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1章 这皇位得爭 元符三年,正月十一日,戌时末。 汴京城外城东南隅,懿亲宅简王府书房。 炭盆里火烧得正红,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旋即被满室寒意吞没。 十七岁的简王赵似独自立於书案前。 他提笔蘸饱了墨,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元符三年正月十二。 笔锋微顿。他深吸一口气,又写下: 崇寧五年三月,赵似,薨! 墨跡未乾,“薨”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一声无言的嘆息。 他盯著那两个字,目光沉沉。片刻后,轻轻“呵”了一声,將纸揉作一团,抬手扔向炭盆。 纸团落入火中,火焰猛地一舔,边角焦黑捲曲,转眼化为灰烬,一缕青烟裊裊散开。 “唉——” 他往后一靠,倚著书案,仰头望向房梁,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老天爷还真关照我,居然给了我一个亲王的身份。” 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可惜啊,这个亲王,按歷史算,还有六年好活。” 话一出口,他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他其实不是真正的赵似。 半个时辰前,他还是一个现代的歷史系研究生,刚刚完成一篇论文后熄灯睡觉。 谁知闭上眼再睁开,便已置身此地。 “哎!” 他轻嘆一声,摇了摇头,便不再纠结。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感慨命运,而是应对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 他这具身体的亲哥哥——即將被冠以“哲宗”庙號的皇帝赵煦,再过几个时辰便要驾崩了。 而大宋即將迎来它最著名的败家子,赵佶。 作为专门研究北宋史的硕士,他太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有多凶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煦暴亡,未留遗詔,新君由太后与政事堂宰执在灵前议定。 有资格继位的不过三人:最年长的申王,不过他因眼疾所以被向太后否决,无缘皇位。 其次便是自己这个简王,与端王赵佶。 按宋朝兄终弟及的规矩,他本是名正言顺的第一人选,毕竟他是赵煦的亲弟。 可坏就坏在“亲弟”二字上。 他与赵煦生母朱太妃尚在。 若他登基,朱太妃势必影响向太后的地位。 因此,按常理推演,他被选中的概率几乎为零。 所以,最后的人选,只能是自幼由向太后抚养、生母已逝的赵佶。 只有他,最能保障太后的权势。 赵似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爭是肯定要爭的,这想都不用想。 毕竟若是不爭,且不说赵佶会把大宋折腾成什么样子,日后靖康之耻更是国破家亡。 单就自身安危而言,他也清楚自己將来的结局。 作为一个皇位竞爭失败者,他可不信赵佶会对自己手下留情。 无论从哪一头看,他都不能让赵佶坐上那把椅子。 可眼下只剩几个时辰了…… 就这么点时间,他能做什么呢? ... 他开始思考哲宗驾崩前的所有细节。 半晌后,他猛然睁开眼。 “不对。”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中飞速转著。 明日有常朝,他身为亲王,按例必须参加。 而据史书记载,赵煦应在凌晨驾崩,政事堂的宰执们要到五更天宫门初开才得讯入宫验证。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那几位相公十有八九正在待漏院过夜。 若能爭取到他们的支持…… 赵似站定,沉吟良久。 一个计划渐渐在脑海中成形。 他低声自语:“不管如何,先试了再说。” 但他也清楚,此事变数太多,他必须做两手准备——自己可以不上位,但也决不能让赵佶上位。 想到此处他冷冷一笑。 “赵佶啊赵佶,青楼天子你就別当了,青楼王爷才適合你。” 赵似收回思绪,抬手整了整衣襟,转向门外,提高了声量。 “冯成。” 话音刚落,门帘便被轻轻挑起。一个身形精瘦、面容清秀的小宦官快步走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垂手立於阶下,恭声道:“殿下,奴婢在。” 赵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著他看。 冯成起初还低著头候命,等了片刻不见吩咐,微微抬眼,正对上赵似的目光。 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喜怒,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冯成愣了一下,连忙又垂下头,屏息静气地等著。 可赵似依然没有开口。 室內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声响,以及窗外朔风掠过檐角的呜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冯成额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也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更不知殿下为何这般盯著自己,只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不落下,却比落下更让人胆寒。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冯成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 “冯成。”赵似终於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 “奴、奴婢在。”冯成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冯成一愣,连忙答道:“回殿下,奴婢自幼伴在殿下身边,至今已……已有十一年了。” “十一年。” 赵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淡淡的,“那本王问你——”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幽深。 “你对本王,忠诚么?” 这句话落在静寂的书房里,不亚於一声惊雷。 冯成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唰地白了。 他膝头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砖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殿、殿下!奴婢对殿下之心,天日可鑑!殿下明鑑,奴婢——” “起来说话。”赵似打断了他。 冯成不敢起身,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赵似低头看著这个跪伏在地的少年,心中百味杂陈。 原主的记忆里,冯成是从小被选入简王府的小宦官,比自己还小两岁,说是主僕,实则更像是一起长大的玩伴。 赵似性子孤僻,不喜与人亲近,唯独对这个冯成,多少有几分依赖。 冯成伺候得也尽心,从无二心。 若论忠诚,原主留下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人,是可信的。 可问题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是滔天大祸,他不得不慎重。 赵似的目光在冯成身上停留了许久,心中反覆权衡。 半晌,他走到冯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缓缓开口:“冯成,本王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答。” “殿下请问,奴婢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赵似沉默了一瞬,声音压得极低:“若本王让你去死,你死不死?” 第2章 给赵佶送妓女 冯成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伏在地上,瞳孔骤然收缩。 死? 殿下要自己死? 一股凉意从脊梁骨直窜上头顶。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书房里静得可怕,连炭盆里火星炸裂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赵似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著。 过了许久,冯成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像是承受著莫大的惊惧与悲凉。 他死死咬著牙,眼眶泛红,终於带著哭腔开了口。 “殿下是主,奴婢是仆。殿下想叫奴婢死,奴婢……自然要死。” 他顿了顿,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绝无怨言。” 四个字,说得断断续续,却带著一股认命般的决绝。 赵似看著他的模样,目光微微闪动。 他沉默了片刻,忽道:“抬起头来,看著本王。” 冯成身子一颤,缓缓直起身来,抬起脸。 那张清秀的面庞上泪痕未乾,眼眶红红的,嘴唇因紧张而微微发白。 但他没有躲闪,目光直直地迎著赵似的注视,眼中没有怨恨,没有不解,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赵似盯著他的眼睛,就那么看著。 良久,良久。 赵似终於移开了目光,伸出手,將冯成从地上拉了起来。 “起来吧。” 冯成踉蹌著站起身,仍有些不知所措,垂著手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赵似看著他,语气缓和了几分:“本王不是想让你去死。” 冯成一愣,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困惑。 赵似继续道:“本王只是想让你去办一件事。” 冯成反应极快,虽然心中惊疑未定,但立刻躬身道。 “殿下吩咐便是,奴婢赴汤蹈火,也一定替殿下办妥。殿下的命令,奴婢绝无二话。” 赵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欞外的沉沉夜色中。 “你去府库里,將所有的钱財取出。” 冯成微微一怔,但不敢多问,低声应道:“是。” “拿那些钱,去汴京城里所有的青楼楚馆,请那些最出名的名妓。” “记住,是所有的,只要有些名气的,都包下来。” “备上好酒,用马车载著,一併送往端王府。” 冯成的眼睛猛然瞪大了。 赵似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道:“到了端王府,你替本王传句话给端王。” “就说,本王近来想学马球和蹴鞠,知道端王兄长最擅此道,想求兄长明日拨冗教授一二。” “至於那些美酒和美人,便算是本王孝敬兄长的束脩之资。” “请兄长不吝赐教。” 冯成张著嘴,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自家大王…… 要学马球蹴鞠? 然后要找一群青楼妓女当学费,让端王教他? 这、这叫什么话? 这要是传出... 简王殿下半夜三更往端王府送妓女,求教马球蹴鞠? 冯成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他跟在赵似身边十一年,虽然自家殿下性子是有些古怪,但绝不是这种荒唐之人啊! 这等事一旦传扬出去,言官的弹劾奏章能堆满整个福寧殿! “殿下...” 冯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这……奴婢愚钝,殿下这是要……” 赵似像是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淡淡地接了一句:“不必多问,刚才那些话是对端王说的。” 冯成愣住了。 对端王说的?这话什么意思? 赵似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你去青楼找人的时候,要说自己是端王府的人。” 冯成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且...” “找妓女这种事,你不要露面。” “找人去办,手脚乾净些,別让人记住你的脸。” 冯成的脑子“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什么。 殿下这是……这是要栽赃端王啊! 半夜三更,端王府的人大肆搜罗青楼名妓,送往端王府? 这等丑闻一旦传开,端王的名声便彻底毁了! 不过自家大王这样做究竟是为何啊? 在他的记忆里,自家大王跟端王也无怨啊,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若是被太后跟官家知晓了,那自家大王可就罪责难逃了。 “殿下!” 冯成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这...” “嗯?”赵似微微挑眉,语气陡然冷了几分,“你怕?” 冯成被这一问噎住了,他张了张嘴,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奴婢不怕死!” 冯成咬了咬牙,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奴婢只是……殿下,奴婢愚钝,猜不出殿下究竟要做什么大事,但奴婢知道,此事一旦事发,殿下您……” 他抬起头来,眼眶通红。 “殿下,您可就要有大麻烦了!那些言官、御史,还有官家,太后那边……” “殿下,此事风险太大了!奴婢死不足惜,可殿下万金之躯,怎能...” “行了。”赵似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冯成,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些事,本王不能跟你说太多。你只需要去做就好。”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柔和了些:“至於你说的那些...本王都想到了。” “你只管去做,余下的事,本王自有安排。” “事成后,记得前来匯报,本王等些时候会去待漏院。” 冯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对上赵似那双沉静而坚决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隨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遵命。” 他站起身来,倒退至门边,转身掀帘而出。 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似在原地站了许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归於沉寂。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危险。 栽赃宗室、败坏亲王名声,这等手段。 但凡露出半点马脚,別说爭夺皇位,便是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可他没得选。 从他在这个时代睁开眼睛,到赵煦驾崩,满打满算不过几个时辰。 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不可能布下一个天衣无缝的局。 他没有时间联络朝臣,没有资本收买人心,甚至连理清当下的朝局都来不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赌。 赌向太后和宰执们急迫立新君,没有时间去细细查验端王府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赌赵佶那个好色之徒,见了美酒和美人就走不动道,不会想到这是旁人设的局。 赌明日消息传开时,朝堂上下对端王的荒唐行径侧目而视。 让他丧失爭夺皇位的资格就行。 只要自己最终登上了那把椅子,哪怕事后有人查出了什么,他们也只能认。 非但要认,还得帮自己遮掩。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赵似睁开眼,目光清明而冷冽。 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脑中飞速將接下来的步骤又过了一遍。 待漏院那边。 那几个相公——章惇、曾布、蔡卞、许將——每个人是什么脾性,有什么弱点,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 他要做的不是拉拢,而是让他们觉得,简王赵似……比端王赵佶强。 至少,不那么荒唐。 “来人。” 赵似扬声唤道。 门帘挑起,一名宫女碎步走入,低眉顺目地行了一礼。 “取朝服来,替本王更衣。” 第3章 简王贤甚 赵似换好朝服,屏退了侍女。 房门在身后合拢,他没有急著出门,而是立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间书房。 炭盆里的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几星暗红在灰烬中明灭。 桌案上摊著未写完的诗帖,笔墨纸砚一一摆列整齐,灯烛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上前两步,伸手將桌案旁那盏烛台推倒。 烛火倾落,正正压在摊开的纸页上。 火舌“嗤”地舔上书页,边缘迅速焦黑捲曲,隨即蔓延开来,顺著纸张攀上桌案。 赵似后退几步,站在阴影里,安静地看著火势一点点变大。 火焰吞了诗帖,又噬了书卷,橘红色的光在书房里跳动,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空气里瀰漫开焦糊的气味,热度扑面而来,他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 半晌后,隨著火势愈大,他才转身。 这火势,够了。 他推门踏出,扬声高呼—— “走水了!快来人!” 声音刚落,廊下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几名內侍最先赶到,一见书房內已是大火熊熊,登时脸色煞白,扯著嗓子喊起来。 “走水了!快灭火!” 很快。 护卫们提著水桶、拿著叉竿蜂拥而至,有人往火里泼水,有人用叉竿挑开燃烧的梁木,一时人声鼎沸,水汽与浓烟交混蒸腾。 赵似站在门前台阶上,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望著眾人忙碌,语气沉稳地吩咐道。 “仔细些,先顾人,莫要伤著了自己。房子烧了便烧了,人要紧。” 几名內侍闻言一怔,抬眼看他,自家殿下何时这般沉得住气了? 赵似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倦意:“看来今夜是睡不安稳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旁一名管事內侍。 “备马。本王去待漏院候著,省得在这里添乱。你们好生善后。” 那內侍连忙躬身应是,匆匆去备马。 赵似这才抬步往府门外走去,步伐不急不缓,背影在夜色与火光之间渐渐远去。 他放这把火,自然不是吃饱了撑的。 按制,亲王上朝,五更动身也不算迟。 可他今夜必须提前到待漏院,在那些宰执面前刷脸。 可一个素来不甚出眾的亲王,偏偏在皇帝驾崩当夜比平日早到待漏院,事后回想,难免惹人起疑。 所以他需要一个由头,一个任谁听了都觉得合情合理的由头。 而王府失火,彻夜不安,与其枯坐等天亮,不如索性提前去待漏院候著。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至於火是从哪儿烧起来的……书房烛台翻倒,夜深人静无人察觉,本就是最寻常的失火缘由。 赵似踏出府门,夜风扑面而来,带著正月里特有的凛冽寒意。 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王府方向,那里火光愈盛,只剩一缕浓烟在夜色中缓缓升腾。 他收回目光,拉紧韁绳,策马向皇城方向行去。 而此刻,冯成刚在府库中点清財货,正匆匆往外走。 他怀里揣著厚厚一叠交子,袖中还藏著几锭金饼,脚步却越来越慢,最终在廊下停住。 夜风裹著焦糊气息从书房方向飘来,远处救火的喧囂声此起彼伏,他却充耳不闻,只是眯起双眼,盯著前方那个亦步亦趋跟著自己的小內侍。 那內侍名叫张福,年约二十,生得一副老实相,平日里只负责库房洒扫,並不得近身伺候。 今夜冯成去府库取財货时,恰是他在值守。 冯成站在原地,脑中飞速转著。 殿下交代的事,他是绝对要办的。 但怎么办,却大有讲究。 最好的法子,是找个不知內情的人去办。 办完了,这人最好…… 冯成垂下眼,目光落在张福的鞋尖上。 “张福。” 冯成唤了一声。 张福连忙躬身:“冯哥哥有何吩咐?” 冯成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从袖中摸出一锭金饼,在指尖掂了掂,金子在月色下泛著沉沉的黄光。 张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锭金子勾了过去,喉结微微滚动。 “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冯成將金饼收入袖中,语气平淡。 “办成了,这锭金子就是你的。” 张福眼睛一亮,连忙道:“冯哥哥儘管吩咐,奴婢赴汤蹈火——” “那倒也不用赴汤蹈火。” “你附耳过来。” .... 亥时初,皇城。 待漏院外,灯火如昼。 虽是深夜,院前却往来不断,偶有官员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又匆匆散去。 夜风捲起衣袂,灯火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马蹄声由远及近。 赵似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扔给迎上来的侍从。 他整了整衣冠,抬步往待漏院正门走去。 他一身亲王朝服,在灯火下格外醒目。几名候在门外的官员远远望见,纷纷停下交谈,侧身让路,拱手行礼。 “简王殿下。” 赵似脚下不停,面上却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和,拱手回礼。 既不显得倨傲,也不过分热络,恰如一位贤王该有的做派。 有人低声议论:“简王殿下怎的这般早就来了?” 赵似充耳不闻,脚步沉稳地迈入待漏院大门。 院內值房宽阔,以十几扇屏风隔出十余个小隔间,涇渭分明。 地上铺著毡褥,不少官员和衣臥在其中,有的已沉沉睡去,有的辗转反侧,偶有低低的鼾声从屏风后传出。 赵似一路行来,脚步放轻。 几名尚未入睡的官员闻声抬头,正要起身行礼,赵似已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脚下不停,径直往院內深处走去。 那里有几间偏房,是专门留给政事堂几位相公歇息的地方。 赵似走到那间最靠里的房门前,放缓脚步。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隱约有人声传出。 他心中微定。还好,没睡就好。 他最怕的便是章惇等人已然歇下,届时想叫醒他们,少不得费一番功夫。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扉。 门內谈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传出来:“进。” 赵似推门而入。 房內陈设简朴,一榻一桌数椅,墙角立著个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 桌案上摊著几份文书,笔墨未收。 房內只有两人。 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鬚髮微斑,正坐在桌案旁,手里捏著一份文书,正是尚书左僕射章惇。 另一人坐在对面,身形清瘦,面白微须,神色温和,乃是中书侍郎曾布。 赵似目光一扫,便知蔡卞与许將不在此处。 他快步行至屋中,拱手行礼:“见过两位相公。” 章惇与曾布连忙起身,还礼道:“见过简王殿下。” 三人落座。章惇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疑惑:“殿下怎的这般时候来了?离早朝还早著呢。” 赵似苦笑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实不相瞒,今夜王府走了水,书房烧了个乾净。” “府里乱成一团,孤也歇不安稳,索性早些来此候著,省得在府里添乱。” “走水了?”章惇眉头一皱,“可曾伤人?” “所幸发现得早,並无人员伤亡。” 赵似摇了摇头,“不过是烧了几间屋子,算不得大事。” 曾布点头道:“人没事便好。殿下来得早,这待漏院虽简陋些,倒也清净,正好歇一歇。” 赵似应了一声,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疑惑道:“怎的不见蔡相公与许相公?” 曾布道:“许冲元家中有些事,回去处置了,估摸著过些时候便来。蔡元度……” 他顿了顿,“他家离皇城近,不必来得太早。” 话音未落,章惇便冷哼一声:“子宣,何必替他遮掩?蔡元度分明是去樊楼吃酒去了,哪是什么家离得近?” 曾布闻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赵似心中暗暗摇头。 这章惇果然如史书所载,性如烈火,口无遮拦。 这话往轻了说,是私下里发牢骚;往重了说,便是当面指责宰执同僚失仪。 再过几个时辰便是常朝,身在中书居然跑去饮酒,虽说不违律法,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他知此事不宜接话,便岔开话题道:“两位相公,孤近日读了些杂书,有几处不解,正巧二位相公乃博学之士,不知是否可指教一二?” 曾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简王年纪虽轻,却知什么话该接,什么话不该接,倒是个知分寸的。 章惇方才那话出口,也觉著有些过了,正有些懊恼,听赵似要请教,便顺坡下驴,捋须道:“殿下但问无妨,知无不言。” 赵似正色道:“孤近日读了陶谷公所著《清异录》,上面记载韩昌黎晚年好色成性,且服用壮阳药。此事……可是真的?” 章惇与曾布同时一怔。 他们本以为赵似要问的是经史大义、治国方略,谁料竟是这等风月閒话。 不过两人皆是饱学之士,《清异录》自然读过。 略一沉吟,曾布先开口道:“陶谷公此书记载多为五代至宋初的逸闻趣事,虽未必字字確凿,但韩昌黎晚年確有好色之名,此事……大抵八九不离十。” 章惇也点了点头,补充了几句,引了韩愈诗文中的几处佐证,说得头头是道。 赵似听得认真,时不时頷首,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待两人说完,赵似才嘆道:“看来这色慾果真害人不浅。连韩昌黎这等大儒,竟也不能免俗。” 曾布笑道:“食色,性也。圣人亦不讳言。关键在於节制二字。” “过则伤身,过则败德,如此而已。” 章惇却摇头,语气严肃:“不然。身为名臣,当以身作则。” “若韩昌黎之事属实,便是不良之尤。后来者效仿之,便是坏了士林风气。” 赵似起身,恭恭敬敬对两人拱手一揖:“孤受教了。” 两人连忙起身还礼:“殿下言重了。” 赵似心中暗喜。 “对咯对咯,就是这样,等会赵佶嫖遍汴京名妓的事传来,你们可得坚持你们的道德立场啊。” 眼见目的达到,他也不再多说。 毕竟有些事,说多了,就过了。 隨即抬起袖子掩口打了个哈欠,面露倦色。 “两位相公,孤有些睏乏了,想在此处歇一歇,不知可否?” 章惇道:“殿下若不嫌弃,自然可以。” 他指了指墙角那张罗汉床,“那张床原是老夫歇息的,恰好老夫还有些公务要处置,殿下便先用著。” 赵似摇头:“那怎么行?相公忙完了也要歇息。孤睡地上便好。”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续道:“待漏院铺了地龙,地上也暖和,睡一夜不成问题。” 章惇大惊:“这如何使得!殿下贵胄,怎能——” 曾布也连忙道:“殿下不必客气。蔡元度没那么快来,殿下便先用他那张床便是。” 赵似仍是摇头:“蔡相公万一来了,见床被占了,碍於孤的身份又不便叫醒,岂不是让他为难?孤不能做这等事。” 他说著,已转身推门,唤来院中小吏:“去取两床乾净被褥来。” 小吏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抱著两床厚褥回来。 赵似接过,也不用旁人帮忙,自己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將褥子铺开,动作利落,全然没有半分亲王架子。 章惇与曾布在旁边劝了几句,见劝不动,想要上前帮忙,也被赵似笑著摆手制止了。 片刻之后,被褥铺好。 赵似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好,对两人拱了拱手:“两位相公,孤先歇了。” 说罢便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章惇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头望向曾布,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真切的感慨: “简王贤甚。” 曾布与章惇虽在朝中貌合神离,此时闻言,也不由得微微点头。 灯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窗外夜色沉沉,离五更天,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第4章 办砸了? 樊楼。 夜色已深,整座汴京城笼罩在沉沉暮色之中。 樊楼却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从楼中隱隱传出,间或有推杯换盏的喧闹,在寒夜里显得格外热闹。 张福缩著脖子,快步穿过樊楼前院。 他虽是小宦官,但自幼在王府当差,举止间那股子宫里人的做派却是刻进骨子里的。 腰背微佝,步子细碎急促,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却四处逡巡。 这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任谁都要嘀咕一句:这是哪位贵人府上出来的。 他径直走到柜檯前,压低了声音:“管事的在不在?” 柜檯后的小廝抬眼一瞧,见来人衣著虽不起眼,料子却是上好的绸缎,又生得白净无须,说话时嗓音尖细,心中便已有了数。 忙堆起笑脸道:“在的在的,您老稍候,小的这就去请。”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面容圆润的中年人从后院快步走出,正是樊楼的管事孙九。 他上下打量了张福一眼,拱手笑道:“这位……贵客,可是有什么吩咐?” 张福没有答话,只从袖中摸出一面令牌,在孙九面前一晃,又迅速收了回去。 孙九眼尖,虽没看清令牌上刻的究竟是什么字,但那形制、那纹路,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宗室王府的东西,做不了假。 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又深了几分,腰也弯得更低了。 “原来是……贵人。” 孙九声音压得极低。 “不知贵人要办什么事?” 张福从怀中掏出一沓交子,拍在柜檯上。 孙九的目光一下子便被勾了过去,喉结微微滚动。 “去,”张福开口,声音又尖又细。 “把汴京城里所有青楼楚馆的头牌、名妓,都请到端王府去。” 孙九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所有的?” “所有的。”张福重复了一遍。 “只要有些名气的,都叫上。再备些好酒,一併送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家大王说了,今晚要办个……雅集。” 孙九张著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在这樊楼当差二十年,什么荒唐事没见过? 可这般阵仗,还真是头一遭。 端王…… 他脑子里飞快转著。 这位端王殿下,平日里便有风流之名,时不时微服出入青楼楚馆,这在汴京城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可今夜这般大张旗鼓地往王府里招妓,未免也太……太不遮掩了吧? 孙九心中虽是惊疑,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毕竟,端王是端王,他不过是个酒楼的管事。 这等人,他得罪不起。 “贵、贵人稍候,”孙九擦了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小的这就去办。” 张福点了点头,將那沓交子往前推了推:“这些是赏你的,办得利索些。” 孙九眼睛一亮,连忙將交子收进袖中,连声道:“贵人放心,小的保管办得妥妥帖帖!” 他转身便往后院走,脚步又快又急。 …… 樊楼后院,偏房。 这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没有掛匾,寻常客人也从不知晓。 但在汴京城的青楼楚馆、勾栏瓦舍之间,这地方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各家妓院都派了跑腿的小廝常驻此处,专司与樊楼联络。 毕竟樊楼是汴京最大的酒楼,达官贵人宴饮聚会,时常需要女伴作陪。 樊楼的伙计们私底下给这处取了个諢號,叫“娼院”。 此刻,院中几间厢房里灯火昏暗,那些跑腿的小廝们大多已准备歇下,有的在和衣打盹,有的在小声閒聊,等著天亮了好回去交差。 孙九推门而入,扯著嗓子喊了一声:“都起来!来大活了!” 厢房里顿时一阵窸窣响动。几个小廝揉著眼睛探出头来,见是孙九,纷纷堆起笑脸。 “孙管事,什么大活啊,这都什么时辰了?” “就是啊,小的们都准备回去了——” 孙九摆了摆手,打断他们的聒噪,神情郑重其事。 “端王府的贵客方才传了话,今夜端王殿下要在府中办雅集,命各家將头牌名妓都送去。” 此话一出,满院皆惊。 几个小廝面面相覷,有人张著嘴,有人瞪著眼,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还愣著干什么?”孙九一拍大腿,“赶紧回去传话!端王殿下的事,耽误得起吗?” “是是是!” 小廝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往院外跑去。脚步杂乱,有人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蹌著爬起来继续跑。 片刻之间,院子里便空荡荡的,只剩孙九一人。 他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袖中那沓交子,嘴角微微翘起。 “端王殿下……可真是好兴致啊。”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 与此同时,端王府。 正堂之內,灯火通明。 赵佶坐在上首,手边是一盏温好的酒,酒香裊裊,混著堂中炭火的热气,熏得人有些昏昏然。 他面容清雋,頜下三缕短髯,一双眼睛格外有神,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气度。 此刻他微微侧著头,听面前那人说话。 跪在堂下的,是简王府派来的內侍,名叫冯成。 “——我家大王说了,近来想学马球和蹴鞠,知道端王殿下最擅此道,想求殿下明日拨冗教授一二。” 冯成伏在地上,声音恭谨,“那些美酒和美人,便算是殿下孝敬的束脩之资。请殿下不吝赐教。” 赵佶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冯成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落在堂外沉沉夜色中。 半晌,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似弟想学马球、蹴鞠?” “是。” “他何时对这些感了兴趣?” 赵佶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本王记得,他素来不好这些。” 冯成额头贴著地面,声音纹丝不乱:“回殿下,大王说,近来读书读得闷了,想寻些消遣。汴京城里论起马球蹴鞠,无人能出端王殿下之右,故而……故而特来请教。” 赵佶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他心中隱隱觉得有些不对。 赵似那个人,他是知道的。 性子孤僻,不喜与人来往,兄弟之间除了赵煦,跟谁都不亲近。 自己与他也谈不上热络。 无缘无故的,大半夜给自己送酒送女人,就为了学马球蹴鞠? 这未免也太……殷勤了些。 可要说有什么不妥,他又说不上来。 赵佶皱了皱眉。 害自己? 应该也不至於。 自己与赵似无仇无怨,都是閒散亲王,谁也不碍著谁。 他犯得著害自己? 再说了,给自己送女人这种事,要是传出去,赵似的麻烦可比自己大多了。 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淹了整个简王府。 赵佶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若有所思。 难不成……他是真心想跟自己学蹴鞠? 这么一想,倒也说得通。 在这汴京城里,论蹴鞠,自己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至於马球,那也是数得上號的。 赵似少年心性,忽然对这些感了兴趣,想要学,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自己这个“行家”。 赵佶微微点头,心中的疑云散了大半。 不过……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冯成,又想了想那些即將被送到府上来的女人,心中不免有些惋惜。 女人他肯定不能收的。 真大张旗鼓把人带到王府內,那传出去,那官家怕是得下旨严惩自己。 赵佶轻咳一声,端起兄长的架子。 “似弟想学马球、蹴鞠,何须这般破费?” 他顿了顿,“酒,本王便收下了。至於那些女子……” 他摇了摇头,“就算了吧。” 冯成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他伏在地上,瞳孔微微收缩。 不要? 那可不行! 自家大王交代的事,若是办砸了,他回去如何交差? 冯成咬了咬牙,硬著头皮抬起头来,脸上堆起討好的笑。 “殿下,这……这钱都花出去了,酒也备好了,人也请了。若是让她们回去,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赵佶的脸色,见对方没有发怒,便又壮著胆子继续道: “再说了,简王殿下若是知道殿下没收他的礼,怕是会以为殿下不愿教他呢。到时候……倒伤了兄弟情分。” 赵佶眉头微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冯成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却不敢停下,只能硬著头皮往下说: “不如这样——奴婢遣人去樊楼包个房,將人送去。殿下微服前往便是。这样既不伤兄弟情分,也不至於……不至於太过张扬。” 话音落下,堂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 冯成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半晌,赵佶放下酒盏,淡淡道:“回去告诉似弟,本王答应教他。明日让他过来便是。” 冯成一愣。 这……这算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对上赵佶那双平静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奴婢……遵命。”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倒退著出了正堂。 转身的瞬间,他的脸色垮了下来。 完了。 办砸了。 …… 冯成垂头丧气地走出正堂,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冯弟弟,留步。” 冯成回头一看,是赵佶身边贴身伺候的內侍。 第5章 都是亲王,怎么差別那么大? 亥时末,樊楼。 夜色浓稠如墨,汴京城大半已沉入梦乡,唯有樊楼一带依旧是灯火辉煌,丝竹声、劝酒声、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喧囂。 蔡卞从楼中缓步走出。 他面白微须,身形修长,一身便服在灯火下显得颇为雅致。 今夜他在樊楼与几位旧友小酌,席间谈诗论画,倒也尽兴。 只是酒喝得有些多了,脚步微微有些虚浮,面上泛著淡淡的红。 “蔡相公慢走。” 身后传来同僚的招呼声,蔡卞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径直往楼外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正月里特有的凛冽寒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酒意散了几分,脚步也稳了些。 正要迈下台阶,耳边忽然飘来几句閒话。 “嘖嘖,端王殿下可真是好兴致啊,这大半夜的,把汴京城里十几个头牌全叫去了……” “可不是嘛!我家东家方才接到信儿,急急忙忙就把人送过去了,说是端王府的人亲自来请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听说连樊楼的孙管事都惊动了,亲自张罗的这事。” “那可不,端王殿下的事,谁敢怠慢?” “嘖嘖,一口气叫了十几个,端王殿下这身子骨……吃得消么?” “嘿嘿,这你就甭操心了。” 几句閒言碎语混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进蔡卞耳中。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整个人僵在台阶上,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身后的两名同僚也听到了,面面相覷,脸上露出惊疑之色。 “蔡、蔡相公……”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方才那几人说的……好像是端王?” 蔡卞没有答话。 他站在台阶上,夜风捲起他的衣角,灯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目光沉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半晌,他开口道。 “来人。” 一名侍从快步上前,垂手恭立。 蔡卞侧过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从连连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蔡卞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两名同僚也不敢多言,只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约摸过了半刻钟。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侍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在蔡卞面前站定,躬身道:“相公,查清楚了。” “说。”蔡卞声音平静。 “確有此事。”侍从压低声音。 “樊楼的孙管事亲自张罗的,说是端王府的人拿了令牌来请的,把城里十几家青楼的头牌全包了,还备了好酒,一併送往端王府去了。” 侍从顿了顿,又补充道:“小的还打听到,端王殿下后面又不知为何,没有收入府中,而是让人在樊楼包了场子,此时正在楼上。” 话音落下,台阶上一片死寂。 那两名同僚的脸色有些难看。 蔡卞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走吧,回去收拾收拾,去待漏院候朝。” “是……” 两名同僚应了一声,正要迈步,其中一人忽然停下,犹豫著开口。 “蔡相公,此事……是否要知会御史台的人?让他们先预备著,明日朝会……” “不必。”蔡卞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平静如水:“此事我自有主张。”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再多言,躬身应是。 蔡卞抬步往台阶下走去,步伐不急不缓,背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那两名同僚连忙跟上,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 蔡卞走在前头,脚步沉稳,面色如常。 可他的脑子一刻也没停过。 端王……招妓…… 他在心中默念著这几个字,目光微微闪动。 章惇那个人,性如烈火,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他若是知道了这事,必定会暴跳如雷,明日朝会上绝对会第一个跳出来弹劾。 到时候…… 蔡卞眯起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向太后那边,素来宠爱端王,这事他是知道的。 虽说眼下太后不预朝政,可太后终究是太后。 章惇若是在朝会上弹劾端王,便是与太后结怨。 章子厚啊章子厚,你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 再多一个太后…… 蔡卞收回思绪,脸上的笑意隱去,重新恢復了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 他並不指望太后能拿章惇如何。但章惇得罪的人越多,树敌越眾,日后便越容易失足。 这朝堂之上,从来不是一刀一枪的廝杀,而是日积月累的消磨。 今日种下一因,他日自会结果。 夜风拂面,他抬手整了整衣襟,脚步不停,往皇城方向行去。 …… 子时初。 更鼓响起,沉闷的鼓声在夜色中迴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待漏院。 偏房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章惇靠在椅背上,手中捏著一份文书,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什么。 曾布坐在对面,手里捧著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窗欞外的夜色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墙角罗汉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並没有人用。 而靠墙的角落里,赵似和衣躺在铺好的被褥上,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他在装睡。 从躺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他闭著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过。 冯成那边……不知道办得怎么样了。 按时间推算,现在应该已经办妥了吧? 赵似在心中默默盘算著。 他让冯成去端王府送信,又让冯成去找人包下那些青楼女子,栽赃给端王。 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容易办。 尤其是第二件,稍有不慎就会露出马脚。 他相信冯成的忠心,也相信冯成的手段。 可心里终究是悬著的。 万一出了岔子呢? 万一赵佶察觉到了什么,不肯收那些女人呢? 万一事情办得不乾净,被人查到了简王府头上呢? 万一…… 赵似在心中將这些可能一一过了一遍,又一一否定了。 不会的。 一定能成功。 赵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冯成回来报信。 只要消息传来,说事情办妥了,他这边就可以放心了。 至於怎么引爆这颗雷…… 赵似微微皱了皱眉。 隨后在心中嘆了口气。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实在不行,就自己引爆。 大不了多担几分风险。 只要能不让赵佶坐上那把椅子,冒再大的风险也值得。 他正想著,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在门前停下。 隨即,门被推开了。 夜风裹著寒意涌入,吹得灯火摇曳了几下,又恢復了稳定。 赵似没有动。 他依旧闭著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得正沉。 “子厚,子宣。”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恰到好处,“你们没睡啊,刚好,我有事跟你们说。” 是蔡卞。 章惇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来,皱眉道:“元度?你怎的这般时候才来?” 曾布也放下茶盏,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连忙竖起食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点声。” 他压低声音,朝墙角努了努嘴。 章惇和蔡卞同时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角处,赵似裹著被子躺在地上,呼吸平稳,睡得正沉。 蔡卞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那是……”他压低声音,问道。 “简王。” 曾布轻声道,“王府走了水,书房烧了个乾净。” “殿下歇不安稳,便提前来了待漏院。咱们这屋里暖和些,他便在这儿將就一夜。” 曾布將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包括赵似如何不肯占蔡卞的床,如何自己打地铺,如何不愿给人添麻烦,一一说了。 蔡卞听完,目光在赵似身上停了片刻,微微点头。 “简王……”他低声感慨了一句,“都是亲王,差距居然如此之大。”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章惇眉头一皱,追问道:“元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蔡卞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到桌案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才缓缓开口。 “方才我在来的路上,听到一则消息。” 章惇和曾布都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蔡卞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了。 “端王……花重金招了汴京城里十几家青楼的头牌,在樊楼淫乐。” 话音落下,屋內陷入短暂的死寂。 章惇的脸色唰地变了。 先是发愣,像是没听清蔡卞说了什么。 隨即,那双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章惇的声音陡然拔高,忽然想到角落的赵似,又猛地压低,咬牙切齿地道。 “荒唐!堂堂大宋亲王,居然敢做这等事?!” “此事当真?” 蔡卞嘆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无奈:“自然是真。而且此事不单我一人知晓,外面已经传遍了。” 章惇的胸口剧烈起伏著,像是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下。 “太荒唐了,等今日朝会,我定然要参他一本!” 曾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蔡卞垂下眼帘,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可他的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微微勾了一下。 成了。 蔡卞收回思绪,面上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而墙角处,赵似依旧闭著眼睛,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可他的心跳,却在这一刻猛地加速了。 端王……在樊楼淫乐? 消息已经传开了? 赵似心中又惊又喜。 惊的是,他明明让冯成把人送到端王府去,怎么跑到樊楼去了? 喜的是,不管在哪儿,这事总算是办成了。 而且是被蔡卞亲耳听到的,这可比他自己想办法引爆要稳妥得多。 他脑中飞速转著,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赵佶那个人……虽然好色,但並不蠢。 他是已经娶了妻的亲王,再怎么荒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把青楼女子往王府里带。 而且身为亲王,脸面是要的,开口说在樊楼包个房间估计是说不出来的。 十有八九,是冯成的主意。 赵似在心中暗暗点头。 冯成那小子……脑子倒是好使。 心中对冯成的评价不由得高了几分。 这小子,脑子活络,办事也利索。 倒是可以好好培养一下。 他正想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隨即,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何事?”曾布扬声问道。 门外传来小吏的声音:“回相公,简王府来了人,说有事要匯报给简王殿下。” 屋內几人同时看向墙角。 赵似依旧闭著眼睛,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章惇皱了皱眉,起身走到赵似身旁,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 “殿下……殿下?” 赵似“嗯”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被打扰了好梦,有些不悦。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不清:“到了……读书的时辰了么?” 话音落下,屋內几人同时一愣。 读书的时辰? 章惇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曾布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蔡卞则微微挑眉,目光在赵似身上停了片刻,若有所思。 这简王……还有早起读书的习惯? 章惇回过神来,心中百味杂陈。 他看了看赵似那张还带著睡意的脸,又想起方才蔡卞说的那件事,不由得在心中嘆了口气。 蔡卞还真没说错。 都是亲王,差距居然那么大。 一个在樊楼招妓淫乐,一个在待漏院打地铺还惦记著读书。 章惇压下心中的感慨,轻声道:“殿下,不是读书。简王府来了人,说有事要匯报。” 赵似“哦”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那眼神还有些迷濛,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分不清身在何处。 他眨了眨眼,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看到章惇蹲在身旁,又看到曾布和蔡卞都看著自己,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他连忙坐起身来,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章相公……见笑了。” 他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这睡得有些沉,忘了这是在待漏院,不是在王府。” 章惇摆了摆手,温声道:“殿下客气了。估计是王府里的火灭了,来人匯报了。去看看吧。” 赵似点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 他的目光转向蔡卞,微微頷首:“蔡相公。” 蔡卞连忙起身,拱手行礼:“见过简王殿下。” 赵似回了一礼,態度恭谨而不失亲王威仪:“蔡相公客气了。” 说罢,他转身往门外走去,步伐不急不缓。 推门的瞬间,夜风裹著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迈步走出,门在身后合拢。 院內,冯成正垂手站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殿下。”冯成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赵似看了他一眼,声音不疾不徐:“王府里的火灭了?” 冯成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答道:“是的,殿下,已经灭好了。” 赵似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冯成脸上停了片刻,淡淡道:“孤知道了。回去吧。” 冯成躬身应是,倒退了几步,转身往院外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赵似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去,沉默了片刻。 夜风拂面,寒意彻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推门,重新回到了屋內。 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他走回墙角,在铺好的被褥上坐下,抬头看了看章惇三人。 “王府的火灭了。”他说,语气轻鬆,“虚惊一场。” 章惇点点头,没有多问。 曾布端起茶盏,又放下。 蔡卞垂下眼帘,面色如常。 屋內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 赵似跟三人打过招呼后,又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的很快。 事情……办成了。 接下来,就等天亮了。 第6章 皇帝驾崩 元符三年正月十二日,丑时初。 汴京城的夜寒像浸了水的棉絮,无孔不入地钻透宫墙,福寧殿內却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殿角鎏金鹤首香炉里,沉水香的烟气凝滯不动,混著浓重的药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御榻之上,大宋官家赵煦的胸膛骤然剧烈起伏,原本就微弱的呼吸瞬间急促。 他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双眼猛地圆睁,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指尖死死攥著身下的锦褥。 “官家!” 侍立榻旁的御医首座率先反应过来,扑上前去搭脉,指尖刚触到赵煦腕间,脸色便唰地褪尽了血色。 內侍省都知梁从政抢步上前,见官家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浑身不受控地发颤,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后背的中衣瞬间被冷汗浸透。 殿內瞬间乱了分寸。 御医们手忙脚乱地翻针匣、备汤药,指尖都在抖。 內侍们慌得团团乱转,却又不敢高声喧譁,这是帝王寢殿,半点失仪都可能掉脑袋。 梁从政死死咬著后槽牙,压著嗓子对身边的小黄门厉喝:“快!去慈德殿!报给太后知道!快!” 小黄门不敢耽搁,拎著衣摆跌跌撞撞衝出殿门。 寒夜里的脚步声碎得像崩断的琴弦,一路往太后寢宫狂奔而去。 同一时刻,皇城待漏院的宰执值房內。 炭盆里的炭火早已烧得只剩暗红,屋里静得只剩窗外呼啸的夜风,还有曾布偶尔翻弄文书的细碎声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裹著被子缩在墙角的赵似,毫无预兆地心口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滯了半拍。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他甚至没反应过来,眼角便已不受控地滚下两行温热的泪,砸在裹身的锦被上,晕开两个浅浅的湿痕。 就在这时,皇城钟楼的更鼓遥遥传来,沉沉的,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丑时初。 “阿兄。” 两个字轻得像一缕烟,不受控地从他唇间溢出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似猛地回过神,整个人都愣了。 他怔怔地抬手,指尖触到眼角未乾的湿意,半晌才轻轻嘆了口气。 他明明是来自千年后的歷史系研究生,对这位只在史书里见过的哲宗皇帝,更多的是对歷史走向的瞭然。 可方才那突然的心悸,那脱口而出的称呼,却像是刻在这具骨血里的本能,根本由不得他自己。 他下意识地將身上的被子又裹紧了几分。 他的亲兄长,大宋的官家赵煦,恐怕……已经龙驭上宾了。 可他没有动,甚至连起身的动作都没有。 该布的局,他昨夜已经尽数落下。 该铺的路,也早已踩实。 剩下的,不是他衝上去就能左右的,唯有等,唯有静,唯有听天由命。 他重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隨后缓缓呼出。 ... 不知过了多久。 “简王殿下,醒醒。”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似缓缓睁开眼,见天已蒙蒙亮,值房里的烛火还未熄,章惇正蹲在他身前。 “四更过了,离朝会还有半个时辰,先起来用些热食垫垫。” 章惇的语气放缓了些,没了往日朝堂上的凌厉。 赵似应声起身,这才看见值房里多了一人——正是中书侍郎许將,正坐在桌案旁,见他看过来,微微頷首拱手,礼数周全。 赵似也敛衽回了礼,两人没多言语。 很快便有小吏端来铜盆、清水与布巾,赵似就著微凉的清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瞬间驱散了残存的昏沉,脑子彻底清明过来。 桌案上早已摆好了待漏院备下的朝食:几碗温热的小米粥,几碟清淡的酱菜、炊饼,別无他物。 章惇、曾布、蔡卞、许將四人早已落座,赵似走过去坐下,几人各自拿起碗筷,偌大的值房里,只剩粥勺碰击瓷碗的轻响,没人说一句话。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不等眾人抬头,值房的门便被猛地推开。 一名身著內侍服饰的小黄门闯了进来,脚步踉蹌地直奔章惇身前。 也顾不上礼数,俯身便凑到章惇耳边,压著嗓子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章惇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那双素来锐利如鹰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狠狠收缩,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眾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值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半晌,章惇才缓缓鬆开攥紧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只对著那小黄门沉声道:“知道了。” 小黄门躬身退了出去,关门的瞬间,带进来一股刺骨的寒风,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 章惇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曾布、蔡卞、许將三人。 “官家有旨,召我等即刻入福寧殿,有要事相商。” 三人皆是一愣,目光在空中飞快地交匯了一下,各自眼底都藏著惊疑,却没人多问,只齐齐起身,拱手应道:“遵命。” 章惇又转头看向赵似,语气稍缓:“简王殿下且在此处用食,我等去去就回。” 赵似放下粥碗,微微点头,没多说一个字。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方才那內侍,肯定是来报丧的。 这场赌局的终章,终於要来了。 几人出了值房,走到廊下,四下无人,只有寒风卷著晨雾扑面而来。 章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身后三人,终於吐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官家龙驭上宾了。太后遣人来传,召我等入內验证遗容。” 话落,廊下瞬间死寂。 曾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蔡卞的眉头猛地蹙起,许將倒抽了一口凉气,三人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谁都知道官家病重,却谁也没料到,会走得这么急,这么猝不及防。 “子厚,这……”曾布刚要开口,便被章惇抬手打断。 “现在什么都不要说。” 章惇的声音压得极紧,目光扫过三人。 “官家未留遗詔,嗣君未立。” “我们四个是大宋的宰执,此刻必须如常,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官家驾崩的消息绝不能有一点泄露。否则朝堂將乱。” “一步乱,步步乱,明白吗?” 三人都是沉浮宦海数十年的老臣,瞬间便回过神来,纷纷敛了神色,重重点头:“我等明白。” 章惇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紫袍玉带,率先抬步,往福寧殿的方向走去。 晨雾里,四个宰执的脚步沉稳,背影却都绷得笔直,一步步踏入了这场决定大宋国运的风暴中心。 第7章 当立简王 晨雾还未散尽,皇城的轮廓在灰濛濛的天色中若隱若现,像一幅尚未乾透的水墨画。 章惇走在最前头,步伐沉稳,紫袍玉带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曾布、蔡卞、许將三人紧隨其后,四人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他们的脚步,却比平日快了许多。 从待漏院到福寧殿,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次。 上朝、议事、面圣,来来往往,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今日这条路,走得格外沉重。 像是脚下踩著的不是砖石,而是棉花,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又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扎得人生疼。 福寧殿遥遥在望。 章惇的脚步忽然一顿。 身后的三人也跟著停下,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前方的殿门前。 晨雾中,福寧殿的轮廓渐渐清晰。 殿门两侧的柱子上,已经掛上了白色的布幔,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只只无声的手在招展。 殿前值守的侍卫,臂上缠著白布,腰间佩刀,站得笔直如松。 可他们的脸上,却带著掩不住的悲戚。 几名內侍从殿內进进出出,脚步急促却无声,身上穿著素白的孝服,腰间繫著麻绳,低垂著头,谁也不说话。 整个福寧殿,像被一层透明的罩子扣住了。 外面的声音进不去,里面的声音出不来。 死寂。 压抑。 窒息。 章惇站在晨雾里,看著那片刺目的素白,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继续往前走。 “大宋宰执,入殿——” 殿门前的內侍尖声唱道,声音在晨雾中传出去很远,又很快被寒意吞没。 章惇迈过门槛,踏入殿內。 殿中的景象比外面更加触目惊心。 白布从殿顶垂落,將整座大殿裹成了一片素縞的世界。 所有的门窗都糊上了白纸,透进来的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殿中所有的摆设——屏风、案几、烛台、花瓶——全都换成了素白的顏色。 鎏金鹤首香炉被撤走了,换成了一个素陶的香炉,裊裊青烟从炉中升起,混著沉水香的味道,在殿中瀰漫开来。 几名宫女跪在角落里,低低地啜泣著,肩膀一耸一耸,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內侍们垂手立在两侧,眼眶通红,有的还在偷偷抹泪。 殿中上首,一把椅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空荡荡的。 那把椅子原本不是放在那个位置的。 那个位置,应该是官家的御榻。 章惇的目光在那把空椅子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上首偏左的位置—— 那里坐著一个人。 向太后。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丧服,头上簪著白花,腰间繫著麻绳,脸上的脂粉早已被泪水冲得乾乾净净,露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著红,显然是刚哭过不久。 她手里攥著一方帕子,帕子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泪痕斑斑。 几位宰执走到殿中,在向太后面前站定,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太后。” 声音不高不低,恭谨而不失体统。 向太后抬起头来,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免了。” 顿了顿,她又开口,声音带著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和疲惫:“官家……在里面。你们去看看吧。” 章惇应了一声,转身往內殿走去。 內殿的门虚掩著,一名內侍见他们过来,连忙將门推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混著沉水香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是死亡的气息。 章惇的脚步微微一顿,隨即迈步跨过门槛。 內殿里光线昏暗,所有的窗户都用白布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几盏长明灯,昏黄的灯光在帐幔间摇曳,將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御榻上,赵煦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身上穿著崭新的朝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青,双眼紧闭,像只是睡著了一般。 可他的胸膛,已经不再起伏。 章惇站在御榻前,低头看著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 大宋的官家,赵煦。 二十四岁。 登基时九岁,亲政时十七岁。 七年间,他罢免旧党,恢復新政,对西夏连年用兵,打得西夏遣使求和。 他本该是大宋的中兴之主。 可他就这么死了。 死在二十四岁的年纪。 章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后—— 他哭了。 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 “官家——” 章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声音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內殿里迴荡开来。 “臣章惇,来迟了!”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悲慟,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哭出来。 曾布也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蔡卞跪在曾布身侧,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著砖石,哭得浑身发抖。 许將跪在最后面,哭得声音都变了调。 四个宰执,跪在御榻前,哭成一片。 哭声在內殿里迴荡,穿过帐幔,穿过屏风,一直传到外殿。 向太后坐在外殿,听著里面的哭声,手中的帕子攥得更紧了,泪水又无声地滚落下来。 殿中的宫女內侍们,也跟著低低地啜泣起来。 一时间,整座福寧殿都笼罩在一片悲慟之中。 哭了约摸半刻钟。 章惇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从袖中掏出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重重地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身后的曾布、蔡卞、许將也陆续收了哭声,站起身来。 几人的眼眶都红红的,脸上泪痕未乾,鼻尖泛著红。 章惇深吸一口气,目光最后在赵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转身,大步往內殿外走去。 身后三人连忙跟上。 他们走出內殿,穿过屏风,重新回到外殿。 向太后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见他们出来,微微直了直身子。 章惇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太后。” 向太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看过了?” “看过了。”章惇的声音也带著哭过之后的沙哑,“確係大行皇帝龙体。” 向太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復情绪。 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章惇身上。 “章相公,事已至此,有些事,该议一议了。” 章惇点头,面色凝重:“太后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当速立嗣君,以安天下。” 曾布、蔡卞、许將三人也纷纷点头。 向太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大行皇帝暴崩,未留遗詔。按礼,当由吾与政事堂宰执共议嗣君。” “章相公,你是首相,你先说。” 章惇拱手,正色道:“太后,按大宋祖制,兄终弟及。大行皇帝无子,当立其弟。” “大行皇帝诸弟之中,申王年最长,按礼当立。” 向太后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申王有目疾,不便为君。祖宗家法,不可立有疾者为君。” 章惇闻言,也不爭辩,继续说道:“既如此,当立简王。” “简王是大行皇帝胞弟,生母皆同。按礼,舍申王之后,便当立简王。” 第8章 端王轻挑,不可君天下 向太后没有说话。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攥著那方帕子,目光落在章惇脸上,看不出喜怒。 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曾布、蔡卞、许將三人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开口。 片刻后,向太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还有其他人选么?” 章惇眉头微皱。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向太后。 “太后何意?” 向太后沉默了一瞬,缓缓道:“端王仁孝,性情温厚,可堪大任。” 话音落下,殿中瞬间安静了。 曾布的目光微微一闪。 蔡卞垂下眼帘,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许將依旧低著头,像是没听见一般。 而章惇—— 章惇的脸色,在听到“端王”二字的那一刻,就变了。 端王。 端王? 那个昨夜花重金招了汴京城十几家青楼头牌、在樊楼彻夜淫乐的端王? 仁孝? 性情温厚? 章惇只觉得一股怒气直衝天灵盖,连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他甚至忘了自己面对的是太后,忘了该有的礼数,脱口而出: “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內殿中迴荡开来。 向太后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章惇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怒意。 “章惇!” 向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放肆!” 章惇挺直了腰背,目光直视向太后: “太后,臣並非放肆,臣说的是实情。” “端王此人,素来轻佻无行,好色荒唐,整日廝混於市井勾栏,与优伶妓女为伍。这等品性,如何能君临天下?” “臣身为首相,受大行皇帝託付之重,岂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向太后被堵得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著,显然气得不轻。 章惇趁著她还没开口,继续说道: “太后,臣有一事,本不该在此刻说起。可既然太后提到了端王,臣不得不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昨夜,端王花重金包下汴京城中十几家青楼的头牌名妓,在樊楼彻夜宴饮狎昵。” “此事在汴京城中已经传遍了,文武百官多有知晓。” “太后,您想一想——” 章惇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端王身为亲王,平日里便以风流自詡,微服出入青楼楚馆,已是人所共知。昨夜更是不加遮掩,大张旗鼓地召妓取乐,闹得满城风雨!” “这等轻佻荒唐之人,如何能君临天下?” “若立端王为君,天下人如何看待我大宋?文武百官如何信服新君?” “史笔如铁,此事必將载入史册,千秋万代,貽笑大方!” 章惇一番话说完,殿中死寂。 向太后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茫然。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目光从章惇脸上移开,落在曾布身上。 “曾布,”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章惇所言……当真?” 曾布被点了名,不得不站出来。 他看了一眼章惇,又看了一眼蔡卞,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开口道: “回太后,此事……臣亦有所耳闻。” 向太后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又看向蔡卞。 “蔡卞,你来说。” 蔡卞心中一沉。 他忽然感觉自己似乎失去了一个扳倒章惇的绝佳机会。 如果昨天晚上自己没跟章惇、曾布说这事。 如今章惇如此反对端王,自己若是支持太后的话。 等端王上位,那这章惇... 不过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现在端王的名声已经臭了,自己要是支持他上位。 那自己的名声也得跟著臭了。 蔡卞在心中嘆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欠身,语气平静: “回太后,臣昨夜亦有所闻。此事……確实不假。” 向太后闭上了眼睛。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殿中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半晌,她睁开眼,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她的眼中,满是不甘。 “端王……” 她喃喃地念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既如此,莘王如何?越王如何?大行皇帝诸弟眾多,未必非要简王。” 这话一出,章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站在殿中,目光直视向太后,声音低沉而凌厉: “太后,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问。” “简王乃大行皇帝胞弟,按礼法、按伦序,皆是嗣君不二人选。” “太后为何三番五次跳过简王,捨近求远?” “臣请太后明示!” 向太后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章惇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沉重: “太后,臣知道您在顾虑什么。” 向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 章惇继续说道: “可臣要提醒太后——今日之事,史笔如铁!” “太后与臣等在此议立新君,一言一行,都將载入史册,传之后世。” “若太后舍胞弟而立他人,天下人会怎么想?后世史家会怎么写?” “臣请太后三思!” 话音落下,章惇整了整衣冠,撩起袍摆,跪了下去。 “臣章惇,请立简王!” 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 “臣曾布,附议。” “臣蔡卞,附议。” “臣许將,附议。” 四个宰执,齐刷刷跪了一地。 向太后坐在上首,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四人。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寻找什么。 可她什么也没找到。 四个人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 坚决。 向太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口气。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殿中的烛火都跳了好几跳。 终於,她睁开眼,声音沙哑而疲惫: “罢了。” “传简王入宫。” “吾要亲眼看看,他究竟合不合適。” 第9章 迎接新君 福寧殿西廡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微微一颤,向太后那句带著疲惫的“传简王入宫”刚落,章惇便霍然起身。 他此刻眉眼间儘是雷厉风行的果决,转身便看向立在殿角的入內內侍省都知梁从政。 “梁都知,即刻著入內內侍省分遣內侍,召申王、莘王、越王等诸宗室亲王,及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衙管军,即刻入宫奔丧。” “所有传旨人等,口传密令,不得泄露片言只字,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梁从政闻言,目光先投向御座后的向太后。 向太后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微微頷首,鬢边的珠翠隨著这个动作轻轻晃了晃,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木然的平静。 “依章相公所言去办。国丧当前,当以安稳为要。” “臣遵旨!” 梁从政躬身一礼。 他快步退出福寧殿,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內殿的沉寂。 廊下的寒风卷著雪沫子扑在脸上,梁从政打了个寒噤,当即將隨行的內侍分作数队,低声吩咐了传旨的规矩与路线,看著眾人四散著消失在皇城的夜色里,才转身对身边的亲隨小內侍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备轿,去待漏院。” 他在宫里沉浮数十年。 方才殿內章惇与太后的交锋,四位宰执齐刷刷跪地请立简王的场面,早已让他看清了风向。 这大宋的新君,十有八九便是这位简王殿下了。 此时亲自去迎,便是他这个內侍省都知,递上的第一份投名状。 一刻钟的功夫,乌木檐的轿子便稳稳停在了待漏院门前。 此时已是四更天,待漏院的廊下掛著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映著满地残雪,院里静悄悄的,唯有值房的窗纸上,映著一道孤零零的人影。 梁从政整了整衣襟,屏退了左右,独自推门进了值房。 值房里燃著炭盆,暖意融融,却掩不住满室的沉寂。 赵似正立在书案前,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著什么。 他算准了时间,算准了章惇的刚直,算准了蔡卞的算计,也算准了向太后的软肋。 可在结果落定之前,纵是有上帝视角,这颗穿越而来的心,依旧悬在半空。 身后的脚步声与推门声响起,赵似猛地回神。 “老奴梁从政,叩见简王殿下!” 梁从政抢步上前,撩起袍摆便要行跪拜大礼。 他是入內內侍省都知,位列內侍之首,平日里见了亲王,也不过是躬身问安,这般全礼,已是把君臣的名分提前摆了出来。 赵似心头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连忙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诧异。 “梁都知快快请起!这大礼,孤如何受得起?” 梁从政被他这一扶,惊得浑身一僵,连忙往旁边侧身避让。 “殿下折杀老奴了!” 不等赵似再开口,他便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戚,声音压得发颤,把最紧要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殿下!大事不好了!三更时分,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崩於福寧殿!” “向太后与章相公、曾相公、蔡相公、许相公四位宰执共议,奉太后圣旨,请殿下入宫,於大行皇帝灵前继位!”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值房里。 赵似的瞳孔骤然收缩,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书案上。 他死死盯著梁从政,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全然不敢置信的错愕。 “你……你说什么?官家……阿兄……驾崩了?” 话音未落,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红不是装出来的,一半是入戏,一半是真的触动。 这具身体与赵煦一母同胞,血脉里的手足之情,再加上他深知这位年轻帝王一生的不甘与遗憾。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鼻尖一酸,泪水便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阿兄……”他张了张嘴,眼看就要嚎啕出声。 梁从政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垂首,语气悲戚。 “殿下!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国不可一日无君,汴京內外人心浮动,北有西夏、辽虎视眈眈,唯有殿下早正大位,才能安社稷、定人心!” “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即刻隨老奴入宫!” 赵似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身子却还在微微发抖,连连摆手,声音哽咽。 “不可……万万不可!孤无才无德,如何担得起这九五之位?” “皇兄尚有诸弟在,向太后与诸位相公,当另择贤明才是!” 这便是规矩,新君继位,除非是太子,否则必有三辞三让,既是礼仪,也是避嫌。 他若是一口应下,反倒落了下乘,失了人心。 梁从政哪里肯让他再推辞,他今日来,就是要把人稳稳噹噹地带进宫去。 当即直起身,对著门外沉喝一声:“来人!扶殿下上轿!” 门外候著的四名內侍立刻躬身进来,小心翼翼地围在赵似身侧,却不敢真的动手触碰。 赵似又推辞了两句,终究是“拗不过”,被眾人半扶半请著,出了待漏院,上了早已备好的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目光。 赵似靠在轿壁上,紧绷的肩背终於微微鬆了松,指尖却依旧攥得死紧。 赌贏了。 他真的,从赵佶手里,截胡了这大宋的皇位。 可轿子刚行出百余步,轿身微微一顿,外面传来梁从政的声音。 “殿下,老奴有几句话,想跟殿下说。” 赵似掀了轿帘一角,露出半张脸,眼底的悲戚还未散去。 “梁都知但说无妨。” 梁从政凑到轿边,把方才福寧殿里,向太后执意要立端王,章惇据理力爭,四位宰执联名附议,太后才最终鬆口的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 末了,他抬眼看向赵似,目光里带著试探,也带著篤定。 “殿下,我朝以孝治天下。向太后乃神宗皇帝正宫,於殿下,有嫡母之名。”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再明白不过。 太后怕的,从来不是他赵似能不能当皇帝,怕的是他登基之后,尊生母朱太妃,压了嫡母向太后的权势,怕的是她半生经营的尊荣,一朝散尽。 赵似心中瞭然,面上却依旧是哀慟的模样,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沙哑、 “孤知道。娘娘是怕孤年轻,性子不稳,担不起这大宋江山,更怕孤……忘了嫡母养育之恩。孤都懂。” 他没有拍著胸脯做什么保证,只这一句,便接住了梁从政的话,也接住了向太后最深处的顾虑。 梁从政心中一凛,再看这位十七岁的简王,眼底多了几分敬畏。 世人都说简王性子孤僻,不善言辞,平日里只在府中读书写字,不问世事。 可今日一见,单是这份通透与沉稳,便比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端王,强出百倍不止。 他不再多言,躬身退了两步,沉喝一声:“起轿!速入福寧殿!” 轿子穿过重重宫门,不过片刻,便停在了福寧殿门前。 殿门大开,里面烛火通明,却没有半分人声,只有烧纸钱的烟火气混著淡淡的香烛味,隨著寒风飘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10章 请殿下继皇帝位 赵似下了轿,一眼便看见殿內御座旁坐著的向太后,以及立在殿中的四位宰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波澜,眼中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悲戚,整了整身上的王袍,一步步踏入了福寧殿。 “臣赵似,叩见太后娘娘。” 他撩起袍摆,对著向太后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礼,又起身对著章惇四人,躬身一礼。 “见过四位相公。” 礼毕,不等向太后开口试探,也不等章惇说话,赵似便再次抬眼,看向向太后,眼眶通红。 “娘娘,臣……臣想先看看阿兄。” 一句话,让殿內眾人皆是一愣。 谁都没想到,他入宫之后,第一句话不是问继位之事,不是谢太后恩旨,而是要先见大行皇帝的遗体。 章惇站在原地,看著赵似眼底真切的哀慟,紧绷的下頜线微微鬆了松,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手足情深,孝悌为先。 这才是帝王该有的样子。 曾布与蔡卞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向太后也愣了愣,她原本早已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要试探这位简王的品性与心性,要看看他是不是个能听她话的君主。 可此刻,看著眼前这个哭红了眼,一心只想见兄长最后一面的少年,那些准备好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沙哑。 “去吧。” 赵似躬身谢恩,转身便快步走入了內殿。 內殿的光线更暗,龙床之上,盖著明黄色的经被,躺著那个年仅二十五岁的大宋天子,宋哲宗赵煦。 赵似一步步走到床边,看著那隆起的轮廓,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阿兄!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阿兄,你睁开眼看看臣弟啊!” “你走了,这大宋江山,这黎民百姓,臣弟……臣弟该怎么办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身子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著,那哭声穿透了內殿的门,传到了外殿眾人的耳中。 外殿的向太后,听著这哭声,不由得抬手抹了抹眼角。 章惇四人也皆是面露悲戚,却又忍不住心头焦急。 国丧当前,新君未定,他这般哭下去,万一哭坏了身子,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章惇率先迈步走入內殿,躬身对著赵似沉声道。 “殿下!大行皇帝龙驭上宾,臣等与天下万民,皆悲痛万分!可如今社稷无主,人心惶惶,殿下当以国事为重,切不可太过伤怀!” 赵似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伏在地上痛哭,直到哭了近一刻钟,嗓子都哭哑了,才被內侍扶著,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先理会宰执们,而是转身走回外殿,几步走到向太后面前,再次“噗通”一声跪倒,抱著向太后的腿,哭得不能自已。 “娘娘!阿兄走了!我没有阿兄了啊!” 这一下,是向太后完全没料到的。 她浑身一僵,低头看著伏在自己膝头,哭得像个孩子似的赵似,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一生无子,看著神宗的皇子们长大,赵似自幼便性子安静,不常往她跟前凑,远不如自幼养在她身边的赵佶亲近。 可此刻,这个少年抱著她的腿,喊著“娘娘”,那份孺慕之情,那份失去至亲的无助,竟让她鼻尖一酸,眼泪也跟著落了下来。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赵似的后背,声音带著哽咽。 “似哥儿,莫哭了……莫哭了。先帝走了,这大宋江山,还要你扛起来才是。” 赵似缓缓收了哭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对著向太后连连叩首。 “娘娘,臣无才无德,实在当不得这皇帝之位。” “这江山太重,臣担不起。请娘娘与诸位相公,再从皇兄诸弟中,另择贤明吧。” 他话音刚落,章惇便率先撩起袍摆,跪倒在地。 “简王殿下乃大行皇帝同母胞弟,伦序当立,贤德素著,天下皆知!” “臣章惇,请殿下灵前继位,以安天下!” “臣曾布,附议!请殿下继位!” “臣蔡卞,附议!请殿下继位!” “臣许將,附议!请殿下继位!” 四位宰执,再次齐刷刷跪倒在地,叩首请命。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內侍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黄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倒在地,躬身回稟。 “启稟太后,启稟诸位相公,诸王府殿下、三衙管军,皆已奉召抵达殿外!” “只是……端王殿下不在府中,王府內侍说,殿下昨夜便出府了,至今未归,四处都寻不到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向太后的心上。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在膝头的手死死攥住,指节都泛了白。 她一心要立的这个养子,竟然彻夜未归,不在府中。 不用想也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对赵佶最后一丝期许,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对著那小黄门冷声道:“带诸王与三衙管军,进殿!” “遵旨!” 片刻之后,申王、莘王、越王等一眾宗室亲王,以及殿前司都指挥使、侍卫马军司、步军司的管军们,鱼贯而入。 他们一进殿,便看到了殿中停放的梓宫,以及跪倒在地的四位宰执,瞬间纷纷跪倒在地,对著梓宫的方向叩首。 向太后缓缓站起身,身旁的內侍连忙上前扶住她。 她走到殿中,目光扫过跪倒一地的宗室与武將,最终落在了依旧跪在她面前的赵似身上。 “大行皇帝昨夜龙驭上宾,未留遗詔。” “国不可一日无君,依大宋祖制,兄终弟及,简王赵似,乃大行皇帝同母胞弟,伦序当立,贤德仁孝,堪当大任。” “今日,吾便以神宗皇帝正宫、大宋皇太后之名,立简王赵似为新君,於大行皇帝灵前继位!”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诸王,皆是心头一震。 申王有眼疾,本就无缘皇位,倒还平静,莘王、越王等人,脸上难掩失落。 他们接到密旨入宫时,心中不是没有过一丝奢望。 可如今太后亲口定了新君,四位宰执全力支持,他们哪里还有半分置喙的余地。 不过瞬息,莘王便率先叩首,高声道:“臣,请简王殿下遵太后圣旨,灵前继位,以安社稷!”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诸王纷纷叩首,山呼请继位。 三衙管军们对视一眼,也齐齐叩首,声震殿宇:“臣等,请殿下继位!唯殿下马首是瞻!” 武將们的表態,是最关键的定心丸。 三衙掌著汴京所有的禁军,他们认了这个新君,这皇位,便稳了。 可赵似依旧跪在地上,对著向太后叩首,再次推辞:“娘娘,臣才疏学浅,恐难负天下之重,还请娘娘……” 他话未说完,一旁的曾布已然起身。 这位以圆滑著称的大宋次相,此刻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极致的郑重。 他快步走到一旁,从內侍手中捧著的托盘里,拿起那套早已备好的明黄色天子常服,几步走到赵似面前,不等他反应,便將御服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殿下!” “天位不可久虚,天命不可违逆!天下万民,皆在等殿下!臣等,请殿下登基!” 上首的向太后眼中只剩满眼的疲惫与释然。 她看著披了龙袍的赵似,缓缓抬手,用那方早已湿透的帕子拭了拭眼角。 “似哥儿,莫再辞了。你皇兄走得急,这大宋江山,总得有人扛起来。” “除了你,没人更担得起这份担子了。” 这话一出,便是太后最终的定音,再无转圜的余地。 赵似清楚,三辞三让,到这里已是尽头。 再辞,便是矫揉造作,便是寒了宰执与军心,便是辜负了这一夜赌来的破局之机。 他缓缓垂下手,指尖攥住了龙袍的衣料,那细密锦缎上,金线绣就的龙纹鳞爪分明,像是活了过来,顺著指尖往血脉里钻。 下一刻,他猛地转过身,面朝內殿赵煦的梓宫方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兄在上,”他的声音带著未散的哽咽。 “臣赵似,本无才德,不堪为君。然太后圣旨,百官所请,江山社稷为重,臣不敢再辞。” “今日在此践祚,必当承皇兄遗志,整飭朝纲,安定四夷,护我大宋百姓,守我赵氏江山。”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三叩首,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每一声都沉闷清晰,震得殿內眾人心中皆是一凛。 章惇抬起头,看著跪在梓宫前的年轻新君,眼中满是欣慰与决绝。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比起那个轻佻荒唐的端王,这位简王,才配得上大宋的万里江山。 待赵似起身,向太后已然从椅上站起,缓步走至他面前。 她抬手,轻轻替赵似理了理肩上的冕服,动作带著几分长辈的温和。 “起来吧,官家。” 这一声“官家”,便是彻底认下了他这个新君。 殿內眾人闻言,齐齐叩首,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衝破了福寧殿的沉寂。 “臣等恭迎官家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之声一遍又一遍,穿过殿宇,飘向皇城深处,飘向晨雾渐散的汴京城。 赵似站在殿中,听著这震耳欲聋的朝贺,指尖微微收紧。 他贏了。 从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到此刻不过一夜光景。 他从一个閒散亲王,踩著赵佶的荒唐,借著章惇的刚直,赌贏了这场生死局,坐上了这把大宋天子的龙椅。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朝堂之上新旧党爭的余毒未清,西北的西夏虎视眈眈,北境的辽国日薄西山,白山黑水间的女真已然露出了獠牙。 他要走的路,还长著呢。 第11章 儿请娘娘临朝称制 待万岁声渐渐落定,殿內重归死寂,唯有纸钱燃烧的轻响混著香烛气,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章惇率先从一眾跪地的臣僚中起身,迈著沉稳的步子走到殿中,对著御座前的赵似躬身行礼。 “官家,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丧礼为头等大事。” “百官入临发哀、天下颁詔告哀、山陵营建诸事,皆需官家定夺。” “臣请旨,即刻颁下遗制,晓諭中外。” 他身后的曾布、蔡卞、许將三人也齐齐起身,垂手立在一侧,目光皆落在赵似身上。 满殿的宗室亲王、三衙管军,也都屏息凝神,等著这位新君的第一道旨意。 赵似闻言,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垂著眼,指尖轻轻摩挲著龙袍冰凉的锦缎,眸色沉沉,陷入了沉思。 一夜之间,他从一个閒散亲王坐上了龙椅,看似贏了全局,实则根基薄得像一张纸。 朝堂之上,新旧党爭纠缠数十年,宰执们各有派系,各有盘算。 禁军三衙看似俯首,实则军权盘根错节。 地方上,新法推行多年,利弊交织,州县积弊早已沉疴难起。 他是熟读宋史,知道每一个人的结局,知道每一件大事的走向,可史书终究是纸上的寥寥数笔,写不尽朝堂上的人心鬼蜮,道不明官场里的弯弯绕绕。 他初登大位,连政事堂的文书流程都还摸不熟,贸贸然伸手抓权,只会落得处处掣肘,甚至引火烧身。 而法理之上,向太后是神宗皇帝的正宫皇后,是他的嫡母,更是今日定策立他的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只要向太后站在他这边,这皇位便稳如泰山。 且这位太后一生所求,不过是身后的尊荣与地位,若自己登基之后便独揽大权,她心中的猜忌只会越来越深,今日的拥立之恩,他日未必不会变成嫌隙之由。 倒不如,顺势推舟。 请她临朝称制,一来,以太后的名分镇住朝堂,帮他稳住这乍然更迭的权力格局,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二来,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冷眼看清朝堂里的派系分野,摸透每一个人的底细,把史书上的文字,变成实实在在的人心。 最重要的是,用这一步,彻底打消向太后所有的顾虑,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在这宫里,她的地位,无人可以动摇。 心念电转之间,赵似已然打定了主意。 他抬起头,没有理会躬身等候的章惇,反而转身,面向著御座之侧的向太后,撩起衣袍的下摆,毕恭毕敬地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跪,满殿皆惊。 章惇等人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连向太后都愣了愣,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官家,你这是做什么?” 赵似没有起身,依旧伏在地上,声音带著未散的哽咽,语气却无比郑重。 “娘娘,臣年幼,骤临大丧,方寸已乱。” “於朝政庶务、国家礼制,更是一窍不通,全然不知从何下手。” “江山社稷太重,黎民百姓太苦,臣一人,实在担不起这千钧重担。”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目光里满是孺慕与恳切,直直地望著向太后: “臣恳请娘娘,以神宗皇帝正宫、大宋皇太后之尊,临朝称制,权同处分军国事。” “待臣跟著娘娘与诸位相公,学通了政务,熟悉了国事,再行亲政不迟。求娘娘成全!” 话音落下,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章惇整个人都懵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赵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拼了一夜,顶著太后的怒火,喊出“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好不容易把这位简王扶上了皇位,就是怕再出一个高滔滔,怕太后临朝,旧党捲土重来,把他们耗尽心血推行的新法毁於一旦。 可谁能想到,新君刚登基,龙椅还没坐热,竟然主动请太后临朝称制? 曾布脸上的从容也瞬间散去,眉头紧紧蹙起,与身旁的蔡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与不安。 太后临朝,意味著皇权旁落,他们这些宰执的权力,必然会被大大衝击,更別说,向太后素来偏向旧党,一旦她掌权,元祐年间的旧事,怕是要重演了。 许將更是垂著头,指尖微微收紧,心里翻江倒海。 他们想反驳,想开口劝阻,可赵似的话,情真意切,句句都站在孝道与情理上。 新君年幼,刚逢大丧,恳请嫡母临朝辅佐,於礼於法,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更何况,国丧当前,新君刚立,他们若是当眾反对,岂不是落了个藐视太后、擅权专断的名声? 几人嘴唇微动,最终却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而御座之侧的向太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赵似,耳边一遍遍迴响著他那句“临朝称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这一生,无子无女,在深宫里熬了数十年,从皇后到太后,步步为营,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晚年,一份无人能撼动的尊荣。 先前她执意要立赵佶,无非是因为赵佶自幼养在她身边,生母早逝,不会有人跟她爭太后的名分。 而赵似是朱太妃的亲生儿子,她打心底里怕,怕赵似登基之后,尊生母为皇太后,把她这个嫡母拋在脑后,落得个晚景淒凉。 可她万万没想到,赵似刚坐上皇位,第一件事,竟然是请她临朝称制。 这哪里是请她辅政,这分明是把天底下最尊荣的权柄,亲手送到了她的手里,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娘娘,你的地位,无人能及,我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先前那些猜忌、那些防备、那些对赵似的芥蒂,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懊悔与动容。 她懊悔自己先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懊悔自己差点为了那个荒唐的赵佶,错过了这样一个知冷知热、懂她敬她的孩子。 向太后的眼眶本就因哭了一夜而红肿,此刻又瞬间蓄满了泪水,顺著脸颊滚落下来。 她连忙抬手拭去,快步上前,伸手扶起了赵似,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 “似哥儿,快起来。你已经成年,又有章相公、曾相公他们这些肱骨之臣辅佐,朝堂之事,有他们帮你,哪里用得著吾出面……” “娘娘。” 赵似顺势起身,反手握住了向太后微凉的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少年人的依赖与恳切。 “儿,需要您。” 这一声“儿”,彻底击溃了向太后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她浑身一颤,看著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看著他通红的眼眶,看著他眼里毫无保留的孺慕之情,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一个孩子,这样真心实意地跟她说一句“我需要您”。 她抬手,紧紧握住了赵似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哽咽著点了点头:“好,好。娘娘答应你,娘娘帮你。” 第12章 封赏功臣,圈禁端王 赵似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当即鬆开手,后退一步,对著向太后深深一揖,躬身到底:“臣,谢娘娘成全。” 向太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扶著赵似的胳膊,与他並肩站在御座之前。 方才还带著憔悴与疲惫的脸上,此刻已然多了几分太后该有的威仪与沉稳。 她目光扫过殿內屏息而立的百官,声音虽依旧带著沙哑,却字字清晰。 “大行皇帝骤登遐举,新君年幼,吾不忍江山社稷动盪,便依官家所请,权同处分军国事,暂辅朝政。今日便颁下数道詔令,诸卿遵旨行事。” 殿內眾人齐齐躬身,垂首听旨。 “第一,下詔大赦天下。凡大宋境內,除十恶不赦、故意杀人、贪赃枉法至死罪者,其余死罪囚流以下,尽皆赦免。” “天下百姓,自元符元年以来所积欠的夏秋税赋、官钱本息,尽数免除,有司不得再行催缴。” 这道詔令一出,殿內眾人皆是心头一凛。新君登基大赦天下是惯例,可连免三年积欠赋税,却是实打实的仁政,足以收拢天下民心。 “第二,颁登极覃恩詔书,酬定策之功,嘉赏宗室百官。” 向太后的目光先落在章惇四人身上,缓缓开口: “尚书左僕射兼门下侍郎章惇,定策安邦,首倡大义,特进封魏国公,加守司空,充大行皇帝山陵使,总理丧仪及山陵营建诸事。” 章惇闻言,心头微动,虽对太后临朝仍有芥蒂,可这封赏却是实打实的顶级恩荣。 国公之爵,司空之衔,皆是人臣至极,更別说山陵使一职,向来是首相的无上荣耀。 他当即躬身,沉声道:“臣,遵旨谢恩。” “中书侍郎曾布,协赞大计,安靖朝堂,进封韩国公,加守司徒。” “尚书右丞蔡卞,同心辅弼,持正不阿,进封鲁国公,加守太保。” “尚书左丞许將,夙夜在公,恭谨持重,进封楚国公,加守太傅。” 曾布、蔡卞、许將三人,也齐齐躬身叩首,谢恩领旨。 国公之爵,三公三孤的加衔,皆是北宋文臣毕生难求的荣耀,纵使心中对太后临朝有万般不愿,此刻也只能先领了恩旨。 向太后微微頷首,目光转向殿中一眾宗室亲王,继续道: “诸宗室亲王,申王、莘王、越王以下,各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 “宗室近支子弟,依例转官加恩,由宗正寺具名奏报,政事堂核定颁行。” 跪在地上的诸王闻言,皆是一怔,隨即齐齐叩首,山呼谢恩。 本以为新君登基,他们这些无缘皇位的亲王只能安分守己,没想到竟还有这般厚赏,心中最后那点失落与不甘,也尽数散了去。 待诸王谢恩毕,向太后才继续颁旨: “入內內侍省、內侍省全体內侍,各转寄禄官一阶,合有迁转者,由入內內侍省都知梁从政具名擬定,送政事堂颁行。” “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衙管军及全体禁军將校,各转武阶官一阶,合有赏賚者,由三衙管军具册奏报。” “在京文武百官,自宰执而下,寄禄官普转一官。” “在外监司、州县官,与转一官资。” “一应覃恩细则,由政事堂依本朝典故,即刻擬定颁行。” 一道道詔令下来,从宰执到宗室,从百官到內侍,从禁军到州县,人人有赏,个个沾恩。 满殿臣僚,皆是心头安定,再无半分异议,齐齐跪倒在地,山呼谢恩。 待谢恩声落,向太后才再次开口,语气重归肃穆: “第三,著入內內侍省即刻传旨,文武百官,今日入临福寧殿,发哀成服。” “宗室亲王、宗室子弟,即刻入宫,於大行皇帝灵前守孝。” “第四,命礼部、太常寺依本朝典故,擬定大行皇帝丧礼仪制,奏报施行。” “第五,遣通事舍人、太常博士各一员,为辽国告哀使,即刻启程,赴辽国奏报大行皇帝崩逝之事。” 话音刚落,章惇为首,四位宰执齐齐躬身领命,声音震彻殿宇:“臣等,遵旨!” 向太后目光扫过殿门方向,想起方才小黄门稟报的“端王彻夜未归”,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多了几分冷冽。 她沉吟片刻,再次开口,声音里不带半分私情: “还有一事,今日在此明定。端王赵佶,彻夜狎妓淫乐,荒悖无行,败坏宗室纲纪,全无半分人臣孝悌之心。” “著入內內侍省即刻派人,將端王赵佶寻回,圈禁於端王府中,无旨不得出府,一应对外往来尽数禁绝,待国丧过后,再行定罪发落。” 这道旨意落下,殿內竟无半分异议。 章惇本就对赵佶深恶痛绝,闻言更是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曾布等人也无半分反对,国丧期间行此荒唐事,圈禁已是从轻发落。 就连一眾宗室亲王,也都垂首不语,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端王,触怒新君与太后。 唯有向太后自己心里清楚,下这道旨意,一半是正国法、肃宗室纲纪,另一半,是为了给身侧的赵似彻底扫清隱患,让他安安心心坐在这龙椅上,再不用怕赵佶日后生出什么事端。 所有旨意尽数颁毕,殿內再无他事。 向太后侧身,对著身侧的赵似微微頷首,语气温和,全然没了方才的威严,只剩十足的尊重。 “官家,吾方才所下的这几道旨意,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你若是有別的考量、別的吩咐,尽可当著诸卿的面说来。” 满殿臣僚的目光,瞬间又重新匯聚到了赵似身上。 赵似微微躬身,对著向太后温声道:“娘娘思虑周全,安排得极为妥当,臣並无异议。” “唯山陵一事,皇兄一生节俭,不尚奢华,亲政以来更是日夜操劳国事,体恤民生疾苦。” “还请章相公总理山陵之时,务以简约为要,切勿大兴土木、劳民伤財,扰了百姓生计,也违了皇兄平生所愿。” 章惇闻言,心头一震,当即躬身拱手,语气郑重:“臣,遵旨!必不负官家所託,不负大行皇帝遗志。” 向太后看著赵似,眼中的柔和更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对著满殿臣郎朗道。 “官家既有此諭,诸卿便一併遵行。” “诸卿各司其职,即刻去办,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第13章 朕有句体己的话想跟你说。 向太后最后一道旨意落下,殿內群臣齐齐领命,各自散去。 片刻之间,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福寧殿便空了大半,只剩下殿中值守的內侍宫女,以及梓宫前长明灯跳动的火焰。 向太后站在御座前,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又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赵似,温声道。 “官家,哀家先去偏殿歇一歇,这一夜熬下来,身子骨有些撑不住了。” 赵似连忙躬身:“娘娘辛苦了,快去歇著吧。这边有臣在,娘娘放心。” 向太后点点头,由两名宫女搀著,缓缓往殿后走去。 赵似目送她离去,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站在殿中,四周的白布在穿堂风里轻轻飘动,烛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砖地上,孤零零的。 “官家。” 梁从政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躬著身子。 “老奴带官家去偏殿更衣吧。丧服已经备好了。” 赵似点点头,没说话。 梁从政侧身引路,赵似跟著他穿过福寧殿侧门,沿著一条长长的廊道往西走。 廊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掛著一盏白纸灯笼,昏黄的光映在白布上,惨澹淡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著,谁也没说话。 廊道尽头是一间偏殿,不大,约莫只有福寧殿的三分之一。 殿中已经燃了炭盆,暖意融融,几名內侍宫女垂手立在两侧,见赵似进来,齐齐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赵似摆了摆手,声音淡淡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梁从政快步走到殿中靠东的位置,那里早已备好了一张黄花梨木的衣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掛著几件素白的丧服。 “官家,”梁从政躬身道,“按礼,大行皇帝是官家胞兄,官家当服斩衰。” “用的是最粗的生麻布,不缉边,符於古礼。” 赵似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件丧服。 入手粗糲,麻布的纹理扎得指尖微微发痒。 他低头细看,確如梁从政所言,用的是最粗糙的生麻布,衣襟、袖口、下摆都没有缉边,毛糙糙的,边缘处还露著麻线的线头。 这便是斩衰。 五服之中最重的一等,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服之。 他作为赵煦的同母胞弟,长兄为父,按礼当服此制。 “更衣吧。” 赵似收回手,语气平静。 几名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替他脱下那身衣服,又捧起那件粗麻丧服,一件一件地往他身上穿。 丧服有三层。 最贴身的是一套生麻布的中衣,粗糲的麻布贴著皮肤,扎得人浑身不自在,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赵似微微皱了皱眉,却没吭声。 中衣之外,是一件同样用生麻布做的衰裳,比中衣更厚更硬,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披了一层粗糙的麻袋。 最外面是一件斩衰的丧冠,用粗麻绳编成,戴在头上压得头皮发紧。 腰间繫著绞带,也是用麻绳编的,收得很紧,勒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脚上换了一双草鞋,正月里冰凉的砖地,寒气顺著草鞋的缝隙往脚底板里钻,冻得人直打哆嗦。 赵似站在原地,任由宫女们在他身上摆弄。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这一身粗麻丧服,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这身斩衰,穿在身上扎的是皮肉,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扎的却是心。 “官家,好了。” 一名宫女低声道,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赵似抬起头,看向旁边一面铜镜。 镜中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一身素白,头上戴著粗麻冠,腰间繫著麻绳,脚上蹬著草鞋,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从坟地里爬出来的。 可那眉眼之间,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赵似看了片刻,移开目光,转身走回殿中。 梁从政还站在原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竹杖。 那竹杖约莫齐腰高,拇指粗细,竹子削得光溜溜的,上面没有半点漆饰,保持著竹子原本的青黄色。 “官家。”梁从政双手捧著竹杖,恭敬地递了过来。 赵似伸手接过,在手里掂了掂。 竹杖不重,握在手里凉丝丝的,触感光滑。 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斩衰之礼,孝子扶杖。 竹杖象徵哀痛之甚,行走需扶杖,方能支撑。 梁从政见他接过竹杖,又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才开口道。 “官家先在这偏殿歇息等候。” “等百官入临发哀、成服毕,老奴再来请官家前往灵前受贺。” 赵似点了点头,將竹杖靠在身侧,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那孤就麻烦梁都知了。” 这话一出口,殿內瞬间安静了。 那几名宫女和內侍齐齐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梁从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瞬间变得煞白。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抖了抖,隨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官家!您……您这话从何说起啊!” 他的声音里,连语调都变了。 “官家,您已继位大宝,按礼制,当称『朕』。” “且奴婢是官家的奴僕,官家何以对奴婢言『麻烦』二字?” 他抬起头,眼眶都红了,声音越发颤抖。 “官家若是觉得奴婢哪里伺候得不周到,奴婢一定改!” “求官家万万不要再说这等话,奴婢……奴婢当不起啊!” 赵似低头看著跪在地上、嚇得魂不附体的梁从政,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不过是一时口快,下意识说了句“麻烦”,在別人听来,却像是天塌下来一般。 梁从政是什么人? 入內內侍省都知,在这汴京城的宦官里头,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自己一句客气话,嚇得跪在地上发抖,眼眶都红了。 赵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怪不得歷史上有那么多人都想当皇帝。 怪不得那些当了皇帝的人,最后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这种被人跪著、被人怕著、被人捧在手心里供著的滋味,实在是太容易让人上癮了。 他垂下眼,目光在梁从政身上停了片刻。 这个老宦官……之前入宫的时候,专门提醒自己向太后那边的事。 那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点明了要害,又不显得越俎代庖。 是个聪明人。 赵似心中微微一动。 他现在刚登基,身边可用之人寥寥无几。 朝堂上的那些宰执,各有各的派系,各有各的盘算,他暂时还不敢全信。 內侍这边……冯成倒是忠心,可资歷太浅,办些跑腿的差事还行,真正的大事还撑不起来。 倒是这个梁从政…… 在內侍省沉浮数十年,根基深厚,人脉广博,又是个通透的聪明人。 最关键的是,赵佶那,还有一些隱患没去掉。 他现在正缺一个有权力,也能干脏活的人。 若能收为己用…… 赵似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轻咳一声,语气放缓了几分:“起来吧,朕只是一时口误罢了。” 梁从政跪在地上,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官家!谢官家!” 他这才缓缓站起身来,腿肚子还在微微发颤。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垂手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赵似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微微一笑,语气隨意了些。 “那日后朕唤你『从政』,如何?” 梁从政一愣。 隨即,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直呼其名,这是表示亲近的意思。 梁从政连连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激动。 “官家是奴婢的主子,官家唤奴婢叫什么,奴婢就叫什么。” “奴婢是官家的家僕,官家怎么叫都行。” 赵似轻笑了一声,隨后说道。 “从政,朕有几句体己的话想跟你说。” 梁从政先是一愣,然后立马对著殿內的宫女內侍挥了挥手。 所有宫女,內侍立马鱼贯出殿。 第14章 胡萝卜加大棒,收服梁从政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欞外的天色上。 天色已经大亮了,晨雾散尽,露出灰濛濛的天穹,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殿內安静了片刻。 赵似忽然收回目光,看向梁从政,语气幽幽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从政啊,你说端王怎么那么不懂事呢?” 梁从政心头猛地一跳。 赵似继续说道,语气不咸不淡:“身为亲王,公然招妓,搞得人尽皆知。朕想保他,都不好保啊。” 梁从政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脑子飞速转著。 官家忽然提起端王……是什么意思? 跟自己说,想保端王? 难道官家真的仁厚至此,对那个差点抢了自己皇位的亲王,还想著宽容? 梁从政心中念头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试探著开了口,语气小心翼翼。 “官家,您是天子。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官家想保谁,自然是官家说了算。” 话音未落,赵似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眉头猛地一皱,冷哼一声。 “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让朕这个皇帝,带头违反大宋律法?” 梁从政脑子“嗡”的一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作响,声音都变了调。 “奴……奴婢不敢!奴婢绝无此意!官家明鑑,奴婢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梁从政趴在地上,心里又惊又悔。 他方才那话,確实说得不妥。 什么叫“官家是天子,想保谁就保谁”? 这不是暗示皇帝可以凌驾於律法之上吗? 这等话若是传出去,別说官家饶不了他,就是御史台的言官们,也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可他这会儿总算回过味来了。 赵似哪里是想保端王? 这分明是想整死端王! 什么“朕想保他,都不好保”——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是要保,是要问自己的態度,是要看看自己站在哪一边。 而跟自己说这些,不用想,肯定是有事想让自己去办。 梁从政趴在地上,脑子飞速转著,斟酌著词句,缓缓开口。 “官家,奴婢……臣以为,端王此举,咎由自取。” 他顿了顿,见赵似没有打断,便又壮著胆子继续道。 “官家乃圣明天子,又刚继位大宝,若为了端王违反大宋律法,恐朝局不稳,人心不安。臣以为……当依法处置,以正纲纪。” 赵似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看著跪在地上的梁从政。 “你怎么又跪下了?朕又不是吃人的大虫,你那么怕干什么?” 梁从政一愣,不知道该不该起来。 赵似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 “还有,朕方才说了,別自称『奴』了。你没听清么?” 梁从政这才慌忙站起身来,垂手而立,连连点头。 “臣……臣知错了。臣以后定然不会再犯。” 赵似看著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忽然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下来。 “朕这次就不追究你蛊惑君王违法的罪名了。” “但切记,不能有下次。懂么?” 梁从政心中巨震,浑身冷汗淋漓。 蛊惑君王违法? 这罪名放到歷朝歷代都是杀头的大罪。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官家这样做无非就是告诉他,他的命,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听话可活,不听话,就得死。 想到这,他连忙郑重说道。 “臣愿为官家效死。” 赵似听到梁从政的表態后,很是满意,隨后开口道。 “朕有一件事想让你去办,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帮朕办?” 梁从政心头一凛,当即躬身,语气郑重。 “官家的话就是圣旨,臣拼死也会办成。官家只管吩咐便是。” 赵似“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顶的横樑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 “朕在简王府的时候,有个贴身內侍,自幼陪朕长大,叫冯成。” 梁从政点点头,没有说话,等著下文。 “他现在还在简王府里。” 赵似收回目光,看向梁从政,“朕想让他以后跟著你,学学规矩,长长见识。” 梁从政心中微微一沉。 赵似这个安排…… 让自己的贴身內侍来跟著自己学规矩? 这是打算让那个人,以后来接自己的位置? 梁从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他在內侍省熬了三十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入內內侍省都知,內侍之首,掌皇宫內外一切事务,管著几千號內侍宫女。 这是他用命换来的,用几十年的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换来的。 可现在,新君刚登基,就要安排自己的人进来,跟著自己“学规矩”。 学完了呢? 学完了,自己的位置还给不给留? 梁从政心中翻江倒海,可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他是內侍,是皇帝的家奴。 皇帝想怎么办,他就得怎么办。 没得选,也没得反抗。 从进宫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道理。 梁从政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所有的不甘与苦涩,躬身拱手,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臣遵旨。臣必当不负官家所託,尽心竭力教导冯成。” 赵似点了点头,又道:“你先將他接进宫来,朕有事要跟他说。” “遵旨。”梁从政躬身领命,转身便要往外走。 “从政。” 赵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梁从政脚步一顿,连忙回身,垂手恭立:“官家还有何吩咐?” 赵似看著他,语气平静:“以后,你便跟在朕身旁伺候著吧。” 梁从政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张著嘴,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跟在官家身旁伺候? 那岂不是……御前都知? 这可是比入內內侍省都知更近的位置! 虽说品级未必高多少,可能天天待在皇帝身边,那才是真正的內侍第一人! 官家这不是要搞掉自己…… 官家这是要重用自己啊! 梁从政心头狂跳,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感激。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 “臣……臣叩谢官家隆恩!臣必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赵似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去吧,朕在这等著。” “是是是!臣立马去办!立马去办!” 梁从政连连点头,站起身来,倒退著出了偏殿。 转身的瞬间,他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意,快步往廊道尽头走去。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似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著手中那根青黄色的竹杖,沉默了片刻。 殿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赵佶啊赵佶……”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这个后患,朕该怎么解决掉你呢?”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呵呵。” 第15章 简王设局?皇位或有希望? 梁从政踏出偏殿的那一刻,正月里的寒风裹著殿外的素白寒气扑面而来,颳得他脸颊生疼。 方才被官家一句“跟在朕身旁伺候”烘得滚烫的热血,被这冷风一吹,瞬间凉了大半。 他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那扇雕花木门之后,坐著的是方才还温声笑语的十七岁少年天子。 可此刻在他眼里,那扇门后仿佛藏著一头敛了爪牙的猛虎。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从他踏入待漏院,对著简王躬身下拜的那一刻起,自己的每一步,都被这位新君拿捏得死死的。 先是入宫路上,他点破向太后的顾虑,官家只一句“孤都懂”,便接下了所有话头,既接了他的投名状,又没落下半句口实。 再是灵前继位,官家先哭梓宫,再抱嫡母膝头哭兄,孝悌仁厚的形象立得稳稳噹噹。 转头便以年幼为由,请太后临朝称制,一句话打消了向太后所有的猜忌,把后宫最尊荣的权柄牢牢绑在了自己这条船上。 就连方才对自己,也是先一句口误的敲打,嚇得他魂飞魄散。 再一句直呼其名的亲近,给足了甜头,末了又拿冯成来敲山震虎,最后才拋出御前伺候的天大恩荣。 恩威並施,收放自如。 每一步都走得天衣无缝,严丝合缝,连一丝破绽都没露出来。 梁从政站在廊下,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伺候过神宗皇帝,也伺候过刚刚驾崩的哲宗皇帝,见过无数朝堂老狐狸的权术手段。 可从未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位十七岁的少年天子一般,把人心和权术玩弄到这般地步。 先帝哲宗亲政时,虽有雷霆手段,却终究少了几分这般滴水不漏的城府。 便是当年权倾朝野的王安石、司马光,论起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怕也未必能胜过这位新君分毫。 他深吸了一口寒风,压下心头的惊悸,隨即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怕归怕,惊归惊,可至少有一点是好的。 官家愿意花心思在他身上,愿意对他恩威並施,便说明他对官家而言,还有用处。 一个无用之人,上位者从来不会浪费半分心思。 想通了这一节,梁从政紧绷的肩背才稍稍鬆了些。 他抬手整了整身上的素白官袍,敛了脸上所有的神色,重新恢復了內侍省都知该有的沉稳恭谨。 转身迈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往入內內侍省的官署走去。 入內內侍省的官署就在皇城南廊,离福寧殿不过半刻钟的脚程。 此刻天已大亮,署內的內侍们早已得了官家驾崩、新君登基的消息,个个都敛声屏气,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见梁从政进来,纷纷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梁从政径直走到正厅主位坐下,也不看两旁侍立的属官,只淡淡开口:“两件事。” 底下眾人齐齐躬身:“请都知吩咐。” “第一,著人即刻前往城外懿亲宅简王府,寻简王府贴身內侍冯成,宣官家口諭,召他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记住,要恭恭敬敬的,那是官家潜邸的心腹人,谁敢慢待半分,仔细自己的脑袋。” “属下遵命!” ... 另外一边。 汴京城外城东南隅,端王府內,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大宗正寺的卿官,便带著入內內侍省的四名內侍,还有一队殿前司的禁军,堵在了端王府的大门口。 彼时在樊楼的雅间里醉得不省人事的赵佶,此时已经被送回了王府的寢殿。 大宗正寺的卿官站在寢殿门口,面无表情地宣了向太后的圣旨。 歷数端王赵佶“彻夜狎妓、荒悖无行、败坏宗室纲纪、全无孝悌之心”的罪过。 著令圈禁府中,无旨不得出府,禁绝一切对外往来,待国丧过后再行定罪。 圣旨宣毕,禁军便立刻封了端王府的前后门,府里的人只许进不许出,连採买的杂役都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寢殿內,浓重的酒气混著脂粉气,熏得人头晕。 赵佶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榻上,嘴角还掛著涎水,睡得昏天黑地。 任凭身边的內侍怎么喊,都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哼哼,半点醒转的意思都没有。 童贯站在床榻边。 他是赵佶的贴身內侍,从赵佶年幼时便跟在身边,昨夜的事,他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先是简王府的冯成深夜登门,送来了满车的美酒,说简王想求自家大王教蹴鞠,还备了一眾名妓当束脩。 又是冯成提议,说王府里人多眼杂,不如去樊楼雅间,既不张扬,又能尽兴。 自家大王本就好色贪杯,被这几句话说得动了心,才带著他们去了樊楼,彻夜饮酒作乐,直到天亮都没回来。 可谁能想到,就在这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官家驾崩了? 简王赵似,在大行皇帝灵前继位,成了大宋的新官家? 而自家大王,因为这一夜的荒唐,被太后下旨圈禁,彻底断了所有的路? 童贯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响。 不对。 这不对。 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简王早不送酒晚不送妓,偏偏在官家驾崩的前夜,大张旗鼓地送美人美酒,攛掇自家大王去樊楼狎妓? 简王素来孤僻,从不屑於蹴鞠马球这些玩乐之事,怎么会突然心血来潮,要拜自家大王为师? 还有,这事传得未免太快,太蹊蹺了。 哪怕樊楼消息传递快,也不可能快到这种地步。 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一开始就衝著自家大王去的死局! 童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衣裳。 他扑到床榻边,用力摇晃著赵佶的胳膊。 “大王!大王醒醒!出大事了!您快醒醒啊!” 可赵佶昨夜喝了一夜的酒,早已醉得烂泥一般。 任凭他怎么摇怎么喊,都只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几句不清不楚的酒话,又沉沉睡了过去,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童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想让人取冷水来泼醒赵佶。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隨著环佩叮噹,冷冽的女声骤然响起:“住手。” 童贯猛地回头,只见端王妃王氏站在寢殿门口,一身素白的丧服,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眼底却满是恨意。 她身后跟著四名膀大腰圆的內侍,个个面色凝重。 童贯心里一咯噔,连忙躬身行礼:“奴婢见过王妃。” 王氏没理他的礼,目光扫过床榻上醉得不省人事的赵佶,又落在童贯身上,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 “就是你,整日蛊惑大王,流连勾栏瓦舍,饮酒狎妓,做出这等败坏门楣的混帐事?” 童贯一愣,连忙道:“王妃明鑑!奴婢不敢!奴婢……” “不敢?”王氏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著,显然是气到了极致。 “若不是你在一旁攛掇,大王怎会做出这等事?” “若不是这一夜的荒唐,章相公怎会在灵前发难?” “太后怎会下旨圈禁?” “若不是你...”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死死咬著后槽牙,才把那句“本该是大王的皇位”咽了回去。 新君已定,九五之尊已是赵似的囊中之物,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谋逆的大罪,全家都要掉脑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对著身后的內侍冷喝一声。 “还愣著干什么?把这蛊惑主子的狗奴拖出去,杖毙!” 那四名內侍对视一眼,皆是面露犹豫。 童贯是大王最贴身的內侍,平日里最受宠信,如今大王还醉著,他们若是真把人杖毙了,日后大王醒了,他们哪里有好果子吃? “怎么?我的话,你们也敢不听了?” 王氏柳眉倒竖,厉声呵斥。 “今日不打死他,明日我们全府上下,都要被他害死!出了事,我一力承担!动手!” 內侍们被她这一喝,再也不敢犹豫,上前两步便要摁住童贯。 童贯彻底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没等来新君的问罪,先就要死在端王妃手里。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 “王妃饶命!奴才冤枉啊!这事根本不是奴才攛掇的!是简王!是简王设的局啊!” 这句话一出,寢殿內瞬间安静了。 王氏的瞳孔骤然收缩,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奴才没有胡说!” 童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两步。 “昨夜的酒,是简王府送来的!那些妓女,也是简王府的人花钱找来的!” “是简王府的冯成,亲自登门,攛掇大王去的樊楼!王妃明鑑啊!” 他急红了眼,口不择言地嘶吼道。 “简王他肯定早就知道官家病危!” “他就是故意设下这个局,毁了大王的名声,让大王坐不上那把龙椅!” “说不定……说不定先帝的驾崩,都和他脱不了干係!” “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前脚设局,后脚官家就驾崩了!” “住口!” 王氏脸色煞白,厉声喝止,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看到周围没人后,对著身后的內侍厉声道:“把他的嘴给我捂上!” 两名內侍连忙上前,死死捂住了童贯的嘴。 童贯呜呜地挣扎著,眼睛瞪得滚圆,脑袋拼命点著,像是在说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王氏死死盯著他,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是真的,就点头。” 捂在童贯嘴上的手鬆了松,童贯连忙疯狂点头,脑袋点得像拨浪鼓一般,嘴里呜呜地说著什么,眼里满是哀求。 王氏沉默了。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著。 赵佶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好色贪杯是真,可平日里再荒唐,也从不敢这般大张旗鼓地包下全城的名妓,彻夜不归。 若不是有人刻意攛掇,刻意设局,他绝不会做出这等自毁前程的事。 若真是简王设局夺嫡,那似乎还有挽救之机。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著身后的內侍宫女冷声道。 “今日在这里听到的每一个字,谁敢往外传半个字,立刻乱棍打死,扔到乱葬岗去,家里人也一併发落。听明白了吗?” 眾人嚇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奴才,奴婢不敢!绝不敢外传半个字!” 王氏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出去,然后对著那两个摁著童贯的內侍道。 “把他带到后院的凉亭去,我有话要问他。” 第16章 他们的话能信么? 晨时初。 汴京城的晨雾终於散尽了,灰白的天光越过皇城的宫墙,落在福寧殿连绵的素白布幔上,映得满殿都是清冷冷的白。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梁从政在前引路,身后跟著个身形精瘦的少年內侍,正是冯成。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冯成到现在都还觉得像踩在云里,脚下虚浮得厉害。 昨夜他从端王府出来,回府处置完首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宫里派来的內侍恭恭敬敬地请上了马车,一路直入皇城,到了这福寧殿外。 他脑子里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话:殿下成了官家了。 自家那个素来孤僻冷清、只爱闷在书房里读书的殿下,一夜之间,成了这大宋万里江山的天子。 梁从政在偏殿门前站定,抬手轻轻推开了殿门,侧身对著冯成做了个“请”的手势。 “冯供奉,官家在里面等著您呢。” 冯成浑身一僵,连忙躬身摆手,脸都涨红了。 “梁都知折杀奴婢了!奴婢就是个伺候人的,当不起您这声供奉!” 他在简王府里待了十一年,最高也不过是个贴身伺候的內侍,连个正经的內侍官阶都没有,哪里敢受內侍省都知这般礼遇。 梁从政却只是淡淡一笑,眼底没有半分轻视。 “你是官家潜邸的心腹人,自小伴在官家身边,这声供奉,你当得起。快进去吧,別让官家等急了。” 冯成咬了咬下唇,没敢再多说,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袖角,低头快步踏入了偏殿。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动静。 赵似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上依旧穿著那身粗麻斩衰丧服,手里摩挲著那根青竹杖,抬眼看向进来的人。 冯成看著坐在上首的人,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砖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称呼都乱了。 “殿、殿下……不!不!官家!奴婢冯成,叩见官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磕完头,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连头都不敢抬。 昨夜在简王府,殿下问他敢不敢去办那桩掉脑袋的事,他虽怕得要死,却也敢咬牙应下。 可此刻面对这九五之尊的官家,他只觉得心口像是揣了只兔子,跳得快要撞碎肋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赵似看著他这副惶恐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竹杖,开口道。 “起来吧,冯成。別紧张,这里没有外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就好。” 这声笑,这熟悉的语气,像一股暖流,瞬间衝散了冯成心里的惶恐。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眼前的赵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虽然身上添了威仪,可待他的那份亲近,半分都没变。 他踉蹌著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立在原地,指尖依旧微微发颤,半晌才缓过那股劲,张了张嘴。 “官家,奴婢……” “你不用多说,也不用多想。” 赵似的语气很平静。 “昨夜的事,你办得很好,没有你,朕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你只要记住,从现在起,你是朕最亲近的人,就够了。” 这句话落在冯成耳中,像一道惊雷,炸得他浑身血液都涌了上来。 他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再次“扑通”跪倒在地。 “官家!奴婢生是官家的人,死是官家的鬼!这辈子,奴婢这条命就是官家的!” “官家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往西!官家让奴婢死,奴婢绝不含糊!” “起来吧,动不动就跪做什么。” 赵似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眼底带著几分笑意。 “你的忠心,朕已经看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朕也给你安排好了,往后你就跟著梁从政,在他身边学著宫里的规矩,学著办差理事。” “等你学得差不多了,能独当一面了,朕再给你加担子。” 冯成连忙抹了一把眼角的泪,重重点头。 “官家放心!奴婢肯定好好学!绝不给官家丟人!” “梁都知吩咐的事,奴婢一定件件都办得妥妥帖帖的!”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官家这是在给他铺路。 梁从政是內侍省都知,是如今宫里內侍第一人,跟著他学,就等於踩上了往上走的最快的梯子。 赵似“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桌案,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正了正。 “不过眼下,还有件要紧的事要你去办。” 冯成立刻敛了神色,往前凑了半步,躬身垂首。 “官家请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你先把昨夜办事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详细给朕说一遍。” 赵似目光落在冯成身上。 “包括你找了谁,怎么跟樊楼的人说的,怎么跟赵佶周旋的,还有最后收尾的事,都別落下。” “是!” 冯成应声,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了桌案边,压著嗓子,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 半晌,冯成终於说完了,垂手立在一旁,等著赵似的示下。 赵似听完,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微微頷首,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那个张福,你杀了?” 冯成的身子猛地一僵,头瞬间低了下去,声音也小了几分,带著几分不安。 “是……奴婢把他哄到城外,处理了。不杀他,奴婢怕……” “怕他日后嘴不严,把这事泄露出去,给官家惹来麻烦。” “奴婢知道这事没提前跟官家稟报,是奴婢擅作主张,请官家降罪!” 他说著,又要跪下请罪,却被赵似抬手拦住了。 赵似看著他,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其实对他而言,张福杀与不杀,早已没什么分別。 如今他已是大宋的皇帝,大局已定,就算赵佶那边猜到是他设的局,就算张福活著跳出来指证,又能如何? 没有物证,没有旁证,一个王府下人的一面之词,除了落个誹谤君上、谋逆作乱的罪名,掀不起半点风浪。 可冯成这么做,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替他扫清隱患。 这份心思,这份周全,他不能苛责。 “罢了,事已至此,就不必提了。” 赵似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 “他家里还有父母吧?” “回头你从內库里支一笔钱,多送些金银布帛过去,安顿好他的家人,別让他们受了委屈。” 冯成重重地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的!” 赵似微微頷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了几分,语气也郑重了起来。 “安顿好他家的事,还有件更要紧的事交给你。” “等会儿,朕让梁从政给你挑几个稳妥可靠、嘴严手快的人,跟著你去端王府。” “你帮朕看住端王府里的人,说了什么话,私底下嘀咕了什么,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记下来,立刻来给朕匯报。” 冯成闻言,整个人猛地一愣,脸上瞬间露出了几分慌乱:“官家!这……这不行啊!”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奴婢昨天晚上亲自去的端王府,府里的內侍、管事,好多人都见过奴婢!” “这时候奴婢去端王府盯著,不是……” 赵似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冯成心里莫名地发毛。 “不是什么?”赵似慢悠悠地问,“他们有证据么?” 冯成一愣。 “端王府的人能当人证么?”赵似继续说,语气不疾不徐,“他们说见过你就见过你?”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们是真见过你,还是不甘端王失位,想要誹谤君上?” 冯成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重重地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似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满意。 “去吧。”他摆了摆手,“梁从政在外面,你跟他说,是朕的意思。他会给你安排人的。” “奴婢遵命!” 冯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倒退著往殿门方向走去。 转身的瞬间,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从容了不少。 殿门开了又合。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又迅速被隔绝在外。 赵似重新靠在椅背上,手里握著那根青黄色的竹杖,目光落在窗欞外灰濛濛的天穹上。 要下雪了。 第17章 狗奴,指桑骂槐! 元符三年正月十二日,辰时三刻。 汴京城。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这座百万人口的煌煌帝都,便换了一副模样。 从皇城前的御街,到外城的每一条坊巷,到处都是一片素縞。 家家户户门前掛起了白布,檐下的红灯笼被摘了下来,换上了素白的纸灯。 就连沿街商铺的幌子,也都用白布裹了,在风雪里无力地垂著。 开封府的差役三人一组,腰挎长刀,在街巷间穿梭巡视。 殿前司的禁军也出动了,铁甲外面套著白布袍,在主要街口设卡盘查,目光扫过来往行人。 街上行人稀少。 偶尔有人走过,身上的衣裳全是素色——青的、灰的、白的、黑的,但凡带半点红绿,都不敢出门。 也没人敢交头接耳。 偶尔有人目光相触,也只是一触即分,各自低下头,匆匆走过。 有那机灵的,走著走著,忽然抬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呜呜咽咽的抽泣声。 旁人看了,也不觉得奇怪,反倒有样学样,也跟著抹起眼泪来。 ... 端王府。 冯成带著入內內侍省的十几名內侍,骑马穿过半个汴京城,终於在这片素白中抵达了目的地。 他在府门前翻身下马,抬头看了一眼。 端王府的大门紧闭,门楣上的红匾还在,可两侧的灯笼已经换成了素白的,门前的石狮子上也缠了白布条。 四名殿前司的禁军笔直地守在门口,腰间佩刀,面色冷峻。 冯成整了整身上的素白官袍,从袖中摸出入內內侍省的令牌,在守门禁军面前一亮。 “奉官家口諭,入端王府办差。” 禁军队长接过令牌仔细查验了一番,確认无误,这才侧身让开,抱拳道:“中使请。” 冯成点了点头,带著人推门而入。 端王府的前院里,几名僕从正在扫雪,见一大群內侍涌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面露惊疑。 冯成也不废话,站在院中,目光扫过眾人。 “官家有口諭。” “端王殿下在何处?端王妃在何处?” 话音落下,院中王府內侍宫女纷纷低下头不敢说话。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连忙迎上来,躬身道。 “回中使,大王……大王还在寢殿歇息,尚未醒来。王妃……在后院凉亭。” 冯成闻言,眉头猛地一皱。 赵佶还没醒,他是知道的。 来之前他就听说了,端王昨夜在樊楼喝得烂醉如泥,今早被人用轿子抬回来的,醉成那个样子,一时半刻醒不来也正常。 可端王妃…… 他抬头看了看天。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院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这种天气,大冷的天,端王妃不在屋里待著,跑到后院凉亭去做什么? 凉亭四面透风,这冰天雪地的,坐在那里不冻死人? 冯成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行,得去看看。 冯成打定主意,抬步就要往后院走。 那管事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脸上堆著笑,语气却带著几分为难。 “中使,王妃说了,她在后院静思,不许人打扰。中使要不先去偏厅歇息,等——” “让开。” 冯成没看他,目光直直望著后院的方向。 管事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冯成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官家派来的人,他一个小小的王府管事,哪里拦得住? 拦了,便是抗旨。 抗旨,便是死罪。 管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低著头,连声都不敢吭。 冯成看都没看他一眼,带著人径直穿过前院,沿著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 ... 后院,凉亭。 雪落无声。 王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站起身来。 “此事不许外传。” 她看著童贯,声音冷冽。 “今日你跟我说的每一个字,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再提。听明白了吗?” 童贯连连点头,额头上还带著方才磕头留下的青紫,脸上的泪痕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奴婢明白!奴婢绝不敢外传半个字!” 王氏点了点头,整了整身上的丧服,抬步往凉亭外走去。 “同我去大王房中。” 童贯连忙躬身应是,屁滚尿流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刚走出凉亭,穿过月门—— 迎面撞上一群人。 打头的是一个年轻內侍,身形精瘦,面容清秀,一身素白官袍,身后跟著十几名入內內侍省的內侍,齐刷刷站在月门外。 正是冯成。 王氏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童贯已经猛地瞪大了眼睛,手指著冯成,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他!就是他!” 童贯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连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 “王妃!就是他!昨天晚上就是他来府里送的信!就是他送来的那些酒!就是他攛掇大王去樊楼的!” 王氏的瞳孔骤然收缩。 冯成却像是没听见童贯的话一般。 他甚至没看童贯一眼。 他只是微微躬身,对著王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脸上满是温和与恭谨。 “奴婢冯成,奉官家口諭,前来端王府伺候端王殿下。”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 “官家说了,他掛念兄弟情分,怕有些人不长眼,衝撞了端王殿下。” “故而特派奴婢带人前来,替端王殿下守著门户,免得出什么岔子。” 王氏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著冯成,目光越来越冷。 冯成依旧面带微笑,仿佛浑然不觉。 他直起身,目光这才“不经意”地扫过童贯,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这位是……”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方才这位说什么?送礼?什么昨晚?”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茫然。 “奴婢怎么听不懂呢?” 童贯急了,张嘴就要再说:“你少装糊涂!昨天晚上——” “住口!” 王氏厉声喝断了他。 童贯浑身一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死死咬著牙,瞪著眼睛看冯成,胸口剧烈起伏著。 王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对著冯成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臣妾谢官家恩典。中使既奉皇命,那就请自便吧。” 冯成连忙还礼,笑道:“王妃客气了。奴婢不过是替官家跑腿的粗人,当不得王妃这般礼遇。” 王氏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对著身后还愣在原地的童贯,冷喝一声:“狗奴,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滚?” 童贯一愣,隨即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是是是!奴婢这就滚!这就滚!” 他连滚带爬地跟在王氏身后,头也不敢回,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冯成站在原地,目送王氏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他的脸上依旧掛著笑,可眼中却是一片冰寒。 “死到临头,还敢骂我。”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 方才王氏那声“狗奴”,看似是在骂童贯,实则是在骂谁,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在骂他。 骂他是条狗。 冯成垂下眼帘,將那点冷意敛去,转过身来,对著身后那十几名內侍说道。 “都听见了?” 眾人齐齐躬身:“请冯供奉吩咐。” “下去,把端王府里里外外都盯紧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 “若有人敢言语不敬,胡说八道,便速来报我。” “听明白了吗?” “喏!” 第18章 官家究竟想干嘛?【求推荐票,求月票】 巳时初。 赵似在偏殿里闭眼沉思。 殿门被轻轻叩响,三声,不轻不重。 “进来。” 梁从政推门而入,身后跟著一名穿著素白內侍官袍的小黄门。 那小黄门一进门便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奴婢奉冯供奉之命,给官家传信。” 赵似“嗯”了一声。 “说吧。” 小黄门跪在地上,一字不落地將冯成在端王府的见闻说了出来。 端王妃王氏大冷天在后院凉亭与童贯密谈,童贯见到冯成时指著他说“昨晚就是他”。 以及端王妃喝止童贯、骂了一声“狗奴”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末了,小黄门又补了一句:“冯供奉说了,他不敢妄加揣测,只据实奏报,请官家圣裁。” 赵似听完,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冯成果然聪明。 这番话,表面上是据实传递,可字字句句都在告诉他。 端王妃已经知道昨夜的事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端王妃大冷天跑去后院凉亭,跟端王的贴身內侍密谈,能谈什么? 无非是知道了这是个局,正在商量对策罢了。 童贯? 六贼之首! 这个时间居然是赵佶的贴身內侍? 篤篤篤,他手敲著桌案。 半晌后。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那名还跪在地上的小黄门身上,摆了摆手:“知道了,退下吧。” 小黄门又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门合拢,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似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从政。” 梁从政闻言连忙上前半步,躬身道:“臣在。” 赵似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欞外的风雪中。 “你说,端王妃大冷的天,跑去后院凉亭吹风,跟端王的贴身內侍,能聊些什么呢?” 梁从政心头猛地一跳。 他垂下眼帘,脑子飞速转著。 官家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可话里的分量,他听得明明白白。 端王妃跟童贯密谈——密谈,自然是见不得人的话。 若是寻常的家常琐事,何必大冷天跑去四面透风的凉亭? 隨便找间暖阁、偏厅,关上门说便是了。 只有那些不想被旁人听见、不想留下把柄的话,才需要这般刻意避开耳目。 梁从政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官家,臣以为,或有逆事,否则何必隔绝耳目呢?” 话音落下,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赵似转过头来,看著梁从政,忽然笑了。 “別瞎猜。” 赵似收回目光。 “咱们大宋,是讲律法的。光靠猜测给人安罪名,怎么能行呢?”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去,给冯成回信。就一句话——任何事,得按律做,不得私下做主。” “若端王跟端王妃有不满之处,得如实奏报。” 梁从政站在原地,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愣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官家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局势,只要让冯成在端王府隨便安个罪名。 比如说王府里有人言语对官家多有不敬,或者说有人私议国丧。 那端王赵佶便彻底被钉死了,这辈子都別想翻身。 何必搞这么麻烦? 又讲律法,又让如实奏报的,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吗? 梁从政心中虽是不解,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他躬身应道:“臣遵旨。臣这就去给冯供奉传信。” …… 端王府。 赵佶还在昏睡。 端王妃王氏站在床榻边,低头看著自己这个不爭气的夫君,眼底满是悲哀。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昨日还是亲王,今日便成了阶下囚。 原本还有望问鼎九五,现在却连府门都出不去。 而这一切的根源,不过是眼前这个烂醉如泥的男人,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 王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怨懟与不甘。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童贯,声音冷冽:“去,取一盆冷水来。” 童贯一愣,张了张嘴:“王妃,大王他……” “我说,取冷水来。” 王氏一字一顿,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童贯脸上。 童贯不敢再废话,连忙躬身应是,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他端著一铜盆冷水回来,水面上还浮著几块碎冰,在烛火下泛著寒光。 王氏接过铜盆,走到床榻边,低头看著赵佶那张因醉酒而涨红的脸,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便將整盆冷水浇了下去。 “哗啦——” 冰水兜头浇下,赵佶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从床榻上弹了起来。 “谁?” 他大口喘著气,浑身湿透,头髮上掛著水珠,脸上的酒意被冰水冲得乾乾净净,狼狈不堪。 “哪个狗奴用水泼本王?” 赵佶破口大骂,声音在寢殿里迴荡开来。 王氏心中愤怒,这赵佶居然骂她狗奴? 但如今事关全家性命,她也只能忍住怒气,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赵佶的胳膊。 “大王,再不清醒点,整个王府都得跟著你陪葬了!” 赵佶被她说得一愣,眨了眨眼,脸上满是不解:“什么?什么陪葬?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甩开王氏的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的衣裳,又看了看王氏手里的铜盆,火气又上来了。 “你泼的?你疯了?!” 王氏没有理会他的怒火,只是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官家驾崩了。” 赵佶愣住了。 “新君已经继位了。”王氏继续说,声音不带半分感情,“是简王赵似。” 赵佶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官家驾崩了?简王……赵似继位了?” 王氏点了点头。 “不可能!”赵佶猛地拔高了声量。 “原本,大王你是有机会的,可是章惇在灵前说大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王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四位宰执联名附议,太后拗不过,才立的简王。” “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赵佶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愤怒。 “我哪里轻佻了?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昨夜的事了。 樊楼。 美酒。 女人。 赵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发抖。 “昨夜……”他的声音在发颤,“昨夜的事,他们知道了?” 王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缓缓开口:“昨夜的事,不是意外。” 赵佶一愣。 “是简王设的局。” “他派人来给你送酒,送女人,攛掇你去樊楼。” “他就是要在官家驾崩之前,把你的名声毁得乾乾净净,让你彻底失去继位的资格。” 赵佶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 “赵似——” 他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床边的案几,案几上的茶盏花瓶哗啦啦碎了一地。 “赵似!你居然敢害我!” 他的声音嘶哑而暴怒,在寢殿里迴荡开来。 “你这个卑鄙小人!你——” “够了!” 王氏厉声喝断了他,上前一步,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官家已经派了人在府內各处,你要是被他们听到,就完了!” 赵佶一把甩开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著,眼中满是怒火与不甘。 “呸!什么官家?那位置是我的!是他设计害我!”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阴狠。 “说不得,先帝就是他赵似害的!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前脚设局,后脚先帝就驾崩了?” 王氏被他说得心头一颤,脸色煞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確认没有动静,才转过头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你能拿出证据吗?你能证明是他设的局吗?你能证明先帝的死跟他有关係吗?” 赵佶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王氏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缓,带著几分无奈与疲惫。 “你现在要做的,是不能留把柄给他。否则,必死无疑。” 赵佶站在原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里,却渐渐有了一丝清明。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看向王氏,声音低沉,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你以为,我不留把柄,他就会放过我么?” 王氏一怔。 赵佶冷笑一声,笑容里满是悲凉与绝望。 “从他设计陷害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必死无疑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雪花上,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如今之计,只能想办法进宫,將此事告知宰执跟太后,或有一线生机。” “皇位,我已无缘。但若能把赵似拉下马,最起码,我还能保得住一条性命。” 王氏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沾了水渍的鞋尖,陷入了沉思。 赵佶说的没错。 赵似既然已经设了这个局,就绝不会留下赵佶这个隱患。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王氏抬起头来,看著赵佶,缓缓开口。 “如何进宫?太后已经下旨圈禁,府门有禁军把守,外面又是赵似派来的人。” “你连府门都出不去,怎么进宫?” 赵佶呵呵一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癲狂。 “我乃神宗之子,太后亲手抚养长大的。” “他们若拦我,我便自刎在他们面前。” “我倒要看看,谁敢担这个逼死亲王的罪名?” 王氏瞳孔微微收缩,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砰!” 寢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第19章 谁拦我,我就敢死 “砰!” 寢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风雪顺著门缝卷进来,带著正月里刺骨的寒意,扑得殿內烛火猛地一晃。 冯成一身素白內侍官袍,立在门口,身后跟著七八名入內內侍省的內侍。 赵佶浑身湿透地立在床榻边,脸上的暴怒还未散去,见来人是冯成,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恨意,厉声喝骂出声。 “狗奴,好胆!你陷害本王,还敢硬闯本王寢殿?我必杀你!” 冯成闻言,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对著身后內侍轻轻挥了挥手,吐出一个字:“搜。” 话音落,身后的內侍们立刻动了起来。 几人守住殿门与窗欞,余下的人四散开来,在寢殿內翻箱倒柜,箱笼柜门被。 拉开,书卷、衣物散落一地,瓷瓶摆件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王府里格外刺耳。 隨后冯成才不急不慢地抬眼,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赵佶,躬身行了一礼。 “大王,您说的话,奴婢是一句也听不懂。” “您给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害您啊。我看您是误会了,错怪了好人。”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童贯,话锋陡然一转。 “反而是您这个贴身內侍,奴婢听说,这童贯,似乎对官家有不敬之语,还写了出来。” “怕是要连累到大王您才是。” “奴婢奉官家詔命,给您寢殿搜一搜,免得这个逆贼把谋逆的书信藏在您寢殿內,回头被官家误会,那可就不好了。” “你胡说!” 童贯嚇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辩解。 “大王,奴婢从未写过什么不敬之语!是你血口喷人!” 赵佶见状,哪里还不明白冯成的心思。 什么搜童贯的谋逆书信? 分明是要借著搜检的名头,往寢殿里塞栽赃的物证。 他懒得再跟冯成废话半句,跟一个奉命行事的奴才说再多,也不过是对牛弹琴。 赵佶猛地转身,大步走到书案旁,抬手取下了掛在书架上的佩剑。 他握住剑柄,一步步朝著冯成逼近过去。 冯成脸上的镇定瞬间破了功,瞳孔骤然收缩,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大、大王!您要做什么?!” 他是真怕了,这位主儿真要是红了眼拔剑砍了自己,就算事后官家能为他报仇,他这条命也没了。 赵佶见状,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眼底满是鄙夷。 他当然不会拔剑杀人。 若是今日他真的在府中杀了官家派来的內侍,那便是谋逆大罪,哪怕他把天说破,太后与宰执们也绝不会信他半句。 他只是握著剑柄,指尖微微用力,將长剑抽出半寸,寒芒在烛火下一闪而过,对著冯成冷冷说道。 “本王要入宫服丧,要见太后。” 冯成见他没有拔剑相向的意思,悬著的心稍稍落下,连忙定了定神,躬身劝道。 “大王,太后已有懿旨,令您圈禁府中,无旨不得出府。您……”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鏘”的一声锐响,赵佶已然將长剑尽数拔出,手腕一翻,锋利的剑刃直接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冰冷的剑锋贴著肌肤,激得他浑身一颤,眼神却愈发癲狂:“本王想见,你拦得住?” 他握著剑,一步步往外走,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內侍与府外闻声赶来的禁军。 “你有本事就拦我。” “本王若伤了一根汗毛,你家主子,那就是一个刚登基就弒兄的无道之君。” “我倒要看看,谁敢担这个罪名!” 这话一出,围上来的眾人齐齐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冯成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震得一动都不敢动。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赵佶说的是实话。 官家刚登基,最忌讳的便是“容不下兄长”“逼死亲王”的污名。 若是赵佶今日真的在他面前出了半点意外。 就算官家不怪罪他,满朝言官的唾沫星子也能把他淹死,更別说这污名一旦传开,对官家的圣名便是不可逆的损伤。 他咬了咬牙,只能对著左右內侍厉声喝道:“都让开!” 眾人闻言,立刻收了兵器,往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赵佶冷哼一声,握著剑,大步穿过人群,往王府正门走去。 冯成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放他独自离开,只能带著人,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眼看著赵佶已经走到了王府正门,门前的禁军已然拔刀围了上来。 冯成咬了咬牙,对著身边一名心腹內侍低声吩咐道。 “快!快马入宫,把这里的事一字不差地报给官家!快去!” 內侍应声,转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冯成连忙快步跑到赵佶面前,躬身拦住了他的去路,语气里带著几分哀求。 “大王且慢!奴婢已经派人入宫匯报了,您切勿衝动!” “且王府离皇城有好几里的路,风雪这么大,您总不能这样提著剑走去吧?” “不如先回府里歇著,等宫里回信了,奴婢再亲自派人送您入宫,行不行?” “狗奴,还分不清情况吧?” 赵佶闻言,发出一声冷笑,手腕微微用力,剑锋已经在颈间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渗出血珠来。 “让你给赵似匯报?呵呵。” 他转头看向一旁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童贯,厉声吩咐道。 “去驾车!我跟王妃一同入宫。谁敢阻拦,本王就死给他看!” “是!是!奴才这就去!” 童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后院马厩跑去。 端王妃王氏站在原地,看著赵佶颈间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看著他眼底破釜沉舟的癲狂。 风雪从敞开的府门卷进来,吹得她身上的素白丧服猎猎作响。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与挣扎尽数散去,只剩一条路走到黑的坚定。 她快步走到赵佶身侧,伸手扶住了他微微发颤的胳膊,声音平静。 “大王去哪,臣妾便去哪。要死,臣妾也陪大王一起死。” 赵佶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隨即又被滔天的恨意与不甘覆盖。 他反手握住王氏的手,握得死紧,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过片刻,童贯便备好了马车,两匹健马打著响鼻,喷著白气,车轮碾过门前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府门前的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带队的队长额头冷汗涔涔,躬身拱手道。 “端王殿下,太后有旨,令您圈禁府中,无旨不得出府。” “末將奉命行事,还请殿下回府,莫要让末將难做。” “难做?” 赵佶仰天发出一声狂笑,笑声在风雪里传出去很远,带著说不尽的悲凉与癲狂、 “本王的亲兄长驾崩,身为皇弟,入宫奔丧,天经地义!你们今日敢拦我,便是拦我尽孝!” “要么,放本王过去。” “要么,本王今日便自刎在这府门前,让天下人都看看,大宋新君刚登基,便容不得自己的兄长入宫给先帝奔丧!” 这话一出,禁军们脸色煞白,握著刀柄的手都开始发抖。 谁都知道,这位主儿是神宗皇帝的亲儿子,是向太后自幼养大的亲王。 真要是死在这府门前,別说他们这些守门的小兵,就算是殿前司的管军,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队长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最终只能咬了咬牙,对著左右挥了挥手,禁军们纷纷收了兵器,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府门。 赵佶扶著王氏,一步步登上了马车。 童贯一甩马鞭,马车軲轆碾过积雪,径直往御街的方向疾驰而去。 冯成站在府门前,看著马车消失在风雪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著牙翻身上马,对著身后的內侍厉声道。 “都跟上!绝不能让端王在外面乱嚼舌根!出了任何差池,咱们都提头去见官家!” 第20章 朕要跟他当著先帝百官面对峙 福寧殿偏殿,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素白与悲戚。 礼部侍郎捧著一卷仪注,躬身立在赵似面前。 “官家,百官已在殿外成服发哀毕,只待官家入殿,行登极贺礼。” “按制,当由太尉奉璽綬,百官三叩九拜,山呼万岁……” 赵似微微頷首,指尖轻轻摩挲著竹杖的纹路,目光落在殿外纷飞的雪花上,神色平静无波。 向太后坐在一旁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由两名宫女轻轻捶著腿,闭目养神。 章惇、曾布、蔡卞、许將四人分立两侧,垂手而立,只待吉时一到,便隨新君入殿受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直奔梁从政而去。 他凑到梁从政耳边,语速极快地低语了几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梁从政的脸色瞬间变了。 先是惊愕,隨即转为骇然,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抬头,看向殿中正在听礼部官员奏事的赵似,又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向太后,嘴唇动了动,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挪不动半步。 完了。 端王居然拔剑自刎相逼,带著王妃和童贯,驾著马车往皇城来了!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提醒官家。 现在殿內太后、宰执、礼部官员都在,百官还在殿外等著贺礼,正是最关键的时候。 他要是单独把官家拉出去说,未免太过突兀,惹人猜疑。 可要是不说,等端王衝到福寧殿门口,那才是真的捅了天大的篓子。 梁从政咬了咬牙,手心全是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到殿中,对著赵似和向太后深深一揖。 “官家,太后,臣……臣有要事启奏。”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礼部侍郎停下了话头,章惇四人齐齐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梁从政身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向太后也缓缓睁开眼,疑惑地看向他:“何事如此慌张?” 梁从政不敢抬头,伏在地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回太后,回官家。端王府传来消息,端王殿下……” “端王殿下持剑自刎相逼,强行衝出王府,带著王妃,驾马车直奔皇城而来。” “声称要入宫奔丧,面见太后与百官,鸣冤告状!” “说昨夜官家....” “什么?!” 向太后猛地从软榻上坐起,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便往后倒去。 “娘娘!” 赵似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眉头紧锁,对著梁从政厉声喝道:“还不快传御医!” “是!是!”梁从政连忙应声,转身便要往外跑。 “孽畜!孽畜啊!” 向太后扶著赵似的胳膊,胸口剧烈起伏著,指著殿外的方向,声音嘶哑地骂道。 “先帝尸骨未寒,他竟敢如此胡闹!” “抗旨不遵,忤逆不孝!我怎么养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她越说越气,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章惇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对著赵似和向太后躬身行礼,声音掷地有声。 “官家,太后!端王此举,形同谋逆!他分明是心怀怨望,藉机生事,想要污衊官家,动摇国本!” “臣请旨,即刻命殿前司禁军將其拿下,打入宗正寺狱,按律治罪!” “闭嘴!” 赵似猛地一声怒喝,打断了章惇的话。 章惇一愣,脸上满是错愕。他没想到赵似会发这么大的火,一时竟愣在原地。 赵似扶著向太后重新坐回软榻,这才转过身,目光冷冽地看著章惇,一字一句道。 “章相公,按律治罪?你想干什么?” “你想让朕背上弒兄的骂名吗?还是想让太后背上杀子的恶名?” 章惇这才反应过来,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他刚才確实是急糊涂了。 赵佶再混帐,也是神宗皇帝的亲儿子,是向太后一手养大的。 若是真的下旨杀了他,向太后心里必然会留下芥蒂。 而官家刚登基,若是落个容不下兄长的名声,那才是真的动摇人心。 更何况,赵佶现在是以死相逼,若是真的杀了他,民间只会说官家心虚,杀人灭口。 到时候那些流言蜚语,只会越传越凶。 “臣……臣失言。”章惇低下头,躬身请罪。 曾布连忙上前打圆场:“官家息怒,章相公也是一时情急,怕端王胡言乱语,污了官家的圣名。” “是啊官家,”蔡卞也接口道,“端王素来轻佻,如今失了皇位,心智已然失常。他说的话,没人会信的。” 许將也点头附和:“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 “外面百官还在等著恭贺官家登基,不可生乱。” “不如即刻下令,关闭宣德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等登极大礼结束,再慢慢处置端王不迟。” 向太后靠在软榻上,捂著胸口,脸色苍白如纸。 御医匆匆赶来,跪在榻前给她诊脉,又取了安神的汤药来,宫女小心翼翼地餵她喝下。 赵似阴著脸,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以及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半晌,赵似缓缓开口。 “几位相公的心意,朕明白。但你们的办法,朕不能用。” 四人皆是一愣,抬头看向赵似。 “端王拿著身家性命,说朕设局陷害他,谋夺皇位。” 赵似目光扫过眾人,“若是朕今日关了宫门,不让他进来,岂不是坐实了他的话?” “岂不是让天下人都以为,朕真的做了亏心事,不敢与他对质?” 曾布急道:“官家!可登极大礼事关重大,耽误不得啊!文武百官都在正殿等著呢!” “文武百官在,岂不正好?” 赵似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宗室诸王也在,三衙管军也在,太后也在。还有先帝的灵柩,就在正殿里。” “朕要在先帝灵前,当著所有人的面,与端王当面对峙。” “朕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到底是谁在败坏宗室纲纪,动摇大宋江山!” 对政事堂的相公们来说,如今新君已定,天命已归。 怎能因为有人胡乱誹谤,就真去调查此事。 先不说端王的指控有多离谱。 哪怕就是真的,那又如何? 你端王自己要是品行好,別人也害不了你。 而且,查的意义是什么? 废帝? 承认他们立错了皇帝? 所以他们打心眼里不想生起波澜。 “官家!”章惇还想再劝。 “朕意已决!” 赵似猛地一甩手。 “诸卿勿要復言!” 四人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难色,却也不敢再劝。 赵似转身走到向太后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温和了许多:“娘娘,您觉得如何?” 向太后抬起头,眼眶通红,看著赵似,声音带著哽咽。 “官家,新君已立,大局已定。端王他……他是一时接受不了,发了癔症。吾真不忍心……” “看他这般疯癲胡闹,最后...” “臣懂。” 赵似轻轻点了点头。 “臣知道,娘娘心疼他。臣也心疼。毕竟,他是臣的兄长。” “所以臣更不能让他一错再错。” 赵似看著向太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臣没做过的事,绝不会认。但臣也绝不会杀害一个疯了的兄长。” “日后,臣依旧会养著他,让他安安稳稳地做个亲王,终此一生。” 向太后盯著赵似的眼睛,看了许久。 那双眼睛清澈、坚定,没有半分虚偽,也没有半分杀意。 她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就依官家。” 赵似心中微定,站起身,转头看向梁从政,语气恢復了平静:“梁从政。” “臣在!”梁从政连忙躬身应道。 “端王到了宣德门,不必阻拦。” 赵似吩咐道,“直接带他来福寧殿正殿。” “喏!”梁从政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了偏殿。 殿门开了又合,风雪卷著寒气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 赵似站在原地,望著殿外漫天的风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一切尽在掌握中! 第21章 御史表忠心 旨意下达,梁从政立马派人前去执行。 而赵似见太后脸色依旧苍白,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由得放柔了声音。 “娘娘,您身子不適,不如就在这偏殿歇著?儿臣一人去正殿处置便好。” 向太后缓缓摇了摇头,抬手拭去眼角残存的泪痕。 “不行。此事因吾必须在场,看那孽子究竟疯到何种程度。” 赵似见状也不再多劝,只是转头对梁从政吩咐道。 “去,抬輦驾来。慢些走,莫要顛簸了娘娘。” “臣遵旨。”梁从政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顶素色的暖轿便停在了偏殿门口。 赵似亲自扶著向太后上了轿,自己则步行跟在轿侧,一行人踏著满地积雪,缓缓往福寧殿正殿而去。 ... 福寧殿正殿早已是素縞一片。 殿顶垂下层层白幔,殿中烛火摇曳,將先帝的梓宫映得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文官著素色官袍,武將披白布罩甲,人人面色凝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外的丹陛之下,更是站满了低品级的官员,乌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暖轿在殿门前落下,赵似先一步上前,掀开轿帘,扶著向太后走了下来。 百官见状,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太后,参见官家!” 山呼之声整齐划一,穿透风雪,传得很远。 向太后微微頷首,由两名宫女搀扶著,走到殿內东侧的珠帘之后坐定。 赵似则转身面向百官,抬手虚扶:“诸卿平身。” 待百官起身站定,赵似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今日召诸卿前来,本是为行大行皇帝发哀。” “然,方才接到消息,端王赵佶持剑衝出王府,声称朕设局陷害於他,谋夺皇位,要入宫鸣冤。” 话音未落,殿內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什么?端王竟敢如此?” “简直是胡闹!先帝尸骨未寒,他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官家仁厚,若是换了旁人,早將他拿下治罪了。” “可他说官家设局……这……” “休要胡言!端王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他的话岂能当真?” 议论声此起彼伏,殿內顿时乱作一团。 章惇眉头紧锁,正要上前喝止,却见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官员越眾而出,躬身拱手。 “臣,监察御史陈师锡,有本启奏!” 赵似闻言,转头看向珠帘之后的向太后。 向太后隔著珠帘,恰好对上赵似的目光。 看著眼前这个沉稳持重、事事先问自己意见的少年天子。 再想起那个只知风花雪月、如今还在宫外撒泼打滚的赵佶,她不由得在心中重重嘆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赵似这才转回头,对著陈师锡道:“准奏。” 陈师锡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內眾人,声音鏗鏘有力。 “敢问官家,端王控告官家设局陷害,可有提交任何物证?可有任何证人?” 赵似摇了摇头,坦然道:“並无。” “既无物证,又无证人!” 陈师锡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愤慨。 “那便是诬告!空口白牙就能隨意誹谤天子,动摇国本,我大宋的律法,难道是摆设不成?!” 他说著,猛地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政事堂的四位宰执,厉声质问道。 “章相公、曾相公、蔡相公、许相公!尔等身为国之柱石,朝廷宰辅,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按我大宋律,诬告者反坐!誹谤天子者,罪加一等!” “此事本应交由大理寺、御史台会审,依法处置!” “可尔等非但不阻止,反而纵容端王胡闹,竟要让官家与他当堂对峙!” “新君登基,百废待兴,稳定朝局、安抚民心才是头等大事!” “尔等置国本於不顾,惑乱圣听,怠忽职守,致使先帝灵前不得安寧,百官朝贺无法举行!” “此等罪过,岂能轻饶?!” 陈师锡越说越激动,他再次转身,对著赵似深深一揖。 “臣陈师锡,弹劾尚书左僕射章惇、中书侍郎曾布、尚书右丞蔡卞、尚书左丞许將四人,玩忽职守,失察误国!” “恳请太后、官家下旨,將四人交有司议罪,以正朝纲!” 话音刚落,殿內又走出七八名御史,齐齐躬身:“臣等附议!请太后、官家下旨惩处!” 一时间,殿內气氛骤然紧张。 章惇四人脸色铁青,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陈师锡这哪里是弹劾他们,分明是借著弹劾他们的名头,给新君表忠心。 若是此刻他们出言反驳,反倒落了下乘。 赵似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果然,无论哪个朝代,都不缺这种见风使舵的投机分子。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眾人安静,缓缓开口道。 “诸卿严重了。此事与四位相公无关。” “方才四位相公已经多次劝朕,说登极大礼事关重大,不可耽误。是朕执意要当堂与端王对峙。” 赵似的目光扫过殿內百官,语气诚恳。 “朕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朕心虚,而是因为朕不想让天下人议论,说朕得位不正,不敢面对质疑。” “先帝在上,百官在下,今日就在这福寧殿,就在先帝灵前,是非曲直,自有公论。等辩明了真相,再行登极贺礼不迟。” 陈师锡闻言,连忙躬身道:“官家仁慈,臣等不及。” 其余百官也纷纷附和:“官家圣明!” “官家光明磊落,臣等佩服!” 殿內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气氛重新恢復了平静。 ... 与此同时,汴京城宣德门外。 鹅毛般的大雪依旧下个不停,將整座皇城都裹成了一片白色。 宣德门的朱漆大门早已大开,数十名身著银甲、腰佩长刀的御前班直肃立在门內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方。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马车在风雪中疾驰而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后跟著十几名內侍和禁军,个个面色凝重。 “停下!” 一名御前班直的都头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了马车。 车帘猛地被掀开,赵佶探出头来,脸上带著一丝冷笑。 “怎么?你们敢拦本王?” 那都头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 “回端王殿下,太后与官家有旨,命我等在此等候殿下,带您前往福寧殿。” 赵佶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端王妃王氏,得意地笑道。 “王妃,你看!我就说太后娘娘不会不管我的!她终究是心疼我这个一手带大的儿子。” “等会儿到了福寧殿,我就当著太后和百官的面,揭穿赵似那个卑鄙小人的真面目!” “让他身败名裂,从那龙椅上滚下来!” 王氏坐在一旁,眉头紧锁。 她看著赵佶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轻轻拉了拉赵佶的衣袖,低声道:“大王,小心些。” 赵佶不屑地哼了一声,甩开了她的手。 “只要太后站在我这边,他就算有再多的准备,也没用!” “走!带本王去福寧殿!我倒要看看,赵似那个小人,今天怎么收场!” 说著,他放下车帘,对著车夫厉声道:“快!赶车!” 车夫应了一声,挥起马鞭,马车缓缓驶入了宣德门,沿著宽阔的御街,朝著福寧殿的方向驶去。 风雪更大了,將马车的影子渐渐吞没在白茫茫的宫墙之中。 第22章 你是说,我谋害的先帝? 鹅毛大雪卷著寒风,扑打在福寧殿朱红的廊柱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赵佶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在御道上。 沿途的官员们见了他,纷纷侧目,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这就是端王?看著倒是人模人样的,怎么做出这等荒唐事?” “可不是嘛,先帝尸骨未寒,他倒好,在樊楼狎妓彻夜不归,如今还有脸来闹。” “听说他是不服简王继位,想借著这事搅局呢。” “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四位宰执都站在官家这边,他能翻起什么浪?”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赵佶耳中,他却毫不在意,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罢了。 等会儿太后娘娘站出来为我做主,揭穿了赵似的阴谋,看你们还敢不敢这么说。 他身后,端王妃王氏低著头,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仿佛隨时都会摔倒。 童贯则缩著脖子,眼神躲闪,时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三人穿过层层宫门,终於踏入了福寧殿正殿。 殿內烛火通明,素白的布幔从殿顶垂落,一直拖到地上。 大行皇帝的梓宫停在殿中,长明灯的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曳,映得整个大殿都透著一股肃穆悲凉的气息。 赵似身著粗麻斩衰,端坐在梓宫左侧的御座上,神色平静,目光深邃。 他身旁,向太后坐在珠帘之后,只能隱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神情。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刚进门的三人身上。 赵佶连看都没看赵似一眼,径直走到珠帘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向太后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娘娘!儿冤枉啊!儿是被人陷害的!求娘娘为儿做主啊!” 他话音未落,一个洪亮的声音猛地炸响在大殿之中。 “放肆!” 章惇大步出班,他怒目圆睁,指著赵佶厉声呵斥: “赵佶!天子在此,你竟敢不拜天子,先拜太后?眼中还有君臣纲纪吗?还有尊卑上下吗?” “臣请旨!治端王大不敬之罪!” 章惇话音刚落,曾布、蔡卞、许將三人几乎同时出班,躬身拱手: “臣附议!请治端王大不敬之罪!” 紧接著,殿內所有高阶文武百官,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將,纷纷出班,齐声高呼: “臣等附议!请治端王大不敬之罪!”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震得烛火都猛地晃了晃。 赵佶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会这样? 怎么所有人都站在赵似那边? 自己平日里和这些官员虽算不上亲近,但也没什么仇怨啊。 怎么今天一个个都恨不得吃了自己?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珠帘后的向太后,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丝支持。 可珠帘之后,只有一片沉默。 向太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赵似看著这一幕,心中暗自嘖了一声。 这赵佶,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以为太后还会像以前一样护著他? 他以为凭著几句空口白牙就能顛倒黑白?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眾人安静,语气平淡地说道: “算了。大行皇帝梓宫在前,今日不是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端王,何不先祭拜先帝?” 赵佶听到这话,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指著赵似的鼻子骂他虚偽。 可他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 刚才自己一时情急,確实忘了祭拜先帝这茬。 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只会让自己更加理亏。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走到赵煦的梓宫前,再次跪倒在地,扯著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阿兄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你走得太急了!留下弟弟一个人,被人欺负,被人陷害,叫我怎么活啊!” “阿兄!你在天有灵,一定要睁开眼睛看看啊!” “看看是谁害了我!是谁抢了本该属於我的皇位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肩膀剧烈地颤抖著,看起来悲痛欲绝。 可殿內的文武百官,看著他这副模样,脸上却没有半分同情,反而纷纷露出了鄙夷和厌恶的神色。 装!接著装! 先帝在世的时候,也没见你跟先帝多兄友弟恭。 如今先帝驾崩了,你倒在这里哭天抢地,不过是想借著哭丧的名头,继续污衊官家罢了。 真是无耻至极! 赵似看著百官脸上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计划通。 不用自己多说一句话,赵佶已经把自己的名声败得一乾二净了。 而站在赵佶身后的端王妃王氏,看著殿內百官冰冷的眼神,看著珠帘后始终沉默的太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完了。 彻底完了。 她早就该想到的。 从昨夜赵佶在樊楼彻夜不归的那一刻起,从四位宰执联名拥立简王的那一刻起,从太后下旨圈禁端王的那一刻起。 这场仗,他们就已经输了。 她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心如死灰。 赵佶哭了足足有一刻钟,嗓子都哭哑了,才慢慢收了哭声。 他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转头恶狠狠地瞪著赵似,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赵似见状,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地问道: “兄长,你口口声声说朕陷害你,谋夺你的皇位。那么,证据呢?”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朕派人陷害你?” 赵佶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了起来,指著赵似大喊: “证据?你还好意思问我要证据?” “昨天晚上,就是你派了你的贴身內侍冯成,带著满车的美酒和妓女来我府中,说要拜我为师学蹴鞠,攛掇我去樊楼的!” “这难道不是证据吗?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在官家驾崩的前夜设下这个局,毁我的名声,让我坐不上皇位!” 话音落下,蔡卞立刻出班,躬身拱手: “官家...” 赵似摆了摆手,示意蔡卞退下: “退下。让他说。” 赵佶见赵似居然让自己继续说,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侥倖。 “我府里的人都看见了!昨天晚上,冯成亲自登门,进了我的正堂,跟我说了那些话!” “府里的內侍、宫女、管事,几十双眼睛都看著呢!他们都能作证!” 赵似闻言,微微挑眉,反问道: “哦?你是说,你府邸的人都看到了?这些人,能作证?” 赵佶一怔,隨即反应过来,连忙转向珠帘后的向太后,急切地说道: “娘娘!我府里有几个內侍,是您当年亲自赐给我的!” “他们对您忠心耿耿,绝不会说假话!” “只要把他们传来,让他们当面指证,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赵似看著他这副垂死挣扎的模样,心中暗自摇了摇头。 他也懒得再跟赵佶浪费时间,直接拋出了杀手鐧,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兄长,事到如今,你无非就是想找几个人来指证冯成,让別人相信朕確实干了这事。” “其实,朕觉得事情没那么麻烦。很简单。” “按照兄长的话来说,朕既然能设计出这样一个局,那就必然是提前知道了先帝要驾崩的消息。” “甚至,是朕暗杀了先帝,对不对?” 赵佶闻言,猛地一愣,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难道不是吗?!” 话音落下,殿內顿时一片譁然。 百官们纷纷交头接耳,看向赵佶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誹谤了! 这是在指控新君弒兄篡位! 赵似摇了摇头,目光冰冷地看著赵佶,一字一句地问道: “兄长,你的意思是说,连宰执、连太后、连日夜伺候在先帝身边的御医,都不知道先帝要暴卒,偏偏朕知道了?” “还是说,朕有通天的本事,能控制別人暗害先帝,暗害我的亲胞兄?” “兄长,你不妨直说。你是想指朕与太后勾结,还是与宰执勾结?” “或是朕操控了太医院所有的御医,行了这不轨之事?” 这几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在赵佶的头顶。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於想到了这一层。 是啊。 如果赵似真的提前知道了先帝驾崩的消息,那只能说明他和太后、和宰执、和御医都有勾结。 可这怎么可能呢? 太后和宰执要是早就和赵似勾结了,那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机会。 而如果说赵似是暗杀了先帝,那就更离谱了。 福寧殿守卫森严,先帝身边时刻都有內侍和御医伺候,赵似一个閒散亲王,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暗害先帝? 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是自相矛盾,不攻自破。 但他真是没骗人啊,他確实是被陷害的啊。 他脸色煞白,茫然地看向珠帘后的向太后,声音带著一丝哀求。 “娘娘……” “住口!” 向太后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道。 “逆子!真是个逆子!” “吾下旨让你禁足府中,好好反省,你非但不听,反而抗旨不遵,大闹皇宫!” “你不仅誹谤官家,还敢污衊先帝的死因!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还有没有一点孝悌之心?” “先帝待你不薄,吾亦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简直丟尽了神宗皇帝的脸!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赵似见状,连忙起身,走到珠帘前,轻声劝慰道。 “娘娘息怒。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这事交给儿臣来处理就好。” 向太后重重地嘆了口气。 “好吧。吾累了。官家看著办吧。” 赵似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他目光落在赵佶身上,语气平静地问道。 “端王,你可知罪?” 第23章 仁慈,那是武器。【求月票,推荐票】 赵佶还沉浸在向太后刚才那番呵斥的衝击中,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回应。 赵似见状,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站在赵佶身后的端王妃王氏,语气温和了几分。 “嫂嫂。” 王氏浑身一颤,连忙上前一步,对著赵似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官家。臣妾恭请圣安。” 赵似“嗯”了一声,缓缓说道: “朕听冯成说,端王醒后,得知先帝驾崩的消息,悲痛过度,就发了癔症,神志不清了。” “而这时,有奸人在他身旁蛊惑挑拨,搬弄是非,才导致端王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奸人是谁,嫂嫂,你可知晓?” 王氏闻言,眼睛猛地一亮。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赵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官家这是……这是在给他们台阶下啊! 把一切都推到“疯病”和“奸人蛊惑”上。 这样一来,赵佶就不用承担誹谤君上、抗旨不遵的重罪了。 毕竟一个疯子说的话,谁会计较呢? 而就在她准备开口的瞬间。 之前弹劾章惇四人的监察御史陈师锡再次出班,躬身拱手,义正辞严地说道: “官家!万万不可!端王虽有疯癲之嫌,但他誹谤君上、抗旨不遵是实!” “官家怎可...” 赵似冷哼一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退下。” 陈师锡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原本以为,赵似这么说只是为了彰显仁德,做做样子。 自己这个时候出面要求严惩,正好能替官家背这个黑锅,还能落个刚正不阿的名声。 说不得官家还会觉得自己懂事,赏识自己。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似居然真的想放赵佶一马。 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訕訕地退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而政事堂几位相公看到这一幕,纷纷心中暗呼痛快。 原本僵硬的脸庞都不由得缓和了几分。 王氏这边忙顺著赵似的话头说道。 “官家说的是!大王他確实是发了癔症,神志不清了!” “蛊惑大王的奸人,就是他的贴身內侍,童贯!” “就是这个狗奴,平日里就整日攛掇大王流连勾栏瓦舍,不务正业。” “如今更是趁大王悲痛过度,神志不清,在一旁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才让大王做出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站在王氏身后的童贯,刚才听到赵似说“奸人蛊惑”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大事不妙。 此刻听到王氏亲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官家!奴婢冤枉啊!奴婢没有蛊惑大王!奴婢冤枉啊!” 赵似冷哼一声。 心中涌起厌恶,赵佶这个后世靖康之耻的始作俑者,自己有用,可以不杀。 但这个童贯,正好让他收收利息,出出气。 想罢,他便对著梁从政说道。 “从政。给他的嘴堵上。免得污了先帝的灵堂,也污了大家的耳朵。” “喏!” 梁从政躬身应道,隨即对著殿外厉声喝道。 “来人!將童贯拿下!” 话音刚落,两名御前班直侍卫立刻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地摁住了童贯的胳膊。 梁从政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揉成一团,直接塞进了童贯的嘴里。 为了防止他吐出来,他还特意用手指往里用力捅了捅,塞得严严实实。 童贯被塞得直翻白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拼命地挣扎著,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赵佶看著这一幕,终於反应了过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似,眼睛通红,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赵似……你……” “大王!” 王氏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赵佶的胳膊,用力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大王!別再说了!若再闹下去,闔府上下几百口人,都得死!” 赵佶浑身猛地一颤。 闔府上下几百口人…… 他转头看向王氏,又看向跪在地上被堵住嘴的童贯,再看向殿內那些面无表情的百官,最后看向御座上那个神色平静的少年天子。 眼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和死灰。 他缓缓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赵似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若不是为了稳定大局,他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赵佶。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殿內百官朗声说道。 “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 “端王赵佶,因悲痛过度,突发癔症,神志不清,又受奸人蛊惑,才做出此等失礼之事。” “念其手足之情,且身患疯疾,朕就不追究他的罪责了。” “但为防其日后出府伤人,扰乱朝纲,著令其继续圈禁於端王府中,无旨不得出府。” “一应饮食起居,由宗正寺妥善照料。” “至於奸人童贯,蛊惑亲王,离间骨肉,罪大恶极。” “著令打入大理寺狱,依法审讯,按律定罪。” 话音落下,王氏立刻拉著赵佶,对著赵似深深一拜,声音带著哽咽。 “臣妾谢官家隆恩!官家仁慈!” 她用力地拉了拉赵佶的衣袍,示意他谢恩。 可赵佶却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面。 殿內的文武百官,也纷纷躬身拱手,齐声说道。 “官家仁慈!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少人心中都暗自感慨。 这位新君,果然是仁厚之主啊。 端王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誹谤君上,抗旨不遵,甚至还污衊先帝的死因,换做別的皇帝,早就赐死了。 可官家居然只是將他继续圈禁,连爵位都没有削去。 这份胸襟,这份仁慈,真是亘古少有。 赵似看著百官脸上敬佩的神情,嘴角微微翘起。 仁慈? 在这深宫之中,在这朝堂之上,仁慈从来都不是什么优点。 但有时候,它却是最锋利的武器。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最后落在大行皇帝的梓宫上,语气庄重地说道。 “此事已了。诸卿,隨朕行登极贺礼。” 百官齐声应道。 “喏!” 第24章 歷史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章惇闻言,整了整身上的素白官袍,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黄綾装裱的詔书。 那詔书轴头镶著素银,在烛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双手捧定,迈步走到殿中,面朝百官站定,目光扫过殿內黑压压的人头,沉声开口。 “大行皇帝遗制。百官跪听。”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文武百官齐齐整肃衣冠,撩袍跪倒,伏地垂首。 珠帘之后的向太后也缓缓起身,由宫女搀扶著,面朝梓宫方向站定。 赵似从御座上起身,走到梓宫之前,转身面南而立。 章惇展开詔书,声音低沉而浑厚,一字一句在殿中迴荡开来。 “朕嗣守丕基,十有五年。赖天地祖宗之灵,外攘夷狄,內安黎庶。” “平夏之役,西贼丧胆;元祐奸党,屏逐殆尽。方期励精图治,復燕云、安社稷,以成祖宗未竟之业。” 读到此处,殿中已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章惇的声音微微顿了一顿,喉结滚动,继续往下读。 “不意天降大戾,遽婴沉疴。药石罔效,日就危殆。” “朕上承天命,下抚万民,岂敢以一身之故,坠祖宗之洪业?” “朕春秋方盛,未及建储。然社稷之重,不可一日无主。” “朕亲弟简王似,乃朕同母弟也。” “伦序当立,贤德仁孝,中外属望。朕恪遵祖宗兄终弟及之典,属以重器。” “皇太后向氏,先帝正宫,朕之嫡母。柔仪肃范,母仪天下。” “朕登遐之后,可依祖宗故事,权同处分军国事。” “嗣君冲年,赖皇太后与宰执诸臣同心辅弼,共扶社稷。” “朕於冥冥之中,实所鉴临。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元符三年正月十二日。”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中沉寂了一瞬。 隨即,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压抑的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般漫过整座大殿。 百官伏地,以额触砖,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悲慟。 有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人哭得浑身发抖,有人哭得官帽歪斜也顾不上扶正。 这哭不是装的。 至少,不全是装的。 哲宗皇帝在位十五年,亲政七年。 平夏之役,打得西夏求和。 贬逐旧党,尽復新法。 虽天不假年,未竟全功,可那份锐意进取的英主气象,百官是认的。 如今梓宫停在眼前,遗制读在耳边,那一点对英年早逝的惋惜、对国运未卜的忧惧,混在一起,便成了这满殿的嚎啕。 赵似站在梓宫之前,垂著眼帘,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落在那捲黄綾詔书上,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墨字上,落在“贤德仁孝”四个字上。 他在心中轻轻嘆了口气。 “兄长,你放心,大宋歷史將从我这里开始改写。”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章惇將遗制重新卷好,双手捧著,躬身退至一侧。 太常寺卿从班列中走出,躬身拱手:“请官家升御座。” 赵似转过身,面朝殿中那把临时设於梓宫之侧的御座。 那是一把黄花梨木的椅子,椅背上搭著素白的布幔,椅前铺著素白的毡毯。 没有任何金玉装饰,没有任何龙纹雕鏤,素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它就是御座。 赵似抬步,缓缓走向那把椅子。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匯聚在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身上。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素麻丧服的衣摆在砖地上轻轻拖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御座之前,转过身,面朝百官,缓缓坐下。 殿外的钟鼓恰在这一刻长鸣了一声。 “咚——” 钟声沉沉的,闷闷的,在风雪中传出去很远。 乐班列于丹陛之下,笙簫管笛一应俱全,却无一人吹奏。这便是国丧期间的“用乐而不作”。 有乐班而无乐章,唯有钟鼓长鸣,以示庄重肃穆。 钟声落定。 太傅许將从班列中迈步而出。 他今日临时摄太尉之职,专司奉璽綬之礼。 只见他双手捧著一方朱漆托盘,盘上铺著明黄锦缎,锦缎之上,端端正正地摆放著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方玉璽。 玉色青白,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印文是“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这便是大宋的传国璽。 右边,是一枚綬带。 綬以赤黄二色丝线织成,缀著白玉双佩,垂著朱色丝绳,在烛火下泛著柔和的光。 许將走到御座之前,躬身下拜,將托盘高高举起,举过头顶,声音庄重而洪亮。 “臣许將,摄太尉,奉传国璽綬,以授皇帝。皇帝其膺天命,抚万方,永绥厥位!” 赵似伸出双手,接过托盘。 入手沉甸甸的。不是玉璽的重量——玉璽再重,也不过数斤。 重的是这托盘上承载的东西。 一百六十余年的赵宋江山,从陈桥驛黄袍加身到如今,从太祖太宗的开拓到神宗哲宗的变法图强,如今,全落在他这一双手上了。 他將托盘放在膝上,双手捧起传国璽,面朝百官,缓缓举起。 “臣章惇——” 尚书左僕射章惇率先撩袍跪倒,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叩在砖地上。 “率文武百官,恭贺皇帝陛下登极!” “吾皇万岁!” 他身后,曾布、蔡卞、许將齐齐跪倒,叩首。 “吾皇万岁!” 殿內所有文武百官,像被风吹倒的麦浪一般,一排接一排地跪倒,叩首。 “吾皇万岁!” 三声“万岁”,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齐,衝破了福寧殿的素白与沉寂,穿过殿门,穿过丹陛,穿过漫天的风雪,在皇城上空迴荡开来。 赵似坐在御座上,双手捧著传国璽,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百官。 他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他捧著玉璽的指尖,却微微收紧了。 曾布从班列中起身,双手捧著一卷朱红綾锦的贺表,躬身上前,在御座之前三步处站定,展开贺表,跪地宣读。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一字一句,抑扬顿挫。 “中书门下,恭贺皇帝陛下登极。臣曾布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伏惟皇帝陛下,天锡睿智,日躋圣功。伦序当承,既协祖宗之典。” “仁孝夙著,允孚中外之心。爰自潜藩,践登大宝。万方有庆,群生咸赖。” “臣等幸际休明,获瞻清光。谨奉表称贺以闻。” “臣曾布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读毕,曾布將贺表重新卷好,双手捧过头顶,躬身呈上。 梁从政快步上前,接过贺表,转呈至赵似面前。 赵似接过贺表,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曾布身上,缓缓开口。 “朕以凉德,嗣守洪业。赖先帝之遗烈,仗诸卿之忠勤,敢不夙夜祗畏,以承天休。” “所贺知悉。卿等宜各安厥职,共图治理。” 曾布再次叩首,起身退入班列。 太常寺卿再次出班,躬身拱手:“贺礼毕。请百官再拜。” 文武百官齐齐整肃衣冠,再次跪倒,行三叩之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再一次衝破了福寧殿的沉寂。 这一次,没有哭声,没有议论,只有整齐划一的口號,像潮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在皇城的上空久久迴荡。 赵似坐在御座上,双手按著膝上的传国璽和贺表,目光越过跪伏的百官,越过殿门外的丹陛,越过漫天的风雪,望向灰濛濛的天穹。 雪还在下。 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落在皇城的琉璃瓦上,落在殿前的汉白玉栏杆上,落在御街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地堆积著。 他收回目光,看向殿中跪伏的百官,缓缓站起身来。 “诸卿平身。” 百官齐声应道:“谢官家!” 纷纷起身,垂手而立,目光齐齐匯聚在赵似身上。 赵似站在那里,一身粗麻斩衰,手里捧著传国璽,面容平静如水。 他的目光从章惇脸上扫过,从曾布、蔡卞、许將脸上扫过,从殿中每一个官员脸上扫过。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位新君的第一句话。 赵似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先帝龙驭上宾,朕哀痛之切,无以言表。” “然国事不可一日废,丧礼不可一日紊。自今日起,朕与诸卿,当同心戮力,各尽其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章惇身上。 “章相公。” 章惇连忙出班,躬身拱手:“臣在。” “山陵之事,依遗制所言,务必以简约为要。先帝一生节俭,朕不敢违。” “臣遵旨。”章惇躬身应道。 赵似的目光又落在曾布身上。 “曾相公。大行皇帝遗制,已定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 “一应仪制、体例,由中书门下与翰林学士院、礼部、太常寺从速擬定,奏报太后与朕知晓。” “臣遵旨。”曾布躬身应道。 赵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內百官,最后落在大行皇帝的梓宫之上。 他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先帝之志,朕不敢忘。” “望诸卿各司其职,共襄国事。退朝。” 百官齐齐躬身,山呼道:“臣等恭送官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似將传国璽与贺表交予身侧的梁从政,转身,迈步,往殿后走去。 素麻丧服的衣摆在砖地上轻轻拖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殿后的廊道尽头。 殿外,雪越下越大了。 第25章 朕不忍改 元符三年正月十四日,大行皇帝驾崩第三日。 福寧殿偏殿的炭火烧得比前两日更旺了些。 倒不是天更冷了——正月的汴京,冷便冷到骨头里,日日都差不多的。 只是向太后吩咐了,说官家守灵辛苦,殿中不可断了炭火。 赵似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奏疏,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上,眉头微微蹙起。 他今日换了丧服。 按礼制,成服之后,每日的丧服虽依旧是斩衰,却不必再穿那最粗的生麻布。 身上这件用的是稍细些的麻料,虽仍旧粗糲,好歹不似前两日那般扎得人浑身发痒。 腰间绞带也鬆了一指,呼吸顺畅了许多。 案头堆著的奏疏比昨日又高了一摞。 大行皇帝丧礼期间,常朝暂罢,但政事堂每日仍会將紧要政务匯总,呈送御前。 向太后每日在慈德殿召见宰执,议定大事,再由梁从政將批好的奏疏送来福寧殿,请他过目。 说是过目,其实就是看一遍,熟悉政务流程。 赵似放下手中的奏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隨后放下。 正要拿起下一份,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梁从政挑帘进来,躬身道:“官家,章相公、曾相公、蔡相公、许相公求见。” 赵似微微一怔。 四位宰执一起来?这是出了什么事? “请进来。” 梁从政应声退下。 不多时,帘子再次挑起,章惇为首,曾布、蔡卞、许將三人隨后,四人鱼贯而入,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官家。” “四位相公不必多礼。”赵似抬了抬手,“赐座。” 梁从政早已命人搬了四把椅子进来,在书案前一字排开。 四人谢过恩,各自落座。 赵似目光扫过四人。 “四位相公一同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章惇坐在左首,闻言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捧著,微微欠身。 “回官家,確有一事,需请官家圣裁。” 梁从政上前接过奏疏,转呈至赵似面前。 赵似接过,展开细看。 奏疏是章惇领衔,曾布、蔡卞、许將联名所上。 抬头写的是“尚书左僕射兼门下侍郎臣章惇等,奏为御名避讳事”。 他的目光往下移,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伏惟皇帝陛下,龙飞九五,御极当天。” “圣讳所临,万方仰止。按《礼经》『入门而问讳』之义,及本朝祖宗典故,御名之讳,当颁行天下,令中外避避……” 读到这里,赵似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避讳。 这是每一个新君登基之后,都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所谓避讳,便是皇帝的名字,天下臣民都不能用、不能写。 行文遇到,要么缺笔,要么改字,要么用同音字代替。 若是有地名、官名、人名与御名相衝,统统要改。 这是礼制,是天子威仪的体现,半点马虎不得。 就像他这个名字——“似”。 这个字,实在是太常用了。 相似、似乎、近似、形似……翻开任何一本书,这个字遍地都是。 若真按规矩避讳,天下士子读书写字,动輒便要撞上御名,那可真就是苦不堪言了。 赵似放下奏疏,抬起头来,看向四人。 “朕知道了。” 赵似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四位相公专程为此事而来,想必已经有了章程?” 章惇拱手道:“回官家,確有章程。依本朝典故,御名避讳,有旧例可循。” “哦?”赵似微微挑眉,“愿闻其详。” 章惇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本朝太宗皇帝,初名匡义,后改名光义。” “及登大宝,因『匡』字、『义』字皆常用之字,避讳不便,遂下詔,令天下避讳只避『光』字,『匡』字、『义』字不避。” “真宗皇帝,初名德昌,后改名元休,又改名元侃。及登大宝,因『元』字、『侃』字皆常用,遂改名恆。『恆』字生僻,民间避之不难。” “仁宗皇帝,初名受益,及登大宝,改名禎。『禎』字亦生僻,民间避之不难。” “英宗皇帝,初名宗实,及登大宝,改名曙。『曙』字稍生僻,民间避之不难。” “神宗皇帝,初名仲鍼,及登大宝,改名頊。『頊』字生僻。” “大行皇帝,初名佣,及登大宝,改名煦。『煦』字亦不常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似身上,语气恭敬却不失郑重。 “此皆祖宗成例。新君登极,为体恤天下臣民避讳之难,往往改一生僻之字为御名。” “官家御名『似』字,实乃常用之极。经史子集、官府文书、民间契券,无处不用此字。” “若令天下避讳,士子读书,动輒触讳;官吏行文,处处掣肘;百姓立契,亦多不便。” 曾布接口道:“章相公所言极是。臣等恳请官家依祖宗成例,改一生僻之字为名,以惠天下。” 蔡卞放下茶盏,微微頷首:“曾相公所言,臣亦附议。官家仁德,必不忍见天下臣民因避讳而受困。” 许將躬身道:“臣亦附议。” 赵似坐在书案后,听著四人轮番劝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份奏疏上,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改名。 他们说得很对,有理有据,有祖宗成例,有体恤天下的大义。 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可他心里,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名字——“赵似”。 是神宗皇帝,是他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在他出生时赐下的名字。 他穿越而来,占据了这具身体,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身份、血脉。 於他而言,“赵似”这两个字,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是他与这个时代唯一的纽带。 原主的记忆里,神宗皇帝抱过他,亲过他,在他牙牙学语时笑著唤他“似哥儿”。 那时候的神宗,还没有被朝堂上的党爭耗干心血,还没有被西夏的战事熬白头髮。 那时候的神宗,只是一个抱著自己最小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的父亲。 这些记忆不是他的,却又真真切切地刻在这具身体里。 赵似沉默了许久。 久到章惇微微皱眉,久到曾布忍不住抬眼看他,久到蔡卞端起的茶盏又放下,久到许將的坐姿都僵硬了几分。 他终於睁开眼,开口了。 “四位相公的意思,朕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可这个名字,是神宗皇帝取的。” “朕出生那年,神宗皇帝已缠绵病榻多时。可朕的名字,是他亲手写在纸上,命人送到朱太妃宫中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倾诉。 “那张纸,朕小时候见过。太妃把它收在匣子里,压在箱底,从不轻易示人。” “朕七八岁时,有一次无意中翻了出来,看到上面写著两个字——”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殿门外的风雪中。 “『赵似』。” 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跡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已经不太稳了。” “『似吾。肖吾。承吾志。』” 六个字落下,偏殿里鸦雀无声。 章惇愣住了。 曾布愣住了。 蔡卞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许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垂下头去。 赵似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復了平静。 “这是先帝留给朕的最后一句话。” “朕这个『似』字,不是隨便取的。” “是先帝希望朕像他,希望朕继承他的志向,希望朕不要忘了他的未竟之业。” 他看向四位宰执,一字一句地说道。 “生父所赐之名,朕不忍改。也不敢改。” 话音落下,偏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章惇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他想说,官家,祖宗成例在此,改名是体恤天下臣民。 他想说,避讳之事关乎礼制,关乎天子威仪,不可因私情而废公义。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赵似的眼眶红了。 不是装的。 是真的红了。 章惇在朝堂上沉浮数十年,见过无数人哭。 有人哭得声嘶力竭,心里却在盘算著利益得失。 有人哭得泪如雨下,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真哭假哭,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可此刻,坐在御座上的这个十七岁少年天子,眼眶微红,嘴唇紧抿,强忍著不让泪水落下来的模样—— 是真的。 第26章 不为后世法【求推荐票,求月票。】 章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面朝赵似,深深一揖。 “官家纯孝至此,臣感佩莫名。”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然——” 他直起身,看著赵似,眼中满是恳切。 “臣斗胆,还是要劝官家一句。” “官家孝心,天地可鑑。可正因如此,臣更不能不替天下臣民说一句公道话。”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似』字之常用,遍於经史,满於文书。” “若官家不改名,依礼制便须天下避讳。届时,天下士子读书,遇『似』字便要缺笔,遇『似』字便要改字。” “一部《论语》,一部《孟子》,一部《春秋》,多少『似』字?” “天下多少读书人,多少官吏,多少百姓,都要因为这个字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官家不忍改先帝所赐之名,臣懂。” “可官家忍心让天下臣民,因这一个字而受苦么?” 他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臣恳请官家,三思。” 曾布看著章惇弯腰长揖的背影,在心中轻轻嘆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也朝赵似深深一揖。 “臣曾布,附议。官家纯孝,臣等感佩。可避讳之制,行之千年,非止为天子威仪,更是为天下有序。” “若官家不改名,又不令避讳,则礼制废弛,后患无穷。” “若令避讳,则天下扰攘,民不堪命。” “两难之间,唯有改名一途,方可两全。” 蔡卞沉默了一瞬,也起身长揖。 “臣蔡卞,附议。章相公所言,字字属实。请官家以天下为重。” 许將起身,长揖。 “臣许將,附议。” 四位宰执,齐刷刷弯著腰,长揖不起。 赵似看著面前这一幕,眼中的红意未退,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炭盆里的炭火发出“噼啪”一声脆响,久到窗外的风雪声都似乎大了些。 他终於开口了。 “四位相公的意思,朕听明白了。” “你们说的,朕都懂。『似』字常用,若令天下避讳,確实扰民。” “朕也不想让天下臣民因为朕的名字而受苦。” 四人闻言,齐齐直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可赵似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愣住了。 “可朕还是那句话——生父所赐之名,朕不忍改。也不敢改。” 章惇急了:“官家——” 赵似抬手打断了他。 “朕还没说完。”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 “朕想了一个法子。” “朕不改名。但朕下一道特旨——朕的御名,天下臣民无需避讳。” 这话一出,四人齐齐色变。 “官家!” 曾布声音都变了调,“万万不可!御名不避讳,此乃千古未有之事!礼制纲常何在?” 蔡卞也连忙道:“官家,避讳之制,自周礼有之,歷代相沿。” “若废此制,臣恐天下人不知尊卑,不知敬畏。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许將躬身道:“请官家收回成命!” 赵似看著四人焦急的模样,神色却没有半分动摇。 “朕说了,朕还没说完。” 四人只得压下话头,等他继续。 赵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微微发乾的喉咙,才接著说道。 “朕方才说的是——这道特旨,只对朕有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的御名,天下臣民无需避讳。但祖宗之讳,依旧要避。” “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大行皇帝,以及本朝歷代先帝之讳,依旧按礼制施行。” “朕的这道旨意,不废礼制,不改祖宗之法。” “只是朕一人,不令天下臣民因朕而受累。” “日后朕的子孙继位,依旧要避讳。” “朕这道特旨,只此一例,不为后世法。” 话音落下,偏殿里再次陷入沉默。 四位宰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复杂。 御名不避讳,却只此一例。 不为后世法。 这样一来,礼制未废,祖宗之法未改,天子威仪也未损。 只是新君一人,以仁德之心,免了天下臣民因他一人而受的苦。 这法子…… 章惇沉默了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几分敬佩。 “官家这是……把所有的难处,都自己扛了。” 他再次深深一揖。 “不改先帝所赐之名,是孝。不令天下臣民因己而受累,是仁。只此一例、不为后世法,是明。” “纯孝、至仁、明断。臣……无话可说。” 曾布也躬身长揖。 “官家此举,亘古未有。虽是破例,却破得人心服口服。” 蔡卞长揖。 “官家以一身担天下难处,臣等若再劝,便是臣等的不是了。” 许將长揖。 “臣附议。” 赵似看著面前四位弯腰长揖的宰执,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不是因为四人向他行礼。 而是因为从这一刻起,他的人设——那个孝悌仁德的新君形象——终於彻底立稳了。 不是装出来的。 是他真心实意做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被粗麻丧服衬得格外苍白的手,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父皇,儿臣借您的名號一用。您的未竟之业,儿臣会替您完成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四人,缓缓开口。 “擬旨吧。” 梁从政早已备好了笔墨。 章惇直起身,走到书案旁,提笔蘸墨,笔尖悬在黄綾之上,静候赵似的口諭。 赵似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吾以凉德,嗣守洪业。惟是御名『似』字,乃神宗皇帝亲赐,手泽犹存,音容如在。” “每一念及,不胜悲慕。” “更名之事,非惟不忍,抑亦不敢。” “然念『似』字习用,避讳不易。” “若令天下更易,恐扰民甚矣。吾心何安?” “特旨:自今以往,中外臣民,於吾御名,无需避讳。” “经史旧文,官府文书,民间契券,悉仍其旧。” “惟此一事,特从宽典,不为后例。凡祖宗庙讳,及后世子孙,仍依礼制施行。”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章惇笔走龙蛇,將赵似的口諭一字不落地录在黄綾之上。 写毕,他搁下笔,双手捧起詔书,吹乾墨跡,呈至赵似面前。 赵似接过,目光从那一行行墨字上扫过,最后落在末尾那四个字上——“不为后例”。 他微微点头,將詔书递还给章惇。 “用璽吧。” 梁从政捧来传国璽,在詔书上郑重落印。 玉璽落下的那一刻,殿外的风雪似乎都静了一瞬。 章惇捧著詔书,躬身道:“臣等告退。这道恩旨,臣即刻命人誊抄,颁行天下。” 赵似点了点头:“去吧。” 第27章 太后:章惇他们越界了 几位宰执退出偏殿后、 赵似坐在书案后,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方传国璽冰凉的玉纽,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看向垂手立在身侧的梁从政。 “从政。” 梁从政连忙躬身上前:“臣在。” 赵似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刚刚用过璽的詔书上。 “方才这里发生的事,你去慈德殿,一字不落地稟报太后。”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能遗漏。” 梁从政心头一凛,躬身应是。 他正要在心中盘算如何措辞,赵似的声音又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从政,你给太后说的这些事……” 赵似抬起眼,目光落在梁从政脸上。 “没人指使吧?” 梁从政的脑子转得极快。 他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赵似的意思——官家要他把方才那番纯孝仁德的举动报给太后知晓,却又不能让人觉得是官家刻意为之。 他当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 “官家仁孝至此,臣在旁边亲眼目睹,心中感佩万分,实在难以自抑。” “臣是自愿將此事稟报太后,好让太后知晓官家的孝心与仁德。” “此乃臣一片赤诚之心,绝无任何人指使。” 赵似看著跪在地上的梁从政,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笑了笑,隨手挥了挥:“去吧。” “喏!”梁从政又叩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倒退著出了偏殿。 ... 慈德殿在东,离福寧殿不过半炷香的脚程。 殿內暖意融融,向太后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捧著一卷佛经,身旁的小几上摆著一盏温好的药茶,裊裊升著热气。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丧服,头上簪著白花,面容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两日好了些。 见梁从政进来,她放下佛经,微微坐直了身子。 “奴婢梁从政,叩见太后娘娘。” 向太后抬了抬手。 “起来说话。这个时辰来,可是官家那边有什么事?” 梁从政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回太后,確有一事,臣觉得……必须让太后知晓。” 向太后眉头微微蹙起:“什么事?说。” 梁从政应了一声,便將方才福寧殿偏殿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官家讲起神宗皇帝亲笔写下“赵似”二字、留下“似吾,肖吾,承吾志”六字遗言时,向太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捲佛经上,嘴唇轻轻抿起。 说到官家红了眼眶、强忍泪水、说出“生父所赐之名,朕不忍改,也不敢改”时,向太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说到官家想出的那道特旨。 御名不避讳,只此一例,不为后世法。 向太后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梁从政说完,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风雪依旧。 良久,向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官家……仁孝至此...” 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顿了顿。 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 “这些事,是官家让你来说的?” 梁从政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当即跪倒在地。 “回太后,不是官家。是臣自己。”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 “臣在旁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心里又感动,又担心。” “官家才十七岁,年轻著呢。臣怕官家年轻,有些事拿不准。” “这才想著赶紧把这事稟报给太后娘娘,请娘娘心中有个底。” 他顿了顿,垂下头去,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臣是太后一手提拔的人,心里头惦记的,自然是太后和官家的安稳。” “今日这事,臣若是不来稟报,便是臣的失职。臣斗胆自作主张,请太后恕罪。” 向太后看著跪在地上的梁从政,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起来吧。你做得对。” 梁从政这才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他心里暗暗鬆了一口气——太后没有追问,便是认了他这番话。 向太后靠在软榻上,目光望向殿顶的横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官家仁孝。”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浮现出一抹忧虑。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梁从政:“去,请官家来。就说吾有事要与他商议。” “喏。”梁从政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 一刻钟后。 赵似踏著满地的积雪,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了慈德殿门前。 他整了整身上的素麻丧服,迈步而入。 殿內比福寧殿暖和许多,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还飘著淡淡的药茶香气。 向太后依旧倚在软榻上,见他进来,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似哥儿来了。快过来坐下。” 赵似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儿臣参见娘娘。” 向太后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来,坐到吾身边来。” 赵似应了一声,走到软榻旁,在一把铺了素白锦垫的圆凳上坐下。 向太后侧过身,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轻轻嘆了口气。 “事,吾都听说了。” 赵似微微一怔,隨即低下头。 “娘娘,儿臣只是……” “你不用多说。” 向太后抬手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几分心疼。 “吾都懂。你是个孝顺孩子。神宗皇帝给你取的名字,你不忍改,这是孝。” “你又怕天下百姓因为你的名字受苦,想出那么个法子,这是仁。”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赵似的手背。 “这满朝文武,多少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怕是也想不出这么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你才十七岁,就能想到这一步——吾心里,高兴得很。” 赵似当然不信是没人想的出来,而是没人敢想出来而已。 太后这样说,无非就是在给他这个皇帝脸上贴金罢了。 但他还是连忙说道:“娘娘过誉了。儿臣不过是……不过是凭著一腔愚孝罢了,当不得娘娘这般夸奖。” 向太后看著他这副谦逊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可笑著笑著,那笑意便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化不开的忧虑。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嘆了口气。 “似哥儿,你是个好孩子。仁孝,心善,知进退。这些,都是好事。” 赵似听出她话里有话,微微直起身子:“娘娘可是有什么教诲?儿臣洗耳恭听。” 向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小几上的药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半晌,她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看著赵似的眼睛,缓缓开口:“端王的事,你处理得……手软了。” 赵似一愣。 向太后看著他,语气认真了几分。 “端王誹谤君上,抗旨不遵,还污衊先帝的死因。换做任何一朝天子,这都是死罪。” “你念在手足之情,不杀他,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可你连他的爵位都没有削去,只是圈禁府中……” 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官家,仁慈是好事。可你这份仁慈,有些过头了。” 赵似愣愣地看著向太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確实想过削去赵佶的王爵。 按他的本意,赵佶这个后患,即便不杀,也该贬为庶人,圈禁终身,彻底断绝一切翻身的可能。 可最终,他还是没有这么做。 不是不忍心。 是顾虑。 顾虑太后。 赵佶自幼养在向太后身边,虽不是亲生,却有著十几年的养育之情。 自己若是下手太狠,削了赵佶的王爵,太后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留下疙瘩? 自己刚登基,根基不稳,最不能得罪的,就是眼前这位嫡母。 所以他才留了一线。 可他万万没想到,提出自己手太软的,恰恰是太后本人。 向太后见他发愣,以为自己话说重了,语气又缓和了几分。 “官家,吾不是在怪你。你的心思,吾明白。” 她轻轻嘆了口气。 “你是怕吾心里不舒服,对不对?” 赵似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可对上向太后那双通透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娘娘明鑑。儿臣……確实是顾虑娘娘。” 向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有感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她伸出手,握住了赵似的手。 “你啊,就是太过心善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端王的事,吾不怪你。你留他一条命,留他一个爵位,是看著吾的面子。这份心意,吾领了。” 她拍了拍赵似的手背,话锋一转。 “可官家,端王的事可以不提。但有件事,吾必须提醒你。” 她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你可知,前几日你登基的时候,章惇他们几个……已经有些越界了。” 第28章 你做不得,吾做得!【求月票,推荐票】 赵似心头一跳。 越界?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政事堂几位宰执近日的所作所为。 章惇在灵前力排眾议,拥立自己,这是定策之功。 曾布、蔡卞、许將联名附议,也是从龙之臣。 登基之后,几人各司其职,总理丧仪、擬定仪制、颁行詔令,样样都办得妥帖周到。 越界? 哪里越界了? 赵似皱起眉头,思索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儿臣愚钝,请娘娘示下。” 向太后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幽幽嘆了口气。 “官家灵前继位时,章惇宣的遗制,你可还记得內容?” 遗制? 赵似一愣,仔细回忆起来。 “朕嗣守丕基,十有五年……平夏之役,西贼丧胆……” 他在心中默念著遗制的內容,一句一句地往下顺。 “……元祐奸党,屏逐殆尽……” 念到这一句时,赵似的瞳孔骤然收缩。 元祐奸党。 这四个字,是绍圣、元符年间,新党对旧党的官方定性。 元祐年间,司马光、吕公著等人执政,尽废新法,贬逐新党。 哲宗亲政后,重用章惇、曾布等人,反过来清算旧党,追贬司马光、吕公著,將元祐旧臣一网打尽,或贬或杀,朝堂上几乎清洗了一遍。 “元祐奸党”这四个字,便是这场政治清算的旗帜。 可现在,这四个字,被写进了大行皇帝的遗制里。 遗制是什么? 是先帝留给后人的政治遗嘱,是新君继位的法理依据,是要载入史册、颁行天下的官方文件。 把这四个字写进遗制,就等於给“元祐奸党”的定性盖上了先帝的玉璽,变成了不容置疑的官方定论。 日后谁要是想为旧党翻案,谁要是想起用旧党人物,便是违背先帝遗志。 便是大不孝。 赵似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治定性了。 这是在用先帝的名义,捆绑新君的手脚。 这是在剥夺他作为皇帝的用人权。 赵似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虽然暂时没有打算起用旧党的人。 新君刚立,朝局不稳,这时候贸然召回旧党,只会让新旧两党重新陷入无休止的攻訐和倾轧。 朝廷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大宋也经不起这样的內耗。 可“暂时不用”和“不能用”,是两码事。 章惇他们这样做,等於是替他把路堵死了。 向太后看著赵似阴沉的脸色,知道他终於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她没有急著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给赵似留出消化这一切的时间。 半晌,赵似才抬起头来,看向向太后,声音有些艰涩。 “娘娘,儿臣……明白了。” 向太后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看来你是想到了。” 赵似嘆了口气,神情复杂。 “娘娘,儿臣確实没想到……章相公他们会在遗制上做文章。是儿臣疏忽了。” 他说的不是客套话。 他是真的疏忽了。 他熟读宋史,知道章惇是什么人——性如烈火,刚直敢为,是王安石之后新党的旗手,是哲宗朝最强势的首相。 他知道曾布是什么人——圆滑世故,首鼠两端,表面上是新党,实则处处为自己留后路。 他知道蔡卞是什么人——蔡京的弟弟,王安石的女婿,阴险狡诈,城府极深。 他知道许將是什么人——状元出身,恭谨持重,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在风口浪尖上屹立不倒。 每一个人的性格、弱点、立场、结局,他都清清楚楚。 可史书上的寥寥数笔,终究只是平面的、抽象的、死去的文字。 而他现在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是沉浮宦海数十年、踩著无数人尸骨爬上来的老狐狸。 他一个不小心,就被算计了。 向太后看著赵似脸上不断变化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向太后温声道,“遗制的事,吾提前看过,也是同意的。” 赵似一愣。 同意了? 同意了你还提出来? 向太后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 “官家,你是后继之君,继承先帝遗志,是天经地义的事。” “元祐年间,尽废新法,確实误了国事。” “先帝亲政后,驱逐元祐党人,恢復新政,这份功业,遗制里不写,反倒说不过去。”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吾是先帝的嫡母,也是你的嫡母。” 她转过头来,看著赵似。 “有些事,你干不得。吾干得。” 赵似心头一震。 向太后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吾之所以没有阻拦,是因为先帝新丧,朝局不稳。” “四位宰执刚刚拥立你登基,正是气焰最盛的时候。” “吾若是在遗制上跟他们爭执,只会让朝堂生出不必要的波澜。” “但这不代表,吾认同他们的做法。” 她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用先帝的遗制,捆绑新君的手脚。这是为人臣子该做的事么?” 赵似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太后看著他,语气又恢復了温和。 “官家,这几个月,政务上的人事调整,你莫要插手。” “吾来做。” “明白么?” 赵似看著眼前这个苍老而疲惫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 她在替他挡刀。 她知道章惇等人势大,知道自己这个新君根基尚浅,知道贸然与宰执们正面衝突只会两败俱伤。 所以她站出来,以太后的名义,替他跟那些老狐狸掰手腕。 她是神宗的正宫皇后,是大行皇帝的嫡母,是临朝称制的皇太后。 她出面调整人事,压制宰执,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而他这个新君,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福寧殿里守灵、读书、学习政务,做一个孝顺听话的好儿子。 等她把路铺好了,把刺头拔掉了,把权力收回来了。 他再亲政,便是一片坦途。 赵似的眼眶有些发热。 “娘娘……” 赵似的声音有些发哽。 向太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必说那些话。吾是你的嫡母,你是吾的儿子。母亲替儿子担些事,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 “你要是真念著娘娘的好,就好好吃饭,好好歇息,別把身子熬坏了。来日方长呢。” 赵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重点了点头。 可他心中,还有一丝不安。 太后要进行人事调整……是要调整到什么程度? 是要敲打敲打章惇,还是要把旧党的人召回来? 他斟酌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儿臣斗胆问一句……” 他抬起头,看著向太后,目光里带著几分试探。 “娘娘可是打算,召回元祐党人?” 向太后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上,沉默了片刻。 “吾也不瞒你。” 她放下茶盏,看向赵似。 “吾確实有这个打算。” 赵似的心猛地一沉。 召回旧党,便意味著新旧两党重新同朝为官,意味著党爭再起。 他太清楚北宋的党爭有多可怕了。 从熙寧到元丰,从元祐到绍圣,新旧两党杀来杀去,今天你贬我,明天我贬你,朝廷的精力全耗在了內斗上。 王安石的变法,司马光的尽废,章惇的清算,一轮又一轮,每一轮都是一次大换血,每一次大换血都是一次伤筋动骨。 大宋的国力,就是在这无休止的內耗中,一点一点被掏空的。 他作为后来人,站在歷史的下游回望上游,看得比谁都清楚。 不能这样下去了。 向太后看著赵似紧锁的眉头,轻轻嘆了口气。 “吾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 “你是怕他们再斗起来,对不对?” 赵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向太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官家,吾不是想让他们继续斗下去。” “吾是想让他们和解。” 和解? 赵似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向太后看著他,语气认真而恳切。 “大宋不能再这样斗下去了。从熙寧到如今,斗了三十多年,死了多少人,误了多少事。” “先帝亲政七年,虽然把旧党压下去了,可朝堂上的裂痕,从来就没有弥合过。” “如今先帝驾崩,新君继位,正是重新来过的最好时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决绝。 “吾想趁著这个机会,把旧党人召回来,让他们同朝为官。吾亲自出面,促成和解。” “这样一来,政事堂的权力被分掉了,章惇他们再想一手遮天,便没那么容易。” “你的用人权,也能顺势拿回来。日后你亲政了,想用谁便用谁,不会被任何人掣肘。” 赵似听完,沉默了。 向太后的这番话,让他想起了原本歷史上的一个细节。 元符三年正月,哲宗驾崩,徽宗继位,向太后临朝称制。 同年,向太后下令召回旧党,將元祐年间被贬的旧臣陆续召回朝中,试图促成新旧两党和解。 这便是歷史上著名的“小元祐”时期。 和解了吗? 表面上和解了。 旧党的人回来了,韩忠彦当了宰相,与曾布並列。 新旧两党同朝为官,看起来一片和气。 可私底下呢? 照样看不顺眼,照样使绊子,照样互相攻訐。 只不过是从你死我活的肉搏,变成了皮里阳秋的暗斗。 等到向太后还政,赵佶亲政,改元崇寧,立马就把旧党再次清算,立了那臭名昭著的“元祐党人碑”。 和解了个寂寞。 赵似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可他也知道,向太后的想法,並非没有道理。 章惇这个人,確实太强势了。 如果没有人压制他,没有人分他的权,他迟早会变成第二个蔡京。 不,他比蔡京更可怕。 蔡京是奸臣,是弄臣,靠的是逢迎上意、溜须拍马。 章惇是能臣,是权臣,靠的是真本事、硬手腕。 能臣变成权臣,比奸臣更难对付。 赵似权衡再三,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看向向太后,神色恭敬而诚恳。 “娘娘思虑周全,儿臣明白了。” “这些日子,儿臣会潜心学习政务,多看多听,少说少做。朝堂上的事,便烦劳娘娘了。” 向太后看著赵似,见他脸上没有半分勉强,眼中满是信任和依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 这孩子,是真的听进去了。 不是阳奉阴违,不是表面恭敬,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可以依靠的长辈。 她伸出手,再次握住了赵似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好孩子。” 她的声音带著几分哽咽,眼中却满是欣慰。 “你放心,有娘娘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赵似反手握住了向太后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29章 曾布的决定 二月初二,龙抬头。 慈德殿。 曾布踏进殿门的时候,向太后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著。 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臣曾布,见过太后娘娘。” 曾布恭恭敬敬地行礼。 他今日穿著一身素白的官袍,腰间繫著麻绳,面色肃穆,看不出半分异样。 “免礼。”向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赐座。” 宫女搬来一把铺了素白锦垫的圆凳,放在软榻前。 曾布谢过恩,侧身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不看向太后,也不四处乱看。 向太后看著他这副恭谨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曾相公,吾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曾布微微欠身:“请太后示下。” 向太后没有立刻说正事。 她低下头,看著手中的佛珠,沉默了许久。 殿內安静得只剩下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沧桑。 “曾相公,你是熙寧年间便入了仕的老人了。这朝堂上的风风雨雨,你比谁都看得多。” 曾布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下头,等著她的下文。 向太后继续说道,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从熙寧到如今,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里,朝廷上的人,换来换去,贬的贬,杀的杀。” “今日你得势,明日我上台。斗来斗去,斗出了什么结果?”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西夏还是那个西夏。辽国还是那个辽国。百姓还是那些百姓。可朝廷里的人才,却越斗越少。” 曾布依旧没有说话,可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收紧了。 向太后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轻轻嘆了口气。 “曾相公,你是聪明人。吾今日召你来,不是要跟你绕弯子。吾就直说了。” 她放下佛珠,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地看著曾布。 “吾想革除党爭久怨。赦免元祐党人,召他们回朝。” 话音落下,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曾布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的瞳孔,在听到“元祐党人”四个字的那一刻,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权衡。 殿內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太后,此事……怕是不妥。” 向太后的眉头微微蹙起。 曾布抬起头,看著向太后,语气恳切:“太后,元祐党人,乃是先帝亲自定性的奸党。” “先帝遗制之中,明明白白写著『元祐奸党』四个字。” “若是此时赦免他们,召他们回朝,岂不是违背了先帝的遗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更何况,章相公那边……太后是知道的。” “章相公平生最恨的,便是元祐党人。” “当年先帝亲政,章相公主持清算,將司马光、吕公著等人追贬夺爵,天下震动。” “如今若是太后下旨赦免旧党,章相公第一个便会站出来反对。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向太后听完,没有急著反驳。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上,像是在品味茶香,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半晌,她放下茶盏,抬起头,看著曾布,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曾相公,你觉得章惇此人,如何?” 曾布一愣。 向太后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章惇有定策之功,这吾不否认。可他独揽大权,跋扈专断,连遗制都敢动手脚。” “曾相公,你是中书侍郎。政事堂里的事,你比吾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曾布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吾今日就问你一句话——若吾日后拿掉章惇,你,能担得起这副担子么?”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曾布的天灵盖上。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隨即又迅速收缩。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可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却不自主的有些颤抖。 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向太后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他,等他做出选择。 曾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可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疯狂转动了。 太后要拿掉章惇。 太后要赦免元祐党人。 太后要革除党爭。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天大的事。 每一件都足以改变整个朝堂的格局。 章惇若是倒了,首相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这样的话... 曾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著利弊得失。 章惇那个人,性如烈火,刚愎自用,在朝堂上树敌无数。 就算太后不动他,迟早也会有人动他。 自己若是死心塌地支持章惇,等章惇倒台的那一天,自己必然会被牵连。 可若是倒向太后…… 太后临朝称制,名义上是大宋的最高掌权者。 可她终究是女人,终究要还政给官家。 官家今年十七岁,最多再过两三年,便要亲政。 到时候,太后还政,自己这个靠著太后上位的首相,还能坐得稳么? 不对。 曾布猛地睁开眼。 官家。 官家才是关键。 太后今日说的这些话,官家知不知道? 若是官家知道,他是支持,还是反对? 曾布在心中飞速回忆著这半个多月来的每一个细节。 官家每日去慈德殿请安,对太后恭顺至极。 官家在福寧殿偏殿读书,从不主动过问朝政。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对太后的依赖和信任,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若是太后要拿掉章惇,官家绝不会反对。 若是太后要赦免旧党,官家也绝不会反对。 想通了这一节,曾布的心中豁然开朗。 他睁开眼,抬起头,看向向太后,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太后思虑周全,臣……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面朝向太后,深深一揖。 “为了江山社稷,臣……同意太后的决断。” 向太后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她微微点头,声音温和了几分。 “曾相公深明大义,吾心甚慰。此事便这么定了。” “具体的章程,你回去好好想想,过两日再入宫详议。” “臣遵旨。” 曾布再次躬身,倒退著出了慈德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曾布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偏西了,薄薄的日光洒在殿前的汉白玉栏杆上,泛著清冷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宫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脸上甚至带著几分从容的笑意。 可他的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般。 章惇。 他在心中默默念著这个名字。 章子厚,对不住了。 我没有別的选择。 你也不要怪我。 第30章 皇帝想要培植心腹了 福寧殿偏殿。 赵似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奏疏,目光落在墨字上,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他在等。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隨即,殿门被轻轻叩响了三声。 “进来。”赵似放下奏疏,抬起头。 梁从政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低声道:“官家,慈德殿那边……” 他压低了声音,將向太后与曾布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赵似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梁从政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赵似忽然笑了。 “果然如此。” 赵似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思考了片刻后,摇了摇头。 眼下最重要的,是得先把自己的手伸到朝堂里先。 只不过从哪入手呢? 赵似沉吟了许久,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陈师锡。 监察御史陈师锡。 就是那个在登极大礼上,跳出来弹劾章惇四人“玩忽职守、失察误国”的陈师锡。 虽然行为有些投机,但確实是他现在最好拉拢的人。 赵似抬起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从政。” 梁从政忙躬身道:“臣在。” 赵似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梁从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小心翼翼地问道:“官家,可是有什么吩咐?” 赵似收回目光,语气不疾不徐:“童贯的罪,判了没有?” 梁从政一愣。 他没想到赵似会忽然问起这个。 童贯被押入大理寺狱,已经快二十天了。 按说审一个內侍的案子,用不了这么久。 可大行皇帝丧仪未毕,朝廷上上下下都在忙丧事,大理寺的官员也不例外。 再加上童贯的案子牵涉到端王,谁也不敢轻易下结论,就这么一直拖著。 梁从政斟酌了一下措辞,躬身答道。 “回官家,还没有。先帝丧仪尚未结束,大理寺的官员们都在轮值守灵,这案子便耽搁了。”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道:“官家若是想快些,臣这便去大理寺催一催?” 赵似摇了摇头。 “不必催。”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篤篤的声响。 “既然还没审,正好。” 梁从政愣住了。 正好? 什么意思? 赵似没有让他猜太久。 他敲了敲桌面,缓缓开口:“有司会审的官员……唔,御史台的人,让陈师锡去。” 梁从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赵似的意思。 官家点名让陈师锡去会审,不是因为这案子有多重要。 而是因为,官家想用陈师锡。 想让陈师锡通过这个案子,进入官家的视线,顺理成章地得到提拔。 且这样的话,不会引起政事堂跟太后猜测。 梁从政心中暗暗咋舌。 这位十七岁的少年天子,心思之深,手段之妙,简直让人嘆为观止。 明明是在培植亲信,却做得如此不著痕跡。 他连忙躬身道:“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慢著。” 赵似叫住了他。 梁从政连忙回身,恭声道:“官家还有什么吩咐?” 赵似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这件事,你稟报太后娘娘的时候,加点你自己的猜测。” 梁从政心头一跳。 “就说……” 赵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斟酌措辞。 “朕想培植心腹了。” 梁从政脑子顿时一懵,告诉太后很正常,毕竟太后迟早会知道。 但让自己加猜测告诉太后,官家想要培植心腹? 这不怕太后生气? 他有点不理解官家究竟是想要干嘛。 但还是恭敬答道。 “臣明白。” “臣会跟太后娘娘说,官家让陈师锡去会审童贯。” “臣自己猜测,官家这是想……栽培些自己人了。” 赵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娘娘同意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一卷文册上。 “就擬一张诸葛武侯的《出师表》,拿给陈师锡。” 梁从政又是一愣。 《出师表》? 赵似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却没有解释,只是淡淡说道。 “如果太后娘娘不同意,你再回来跟朕说。” 梁从政不敢再多问,躬身行礼:“喏。” 他转身,正要退出偏殿,赵似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慢著。” 梁从政再次回身,恭声道:“官家还有什么吩咐?”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冯成最近干得怎么样?” 梁从政心头微微一紧。 冯成是官家潜邸的贴身內侍,是官家真正的心腹人。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恭声答道。 “回官家,冯成在入內內侍省干得不错。” “这孩子聪明,学东西快,手脚也勤快,同僚们都夸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不过……臣瞧著,他最近有些忧虑。” 赵似挑了挑眉,似乎並不意外:“怕朕不用他?” 梁从政笑呵呵地回道:“他还年轻,不懂官家的苦心。等他在入內內侍省多歷练些时日,自然就明白了。” 赵似摇了摇头,轻轻嘆了口气。 “他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朕也就不用让他去学了。” 这话说得梁从政心中一阵欢喜。 官家这是在肯定他的能力啊! 他连忙躬身道:“官家谬讚了。臣不过是痴长几岁,多吃了几年乾饭罢了。都是官家圣明,臣才能有今日。” 赵似没有理会他的马屁。 他靠在椅背上,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样吧。皇城司那边,也得派个人去盯著了。” 梁从政心头一跳。 皇城司! 那可是大宋最重要的情报衙门! 掌探刺中外、察访奸宄,权力之大,不在御史台之下。 谁掌握了皇城司,谁就掌握了汴京城里所有人的秘密。 官家这是要…… “让冯成去当个押班吧。” 赵似的语气平淡。 “有什么消息,让他传给你,你再传给朕。” 梁从政心中一阵狂喜。 官家这是……这是把皇城司交给他了! 冯成去当押班,名义上是皇城司的人,实际上消息还是要通过他梁从政传到官家耳朵里。 从某些方面说,跟自己直接兼了皇城司的职没什么区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官家信任他! 说明官家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心腹! 梁从政连忙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 “官家仁慈!臣替冯成谢官家恩典!臣必定好好开导冯成,让他知道官家的苦心,绝不让官家失望!” 赵似看著他这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去吧。” “喏!” 第31章 这天下都是官家的。 慈德殿。 梁从政踏进殿门的时候,向太后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捧著一盏温热的药茶,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臣梁从政,叩见太后娘娘。” 梁从政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额头触地,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殿內的寧静。 向太后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起来说话。” “谢娘娘。” 梁从政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侧,腰背微微佝僂著,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谨。 向太后抿了一口药茶,將茶盏放回小几上,这才缓缓问道。 “这个时辰来,可是官家那边有什么事?” “回娘娘,確有要事。” 梁从政躬著身子,语速不疾不徐。 “官家方才在福寧殿吩咐臣,说大理寺那边,童贯的案子还没审。” “官家的意思是,御史台会审的官员,让监察御史陈师锡去。” “让臣过来问问娘娘的意见。” 向太后闻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梁从政偷偷抬眼,覷了一眼太后的神色,心中暗暗打鼓。 他咬了咬牙,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娘娘,臣斗胆……臣自己琢磨著,官家这似乎是想……栽培些自己人了。” 话音落下,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向太后斜过眼来,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激得梁从政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这天下都是官家的。” 向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官家想用谁,便用谁。何须来问吾?”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继续说道。 “你回去告诉官家。往后这种事,无需特意遣人来报。让官家自己决定便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梁从政心头一松,正要躬身应是,向太后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不过——”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让人心里发紧。 “你是皇城里的老人了。有些事,你告诉吾,是对的。” “但——” 她顿了顿,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梁从政。 “別自己妄加猜测。” “官家让你说什么,你便说什么。” “官家没让你说的,一个字也不要多。” “吾能容你,是看在你这些年兢兢业业的份上。” “可若是哪一天,你惹了官家厌恶……” 她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一缕青烟。 “到那个时候,吾也保不住你。” 梁从政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娘娘恕罪!臣……臣该死!” 向太后低头看著跪伏在地的梁从政,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起来吧。” 她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告诫。 “吾不是在嚇你。吾是担心你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到头来,把自己搭进去。” “你是宫里的老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传到谁的耳朵里,你比谁都清楚。別到头来,糊涂了。” 梁从政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臣懂了!臣真的懂了!臣以后绝不敢再乱来!谢娘娘教诲!” 向太后看著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她摆了摆手,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淡然。 “去吧。” “喏!臣告退!” 梁从政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倒退著出了慈德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梁从政站在廊下,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了方才殿中的惶恐与惊惧。 他方才那番惶恐、那番跪地求饶,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演的。 真的是,他確实没想到向太后会说出那番话来。 不是责怪他多嘴,而是担心他惹了官家厌恶。 太后……对官家,居然信任至此,维护至此。 居然完全不担心官家夺权? 至於演的一步是因为,他早已投靠官家,对官家忠心耿耿。 如今也算是圣眷正隆,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忽然,他脸上露出一个苦笑。 不过现在他也算是看出来了。 官家早就知道,太后不会生气。 只不过这倒是苦了自己。 官家让他加猜测去说,是官家的意思。 太后训斥他妄加猜测,是太后的意思。 两头的意思他都得听著,两头的差事他都得兼顾著。 这其中的分寸,差一毫釐便是万丈深渊。 梁从政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翻涌的万般情绪,整了整官袍,迈著沉稳的步子,往福寧殿的方向走去。 …… 慈德殿內。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向太后便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再去碰那盏药茶,只是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嘴角微微翘起。 “从台諫入手……”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很不错。” 她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江山,没交错人。”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沉吟了许久。 她侧过头,对著殿內侍立的贴身女官招了招手。 “娘娘。”女官快步上前,躬身听命。 向太后看著她,缓缓开口。 “去,到御厨取些新制的糕点,拣几样朱太妃素日爱吃的,送过去。” 女官微微一愣,但立刻躬身应是。 向太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传吾的口諭——大行皇帝丧仪期间,太妃心中哀痛,吾甚是掛念。” “福寧殿那边,官家日夜守灵,辛苦得很。” “太妃若是得閒,便去福寧殿看看官家。母子之间,不必太过拘礼。” 女官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色,只是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奴婢遵旨。” 向太后摆了摆手,重新靠回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女官倒退著出了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风雪依旧。 向太后闭著眼睛,嘴角那抹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第32章 冯成认义父 入內內侍省的官署在皇城西南角,离慈德殿约莫一盏茶的脚程。 他踏进署门时,院中几个洒扫的小內侍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都知。” “都知。” 梁从政微微頷首,脚下不停,径直穿过前院,往值房走去。 值房不大,陈设也简朴。 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案靠窗摆著,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摞著几卷文册。 梁从政走到书案后坐下。 他没有急著研墨。 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將《出师表》的全文在心中默了一遍。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七百三十九个字。 一字一句,从他心底流淌而过。 他幼时入宫,內书堂的师傅教他识字读书,第一篇让他全文背诵的,便是这篇《出师表》。 师傅说,这是千古第一忠臣之文,做內侍的,读懂了这篇文,便读懂了什么叫忠心。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亲贤臣,远小人”,不懂什么叫“受任於败军之际,奉命於危难之间”。 只知道师傅让背,他便背。背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后来年岁渐长,在宫里沉浮几十年,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翻云覆雨,再读《出师表》,才品出其中的滋味来。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 梁从政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方漆黑的砚台上。 他忽然有些明白,官家为什么要点名要这篇《出师表》。 忠! “官家真是圣心难测啊,什么都不说出口,但似乎什么都说了。” 梁从政轻轻舒了一口气,伸手拿起砚台上的墨锭,在砚池里缓缓研磨。墨香渐渐瀰漫开来,混著炭火的气息,在值房里氤氳。 他铺开一张素绢,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素绢上方,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他的字不算好。 內书堂出来的內侍,字跡大多工整有余,风骨不足。 但胜在端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不带半分潦草。 七百三十九个字,他写了將近半个时辰。 最后一笔落下。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梁从政搁下笔,將素绢提起,轻轻吹乾墨跡。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確认没有错漏,这才將素绢仔细卷好,收入袖中。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出了值房。 ... 另外一边。 冯成正在西厢房里整理文书。 这些日子他在入內內侍省跟著梁从政学规矩,虽说是“供奉”的身份。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资歷浅、根基薄,在这满是人精的內侍省里,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梁从政待他倒是不错。 该教的教,该点拨的点拨,从不藏著掖著。 可官家却一直没召他,这让他不由得有些害怕,不知道官家究竟是什么意思。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冯成。” 是梁从政的声音。 冯成连忙起身,快步迎到门口,躬身行礼:“都知。” 梁从政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笑:“进来说话。” 冯成侧身让过,等梁从政进了门,才跟在他身后,垂手立在一旁。 梁从政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冯成,语气平和:“官家交代了几件事。其中一件,与你有关。” 冯成心头一跳,腰弯得更低了些:“请都知示下。” 梁从政看著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轻轻嘆了口气:“不必如此拘谨。是好事。” 冯成抬起头,眼中带著几分茫然。 “官家说了,让你去皇城司,当个押班。” 梁从政的声音不疾不徐。 冯成愣住了。 皇城司。 押班。 冯成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直衝眼眶。 他鼻子一酸,声音都有些发颤:“都知……这……这是真的?” “官家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梁从政看著他这副又惊又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官家说了,让你去了皇城司,有什么消息,先传给我,我再传给官家。” 冯成连连点头:“是!是!奴婢一定好好干!绝不给都知丟人,绝不给官家丟人!” 他说著,眼眶已经红了。 梁从政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冯成啊。”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今年多大了?” 冯成一愣,忙答道:“回都知,奴婢今年十六了。” “十六。” 梁从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十六岁……真好。” 他收回目光,看著冯成,忽然问了一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冯成摇了摇头:“回都知,奴婢自幼便被送进了宫,家里的事……记不太清了。” 梁从政微微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冯成,你我都是无后之人。” 冯成浑身一震。 梁从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捲素绢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咱们做內侍的,进了这皇城,断了子孙根,便註定了一辈子孤苦。” “年轻时还好,有差事在身,有同僚往来,不觉得什么。” “可等年岁大了,腿脚不利索了,差事也交卸了,到那个时候,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著冯成。 “我在宫里沉浮了大半辈子,见惯了起起落落。” “今日你得势,人人捧著你。明日你失势,人人踩著你。” “什么同僚之情、上下之义,都是虚的。” “只有一样是真的。” 他的目光落在冯成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自己人。” 冯成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是傻子。 这內侍里的自己人,无非就是结拜或认义父,义子。 梁从政四十几岁了,肯定不可能跟他结拜。 这是在……认他做儿子。 冯成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梁从政是入內內侍省都知,內侍之首,官家身边最得用的人。 自己不过是一个刚从潜邸入宫的小內侍,资歷浅、根基薄,若不是官家念著旧情,他连这入內內侍省的门都进不来。 梁从政要认他做义子,不是他高攀,是梁从政折节。 可他也清楚,梁从政看中的,不是他冯成这个人。 是他身上那层“官家潜邸心腹”的身份。 是他与官家之间那份自幼相伴的情分。 梁从政是官家的心腹,他也是官家的心腹。 两人若是多了这么一层父子的关係,那便是真正的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里,多一个自己人,便是多一条命。 冯成心念电转,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已有了决断。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义父在上,受儿子一拜。”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梁从政坐在椅子上,看著跪伏在地的冯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 有感慨。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在宫里熬了大半辈子,从一个洒扫的小內侍,一步一步爬到入內內侍省都知的位置。 这几十年来,他见过太多的人,经过太多的事,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此刻,看著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他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扶住了冯成的肩膀。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冯成顺势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眼眶还是红的。 梁从政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站起身来,拍了拍冯成的肩膀。 “从今往后,你我便是父子了。在这皇城里,咱们爷俩互相扶持,给官家好好办差。” 冯成重重地点了点头:“儿子听义父的。” 梁从政看著冯成,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语气温和。 “孩子,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按理说,该好好摆几桌,请同僚们热闹热闹。” 他顿了顿,拿起那捲素绢,在冯成面前晃了晃。 “不过义父身上还有官家交代的要紧差事,得先去办妥了。” “等今夜,义父把省里有头有脸的都叫上,咱们好好聚一聚,庆祝庆祝。” 冯成连忙躬身。 “儿子听义父的。义父先去忙差事,儿子在这儿等著。” 梁从政看著他这副乖巧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將素绢收入袖中,整了整官袍,迈步往值房外走去。 第33章 陈师锡是真想多了 黄昏。 陈师锡的宅子在汴京城西南隅的曲院街深处,是一座两进的小院,院墙斑驳,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他俸禄微薄,在这寸土寸金的汴京城里,能赁下这样一座小院,已算是同僚中过得去的了。 他手里捏著一卷《汉书》,目光落在“晁错传”三个字上,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自从正旦大朝会上被官家当眾喝退,他便知道,自己这监察御史做到头了。 官家不需要他这把刀。 至少,不需要他这样急不可耐跳出来的刀。 这些日子,他每日照常去御史台点卯,照常翻阅案牘,照常与同僚寒暄。 表面上一切如常,可他能感觉到,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有人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连往日里与他交好的几个同年,约他吃酒时语气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这很正常。 一个被官家当眾喝退的御史,一个得罪了四位宰执的言官,谁沾上谁倒霉。 陈师锡放下手中的《汉书》,端起案上的茶盏。 茶是午时沏的,早已凉透了,入口又苦又涩。 他没有叫僮僕来换,只是將茶盏放回原处,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他在等。 等那一纸贬黜的敕命。 按惯例,像他这种得罪了宰执的言官,无非是外放州县,远远打发出去。 运气好些,去江南富庶之地做一任知县。 运气差些,去岭南、去荆湖,去那些瘴癘横行的穷乡僻壤。 去哪里都无所谓。 他只是有些不甘心。 大行皇帝亲政七年,章惇独揽大权,党羽遍布朝堂。 他陈师锡不是什么元祐党人,也不是什么心法支持者。 他只是一个读圣贤书出身的进士,一个想做点事的言官。 可这些年,他亲眼看著章惇、蔡卞他们如何排挤异己,如何钳制言路,如何將朝堂变成一言堂。 他上过奏疏,参过蔡卞,参过章惇,每一封奏疏都写得言辞恳切、有理有据。 然后呢? 留中不发。 石沉大海。 大行皇帝信任章惇,谁也撼动不了。 如今新君登基,他本以为会有一番新气象。 可这些日子看下来,政事堂还是那个政事堂,章惇还是那个章惇。 他並不是想要搞死谁。 只是觉得,这样下去,大宋会出问题。 “阿郎。” 老僕陈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陈师锡收回思绪,淡淡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陈安佝僂著腰走进来,脸上有些紧张。 “阿郎,外头来了人。说是……宫里的。” 陈师锡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 该来的,终究会来。 不过是早几日晚几日罢了。 他迈步往正厅走去,脚步沉稳,腰背挺得笔直。 正厅里,一个身著素白內侍官袍的中年人正背对著门站著,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陈师锡一愣。 入內內侍省都知,梁从政。 陈师锡心头微微一沉。 能让梁从政亲自跑一趟的,恐怕不是什么寻常的贬黜敕命。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陈师锡,见过梁都知。” 梁从政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陈御史客气了。我当不得这般大礼。” 陈师锡直起身,请梁从政上座,又命陈安上茶。 梁从政摆了摆手:“茶就不必了。我来,是奉官家口諭,给陈御史带两样东西。” 陈师锡心头一跳。官家? 不是政事堂的敕命,是官家的口諭?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整了整衣冠,面朝北面,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臣陈师锡,恭听圣諭。” 梁从政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双手捧著,递到陈师锡面前:“第一样,是这卷字。” 陈师锡双手接过,展开素绢。 入目便是三个字—— 出师表。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陈师锡捧著素绢的双手微微发颤。 梁从政看著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 过了许久,陈师锡才將素绢仔细卷好,站起身,声音微微发哑:“敢问梁都知……这?” 梁从政道:“官家让我送来的。” 陈师锡有些发愣。 为什么? 他脑子里飞速转著,忽然想起正旦那日,官家喝退他的那一幕。 那一句“退下”,他记了將近一个月。 他一直以为,那是官家厌恶他逢迎投机。 可如果官家真的厌恶他,为什么还要送这卷《出师表》给他? 《出师表》是什么? 是诸葛武侯北伐之前,写给后主刘禪的奏表。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陈师锡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官家不是在厌恶他。 官家是在试他。 试他陈师锡是不是一个只会逢迎投机的小人,试他有没有风骨,敢不敢任事。 能不能在满朝文武都沉默的时候,站出来说真话。 那一声“退下”,不是拒绝,是考验。 而这卷《出师表》,是答案。 官家在告诉他——朕要的,不是逢迎之人。 朕要的,是诸葛亮那样的忠臣。 是敢任事、敢担当、敢说真话的贤臣。 陈师锡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將素绢紧紧攥在手里,声音发哽:“臣……臣何德何能……” 梁从政看著他这副模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第二样,是这桩差事。” 陈师锡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是大理寺的会审文书。 童贯一案,御史台需派员参与会审。 文书末尾,是他的名字——陈师锡。 官家亲自点的名。 陈师锡捧著文书,指尖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抬起头来,看向梁从政,声音郑重而恳切。 “梁都知,官家……可有什么话,带给下官的?” 梁从政缓缓摇了摇头:“官家没有话带给你。” 陈师锡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梁从政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垂下眼帘,像是在犹豫什么。 半晌,他轻轻嘆了口气。 “陈御史,你我虽素无交情,但今日我多嘴说一句——” 他抬起眼,看著陈师锡,一字一句地说道:“如实。” 陈师锡有些发愣,脑海中百转千回。 最后深深一揖:“多谢梁都知指点。下官,明白了。” 梁从政侧身避开,摆了摆手:“我什么都没说。陈御史,好自为之。” 说罢,他整了整衣袍,转身往门外走去。 陈师锡捧著素绢和文书,站在正厅里,目送梁从政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院门合拢的声音传来,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手中的两样东西。 《出师表》。 会审文书。 陈师锡深吸一口气,將素绢和文书仔细收好,转身往书房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腰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官家要的,不是逢迎。 官家要的,是如实。 那他就如实审,如实判,如实奏报。 不管牵涉到谁,不管得罪什么人。 他陈师锡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等的就是这一天。 书房里,烛火依旧摇摇晃晃。 他重新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四个字—— 臣师锡言。 窗外,暮色四合。 陈师锡笔下不停,一行一行地往下写。 他不知道的是,他完全误解了赵似的用意。 赵似送《出师表》,只是觉得这篇文够分量,能让陈师锡觉得自己被重视。 点名会审,也只是因为陈师锡是台諫官,好用。 仅此而已。 什么“试他风骨”,什么“亲贤臣远小人”,都是陈师锡自己脑补出来的。 第34章 曾布的谋划【求月票,推荐票】 入夜,政事堂。 烛火摇摇晃晃,將值房里的陈设映得影影绰绰。 案上摊著几份文书,墨跡已干,却无人收拾。 炭盆里的炭火將熄未熄,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归於沉寂。 曾布坐在左首,手里捧著一盏茶。 许將坐在他对面,手里捏著一份从户部送来的度支文书,低头细看,眉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章惇不在。 三日前,他便离了汴京,前往永厚陵监造大行皇帝山陵。 而蔡卞也回家歇息了。 曾布眼见政事堂只有自己跟许將两人。 心中开始思量起来。 半晌后。 他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许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那份文书。 “冲元。”曾布开口了。 许將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曾布平日里唤他“许相公”,公事公办,从不逾矩。 今夜忽然换了称呼,他心中便有了几分警觉。 “子宣兄有何事?”许將搁下笔,抬起头来。 曾布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冲元,你我同朝为官,算来也有二十余年了吧。” 许將微微皱眉,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只点了点头:“熙寧九年至今,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 曾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二十四年间,这朝堂上的人,来来去去,贬的贬,杀的杀。你我二人,能坐到今日这个位置,不容易。” 许將没有接话。 他知道曾布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此人心思深沉,每一句话都有其用意,他等著曾布的下文。 曾布抬起眼,目光落在许將身上,声音放低了几分:“冲元,你觉得大宋眼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许將沉默了一瞬,答道:“大行皇帝丧仪未毕,山陵未成,此为头等大事。” 曾布摇了摇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丧仪之后。朝堂之上。” 许將垂下眼帘,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子宣兄有话不妨直说。” 曾布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按在膝上,目光直视许將。 “召回元祐党人。促成和解。” 话音落下,值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许將端著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曾布,眼中满是震惊。 “子宣兄,你——” “我是认真的。”曾布打断了他。 许將放下茶盏,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惊怒:“子宣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曾布没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 “冲元,我问你。”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从熙寧到如今,党爭斗了三十多年,斗出了什么结果?”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下去。 “熙寧变法,元祐更化,绍圣绍述。” “一轮又一轮。” “王介甫的亲信,司马光的门生,章惇的党羽,今日你得势,明日我上台。” “再这样斗下去,不用等外敌打过来,大宋自己就把自己斗垮了。” 许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可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已经微微收紧了。 曾布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 “冲元,我不是要替元祐党人翻案。” “司马光当年尽废新法,確有过失。可元祐年间在朝的那些人,不全是奸佞。” “范纯仁、吕大防、苏辙、刘挚……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读圣贤书出身的?” “哪一个不是当年神宗皇帝亲自拔擢的人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他们与章惇有私怨,与新法有分歧。” “可他们不是卖国贼,不是乱臣贼子。他们是犯了错的大宋臣子。” “大行皇帝將他们贬出京城,夺职追贬,已经惩治过了。” “如今新君登基,正是改弦更张的时候。” “若能趁著这个机会,將他们召回来,让他们同朝为官,促成新旧两党和解——”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著许將:“冲元,这是利在社稷的事。” 许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了。 曾布说得都对。 大宋不能再这样斗下去了。 三十多年的党爭,已经將朝廷的元气耗得七七八八。 可他怕。 怕的不是召回旧党这件事本身。怕的是,召回之后。 新旧两党仇怨之深,不是一道赦免詔书就能化解的。 当年章惇主持清算,追贬司马光、吕公著,將元祐党人一网打尽,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含恨而死。 这些血海深仇,岂是一句“和解”就能抹去的? 若召回之后,再斗起来,便不是一两个人的贬黜,而是整个朝堂的分裂。 到那个时候,他许將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许將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炭火彻底暗了下去,久到曾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终於说话了。 “子宣兄。” “可你想过没有——章惇那边,如何交代?” 曾布等的就是这句话。 “冲元,我问你。章惇如今,像什么?” 许將微微一怔。 曾布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章惇有定策之功,这我不否认。” “可你我都看在眼里,自从先帝任他为首相以来,章惇独揽大权,跋扈专断。” “政事堂的大小事务,哪一件不是他说了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我二人,名为宰执,实为陪衬。” “蔡元度是王安石的女婿,章惇还要给他几分薄面。” “冲元你呢?我你呢?政事堂议事,你我可有几次说得上话?” 许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曾布说的是实情。 章惇確实太强势了。 强势到政事堂几乎成了一言堂。 可许將並不完全认同曾布的说法。 章惇的强势,是因他確实有定策之功,是因大行皇帝信任他。 如今新君登基,太后临朝,章惇的权势已不似从前那般无可撼动。 曾布这番话,多少有些危言耸听。 曾布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问了一句。 “冲元,你可知,太后娘娘今日召我入慈德殿,说了什么?” 许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曾布一字一句地说道:“太后说,她想革除党爭久怨。她想赦免元祐党人,召他们回朝。” 值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许將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大变。 太后? 他现在可算明白曾布为何敢跟他说这些话了。 原来是太后的意思。 曾布看著许將脸上变幻的神色,趁热打铁,又向前倾了倾身子。 “冲元,我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以势压你。” “我是真心实意想请你与我一同促成此事。” “章惇眼下不在汴京,正是最好的时机。” “等他回来,木已成舟,他便是想反对,也无从反对了。” 许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曾布没有催促。 良久,许將睁开了眼。 他看著曾布,缓缓开口。 “子宣兄。你我同朝二十余年,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章惇独揽大权,確有不当之处。党爭之祸,也確已到了不得不解的地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几分决绝。 “但我许將把话说在前头。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爭权,不是为了夺利。是为了大宋。” 曾布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冲元,我知你为人。你我二人,共进退。” 许將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端起茶盏,將杯中残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子宣兄若无他事,我便先去处置户部的文书了。” 曾布也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冲元自便。” 许將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推门而出。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 曾布站在值房里,目送许將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嘴角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许將拿下了。 政事堂四位宰执,章惇不在,蔡卞孤掌难鸣,不足为虑,许將已站在他这一边。 三占其二,足够了。 曾布重新坐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著,脑中飞速盘算著接下来的每一步。 章惇一时半会回不来,他需要在这段时间內开始行动。 先从蔡卞下手。 只要將他赶出汴京,章惇便断了一臂。 等元祐党人陆续召回,韩忠彦、范纯仁这些人入了朝,他再联合他们,一齐向章惇发难。 首相之位,便是囊中之物。 曾布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曾子宣,这一局,你贏定了。 窗外,更鼓响起,沉沉闷闷的,一下一下,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第35章 母子相见 福寧殿偏殿的烛火比往常多点了两盏,映得满室通明。 赵似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政事堂刚送来的札子,目光落在墨字上,眉头微微蹙起。 札子是章惇领衔所上,说的是山陵使司的经费拨付事宜。 赵煦的陵寢尚未定址,山陵使司却已开出了第一笔开销。 光是採石、伐木、徵调民夫的预支,便要四十万贯。 四十万贯。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著大宋一年的岁入。 元符二年天下財赋总收入不过八千余万贯,这还只是帐面数字。 实际上各路州军的积欠、折纳、挪借,早把帐面上的数字掏空了大半。 四十万贯,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可这只是开始。 山陵营建、丧仪开销、百官賻赠、辽国弔祭使的接待…… 一桩桩一件件,都要钱。 他正要提笔批覆,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似抬起头。 帘子被轻轻挑起,一名小黄门躬身而入,跪地稟道。 “官家,朱太妃娘娘往福寧殿来了,片刻即至。” 赵似握著笔的手微微一顿。 母妃来了? 他愣了一瞬,隨即放下笔,从书案后站起身来。 这些日子他要按照礼制守孝,加上读书,学习政务。 他是真的没时间去见母妃。 赵似心中涌起一股歉疚。 他整了整身上的素麻丧服,快步往殿门走去。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夜风裹著二月初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微微一颤。 廊下的白纸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將殿前的地面映得忽明忽暗。 远远的,一行人正穿过甬道往这边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身上穿著素白的丧服,头上簪著白花,腰间繫著麻绳。 她身形纤瘦,面容清秀,眉眼之间与赵似有五六分相似。 岁月在她的眼角留下了细细的纹路,却未曾夺走她年轻时的风韵,反倒添了几分沉淀之后的从容。 她身后跟著四名宫女,两名內侍,排场不大,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赵似快步迎上前去。 母子二人隔著几步远站定。 朱太妃的目光落在赵似身上——落在他微微凹陷的眼窝上,落在他被粗麻丧服磨红了的脖颈上,落在他那双因连日握笔而微微发颤的手上。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 赵似撩起丧服的下摆,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 “儿臣参见母妃。母妃万安。”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太妃浑身一颤,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快起来。快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赵似顺势起身,看著朱太妃通红的眼眶,心中一酸。 母子二人相对而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朱太妃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赵似的脸颊。 “瘦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才半个多月……怎么瘦了这么多。” 赵似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母妃,外面冷,进殿说话吧。” 朱太妃点了点头,由赵似扶著,母子二人並肩往偏殿走去。 身后跟著的宫女內侍们识趣地停在了殿外,只留下一个贴身老宫女远远地候在门边。 殿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赵似扶著朱太妃在软榻上坐下,自己则在她对面落座。 母子之间隔著一张小几,几上摆著一盏温茶、几碟糕点。 朱太妃没有喝茶,也没有碰糕点。 她只是看著赵似,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了许久,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她垂下眼帘,轻轻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轻得像一缕青烟。 可落在赵似耳中,却比任何话语都沉重。 “母妃……”赵似张了张嘴。 朱太妃抬起手,打断了他。 “吾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你要说,你是新君,政务繁忙,抽不开身。” “你要说,大行皇帝丧仪未毕,你日夜守灵,不敢擅离。” “你要说,太后临朝称制,你要时刻留意朝局,不能有半分懈怠。”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著赵似。 “这些,吾都懂。” 赵似沉默了。 朱太妃收回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上。 “吾今日来,不是来怪你的。” 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赵似倾诉。 “大行皇帝驾崩那日,吾便过来。”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 “可太后下了旨。说国丧期间,后宫嬪妃各於本宫服丧,不得擅离,不得串连,不得……” 她咬了咬牙,没有说下去。 赵似的心猛地一沉。 朱太妃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才继续说道。 “吾每日在宫里给先帝烧香,念经。想去福寧殿看看先帝的梓宫,想去看看你。” 她抬起眼,看著赵似,眼眶又红了。 “可太后不让。”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委屈。 “吾是先帝的生母。大行皇帝,是吾的亲生儿子。”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驾崩了,吾这个做母亲的,连去他灵前哭一场……都不行么?”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似坐在她对面,看著她通红的眼眶,看著她强忍著不让泪水落下的倔强模样,心中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知道,朱太妃说的不是假话。 国丧期间,后宫嬪妃確实要各於本宫服丧,这是礼制。 可礼制是礼制,人情是人情。 一个母亲,连去自己亲生儿子的灵前哭一场都要被人拦著。 这搁在谁身上,都受不了。 朱太妃没有等他回答。 她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才继续说道。 “今日午后,太后忽然遣人来传话。说吾可以来福寧殿了。” “说官家日夜守灵,辛苦得很,让吾来看看。”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落在赵似眼中,却比哭还让人心酸。 “吾听了,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朱太妃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高兴是高兴的。可高兴完了,又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 第36章 朱太妃的野望 赵似看著她,看著她嘴角那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看著她眼中极力压抑的委屈与不甘。 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朱太妃面前,再次撩起丧服的下摆,跪了下去。 “似哥儿——” 朱太妃伸手去扶他,却被他轻轻避开了。 “母妃。” 赵似跪在地上,抬起头,看著朱太妃,声音低沉而郑重。 “是儿臣不孝。” 朱太妃愣住了。 赵似没有迴避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些日子,儿臣日夜都在福寧殿。” “太后那边,是儿臣请她临朝称制的。” “后宫的事,也是儿臣託付给太后的。” 他深吸一口气。 “母妃受的委屈,归根结底,是儿臣思虑不周,是儿臣的错。”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儿臣给母妃赔罪。” 朱太妃看著他跪伏在地的模样,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连忙伸手,用力將他扶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又气又心疼。 “吾不过是……不过是心里有些委屈,跟你说说罢了。你跪什么?你磕什么头?” 她手忙脚乱地替赵似拍去丧服上的灰尘,又拿帕子去擦他额头上的砖痕。 赵似顺势起身,握住了她的手。 “母妃。儿臣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朱太妃的动作顿住了。 赵似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太后是儿臣的嫡母。母妃是儿臣的生母。” “在儿臣心中,两位都是儿臣的母亲。没有高下之分,没有亲疏之別。” 朱太妃看著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赵似握紧了她的手。 “太后那边,儿臣会去说。日后母妃在宫中的起居、出行,不必受那么多限制。” “母妃想去福寧殿,隨时可以来。想去兄长灵前祭拜,也隨时可以去。” 他顿了顿。 “这是儿臣欠母妃的。” 朱太妃看著赵似那张年轻而郑重的脸,心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復了下来。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风声都停了,久到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她轻轻抽回了被赵似握住的手。 她垂下眼帘。 “似哥儿。吾今日来,不是为了让你去跟太后討价还价的。” 赵似愣住了。 朱太妃看著他错愕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 “吾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吾只是有些不甘心。” 她收回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神宗皇帝在世时,吾不过是个小小的御侍。” “后来生了你六哥,又生了你,才一步步封了才人、婕妤、昭容、贤妃、太妃。”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你六哥登基那年,他才九岁。吾想著,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她顿了顿。 “可他是皇帝。吾是他的生母,却只能隔著帘子看他。” “他每日给向太后请安,吾只能在旁边站著。他叫向太后『娘娘』,叫吾……” 她没有说下去。 赵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哲宗赵煦的生母是朱太妃,可赵煦登基时年仅九岁,由祖母高太后临朝称制。 高太后手腕强硬,將朱太妃压得死死的。 赵煦每日给向太后请安,朱太妃只能在旁边站著,连坐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后面自己兄长年岁渐大,朱太妃的处境才稍稍改善了些。 可即便如此,她也始终只是个太妃。 朱太妃收回目光,看著赵似,缓缓开口。 “如今你六哥走了。你又做了皇帝。”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吾两个儿子,都做了大宋的官家。” 她的眼眶又红了。 “可吾……还是个太妃。”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赵似的心尖上。 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似坐在朱太妃对面,看著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著她鬢边藏不住的几缕银丝。 看著她交叠在膝上微微发颤的双手,心中翻江倒海。 他知道母妃想要什么。 太后的名分。 她两个儿子都做了皇帝,论理,她早该是太后了。 哲宗在位时,她没能晋封太后。 如今他又做了皇帝,她依旧是太妃。 这搁在谁身上,都不会甘心。 可他能怎么办? 他现在去跟向太后说,要尊生母为太后? 向太后会怎么想? 他请向太后临朝称制时,口口声声说“娘娘是儿臣的嫡母”,说“儿臣需要娘娘”。 向太后信了,替他担起了朝堂上的风雨,替他挡著章惇那些老狐狸的明枪暗箭,替他铺路、替他分忧。 如今他转头就要尊生母为太后? 这不是过河拆桥是什么? 向太后不是圣人。 她有她的私心,有她的顾虑,有她的底线。 她之所以愿意替他担这些,是因为他表现得足够恭顺、足够依赖、足够像一个需要母亲保护的孩子。 若他此时提出要尊生母为太后,向太后心中那根刺,便再也拔不出来了。 他现在要的是稳定。 等他慢慢培植好班底,掌握大权后,怎么办都行。 但绝对不是现在。 赵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再次跪了下去。 朱太妃看著他跪下的动作,眼中的泪水终於滑落下来。 她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侧过脸,用帕子紧紧捂著嘴,肩膀微微颤抖。 “母妃。” 赵似跪在地上,声音低沉而艰涩。 “儿臣……不孝。” 他抬起头,看著朱太妃。 “母妃的心事,儿臣懂。可儿臣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请母妃……再给儿臣一些时间。” 朱太妃没有说话。 她依旧侧著脸,用帕子捂著嘴,泪水无声地滑落。 赵似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儿臣向母妃起誓。待儿臣亲政,掌了权柄,第一件事,便是为母妃正名分。” “到时候,母妃应得的一切,儿臣都会补上。绝不食言。” 朱太妃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用帕子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平復了翻涌的情绪,才缓缓转过头来,看著跪在地上的赵似。 “起来吧。” 赵似没有动。 朱太妃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起来。”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吾又没有怪你。” 赵似这才顺势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朱太妃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这是她的儿子。 大宋的官家。 九五之尊。 可他跪在她面前时,依旧像小时候打碎了花瓶、等著她责罚的模样。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吾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 “吾等你。” 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 赵似的鼻子猛地一酸。 朱太妃没有再看他。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素白丧服,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吾去看看你六哥。” 赵似上前扶住朱太妃的手臂。 “母妃,我带您去。” 母子二人並肩走出偏殿。 廊下的白纸灯笼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缓缓往停放梓宫的方向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朱太妃带来的其中一名宫女,眼睛时不时便往后宫方向看去。 第37章 太后病了? 亥时末,慈德殿。 殿內烛火已熄了大半,只余软榻旁一盏青瓷灯还亮著,昏黄的光晕將向太后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墙壁上。 一名宫女跪在榻前,垂著头,声音压得极低,正在回稟著什么。 匯报完毕后。 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夜风掠过檐角,发出呜呜的呜咽。 良久,向太后才缓缓开口。 “知道了。” 她摆了摆手。 宫女不敢再多言,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起身倒退著出了殿门。 殿门轻轻合拢。 她缓缓站起身来。 贴身女官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摆手屏退了。 她独自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扇。 二月的夜风裹著寒意扑面而来,吹得殿內的烛火猛地晃了晃。 向太后站在窗前,任冷风拂过她苍白的脸庞,拂过她鬢边藏不住的银丝,拂过她身上素白丧服的衣襟。 风很冷。 可她像是浑然不觉。 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望著远处福寧殿方向隱约的灯火,目光幽幽的,看不出喜怒。 不知站了多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她终於收回目光,伸手合上了窗扇。 殿內重新归於沉寂。 次日,辰时初。 赵似踏著晨光,穿过长长的甬道,往慈德殿走去。 昨夜朱太妃走后,他在梓宫前守了大半夜,直到丑时初才回偏殿歇下。 可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著。 母妃那张强忍泪水的脸,那声“吾等你”,像一根刺扎在心尖上,让他隱隱作痛。 所以他今日一早便来了。 他想跟太后好好说说。 不是要爭什么名分,只是想让母妃在后宫的日子过得舒坦些。 不必处处受限,不必连去儿子灵前祭拜都要看人脸色。 这不过分。 太后应该能体谅。 他心中盘算著措辞,脚步不停,转眼已到了慈德殿门前。 殿门紧闭。 一名女官候在门外,见他来了,连忙上前行礼:“奴婢参见官家。” 赵似微微頷首,抬步便要往殿內走。 “官家。”女官侧身一步,恭声道,“太后娘娘昨夜偶感风寒,身子有些不適。” 赵似脚步一顿,眉头皱起:“风寒?可严重?朕进去看看。” 女官连忙道:“官家且慢。御医已来看过了,说不碍事,只需静养几日。” “只是太后娘娘特意嘱咐了——风寒易染,官家刚继大宝,万不可有半分闪失。” “娘娘请官家这些时日不必过来问安,在福寧殿好好读书、看奏章便是。” 赵似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朕进去看一眼,不近前便是。” 女官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躬身更低了些。 “官家……太后娘娘已有旨意。” “娘娘说,请官家三思,为天下万民计,为江山社稷计。” 赵似站在晨风里,看著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太后已经下了旨意,且还是以家国天下为由,自己確实不好再进去了。 想到这,他也就不再坚持,只是对著殿门微微躬身:“儿臣赵似,恭请娘娘安心静养。望娘娘早日康復。” 说罢,他直起身,转身离去。 而就在他刚踏入甬道时。 甬道尽头,一个身著素白官袍、腰系麻绳的官员正快步往这边走来。 中书侍郎,曾布。 曾布也看见了赵似,脚步微微一顿,隨即加快了几步,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臣曾布,参见官家。” 赵似抬了抬手:“曾相公不必多礼。” 他目光落在曾布身上,忽然问道:“曾相公这是……去慈德殿?” 曾布直起身,垂手答道:“回官家,正是。太后娘娘召臣有事相商。” 赵似的眉头微微蹙起。 太后病了,不见他,却召见曾布?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疑惑,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既如此,曾相公快去吧。莫要让娘娘久等。” “臣遵旨。”曾布再次躬身,侧身让过,等赵似先行。 赵似迈步从他身侧走过,脚步不疾不徐。 曾布目送他走远,才转身继续往慈德殿走去。 赵似走出数十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望著曾布的背影消失在慈德殿门內,眉头越皱越紧。 太后生病,不见皇帝,见宰执。 这本身没什么。 太后临朝称制,每日都要与宰执议事,这是常例。 可今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有什么话,不能等病好了再说? 有什么急事,连几天都等不得? 哪怕要跟曾布商量召回旧党的事,那不急於这两天才对。 他突然感觉哪里不太对。 但又不知哪里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迈步,往福寧殿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 福寧殿偏殿。 赵似踏进殿门,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思考。 半晌后。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扬声唤道:“从政。” 梁从政应声而入,躬身道:“臣在。” 赵似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从政,你去办几件事。” 梁从政连忙往前凑了半步,垂手恭听。 “第一件。” “让冯成来见朕。朕有事要跟他交代。” 梁从政心头有些疑惑,但还是恭敬领命。 “臣遵旨。” “第二件。”赵似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查一查,这两日宫里有没有什么事发生。” “不拘大小,都报上来。” “第三件。”赵似顿了顿,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坐直身体严肃说道。 “去圣端宫看看。” “看看那边……有什么变动没有。” 梁从政恭声道:“臣明白。” 赵似又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几下,抬起头来:“还有……” 话说到一半,他又顿住了。 他皱著眉头,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良久,他轻轻嘆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先这样吧。先去办。” 梁从政看著赵似脸上罕见的凝重神色,心中也跟著沉了几分。 他没有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遵旨。臣这就去办。” 他倒退著出了偏殿,殿门轻轻合拢。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第38章 疑心生暗鬼,信任太难了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 门帘被轻轻挑起。 冯成一身素白內侍官袍,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薄汗,快步走了进来。 他在殿中站定,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奴婢冯成,叩见官家。” “起来说话。” 赵似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他身上。 冯成这些日子在入內內侍省歷练,整个人比在简王府时沉稳了不少。 “谢官家。”冯成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侧,等著赵似开口。 赵似没有绕弯子。 “冯成,朕交代你一件事。” 冯成连忙躬身:“官家请吩咐。” 赵似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从今日起,你让皇城司的人,盯住曾布。” 冯成心头一跳。 曾布? 政事堂的相公?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没有多问,只是將腰弯得更低了些:“官家要盯什么?” “他跟谁见面,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 赵似的语气平淡。 “能记多少记多少,越详细越好。”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但有一条——” “皇宫官署,樊楼,这些地方可以盯。” “汴京城里的酒楼茶肆、官署衙门,他去了哪儿,见了谁,都可以记。” 他收回手指,目光微沉:“但府內,不许盯。” “奴婢明白。”冯成躬身应道。 “皇宫官署、樊楼等处,曾相公的行踪、见客,奴婢都让人一一记下。府內绝不涉足。” 赵似点了点头。 “去吧。” “喏。” 冯成再次跪下行礼,站起身来,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门轻轻合拢。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让冯成去盯曾布,不是因为他怀疑曾布有什么不轨之举。 而是他需要知道,太后和曾布之间,到底在谋划什么。 召回旧党是肯定的。 可具体怎么召? 召哪些人? 安排在什么位置? 章惇那边如何应对? 这些细节,太后不会事事都告诉他。 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赵似收回思绪,正要重新取出袖中那份写了一半的素纸—— 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子被猛地挑起,梁从政快步走了进来。 “官家。” 梁从政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 “官家方才吩咐臣查的事,臣查过了。” 赵似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说。” “圣端宫那边,一切如常。” 赵似微微点头。 母妃那边没事就好。 “至於官家问的……这两日宫里有没有什么事发生。” 梁从政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臣问过了。大事没有。” 赵似的眉头微微蹙起。 梁从政这话……话里有话。 “大事没有。”赵似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那小事呢?” 梁从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往前凑了半步。 “昨夜亥时……有人去了慈德殿。” 赵似的手指猛地收紧。 亥时? 昨夜亥时? 那不是母妃离开福寧殿的时辰吗?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盯著梁从政:“知道是谁么?” 梁从政的额头上的汗又密了一层。 “回官家,还没查出来。” “昨夜去慈德殿的人,是持太后令牌的。” “由太后的贴身女官亲自带进去的。天色太黑,守门的侍卫和內侍都没看清脸。” “不过——” 梁从政连忙补了一句。 “据昨夜在入內內侍省值守的同僚说,那人……是宫里的宫女。” 宫女。 赵似心中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通了。 昨夜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承诺母妃,待他亲政、掌了权柄,第一件事便是为她正名分。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是他的真心。 可他忘了一件事。 隔墙有耳。 他自以为掌控了梁从政,这后宫耳目便已尽在手中。 可他却忽略了一件事。 太后掌管后宫多年,从神宗朝到哲宗朝,再到如今。 梁从政是他的人不假,但除了他之外呢? 赵似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太后病了。 偶感风寒。 不见他,却召见了曾布。 这一切,在他脑海中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太后已经知道了。 九成九的概率。 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太后为何以风寒为由將他拒之门外,又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急召曾布入见。 她在防他。 或者说,她在重新审视他。 赵似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从政。 “从政。” 梁从政连忙躬身:“臣在。” “今日之內,务必把昨夜去太后寢殿的人查出来。” 梁从政心头一凛。 “若查不出来——” 赵似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淡得像一缕青烟。 “你这个入內內侍省都知,就別当了。” “换別人来当。” 梁从政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官家放心!臣一定查出来!” “今日之內,臣便是把皇城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人找出来!” 赵似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梁从政不敢再多言,又重重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门轻轻合拢。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似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之所以一定要查出这个人,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想要报復。 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太后的暗桩,究竟安插在哪里。 虽然他猜测十有八九是他母妃带来人里有问题。 但光靠猜测是不行的,必须有確切的情报才行。 ... 忽然。 赵似轻轻嘆了口气。 他真的无意与太后发生衝突。 太后待他,其实很好。 他初登大宝,根基不稳,太后站出来替他担起了朝堂上的风雨。 她要召回旧党、促成和解,固然有她自己的考量,可归根结底,也是为他铺路。 她以太后的名义压制章惇、分薄宰执的权力,替他拿回用人权,替他扫清亲政的障碍。 从哪个方面看,他都不愿意与太后起衝突。 可现在的问题是—— 太后,会怎么想? 她会怀疑他的心思么? 会认为他表面恭顺、实则暗藏机心么? 会担心他亲政之后,尊生母为太后,將她这个嫡母拋在脑后么? 赵似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泥潭。 去跟太后坦白,爭取太后的谅解? 告诉她,自己永远不会让生母的地位高过嫡母? 告诉她,告诉她,自己绝不会偏心生母、冷落嫡母? 开诚布公看似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可问题是,太后会信么? 就算太后嘴上说信了,他也无法確定,太后是真信,还是假信。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有了裂痕,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更何况,太后如今正在拉拢曾布,准备对章惇下手。 若太后真的对他起了疑心,她会不会在清除章惇之后,顺势將他也…… 赵似摇了摇头。 不会。 按照他对北宋政治的研究,太后临朝称制虽然手握大权,但废立皇帝这种事,在北宋的政治框架下几乎不可能发生。 台諫制度、祖宗家法、士大夫政治,这三重约束像三道铁箍,牢牢箍住了任何试图超越体制的权力。 太后可以压制他,可以分他的权,甚至可以让他做几年傀儡皇帝。 但她废不了他。 可万一呢? 鬼知道这个万一会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歷史上多少不可能的事最后都成真了? 自己能赌么? 敢赌么? 赵似苦笑著摇了摇头。 信任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古人云“疑心生暗鬼”,又云“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与太后之间,终究隔著一层。 不是亲生母子,便註定了这份亲情里掺杂著太多別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越过窗欞,望向慈德殿的方向。 晨光已经大亮,薄薄的日光照在殿前的琉璃瓦上,泛著清冷的光。 “娘娘。” 他喃喃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对不住了。” 说完这句话,他收回目光,神色恢復了平静。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 窗外,晨光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