说不定还蹦了两下,“我马上开始联繫!保证把最好的团队给您凑齐!李导您放心,我这条命就卖给这个项目了!” 掛了电话,李军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著窗外发了会儿呆。 ........ 下午,他给刘艺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起来了,快得像是一直在等,也许手机就一直握在手里。 “军哥?”刘艺菲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点意外,又带著点高兴,像小鸟叫。 “茜茜,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有啊!”刘艺菲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跟灯泡通了电似的,又像夏天的蝉突然叫了起来,“在哪儿?还是那家湘菜馆吗?” “学校旁边那家,你知道的。就是门口掛两个红灯笼那家,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 “知道知道!几点?” “六点。” “好!我一定准时到!” 掛了电话,李军看了看时间,还早。他坐回床上,拿起剧本翻了翻,又放下。脑子里在想事情,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晚上六点,李军到的时候,刘艺菲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橘红色的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暖色。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一左一右的,跟兔子耳朵似的,隨著她低头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牛仔裤,帆布鞋,白袜子露出一截。扎著马尾,头髮乌黑髮亮,在夕阳里泛著光。 脸上还是那点婴儿肥,但比之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五官更立体了。 她面前摆著一杯水,正拿著手机看什么,嘴角带著笑,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停下来笑一下,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看见李军进来,她放下手机,笑著招手,手举得老高,在头顶上晃了两下,生怕他看不见似的。 “军哥,这边这边!” 李军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有点硬,他挪了挪屁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服务员过来点菜,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扎著围裙,手里拿著点菜本和原子笔。 李军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几个她爱吃的:辣椒炒肉、红烧肉、清炒菜心、西红柿蛋汤。 “够不够?”他抬头问刘艺菲。 刘艺菲歪著头想了想,掰著手指头数了数,嘴里念念有词,然后说:“再加一个酸豆角炒肉末吧,我爱吃那个。酸豆角要多放点,肉末少放点。” 李军点点头,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 等菜的工夫,刘艺菲双手托著下巴,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掌托著脸颊,把脸上的肉挤得鼓鼓的。 她看著李军,眼睛亮亮的,跟两颗黑葡萄似的,眨都不眨一下,就那么直直地盯著他看。 “军哥,你是不是要开新戏了?” 李军愣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 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脸上的婴儿肥鼓起来,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放下托著下巴的手,坐直了身子,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 “我猜的。你从来不主动约我吃饭,一约我肯定有事。”她顿了顿,歪著头看他,下巴微微抬起,带著点小得意,“上次你约我吃饭,是问我档期。这次又是吧?军哥你这套路我都摸清楚了。” 李军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放下水杯,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画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是有一个新项目。”他看著她的眼睛,没有躲闪,“动作片,投资三千万。女主是给你写的。我写剧本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你。” 刘艺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点了灯似的,又像夜空中突然炸开了一朵烟花。 整个人都往前凑了凑,下巴差点磕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像一只隨时要扑过来的小猫。 “真的?” “真的。” 刘艺菲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手忙脚乱的,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收,反而更大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太好了!我终於能演你的戏了!”她兴奋得声音都大了,旁边桌的客人扭头看了她一眼,她也不在意,“上次那个《怦然心动》,我演得还不够过癮,才拍了两个月就没了。这次我要打打杀杀!我要演动作戏!” 李军看著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忍,像有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 “你年底有档期吗?” 刘艺菲的笑容停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动作凝固了一瞬。 “年底……”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著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跟什么较劲,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声音小了许多,跟蚊子哼哼似的,“我签了唐人的《仙剑奇侠传》,一月份进组。”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起来,像太阳被云遮住了,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李军点点头,没说话。他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刘艺菲看著他,嘴唇抿了抿,抿成一条线,又鬆开,抿了好几次。 她忽然把水杯往旁边一推,杯子在桌上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眼神也变得坚定了。 “我回去跟我妈说,把《仙剑》退了。” 李军愣了一下,正在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他赶紧摆手,手摆得跟扇扇子似的,差点把筷子甩出去。 “別別別,《仙剑》是好戏,你不能退。” 刘艺菲急了,身子往前倾,手撑在桌子上,整个人都快趴上去了,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有光在闪。 “可是你的戏……” “我的戏以后还有机会。”李军打断她,认真地看著她,目光稳稳的,一字一顿地说,“《仙剑》这样的本子,不是天天有的。你签了约,就要好好演。不能为了我的戏退掉。做人要讲信用,做演员更要讲信用。” 刘艺菲看著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的眼睛有点红,鼻头也红了,嘴唇微微发抖,像是有好多话堵在嗓子眼里,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画得很慢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声音小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眼睛里还带著一点水光。 “那……那你下次一定要找我。” 李军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肉燉得烂烂的,皮红亮,肥瘦相间,在碗里颤了颤。 “一定。下次不找你,你打我。隨便打。” 刘艺菲被他这话逗笑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这可是你说的。”她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含著肉,“到时候別赖帐。” “不赖帐。”李军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著菜。 辣椒炒肉里的辣椒很香,但確实辣,刘艺菲吃了几口就开始吸溜,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眼睛一亮,整个人又精神起来了。 “对了,你可以找舒唱啊。” 李军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舒唱?” “对啊,”刘艺菲点点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清脆,甚至还有点兴奋,语速也快了起来,“她演技好,形象也合適。而且她最近正好有空,没什么戏拍。前几天她还给我打电话,说在家閒著没事干,都快发霉了,问我有没有什么戏介绍。” 李军想了想,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身手怎么样?这部戏有动作戏,不是站著说话的那种。” 刘艺菲歪著头想了想,眉毛往上挑了挑,手指点著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 “她小时候练过好几年舞蹈,基本功扎实。劈叉、下腰都不在话下。动作戏应该没问题。”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跟推销员似的,还带著点夸张,“而且她特別能吃苦,拍戏从来不喊累。有一次拍冬天的戏,零下好几度,她在冷水里泡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还笑著说『没事没事』。” 她看了看李军的表情,又接著说,越说越起劲:“你要是不信,可以先见见她,聊一聊。她人很好的,说话温温柔柔的,跟个小猫似的,但骨子里特別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觉得她特別適合你那个角色。” 李军看著她那副卖力推荐的样子,笑了。她连说带比划,手舞足蹈的,差点把水杯又碰倒了。 “行,我考虑考虑。” 刘艺菲满意地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带著点狡黠,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军哥,你要是找舒唱演女主,那我以后就是她的伯乐了。她得请我吃饭,请大餐。我要吃火锅,海底捞那种。” 李军被她这话逗笑了,摇摇头,夹了一筷子菜心,嚼了嚼,咽下去。 “行,到时候让她请你,我作陪。” “那不行,你得请我!”刘艺菲瞪他一眼,眼睛故意瞪得大大的,眼里全是笑,藏都藏不住,“是你抢了我的角色,你得补偿我。这叫精神损失费。” 李军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筷子都举起来了:“好好好,我请你。你想吃什么?隨便点。” 刘艺菲想了想,掰著手指头数:“火锅、烤肉、日料、海鲜、小龙虾、麻辣烫……” 她一口气说了七八样,越说越起劲,眼睛越来越亮,像在报菜名。 李军听著,嘴角的笑一直没收住。 ...... 吃完饭,李军送她到宿舍楼下。 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的,像两个在散步的小人儿。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有几片打著旋儿往下飘,落在刘艺菲的肩膀上,她没注意,李军也没说。 刘艺菲站在台阶上,回头看著他。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睛下面,忽闪忽闪的,像蝴蝶扇动翅膀。 “军哥。” “嗯?” “新戏加油。要是舒唱演得不好,你隨时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进组。” 李军笑了。 “好。” 刘艺菲转身,跑上台阶,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噠的,像马蹄声。 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像钟摆,一下一下的。跑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军站在楼下,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根电线桿,又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角飘了一下,头髮也乱了。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裤兜里,转身往回走。 走著走著,他掏出手机,翻到舒唱的號码。 是上次刘艺菲发给他的,存在通讯录里,一直没打过。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又按了返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回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著,他的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个在跳舞的鬼魂。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艺菲刚才说“你从来不主动约我吃饭,一约我肯定有事”。 好像还真是,从认识到现在,他主动约她吃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每次都是为了谈事情。 他想了想,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下次没事也约她吃个饭吧,就是单纯吃个饭,不谈项目,不聊剧本,什么都不聊。 .......... 第二天一早,李军给舒唱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温温柔柔的,带著点睡意,像隔著一层棉花。 “餵?” “舒唱你好,我是李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舒唱的声音变了,从刚才那种迷迷糊糊的调子变成了清醒的、带著点惊讶的调子,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李军?艺菲的那个同学?写《诛仙》的那个?” 李军笑了,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面。 “对,就是那个。写书的、拍电影的、表演系的,都是同一个。” 舒唱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风铃。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轻快起来,像小鸟叫,又像溪水流动。 “你好你好,刘艺菲跟我说过你,说你写书厉害,拍电影也厉害。她还说你是个特別有意思的人。”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艺菲这丫头,背地里不知道说了他多少好话。 “她过奖了。是这样的,我有个新项目,想约你见一面,聊聊。动作片,女主还没定,想听听你的想法。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舒唱的声音响起来,这回带著点兴奋,语速也快了一些。 “真的?太好了!什么时候?我最近都有空。” “今天下午行吗?三点,学校旁边那个咖啡馆,就是北门出来左转那家。” “行,我一定到。我提前十分钟到。” 掛了电话,李军看著手机屏幕笑了笑。 刘艺菲推荐的人,应该差不了。 第28章 :路太郎放炮 一周后,媒体炸了。 李军是在食堂看到新闻的。 那天中午他端著餐盘,正低头找位置,李超忽然从背后衝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气大得差点把餐盘拍飞出去。 李军手一抖,红烧肉的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白米饭上,洇出几团油汪汪的印子。 “军哥!你又上报纸了!” 李军稳住餐盘,回过头。 李超站在他身后,手里攥著张报纸,激动得脸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李军把餐盘放在旁边空桌上,接过报纸。 头版上赫然印著一行大字,黑体,加粗,占了整版的宽度:“北电大二学生再出手,中影上影联合投资三千万”。 副標题更刺激,字號只比主標题小一號:“新片《魔女》立项,导演编剧主演一人包揽”。 李军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报纸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正面,確认没看错。 李超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军哥你不看看?头版!整版!我买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收藏!” “看见了。”李军在一张空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就这?你就不激动?” 李军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激动什么?该拍的片子还得拍。” 李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报纸摊开铺在桌上,手指头点著那行大標题,戳得报纸都快破了。 旁边桌的几个女生已经扭头看过来,窃窃私语,眼神里带著好奇和打量。 有个扎马尾的胆子大一点,端著餐盘凑过来,站在桌边,歪著头看李军。 “李导,你真的要拍三千万的电影啊?网上说的都是真的吗?” 李军还没回答,李超已经抢著替他答了,胸脯挺得老高,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当然!中影和上影的人都来了,在军哥公司签的合同!白纸黑字,红印章!” 李军抬眼看了他一眼,李超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再也不说话了。 ....... 接下来几天,消息越传越广。 报纸、电视、门户网站,到处都是《魔女》立项的新闻。 中影和上影联合出品,投资金额三千万人民幣,这在2004年可不是个小数目。 bj三环的房价才五六千一平,三千万能在国贸买一层写字楼。 对於一个只拍过一部小成本电影、还是表演系在读的大二学生来说,议论声自然少不了。 食堂里,有人端著餐盘边吃边聊:“三千万?他上一部才六百万吧?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吧?也不怕扯著蛋?” 排练厅里,有人压著腿跟旁边的人嘀咕:“听说他自己当导演?他才学了两年表演,会导戏吗?我们导演系学了四年都不敢说自己会导。” 论坛上,有人敲著键盘发表高论:“人家有钱唄,写书赚了好几千万,亏了也不心疼。反正花的又不是我们的钱。” 也有人替他说话:“也不能这么说,上一部不是挺成功的吗?票房五千多万呢。” 但马上有人反驳:“那不一样!上一部是薛晓璐导演、田壮壮监製,他就是个掛名的。这次他自己来,能行吗?” 说什么的都有,李军走在校园里,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他看。 有羡慕的,有好奇的,有等著看好戏的。去食堂打饭,打饭的阿姨都多看他两眼,勺子抖得比平时厉害,菜量明显少了;去排练厅练功,同班同学的眼神都怪怪的,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连去厕所都有人跟著,那是李超,他说要保护军哥的安全,其实就是想蹭著多听几句八卦。 ....... 11月1日,电影局公布了《魔女》项目的具体信息。 消息是早上九点在官网上掛出来的。 李超第一时间刷到了,举著笔记本电脑衝进宿舍,差点撞在门框上。 “军哥!出来了!官网上出来了!” 李军正在刷牙,满嘴白沫,从洗漱间探出头来,牙膏沫顺著嘴角往下淌。 李超把电脑往桌上一放,屏幕朝向他。李军看了一眼,擦了擦嘴,继续刷牙。 罗晋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凑到电脑前。 马文龙也放下茶杯,从床沿上探过身子来看。 页面上的信息写得很清楚: 导演:李军。编剧:李军。监製:田壮壮。类型:动作/悬疑。出品方:肥宅影业、上影集团、中影集团。 主演名单也出来了:舒唱、余男、罗晋、马文龙、刘竞、王佳、李超等。 故事梗概同步发布:为了救治患病的养母,少女舒馨急需大量金钱,为此她参加了选秀节目並因此获得大量关注后,她曾经失却的过去再次找上了她的故事…… 罗晋看完靠在床头,忽然笑了:“老三,你这故事梗概写得,跟悬疑小说似的。” 李军从洗漱间出来,用毛巾擦了擦脸:“本来就是悬疑片。” 马文龙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动作悬疑,你这一下子跨了两个类型。上一部是爱情片,这次直接上动作戏,步子確实不小。” 李军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边:“所以得好好准备。” 李超已经顾不上听他们说话了,盯著屏幕上的主演名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点著“李超”两个字,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军哥,我的名字在上面!白纸黑字!李超!这两个字就是我的名字!” 罗晋瞥他一眼:“你激动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演戏。” “那不一样!”李超把电脑捧起来,对著屏幕端详,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上次那个助手,戏份太少,名字排在最后面,差点就出框了。这次可是正经八百的配角!” 马文龙悠悠地接了一句:“配角也是挨打的配角。” 李超把电脑放下,脖子一梗:“挨打怎么了?挨打也是艺术!” ......... 消息一出,舆论彻底分成两派。 上影的任忠伦在接受採访时对著镜头说:“李军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他的上一部作品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我们上影愿意和他继续合作,就是看好他的未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篤定得很。 中影的韩三平说得更直接,他靠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对著话筒说:“年轻人要有机会,我们就是要给这样的年轻人机会。中国电影需要新鲜血液。我干了这么多年电影,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看衰的更多。 有些媒体开始挖李军的“黑料”,其实也没什么黑料可挖,无非是“表演系学生当导演,跨界太大”、“上部电影的成功主要靠薛晓璐和田壮壮”、“三千万的投资风险太大,一个学生扛不住”。 最狠的是路川,这位凭藉《寻枪》一举成名的导演,在接受记者採访时被问到对李军新片的看法。 他当时坐在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根烟,听记者说完问题,把烟在菸灰缸里按灭,身子往后靠了靠,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点不屑,又带著点嘲讽。 “现在是人是鬼都做导演了。”他翘起二郎腿,脚尖晃了晃,“我当年拍《寻枪》的时候,在剧组摸爬滚打好几年,给多少导演当过副手,才敢拿起导筒。现在的年轻人,拍了一部小成本电影,就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拍了。三千万?我替投资人捏把汗。”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话传出来之后,网上炸了锅。 天涯论坛上,有人发帖说:“路导这话说得太对了!现在什么人都能当导演了!是个明星就敢拍电影,是个作家就敢当导演,门槛也太低了。” 底下有人跟帖:“人家有钱,你管得著吗?有本事你也写本《诛仙》卖两千万册啊。” “有钱也不能乱花啊,三千万打水漂怎么办?那都是上影和中影的钱,是国有资產。” “你们看过《怦然心动》吗?拍得挺好的啊。清新自然,一点都不像新人拍的。” “那是薛晓璐的功劳!跟李军有什么关係?他就是掛个名!” 网络吵得不可开交,李超气得在宿舍里转圈,跟个陀螺似的,从门口转到窗户,又从窗户转到门口,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脸都气红了。 “这个路川,他凭什么这么说你?他自己拍的《寻枪》吗?军哥你比他强多了!你第一部电影就卖了五千万,他的《寻枪》才卖多少?” 李军坐在床上,翻著剧本,头都没抬,手指在页边划了一下。 “人家说人家的,我们拍我们的。” “你不生气?”李超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李军翻了一页剧本,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划掉一句台词,在旁边重新写。 “生气有什么用?又不能堵他的嘴。你把人家骂一顿,人家该怎么说还怎么说。等片子拍出来,用作品说话。” 罗晋在旁边点点头,把手里的剧本放下,“老三说得对,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拍好了,那些人自然闭嘴。拍不好,说什么都是废话。” 马文龙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悠悠的:“人家拍《寻枪》的时候,確实在剧组泡了好几年。老三你才学了两年,人家不服气也正常。” 李超急了,从床上蹦下来,光著脚站在地上,脚趾头都蜷起来了:“那也不能这么说啊!军哥第一部电影就卖了五千万,路川的第一部卖了多少钱?” 马文龙想了想,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好像……两千万吧。” “那不就结了!”李超一拍大腿,拍得啪啪响,大腿上红了一片,“军哥比他强多了!” 马文龙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把茶杯又端起来:“那是票房。在有些人眼里,票房不代表一切。资歷、辈分、圈子,这些东西比票房重要。你拍了个卖座的片子,人家说你是运气好。你拍了个拿奖的片子,人家说你是碰上了好本子。总之,总有话说。” 李超被噎住,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儿反驳起。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军哥以后也会有的。” 李军笑了,把剧本合上,往枕头边一放,靠在床头。 “行了,別吵了。该干嘛干嘛去。” 李超悻悻地坐回床上,拿起那本被他翻烂的剧本,嘴里嘟囔著:“等我红了,我也要拍电影,气死他们。拍一个票房一个亿的,看他们还说啥。” 罗晋笑了,从枕头上拿起自己的剧本:“你先把这个角色演好再说吧。被人打的戏,別到时候真被打哭了。” 李超脖子一梗,梗得老粗:“我什么时候哭过?上次你打我那巴掌,我眼睛都没眨一下!” 罗晋想了想,嘴角带著笑,手指在剧本上敲了敲:“那是因为你没反应过来。打完三秒你才开始揉脸。我数著呢。” 李超:“……” 马文龙笑了,罗晋也笑了,李军也笑了。 ..... 下午,李军去了一趟王劲松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掩著,李军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王劲松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手里端著一个白瓷杯,杯盖上冒著热气。 看见李军进来,他把茶杯放下,摘下老花镜,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像在看一个闯了祸的学生。 “哟,李导来了?坐。” 李军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有点矮,他往上坐了坐,心里有点虚。 他知道王劲松叫他来,肯定不是因为路川那番话,大概率是因为別的事。 王劲松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跟个老狐狸似的。 “你小子,行啊。把主演给了外人,02级的女生一个都没用上。舒唱是挺好,但咱们班那些女生也不错啊。江燕、王佳、刘竞,哪个差了?你倒好,一个都没用。” 李军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王老师,舒唱是刘艺菲推荐的,我看过她的戏,確实合適。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咱们班那几个女生,年龄都不太合適。王佳接了部电视剧,下个月开机。刘竞在排毕业大戏,天天泡在排练厅。都走不开。” 王劲松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在杯口颳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你也得跟她们说一声啊。人家眼巴巴地等著你给角色呢,结果你从外面找了个演员,人家心里能好受吗?都是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李军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光顾著找合適的演员了,忘了跟班里的同学打招呼。他手指在膝盖上停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回头跟她们解释。”他说。 王劲松摆摆手,把茶杯放下,往桌上一搁。 “行了行了,我帮你说。你们这些孩子,做事就是欠考虑。”他顿了顿,看著李军,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也放低了,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路川那番话,你听了有什么想法?” 李军想了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盆绿萝上。 “没什么想法。人家说得也有道理,我是新人,质疑很正常。换了我,看到一个表演系的学生要拍三千万的动作片,我也得嘀咕两句。” 王劲松看著他,看了好几秒,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笑,不是刚才那种带著调侃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整个人鬆弛下来。 “行,心態不错。”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就好好拍,拍出来给他们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李军。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声音隱隱约约传进来。 “中国电影需要新人,需要新东西。你那个本子我看了,有想法,有野心。別管別人怎么说,干就完了。” 李军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谢谢王老师。” 王劲松转过身,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袖子都甩起来了。 “谢什么谢,赶紧回去准备。剧组还差什么东西,该买的买,该租的租,別省钱。三千万都投了,別因为省那点小钱坏了大事。”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李军。 “对了,舒唱那个小姑娘,演技不错,你得好好磨她。她演的都是文戏,董鄂妃那种温温柔柔的角色,动作戏没拍过。你得找个好动作指导,好好练练她。” 李军点点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韩总帮我联繫了袁和平,他过几天来bj,到时候见一面。” 王劲松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然后他笑了,笑得直摇头,眼镜都差点滑下来。 “袁和平?你小子,面子够大的。行,那我就不操心了。有他在,动作戏稳了。” 李军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痕,光斑在地上晃了晃。 第29章 :硬呛、风波 2003年11月20日,bj的天已经转寒,西北风卷著细沙,颳得怀柔影视基地的彩旗猎猎作响。 清晨六点多,基地里就已经热闹起来,工作人员扛著器材、搭著背景板,忙得脚不沾地。 红色的开机仪式背景板上,“电影《魔女》开机仪式”几个鎏金大字格外醒目,下方依次印著肥宅影业、上影集团、中影集团的logo,边角还点缀著淡淡的黑色藤蔓图案,暗合了影片悬疑诡异的调性。 李军是七点到的基地,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里面套著简单的白色卫衣,头髮梳得整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筹备这半个多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从演员试戏、剧本打磨,到动作指导团队对接、拍摄场景搭建,每一件事都要亲力亲为。 袁和平已经提前三天到了bj,带著自己的动作团队,每天陪著舒唱在训练场上特训,从基础的拳脚功夫到复杂的格斗动作,一点点抠细节,舒唱虽然底子弱,但肯吃苦,进步飞快,这让李军稍稍鬆了口气。 “军哥,你可来了!任总、韩总和田导都到休息室了,就等你了。”李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上穿著一身不合身的黑色西装,领口的领带歪歪斜斜,头髮梳得油亮,却还是挡不住脸上的稚气,手里还攥著一个文件夹,里面装著开机仪式的流程表。 李军点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慌什么,流程都记熟了?別等会儿出错。” “放心吧军哥,我都背了三遍了!”李超拍著胸脯保证,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我这西装,特意跟罗晋借的,怎么样?是不是特有演员范儿?” 李军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別光顾著臭美,等会儿站在旁边,少说话,多听多看。”说完他整理了一下羽绒服的领口,朝著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休息室里,任忠伦、韩三平、田壮壮正围坐在沙发上聊天,面前放著温热的茶水。 任忠伦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戴著眼镜,气质儒雅,手里拿著一份《魔女》的拍摄计划表,时不时和韩三平交流几句。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韩三平穿著黑色的中山装,坐姿端正,神情沉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偶尔点头附和。 田壮壮则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显得隨意一些,手里夹著一支烟,烟雾裊裊,眼神里带著几分思索。 “李军来了。”韩三平最先看到他,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坐吧,就等你了,仪式八点准时开始,外面的媒体都已经就位了。” 李军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微微欠身:“抱歉,来晚了,路上有点堵。” 任忠伦放下手里的计划表,看著他,脸上带著笑意:“不晚不晚,年轻人能有这份劲头,不容易。这半个多月辛苦你了,筹备工作做得很细致,我们都看在眼里。” 田壮壮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看著李军:“剧本我又看了一遍,修改得不错,悬疑线更清晰了,动作戏的设计也很有想法,袁和平那边我跟他聊过,他对你的思路很认可,好好配合,动作戏这块不用太担心。” “谢谢田导,谢谢任总、韩总。”李军点点头,语气诚恳,“我一定会好好拍,不辜负你们的信任。” 几人又聊了几句拍摄相关的事宜,韩三平特意叮嘱道:“等会儿媒体肯定会问起前段时间路川的採访,你心里要有个数,不用太较真,但也別让人欺负了去。” 李军眸色沉了沉,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不是软柿子,路川那段话,看似是质疑,实则是轻视,他可以忍,但不代表会一直沉默,今天开机仪式,既然媒体问到了,他就没想过迴避。 ........ 七点五十分,工作人员敲门进来提醒,开机仪式准备开始了。 四人起身,朝著仪式现场走去。 刚走出休息室,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快门声,几十家媒体的记者举著相机、摄像机,围了上来,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他们,各种问题此起彼伏。 “韩总,请问中影为什么会再次选择和李军合作?不怕三千万的投资打水漂吗?” “任总,上影此次联合出品《魔女》,看重的是李军的才华,还是肥宅影业的潜力?” “田导,作为影片的监製,你会如何指导李军这位新人导演?” 韩三平、任忠伦和田壮壮一边往前走,一边简单回应著记者的问题,语气从容不迫。 李军跟在他们身边,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在场的记者,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被问到的时候,轻轻点头示意。 开机仪式的现场设在一片空旷的场地中央,摆著一张供桌,上面放著水果、香炉和开机大吉的红绸,周围站著剧组的主要演员和工作人员。 舒唱穿著一身米白色的羽绒服,长发束起,脸上化著淡淡的妆容,眼神清澈,站在罗晋和马文龙身边,显得有些拘谨。 罗晋穿著黑色的大衣,神情沉稳,偶尔和身边的马文龙低声交谈几句;马文龙则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手里端著一杯热水,目光平静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八点整,开机仪式正式开始。 主持人走上台,热情洋溢地介绍了到场的嘉宾、出品方代表和剧组主创人员,隨后邀请韩三平上台讲话。 韩三平走上台,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稳而有力:“今天,是电影《魔女》的开机之日,首先,我代表中影集团,对《魔女》的开机表示热烈的祝贺!李军是一位很有才华的年轻人,他的上一部作品《怦然心动》,用六百万的成本,拿下了五千多万的票房,这份成绩,足以证明他的能力。中国电影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像李军这样有想法、有勇气的年轻人,中影愿意给年轻人机会,也相信,《魔女》这部电影,一定能给大家带来惊喜!”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记者们的快门声再次响起。 韩三平讲完,將话筒递给任忠伦。 任忠伦笑著接过话筒,语气儒雅:“韩总说得很对,李军的才华,我们有目共睹。上影集团此次与中影、肥宅影业联合出品《魔女》,就是看中了李军的潜力和剧本的质量。动作悬疑题材,在当下的电影市场,很有竞爭力,我们相信,在李军导演的带领下,在全体主创人员的努力下,《魔女》一定能取得好成绩,也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支持这部电影,支持中国电影的新生力量。” 任忠伦讲完,田壮壮走上台。 他没有拿稿子,语气隨意却真诚:“作为这部电影的监製,我只想说一句话,李军是个有想法的导演,他的剧本有野心、有深度,演员阵容也很有实力,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他把这部电影拍好。希望大家能够多给这位年轻人一点耐心,少一点质疑,让他能够安心创作。” 田壮壮的话,贏得了台下不少人的认可,掌声再次响起。 隨后,主持人邀请李军上台讲话,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记者们的镜头也纷纷对准他,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李军走上台,接过话筒,没有丝毫紧张,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语气沉稳:“感谢中影、上影和肥宅影业的信任,感谢田导、任总和韩总的支持,也感谢全体主创人员和工作人员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魔女》这部电影,是我筹备了很久的作品,承载著我的很多想法,我会尽我所能,把每一个镜头拍好,把每一个角色塑造好,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他的话很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却透著一股坚定。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就在这时,一名记者举起手,大声问道:“李导,前段时间路川导演在接受採访时,说『现在是人是鬼都做导演了』,还说你拍了一部小成本电影就飘了,三千万的投资风险太大,他替投资人捏把汗,请问你对此有什么回应?” 这句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军身上,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对准他的脸,生怕错过他的每一个表情。 韩三平、任忠伦和田壮壮也微微皱起眉头,目光落在李军身上,神色有些复杂。 李军握著话筒的手紧了紧,眸色沉了沉,语气没有丝毫缓和,反而带著一股硬气:“路川导演的话,我听过。首先,我想说,导演这个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也没有门槛高低,不是说只有在剧组摸爬滚打多少年,才能拿起导筒。每个人的成长路径不同,我拍《怦然心动》,虽然成本不高,但票房和口碑摆在那里,五千多万的票房,比路川导演的第一部电影《寻枪》的两千万票房,多了一倍还多。”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譁然,快门声此起彼伏,记者们都没想到,李军竟然会如此直接,直接拿票房说事,丝毫没有给路川留面子。 韩三平几人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带著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这小子,还是太年轻,太冲了。 李军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我知道,很多人质疑我,觉得我一个表演系的学生,跨界当导演,还拿三千万的投资,步子迈得太大。但我想说,能力不是靠资歷衡量的,是靠作品说话的。路川导演拍《寻枪》,確实在剧组泡了好几年,这点我很佩服,但这並不代表,他可以隨意否定別人的努力和能力。”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玩笑意味,语气也轻鬆了几分:“而且,说实话,我们学校导演系的一些师兄,私下里跟我聊起《寻枪》的时候,都说这部片子的风格,跟江文导演的风格太像了,不管是镜头语言,还是人物塑造,都有几分影子。我也看过《寻枪》,客观来说,片子確实不错,但要说完全是路川导演自己的风格,恐怕还有待商榷吧?”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引爆了现场。 记者们疯了一样按下快门,相机的咔嚓声几乎要盖过现场的一切声音,各种问题再次涌了上来。 “李导,你这话是在质疑路川导演的才华吗?” “李导,你觉得《寻枪》借鑑了江文导演的风格吗?” “李导,你不怕这话得罪路川导演吗?” ....... 现场彻底陷入了高潮,韩三平、任忠伦和田壮壮无奈地摇著头,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田壮壮甚至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暗自嘀咕: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话都敢说。 任忠伦则轻轻嘆了口气,眼神里带著几分担忧,生怕李军这话会引来更大的风波。 韩三平倒是还算平静,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知道李军的性格,认定的事,不会轻易妥协,话说出口,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李军看著眼前沸腾的人群,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我不是质疑路川导演的才华,只是客观陈述一个事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创作风格,借鑑也好,模仿也罢,都是创作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情况,没什么可迴避的。我只是觉得,作为前辈,应该多鼓励年轻人,而不是隨意否定和嘲讽。至於得罪不得罪,我不在乎,我只在乎能不能把《魔女》拍好,能不能用作品证明自己。” 他的语气坚定,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退缩。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这一次,掌声比之前更加热烈,既有记者们的惊嘆,也有剧组工作人员的认可。 舒唱看著台上的李军,眼神里带著几分崇拜,罗晋和马文龙也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讚许的神情。 主持人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引导著仪式继续进行。 接下来,主创人员依次上香、揭幕,李军和韩三平、任忠伦、田壮壮一起,揭开了背景板上的红绸,“电影《魔女》开机大吉”几个大字彻底显露出来,现场响起阵阵欢呼声和掌声,快门声再次达到顶峰。 开机仪式结束后,记者们蜂拥而上,再次围住李军,想要追问更多关於他和路川的恩怨,以及《魔女》的拍摄细节。 李军简单回应了几个关於影片的问题,对於路川的话题,便不再多言,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离开了仪式现场,回到了剧组的休息区。 “你小子,刚才真是太衝动了!”刚回到休息区,田壮壮就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你怎么能直接拿票房说事,还说《寻枪》像江文的风格?你知道这话传出去,会引来多大的风波吗?” 任忠伦也点点头,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担忧:“李军,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路川的话確实过分,但你也不能这么衝动。路川在业內已经有一定的名气,你这么说,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对你和这部电影,都没有好处。” 韩三平坐在一旁,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算了,话已经说出去了,再责备也没用。不过李军,你要记住,硬气是好事,但不能鲁莽。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静下心来,好好拍电影,只有作品做好了,才能真正堵住別人的嘴。路川那边,我会去打个招呼,儘量平息这件事,但你自己也要注意,不要再发表什么过激的言论了。” 李军看著三人,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对不起,各位老师,刚才是我太衝动了。我只是看不惯他那种居高临下、隨意否定別人的態度。请你们放心,接下来我一定会静下心来拍电影,不会再因为这些琐事影响拍摄进度。” 田壮壮看著他,无奈地笑了笑:“你啊,就是太年轻,性子太冲。不过也好,年轻人有衝劲,才能做出好作品。记住,不管外面怎么吵,你都要沉住气,把心思放在拍摄上,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了,田导。”李军点点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魔女》拍好,用作品证明自己,让所有质疑他的人闭嘴。 另一边,开机仪式现场的新闻,已经被记者们快速整理好,发送回了各自的媒体单位。 不到一个小时,各大门户网站、娱乐电视台,就都刊登、播出了《魔女》开机的新闻,而李军在现场硬气回懟路川、调侃《寻枪》风格像江文的片段,更是被重点报导,瞬间引爆了舆论。 新浪娱乐率先发布了新闻,標题格外醒目:“《魔女》开机,李军硬气回懟路川:票房说话,《寻枪》风格似江文”,文章详细描述了开机仪式的全过程,重点摘录了李军的发言,还配上了现场的照片和视频。 新闻一经发布,瞬间吸引了无数网友的关注,评论区很快就被刷屏了。 “李军太硬气了!路川那句话本来就过分,凭什么否定年轻人的努力?” “就是!李军第一部电影就拿了五千多万票房,比路川的《寻枪》厉害多了,有资本硬气!” “说实话,我也觉得《寻枪》的风格有点像江文,尤其是镜头晃动的手法,跟《阳光灿烂的日子》太像了,李军说的是大实话。” “初生牛犊不怕虎,李军这股劲儿,我喜欢!期待《魔女》,相信他能拍出好作品。” “路川就是酸了吧?自己拍了一部《寻枪》就飘了,见不得年轻人比他厉害。” 网友们纷纷讚嘆李军的硬气,一边倒地支持李军,吐槽路川的傲慢和偏见。 天涯论坛上,关於这件事的討论更是炸开了锅,有人专门发帖整理了李军和路川的过往,对比两人的第一部电影票房,还有人扒出了《寻枪》的镜头语言,和江文的作品做对比,发现確实有很多相似之处。 有网友发帖说:“路川拍《寻枪》的时候,姜文不仅是主演,还在幕后参与了很多创作,据说很多镜头都是姜文指导的,难怪风格像江文,说白了,路川就是沾了姜文的光。” 底下的跟帖更是络绎不绝:“难怪!我说《寻枪》的风格怎么那么彆扭,原来是有江文的影子,路川还好意思嘲讽李军,自己也没强到哪里去。” “李军至少是靠自己的能力,拍出了《怦然心动》,没有依附任何人,比路川强多了。” “支持李军!期待《魔女》,希望他能打脸路川,拍出一部票房和口碑双丰收的作品。” 除了网友的討论,业內人士也对这件事议论纷纷。有些年轻导演,纷纷表示支持李军,认为路川的话確实过分,行业需要包容,应该给年轻人更多机会。 也有一些资深导演,认为李军太过衝动,不懂行业规矩,不该公开质疑前辈,毕竟路川在业內的资歷比他深,这么做,太不给路川留面子。 而此时的路川,正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看到网上的新闻和网友的评论,气得浑身发抖。 他本来就对李军这个年轻人看不惯,觉得他年纪轻轻,拍了一部小成本电影就飘了,三千万的投资,根本就是自不量力,所以才在採访中说了那些话,没想到,李军竟然在开机仪式上,当眾回懟他,还调侃《寻枪》的风格像江文,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太过分了!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路川把手里的报纸狠狠摔在地上,报纸被摔得粉碎,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著,“他一个表演系的学生,也配质疑我?也配调侃我的作品?” 旁边的助理嚇得不敢说话,只能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看著路川发脾气。 路川拍《寻枪》的时候,確实付出了很多努力,他在剧组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给很多导演当过副手,才终於有机会拿起导筒,《寻枪》这部电影,承载著他的心血和梦想,虽然票房只有两千万,但口碑很好,也让他一举成名,成为业內备受关注的新锐导演。 在他看来,李军就是个幸运儿,靠著一部小成本的爱情片火了,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竟然敢公开挑衅他,还质疑他的作品风格,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更让他生气的是,网友们竟然一边倒地支持李军,吐槽他,这让他觉得自己的顏面尽失。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路川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冰冷,“他既然敢公开嘲讽我,我就敢当眾揭穿他的真面目!他不就是靠写书赚了点钱,靠运气拍了一部卖座的电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第30章 :回呛、探班 当天下午,路川就主动联繫了几家知名的娱乐媒体,接受了採访,在採访中,他彻底爆发,炮轰李军,语气激烈,丝毫没有留余地。 “李军这个年轻人,太狂妄了,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路川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语气激动,“他说我的《寻枪》风格像江文,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寻枪》是我耗费了大量心血,精心打磨出来的作品,每一个镜头,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亲自设计的,和江文导演没有任何关係!他一个表演系的学生,懂什么导演手法?懂什么镜头语言?不过是看了几部江文导演的电影,就敢隨意评判我的作品,简直是可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激烈:“他还拿票房说事,说他的《怦然心动》票房比我的《寻枪》高,这能说明什么?票房高就代表能力强吗?《寻枪》的口碑,业內有目共睹,它的艺术价值,不是一部快餐式的爱情片能比的!他靠著一部小成本的爱情片赚了点钱,就以为自己能驾驭三千万的动作悬疑片,简直是异想天开!我敢断言,《魔女》这部电影,一定会亏得一塌糊涂,到时候,看他怎么向投资人交代,怎么向观眾交代!” 他还表示,李军之所以敢这么狂妄,就是因为有上影和中影给他撑腰,有金钱给他铺路,並不是真的有才华。 “如果没有上影和中影的投资,没有他写书赚的那些钱,他什么都不是!一个连导演系都没学过的人,也敢拿起导筒,执导三千万的电影,这不是对电影行业的尊重,这是对电影行业的褻瀆!” 最后路川放话:“我等著看他的笑话,等著看《魔女》票房扑街的那一天!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这么硬气,还能不能当眾嘲讽我!” 路川的採访视频和文字內容,很快就被各大媒体发布出来,瞬间再次引爆了舆论。 原本就热闹的討论,变得更加激烈,网友们分成了两大派,一派继续支持李军,吐槽路川输不起,一派则支持路川,认为李军太过狂妄,不懂尊重前辈。 支持李军的网友说道:“路川这是输不起了吧?被李军懟了一句,就急著炮轰人家,太没风度了!” “就是!李军说的是实话,《寻枪》的风格就是像江文,路川自己不敢承认,还急著反驳,真是可笑!” “路川就是酸了,见不得年轻人比他厉害,只能靠炮轰別人来刷存在感。” 而支持路川的网友则说道:“李军確实太狂妄了,路川是前辈,他怎么能当眾嘲讽前辈的作品?太不懂规矩了!” “路川说的没错,票房不代表一切,《寻枪》的艺术价值,確实比《怦然心动》高,李军就是运气好。” “一个表演系的学生,跨界当导演,还拿三千万的投资,確实太冒险了,路川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网络上吵得不可开交,各大论坛、贴吧、门户网站,到处都是关於李军和路川的討论,甚至有网友发起了投票,投票主题是“你支持李军还是路川”,短短几个小时,参与投票的人数就超过了十万,其中,支持李军的人占了六成,支持路川的人占了四成。 与此同时,影视圈的很多大佬,也被捲入了这场风波。 有人出面调和,希望两人能够各退一步,不要再生爭执,影响行业风气;也有人趁机煽风点火,想看两人的笑话;还有一人开始担心《魔女》的拍摄,担心这场风波会影响影片的票房。 李超在宿舍里,刷著网上的评论,气得浑身发抖,一边刷一边骂:“这个路川,太过分了!竟然这么詆毁军哥!军哥哪里招他惹他了?不就是说了句实话吗?” 罗晋坐在一旁,看著网上的新闻,神色平静:“彆气了,路川现在就是急了,狗急跳墙而已。他越是这样,就越显得他没风度,越显得他输不起。” 马文龙端著一杯热水,慢悠悠地说道:“路川的话,虽然难听,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李军这次太衝动了,公开调侃前辈的作品,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现在网上吵得这么厉害,对《魔女》的拍摄,也会有影响。”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让他詆毁军哥吧?”李超急得直跺脚,“我们要不要反击?我在网上发帖子,揭穿他的真面目,让大家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別瞎胡闹。”罗晋拉住他,“李军现在最需要的是静下心来拍电影,我们不能给他添乱。网上的议论,就让它去吧,等电影拍出来,票房和口碑好了,自然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现在反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更难收拾。” 马文龙点点头:“罗晋说得对。路川就是想激怒我们,让我们分心,影响拍摄进度。我们不能中了他的圈套。李军那边,我们不用太担心,他的心態比我们好,不会被这些琐事影响的。” 李超虽然还是很生气,也知道罗晋和马文龙说得有道理,只能不甘心地关掉电脑,嘴里还在嘟囔著:“等著吧,等军哥的电影火了,看你路川还怎么囂张!” .... 此时的李军,正在怀柔影视基地的拍摄现场,和袁和平一起,指导舒唱排练动作戏。 他已经看到了网上的新闻和路川的採访,心里虽然有几分波澜,並没有放在心上。 他知道,现在说再多,都没有用,只有把《魔女》拍好,用作品说话,才能真正平息这场风波,才能真正证明自己。 舒唱穿著训练服,额头上布满了汗水,正在练习一个侧踢的动作,虽然动作还不够熟练,但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袁和平站在一旁,耐心地指导著她:“不对,发力点不对,应该用腰腹的力量,不是用腿的力量,再试一次,慢一点,注意平衡。” 舒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再次摆出姿势,按照袁和平的指导,慢慢发力,侧踢出去,这一次,动作比之前標准了很多。 “不错,有进步。”袁和平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练习,这个动作,每天要练一百遍,直到熟练为止。记住,动作不仅要標准,还要有力量,有气场,符合你角色的性格。” 舒唱点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继续练习。李军站在一旁,看著她认真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走到袁和平身边,轻声说道:“袁指导,辛苦你了,舒唱进步很快。” 袁和平笑了笑:“这孩子,肯吃苦,有天赋,只要好好打磨,肯定能演好这个角色。对了,网上的风波,我听说了,你不用太在意,专心拍电影就好。路川那边,我也认识,他就是性子太急,太好面子,等过段时间,自然就平息了。” 李军笑了笑,点点头:“我知道,谢谢袁指导。我现在只想把电影拍好,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袁和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年轻人,有这份心態,很难得。放心,动作戏这块,有我在,不会出问题的。我们一起努力,把《魔女》拍好,让那些质疑你的人,都闭嘴。” “好。”李军重重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拍摄现场,眼神坚定。他知道,这场风波,不会轻易平息,路川也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但他不会退缩,也不会妥协。他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魔女》的拍摄上,用一部高质量的作品,回应所有的质疑和嘲讽,证明自己的能力,也证明,年轻人,有能力撑起中国电影的未来。 夕阳西下,怀柔影视基地的余暉,洒在李军的身上,拉长了他的身影。 拍摄现场,工作人员还在忙碌著,舒唱还在认真地排练著动作,袁和平在一旁耐心指导,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网络上的风波,还在继续发酵,李军和路川的爭执,还在被无数人討论著,但这一切,都没有影响到李军的决心。 他知道,属於他的战场,不是在网络上,而是在拍摄现场,是在每一个镜头里,是在最终呈现在观眾面前的作品里。 接下来的日子,李军全身心投入到《魔女》的拍摄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到拍摄现场,安排拍摄任务,指导演员拍戏,打磨每一个镜头,直到深夜才休息。 他不管外面的舆论如何喧囂,不管路川如何炮轰,始终保持著清醒的头脑,专注於电影创作。 李军,始终没有回应,只是用实际行动,回应著所有的质疑。 他严格把控拍摄质量,合理安排拍摄预算,尊重每一位工作人员,和演员们相处融洽,整个剧组的氛围,十分和谐。 舒唱的动作戏越来越熟练,罗晋、马文龙、李超等演员的表现,也越来越出色,田壮壮作为监製,也经常到拍摄现场,指导李军拍戏,给了他很多帮助。 韩三平和任忠伦,也一直支持著李军,多次公开表示,相信李军的能力,相信《魔女》会是一部好作品,同时,也出面澄清了一些不实言论,维护了李军和剧组的形象。 时间一点点过去,《魔女》的拍摄,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网络上的风波,虽然还没有完全平息,热度已经渐渐降了下来。 ........ 元旦这天,bj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摄影棚的铁皮屋顶上,沙沙响,跟有人在头顶撒沙子似的。 李军裹著军大衣蹲在监视器前,手里攥著对讲机,眼睛盯著屏幕,嘴唇冻得有点发紫。 摄影棚里没暖气,呼气都变成白雾,工作人员个个缩著脖子,跟鵪鶉似的。 “这条过了。”他对著对讲机说,声音有点哑,嗓子跟塞了团棉花。 舒唱从绿幕前走过来,助理赶紧把羽绒服披在她身上。 她搓著手,跑到监视器前,弯下腰看回放,马尾辫从肩膀上滑下来。 “行吗李导?” 李军点点头,指著屏幕上一个画面:“这个眼神给得好。但下一场情绪要再收一点,现在有点往外放。” 舒唱认真地看著回放,嘴唇抿了抿点点头:“我再琢磨琢磨。”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李导,今天元旦,你不放假啊?” 李军笑了笑,把军大衣裹紧了些:“放什么假,赶进度呢。” 话音刚落,摄影棚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著几片雪花。 门口站著两个人,一个穿著白色羽绒服,一个穿著深色大衣。 穿白色羽绒服的那个踮著脚尖往里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李军身上,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 “军哥!” 刘艺菲小跑过来,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噠的。 跑到跟前,她停下来,微微喘著气,鼻尖冻得红红的,呼出的白气在面前飘了一下就散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怎么瘦了?脸都小了一圈。” 李军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有吗?可能是最近忙的。” 刘小丽跟在后面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的。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著一条浅色的围巾,头髮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 走到跟前,她把手里拎著的保温袋往上提了提。 “李导,我跟你和唱唱带了些汤,趁热喝。天冷,別冻著。” 李军接过保温袋,袋子沉甸甸的,隔著布能感觉到里面的热气。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著刘小丽。她的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客气、礼貌、保持距离的那种笑。现在这个笑,暖了很多,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像看自家晚辈似的。 “谢谢阿姨,您太客气了。” 刘小丽摆摆手,目光在摄影棚里扫了一圈,看了看绿幕、摄像机、轨道、灯光,最后落在李军身上,目光里带著点审视,也带著点满意。 “应该的。你拍戏辛苦,茜茜在家老念叨你。说天冷了,不知道你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刘艺菲在旁边跺了一下脚,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妈!我什么时候念叨了?” 刘小丽看了她一眼,嘴角带著笑,没说话。 李军低头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两个保温桶,一大一小。 大的装著排骨汤,汤还冒著热气,骨头燉得酥烂,几块玉米和胡萝卜浮在汤麵上,金黄金黄的。 小的装著红烧肉,肥瘦相间,皮红亮,是他爱吃的做法,放了不少辣椒。 “阿姨,您还放了辣椒?” 刘小丽点点头,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茜茜说你爱吃辣的,我就让阿姨多放了点。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李军心里暖了一下,抬头看著她,“谢谢阿姨。” 刘小丽笑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刘艺菲已经在摄影棚里转开了,她跑到监视器前,弯著腰看回放,马尾辫垂下来,在屏幕前晃来晃去。 又跑到绿幕前面,伸手摸了摸那面绿色的墙,手上沾了点灰,在衣服上蹭了蹭。跑到道具桌旁边,拿起一个道具杯子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回去。 “军哥,你们这个棚好大啊。”她的声音在摄影棚里迴荡,嗡嗡的。 “三千平,棚能不大吗?”李军跟在她后面,把军大衣的扣子扣上。 刘艺菲转过身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舒唱呢?我看看她。” 李军指了指角落,舒唱正坐在摺叠椅上,捧著剧本在看,助理在旁边给她整理头髮。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运动服,头髮扎成马尾,素麵朝天,皮肤白得发光。 刘艺菲跑过去,蹲在舒唱面前,仰著脸看她。 “畅畅!” 舒唱抬起头,看见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放下剧本,握住她的手:“茜茜?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元旦吗?你不跟妈妈过节?” “来探班啊。”刘艺菲蹲在那儿,双手撑在膝盖上,“顺便看看你有没有欺负我们军哥。” 舒唱笑了,推了她一把:“我哪敢欺负他?他不欺负我就好了。昨天那场戏拍了八条,我腿都软了。” 两个小姑娘嘰嘰喳喳聊起来,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 李军站在摄影棚里,看著她们走出门。 门关上,冷风被挡在外面,摄影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工作人员的说话声。 他低头看了看保温袋,拎起来,走回监视器前。 舒唱还坐在角落里看剧本,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 “李导,刘阿姨对你真好。燉了汤还送过来。” 李军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坐下,拿起对讲机。 “对你不好?你也喝了;再说,人家是客气。” 舒唱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剧本,声音轻轻的:“不是客气。是真好。” 李军没接话,盯著监视器,但脑子里有点乱。 刘小丽今天的態度,確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客气、礼貌、保持距离。今天是热情、亲切、带著点……亲近。像看自己人。 他想起《怦然心动》的票房。五千万。刘艺菲是女主。那些75后大花,除了张子怡,其他人的票房成绩,还真没有几个能打的。 刘小丽是个聪明人,她看得清楚,谁能帮刘艺菲走得远。 李军笑了笑,把对讲机放下,拿起剧本翻了翻。 第31章 :父母来京 剧组加班加点,除夕都没放假。 李军本来想放假的,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好一会儿,算了一下进度;放了假回来状態又得重新找,年前拍的戏份衔接不上,反而更耽误时间,一来一回至少浪费三四天。 他跟刘灿商量的时候,刘灿沉默了两秒,把菸头在菸灰缸里按灭,抬起头说:“行,我去跟兄弟们说,没事。”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李军以为会有人抱怨。 他站在摄影棚门口,等著听动静,结果没人吭声。 李军心里过意不去,把刘灿叫到一边,“除夕那天,在怀柔影视基地旁边那个鸿宾楼摆几桌,大家吃顿好的。菜要好,酒要好,別省。” 刘灿掰著手指头算了算人头,嘴里念念有词,“十桌够了。我提前去订,把菜单过一遍。” 李军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每桌两条鱼,一条清蒸一条红烧。饺子多备点,猪肉白菜馅的。” 刘灿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除夕那天,怀柔影视基地旁边的鸿宾楼大酒店,包了整个宴会厅。 李军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 灯光组、摄影组、美术组、录音组、化妆组、道具组、演员组,还有几个从学校跟过来的师弟师妹,满满当当坐了十桌。 桌上摆著瓜子花生糖果,还有几瓶可乐雪碧,红的绿的瓶盖在灯光下反著光。 宴会厅顶上掛著几个红灯笼,红彤彤的,穗子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 墙上贴著福字,边角有点翘,是酒店临时贴的,胶水没干,翘起来一个小角。 李军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屋子人,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这辈子,他站在bj,身后是三千万的投资,面前是一百多號跟著他干的人。 刘灿从里面跑过来,手里攥著一沓红纸包,厚厚一摞,边角有点翘,最上面那个快掉下来了,他用下巴压住。 “李导,红包准备好了。按您说的,两百到五百不等。场工两百,组长三百,几个主演五百。”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舒唱那边,您自己给还是我帮您给?我怕她脸皮薄,不好意思收。” 李军想了想,接过那沓红包,在手里掂了掂,翻了一下,把最上面那个挪到中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自己给。” 刘灿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去招呼其他人,扯著嗓子喊“都坐好都坐好,菜马上来”。 菜一道一道上来,凉菜先上,酱牛肉切得薄,码在盘子里,边上围一圈黄瓜片;拍黄瓜蒜泥放得多,香味冲;凉拌海带丝里拌了芝麻,一粒一粒的;蒜泥白肉肥瘦相间,蘸料是红油调的。 然后是热菜,红烧鱼整条端上来,鱼身上划了几刀,酱汁渗进去,油亮亮的。 糖醋排骨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白芝麻。 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炸得酥脆。酸菜鱼用大碗装,汤麵上飘著几片香菜。辣子鸡里的辣椒比鸡块多,红彤彤一片。 蒜蓉扇贝每个上面都堆满了蒜蓉,粉丝吸饱了汁。清蒸鱸鱼最后上,鱼眼睛鼓鼓的,一看就新鲜。 最后上了一大盘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热气腾腾,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蘸醋吃,一口一个,咬下去汁水往外冒。 桌上的人筷子没停过,盘子空了一个又一个。 服务员端著盘子在桌子间穿梭,喊著“让一让让一让”,侧著身子挤过去,空盘子摞得老高。 .......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 灯光组的赵哥站起来,举著酒杯,脸红得跟关公似的,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舌头都有点大了,在嘴里打转。 他一手撑著桌沿,另一手举著杯子,杯里的酒晃出来几滴。 “李导!我敬您一杯!”他的声音大得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旁边几桌的人都扭头看过来,“我在剧组干了十几年,跟过的导演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五个,您是第一个给场工发红包的导演!头一回!真的头一回!” 李军站起来,端著可乐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嘈杂的人声里格外清晰。 “赵哥辛苦了。过年好。” 赵哥一饮而尽,杯子底朝天,一滴不剩。坐下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把椅子带翻了,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胳膊,把他按回椅子上。 道具组的小王也站起来,举著啤酒杯,泡沫溢出来,顺著杯壁往下淌,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滩。他脸也红了,但没赵哥那么厉害,眼睛亮亮的,看著李军。 “李导,我干了!您隨意!祝您新片大卖!”说完仰脖子灌下去,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喝完打了个嗝,自己先笑了。 李军又喝了一口可乐。 旁边桌的化妆组小刘喊了一声,声音尖尖的,从人群里穿过来:“李导,您怎么喝可乐啊?来点白的!过年呢!” 李军笑了笑,举起可乐瓶子晃了晃,瓶子里还剩小半瓶,气泡往上冒:“明天还要拍戏,不能误事。杀青那天再喝。” 大家起鬨,有人“吁——”了一声,有人拍桌子,但也没人真劝。都知道李导的规矩——拍戏期间不喝酒,谁劝都没用。上次有个场务不信邪,非让他喝一杯,他笑著拒绝了三次,后来那个人再也没提过。 发红包的时候,气氛到了最高点。 李军端著可乐杯子,一桌一桌敬过去。每桌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摞红包,按名字一个一个发。念一个名字,递一个红包,说一句“辛苦”或者“过年好”。 “赵哥,辛苦。”赵哥双手接过去,手指捏了捏厚度,脸上笑开了花:“李导新年好!明年还跟您干!” “小王,过年好。”小王把红包揣进贴身口袋里,拍了拍:“李导发財!明年票房过亿!” “刘姐,辛苦了一年。”刘姐接过红包,眼眶有点红,吸了吸鼻子:“应该的应该的。李导您也辛苦。” “老张,新年快乐。”老张把红包在手心里翻了个个儿,抬头看李军:“李导,明年还带著我们唄?”李军笑了:“那肯定的。” 轮到舒唱那桌的时候,李军顿了顿。 她坐在角落里,靠著墙,面前摆著一杯橙汁,没怎么动筷子,筷子搁在碟子上,乾乾净净的。 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髮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乾乾净净的,皮肤白得跟墙一个色。 旁边的热闹跟她隔了一层似的,有人碰杯她跟著举一下杯子,有人笑她也跟著弯一下嘴角,但眼睛没在笑。 李军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比別人的厚一些,他特意多装了两百递过去。 “新年好。” 舒唱抬起头,愣了一下,她双手接过红包。 “谢谢李导。”她的声音很轻,跟平时不一样,带著点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別的什么。 李军看著她,想起刘灿跟他说过的事。 舒唱是单亲家庭,五个月大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 八岁住姨妈家,十岁母亲去世,彻底成了孤儿。 这些年,她一个人扛著。过年別人都回家,她没有家可回。剧组是她待得最久的地方,因为每天都有事干,不用一个人待著。 “一个人在bj?”他声音放低了。 舒唱点点头,把红包收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边按了一下,像是確认它还在。 “嗯。习惯了。” 李军沉默了一秒,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饭別急著走,等会儿大家放烟花,一起看。” 舒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挤出一个笑容,眼睛亮了一下,睫毛微微颤了颤。 “好。” 年夜饭吃到晚上十点多,李军站起来,拍了拍手。 “各位,今天除夕,大家辛苦了。”他的声音在宴会厅里迴荡,每个人都能听见。“这几个月,大家一起熬过来了。过了年,还有最后一点戏,咱们一鼓作气,拍完它。” 底下有人喊:“好!”“没问题!”“李导放心!” 李军笑了笑,举起杯子,可乐在灯光下泛著棕红色的光,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所有人一起喊,声音差点把屋顶掀翻,灯笼穗子都晃了晃。 酒杯举起来,可乐杯举起来,茶杯举起来,果汁杯举起来,叮叮噹噹碰在一起,响成一片,像放了一掛小鞭炮。 吃完饭,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酒店外面走。 ........ 时间一晃到了一月底,剧组接近杀青。 最后几场戏在怀柔影视基地的摄影棚里拍,连著熬了好几个大夜。 李军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眼窝都凹进去了,下巴尖得能当锥子用。 刘灿劝他歇一歇,他摆摆手,说拍完再歇,现在歇了接不上戏。 农历初十那天,李军正在监视器前看回放。 他弓著背,两只手撑著膝盖,眼睛盯著屏幕,眉头微微皱著。屏幕上是舒唱的一个特写镜头,她眼眶含泪,嘴唇微微发抖。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著“李好”两个字。接起来,刚放到耳边,那边就炸了。 “老弟!我们到bj了!在火车站呢!”李好的声音尖得能把耳膜刺破,旁边还有车站广播的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爸妈也来了!”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地上,他赶紧用膝盖夹住。 “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大过年的,路上多挤啊。” “给你个惊喜嘛!”李好在那边笑得开心,旁边传来陈慧的声音,在问“他怎么说”,李好回了句“妈你別急”,“快说地址,我们打车过来。” 李军报了怀柔影视基地的地址,掛了电话,站起来,在摄影棚里转了一圈。 摄影棚里乱糟糟的,电线满地都是,黑的白的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道具堆在角落里,几把剑、一个头盔、一堆假书,摞得歪歪斜斜。 灯光架子支著,上面掛著几块黑布,垂下来一截。 地上还有几滩不知道什么时候洒的水,已经干了,留下深色的印子。几个场工正蹲在地上吃盒饭,吧唧吧唧的,饭盒里还剩几口米饭。 “刘师兄!”他喊了一声。 刘灿从对面跑过来,手里还拿著一卷黑色胶带,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有一道黑印子,不知道蹭到哪了。 “李导,怎么了?” “我爸妈来了,马上到。你帮我收拾一下,別让他们看见这么乱。我妈那人,看见乱就要念叨。” 刘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转身就喊:“兄弟们!收拾收拾!李导爸妈来了!地上的电线收一收,道具归置归置,別让人摔了!那几盒剩饭赶紧扔了!” 摄影棚里一下子忙活起来,跟打仗似的。 有人弯腰收电线,一圈一圈缠好,掛在墙上的鉤子上。 有人搬道具,摞整齐,用布盖上。有人扫地,扫帚在地上划拉,灰尘扬起来,在灯光下飘。 有人擦桌子,抹布在水桶里涮了一下,拧乾,把桌面的灰抹掉。 李军站在门口等著,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头攥著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按,咔嚓咔嚓的,按了好几下都没点火。 .......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后,一辆计程车停在影视基地门口。 车门打开,李好先跳出来,穿著一件红色羽绒服,扎著马尾,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站在门口东张西望,踮著脚尖往里面看,围巾被风颳到肩膀后面去了。 然后陈慧从另一边下来,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著一条灰色围巾,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车边,仰著头看那些摄影棚的屋顶,嘴巴微微张著,像在看什么稀奇东西,脖子上的围巾穗子在风里飘。 最后李建辉从副驾驶下来,穿著一件黑色棉袄,戴著帽子,手揣在袖子里,下车的时候腿有点僵,扶著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站稳,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没说话。 李好一眼就看见了李军,挥著手衝过来,羽绒服在风里鼓起来。 “老弟!”一把抱住他,勒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瘦了!脸都凹进去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妈在家念叨了八百遍,说你在bj肯定不好好吃饭。” 李军挣扎著说:“鬆手……鬆手……姐你轻点……喘不上气了……” 李好鬆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点红,但忍著没掉下来,吸了吸鼻子,鼻头更红了。 她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不重,但实实在在的。 陈慧走过来,站在李军面前。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她声音有点颤,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扯回来,咽了口唾沫。 “妈,我没事。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忙了点。剧组盒饭挺好的,有肉有菜。” 陈慧点点头,没说话。手在他脸上又摸了一下,这次从脸颊摸到耳朵,轻轻捏了一下耳垂,这才收回去。 李建辉站在后面,没过来。手还是揣在袖子里,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等李军走过去,他才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回到脸上。 “瘦了。”他声音跟以前打电话的时候一样,就两个字。 “爸,没事。年轻,扛得住。” 李建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李军胳膊上捏了一下,捏了捏上臂的肌肉,又捏了捏肩膀,然后把手揣回去。 ........ 李好已经在摄影棚里转开了,跟刘艺菲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新鲜。 她蹲下来摸轨道,手指在铁轨上划了一下,沾了点灰,在衣服上蹭了蹭。 站起来看灯光,仰著头,眯著眼,灯光刺得她直眨眼。跑到绿幕前面拍了两下,手心拍红了,“这绿墙干嘛的?拍鬼片的?” “后期抠图用的。”李军跟在后面解释,“拍了之后把人抠出来,背景换成別的。” 李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到摄像机前面,弯腰看镜头,差点把脸贴上去。摄像师赶紧拦住她:“姐,別碰,镜头贵。” 陈慧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她没像李好那样东摸西看,就是安安静静地走,目光在摄影棚里扫来扫去。 “军伢子,这些东西,都是你管的?”她指著监视器问。 李军点点头,指了一下监视器:“那是我看的。拍出来的画面,都在那上面看。演员演得怎么样,光线好不好,镜头对不对,都在那上面看。” 陈慧走过去,弯下腰,凑近看了看屏幕。 屏幕上正好定格在刚才拍的画面,舒唱站在绿幕前,表情认真,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直起身,转头看李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怎么了妈?” 陈慧摇摇头笑了笑,眼角有细纹,比上次见面多了几条。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儿子挺厉害的。” 李军愣了一下,他妈从来不说这种话。 从小到大,他妈说的都是“好好学习”、“別贪玩”、“考了多少分”。这句话,他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听到。 李建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妈在家里念叨了好几个月,说要来看你。我说別来,耽误你工作。她不听,非要来。你姐也跟著起鬨,说想看看电影是怎么拍的。” “那您怎么也来了?嘴上说不想来,还不是来了。” 李建辉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揣进袖子里,下巴缩进衣领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不放心。” 三个字,很轻,但很重。 摄影棚里,李好的声音又传出来,脆生生的,在空旷的棚里迴荡:“老弟!这个机器多少钱?这个灯多少钱?这个绿墙是干嘛的?” 李军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去。 陈慧还站在监视器前,舒唱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跟她说话。 她微微弯著腰,听陈慧说什么,脸上带著笑,点点头,又说了几句。 陈慧拉著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捏了捏她的手指,脸上的笑就没收住过,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刘灿走过来,站在李军旁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李导,叔叔阿姨来了,要不要今天早点收工?让老人家早点休息。” 李军想了想,摇摇头,嘴角带著笑。 “不用。让他们看看,他们儿子平时在干嘛。看看就放心了。” 刘灿笑了,转身去安排。 摄影棚里,灯光重新亮起来。 工作人员各就各位,轨道铺好了,摄像机架好了,反光板支起来了,绿幕拉平了,没有一丝褶皱。 舒唱走到镜头前,化妆师跟过去给她补了补妆,粉扑在脸上按了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站好位置,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放鬆下来。 李军坐回监视器前,拿起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第三十七场第一条,准备......” 第32章 :导游茜茜 第二天一早,李军刚到摄影棚,就看见门口站著一个人。 白色羽绒服,马尾辫,手里拎著两个袋子,正踮著脚尖往里看。 她就站在那儿,歪著头跟大爷解释著什么,语气不急不慢的,嘴角还带著笑,像在跟自家长辈聊天。 李军走过去,在台阶下站定,抬头看了她一眼。 “茜茜?你怎么又来了?” 刘艺菲转过身,羽绒服的帽子边上一圈白毛跟著晃了一下。她看见李军,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小虎牙。 “来探班啊。”她把手里一个袋子往他面前递了递,上面印著稻香村的logo,边角有点压皱了,“那天人多,没好意思多待。今天一个人来,清静。” 李军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隔著纸能闻到山楂的酸甜味。他心里想著,剧组每天人都差不多啊。 “给你带的。稻香村的,你爱吃那个山楂锅盔,我买了两盒。”刘艺菲把手缩回袖子里,两只手揣在一起,下巴缩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著他。 李军愣了一下,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塞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山楂锅盔?” 刘艺菲歪著头,马尾辫从肩膀上滑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她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 “上次在长沙录节目,你姐说的。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酸的,山楂糕、山楂片、山楂锅盔,什么都行。还说你小时候偷吃山楂片,吃多了胃疼,被你妈骂了一顿。” 李军张了张嘴,又闭上。李好这张嘴,什么都往外说,连他偷吃山楂片挨骂的事儿都抖搂出来了。 “那你另一袋是给谁的?”他用下巴指了指她怀里抱著的那袋。 刘艺菲把另一袋往上提了提,抱在怀里,两只手交叠在袋子上面,像抱著什么宝贝。 “给叔叔阿姨的,唱唱说他们来了,今天专门来看看。” 李军看著她,她站在那儿,羽绒服的帽子边上那一圈白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亮亮的,带著笑,像两颗黑葡萄,眼珠子转了转,又落在他脸上。 “你消息倒是灵通。”李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的,他都没注意。 刘艺菲眨了眨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带著点狡黠,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不告诉你。” 李军摇摇头,推开摄影棚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摄影棚里,陈慧正站在监视器旁边,跟舒唱说话。 舒唱穿著一件黑色的运动服,头髮扎成丸子头,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她手里捧著剧本,指著上面一段台词,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字行间划来划去。 陈慧微微弯著腰,听她念,时不时点点头,脸上带著笑,像在听自家孩子念课文。 李好蹲在旁边,正在研究轨道车。她蹲在地上,屁股快挨著地面了,手指摸著轮子,转了一下,轮子发出轻微的咕嚕声。她又转了一下,听见响了,嘴角咧开,像发现了什么新玩具。 刘艺菲走进去,脚步轻轻的,还是让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李好最先看见她,她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太猛,身子晃了一下,轨道车被她带得往前滑了一截,她赶紧伸手扶住。 “刘艺菲!”她的声音在摄影棚里迴荡,脸上绽开了笑,跟见了亲姐妹似的,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刘艺菲笑著走过去,把纸袋递给她,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行一个不太標准的鞠躬礼。 “李好姐,好久不见。上次在长沙吃完饭,就没再见了。听说你来bj了,过来看看你。” 李好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得老大。 “稻香村!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我弟告诉你的?” 刘艺菲看了李军一眼,嘴角带著笑,又转回来看著李好,声音轻快得很。 “上次吃饭的时候,你说的;我就记住了。” 李好一把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晃了晃,脸埋在刘艺菲的围巾里,声音闷闷的。 “你太好了!我弟要是有你一半贴心就好了!” 李军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不是真咳嗽,是那种提醒式的咳,喉咙里轻轻一响。李好假装没听见,又抱了两秒才鬆开。 陈慧走过来,站在李好旁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条围裙,大概是早上帮忙收拾道具时系的。 她的目光落在刘艺菲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从羽绒服看到围巾,从围巾看到靴子,又从靴子看到脸,最后停在眼睛上,看了好几秒。 “这就是刘艺菲吧?”她转头问李好,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好点点头,挽住刘艺菲的胳膊,把她往陈慧面前拉了半步。 “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刘艺菲。演白秀珠那个,我弟上部电影也是她演的女主。就是《怦然心动》,你看过的。” 陈慧点点头,目光在刘艺菲脸上停了一秒,嘴角慢慢往上翘,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茜茜是吧?军伢子在家提过你。说你在片场很用功,拍戏认真,从来不叫苦。” 刘艺菲愣了一下,睫毛扑闪了两下,看了李军一眼。李军正低著头看监视器,假装没听见,耳朵尖有点红。 “阿姨好。”刘艺菲微微鞠了一躬,比刚才对李好鞠得深一些,声音也轻了一些,像怕吵著谁似的,“听唱唱说您来了,今天专门过来看看您。” 陈慧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小扇子。她伸出手,拍了拍刘艺菲的手臂,手指在她羽绒服的袖子上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试羽绒服的厚度。 “客气什么,你还专门跑一趟。冷不冷?这棚里没暖气,冻著了吧?” “不冷不冷,穿得多。”刘艺菲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和半边脸。脸被围巾捂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刚从外面进来。 李建辉站在后面,他的目光从摄影棚的屋顶上慢慢移过来,落在刘艺菲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像是无意间扫到的。 刘艺菲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他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叔叔好。” 李建辉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 李好已经拉著刘艺菲的手,走到一边去了。 两个人站在轨道旁边,李好蹲下来又站起来,指著轨道车问东问西,刘艺菲有问有答,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上次那个戏拍完了吗?就是那个古装的。” “拍完了,年底播。央视八套。” “真的?哪个台?央视八套?哎呀,那到时候我让我妈守著看。她最喜欢看古装戏了。” 陈慧站在原地,看著刘艺菲的背影,目光里带著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像是在看一件喜欢的东西,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李军旁边,在他身后站定。 “军伢子。” 李军正在看监视器,闻言抬起头,转过半边脸。 “嗯?” “这姑娘,挺好。”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李军能听见,“说话温温和和的,有礼貌。长得也好看。眼睛会说话。” 李军看了他妈一眼。陈慧的目光还落在刘艺菲身上,嘴角带著笑。 “妈,她才十六。”李军说。 陈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点別的意思;不是责怪,不是调侃,是那种“你以为我不知道”的笑。 “我又没说別的。你急什么?” 李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低头继续看监视器。 陈慧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特意说给他听的。 “十六也不小了。我十六的时候,已经跟你爸定亲了。” 李军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了,他赶紧握住。 ...... 上午的戏拍完,刘艺菲还没走。 她坐在摺叠椅上,跟李好舒唱聊得正欢。 几人的椅子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小摺叠桌,桌上摆著两杯水,水杯旁边还有半包瓜子。 刘艺菲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嗑一个,跟李好说一句,瓜子皮放在桌上,堆了一小堆。 李军走过去,站在她们面前。 “你还真不走?待了一上午了。” 刘艺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的。她把手里的瓜子皮放下,拍了拍手,瓜子壳碎末从指缝间掉下来。 “我今天没事,我妈知道的。” 李好帮腔,拉了拉刘艺菲的袖子,把她往自己那边拽了拽,像护著什么宝贝。 “就是,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赶什么赶?你拍你的戏,我们聊我们的天,碍你什么事了?” 李军投降,举起双手,手掌朝外,像是要挡住什么攻击。 “行行行,你们聊。我走。”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刘艺菲正低著头跟李好舒唱说什么,三个人凑得很近,脑袋挨著脑袋,笑成一团。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艺菲端著盒饭,坐到了陈慧旁边。 陈慧正低头吃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她吃饭慢,一口要嚼很久,像是数著数嚼的。 “阿姨,您吃这个。”刘艺菲把自己盒饭里的红烧肉夹过去,放在陈慧的饭盒盖子上,还用手把肉拨了拨,“这个肉燉得烂,您尝尝。我吃过好几次了,这家盒饭的红烧肉最好吃。” 陈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意外,也带著点暖意。 “你自己吃,別给我。年轻人要多吃肉。” “我减肥呢,不能吃太多肉。”刘艺菲拍拍自己的肚子,脸微微皱了一下,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嘴巴嘟起来,“再吃就胖了。过完年胖了三斤,我妈说我脸都圆了。” 陈慧笑著摇摇头,夹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 “嗯,是不错。肥而不腻。” 刘艺菲又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站起来,伸长胳膊,放在李建辉的饭盒盖子上。 李建辉坐在旁边,端著盒饭,正慢慢吃著,面前的菜没怎么动,饭已经下去了大半。 “叔叔,您尝尝这个。听李军哥哥说,您爱吃辣的。湘菜馆的辣椒炒肉您都爱吃,这个应该也合您口味。” 李建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块辣椒炒肉。 “嗯。” 李好在旁边看著,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妈,你看,茜茜多会来事儿。比你亲闺女还亲。我什么时候给你夹过菜?” 陈慧瞪了她一眼,筷子在饭盒边上磕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给我夹过菜?上次回家过年,你光顾著自己吃,一盘辣椒炒肉你吃了大半盘,我跟你爸都没怎么动。” 李好被噎住,赶紧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陈慧饭盒里,动作慌张,筷子差点把菜掉桌上,又用手接了一下。 “现在夹,现在夹。妈你吃,多吃点。” ........ 吃完饭,刘艺菲把盒饭收拾好,用纸巾擦了擦桌子,又把椅子归位。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过身看著陈慧。 “阿姨,叔叔,李好姐,你们难得来bj,我带你们逛逛吧。李军哥哥拍戏忙,没时间,我有啊。我最近正好没事,閒著也是閒著。” 李军正在喝水,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好几声。 “你带他们逛?你认得路吗?上次你自己说去西单都差点走丟了。” 刘艺菲瞪他一眼,马尾辫甩了一下,差点抽到李军的胳膊。 “我怎么不认得?我在bj住了好几年了。故宫、颐和园、长城,我都去过好几遍了。比导游还熟。” 李好第一个响应,放下筷子,双手一拍,啪的一声。 “好啊好啊!我正想出去玩呢!昨天在酒店待了一天,闷死了。窗帘都没拉开过。” 陈慧看了李军一眼,目光里带著点询问的意思。李军想了想,点点头。 “妈,你们去吧。我这边確实走不开。茜茜熟,让她带你们转转。她小时候在bj长大的,路比我还熟。” 陈慧想了想,目光在刘艺菲脸上转了一圈。 刘艺菲正笑眯眯地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像只等著主人同意出去玩的小狗,嘴角翘著,牙齿咬著下唇,忍著没笑出声。 “那……麻烦你了。”陈慧说。 “不麻烦不麻烦!”刘艺菲站起来,高兴得差点把椅子带翻了,发出刺耳的响声,“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们!九点,酒店门口!我开车来!” 李建辉在旁边没说话,也没反对。 他放下空饭盒,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用嘴唇含著。 后面几天,刘艺菲还真当了导游。 第一天,她带他们去了故宫。 那天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了,照在红墙黄瓦上,金灿灿的,晃眼睛。 李好走在最前面,举著相机,是个傻瓜胶捲机,她来bj之前特意买的;咔嚓咔嚓拍个不停,见什么都拍。 石狮子拍一张,铜缸拍一张,门钉拍一张,连地上的砖缝都要蹲下来拍一张。陈慧在后面喊她慢点,她假装没听见,又跑远了。 刘艺菲走在陈慧旁边,挽著她的胳膊。她走得慢,步子不大,跟陈慧的步幅刚好合上。她指著前面一座大殿,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阿姨,这是太和殿,皇上上朝的地方。就是电视里演的那种,文武百官站在两边,皇上坐在中间那个龙椅上。” 陈慧仰著头看那座大殿,脖子往后仰,帽子差点掉了。屋檐上的脊兽一个挨一个,在阳光下闪著光,有龙、有凤、有狮子,她数了数,没数清。 “这房子,得修多久啊?这么大的木头,从哪儿运来的?” 刘艺菲想了想,歪著头,手指点著下巴,像在回忆什么。 “好几年吧。古代的工匠,一修就是好多年。那些大木头是从云南四川运来的,走水路,要好几个月才能到bj。” 第二天,颐和园。 刘艺菲租了一条小船,几个人在昆明湖上划了一圈。 船是木头的,刷著绿漆,有点旧,坐上去吱呀吱呀响。 李好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凉得直叫唤,声音在湖面上飘。陈慧坐在船中间,裹著围巾,看著岸边的长廊,说这房子真长,比村里的那条街还长。 李建辉坐在船尾,握著桨,慢悠悠地划,不怎么说话,嘴角一直微微翘著,像是心情不错。 刘艺菲坐在他旁边,指著远处的一座塔,身子微微侧过来,方便他看见。 “叔叔,那是佛香阁,慈禧太后当年就在那儿看景。她夏天喜欢来颐和园避暑,就在那儿看湖、看山、看戏。” 李建辉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继续划船。 桨在水里划了一下,船往前动了动,水面上盪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划到湖心的时候,船停了一下。 李好不划了,把手里的桨横在膝盖上。水面上漂著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慢慢转,一圈一圈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好忽然说,声音不大,但湖面上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茜茜,你以后要是嫁到我们长沙来,我天天带你逛岳麓山。橘子洲头、岳麓书院、爱晚亭,我都熟。” 刘艺菲愣了一下,她手里的桨停在水面上,不动了。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红了。她低下头,看著水面,不说话。 陈慧拍了李好一下,力气不大,但声音不小,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湖面上格外清脆。 “说什么呢?嘴上没个把门的。” 李好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摆弄相机。 第33章 :杀青 元宵节前一天晚上,李军收工早,回了酒店。 他推开门的时候,陈慧正在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按了按,又拿出来重新叠,叠得更小,再放进去。 李好躺在床上看电视,频道换来换去,哪个台都是元宵晚会的预告,歌舞、相声、小品,花花绿绿的。 李建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抽菸,菸灰弹在菸灰缸里,一小截一小截的,有的还在冒烟。 陈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吃了没?” “吃了,剧组盒饭。”李军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陈慧点点头,继续叠衣服。她把一件毛衣叠成方块,放进箱子角落,用手按了按。 李好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床垫弹了两下。 “老弟,过来坐。明天我们走了,你一个人在bj,好好吃饭,別老吃盒饭。盒饭油大,盐多,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李军走过去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李好往旁边挪了挪。 “知道了。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李建辉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拧了两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窗户开著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刘艺菲,这几天辛苦她了。”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有点闷,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你回头谢谢人家,请人家吃个饭。” 李军愣了一下,点点头。 “嗯,会的。” 陈慧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拉链从头划到尾,发出连续的响声。她直起身,拍了拍手,转过身看著李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那姑娘,心眼好。”她顿了顿,把行李箱从床上拎下来,竖在地上,“你以后,多照顾著点人家。” 李军又愣了一下。“妈,她有人照顾。她妈在bj呢,她教父也在。” 陈慧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点別的意思,跟上次在摄影棚里一样,像是看穿了他什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说的是以后。” 李军没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他妈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让你自己琢磨,琢磨不透她就笑。 李好在旁边插嘴,笑嘻嘻的,胳膊肘撑在床上,托著下巴。 “老弟,茜茜挺好的。你要不要。。。。。” “姐,打住......”李军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乾脆。 李好吐了吐舌头,不说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假装睡觉。 ...... 第二天一早,李军送他们去机场。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著航班信息,女声温柔,但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陈慧站在安检口前面,拉著李军的手,捏了又捏,手心乾燥温暖。 “好好吃饭,別熬夜。天冷了多穿点,別老喝可乐,对胃不好。” “知道了,妈。” 李建辉站在旁边,手揣在袖子里,帽檐压得低低的。等陈慧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看著李军。 “缺钱了打电话,別硬扛。” “不缺,爸,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简讯。” 李建辉点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军一眼。 李好抱了李军一下,勒得他往后退了一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有点哑,带著鼻音。 “老弟,好好干。姐以你为荣。” 李军拍了拍她的背,手心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知道了,到了打电话。” 李好鬆开他,擦了擦眼角,转身跑了。羽绒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陈慧走在最后面,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李军站在那儿,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李军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拖著行李箱,脚步匆匆,没有人注意他。 他掏出手机,给刘艺菲发了条简讯。 “他们走了,这几天谢谢你。辛苦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不客气,叔叔阿姨人很好,我很喜欢他们;李好姐还说要请我去长沙玩。” 李军看著屏幕,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 ........ 第二天一早,李军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正蹲在监视器前面看回放,屏幕上舒唱的一个特写镜头定格在那儿,眼眶里的泪珠悬而未落。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刘艺菲发来的简讯。 “军哥,我去横店了,《仙剑》明天开机。你好好剪片子,上映了我去看,別太累。” 李军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拇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好好演。” 手机很快又震了。 “嗯!你也是。” 李军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看监视器。 屏幕上舒唱的那滴泪还没落下来,他盯著看了几秒,拿起对讲机:“再来一条,情绪再收一点。” ..... 日子过得快,摄影棚里的绿幕拆了又搭,搭了又拆。 轨道铺了又收,收了又铺。灯光架的位置换了无数次,地上的电线缠了又解,解了又缠。 舒唱从冬天拍到了初春,羽绒服换成了薄外套,丸子头换成了马尾,又从马尾换回了丸子头。 李军的黑眼圈一直没消下去过,眼袋鼓鼓的,像掛了两个小沙包。 2月26日,怀柔影视基地。 最后一场戏是舒唱的独角戏,她站在绿幕前面,面对著空气,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她演的是一个女孩终於面对自己的过去,那些被遗忘的、被掩盖的、不愿意想起的过去。 李军坐在监视器后面,弓著背,两只手撑著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摄影棚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机器的嗡嗡声和舒唱轻微的抽泣声,在空旷的棚里迴荡。 舒唱的眼泪掉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停了一秒,然后滴落,砸在戏服的领口上。 李军盯著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大概五秒,他拿起对讲机,声音不大,很清楚。 “过。” 摄影棚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刘灿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在棚里炸开:“杀青了!” 所有人一起欢呼,声音嗡嗡的,在摄影棚里迴荡了好几次,差点把屋顶掀翻。 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个人把剧本也扔了,纸页散了一地,他也不捡。 舒唱站在绿幕前面,擦了擦眼泪,笑了。 眼泪还掛在脸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又哭又笑,像个小孩。 李军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 他拿起对讲机,走到摄影棚中间站定。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著他。 “各位,辛苦了。”他的声音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几个月,大家一起熬过来了。有加班的,有熬夜的,有带病上班的,有家里有事没回去的。我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从灯光组的赵哥看到道具组的小王,从化妆组的小刘看到摄影组的老张,从罗晋看到李超,从马文龙看到刘竞、王佳,最后落在舒唱身上。 “谢谢大家。” 他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头低下去,后脖颈露出来。 底下有人喊:“李导客气了!”“应该的!”“下次还跟您干!” 李军直起身,笑了。 ..... 韩三平走进来,穿著一件深色大衣,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步子迈得不大。身后跟著任忠伦,穿著一件灰色西装,打著领带,皮鞋擦得鋥亮,一进门就开始拍手,啪啪啪的。最后面是田壮壮,穿著军绿色夹克,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著笑,慢悠悠地走进来,像在逛菜市场。 李军愣了一下,迎上去。 “韩总,任总,田老师,你们怎么来了?” 韩三平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小,拍得李军肩膀一沉。 “杀青这么大的事,能不来吗?三千万的项目,不来看一眼,回去睡不著觉。” 任忠伦在旁边笑了,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 “老韩说得对,我们是来验收的。片子拍得怎么样?有没有给我们省钱?” 田壮壮站在后面,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摄影棚里扫了一圈。他走到监视器前,弯下腰,看了几眼回放,直起身,转头看著李军,点了点头。 “不错,出师了” 李军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韩三平站在摄影棚中间,双手叉腰,看著那条红色横幅,“《魔女》杀青大吉”。他念出声来,然后转头看李军,嘴角带著笑。 “小李,接下来就看后期了。剪辑、特效、音效,一样都不能马虎。前期的钱花了,后期的钱更不能省。” 李军笑著点点头:“已经在安排了,剪辑师约好了,下周一进棚。” 任忠伦在旁边补了一句,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在指什么东西。 “预算够不够?不够说话。后期不能省钱,尤其是特效。你这个片子,特效是卖点。特效一塌糊涂,观眾不买帐。” “够的,后期预算留了一千五百万。” 田壮壮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站在李军面前。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得轻,不像韩三平那么重。 “好好剪,剪好了,这片子能成。剪不好,前面都白干。” 李军点点头,心里有点热,像喝了口热汤。 ......... 摄影棚里,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拆景了。 绿幕捲起来,一大块绿色的布从顶上放下来,几个人接著,叠好,捆上绳子。 晚上,杀青宴在鸿宾楼。 包了整个宴会厅,比除夕那天还大。 十张大圆桌,铺著红桌布,每桌中间摆著一瓶白酒、一瓶红酒、几瓶啤酒,还有几瓶可乐雪碧。 韩三平、任忠伦、田壮壮坐在主桌。 韩三平面前摆著一杯白酒,任忠伦端著红酒,田壮壮麵前是一杯茶。 三个人都没怎么动筷子,聊天,偶尔夹一筷子菜。 李军端著可乐杯子,一桌一桌敬过去。 他本来想继续喝可乐的,但到了第二桌,灯光组的赵哥站起来,脸红得跟关公似的,一手端著白酒杯,一手按著李军的肩膀。 “李导,今天杀青,您不能再喝可乐了!这几个月您不喝酒,我们认了。今天必须喝白的!” 旁边的人跟著起鬨:“对!喝白的!”“李导,给个面子!”“赵哥说得对!” 李军看了看赵哥手里的酒杯,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可乐杯,犹豫了一下。 赵哥已经把白酒倒好了,满满一杯,递过来,酒液晃了晃,差点溢出来。 李军接过来,一仰头,喝了。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眯了眯眼,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 赵哥高兴了,一拍桌子:“好!李导爽快!” 第三桌,道具组的小王站起来,端著酒杯,脸也红了,但没赵哥那么厉害。 “李导,我敬您!这几个月,您虽然磨人,一条戏拍十几遍,但您不发脾气,不骂人。我跟过那么多剧组,您是第一个这样的。” 李军又喝了一杯,这回没那么辣了,但还是呛了一下,咳了一声。 第四桌,化妆组的小刘站起来,端著酒杯,脸红扑扑的,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了。 “李导……您那个……那个磨戏的劲头,我服了。一场戏拍……拍二十多条,我都化了好几遍妆……” 李军又喝了一杯。这回他感觉脸开始发热了,耳朵尖烫烫的。 第五桌,摄影组的老张站起来,端著酒杯,没说话,先笑了一下,然后一口闷了。李军跟著闷了。 第六桌,几个场工站起来,举著啤酒杯,喊了一声“李导”,然后一起干了。李军也干了。 第七桌,罗晋站起来,端著酒杯,嘴角带著笑,眼神里有点不怀好意。 “老三,这几个月,你让我们吃了多少苦?你自己说。” 李军看著他,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出来几滴。 “多少?” 罗晋掰著手指头数:“那场雨戏,拍了十八条。我淋了十八条,衣服湿了干,干了湿,最后都餿了。还有那场打戏,你让武指改了三版方案,我练了三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李超在旁边帮腔,站起来,端著酒杯,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说话舌头都打结了:“军、军哥,那场挨打的戏,你让罗晋真打,他打了三巴掌,我脸肿了两天……两、两天!吃饭都嚼不动!” 李军看著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有点花。 “那你想怎样?” 罗晋和李超对视一眼,同时举起酒杯。 “喝!” 李军又喝了一杯。这回他觉得天花板开始转了,吊灯在头顶上晃来晃去,像在盪鞦韆。 第八桌,刘竞和王佳站起来。 王佳端著酒杯,笑嘻嘻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三,你让我们等了那么久,说好的角色,结果给了外人。这杯你得喝。” 李军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舌头有点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端起酒杯,喝了。 第九桌,几个师弟师妹站起来,端著酒杯,恭恭敬敬的,像敬老师一样。 “李导,谢谢您让我们进组学习。我们学到了很多东西。” 李军又喝了一杯。这回他觉得腿有点软,手撑著桌沿,站稳了。 第十桌,舒唱站起来。她面前摆著一杯果汁,没喝酒。她看著李军,嘴角带著笑,眼睛亮亮的。 “李导,谢谢您。”她端起果汁杯,顿了顿,“我不会喝酒,以果汁代酒。” 李军看著她,笑了。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好好演。以后还有机会。” 舒唱点点头,喝了果汁。 主桌上,韩三平看著他,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年轻人,能喝是好事。” 任忠伦在旁边补了一句,筷子夹了一块烤鸭,蘸了酱:“能喝也能干,才是好事。” 田壮壮没说话,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李军身上,嘴角带著笑。 第34章 :后期、横店 杀青之后,李军睡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他从下午三点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中间醒了一次,起来喝了口水,又倒回去。 手机响了三次,他摸都没摸。罗晋打电话来,没人接。李超打电话来,也没人接。刘灿打电话来,还是没人接。后 来刘灿直接衝到花园新居的房子门口,敲了十分钟的门,敲得邻居都探头出来看了,李军才迷迷糊糊爬起来开门。 “李导,您没事吧?”刘灿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攥著手机,屏幕上显示著“已拨出12次”。 李军靠在门框上,眼睛半闭著,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子。 “没事,睡觉。” 刘灿看著他,把手里的一份文件递过来。 “那您继续睡,这是后期工作室的合同,您醒了看看。” 李军接过合同,关上门,回到床上,继续睡。 ....... 第二天,他醒了。 洗了个澡,颳了鬍子,换了身乾净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 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但比之前淡了一些,眼袋也消了一点。他对著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笑了笑。 他拿起手机,给刘灿打了个电话。 “合同看了,下午去工作室。” 特效是个大问题,《魔女》的动作戏和超能力场面,需要大量的特效支持。 绿幕拍完,背景要换,打斗的光影要加,超能力的视觉效果要做。 李军在这方面是个门外汉,上辈子没接触过,这辈子学表演的也没学过这个。 韩三平帮他联繫了一家韩国特效公司,电话里韩三平说:“韩国人的特效,亚洲一流。价格比美国便宜,质量比国內好。你这个片子,找他们合適。” 李军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韩总,您觉得,国內的特效公司,什么时候能赶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韩三平的声音响起来,带著点无奈。 “国內?再等几年吧。不是没有人才,是没有体系。人家做了几十年,我们才刚开始,慢慢来。” 掛了电话,李军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上辈子,20年后,国內的特效公司已经能做出一流的效果了。 但那是20年后,现在是2004年,国內的特效还处在起步阶段,能做的项目少,经验积累慢。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成立特效公司? 不是现在,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魔女》的后期、新剧本的创作、公司的运营,每一件都要花时间。 特效公司不是有钱就能开的,要有技术、有人才、有项目。 ....... 半个月,粗剪完成。 那天田壮壮来了,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杯,推门进来的时候,李军正在和周剪辑师看第三幕的打斗戏。 “田老师。”李军笑著站起来。 田壮壮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监视器前面。 “放吧。” 李军看了刘灿一眼,刘灿去关灯。 剪辑室里暗下来,只有屏幕的光照著田壮壮的脸。他的表情很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片子放了一个半小时,中间田壮壮喝了两口水,拧杯盖的声音在安静的剪辑室里很响,他看了李军一眼。 灯亮了,田壮壮把保温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李军。 “不错。第一次当导演,拍成这样,很不错。剪辑节奏也好,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不拖沓。” 李军心里鬆了口气,脸上没表现出来。 田壮壮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指著上面定格的一个画面;舒唱的一个特写,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这个镜头,你拍了多少条?” 李军想了想,掰著手指头数了一下。 “十七条。” 田壮壮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剪,剪完了,有机会的话,送去电影节试试。欧洲三大,柏林、坎城、威尼斯参展单元,你这部片子,有戏。” 李军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冲奖的事。 这辈子虽然拍了一部《怦然心动》,但那是个小清新爱情片,送去电影节也不够分量。 《魔女》不一样,动作悬疑,类型片,田壮壮说参展有戏。 “田老师,您觉得,哪个电影节合適?” 田壮壮想了想,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威尼斯,时间合適。今年9年月,你这边后期做完,送去还来得及。” ........ 日子一天一天过。 剪辑、调色、音效、特效,每一项都在推进。 李军每天泡在工作室里,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走,比拍戏的时候还累。 四月底,bj的天气开始热了。路边的杨树飘起了白毛,一团一团的,在地上滚来滚去。 李军走在路上,白毛往鼻子里钻,他打了好几个喷嚏,打完了揉揉鼻子,继续走。 4月30號晚上,舒唱打来电话。 李军正在工作室看特效镜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李导。”舒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温温柔柔的,带著点笑意,“明天五一,你放假吗?” 李军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吧响了几声。 “放什么假?” “那你明天有事吗?” 李军想了想,明天好像没什么事。 “没事,怎么了?” “那我们去横店看茜茜吧。”舒唱的声音轻快起来,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在那拍《仙剑》,拍了两个月了,挺辛苦的,我们去探探班。” 李军愣了一下,他本来想拒绝。最近在写新剧本,脑子里有好几个想法在转,正写到关键的地方,不想被打断。而且横店在浙江,来回至少要两天,太耽误时间了。 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刘艺菲上次来探班,带了他爱吃的山楂锅盔,带了她妈妈燉的汤。想起她带他爸妈逛故宫、颐和园、长城,陪了三天。 “行。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行吗?我们坐飞机去,王佳和罗晋也说要去。” 李军又愣了一下,王佳和罗晋也去?那他更得去了。 “行。票买了吗?” “买了。明天上午十点的车,你九点到首都机场就行。” 掛了电话,李军看著手机屏幕,笑了笑。这丫头,票都买好了,才来问他。就算他拒绝,票也退不了,他还是得去。 ........ 横店影视基地比李军想像的大,车开进去,两边是各种风格的建筑。 古代的宫殿、民国的小楼、江南的水乡、北方的四合院,一座挨一座,像一个大杂烩。 路边停著几辆道具车,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抽菸。 车子在一座仿古建筑前面停下来,门口掛著一块牌子,写著“《仙剑奇侠传》剧组”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写著拍摄日期和导演名字。 几个人下了车,刚走到门口,刘艺菲就从里面跑出来了。 她穿著一件淡黄色的古装,裙摆拖在地上,头髮梳成古代的髮髻,插著几根簪子,脸上化著淡妆,看著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她跑出来的时候,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赶紧扶了她一把。 “茜茜!”王佳第一个衝上去,一把抱住她,两个人抱在一起晃了晃,羽绒服和古装挤在一起,画面有点滑稽。 刘艺菲鬆开王佳,看著舒唱,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畅畅!你怎么也来了?” 舒唱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来探班啊!想你了。” 刘艺菲又看向罗晋,点点头,罗晋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李军身上,停了一秒,嘴角往上翘了翘。 “军哥,你也来了。” 李军点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嗯,来看看你拍戏。” 刘艺菲笑了笑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刘小丽从里面走出来,穿著一件素色的衬衫,头髮盘起来,温温和和的。她看见几个人,笑著迎上来,步子不快不慢。 “来了?快进来坐。外面热。” 几个人跟著她往里走,穿过一个院子,走进一间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几张摺叠椅,一张桌子,上面摆著几瓶水和几个杯子。角落里堆著几个戏服箱子,箱子上贴著標籤。 刘艺菲把几个人安顿好,又跑出去拍戏了。 她说还有两场戏,拍完就收工,让他们先坐著。 下午,几个人就坐在片场旁边,看他们拍戏。 片场在一个仿古的街道上,两边是木头房子,掛著幌子,写著“客栈”、“酒馆”、“当铺”之类的字。地上铺著青石板,缝隙里长著青苔,看著挺真的。 几个演员穿著古装,在街上走来走去,有的在吆喝,有的在砍价,有的在吵架。 李军坐在摺叠椅上,托著下巴,看著监视器。 执行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著一顶鸭舌帽,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著对讲机,表情严肃。 他喊了一声“咔”,又喊了一声“过”,声音乾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刘艺菲站在镜头前面,跟胡哥对戏。 胡哥穿著一件白色的长衫,手里拿著一把摺扇,长得挺俊。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说著台词,你来我往的。 刘艺菲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盯著对方,不眨一下。 “咔。”导演喊了一声,“这条过了。准备下一条。” 刘艺菲鬆了口气,肩膀垮下来,转身朝李军他们这边看过来,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王佳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舒唱也笑了,鼓了鼓掌。 李军点了点头,旁边几个演员凑过来,看著李军,窃窃私语。 胡哥走过来,穿著一件灰色的短打,手里拿著一把道具刀,脸上还带著妆。 “您是李军导演吧?”他声音有点紧张。 李军点点头,胡哥的眼睛亮了,把手里的道具刀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想跟李军握手,又觉得手里有汗,在衣服上蹭了蹭,才伸出来。 “我特別喜欢您的《怦然心动》,看了三遍;您那部片子拍得太好了。” 李军跟他握了握手,手心確实有点湿。 “谢谢。” 又一个演员走过来,是个女演员,穿著一件粉色的古装,梳著双丫髻,看著像个小丫鬟。 “李导,您的新片《魔女》什么时候上映?我们都在等呢。” 李军笑了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还没定,年底或者明年年初。” 几个演员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有的问《魔女》的剧情,有的问李军下一部戏拍什么,有的问能不能去试镜。李军一一应付著,不卑不亢。 ........ 罗晋在旁边看著,嘴角带著笑,小声跟王佳说:“老三现在成了香餑餑了。” 王佳嗑著瓜子,瓜子皮吐在纸巾上,包好了放在桌上。 “那可不,三千万的导演,谁不想认识?” 晚上快收工的时候,一个年轻人跑过来。 他穿著一件白衬衫,黑西裤,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他跑到李军面前,微微喘著气,脸上带著笑。 “李导,您好。我是蔡总的助理,姓周。我们蔡总想请您吃个饭,您看方便吗?” 李军愣了一下,看了罗晋一眼。 罗晋也在看他,两个人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 李军的眼神说:“我去不去?” 罗晋的眼神说:“你去不去你问我?又没喊我。” 李军的眼神说:“那你帮我想想。” 罗晋的眼神说:“我想什么想,又不是我吃饭。” 两个人用眼神交流了三秒,谁也没说话。 助理小周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李军没回答,赶紧补充了一句,声音更恭敬了。 “还有罗先生一起的。蔡总说了,请李导和几位朋友一起吃个便饭。” 李军又看了罗晋一眼,罗晋这次点了点头,嘴角带著笑,意思是“去吧”。 李军转过头,看著助理小周。 “行,那就麻烦蔡总了。” 小周高兴了,脸上的笑绽开,连连点头。 “不麻烦不麻烦,那我去安排车;收工了就过来接您几位。” 他转身跑了,白衬衫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王佳把手里的瓜子袋放下,拍了拍手,瓜子壳碎末从指缝间掉下来。 “蔡总?哪个蔡总?” 舒唱想了想,手指点著下巴。 “应该是蔡艺儂,唐人公司的老板。《仙剑》就是他们公司拍的。” 王佳的眼睛亮了,嘴张得老大。 “唐人老板?那可得好好认识认识。以后说不定能合作。” 罗晋笑了,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了仰,差点翻过去,他赶紧稳住。 “你就想著合作,人家请你吃饭,你就吃;別想那么多。” 王佳瞪了他一眼,把瓜子袋拿起来,又嗑了一颗。 “我怎么就不能想了?万一人家看上我了呢?” 罗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带著笑。 “看上你什么?看上你能吃?” 王佳抓起一颗瓜子扔过去,罗晋一偏头,躲过去了。瓜子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桌子腿旁边。 第35章:拒绝、刘妈妈警惕 到了饭店门口,李军才知道自己想简单了。 他本以为蔡一农请客,就是几个人隨便吃顿饭,聊聊家常,客气客气就散了。 结果车子停在一栋古色古香的楼前面,门口掛著两个大红灯笼,灯笼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晃。 助理小周在前面引路,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大厅,灯火通明。 大厅正中间摆著一张巨大的圆桌,转盘是玻璃的,擦得鋥亮,能照见人影。 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蔡一农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妆容精致,看著四十出头,精神头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带著笑。 她旁边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端著一杯茶,正跟旁边的人说著什么。 李军认出来了,李国立,唐人公司的御用导演,《仙剑》的总导演。 再旁边,是两个年轻男生。 一个瘦高个,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头髮有点长,遮住半边额头。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另一个坐在胡歌旁边,皮肤黝黑,五官立体,穿著一件黑色的运动服,正在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吃得津津有味;彭于晏。 刘艺菲坐在蔡一农另一边,已经换下了古装,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放下来,披在肩上。 她看见李军他们进来,朝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手指在桌下朝他比了个“v”。 李军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罗晋跟在他后面,差点撞上他的背,赶紧收住脚。 “怎么不走了?”罗晋小声问。 李军没回答,迈步走进去。 蔡一农站起来,笑著迎过来,伸出手,握得很实在。 “李导!久仰久仰!终於见到真人了。” 李军跟她握了握手,手心乾燥,力度適中。 “蔡总客气了。叫我小李就行。” 蔡一农笑了,眼角有细纹,但笑得很好看。 “那怎么行?李导就是李导。来来来,坐坐坐。”她指著刘艺菲旁边的位置,“茜茜,你往旁边挪挪,让李导坐你旁边。” 刘艺菲往旁边挪了一个位子,拍了拍椅子,朝李军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 李军坐下,罗晋被安排在李军旁边,王佳和舒唱坐在刘艺菲另一边。几个人落座,服务员开始倒茶。 ...... 蔡一农端起茶杯,朝李军举了举。 “李导,我先敬你一杯。以茶代酒,欢迎你来横店。” 李军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杯盖在杯口颳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蔡总太客气了。” 蔡一农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李军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扫过罗晋、王佳、舒唱,最后又回到李军身上。 “李导和罗晋,与茜茜还是同班同学呢,这是缘分。我和上影的任总也熟,常听他说起你。上次《怦然心动》上映,他就跟我说,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今天既然见到了,肯定要做东的。” 李军脸上在笑,心里吐槽:藉口可真是张嘴就来。 他跟任忠伦是熟,但任忠伦会不会跟蔡一农提起他,那就不好说了。就算提了,也就是隨口一句“有个北电的学生拍了部小成本电影,票房不错”,不至於让她这么上心。 蔡一农这么热情,肯定有別的意思。 李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任总太抬举我了,我就是运气好。” 蔡一农摆摆手,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运气?哪有那么多运气。我做了这么多年影视,看人还是有点眼光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军身上,嘴角带著笑,“李导,听说你新片拍完了?后期在做?” 李军点点头,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刚杀青,后期刚开始。” “动作片?悬疑?” “动作悬疑。” 蔡一农见他不接话,也不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头看了一眼李国立。 “李导,这位是李国立导演,《仙剑》的总导演。你应该听说过吧?” 李军朝李国立点点头,微微欠了欠身。 “李导好。我看过您的《书剑恩仇录》,拍得很好。” 李国立笑了,摆了摆手,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都是老黄历了。你现在拍的才是年轻人该看的东西。我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李导说笑了。您还年轻著呢。” 李国立哈哈笑起来,笑声很爽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蔡一农又转头看向胡歌和彭于晏,手指朝他们点了点。 “李导,这是胡歌,这是彭于晏。都是《仙剑》的演员,新人,以后多关照。” 胡歌放下手机,抬起头,朝李军笑了笑。那笑容很乾净,带著点靦腆,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李导好。我看过您的《怦然心动》,很喜欢。” 彭于晏也伸出手,跟李军握了握。 “李导好。我也看过。那部片子拍得很细腻。” 李军看著他们俩,心里忽然有点感慨。这俩人,上辈子都是大明星,火得一塌糊涂。现在坐在这儿,安安静静的,像个普通演员,等著机会。 “谢谢,你们在《仙剑》里的角色,我听说过,很適合你们。” 蔡一农在旁边看著,嘴角带著笑,目光在李军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胡歌和彭于晏身上,像在丈量什么。 “李导,你接下来的电影计划,有没有合適的角色?我们唐人的演员,质量还是不错的。” 来了,李军心里咯噔一下。 他就知道,这顿饭没那么简单。蔡一农左一句右一句,打听他的电影计划,打听他的新片,打听他的后期进度。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蔡总,新片刚拍完,后期还没做完。下一部的计划还没定,还在筹备阶段,没到那一步。” 蔡一农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目光闪了一下。 “不急不急,你慢慢筹备。什么时候定了,跟我说一声。我们唐人的演员,你隨便挑。” 李军笑了笑,没接话。 罗晋在旁边低头吃菜,筷子夹得飞快,一块红烧肉刚上桌就被他夹走了。 王佳和舒唱也在吃,王佳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啃得满嘴是油,舒唱吃得斯文一些,小口小口地嚼著青菜。 蔡一农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更热情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 “李导,你要是缺资金,我们唐人也可以投。上影投了,中影投了,我们唐人也不能落后。” 李军看著她,心里盘算了一下。 唐人投钱?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蔡总,资金已经够了。上影和中影那边都定了,份额也分完了。” 蔡一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行,那以后缺演员可以考虑糖人。李导,你可別忘了。” “嗯。” 李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含糊了了一句,他皱了皱眉。 ....... 饭吃到一半,罗晋忽然站起来,端著酒杯,朝蔡一农举了举。 “蔡总,谢谢您的款待。我敬您一杯。” 蔡一农笑著跟他碰了杯。 罗晋喝完,坐下,看了李军一眼,眼神里有点別的意思。李军没看懂。 过了一会儿,罗晋又站起来,拍了拍王佳的肩膀。 “王佳,你不是说要去买点东西吗?横店有个特產店,听说不错。” 王佳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她看著罗晋,罗晋朝她使了个眼色。她反应过来,赶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对对对,我要去买点特產带回去。舒唱,你陪我去吧。” 舒唱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站起来,拿起包。 三个人朝蔡一农道了谢,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走了。 李军坐在椅子上,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骂了一句。这三个傢伙,把他一个人丟在这儿。 刘艺菲坐在旁边,低著头,嘴角带著笑,手指在桌下朝他比了个“ok”。 李军假装没看见,蔡一农看著罗晋三人走出去,笑了笑,没说什么。 饭局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蔡一农聊了很多,聊唐人公司的发展,聊《仙剑》的拍摄,聊影视圈的现状。 李军听著,偶尔应几句,不主动提话题,也不接茬。 蔡一农几次把话题引到他的新片上,他都含糊过去了。 终於,饭局结束了。 蔡一农站起来,跟李军握了握手,握得比之前更实在,手指用了点力。 “李导,以后常联繫。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说。” 李军点点头,笑了笑。 “谢谢蔡总,今天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蔡一农转头看向刘艺菲,“茜茜,你送送李导。” 刘艺菲站起来,点点头,朝李军笑了笑。 “军哥,走吧。” ....... 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带著初春的泥土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横店的街道上没什么人,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军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 “你冷不冷?” 刘艺菲摇摇头,双手也插进口袋里,肩膀缩了一下。 “不冷,就是有点饿。” 李军笑了,看了她一眼。 “刚才没吃饱?” “光顾著说话了,没怎么吃。”刘艺菲摸了摸肚子,脸微微皱了一下,“蔡总一直在跟你说话,我不好意思夹菜。” 李军想了想,指著前面一家小店铺。 “那边有个餛飩摊,去吃点?” 刘艺菲眼睛亮了,点点头。 两个人走过去。餛飩摊不大,一辆小推车,上面架著一口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旁边摆著几张矮桌,几把小凳子,凳子上坐著几个穿古装的群演,正低头吃餛飩,呼嚕呼嚕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围著一条白围裙,围裙上沾著麵粉和油渍。 他看见刘艺菲,愣了一下,认出来了,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两碗餛飩。” “好嘞。”老板揭开锅盖,热气冒出来,白茫茫一片。 餛飩端上来,碗不大,汤是清的,飘著几片紫菜和虾皮,餛飩皮薄薄的,能看见里面的肉馅。 刘艺菲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 “好吃。” 李军也舀了一个,確实好吃。汤鲜,皮滑,肉香,跟小时候在黎托乡街边吃的一个味。 两个人坐在矮凳上,低著头吃餛飩,呼嚕呼嚕的。 旁边那几个群演吃完了,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看了刘艺菲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笑著跑开了。 刘艺菲假装没看见,继续吃。 吃完,李军付了钱,两碗六块钱。老板找了四块零钱,李军塞进口袋里。 两个人沿著街道慢慢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把路面照得发白。两边的仿古建筑黑黢黢的,只有屋檐下的红灯笼亮著,在夜风里轻轻晃。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 刘艺菲走在李军旁边,步子不快不慢,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军哥。” “嗯?” “你觉得蔡总这人怎么样?” 李军想了想,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 “挺热情的。” 刘艺菲笑了,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点狡黠。 “就这?” “就这。” 刘艺菲摇摇头,没再问。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座小桥。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但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哗哗的。 桥上掛著一串红灯笼,倒映在水里,红彤彤的,像一串糖葫芦。 李军站在桥上,扶著栏杆,看著水面。 “茜茜。” “嗯?” “你在剧组辛苦吗?” 刘艺菲想了想,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还好,就是有时候拍得晚,有点累。挺开心的。” “那就好。” 刘艺菲转过头,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军哥,你瘦了。” “有吗?” “有,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李军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 “后期累的。过了这阵就好了。” 刘艺菲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水面上的倒影晃了晃,碎成一片一片的。 某一刻,李军心里忽然冒出四个字:岁月静好。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茜茜?”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刘小丽站在桥头,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穿著一件浅色的开衫,头髮披著,脸上带著笑。 李军心里咯噔一下,有种做错事被逮住的感觉。虽然他没做错什么,但就是心虚,说不上来为什么。 “阿姨。”他站直了身子,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刘小丽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她在两个人面前站定,目光从刘艺菲脸上移到李军脸上,又从李军脸上移回刘艺菲脸上。 “李导,茜茜没给你添麻烦吧?” 李军摇摇头,赶紧摆手。 “没有没有,阿姨叫我名字就行,叫我小李或者李军。您是长辈,別叫我李导了,折煞我了。” 刘小丽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她看了刘艺菲一眼,刘艺菲低著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不敢看她。 “那行,就叫你李军。”刘小丽顿了顿,目光在李军脸上停了一秒,“你们吃完饭了?” “吃完了。蔡总请客,菜挺多的。” 刘小丽点点头,转头看向刘艺菲。 “茜茜,回去了。明天还有戏,早起。” 刘艺菲应了一声,走到刘小丽身后。她转过身,朝李军吐了吐舌头,眨了眨眼,嘴角带著笑,那表情像是在说“別介意,我妈就这样”。 李军朝她点了点头,笑了笑。 刘小丽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军一眼。 “李军,你一个人回去,注意安全。横店晚上黑,路不好走。” “好的,阿姨。您放心。” 第36章 :新剧本 两天后,一行四人回了bj。 火车上王佳睡了一路,头靠在舒唱肩膀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舒唱一动不动,歪著脖子让她靠著,时不时轻轻扶一下王佳快要滑下来的脑袋。 罗晋戴著耳机听歌,手指在膝盖上打著拍子,眼睛盯著窗外发呆。 李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上面写写画画,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划掉重写。 到了bj站,几个人各自散去。 舒唱打车回家,王佳拖著箱子回学校,罗晋说要回花园新居补觉。 李军站在站前广场上,看著人来人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横店那两天像一场梦,梦里有人请吃饭,有人叫他李导,有人给他夹菜,有人朝他吐舌头眨眼睛。梦 醒了,他还是那个北电的学生,兜里揣著学生证,书包里装著剧本,该上课上课,该盯后期盯后期。 ........ 宿舍还是老样子,李超的臭袜子掛在床栏杆上,风乾成硬邦邦的一团,顏色从白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黑,已经分不清原来是什么顏色了。 马文龙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壁上结了厚厚一层茶垢,看著像出土文物。罗晋的床上被子没叠,团成一团,像个大馒头。 李军把行李箱往床底下一塞,坐到自己床上,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他往后一倒,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比上次看又长了一点,弯弯曲曲地延伸到了墙角。 “军哥,你回来了?”李超从洗漱间探出头,嘴里叼著牙刷,满嘴白沫,头髮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 “嗯。” “横店好玩吗?” “还行。” 李超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在白沫里划了一下:“有没有见到明星?” “见到了。”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饭。 豆浆油条,或者小米粥配咸菜,偶尔加个茶叶蛋。吃完去上课。表演课、台词课、形体课,一门不落。 王老师看见他笑著说:“哟,李导回来了?横店好玩吗?” 李军说还行。 王老师又问:“那你的后期做完了?” 李军说没呢,还在做。王老师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没课的时候,他就去后期工作室。 剪辑室里的灯总暗的,只有屏幕的光照著周剪辑师的脸。 他坐在那儿,手在键盘上敲,眼睛盯著屏幕,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李军搬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对著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这条,慢放零点五秒。” “这个转场,加个淡入淡出。” “这里的音效,再压一压,太炸了。” 周剪辑师一一照做,手指在键盘上飞。 晚上回到宿舍,李军就写新剧本。 他搬回了宿舍住,花园新居的房子空著。 李军觉得宿舍热闹,有人说话,有人打屁,有人拌嘴,有人打呼嚕。虽然吵,但有烟火气。 ...... 他根据田壮壮的提醒,写了一个新剧本。 冲奖片,名字叫《爱》。 上辈子他看过一部电影,麦可·哈內克执导的,2011年上映,拿了金棕櫚大奖。 那部片子讲的是两个老人,相依为命,老太太生病了,老先生照顾她,最后把她闷死了。 故事很简单,但拍得很震撼,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肉,不疼,但难受。 他上辈子看完之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长沙的夜景,车流滚滚,他脑子里全是那部电影的画面。 这辈子,他想把这个故事讲出来。 不是翻拍,是改编。把背景搬到中国,把人物改成中国人,把细节本土化。 核心不变;爱,到底是什么? 剧本写得很慢。 他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写快。 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场景,每一个人物的表情,他都要反覆琢磨。 老太太生病后的那种无力感,老先生照顾她时的那种疲惫和坚持,最后那个选择是爱,还是残忍? 有时候写到深夜,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 李超的呼嚕声此起彼伏,马文龙偶尔翻个身,床板嘎吱响一声。 罗晋说梦话,有时候说台词,有时候喊“妈”,有时候嘰里咕嚕说一串听不清的话。 李军坐在书桌前,檯灯开著,灯光拢成一个光圈,照在笔记本上。他低著头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蚕吃桑叶。 ......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底。 bj的夏天来得早,六月份就开始热了。 知了叫得震天响,从早到晚不停歇。宿舍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小风扇,嗡嗡转著,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李超光著膀子躺在床上,手里拿著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翻了两页就睡著了,书盖在脸上,隨著呼吸一上一下。 李军坐在书桌前,把最后一个句號画上,合上笔记本,往后一靠。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了好几声。 剧本写完了。 《爱》。 他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从第一句台词看到最后一句,从第一个场景看到最后一个场景。 看完,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六月初,刘艺菲回学校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扎著马尾,脸上还是那点婴儿肥,但比之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李超第一个喊起来:“刘艺菲回来了!”全班都扭头看她。 她笑著跟大家打招呼,然后走到李军旁边,在他旁边坐下。 “军哥。”她歪著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著笑。 “回来了?戏拍完了?” “拍完了,杀青了。”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盒巧克力,放在李军桌上,“给你的。” 李军看了一眼巧克力,包装上是日文,他看不懂。 “谢谢。” 刘艺菲笑了笑,又从书包里掏出一袋东西,递给李超:“给大家的。” 李超接过去,打开一看,是横店的特產酥糖,一袋一袋的,包装上印著“横店特產”四个字。 他拿了一袋,拆开,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刘艺菲又掏出一袋,递给罗晋,一袋给马文龙,一袋给王佳,一袋给刘竞。 李军看著她忙活,忽然想起一个事。 “茜茜,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刘艺菲把最后一块酥糖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拍拍手上的碎末。 “接了一部电影,台湾的。朱延平导演的。” 李军愣了一下,朱延平? 他上辈子看过他拍的《乌龙院》,搞笑片,还挺有意思的。 “什么电影?” “《恋爱大贏家》,跟林子颖、许绍洋合作。”刘艺菲说著,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李军看。 李军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她。 “挺好的。好好演。”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这片子他没看过。 上辈子他看过很多电影,但这部《恋爱大贏家》,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估计要么没上映,要么扑街了,悄无声息的。但他没说。人家接了戏,兴高采烈的,他不能泼冷水。 刘艺菲把手机收起来,托著下巴看他,眼睛眨了眨。 “军哥,你的新片什么时候上映?” “还没定,后期做完再说。” “那到时候我去看首映。” “行。” 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 7月第一天,bj热得像蒸笼。 李军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换了一件乾净的衬衫,把剧本和分镜稿装进文件袋里,出门了。 田壮壮的家在北影厂里面,一栋老式的红砖楼,三层,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漆都掉了。 李军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那间门半掩著,他敲了两下。 “进来。” 李军推门进去,田壮壮坐在客厅,面前摊著一堆文件,手里夹著一根烟,烟雾裊裊地往上飘。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老头衫,头髮乱糟糟的,像没梳过。看见李军,他把烟在菸灰缸里按灭,往椅背上一靠。 “来了?坐。” 李军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解开绳子,从里面抽出剧本和分镜稿,双手递过去。 “田老师,新剧本写完了,您帮我看看。” 田壮壮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 封面上印著两个字:《爱》。底下是一行小字:编剧/导演——李军。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响著,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窗外传来北影厂里面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搬东西,叮叮噹噹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田壮壮的脸上,他的表情隨著阅读而变化。 李军坐在对面,等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噠噠噠的。 田壮壮看了第一页,翻过去。看了第二页,翻过去。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继续看。 看到第十页的时候,他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叼在嘴里,没点。 又看了几页,把烟拿下来,放在桌上,继续看。 看到第二十页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李军一眼。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李军被他看得发毛,坐直了身子。 “田老师,怎么了?” 田壮壮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 李军心里打鼓,他不知道自己写的剧本是好是坏,是田壮壮觉得太差了不好意思说,还是太好了不敢相信?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田壮壮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有时候停下来,盯著某一页看很久,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有时候翻回去,重新看一遍,手指在页边划了一下。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他合上剧本,放在桌上。 他看著李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烟,叼在嘴里,点著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这剧本,你写的?”他声音不大,很沉。 李军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嗯。” 田壮壮又吸了一口烟,把菸灰弹在菸灰缸里,菸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菸头了,有的还在冒烟。 “你知不知道,你写的是什么?” “两个老人的故事,关於爱,关於死亡。” 田壮壮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睛看著他。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枕头……” 他停下来,看著李军。 “你知道这个情节,有多大的爭议吗?” 李军点点头。 “知道。” “那你还写?”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因为我想写。” 田壮壮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剧本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这个本子,跟《魔女》完全是两个路子。《魔女》是商业片,动作悬疑,打打杀杀。《爱》是文艺片,闷,慢,压抑。你能拍好吗?” 李军抬起头,看著田壮壮的眼睛。 “我想试试。” 田壮壮没说话,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李军。 窗外是北影厂的院子,几棵老槐树,树冠茂密,知了在上面叫,声音从窗户飘进来,吵得很。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著李军。 “这个本子,我接了,监製我来做。”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心里一松,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田老师。” 田壮壮摆摆手,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剧本又翻了翻。 “你先別谢我。这个本子,要拍出来,不容易。首先是钱。这种文艺片,投资不好找。你上一部《魔女》三千万,那是商业片,投资方愿意掏钱。这个《爱》,你打算要多少?” “八百万。” “八百万?”田壮壮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你《魔女》三千万,这个才八百万?” “应该够了,不需要特效,不需要大场面,就是两个老人,一间房子。主要是演员。得找好的老演员。” 田壮壮点点头,把剧本放下,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演员我来找,国內那几个老戏骨,我熟。” 李军点点头,心里又落了一块石头。 田壮壮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著李军。 “小李,你这个本子,是衝著拿奖去的吧?”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田老师,您上次说让我试试欧洲三大。我想了想,觉得可以试试。” 田壮壮笑了,笑得挺开心,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行,有野心是好事。那你就好好准备,別给我丟人。” 李军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田老师。” 田壮壮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行了行了,別谢了。回去把分镜再细化一下,下周我们再碰。” 第37章:强大阵容 第二天一早,李军给助理刘敏打了个电话。 刘敏是刘灿的师妹,北电管理系的,毕业两年,一直在剧组打杂。 上次拍《魔女》,她做的是生活製片,管盒饭、管住宿、管交通,干得利利索索,从没出过差错。 李军对她印象不错,肥宅影业成立后,把她招进来做了助理,平时跑跑腿、整理整理文件、接接电话,活儿不重,但她干得很认真。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李导?”刘敏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点刚睡醒的鼻音,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刘敏,你今天去一趟电影局,把《爱》的项目备案一下。材料在我办公室桌上,你直接去拿。”李军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面,手指在床单上画著圈。 “好的李导。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刘敏在穿衣服,衣料摩擦声混著她的呼吸。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床单上停了一下。 “没了。去吧。路上小心,別把材料弄丟了。” 掛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也没有。 日光灯管有一根有点接触不良,时不时闪一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发了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分镜。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一格一格的小人,一个又一个的箭头,密密麻麻的標註。 ....... 不到一整天,圈內就传开了。 李军的新片备案了,消息是从电影局那边漏出来的,也不知道是谁传的,反正到了下午,李军的手机就开始响,跟催命似的。 第一个是上影的任忠伦。 电话一接通,那边就笑了。任忠伦的笑声很爽朗,像老式座钟的钟摆,一下一下的。 “小李,你这速度够快的啊。《魔女》后期还没做完,新戏就备案了。你这是要一年拍两部?赶著过年啊?” 李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了仰,嘎吱一声。 “任总,这个片子小,不耽误后期。总投资八百万,一个两月就能拍完。” “什么类型?”任忠伦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掂量什么,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沙沙的。 “文艺片。”李军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冲奖的。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任忠伦的声音响起来,带著点笑意。 “行,上影投了,份额你定。八百万的片子,上影拿三成,够不够?” 李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爽快。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谢谢任总,三成够了。” “谢什么谢。你那部《魔女》要是成了,下一部我抢著投。现在投,是占便宜。”任忠伦在电话那头笑了几声,然后掛了。 李军看著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01:23”,一分二十三秒。 ...... “小李,听说你新片备案了?”韩三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点笑意,像在跟晚辈聊天,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军坐直了身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是的,韩总。文艺片,冲奖的。” “文艺片?投资多少?”韩三平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嚓一声,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吐气。 “八百万。” 韩三平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能听见他在吸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像是吸了一口烟。 “八百万?够吗?” “够了;不需要特效,不需要大场面。主要是演员。两个老人,一间房子,没什么大开销。” “演员定了吗?”韩三平又吸了一口烟,声音有点含混。 “还没,田老师在帮我联繫。余男老师、兰天野老师,还有巩丽姐。” “行,中影投了;两百万,占二点五成,剩下的你看著办。剧本不用给我看了,田壮壮看过的本子,差不了。” 李军又愣了一下,韩三平连剧本都没看,就投了。 这是多大的信任?他心里有点热,喉咙有点紧,但没表现出来,只是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干。 “谢谢韩总。” “別谢我。你把片子拍好就行。冲奖的片子,中影必须支持。”韩三平说完,掛了。 第三个电话是光线的王长田。 “李导,听说你开新片了?”王长田的声音很客气,带著点试探,像是在踩一块不结实的冰面。 李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是的,王总。文艺片,小成本。” “什么题材?”王长田那边传来翻笔记本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两个老人的故事,生老病死,相依为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长田的声音变得有点谨慎,像是在挑拣用词。 “文艺片啊……我们光线主要做商业片,文艺片的市场不太好。这次就算了,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李军笑了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好的,王总。谢谢您。” 他懂,文艺片不好卖,票房上限低,投资风险大。光线是商业公司,要赚钱,不投也正常。 “李导,新片什么类型?”於冬的声音很直接,不绕弯子,像一把刀,咔嚓一下切过来。 “文艺片。” “冲奖的?”於冬那边传来钢笔在纸上划的声音,刷刷的。 “嗯。” 於冬沉默了一秒,能听见他在吸气,然后吐出来。 “博纳这次就不参与了;下次商业片,一定投。你那部《魔女》上映的时候,提前说,博纳的院线给你排片。” 李军说了声谢谢,掛了。 “李导,听说你新片备案了?恭喜恭喜。”王中磊的声音很热情,李军听得出来,那热情里带著点客气,像隔了一层玻璃。 “谢谢王总。” “什么类型?还是动作片?”王中磊那边传来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篤的一声。 “文艺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王中磊的声音变得有点犹豫,像是在找一个不得罪人的说法。 “文艺片啊……我们华艺今年项目排得满,资金有点紧。下次,下次一定。” 李军笑了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好的,王总,没关係。”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窗外。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三家都拒绝了,他一点都不意外。文艺片嘛,不赚钱,人家不投很正常。 ........ ........ 田壮壮约巩丽在国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咖啡馆在写字楼的一层,落地玻璃窗,能看见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西装革履的白领,背著书包的学生,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李军到的时候,巩丽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戴著墨镜,墨镜是大框的,遮住了半张脸。 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美式咖啡,咖啡冒著热气,她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田壮壮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李军跟在他后面,站在旁边,没敢坐。 “巩丽,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的上海电影节。”田壮壮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巩丽抬起头,摘下墨镜笑了。那笑容很大方,很自然,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弯的。她把墨镜放在桌上,手指在镜腿上转了一圈。 “壮壮,好久不见。你瘦了。” 田壮壮指了指李军,手指点了点。 “这是李军。我跟你说过的,导演。北电的学生,今年大二。” 巩丽转过头,看著李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 “你好,我看过你的《怦然心动》。那部片子拍得很乾净。不像新人拍的。” 李军握住她的手,力度適中,不轻不重。他轻轻握了一下,鬆开了。 “巩丽姐好,谢谢您。那是我第一次拍,很多地方还不够好。” 巩丽笑著鬆开手,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晃了晃。 “別叫我姐,別叫老师,叫老师显老。”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巩丽姐。” 巩丽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在碟子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她看著田壮壮。 “剧本呢?我看看。光听你说好,我得自己看。” 田壮壮从包里拿出剧本,递过去。巩丽接过来,翻开,开始看。 她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著,手指在页边轻轻划著名。看到某一段的时候,她的眉头鬆开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她合上剧本,放在桌上。她看著田壮壮,目光里带著点审视。 “这个本子,不错。余男老师和兰天野老师都定了?” 田壮壮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定了,看了本子,当场就答应了。蓝老师也是,看完就点头了。” 巩丽又看向李军,目光里带著点打量,像在看一个还不確定的东西。 “你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写两个老人的故事。你不怕拍砸了?这题材不好拍,拍不好就是矫情,拍好了就是经典。”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巩丽的眼睛。 “怕,不能因为怕就不拍。这个本子我写了1年,改了几十遍,越写越觉得必须拍出来。” 巩丽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行,这个角色,我接了;什么时候拍?” 李军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肩膀鬆了一下,后背从椅背上离开,坐直了。 “谢谢巩丽姐,九月开机。” 巩丽摆摆手,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 “別谢我,我是冲於老师和蓝老师来的。跟他们演戏,是我的荣幸。你一个学生能请动他们,说明你本子写得好。” 摄影是顾长卫,田壮壮亲自上门的。 顾长卫住在bj东边的一个小区里,房子不大,很安静。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牛仔裤,头髮有点长,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著一杯茶,茶冒著热气,手里拿著剧本,正在看。茶几上摊著几本摄影集,翻开著,有黑白的,有彩色的,都是风景。 田壮壮坐在他对面,李军坐在旁边。 顾长卫看完了剧本,抬起头,看著田壮壮。他把剧本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本子,你监製?” 田壮壮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我监製,剧本你也看了,你觉得怎么样?” 顾长卫又看向李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你导演?这部片子跟你之前拍的那两部完全不一样。《怦然心动》是爱情片,《魔女》是动作片,这个是文艺片。三个类型,跨度够大的。” 李军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嗯,想试试不一样的。不能老待在一个类型里。” 顾长卫沉默了一会儿,把剧本拿起来又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合上。 “行,我接了。这个本子的光影,我有想法。” 田壮壮笑了,拍了拍顾长卫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我就知道你会接,你那个光影的想法,我猜到了,肯定是用自然光。” 顾长卫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別拍我马屁。我是冲於老师和蓝老师来的。跟他们合作,是我的荣幸。你让两位老艺术家演你的戏,你胆子不小。” 李军坐在旁边,听著他们说话,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剧组,已经成了一半。 ......... 7月中旬,电影局公布了《爱》允许拍摄立项的信息。 消息一出,媒体和圈內直接炸了锅。 那天早上,李军还在宿舍睡觉,手机就开始响。 第一个是李超,他从床上蹦下来,光著脚站在地上,举著手机,屏幕朝李军晃,手都在抖。 “军哥!你看!新闻!你的新片上新闻了!头条!” 李军揉了揉眼睛,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篇新闻报导,標题是:“李军新片《爱》立项,阵容豪华,余男兰天野巩丽加盟”。底下是一行小字:“田壮壮监製,顾长卫摄影,冲奖意图明显。”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李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继续睡。 李超急了,推了他一把,推得他晃了一下。 “军哥!你不看看?评论区都炸了!好几千条评论了!” 李军闭著眼睛,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等会儿看。让我再睡十分钟。” 第二个电话是罗晋打来的。 “老三,你那个新片,王佳演什么角色?她在我旁边,急得不行,都快把我手机抢过去了。”罗晋的声音里带著笑,背景音里有王佳的喊声:“给我给我!我自己说!” 李军翻了个身,把枕头垫在脑袋下面,仰面躺著。 “女三號,戏份不多,有台词。你告诉她,別急。” 电话那头传来王佳的声音,隔著话筒都能听见她的兴奋:“真的?有台词就行!谢谢老三!回头我请你吃饭!” 第三个电话是刘艺菲打来的。 “军哥!你的新片阵容好厉害!余男老师!兰天野老师!巩丽姐!”她的声音里带著兴奋,像个小粉丝,语速很快,“你怎么请动他们的?他们平时都不怎么接戏的!” 李军笑著靠在床头,“田老师帮我请的。我哪有那个面子。” “那也很厉害了!你什么时候拍?我能去探班吗?”刘艺菲的声音轻快起来,像小鸟叫。 “还没定,定了告诉你。” “好!说话算话!”刘艺菲掛了电话。 李军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起来,拿过自己的手机,打开瀏览器,搜了一下《爱》的新闻。 好几家媒体都报了,有的標题是“李军新片阵容逆天,冲奖野心勃勃”,有的是“21岁导演挑战文艺片,余男兰天野保驾护航”,还有的是“田壮壮监製顾长卫摄影,这部《爱》要逆天”。 评论区更热闹,跟炸了锅似的。 “余男?兰天野?这俩老艺术家多少年没演戏了?李军怎么请动的?” “田壮壮的面子唄。不然一个21岁的小导演,能请动这几位?人家认识他是谁啊。” “巩丽都来了?这片子要炸啊。巩丽多少年没演过这种文艺片了?” “別高兴太早。导演是李军,一个表演系的学生,拍过一部小清新爱情片,一部还没上映的动作片。能驾驭得了这种题材?文艺片不是谁都能拍的。” “就是。文艺片最考验导演功力。两个老人的戏,没有特效,没有动作,全靠表演和调度。他行吗?” “我相信李军。《怦然心动》拍得多好啊。那部片子也是小成本,拍得细腻自然。” “那不一样。《怦然心动》是小清新,《爱》是两个老人的故事,完全不是一回事。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能理解老人的世界吗?” 吵得不可开交。有支持的,有质疑的,有观望的,有骂的,有夸的。楼层盖了好几百层,还在不停地涨。 李军看了几条,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李超跟在他后面,嘴里念叨著,像个小喇叭。 “军哥,你这阵容,太牛了。余男!兰天野!巩丽!顾长卫!田壮壮!你这是要拿奥斯卡啊?金棕櫚?金熊?金狮?” 李军把牙刷塞进嘴里,白沫从嘴角溢出来,含糊不清地说:“拿什么奥斯卡?先拍出来再说。片子都没拍,拿什么奖。” 李超嘿嘿笑了两声,站在洗漱间门口,靠著门框,看著他刷牙。 “军哥,你在片里给我安排个角色唄?不用男二號,男五號就行。有台词就行。一句也行。” 李军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漱口,水哗啦哗啦的,用毛巾擦了擦嘴,把毛巾掛好。 “有个角色,儿子的同学,戏不多,但有台词。你跟罗晋对戏,他演儿子,你演他同学。” 李超眼睛亮了,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大腿上红了一片。 “行!儿子的同学也行!谢谢军哥!我请你吃一个月早饭!” 第38章 :入围、生日 《爱》的阵容出来后,李军的手机又热闹了一阵,跟菜市场早高峰似的,一个接一个,响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华艺的王中磊是第一个打来的,电话一接通,那边就传来了笑声,比上次热乎多了,还带著一股子刻意。 “李导,恭喜恭喜啊。”王中磊的声音里带著笑意,语速不快不慢,“那个《爱》的阵容,我看了,太强了。於蓝、蓝天野、巩丽,这三位凑一块儿,你这是要搞大事情啊。我这边好几个导演都在打听,说你一个学生怎么请动这几位老艺术家的。” 李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谢谢王总,小片子,闹著玩的。田老师帮我牵的线,我哪有那个面子。” “闹著玩?”王中磊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著点別的意思,像是不好意思说,“李导你太谦虚了,这阵容,谁看了不眼红?对了,上次你说投资的事,我回去又跟董事会商量了一下,觉得你这个项目很有潜力。华艺可以投,份额你定,多少都行。三百万?五百万?你开口。” 李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手指在桌面画了个圈。 他想起上次王中磊在电话里说的“资金有点紧”,跟这次的热乎劲儿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总,谢谢您的好意。投资已经够了,上影和中影那边都定了,份额也分完了。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电话那头王中磊的声音变得有点遗憾,还在努力保持著热情,像是打出去的拳头落了空,还得装作没事。 “行,那下次一定。李导,你可別忘了我们华艺。有好项目,第一个想到我。” “不会的。谢谢王总。” 掛了电话,李军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窗外。 博纳的於冬也打来了,他的风格跟王中磊不一样,不绕弯子,上来就直接。 李军找到文件,把手机拿回手里,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了仰,嘎吱一声。 “於总,谢谢您。投资已经满了,这次份额真的分完了,我自己也只留了几成。” 於冬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声很短,像打了个嗝。 “行,那就下次。你那部《魔女》威尼斯回来,首映礼请我。” “一定。” 光线的王长田也打了电话,他的语气跟上两次差不多,客气、热情、滴水不漏,像是个训练有素的客服。 “李导,恭喜恭喜。《魔女》送威尼斯了,给中国电影爭光了。” “谢谢王总。” “那个《爱》的项目,光线还能不能搭个便车?份额不用多,一成两成都行。我们光线在发行上有优势,院线资源丰富。”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王总,这次真的满了。下次吧。《魔女》上映的时候,发行上还得请您多帮忙。” 王长田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温和。 “那没问题,光线的大门,隨时为李导敞开。” ....... 时间一晃到了7月底,那天李军正在后期工作室盯筹备,弓著背,两只手撑著膝盖,眼睛盯著画板。 手机响了,李军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著“韩三平”三个字。 “韩总?”他接起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腾出手来在桌上摸笔。 “小李,恭喜你。”韩三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点笑意,声音都比平时甜了几分。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恭喜什么?” “威尼斯电影节,入围了。《魔女》进了地平线单元。刚公布的名单,我这边第一时间看到的。” 李军又愣了一下,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他盯著天花板,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好了。 “真的?” “我还能骗你?”韩三平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爽朗,“你自己上网看看,新闻都出来了。好几家媒体在报,上影那边已经准备发通稿了。” 掛了电话,李军打开瀏览器。 新浪娱乐的头条已经换了,红彤彤的大字:“第61届威尼斯电影节入围名单揭晓,侯孝贤《咖啡时光》入围主竞赛,李军《魔女》入围地平线单元”。 他盯著屏幕看了几秒,往下翻。评论区已经有不少留言了,刷新一下又多出几条。 “李军?那个北电大二的学生?他的片子入围威尼斯了?没搞错吧?” “地平线单元是啥?很厉害吗?跟主竞赛什么关係?” “地平线单元是威尼斯电影节的次级竞赛单元,专门推新人新作的。能入围已经很不错了。相当於一个门槛,进去了就是认可。” “呵,次级单元也好意思吹?又不是主竞赛。” “你行你上啊。人家大二就能拍出入围威尼斯的片子,你大二在干嘛?在宿舍打游戏吧?” 第二天,报纸、电视、门户网站,到处都是《魔女》入围威尼斯的新闻。 有的標题是“北电大二学生处女作入围威尼斯”,有的是“李军:从畅销作家到国际电影节”,还有的是“中国电影新力量:《魔女》惊艷威尼斯”。 李军走在校园里,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跟他打招呼。 去食堂打饭,打饭的阿姨都多看他两眼,勺子抖得没那么厉害了,菜量明显多了。 “李导,恭喜恭喜!威尼斯啊!到时候走红毯穿什么?要不要我给你借套西装?” “李导,你太牛了!下次拍电影带上我唄!我什么都能干,端茶倒水扛机器都行!” “李导,能给我签个名吗?我女朋友是你粉丝,她说签不到名就不跟我好了。” 李军一一应付著,不卑不亢。该笑笑,该点头点头,该走就走。 他注意到,之前那些嘲讽他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路川上次接受採访时说“现在是人是鬼都做导演了”,这句话被媒体翻来覆去炒了好几天。 这次记者再去问他,说“年轻人有出息是好事”。 ...... 进入八月,娱乐圈最热闹的事,非张纪中《神鵰侠侣》选角莫属。 那天李军坐在宿舍里,光著膀子,风扇对著他吹,嗡嗡转著,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打开新浪娱乐,首页上一条醒目的標题跳了出来,红彤彤的,加粗加框: “《神鵰侠侣》选角风波:刘艺菲试镜小龙女,一度被传出局” 李军挑了挑眉,点进去看了看。 新闻说,张纪中版《神鵰侠侣》选角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小龙女的人选一直在刘艺菲、周寻、蒋琴琴、孙丽之间摇摆。 最近有消息称,刘艺菲因为年龄太小、缺乏江湖气,被导演组否决,已经出局。 消息一出,刘艺菲的粉丝炸了锅,在论坛上发帖声討,说剧组“有眼无珠”。 李军靠在椅背上,继续往下翻。 另一条新闻是关於杨过的,標题更夸张:“杨过竞爭白热化:黄小明vs聂元,公开试装引粉丝互撕”。 配图是两张试装照,黄小明穿著一身古装,叉著腰,眼神凌厉;聂元穿著一身白袍,手持长剑,表情冷峻。 评论区里两家粉丝已经吵翻了天,楼盖了好几百层。 有人说黄晓明更符合原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有人说聂远更有气质,“清冷孤傲,像书里走出来的”。 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谁上谁火,反正都是靠金庸,演谁都能红”。 李军盯著屏幕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些新闻,他前世都看过。 2004年的《神鵰侠侣》选角,在当年可是娱乐圈最大的瓜,比现在的选秀节目还热闹。 从选角开始到最终定角,炒了大半年,几乎每个月都有新动静。 什么刘艺菲被踢出局啦,什么周寻要演小龙女啦,什么蒋琴琴孙丽二选一啦,什么黄小明聂元试装打架啦。 现在看来,全都是套路。 李军前世对这些新闻只是看个热闹,嗑著瓜子当故事看。 现在不一样了,他进入这个圈子,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选角风波,说白了就是炒作。今天说你出局,明天说你又回来了,后天说你要演了,大后天说你不演了。媒体的流量有了,剧组的关注度有了,演员的热度也有了。一举多得,谁也不亏。 他笑了笑,关了网页。李超从洗漱间出来,嘴里叼著牙刷,满嘴白沫,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军哥,你看什么呢?笑得那么猥琐。” “没什么,看八卦。” 李超凑过来,白沫差点滴到李军肩膀上:“刘艺菲那个?她要演小龙女了?” “还没定,炒著呢。” 李超点点头,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在白沫里划了一下:“她肯定能演。长那么好看,不演小龙女可惜了。” ...... 8月25日,刘艺菲生日。 李军开著牧马人,载著罗晋、王佳又往顺义去了。 车里放著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耳边呢喃。 王佳跟著哼,哼得跑调了也不在意,还越哼越大声。 罗晋靠在副驾驶上,闭著眼睛养神,脑袋隨著车子的顛簸一晃一晃的。 “老三,你准备了什么礼物?”王佳从后排探过头来,下巴搁在李军的椅背上,呼出的气喷在他耳朵后面。 李军握著方向盘,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路面上的白线一条一条往后退。 “威亚。” “威亚?”王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你送威亚?人家过生日,你送威亚?你是不是有病?哪有人生日送威亚的?” 罗晋睁开眼睛,看了李军一眼,嘴角带著笑,又闭上了。 “人家是演员,送威亚挺实用的。拍戏用得上,总比你送护肤品强,她又不缺。” 王佳瞪了他一眼,把下巴从椅背上收回去,靠在座位上,嘴里嘟囔著:“送威亚……我头一回听说有人生日送威亚的。你咋不送个摄像机呢?” 王佳拍了拍自己的礼物盒子,盒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丝带晃了晃。 “我送了一套护肤品,法国牌子,死贵。女孩子嘛,要保养。她那张脸,不保养可惜了。” 罗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晃了晃,信封里鼓鼓囊囊的,能看见里面是一张卡片。 “我送了一张贺卡。” 王佳瞪大眼睛,下巴都快掉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贺卡?你就送一张贺卡?你好意思?” 罗晋把信封收回去,塞进口袋里,拍了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意到了就行,礼物不在贵贱,在心意。” 王佳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著:“心意……你的心意就值一张贺卡……” 几个人到了的时候,刘艺菲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脸上化著淡妆,看著比平时成熟了一些,像个大人了。 她站在台阶上,踮著脚尖往这边看,手搭在额头上挡阳光。看见李军的车,她笑著招手,手举得老高,在头顶上晃了晃。 “这边!这边!” 几个人下了车,拎著礼物走过去。 刘艺菲迎上来,眼睛亮亮的,嘴角带著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们来了!快进来!我妈做了好吃的。” ..........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舒畅坐在沙发上,穿著一件粉色的t恤,牛仔裤,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看见李军进来,她笑了笑,朝他点了点头,手指在沙发上轻轻拍了一下。 刘小丽从厨房出来,端著一盘水果,西瓜切成了小块,插著牙籤,笑著招呼大家。 “来了?坐坐坐,別客气。就当自己家。” 几个人坐下,把礼物递给刘艺菲。 刘艺菲一个一个拆,先拆王佳的,是一套护肤品,她看了看瓶子上的法文,“谢谢佳佳。” 然后拆罗晋的,是一张贺卡,她打开看了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晋哥,字写得不错。” 最后拆李军的,她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愣了一下。 盒子里是一套威亚,崭新的,金属扣在灯光下反著光,皮带是牛皮的,摸起来很结实。 “威亚?”她抬起头看著李军,眼睛眨了眨。 李军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吹了吹。 “美国买的,拍戏用得著。你那部《神鵰》不是有打戏吗?这套比剧组的舒服,不勒腰。” 刘艺菲看著那套威亚,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 “谢谢军哥,我正好缺一套。剧组的威亚太紧了,每次吊完腰上都是一圈红印。” 王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跟舒唱说:“她还真收下了,我送护肤品她都没这么高兴。” 舒唱在她耳边轻声嘀咕了一句,王佳笑著推了她一把,差点把她从沙发上推下去。 第39章 :开机、版权交易 九月一號,bj,北影厂。 没有红毯,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 李军站在摄影棚门口,手里端著一杯美式,苦得他皱了皱眉。 旁边立著一块小白板,上面用记號笔写著“《爱》开机大吉”四个字,字跡歪歪扭扭,是刘灿写的。 “就这?”罗晋站在他旁边,穿著一件灰色t恤,双手插兜,看著那块白板,“老三,你上一部《魔女》开机好歹还拉了个横幅,这一部连个炮仗都没有?” 李军喝了一口咖啡,苦得他眯了眯眼。 “文艺片,低调。” “低调到你这样,也是罕见。”罗晋摇摇头,转身走进摄影棚。 摄影棚里,工作人员正在忙碌。 灯光师在调光,道具师在摆弄桌椅,化妆师在给群眾演员补妆。 一切有条不紊,但气氛跟《魔女》开机时完全不同。 没有那种打了鸡血似的亢奋,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於蓝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手里拿著剧本,戴著一副老花镜,正在看。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棉布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著不像演员,倒像是个来串门的邻家奶奶。 蓝天野坐在她旁边,手里端著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著热气,他慢悠悠地喝著,目光在摄影棚里扫来扫去。 巩丽还没到,她的戏在后面,今天不用来。 李军走过去,在於蓝面前站定,微微弯了弯腰。 “於老师,今天先拍您的戏。您准备好了吗?” 於蓝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准备好了。你准备好了吗?小伙子。”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挠了挠后脑勺。 “我也准备好了。” 於蓝点点头,把老花镜折好放进眼镜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那就开始吧。別耽误工夫。” ...... 第一场戏,是於蓝饰演的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电话。 电话一直不响,她就那么坐著,从下午坐到天黑。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就是坐著。 李军坐在监视器后面,盯著屏幕。 於蓝坐在画面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在等,又像是在怕等来。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但你能感觉到。 一条过。 李军对著对讲机说了一个字:“过。” 摄影棚里安静了一秒,其他人也跟著鬆了一口气。 於蓝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弯下腰看回放。 她看了一会儿,直起身,看著李军。 “行吗?” 李军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行,非常好。” 於蓝笑了,走回座位,拿起剧本,继续看下一场。 ...... 接下来的拍摄,並没有这么顺利。 李军发现,拍《爱》和拍《魔女》完全是两回事。 《魔女》是动作片,节奏快,镜头碎,剪辑一拼接就有张力。 《爱》是文艺片,节奏慢,镜头长,每一帧都要有情绪。 他习惯了快节奏的拍摄方式,突然慢下来,反而不適应。 第二场戏,於蓝和蓝天野的对手戏。 两位老艺术家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饭。没有台词,就是吃饭。蓝天野夹了一块鱼,放在於蓝碗里。於蓝看了看那块鱼,没吃,夹回去。蓝天野看了她一眼,把鱼夹回来,放在自己碗里,吃了。 就这一段,李军拍了九条。 不是於蓝的问题,不是蓝天野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第一条,他说“太慢了”。第二条,他说“太快了”。第三条,他说“情绪不对”。第四条到第八条,他越说越乱,最后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 第九条的时候,蓝天野放下筷子,看著他。 “小李,你想要什么?” 李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是空的。 蓝天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蓝天野说得对;他太紧张了。 面对这两位老艺术家,他怕拍不好,怕辜负他们的信任,怕被人说“一个毛头小子怎么配导演他们”。这种压力,比拍《魔女》时大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 “再来一条;蓝老师,於老师,对不起。” 於蓝笑了笑,摆了摆手。 “別说对不起,你是导演,你说了算;我们听你的。” 第十条,过了。 李军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著回放,心里鬆了一口气。但后背已经湿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 第一周,剧组磕磕绊绊。 李军每天都在犯错,每天都在调整。 有时候一个镜头拍十几条,有时候拍完了又觉得不对,第二天重拍。 工作人员私下嘀咕,说李导是不是不行了。 刘灿听到了,骂了他们一顿:“李导怎么不行了?《魔女》入围威尼斯,你们谁行?” 李军知道了,没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確实有问题,但他也在学。 每天收工后,他回到酒店,把当天的素材看一遍,写笔记,哪里不对,哪里可以更好。第二天改进。 一周后,剧组终於走上了正轨。 李军找到了节奏,他不再紧张了,也不再纠结於完美。 他开始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演员的判断。於蓝和蓝天野都是老艺术家,他们对角色的理解,有时候比他还深。他学会了听他们的意见,而不是一味地固执己见。 拍摄进度飞快,原来一天拍两三场,现在一天能拍五六场。刘灿的脸也从阴转晴,开始有笑容了。 “李导,您终於开窍了。”他递过来一杯咖啡。 李军接过来,喝了一口。这回不苦了,他加了两块糖。 “別拍马屁,干活去。” ...... 9月娱乐圈最大的新闻,还是《神鵰侠侣》选角。 9月11,张纪中终於公布了最终人选:刘艺菲饰演小龙女,黄小明饰演杨过。消息一出,媒体又炸了一轮。 刘艺菲的粉丝欢天喜地,说“早就该定了”、“茜茜就是小龙女本女”;黄小明则引起了不小的爭议,有人说他太帅了不適合杨过,有人说他演技不行,还有人翻出之前的试装照,说他跟聂元远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军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片场吃盒饭。 他端著饭盒,用电脑刷新闻,看到黄小明的定妆照,愣了一下。 照片里的黄小明穿著一身古装,长髮披肩,眼神凌厉,看著確实有点……太帅了。 “看什么呢?”罗晋凑过来,嘴里嚼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问。 “《神鵰》定角了;艺菲演小龙女,黄小明演杨过。” 罗晋伸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黄小明?挺帅的。就是不知道演得怎么样。” 李军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盒饭。 “到时候看唄。” ....... 9月12日,李军正在拍一场室內戏,於蓝和巩丽的对手戏。 巩丽演的是女儿,於蓝演的是母亲。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对面,中间隔著一张茶几。巩丽低著头,手指在膝盖上攥著,於蓝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咔。”李军对著对讲机说,“这条过了,休息十分钟。” 巩丽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看了回放,点点头,走回座位。 於蓝坐在沙发上没动,闭著眼睛,像是在休息。 李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吧响了几声。刘灿走过来,手里拿著手机。 “李导,任总和韩总来了。在外面。” 李军愣了一下,擦了擦手,往外走。 摄影棚门口,停著两辆车。一辆黑色奥迪,一辆黑色奔驰。 任忠伦从奥迪里出来,穿著一件深蓝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个公文包。 韩三平从奔驰里出来,穿著一件灰色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脸上带著笑。 “任总,韩总。你们怎么来了?”李军迎上去,跟他们握了握手。 任忠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小。 “来探班,顺便给你报个喜。” “什么喜?” 韩三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魔女》在威尼斯拿奖了,评审团特別奖。” 李军接过文件,翻开,是一份英文的获奖证书,上面印著威尼斯电影节的logo和字样。他盯著看了几秒,合上文件。 “还有呢?”他问。 任忠伦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版权也卖出去了,全球版权,286万美金。改编权,175万美金;主要是日韩和东南亚的买家。合计461万美金。” 李军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461万美金,按当时的匯率,折合人民幣三千七百多万。 《魔女》的总投资是三千万,也就是说,电影还没上映,已经开始盈利了。 他把纸还给任忠伦,嘴角翘了一下。 “那挺好的。” 任忠伦瞪了他一眼。 “你就这反应?你知不知道,华语片在海外卖版权,能卖到这个价钱的,没几部。你一个新人,第一部商业片,就卖了这么多。你还想怎样?” 李军想了想,“那挺好的,真的;辛苦任总和韩总了。” 韩三平在旁边笑了,拍了拍任忠伦的肩膀。 “行了行了,他就是这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三个人走进摄影棚,於蓝正在看剧本,蓝天野端著保温杯喝茶,巩丽在跟化妆师说话。 看见韩三平和任忠伦进来,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於老师,蓝老师,巩丽。”韩三平走过去跟他们握手,態度很恭敬,“辛苦了,李军年轻,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您几位多担待。” 於蓝笑了笑,摆了摆手。 “他挺好的,虽然一开始有点紧张,但学得快。现在我们已经配合得很好了。” 蓝天野点点头,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这孩子,有灵气,將来有出息。” 韩三平和任忠伦在片场待了一个多小时,看了几场戏的拍摄。 任忠伦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著画面,不时点点头。韩三平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很认真。 临走的时候,任忠伦把李军拉到一边。 “《魔女》的上映时间,定在11月5日,两岸三地同步。宣传方案已经出了,中影和上影联合发行;你这边有什么想法?”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我没什么想法,你们定就行。” “行,那你好好拍《爱》。宣传的事,我们来做。” ....... 第二天,中影和上影同时放出消息:《魔女》获得威尼斯电影节评审团特別奖,全球版权已卖出461万美金,电影將於11月5日全国上映。 消息一出,媒体又炸了。 新浪娱乐的头条標题是:“李军《魔女》威尼斯载誉归来,未上映已盈利”。 网易娱乐的標题更夸张:“21岁导演征服威尼斯,李军新片卖出天价版权”。 还有一家报纸的標题是:“从小说家到国际导演,李军的开掛人生”。 评论区里,网友们的反应比媒体还热闹。 “461万美金?三千多万人民幣?电影还没上映就回本了?李军这是开掛了吧?” “评审团特別奖是什么级別?跟金狮奖比怎么样?” “不是金狮奖,但也是官方奖项。地平线单元的评审团特別奖,含金量不低。” “之前那些嘲讽李军的人呢?出来走两步?路川呢?出来说句话啊?” “路川忙著宣传他的《可可西里》呢,哪有空理你?” “《可可西里》好像也是9月份上映?跟《魔女》不衝突吧?一个9月一个11月。” “不衝突,但可以比票房啊;看谁的片子卖得好。” “《可可西里》是文艺片,《魔女》是商业片,没法比。” “怎么没法比?都是电影,都有导演,都有演员。比比看唄。” 路川的《可可西里》即將在9月底上映,媒体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开始拿李军和路川比较。 有记者採访路川,问他怎么看李军的《魔女》在威尼斯获奖。 路川这次只是笑了笑,“恭喜他,年轻人有出息是好事。”然后就不说话了。 记者又问:“您的《可可西里》跟《魔女》类型不同,但都是备受期待的电影。您觉得哪部会更好?” 路川看了记者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电影不是用来比的,每部电影都有自己的深度。” 这话说得很体面,李军听后只是笑了笑;李军估计是被韩三平警告了,毕竟可可西里和魔女都有中影投资。 第40章 :宣传、探班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下旬。 《爱》的进度越来越快,像一辆过了磨合期的车,越开越顺,油门一踩就往前躥。 李军发现,跟老戏骨拍戏有个好处;不用磨,不用讲,不用一遍一遍地试。 於蓝和蓝天野往镜头前一站,角色就立住了,像从土里长出来的庄稼,根扎得死死的,风吹不动。 他们不需要导演告诉他们“这个表情应该怎么做”,他们自己就能找到最准確的情绪,比李军想的还准。 李军要做的,就是把机器架好,把光调对,然后喊“开始”。剩下的,交给他们。 有时候一场戏拍下来,李军盯著监视器,半天说不出话。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他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像在一幅名画前面指手画脚。 於蓝从镜头前走回来,弯下腰看回放,老花镜戴上,看完了直起身,把眼镜摘下来,问他:“行吗?” 他点点头,嗓子有点干,“行。” 於蓝就笑了,走回座位,拿起剧本,戴上老花镜,看下一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蓝天野更绝,他从来不问“行吗”,拍完了就走回座位,端起保温杯喝水,拧开盖子,吹一吹,喝一口,再拧上,好像刚才那场戏跟他没关係似的。 李军有一次忍不住问他:“蓝老师,您不看回放吗?” 蓝天野看了他一眼,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了一下,慢悠悠地说:“你看就行了。你是导演。”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挠挠后脑勺。 .... 到十月一日前,《爱》的拍摄已过大半。 按照这个进度,十月中旬就能杀青,比原计划提前了將近一周。 刘灿的脸从阴转晴,开始有笑容了,有时候还会哼两句歌,虽然跑调跑得厉害,从《东方红》唱到《小城故事》,没一句在调上,但好歹是在哼。 月底的一天,李军正在片场拍戏,刘灿跑过来,手里拿著手机,脸上带著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李导,刘艺菲来了。在外面,还带了好几箱东西,把商务车塞得满满当当的。” 李军愣了一下,站起来,把对讲机递给旁边的场务,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外走。 摄影棚门口,停著一辆白色的商务车,车身有点脏,像是跑了不少路。 刘艺菲站在车旁边,穿著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一左一右的,牛仔裤,帆布鞋,扎著马尾,脸上还是那点婴儿肥,但比之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轮廓更分明了。 刘小丽站在她旁边,穿著一件浅色的开衫,头髮盘起来,温温和和的,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袋子上印著稻香村的logo,红底金字,边角有点磨白了。 李军走过去,在台阶上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 “茜茜?你怎么来了?” 刘艺菲转过身,看见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往他这边走了两步,歪著头看他。 “来探班啊。我要进组了,《神鵰》,过几天就走。走之前来看看你们,不然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她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大大小小七八个,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红红绿绿的包装箱,有的贴著水果的標籤,有的印著点心的logo,还有一个箱子上画著一头牛,大概是牛奶。 “带了点吃的。水果、点心、饮料,给大家分分。我妈说了,剧组辛苦,不能空著手来。” 李军看著那堆箱子,又看了看她,嘴角带著笑,眼睛眯了一下。 “你这是探班还是搬家?要不要我叫个叉车?” 刘艺菲瞪了他一眼,马尾辫甩了一下,差点抽到他胳膊上,鼻头皱了皱。 “好心没好报。不要我搬回去。反正我车还没走。” 李军赶紧摆手,手摆得跟扇扇子似的,手腕都甩酸了。 “要要要。搬进去,搬进去。一个都不能少。” 刘灿招呼几个人过来搬箱子。 几个场工跑过来,一人抱起一箱,吭哧吭哧往里搬。 ..... 刘艺菲拎著那个保温袋,跟著李军走进摄影棚,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噠的。 摄影棚里,於蓝正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看剧本,老花镜架在鼻樑上,剧本拿得远远的,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默念台词。 蓝天野端著保温杯喝水,杯盖上冒著热气,他慢悠悠地喝著,目光在摄影棚里扫来扫去,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巩俐在跟化妆师说话,手里拿著一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又放下,跟化妆师比划著名什么。 几个人看见刘艺菲进来,都抬起头。 李军走过去,站在於蓝面前,微微弯了弯腰,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於老师,这是刘艺菲。我的同学,北电錶演系的,也是演员。演过《金粉世家》和《天龙八部》,还有我那部《怦然心动》。白秀珠,王语嫣,您应该看过。” 於蓝摘下老花镜,两根手指捏著镜腿,抬起头,看著刘艺菲。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小扇子。 “你就是刘艺菲?我看过你的戏。《金粉世家》里的白秀珠,演得好。那个角色不好演,大小姐脾气,演不好就討人嫌,你演得让人心疼。”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灵气。好好演,別浪费。” 刘艺菲微微鞠了一躬,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绞了一下,像个听话的小学生被老师点名表扬了。 “於老师好。您演的戏我都看过。《烈火中永生》里的江姐,我看了好几遍。您是我的偶像。” 於蓝笑了,摆了摆手,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老花镜在手里转了半圈。 “什么偶像不偶像的。你好好演,將来比我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台上跑龙套呢,一句台词都没有。” 李军又带她走到蓝天野面前,脚步放慢了一点,侧身让了让。 “蓝老师,这是刘艺菲,我同学。” 蓝天野放下保温杯,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看了刘艺菲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嗯,小姑娘长得好看。好好演,別著急。演员这行,越著急越演不好。” 刘艺菲又鞠了一躬,声音脆生生的,带著点认真。 “谢谢蓝老师。您演的姜子牙,我小时候天天看。封神榜,每天放学就守著电视机,我妈叫我吃饭都不去。” 蓝天野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幅度大了一点,算是真笑了。 巩俐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脚尖轻轻晃著,手里拿著一杯水。她看著刘艺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好,我听过你的名字。李导跟我提过你,说你条件好,有潜力。”她顿了顿喝了一口水,“好好演,別著急,慢慢来。演员的路长著呢,不在一时。” 刘艺菲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谢谢巩俐姐,我会的。您的戏我都看过,《红高粱》《秋菊打官司》《活著》,每一部都看了好几遍。” 几个人聊了几句,於蓝拉著刘艺菲的手,让她坐在旁边,问她多大了,什么时候开始演戏的,家里父母做什么的,在学校学什么课。 刘艺菲一一回答,声音轻轻的,像在跟长辈聊天,手指不时绞一下衣角。 於蓝听著,不时点点头,嘴角带著笑,手一直握著刘艺菲的手没鬆开。 刘小丽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就没收住过,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临走的时候,刘艺菲站在摄影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佳和罗晋从里面跑出来,李超跟在后面,脚上还穿著一双拖鞋,鞋底在地上蹭得吱吱响。 “茜茜!你这就走了?”王佳拉住她的手,晃了晃,像小孩撒娇,“才待了不到两个小时。” 刘艺菲点点头,拍了拍王佳的手背,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要进组了,过几天就走。张纪中的戏,你知道的,一拍就是好几个月。”她顿了顿,看著王佳,“你们拍完《爱》,有时间去给我探班。横店,我请你们吃饭。那边有一家火锅店特別好吃,我上次去吃过。” 罗晋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嘴角带著笑,身子歪著,像没骨头似的。 “行,到时候去。你准备好饭,別拿盒饭糊弄我们。” 李超从后面探出头,拖鞋在地上蹭了一下,差点绊一跤。 “我也去,我还没去过九寨沟呢。” 刘艺菲笑了,朝他们挥了挥手,手举得老高,在头顶上晃了两下。 “都来,我等著你们。” 她转身上了车,刘小丽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李军点了点头;李军也点了点头。 ...... 国庆节,剧组没放假。 李军站在通告板前面,看著上面的拍摄计划,手指在日期上划来划去,算了好一会儿。 放了假回来状態又得重新找,於蓝和蓝天野年纪大了,折腾不起,来回往返也累。 他问刘灿,刘灿说“兄弟们都没意见,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 他问於蓝,於蓝正在看剧本,头都没抬,说“拍完再歇,歇久了人散了”。 他问蓝天野,蓝天野端著保温杯,说“我无所谓,天天都是放假”。他问巩俐,巩俐正在压腿,说“听你的,你是导演”。 李军想了想,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 “不放了,杀青后多放两天,补回来。” 刘灿把这个消息传达下去,没人抱怨。 拍摄进入了关键阶段。 最后几场戏,是於蓝和蓝天野的对手戏。 老太太生病了,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老先生坐在床边,看著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著,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眼神。 李军坐在监视器后面,弓著背,两只手撑著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於蓝躺在床上,眼睛半睁著,看著蓝天野。蓝天野坐在床边,看著於蓝。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根线,缠在一起,拧成一股。 摄影棚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机器的嗡嗡声,像蜜蜂在远处飞。灯光师调暗了灯,只留了一束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光影在他们脸上慢慢移动。 一条过。 李军盯著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有点哑。 “过。” 摄影棚里安静了一秒。 於蓝从床上坐起来,蓝天野站起来,扶了她一把,手搭在她胳膊肘下面,轻轻往上託了一下。 两个人走到监视器前,弯下腰看回放。 於蓝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蓝天野没戴眼镜,站远了看。看完了,於蓝直起身,摘下老花镜,看著李军。 “行吗?” “行,非常好。一遍过。” 於蓝笑了笑走回座位,拿起剧本。 ........ 十月上旬,《魔女》的宣传活动开始了。 舒唱、余男、罗晋、马文龙、刘竞、王佳、李超这几个主演,根据上影和中影的安排,开始上节目宣传。 有的去电视台录访谈,坐在嘉宾席上,灯光打著,化妆师补妆,主持人问什么答什么。 有的去商场搞线下见面会,站在台上,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有人举著手机拍照,有人喊名字。 李超第一次上节目,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坐在嘉宾席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放在膝盖上,一会儿放在扶手上,一会儿又放回膝盖上。 主持人问他“你觉得这部电影最大的看点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说“李导拍得好”,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脸上掛著僵硬的笑。 回来跟李军抱怨,蹲在李军面前,仰著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李军这个导演走不开,就没参加。 他给每个主演打了个电话,说“辛苦了”,然后继续盯拍摄。 罗晋在电话里说,声音里带著笑:“老三,你就不怕我们把你卖了?我们在外面说得天花乱坠,你在棚里什么都不知道。” 李军笑了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你卖不了,合同在我手里。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录音。” 第41章 :杀青、上映爆 10月18日,北影厂家属院。 最后一场戏,是於蓝和蓝天野在院子里晒太阳。 北影厂家属院的老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铺了一地。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长椅是木头的,漆面斑驳,有点旧。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 蓝天野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头微微歪著,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 於蓝看著他,看了一会儿,也闭上眼睛。 两只手搭在一起,放在长椅上,於蓝的手搭在蓝天野的手上面,指头微微弯著。 阳光慢慢移动,从他们的脸上移到身上,从身上移到手上。地上的落叶被风吹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咔。”李军对著对讲机说,声音有点哑,“过了。” 然后刘灿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棚里炸开:“杀青了!” 所有人一起欢呼,声音嗡嗡的,在摄影棚里迴荡了好几次,差点把屋顶掀翻。 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个人把剧本也扔了,纸页散了一地,他也不捡。 於蓝睁开眼睛,笑了。蓝天野也睁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拿起膝盖上的一片落叶,看了看,放在旁边。 两个人站起来,工作人员围上去,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有人说“辛苦了”,七嘴八舌的。 李军坐在监视器后面,没动。 他看著屏幕上的定格画面,两个老人,一张长椅,一棵老槐树,一地落叶。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盯著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 刘灿走过来,手里拿著一瓶啤酒,瓶身上还掛著水珠,冰镇的,递给他。 “李导,杀青了;48天。” 李军接过啤酒,打开,瓶盖弹出去,在地上蹦了两下,叮叮噹噹的。 他喝了一口,凉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打了个激灵。 “48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刘灿也打开一瓶,跟他碰了一下,瓶口对瓶口,发出一声轻响。 ..... 杀青宴在鸿宾楼,还是那个宴会厅,还是那十张大圆桌,还是红桌布,还是水晶吊灯。 《魔女》杀青的时候,大家是兴奋,是解脱,是“终於拍完了,可以睡觉了”。 《爱》杀青的时候,大家是安静,是不舍,是“怎么就拍完了,还没演够呢”。 於蓝坐在主桌,端起茶杯;她看著李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小李,这个戏,拍得好。你以后,好好拍。別急著赚钱,先拍好东西。” 李军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谢谢於老师,您教了我很多。” 蓝天野坐在旁边,端著保温杯,把保温杯举起来,朝李军晃了晃。 李军赶紧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巩丽端起酒杯,跟李军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下次有好的本子,再找我。不管什么角色,只要本子好,我都演。” 李军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 “一定,有好本子第一个找您。” ........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 罗晋端著酒杯走过来,坐在李军旁边,椅子嘎吱一声。 他搂著李军的肩膀,胳膊搭在他肩上,手指在他肩头捏了捏。 “老三,这48天,你辛苦了。我敬你,你导戏的时候,那个认真劲儿,我服了。” 李军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李超也凑过来,脸已经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像煮熟的虾。 他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了,舌头在嘴里打转,字都咬不清。 “军、军哥,你这部戏拍得太好了。我虽然戏份不多,就那么几场,但我能感觉到,这是一部好电影。真的,我不骗你。” 李军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你演得也好,那个孙子的同学,你演得很自然。” 李超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真的?你没骗我?” “真的。” 王佳端著酒杯走过来,站在李军面前,笑嘻嘻的,脸上的妆有点花了,眼线晕开了一点。 “老三,你这部戏拍完了,下一部什么时候拍?我还想演你的戏,你下部戏要是再不找我,我就去你公司门口静坐。”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做出思考的样子。 “还没想好。你先把《魔女》的上映做完再说。” 王佳点点头,喝了一口酒,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咔咔的。 酒越喝越多,李军被灌了不少。 罗晋敬了一杯,李超敬了两杯,刘灿敬了三杯,灯光组的赵哥敬了一杯,道具组的小王敬了一杯,化妆组的小刘敬了一杯,连於蓝都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说“小伙子,以后常联繫”。 他开始觉得天花板在转,吊灯在头顶上晃来晃去,像在盪鞦韆,一圈一圈的。 他扶著桌子,手指抠著桌沿站稳了,腿有点软,膝盖发虚。 “行了行了,別喝了。”罗晋扶住他,一只手揽著他的腰,另一只手按著他的肩膀,“你再喝下去,今晚得抬回去;明天还要收拾设备呢。” 李军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但话没说出口,打了个酒嗝,一股啤酒味。 李军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吊灯在天花板上晃著,一圈一圈的,像在转,灯上的水晶坠子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闭上眼睛,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说话声、笑声、碰杯声。 ....... 11月5日,周五,下午一点刚过。 李军正在剪辑室里盯《爱》的后期。 周剪辑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对著屏幕,一帧一帧地过素材。 画面里是於蓝和蓝天野在院子里的那场戏,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李军盯著屏幕,眉头微微皱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 然后手机开始连续震,像发了疯似的,嗡嗡嗡地在桌上转圈。 周剪辑师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 “李导,您手机要炸了。” 李军拿起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 他解开按键,第一条是刘灿发来的:“李导!零点场票房45万!內地第三!仅次於《英雄》和《十面埋伏》!”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继续看屏幕。 “李导?”周剪辑师试探著问,“不看看?” 李军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眯了眯眼。 “看完了,继续。”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罗晋打来的。李军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炸了。 “老三!你看到了吗?45万!零点场45万!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咱们的片子火了!”罗晋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震得李军耳朵嗡嗡响。 李军把手机拿远一点,等他喊完,才凑回去。 “看到了,你激动什么?又不是你的片子。” “我的片子!我也是主演!”罗晋在电话那头喊,“我演了那么多戏,头一回赶上这阵仗!刚才好几个经纪公司联繫我,说要签约我。” 李军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了仰。 “那挺好的,好好挑,別什么烂公司都选。” “我知道我知道,你继续忙,我不打扰你了。”罗晋掛了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又震了,这回是李超。 “军哥!军哥!45万!45万啊!我演的电影零点场45万!我以后可以跟我妈说我演过45万票房的电影了!”李超的声音比罗晋还大,带著哭腔。 李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你不是演过《怦然心动》吗?那部票房五千万。” “那不一样!那部我不是主演!这部我是!我有台词的!”李超在电话那头喊,声音都劈了。 “行行行,你是主演。你好好宣传,別给片子丟人。” “放心!军哥你放心!我这就去发贴吧了!我粉丝好几千呢!” 掛了电话,李军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周剪辑师看著他,推了推眼镜。 “李导,您就不激动?” 李军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回不苦了,他加了两块糖。 “激动,但活还得干。把刚才那段往回倒三秒,我觉得蓝天野老师的那个眼神可以再长一点。” 周剪辑师摇摇头,笑著把画面倒回去。 ........ 各大电视台的娱乐新闻紧急调整了头条。 傍晚六点半,李军从剪辑室出来,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顺便看了一眼墙上的电视,娱乐频道正好在放《魔女》的消息。 “《魔女》零点场45万,仅次於张一谋的《英雄》和《十面埋伏》。新人导演李军首次执导商业片大获成功,业內人士称这是类型片的胜利,也是观眾的觉醒。” 李军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说,语速很快,像在报菜名。 “连创佳绩,李军的类型片引发行业地震!专家表示,国產电影需要更多这样的类型片,而不是一味地跟风古装大片。” 他看完了,把瓶盖拧上,走出便利店。 网络媒体的標题更夸张,李军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抱著电脑瀏览新闻。 新浪娱乐的头条是:“《魔女》零点场碾压一眾大导演!新生代导演强势崛起?” 网易娱乐的標题是:“45万!这届观眾不爱歷史爱超能力?” 还有一家网站的標题是:“舒唱从小屏幕转战大屏幕一战成名,爆红只需要一部电影。”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刷新一下多出几十条。 “45万?《英雄》零点场多少来著?好像是60多万?那《魔女》確实牛啊。” “关键是成本!《英雄》成本两个多亿,《魔女》才三千万!回报率不是一个级別的!” “舒唱演得太好了!以前看她演董鄂妃,觉得她只能演文戏,没想到打起来这么帅!” “余男也帅!那气场,两米八!” “李军导演下一部拍什么?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 第二天,11月6日,早上七点不到。 李军还在睡觉,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他没醒,又震了一下,还是没醒。 然后手机开始连续震,跟昨天的节奏一样,嗡嗡嗡的,像一只发疯的蜜蜂。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按了接听键。 “餵?” “李导!首日票房出来了!”是任忠伦的声音,兴奋得像中了彩票,“627万!627万人民幣!” 李军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任总,多少?” “627万!《英雄》首日1100万,《十面埋伏》1200万,咱们第三!而且观眾採访口碑爆了!” 李军坐起来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面。 “知道了。” “知道了?您就这反应?”任忠伦在电话那头跺脚,能听见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噠噠噠的。 李军想了想,“挺好的。” 任忠伦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聊了几句掛了。 李军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去,盯著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全是数字。 627万,这个数字比《怦然心动》首日高了好几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想像中那么激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舒唱。 “李导,你看到了吗?首日627万!”舒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笑,不像罗晋和李超那么激动,温温柔柔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看到了,恭喜你,一战成名。” “同喜同喜。是导演你拍得好,我只是演了。” 李军笑了笑,“你演得好,不然观眾不会买帐。” 舒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李导,谢谢你。”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別谢我,是你自己爭气。” 掛了电话,他坐起来,拿起电脑刷新闻。 新浪娱乐的头条已经换了:“627万!《魔女》首日再创纪录,国產电影迎来新王?” 底下是一篇长文,分析了《魔女》为什么能成功。 说它“用好莱坞敘事方式重塑华语电影”,说它“填补了国產动作悬疑片的空白”,说它“让观眾看到了国產商业片的另一种可能”。 他看了几段,关掉了。 数据提前泄露了,在官方发布前一小时,已经有媒体拿到了消息。 整个娱乐圈,从明星到经纪人,从导演到製片,从媒体到观眾,彻底轰动了。 天涯、豆瓣、贴吧、各大论坛已经刷屏到伺服器卡顿。 李军打开天涯,首页上全是《魔女》的帖子,有的在討论剧情,有的在夸舒唱,有的在分析李军的导演手法,有的在吵架。 一个帖子標题是“627万!又破纪录!《魔女》杀疯了!” 底下跟了好几百楼,有人说“按照这个走势,本周破两千万不是梦”,有人说“李军导演下一部片约应该排到三年后了吧?听说已经有五家公司找他谈合作了”。 李军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 11月8日,周一。 中影和上影同时公布了周六和周日的票房:869万、755万。上映三天,累计票房2251万。 消息一出,圈內彻底坐不住了。 李军正在剪辑室里看素材,刘灿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电脑,屏幕上是票房数据的页面。 “李导,三天2251万。按照这个走势,首周破八千万没问题。咱们的投资已经回来了,剩下的全是赚的。” 李军接过电脑,看了一眼,还给他。 “嗯。” 刘灿看著他,欲言又止。 “李导,您就不能笑一下?哪怕一下?” 李军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收回去。 “笑了。” 刘灿摇摇头,拿著电脑出去了。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韩三平。 “小李,恭喜你。三天2251万,你这个片子,成了。”韩三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笑意,像在跟晚辈聊天。 “谢谢韩总。是您和任总支持得好。” 韩三平笑了笑,笑声很爽朗。 “別拍马屁,是你拍得好。下一部,你开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李军愣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谢谢韩总。下一部还在想,想好了跟您说。” “行,你慢慢想。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