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嫁女,百岁拜入方寸山》 第一章 鮐背老丈遭雷劈(新书求收藏) 滴滴滴噠~~ 嗩吶声声亮,思思降吉祥。 河边起了水雾,仿佛长眼一样朝一处方向蔓延。 吹吹打打的仪仗队踩著水雾飘来,停在一座普通乡土宅院前,泥胚墙,茅草屋,老桃树,木门低,围墙矮,窗户小,光影斑驳,岁月老。 水雾笼罩宅院,宅院之人可以看清仪仗队真容,竟是一堆水精泽怪:虾兵蟹將、鱼女蚌婢、鱉仆鰍奴…… 一只只身著红衣,雄雌公母都涂著腮红,深浅不一,高矮胖瘦都笑容满面,喜气洋洋,看上去跟大小灯笼与大小红包似的。 为首的是一只双面老龟妖,八字鬍,豆豆眼,身高两尺,头戴小巧玲瓏的九品芝麻官帽,绿毛龟壳都特地染成红色,滷蛋似的脸上写满喜意。 “嘿~嘿~嘿~!” 龟倌猥琐一笑,迈著老龟步,缓缓上前,缓缓敲门,咚咚咚响。 “龙~妃~娘~娘,属~下~奉~命~前~来~接~亲~,请~龙~妃~娘~娘~尽~快~出~阁,莫~要~耽~误~了~良~辰~吉~时……” 龟倌动作慢,说话也慢。 每个字的语调都拖得极长。 吱呀声响,木门打开。 龟倌猝不及防,直接被门撞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成了名副其实的缩头乌龟。 特製的小官帽都砸落在地。 等稳住身形,龟倌努力探出四肢跟头,用力朝上,想要翻身,可试了几次都没起来。 气的他大骂旁边蟹兵蟹將。 “快~帮~帮~我~!” 一只红螃蟹横行霸道,走上前来,直接毫不客气地用一只钳子猛然夹住~龟倌的小尾巴。 龟倌痛的豆豆眼一下子瞪大数倍,瞳白跟血丝对比鲜明,清晰可见,嘴巴更是张开,露出灵活的小舌头,发出悽厉惨叫。 四肢都跳了起来,顺利翻身。 鼻孔冒白气,狠狠瞪了眼红蟹,龟倌以大局为重,暂时没跟这公报私仇的蟹將计较,抓起掉落的小官帽,掸了掸上面的灰,重新戴在头上,再次整理好衣冠,龟倌再次上前。 走近木门,他豆豆眼眼神复杂。 別家门都是大门朝里开,谁能想到龙妃家的门朝外开,果真与眾不同,別出心裁。 怪不得能出一位龙妃。 一看就是“名门”。 一道阴影投了下来。 龟倌抬头仰望。 只见门前出现一位巨人。 哪怕体型佝僂,人老身子缩短,依旧身高六尺。 借著月光细瞧,龟倌看清来人模样,他手持桃木拐杖,鬚髮皆白,满脸皱纹,穿著一袭褐红色长袍,看上去慈眉善目,笑容满面。 可龟倌总觉得他皮笑肉不笑。 晃了晃脑袋,龟倌拋弃这胆大包天的想法,自己肯定猜错了,一介凡女能嫁给龙王为妃,是多少人族高官权贵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这老头儿有啥不满意。 持杖老翁居高临下地瞥了眼二尺龟倌,转身朝屋內走去,龟倌招呼两位鲶鱼婆立即跟上。 老翁瞥了眼比自己还慢吞吞、仿佛自己抬脚就能踹飞的龟倌,顿时信心倍增,觉得自己如年轻时那样威猛高大起来。 为了给孙女底气,他还努力抬头挺胸,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含胸驼背,让自己在气场上愈发碾压龟倌。 精怪又怎么样? 头领又怎么样? 又不是龙王,自己可是人! 货真价实且不用修炼就能双腿行走、有鼻子有眼、口吐人言的人!!! 很快…… 低矮土房里走出一道倩影。 她穿著一袭大红嫁衣,一双绣花红鞋,体型高挑,身段婀娜,有种低头不见脚尖的美。 儘管用绣金团扇遮住面容,可透过缝隙依旧能窥探到她一丝花容月貌,更別说通过那双略长薄茧的手就可以看出,此女有著跟其他乡野村妇截然不同的白皙肌肤。 女子出阁。 在持杖老翁的陪同下,隨著一群河鲜踏雾而去,吹吹打打,渐行渐远。 明月朗照,万籟俱寂。 乡村始终寂静,一派岁月静好。 锣鼓喧天、炮竹齐鸣的迎亲队伍似乎並未被其他人听到、看到。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歪脖老树下,出来撒尿的老人嘶了声,习惯性地抖了两下腿,激灵一下身子,觉得通体舒泰。 系上麻绳腰带,他往衣服上擦了擦手,毫不在意地拭掉手上泛黄水渍。 下一刻,他鼻子动了动。 惺忪睡眼睁开一条缝,朦朧道:“怎么这么大腥味儿?” 是他尿大发了? 手上沾了不少? 这般想著,老人用力嗅了嗅双手,確定不是自己尿大发后,他鬆了口气,准备继续回房休息。 可没注意,踩在一块石头上。 下一刻,他呜哇大叫,脸朝被浇得泥泞的泥地摔去。 ——— ”啊~!” 老旧宅院,堂屋內。 一道身影猛然睁眼,褶皱老脸上写满噩梦过后残余的惊恐。 此时,东方既白,旭日东升。 一缕阳光透过狭窄低矮的木质窗欞照了进来,驱散一角黑暗,也照在被惊醒的身影身上。 照出身影真实面容。 倘若豆豆眼的龟倌在此,定能认出来,此人正是给他开门、並为龙妃送嫁的老翁。 也是龙妃的大父(祖父)。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老翁揉了揉惺忪睡眼,略微清醒后,想到昨晚的梦,他无奈之余,又心有余悸。 “又是从送嫁开始。” 老翁由衷嘆息。 过去一年多,他常常噩梦连连。 每场噩梦开局都跟清河龙王迎娶小孙女有关。 是的,他小孙女嫁给了龙王。 缓缓起身,老化骨骼跟年久失修的木门似的摩擦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颤颤巍巍地套上两层棉衣,拿起床头拐杖,老翁晃晃悠悠地持杖前行,推开大门,硕果纍纍的老桃树散发浓郁桃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深吸口气,带著满鼻桃香,老翁艰难坐下,躺在门边顏色已经老化的藤椅上。 晃晃悠悠间,他一边晒太阳,借阳光碟机散骨子里的寒气,一边思维飘荡,慢慢陷入回忆。 这是人老了以后的通病。 喜欢念旧。 也喜欢回忆往昔。 故事拉回到四年前。 那也是一个夏天。 天说变就变。 他出门捡茅草前还晴空万里,烈日炎炎,没想到走到一半,突然乌云密布,雷鸣电闪。 滂沱大雨哗啦而下。 人老了最怕得病。 一旦淋了雨,邪风入体,得了风寒,基本上已经被判了死刑,一只脚踏入鬼门关,另一只脚也正在路上。 小孙女尚未嫁人。 跟他相依为命。 自己自然不能出事。 总得多陪她一段时日,最好可以找个能护著她的好人家,看著她出嫁,这样他才对得起早死的儿子跟子妇,也能死而瞑目。 所以,哪怕明知不妥。 可在只有一株老枣木能避雨的情况下,他只能抱著侥倖心理,急走几步,到树下躲雨。 希望这场雷阵雨儘快过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一道蓝色雷霆轰隆劈下。 老枣木连带他都遭了雷劈。 枣木起火。 他骨头架子都被电了出来。 第二章 俺孙女婿是龙王(新书求收藏) 那雷劈的滋味…… 比他前世触电而亡更刺激。 是的,前世! 那场飞来横祸,他虽倒霉催地中招,跟个焦炭似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但大概率因为濒死原因类似吧,他竟意外地觉醒了前世记忆。 然后,他发现自己竟穿越了。 或者说,他觉醒了宿慧。 前一世,他生活在蓝星,蜗居在钢铁森林里,出行用共享单车跟地铁,吃著便宜外卖,当著月薪数千块的牛马,做著精神跟身体双重负荷、还没加班费的活儿…… 这一世,他成了秦朝人。 在乡下成家生子,並有三个孙女。 可惜,好景不长。 先是老伴因病去世,后来因为秦朝对外战事,儿子被强制徵兵,结果战死疆场,子媳承受不住打击,跟著去了。 他含辛茹苦,养大了三个孙女。 大孙女跟二孙女接连出嫁,只剩下小孙女跟他相依为命。 大孙女、小孙女的相貌只能算清秀,可小孙女截然不同,她全挑著父母的优点长。 肌肤是那种怎么都晒不黑的冷白皮,柳眉杏眼,琼鼻朱唇,哪怕因为营养不良导致她头髮枯黄,可隨著她渐渐长大,依旧难掩姿色,即便长期粗茶淡饭,发育依旧不错。 正因如此,他逐渐不让孙女下地干活,只忙活些家务事:烧火、劈柴、洗衣、做饭…… 后来,隨著她出落得愈髮漂亮,他更让小孙女出屋就给脸、脖子、手等部位抹上令人肌肤发黄的草汁子。 这是他无意间发现的植物。 没啥大作用,就是可以遮掩正常肤色。 容貌是把双刃剑,可以令人一步登天,也能招来灾祸。 自家势单力孤,根本护不住小丫头,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好在小孙女从小听话懂事,牢牢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一家人才能安稳度日。 唯一一次任性是他遭雷劈那一日。 她接到消息后,直接衝进大雨里,跑到他身边,见到他的惨状,小孙女疯了似的衝进龙王庙,扑通跪在地上,祈求龙王开恩,梨花带雨,涕泗横流,额头都磕肿了,口口声声地说,只要能救活大父,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龙族嘛,顏控种族,喜好美色。 恰好因为大雨跟眼泪,小孙女脸上的草汁子被冲刷乾净,露出那张五官精致、白皙清丽的小脸儿。 加上那跟黄鸝鸟似的声音。 直接让清河龙王听酥了、看麻了,很快显圣,答应下来。 他醒来后,见了那亲自上门提亲的清河龙王,化形並不完全,龙首人身,长相自然好看不到哪儿去。 龙王是真喜欢他小孙女。 没有以势欺人,没有强取豪夺,为了怕他不应允这场婚事,清河龙王开始拋底牌,说自己耗费百年法力才把他救了回来。 还说有什么条件儘管提。 当时,他刚觉醒宿慧,看到一个龙头人在自己面前阿巴阿巴,根本反应不过来,脑子都是懵的。 事后消化了前世记忆。 私下里又询问了小孙女的意见。 当时,她振振有词: “大父,您从小就教俺,做人要厚道。 在龙王庙的时候,俺就说过,只要能救您,俺愿意做任何事,龙王既然想娶俺,俺就嫁。” “可他不是人,还挺丑。” 小孙女理所当然道: “不是人,可是龙啊! 您常说普通人家护不住俺。 龙王总能护得住俺吧。 至於丑,那有啥。 俺长得好看就行。 而且,他是龙王,肯定比普通人有钱,手底下还有那些河鲜怪,俺嫁给他,不仅可以使唤那些河鲜,还能帮著照顾您。 这龙王,俺嫁定了。” 瞅了眼他,小孙女持续发力。 “就算俺不愿意,俺已经暴露了,估计全村已经知道了,您能马上给俺找到更好的?” ——— 想到自己当时的表情。 想到小孙女的扎心之言。 持杖老翁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仅因为当时小孙女人间清醒的发言和她深得自己厚道学的教导,还因为他活了两世,竟然还没有一个小丫头看得通透。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当然不会棒打鸳鸯。 在清河龙王再次上门时,他特意给这位新鲜出炉的准小孙女婿推心置腹了一番: “龙王,草民恬著脸,在你面前托大,称一个老子(字)。 小孙女是老朽一把屎一把尿养大,尤其是两个孙女外嫁后,她和老朽相依为命,就是俺的命。 只要龙王愿意对俺小孙女好,老朽就是倾家荡產,也给俺孙女整出一份丰厚嫁妆……” 说到动情处。 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此处省略八百个字。 当然,刚爭取的,他没忘记。 等他以情动龙,只说的清河龙王感动不已,拍著胸膛保证,绝对不会亏待小孙女后,他趁机发力,不仅要了大批聘礼,还要了龙宫一门养身术、一门法术跟一门食气法。 聘礼他一分没要,一点儿没留,都当成嫁妆,给小孙女全带过去,反正羊毛出在毛身上,他还砸锅卖铁售地~地填了些。 践行自己倾家荡產的承诺。 除了怕委屈小孙女外,还因为他年过九十,得到朝廷更多优待,饿不死。 更因为態度到位了,自己日后~好白女~票…… 咳咳,呸呸! 是才好享受天伦之乐。 孝敬什么的,他不图。 只是看龙王的態度。 他们老常家素来厚道!!! 不会主动开口要孝敬。 他自己能给自己养老。 龙宫法术跟食气法除了是为小孙女,还是为他自己。 以前没觉醒记忆,没见过龙王也就算了。 如今既然觉醒了,还有机会修炼,他当然要抓住,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否则,死不瞑目。 那可是法术,是长生之望啊! 他常寿活了两世依旧只是一个俗人,当然得有点儿俗气的念想。 是的,念想! 小孙女嫁出去了。 一方面,他希望她幸福,同时能修炼有成,跟龙王长相廝守,不至於色衰爱弛。 另一方面,他希望自己能有点儿盼头,小孙女是为了他才嫁给龙王,自己得努力活著,活得越久越好。 这样才不会辜负她的付出。 而且,倘若自己修炼有成,不但可以满足长生愿望,而且可以给三个孙女,尤其是给小孙女撑腰。 即便没修炼出点儿啥,也死而无憾,不会后悔。 他要养身之术,则纯是为了自己。 虽说年过八十后,自己得了朝廷优待,家里吃喝不愁,但条件有限,仅此而已。 他需要养身术,再结合前世知晓的养身常识,调养好自己的身体。 至於常寿,是他两世的名字。 寓意都一样:长命百岁。 都是普通百姓最朴素的愿望。 “也不知道我家小常娥福气够不够大。” 常寿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常娥是他小孙女。 当初起名字的时候,那短命的不孝子听说了嫦娥奔月的故事,就给小孙女起了这个名字,希望小孙女像传说中的嫦娥一样好看,也希望能得到嫦娥娘娘的赐福跟保佑。 大孙女叫常安。 二孙女叫常平。 都是那不孝子专门请人给取的。 想起那不孝子,常寿又气又笑。 只是很快笑容僵住,人老了,思维有些跟不上,还容易发散跟跑偏,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糊涂话。 拍了拍嘴巴,常寿吐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用麻鞋踩了踩,又擦了擦,呸呸两声道: “叫你瞎说! 胡诌什么混帐话! 我家小常娥將来一定福气盈门,顺顺遂遂,心想事成,事事如意。” 等那股懊恼劲儿过了。 想到自己四年来的苦修,常寿笑容复杂,忍不住哼起乡俚小调。 “……土返其宅,水返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思绪隨著苍老曲调飘扬。 第三章 猴子寻仙拜老翁(新书求收藏) 小孙女嫁给龙王已经四年了。 这四年来,小孙女孝敬不少。 他以龙宫钱財开道,习文识字,略通文墨,后来一边养生养身,一边钻研那门龙宫术法跟食气法。 龙宫什么类型法术最多? 自然是水系术法。 常寿得到的法术跟食气法都是水系。 倒是养身之术没有属性。 他正式修行是在两年前,参悟术法和食气法已经两载有余。 按那小孙女婿所言: “人龙有別,物种不同,术法差异,修行体系更南辕北辙。 孙婿只是一条普通蛟龙,过去数百年常居深山老林,一心扑在自身修行上,五十年前才勉强走水化蛟,不通人族修炼法,难以指点大父,万望大父海涵。” 常寿能够理解。 一来: 他给自己的食气法和术法,是清河龙宫收藏的少有的术法。 万事开头难,隔行如隔山。 小孙女婿给不了太多指点,只能靠他自己摸索。 二来: 小孙女婿贵为龙王。 按理来说,不需要向他这个人族糟老头子解释太多,可为了小孙女,偏偏耐心解释了。 小孙女婿说他当初只是一条水蛇,纵然九死一生,侥倖化为蛟龙,也只是一条普通蛟龙,放在周天世界里毫不起眼。 三十年前,他耗尽积攒了五百年的身家,才走通一位江河龙王的路子,做了清河龙王。 清河虽名字好听,但实际上意思浅显易懂,就是指一条清澈河流,且不是什么大河,连中河都算不上,只是一条小河沟。 清河龙王说是龙王,实际上就是执掌三座小村庄气候的小毛神,香火可怜,供奉劣质。 跟其他龙王完全没有可比性。 甚至还不如百年老古井里的井龙王富庶,也不如他们活得自在。 清河龙宫的根本传承虽不咋滴,但轻易不外传,剩下的法术属於屎里淘金,適合人族的更少之又少。 传给常寿的法术跟食气法虽品质普通,但唯一优势就是完整,其他人族术法和食气法不是零星片段,就是不成体系。 儘管是最普通的术法和食气法,可常寿心满意足,不仅因为知足常乐,还因为他有自知之明。 越高品质的术法越难练。 越精妙的食气法越难搞。 他虽意外打破胎中之谜,觉醒宿慧,但本质上依旧是一个普通人,还是一个年纪大了、身躯腐朽、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身上有浓重老人味的老人。 常寿要求不高,目標明確———续命延寿,多给小孙女撑腰一段时间,让其他两个孙女依旧有一个娘家。 普通术法和普通食气法正合適。 入门易,见效快。 至於长生不死,常寿当然想。 他是一个俗人,自然有一个俗气的梦想,可常寿到底活了两世,加起来有一百多岁,虽没人老成精,脑子依旧普通,但到底多了三分阅歷。 知道什么是梦想,什么是现实。 梦想遥不可及,现实脚踏实地。 他不会自视甚高到不切实际。 ——— “老太公,该吃朝食了。” 说话声打断常寿思绪,將他从回忆拉回现实。 摇椅上,常寿闻声而望,一只通体湛蓝的乌龟背著一个托盘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只蓝龟一双眼睛贼大贼亮,灵动伶俐,炯炯有神,托盘上放了白粥和小菜。 常寿咧嘴一笑,露出仅存的四颗牙齿,每次饭前都日常一嘆道:“好香啊!” 小孙女没嫁给龙王前。 只有逢年过节,他才能吃到白粥,日常都食豆饭。 而今,是託了她的福。 不仅能经常吃到白粥,还能吃到肉粥。 只是常寿年纪大了,牙口和肠胃不好,肉食不好消化,所以他日常吃软乎乎的蛋粥,肉粥属於蓝龟。 这只蓝龟是清河龙宫里那只双面龟倌的第八个孙子,已经炼化横骨,可以口吐人言,姓王名八。 不过龟倌喜欢喊这小子憨八。 因为他性子最憨厚老实,勤勤恳恳,所以,小孙女才专门派他来照顾自己。 常寿和他相处已经四年。 等憨八放下托盘,常寿才颤颤巍巍地起身,一边伸手执箸,一边招呼憨八一起用食。 “憨八,快些吃。 吃完了好给老朽捶捶背。 人老了,代谢慢,需要你好好松一松,不然,血液流通不畅。” 憨八起身的动作一滯。 隨后悠悠点头,老老实实道: “老太公放心。” 他双足著地,人立而起,右前足暂时化为一只绿手,拿起木箸,把头埋进陶碗里,一面扒拉,一面呼嚕嚕地吃了起来。 抬起木箸,轻轻拍在憨八的头上,发出啪的轻响。 常寿半无奈半提醒道: “说了多少次了,喝粥不能发出声响,每次都记吃不记打。” 憨八龟抬头,眨了眨无辜的大眼,憨憨点头,憨憨回道:“知~~道~~了!” 隨后继续埋头喝粥,呼嚕嚕的声音小了不少。 “憨包!” 常寿摇头一笑,然后继续喝粥,偶尔吃两口小菜。 粥嘛! 有点儿咸味,搭配才好吃。 吃饱喝足,憨八收拾好餐盘碗箸,取来一册书简,交到常寿手上,隨后转身。 他收回四肢和头,只剩下尾巴。 伴著蓝光闪烁,尾巴拉长,没有花纹的壳子变小,憨八在常寿眼皮底下化为一个类似话筒的按摩捶。 不用常寿动作,按摩捶自动上岗,不断蹦躂,熟练地给他捶背凿肩,按摩起来。 一起一落,一高一低,时而进进出出,时而深深浅浅,富有节奏感。 常寿舒服地眉眼都舒展开来,脸上褶皱都似乎少了三分,他垂首低眉,慢慢翻阅竹简。 家中藏书一部分是小孙女购置,一部分是清河龙宫藏书副本。 閒暇之余,他会在太阳下翻书。 或看些基础医卷,或看些县誌地貌,或看些农书杂学,或了解外地人物风情,便於自己了解这个世界。 太阳下看书自然不好,有碍视力。 可常寿不得不为。 他年老体弱,本就一步步踏上黄泉路,血气衰败,体內阴气渐多,需要晒太阳,祛除部分阴凉。 修行后,水法属阴。 加上食气也採集北方水气。 他体內阴气更多。 就更需要晒太阳。 两年下来,他体內阴气如寒潭,只有在炎炎烈日下,常寿才觉得自己还活著。 这次憨八拿来的是一本地誌,讲的是赤县以外之事,是更广袤的世界,是龙宫一本古籍拓本。 常寿缓缓摊开,把简书凑到眼前,眯起眼睛,细细阅读。 很快几个地名映入眼帘。 【南瞻部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东胜神洲……】 电光火石间,常寿脑海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原来是…… 西游啊! 至少疑似是! 不等他思索。 下一刻,一个动静打断他的思绪。 一个桃子落到他身上。 紧接著,一道类似猴叫的声音响起,旋即传来一道人声: “好宝贝!好宝贝!好宝贝!” 第四章 老树满桃宴宾客 瞥了眼身上毛桃。 瞅了眼老桃树上的金毛猴子。 常寿嘴角略微抽搐。 確实是猢猻能做出来的事儿。 按摩捶已经停下。 憨八迅速变回原模样,双眼瞪得乌溜圆,戒备地瞅著树上穿了褐色麻衣的金毛猴儿。 目视慢吞吞的蓝龟,常寿嘴角继续抽搐,就你这小样,指望你保护我,恐怕我坟头蓬草都三尺高了。 另外,这大眼珠子比你那一身绿的祖父的豆豆眼大了不知多少倍,鬼知道,是不是隔壁老王偷生的。 金毛猴子嘿嘿一笑,右手抓住一节枝丫,枝丫一弯,枝叶簌簌作响,他轻轻一盪,就从老桃树上跳了下来。 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整体轻盈灵动,举止乾脆利落。 这只金毛猴儿站定后,竟直立而起,学著人族文士的礼节,躬身作揖:两臂合拢向前伸直,右手微曲,左手附其上,两臂自额头下移至胸,同时上身鞠躬。 动作不算规范,不伦不类,颇有点儿“东施效顰”的搞笑。 “仙人在上,弟子至心朝礼,至心朝礼!” 金毛猴子且行且道。 瞅著这番动作,瞧著面前金猴。 常寿不忍直视之余,脑海突然灵光一闪,开口问道: “你这猢猻可是自花果山水帘洞而来?” 金毛猴子闻言,顿时喜的抓耳挠腮,上躥下跳,手舞足蹈,嘿嘿笑道: “老仙人果然神机妙算! 俺正是花果山水帘洞中的美猴王,跨过了重洋大海,入大城,过小县,走街串巷,一路上寻仙访道,只为求个长生法门。 不久前来到赤县,不少人说您是在世仙人,俺一路打听,寻至这处村落。 见院中一树好桃,芬香扑鼻,俺腹中饥渴,忍耐不住,才上树摘桃,本想吃个肚圆儿,再寻仙人所在。 没想到歪打正著,竟然恰好遇上了老仙人。 还请老仙慈悲,指给俺一个长生之门,传授俺一门不死之法。” ——— 常寿嘴角抽搐。 长生不死,我还想要呢! 不过,果真是那只猴子!!! 自己果真来到了西游世界。 下一刻,他看向金毛猴子的眼神多了三分奇异。 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和这位未来的齐天大圣碰面。 意外之余,转念想想,常寿觉得这次不期而遇的碰面,在情理之中。 虽说这世界充满灵气,有眾多长生久视的仙佛妖魔,活个千年不成问题,但此类存在凡夫罕见。 虽说因为灵气,凡夫俗子的平均寿命较长,可活到八十岁的老人千里挑一,活到九十岁的老人万里挑一,更別说,自己还会点儿御水之类的小戏法。 被赤县不少人称为长寿仙人不足为奇,他也有所耳闻。 这只“长生谜”的金毛猴儿確实有可能闻著味儿过来。 憨八动作一顿。 他听出来了,面前这只金毛猴子没啥恶意,只是…… 【老太公真是仙人吗?】 【他修道问仙成功了?】 【咋自己不知道?】 【咋依旧这副哆哆嗦嗦,隨时有可能一命呜呼的人样?】 【难不成他修了个假仙?】 …… 憨八脑袋上冒出无数问號。 看向常寿的眼神充满怀疑和审视。 常寿没理会蓝龟忽闪忽闪的大眼。 相处四年,他清楚这王八犊子的性子,眼睛有多大,脑仁儿就有多小,经常会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不能以常理度之。 谁知道他现在犯什么傻。 何况,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面对眼巴巴瞅著自己、还给自己跪下叩头的金毛猴子,常寿嚇了一跳,立即让他赶紧起来。 “好猴儿,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万一这猴头將来想起此事,心生报復,自己这老胳膊老腿可架不住他一棒子。 等猴子听话起来。 常寿实话实说道: “好猴儿,让你失望了。 老朽只是一个活了较多年头儿的糟老头子,身无长物,只会一两个糊弄人的杂耍戏法,懂得一些基础养身之术。 別说传说中的长生不死,老朽能长命百岁都是赚了。” 美猴王不信,一脸“你莫不是逗我”的表情,旋即想到什么,再次作揖行礼。 “俺曾听说,那些游戏红尘的仙人喜欢考验人,择优指点,老仙故意浑说,定在糊弄俺。” 常寿一噎,无奈嘆息。 猴子聪明在意料之中。 可大聪明成这样,就有点儿问题了,这是过头了啊! 没再多费唇舌的解释,常寿双手抓住旁边的拐杖,咬牙站起,身子颤颤巍巍,身形哆哆嗦嗦,活像有什么大病。 持杖往前走两步,常寿问道: “好猴儿,眼下你可信了?” ——— 美猴王眼明心亮,立即瞭然。 他清楚面前的颤抖老头儿没骗自己,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刚才的兴奋劲儿荡然无存,浑身瀰漫一股丧劲儿。 无精打采,垂头丧气。 常寿长袍宽袖里皮包骨似的褶皱手指动了动,有些发痒。 美猴王当下这臊眉耷眼、委屈巴巴的模样很像他前世养的一只金毛狗,令人忍不住想擼~一把,能把毛捋顺了再揉乱。 忍住蠢蠢欲动的手指,常寿瞅了眼硕果纍纍的院中老桃树,苍老声音缓缓响起。 “好猴儿,长生之路多磨难,千山阻步,万水截道,艰险坎坷,从来不易,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你坚持下去,坚定信念,那么迟早会云开雾散,得见明月,心想事成。 待你求得长生道,修得长生体,回头再看来时路,此间种种,不过都是些许风霜。” 常寿不想讲太多道理,不想当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头,安慰点到即止。 何况,猴子內核强大,他不认为需要自己安慰太多。 热风吹拂,枝叶摇曳。 芬芳桃香霎时扑鼻而来。 常寿转了话题: “好猴儿,来者是客,你能寻到老朽家,说明咱俩有缘,家里没啥好东西招待,唯有这祖上传下来的百年老桃树结的果子味道可口,应该对你的胃口。 若你不嫌弃,就请放开了吃。 不枉咱俩相识一场。” 美猴王只沮丧了片刻,很快活蹦乱跳,一派没心没肺的乐天模样,听了常寿的话,他顿时眉开眼笑。 尾巴高高翘起,双脚用力一蹬,猴子身轻如燕,平地起跳,轻盈地跳上枝头,捧起一颗桃子,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汁水沾湿嘴毛,顺著脖颈流下。 美猴王边吃边道:“你这老头儿怪好嘞,是俺第一个看顺眼的人,家里毛桃味道更不错! 有俺花果山桃子的三分味道。” 吃几口扔一颗残桃。 等吃完一树桃子,美猴王躺在枝丫上,注视常寿的眼神狡黠灵动,嘿嘿一笑: “老头,你若不是仙,为啥一见面就认出俺来自花果山水帘洞?” 重新坐在摇椅上的常寿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道:“好猴儿,老朽自然是听来的。” 任何时候都別小瞧八卦的力量,有时候的传播速度和威力远超猴子想像。 第五章 猴翁同行各有思 时光不居,一载转瞬。 函谷关外,一株繁茂苍松下。 常寿靠在树干上,暂时歇脚。 小心翼翼地卸下常寿后,猴子熟练地解开掛在脖子前的包袱,取出乾粮,然后解下腰间水囊,拿出一个木碗,熟练倒水,熟练地將饃撕成碎片,泡在碗里。 常寿表情和善,笑看猴子忙活。 他年事已高,牙口不好,需要把饃用水泡软了再吃,跟食用辅食的婴儿没啥差別。 猴子性子毛躁,一开始做的並不好,嘴上说著烦死了,却每次都口嫌体正直,伺候他时,一次比一次细心。 一年锻炼,猴子在这块驾轻就熟。 当然,猴子成长成如今模样,离不开常寿持之以恆的支持与鼓励。 他行动不便,可言语还行。 “好猴儿,你虽活了三百余岁,但常居深山,与世隔绝,不比老朽知晓人情世故,通晓仙家传说。 说句托大的话,老朽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桃儿还多。 我活了九十多岁,接触不少人事,听说了大量仙神传说,还从小孙女婿清河龙王口中打听到不少秘闻。 听说那些仙真佛陀,最看重求道者的心性德行,总是让座下弟子打磨心性,尤其是急性子的弟子,一打磨就是数年。” “老朽確实占了你的便宜,这点我得承认,可我同样是在帮你,修道先修心,观人先观己,修心先学,修心以行,照顾老朽的同时,你也在修心,心性够了,更容易得到仙人青睞。” “好猴儿,老朽曾闻,心性修持大道生,这半年下来,你耐心越来越足了,跟老头子初遇你时相比,心性好了数倍,估计已经磨出一丁点儿道性,將来若入了仙人门下,可不能忘记了老头子,苟富贵,勿相忘啊!” …… 类似的“鼓励”,常寿没少说。 时常给猴子熬点儿心灵鸡汤。 毕竟这一路上,都是猴子背著他,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 至於pua,纯属意外。 不对,他没pua。 嗯,绝对没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单纯是朋友式的激励。 他以小孙女婿头上的角发誓。 常寿真心希望猴子早点遇到那位菩提祖师,早点拜入方寸山,早点可以修炼。毕竟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兄弟,猴子好了,他才能好,常寿衷心希望,他们都能得偿所愿。 ——— “嘿,老头儿,该吃食了。” 猴子的话,拉回常寿注意力。 他瞅眼看去,饃片已经泡软。 等猴子將木碗和木勺递过来,常寿自然地接了过去。 见猴子靠在旁边,取出另一块饃,一边啃食,一边饮水,满头金毛在热风吹拂下很有杀马特风范,常寿微微一笑,低眉垂首,颤颤巍巍又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热浪来袭。 挺立的苍劲老松微微摇晃。 常寿且吃且思,思绪隨著老松枝丫一起晃动起来。 时间回溯,定格在一年前。 常家小院,百年桃树下。 猴子吃饱喝足,正欲离去,却被常寿叫住。 “好猴儿,暂且留步。” 面对猴子疑惑不解的眼神,常寿解释道: “好猴儿,我跟你一样心慕大道,志在长生,可惜,一直被俗事牵绊,难以脱身,一直为別人活著,不知不觉便熬到了这个年头,双鬢斑白,满头华发,老態龙钟。 我已是风烛残年之身,行动不便,只能在这四方小院內等死,在狭小天地內挣扎又无奈,痛苦又悲凉,看著自己身躯一点点衰老,一步步逼近死亡;等著阴差上门勾魂,去见阎王爷。” 常寿语气沧桑。 有面对死亡迫近的无奈,有只能坐等自己腐朽的悲凉。 美猴王被勾起回忆,想到了水帘洞內在自己面前老死的老猴,想到了自己寻求长生的初衷。 他们都畏惧死亡。 这般想著,美猴王看向常寿的目光多了三分认同,他感受得出来,这老头儿说的是实话。 他们有一些相似之处。 四目交匯。 感受到猴子情绪的变化,常寿知道猴子共情了,可还不够。 他话音一转,目光炯炯地看向金毛猴子,苍凉语气里多了三分压抑又激动的欣喜。 “本来老朽已经认命,可你的出现让我重燃希望。 你是异类出身,为了长生,不惜跨越千山万水,经歷无数艰难险阻却矢志不渝,志向之坚著实让老朽汗顏又钦佩。 同时也点燃了老朽逐渐熄灭的长生之念。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我活到这把年纪,有什么放不下、拋不开,是该好好为自己活一回,为自己努力一次。 好猴儿,若你不嫌弃,我愿跟你一起上路,求一求长生,改一改命数。” 常寿没说假话。 过去四年,他一直依靠小孙女婿给予的修行法门爭命,可独自摸索,又年事已高,有今天没明天,不知道哪天就噶了,虽勤修不缀,但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延寿续命,希望渺茫。 若无天大机缘,自己可能死前都未必能修行有成。 猴子的出现令他看到了机会。 见老人瞳孔震动,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一张树皮褶皱似的老脸上写满真挚,美猴王心中恶寒。 见老头不似作偽,美猴王收敛了几分不適,状似不经意地笑道: “老头,你就不怕死在路上?回头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常寿沉默片刻,洒脱一笑: “倒在长生路上也是一种幸运,至少老朽全力为自己爭取了一次,为自己努力了一把。 哪怕死在外面,也死而无憾,死得其所,可以含笑九泉。” 这话九分真一分假。 若可以,常寿也想一直守在小院內,守在小孙女身边,等著另外两个孙女每年的探亲。 可时不我待,若自己画地为牢,故步自封,不努力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將来想起,只会生出更大遗憾。 自己已经把三个孙女拉扯大,看著她们成家立业,尽到了责任,既然机会摆在眼前,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爭一回。 失败了。 哪怕客死异乡,他都无怨无悔。 成功了。 那就赚大了。 不但可以延续寿数,修得神通,而且可以衣锦还乡,更好地给三个孙女撑腰。 听到常寿的回答,美猴王不再嬉皮笑脸,毛脸上满是郑重。 “老头儿,倘若你死在半路,俺可会隨便刨了坑就把你埋了。” 见猴子答应下来。 常寿喜笑顏开,老脸上的皱纹都挤到脸颊两侧,仿佛中间被熨平不少。 “不过一具臭皮囊,到时候,埋了扔了烧了,都隨你。” 美猴王嘿嘿笑出声来。 看向常寿的眼里认同更多。 搞定了猴子,常寿看向憨八。 这王八犊子照顾了他四年,常寿本想带飞他,可惜,憨八不愿意跟他一起上路。 常寿只好把他支开,命他返回清河龙宫,去请小孙女和孙女婿,让他们三日后上门,最后聚一聚。 然后,他和猴子当天迅速离开。 不是不想当面告別,而是常寿怕自己捨不得,索性就不见。 ——— 苍劲老松树下。 想到自己实话实说下的谋算,常寿觉得碗中饃片都甜了不少。 另一侧。 猴子啃著面饃,抬头看向埋头吃饭的乾瘪枯瘦老头儿,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笑容,忍不住抓了抓耳朵。 他不傻。 看得出来老头的算计。 可他不在乎。 在南瞻部洲游荡这么多年,自己遇到不少人,见过不少事,拜访过不少所谓的仙,也见过真正的仙门。 可他们要么欺世盗名,要么招摇撞骗,要么將自己拒之门外,他听得最多的话就是笑话自己痴心妄想,讥讽自己异想天开,嘲笑自己不自量力。 认同他的人寥寥无几。 鼓励他的人屈指可数。 认同他、鼓励他、和他一起上路的人便只有面前的老头儿。 所以,自己愿意照顾他,愿意听他教诲,愿意背著他一路同行。 转头看向远处。 儘管路途遥远,儘管不知该往何处寻仙,儘管心中依旧迷茫,可美猴王心里少了三分孤单,多了三分踏实。 第六章 肾里求鬼仙 吃饱喝足,稍作休憩。 美猴王麻溜地收拾好行囊,熟练地背起常寿,一猴一人,且行且聊,一路向西,正式踏入西牛贺洲。 夏风再起,热浪扑面。 吹得一人一猴衣袍猎猎。 烈日炎炎,大地烫脚。 美猴王迈步前行,足履不停。 他毛髮旺盛,最怕夏日,自离了花果山水帘洞,每年夏日总是汗流浹背,一身金毛被汗水打湿,跟一只落汤狗似的。可去年夏日和今年夏日,他很少出汗,一切因为他背著常寿。 对此,美猴王深有体会。 对此,常寿也很有发言权。 如果说,猴子是一个大火炉,那么自己就是一个冰窖。 猴子除了毛多外,有没有其他原因,他不清楚,可自家人知晓自家事。 他浑身冷如冰,皆因修了三年的御水术和北元食气法。 按小孙女婿清河龙王所说—— 天地有位,位者有五。 仙道分五境五类,鬼仙最易成就,也是五仙之基,仙途伊始,初始道果。 欲要延寿,先成鬼仙。 鬼仙分三类: 一类是善者逝去,因善功成仙,化为阴差,或居幽冥,或住阴所。 一类是感情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忧思恐惧,情伤肺腑,万念俱灰,向死而生,成就鬼仙。 一类是修行秘法,於法和术中寻求一线仙机,强行凝聚一点纯阴灵性,踏上鬼仙之路。 常寿选了第三条路。 第一条路,需要生者一生行善,至死方休。 他年事已高,过去能让三个孙女吃喝无忧,已经竭尽全力,无力行善事,哪怕九十岁后,时来运转,他开始行善,也只是锦上添花,杯水车薪,无法以此成就鬼仙。 第二条路,两世经歷,活了一百多岁,常寿很多事情已经看淡,情绪即便有起伏,也难以达到匪夷所思的扎心戳肺的地步,此路不通,直接放弃。 唯有第三条路勉强有点儿希望。 ——— 鬼仙修行,常用的路子是堵塞五臟。 五臟者,分別是金公、木母、黄婆、心猿、意马也,对应生灵五感(五志)、五味,天地五气、五色和五果。 清河龙宫水法较全。 常寿自然选择堵塞~肾臟。 肾为意马,五色玄黑,五气通寒,五味咸香,五志主恐。 五方五行各有其位。 北方属水,寓意寒冷,象徵冬季,寒流潜动。 寅时对应肺,卯时对应大肠,酉时对应肾,子时对应胆。。 故而,修行以来,他以御水术为基,勤修不缀北元食气法。每日酉时,黄昏日暮,热气下沉,寒气上升,常寿麵朝北方,见五色气海,五彩灵团,他採集水灵之气,吸食寒流之灵。 修行渐久,肾臟水汽难以疏导,寒气凝结成沙,累积成块,常寿开始无故惊恐,失眠多梦。 以前一夜一噩梦。 后来一夜三噩梦。 眼下一夜七噩梦。 噩梦多以送嫁小孙女开局,思维朝四面八方发散,各种梦境光怪陆离,各类倒霉催的老者,他都代入感极强。 比如—— 相逢猴子的前一夜噩梦,梦中开门迎双面龟倌的老翁是他,隔壁那尿到手上又一头栽进尿土水渍里的起夜老叟同样是他。 现实里自家隔壁可没老叟。 只是沉入梦境,他难以自主,只能任由噩梦摆弄,心中恐惧纵横,恐念疯涨。 每次梦醒,他生气都衰微一丝。 每次梦醒,他都通体冰冷,手脚发凉,如鬼压床,一时难以言语,需要缓上一段时间。 …… 时至今日。 常寿肾臟衰竭,其內水汽成河,寒气成丘,恐惧之念已然实质化,化为一团黑气,縈绕於器。 显化於外,即是他—— 形容枯槁,骨肉如柴,肌肤暗沉乾瘪如百年树皮,双目浑浊如黯淡萤火,满头华发枯燥,经常如枯花败叶般掉落,神情时常恍惚,一天十二个时辰,九个时辰都情不自禁地担惊受怕,印堂发黑,仿佛隨时有可能倒大霉,衰神上门,一命呜呼。 ——— 事实上,確实如此。 最近半年以来,常寿常感到自己时日不多,扫把星罩体,走路容易摔倒,睡觉容易昏死,说话容易咬舌,进食容易噎著,连喝水都容易塞牙。 要知道,他只剩下一上一下两颗要掉不掉的牙齿,哪里儿还有空隙可塞,这就很离谱!!! 可神话世界,本就不科学。 眼下他还能活著,常寿觉得自己绝对託了猴子的福。 这猢猻不愧是西游世界的天命之子,名不虚传。 他就像是自己的猴型开掛器、化形金手指,常寿发现只要自己待在猴子身边,虽不能化险为夷,不能否极泰来,不能因祸得福,可再怎么倒霉都能不死。 喝猴子的水,不会塞牙。 吃猴子的桃,不会噎著。 和猴子交流,不会咬舌。 快睡死过去时,会被猴子一个大耳刮子扇醒。 面朝北方採气,事半功倍。 连无时无刻都在扩张的恐惧气团內部都似乎有了一点儿灵光,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 想到这些。 常寿垂眸凝视背著自己的猴子,不由心生感激,浑浊眼神里多了三分暖意,枯槁面容慈祥。 看猴子像看自家孙子。 孝顺、懂事、可靠、嘴硬心软…… 他没啥大本事。 不过是尘世普通一老翁。 若非猴子,恐怕自己早修行失败,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想到自己不能为猴子做啥,只有陪聊、陪吃、陪睡和纳凉的作用,常寿调动体內稀薄的水汽,让自己身上散发更多寒意,儘量给猴子製造更多凉意。 美猴王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嘆。 双手往上託了托,將老头子背得更紧,他看向远处,眼珠骨碌转动,狡黠如狐。 自己自然知道老头子在修行鬼仙法,可他不屑一顾,自己志在长生,可看不上这法门。 他同样看出老头子在占自己便宜,可他不在乎。 难得有一人愿意陪自己一起上路,一起寻找虚无縹緲的长生,他怕了孤独,只希望老头子能陪自己稍微久点儿。 至於其他,都不重要。 谁还没点儿小心思。 况且,他只是蹭一蹭。 黄沙万里,落日孤轮。 猴子天赋异稟,日行千里。 一猴一人各怀心思却互相扶持,目標一致,渐行渐远,走向一线黄昏,橘黄光芒將他们身影拉得老长。 热风吹拂黄沙。 似在注视这对特殊组合,又像在为他们鼓掌。 第七章 万里迢迢江水未曾把我阻拦 大漠孤烟。 黄沙起伏接天边。 恶水穷山。 玄涧蜿蜒连阴间。 这一年,一猴一人在一座秀丽高山脚下休憩。 倚靠在一块青石上,常寿愈发形容槁枯,一身腐朽之气三里可闻,若非胸膛略微起伏,还喘著一口气,证明人还活著,看上去完全是一具披著褶皱黑皮的水晶骷髏。 恐怖、渗人、恶臭、阴寒、不详…… 一双老花到看什么都模糊的浑浊双眼落到正忙碌的金色猴影上,常寿心中感慨万千。 他艰难转头,脖颈骨节发出腐朽木门开合时的咯吱声响,刺耳又难听,透著一股隨时零散破碎的意味。 看著那条来时路,常寿思绪喷涌,感慨万千。 自离了赤县,他们已经跋涉七年之久,在西牛贺州寻了六年长生。 这段时间,他们走过不少地域,见过不少风景,看过不少人事: 在茫茫沙海中寻水、在繁茂绿洲中逗留、在晴朗夜空下观星、在山间溪流旁捞鱼、在食人部落逃命、在文明初始的部落借宿、在蒙昧原始的部落留下教化火种、文字启蒙…… 曾路遇猛虎,被猴子一拳锤爆。 曾遭逢妖魔,被猴子带著逃窜。 曾逐仙千里,被嗤笑痴心妄想。 曾一起躲雨、一起偷野~鸡蛋,曾一起忍飢挨饿、相互依偎,曾一起东躲西藏、命悬一线…… 他们一路寻觅,一路碰壁,一路安慰,一路不弃。 哪怕!!! 三年前,他彻底走不动了。 三年前,他牙齿终於掉光了。 三年前,他身上没了一丝生气。 三年前,他逐渐散发一股恶臭味。 三年前,他需要猴子亲自餵食,小心翼翼地伺候,甚至端屎把尿。 …… 可谁都没后悔。 谁都没打退堂鼓。 都憋著一口气,鼓著一股劲。 万里迢迢江水未曾能把他们阻拦。 风尘万里,霜雪满面,志在长生,寻道不归。 …… 想起这一路风霜刀剑、悲欢喜乐。 常寿努力扯动嘴角,忍著肌肉拉扯的痛,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还惊悚的笑。 九年修行。 七年折磨。 三年生不如死。 他早就看淡生死,彻底心如槁木,了无生趣。 尤其是在这个每次呼吸都像有锋利刀子拉气管的当下,在这个彻底成为猴子拖累的境地。 常寿早就不奢望成仙,也不期望延寿。 人就该认命。 他已经努力过,挣扎过,抗爭过,即便客死异乡,也死而无憾。 眼下撑著最后一口气。 除了猴子不愿意放弃,死活要带著他,扬言他死了都要带他骨头架子一起上路外,还因为常寿想亲眼看著猴子寻到方寸山,亲眼看著他行至三星洞前。 七年朝夕相处。 七年悉心照料。 七年生死与共。 在常寿眼里,猴子早就是他跨物种的亲人,是他超越了血脉种族的亲孙子。 他早就放弃了算计,放弃了薅猴子毛,放弃了蹭猴子福运。 陪猴子走到终点。 已经成为常寿最后的执念。 否则,他怕自己半路死了,猴子会孤孤单单,连个倾诉对象都没有,眼下生不如死的活著,至少猴子迷茫、忐忑、难过、欢喜时,自己虽不能陪聊,但还能当个树洞。 让猴子的负面情绪有个宣泄口。 让猴子觉得还有人陪他、懂他。 前世看书,老罗寥寥数笔带过的逐道时光:猴王参访仙道,无缘得遇……不觉八九年余…… 对旁观者来说轻描淡写。 可对猴子来说,却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苦旅,一场被风雨淋透、虐身虐心的苦修。 万里跋涉,求道独行,太苦了! 身体的苦只是皮毛。 重要的是心苦,是情感上的孤寂,是心灵上的挣扎。 常寿清楚,自己不知何时已成为猴子的情感慰藉—— 离开花果山的他,就像一个独自在世间流浪的孤儿,懵懵懂懂地闯入世间,小心翼翼地识文断字,忐忑不安地寻道问仙…… 流浪一年后,自己闯入了他犹如一张白纸、正在刻画的世界,日夜相伴,谈天说地,风雨同舟,教他观星,陪他烧烤,授他算学,为他摘掉头上枯枝、拍掉身上尘土、逮掉毛里虱子,给他讲古、讲自己胡编乱造的各种故事…… 凭一己之力,在他白纸似的世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等三年前,常寿回神再看时,发现自己已经成为猴子花果山外的唯一亲人,在他心里占了一定位置。 而自己也早无知无觉地將猴子当成了生命里的一部分。 这只天真活泼、始终保留赤子之心的猴子成为他新的牵掛。 【这或许便是报应吧】 【善因善果,恶因恶果】 【因为自己先前算计了猴子,又沾了猴子的光,享受了猴子的照顾,所以要自己生不如死地活著还债】 常寿情绪复杂地心道。 ——— “老头,该吃食了。” 猴子的声音打断常寿的回忆。 美猴王似没嗅到他身上的恶臭死气一样,面色不变地走到常寿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小心翼翼地將捣碎成液体的吃食顺著竹管灌入常寿口中。 动作要多轻柔有多轻柔。 生怕呛住或噎住了常寿。 等伺候完常寿,贴心地给他擦完嘴,美猴王才走到一旁,自顾自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山上突然传来声响。 常寿早就耳聋,需要猴子在耳边大喊才能听到,暂时没听到动静。 可美猴王已经竖耳倾听。 声音由远及近,逐渐传入耳畔,变得清晰起来。 “观棋烂柯,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径秋高,对月枕松银……” 听到“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美猴王顿时喜不自禁,抓耳挠腮。 明白他们又遇到了一位仙人。 顾不上吃饱。 猴王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行囊,背起常寿,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匆匆赶去。 速度迅捷如风。 快到颳起山中落叶。 快到他们身影消失不见,落叶依旧在空中打著旋儿,飘飘荡荡,数息方落。 穿树过林,距离拉近。 猴王看到了一个魁梧的樵夫。 樵夫歌声洪亮,哪怕常寿耳朵已经不好使,依旧听到断断续续的歌词。 等距离再近,歌词渐趋完整。 霎时间,他激动起来,腐朽身子抖如筛糠,浑身死气都隱约在跟著翻涌。 第八章 三星洞前的对峙 观棋烂柯、非仙即道、静坐黄庭! 这些字眼,加上置身西牛贺洲地界,身下是美猴王,常寿不得不多想,甚至有了三分肯定: 终於——— 他们到了方寸山!!! 很快他就能看著猴子拜入三星洞。 像为了验证常寿猜想。 很快猴子背著他止步。 常寿老花眼里出现一道模糊身影,儘管看不真切,可依旧能看出面前之人身材魁梧,体型健硕。 跟原著里故事走向大差不差,猴子误以为樵夫是仙人,结果樵夫坦言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樵夫,靠砍柴为生,供养老母,养育子嗣,平生所求不多,知足常乐,小富即安。 自己所唱歌谣,名为《满庭芳》,乃山上一位仙人所授,平日里吟唱,舒缓心情…… 猴王在听。 常寿也在听。 跟原著不同的是,猴子问了不少问题,不仅包括仙人所在,还包括樵夫姓名、山上神仙过往故事等。 猴子机灵。 想来也看出樵夫不凡。 这个过程中,常寿得到不少信息,知晓樵夫姓柯,除了斫柴,还喜欢下棋,乃山上仙人閒来无事时所授,樵夫言自己天资粗鄙,棋艺平平,只是粗通此道。 诸如此类,巴拉巴拉。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他太敏~感,常寿总感觉樵夫偶尔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同时他觉得樵夫不凡的点还在於: 自己眼下死臭死臭,除了猴子,没生灵会嫌弃自己,连日常狩猎,猴子都得到数里外。 樵夫竟始终不曾抱怨。 这就很不同寻常。 至於自己看不清樵夫表情,他到底有没有嫌弃,常寿亦不担心,猴子机敏,倘若樵夫真露出类似表情,不会和他谈这么久,早就背著自己,急吼吼地上山,冲向斜月三星洞。 ——— 当然,猴子求仙心切。 交谈片刻,就辞別了樵夫。 沿著樵夫指路的方向,猴子背著常寿,身形如燕,健步如飞,在崎嶇山路上如履平地,过一座山坡,行了八里远,果真见一座洞府。 猴王挺身观望,当真是好去处。 面前风光旖旎,风景如画: 【烟霞散彩,日月摇光。千株老柏,万节修篁。千株老柏,带雨半空青冉冉;万节修篁,含烟一壑色茫茫。门外奇花布锦,桥边瑶草喷香……】 常寿虽五感大不如前,但隱隱约约依旧嗅到了芬芳香气,听到了鹤唳凤鸣…… 美猴王顿时喜气洋洋,上躥下跳,嘿嘿笑个不停。 “常老头,这仙人居所果真不同凡响,不比俺的花果山差,也比那些嫌弃他们的野仙洞府好多了。 这洞中祖师定是位有教无类的有道仙真。” 常寿努力挤出一抹微笑。 猴子这话算说对了。 这位须菩提祖师可不就是一位有教无类的大佬,虽说真传弟子可能就孙猴子一个,但教出的旁门散仙却不计其数。 那樵夫的话便是佐证。 等情绪稍微稳定,美猴王小心翼翼地將常寿放到一块青石上,躥上一株老松,摘松子吃了顽耍。 他还嚼碎了部分松子,想要用毛指投餵常寿。 常寿嚇惨了,死死闭紧嘴唇,寧死不开口,哪怕这一步令自己肌肉痛如刀割,他依旧死死闭住。 绝不吃臭猴子的口水。 哪怕这死猴子疑似先天神圣。 很快洞门开启。 一位粉雕玉琢的仙童走了出来,成功转移猴子注意力,救常寿於口水之中。 因为眼神不好使,常寿没注意猴子那遗憾的眼神。 美猴王心中嘆息。 这松子香甜可口,味道不错。 可惜,老头子古板守旧,错过了这等美味。 什么口水不口水。 什么乾净不乾净。 人族就是规矩多,瞎矫情。 他们花果山的猴子才没这么多讲究,也没这么多陋习,关係亲近者,別说吃口水,就是同塌而眠,甚至一起洗澡、撒尿、逮虱子甚至共同养一只母猴和一堆猴崽子都不在话下。 自己还没嫌你浑身没一根毛。 自己还没嫌你比山林野猪丑。 自己还没嫌你比猴粑粑都臭。 他绝不承认是自己投餵上癮了。 压下心头思绪。 美猴王看向洞中仙童,眼神一亮。 果真不是一般仙家洞府,童子都比那些野仙卖相好,只见其髽髻双丝綰,宽袍两袖风。貌和身自別,心与相俱空。 山中永寿童,一尘全不染。 美猴王不由心生期待。 ——— 仙童明知故问: “什么人在此搅扰?” 猴子上前躬身: “仙童,俺和常老头均是访道学仙的弟子,听闻了祖师名讳,特意来此拜师学仙。” 仙童对猴王道: “我家祖师適才正欲登坛讲道,言说外面有一个学道的猢猻,命我出来接待,想来便是你。” 美猴王喜的抓耳挠腮。 “就是俺!就是俺!就是俺!” 他连声点头。 常老头说过,重要的事要说三遍。 仙童点头:“那你便隨我进来。” 猴子喜不自胜,应了声,背起常寿就欲往里走,却马上被仙童拦路。 嫌弃地动了动鼻子,仙童道:“祖师只让你进去,没说让他进去。” 美猴王討好道: “仙童,俺们是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进去。” 仙童直白道: “斜月三星洞乃祖师道场、古仙洞府,洞天清净,怎能让此等污秽之气进入,污了洞天灵气是小,扰了祖师清修是大。 便是我那些师兄师弟,將成鬼仙时,都会主动走出斜月三星洞,於此山中寻觅一地,功成才回。 每祖师吩咐,此人绝不可入。” 犹如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 美猴王那股由心而发的兴奋劲儿大打折扣,理智回笼,他察觉到仙童刚才话里的潜台词。 確实是让自己跟去。 全程半点儿没提常老头。 “祖师肯让俺一只猴子入內,定然是一位胸怀宽广的慈悲仙人,不会放任一位行动不能自理的老人不管,也不愿意看到自己即將收的弟子是一位见死不救的无情之辈。 仙童,你行行好! 让俺把常老头带进去。 大不了,俺不带他去见祖师。” 仙童顿时犹豫,表情纠结。 猴子和仙童一时僵住,进退两难。 第九章 向死而生成鬼仙 斜月三星洞前。 见猴子和仙童陷入僵局。 常寿忍著撕心裂肺的疼痛,使劲摇晃自己跟老旧机器似的快报废的身体。 儘管这点儿力气对猴子来说如蚍蜉撼树,可一人一猴相处日久,早有默契,知道常寿有话要说,他小心地將其放下。 四目相对。 常寿用最大力气抓住猴子手腕。 眼神交匯。 常寿浑浊老眼闪烁一丝光亮。 哪怕他什么话都没说,可无声胜有声,猴子心领神会,明白了常寿的態度。 他让自己独自进去!!! 美猴王感觉自己心臟骤停。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哪怕到了此刻,常老头依旧为他著想,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涌上心头。 嘴唇颤抖,美猴王心中五味杂陈。 前几年,他们確实各有心思。 可后几年,他们都放下了算计,逐渐珍视彼此。 时至今日,他们互相为对方著想的行为,早就说不清多少出於真心,多少出於谋算。 或许连他们自己都辨不清。 忍著眼里酸涩,美猴王故作洒脱地嬉闹斥责道: “嘿!常老头,咱们跋山涉水七年多,经歷不知多少苦楚,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位愿意开方便之门的仙人,你怎么事到临头,反而退缩了。” 清楚猴子脾气有多硬多犟。 常寿生怕他触怒了仙童,也惹得那位须菩提祖师不喜,忍著咽喉被凌迟的痛苦,努力挤压出几个字。 “你……进……我……留……等……你……不……然……死……不……目!” 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却有一种掷地有声的坚决。 四目再次对视。 美猴王被常寿浑浊老眼里陡然爆发出的亮光烫到,慌得他立即挣脱开常寿的手。 他不敢再和常老头对视。 缓缓点头,缓缓起身,缓缓整衣端肃,美猴王隨童子进入洞天,只是在洞门关闭前,他声音传入常寿耳畔。 “老头儿,俺先进去拜见祖师,等俺出来接你,你可不能死了,否则,俺就是成功拜师了,也会觉得没滋没味。” 常寿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僵硬的笑。 ——— 洞门关闭。 倚靠在石柱上,常寿胸膛起伏。 他浑浊老眼瞳孔发散,思绪也跟著目光发散。 想到猴子未来大道坦途,在天齐天,在地称王,在仙混元一气,在佛金身不朽,傲视万古,长生不死。 支撑常寿的那股执念散了。 那股一直提著的气也跟著散去。 隱约间一抹阳光落到他身上。 常寿忍不住用手挡住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却发现自己抬起手臂时,竟没了丝毫痛楚,同时发现自己呼吸变得顺畅,双眼不再模糊,看清楚了周遭事物。 松柏常青,鹤飞猿啼,云蒸霞蔚,流光溢彩,风景確实秀丽无双,无愧仙家胜景。 清楚自己这是迴光返照。 是生灵死前会有的一种现象。 可常寿已经无惧,反而坦然面对死亡,老脸上笑容和蔼。目光从容。 肾內水汽沸腾,寒山震颤。 对这一幕,常寿不陌生。 过去七年,跟猴子朝夕相伴,他有过两次衝击鬼仙的机缘,可每次在最后关头,他都望而却步,裹足不前,放弃机会。 不是不想,而是恐惧。 怕自己积累不够。 怕自己浪费了机会。 怕自己衝击鬼仙失败。 怕自己尚未见到须菩提祖师就身死道消,连挽救的机会都没有。 怕自己死在半路,猴子只能独自上路。 怕自己客死异乡,无法见孙女们最后一面。 …… 种种恐惧之念纷至沓来。 导致他错过两次机会。 事不过三。 面对这最后一次机会。 常寿没再犹豫,毅然决然地踏出那一步,不仅因为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还因为他已经有足够勇气直面恐惧。 手捏一个法诀。 肾內水汽寒气蜂拥而出。 欲要强行定出一个阴神。 与此同时,各种恶念如决堤洪水般狂涌而来,他过去恐惧的种种化为眾多魔障缠身,心中恐惧被无限放大。 【三个孙女在披麻戴孝的哭诉,哽咽著说她们从此没有家了,大孙女被婆家打骂,二孙女被丈夫家暴,小孙女被清河龙王始乱终弃】 【逆则仙,顺则凡。自己衝击鬼仙虽失败,但到底有违天道,死后被阎王爷审判,打入十八层地狱受苦受难,灵魂日日哀嚎,夜夜啼哭】 【自己衝击鬼仙失败,死后入幽冥,虽侥倖逃过阎罗审判,可转世投胎,然忘记前尘,生生世世都为牛马,子子孙孙也为牛马,在尘世打转,庸碌无为,苦苦挣扎,难以解脱】 …… 面对这些魔障。 换作以前,常寿肯定会慌乱,会畏惧,会不知所措,可如今,他颯然一笑,一一抗住。 【儿孙自有儿孙福】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既然是自己的选择,那么哭著也要承受,自己没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没永世不得超生,总有云开雾散、雨过天晴的一天】 【庸常活著总好过不得超生】 …… 可很快常寿被一个魔障拦路。 【明明一起来的,都吃尽了苦头,凭啥那猴子可以拜须菩提为师,你不可以?那可是天仙大道,是长生不死!你可是穿越客,即便比不过猴子,绝对不比须菩提座下其他弟子差,凭什么他们可以,你不可以!你只差一个机会,只要进入斜月三星洞,让须菩提看到你的优秀,他定会对你另眼相看】 【你在想什么美事!你就是不行,就是垃圾,就是无能!前世是普通人,穿越了就能起飞了?別做春秋大梦!麻雀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麻雀,苍鹰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苍鹰!须菩提神通广大,岂能不知道你在外面,可他只吩咐了童子带猴子进去,可见你就是一个庸碌之辈,连鬼仙之资都没有,別说和猴子相比,便是他那些普通弟子都能將你比到尘埃里】 恐惧念头来袭,常寿浑浊老眼落到大门上,心情复杂不已,欢喜、嫉妒、无奈、不甘…… 既为猴子即將得偿所愿高兴,又为自己忙忙碌碌一场空而辛酸。 明明一起来的,明明只是一扇门却隔绝了两个世界,也隔绝了猴子对他的福泽,自此,他和猴子之间有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猴子得入仙门,长生久视天地。 自己仍在凡俗,轮迴不记前尘。 自己穿越的意义何在? 自己觉醒宿慧的目的何在? 自己跋山涉水而来的用意何在? 第十章 我以道心叩仙门 思绪杂乱,念头乱窜。 恐惧化为魔障叩问道心。 常寿被恐惧支配,渐趋稳定的气息变得杂乱。 千钧一髮之际,想到多年来猴子对他的照顾,想到当初是自己恳求猴子带自己上路,想到自己昔日对猴子所言: 【纵然身死,老朽亦无憾】 至少努力过,拼搏过! 重要的不仅是结果,还有风景。 想到自己这些年沾了猴子的光才苟活数年,没死在半路上,有幸登上灵台方寸山,来到斜月三星洞前,可以倒在终点前,埋骨这座仙山,荫庇福泽后辈。 常寿心情陡然变得平静。 再看魔障杂念,恐惧渐熄,反而生出一股明悟: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不是自己的,不能强求;该自己的,谁都夺不走。 至於穿越的意义。 【既来之,则安之】 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不是所有渴求都有回报。 所求不过是一个心安理得。 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內不愧心。 一朝顿悟,万念皆空。 无数恐惧如潮水般退去。 常寿感觉自己精神状態前所未有的好,肾臟眾多水汽和寒丘崩裂,仿佛肾结石被粉碎,化为一团灵性气体。 既有水之柔,又有冰之韧。 灵气团诞生剎那,由肾臟而起,洗刷四肢百骸,汲取经脉中残留的气与神,等气团归来,下丹田元海被开闢而出。 常寿进入一种顽空状態,神意內守,强行调节五臟欲神,自肾臟中定出一个魄,凝聚出一个阴神。 关元穴衍生玄妙,仿佛诞生一片杳冥空间,空间不大,仅有三寸,却足以容纳一团清灵之气。 这团清灵之气便是阴神所化。 所谓鬼仙实际上就是清灵之鬼,能不被执念怨气所侵扰,保持一丝理智。 清灵之气成型瞬间。 下丹田气海开闢那刻。 一股灵气滋养常寿犹如枯木般乾瘪的身躯,犹如乾涸已久的池塘终於注入活水。 他皮包骨似的身躯多了些许血肉,枯槁面容多了一丝血色,体內多了一股力量。 早就掉光髮丝的头皮开始发麻发痒,仿佛有什么即將破皮而出,而且越搔越痒。 鼻尖草木香气愈发沁脾。 耳边鸟语鹿鸣愈发悦耳。 常寿顿觉生命变得鲜活起来。 仿佛死寂已久的池塘重新长出水草,生出小鱼小虾,多了一股灵性。 他觉得自己还能撑著这副残躯,再活一段岁月,多看一段春秋花开落,多见一段冬夏云卷舒。 这一刻。 常寿生出一股欢喜和明悟。 他情不自禁道:“吾成了!” 成功修成了梦寐以求的鬼仙!!! 在生命弥留之际,他抓住了属於自己的一线生机。 ——— 吱呀~! 那扇紧闭的洞门开启。 传入他耳畔,声音格外清晰。 常寿循声而望,忍不住眯眼。 恍惚间,似有一束光照进深渊。 驱散冷寂黑暗,带来温暖光明。 常寿感觉自己犹如一条濒死的鱼,在生命最后一刻不仅由乾涸河道跃入盛满水的池塘,还看到了通往大江大河的河道。 那是生命的亮色。 也是化龙的希望。 脚步声响起。 一只金毛猴子自光中跃出。 “常老头,俺成功嘞! 俺求了祖师,带你进去。” 猴子欢天喜地,朝他伸出双手。 犹如那个世界向他敞开一线。 常寿闻声笑了。 依旧削瘦褶皱的脸上绽放一抹和蔼慈祥的微笑,仿佛阳光被焊在唇角。 灿烂、明媚、朝气! 带著一股岁月沉淀的生命重量。 瀰漫一股看透世事的生命厚度。 猝不及防下,美猴王被这抹微笑晃了眼,下意识地眯起双眼,他发现常老头变了,不再是深渊寒冷的积雪,而是山间欢快流淌的清澈溪流。 他心思玲瓏,茅塞顿开。 明白常老头是“得道”。 得了他苦修九年的道。 想到常老头得偿所愿,或许可以多陪伴自己一段岁月,他们能在斜月三星洞內一同修炼,一起寻求长生。 美猴王喜上加喜,乐不可支,抓耳挠腮,猛然跃起,抓住苍劲老松一节枝丫,灵活攀援,游来盪去,蹦左噠右。 一边多动症,他一边喜道: “嘿嘿嘿!常老头,恭喜恭喜!” 常寿笑回:“猴子,同喜同喜!” 等猴子重新落地,向他伸来手臂时,常寿微怔,隨后伸出手。 双手交握。 意志情感无声传递。 常寿站了起来,力量一半来自猴子,一半源自他自己。 “常老头,走吧! 可別让祖师久等了。” 美猴王开口。 常寿頷首:“走!” 往前走了几步。 站在巍峨洞门前。 常寿暂时驻足。 他缓缓整理破旧的衣衫,儘量让自己体面些。 哪怕只是掩耳盗铃,无论怎么收拾都蓬头垢面,像极了山外街边孤苦老乞。 可常寿依旧在收拾。 因为收拾不仅是外在仪容,还是內在道心,一举一动都在擦拭乾净自己的道心,表达自己对须菩提祖师的尊重,对心中道的憧憬与崇敬。 隨后,他拜託猴子帮自己捡起掉到一旁的拐杖,请猴子在前方带路,自己则持杖,神情肃穆地往前走。 常寿缓缓踱步。 步伐虽慢,但格外坚定。 步子虽虚,但十分有力。 他跨过了那道明明不高却仿佛一座天渊的门槛儿,也穿过了那明明不厚却隔绝了仙凡两界的大门。 大门自背后缓缓关闭。 走过甬道,常寿转身看向那彻底隔绝外界、连一线天光都摒弃在外的洞门,心情复杂。 原来真的—— 【你若盛开,蝴蝶自来】 他死中求活,打破樊笼,为自己爭取到一线生机的同时,那个原本將自己拒之门外的世界也为自己洞开一线。 甬道那头的大门彻底关闭。 常寿把头重新转回去,亦步亦趋地跟在猴子身后,步伐多了一股说不出的轻快。 仿佛这条路鲜花著锦。 他迈步走向那个说不清看不明却至少多了一点儿希望的未来。 每走一步。 他佝僂脊樑都挺直一点儿。 每走一步。 他身上沉鬱气息都消散一丝。 跟著猴子一路前行,越走越深,面前空间越来越开阔,有种豁然开朗感。 里面果真別有洞天。 一层层琼楼深阁鳞次櫛比。 一座座珠宫贝闕错落有致。 千年松柏、万节修篁中是说不尽的静室幽居。 凌波玉带、飞瀑流泉中是道不完的仙家净舍。 转几道弯,穿几条廊。 一猴一人很快行至瑶台下。 第十一章 经阁执事长寿仙 瑶台下。 常寿打眼望去。 只见菩提祖师端坐檯上。 一袭素白云纹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持净拂尘,鬚髮皆白,慈眉善目,说不完的仙风道骨。 两边约有三十余位小仙,道僧儒齐集一堂,扮相不同,各有道行,各具风采。 果真是: 大觉金仙没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 美猴王已经站到一旁。 台下中~央只剩下常寿。 他俯身下拜,双膝著地叩首。 “南部瞻洲大秦朝赤县桃村人士常寿拜见祖师,愿祖师福泽无边,圣寿无疆。” 常寿自报家门,態度到位。 瑶台上,祖师微微頷首,开口道: “你之事,吾已从那嘴快的猢猻口中知晓,吾门下有十二个字分派起名,乃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到猢猻正好第十辈。 按理说,该给你起个悟字名。 可门下弟子都是在吾教导下成仙了道,或多或少承了吾之道统,你却是带艺投师,又在洞外修成鬼仙,得了小道,吾不好直接收你入门。” 话到此处。 菩提祖师故意顿了顿。 静看台下邋遢老仙的反应。 常寿本来心中一慌,可很快镇定。 一来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听出了言外之意,不能直接收徒,可还有间接,他相信菩提祖师命猴子唤自己进来,不是单纯为了拒绝自己,这样太掉价,完全没必要,直接不开门就行,何必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二来经过斜月三星洞前那场成就鬼仙时的道心拷问,他对【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有了更多看法和更深理解,儘管希望拜师须菩提,可若不行,他也不会强求,多少有些看淡。 何必徒增诸多烦恼。 归根结底,哪怕两世为人,他依旧只是人间一个普通糟老头子,修行起步的年岁本就晚了其他同道很大一截,生命垂危之际,能修成鬼仙,已是侥天之幸。 见常寿能守住本心。 菩提祖师頷首,心中略微满意。 两旁有几位小仙也目露欣赏。 为常老头捏了把汗的美猴王不由鬆了口气,旋即笑得露出牙花子,知道老头过关了。 像为了印证美猴王所想。 瑶台上,菩提祖师再开口。 “然,你在方寸山得道,与吾多少有些缘分,不好將你拒之门外,吾这洞中尚缺一位经楼看守,倘若你不嫌弃,可暂为洞中执事,为吾洒扫、整理、管辖藏经阁。 吾每月会有一次小讲,每季中旬会有一次大讲,作为执事,每季大讲时,你可前来旁听,其他时候,只要打理好藏经阁,你可自行安排。” 话音刚落。 常寿再次行参拜大礼。 “多谢祖师慈悲,晚辈愿为经楼执事。” 这话他说的情真意切,丝毫不觉得委屈。 菩提祖师微微一笑。 “既入我洞中,当有別號。 你俗名常寿,吾便为你赐名长寿,愿你日后勤加修炼,得偿所愿,长寿无恙,安閒自在,逍遥山水。” 常寿第三次大礼参拜。 “晚辈多谢祖师赐名。” 话落。 他缓缓起身。 向祖师作揖行礼。 “长寿拜见洞主。” 前三次是晚辈礼。 这一次是下属礼。 ——— 此间事了。 菩提祖师命弟子带猴子和常寿下去安置,他则无声无息地消失,回了居所。 眾仙鱼贯而出。 常寿和猴子跟著出去。 廊廡上,眾仙反应不一。 部分或面露嫌弃,或看都不看常寿和猴子,匆匆离去。 部分隔著一段距离,对常寿和猴子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隨即扬长而去。 部分对常寿和猴子温和一笑。 常寿人老成精。 猴子心眼子更多。 他们默不作声地旁观,通过眾仙反应,初步圈定范围,清楚哪些好相处,哪些不好相处,哪些值得结交,哪些不值得费心。 打算以后,逐步试探。 最终,廊下只剩下一位双鬢斑白的中年道者,他一袭青衣,五官普通,气质却格外出眾,身姿挺拔如一株迎风傲立的翠竹。 行至一猴一人面前。 中年道者行礼,开口道: “吾乃祖师座下弟子真离,接下来便由吾带尔等下去安置,望尔等儘快熟悉洞中规矩和山中事务。” 常寿和猴子向真离还礼,隨其离开,一路上,两人一猴且行且谈。 猴子话多,主要是他在问。 常寿主听,偶尔插几句嘴。 真离对他们態度尚算友好,通过交流,常寿获悉了一些信息。 比如,甲子轮迴,万象更新。 祖师定下的十二字弟子,每五年为一辈,五年一轮换,直到十二字满,恰好对应一个甲子。 届时,祖师可能会另开一轮。 又如,祖师有教无类。 座下弟子虽人族数量最多,但同样有飞禽走兽、花鸟虫鱼出身的弟子,真离坦言自己便是异类得道。 故而,他对猴子並不偏见。 再如,真离是最后一位真字辈弟子,同字辈弟子已经出师下山,他是洞中辈分最高的弟子,已经拜师二十余年。 很快,他们便行至一片屋舍。 这是弟子居所。 每个居所都是一座规整小院。 四四方方,青砖黛瓦,灵气充裕。 日后,猴子便住这里。 选了一座有桃树的庭院,已经被祖师赐名孙悟空的猴子,欢欢喜喜地住了进去。 只剩下真离和常寿依旧前行。 ——— 穿过几条走廊。 越过几个月亮门。 四周环境愈发清幽安静。 沿途种植了不少松柏翠竹,松林竹海间栽了不少奇花异草,有清凉溪流流淌而过。 偶尔有奇兽灵禽身影闪现。 或成群结队,或离群索居。 常寿看到了两只肥嘟嘟的竹鼠带著崽子们散步。 穿过一片竹海,一座庭院映入眼帘,比庭院更显眼的是一座雕樑画栋的楼宇。 见常寿目光被经楼吸引,真离声音温润,耐心解释: “长寿道友,前面便是阁院和经楼,阁院四方,经楼圆环,寓意天圆地方……” 真离且行且解释。 常寿边走边倾听,不时点头回应,表示自己知晓。 穿过拱桥,常寿看得更仔细。 【藏经阁】三个大字遒劲有力。 见常寿顿步,真离傲然道: “这是儒家圣人孔子所书。 昔年,祖师曾化身鬼谷,游歷南瞻部洲,偶遇孔子,得其手书。 据说,孔子题字里藏有儒家法门,过去曾有师兄在此门观字,临摹三十余载,终有所获,修炼出浩然正气。 这位师兄出师后,隱居山野,名声不显,可其弟子,想来长寿道友应该听过,被儒家弟子尊为亚圣,称为孟子。” 常寿心神一震。 没想到这三个字有这么大的来头,牵扯出好几段故事,可想到此地为菩提祖师道场,他顿时觉得理所当然。 只是他非儒家弟子,不修浩然正气。 小孙女婿清河龙王送他的食气法和御水术,明显是道家路子,他修成鬼仙后,已然筑就道家根基。 孔子题字虽好,对他目前却用处不大。 自己只是一个小仙。 天资有限,跟脚平平。 无法如祖师一样三教合一。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分心他道,只会贪多嚼不烂,最终,一事无成。 见常寿片刻间定住心神,看向【藏经阁】三个字多了一丝平常,真离不由高看了他一眼。 自己当初表现可远不如面前老仙,足足愣神了一盏茶才回神,想通其中关窍。 【难怪此老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常寿不知真离心思。 进入院里,走近经楼。 他看得更清楚。 第十二章 五四之分,境界与道果 经楼是一栋高三层的圆楼。 雕樑画栋,飞檐斗拱,悬掛青铜铃鐺,充满岁月沉淀气息。 楼前是一株万载菩提树,树干虬结,枝繁叶茂,冠如华盖,如一位歷经世事的智者,静立楼前,坐观春秋。 任风散云流,沧海桑田,他都岿然不动。 步履不停,距离再次拉近。 常寿看到了这栋经楼的匾额,上书【万卷楼】三个大字。 按照真离所说,这同样是孔子的墨宝,自由奔放,內藏乾坤。 推门而入,浓郁书香扑面而来。 触目所及,书架密集如雨,书卷浩如烟海,绵延向远处,规模明显比外面看上去大多了。 见常寿诧异,真离解释道: “这万卷楼外面瞧著不大,实则別有洞天,每层都须弥纳芥子,足有三里之广。 第一层收纳了道家典籍。 第二层收纳了佛家典籍。 第三层收纳了百家典籍。” 交代了几句。 真离告辞离开。 常寿独留万卷楼內,持杖漫步在书架之间,手指划过书卷、竹简、兽皮等载文之物,他心花怒放,喜形於色。 虽没拜师菩提祖师,但也成功进入斜月三星洞。 何况,藏经阁看守含金量不小,不少大佬喜欢把自己隱藏在这层身份下。 这类大佬例子眾多。 最出名的是太上老君。 这位开闢西游的大佬化身人间老子时,就做过周王室的图书管理员。 四捨五入,自己约等於老君。 他或许成不了大佬,可依靠斜月三星洞的万卷书资源,当个小佬(老)儿或有可能。 念及於此,常寿老眼迸发亮光,脸上写满憧憬。 ——— 其后岁月。 常寿常居藏经阁。 除了洒扫庭院、养花修树、整理典籍、记载出入,便隨孙悟空一起学礼习文,焚香识药等。 儘管他们识得一些文字和礼仪,可相较於修行所需,远远不够,需要进修。 除此之外,孙悟空还需要扫地锄园、寻柴燃火、挑水运浆,凡所用之物,无一不备。 常寿清楚。 除了这是新晋弟子的日常课业外,还跟那位祖师继续磨孙悟空性子有关。 好在猴子经他教导,心性稳重不少,猜出背后意图,任劳任怨,不曾抱怨。 閒暇之余,他们喜欢聚在一起。 常寿翻阅典籍,了解世界,填补自己缺失的修行之缺,比如,《鬼道真解》、《人仙本纪》、《四洲图志》、《御水术三十六式》等。 猴子则常在院子里练习棍法。 这是孙悟空第一次听菩提祖师小讲时所得,乃是他自悟的棍法。 谈不上多高深,可跟他格外契合。 一猴一人,一动一静,成为藏经阁內经常见到的画面。 偶尔抬头,注意力从典籍暂时转移到孙悟空身上,瞧著那动作灵动、身手矫健、棍子在他挥舞下如臂指使的猴子,常寿不由欣慰一笑。 棍法天生契合猴子。 只是初接触,就已显出不凡。 仅初学乍练,猴子武艺已不逊於凡俗王朝的武將。 当然。 常寿不总是宅在藏经阁不出。 偶尔洞中弟子们开小会时,他会出席,每旬一次,或谈经论道,或交流信息,或交换物资,或敘旧谈天。 常寿初次是由真离引路。 这些仙会的门槛儿就是成仙了道,多是他初见祖师时侍立在两旁的小仙,以鬼仙为主,每次由一位人仙主持。 常寿参加了三次,认识了除了真离外的其他两位人仙。 一位话不多,高冷俊秀,著素白道袍,拒人於千里之外,名为如常,乃如字辈大师兄。 一位说是人仙,实则修成了金刚,作头陀打扮,时常穿著一件灰僧袍,赤著一双脚,名为性无。 据真离所言,洞中弟子出师的標准是人仙。 唯有少数有地仙之资的弟子会被祖师留下,加以教导,甲子內修成地仙最好,不能的话,也可以得到指点,多积攒一些资本,少走一些弯路。 ——— 花开花落,秋去冬来。 常寿入住斜月三星洞已经两个多月,他逐渐適应了洞中生活,查看了些许典籍,打探到不少消息。 对自己目前的修行有了更多认知。 修成鬼仙者,寿数可达到两甲子。 寿终前,隨时可以放弃躯壳,阴神前往幽冥世界或寻纯阴宝地定居潜修,以清灵之鬼的姿態生活百年。 当然,这是最低等的鬼仙。 据说,鬼仙还有后续修行之路,寿元极限可达七百载,放在人间,可为一方鬼王;放在幽冥,也是身居高位的阴神。 如今,常寿便初成鬼仙。 摆在他面前有两条路。 一是弃命修性,专注鬼仙修行,以阳躯养阴神,为日后鬼仙修行积累资粮,洞中那些年纪较大的鬼仙,多选择此道。 二是向上走,以阴调阳,坚持性命兼修,强盛五臟,强大道躯,再藉由人仙修行法,炼精化气,摘取人仙道果。 是的,道果! 通过翻阅《五仙纪要》、《长生简史》等典籍和请教真离等仙,常寿对道家五仙了解更多,更知道了修行境界的存在,弄清了五四之別。 修行四境,由低到高,分別是: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和返虚合道。 境界不同,寿命不同。 炼精化气,延寿三百载。 炼气化神,延寿六百载。 炼神返虚,延寿一千五百载。 返虚合道,延寿三千载。 生灵按部就班地修行,超脱出去,才能长生不灭。 可能超脱出去的生灵太罕见了,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经过先驱们漫长岁月的探索和演化,才有了五仙的诞生,以修行境界为基,衍生出五种长生道路。 五仙道果便是不同长生路的起点。 鬼仙有鬼仙的长生路。 人仙有人仙的长生路。 四境注重性命兼修。 哪怕第一境门槛儿都非比寻常。 一些被挡在四境外的修行者,便从自己掌握的微末道术入手,另闢蹊径,剑走偏锋,探索长生之道。 鬼仙便应运而生。 属於下下乘的道果。 这一道注重性功。 还有一种特殊之道,名为武仙。 跟鬼仙截然相反,主动命功,专注身躯修行,天宫和某些仙家洞府內的力士多因此而来。 无论鬼仙,还是武仙,一个聚拢阴气,一个聚拢阳气,都在一定程度上为炼精化气奠基。 炼精化气对应人仙。 初始是三百岁,极限是九百岁。 据说上古三皇五帝都是活了九百岁的人仙,后因功受赏,被太上老君赐予九转金丹,得以长生。 和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庚。 后来活得最久的人仙是彭祖,八百岁才寿终,机缘巧合下他转修鬼仙,以香火延续,在幽冥当了千年冥王。 功成身退后,他转世投胎,来世重踏仙途,凭藉前世积累,他修成地仙,长生久视,享万载寿数。 炼气化神对应地仙。 初始依旧一千五百岁,可上限极高,资深地仙活上万载只是等閒,传闻有位大能可与天地同寿。 炼神返虚对应神仙。 返虚合道对应天仙。 常寿翻阅的典籍里记载不详,他估计是菩提祖师怕弟子们好高騖远,所以隱去了一些信息。 另外,有些信息没记在典籍上,属於秘史,是洞中以前弟子们询问菩提祖师所得。 比如三皇五帝和彭祖的后来事。 有些是新弟子询问。 有些是老弟子整理。 有些是弟子们通过出师的同门或其他人脉所获。 第十三章 初听祖师讲道 当~! 钟声响起。 这一日,祖师即將开讲。 听到钟声,常寿持杖,快步走出藏经阁,直奔瑶台。 他到时,眾仙云集。 其余未成仙的弟子坐在他们后头。 常寿默不作声,行至孙悟空身边,猴子机灵,已经给他占了一个好位置,排在眾仙后的第一排。 他走过去,谢过猴子,安然落座。 有熟悉的仙人頷首微笑,常寿微笑,点头回礼,旋即跟猴子交谈起来。 “嘿嘿嘿,老头,俺在后山寻到一片桃林,那些鲜桃个大~汁多,滋味不错,等俺下次带给你。 好桃者,自当分桃。” 听著猴子的炫耀和分享。 常寿欣喜又无奈。 欣喜,是因为猴子惦记自己。 因为自家院子里那株桃树,常寿自小便喜欢吃桃,因为这是自己能见到的最多的水果,渐渐的,喜欢变成习惯。 后来为了和猴子增进感情,也为了让猴子日后偷吃蟠桃时想到自己,常寿经常给猴子说自己喜欢吃桃,和他分享吃桃心得,和他一起摘取山桃。 毕竟,有共同爱好之人总是令人更印象深刻。 如今看来,“常老头喜欢吃桃”的意识在猴子脑子里已经根深蒂固,甚至养成一定思维定式。 看到桃子,下意识地会想起他。 无奈,是因为猴子依旧不会说话。 分桃一词可不能乱说。 轻轻嘆息,常寿道: “猴子,有些话不能乱说。 你日后还是多看些书好。” 虽美猴王已有名字,但常寿依旧喜欢称孙悟空猴子,语气里透著一股熟稔和亲近。 叮嘱几句,他话音一转。 “不过,猴子,有你惦记,我很高兴,下次相见,我一定好好尝尝你的…… 你发现的鲜桃。” 见猴子边笑边往旁边挪了挪位置,距离自己稍微远了那么一丟丟,看向他的眼神充满警惕,常寿嘴角略微抽搐。 以前条件简陋,暂时不显。 这次正式在洞中求学问道。 他算看出来了,猴子像极了前世刻板的体特生,喜欢舞刀弄棒,不喜欢观书习文。 尤其是他成为斜月三星洞的图书管理员后,他们愈发对比鲜明。 猴子聪慧,悟性出眾,天赋异稟。 学武,他可为武圣。 学文,他可为文圣。 常寿不想浪费猴子天赋,想让他更稳重,或许可以避免一些他出师后的矛盾,不至於令他太无知而无畏。 可催猴子读书太难了。 起初,猴子还耐得住性子。 后来,直接减少了见常寿的次数。 再后来,只要一提读书,猴子立即脚底抹油。 为了不適得其反,坏了他们关係,常寿只能听之任之,偶尔,另闢蹊径,通过聊天,寻找一些感兴趣的话题,向猴子传递一些信息,灌输一些认知。 比如,猴子喜欢强者,常寿就和他谈论三界强者,夹杂一些部分强者喜欢“扮猪吃虎”的怪癖。 又如,猴子渴望长生,常寿会和他谈论蟠桃、交梨等三界有名的延寿宝物,夹杂自己对蟠桃味道的好奇。 ——— 玉磬声响。 提神醒脑,清净道心。 菩提祖师不知何时已经登坛。 常寿立即收敛心神,专心听讲。 端坐瑶台上,祖师吐气开声,开讲大道,阐述法理,一时间,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他讲道不拘一格,隨心而为。 围绕一个主题,他从各方论述,说一会儿道,讲一会儿禪,谈一会儿儒,夹杂百家精要,穿插奇门法术,三家配合自如。 妙演三乘法,精微万法全。 眾弟子听讲,反应各不相同。 有些皱眉紧锁,有些老神在在;有些愁眉苦脸,有些喜笑顏开;有些专心致志,有些心不在焉。 悟性、毅力、阅歷、道行、学识等因素,都会影响到听道结果。 常寿沉浸其中,听的老神在在。 以往自己摸索道途时遇到的很多问题迎刃而解,困扰自己的一些谜团被拨开。 他只觉道在眼前。 对御水术和食气法產生更多想法,认知更全面,理解更通透。 这场讲道持续三个时辰。 结束后,眾弟子齐齐起身,拜谢並恭送祖师。 待祖师离开。 眾弟子鱼贯而出。 他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討论祖师所讲內容,分享成果,论证所得,渐行渐远。 仙家主要找仙家。 凡俗主要找凡俗。 可也有些未成仙的弟子向熟悉的仙家弟子请教,甚至有零星未成仙的弟子试探地请教常寿。 对此,常寿能理解。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菩提祖师传道授法,又提供居所和修行资源,已经是天大恩惠,其他时候只能靠弟子努力,学会思考,不能事事依靠祖师。 何况,洞中弟子都是祖师记名弟子,对他们,祖师已经尽到师责。 故而,当有人向他请教时,常寿没拒绝,为他们答疑解惑,往后,只要其中有一位弟子成仙了道,便是人脉。 求仙问道,没到一定阶段,免不了人情世故。 等打发走了少许弟子,常寿自然而然地寻上猴子。 他虽尚未诞生道心,藉由道气洗净被后天浊物污染的先天道心,但悟性出类拔萃,对祖师所讲內容见解独到。 他只听了祖师两次小讲,已然言谈有物,对天地万物有了自己的见解。 与猴子论道,常寿乐意得很。 果不其然。 猴子思维独特。 给常寿带来很多新奇观点,令他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当然! 因为前世经歷,常寿看问题的观点同样有些不一样,交流下来,喜的猴子窜上窜下,乐不可支。 ——— 返回藏经阁。 用过掺杂了灵气的晚食。 常寿在万卷楼的住所內復盘细节,消化所得。 夜半时分,烛火橙黄。 照亮那道窗欞下伏案写作的身影。 常寿挥毫泼墨,正在书写祖师讲道的內容。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祖师讲了不少东西,自己不可能全部领悟,略微消化后,及时记下,方便自己时常翻阅和揣摩,才能儘量不浪费每次机会,真正化为己用。 玉兔西沉,金乌东升。 一道苍老身影缓缓走出万卷楼。 站在楼前,常寿左手持杖,摊开右手掌心,丝丝缕缕的朝露自树叶、草地、花丛间匯聚而来。 第十四章 术法有成,后山灵桃 朝露如百川归海。 缓缓匯聚到常寿右手掌心。 积少成多,凝成一个大水球。 “去!” 隨著他手一抖,甩动手腕。 水球霎时一分为三,从三个角度朝万年菩提树主干激射。 每个水球和空气摩擦,爆发出尖锐声响。 “止!” 隨他第二次发声,手捏指诀。 三个水球齐刷刷地停在菩提树主干前,不曾伤其分毫。 “回!” 常寿轻勾手指。 三个水球听话地回到他身边。 常寿手中指诀变化,口中念念有词,旋即微拂褐袍宽袖,体內微末法力再动。 无形涟漪扫过三个水球。 剎那间,水球再分,由三化六。 六个水球在他背后呈扇形排开。 微风吹拂,衣袍摆动,常寿刚长出两个月的鬍鬚也跟著飘动。 他手诀再次变幻,低喝道: “缚!” 话音一出。 六个水球分別化为六条水流,再次冲向万年菩提树主干,从六个方向捆住树干。 “散!” 轻吐一个字。 六条水流散去。 常寿喘著粗气,眉眼写满满意。 回想刚才那一幕,哪怕体內法力告罄,他依旧抚须朗笑。 他修习御水术九年,没修成鬼仙前,只能勉强引动一条细水流,且难以塑形成水球,打在人身上,就跟被普通水枪滋了下一样,毫无攻击力,射~程只在一丈內。 成就鬼仙后,他可以御使三条水流,可攻击力依旧不强,只能勉强凝聚出水球模样。 而今境界逐渐稳固,通过聆听祖师讲道,他获益匪浅,可以精微~操纵体內微末法力,相同法力输出,不仅可以凝聚六条水流,还能完整塑形出水球,且可以在水流和水球之间自由变换,范围可达三丈之远。 术法修炼有成。 护身之力大增。 常寿自然欢喜。 可他更开心的是祖师讲道带来的实在好处。 仅一次听讲,自己便有这般进益,將来那还得了!!! 儘管有心理准备,可当事实发生在眼前,预料照进现实,常寿一颗歷经百年沧桑的心依旧忍不住激动。 怪不得那么人希望拜得名师。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行万里路,不如名师指路。 拜得名师,不仅意味著有靠山撑腰,还意味著可以使用名师背后的资源。 放在凡俗,是名师背后的人脉、权势、地位;放在修行界,是得天独厚的环境、丰厚的修行资粮、精妙法门和真诀、指明方向的指点…… 这一刻,常寿无比庆幸自己跟著猴子出门,拜入斜月三星洞前的那些风霜雨雪、艰难险阻,从此都有了意义。 唯有歷经黑暗,才能得见光明。 当然。 万卷楼內有不少水系术法。 常寿看了一些,可他没转修,不是不想,而是他脑子清醒,有自制之力,也有自知之明。 术法品质不是越高越好。 术法威力不是越强越好。 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他研习御水术九载,以术入道,修成鬼仙,这门术法跟他最適配。 换个思路想,品质低说明修炼易,也说明上限高。 自己修习一门易学难精的术法,总比学习一门连入门都极难的术法要强。 世上没无用之术,只有无用之人。 熟能生巧,巧能生精,精能生妙,妙能入道。 若自己將御水术修炼到出神入化的境界,那么再普通的术法都有不可思议的妙用。 旭日愈发高升。 丹阳染红云海。 和煦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常寿回神,持杖转身回屋,动作慢吞吞的,他年事已高,法力稀薄,刚才输出有多痛快,现在就有多~虚。 捶了捶酸疼的腰。 常寿无奈,摇头嘆息。 “人老了,愈发不中用了。” 想当年,老汉勇猛…… 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 日上三竿。 缓过来后,常寿上工。 经楼內很快有弟子前来借阅经书。 他熟练地登记,办理手续。 万年菩提树下,很快围了一圈弟子,他们各自寻个蒲团,专心观经。 透过窗欞,瞅见这一幕,常寿呵呵一笑。 取出那本尚未看完的《出窍初解》,他趁经楼閒暇,持杖出屋,同样在菩提树下翻书。 这株万年菩提树不凡。 有清心凝神之能,加持智慧之效。 洞中弟子都喜欢在树下品读典籍,常寿同样养成了这个习惯。 傍晚时分,暮云四合。 弟子们还书,相继散去。 常寿规整完典籍,点起一盏长明灯,继续低头翻阅《出窍初解》。 这本书他已经看了数遍。 是洞中一位相识两月的鬼仙所介绍。 上面讲明,鬼仙境界稳固后,夜间可暂时阴神出游,只是限制颇多,不仅需要特殊法阵和特殊器皿辅助,还因为没幽冥秘法护持,暴风天、阴雨天、雷暴天等都容易受惊,也容易被公鸡、黑狗等已经成了精的阳属生灵惊扰。 近来,他境界稳固,正在研究出窍程序。 “常老头!常老头!俺老孙来了!” 熟悉的喊声打断常寿思路。 常寿抬头,孙悟空一溜烟地走了进来,动作有点儿鬼祟,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手上还挎著一个篮子,上面盖著一块兽皮,不知里面究竟是何物。 收起典籍,常寿笑著看向来猴。 “猴子,你带了什么好东西,竟这个时辰才来,还这般遮遮掩掩?” 以往,猴子吃过午食便来。 而今,竟熬到了这个时候。 这猴子胆大心细却也性子毛躁,能让他如此反常,带的东西肯定不一般。 念及於此,常寿不由期待。 孙悟空挑眉,洋洋得意。 “嘿嘿嘿~ 自然是咱俩都喜欢的好东西!” 他放下竹篮,揭开兽布,三个水灵灵的粉红鲜桃映入眼帘,每个都比普通山桃大了一倍,一股甜蜜桃香扑面而来。 常寿深吸口气,心有猜测。 “这便是你在后山发现的鲜桃?” 这股香气浓郁至极。 说是灵桃都不为过。 孙悟空笑得更得意。 “后山有一片烂桃林。 俺吃了几次桃,甘甜可口。 一些师兄偶尔会去采些鲜桃果腹,可只有俺摘的鲜桃最个大饱满。 味道灵力都堪称一绝。” 孙悟空对常寿眨眨眼。 常寿瞭然一笑。 猴子聪慧。 想来发现了不同。 这种事一次是巧合。 次数多了就意义不同。 明显是被区別对待。 猴子猴精猴精,意识到自己被偏爱,所以才踏著夕阳前来,明显是想闷声发財。 想到猴子有好处不忘记自己,常寿既为自己日积月累的算计成功而高兴,又为猴子的贴心而感动。 目光扫过竹篮和鲜桃,常寿注意力很快落到兽皮上。 第十五章 决走人仙路,我的金手指? 这块兽皮能遮住桃香,让眾多弟子察觉不出端倪,明显不一般。 见老头注意到这块兽皮,孙悟空再次得意一笑。 “看来你也发现了。 这块兽皮是俺在后山砍柴时捡到的,虽不知道是什么兽皮,但好用就行。 不是啥事都要寻根究底。” 常寿捋须一笑。 “还是你这猴子看的通透。” 无论后山灵桃,还是特殊兽皮,都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 反正目前事情还不赖。 这些对他们有利。 常寿毫不客气,拿起一颗桃子,用袖子擦了擦,直接吃了起来。 他修成鬼仙,虽反哺肉身,重新长出头髮和牙齿,但身体状况只恢復到八十岁的状態。 依旧牙口不好,依旧消化不良。 毕竟得道的是精神,不是躯体。 猴子贴心。 特意挑选了软乎的桃子。 一口咬下,软糯甘甜,果肉入口即化,丝丝缕缕的灵力流淌,滋养经脉,温养血肉。 常寿眼前一亮。 不愧是猴子特意挑选的桃子。 灵力比洞中其他桃子强了数倍。 如果说其他桃子蕴含的灵力是一丝,那么面前鲜桃蕴含的灵力就是一缕。 “猴子,多谢你惦记。 老朽从未吃过如此甘甜可口的鲜桃,汁水香甜,灵力充沛。 最重要的是,有你的心意。” 常寿郑重道谢。 喜的猴子眉毛都要飞起来,在屋子里上躥下跳,攀柱走梁,可见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常寿边吃边笑。 脸上有自己都没察觉的慈祥。 其实,猴子挺好哄的,吃软不吃硬,只要几句好话,就能將其哄得心花怒放。 连吃三颗鲜桃。 常寿满足地打个饱嗝。 让猴子自便,他就地盘膝而坐,熟练地运转食气法,內视自身,朝內採集、炼化桃子灵气。 阴神所化的清灵之气流淌全身。 这个过程中,阴神所得灵气不多,只有十之一二,剩余灵气一部分溢散出去,一部分滋养躯体。 ——— 等常寿醒来。 天已全黑,夜幕低垂,星月璀璨。 万卷楼內,唯剩烛火和典籍。 猴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吐出一口浊气,常寿通体舒泰,感觉自己像泡了天然温泉一样爽,整个人毛孔打开,卸去一身疲惫。 桌案上有猴子留下的字条。 常寿拿起一看,上面写著: 【明天俺再给你送桃】 心中一暖,常寿微微一笑。 想到那三颗鲜桃的滋味和功效,他吞咽了一口口水,口舌生津。 適才没细想。 如今想来,猴子能碰到后山烂桃林,每次都能摘取里面品质一流的鲜桃,要么是菩提祖师的特殊照顾,要么是猴子自身先天神圣的福泽发挥作用。 可不管哪种,自己以后沾了猴子光,应该能经常品尝到这种品质的鲜桃。 这种鲜桃既然有滋养血肉之效,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乘著这股东风,尝试一下人仙? 起点不同,上限不同。 自己这具残躯只剩下二十载寿数。 不敢奢望地仙, 可总能展望下人仙? 否则,岂不辜负了“入斜月三星洞”这场大机缘? 而且,猴子最多十年便会出世,待其修炼有成,自己拜託他帮忙寻找一些辅助自己修炼的灵物,问题应该不大。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拼一把。 否则,心有遗憾,道心难安!!! 何况,即便自己失败,有猴子相助,自己转修鬼仙,应该不成问题。 此前他一直在【鬼仙】和【人仙】上犹豫不决,不知该走哪条长生路。 如今做出决断。 一颗道心瞬间安定下来。 浑浊老眼里闪烁一丝希望光亮。 ——— 岁月不居。 弹指间春去秋来。 常寿在斜月三星洞內已经一年有余。 他听了四次祖师的大讲,除了御水术突飞猛进,微调了一下食气法,使其更契合自身外,还藉助万卷楼典籍和祖师讲道,初步了解了风水堪舆、炼丹种药、画符制器等修道者基础本事。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每个生灵都有自己独特的天赋。 就像猴子棒法天赋绝伦一样,常寿发现自己在栽花种药上有点儿天赋。 祖师传授炼丹布阵、风水堪舆、占卜算命等本事时,他总是听得头昏脑涨,状態也就比那些未成仙的弟子好点儿。 每次听完,他都得先记下听讲的內容,閒暇时再翻阅相关典籍、请教真离等仙人,耗神费力地思索,才能勉强领悟那些內容,勉强习得一二本事。 可灵耕之道上,他却一点即透。 不但听讲时障碍不大,事后通过翻阅相关典籍,还能自我解惑,印证所学,甚至举一反三。 连那些研习灵耕之道多年的鬼仙都不如他。 经他打理的草木总是比別的同类更欣欣向荣,经他种植的草木总是比其他同类更早萌发。 奇花花期更长。 果树结果更多。 药材药性更佳。 猴子调侃他,说他不愧是土里刨食了一辈子的百岁老人,哪怕修成鬼仙,依旧苦哈哈地耕种。 常寿私下自我调侃。 觉得除了自己跟土地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外,或许有自己前世是种花家人的缘故。 种花家自带“种田”天赋。 无论穿越何处,不管置身何地,都对土地爱得深沉。 这是亘古不变的精神烙印。 另外,常寿清楚,自己的灵耕天赋这般出类拔萃,和他用来浇灌草木的露水有些关係。 露水是他施展御水术凝聚而来。 为了搞清楚,常寿专门请教过菩提祖师,让祖师看过露水。 当时祖师诧异地看了他,接著含笑说露水中含有一股特殊生机,能滋养万灵,可滋补草木,其他人用同一门御水术凝聚而出的露水没这种功效,儘管很细微,长年累月才有效果。 可是独属於他的天赋! 常寿暗中猜测——— 这应该是自己的金手指。 跟他一样不起眼。 可有总比没有强。 常寿相信,世上没有无用的金手指,只有不会用的人。 至於原因—— 或许是胎穿的灵魂特殊? 或许是被雷劈过又復生,所以多了些东西? 又或许是其他原因。 当时,常寿问过祖师,祖师让他自己探究。 百思不得其解,常寿索性不管。 船到前头自然直。 结果是好的就行。 用猴子的话说,何必在乎原因。 第十六章 阴神出窍 这一晚。 斜月三星洞。 夜幕低垂,万籟俱寂。 藏经阁,万卷楼,房舍內。 灰袍宽袖的老道盘膝而坐。 左旁有一口小巧的黄铜鹤形香炉,里面香气裊裊;右旁立了一架烛台,上面三根明烛静静燃烧。 香为逆风香。 在道家適用范围较广。 可开天门地户,通灵达圣。 品级越高,神效越强。 下品逆风香可辅助鬼仙出阴神。 中品逆风香可辅助人仙出元神,还可作用於物质层面,能驱赶野兽,免刀兵战祸,渡江平风波。 传闻上品逆风香可久旱降甘霖,洪涝请龙神,瘟疫除疫鬼。 可洞中眾仙未曾见过逆风香。 常寿的下品逆风香是真离所赠,他擅制灵香,常寿帮他照料制香的灵材古树,他给予常寿逆风香。 他们算各取所需。 明烛为引路烛。 乃是常寿用部分逆风香和洞中一位鬼仙交换而来,可为阴神引路,方便阴神来回。 这两种特殊香火是鬼仙未拋弃肉身前安稳出阴神必备之物。 隨著香气钻入口鼻,烛光照在身上,常寿眉心生辉。 蛰伏在下丹田的那股清灵之气霎时蒸腾,顺著经脉,一路向上,直奔面部。 通过翻阅《出窍初解》等典籍,常寿知晓不少出神玄机道理。 天有九重,地有九幽,人有九窍,天地人三才相通,形於面部天庭地阁人中三处。 阳神出游,当从眉心天庭出入。 元神出游,当从人中口窍出入。 阴神出游,当从地阁鼻敲出入。 此时,那股清灵之气一路向上,悬停在人面片刻,从鼻窍飞出。 清灵之气氤氳,围绕常寿盘旋,披上一层烛光化作的毫光,如青烟般飞出房舍,飞出斜月三星洞。 明月皎洁,遍洒清辉,照彻万川。 整座方寸山沐浴月光下,如披上一层银纱,山中生灵繁衍生猎食,物竞天择,弱肉强食。 遵循古老的自然生存法则。 常寿没在方寸山多逗留。 半年前,他开始阴神出窍。 哪怕次数不多,可六个月,足够他探索完这座仙山。 游览方寸山。 也是洞中鬼仙们出游的首选。 既相对安全,又便於他们熟悉出窍后的阴神状態。 等过了这个阶段,他们会陆续出山,或斩妖除魔,或游戏山野,或探索外界,或结识道友,或拜访老友。 各有安排,各有际遇。 常寿今晚打算出山,走得远点。 他自南部瞻洲而来,出函谷关后,一路向西,看过西南一线不少风光。 这次他打算继续向西。 见一见自己没见过的风景。 ——— 出了方寸山。 轻烟飘荡的速度缓了不少。 常寿且行且观,看沿途风景,见沿路生灵,偶尔遇到未成熟的灵物,他会默默记下位置;偶尔遇到有意思的生灵,他会短暂逗留,略带兴味地观察一番。 不知不觉间,他已飘出百里。 此时,月上中天,清辉更亮。 山河多了三分清冷静謐,却也暗藏杀机。 繁茂山林內,花豹、赤狐、蝙蝠、蜈蚣、山狸子等眾多夜行生灵如暗夜幽灵一样出没,各自使出看家本领,狩猎血食,唯美夜景下鲜血淋漓。 常寿看到了暗夜中的廝杀,也看到了深山老林內亮起的点点光芒。 那是山精野怪在拜月修炼。 他没正义感爆棚地去斩妖除魔。 万物各有善恶。 只要没亲眼看到妖魔残害生灵,他不会吃饱了撑地去多管閒事。 彼此相安无事,挺好! 可常寿逐渐感觉不对劲。 一种被窥视感涌上心头。 他顿时停下,清灵之气化为一位老態龙钟的老鬼,身穿灰袍宽袖,满头华发泛光,满脸褶皱,长须垂胸。 显化形態剎那,常寿按图索驥,神念顺著那股窥视感传来的方向望去。 下一刻,神念捕捉到一对又圆又大的褐色瞳孔。 常寿微愣,旋即摇头一笑。 原来是一只夜梟,俗称猫头鹰、夜猫子等。 这种生物分为三类: 一类白天活动,瞳孔为金黄色。 一类晨昏活动,瞳孔多为橙色。 一类昼伏夜出,瞳孔为黑褐色。 普通夜猫子的瞳孔不会发光,多是折射光线导致的错觉,在全黑夜色里同样会瞎。 可凡事有例外。 成精的夜猫子会发光。 积年夜猫子能看到普通阴物,可成精夜猫子能捕捉到鬼仙一丝痕跡。 常寿从这只躲在树荫丛里的夜猫子身上感受到一丝妖气,由此看来,他应该成精了。 所以,才能隱约察觉到自己存在。 而且疑似初开灵智不久。 通灵有了一定年头的夜猫子熟悉生存法则,明白鬼和他们虽相生相剋,可没炼化横骨、修成化形小妖前,鬼仙是他们惹不起的存在,不会这么无理地窥伺。 但凡遇到一个脾气火爆的鬼仙,便会惹祸上身。 弄清只是一个特殊精怪。 常寿如释重负,旋即化为清灵之气,继续朝远处飘著。 ——— 可他放心太早了。 发现那种窥视感如影隨形。 那只夜猫子一直尾隨自己。 常寿略微无语。 这只夜猫子好奇心未免太强了。 儘管满头黑线,可常寿没大惊小怪地施法驱赶。 初开灵智的精怪智力低下,跟五六岁孩童差不多,正是懵懵懂懂、好奇心旺盛的时候。 自己活了一把年纪,何必跟一个无知精怪一般见识。 看就看吧,他又不会少块肉。 看够了,也就兴趣缺缺地走了。 再前行十里。 常寿觉得今晚出游的差不多了。 他本想离去,突然神念一动,捕捉到两股法力波动。 法力沸腾,彼此对撞。 明显是有生灵在爭斗。 距离自己的位置挺近。 常寿没兴趣打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明哲保身是他多年生活的经验。 他麻溜转身,原路返回。 有明灯指路,不怕迷失方向。 哪怕那只尾隨他许久的夜猫子或许好奇心作祟,或许真是傻大胆,直接展翅冲了过去。 常寿都没管。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 嗯,夜猫子也一样。 他不会自找麻烦。 可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想避就能避。 看著上一刻如离弦之箭般衝出去的夜猫子,下一刻如出膛子弹一样飞回来。 直接追上自己。 还把爭斗范围蔓延过来。 常寿满心槽点。 第十七章 捲入猫鼠大战 先前没把夜猫子当回事。 常寿没仔细看其模样。 眼下他心態变了,开始仔细打量这个给自己招惹麻烦的小傢伙。 皎洁月光下。 距离拉近后。 常寿看清这只夜猫子真容。 体型跟普通夜猫子没啥区別,可脑袋大了一倍不止,肥嘟嘟的,一双大眼珠子跟灯泡似的。 很像脑袋上长了翅膀和腿。 常寿脑海闪过“胖鸡”两个字眼。 眼见躲不过去。 常寿显出阴神形態。 狠狠瞪了眼给自己招灾惹祸的胖鸡,在心里给其默默记上一笔,他手捏法诀,严阵以待。 做好隨时出手的准备。 法力波动由远及近。 山林间衝出三只硕鼠。 每只都有胖橘般大,吃的油光水滑,皮毛乌黑髮亮。 他们双目发红,充满仇恨地盯著夜猫子,仿佛和他有生死大仇。 常寿看得清楚。 三只硕鼠身上都有血,看上去像被利爪所挠,而胖鸡爪上確有带血鼠毛。 夜猫子捕鼠是天性。 看来是这傢伙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所以刚才冲了出去,结果发现敌眾我寡,迅速退了回来。 敌眾我寡这个认知。 常寿不是凭空捏造,盖因不远处的两股法力波动依旧剧烈,一股波动和三只鼠精身上很像,明显是一伙的。 三只鼠精现身。 常寿原想著冷眼旁观。 没想到胖鸡的大脑袋不是白长的,鬼精鬼精,竟然直接绕著常寿飞。 惹得那三只鼠精直接攻击常寿。 他们吱吱吼叫,一个个后肢弯曲蹬地,如炮弹般冲向常寿,或露出钢牙利齿,或喷吐浓鬱黑烟。 常寿身形飘忽,顺利躲开三只鼠精攻击,同时心念一动。 山林空气中的水流被引动,飞快凝聚,三条水流陡然出现,如麻绳般吊住三只鼠精的脖颈。 猛然向上提,往后拉。 没了著力点,三只鼠精心神大乱。 他们著急忙慌地活动,四肢疯狂挣扎,却始终徒劳无功,因为咽喉被束缚,连吼叫都成了奢望。 咕咕~! 喜悦鸣叫声响起。 胖鸡很会落井下石。 快速展露出上位猎食者的姿態,振翅冲向三只鼠精,尖锐鸟喙啄死一只鼠精,一双利爪提起鼠精,直飞高天又骤然鬆开,狠狠摔死一只鼠精。 待其归来,第三只鼠精已经吊死。 ——— 胖鸡围绕常寿盘旋。 咕咕叫声明显变了模样,少了一丝尖锐,多了一丝古怪,像在炫耀自己的战绩。 常寿有些不適。 总觉得胖鸡叫声夹夹的。 见胖鸡一脸求表情的表情。 常寿再次瞪了他一眼。 “怎么?还想让贫道夸你?麻烦难道不是你招过来的?看在你刚才出力的份上,將功补过,贫道就放你一马,再有下次,定把你全身毛拔光了,扔在锅里燉汤喝。” 感受到常寿的不善。 胖鸡嚇得振翅远离,叫声里多了一丝討好和一丝委屈。 常寿嘴角抽搐,不忍直视。 不远处的战斗尚未结束,为免再被波及,此地不宜久留。 重新化为清灵之气,他正欲离开,就见一道玄光激射而来,隨后栽倒在自己面前。 速度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常寿看清玄光真容。 这是一只玄狸,体型有牛犊大,除了妖气,还散发一股庙里香火气,显然是一只借香火修行的精怪。 可气息杂驳,没有那种光明正大的感觉,儼然是一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野神。 此刻,她蓬鬆毛髮染血,背上、四肢、脸上都布满密密麻麻的大小伤口,一只眼睛甚至被弄瞎,鲜血横流,狰狞伤口从眉尾划下,穿过眼眶,延伸至鼻子。 可她隆起的腹部完好无损,成为唯一没被鲜血染红的区域,哪怕栽倒,依旧下意识地护住腹部,明显有孕在身。 她完好那只眼睛里如橙黄琥珀般的瞳孔凝视常寿,里面写满浓郁至极、几乎要流淌而出的哀求。 即便不通狸语,常寿依旧看懂她的意思。 护犊子是生灵天性。 怀崽母兽更母爱泛滥。 常寿嘆息。 看来是他们乾脆利落地解决战斗,让母狸看到了护下崽子的希望,所以才爆发出惊人速度,衝杀出来。 只为给崽子抓住一线生机。 他这般猜测,是因为母狸身上瀰漫一股死气,明显她受伤严重,命不久矣。 山林飘起震耳声响。 石子震动,尘沙飞扬。 五十余只硕鼠追杀而来。 顾不上哀求,玄狸本能转身,如临大敌,毛髮根根如钢针般炸立,她弓起腰背,四肢发紧,脖颈下俯,剩余那只眼里写满警惕,死死盯著对面强敌,喉咙低吼,充满警告。 对面是鼠多势眾。 最小体型都比普通鼠大了一倍。 依旧有六只老鼠散发妖气,或深或浅,为首鼠精体型跟磨盘似的,和玄狸相差无几。 此刻,他们虽个个带伤,但气势如虹,隨著为首鼠精吱吱叫唤,眾鼠迅速围住玄狸。 连带围住常寿。 瞧著爭斗双方,常寿很快心里有数,原来是天敌爭斗。 看上去像鼠族趁母狸怀孕,身子虚弱,趁虚而入,想结果了母狸,赶尽杀绝。 至少目前形势如此。 至於真假,常寿无心探究。 见眾鼠围而不攻,他没主动出手。 ——— 为首鼠精人立而起,被黑烟包裹。 片刻后,鼠精消失,原地出现一位身高五尺、身材滚圆的胖子,披著兽皮,人身鼠首,表情猥琐。 他捏了捏鬍鬚,口吐人言,发出和身材严重不符的尖细嗓音,对常寿道: “人族,这是本王和狸族的恩怨,倘若你就此离去,本王可以既往不咎,放你一条生路。” 瞅了眼天上盘旋的夜猫子。 鼠王压下恨意,咬牙道: “包括这胖脸鸡杀了本王麾下大將的事,我都可以当没发生过。” 常寿確实动心。 眼前鼠王可不好对付。 虽说自己无惧,但总归要费些时间和心思。 非己之事,不必强揽。 非己之责,不必强担。 可对上玄狸转头哀求自己的那只眼睛,看到她死死护著的隆起的腹部,不知为何,常寿狠不下心来。 尘封的记忆如决堤洪流。 常寿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死了三十多年的子媳。 第十八章 贼老道,有本事出来单挑 三十多年前。 当儿子阵亡的消息传来。 身怀六甲的子媳大受打击,拼死挣扎地生下了小孙女,哀求自己將小孙女养大,她便撒手人寰。 那种舐犊情深的情感和当下母狸何其相似!!! 理智让他迅速抽身。 情感让他寸步难行。 最终,常寿咬牙,有了决断。 “罢了!罢了!” 自己也就百来岁,正是当打之年! 鼠王嘿嘿一笑,手捏鬍鬚。 “老道士,考虑得如何?” 常寿佯装无奈,摊手道: “眾生各有缘法。 或许这便是狸居士的劫。” 话落。 常寿转身,化为轻烟飘走。 动作麻溜,生怕慢上一步,自己捲入这场风波,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怕麻烦甚至有些胆小怕事的老道。 玄狸满脸绝望,旋即独眼前所未有的凶狠,充满孤注一掷的疯狂。 鼠王鬍鬚抖动,洋洋得意,有对老道识相的满意,也有对老道胆怯的鄙夷。 竟有修行者比他们鼠还胆小。 胖鸡不满地鸣叫一声,盘旋不去,可不敢再落地。 “嘿嘿,玄娘子,那老道士所言不错,今日就是你的死劫,届时,三角山便是我鼠族天下。 你苦苦守护了百年的信眾都將是我鼠族囊中之物,他们辛苦种植的食物会是养育我鼠族儿郎的温床,他们自己也会成为本王饱腹的血食。” 想到垂涎的三角山,想到血食的美味,鼠王舔了舔嘴唇,咽了咽口水,看向玄狸的眼神充满杀意。 “小的们,进攻!” 鼠王迫不及待地下令。 眾鼠闻令而上,迅速行动。 鼠王充当主力,牵制玄狸,一双血红眼睛夜里生辉,射~出牛毛般的细针,同时挥动一柄铁铲,虎虎生风。 其余十几只鼠精从旁策应,一旦有机会,他们便一哄而上,或露出铁齿钢牙,或喷出刺鼻黑烟,围杀玄狸。 剩余老鼠则自杀式袭击,前仆后继,干扰玄狸。 攻击、防御、干扰、补刀、侧面偷袭、正面进攻,眾鼠配合默契,一看私底下没少练习,明显有备而来。 左躲右闪,跳跃翻滚。 玄狸实力虽强,有种族压制,四肢灵活走位,不时咬死、挠死老鼠或鼠精,所过之处,血雨腥风。 可双拳难敌四手,猛狸难敌群鼠。 加上有伤在身,又要护著被眾鼠重点攻击的腹部,投鼠忌器下,玄狸迅速落入下风。 很快伤上加伤,鲜血淋漓。 山林间不时迴荡悽厉的叫唤。 “喵~喵~!!!” 有受伤的痛苦,有被挑衅的愤怒,有濒死的绝望,有崽子即將跟隨自己一起遭殃的悲愴。 “咕咕~!” 圆脸胖鸡叫声充满愤怒和同情。 最后,像终於下定决心,他如离弦之箭般俯衝而下,一双利爪对准一头油光水滑的大老鼠。 利爪入肉,老鼠悽厉惨叫。 “找死!” 鼠王震怒,吐出一口黑烟,直击圆脸胖鸡。 胖鸡机灵,不仅懂得恃强凌弱,还很会利用自身优势,抓住猎物后,迅速飞走。 他速度迅捷如风,竟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股黑烟。 即便如此,胖鸡依旧嚇得浑身炸毛,抓住老鼠的利爪下意识地用力收紧,疼的老鼠愈发挣扎。 长空上。 胖鸡振翅,越飞越高。 直到飞到自己能达到的极限。 他低头狠啄一下硕鼠脖颈,叼出一个血洞,隨后猛然鬆开硕鼠,狠狠往地上砸去。 从百米高空落下,硕鼠直接成了一滩肉泥。 鲜血彻底引爆了眾鼠的怒火,新仇旧恨下,两只鼠精直接奉命脱离战团,专门对付胖鸡。 一旦他落地,必雷霆出击。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眾鼠专心对付玄狸和胖鸡时,山林间的水汽悄无声息地凝结,匯入鲜血中。 正专心作战的鼠王突然心里发毛,浑身毛髮倒竖。 儘管不知危机来自何处,可这种感知危险的强烈直觉曾无数次救了他性命,是他由弱小走向强大,从普通老鼠一步步登顶鼠王的关键。 说时迟,那时快。 他凭藉特殊天赋,本能地朝令自己感觉相对安全的区域翻滚。 电光火石间。 他方才站的区域浮现一座血红色的水牢。 “哪个不要脸的偷袭你鼠爷爷?有胆子出来和你鼠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异变突起。 谁都没想到玄狸还有帮手。 一时间群鼠自危,暂时停下攻击。 连盯著胖鸡的两只鼠精都看向鼠王,一时分了心。 可他们分了心,玄狸和胖鸡却抓住机会。 玄狸一跃而起,左右开弓,趁群鼠鬆懈,一口咬碎一只硕鼠的咽喉,一爪挠伤一只硕鼠。 顷刻间,一死一伤。 眾鼠丧失两个战力。 哪怕不是鼠精,也减少了玄狸一定压力。 胖鸡再次俯衝而下。 速度比先前竟还快了一丝。 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再次抓住一只硕鼠,快速飞上高天。 见眨眼间己方痛失三个战力,鼠王雷霆大怒,命眾鼠继续进攻玄狸,继续防守胖鸡。 他自己则一边进攻玄狸,一边提高警惕,同时想到什么,眼珠一转,吱吱叫了两声,高声道: “贼老道,竟假装离去,放鬆本王警惕,再暗中偷袭,想让本王大意吃亏,当真狡诈。 贼老道,別鬼鬼祟祟地躲在暗处。 你有本事偷袭,没有本事站出来,单独和本王一战?莫不是怕了? 还是说,你只会些鬼蜮伎俩?” 附身在旁边一棵树上的常寿无动於衷,任凭鼠王如何激將喝骂,他都稳如老狗,始终不现身。 活了一把年纪。 他深知里子比面子重要,不会轻易被言语所动。 別管正面攻击,还是偷袭,弄死鼠王,就是好本事! 其他都是浮云。 可惜,贼鼠机警。 他擒贼先擒王的偷袭失败。 好在自己还有后招。 山林间水汽再次匯聚。 混杂了鲜血的六个水球迅速诞生,如炮弹般冲向鼠王。 与此同时,神念化水,悄无声息地在地下缝隙间穿梭,靠近目標。 看著飞驰而来的水球。 早有准备的鼠王反应迅速。 他猛吸口气,两腮如气球似的迅速鼓起,旋即张口,猛然吐出一股黑风。 狂风混杂黑烟,充满污秽恶臭。 六个水球在狂风吹拂下东摇西摆,攻速大减,威力骤降。 结果,三个水球被黑风侵蚀,两个水球被鼠王轻易躲过,一个水球被他用铁铲拍碎。 水花四溅中,鼠王眼冒精光。 “嘿嘿嘿,找到你了!” 他再次吸气。 这次不仅是腮帮子,连肚子都鼓了起来,正欲朝那棵树喷吐黑风。 下一刻,他双手抱头,疯狂摇晃,惨叫出声。 黑风从口中吐出,方向凌乱无序,隨鼠王脑袋变化,捉摸不定。 部分吹向常寿附身的树,他及时化为轻烟,先一步离开。 鬼仙本质上是一种气。 狂风是鬼仙之敌。 常寿避开了狂风中心。 有逆风香护持,余风也难伤他。 部分吹向苍穹,嚇得胖鸡惊慌失措,急切地飞向常寿。 部分吹向鼠群,没想到王会攻击他们,猝不及防下,眾鼠心乱如麻,部分抱头鼠窜,部分在黑风下非死即伤。 母爱使玄狸爆发出不可思议的速度,她避开致命黑烟,纵入丛林。 可她同样坚持到了极限。 羊水已破,不得不產崽。 第十九章 一字真言:干! 趁你病,要你命! 常寿不是第一次战斗。 和猴子风餐露宿、跋山涉水的七年,遭遇了无数危险,儘管猴子是抗风险的主力,可他也不閒著。 九流力量,一流补刀。 轻烟化为阴神。 常寿抬手,十二个水球再现。 在他身后如孔雀开屏铺展开来。 每个水球化为一条水流。 十二条水流从十二个角度冲向鼠王,分別对准他的脖颈、四肢、腰部、胸膛…… 危机来袭。 鼠王强忍头疼,显化原形。 旋即倒腾四肢,整只鼠迅速旋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狂风。 顷刻间,飞沙走石。 鼠王化为一道龙捲。 十二条水流皆被阻挡在外。 可常寿却笑了。 龙捲虽猛,但中心舒缓。 他再次故技重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神念如地下水一样流淌至鼠王脚下。 在他全力抵挡水流时,神念再次衝击鼠王心神,撼动鼠王魂魄。 鼠王再次惨叫。 龙捲平息,鼠王七窍流血。 常寿挥动宽袖,山林空气中的水汽再次集结,化为十二道水流,冲向目標。 连遭重创,鼠王心神动盪,他体內法力游离溃散,暂时难以凝聚,无法施展任何法术。 面对来势汹汹的攻击。 他嚇得瑟瑟发抖,不復刚才囂张跋扈的模样,四肢一软,他瘫倒在地,忍不住求饶道: “別杀我! 不不不,你不能杀我。 不久前,我表弟可是黄毛貂鼠,他被灵山使者选中,前往大雷音寺修炼,你若杀了我,被他知晓,將来定会寻仇。 不如你放了我。 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常寿懒得听鼠王叨叨。 趁虚而入,赶尽杀绝,才是正理。 浪费唇舌只会延误战机,让鼠王顺利拖延时间,抚平体內躁动的法力。 就让鼠王死於话多,谁让他是反派,至少常寿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 胜利即正义。 十二条水流速度不减,牢牢束缚住他。 捏一个特殊指诀,十二条水流分別渗入鼠王体內,常寿终於开口: “干!” 一字吐出。 鼠王惨叫。 他全身血液水汽被抽出。 整只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 目视这一幕,常寿表情淡定。 西牛贺洲多荒漠戈壁。 昔年,他和猴子没少穿过沙漠,碰到荒滩戈壁。 常寿不比猴子天生神圣,天赋异稟,缺水缺的厉害时,在死亡危机下,他逐渐探索出了御水术的另一种用法。 封锁自身水分,减缓流逝速度。 成功入住斜月三星洞后,聆听了菩提祖师四次讲道,翻阅了万卷楼一年典籍,加上和其他鬼仙论道。 常寿探索了御水术的多种用法。 这种抽离水分的用法便是其中之一。 看上去凶残,实际上確实凶残。 可能解决很多问题,省却很多步骤。 少顷,鼠王彻底化为乾尸。 连体內妖丹都化为精纯能量,隨著血肉一起反哺山林。 不是常寿不想要鼠王的妖丹,而是不愿不屑。 此妖吞噬了大量无辜生灵,包括人族,不是为了果腹,而是为了享受。 为了满足自己吞噬血肉的欲望。 为了满足自己暴虐嗜杀的癖好。 轻轻拂袖。 山林颳起阴风。 鼠王如齏粉般被吹散。 其他硕鼠早见势不妙,逃之夭夭。 ——— 挫骨扬灰后。 常寿不是不想赶尽杀绝,不留后患,端了硕鼠们的老巢,而是体內法力不济,已经所剩无几,实在有心无力。 ”喵~!” 痛叫声响起。 常寿成功被转移注意力。 胖鸡不知何时落到玄狸旁边。 常寿飘来时,她已经成功產崽,並用牙齿咬断了脐带。 两个小崽子浑身粉嘟嘟,双目紧闭,发出嚶嚶嚶般的叫声。 伸出舌头,努力舔了舔自己孩子身上的胎液,玄狸抬眼看向常寿,她已经没力气开口,可眼里哀求比任何时候都显眼。 常寿想不理解她的意思都难。 见她眼里的光越来越暗,常寿无奈点头:“老道会照顾好他们。” 玄狸放心,彻底闭上双眼。 最后一丝生机从她身上散去。 母子(女)连心,感应到母狸死去,两个小崽子嚶嚶嚶地更加厉害。 常寿无奈摇头。 没想到一次山外出游,给自己招来两个小麻烦。 看向圆脸胖鸡,常寿道: “小傢伙,是你让老道捲入这场漩涡,若想吾饶过你,便帮我將两个小傢伙带回道场。 否则,那鼠王就是你的下场。” 圆脸胖鸡转了转脑袋。 看了眼常寿,又瞥了眼两个小傢伙,他轻轻点头,咕咕叫了两声,答应下来。 操纵水流,捲起两个小傢伙。 命圆脸胖鸡托著他们,又用水流固定好。 常寿正欲离开,可眼角余光瞥见玄狸尸体,他陡然想到小孙女常娥。 小时候,她总会询问娘亲的事。 小时候,她总是羡慕被娘亲打骂、疼爱的同村玩伴。 小时候,她总偷偷跑到娘亲坟墓旁,一待就是一天。 …… 这是小孙女的执念之一。 也是常寿的遗憾之一。 过去既定,自己无法挽救。 如今,他或许可以做点什么。 轻轻飘到至玄猫尸体旁,目视其逐渐抽离尸身的魂魄,常寿化为清灵之气。 轻烟环绕玄狸尸体盘旋。 逆风香被他分出去一丝,稳定玄狸动盪的魂魄, 常寿诵念法诀,藉助玄狸身上残留的香火之力,牵引出玄狸魂魄。 最终,轻烟落到圆脸胖鸡上。 “该启程了,憨货!” 圆脸胖鸡鸣叫。 他振翅飞起,穿云破雾,朝常寿指引的方向赶去。 灵魂附鸟! 无论是强大阴灵,还是鬼仙,都可以做到这点。 区別在於时间长短和附身强弱。 灵魂越强,时间越长,也不容易被鸟身上的阳灵伤害。 ——— 常寿知道圆脸胖鸡速度快。 可没想到,他速度竟这么迅捷,比自己飞还快。 亲自体验过后,常寿对座下圆脸胖鸡愈发好奇,看来这只胖鸡比自己想像得更不一样。 在玄狸魂魄即將坚持不住时,圆脸胖鸡成功落地,停留在斜月三星洞前。 常寿携带玄狸魂魄,飞入这座洞天福地,直奔藏经阁·万卷楼。 阴神归位。 香炉內的逆风香和引路烛恰好燃尽。 第二十章 胖鸡:始乱终弃的老道 万卷楼,房舍內。 阴神归位,常寿吐出一口浊气。 目视飘浮半空、已经有些不稳的玄狸魂魄,他忍著肉疼,取出一个盘香,放入香炉內点燃。 裊裊香气飘起,稳定玄狸魂魄。 这是安魂香。 有稳固魂魄,滋养阴神之效。 製作流程比逆风香更繁琐,用料也更足,哪怕常寿也只有十二盘,每月失误才会奢侈地点上一盘,辅助修炼。 虽说自己打算走人仙道,但不表示要忽略阴神。 恰恰相反,阴神是元神的前置阶段,铺垫越足,將来凝聚元神的难度越低。且只要不超过肉身承受的极限,阴神越纯粹,以阴补~阳的效率越高,对人仙修行越有利。 哪怕他没走通人仙路,十九后转修鬼仙道,成功的概率越高,將来破境的速度越快。 如今便宜了玄狸。 “送佛送到西,到底不能半途而废,老道还是太厚道了。” 自我安慰一下,常寿心中那点儿不舍顿时消散。 想到还在三星洞前的两个小崽子,他持杖而出,直奔洞门。 斜月三星洞前。 圆脸胖鸡正展开双翼,为两个小崽子遮风,用翅膀上的绒毛为他们保暖。 常寿打开洞门后看到这一幕,不由微微一笑。 “你这胖…… 咳咳!你这憨货虽莽撞,但到底有可取之处。” 听到熟悉的声音,圆脸胖鸡欢喜鸣叫,急忙抬头歪头地看了过去。 一位老態龙钟却步履稳健的灰袍老道走了出来,长著白毛,手持拐杖,面容和善,一步步拾阶而下。 “咕咕~!” 想到老道对自己的夸讚。 圆脸胖鸡忍不住挺颈抬头,一张大脸上写满了骄傲,忍不住鸣叫两下,仿佛在说: 【俺確实挺靠谱的】 ——— 没理会邀功的圆脸胖鸡。 常寿直接用拐杖將他拨到一旁,用实际行动彰显自己的嫌弃,別碍事!!! 隨后,常寿缓缓蹲下身子,弯腰捡起两个小傢伙,小心翼翼地將他们兜进袖中。 大半个身子倚在拐杖上,常寿慢悠悠起身,站直身子后,他微微吐出一口气。 虽说因为猴子投喂,自己吃了一个夏季的灵桃,加上或许自己觉醒宿慧的缘故,阴神比一般鬼仙精纯强大,炼阴补~阳的效率较高,一年下来身子骨好了不少。 外表看不出来,內里身子骨从八十岁的状態回到七十五岁的状態,可弯腰蹲身並起来时依旧有些困难。 瞥了眼圆脸胖鸡,常寿道: “憨货,看在你將功补过的份上,老道就不追究你先前连累我的事,此间事了,你自行离去,莫要多加逗留。 日后多个心眼,莫要自不量力。” 告诫圆脸胖鸡几句。 常寿持杖,拾阶而上。 ”咕咕~!” 歪了歪脑袋,一双大眼盯著老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圆脸胖鸡很快想明白。 【这人族没良心,用完自己就扔】 【自己被那啥……始乱终弃了!】 不满地振翅追上常寿。 圆脸胖鸡满脸控诉。 见胖鸡围绕自己叫个不停,眼神幽怨,仿佛自己是什么提裤渣男,常寿满脸无语,用拐杖驱赶了两下。 “去去去~! 老道可没半点儿对不住你。 反倒是你將老道捲入泥泞,溅了一身泥点子,留下后患。 吾大度不跟你计较,你这憨货莫要再在此搅扰,快些离去,不然,洞中灶房的热锅就是你的归宿。” 见圆脸胖鸡和自己拉开距离,常寿迈步走进洞门。 见洞门即將关闭。 圆脸胖鸡急了,振翅俯衝而下,欲衝进洞內,结果撞在一个无形光罩上。 猝不及防下,他痛叫一声,呱唧摔倒在地,摇头晃脑,眼冒金星。 一时间,不知天地为何物。 等回神后,大门早就彻底关闭。 “咕咕~!” 不满地叫唤两声。 圆脸胖鸡振翅飞到一节松树杈上,铜铃似的眼睛瞪著洞门,仿佛要盯出一个洞来。 同时咕咕叫个不停。 倘若有人在此,定会捂住耳朵,哪怕言语不通,依旧能看出来,圆脸胖鸡骂得很难听。 见洞门始终没反应。 白毛老道一直没出现。 圆脸胖鸡歪著脑袋,用不大的脑仁儿极力思索,旋即想到什么,振翅转身离开。 ——— 万卷楼,房舍內。 常寿丝毫不知那只圆脸胖鸡还惦记自己。 回了住处,安魂香依旧燃烧。 想到两个小崽子需要进食,他转身出门,再进来时,身后跟著一头灵鹿。 皮毛顺滑,顏色雪亮,四肢矫健,浑身灵气十足,尤其是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最显眼的是灵鹿腹部那一排沉甸甸的粮仓,一看就粮足仓满,非比寻常。 放在鹿群里,妥妥美妇! 瞅了两只粉嘟嘟的小崽子,灵鹿眼神多了一丝慈爱,她刚產崽数日,正母爱泛滥,最见不得小崽子受委屈。 只是该谈的条件还是要谈。 自己不能白做活。 忍著哺育幼崽的衝动,灵鹿看向常寿,呦呦叫了两声。 常寿秒懂,立即表態道: “道友放心,老道言出必行,今年会悉心照料你修行的那片林子,定会让你吃得开心,不悔今日之约。” 灵鹿高兴地呦呦叫了几声。 洞中茹素的灵兽们早就眼馋常寿老道那手独特的灵耕术,种出来的草木不仅繁茂,味道还比其他草木更美味。 甚至带著丝丝灵气。 可粥多僧少。 常寿只有一个,洞中仙人们都不够分,怎么会轮到他们灵兽神禽。 而今,自己算是独一份。 能享受常寿仙人一年的灵耕术。 得了承诺,灵鹿安心,迈动四蹄,行至两崽子身边,缓缓蹲下,露出粮库,並把崽子们往前挪动了些距离。 嗅到食物气息,早就飢肠轆轆的小崽子们努力朝前蠕动,分別叼住一个粮仓口,用力吃了起来。 小崽们口粮有了保障。 常寿开始忙另一件事,取出一块阴木,他拿出刻刀,细心雕琢起来。 阴木是洞中一位鬼仙所种,名为养魂木,顾名思义,有滋养魂魄之能,据说这种特殊灵木来自幽冥地府。 常寿帮他照料了半年的阴木,得了一截树枝,如今他取出裁掉一节,用来安置玄狸魂魄。 第二十一章 所谓厚道 手指稳重,运刀如飞。 木屑翻飞间阴木迅速变了形状。 常寿掌心很快多了一个狸猫木雕,谈不上栩栩如生,可有几分憨態可掬,眼神灵动,可见毛髮。 凝视这件木雕,他眼神温和。 年轻时,自己曾向一位流浪的墨家游侠学过一段时间的木工,谈不上技艺精湛,可做些家具无什问题不大。 三个孙女小的时候,自己才开始精进技艺,尝试为她们雕刻一些小东西,狸猫、小狗、小鸟、小鱼、小虾米等他常雕刻之物。后来,无论她们在不在,每到她们生辰,自己都会雕刻这些东西。 时间一长,技艺日渐精进。 自己逐渐成长为一个合格木匠。 再后来,自己和县里竹编篾匠交换技艺,相互学习,可以在小孙女们编织一些蚂蚱、篮子之类的玩意儿。 更后来,雕刻编织的对象变成了猴子。 自己尚能活动时,每年都会给猴子雕刻编织一些东西。 想到小孙女们和猴子收到东西时活蹦乱跳的模样,常寿由衷一笑,老脸表情和蔼可亲,充满追忆和慈爱。 突然,他脑海灵光一闪。 低头垂眸再次凝视手中木雕,嘴角上扬,笑得见牙不见眼,或许除了灵耕术,自己还能有一技之长—— 偃术!!! 他在万卷楼里看过一本古籍。 上面记载了墨家祖师墨翟和鲁班,传闻他们创出了修仙百艺中的偃术。 此术又称机甲术,诞生仅百余年,是一种相对偏门的技艺,和傀儡术有眾多共通之处。或许等自己修成人仙,寿元相对悠长时,自己可以尝试修习一下这门技艺。 暗中记下此事。 常寿收敛思绪,收了刻刀,掸掉木屑,他倚靠拐杖,缓缓站起,將狸猫木雕放在香炉旁边。 伸手捏诀,常寿念念有词。 隨即伸手一指玄狸魂魄,字正腔圆地吐出八个字: “魂归来兮,魄居木兮。” 在常寿牵引下,玄狸魂魄缓缓飞入狸猫木雕內。 做完这些。 常寿长舒口气。 趁安魂香尚未燃尽,他盘坐香炉旁,缓缓吞食香气,滋养自身阴神,同时接引炼化周遭灵气,恢復体內法力。 余香燃尽,常寿睁开双眼。 行至桌案前,他挥毫泼墨,翻开那本名为《厚道》的册子,执笔书写,神情专注。 【山外鼠妖欺我老无力】 【灵山黄毛貂鼠精是鼠妖保护伞】 【圆脸胖鸡牵连无辜,好在迷途知返,恩怨已消,此鸡鲁莽,容易招惹,最好日后別再打交道】 …… 上面记载了一年的恩怨。 作为一个厚道人,自己该恩怨分明,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最后,常寿在黄毛貂鼠上画了个圈,重点標记。 他眼神暗了暗,可並不畏惧。 黄毛貂鼠有灵山撑腰,自己也有猴子相助。 灵山那些佛陀菩萨不可能为了一只黄毛貂鼠精得罪死猴子。 收好册子。 感受到光线变化,常寿抬眼望去,此刻,东方既白,旭日喷薄,橙黄柔和的光线顺著窗欞斜照进来。 两个小傢伙早已吃饱喝足,酣然入睡。 见常寿忙完,灵鹿起身,呦呦鸣叫几句,打了招呼,不慌不忙地走出房舍。 她得回去看自家崽子们。 ——— 灵鹿离开,常寿持杖行至床榻,抱起两个小崽子,將他们放到准备好的绒毛小窝內。 旋即,他走出房舍,盘坐至万载菩提树下,面朝东方,运转食气法。 这门食气法名为《丹曦玉轮灵渊食气法》,简称《灵渊食气法》,脱胎於《北元食气法》,是常寿在斜月三星洞內修行一年的成果之一。 行功路线比《北元食气法》略微精妙,儘管只是微调,可有了质的玄妙变化。 不但採集天地水灵之气的效率大增,而且可以水为媒,牵引太阴月华,以阴补~阳,同时以水为屏,採集朝阳紫气,过滤掉其中的燥气和火气,只剩下调养身躯、温养血肉的阳气。 这门食气法才功成半月。 常寿也修炼不久,可他是开创者,已经熟门熟路,很快一缕紫气被浩瀚紫气海洋中分润而出,落到藏经阁內。 天地间水汽匯聚,氤氳成雾,笼罩常寿身躯。 紫气被水雾层层筛选,进入他口鼻时,已然温和无害,被常寿炼化吸收。 丝丝缕缕紫气入腹,他苍老脸上逐渐多了一丝血色。 一刻钟后,到了自身承受极限,常寿行功。 吐出一口浊气,眸光开闔间,他浑浊老眼里多了一丝清明。 持杖起身,常寿前往灶房。 猴子早就给他准备好朝食,看到他开心地跳到椅子上招手。 “嘿嘿嘿,常老头,这边!” 其余弟子反应各异。 或勾唇一笑,欣赏猴子的天真漫烂;或微皱眉头,不喜猴子的好动无礼;或面无表情,淡淡看了眼就收回目光。 可猴子浑不在意,我行我素。 他早就习惯了这些打量。 用常老头的话说—— 喜欢自己的师兄师弟,只要自己不犯原则错误,无论自己做什么,他们始终会喜欢自己。 不喜自己的师兄师弟,即便自己做得再好,都无济於事,在他们眼里,做什么都是错,甚至连活著都是在浪费空气。 自己不是灵丹妙药,不能得到所有师弟师兄喜欢,只要问心无愧,只在乎在意自己的人就好。 无论何时,都不能內耗。 闻声而望,常寿微笑,持杖走了过去,同样不在意其他弟子的打量。 猴子是个显眼包。 无论在哪,都眾所瞩目。 这一年来,自己已经习惯。 习惯成自然,他自然地坐下,自然地和猴子交谈,自然地和交好的仙人们頷首招呼,自然地品尝朝食。 进食结束。 常寿没离开。 帮猴子一起收拾锅碗,清洗瓢盆。 盆中水流顺时针旋转成急流漩涡,碗盘跟著转动,很快乾乾净净。 等收拾妥当。 常寿让猴子跟上自己,一同前往真离人仙的居所。 真离居住的小院四周被翠竹包围,苍劲挺拔,枝繁叶茂,彼此掩映。 走进这里。 浓郁竹香伴著凉气扑面而来。 清幽环境忍不住令人心静。 流觴曲水的庭院內。 文火煮茶,香气飘飘。 常寿和猴子在亭台中拜见真离。 相互见礼完,常寿道明来意,讲述了自己昨晚的经歷。 “真离道友,那些鼠妖恶行累累。 如今,玄狸身陨,三角山生灵危在旦夕,吾等既知晓此事,是否应该挺身而出,斩妖除魔,护一方平安?” 第二十二章 开门见尸 没错! 常寿要摇人。 一来不知道那些鼠妖老巢里究竟有多少子孙,万一自己单枪匹马,成了被蚂蚁咬死的象,那就得不偿失。 他早过了气血方刚的年纪,不会莽撞行事。 二来背靠大树好乘凉。 自己已经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藏经阁执事。 那黄毛貂鼠到底背靠灵山,自己战略上可以藐视他,可战术上必须重视他。 拉上几位同道。 既安全有保障,又会让灵山投鼠忌器,不敢太为那黄毛貂鼠张目。 虽说灵台方寸山的弟子出师后不得道出菩提祖师之名,不得和其他弟子同门相称,只能以友人方式相处。 但灵山作为天地间的顶尖势力,不会对方寸山一无所知,也不会不清楚这些出师弟子们组成的人脉网有多广。 最好的证明,就是曾有修行佛法的洞中弟子加入灵山,成为护法金刚、迦蓝等。 三星洞在灵山也有自家人。 何况,斩妖除魔,人人有责。 自己可不是为了斩草除根,单纯是为了救三角山生灵於危难之中。 嗯!绝不是赶尽杀绝! 自己可是厚道人。 凉亭內,流觴曲水,环境清幽。 真离亲自为常寿和孙悟空斟茶,猴子道谢却没动茶盏,常寿倒是端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口。 “唇齿留香,好茶,就是有点儿淡,再浓些就更好了,灵气清新,已然快接近灵茶品质,看来道友那株竹叶青茶树即將晋升灵根,老道先道声恭喜了。” 他给出真实评价。 相处一年,他们了解彼此性格。 常寿清楚真离道友不喜欢夸夸那一套,更欣赏直言不讳的生灵。 何况,味道確实有点儿淡。 好在茶中灵气弥补了这个缺陷。 那株竹叶青茶树据说已经两百余年,是真离机缘巧合下所得,由他亲自照料,素来视若珍宝。 常寿只是耳闻,未曾亲见。 真离嘴角略微抽搐。 第一次觉得茶不够浓的评价,他头一次听见。 可他依旧高兴。 因为常寿中肯的评价。 因为他道出了竹叶青茶树即將晋升灵茶的事实。 “道友既然喜欢,回头贫道送你二两,此茶灵气尚可,能清心凝神,可活血益气,延缓衰老,对道友修炼人仙略有进益。” 想了想,真离道: “正如道友所言,那株茶树正值关键时期,接下来一年,可能要劳烦道友和贫道一起照料茶树。”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常寿没拒绝。 “道友放心,我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亲自照料一株即將晋升的茶树,亲自见证茶树晋升灵根的过程,对他来说也是一桩难得的经歷。 有利於他精进灵耕术。 至於孙悟空面前那杯茶,谁都没提。 猴子不喜欢茶,这件事不是秘密。 真离斟茶,只是出於礼仪。 可他们不提,不代表猴子不说。 见常老头觉得茶淡,孙悟空挠了挠头,道:“常老头,难道不是你老了,味觉淡了,所以觉得茶淡? 因为这个,俺特意拜託师兄烹飪时给你那份重盐重油。” 常寿端起茶盏,掩饰微抽的嘴角。 这死猴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算了,喝茶喝茶!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猴子。 一盏茶见底。 在猴子坐不住时。 真离终於表態。 “贫道要助祖师管理洞中事宜,不好轻动,已经施展秘术,联繫了如常师弟。 他天克鼠族,道法独特,应当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话音刚落。 远处脚步声响。 一道身影出现在翠林中,漫步走来。 他一袭月白道袍,芝兰玉树,容貌阴柔,气质冷漠,正是如常道人。 洞內目前三位人仙之一。 据说也是一位异类得道。 ——— 斜月三星洞前。 两仙一猴刚走出来就惊住。 任谁一开门就见到满地尸首,猝不及防下都会目瞪口呆。 尤其是常寿满脸无语,额头青筋直跳。 洞前铺地不少硕鼠尸体。 他看得清楚,这是昨晚那场大战中阵亡的眾鼠,可不应该在此地才是。 “咕咕~!” 熟悉的叫声响起。 他们寻声而望。 苍劲老松树枝上站著一只圆脸胖鸡,正是昨晚那只夜猫子。 孙悟空和如常都不是傻子,如何猜不出面前这一幕是这只夜猫子的杰作。 孙悟空唯恐天下不乱。 “嘿嘿嘿!有趣有趣!” 他躥上跳下,兴奋地抓耳挠腮。 他早就从常老头口中知道了昨晚的激战,自然清楚面前夜猫子扮演了什么角色。 只是没想到,这只圆脸胖鸡行事会这么出人意料。 不仅没被赶走,还想用鼠尸討好常老头。 孙悟空眼珠滴溜转动,促狭道: “常老头,这小鸟儿盛情难却,要不你就享用了他专门为你叼来的可口点心?” 常寿怒瞪了孙悟空。 “遭瘟的猴子,快闭嘴吧!” 这该死的猴子绝对是故意的。 多年相处,经歷太多。 自然也包括一些曾被自己身上腐臭气息吸引而来的老鼠。 他不信猴子不清楚自己有多討厌这种生物。 如今,哪壶不开提哪壶! 倒是如常,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眼中光芒四射。 “既然常寿道友不喜欢,那贫道就不客气了,这些点心,我就笑纳了。” 反正不是自己杀的,又都作恶多端。 自己吃他们不会有任何负罪感,也不算滥杀无辜,违背师门戒律。 猴子:??? 常寿:??? 圆脸胖鸡:!!! 没理会诧异的他们,如常张口吐出一口寒气。 寒气幻化为眾多丈许长蛇,每条捲起一只被迅速冰冻的硕鼠,不约而同地游入如常腰间的蛇皮囊內。 猴子诧异。 常寿错愕。 看著如常,他们若有所思。 猜测这位师兄(道友)是一条蛇得道成仙。 否则,他不会觉得老鼠美味。 否则,真离不会说他克制鼠族。 除了夜梟、狸猫等生灵,蛇也是老鼠的天敌。 隨后,常寿看向如常腰间的蛇皮囊,眼热不已,一张老脸写满羡慕。 猴子亦如此。 他们知道这是什么。 道家如意囊,佛家须弥袋。 都是珍贵的空间法器。 这件蛇皮囊很像这件传说中的宝物。 做完这些。 如常道:“走吧,正事要紧。” 常寿和猴子都没意见。 事有轻重缓急。 日后再探究蛇皮囊不迟。 当务之急,是先斩妖除魔。 因为这件事,连圆脸胖鸡暂时跟著他们之事,常寿一时间都没嫌弃。 当然,也有圆脸胖鸡多少是一个战力的缘故。 送上门的打手,不用白不用。 第二十三章 疑似埃及,黄风岭八百里 风吹山林,呼啸而至。 常寿和猴子被如常带著,享受了一番另类的腾云驾雾。 儘管只是御风,可速度依旧飞快。 四周景色快速倒退。 花草树木渐渐稀疏。 荒凉景色映入眼帘。 很快,他们进入一片戈壁 沙石茫茫,炎热乾燥。 只有不成片的灌木错乱分布。 偶尔看到零星水塘和尚未乾涸的泉眼,形成不超过三里的小绿洲。 常寿和如常都有些不適。 他们都不喜欢这种乾旱环境。 倒是猴子欢天喜地,没有任何不適,反而接受良好。 前进百里,荒漠中出现绿洲。 灌木丛生,野草茂盛,绿水潺潺,如一颗碧绿宝石镶嵌在金黄衣裳上。 置身风中,两仙一猴一鸟看得清楚,这颗宝石形似三角,是一片绵延数十里的三角绿洲。 风行绿洲,草木摇曳。 常寿他们看到了不少土木结构的房屋,沿河而建,呈带状分布,四周有芦苇盪和农田。 眾多居民或在田中劳作,或在河边打渔,或在山林狩猎,或在野坡採集,或照料老幼等,他们各司其职,在炎炎烈日下艰辛生活,在茫茫荒漠中挣扎求存,在葱鬱绿洲中乐天安命。 小孩和老人多光著,健硕青年才有衣服穿,大多数只穿了一件兽皮,遮挡住关键部位,其余部分在阳光下泛著棕红色或黝黑肌肤,体型高大,五官立体。 房子中心的建筑相对高大坚固,形似立体三角,和常寿前世的金字塔有些相似,只是技艺粗糙,並不规则。 这大约是首领居所。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里面的男男女女穿著相对洁白的麻衣,跟其他居民区分开来,以示阶级不同。 其中一位高大男子拿著黄金权杖。 粗製滥造,像是疙瘩堆积而成。 【这应该就是玄狸守护的族群】 【嗯!也是玄狸信徒】 常寿心中暗自嘀咕。 儘管不多,最多千人。 可是她一番心意。 距离人族这片棲息地不远处,一条连绵十余里的小山横亘在绿洲和荒漠之间,阻挡黄沙侵蚀。 这座山上有三座山峰最突出,呈三角分布,应该便是玄狸修行的三角山。 风过山林,未曾停下。 常寿闻到了血腥味,看到了不少狸猫尸体,也看到了一些倖存的狸猫。 可见,三角山同样遭遇鼠群攻击,经歷了一场大战。 只是他们没停留。 翻过山岭,再次进入荒漠。 ——— 这次沙漠更荒凉。 灌木零星,绿洲难见。 空气都比之前乾燥。 日光也比之前更酷烈。 偶尔会看到一些正在被风沙吞噬的河道,看到一些暴露在沙丘上的乾枯树根或野兽尸骸,上面有一些明显的咬痕,显示他们並非正常死亡。 可以想像这片地域曾经富饶。 哪怕谈不上绿草如茵、山清水秀、生灵眾多,可至少有生机存在,不像现在寸草不生。 越往前走。 环境愈发荒凉。 他们很快看到一条连绵不绝的山脉,山峰座座,山岭纵横,山上生机寥落,仅有些许灌木和草丛,在荒山中犹如禿子头上三根毛一样珍稀,也一样脆弱。 “看来那些鼠妖的老巢便在此地。” 如常篤定道。 风暂时盘旋在一块地碑上,上书【黄风岭】三个大字。 是的,黄风岭。 这是如常顺著那些老鼠味道寻到的位置。 听到这熟悉的地名,看著界碑上的字,常寿表面不显,內里惊涛骇浪。 这可是千年后,取经组合遭遇的一难,那只作乱的黄毛貂鼠精便来自灵山,修行了一门三昧神风神通,令猴子头疼不已。 最后,请来灵吉菩萨才降伏。 黄风岭、黄毛貂鼠、灵山…… 常寿想不多想都难。 难道昨晚那只鼠王口中的表兄弟,就是未来在西游八十一难中留下精彩一笔的黄风大王? 念及於此。 常寿心中一沉。 可看了眼旁边专心逗弄圆脸胖鸡的猴子,他心中一安。 貂鼠再凶,依旧被降伏。 猴子才是笑到最后的胜者。 再说了,千年以后,自己—— 要么身死道消,早就作古。 要么修炼有成,无惧黄风。 要么转世重修,不记前尘。 为了尚未发生的事而內耗自己,根本不值当。 常寿心態平和,很快看开。 山风呼啸。 带著如常的声音。 “从气息上来看,这黄风岭应该是这数十年来才成了如今模样,地气水脉尚未彻底死绝。 倘若能剷除这些鼠妖,加以治理,百年后应该可以恢復部分生机和山脉灵机。” 听到这话。 常寿陡然想起前世朗朗上口、十分洗脑的歌谣: 【黄风岭,八百里】 【曾是关外富饶地】 【一朝鼠患凭空起】 【乌烟瘴气渺人跡】 …… 鼠患之恶,可见一斑。 估计沿途那些生灵也是鼠群啃食。 ——— 山风吹起黄沙。 如常带常寿和猴子继续前行。 深入黄风岭百里,他们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前降落。 洞口黝深,光线昏暗。 曲曲折折不知深入山腹多少里。 如常和常寿没贸然进攻。 如常盘膝而坐,吞服灵丹,恢復法力。 常寿默默调整自身状態,做好大战准备。 猴子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紧握自己担柴时的铁~棒。 圆脸胖鸡更鼓起翅膀,站在洞口,身子和脑袋不断左摇右晃,似是警惕,又似兴奋,还似害怕。 可在常寿眼里更像犯病。 一炷香后。 如常起身,御使狂风,携带常寿和猴子飞入洞口,一路蜿蜒向下。 圆脸胖鸡振翅,紧隨其后。 哪怕常寿嗅觉不如猴子、如常和圆脸胖鸡,他依旧嗅到了浓郁的恶臭和挥之不去的鼠味。 狂风止歇,两仙一猴落地。 隨后他们沿著通道继续前行。 很快看到了眾多老鼠。 密密麻麻,不可计数,分布在蜂窝似的洞窟內,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绽放血红光亮。 换一个胆小的来。 看到这惊悚一幕的剎那,恐怕早瑟瑟发抖,魂飞天外,惊恐尖叫。 可他们不曾畏惧。 看到陌生生灵闯入,鼠群悍然发动攻击,犹如洪流般涌来。浩浩荡荡,地动山摇。 常寿他们犹如零星扁舟,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惊涛骇浪淹没、吞噬,船毁人亡,支离破碎,分毫不剩。 第二十四章 鼠灾VS蛇潮,绝命毒师 轰隆~! 鼠群躁动。 犹如洪流狂涌而来。 夹杂著刺耳的吱吱叫声。 一双双眼睛泛著贪婪冷冽的红光。 “嘿嘿~!今日就让你们这些小鼠尝尝孙外公的厉害!” 猴子急躁,率先动作。 他手腕翻转,身手矫捷,担柴棍在他手中瞬间有了灵魂,如臂指使,灵动自如。 一个金扇棍起势,他兴奋至极地杀了出去。 冲奔在前的几只硕鼠率先被铁棒搅飞出去,撞在坚硬洞壁上,瞬间砸了一个筋断骨折,鲜血四溅。 云棍、腰间棍、皮球花、满天星、飞龙出云、游龙穿梭、拼荆斩棘、左右倒手、金扇拋棍、金扇左转身…… 眾多棍花连招和精湛棍法被孙悟空施展开来。 他是天生战神,遇强则强。 明明初次施展棍法对敌,面对生死危机,不仅不曾胆怯半分,反而越战越勇,熟练至极,仿佛沉浸棍法百年之久。 招数简单有效,没有丝毫花哨。 腾挪转移流畅,躲闪进攻有序。 每次出手都有数只硕鼠非死即伤。 担柴棍在他手中犹如无坚不摧的神兵利器,哪怕置身洪流,被无穷无尽的硕鼠包裹,依旧不曾受伤。 不曾有硕鼠越过他的铁棒。 棍棒所指,鼠鼠消亡。 圆脸胖鸡紧隨其后,如战斗机一样在洞中上空穿梭,左躲右闪,上仰下俯。 他一边躲避从洞顶跳下来攻击自己的硕鼠,一边瞅准时机,在孙悟空攻击的间隙,给受伤的硕鼠补刀。 如常人仙同样兴奋。 他舔了舔嘴唇,身上飘起一股白烟,释放出自己一直收敛的气息。 浓郁强大的天敌气息一出,猝不及防下,鼠群躁动不安,距离最近、衝锋最猛的数百硕鼠直接嚇得惊慌失措,四肢酸软,如烂泥一样瘫倒在地,甚至屎尿皆流。 可架不住数量多。 鼠多势眾,自然胆气壮。 仅犹豫片刻,他们再次攻击。 可这个间隙,足够如常击杀一批硕鼠。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烟散去,如常人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三丈左右的长蛇,通体洁白,鳞片有碗口大,看上去犹如上好羊脂白玉。 长蛇摇头摆尾,吞吐蛇信,凝视猎物,一双犹如蓝宝石般的双眼闪烁冷光。 他毫不犹豫地冲入鼠群,或甩尾抽死眾多硕鼠,或盘曲绞杀眾多硕鼠,或喷吐寒雾,冻结瘫软鼠群。 从冰雾泛著的幽幽蓝光来看,这毒雾明显有毒,且毒性~猛烈,从那些沾之即死的硕鼠就可见一斑。 偶尔张口,吞下一只硕鼠果腹。 他所向披靡,在鼠群大杀特杀。 等鼠群反应过来,已经有上百只硕鼠惨死,洞內血流成河。 ——— 战友们给力。 常寿也不甘示弱。 他难得生出热血,回想起自己在赤县村子里和邻村青壮年打群架爭水的崢嶸岁月。 那时候,他可是以一敌三。 如今自己虽老,但雄心不减,老当益壮,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小鼠,他挥手可灭。 常寿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 他战意勃发,持杖前行,挥手间洞中氤氳水雾。 屈指轻弹,数颗毒丹被他送入水雾,毒丹遇水挥发,水雾瞬间成为毒雾,瀰漫浓郁绿光。 常寿如传说中的云中君,控水御雾,所过之处,硕鼠死伤惨重,无鼠能衝破毒雾,更別说靠近常寿。 他以百岁年老之身,在鼠群洪流中大杀特杀。 不时取出毒丹,给毒雾充能加蓝,目视死伤惨重的硕鼠,常寿捋须含笑,豪情万丈。 “別以为老人好欺负。” 同样他很满意自身战绩。 高兴之余,常寿看向那条白蛇的目光多了一丝感激。 这些毒丹正是如常人仙所炼。 虽只是菩提祖师记名弟子,但能修成人仙,尚且留在斜月三星洞內的三位人仙各有所长。 真离擅长炼香制茶。 性无擅长水墨丹青。 如常擅长炼丹製毒。 常寿给如常种植了一年的毒草,作为报酬,他得到了如常炼製的些许毒丹毒粉。 对此,常寿接受良好。 在自己修为低微、战斗手段不丰的当下,毒是一种能护身卫道的有效手段。 目前看来,確实如此。 且这一幕让常寿想到了前世看过的一本稳健小说,里面有一位姓万的莽撞毒仙和一位跟自己名字有些类似的绝命毒师。 毒確实杀伤力十足。 日后,自己可以多囤一些毒丹,收集一些毒方,研究一些精妙的用毒手段。 吱吱~! 愈发凶狠的攻击让常寿收敛发散的思维。 他专心战斗,扩大毒雾笼罩范围。 ——— 孙悟空开道。 如常人仙扑杀。 圆脸胖鸡补刀。 常寿毒雾覆盖。 四重保障下,硕鼠洪流很快七零八落,洞內积尸如山,血流成渠。 他们持续向前推进。 杀的硕鼠胆寒。 杀的鼠群惊惧。 常寿看到了昨晚那几只鼠精。 孙悟空一马当先,挥棒打死一只。 如常人仙张口咬死並吞下一只。 常寿御使毒雾,毒死一只。 可鼠群在黄风岭盘踞多年,实力雄厚,数量可怕。 被杀死一批,很快又涌上来一批。 仅靠他们,迟早会被拖死。 好在为了预防这种最坏的情况,他们早有准备,这也是常寿向真离人仙求助、请来如常人仙的原因。 眼见鼠群杀之不尽。 三丈长蛇张开血盆大口。 大量花花绿绿的蛇群游了出来。 成百上千,密集可怕。 如常人仙发动蛇潮。 天敌成群来袭,蛇潮如浪翻涌。 杀红眼的鼠群顿时僵住,眾多硕鼠再次害怕,连暗中指挥鼠群的最后几只鼠精都害怕。 两股洪流很快撞击在一起。 鼠群胜在无穷无穷。 蛇潮胜在天敌优势。 两股狂潮暂时势均力敌。 目视这一幕,常寿浑浊老眼精光一闪。 临走前,真离人仙曾言: “如常师弟有族群相助。” 如今看来,便是如此了。 怪不得他会交给如常人仙处理此事,果真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蛇。 如常人仙给力。 自己也不能拖后腿。 常寿气势如虹,丟出更多毒粉毒丹,扩大毒雾范围,直到笼罩方圆三丈,达到施展极限,他才不再加大火力。 孙悟空同样越战越勇。 只是看著如常师兄召唤出同族相助的手段,他毛脸雷公嘴的脸上浮现三分羡慕和三分急躁。 他也想拔一根毫毛,变出猴万个。 第二十五章 洞中藏宝 火力覆盖。 种族压制。 很快硕鼠们被他们杀怕了。 在几只鼠精的带领下,他们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有些逃向內洞~深处,有些从其他洞口逃走,有些慌乱中被同族踩成肉泥。 如常暂时停下。 不是不想追杀,而是得歇一歇。 坐在上万硕鼠堆积而成的尸山之间,如常取出两颗丹药,分別递给常寿、孙悟空。 想了想,他又递给眼巴巴盯著自己的圆脸胖鸡一颗。 道谢后,常寿炼化灵丹,恢復法力和气力。 孙悟空依旧精力充沛,只是大家都吃了灵丹,自己不好搞特殊,也当糖豆吃了下去。 如常也吞下灵丹,盘坐炼化。 灵丹效果不错。 一盏茶后,常寿恢復如初,状態重新臻至巔峰。 如常取出数瓶毒丹,递给常寿。 “多谢道友。” 常寿没拒绝。 他本就不是矫情的性子。 也明白眼下情况特殊,大方道谢,大方接受。 看到猴子手中已经变形的铁棒,如常取出一根狼牙棒,递给孙悟空。 “多谢!多谢!” 孙悟空同样道谢。 虽然狼牙棒不如铁棒好使,但眼下没啥可挑。 “儘管吾等占据上风,可有些危机不得不防,诸位要多加小心,免得大意吃亏。” 如常面冷心热地提醒道。 “道友放心,吾等省的。” 常寿点头,表示自己会上心。 孙悟空也点头。 “师兄放心,俺老孙绝不会轻敌。” 圆脸胖鸡咕咕两声。 如常冷酷表情略微舒缓。 两仙一猴一胖鸡再次启程,朝內洞杀去。 那些从別的洞口逃出去的硕鼠,他们管不著,可藏匿內洞的群鼠,他们不能放过。 ——— 曲曲折折,弯弯绕绕。 光线越来越暗,恶臭越来越浓。 他们顶著浓郁噁心的气味前进,仿佛要走向地底深处,前往传说中的幽冥世界。 沿途那些试图偷袭的硕鼠被斩杀。 沿途那些躲藏起来的硕鼠被覆灭。 这一路,血流成河。 这一路,鼠骨如山。 最终,他们到底。 看到了一片恶臭之地。 常寿忍不住吐了出来。 孙悟空和如常更没好到哪儿去。 圆脸胖鸡直接栽倒在地,被常寿捡起,暂时倒拎著双腿,以防被硕鼠偷袭。 毕竟是隨他们斩妖除魔的功臣。 强忍噁心,两仙一猴打量前方,表情难看。 洞底竟是一片埋尸地。 骸骨如林,瘴气瀰漫。 看上去至少埋葬了上万骸骨,野兽、飞禽、人族等骸骨种类齐全,其中人族骸骨最多。 剩余硕鼠藏在这片尸林內。 瘴气来袭。 常寿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毕竟他年老体虚,抵抗力最弱。 好在如常人仙反应极快,迅速取出三颗灵丹,交给常寿、孙悟空。 常寿吞下一颗,好受不少后,强行掰开圆脸胖鸡的嘴,给他强行餵下一颗。 “瘴气笼罩,骸骨如林。 想不到黄风洞內竟有这种凶地。” 如常人仙道。 语气听上去沉重。 可瞅著如常脸上兴奋的神色,常寿暗自嘀咕,总觉得这位人仙言不由衷。 “事不宜迟,吾等还是早点解决此间麻烦,免得夜长梦多。” 常寿提议道。 话虽如此,但他没率先带路。 孙悟空一脸习以为常。 他手持狼牙棒,正欲前进,常寿立刻抓住了他。 “猴子,你武力虽强,武德充沛,但到底尚未修行,前方一看就非比寻常,莫要贪功冒进,当小心为上。” 常寿发话。 孙悟空自然给面,点头一笑,驻足不前,看向如常。 常寿也看向如常,笑道: “术业有专攻。 如常道友擅长毒道,又是吾等中最强,此番有劳你先行了。” 见状,如常人仙心中槽点无数,可表面上他依旧冷脸,点头道: “本该如此!” 明知你这老小子耍心眼,可我却无可反驳。 实在是此言在理。 如常艺高蛇胆大,他再次放出蛇潮,命这些同族追杀其他硕鼠,自己则当先迈步,进入尸林,径直朝前走去。 常寿和孙悟空紧隨其后。 沿途若有阻拦者,一律斩杀,绝不留情。 瘴气越来越浓。 可已经无法影响他们。 很快,他们行至瘴气中心。 ——— 吱吱吱~的鼠声响起。 目视眼前场景,常寿表情严肃。 面前是一座三丈高的骨山,无数尸骸中心生长了一株怪树,通体漆黑,枝叶稀疏,长势诡异,很像张牙舞爪的鬼怪。 尸硕果仅存的三只鼠精在施法,他们站在怪树下,围绕这只怪树奔跑,不时跳跃两下,彼此穿梭来回。 动作滑稽又诡异。 却传递出一股古老不详的仪式感。 看到他们到来,三只鼠精明显急了,直接张口,朝怪树吐出一口妖气。 两仙一猴立即明白,鼠精在祭祀,做最后一搏。 如常修行岁月较久,知晓更多辛秘,和鼠妖打交道也最多,他冷漠表情顿时严肃,兴奋道: “百鼠成害,千鼠成灾,万鼠成疫! 没想到黄风洞真有这株夜疫宝树!” 常寿闻言,表情严肃。 因为自己年老体弱,哪怕修成鬼仙,依旧要防止各种疫病,所以宅在万卷楼的岁月里,他没少翻阅医经药典。 其中就包括《恶役说》。 老鼠是恶役使者之一。 据说天庭那位瘟君座下便有一位修炼疫道的鼠仙。 夜疫宝树便是一株诞生在疫道中的毒树,以尸体为食,除了需要用生灵血肉餵养,还需要经常吞噬硕鼠血肉。 以前,他只看过类似记载。 此番被如常人仙点破,常寿才恍然大悟,旋即他如临大敌。 未成人仙,肉身难抵恶役。 这件夜疫宝树对他来说足以致命。 前世那导致蛮夷死伤百万的黑死病,便是一场巨大鼠疫。 哪怕人仙,面对此物都十分头疼。 “请如常道友速速阻止。” 常寿心急如焚道。 听如常人仙的语气,他似乎猜测鼠潮有此宝物,甚至除了斩妖除魔,还是为此树而来。 他是人仙,又是鼠族天敌,还擅长毒道,应该无惧此树,即便有所妨碍,想必他此番前来也有所准备。 催促过后。 常寿拉著孙悟空迅速后退,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生怕被误伤。 “吾等就不在此拖你后腿了。” 如常:…… 谢谢你还关心我的情绪。 特意寻个藉口,解释一二。 儘管这是事实。 儘管他们留下確实拖后腿。 可他心里总觉得有点儿不得劲。 大概是这老头溜的动作太丝滑了,连蛇可能有有点儿比不上。 与此同时。 隨著那口妖气吐出,三只鼠精献祭自身,血肉道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乾瘪,很快连骸骨都成了粉末。 第二十六章 如常承诺回报 黄风洞底。 常寿拉著孙悟空退至骸骨林外。 很快,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不祥气息瀰漫开来,他寒毛倒竖,一脸后怕。 老脸褶皱都忍不住抖动。 【幸亏自己溜得快】 否则,后果难料。 轻一点,自己病邪入体。 重一点,自己无望人仙。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不对上孙悟空古怪的眼神,常寿轻咳一声,解释道: “那里自有如常道友应付,你我无需担心,倒是此间其他硕鼠,能承受瘴气,想必早已適应骸骨林气息,已然快要成精,不能放过,当儘快打杀,免得將来貽害无穷。” 话落。 常寿率先出击,打杀其他硕鼠。 孙悟空撇嘴。 没戳破常老头的把戏。 搞什么欲盖弥彰。 说什么为民除害。 不过是这老小子怕了,要明哲保身,若非这老小子素来对自己不错,孙悟空早就嬉笑嘲讽。 眼下自然是配合。 谁让这是自己选的老兄弟! 他挥舞狼牙棒,再次杀將起来,很快忘我,狼牙所向,硕鼠消亡。 若常寿听到猴子心声,定会叫屈: 【什么胆怯,我这是策略】 【是为了不拖后腿】 【是有自知之明】 约莫一盏茶后。 骨林深处,法力波动消失。 瘴气稀薄不少,朝两侧缓缓散开,分开一条通道,从內走出一位道人。 月白道袍,容貌阴柔,正是如常。 只是素来冷峻的嘴角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见心想事成。 见到常寿和孙悟空,他下意识地收敛笑容,绷直嘴角,恢復一贯冷漠姿態。 常寿笑道: “恭喜道友得偿所愿。” 如常对他和孙悟空点头道: “鼠精已灭,吾等儘快料理完骨林硕鼠,儘早离开。” 想了想,他补充道: “回去后,贫道自不会让你们吃亏。” 这话,常寿信。 相处一载,他知道这位如常人仙性子,不喜占人便宜。 只是此事不好多谈。 如常给什么,自己收下便是。 眼下当以斩杀硕鼠为主。 ——— 群鼠无首。 常寿、如常和孙悟空合力。 加上中间醒来的圆脸胖鸡和蛇潮相助,短短半个时辰,骸骨林中硕鼠俱亡。 此间事了。 如常拿出一张火符,扔入骸骨林內,剎那间,火光大盛。 整个骸骨林碧火幽幽。 常寿和如常念诵度人经,哪怕知晓这些生灵要么魂飞魄散,要么魂入地府,他们依旧念诵,图一个心理安慰,也要一个仪式感。 一套流程下来。 如常收了些鼠尸当点心。 两仙一猴一胖鸡离开。 出了黄风洞,离了黄风岭。 他们一行原路返回。 只是路经三角绿洲时,应常寿请求,他们在此歇脚,山风托著两仙一猴,降临三角山,落到一座简易庙宇前。 此庙由泥土构建而成,掩映在山林之间,此刻围了不少山猫野狸,或黄或白,或黑或红,或花或灰,顏色不一,大小各异。 嗅到陌生气息,看到常寿他们,一个个草木皆兵,弓背俯身,喉咙低喝,跟炸毛刺蝟一样警惕,如临大敌。 只是感受到常寿等入侵者不好惹,他们没贸然进攻,暂时紧盯著他们不放。 一只老狸走了出来。 身形佝僂,毛髮黯淡。 他行至常寿他们身旁,口吐人言道:“不知三位仙长降临三角山所谓何事?” 对於老狸的存在,常寿毫不意外。 烂船还有三斤钉。 何况是三角山的狸妖。 要对抗八百里黄风岭那些硕鼠可不容易,狸族实力绝对不差,总会有两把刷子。 如常没吭声。 孙悟空保持沉默。 圆脸胖鸡咕咕叫了两声。 如今是常寿主场。 他走上前去,自怀中取出一个木雕,正是玄狸魂魄寄居的那个。 “贫道是为玄狸居士而来。 昨晚贫道机缘巧合下相遇了……” 常寿长话短说,省去细节,讲述了自己搭救玄狸的过程。 听见玄狸尚未魂归幽冥。 听见她生下两个崽子。 眾狸喜出望外,兴高采烈。 为首老狸更是激动不已,忍不住往前两步,瞳孔震动,双目含泪。 四周古木森森,枝叶繁茂,阳光难以穿透,环境阴凉清幽。 常寿施法,屈指轻点木雕。 憨態可掬的狸雕悬空,绽放幽幽玄光,阴气瀰漫,一只狸猫从中飞出。 浑身漆黑,瞳孔橙黄。 只是魂魄不稳,透著几分虚弱。 正是玄狸。 她惊鸿一现,发出一声喵叫,很快被常寿收了回去。 老狸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俺可怜的女儿!” 常寿恍然大悟。 怪不得老狸反应这么大。 原来是玄狸的老爹。 他轻拂衣袖,木雕飞向老狸。 后者立即接住,小心翼翼,仿佛捧了一件稀世珍宝。 很快,他反应回来,立即向常寿道谢,不住弯腰躬腰。 “多谢仙长慈悲,出手救下小女和老狸两个外孙。” 清楚来者是友非敌。 眾狸放下戒心,態度好上不少。 儘管没完全放鬆警惕,可气氛缓和,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坦然受了一礼。 常寿缓缓道明来意: “贫道虽救下玄狸居士,但她魂魄不稳,需要借狸猫香火供奉,稳固魂体。 至於勾魂阴差,居士无需担心。 玄狸曾尽心竭力,保一方人族平安,山狸一族也曾多次抵御鼠族,守护一方生灵,她虽是野神,窃据香火,但尽职尽责,又有种族福泽相助,算是略有功德,可功过相抵。 我有一位道友感念玄狸功德,不忍她魂归地府,心生惻隱之心,愿意修书一封给在幽冥任职的旧友,为玄狸网开一面,给她一个机会,令其修行鬼道。 若百年来,她恪尽职守,福泽一方,未来可登神受封,真正成为三角山的狸神,光明正大地享受香火。” 此话一出。 老狸激动,明白闺女因祸得福。 其他听懂的山狸也兴奋不已。 那可是鬼神之位。 得幽冥册封,名正言顺。 哪怕只是预备役,也足够诱人。 意味著从此以后,有幽冥撑腰,不再是一般山精野怪。 “多谢仙长愿意相助,也多谢那位仙长慈悲。” 老狸转忧为喜道。 女儿能保下,还有机会成为鬼神,他求之不得。 第二十七章 玄狸登神的希望 三角山,狸庙前。 见眾狸激动的身子颤抖。 老狸更是不住感谢。 常寿捋须微笑,不曾谦虚。 他口中那位道友正是真离。 等候如常道友时,他们交谈不少,真离道友清楚了常寿昨夜经歷。 对玄狸遭遇,他感怀不已,似是想起旧事,只是他不愿多谈,常寿没追问。 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边界感。 倒是对真离愿意拉玄狸一把之事,常寿意外之余,乐见其成。 儘管只是一个鬼神承诺。 儘管这个承诺费不了多少人情。 狸神也就相当於阴间一位普通阴差,只是区区一尊毛神,离了香火就寿元不存,法力消散,不算正式得了编制,相当於前世的合同工,今世的官府小吏,且有百年实习期。 一位幽冥有品级的鬼仙只要想要,至少能配置数位。 可到底意义不同。 比做孤魂野鬼强多了。 等老狸情绪稍微稳定,他立即醒悟过来,將两仙一猴请入庙內。 “小妖一时失態,礼数上有所怠慢,万望诸位仙长莫要怪罪……” 老狸情深意切又诚惶诚恐地行礼。 父女情深,一时感伤,情有可原。 常寿、如常和孙悟空都没怪罪。 庙宇不大,占地仅半亩。 除了铺了兽皮的大小狸窝,没有太多装饰,最显眼的是一张充当供桌的石台,供桌后是一具泥塑雕像,技艺略显粗糙,只能看出狸猫模样。 常寿从老狸手中接过木雕,將木雕放置在泥像上,抬手勾勒,笔走龙蛇。 他用符勾连香火和玄狸魂魄气息,重塑玄狸魂魄灵机。 等確定香火开始流入木雕,滋养玄狸魂魄,常寿才停手。 ——— 做完此事。 瞧著眼巴巴瞅著自己的老狸。 常寿主动道:“居士可是想询问两位小狸如何?” 老狸点头如捣蒜,忍不住道: “不瞒仙长,小妖確实想知晓我那两位外孙情况如何?” 似乎怕引起常寿误会,老狸赶紧解释道: “有仙长照料,小妖毫不担心两位外孙安危,只是到底血脉相连,总希望能多打听一些消息,看仙长如何安置他们,等小妖女儿醒来,我也有话可讲。 不至於一问三不知。” 常寿当过祖父,也有过重外孙子。 清楚老狸的心情,多少能猜出其所思所想。 易地而处,换作是他,也会忍不住询问血脉后裔的情况,毕竟这是血脉天性,也是灵之常情。 目视惴惴不安的老狸,常寿温声安抚道: “无需紧张,贫道也有子孙,不会因此降罪於你,毕竟照料再好,贫道也是外人,作为外祖,总会忍不住多关心一些。” 老狸明显鬆了口气。 常寿继续道: “那两只幼崽如今正被一只刚產崽的灵鹿照顾,居士若想要回他们,贫道明日会亲自送还。” 儘管两只崽子和他有缘。 可常寿不会强求。 送回,他无需欠灵鹿太多人情。 留下,他可以得到萌宠陪伴。 怎么选,自己都不亏。 老狸赶紧摆爪,急忙道: “小妖那两个外孙和仙长有缘,仙长若喜欢,儘管留下,只是希望他们將来能多回来看看,別忘记祖地和亲眷,能让小妖和小妖之女偶尔见上一面,以解思念之苦。” 儘管不舍,可老狸清楚—— 待在三角山没前途。 只有跟著得道仙长,外孙们才前途可期,有广阔未来,从闺女有望成为正式鬼神就可见一斑。 自己不能耽误外孙们的前途。 或许三角·狸族崛起的希望,就在他们身上。 常寿頷首,答应下来,承诺等两只幼崽稍微强壮些,会送他们回来和亲眷团聚一二。 ——— 此间事了。 常寿本想离去。 却被老狸喊住。 “三位仙长且慢。” 常寿诧异,见老狸欲言又止,他没开口,等著老狸自己诉说。 再次一躬到底,老狸道: “小妖有个不情之请,恳请三位仙长能够答应。” 其他狸猫也聚拢而来,面露恳求。 “你且说说。” 常寿开口。 他和狸族有缘。 打算给他们一个机会。 若请求合理,自然应允。 若强人所难,自然拒绝。 眾狸欢喜,老狸道: “昨晚鼠族突袭,我们和鼠族大战,死伤不少,若是可以,小妖恳请仙长们能超度他们,令已入幽冥的亡魂早日安息。” 虽说此事不难,但常寿没立刻答应,他看向如常人仙,总要看一下这位意见。 如常点头。 常寿看向老狸,温声道: “此事不难,可积阴德,吾等答应了,你们可前去准备,待一切妥当,再来唤吾等。” 適才乘风而来。 他居高临下,俯视山林。 看到不少狸猫在收敛同族尸首。 估计不能马上行动,要等上一段时间。 老狸欣喜若狂。 “是是是! 小妖这就催促他们。 请诸位仙长稍等。” 他迅速出去,催促同族加快速度,同时命几只聪明的狸精送上山泉水和採集的果实。 常寿和如常坐在庙內,品尝山泉,耐心等待,偶尔交谈两句,诉说如何安排黄风岭后续之事。 猴子跟得了多动症似的,总是閒不住。 孙悟空走出庙宇,跟狸猫们一起忙活,有时攀援跳跃,没个正形。 圆脸胖鸡飞了出去,跟著猴子一起胡闹。 一个时辰后。 一切准备妥当。 常寿和如常被请了出去。 眾多狸猫尸体被堆在柴堆上,明显是要火烧。 旁边还有一个深坑,用来埋他们火化后的骨灰,再旁边还有一株树苗,会种在坑內。 老狸来请时已经解释过。 他们一族实行火葬。 既是怕那些狡诈阴险的鼠族偷尸啃食,又是为了回归自然,回报天地。 骨灰是滋养树木最好的肥料。 他们怀念亡者,只需要在树下留下印记即可。 柴堆很快被点燃。 逐渐吞噬战死狸猫的尸体。 火焰熊熊,浓烟滚滚。 常寿和如常念诵《度人经》,合力超度死去的眾多狸猫。 等火焰燃尽,骨灰被扫入深坑,树苗被种下,常寿还特意聚集山间水汽,亲自浇灌树苗。 本以为可以离开。 没想到又被老狸拦住。 “三位仙长且慢行!” 第二十八章 万界通宝:板砖 常寿诧异。 孙悟空转身。 圆脸胖鸡歪头。 冷麵如常面色更冷,看向老狸的目光意味深长。 倘若这只该死的猫得寸进尺,自己一定会將其打个半死,告诉他何为分寸。 好在老狸这么多年没白活。 懂得见好就收,也懂得知恩图报,更懂得抱大腿。 他躬身行礼,先道谢,后说道: “实不相瞒,我山狸一族守著一条矿脉,三位仙长有恩於我族,又都是良善之辈,小妖和同族商议过后,决定將这条矿脉交予仙长。 一来感谢。 二来希望结个善缘,能得仙长们护佑一二。” 实在是山精野怪太难了。 过往,他们没门路又担心所遇强者心术不正,杀妖夺矿,加上需要防备鼠族,没时间外出寻找机缘。 如今,好不容易碰上看上去还算靠谱的仙长,山狸一族实在不想错过,打算赌一把。 赌贏了,从此有枝可依。 赌输了,就算给予厚报。 反正闺女成为鬼神预备役,两个外孙得了仙长看重,他们不算亏。 常寿错愕。 如常惊讶。 没想到小小一个不起眼的山狸族竟然守著一条矿脉。 “有劳居士带路。” 常寿发话,態度比先前更和善。 老狸心中大定,当先转身迈步,四肢著地,旋即后肢发力,尾巴甩动间骤然而起,跃上树梢,隨后从一棵树跳上另一棵树,纵然年老,依旧行动敏捷,灵动如风。 如常驾驭狂风,托起常寿和孙悟空,紧隨其后,圆脸胖鸡振翅,紧追不捨。 ——— 下了林木森森的三角山。 离了水草丰茂的三角洲。 他们走进一片土石堆积的戈壁。 狂风捲起在地上奔跑的老狸,在老狸指路下,飞沙走石,他们直奔远处。 距离三角绿洲百里左右。 狂风停下,两仙一猴一狸落地。 老狸继续往前走,很快进入一片杂乱石林,狂风终年侵蚀土石,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將此地雕琢的犹如鬼城。 风穿过甬道时,犹如鬼啸狼嚎般尖锐刺耳。 正因如此,三角洲的沙城国人编造出了种种诡譎惊悚的传说,无人敢来此地。 加上山狸一族隱藏和守护。 所以,这么多年矿脉消息不曾外传。 至於沙城国,是常寿从老狸口中得知,那片绿洲上的人自称沙城国,儘管上面没有一座城池。 还有那条贯穿三角洲的河流,被沙城国人称为泥螺河流,因为里面有眾多泥螺,既可以当做食物,又可以碾碎后肥沃土壤。 山狸族也因为泥螺河丰富食物,他们才会定居在三角绿洲,百年来一直守护这片土地。 百年繁衍生息,山狸族繁衍了数百只,全盛时期的山狸族除了眾多精怪,还有三只炼化横骨的小妖,老狸在其中最不起眼,只是因为修行岁月最长才有了一定道行。 另外两位小妖则是老狸的女儿和女婿。 女儿,常寿已经见过。 天资比老狸强出一筹。 若非孕育子嗣太过辛苦,导致自己境界跌落,恐怕已然可以半化形。 所以,常寿昨晚见到那玄狸时,她才不能口吐人言。 女婿,半年前渡劫失败,早已陨落。 这也是老狸女儿一意狐行,哪怕有碍自身修行,都要孕育子嗣的原因。 这些都是老狸所言。 一方面找些话题,免得中途乾巴,另一方面是寻些同情分,希望得到仙长们的怜惜。 步入土城深处。 他们很快停在一面土墙上。 老狸停下,四肢並用,开始挖坑,不知挖了多久,坑內出现层层叠叠的树枝,密密麻麻,犹如屏障,分隔上下。 猴子机灵,一跃而下。 帮老狸拿走树枝,露出下方洞窟。 洞窟不大,通道曲曲折折,容许狸猫进入,可难以容纳常寿和如常。 常寿看向如常。 浑浊老眼眨了又眨。 儘管没说话,可如常看懂了。 【你应该不忍心使唤一个老人家吧】 如常心中再次无语。 可自己確实比常寿更合適。 总不能让他老胳膊老腿地倒腾。 心念一动,白烟瀰漫。 如常很快显露原形,一条三丈白蛇出现,吞吐蛇信,洁白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老狸却被嚇得半死。 没想到这位冷脸人仙竟是一条蛇仙。 如常才不管老狸咋想。 他开始蠕动身躯,朝两侧挤压泥土,扩大洞口范围,很快通道可以容纳常寿。 一股锐利金气扑面而来。 ——— 沿著通道一路向下。 很快矿洞和岩石映入眼帘。 岩石上有道道缝隙,露出点点金光,锐利之气更盛,黄金光泽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流光溢彩。 诉说財富,表述辉煌。 常寿惊喜:“竟是一条金矿!” 如常同样欣喜不已。 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 无论修行,还是生活,金银都不可或缺。 儘管仙人所用金银和凡人所用金银在一定程度上有所不同,仙人用仙金、香火金银等,凡人用普通金银。 可仙金和香火金银同样需要以凡俗金银为基,通过秘法,进行特殊提炼。 这是西游世界和其他修行世界最大不同之处,没什么灵石货幣,没什么元石通货,金银是硬挺货。 日后唐僧手里的紫金钵盂,实际上便是一种特殊秘金之一,后来在唐僧取天取经中逐渐被功德和信仰侵染,成为一种香火金银,价值非凡,才会被阿难討要。 除了是考验唐僧外,不怪乎他们真心想要。 常寿也是在了解了修行金银后,閒来无事时想到唐僧手中紫金钵盂,才有了类似猜测。 当然。 生灵修为越高,对金银依赖越低。 倘若修成天仙,哪怕仙金秘银,对他们都没太大吸引力。 那时候,他们需要更珍贵的道金,掌握在大佬手中。 玉皇大帝的金花。 太上老君的金丹。 诸如此类,均在此列。 看到这条金矿后,常寿想得更多。 除了货幣,金银还有其他作用,比如,是炼製很多法宝的辅助材料等。 或许等自己修为强大后,可以尝试自黄金中提炼秘金,炼製一件宝物: 金砖!!!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修为越低,越需要宝物护持。 板砖可是万界通宝。 从广成子的翻天印,到哪吒的金砖,都是一种板砖。 常寿觉得自己未来或许也可以有一件。 砸人应该很…… 咳咳咳! 是应该更能护持自身。 只是跟偃术一样,这些都是后话。 目前最要紧的是专注自身修行。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至少得自己成就人仙,或者自己不得不成功转修鬼仙后,才能考虑这些。 第二十九章 贫道来自蜀南道 三角洲,三角山。 狂风渐远,常寿他们离开。 站在一株苍劲挺拔的柏树树梢上,老狸鬍鬚抖动,尾巴摇的欢快。 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 將金矿献给仙长们或许冒险,可一旦成功,获益匪浅。 儘管没给出明確答覆,可从仙长们临走前隱晦的表达来看,山狸一族所求应该可行。 到时候,背靠大树。 他们一族日子会好过不少。 灵台方寸山。 两仙一猴顺利归来,进入斜月三星洞,圆脸胖鸡试图混进去。 上次教训,他记忆深刻。 他小心翼翼地飞行,速度极慢。 边飞边偷偷打量常寿,生怕自己被他丟出去。 如常没管。 他和这只圆脸胖鸡不熟。 孙悟空在一旁看戏。 儘管他挺喜欢这只能陪自己一起玩闹的胖鸡,可他同样尊重常寿。 瞥见圆脸胖鸡的小动作,常寿眼皮抽动。 想到此番剿鼠,圆脸胖鸡出力不小,他没再阻止,变相接纳了那只胖鸡。 自己可是厚道人。 怎么可能放不下前仇旧怨。 更不可能欺负一只小~鸡。 洞门前的无形屏障很灵活智能,可以感知洞中生灵情绪,倘若常寿不愿意接受圆脸胖鸡,他依旧进不去。 谁让这只圆脸胖鸡和常寿有缘,想追隨他。 胖鸡~小心翼翼,探头探脑,偷感十足,生怕自己再次撞出满天星。 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顺利进去后,圆脸胖鸡一双大眼亮的嚇人,发出愉悦的咕咕叫喊。 他振翅而飞,冲入洞內。 结果刚飞上去,就被一条水线狠拽下去。。 吧唧一声,胖鸡再次摔在地上,一张胖脸深陷地上。 持杖从胖鸡身旁缓缓走过,常寿悠悠道:“初来乍到,得懂规矩,在后面慢慢飞。” 自己是在教他规矩。 才不是故意报復他昨晚牵连自己,毕竟自己上次已经说过,胖鸡功过相抵。 自己可不会小心眼儿。 嗯,绝不会!!! 咕咕~! 圆脸胖鸡委屈鸣叫。 看向常寿的眼神分外幽怨。 如常嘴角终於抽搐,冷脸都差点儿龟裂出一丝。 他发现自己过去对常寿道友的认识还是太少了,本以为常寿道友老成持重,可这次出去才发现—— 老成持重是真。 厚黑狡诈也是真。 还有点儿小心眼,挺记仇。 刷新认知的同时,如常对常寿这些特质並不反感,反而很欣赏,尤其欣赏老傢伙记仇这一点。 和蛇族很像。 且常寿道友也挺护短。 从他拉著悟空师弟一起避开恶役锋芒就可见一斑。 这点和蛇族更像。 或许自己可以和常寿道友多些交流,倘若成为好友,日后也可以多一个盟友。 只要不真正伤害到彼此。 常寿道友的性格应该会让自己以后的修行生活多些滋味。 常寿可不知道如常的心思。 他们一起前往弟子院落,去见了真离。 ——— 翠竹掩映的庭院环境一如既往的清幽。 流水潺潺,竹香阵阵。 依旧是那座凉亭。 依旧是竹青绿茶。 三仙一猴一鸡围炉煮茶。 如常话不多。 孙悟空逗弄圆脸胖鸡。 常寿只好主讲。 对鼠群下场,真离毫不意外。 他可是派出了鼠族天敌,还是一位人仙,淡定喝了一口清茶,真离继续倾听。 喝了一口茶润喉,常寿继续讲述,提到夜疫宝树,真离看了眼如常,道了声恭喜。 听到山狸族的金矿,他略感惊讶,道了句:“山狸族的要求可以考虑。” 不仅因为金矿,还因为山狸族確实做的不错,守护一方,略有功德,行事风格和大多数妖魔鬼怪不同。 这是他愿意收下山狸族的原因。 可最终能决定此事的是祖师。 他才没把话说死。 主要是,真离关注的重点不是鼠族下场和狸族未来,也不是夜疫宝树,而是黄风岭的情况。 他终於放下茶盏,看向如常,表情严肃地问道: “破坏容易修復难,如常师弟,黄风岭或许是一个机会。” 常寿听的一知半解。 孙悟空听的一头雾水。 圆脸胖鸡直接不懂。 可如常明白,他思忖后道: “黄风岭的地脉灵脉即將枯竭,想要起死回生,一般方法行不通,不然,辛苦百年也治標不治本,镜花水月一场空而已。 此地对吾无用,对性无师弟同样无用。 只有真离师兄你深耕黄风岭,才有一线希望。 八百里黄风岭,一旦功成,师兄定可成就地仙,实现多年夙愿。” 续上一盏茶,真离摇头道: “我的道不在西牛贺洲,而在南部瞻洲。” 见如常诧异地看向自己,常寿和孙悟空同样好奇,真离考虑过后,讲起个人经歷。 “过去无人问询,贫道便没诉说。 我来自南部瞻洲,是蜀南道竹海中的一株翠竹,昔年和那玄狸一样,试图藉助香火辅助修行。 只是她是自小如此。 贫道是在修行两百余年,感受到前路无望,才决定冒险。 可惜,好景不长。 儘管隱秘,可消息终究泄露。 仅一甲子,吾便被盯上,天兵伐山破庙时,竹海遭遇灭顶之灾,狼狈逃窜之际,贫道偶遇了祖师。 祖师慈悲,怜我除了窃取香火外並无其他恶行,便施展神通,助我逃过一劫,並助我炼出身外化身,可以远离本体,来到斜月三星洞內求道修行。 贫道本体尚在蜀南竹海,被祖师设下的禁制保护。 终有一日,贫道会返回故土。 若有机缘,便在那里成道,反哺故土,得证地仙。 若无机缘,便在那里摘取人仙道果,为故土奉献一生,直至终老。” 常寿沉默又恍然。 怪不得真离道友会怜悯玄狸。 怪不得真离道友种植的草木比其他道友更葱鬱繁茂。 原来是竹子得道。 同时,常寿明白如常和真离为何这么看重黄风岭。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一方人也养一方水土。 两者共生,休戚相关,共荣共损。 成就地仙的契机便在水土上。 只是內里详情如何,常寿便不知情,洞內没有地仙,菩提祖师很少谈论此间辛秘。 自己所知多是翻阅古籍而来。 只是猜测想要修復八百里黄风岭,估计得是草木或山水之类成精的人仙才行,才有可能抓住机遇,扶摇直上。 此类生灵最养水土。 可猜测只是猜测。 常寿看向真离,想被解惑。 哪怕知道此生自己无望地仙道果,可多了解一些也好。 消化了真离透露出的信息,如常道:“道友可有合適的人选?” 潜台词是他没合適的人选,並不认识其他草木人仙。 真离沉默,凝神思索。 第三十章 广字辈仙人故事 凉风习习,茶香裊裊。 如常没有打扰。 猴子自顾自地逗弄胖鸡。 常寿专心品尝了绿茶。 虽说真离道友承诺给自己一两茶叶,但能多喝一壶是一壶,毕竟喝的是別人的茶。 【就是依旧有些淡】 常寿咂巴一下嘴,暗自想道。 真不是他口重,而是真离道友口淡。 等那壶淡的能生出鸟来时,真离终於有了回应。 他续上一盏茶,瞅著寡淡的茶水,顿时没了饮茶的欲望,瞅了眼常寿,真离缓缓道: “贫道初拜入斜月三星洞时,曾结识了一位师兄。 他是祖师座下的广字辈弟子,名为广志,乃祖师收下的第一位异类化形的弟子,本体乃是一株三叶树。 他天资不俗,在当时一眾记名弟子中出类拔萃,因此志向高远,曾扬言寧可寿尽而亡,也不摘取鬼仙道果与人仙道果,因此得罪了洞中一批弟子。 本就异类出身的他,遭到排挤。 三十余年前,他修为臻至炼精化气巔峰后遇到瓶颈,始终难以破境,选择出师,外出寻找机缘,此后再无消息。 连贫道都跟其断联。 吾等可以在下次小讲时,向祖师寻求帮助,他老人家功参造化,神通广大,或许知晓广志师兄下落。 倘若这位师兄不曾遭劫,想来应该不会放过这次机缘。 若百年后,他成功成就地仙,看在这段善缘的份上,吾等哪怕离了方寸山,依旧能得到一份庇护。” 常寿和如常心动。 祖师规矩: 【出师弟子不可得师门庇护】 弟子们只能抱团取暖。 可祖师建立山门数十年,门下走出眾多仙人,九成是鬼仙,剩余一成是人仙。 至今不曾诞生一尊地仙。 倒是孙悟空对此反应不大。 对他来说,鬼仙、人仙、地仙都不重要,他是衝著长生而来,只要能长生不死,什么仙都无所谓。 若不能长生不死,再好的仙都无用。 ——— 心里有了章程。 茶话会顺利结束。 如常率先告辞,召集回去安置夜疫宝树。 常寿告辞时,真离践行承诺,赠送了常寿二两茶。 【为何比先前多了一两?】 儘管疑惑,可常寿没问出来。 这样显得自己很傻,不管如何,反正是自己占了便宜。 真心道谢后,常寿利索地收下茶叶,带猴子和圆脸胖鸡离开。 走在回去的路上。 常寿道:“適才交谈,猴子你可学到什么?” 正在玩~胖鸟的孙悟空一愣,没想到常老头会突然有此一问,可他实在聪慧,眼珠一转,道: “老头,你是想让俺以后多跟师兄弟们打好关係,別总是独来独往。” 常寿捋须微笑:“孺子可教!” 生怕猴子不以为意,他耐心解释道:“眾人拾柴火焰高,眾人合力大多数要胜过单打独斗,这次剿鼠便是明证。 无论凡人,还是仙人,都免不了人情世故,哪怕你將来真得道长生,人脉依旧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能在你需要时提供不少助力。” 猴子点头,嘿嘿笑道: “就是广交朋友,俺懂。 这事难不住俺。” 常寿无奈一笑,继续道: “朋友贵精不贵多。 交友广阔不如三五真友。 酒肉朋友易得,可犹如手中沙,遇到一点儿风就散了。 知心好友却可共患难,仿若你漂洋过海时冒出的海岛,可供你短暂休憩,甚至保你性命。 两者差距大得哩!” 孙悟空终於正视起来,拋开圆脸胖鸡,真心请教道:“还请常老头教俺。” 看著孙悟空那双仿佛前世大学生一样清澈又那啥的眼睛,常寿心中一软,一边赶路,一边將经验掰开揉碎,投餵给猴子。 “交友贵在真心,这是第一要义。 这需要天长地久的经营和维护,才能得到患难与共的好友。 最初时除了真心,还需要利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只有你能够给好友提供一些好处或建立利益共同体,友情才有持续下去的可能,才有日久见人心的经营……” “何为利益共同体?” “所谓共同体……” 常寿將自己两世阅歷儘量以合理的方式灌输给猴子,举例论证,引导猴子思索,希望能在猴子心中种下此类种子。 猴子虽是灵明石猴,聪慧过人,但哪怕曾入世八载,也多在寻仙问道,到底经验短缺。 对此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常寿不喜欢说教,可有些经验不得不分享,既然將猴子放心上,常寿自然希望他將来的路能走的相对顺畅,走的相对快乐。 不再是反抗天庭的孤胆英雄。 不再当一个孤勇者。 当然,若他可以不反抗天庭,做一个合格的齐天大圣最好不过。 编制、地位都有了。 至於有官无禄的问题,在漫长时间里总有解决之法。 当然,对猴子的交友能力。 常寿毫不怀疑。 毕竟他猢猻可是一个社牛。 脸皮厚到城墙都自愧不如。 ——— 藏经阁,万卷楼。 猴子短暂逗留后若有所思地离开。 见灵鹿已经餵过两只狸崽子,常寿让圆脸胖鸡自行觅食,反正洞中天地物资丰饶,他则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忙碌一日。 他老人家实在精力不济。 被子一盖,日月皆服,寿与天齐。 他很快沉入梦乡。 屋舍內很快响起呼嚕声,並不吵闹,呼吸旋律反而有种山间溪流潺潺的韵味。 翌日一早,晨光熹微。 薄雾云海被渲染成橘红色。 灰袍老道持杖出门,於万载菩提树下盘膝而坐,面朝东方,神采奕奕地运转食气法,採集炼化朝霞紫气。 水雾氤氳,紫气流淌。 两者交织成一朵淡紫云彩。 常寿盘坐其中,被紫云拱卫,吞云吐雾,这一刻,他犹如餐霞饮露、不食五穀的仙人,超凡脱俗,仙风道骨。 实际上,他只是鬼仙。 躯体尚未脱离凡俗局限。 每日依旧要食用五穀,摄取能量,唯有修成人仙,才能以云霞甘霖为食,数日不食也不会觉得飢饿。 运功结束。 在灶房內用过餐食。 常寿返回万卷楼,翻阅经卷,增长学识,不知不觉便日落西山。 暮色四合,余霞成綺。 常寿麵朝北方,吞食水汽,提炼水灵精粹,滋养肉身,增进法力。 待他结束修行。 一袭月白道袍踩著初升月光而来。 正是如常。 他言出必行,送来礼物。 表明自己没吃独食。 第三十一章 黄芽白雪 月朗星疏。 皎洁月光照耀森森古木。 也照亮林间曲径通幽的小路。 藏经阁前。 月光照亮常寿的灰袍。 早就被他盘到包浆的桃木拐杖反射清辉,月光作衬,令这根材质普通的拐杖上升一个档次。 常寿亲自送如常出门。 直到那道月白身影转个弯,消失在视野尽头,常寿才转身关门。 屋舍內,烛光照影。 两只小狸崽子呼呼大睡。 圆脸胖鸡像只母狸一样將崽子圈进自己翅膀绒毛下。 好消息,崽子们多了一个娘。 更好消息,这个娘是圆脸公娘。 常寿坐在烛光前,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里面放了三个瓷瓶。 一个瓷瓶容量最大,上面贴著便条,上书【散灵丹】三个字,里面是五十颗毒丹,正是他剿鼠时使用的那些毒丹,数量是他消耗的两倍。 人仙之下,难以抵挡。 一个瓷瓶容量中等,同样贴著標籤,上书【补元丹】三个字,里面是十颗灵丹,可以温养躯体,固本培元。 十颗灵丹可以省却常寿十个月苦修,降低他衝击人仙道果的阻力,毕竟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一个瓷瓶容量最小,標籤上写著【黄芽丹】,凝视这三个字,常寿笑容满面,挤在眼角和脸颊两侧的褶子都多了一层。 当了一年藏经阁执事。 寒来暑往地翻经阅卷。 常寿早今非昔比,见识和之前的修炼萌新相比翻了不知多少倍。 这可是好东西! 丹道分两种,有內外之別。 內丹道以小天地为鼎炉,摶炼自身,臻至天人合一,延寿长生。 外丹道以大天地为鼎炉,藉助灵物,臻至天人合一,福寿延绵。 內丹和外丹不分高下,只是修炼方式不同,实际上互相补济,殊途同归。 两道仙人虽各有侧重,但也相互借鑑,修炼方式只是手段和过程,长生才是目的。 ——— 黄芽丹也分为两种。 一种是內丹道的黄芽。 正是鬼仙成就人仙要凝结之物。 一种是外丹道的黄芽。 太上道祖是外丹之祖。 后世仙人以他划分的標准为基,將外丹分为三品九转,一品九转最高,三品一转最低,分別是: 一转到三转,为三品灵丹。 四转到六转,为二品神丹。 七转到九转,为一品金丹。 黄芽丹便是三转灵丹。 比散灵丹和补元丹更珍贵。 黄芽变仙骨,永与天地存。 黄芽丹功效非凡,可治亏虚百损,能愈五劳七伤,弥补先天之缺,长期服用有脱胎换骨之效。 常寿在《人仙百传》上看过相关记载,上古尧舜时期的方回、商朝末年的仇生、楚国陆通等人仙都是通过各种长期吞服各种灵丹而得道成仙,延寿数百载,逍遥自在。 其中就包括黄芽丹。 修道者长期服用黄芽丹,每月一粒,经年不改,九年后可迎来契机,有望成就人仙。 一旦有一月懈怠,前功尽弃,需要重新来过。 想要外丹成仙,除了需要修成鬼仙、筑基成功,还需要雄厚財力、高超炼丹之术、精湛的灵耕之术等。 走此道的炼气士绝大部分千金散尽却一事无成,最终要么成功转修鬼仙,要么执念入魔成为恶鬼,要么难过考验魂飞魄散。 常寿清楚自己身家,明白自己斤两,知悉自己长短。 所以,他选定的修行路以內丹为主,外丹为辅,如此,既可儘量將伟力归於自身,又可发挥自己的灵耕之术,提高自己在寿终前摘取人仙道果的成功率,一举多得。 菩提祖师功参造化,学识渊博。 他每次讲道虽没传下真传道法,藏经阁內的万卷藏书也微不足道,但对他来说只是皮毛的东西,放在外界却弥足珍贵。 都是可遇不可求之物。 任何一门都足以缔造一方道脉。 有缘者才可得。 哪怕只是大路货,也能被祖师讲出新的足以传世的东西,使原先的大路货变成同级顶尖。 这是常寿可以兼收並蓄的底气。 想到这里,他对祖师充满感激。 灯花跳动,烛光更亮。 常寿收回跑远的思绪,继续盯著装了黄芽丹的瓷瓶。 一粒黄芽丹相当於四个月苦修,瓶內有五粒黄芽丹,数量不多却可以省却他两年苦修。 凝视黄芽丹,常寿想到了和此丹同等级的白雪灵丹。 白雪与黄芽,两味精华共一家。 黄芽载肾水,白雪承心火。 鬼仙纯阴,人仙阴阳,地仙坤阴,神仙乾阳,天仙纯阳。 他想要成就人仙,除了內炼,需要辅助的丹药,除了黄芽灵丹,还有白雪灵丹。 好在將来凝结人仙还丹时,捉坎填离,水火既济。 黄芽丹已经到手。 他相信白雪丹应该不远。 最起码,自己和如常有了更多交情,获取白雪灵丹的难度低了不少。 ——— 收好黄芽丹。 常寿取出一粒补元丹。 吞下灵丹,他仔细感受灵丹能量,运转食气法,调动法力,炼化灵丹。 效果立竿见影。 隨著元气增长,苍老躯干得到滋养,他树皮似的脸上多了几分红润,皱纹都少了一丝。 子夜时分。 常寿吐出一口浊气。 他起身下榻,行至屋外,盘膝而坐,牵引月华,炼阴补~阳。 清晨、傍晚、子夜! 是他修行的三个时段。 常寿已经习以为常,驾轻就熟。 修炼结束,他返回房內休憩。 时光流转,转瞬月余。 保持三日一丹的节奏。 这一日,常寿刚炼化並消化完最后一粒补元灵丹,吐出一口浊气,突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他闻声而笑,起身走出房间。 果见一只穿著道袍的金毛猴子蹦跳地躥过来。 正是孙悟空。 ”你这猢猻往常这个时辰都在后山砍柴,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常寿语气难掩亲切和好奇。 猴子挠了挠胳肢窝,嘿嘿一笑。 “月前祖师小讲,真离师兄和如常师兄一起向祖师稟明了黄风岭之事,祖师答应联繫那位广志师兄。 眼下那位师兄已然到了黄风岭。 真离师兄特意遣俺来唤你,一起到黄风岭走一走。” 常寿当即答应下来。 他起身欲行,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回屋,拿拐杖杵了杵正呼呼大睡的圆脸胖鸡,在这只胖鸡不满的嘀咕声中,常寿唤来孙悟空,令其抱起两只熟睡的小狸崽子,一起走了出去。 崽子们已经满月,可以回去探亲。 估计山狸投靠的事也有了结论。 第三十二章 古月虚念定生阳 风拂山川,景落心间。 一行人匆匆赶赴黄风岭。 路经三角山时,狂风暂停。 常寿將两只崽子丟给老狸照料。 抱著心心念念的两个外孙,老狸笑弯了眼,眯成一条细线,活像一只吃鸡成功的狐狸。 高兴之下,老狸站在树梢,一边挥舞麻布手绢,一边擤鼻涕。 “诸位仙长一路风顺。” 往后瞅了眼。 孙悟空挑眉,嘿嘿一笑。 “这老狸还挺逗。” 圆脸胖鸡咕咕叫唤几声,觉得猴子和自己英雄所见略同,不愧是唯二毛绒绒的存在。 常寿听到了却只微微一笑。 无论花鸟虫鱼,还是人鬼神佛,世间灵慧者老了以后,性情都会愈发像个孩子。 如常驾驭狂风。 两仙一猴一鸡很快抵达目的地。 黄风岭一如既往的荒废孤寂。 可因为山中硕鼠或死或逃,笼罩在岭上的黑气已经散去,阳光洒落在岭上,仿佛被掸尽风沙、擦拭乾净的琉璃,彰显出本真顏色,明亮洁净,豁然开朗。 漫漫黄土孤寂中竟透著三分生气。 有种歷尽千帆、涅槃重生之感。 看得他们眼前一亮。 【真不一样了!!!】 山岭最高峰屹立著一株百丈三叶树,枝繁叶茂,树干虬结,冠如华盖,为方圆三里投下阴凉。 树前站著一位瘦高老者。 他五官普通,颧骨高耸,身著宽袍大袖,头戴玉簪博冠,正负手而立,脊樑挺直,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弯腰,一身气质卓尔不群,连青衣黄带的配色都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正是那位广志仙人。 瞧著面前古树,常寿轻捋白须美髯,脸上闪过一抹恍悟。 原来三叶树便是前世的胡杨树。 胡杨树被称为沙漠之魂,確实適合在黄风岭落地生根,修復地脉,调和灵脉,恢復一地生机。 落地后,常寿他们率先行礼。 “敢问可是广志道友当面?” 广志双手合抱於胸前,拱手作揖,是文人雅士才会行的揖礼,动作標准却不刻板,反而有种端正肃穆之感。 令常寿他们不由肃然起敬。 “老夫广志见过诸位道友。” ——— 一番见礼。 广志彬彬有礼地招待来客。 粗壮树干內浮现一个深邃漩涡。 广志伸手一招:“来来来!” 仿佛言出法隨般,漩涡內飞出木质的桌椅板凳、清茶瓜果。 “寒舍简陋,仅略有薄茶,希望诸位道友莫要嫌弃。” 如常面冷话不多。 孙猴子抓耳挠腮。 圆脸胖鸡忽略不计。 常寿摇头,只能自己上。 他报以微笑道: “广志道友客气了,以黄风岭如今生灵绝跡、山川枯竭的荒凉模样,能有一杯清茶、一点瓜果,已是难得。 况且,你与我们因黄风岭结缘,缘者相交,贵在以诚,天材地宝待客终不抵道友真心。” 广志微微一笑。 常寿同样一笑。 这话半真半假,谁都没完全信。 可至少话好听,有道理,场面上过得去。 他们在树下落座。 主要是广志和常寿在交谈。 確切地说,是广志在感谢他们及时剷除鼠族,还想到他这位毫无交集的道友,给他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缘。 偶尔广志会谈一些自身经歷,或斩妖除魔,或寻仙访友,或游戏红尘,或世间故事等等,內容五花八门,免得话题乾巴。 他虽端方稳重,但修儒家之道。 儒家学者饱读诗书,思维敏捷,言语流利,出口成章。 广志能以儒家之道修成人仙,自是儒家学者中的佼佼者,其才华学识,足以和昔日孔夫子座下的七十二贤相提並论。 这场茶话会气氛融洽。 哪怕只是谈些杂事,依旧趣味十足。 如常不时来上一句。 圆脸胖鸡重在陪伴。 猴子~插科打諢,主打一个气氛组,可常寿清楚,猴子贼精贼精。 该听的內容,他一句没落。 茶过三盏,瓜食五口。 广志取出一个木匣,放在桌上,推到如常面前。 “如常道友,老夫从真离师弟处知晓你擅长炼丹,尤擅炼毒,这些年在外行走,收集了一些丹方,你若不嫌弃,便收下此物,算是老夫聊表心意。” 互称道友,而非师弟。 不是广志不想,而是规矩如此。 在斜月三星洞说说无妨,可一旦出了灵台三星洞,便不可以同门师兄弟相称。 如常冷脸柔和一丝,道了声谢,坦然收下木匣。 广志微笑。 人情债难还。 虽说自己將来真要证道地仙,成就儒家半圣或亚圣后,人情债会更大。 可如常收下谢礼,多少能还一些情分,偿还一些因果。 搞定一个,还有三个。 广志取出一册竹简,递给常寿。 见对面老道眼巴巴地瞅著自己,等著自己解释,脸上明晃晃地写著: 快说!快说!!快说!!! ——— 广志不由一笑。 这老道让他想到了游歷尘世时的凡俗老头,世故中带著些许顽童气。 没故弄玄虚,广志耐心解释道: “我知常寿道友志在人仙。 这门术法名为水月术,意在炼假修真,虚定生阳。 可在水月中捞取更纯粹温和又沾染月华之力的水灵精粹,滋养肉身,强壮肺腑,提炼根骨。 道友以水载道,倘若修成此术,可与你本身法门相辅相成,子夜修行可省却你转化太阴之力的时间,更专注於补~阳之事,事半功倍,经年累月,应该能省道友一些功夫。” 常寿霎时笑容满面。 “道友这份礼送到了贫道心坎儿上,那贫道就却之不恭,厚顏收下了。” 他动作麻溜地收下竹简,毫不客气,也毫不做作,將“自己想要”的贪婪展现的明明白白。 广志目光落到猴子身上。 正要拿点儿什么,孙悟空眼珠一转,率先开口: “老头,你可会长生不死之术?” 广志表情瞬间尷尬。 “不会。” ”你可有长生不老之术?” 广志表情更尷尬。 “没有。” ”你可能长生久视?” 广志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笑容。 “不能。” 他要能长生久视。 何必要大费周章,將本体搬到鸟不拉屎的黄风岭。 一树独立的风光背后是荒郊野岭。 孙悟空瞬间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嘴里囔囔著不要不要。 “不能长生久视之术,俺可不要。” 眼见广志面色铁青,孙悟空见好就收,他跳下椅子,躥到广志面前,眼神狡黠,笑容灿烂。 “俺老孙不是不识好歹之猴,既然你没俺老孙想要之物,那就拿几瓶可助常老头修行的宝物出来。 俺老孙也算你谢过。” 第三十三章 树妙悬丹枣,苔阴落紫梨 黄风岭,古月峰。 参天而立的三叶树下。 广志眼神在猴子和常寿间打转。 儘管这猴子差点儿让自己下不来台,可到底对自己有恩,他不会给一只猴子计较。 可该问的还是要问。 “悟空道友,你考虑清楚了?” 孙悟空点头如捣蒜。 “清楚!清楚!俺清楚得很!” 他牢记常老头教诲。 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 广志看向常寿。 常寿胸膛格外火热,体內流淌阵阵暖流,正定定地注视猴子。 万万想不到—— 猴子会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对广志的注视,他置之不理。 自己正感动,实在不想被扰。 见状,广志无奈一笑,品了一口清茶,他低头思忖片刻,抬指轻轻叩了叩树干,发出扣门般的咚咚声响。 树干中间,漩涡再现。 一个小巧玲瓏的玉盒飞了出来。 落到桌案上,被广志亲手交到猴子手上,他追忆道: “老夫这些年藉助水墨分身,离开本体扎根之地,走千山,越万水,见过红尘百態,看过仙家盛宴,下过幽冥黄泉,入过深山妖洞,增长见识、寻求机缘之余,隨手收集了一些灵物。 这盒中丹枣便是其中之一。” 盯著玉盒,他温声解释道: “树妙悬丹枣,苔阴落紫梨。 此枣采自麻姑山的丹霞洞天,和传说中的紫梨並称为人仙两宝,亦是麻姑道统中世代相传的五宝之一。 昔日,老夫有幸受邀,参加丹霞洞天的寿仙会,得了两粒仙枣。 我尝了一颗,另一颗用玉盒封存。 既然悟空道友所请,常寿道友所需,那老夫便用此枣聊表心意,箇中玄妙,便由常寿道友自行体会。” 猴子兴高采烈道: “多谢多谢!” 他喜的上躥下跳。 兴奋后,他转眼將玉盒塞给常寿,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不见丁点儿不舍,仿佛珍贵至极的仙枣在他眼里,和山中普通野枣瓜果没任何差別。 摸著玉盒,常寿喜上眉梢。 盯著转头逗弄圆脸胖鸡的猴子,他眼睛发酸,下一刻,感觉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他立即反应过来,用袖口遮脸,用衣角擦拭眼眶,自欺欺人道: “今日这黄风岭的风沙可真大,都迷了眼睛。” 转头看向猴子,他认真道: “猴子,谢了!” 短短四个字。 没有长篇大论。 没有郑重其事。 可言辞恳切,有种猴子和常寿才有的默契。 “好说好说!” 猴子摆了摆手,浑不在意,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取出一个瓷瓶,交给常寿。 广志继续道:“此为通灵丹,可辅助这只胖鸡……辅助这位小友修行。” ——— 该送的都送了。 偿还了部分因果。 还了部分人情债。 广志顿觉自己轻鬆不少。 又聊了片刻,常寿等告辞离去。 如常驾起狂风,托举他们离开。 三角洲,三角山。 常寿接走了两个小崽子。 如常告知了老狸灵台方寸山一脉的態度,斜月三星洞无法当他们靠山,毕竟弟子们出师后便不能道出师承,更別说其他。 可事情总有转圜的空间。 真离和广志已经沟通过,山狸一族可以投靠黄风岭,广志会庇护他们,眾狸適当时需要帮他修復山岭。 双方互利互惠,各取所需。 离了三角山,他们直奔方寸山。 回了藏经阁,入了万卷楼。 常寿先安置好两个小崽子,叮嘱圆脸胖鸡照料好他们,否则就不给他通灵丹吃,隨后不理会不满到一直咕咕叫个不停的圆脸胖鸡,他起身行至万卷楼,查阅记载麻姑一脉的典籍。 很快一本古籍落到手上。 常寿伏案瀏览这本《麻姑异闻录》。 书页翻卷,他很快查到想要的,目光定格在【麻姑仙枣】一页上,上面记载了丹霞洞天內的丹枣。 大若鸡蛋,通体赤红。 周遭生有淡淡丹红烟霞。 这种灵果產自丹霞灵枣树。 此树三十年开花,三十年结果,三十年成熟,整整百年才能採摘。 每棵树可產五百颗灵枣。 丹霞洞天共有三株灵树。 每百年可得一千五百颗灵枣。 每百年丹霞洞天会拿出三百灵枣,举办寿仙会,款待各方道友,以此稳固、拓展人脉。 广志道友参加的应是上届仙会。 丹枣是火属灵物,可因为吞吐赤霞而生,而非各种烈焰,不用汲取火脉之力,只需栽种在灵脉上,能看见朝霞和晚霞就行,所以,丹枣效力相对温和。 常寿若吞下丹枣,不会因为阳质能量的大量出现而和体內冰寒水灵之力產生激烈衝突。 水火不容的矛盾会在可控范围內。 看了相关记载,常寿心花怒放。 丹枣价值绝不在黄芽丹之下,他对此期待不已。 只是好东西要留在最后,加上现在时间尚早,常寿没马上起身离开万卷楼,继续翻阅手中古籍。 麻姑被世人尊称为寿仙娘娘,又称虚寂冲应真人,乃是一位上古女仙。 她天资出眾,道性深厚,是得道已久的神仙,谢绝尘俗,往返於三山之间。她经营麻姑山多年,丹霞洞天便是其道场,是能受邀参加王母娘娘蟠桃会的存在。 多了解一些麻姑山的天材地宝,对他来说不亏,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能用到。 除了丹枣,常寿看了赫赫有名的其余麻姑四宝记载,分別是麻姑酒、麻姑茶、麻姑米和麻姑水。 他觉得五宝中最重要的是水。 將来若有机会,自己定要弄来一些尝一尝。 ——— 天色昏黄,落日熔金。 常寿將古籍放回原处,缓缓走出万卷楼。 食气结束又吃过晚食,他回到屋舍,见圆脸胖鸡一边看顾两个毛崽子,一边幽怨地盯著自己。 常寿毫不心虚。 自己总不能白养他。 眼下只是照料幼崽,等修为高了,还有更多事等著他去做。 点亮烛火,坐在桌案前,常寿取出广志赠送的那捲竹简,细心翻阅,耐心阅读,用心揣摩。 事关自身道途,丝毫马虎不得。 直到看了三遍,外面月上中天。 常寿才收起竹简,大方地弹给圆脸胖鸡一粒通灵丹,自己则走出房间,採集月华。 自己今日刚炼化了最后一颗补元丹,不宜马上炼化黄芽丹,需要缓一缓,张弛有度,吸收起来才会事半功倍。 第三十四章 灵溪老仙垂钓图 岁月不居。 不知不觉间又过两载春秋。 斜月三星洞一如既往地繁盛。 藏经阁前,松柏林中。 清凉林荫下,一位灰袍老道坐在一块青石上,头戴斗笠,手持钓竿,老神在在。 树上苍翠枝叶间,一只愈发臃肿的圆脸胖鸡站在树梢上,呼呼大睡。 树下两只毛球似的胖狸正在老道脚边转悠,其中一只白金相间的狸猫不时撕咬一下他的裤脚,被另一只黑白相间的狸猫迅速扑倒,齜牙哈气的制止,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姐姐的血脉压制。 灰袍老道自然是常寿。 他低头垂眸,看著在脚边嬉闹、憨態可掬的两只狸猫,不由一笑。 两年时光,足够两只崽子长大。 其中一只浑身漆黑、唯有四蹄雪白,被他命名为踏雪,是姐姐。 另外一只通体雪白、额头却金黄,是弟弟。 这种品相的狸猫,额头若是黑色,便是將军掛印,可弟弟额头金黄,执掌金印,而非虎符,被常寿命名为雪王。 寓意为狸中之王。 姐姐经常压制弟弟,从另一个角度上来看,踏雪之名同样实至名归。 至於哪里来的白毛和金毛? 隨著每年送两只崽子探亲,和老狸以及甦醒的玄狸魂魄接触,常寿知晓缘由。 两只崽子的爹是一只白猫。 两只崽子都有生父痕跡,反而生母痕跡一只根本没有,足见其生父厉害,血脉强度胜过那只玄狸。 而金毛,玄狸也所知不多。 她丈夫很少提及自己出身。 每次提及多远眺西方,目光出神,只简单提过几句,说他生父是一只金狸,至於生母则从不提及。 常寿曾暗搓搓琢磨,怀疑崽子们祖母是一只白猫,可和崽子们生父关係不睦,雪王头顶金印应该像他祖父。 总不能是玄狸红杏出墙,两只崽子同母异父,虽说妖没什么礼义廉耻,在繁衍上很豪放,可玄狸和她丈夫感情不错。 这个猜测怎么看都觉得离谱。 扑通一声响,有重物落地。 常寿打眼望去,只见圆脸胖鸡从树上栽了下来,脸颊著地,一头扎进枯枝落叶层中,两只爪子都疼地抖动两下。 头顶传来喵喵喵的叫声,透著恶作剧得逞的欢喜和生怕圆脸胖鸡受伤的担忧。 常寿不由捋须一笑。 原来在自己沉思时,两只狸猫从树下转战树上,偷偷接近圆脸胖鸡,趁其不备,想要嚇一嚇他,结果惊嚇过头,圆脸胖鸡直接掉了下来。 见圆脸胖鸡把自己拔了出来,气鼓鼓地飞起,发起衝锋。 常寿提醒道: “夜鴞,注意分寸。” 常寿正是他给胖鸡~起的名字。 两只崽子长到三个月大时,他给他们赐名,圆脸胖鸡咕咕叫唤,要求自己一碗水端平。 那段时间,常寿被他不断纠缠。 烦不胜烦下,常寿直接丟给他一个名字:夜鴞。 没错,是夜宵的谐音。 谁让这傢伙总是吃夜宵诱惑自己。 “咕咕~!” 夜鴞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儿。 在知道老爷的恶趣味和自己名字的另类寓意后,每次听到这个名字,他都嫌弃无比,忍不住控诉。 【要知道,俺昼伏夜出】 【你的夜宵是俺的正餐】 【敷衍也得有个限度】 ——— 淡淡看了眼圆脸胖鸡。 常寿继续老神在在地垂钓。 自己可不通禽言兽语。 在夜鴞炼化横骨前,这只蠢鸟一系列的控诉,都被他自动理解为讚美自己。 至於幽怨的眼神、委屈的表情,肯定是自己眼花了,毕竟人老了,眼神是有点儿不好。 小老头能有什么坏心思。 尤其是一个厚道良善的小老头。 阳光洒在河沟里,流水清澈,波光粼粼,常寿坐在青石上,收敛思绪,专心垂钓。 流水与老人,阳光与树荫。 一动一静,一明一暗,构成一幅和谐生动的垂钓图,夜鴞和狸猫的追逐增添了三分野趣,充满岁月静好的气息。 不远处。 有僧人窥见这一幕。 他见猎心喜,取出隨身携带的工具,以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为桌,迅速挥毫泼墨,笔走龙蛇间画下这幅垂钓图。 僧人眼神越来越亮。 他下笔如有神,原本普通的布帛和笔墨竟生出毫光,笔下诸般景物诞生一丝灵韵。 待僧人收笔。 一幅栩栩如生的画面跃然帛上。 同一时刻。 钓线陡然绷直,钓竿骤然下沉。 常寿麵色一喜,立即用力拉扯,感受到那头劲力越来越足,清楚是个大~傢伙,他愈发惊喜,暗用一个巧劲儿,骤然一松一收间,钓竿在水里转了几个圈,钓物被他提了上来。 乃是一条通体碧绿的鲤鱼。 约有两尺大,身形细长,鳞片繁密,长有龙鬚,活力十足。 这是洞中灵鱼,名为灵隱鱼。 此鱼拥有一丝龙血,是眾多龙鱼中的一类,分布在斜月三星洞的大小水泽內。 龙能大能小,能生能隱。 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隱介藏形。 灵隱鱼便继承了龙族这一特质, 在广袤深邃的灵湖內,它们不必拘束身形,可偶尔游至狭小河沟时,它们会本能地隱藏自己,將自己变成两寸泥鰍大小。 有得必有失。 这种本事令灵隱鱼保命能力大增,可同样让他们难以诞生灵智,意识和普通鱼一样矇昧无知。 倒可以让洞中弟子们毫无负担地垂钓,不怕一不小心,吃了一条灵慧生灵,恰恰相反,他们盼著能钓上来一条开了灵智的灵隱鱼,悉心培养,將来或可多一个聪慧的侍从。 可想要垂钓同样不易。 灵隱鱼挑食,嘴刁得很。 可以垂钓普通灵鱼的饵食,对它们毫无吸引力。 可若加大投入,投入和產出就持平,属於干赚吆喝,所以,除了那些资深吃货,洞中弟子甚少会垂钓灵隱鱼。 偶尔钓上来,便是惊喜。 会邀三五好友一起品尝的那种。 品尝美食是真。 炫耀一下也是真。 从一年半前开始,常寿每月至少能垂钓一条灵隱鱼。 这跟他鼓捣出的灵食有关。 其他用料和垂钓普通灵鱼的饵食並无差別,只是多了一些碾碎成粉的猴毛。 猴毛自然来自孙悟空。 儘管他尚未正式修炼,灵性自隱,神通不显,可到底是先天神圣,用温热的灵桃酒浸泡过的猴毛,多少可以生出些许不同, ——— “今晚你们有口福了。” 灵隱鱼到手。 常寿起身收竿。 他一手拎著鱼篓,一手持杖向前。 圆脸胖鸡在他身前背后追逐打闹。 走出树林,走上小路。 他看到了含笑而立的僧人,晃了晃鱼篓,笑道: “性无道友,食材已经到手。 今晚有劳你亲自下厨烹飪,免得暴殄天物,浪费了这上好灵食。” 僧人舔了舔嘴唇,腹中馋虫被勾起,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笑道: “道友放心,贫僧定会使出看家本事,定不会让悟空师弟失望,给他好好过一个生辰。” 第三十五章 我有灵酒辅修行 是的,孙悟空生辰! 將鱼篓熟练地交到僧人手上,常寿持杖前行,且行且思,想到奇妙处,他微微一笑。 猴子是九窍仙石所化。 天生地养,並无血脉亲人。 化为猴样出生,是因为九窍仙石附近猴子最多,猴子自然效仿。 他生於花果山。 起初並未在意自己出生时辰。 直到入了南部瞻洲,初通了人事,初晓了人情,孙悟空再想过自身生辰,却不知该如何著手。 他全然不知自己出生时辰。 直到遇上常寿。 一人一猴同路而行。 閒来谈及此事时,常寿灵机一动,提议道:“好猴儿,你我有缘,既然你不知自己生辰,不如將你我初见之日当作诞辰,日后,老夫每年都陪你过生辰。” 当时,猴子欣然接受。 “甚好甚好! 俺有生辰了,俺有生辰了!” 他手舞足蹈,活蹦乱跳,欢天喜地,甚至笑出了吱吱声,猴態到甚至不像猴。 常寿言出必行。 其后每年七月二十五日,他都会给猴子庆祝。 以前是送雕像。 哪怕他当活死人那三年,常寿无法言语,动弹不得,都会在那一日,眼神恭贺,忍著被撕裂的痛楚,给猴子微笑。 哪怕笑容惊悚渗人。 进入斜月三星洞后。 常寿已经连续两年给猴子庆生。 第一年只有他们两个。 就在藏经阁內。 常寿送了猴子两件礼物。 一件依旧是木雕。 他持棒在鼠群中大杀四方的英姿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一件是灵桃酒。 在后山烂桃林开花时,常寿拜託猴子弄来一篮子桃花。 不是他不想自己动手,而是唯有猴子才能弄来灵气最充裕的桃花。 常寿瞒著猴子,到灶房忙活: 过滤杂质、蒸煮糯米、撒上桃花、搅拌糯米和桃花、浇上清澈灵泉、开始拌曲、发酵酒麴、过滤酒液…… 剩余酒糟,常寿没浪费。 做了前世记忆里的酒糟丸子。 毕竟他两世都喜欢小酌,也喜欢各种酒酿美食,更喜欢动手製作,前世还考取了证书。 此道技艺他不比专业酿酒师差。 酒糟丸子的香气吸引了性无。 点头之交的他们,从此因为美食而熟识,在天长地久的相处中,感情渐深,成了好友。 ——— 猴子喜欢吃桃,更是个酒蒙子。 没离开南部瞻洲那一年,遇到城池时,常寿总会出钱,给猴子买上半斤酒。 只是进入西牛贺洲后,除非遇到规模尚可的部落,能给猴子换一些酒解馋,否则,就只能忍著。 进入斜月三星洞后更如此。 洞中少见酒,猴子只能到方寸山中寻觅猴儿酒,可每次都喝不痛快。 常寿一次性酿了三十斤灵桃酒,还藉助术法过滤提纯,灵桃酒度数高,后劲大,味道清冽淡香,可以让猴子过一过酒癮。 生辰! 真成了猴子一年中最快乐的一天。 只是他没全让猴子喝了,留下一部分灵酒窖藏。 后来,猴子送来新鲜灵桃,分量比之前更多。 常寿吃了一些,剩余的积攒起来,酿造和桃花酒不一样的桃子酒,味道比桃花酒更甜,却甜而不腻。 为了细水长流。 为了自身修行。 常寿没一股脑儿地拿出来。 每旬取出一坛给猴子解馋。 猴毛在温热灵桃酒浸泡过,再被烛火烧成灰烬后,所剩焦炭粉末蕴含一丝独特灵性之事,便是他和猴子在冬日对饮时发现。 源自一场意外,可好在结果挺好。 除了投餵猴子,常寿自己也需要灵酒,他將剩余灵酒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用来辅助自己修炼。 一部分用来在小会中置换资源。 这是常寿在酿酒时突然醒悟。 相较於木工,自己更擅长酿酒。 木工是一个长期的活,等自己磨炼好了技艺才能见效。 可酿酒术是个现成技艺,自己基础牢固,学习起来入门较快,提升起来较容易,效果相对立竿见影。 且酿酒术和灵耕术搭配起来,相得益彰,说不定能取得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事实上,確实如此。 通过灵酒,他修行效率大增。 比不上吞服黄芽丹和丹枣时,可相较以前,常寿修行依旧事半功倍。 有了水月术加持后,叠加效果达到了补元灵丹一半效果。 三日消化一颗补元灵丹,可抵一个月苦修,换算下来,一日抵十日。 灵酒和水月术叠加,修行一日抵五日。 后来,常寿將目光转向灵鱼。 灵酒、水月术和普通灵鱼,三者叠加,常寿修行一日抵七日,普通灵鱼换成灵隱鱼,三者叠加,常寿修行一日抵半月,效果在补元灵丹之上。 哪怕灵鱼不常有。 普通灵鱼,三日才能钓一条。 灵隱灵鱼,一月才能钓一条。 可常寿修行效率依旧突飞猛进。 直观表现在他五臟活力渐增,经络日渐疏通,筋骨日渐强健,呼吸日渐绵长,身体状態恢復到了六十岁时,脸上皱纹都少了一部分,已有一分鹤髮童顏的感觉。 只是不能张口。 他依旧是豁牙老头。 此番修行进益,只是让他牙齿更亮更白,可没牙的地方依旧没牙。 儘管如此。 可常寿毫不介怀。 皮相只是锦上添花。 能有上佳卖相自然是好,没有也无所谓,未来齐天大圣还是一只猴呢! 何况豁牙老仙,辨识度挺高! 就跟赤脚大仙、三只眼的二郎神、穿肚兜的哪吒一样有记忆点。 四捨五入,自己和他们平级。 ——— 想到过往。 想到这段时间的变化。 常寿笑容灿烂。 自己为猴子定下生辰並庆生。 一半是出於算计,希望猴子每年过生辰时,都能想到自己。 一半是出於真心,带著对猴子孤苦无依的怜悯。 只是时间会改变一切。 常寿如今帮猴子庆生,算计少了一半,真心多了一半。 “道友笑的这般模样,恍如老树逢春,可是想到了什么好事?” 常寿提醒自己~性无没冒犯之意。 所谓老树逢春真是字面意思。 隨后,他看向性无,笑道: “悟空今日生辰。 贫道又恰好钓到灵隱鱼。 喜上加喜,好事成双。 贫道岂能不高兴?” “確实如此。 看来这条灵鱼和悟空有缘。” 性无微笑附和。 两侧古木掩映,一道一僧走在青石小路上,且行且谈,渐行渐远,阳光落到他们身上,將影子拉得老长,身后圆脸胖鸡和两只狸猫追逐打闹。 这也是一幅美好画卷。 只是早已是画中人的老道不知。 同样变为画中人的僧人亦不知。 第三十六章 大禹传承,祖师决定(五一快乐) 藏经阁,万卷楼。 烧火、洗漱、刮鳞、开膛…… 小厨房內,性无熟练地忙活起来。 不远处,座椅上。 常寿一边摘菜,一边瞧著僧人忙忙碌碌的身影。 自从一年半前,自己垂钓上来第一条灵隱鱼,被来万卷楼看书的性无恰好看到后,他便蹬鼻子上脸,硬要蹭饭。 后来为了更好地分食自己的美酒、酒糟丸子,甚至是灵隱鱼,性无和尚直接在藏经阁后方建立了小厨房。 自那以后,这和尚每个月都要来下几次厨,有时候直接徵用常寿的食材,有时候自带食材。 像这次燉鱼用的酸菜就是他自备的好东西,用西海一种灵藻醃製而成。 据说是西海鹿女族所植。 该族和其他鹿族不同,生活在海里,美艷动人,却性情狠辣,不好相与。 性无和尚厨艺高超,任劳任怨。 常寿只需要打一打下手,就能品尝到美味可口的灵食,有时候,还能占一占便宜。 所以,常寿並无多大怨气,反而乐见其成,既因为美食,又因为性无也是一个不错的人脉。 只是这和尚不正经,无肉不欢。 常寿曾问过他为何不吃戒律,当时,性无双手合十,微微笑道: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清规戒律、喝酒吃肉,都只是表象,只是不同的修行方式,只是一收一放,实则本心向佛,没本质区別。” 吃了一口鱼肉,他继续道: “何况,轮迴六道,善恶有报。 除了某些以特殊种族形態延续的天人,世间大部分飞禽走兽、鳞甲草木,前世罪孽缠身,才入了畜生道。 贫僧吃他们,是在救他们。 入了我肚,聆听禪音,灵魂得以超度,罪孽得以削减。 死后再入幽冥,或少轮迴几次畜生道,或还清业债,可以投入上三善道。” 那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常寿恍然大悟。 明白性无是济巔式的人物。 他所说的佛祖不是西天灵山大雄宝殿內那位万佛共敬、唯我独尊的释迦牟尼。 而是他心中的佛性! 只要心中无愧,那便无需戒律。 只要心中有佛,那便无惧业障。 有种“彼此牺牲、相互成全”的慈悲和荒诞。 所以,他脑子里瞬间蹦出一句话,觉得挺適合性无,便有感而发,脱口而出: “世人笑我太疯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当时。 性无眼前一亮,大笑道: “善!” 从那以后。 这穿著灰僧袍的赤脚头陀多了一句口头禪。 ——— 思绪回笼。 常寿继续埋头摘菜。 很快,宾客们陆续到来。 真离带来了灵竹笋。 如常带来了新炼製的丹药。 除了他们,还有一位客人,身材魁梧,体型健硕,腰后別著一柄斧头,正是那位常年在方寸山內砍柴的樵夫。 他扛来了一头猛虎。 入了斜月三星洞,常寿才知晓除了自己,方寸山还有一位执事,正是樵夫。 同为执事。 常寿尝试和他接触。 樵夫热情好客,他们逐渐熟识。 后来,他们由同僚上升为好友,常寿知晓了樵夫经歷。 樵夫名为柯大。 在家族里排行老大。 他天生神力,嫉恶如仇。 砍柴对他来说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机缘巧合下,他在淮河边得了一把残柄,夜晚时梦入其中,观看了两千年前,大禹镇压河神无支祁的场景。 一觉醒来,柯大发现自己脑子里多了一门开山斧法。 开山斧法乃大禹多年开山领悟並总结出的人仙传承。 此法共分为九式,讲究以动养静,九式圆满,可达人仙巔峰,得享九百岁寿元,百病不生,身强体健。 相较道行,开山斧更重战力。 据说修成开山斧九式的大禹,武艺超群,斗战无双,实力恐怖绝伦,便是神仙都非其对手。 不考虑法宝和其他特殊神通,仅从战力来说,大禹绝对是天仙之下至强者。 所以,才能接过前面三皇四帝的重担,除了治水,还继续他们未竟的事业—— 武镇九州,清扫妖魔。 临死前,大禹更以三皇四帝和自身的骸骨为基,铸造八鼎;以八十一位人族人仙先贤骸骨为基,铸造出另一口鼎,並以九鼎之力镇压九州,震慑仙圣神佛,威慑妖魔鬼怪。 这是人仙道巔峰杰作。 除了人仙稍微好受点,其他进入九州的强大生灵力量都会受到压制,而人仙道中人族仙人待遇最好。 其他道的人族同样境况相对较好。 关於三皇五帝、关於开山斧九式、关於九鼎等信息,常寿是从《人仙本纪》《人皇传记》《九鼎录》等古籍上得知。 没有人仙不嚮往三皇五帝的力量。 可惜,开山斧只剩下斧柄。 可惜,柯大~机缘天资有限。 他只得到开山斧前三式传承。 纵然如此,依靠大禹遗泽,柯大依旧修成人仙,且非普通人仙,他战力强横,便是一般地仙都非其对手。 后来,一次除妖时,他和一尊妖王两败俱伤,意外被菩提祖师所救。 为了报答祖师救命之恩,柯大成了方寸山的守山人,至今已五十余年。 他这次带来的猛虎便是一头成了精的妖。 只是时运不济,初次下山为恶,就碰上了下山卖柴的柯大,彼时,他正愁贺礼。 猛虎自投罗网,他自然没客气。 於是,食人未成的虎精,成了常寿他们的口粮。 ——— 常寿热情起身招待。 大家都是熟人,已经参加过猴子一次寿宴,自然没有陌生疏离之说。 嘿嘿哈哈的打闹声传来。 很快一只金毛追著圆脸胖鸡过来。 原来是猴子出现。 这位寿星佬今日精神抖擞,特意整理了浑身毛躁的猴毛,甚至还用油抹了头上的毛。 正確態度值得肯定。 只是那像润发的头型实在让常寿不敢恭维。 他根本不想摸猴子的头,生怕沾了一手油。 忙碌一个时辰。 晚霞落尽最后一抹余光时。 万卷楼的房舍內,灯火通明,酒香四溢,彩香扑鼻。 酸菜灵隱鱼、灵笋炒鸡、一虎九吃、桃花酒、桃子酒、猴儿酒…… 四仙一僧一猴围在桌前,推杯换盏,气氛融洽,共同为猴子庆贺生辰。 孙悟空欢喜。 提杯时借袖口掩饰,匆匆擦去眼角水渍,放下酒杯时,重新嬉皮笑脸,没心没肺。 重重宫闕深处。 林木掩映,烛光明亮。 一间古朴幽静的房舍內。 仙风道骨的菩提祖师鼻子翕动,用力嗅了嗅那远处的菜香,忍不住吹鬍子瞪眼,不满嘟囔道: “一群没良心的! 有好酒好菜竟然不请为师。 亏为师给你们送桃。 也放了对灵隱鱼的限制。” 嘴上虽抱怨,但嘴角笑意出卖了菩提祖师的真实心情。 “不知不觉,已经三年了。 或许是时候了。 也算给这猢猻一份迟早的生辰礼。” 只是这些不肖弟子和执事,勾起了他肚子里的馋虫,心念一动,菩提祖师原地消失,无声无息。 他直奔三十三重天。 要去找太上老君那老倌儿。 吃些龙肝凤胆,喝点儿琼浆玉液,唯有如此,才能安抚自己一颗受伤的心灵。 第三十七章 白岁老汉舞桃杖 酒过三盏,菜过五味。 生辰宴气氛愈发热烈。 猴子喝上头了,高兴之下,直接又蹦又跳,唱起常寿教给他的歌谣: “大笨象会跳舞,小猴子会上树,狐狸会翻跟头,山猪山猫山羊……” 同样喝大的圆脸胖鸡和两只狸精跟在猴子猴头,摇头晃脑,跟著节奏,有样学样地一起绕桌转。 常寿一手扶额,没脸看。 倒是其他人开怀大笑。 兴尽后,各自散去。 猴子走出藏经阁,脸上酒意瞬间消失,一双明眸清醒地犹如清澈流水,倒映天上月。 转头深深看了眼身后的经楼,孙悟空眼底深处浮现一抹温柔,驱散了眼中清冷的月光。 隨后转过头去,沿著青石小路,他蹦跳远去。 月光照在身上。 將他影子投到身后路上。 猴影都比以往更灵动活跃。 送走宾客们。 常寿轻拂衣袖。 一股水流飞出袖口。 犹如水龙一样围绕杯盘游弋。 片刻后,隨著常寿手腕一抖一甩,污水龙飞出房舍,飞入附近山林泥土內。 將杯盘归位。 瞧著呼呼大睡的三个毛球,常寿无奈摇头,旋即走上床榻,盘坐在蒲团上,炼化体內能量。 今日食用的灵食足够多。 等炼化后,应该能省却自己不少苦修。 导引能量,顺著经脉洗炼四肢百骸,一圈又一圈,一个循环又一个循环。 最终,能量归於下丹田。 三年修行,三年听道,三年坚持。 三寸丹田早就扩张至六寸,而九寸是有资格衝击人仙的预兆。 下丹田自成空间。 有种须弥纳芥子的玄妙。 一寸实际相当於一尺。 三寸便是三尺。 六寸便是六尺。 方圆六尺內承载著犹如一方池塘的法力,两股气团在六尺空间內游弋,如双~龙一样在法力池塘內穿梭。 同处一地又涇渭分明。 隨著能量注入,其中一个较小的气团壮大~一丝丝。 这种进步肉眼可见,下丹田內阳质能量增加,连带法力池塘都有所上涨。 较大气团受了刺激一样动盪,蠢蠢欲动,似乎想向另一个气团发起衝锋,试图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可隨著法力池塘泛起层层如水涟漪,暴躁的气团被安抚,两股气团重新相安无事。 通过內视,瞅见这一幕。 常寿情不自禁地一笑。 较大气团自然是阴灵之气,象徵他鬼道修行成果,也是性功修行成果。 较小气团则是阳灵之气,是他三载补~阳成果,也是他命功修行成果。 水火不相容。 排除以阴补~阳的相生过程。 多数时候,两股气团犹如针尖对麦芒一样相剋,眼下会相安无事,是因为通过菩提祖师讲道,受到启发,利用水包容万物的“上善”特性,先让食气法炼化的法力具备水的两面特质,隨后包容两股气团,实现两者的求同存异、和谐共处。 常寿请教过三位人仙和祖师,也翻阅了眾多典籍佐证。 当下丹田扩张至九寸。 当两股气团差不多大。 当法力池塘即將溢出。 就是自己衝击人仙的时机。 ——— 翌日,天光大亮。 常寿结束修行,起身出门。 万载菩提树下,他缓缓运动,双手交叉上托,缓慢用力,保持拉伸,隨后蹲起马步…… 他练的正是《八段锦》。 这门养生功法本该在宋朝诞生。 可谁让常寿前世的种花家大力推广,他有幸学到了简化版,后来觉得不错,就砸钱学了升级版。 他身体状態恢復至六十岁时,常寿重新捡起了这门功法,並埋首道藏,收集其他人仙动功,取长补短,查漏补缺,精进《八段锦》,不断推陈出新。 后来还请教了三位人仙。 在他们指点下,这门《八段锦》已经脱胎换骨,成为一门相当不错的命功法门。 有强化臟腑筋骨、强盛气血之效,有导引先天之气、挖掘潜力之能。 他打坐时以静养动。 他锻炼时以动养静。 动静相合,强健道躯。 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调理脾胃须单举、五劳七伤往后瞧、摇头摆尾去心火、两手攀足固~肾~腰、攒拳怒目增气力、背后七顛百病消。 打完一遍《八段锦》,常寿稍事休憩,就再次运动。 这次他挥舞起手中拐杖,举杖、摇杖、甩杖、挥杖、探杖、抡杖、回杖…… 如今,他身体素质上来,自然要安排上武艺的练习。 毕竟西游世界的道行只能代表长生之道的大小,修行者实力强弱要看综合素养:道行、武艺、神通、法宝、秘术、法力…… 影响实力的因素多种多样。 他习练的杖法名为《蹈海杖法》,共有九式,分別是水波不兴、无风起浪、涓涓细流、飞瀑流泉、一泻千里、九曲连环、百川合流、奔腾入海、河清海晏。 这门杖法充分体现了水的两重特性:动与静、刚与柔、曲与直、宽与窄、缓与急…… 最后三招更是升华。 常寿武艺天赋不高,远不能和猴子相比,他只能勤练不缀,希望天道酬勤。 动功修行结束。 常寿前往小厨房,动手烹飪朝食。 昨日留下了不少灵食,他可以再吃上一顿。 直到五日后,消化完灵食能量,常寿才恢復以往修行节奏: 清晨採集朝霞紫气。 傍晚採集北方水灵。 子夜观水打捞水月。 每日喝上一杯灵酒,偶尔添加一些灵鱼,改善伙食。 ——— 当~! 时值初秋。 拂窗闻叶落,绕井看萤流。 熟悉的钟声响起。 明白祖师即將登坛大讲。 常寿不敢耽搁,停止逗弄圆脸胖鸡和两只狸精,他洗漱净手,立即动身。 常寿到时。 眾仙云集,弟子扎堆。 和熟悉的仙人简单地打个招呼,常寿盘坐在蒲团上,依旧在孙悟空旁边。 很快,菩提祖师登上瑶台。 眾仙眾弟子行礼后,道童敲响玉磬,音波所过之处,闻者静心凝神,表情顿时专注。 祖师吐气开声,宣讲道法。 和之前一样,祖师讲道隨心所欲,讲一会儿道,论一会儿禪,说一会儿文,阐述道佛儒,纵论百家言……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常寿一边聆听,一边炼化金莲。 这些异象都是天地交感凝结的灵气结晶,他短短三年法力翻增十几倍,填满下丹田六尺法力池塘,这些结晶功不可没。 常寿正听的陶醉。 突然被吵醒。 他下意识地皱眉,循声望去。 第三十八章 弄巧成拙:玩塌了 只见猴子欢喜雀跃,高兴地抓耳挠腮,眉花眼笑,忍不住手舞足蹈,闹出好~大~一场动静。 清净玄妙的氛围顿时荡然无存。 对孙悟空这个罪魁祸首。 仙人们面露不喜。 未成仙的弟子们怒目而视。 实际上,若其他人闹出动静,常寿也会心生不喜。 毕竟这种感觉就像“你买了大乐透,正在对中奖號码,前面都中了,结果到最关键时突然没电一样”难受。 脾气差的高低得骂一声一种植物。 可闹出动静的是猴子。 常寿倒是很快抚平怒气。 自家孩子,听道有所获,难免得意忘形,这很正常。 没错,常寿就是这么双標。 可旋即他便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猴子儘管性子跳脱,多数时候跟有多动症似的,根本坐不住,可分得清场合, 尤其对祖师是真心尊重。 以前每次听道,他即便有所收穫,也会努力压著心中那股呼之欲出的欢喜,不会在讲道会上失礼。 如今这般,难道!!! 想到这里,常寿精神一振。 看来是积累足够,猴子道心深处的种子终於萌芽,剧情可能要提前上演。 果不其然。 接下来的事情走向和他记忆里虽有细微不同,但大体一致。 祖师询问猴子为何在班中顛狂跃舞? 猴子老实说自己听到妙音处喜不自胜,情不自禁地踊跃。 祖师询问猴子来洞中多久。 猴子老实回答自己在烂桃山吃了三次饱桃,入洞已有三年。 然后是经典询问。 祖师言说道字门中有三百六十旁门,门门皆有正果,询问猴子想学哪一种。 猴子说任凭师父做主,弟子倾心听从。 结果,祖师依次说了术字、流字、静字、动字等多种流派门类,被猴子一一驳斥。 气的祖师吹鬍子瞪眼,怒斥孙悟空几句,旋即拿起戒尺,在悟空头上打了三下,倒背著手,便欲抬步离开。 “祖师,请留步!” ——— 老祖师不由微怔,闻声驻足,抬眼朝出声处望去。 只见那听道时素来安静的藏经阁执事·常寿动作麻溜地拉著猴子,扑通两声响,齐刷刷地跪在地上。 那声音听著都疼。 “祖师传道授法,自是天大机缘,哪容得猴子置喙挑练! 只是他渴慕长生,不惜漂洋过海,经歷重重险阻,始终矢志不渝,时至今日,长生已成他执念,他曾立誓非长生之法不练,否则,寧可老死,也不白忙一场。 吾辈修道之人不可违逆本心。 悟空不是不知祖师好意,也非不知好歹,只是不愿意违背初心,否则,即便接受了祖师传法,再是勤加修炼,终究过不了心关,难以自欺,到头来,一事无成,白费了祖师苦心。 无奈之下,只好硬著头皮拒绝。 望祖师看在事出有因的份上,饶过猴子冒犯之意。” 隨后带著猴子纳头就拜。 被打了三戒尺的猴子正凝神思索。 猝不及防下被常寿拉著跪拜请罪,只好暂时压下脑海翻涌的思绪,跟著一起请罪。 总不能辜负了常老头一番好意。 祖师哼哼两声,没好气道: “你倒是会做好人。 虽说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毕竟犯错,不得不罚。 可既然你冒出来,那吾且问你。” 祖师双眼直直地看向常寿: “你可愿替他担责,代其受过?” 常寿毫不犹豫道:“晚辈愿意。” 祖师对猴子另眼相看,总不会將他赶出去,只要能留在斜月三星洞,那么担责就担责了。 谁让自己把猴子当孙子! 也谁让自己跳出来,当另一个显眼包,就为了加重自己在猴子心中的分量,同时儘量减轻猴子犯眾怒的后果。 別像前世记忆里那般被眾人给坑了,因为卖弄而被祖师找到理由,赶將出去。 即便艺成出师,也得堂堂正正。 “既如此,你便离开吧!” 祖师下一句话犹如当头一棒,不仅打断常寿思绪,还將他打蒙了。 虾米??? 撒子安??? 嘛玩意儿??? 这个离开是自己理解的那个离开? 自己这是被赶走了? 要自己离开斜月三星洞? 常寿难以置信,忍不住瞪大双眼,死死盯著祖师。 似乎被他的表情取悦,祖师脸上浮现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努力压住上扬的唇角,似模似样地捋须道: “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眨眼了眼,促狭道: “倘若你不愿意,现下反悔还来得及。” 常寿顿时纠结。 眾仙眾弟子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孙悟空也看著他。 都想知道他会怎么选。 只是各自表情各不相同。 看不惯他的仙人和弟子们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满脸幸灾乐祸。 和他关係一般的仙人和弟子们则表情平淡,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和他关係较好的仙人和弟子们则面露担忧。 孙悟空表情最是复杂,不断偷偷打量常寿,脸上眼里既有担忧、不安,也有一丝丝希冀、害怕和愧疚,藏在袖中的毛手五指合拢,死死攥紧。 整个大殿一时落针可闻。 没纠结多久,常寿心中很快有了决断,转头看了眼猴子,他將其表情尽收眼底。 勉强扯出一抹微笑,安抚住惴惴不安的猴子,常寿转头看向祖师,声音苍老、语调缓慢却掷地有声道: “晚辈不悔。 我本就因猴子才有幸走到方寸山,也沾了猴子的光,加上祖师慈悲怜悯,才侥倖入了斜月三星洞。 今日为他离开,也算有因有果,有始有终。” 菩提祖师转身,似不愿见到这伤感的一幕,只淡淡道: “如此,你且去吧!” ——— 此言一出。 猴子面色大变。 所有忐忑、希冀和害怕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愧疚和不安,他不住叩首,连声道: “祖师慈悲,都是俺的错。 俺愿意学,俺都听您的。 您愿意教啥,俺就学啥,绝无二话,只求祖师网开一面,莫要赶常老…… 莫要赶常寿道友走。” 真离、如常、性无和前来听道的柯大都跪地求情。 然而,祖师心意已决,冷声道: “谁若求情,一同离去,自此不再为吾弟子。” 此话一出,事成定局,难以更改。 常寿放弃最后一丝侥倖。 见猴子不甘心地咬牙,想要一意孤行,继续开口求情。 常寿眼疾手快,迅速抓住猴子手腕,用尽全力地紧抓不放,在猴子看来时,缓缓摇头。 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手劲前所未有的用力。 孙悟空顿时愣住。 求情的话堵在喉咙,明明没被施法,此刻他却像哑巴一样,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了解常老头的性子。 这老头子脾气比驴都倔,决定的事绝不会更改。 见猴子被自己劝住。 常寿鬆了口气。 他生怕这猢猻犯倔。 真要触怒了祖师,和自己一起被赶出去,那就太不值得了。 哪怕这种概率极小,近乎不可能,可他不敢赌。 目视祖师背影。 常寿起身,再屈膝跪拜。 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情真意切道: “晚辈多谢祖师这三载岁月的看顾和教诲,此间修道经歷,弟子铭记於心,绝不敢忘。 今日一別,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悟空就交给祖师照料。 也希望祖师保重身体。” 话落。 常寿起身。 他持杖走出大殿。 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整个人走入外界阴影內,背影说不出的落寞与萧索。 常寿离去后。 菩提祖师走入瑶台深处,关上中门,撇下大眾,消失不见。 眼下这种局面。 谁都没再怪罪猴子。 哪怕有些人心里颇有微词,面上都没再开口呵斥,没对猴子落井下石。 一来猴子已经受了教训。 如今他的心情定然糟糕到了极点。 二来猴子拒绝祖师確实情有可原。 大家都是修行者,自然明白道心尤其是初心之重。 猴子的表现儘管令人气愤,可总归不是无理取闹。 大部分人暗道一声晦气后,匆匆离去。 第三十九章 菩提祖师:矫情 藏经阁,万卷楼。 见圆脸胖鸡和两只狸精依旧在呼呼大睡,常寿原本苦闷沮丧的心情好上一丝。 至少——— 哪怕没了猴子,自己也不孤单。 用拐杖戳醒三只毛球,面对他们控诉的表情,常寿没好气道: “还睡呢!搬家了!” 圆脸胖鸡忍不住瞪大双眼。 两只狸精同样如此。 面对三张如出一辙的懵逼~表情,常寿懒得解释,不仅浪费口水,还会让他想到自己刚才干的蠢事。 收拾好行囊。 他带著三只毛球,缓缓走出藏经阁,走在青石小路上,遇到不少前来围观的仙人和弟子。 常寿简单頷首,算打过招呼,隨后一言不发地赶路。 被祖师赶走,是什么光彩的事? 现在他恨不得自己多长几条路,走得越快越好。 所幸这些仙人和弟子们没出言讥讽,不然他只会更难堪。 很快猴子和真离他们匆匆赶来,常寿强打精神,对他们微笑頷首,依旧一言不发地赶路。 猴子和真离他们沉默跟隨。 谁都看得出来,常寿在强顏欢笑。 直到走到洞口所在的通道前,常寿才止步,他看向真离、如常和性无,躬身下拜。 “多谢三位道友前来相送贫道,就送到这儿吧,日后吾不在三星洞內,猴子性子急躁,有劳三位多加照料。” 三仙立即还礼。 “道友言重了。 吾等相识一场,不必如此外道。 悟空是吾等师弟,天真烂漫,聪慧敏捷,便是没道友託付,吾等也会好生照料。” 常寿笑道:“那就好!” 三仙没再继续送。 既因为常寿已经发话,又因为他们清楚,他和悟空感情非比寻常,或许有话交代。 他们得给一人一猴单独相处的空间和时间。 ——— 走到甬道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孙悟空和常寿都没开口。 除了脚步声,只剩下沉默。 孙悟空小心翼翼地偷瞄。 常寿麵无表情却心中纠结。 明明距离不长的甬道,他们却觉得格外遥远,时间过得格外慢。 直到走出洞口。 孙悟空终於忍不住开口: “常寿道友,你怪不怪俺?” 其实当时,他完全可以在老头思忖时开口阻止这件事。 可他没这么做。 不是不想,也不是不敢。 而是想看看常老头会怎么选。 他想知道常老头究竟能为自己做到哪一步。 他想知道自己的真心是否错付。 可他又害怕知道结果,怕面临抉择时,结果令自己大失所望。 可当常老头真正坚定地选择自己时,尘埃落定之余,他没有想像中那么开心。 他既高兴被偏爱,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亲情,又暗自唾弃自己的自私和阴暗。 心仿佛被啃食。 连他都搞不清楚,自己问出这句话时究竟是什么心情。 常寿顿时愣住,旋即拍了拍猴子的肩膀,替他拍掉肩膀上沾染的尘埃,道: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老头。” 没正面回答。 可孙悟空懂了,不由鬆了口气。 他开口,认真道: “俺会找机会向你给祖师求情。 你是因为俺被赶的,俺一定想办法让你重新进来。” 常寿扯出一抹淡笑: “万事隨缘,不可强求。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別有太多心理负担。” 见猴子依旧錶情沉重。 常寿忍不住狠狠地拍了猴子后脑勺一下,手劲极大,力道十足。 猝不及防下,猴子中招。 一时间,他痛的齜牙咧嘴。 常寿反而大笑出声: “就该这样! 你这猴子,本就长了一张毛脸,好看不到哪儿去,再露出苦大仇深、愁眉苦脸,活像给老头子送丧。 更丑的不堪入目,丧的天地不容。 老头子是走了,不是死了。 齜牙咧嘴也好。 嬉皮笑脸也罢。 表情就该生动些。 这样老头子看的才高兴。 忧虑阴沉可不適合你。 哪怕老头子走了,你也不能拉著脸,否则,老头子的拐杖可不长眼。” 明知道常老头是故意如此,帮自己调解情绪,孙悟空心暖之余,依旧忍不住反驳道: “俺看是你越来越老眼昏花。 俺在可是花果山响噹噹的美猴王,整个猴族就属俺俊,力大无穷,英姿伟岸。 也就你会嫌弃俺丑。” 常寿:“可惜,老头子不是猴,欣赏不来你这种毛脸雷公嘴的丑模样。” 互懟一下, 沉闷氛围消散一些。 给猴子整理了一下衣袍。 常寿道:“行了,你该回去了。” 见猴子面露不舍。 常寿佯装嫌弃地摆手。 “莫要如此作態。 以后又不是见不著。 走走走!赶紧走!” 孙悟空无奈。 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等洞门缓缓关闭,就像重新隔开两个世界,常寿的声音才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传了过来。 “好猴儿,好好修行。 老头子等你长生久视那一天。 还有! 晚上记得去给祖师赔礼。 赔礼时带上一些礼物,可別真的空手去,忒难看。 別觉得无所谓。 有道是礼多人不怪。 礼物老头子已经给你备好了。 就放在我的旧房舍內。” 话音落下。 洞门彻底关闭。 孙悟空再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他努力仰头,因为常老头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自己是公猴,也是好男儿。 只是,常老头已经许久不曾叫俺好猴儿了! 三年,还是六年? 孙悟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他攥紧双拳,迈步向前,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自己一定要修成长生不老之术。 既是为自己,又是为常老头。 刚走三步。 想到常老头的提醒。 想到祖师那三下戒尺。 此刻有时间思忖。 孙悟空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灵光。 【夜晚……赔礼】 【夜半……三更】 “原来如此!” 俺悟了,俺悟了,哈哈哈! 刚走几步,他再次顿住。 【难道常老头早就参透这点】 【既如此,他为啥要跳出来替自己担责?】 回忆当时场景。 自己犯了眾怒。 孙悟空又悟了,又一场感动。 【好兄弟!!!】 【常老头真对自己情深义厚】 【那自己就更不能让他失望】 ——— “矫情!” 重重宫闕间,清净房舍內。 目睹常寿和猴子那场告別的菩提祖师嘖嘖两声,忍不住吐槽道。 可想到自己顺水推舟,让那满肚子心眼子的老头儿自作自受,才促成了刚才那一幕。 菩提祖师忍不住捋须微笑。 “甚好!甚好!甚好!” 记得那猢猻喜欢將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意在强调和强化情绪,感觉还不错。 第四十章 贫道真是史上最好师尊 房舍內。 菩提祖师煮上一壶灵茶。 氤氳水雾衬托的他愈发高深莫测。 菩提祖师一边等著茶好,一边捻须思忖,对一人一猴目前表现出的感情羈绊很满意。 自己自不会閒著没事做,故意欺负常寿一个小辈,这么做自然是有缘由。 那猢猻是有些运道在身上。 自他萌生了求道长生之念,出海寻仙,自己便暗中关注。 看他漂洋过海。 看他登上南瞻部洲。 看他穿城走乡。 看他学文识礼。 看他四处碰壁。 看他和常寿结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那以后,自己除了观察那猢猻,偶尔会关注一下那人族老者。 老者觉醒宿慧,瞒不过自己。 老者心中谋算,自己亦心知肚明。 除了真想延年益寿、不忍遗憾老死外,也有看那猢猻不凡,想要搭个顺风车的意思。 自己和猢猻都清楚这点。 只是那猢猻故作不知。 加上那猢猻和自己尚无师徒之缘,所以,自己便听之任之,顺其自然。 甚至想著让那猢猻见识一下人心险恶也好,毕竟人心诡譎更胜妖怪鬼魅之流。 只是后来的事超出预料。 常寿虽別有用心,但对那猢猻倒有几分真心,从未想过伤害他,反而时常教导和照拂。 日子一长。 竟让那猢猻体会到了几分人情。 后来,他们没行水路、通过西洋大海抵达西牛贺洲,反而选择旱道,进入西牛贺洲。 自己见证了更多。 那猢猻在常寿教导下学会了担当。 那猢猻在常寿体弱中学会了照料。 那猢猻在生死危机中学会了坚守。 那猢猻被常寿定下並庆祝生辰。 那猢猻在常寿教导下学会人间道理。 那猢猻在常寿陪伴中有了更多喜怒哀乐。 那猢猻一颗石心逐渐被常寿捂热。 …… 常寿依旧有自己的小心思。 那猢猻和常寿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可相处中多了越来越多的真心。 那猢猻將常寿看作患难兄弟,常寿將猢猻卡看作孙子。 一人一猴逐渐產生几分感情羈绊。 直到猴子在重重山水磨炼中打磨出一颗赤子道心,真正和灵台方寸山產生一丝缘分。 自己才显化方寸山。 那一次。 自己第一次考验他们的感情。 故意只让道童只带猢猻进洞。 结果没让自己失望,那人族老者通过了考验。 所以,哪怕明知常寿和自己无缘,自己依旧强行收下他,寻个理由,授予他执掌之职,打发他去看守藏经阁。 能看多少,能学多少。 全看他的勤奋和造化。 往后三年,自己同样在观察。 看悟空大方地和常寿分享灵桃。 看常寿变相地给不爱看书的悟空灌输种种信息。 看每次大讲,悟空为常寿占座。 看常寿为猴子酿造灵酒和一如既往地庆祝生辰。 看常寿拉著猴子和其他弟子交际,结交人脉。 连那次黄风岭之行,一人一猴彼此的照拂,自己都看在眼里。 所以,本想打磨悟空七年的自己改了主意。 既因为悟空一颗道心在日常点滴中打磨的愈发澄澈,比自己想像得更好,完全没拔苗助长的不稳。 这次讲道,他的表现便是明证。 又因为事不过三。 儘管常寿没让自己失望。 三年来,他修为精进颇为可喜。 三年来,他通读了千卷道藏。 可常寿终究和自己无缘。 三年已经是自己强留的结果。 这次讲道,看出常寿打算,自己才会將计就计,借题发挥,第二次考验一人一猴的感情。 若常寿拒绝,自己便以心思不正为由,將其赶出去。 若常寿答应,那更好,不仅可以將其赶出去,还能加深他和悟空的羈绊。 “跟老道耍心思,玩脱了吧!” 菩提祖师脸上笑意更深。 这些都是贫道年轻时玩剩下的。 一个一百多岁的小年轻在自己面前耍什么心眼子。 不对,自己不能这么想。 若非那小子大胆,自己岂能兴风作…… 咳咳咳,是趁风使舵。 ——— “只是这样还不够。” 菩提祖师意味深长道。 得有后续一系列安排。 继续加深他们之间的羈绊。 悟空是自己认定的真传弟子。 以他的性子未来极可能闯出大祸。 而且这个弟子身份特殊,未来肩负重任。 虽说天庭、道家、灵山等各方和自己有了约定,但做师父的,总是放心不下徒弟。 总想多准备一些后手。 尤其自己很快会离开此方世界。 尤其自己信不过灵山。 那些没头髮的可很心黑手辣。 那些长疙瘩的更是野心勃勃。 万一他们中途有了其他打算,悟空岂不要糟? 自己可是等了无数岁月才等来这么一根独苗。 常寿的出现令自己看到希望。 自己虽不能看顾,但自己可以找一个人替自己看著悟空。 常寿和悟空羈绊越深。 自己留下的术法,威力才会越强。 常寿和悟空羈绊越深。 他才会对悟空上心。 必要时不仅可以为了悟空,和灵山那些佛陀对上,和满天神佛对上,还可以为悟空不顾性命,不计损耗。 这样一来,哪怕常寿將来只是一个人仙,凭藉自己留下的后手,依旧能在危机时刻,搭救悟空一命。 哪怕对上释迦牟尼,甚至面对横纵三世佛联手,他都不会逊色。 “希望不会有这么一天。” 菩提祖师由衷感慨。 隨后他话锋一转道: “师父当到我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 贫道绝对是史上最好师尊。 绝不比太上那廝差。” 想到数个纪元前,太上对玄都那护犊子的模样,菩提祖师顿时觉得牙酸。 至於那常寿…… “倘若真是最差的情况,贫道定会自归墟海中打捞你的真灵,助你转世再来,重走仙路。” 菩提祖师嘆道。 至於良心。 平常倒会有。 可一旦危及自家道承弟子,谁还会有? 別说自己,太上那廝都会无良。 也就这个纪元特殊,否则,自己何必煞费苦心,敢欺负自己弟子,大不了毁天灭地,重开便是。 汩汩水声响起。 打断菩提祖师的思绪。 他专心品茶,不再理会他事。 等著夜半时分,悟空上门来。 对悟空能否领悟那三戒尺的深意,菩提祖师毫不怀疑,否则,就不是自己认定的真传弟子。 自己正好趁机抽身。 不用~操~这么閒心。 第四十一章 方寸山上山大王 菩提祖师的谋算。 常寿丝毫不知。 此刻,他站在洞门前。 若听到猴子的心声,听到那句“为啥要替自己担责”,他定会狠狠唾弃自己。 狂甩自己两巴掌。 骂自己一句吃饱了撑的!!! 瑶台那一幕,他至今想起,心中依旧五味杂陈。 在他看来,当时祖师生气是真。 这就像是吃饭时,父母问孩子想吃什么,孩子说隨便,结果父母提一个,孩子否定一个。 面对难伺候的孩子,脾气再好的父母也会生气。 当然,祖师偏爱悟空也是真。 那顶上三戒尺,既是教训,又是提点,毕竟生气归生气,疼爱是疼爱,看重是看重。 自己和猴子关係匪浅。 表面上悟空触怒祖师,自己自然不能冷眼旁观,总得给猴子求情。 这合情合理,也能增加自己在猴子心中的分量。 结果祖师不按常理出牌。 自己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就是玩~脱了,不得不离开。 【跟这些老怪物比,一百多岁的自己还是太年轻了,或许在祖师眼里,自己那些算计根本上不了台面。 心情好时,就当看戏打发时光。 心情差时,自己就是跳樑小丑】 抬头凝视洞门片刻,又看了眼斜月三星洞的碑文。 常寿摇头,无奈嘆息。 “所以说,做人要厚道,寧愿什么都不做,也不能太要,自己还是不够厚道啊! 事已至此,確实没必要再留。” 他不再驻足,转身欲走。 怕自己越待下去越捨不得。 若真左了性子,那就得不偿失。 活了这么多年,常寿阅歷丰富,思想豁达,明白知足常乐,人內耗越少越好。 与其懊悔,不如放宽心,努力过好未来日子。 ——— 刚走两步,常寿就停下。 看向待在脚边不动的三只毛球。 用拐杖戳了戳圆脸胖鸡,又用脚轻轻踢了踢两只狸精,常寿缓缓道: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你们若不想离开,便守在此地,老道可以理解。 悟空很快会出来看吾,届时,你们可以跟著他,替吾守在身边。 也可以继续待在斜月三星洞內。” “咕咕~” 【你这老头竟被赶了出去】 【丟脸啊,丟脸啊!】 【鸟爷这辈子没怎么丟鸟过】 夜鴞扭头瞪著常寿,满脸控诉。 常寿不通禽言,依旧听不懂夜鴞的叫声,可他感受到这只胖鸡对自己的嫌弃。 是在说自己无用。 貌似骂的还挺难听。 倒是两只狸精对常寿毫不嫌弃,喵喵两声,半是撒娇,半是安慰。 常寿对两只狸精和善一笑。 “子不嫌母丑,儿不嫌家贫。 终究是自己养大的更亲近些。” 说著。 常寿瞥了眼圆脸胖鸡,老脸上露出比圆脸胖鸡更浓郁的嫌弃。 “是走是留,你自己选。” 撂下一句话,常寿抬步就走。 两只狸精各自驮著小包袱,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偶尔两只狸精回头,看上圆脸胖鸡一眼,又继续前行。 圆脸胖鸡呆立当场。 他瞅了瞅斜月三星洞,又瞅了瞅一人两狸离去的方向,他歪著脑袋想了想,像下定决心,大眼圆脸上充满坚定。 隨后,夜鴞振翅,两只爪子抓著自己的小包袱,快速追了上去,边飞边咕咕叫唤。 【鸟爷才不会不讲义气】 【別想丟下我一走了之】 感受到背后传来的翅膀扑腾声和熟悉的叫声,两只狸精的叫声多了几分欢快,甚至有点儿夹了起来。 常寿瞥了眼胖鸡,淡淡道: “还算你有良心。” 圆脸胖鸡:“咕咕~!” 【就知道你这老头不安好心】 【想要给鸟爷扣一顶“忘恩负义”的帽子,让鸟爷名声扫地,在鸟界混不下去】 常寿没理会夜鴞的碎碎念。 只是在胖鸡没注意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刚拐个弯,常寿就停步。 盖因被一位彪形大汉拦路。 他手持斧头,佯装凶神恶煞,恶狠狠道: “兀那老汉,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俺就是这方寸山的山大王,看你也没啥油水,识相地就跟俺离去,俺让你当个压寨老头,替俺打扫庭院,说不定俺哪天心情好,就放了你。” 常寿闻声而笑,配合道: “大王容稟,老汉我年老体弱,恐做不得活,倒是养的这三只家禽家畜,勉强可以做一些活计。 大王若不嫌弃,可使唤他们,老汉我就勉强当一个管家。” 三小只:…… 【你清高,可別使唤我们】 这番话一出。 大汉和常寿相视一笑。 大汉自是樵夫柯大。 法会散了后,他就留在此地,等著常寿。 常寿自然猜出来了,也看出来这位道友是故意演戏,將邀请自己的话变了一套说辞,就是为了缓解一下自己的心情。 “多谢道友一番苦心。 不过,你性格方正,此番作为,倒是难为你了。” 常寿拱手道谢。 柯大憨厚一笑,声音爽朗。 “俺时常下山,虽仅在山外小城行走,但这么多年来也看过不少事,这些说辞不过是见得多了,自然而然地学会了。 只是不甚熟练,有些笨拙。 万望道友莫要笑话才好。” ——— 接过常寿的包袱。 柯大在前带路。 和常寿有说有笑。 两仙並行,速度不快不慢。 三小只紧紧跟隨,一路下山。 一炷香后。 他们停留在一间宅院前。 茅屋两三间,竹阴四方天。 水浅池鱼跃,思贫慕古贤。 看著这坐落在山水间的屋舍,常寿捋须含笑,忍不住揶揄道: “道友体魄魁梧,看上去大大咧咧,没想到粗中有细,居所竟是这般模样,简洁中不失雅致,人文中不缺自然。” 柯大朗笑道: “俺虽读书不多,但也知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之理,道友曾为藏经阁执事,阅经千卷,胸藏锦绣,岂不懂这浅显道理? 如今竟这般揶揄俺,就不怕俺故意苛待你。” 常寿笑道: “道友大可试试。 若真苛待,我可就不走了,非要你好生补偿!” 言谈之间,两仙进门。 三小只依旧亦步亦趋。 两年前。 柯大老母已经逝去。 她享寿百载,子孙孝顺,於凡人来说,算是喜丧。 如今家中除了柯大,只剩下儿子儿媳一家。 对常寿到来,他们欣喜不已,態度热情。 这些年,父亲(祖父)甚少邀请客人,如今有仙人到访,他们连忙准备丰盛菜餚。 酒足饭饱,宾主尽欢。 当晚,常寿歇在客房。 夜半三更,他缓缓醒来,起身站在窗前,瞅著九天明月,老眼深邃。 【算一算时间,猴子该到了】 第四十二章 赶紧將手绢还来 皓月如银盘,光辉照大地。 斜月三星洞都被镀上一层银光。 被常寿牵掛的孙悟空自送他离了洞,就独自来到万卷楼,待在他的旧房舍內发呆。 后来抱著他准备好的包袱,坐在窗前,瞪眼仰望九天,等著天黑夜深。 孙悟空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难熬。 明明以前觉得日子飞快,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 今日却度秒如年,仿佛日月跟常老头一样年老体弱,步履蹣跚,颤颤巍巍,速度慢如蜗牛,抖如筛糠。 黄昏时分。 腹中飢饿,他前往小厨房。 推开门,孙悟空顿住。 灶台上留有一个竹籤,是常老头跟鸡爪子似的鬼画符笔记,上面写著: 【好猴儿,乖乖吃饭,好好修行】 剎那间。 孙悟空红了眼。 他努力仰头,忍著眼角湿润,明明心中很受用,嘴上却嫌弃地抱怨道: “这老头,烦死了!” 直到眼角重新乾涩。 孙悟空將竹籤贴身收好,拿起常老头留在包袱里的钥匙,打开灶台碗柜。 除了炊具,里面有一盘寿桃。 孙悟空目光闪烁。 他知道这种吃食。 是常老头第一次在斜月三星洞给他过生辰时准备的特殊桃子。 是常老头用白面、蜂蜜和灵桃~汁等物揉合又蒸製而成。 因为形似灵桃,味道甘甜,还是酒酿,颇得自己喜欢。 尝过一次后,自己就念念不忘。 可无论自己如何恳求,常老头始终不答应在生辰之外的日子给自己做,忒古板顽固。 把人惹急了,就来回念叨: “寿桃只有生辰当天才能吃。” 要么就故意满脸嫌弃: “猴子,你是真没吃过啥好东西。” 此后每年生辰,常老头都会给自己准备寿桃。 没想到这次竟会破例。 拿起一个常老头口中“量大管饱”的寿桃,孙悟空狠狠咬上一口,寿桃明明已经放凉,可落到他口中、胃里却觉得分外温暖。 “臭老头,怪会作怪。” 吃饱后。 猴子回到屋舍。 依旧安静地待在窗前。 此刻,他精气神已然不同。 少了三分落寞,多了三分沉稳。 仿佛只是一顿饭的功夫,他心性有了一丝质的变化,在那个时刻,真正长大。 没再直勾勾地注视天色。 他闭眼假寐,定息存神。 ——— 约莫到了子时前后。 孙悟空睁开双眼,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轻轻关上房门,他转身离开,目標明確。 此刻,四周静謐,万籟俱寂。 走在青石小路上,走在廊廡之间,猴子偶尔抬头瞧著天上那轮如银盘一样皎洁的明月,暗自思量。 【常老头也不知到了何处】 【是不是也在看著这轮月亮】 【是不是担心俺老孙夜半三更有没有去见祖师】 月明清露冷,八极迥无尘。 飞萤光影散,过雁字排云。 正直三更侯,应该访道真。 孙悟空一路前行,很快行至后门外,本来他心中忐忑,怕自己会错了祖师意,可看到那门儿半开半掩,顿时大喜,心中多了三分篤定,步伐都轻快几分。 他没马上进去。 先整理一下仪容,拍一拍身上灰尘,后才曳步近前,侧身入门。 行至榻前,见祖师朝里睡著。 悟空不敢惊动,老实地跪在榻前,等著祖师醒来。 约莫时辰差不多了。 在榻上假寐的菩提祖师终於佯装醒来,舒开双足,口中自吟道: “难!难!难! 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閒。 不遇至人传妙诀……” 悟空立即喜气洋洋地叩拜: “师父,弟子在此跪候多时。” 儘管早知晓悟空到来,可该演的戏,祖师坚持演完。 他故作不知,询问究竟,见这猢猻问答有理有据,果真领悟了自己那三戒尺的深意,没让自己失望。 既如此,他自不会再装下去。 顺著这猢猻递的梯子下台,直言自己欲收悟空为真传弟子,秘授长生妙道,並叮嘱道: “没有为师允许,切不可在人前卖弄,否则,吾绝不饶你。” 见多年心愿终於达成。 孙悟空忍了再忍,终究没忍住,一时间,百感交集,喜极而泣。 菩提祖师没觉得弟子失礼。 他清楚这猢猻一路走来的不易,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自然要宣泄一番。 何况,这可是他的爱徒。 等了无尽岁月的亲传弟子。 嫌弃又能如何?自然是宠著! 可很快他觉得事情不对劲儿。 咋滴哭个没完了? 咋滴哭声越来越大了? 祖师瞅著猴子,眨了眨眼,像看个稀奇物种。 据他所知,这猢猻甚少哭泣。 哪怕一路上遭遇重重坎坷,都不曾掉一滴水珠子。 转念一想,祖师洞悉其中因由。 这猢猻起初应该是喜极而泣,可很快就多了些伤感和愧疚,这些东西应该是常寿带给猴子的影响。 想到这点,祖师心里有点儿泛酸。 因为爱徒第一次哭,除了因为自己这个师父,还因为別的老头儿。 可菩提祖师没阻止。 一来他不想给爱徒留下一个小气的印象。 二来自己不会没下限地跟一个小辈老头儿爭宠。 三来这个弟子和常寿感情羈绊越深越好。 …… 种种原因下菩提祖师选择旁观。 孙悟空也不想继续哭。 可这一天经歷了太多。 此刻泪水涌出,种种情绪上头,眼眶犹如被衝垮的堤坝,一时间,眼泪止都止不住。 他哭常老头。 他哭自己多年辛苦。 他哭自己得偿所愿。 他哭自己长生在望。 他哭花果山日夜守望的猴子猴孙。 ——— 等情绪稍微稳定。 见榻上祖师似笑非笑。 孙悟空不好意思地一笑。 此刻智商占领高地,他突然觉得刚才那一幕有点儿丟脸,有损自己美猴王的威名。 他难得羞耻。 一张猴脸霎时和屁股一个顏色。 不知道的还以为猴屁股通灵。 见猴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菩提祖师连忙丟下一个手绢,嫌弃道: “赶紧擦一擦。 男儿流血不流泪。 若再这般丟脸,哭成这个样子,休怪为师把你打將出去。” 孙悟空嘿嘿一笑。 他用手绢擦了擦脸,整理一下仪容,告罪一声后,正欲將手绢还回去。 想了想,他突然顿住。 眼珠一转,孙悟空道: “师父,你看俺將这绢子弄脏了,反正您也不差这一个,不妨就把这手绢赐给俺,当作拜师礼,俺回去一定洗乾净,妥善保管。” 瞅见这不要脸的一幕。 菩提祖师眼角略微抽搐。 瞪了眼“腆著脸討要礼物”的悟空,他抬手拿起放在枕头边的戒尺,似重实轻地给了猴头一下,佯怒道: “你这不识好歹的猢猻,莫要在为师面前耍这些小聪明,须知为师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赶紧將手绢还来。” 第四十三章 大品天仙诀,技师孙悟空 后院里,房舍內。 承受了师父一戒尺。 感受到其中力道不重,孙悟空顿时清楚师父没”因为自己誆骗手绢的举动”真生气,他一颗惴惴不安的心顿时轻鬆。 腆著脸走上前去。 孙悟空献宝似的,从包袱里拿出一堆东西,分为两堆。 他把其中一堆东西推到前面,解释道: “师父,俺老孙非不知礼数之辈。 这是常老头和俺一起准备的拜师礼,就想著您哪天愿意传授俺长生妙法了,將这些礼物孝敬给您。 常老头说,您老人家是修为通天的古仙老祖,见过吃过的好东西不知凡几,俺们精心准备的礼物,在您眼里不过等閒。 可您看不上,是一回事。 俺们准不准备,是另一回事。 到了您老这个境界,无非是看一份心意。 这些礼物是俺们两份心意。 这些是灵桃酒,灵桃是俺亲手摘的,酒食常老头亲手酿的。 每年都会拿出一瓶,专门珍藏起来,到了今年,正好三瓶。” 说著说著。 孙悟空眼眶湿润,又有决堤之势。 他赶紧忍住,继续介绍另一堆。 “师父,这些酒糟果子,是常老头给俺准备的赔礼,白日里,俺触怒了您。 他说您老虽心怀宽广,事情过去就过去,不会跟俺一般计较,可俺不能仗著您慈和宽宏就得意忘形,没任何表示。 无论如何,態度一定要端正。 这些礼物,您可一定收下。” 目视面前那些瓶瓶罐罐。 菩提祖师略微有点复杂。 斜月三星洞的事,瞒不过他。 自然包括拜师礼和赔罪礼。 这也是自己看常寿顺眼的原因。 他確实帮自己將这个猢猻养的很好,教的也……勉勉强强,肯定不如自己!!! 可看著爱徒三句话不离常老头,时时刻刻不忘给那老小子表功,希望扭转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祖师觉得自己有点儿酸了。 当然,绝不是自己嫉妒了。 绝不是因为爱徒和那老小子感情好,这一直是自己希望看到的!!! 而是一种……感动!!! 对,一种感动!!! 毕竟是爱徒用心准备的礼物。 自己是欣慰爱徒的懂事。 至於那老小子! 在尘世摸爬滚打百年,又觉醒了宿慧,懂这些人情世故,再正常不过,没啥值得称讚。 ——— 轻挥衣袖。 收下这些礼物。 菩提祖师正欲开口。 就见猴子眼巴巴地瞅著自己,齜牙一笑道: “师父,有道是礼尚往来,您收了俺的拜师礼,那这手绢……” 顾不得形象,菩提祖师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儿,嫌弃摆手道:“拿去拿去!瞧你这眼皮子浅的。” 孙悟空乐呵呵地收起手绢。 听到师父的嫌弃,他也不著恼,直言不讳道: “师父,弟子穷啊!” 眼见爱徒有哭穷的架势。 菩提祖师赶紧转移话题,生怕这个弟子又寻个理由,將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你这蹬鼻子上脸的猢猻,適才三句不离常寿,可是想要为师饶过他,令其返回斜月三星洞?” 孙猴子坦荡承认,点头道: “弟子这点儿小心思果真逃不过您的法眼,望师父慈悲,网开一面,饶过常老头。” 轻捋鬍鬚。 菩提祖师本想高冷一把,故意不给答覆,晾一晾这个滑头的猢猻,让他著急一下。 可他突然想起这猢猻给常寿那老小子捏肩捶腿的一幕,心中一动,故意佯装腰酸背痛。 孙悟空机敏,立即意会。 马上嬉皮笑脸地起身,走上前去,殷勤地给菩提祖师捏肩捶腿。 力道刚好,分寸到位,技术一流。 菩提祖师迅速闭眼享受起来。 身体的享受倒是其次。 主要是心里头高兴。 这可是爱徒的伺候!!! 是他等了无数岁月的师慈徒孝。 心情好了。 想到需要加深爱徒和常寿的羈绊。 菩提祖师也不再故作姿態,一边享受,一边缓缓道: “常寿是为师赶出去了,若出尔反尔,为师顏面何在?尊严何存? 况且,他和为师缘分已尽,想要他重回斜月三星洞怕是不可能。” 感受到力道加重。 菩提祖师眉头一皱,冷哼一声。 孙悟空立即恢復如初,继续殷勤伺候。 祖师重新享受起来,话锋一转道: “不过,看在他勉强知礼的份上,不是不能通融一二。” ——— 见事情有转机。 孙悟空喜上眉梢。 捏肩、捶腿、通经、活络…… 他使出浑身解数,伺候得更卖力。 菩提祖师愈发受用,继续道: “他虽不能重返斜月三星洞,但不是不能住在方寸山上,看在你的份上,日后他便在山中当个农夫,和柯大一起守护方寸山,算有一份差事。 有了这个由头,每季大讲,他依旧可入洞听道。 至於…… 想要翻阅典籍,怕是不能了。 享受洞中资源,更是不可能。 看在你的面上,为师已经让步。 你这猢猻得懂得见好就收,可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孙悟空没再强求,连声道: “俺知道知道,多谢师父慈悲!” 等猢猻伺候了半个时辰。 菩提祖师终於睁开双眼。 他命猴子下榻,坐正。 孙悟空依令而行,很快他洗耳用心,端坐榻下,目不转睛地盯著菩提祖师,面露期盼,明白师父今晚便要传法。 菩提祖师道: “为师传你的长生妙法,名为《大品天仙诀》,乃是为师一脉真法,兼具道佛优势,融匯百家之长,直通大道。” 因为常寿三年的信息投喂,孙悟空对五仙体系不说知之甚详,但也能说出一二三来。 他道:“大品天仙!那岂不说修炼此玄功,可修成第一等的天仙!” 菩提祖师给了猴子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道: “不错! 天地五仙,天仙最高。 唯有修成天仙,在此方天地內才可真正长生,与天地同寿,跟日月同庚,不怕风吹雨打,无惧寒霜冰雪。 轻易不会因为外物而动摇长生。 因为《大品天仙诀》融合了佛家涅槃不朽之真意,故而,修成此诀者,既可称天仙,又可道金仙。” 菩提祖师伸手摸了摸悟空的猴头,眼神和蔼,语气温和: “此诀虽直通天仙大道,蕴含长生之机,但同样艰深晦涩,难学难精难成,非跟脚深厚且有大悟性、大气运、大毅力者不可修习。 你天生地养,最適合传承为师道统,望你日后勤加修炼,莫要懈怠,也莫要让为师失望。” 孙悟空眼神亮的嚇人。 他当即拍著胸膛保证,自己定会勤加修炼,用心研习。 菩提祖师一笑,正式传道: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惜修性命无他说……” 第四十四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方寸山·山脚。 柯家茅屋客舍內。 仰望一会儿月色,常寿转身上榻,和衣而眠。 管他呢! 结果如何,明日便能揭晓。 与其自己在这里瞎想,不如去做梦,梦里啥都有。 可惜,自己眼下修为不够,和自己关係好的道友都不擅长入梦之术,否则,自己就能凭藉血脉联繫,无视距离阻隔,跟三个孙女託梦,告知他们自己现状。 眼下只能寄希望於猴子。 若悟空將来修成了筋斗云,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就能带自己暂时返回赤县,去见一见亲人。 思绪涌动间,常寿逐渐意识模糊,缓缓入睡。 见客舍烛光终於熄灭。 堂屋內,柯大鬆了口气。 被赶出斜月三星洞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他生怕常寿道友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虽不会做出自杀的蠢事,但鬱结於胸,长期不得疏解,难免会道心蒙尘。 轻则修为不得寸进。 重则修为一落千丈。 如今能吃能睡,说明常寿道友心態还算平和。 “到底比我多活了二十余年,常老哥在有些事情上確实比我看得开,心胸更加豁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挺好!挺好!挺好!” 他记得那猴子说过,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 时光流逝,一夜好眠。 常寿再醒来时,外面天光大亮。 宿鸟动前林,晨光上东屋。 他难得在没有服用灵物的情况下没有早起採集朝霞紫气。 起身活动一下筋骨,任由和煦朝阳照在身上,常寿微微眯起双眼,满脸享受。 “劳逸结合,张弛有度,方为上佳修行之法,如此这般休憩一二,倒也不错。” 勤加修炼了三载。 寒暑不改,风雨不变。 如今適当歇一歇挺好。 收拾精神,重振旗鼓,自己日后修行才会更事半功倍。 与此同时。 斜月三星洞內。 走出祖师居所的孙悟空,眯眼眺望东方那轮跳出地平线的火红大日,不由嘿嘿一笑。 今日之后,革故鼎新。 自己將脱胎换骨,迎来新生。 “多年苦寻,终究有了结果。” 他走出后院,步伐轻快。 哪怕一夜未睡,依旧神采奕奕。 五尺猴躯愣是走出了九尺魁梧伟汉子的风采,仿佛五尺身躯藏著磅礴潜力,脚下是无限大好风光。 回到弟子院落。 见那些未成仙的师兄师弟们尚未醒来,兴奋之下,孙悟空眼珠滴溜一转,拿出铜锣,用力敲了起来。 常老头说过,一年之计在於晨。 成仙的弟子们都在努力。 未成仙的弟子们就更不能懈怠。 噹噹当~! 铜锣声如雄鸡唱晓。 敲击声似魔音贯耳。 其余弟子们在骂骂咧咧中醒来。 搞完事。 猴子脚底抹油地开溜。 ——— 一路上蹦蹦跳跳。 一路上抓耳挠腮。 一路上嘿嘿咻咻。 孙悟空再出现时,已在斜月三星洞外,他从菩提祖师那里打听到消息,常老头正在柯大那个傻大儿的家中暂居。 后院內,房舍中。 菩提祖师心神笼罩洞天。 瞧著合理胡闹的猢猻,他轻捋鬍鬚,摇头笑道: “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嘴上虽抱怨,但菩提祖师脸上却充满慈爱,满眼宠溺。 只是看到爱徒很快走出斜月三星洞,直奔方寸山脚下,明显是衝著常寿去吧。 菩提祖师瞬间表情一变。 “逆徒!” 就知道惦记那老小子。 天地君亲师。 这猢猻没有血脉亲人,没有要效忠的君主,作为师尊,自己就是他最亲近之人。 结果他对自己的亲近远不如常寿那个老小子。 想到——— 第一个享受猢猻伺候的是常寿。 第一个被他另眼相看的是常寿。 第一个让他低声下气的是常寿。 菩提祖师越想越气,最后忍不住道: “那老小子究竟有什么好!” 话虽如此,但祖师什么都没做。 一来他没这么小气。 二来事关爱徒未来性命。 自己不会对那小子做些什么。 菩提祖师的心思如何,孙悟空毫不知情。 他很快来到山脚下的茅舍前。 猴子刚站定,柴门就从里面打开,常寿正好持杖而出,打算在山里走一走。 四目相对瞬间。 猴子和常寿均愣住。 隨后,常寿反应过来,頷首微笑,捋须道: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正好陪老头子散一散步。” 语气自然,神態自若。 跟早上出门时遇到邻居一样自然。 仿佛昨日之事从未发生,他依旧在斜月三星洞內。 猴子反应过来,明白昨日之事在常老头这里已经揭过,他迈过了心里那道坎儿。 为常老头高兴的同时,孙悟空嘿嘿一笑,连声道好,自然而然的上前,搀扶住常寿,陪著他一起沿河而走。 见状,柯大朗声大笑。 见状,菩提祖师吃味。 下次老道也要这猢猻搀扶著散步。 绝不能输给那老小子!!! ——— 一人一猴沿河而走。 主要是孙悟空在说。 他讲述了昨夜种种。 听到猴子顺利拜师,得传长生妙诀,常寿心中大定,有种尘埃落定之感,同时真心为猴子高兴。 “猴子,恭喜你得偿所愿。 老头子等著你摘取长生道果。 届时,我一定为你庆祝一番。” 常寿真心实意道。 哪怕知道猴子会长生,可眼下自己已经成为故事中人,成为当局者之一,置身其中,感受不同。 当这一幕真实发生。 当这个结果展现在眼前。 常寿情不自禁地送上祝福。 至於什么“苟富贵、勿相忘”之类的话,他没有说,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他是想白抱猴子大腿,是想让猴子带飞自己,也清楚以他们的交情,一旦自己开口,猴子未来定会助自己一臂之力。 可自己主动討要,那里比得上猴子主动给。 一旦自己这么做,就落入下乘。 有时候,不爭便是爭。 想到这点,常寿心中一动,陡然生出一股明悟,只是眼下不是时候,他暂时压下,一心两用。 大部分心神继续和猴子攀谈。 小部分心神抓住那股感悟。 他不是不想品悟消化,不是不知道机不可失,不是不清楚灵感难觅。 而是这股灵感是猴子带来。 这只金毛就是自己的吉祥物。 他自要照顾好,不能因小失大。 一次感悟和多次感悟,常寿能够分得清楚。 何况,他已经牢牢记下这股感觉,事后再回忆、復盘和参悟,同样不会错过机缘。 有时候,慢慢来挺好。 急功近利不如好事多磨。 就跟自己上紧发条一样修行了三年,心中总有种紧迫感,恨不能利用斜月三星洞內的资源,早日成就人仙。 如今稍微休息一下,那种紧迫感缓缓消散,不仅没生出几分愧疚空虚感,反而觉得挺舒服。 体內法力流转更顺畅自然。 看山水都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这般想著,电光火石间,常寿脑海浮现一句道家箴言: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第四十五章 石中圣灵:石敢当 这是《道德经》里的一句话。 这本道经是太上老君转世身老子借昔日函谷关主官尹喜所著。 后来,老子~骑牛西出。 他西出函谷,教化西方眾生,顺其自然地留下道家种子。 行至大雪山时,他登山观雪,怡情山水,自得其乐,后和燃灯古佛一起为佛子释迦牟尼答疑解惑。 待如来佛祖归位,大乘佛教诞生。 成功化胡为佛的老子~功成身退,返回三十三重天的兜率宫。 凭《道德经》成仙了道的尹喜,成功太上老君的记名弟子。赐名文始,他在终南山建立道场,创下楼观派,传承道统。 《道德经》隨之传遍天下。 【以五千言道尽天地,一道一德安顿身心】 昔日,菩提祖师游歷南瞻部洲,曾在终南山上暂时歇脚,为文始真人指点迷津。 感激之下,文始真人送上一本自己亲自记录的《道德经》,虽非原本,但同样弥补珍贵,蕴含文始真人的道韵。 和孔子亲笔题字一样。 文始真人赠予的《道德经》,也藏锋於內,道意含而不漏,翻阅过这本道经的生灵,会无声无息地得一缕道韵,藏在生灵不可言说、不可名状却真实存在的玄妙之处。 事不过三,点到即止。 这种无形灵韵会存在三载。 三载后,若生灵对《道德经》的理解始终维持在表面,那灵韵会自动消散,返回文始真人赠予的经书內。 若真对经文有了设身处地的理解或有了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变化,那么便会引动灵韵。 那缕灵韵会助生灵修行。 作为回报,原书会生出感应,记载生灵对某种道理的领悟,算读书笔记,供后来者借鑑,也滋养原书。 彼此互利,各取所需,相互成就。 作为斜月三星洞昔日的藏经阁执事,常寿近水楼台先得月,自然翻阅过这本特殊的《道德经》。 只是过去,他对此经的领悟始终停留在表面,常寿越想抓住那缕灵韵,就越抓不住。 没想到自己这次不去想,不去求,不去念,不去痴,甚至根本没想到这点,只想放鬆身心,竟然意外有了收穫。 正应了那句话: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 心念百转千回。 回忆如潮汹涌。 常寿再次生出一点点感悟。 只是依旧被他很快压下。 这些都在顷刻间完成。 同时,常寿看向孙悟空的眼神变了,更多了三分珍惜,像看一个举世无双的大宝贝儿。 一人一猴继续交谈。 孙悟空打开话匣子,喋喋不休。 当听到猴子说自己將来能成就天仙时,常寿郑重点头,颇为赞同。 “猴子,我在藏经阁阅读了千卷古籍,天文星象、地理堪舆、奇门遁甲、灵耕酒典、古史秘闻…… 內容丰富,包罗万象。 你曾说自己是花果山上一块九窍石孕育而生。 我查过典籍,上古时期诞生过一尊石中圣灵。 这尊圣灵乃是泰山上一块灵石所化,歷来受上古人族先民供奉,久而久之,便诞生一股灵性。 这股灵性寄生於泰山灵石內,被天地孕育了六千六百六十六年方才出世。 当日,石破天惊。 灵石內蹦出一位人形生灵。 他跟脚深厚,悟性过人。 后来被东极青华太乙救苦天尊收为弟子,赐名石敢当,悉心教导,仅用一甲子就修成神仙。 且是一尊实力强悍的战神。 他降妖伏魔,保家卫民,累积功德,数十年后,他成功位列仙班,被大天尊敕封为泰山·山神、武圣天尊。 后来,石敢当荣归故里。 自此就职在东岳大帝麾下,守护一方。” 话至此处。 常寿转头注视猴子,用比孙悟空更肯定的语气,掷地有声道: “金陵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这次祖师传法,便是你的风雨到来,只要你潜心修炼,定可乘风沐雨而化龙,扶摇直上,遨游九天,修成传说中的天仙。 跟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庚。 因为你同样是石中圣灵。 有可能比那石敢当孕育更久。” 孙悟空闻言,心神激盪。 既因为这段自己未曾听过的古史,又因为常老头对自己的信心。 他拍著胸膛,连连保证: “常老头放心,俺一定抓住机会,努力修成天仙。” ——— 流水潺潺,林茂草丰。 沿著河流,他们继续散步、攀谈。 孙悟空献宝似的谈论起其他话题。 “常老头,师父慈悲,昨晚已经鬆口,答应给你……” 听到菩提祖师允许自己每季大讲时前去听道,常寿欢喜不已,他立即朝虚空行礼。 “晚辈多谢祖师开恩。” 现下他们置身灵台方寸山。 此地是菩提祖师道场,他们一举一动都被祖师关注,自己无需前往斜月三星洞前,只要仍在此山,无论在何处行礼都一样。 斜月三星洞,房舍內。 菩提祖师抚须微笑道: “算你老小子有点儿良心。” 山溪哗啦啦啦流淌。 常寿依旧在听猴子讲述。 当听到菩提祖师允许自己在方寸山中潜修时,他再次行礼道谢。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自己虽难入洞天,但方寸山是祖师潜修之地,灵气充裕,物资丰富,依旧是生灵蒙昧以求的修仙悟道之所。 他留在灵台方寸山修行,依旧会事半功倍。 听到祖师不允许自己再借阅洞中藏书,不准自己再借用洞中灵物,常寿脸上浮现一抹失望,可很快就恢復看开,脸色平和。 他实话实说道: “能留在方寸山修行,已经是祖师开恩,我岂能得寸进尺?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 贫道可不会自困、自苦、自扰。” 三星洞,房舍內。 菩提祖师口是心非道: “倒是没有白活一百多年。 不是光长年龄不长脑子。” 不像那些记仇不记恩的白眼狼,更没有成为升米恩、斗米仇的庸俗笨蛋。 见常老头很快稳住心態。 孙悟空笑容满面。 “俺就知道,常老头你不是一般人,否则,也不会得俺看重。” 瞧著夸人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的猴子,常寿没好气道: “你这猢猻可真会变相夸自己。” 第四十六章 术为人仙之本 “俺可不是夸自己,是实话实说。” 孙悟空义正言辞道。 常寿嘴角抽搐,这猴子得了长生妙法后更不要脸了。 他们继续交谈。 半个时辰后,猴子搀扶著常寿返回茅屋,拒绝了柯大的挽留,孙悟空摆了摆手,瀟洒离开。 菩提祖师也移开目光。 用过餐食,常寿返回客舍闭关。 盘坐榻上,这次他专心致志,心神都落到自己两次意外的感悟上。 灵感迸发,思潮奔涌。 种种道理交织於道心。 常寿下丹田內冷暖两股气团交织,流淌轨跡愈发玄妙,法力中那股包容万物的水之特质更明显。 他五臟六腑在发光。 整个人沐浴在冰蓝毫光內。 头髮丝和鬍鬚都闪烁温润光泽。 藏在他身上的那股灵韵发力,常寿感悟更多,对已经领悟的道理理解更深刻,也洞悉更多新道理的本真。 他道心日渐澄澈,感悟犹如净水逐渐擦拭道心上的尘垢。 柯大若有所感,疑惑地看向客舍,低头凝神沉思。 他虽修成人仙,但路子和常寿道友有所不同。 自己承袭禹帝部分道统,以动功为主,只要坚持不懈地习练斧法,加上绝伦天赋,就有功成之日。 常寿则以静功为主,动功为辅,哪怕道行比他高,自己也给不了太多指点。 只是感觉常寿道友这次闭关可能大有所获,此刻最好別被打扰。 念及於此,柯大吩咐道: “大勇,没事儿別去客舍……” 他叮嘱家中子孙和三只毛球別去打扰常寿。 常寿不主动出现,他们不必催他吃喝拉撒,反正这老哥哥三五天不进食也饿不死。 “阿爹(大父)放心。” “咕咕~!” “喵喵~!” 【知道了!知道了】 柯家人点头答应。 他们没啥天赋,不懂修行事,可有自知之明,不会自以为是。 既然阿爹(大父)不让他们打扰,他们就不去打扰,只要那位仙长別怪罪他们柯家失礼就好。 ——— 日月昼夜转,时光难驻留。 常寿一闭关便是五天五夜。 第六日,夜深人静。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关闭数日的房门终於打开。 宽袖灰袍的常寿持杖走了出来。 仰头望著中天之上那轮秋月,他轻捋鬍鬚,面容慈祥,一张老脸上皱纹更少,脊樑更挺直如松,精神状態看上去好了不少。 特別是满头银髮和如霜鬍鬚,在皎洁月光照耀下略微反射几分银辉,仿佛月光在须间流淌。 这一刻,他更像一尊仙人。 今晚夜色美,常寿心情更美。 此番消化所得后,他確实获益不小,法力虽无多大进展,但道行精进不少,身躯更强健有力。 骨骼坚硬如山,血液流淌似溪。 表面看上去依旧是百岁老者模样,內里状態已臻至五十岁左右。 更重要的是—— 他此番闭关,水之术法更上层楼,更契合“上善若水”的真意。 想到此处,常寿用空出来的左手捏了个道诀。 山间水汽匯聚,迅速凝结,茅舍上空很快出现一片云雾。 少顷,云团沉重如铅。 一滴滴水珠凝聚,落到茅草上,滴到墙壁上,逐渐由小变大,积少成多,茅舍很快被淅淅沥沥的小雨笼罩。 湿润了树木,滋养了花草。 整个茅屋冒出眾多绿芽。 鲜嫩绿芽沐雨后,迅速生长,眨眼繁茂,鬱鬱葱葱。 窗前鲜花爭相开放,花瓣徐徐绽放,花心吐蕊,芬芳四溢。 短短片刻,柯家院落百花齐放,奼紫嫣红,美不胜收。 后院菜地得甘霖滋润,一场雨后,云开雾散,皎洁月光重新落到茅舍內,照亮后院。 菜地迎来大丰收。 整个后院被挤满,瓜果菜蔬累累,一层叠著一层,一重垒著一层。 闻著瓜果香气,常寿笑容满面。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此番他被赶出斜月三星洞,心情更上层楼,看开了更多事,用一句话来说: 【生死之外无大事】 他心性更淡然,心情更豁达,反而因祸得福,得了水之真意。 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爭,处眾人之所恶,故几於道。 他的水特殊。 或许自身之道便在於此。 自从发现这点后,常寿便深研此道,甚至尝试和灵耕之道结合,不断挖掘水润万物这个特质。 虽有收穫,但没大突破。 此番他领悟的上善若水,便侧重生机,自己不仅学会了施云布雨,甘霖中还生机之力倍增。 人仙者,道中得一法,法中得一术。 这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千人千面,万人万解,术法一样。 生灵想要摘取人仙道果,除了性命之修达到要求,功行圆满,还需要领悟出独属於自己的术。 常寿以前练习的术,虽有创新,但只是微创,自身印记不强,真意並不圆满。 这次他虽没完全领悟,但领悟出了一半。 万事开头难。 他已经打开最难的局面。 日后再深修精研就降低不少。 ——— 欣赏一会儿月色。 常寿持杖返回客舍。 他和衣而眠,很快沉入梦乡。 堂屋內,被惊醒却躺在床上不动的柯大重新闭上双眼,半睡半醒间嘟囔道: “常老哥这术法倒是不错,日后不用担心饿肚子,不愧是庄户人家出身,领悟的术法都这么实用。” 堂屋內很快打起呼嚕声。 晓星寥落,晨光熹微。 翌日一早,柯大子孙醒来时,发现院中变化,顿时惊喜不已。 走出屋子,常寿瞧著感激的柯大一家子,笑著解释道: “贫道在此叨扰多日,身无长物,唯有一些微末术法勉强拿得出手,我便以鲜花瓜果为蔬,答谢诸位一二,聊表心意。” “仙长客气了,您是俺……” 柯家人赶紧摆手,激动又客套,对常寿的態度更热情。 他们觉得这位仙长的术法可比阿爹(大父)的术法管用多了。 用过朝食。 常寿和柯大一起走出茅屋。 常寿打算在方寸山结庐而居,如此一来,就得找一个合心意的风水宝地。 柯大在方寸山多年,比常寿更熟悉此地,他需要这位道友引路和帮助。 【傍水、桃林、竹海……】 听完常寿要求,柯大很快想到一个地方,当即带常寿过去。 半个时辰后,半山腰。 两仙站在一块地上。 此地南边是竹林,北边是瀑布,附近长著零星几棵山桃树。 “道友觉得此地如何?” “甚好!接下来辛苦道友了。” 满意之余,常寿拜託柯大出手。 柯大朗声一笑:“道友放心,我常年做惯了这些事,对我来说,伐竹不过是寻常。” 说著。 他迈步走入竹林,挥舞斧头。 顷刻间寒芒闪烁,一片竹林倒下。 第四十七章 结庐而居 大片竹林倒下。 一株株倒塌,一棵棵断裂。 无数竹叶飞舞,大量竹枝摇颤。 瞅见这一幕,常寿捋须頷首,面露讚赏。 柯大不愧是人仙级的樵夫,只略用一分力气就砍断成百上千株高大繁茂的百年翠竹。 切口平整,断边锋利。 每个切口都整齐划一。 每个断边都如出一辙。 每株翠竹都被柯大留下根须。 用柯大的话说: “樵夫靠山吃山,渔民靠水吃水。 正因如此,凡事当留余地,不可涸泽而渔,唯有留下火种,才可薪火无尽,生生不息。 细水长流才是对山恩水赐最好的报答。 这是古老流传的规矩。 也是这世间最朴实本真的道理。” 对此,常寿颇为赞同。 他的道侧重水之造化。 所以,他和柯大在很多事情上看法一致,深知持之以恆的道理。 留下柯大继续建造房屋。 打地基、垒竹墙、砌高台…… 柯大动作熟练。 这不是他第一次建房子。 山脚下的柯家院落便是他亲手所建,最初的一草一木是他的心血。 当然,常寿也没閒著。 他带著三只毛球,施展术法,借水泽之力,鬆软山土,挖掘自己选定的房址附近的竹根,將它们移栽至竹林深处。 “嘿嘿嘿~” 熟悉的笑声响起。 一只眼熟的金毛率先躥了出来,映入常寿和柯大眼帘,正是孙悟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常寿诧异:“你怎么来了?” 他没通知猴子。 原打算建好居所再邀请猴子和一眾好友前来暖居。 孙悟空嗔怪道: ”常老头,你不厚道。 建造屋子竟然不叫俺。 若非真离师兄閒来无事,替你卜了一卦,俺们都会被你蒙在鼓里。 其他人也就罢了。 为啥你连俺都不通知? 俺不比你跟这个姓柯的傻大个关係亲近?” 常寿:…… 柯大:…… 刚走入他们视野的三位:…… 真离无奈摇头。 如常冷若冰霜。 性无双手合十。 若非他们和猴子相识,早知他的性格,恐怕真会被气到。 ——— 山风吹拂。 竹林摇曳,竹影婆娑。 风与竹合奏出萧萧旋律。 常寿瞪了眼猴子,道: “我是临时起意,並非有意为之。 况且,诸位都是老夫认可的好友,怎能分远近亲疏? 你这猴子忒不会说话,还不快向诸位道友致歉。” 挠了挠头,孙悟空后知后觉。 他訕訕一笑,连忙向柯大和真离三位炼精化气的炼气士行礼致歉。 “俺一时衝动……” 一般情况下,自己自不会这般话不过脑,只是此事牵扯常老头,他一时不忿,这才嘴快。 否则,自己岂会这么无脑? 眼下常老头递了梯子,他当然顺著下来,免得影响日后感情。 柯大和真离他们自不会跟猴子一般见识。 一来他们交情不错。 二来他们知道猴子和常寿感情甚篤。 常寿道友虽话说的好听,但他们明白猴子所言不无道理。 而且常寿和猴子搭台唱戏,已经给足了他们面子,他们自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贫道多谢诸位前来相助。 既然来了,那就別白看著,赶紧干活吧!” 常寿先道谢,旋即不客气地催促起来。 孙悟空和真离他们都很受用。 这说明常寿没跟他们客气。 他们依言而动,很快忙碌起来。 猴子去帮柯大搭建屋舍,他力大无穷,扛起竹墙竹梁,毫不费力。 真离助常寿移栽竹根。 他本就是竹子得道,移栽竹根自是得心应手。 如常和性无同样各有事做,给柯大打下手。 等移栽完竹根,常寿手指捏诀,熟练地招来风雨。 风雨淅沥,滋养竹根。 被甘霖滋养的竹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抽枝发芽,长出新鲜细枝。 亲眼目睹这一幕,真离眼神诧异,看向常寿的目光更多了三分善意和欣赏。 他不吝讚赏道: “春风化雨润草木。 此等甘霖不凡,已得生机三昧。 数日未见,想不到常寿道友的术法竟大有进益。 日后祖师大讲,道友入洞听道时,可要多逗留一段时间,替贫道照料一下院中花草。” 常寿点头应道: “真离道友放心。 贫道定会帮你好生打理。” 真离微笑,只是心中遗憾。 可惜,常寿道友无法再常居斜月三星洞內,不然,不知有多少草木会从中受益,天长地久之下,说不定还有些草木会开了灵智,走上修行路。 ——— 待暮云四合。 橙黄残阳斜照此地。 一栋竹製小楼昂然耸立。 这座竹坞有上下两层,共有三四间房。 院落四角竹林苍翠,和数株百年野桃树一起被包围內在竹製篱笆內,桃树和竹林交相辉映,山花烂漫,共同拱卫竹楼。 一里外飞瀑流泉。 常寿借水软化山石,开凿沟渠,引来泉水。 沟渠围绕竹楼流淌,匯入庭院的一方池塘內,又顺著池塘,流出庭院,重新匯入山溪主道內。 池水清澈,倒映竹亭。 池內参差荇菜,鱼虾嬉闹。 整座竹坞简洁雅致,环境清幽,全然一副“隱士居所”模样。 瞧著自己辛苦一天的成果,两仙两道三妖一僧一猴都颇为得意。 只是眼下依旧不能入住。 柯大邀请猴子和真离他们前去自家做客,他们没有拒绝,这是常寿道友离开斜月三星洞后,他们初次相聚,確实该贺一贺。 柯家人朴实热情,用心准备。 虽只是几样山野小菜,但真离他们依旧吃的津津有味,讚不绝口,夸讚这份心意。 一场热闹直到二更时分才结束。 猴子和真离他们兴尽而归。 斜月三星洞,后院房舍內。 菩提祖师嫌弃道: “粗茶淡饭怎么能和龙肝凤胆相提並论,竟然到现在才回来。” 自己只是实话实说。 绝不是他心里泛酸了。 菩提祖师起身离开道场,直奔三十三重天,他要去找太上道友敘旧,顺带吃点儿东西。 累了一天。 常寿很快在客舍內入睡。 两只狸精躺在他脚边,舒服地打起呼嚕。 夜鴞同样一反常態,难得在夜间无精打采,熬到半夜,便在树梢上站著睡著。 翌日一早。 天光划开黑夜一线。 采完朝霞紫气,用过朝食。 常寿和柯大一起下山。 柯大去卖柴火。 常寿去採买生活物资。 第四十八章 猴子未来会更强 小镇距离方寸山不远。 仅前行三余里,常寿和柯大就抵达目的地。 进入小镇,两人很快分开。 柯大去卖柴,常寿去卖药。 今日一早,他特意催熟了一批草药,虽换取的银钱不多,但足够採买物资。 座椅板凳不用买。 床榻柜子也不用买。 他擅长木工,在斜月三星洞三年也没丟掉这门手艺,这些家具物什都能自己做。 常寿要採买的是布匹、陶器等物品。 半个时辰后。 他们在小镇门口相见。 柯大熟练地自常寿手中接过东西,背在自己身上,带头往前走。 常寿谢过却没推辞。 谁让自己是一个老人呢! 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 自己不让柯大发扬作风,才是害他,绝不是自己偷懒! 嗯,绝不是!!! 往后半个月。 常寿除了日常修炼,就是在为乔迁新居做准备,要么出山採买,要么打造家具。 偶尔和柯大一起迈步山林。 柯大照旧砍柴。 常寿则寻找草药。 偶尔遇到奇花异草,被他连根採下,珍之又珍地收起,移栽至竹坞內。 每晚三只毛球会来竹坞守著,防止竹坞被破坏或某些奇花异草被偷走。 悟空修行之余,常会出来帮忙。 每次他都没空著手来,要么带著几条灵鱼,要么带著几株灵药。 菩提祖师將爱徒举动看在眼里。 为了加深猢猻和常寿的感情羈绊,他忍著心酸,对悟空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哪怕这猢猻偷渡洞中灵物,他都假装不知,毕竟这本就是自己为徒弟铺好的路。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常寿被自己赶出去,正值最困难时,悟空伸出援手,常寿印象才会更深刻。 日后才有可能为悟空牺牲。 不顾一切,奋不顾身,视死如归! 直到看到悟空自后山烂桃林中挖了一株灵桃树、扛著出去,送到常寿的竹坞,菩提祖师终於坐不住了。 其后数日,他一直盯著孙悟空修炼,甚至授予了悟空一门定身法,让这个徒弟忙碌起来,暂时无暇他顾。 ——— 儘管可惜悟空不能再来。 可在猴子说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要专注修行、暂时不能前来相帮时,常寿依旧为猴子高兴。 因为自己,原本该在斜月三星洞中打磨七年的猴子提前四年接触到长生妙法,如今又被提前传授定身法,著实是一桩好事。 他不仅没怪罪悟空,反而发自肺腑地叮嘱道: “好猴儿,既然得祖师看重,你日后定要勤加修炼,戒骄戒躁,莫要因为资质出眾、修炼略有所成就目空一切。 更莫要被其他人捧了几句就人前卖弄,免得惹来祖师不喜,觉得你浮於表面,难当大任。 祖师博学多才,俯瞰岁月,长生不朽,懂得无数奇门道术,精通海量神通妙法。 他老人家对你寄予厚望,倘若你稳得住,哄得祖师心花怒放,说不定会倾囊相授。 到时候,或许不止长生妙法,还有其他意想不到的收穫。 定身法便是最好的例子。” 起初猴子不以为意。 觉得常老头太杞人忧天。 他虽觉得这份心意令自己心暖,但也觉得老头子太囉嗦,和花果山中那些老猴子一样嘮嘮叨叨。 自己岂会是肤浅的猴儿? 因为旁人几句好话就飘飘然? 相处日久,谁不知道谁。 见猴子嘴上念叨著”知道了”,实际上態度敷衍,为了引起猴子对此事的重视,常寿直接加了一剂猛料。 “老夫把丑话说在前头。 倘若你因为人前炫耀,被祖师赶走,因小失大,莫怪老夫没提前提醒你。” 此话一出。 孙悟空果然认真不少。 整只猴子表情正色: “常老头,你放心,俺老孙记下了,绝不会让此事发生。” 见猴子將此事放在心上。 常寿满意頷首。 猴子跟脚不凡,悟性出眾,是西游世界的天命之子。 既然他提前四年被祖师授法,那么就得把这场机缘拉到最大,不能被祖师提前赶走。 原著里猴子短短数年就修成通天本事,飞天遁地,七十二变,战力无双,倘若多修行四年,又会强到何种地步? 哪怕猴子依旧不如那位如来佛祖,至少日后碰上,能多一些逃生的机会。 多修炼十年呢? 多修炼甲子呢? 多修炼百年呢? …… 猴子会有多强? 常寿不明觉厉,细思极恐。 至於猴子背后可能存在的算计,他才不会管这么多。 猴子修炼时间能长一些是一些。 ——— 半个月后。 一切准备妥当。 常寿辞別柯家人。 他带著圆脸胖鸡和两只狸精正式搬家,入住环境清幽的竹坞。 当天晚上。 月明星稀,秋霜满野。 常寿和三只毛球都酣然入睡,精神状態比在柯家好上不少,觉得床榻都比柯家的舒服。 毕竟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竹窝。 寄人篱下终究比不上自己做主。 翌日一早。 群星逐残月。 一抹火光刺破黑云。 常寿盘坐竹坞的观星台上,面朝东方,运转食气法,採集朝霞紫气。 这座观星台是一座阁楼,算是竹坞的第三层。 或许是因为在自己家中,心境发生变化,他修炼效率倍增,採集、炼化、吸收朝霞紫气的速度飆升。 修炼完毕。 吃完亲手烹飪的朝食。 常寿持杖来到院中空地上。 这是他专门预留出来的地方,打算开闢田地,用来栽种瓜果菜蔬和药材。 灵台方寸山是灵山胜境。 土质虽不如斜月三星洞的好,但依旧非同凡响,土壤中蕴含丰富灵机。 只要自己悉心照料,最多三五载,他亲手开垦出的田地便可蜕变为灵田。 念及於此,常寿立即抬起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灵气涌动,水汽蜂蛹。 石子纷飞,土砾崩解。 空地在术法加持下化为良田。 土壤间灵气穿梭,土质肥沃。 常寿挥手,撒下大片种子,同时將灵药灵根移栽至田地內。 下一刻,他伸手捏诀,施云布雨。 大量甘霖落到三亩土壤內,整块良田灵气更盛,灵机更丰,灵药灵根愈发繁茂,生气勃发,生机旺盛。 无数种子萌芽,破土而出。 眾多幼苗舒展枝叶,绿意鲜嫩。 目视田地葱鬱景象,常寿捋须微笑,满意点头。 “不错!不错!不错!” 重要的事要说三遍。 只是想要款待宾客,依旧不够。 “自己还是太穷了。” 常寿持杖走出竹坞,待两只狸精行走在方寸山內,寻找招待客人们的灵物。 虽说心意最重要,猴子和真离他们都不是捧高踩低之辈,但到底要有几件拿得出手的菜餚,尽己所能。 第四十九章 祖师「丟」礼 山水夜来霜,数树红出黄。 不知不觉间,常寿搬入竹坞已经半月有余。 时值深秋,方寸山景色绚烂。 常寿终於准备妥当,邀请好友们前来暖居。 柯大距离较近,最先到来。 送上一头百年老鹿当礼物。 这只老鹿是活物,积老成精,血脉普通,法力平平,哪怕开启灵智三十余载,修为才和修行三年多的圆脸胖鸡相差无几。 是柯大专门寻来,给常寿看家护院的,他本想找一只妖犬,结果没寻到,意外寻到这只老鹿,便將其带来。 对此,常寿欣然接受。 一来这只鹿是柯大一份心意。 二来自己確实缺一个脚力。 三来这只鹿妖擅长草木术法,还有牛的耐力,可以帮自己照料田地。 四来这只鹿头角崢嶸,百年鹿茸可是好东西,虽非灵药,但也比一般鹿茸强出一筹。 自己只要养著,可定期收割鹿茸,源源不断。 猴子和真离他们依旧一同到来。 “常老头,好事成双! 你记得给俺酿造桃花醉。” 孙悟空扛著一株灵桃树。 “你这贪嘴的猢猻! 放心,等桃树开花结果,少不了你的酒。” 常寿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灵根一看就是猴子从烂桃山挖来。 放眼整个斜月三星洞,只有这胆大包天又被祖师偏爱的猴子敢这么做,直接薅洞天福地的羊毛。 有一就有二。 自己已经收下一株灵根,再收一根当然自然而然,就像悟空说的,好事成双。 自己暖居,得有一个好兆头。 真离、如常和性无同样送上贺礼。 真离:“恭喜道友有了新的落脚之地,日后当修行顺遂,早证人仙果位。” 这位方寸山目前的大师兄送的是一盒灵茶。 如常:“恭喜乔迁新居。” 这位白蛇得道的炼气士依旧面冷话少,送上一瓶补元灵丹。 性无:“恭喜道友有了棲身之所,贫僧好吃,山中野物丰饶,日后免不了要打扰道友了。 届时,你可莫嫌弃我麻烦。” 这位高僧送了两张酿酒方子,上面记载了两种灵酒,一种滋养身躯,一种调养法力,皆是常寿可以用到之物。 大大方方地收下酒方,常寿喜笑顏开道: “性无道友愿意来,贫道求之不得。 只是寒舍简陋,无甚好物,道友可得自备口粮,你总不好啃我这个穷到吃土的糟老头子。” 彼此调笑,气氛热闹。 常寿邀请他们入內,落座后,两只狸精和圆脸胖鸡及时送上灵茶。 是真离以前送常寿的茶叶,剩余了一些,如今被他拿出来招待客人。 ——— 很快又有客人前来。 正是三角山的老狸。 看在相识的份上,常寿邀请了这只妖精和坐镇黄风岭的广志道友。 让他们认一认家门。 他们来不来不重要,重要的是…… 咳咳咳~! 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搬家了,知道自己要暖居。 绝不是自己贪图礼物。 “小妖见过诸位仙长……” 老狸战战兢兢又恭恭敬敬地行礼。 见外公到来,踏雪和雪王两只狸精欢快地围绕老狸嬉闹,尾巴摇得欢快,高兴地跟哈巴狗似的。 见到外孙们,老狸同样一笑,紧绷神经缓解不少。 他取出两件礼物。 一件事狸族准备的百年人参。 一件是广志托他们带来的灵果。 常寿毫不客气地收下两件礼物,一边热情招待老狸,一边看向斜月三星洞的方向,面露期盼。 见常寿如此,除了孙悟空,真离他们表情古怪。 他们知道常寿在等什么。 谁能想到这位道友这么大胆,竟然通过猴子向祖师送了请帖,邀请祖师参加他的暖居礼。 別说常寿一位被赶出来的执事,就是他们这些记名弟子都不敢这么做。 虽说常寿这么做合乎情理,毕竟他在灵台方寸山结庐而居,邀请菩提祖师这位山主出席暖居符合礼数。 任谁都挑不出错。 可礼数和想是一方面,敢做是另一方面。 斜月三星洞,房舍內。 菩提祖师嘴角抽搐,满脸无语。 瞅了眼送来的请帖,看了眼等著自己出席的竹坞,他本想直接无视,连礼都懒得给。 可想到未来谋划。 想到请帖是常寿托爱徒送来。 想到自己在悟空心中的形象。 菩提祖师改了主意,隨手丟出一个瓷瓶,瓶子尚未落地,就消失不见。 “便宜你老小子了。” 话虽如此,但也算可以光明正大地补贴常寿一二,免得他修为太差,削弱自己的布局效果。 竹坞內。 空间泛起无形涟漪。 一个瓷瓶无声无息地出现。 没有任何生灵发觉。 直到瓶子完全出现在桌案上,常寿他们才发现此物。 他们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常寿起身,朝虚空行礼。 “多谢祖师赏脸。” 声音高亢,语气欢快。 放眼方寸山,唯有菩提祖师有这种诡异莫测的本事。 至於孙悟空,修行才一个多月,难以做到这般。 他只是依照礼数,试著给祖师发了一份请帖。 自己准备半个月的宴席,也是为了防止祖师出席,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没想到祖师没出现却送了礼。 常寿心中自然感激。 斜月三星洞內,菩提祖师嘴角含笑:“算你老小子有点儿良心。” 行完礼。 常寿动作麻溜地收起瓷瓶。 环视宾客,他朗声道: “诸位,该开宴了。” ——— 十道菜,寓意十全十美。 五荤五素,寓意乾坤交泰。 其中八道山间野味,对应八卦。 两道灵菜佳肴,对应两仪。 一缸灵酒,对应一元。 这场暖居宴,眾人眾妖皆吃的开怀,直到月上柳梢头,宾主尽欢,这场宴席才结束。 宾客们兴尽而归。 常寿闭上房门,没著急查看贺礼。 他返回房间,躺在床上,很快沉入梦乡。 明月照在竹坞上,萤虫飞舞,如散落於山川之间的满天星,翠竹和银辉彼此映衬,竹坞犹如披上一层银纱,令这静謐山间多了一层朦朧梦幻。 为这场暖居画上一个圆满句点。 同样意味著此间主人新的开始。 仿佛新的故事要上演,新的修行之舟要启航。 第五十章 祖师出品,必属精品 天光划开夜幕一线。 眾多朝霞紫气氤氳成团。 如朦朧烟雾一样笼罩观星台。 灰袍宽袖的白髮老道盘坐其中,吞云吐雾,犹如仙尊,不染尘世,餐霞饮露。 脚边三只毛团趴在常寿脚边,正是圆脸胖鸡和两只狸精。 一只只张口吞食朝霞紫气,很快犹如喝醉了一样,摇头晃脑,脚步不稳,扑通倒地,呼呼大睡。 一只只鼾声如雷。 对此,常寿早习以为常。 背靠大树好乘凉。 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也不只是提供修炼资源那么简单,比如,高修的灵韵亦在其中。 自己修为比三只毛球高。 修炼时他们可以分润一丝造化,提高他们修行效率。 不过,以前三只毛球修为不足,只能吸收太阴月华之气,直到最近两个月,他们才可以吞吐一些朝霞紫气。 呦呦鹿鸣声响起。 那头百年老鹿仰头瞧著观星台,满脸渴望和满心期盼,可自己又吃不到,只能四蹄乱踏,在下面焦急地蹦躂。 常寿依旧没睁眼。 只是心神一动,分出一丝朝霞紫气,投到下方。 老鹿激动地蹄舞足蹈,张开口鼻,努力吸食紫气,不一会儿就打了一个满足的饱嗝,直接臥在地上呼呼大睡。 少顷,修行结束。 紫气消散,紫雾消弭。 常寿垂眸凝视老鹿,老眼深邃。 既然入了竹坞,便是他座下灵兽,自己当然不会亏待。 他们常家人素来厚道!!! 何况,老鹿修为越高,长出的鹿茸越珍贵,能为自己办的事儿也越多。 ——— 修行结束,吃过朝食。 为竹坞草木施展完甘霖术,常寿返回堂屋,开始查阅昨天的贺礼。 他拿出两个瓷瓶。 分別是真离和祖师所赠。 真离的瓷瓶內装了补元丹。 常寿早知道这点,只是没想到这瓶里装了二十粒补元灵丹。 一粒一个月。 二十粒便是一年零八个月。 想到这点,常寿眉欢眼笑。 一张老脸上褶皱少了一半。 他搓了搓右手的手指,看向祖师赠予的瓷瓶。 郑重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丹香扑鼻而来,常寿下意识地吸了口气,顿时觉得自己通体舒泰,浑身毛孔都打开。 下一刻,常寿激动的身子颤动。 果然!!! 【祖师出手,必属精品】 仅丹香就令自己法力增长了一丝,连带五臟六腑都强盛了三分。 他把瓷瓶送到眼前,仔细一瞅。 好傢伙!!! 瓷瓶內竟有三十三粒黄芽灵丹和三十三粒白雪灵丹。 六十六粒灵丹,正好凑齐了六六大顺,寓意吉祥,顺遂如意。 【不愧是菩提祖师】 【这等亘古不朽的大佬家资丰厚,隨便一根腿毛都胜过其他普通仙人百年收藏】 【对自己来说更是大机缘】 一粒黄芽灵丹四个月。 六十六粒灵丹便是二十三年零六个月。 自己只要炼化,加上以往底蕴和二十粒补元灵丹,他距离人仙道果就更进一步,有可能半只脚踏入人仙门槛儿。 除了灵丹,常寿取出灵果。 这是那位广志道友所赠,同样有助自己修行,可以省却自己三个月苦修。 常寿没著急吞服、炼化,小心翼翼地收起灵物,他手指轻敲桌面,默默凝神思索。 自己已经被赶出斜月三星洞。 哪怕有猴子补贴,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使用斜月三星洞的灵物,需要多开闢几条获取修行资源的渠道,开源节流。 广志道友那里或许可以谋划一二。 黄风岭山水枯竭,生机寥落。 哪怕有山狸一族相助,广志道友那里依旧缺人得很。 自己的水术对草木生灵颇有助益,可以助广志道友一臂之力,令黄风岭更早恢復。 倘若自己愿意出手,广志道友定会给予报酬,不会让自己白白出力。 只是上赶著的不是买卖,得让广志道友主动开口相请才是。 摸著下巴,常寿低头沉思。 他目光落到两只追逐嬉闹的狸精上,很快有了主意。 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不能~操之过急,得慢慢谋划。 ——— 暖居宴结束第三日。 三只毛球和老鹿都被调教好,可以独自照料院中草木,常寿终於开始炼化灵物。 他首先吞食广志道友赠送的灵果,果子清脆,果肉酸甜,有种吃青苹果的感觉。 隨著能量入体。 常寿闭目调息,专心炼化灵气。 时如逝水。 不知不觉已是初冬时分。 早起烟霜白,初寒鸟雀愁。 噹噹当的声音传入耳畔。 听到熟悉的钟声,常寿嘴角含笑。 拔掉一株杂草,叮嘱三只毛球看好家,在他们望眼欲穿的眼神中,他乘坐老鹿,直奔斜月三星洞口。 老鹿和三只毛球轮流隨自己前往斜月三星洞,是常寿跟他们定下的规矩。 他们虽不能入瑶台听道,但能进入斜月三星洞天一段时间,蹭点儿灵气,吃点儿灵草,吞点儿灵果,也是好的。 便宜能占一点儿是一点儿。 进入斜月三星洞內。 常寿將老鹿交给道童,自己则熟练地进入听道台。 “常老头,这儿呢!” 猴子果真给他占了位置。 眾目睽睽之下,常寿熟练地来到孙悟空旁边,坐在蒲团上,等著祖师出现。 猴子被祖师看重之事,在斜月三星洞內不是秘密,眾仙眾弟子们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猴子这次位置极为靠前,比真离他们都靠前,距离瑶台位置最近。 所以,常寿位置同样靠前。 虽是沾了猴子的光,但他没有丝毫尷尬。 到了他这个年纪,面子重要也不重要,主要看自己看重什么。 祖师讲法时,位置越靠前,能获取的造化越多,常寿才不会浪费机会。 为了求道,面子都是浮云。 面对其他人或嫉妒或不满的目光,常寿处之泰然,没受任何影响。 很快,菩提祖师无声无息地出现。 瞥了眼常寿,瞪了眼猢猻,他吐气开声,讲经说法,授道传艺。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整座大殿遍布祥瑞,异象重重。 眾仙眾弟子们霎时如痴如醉,常寿也很快沉浸其中,熟练地参悟道理,熟练地炼化金莲。 第五十一章 撒豆成兵 “万物皆有灵性,万类均能通神。 种类不同,神性不一,灵韵各异。 …… 草木藏神,真灵化生。 豆通天地,上下九重。 …… 天真敕奏,驱使豆兵。 大变神兵,为吾行使。 …… 急乎速至,不得久停。 听吾神咒,各付真形。 ……” 这次听道和以往不同。 菩提祖师竟没纵谈儒释道,遍论诸子百家,也没传授修仙百艺,而是在浅谈了道理后,开始传授一门神通。 【剪草为马,撒豆成兵】 这可是天罡三十六法之一。 每门天罡法都博大精深,承载无穷大道之秘,蕴含无尽天地道理,值得生灵用一生钻研。 常学常新,常思常悟,常修常炼。 以前那些旁门神通难以与之相比。 见菩提祖师竟然传授这门神通。 常寿欢喜之余,愈发全神贯注。 他当机立断地放弃炼化灵气金莲,心无旁騖地聆听祖师箴真言。 越听,常寿越上头。 越听,常寿越觉得微言大义。 越听,常寿越觉得神通有道。 他发现这门神通包罗万象,涉及诸多方面,可总有主次之分。 主便是草木之道,比如灵耕术。 次便是上善若水,比如甘霖术。 可重中之重是神。 是藏在草木中的那点儿本真。 是藏在草木中的那点儿灵性。 涉及玄之又玄的造化真理。 涉及冥冥之中的神道法则。 …… 若非自己有些底子。 在水术和灵耕术等上造诣匪浅,甚至摸到一丁点儿造化道理的皮毛儿,恐怕真跟不上。 即便如此,越到后面,他越是吃力,后来索性放弃其他东西,只求这门神通的纯粹。 即便如此,他依旧压力山大。 可好在讲道结束时,常寿勉强记住了这门神通法门。 ——— 大殿內。 诸多异象消失,万千灵韵消散。 菩提祖师无声无息地离开。 眾仙眾弟子们起身,齐刷刷地行礼感谢,常寿亦是如此。 哪怕他们醒来时,祖师已经不在,中间瑶台上空空如也。 他们依旧行礼,这是对祖师的尊重,也是对祖师的感谢,既在心中,又在形式,內外相衬,知行合一。 起身走出大殿。 常寿没马上离开。 他信守承诺,帮真离、如常和性无三位道友照料一番灵植,又和猴子敘旧一番,常寿才带著老鹿离开。 他乘鹿而行。 山风吹拂,草木摇曳。 道袍鬍鬚跟著飞扬,飘逸洒脱,常寿看上去愈发有得道仙人的风采。 老鹿行走在陡峭曲折的山路之间,如履平地,他身姿不动如山,始终稳稳噹噹,闭目復盘听道细节,努力消化所得。 等行至竹坞时,老鹿自动停下。 常寿睁开双眼,缓缓落地,持杖走进院落,继续进入屋內,继续消化所得。 直到残阳西落,余暉晚照。 常寿才重新睁开双眼,起身下榻,行至桌案前,拿出竹简,专门记载听道所得,认真刻录神通法门,同时书写疑问,记录心得。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温故才能知新,知新才能常固。 常寿知道自己资质普通,悟性有限,別说和孙悟空相提並论,便是跟那些修道天骄相比都有云泥之別。 他只能用最管用的笨法子。 当天边晚霞彻底消失。 漆黑夜幕笼罩苍穹大地。 昏黄烛光內,伏案写作的身影终於停下。 目视竹简上的文字,常寿略微满意,收起竹简,他正要起身去准备晚食,突然他心中一动。 先前光顾著参悟撒豆成兵这门神通,心无旁騖,没空瞎想,如今有了閒暇,回想祖师这次传法,常寿脑海灵光一闪,霎时表情古怪。 【总觉得祖师这次传法另有深意】 【像是在谋划什么】 否则,为何会传授撒豆成兵? 天罡三十六法是隨便能传的? 沉思片刻,始终没弄明白后,常寿直接放弃。 船到桥头自然直。 该知道时,自己自然会知道。 ——— 乌飞兔走,白云苍狗。 往后半个月,常寿除了消化补元灵丹和日常修炼,就是参悟撒豆成兵这门神通。 半个月后。 熟悉的笑声响起。 猴子蹦蹦跳跳地到来。 他来这儿没啥事,就是在蹭饭和聊天,顺带给常寿送道藏。 是的,送书! 猴子挺会钻空子。 除了经常拿斜月三星洞的灵物补贴常寿,他还学会了借花献佛,以自己的名义自藏经阁中借书,然后带给常寿品阅。 这已经不是猴子第一次送书。 常寿自是热情招待。 他拿猴子当孙子。 何况还是自己的金大腿。 常寿亏谁都不会亏待他。 猴子临走时,常寿除了让他带走上次带来的书,还拿出一件东西。 “猴子,寒冬已至,寒气逼人。 这是老夫给你做的虎皮裙,你平常就穿在道袍內,保暖御寒。 等下次得了好皮子,我再给你多一件,日后也好替换。” 摸著皮毛柔软的虎皮裙,孙悟空喜的手舞足蹈,拿在身上比来划去。 “这是给俺的! 好看!好看!真好看!” 见猴子心花怒放。 常寿捋须,眯眼微笑。 虎皮裙的材质自然是猴子生辰时,柯大送的那头虎。 他做虎皮裙。 除了不想浪费好皮子,还是想回赠猴子一份礼物,毕竟自己被赶出斜月三星洞后,得了猴子不少好处。 交情归交情。 自己不能一直理所当然的接受。 总得有所表示。 有来有往,才会长久。 当然,他也有点儿小私心。 如果日后唐僧给猴子做虎皮裙,他要悟空第一时间想到自己。 等猴子欢欢喜喜地离开。 常寿取出一本道经,翻阅起来。 然而,好景不长。 半个月后。 这一日,常寿正在调息,突然捂住胸口,感受到一股钻心疼痛,可自己身体又毫无不適,体態康健,修行也没出任何岔子。 不是自己出了问题,那就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出了事,而且是生死大事,否则,自己不会生出如此强烈的感应。 想到这点。 常寿深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快速掐动手指,凝神捻算。 片刻后,他表情愈发难看。 因为自己什么都没算到。 除了距离太远、自己道行不够的因素外,可能还和出事之人跟自己血脉关係已经有些远。 应该是三代之外。 “看来是重外孙子孙女那一辈。” 第五十二章 圆脸胖鸡有鬼车血脉 想到这种可能。 常寿起身下榻,前往內室,打开柜子,取出诸般物什,依照奇门八卦的顺序摆放在一张桌案上。 先铺上一张兽皮,上面用特殊顏料书写了八卦方位,绘製了八卦图;后在八卦图中心放置一个水盘,抬手招来並注入庭院活水,水上漂浮了他用树叶摺叠而成的小舟。 自己祖籍南部瞻洲,南方属火。 所以常寿在离卦上点燃烛火。 自己又修行水术,北方属水。 所以他用小刀划破手指,滴下一滴殷红鲜血。 隨后他念念有词,拿出一个灵龟壳,摇晃其中铜板,再次测算起来。 “天地有灵,乾坤有道,万物化生,因缘结果,北方玄灵……” 常寿在斜月三星洞当了三年的藏经阁执事,听了祖师十二次大讲,虽说因为贪多嚼不烂,在没修成人仙前,他不会修行太多术法,专心钻研水术,可不是什么术法都没学。 卜算之术是神棍…… 咳咳咳,是修行者的看家本事。 算天算地算人,寻物寻人寻仙,用途十分广泛,且日后下山游歷世间,或许有用上的一天。 他习练的是北方玄元灵算术。 天地五方,东西南北中。 天地五行,金木水火土。 五方五行孕育出了五灵神君。 北方之神,为玄武,名为执明神君,亦是司命神君,承载了星辰奥秘。 北方玄武最擅易道。 常寿习练的卜算之术在藏经阁中都属上乘。 他专心摇晃龟壳,一下又一下。 每次摇晃的时间都分毫无差。 每次摇晃频率都多一丝玄妙。 待咒语念完,常寿正好摇晃了九下,他睁开双眼,將龟壳內的铜板倒入水盘內。 三枚铜板入水剎那。 北方坎位上的血渍缓缓上升,重新凝聚成血珠,落入盘中,染红清水。 盘水起波涛,浮现一个漩涡。 叶片小舟隨浪摆动,始终不曾沉舟,等水浪平静,水流重新变得清澈,常寿放下龟壳,取出小舟,放到烛火上燃烧,黑色灰烬缓缓飘落至水盘內。 盘中水沸腾,飘出大量白气。 烟雾氤氳间组合成一行文字: 【生与死为邻,福与祸相贯】 除了这句箴言,常寿透过卦象,他看到更多东西,那是血脉中的东西,只有作为血脉源头的自己能感知到。 “原来是那个小丫头。 算一算时间,她確实该成婚了。 只是外力介入,婚姻不顺,英年守寡,早逝之命,实在多劫难啊!” 换做旁人,常寿儘管同情,可不会寻根究底,可谁让出事的是他的玄外孙女。 是的,不是重孙辈,而是玄孙辈。 初代是自己的话。 二代是他那个早死的不孝子。 三代是他的孙女。 四代是三个孙女的子女。 五代是三个孙女的孙辈。 而且从血缘关係上来看,应该是二孙女常安的小孙女。 ——— 想到这点。 常寿老眼出神,一脸追忆。 二孙女常安出嫁已是五十多年前。 她嫁给了隔壁县一户姓姜的人家,生了两儿一女。 可因天灾人祸,她两个儿子陆续战死,也就女儿生活稍微幸福点儿。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苦,常寿懂。 所以,当年他特意命人捎信,让二孙女把她的两个孙子和两个孙女送回来,常寿帮忙照料了一段时间。 那时候,二孙女的小孙女和他的小孙女差不多,都是襁褓里的婴儿。 常寿对这个小玄孙女甚是照顾。 哪怕后来被接回去。 每次二孙女回来探亲,这些玄孙都会跟著回来。 常寿对这个小玄孙女还算熟悉。 当初自己离家时,这个叫姜花的小玄孙女才十二岁,在这个十五岁就可以订婚的时代,自己离家十载,姜花出嫁合情合理。 只是没想到她是个无子送终、守寡又早逝的悽惨命格,当真是可怜。 可常寿更心疼的是二孙女。 “再次白髮人送黑髮人。 不知道这丫头的身体受不受得住。” 她可是自己看著长大、亲手照顾的丫头之一,哪怕和自己的感情不如小孙女深厚,可同样血浓於水,骨肉至亲。 念及於此,常寿顿时满脸心疼。 拂袖散去水盘上的烟雾文字,他持杖起身,行至窗欞前,仰望被乌云半遮半掩的明月,心中有了决定。 “看来等不到猴子修成飞天遁地的神通了。” 自己得赶紧想办法联繫亲人。 哪怕隔著千山万水。 哪怕相距亿万里之遥。 哪怕要欠下更多人情。 继续眺望明月,常寿不由嘆息。 金钱债好还,人情债难还。 过去他不是没想过给家里人通信,可自己实力不够,无论託梦,还是寄信,自己都力有不逮。 三年来他一直没做这件事,是不想欠更多人情。 可此一时彼一时。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常寿凝神思索合適人选。 斜月三星洞內的眾仙眾弟子,有能力帮助自己的不多,思来想去,仅有真离、如常、性无和广志可以帮助自己。 他们修行年头较久,修为比自己更高,人脉也比自己广,或许有法子助自己一臂之力。 可他们依旧只是炼精化气境的炼气士,没有横跨千山万水的大神通,难以朝游北海暮苍梧。 极可能会人情搭人情。 如此一来,自己要欠的人情债可能更多。 排除了一个个人选。 既然仙不行,那么灵禽呢? 斜月三星洞內有不少得道的灵禽:仙鹤、飞鸞、苍鹰…… 甚至自己都有一只圆脸胖鸡。 这是最会送信寻路、方向感最好的灵禽,且常寿收下圆脸胖鸡以后,翻阅藏经阁的经卷典籍,试图查看这只胖鸡身上的古怪之处。 藏经阁內捲轴浩如烟海,记载奇珍异兽的典籍汗牛充栋。 他翻阅了半月,终於得到答案。 上古时期,曾有鬼车妖禽纵横四海,生有九头,飞行迅捷,食魂而生,喜夜逐黑。 后来鬼车繁衍,生出九禽。 每只禽兽都昼伏夜出,分別继承了鬼车一种能力。 九禽又衍三十六类,其中一类名为逐魂鸟、报丧鸟,喜欢居住在阴气浓郁的地方,除了继承了鬼车吞食魂魄的天赋外,飞行速度同样远超普通灵禽。 而夜梟祖先正是逐魂鸟。 这也是圆脸胖鸡~飞行速度不一般的原因。 他血脉返祖,觉醒了一丝逐魂鸟血脉,这也是当初胖鸡发现常寿阴神,一直跟著他的原因。 一方面是好奇。 另一方面可能是馋他。 可常寿很快放弃这个打算。 西游世界危险重重。 哪怕灵禽可一日万里,依旧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抵达南部瞻洲。 期间可能会发生无数意外。 思来想去,常寿发现自己只剩下一个人选:祖师。 “看来只能去求一求他老人家了。”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反正自己欠祖师的已经够多,无所谓再多一件人情债。 第五十三章 重返南部瞻洲 晨风轻拂,晓光熹微。 翌日一早,採集完朝霞紫气,和三只毛球、老鹿一起用完朝食,常寿迈步走出竹坞。 这次他没乘鹿。 自己亲自前往才显诚意。 站在斜月三星洞前,常寿稽首行礼,朗声道: “晚辈常寿有事求见祖师,恳请祖师能够一见。” 连道三遍后,他默默等待。 驻足在这方洞天前,如一株苍劲挺拔的老松,歷经风霜而不衰,由內而外地散发一股时间沉淀下来的沉静。 一盏茶后。 洞门缓缓打开。 里面冒出一个熟悉的猴头,金毛璀璨,嬉皮笑脸,正是孙悟空。 “嘿嘿~! 老常头,祖师命俺来接你。 快快跟俺进来。” “就知道是你这猴子来接我。” 常寿迈步,走进三星洞。 一人一猴且走且聊,彼此打趣。 在猴子询问常寿来意时,他没有隱瞒,直截了当地告诉猴子。 穿过甬道,走过迴廊,通过几扇月亮门,他们来到后院,进入祖师居所。 静室內。 奇花点缀,灵草相衬。 古朴紫炉飘出裊裊香气。 仙风道骨的老道盘坐榻上。 进入屋舍,常寿稽首行礼。 “晚辈参见祖师。” 看著行礼问安的常寿。 菩提祖师不由心情大好。 【你这个老小子也有在爱徒面前求贫道的时候】 【老道终於扳回一局】 隨后他看了眼孙悟空,挑了挑眉,仿佛在说—— 【怎么样】 【日后你要对我好一点儿】 【至少不能比这个老小子差】 目光重新落到常寿身上。 菩提祖师开门见山道: “你因何而来,贫道已然知晓,看在悟空份上,吾可以出手助你。” 常寿喜上眉梢,再次行礼感谢。 “多谢祖师成全。” 见菩提祖师眼神落到孙悟空身上。 看明白后,常寿朝猴子行礼: “也多谢悟空。 老道这次是沾了你的光。” 孙悟空顿时仰头挺胸,嘿嘿一笑,脸上明晃晃写著【你知道就好】。 菩提祖师满意点头,抬手轻轻挥动拂尘,虚空出现两道灵符,悬浮在孙悟空和常寿麵前。 “此为挪移符,一息能挪移万里。 你们可持此符返回南瞻部洲,待你们归来,符文自解。 去吧,早去早回。” 常寿先行礼感谢,后疑惑道: “悟空也跟著过去?” 菩提祖师轻捋鬍鬚,含笑解释: “你们一起来的,自然一起回去。 何况,你自己回去,这猢猻可不放心,贫道可不想被悟空痴缠。” 孙悟空嬉皮笑脸: “多谢师父,还是师父懂俺。” 感激地看了眼猴子,常寿展开右手,一道挪移符自动落到他手心,凝聚成一个篆文。 孙悟空也伸出毛手,拿起一张挪移符。 他们向菩提祖师行礼,旋即往手心符文中注入一丝法力。 剎那间,空间泛起涟漪。 一人一猴瞬间消失,离开斜月三星洞,一路向南,直奔南部瞻洲。 床榻蒲团之上。 菩提祖师捋须微笑: “悟空,为师为你可是殫精竭虑了。” 否则,自己岂会算计一个小辈? ——— 一盏茶后。 一人一猴出现在沛县。 此地就在赤县隔壁。 常寿二孙女的婆家就在这里。 十几年没来,沛县变化不大。 常寿带著猴子继续小范围挪移,最终出现在姜家村外。 古代宗族意识强烈。 相同血缘的百姓常常抱团取暖。 这是一种相对安全的生存方式。 姜家村便是如此。 九成村民都姓姜,是一个祖先。 传闻这位祖先曾是齐国人。 对姜家村的歷史,常寿略有耳闻,只是他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 带著猴子,常寿直奔某个宅院。 推开老旧木门。 映入眼帘的一株老枣树。 隨后是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嫗,头髮花白,鸡皮鹤髮,身躯略微佝僂,正是二孙女。 “谁呀?” 听到门响。 正出来查看的老嫗突然愣住。 她老眼下意识地的瞪大,浑浊瞳孔地震,嘴唇和脸颊因为太过激动而颤抖,连身子都跟著发颤。 常寿同样激动。 可他到底痴长数十岁,又修行多年,道心强大,很快稳住心神,笑著缓缓道: “二丫头,多年不见。 不请大父进去坐坐?” 一语惊醒梦中人。 老嫗立即反应过来,连声应了数次,忙手忙脚乱地邀请常寿入內。 “大父,您……赶紧进来。 俺给您倒茶,对,倒茶。” 她老眼含泪,將常寿请进去后,转身进入灶房,很快端著两杯粗茶进来。 一杯放到常寿麵前。 一杯放到猴子面前。 见老嫗又要下去忙活,似乎准备拿些吃食,常寿道: “別忙活了。 坐下来,跟老头子我说说话。” 老嫗立即哎了一声。 她坐在常寿身边,注视著他,像是什么都看不透,情不自禁地老泪纵横。 因为激动,一时语噎。 瞧著头髮花白、脸上皱纹横生、看上去比自己还老的二孙女,常寿不由心疼。 他伸出手掌,像以前一样轻轻抚摸二孙女的头髮和额头,温声安抚道: “哭吧!都哭出来! 大父回来了,大父在这儿呢!” 听著熟悉的安慰声。 感受到额头上传来的温度。 常安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儿时,熟悉的安全感扑面而来,她放声大哭。 忍著眼眶水渍,常寿掌心生辉。 他用法力为二孙女疏导,免得她一把年纪,因为情绪过於激动而有什么好歹。 乐极生悲的蠢事可不能干。 旁观这一幕,孙悟空挠了挠头,不知为何他想到了花果山·水帘洞的猴子。 感觉自己若將来返回花果山,见到猴子猴孙,估计场景应该和眼下这种情形差不多。 不知道自己何年何月才能回去? 花果山的猴子猴孙又如何? 这些年自己没在,他们有没有受欺负? …… 想著想著,孙悟空感觉鼻子一酸。 趁常老头祖孙没注意自己,他偷偷擦去被风沙迷了的眼,努力抚平心中情绪。 ——— 看著哭到打嗝的二孙女。 常寿红了眼眶。 他拿起茶杯,让孙女喝口水润一润。 等她情绪稍微稳定,重新洗了把脸,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再次坐到常寿身边。 他们才重新交谈起来。 第五十四章 我小玄孙女是孟姜女? 沛县,姜家村。 两人一猴各自收拾好心情。 常寿和二孙女正式交谈,他们谈论著这些年来各自的生活。 常安说家长里短、儿孙变化。 常寿谈求道之路、修道生涯。 当然,祖孙心照不宣。 都挑些好的说,报喜不报忧。 得知大父得偿所愿,如今在仙山修道,还修成了自己不懂的鬼仙,死后可以在幽冥当传说中的鬼神,常安惊喜不已。 那可是阎王爷的手下。 是传说中的判官、无常老爷。 她笑容满面,真心实意道: “恭喜大父终於心想事成,怪不得您现在看上去比俺都年轻。” 想了想,她说道: “大父,以后俺要是死了。 被那些阴差老爷勾了魂,到地府见了您,能不能得点儿好处,多託梦回来见一见儿孙。” 对二孙女的话,常寿不意外。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何况修成鬼仙的是自家长辈。 再者在普通百姓心中,那些大神大仙距离自己太远,他们敬畏不足。 平民百姓更敬畏小仙小神。 因为神职不同,他们心理又不同。 对土地爷、龙王爷、送子娘娘、织女娘娘等神仙,百姓们更敬佩。 对阎王爷、判官等幽冥鬼神,他们更畏惧。 百姓所求无非衣食住行、生老病死,他们多畏惧阎王,畏惧死亡,如今有了靠山,自然想得到庇护。 易地而处。 他的表现估计和二孙女一般无二。 见二孙女眼巴巴地瞅著自己。 常寿捋须含笑,肯定道: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放心,少不了你这丫头的好处。” 谈话很快转到二孙女的小孙女身上,常寿问道:“这些年来姜花那个小丫头过的怎么样?” 儘管知道这小丫头已经逝世。 儘管清楚这丫头命运多舛。 可见二孙女始终没提这丫头,只讲她另外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的事,明显故意不提,只要由他戳破此事。 毕竟算卦只能看到结果,看不到具体过程,所得信息有限。 ——— 见大父主动提及此事。 常安一时间沉默不语,似乎有难言之隱。 常寿没催促,转头跟猴子聊了起来,起初只是閒聊,后来他突然想起什么,佯装不在意地问道: “猴子,你也多年没回花果山了吧?想不想回去一趟?反正祖师说,我们回到方寸山后挪移符才会散去。 那么,在此之前,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 比如花果山,譬如蓬莱岛。” 孙悟空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再次泛起涟漪,他挠了挠后脑勺,一时间坐不住,在凳子上扭来扭去,更像犯了多动症。 可他没立即答覆。 “不著急,等办完老夫的事,你再给答案不迟。” 常寿声音温和地安抚道。 让猴子回一趟花果山。 是他灵机一动的想法。 或许猴子回了一趟花果山,见了猴子猴孙后,返回灵台山后,道心会更沉稳,能在方寸山修行更久。 而且,他对花果山挺好奇。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儿,自然要满足一下好奇心。 当然,决定权在猴子身上。 至於蓬莱仙岛这些名传天地的仙家福地,常寿只是说说而已。 眼下自己实力不足。 贸然进入这些地方容易翻车。 得稳一稳,要缓一缓。 他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见他们一个两个都沉默。 常寿无奈摇头。 有啥不好说啊! 他们还是太年轻了。 猴子是心理年龄年轻。 二孙女是阅歷不够。 当然,拿自己一百多年的阅歷和二孙女五十多年的阅歷相比,本就有点儿欺负人。 况且,姜花到底和自己感情差了点儿,血脉远了些,有些东西自己无法感同身受。 这也是常寿没催促的原因。 ——— 没让常寿久等。 隨著一声嘆息入耳。 常安看了眼自家大父,老脸上多了些心疼,语气也多了几分沉重无奈。 “大父是自家人。 这位猴仙又是大父好友,勉强也是自己人。 俺就不藏著掖著了。” 常安捶了捶胸口,讲述道: “大父,孙女心里痛啊! 俺那小孙女这些年太苦了……” 隨著二孙女讲述,常寿脸上表情变化不定,心情逐渐复杂。 原来在自己离开的第五年。 姜花远嫁了。 那年轻小伙祖上曾是齐国商人。 因为得罪了齐国贵族,不得不举家搬迁,几经周折,他们在楚国定居。 后来,秦王一扫六合。 楚国消亡,那年轻小伙就成了大秦·泗水郡·沛县人士。 只是家道中落,家境不比普通百姓好上多少。 看在年轻小伙身强体壮、吃苦耐劳以及对姜花一见倾心的份上,加上姜花愿意,姜家人答应了两人成婚。 本以为他们会常居沛县。 姜花回娘家探亲也方便。 没想到,姜花刚成婚半载,她舅姑(公婆)就去世,临死前,他们留下遗言,想要落叶归根,返回故土。 於是,姜花跟著自家良人(郎君)一起返回昔日的齐国,在那里定居下来。 本以为他们小两口可以安居乐业、生儿育女、白头到老,可好景不长。 两人成婚仅一年半。 姜花女婿就被抓去修长城。 这一去便数年不归。 起初尚有一消息,后来音讯全无。 姜花一等就是七年之久。 小孙女的遭遇令常安痛心不已。 她托人传信,让小孙女回娘家居住,方便他们照顾。 没想到姜花犯了倔脾气,怕麻烦娘家,也怕自家男人回来见不到自己,死活不肯返回沛县。 二孙女去了几次信。 姜花始终不回。 她一怒之下,直接去了趟旧齐之地,要亲自把姜花带回去。 因为二孙女的两个孙子也被抓去修长城,姜家一堆孤儿寡母,已经够二孙女劳累。 姜花知道自己是一个拖累。 回去免不了麻烦嫂子们,所以那丫头死活不回。 祖孙俩爆发激烈爭吵。 二孙女无功而返。 回来后,她愤愤不平,又急又痛。 只能故意麻痹自己,不去想姜花,怕自己气死,也怕自己心疼死。 姜花最后一次来信是半个月前。 说自己要亲自前往长城,去寻找丈夫。 ——— 听完姜花这些年的经歷。 常寿心中五味杂陈,复杂不已。 不仅因为这个玄孙女的悲惨命运是这个时代部分底层女性的真实写照,还因为姜花的男人姓孟。 自己小玄孙女被称为孟姜氏、孟姜女。 第五十五章 我家在地府有人了 前世关於孟姜女的传说可不少。 如果姜花没去长城寻找良人,常寿或许觉得只是巧合,毕竟天下间的孟姜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此孟姜女未必是彼孟姜女。 至於为啥孟姜女的良人为啥不叫范喜良。 其实为了躲避齐国贵族的追杀,孟姜女的婆家曾隱姓埋名,取的就是范姓。 直到齐国覆灭。 那位齐国贵族一家死绝。 他们才改回姓氏。 可毕竟已经习惯,所以,熟悉的人对他口头称呼未改。 提及姜花。 见二孙女虽表情复杂,有心痛也有气愤,但没有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伤痛。 常寿明白她还不知道姜花去世的消息。 想来也是。 自己是因为血缘牵连,才在姜花去世后生出感应,消息要传到沛县,估计需要一段时间。 可有些事不得不告知。 即便自己现在不说,二孙女迟早会知道。 可该如何说?该怎么说? 自己得好好斟酌一下。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 很快两个妇女和几个半大小子进了院子,正是二孙女的两个孙子的家眷子嗣。 他们没见过常寿。 听到自家来了客人,才结伴从田里赶回来。 看了眼常寿,他们目光落到猴子身上。 穿衣服的猴子可不多见。 特別是孩子们,眨著眼睛,满脸好奇。 “快快快! 赶紧来拜见祖宗。” 常安赶紧起身,向家人们介绍常寿。 听到常寿是自家大母的大父,他们心惊不已。 这位老祖宗可是消失了十年。 据说他老人家跟著一只猴精一起外出寻仙访道。 十年了无音讯。 他们都以为这位祖宗早死了。 没想到他不仅活著,还貌似活得挺好。 拋开白髮白须和豁牙,看上去比自家大母都年轻几岁。 ——— 见到这些子孙。 常寿捋须,笑容慈祥。 老人总归喜欢子孙繁茂,享受天伦之乐,哪怕自己也不例外。 只是能止住这些欲望而已。 考虑到今日重逢之喜,常寿暂时压下姜花去世的消息,打算明天再告诉眾人。 当天,姜家院落欢天喜地。 常寿直接卖了一株六十年的人参,將换取的钱財留给姜家。 当晚,姜家院落热热闹闹。 常寿笑眯眯地享受子孙们的孝敬,眾人一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子夜时分,欢宴结束。 常寿没用法力祛除醉意。 他喝了不少酒,就著醉意,常寿躺在床上,迅速沉睡。 朦朦朧朧间,常寿感觉自己来到一片虚无空间。 浓郁阴气瀰漫,大量烟雾繚绕。 不等他探究和思索,悽厉哀婉的哭声传入耳畔。 声音飘忽不定,声线虚浮变化,可真情实感,令听者伤心,闻者流泪,同时还有几分心里发毛的惊悚。 “何方道友入我梦中?” 常寿在梦里高声喝问。 是的,梦境!!! 他察觉到自己在梦里,而能入自己梦者,最低也得是鬼仙,否则,会遭遇反噬。 哭声愈发悽厉,声音越来越近。 常寿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动,一旦事有不对,便立即出手。 片刻后。 一袭白衣飘来。 一道倩影出现在常寿视野里,其身形稳固,魂魄清灵,繚绕纯阴之气,明显是一尊鬼仙。 距离不断拉近,四周阴气暴涨。 白衣逐渐清晰起来。 来者柳眉杏眼,容貌清秀,身材婀娜,看上去二十五岁上下,正是一个女人最有魅力的年岁。 想要俏,一身孝。 她本就秀美的容貌在白衣衬托下更添了三分姿色。 最重要的是——— 这尊鬼仙是个熟人。 確定地说,是个熟鬼。 哪怕十年未见,五官长开,常寿依旧认了出来,这尊鬼仙正是自己的小玄外孙女姜花。 就是他怀疑的孟姜女。 ——— “你是姜花丫头?” 常寿询问道。 儘管有所猜测,可该问还是要问。 “正是!玄孙女见过玄祖。 恭贺玄祖修成鬼仙果位。” 姜花盈盈下拜道。 语气里有久违的感怀,有对祖宗的敬意,也有难以掩饰的惊喜。 对自家玄祖修成鬼仙之事。 她確实震惊。 本以为这位祖宗客死异乡,倒在求仙问道的路上,没想到竟然修成鬼仙。 半个时辰前。 自己从土地公口中知晓此事时,她难以相信,直到他信誓旦旦地保证,再想起自己死后成仙的经歷,姜花才说服自己,凡事皆可有能。 她有她的机缘。 玄祖有玄祖的机缘。 隨后便是高兴。 至少家中多了一位鬼仙,日后自己在幽冥依旧有长辈可依靠,不会势单力孤,独自拼搏。 【果然,自己没认错】 搀扶起这个丫头,常寿毫不意外地感慨道: “唉,看来老夫没算错,你这心狠的丫头已经逝世。” 姜花再次行礼,愧疚道: “玄孙女不孝,累得玄祖掛心。” 常寿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这些,隨后安慰道: “生死无常,你也不想如此。事情已经发生,再如何懊悔也於事无补,你且给老夫详细说说你的遭遇。 为何而死? 又为何死后升仙?” 姜花点了点头,解释道: “玄祖,那日,我到了长城……” 隨著姜花娓娓道来,常寿逐渐明白事情经过。 原来早在四日前,姜花就到了长城。 那长城是齐鲁长城,由齐国和鲁国先后建造,秦国一扫六合后,秦皇召集民工,修缮和扩建齐鲁长城。 姜花的男人修的便是此长城。 只是她在那里並未找到范(孟)喜良,一番打听,这才知晓范(孟)喜良已经累死半个月,尸骨就地藏在了长城下。 两年恩爱。 一年半的相知。 八年等待。 …… 没想到换来的竟是噩耗。 再想到自己多年来的坚持和期盼。 姜花不由嚎啕大哭。 她越想越悲伤,最终情绪崩溃。 哀莫大於心死。 姜花在长城上哭了三天三夜。 她露出血泪,加上三日不饮不食,最终在无尽悲伤中死去。 虽没啥哭倒长城的奇蹟,但姜花確实得了机缘。 她稀里糊涂地修成鬼仙。 死后,被当地鬼差恭恭敬敬地请进地府,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飞升。 鬼仙入幽冥。 可以面见阎罗王。 也有在幽冥任职的资格。 阎罗王询问了姜花的意见。 姜花说自己生前为夫家守著,已经尽了职责,问心无愧,可对亲人有愧,所以,希望自己能返回娘家所在的区域,在当地冥司任职。 倘若是普通阴灵,自然只能在葬身之地的冥司任职。 可姜花是鬼仙。 加上姜家祖上在幽冥有些关係。 所以,阎罗王法外开恩。 姜花通过幽冥通道,返回泗水郡,担任此地冥司的孟婆。 办完入职。 她便来託梦。 【家里在地府有关係了】 听完故事,意识到这点。 一时间,常寿不知道该喜该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