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K:逢邪物现》 序章:雪夜 尚未入冬,芬里斯的雪便已如箭矢般下落,且整日不停。狂风夹在其中,肆意呼嚎,迷信的部落民们甚至將其视为下界鬼魂的尖叫。海水也结了冰,厚如岩壁,刀鱼和较为幼小的海龙群落在其下疯狂地交配著,想赶在芬里斯的冬季结束以前诞下足够多的卵。 它们试图以数量为族群谋取未来。 而在陆地上,如小山般高大的风暴麋鹿正成群结队地冒著风雪迁徙,紧跟在它们后面的是巨大的冰原象群与霜齿象组成的混合象群。这些巨大的生灵们具备某种奇妙的默契,每年冬季,它们都会不约而同地组成这样一支浩荡的队伍,长途跋涉,试图跨越註定在夏季时沉没的土地,去找寻新的棲息之所...... 但也不是所有动物都具备如此智力,这头飢肠轆轆的雄性洞熊便是如此。 它的种族乃是芬里斯上的顶尖掠食者之一,其中成年者身长往往能达到十二米之巨,皮毛厚实,力量强大,两条前臂更是因其粗大狭长如古代战刃般的爪子而具备了恐怖的杀伤力。猎杀它们在芬里斯上被视为至高的荣誉,无数部族勇士都盼著在有生之年能猎取一只洞熊,好凭此功绩进入眾神的厅堂,以免在死后沦为孤魂野鬼...... 当然,这头洞熊本身对这些事是一概不知的,它只知道,自己已经三天没有进食。 於是,为了饱腹,它今日十分冒险地跟在了那只庞大的迁徙队伍后方,盯上了那些走得较慢的老象。但象们可比它聪明不知几倍,早已注意到这头饿疯的凶兽。很快,一些壮年期的霜齿象便默默地落在了队伍末尾,有几头甚至主动停下了脚步,转头盯住了它。 洞熊焦躁地呼出热气,白雾升腾而起,最终还是选择掉头离开,去往了海岸边。它花了一段时间,用两条前爪硬生生地在冰层上凿开了一个洞,闭气埋头下去狠咬了几大口,完全不知躲避而且也懒得躲避的刀鱼们就这样落入它腹中,沦为餐食。 但洞熊对此自然是不满意的,它固然愚笨,却有著优越的动物本能,知道刀鱼仅算下等食粮,就算吃饱,也无需多久就会再次飢饿。 它需要更多食物。 这一念头划过了它简单的头脑,在那混沌的心智中留下了一个能够持续几日的烙印。一段时间后,它结束了进食,抬头看了眼天空,发现天色將暗,而这意味著它必须儘快回巢,芬里斯的夜晚危险至极,它绝不会冒险在夜间狩猎。 但是,就在这一刻,洞熊优秀的视力却使它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它看见了一个正从海岸远端缓行而来的直立身影。 只一眼,洞熊便立刻认出了这种猎物。它过往已吃过不少,也杀了不少,知道他们只在集群时才能算得上威胁,但也算不上什么强敌,而一个落单的,且步態还显得十分摇晃的? 它很乐意加口餐。 洞熊谨慎地伏低了身体,悄悄地藏入了雪中,就这样怀揣著险恶之心开始等待。一刻不停的大雪很快便將它掩埋,显不出半点异样,但这恶兽竟还嫌不够,甚至特意收敛了呼吸,这下不仅身形没有起伏,口鼻之间亦不见多少白雾逸散。 它就这样一直等著,直到那直立的身影离它不足百米,才忽然起身,发动了突袭。它的速度极快,声势更是骇人,那身影却仍缓慢地走著,哪怕洞熊已抵至面前也未给出任何反应。 雪幕中,五根利爪残忍地扯碎了空气,从上至下地拍去...... 一声轻响蔓延而过。 大雪依旧,鲜血突兀地飞溅,可倒下的却並非那孤独的身影,而是洞熊。它的胸膛不知为何裂开了一个骇人巨口,內臟掉落在地,融化了积雪,沸腾了寒意。 直到死,它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趣的是,凶手也同样如此。 他就那样停在原地,没有再做出任何行动,染血的右手自然地垂落於身前,站姿僵硬得如同一具被拉出棺材的尸体。 时间缓缓流逝,寒夜应约前来,直到周遭完全陷入黑暗,凶手才如大梦初醒般抬起了头。他迈步越过惨死的洞熊,姿態笨拙地一步步靠近了冰海。是什么在吸引他?是冰层下的鬼祟声响,还是从洞熊觅食时凿开的那个洞穴內传来的海水拍击声? 无人知晓答案,至少凶手自己不知道。 他在海边驻足了一会,而后便转过身,重新上路。 夜逐渐地深了,世界却没有因此而变得安静,难被理解的无数种声音正源源不断地从各处传来,抵至无欲无求的凶手耳边,但他却並不理解它们各自究竟代表著什么——他不明白野兽的吼叫到底寓意为何,也不知晓被雪覆盖的土层下方为什么会传来蠕动的细声。他只是走,只是听,活像一具遵循本能而行动的尸体。 直到他听见一阵尖叫与哭喊。 相较於其他的声音,它们简直微弱得可笑,寻常人莫说像他这样精確地辨识,恐怕就连听都听不见,但他偏偏就是听见了,且听得一清二楚......然后是更多:刀刃刺入血肉时的闷响,愤怒的叫喊与火焰熊熊燃烧的跃动声。 以及笑声。 不属於人类的笑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那东西在笑,而夜风在吼。 凶手慢慢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那个方向,忽地发足狂奔而去,雪在身后缓慢地破碎。 ----------------- 那孩子没有吵闹,只是站著,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滑。 一把刀横在他母亲的脖颈上,轻轻划过,紧接著是他父亲和哥哥。同样的手法,同样的血,一点点地匯聚成河,將帐篷內铺在地上的毛皮完全浸湿。而他还太年幼,难以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恐惧也仅仅只是恐惧,不含仇恨...... 但这不要紧,因为他很快就再也无需明白了。 结束后,凶手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是个肩膀宽厚,体格强健的男人,裹著厚厚的毛皮斗篷,脸和手上都是血。他弯下腰,抓起一把雪抹在面上,又扯起斗篷抹了抹脸。等他做完所有事,这间小小的村落內已是落针可闻,只有他和另外披著同样斗篷、犯下同样血案的六人还在呼吸。 他们的呼吸声悠长而平静,被淹没在芬里斯呜咽的风中,火把的光在手中摇曳,照出他们被刺青遮盖的脸。 “有一个跑了。”突然,六人中的一个对他说道,带著点奇蹟般的货真价实的歉意。 男人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伸手要来一袋箭和一把弓,就这么干脆地转身离去。余下六人则將尸体一具具地从帐篷里拖出,然后用手里的火把將其一堆堆点燃,木柴与肉一起噼啪作响,油脂掛在骨头上一点点地往下滴。 烟雾縈绕而起,男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雪夜里。 一百六十二次呼吸后,他看见了她。 聪明的女孩,试图藉助一片向下蜿蜒的河流逃走。她已经脱下了皮袄和靴子,用腰带把它们绑在了背上。她其实已经跑了很远,大雪早已將她的足跡彻底掩埋,但男人的眼眸不属於人界,他与芬里斯之狼们做过交易,得到了一双能够看穿黑夜的眼睛。 他伸手,从腰间的箭袋里抽出一根铁箭,把它轻轻地搭在了弓上,却没有立即拉弦,女孩的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张惨白、濡湿的脸...... 死亡和恐惧撕裂了它,千万种情绪从中跃出,可其中最明显的一种竟然是仇恨。 一个好苗子。他若有所思地想,隨后开始更为细致地观察她,收集起每一点情绪。仇恨在其中占据了绝大多数,纯粹而真切。它们让男人知道,假如这女孩得到机会,恐怕就是用牙齿咬,也会咬死他和他的同伴。 终於,他缓缓开口。 “从河里出来,孩子,我不想你变成鱼食。” 女孩显而易见地浑身僵硬了一剎,但她没有听话照做。 男人举弓拉弦,弓弦紧绷,发出细微的声响。 “出来。”他重复。 女孩不情愿地依言照做,浑身发抖地站在了雪中。 月夜下,她紧盯男人的脸。 后者对那满怀仇恨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扯住弓弦,轻轻鬆手,让它恢復原样,又把箭矢插入箭袋,径直走向女孩。 几步路而已,他心中却有了许多想法——他已为芬里斯之狼们战斗了十六冬与十六夏,常年的廝杀让他的身体早已不復从前强健。他需要一个继承者,而这孩子或许能够担此重任...... 但有两个前提。 第一,她必须理解,他们今夜的暴行只是为了维护芬里斯灵性的和谐。他们是霜嚎部族的守夜者,负责为狼群追寻那些可能被恶灵夺去心智的人,然后將其赶尽杀绝。 当然,还有第二点。 男人来到女孩面前,后发先至地挥出一拳,打落她藏了许久的一把兽骨短刀,然后把她按在了地上,抽出了自己先前用来杀人的那把刀。它不长,却很宽,弧度非常適合劈砍,厚厚的刀脊上刻著一个抽象的图案。 在芬里斯古老的神话传说中,它被称之为驱邪神符。 男人死死地按住女孩,將刀贴近她的脖颈。她拼命挣扎,却无济於事,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冰冷的刀锋贴上自己的血肉......但接下来却没有发生任何事,她没觉得痛,刀上的驱邪神符也没有绽放亮光。 男人抽回刀,起身,接著发出命令。他不会明说,但他其实有些满意。 “站起来,孩子。接下来你跟我们——” 走。 他想说的最后一个字是走。 这个词在芬里斯的方言尤维克语中是一个短促的音节,而男人没能將它说出口。某种力量撕碎了他的头颅,把组成它的一切全部撕裂了。碎肉和烂骨像被风吹散的花一样散在风与雪中,无首的尸骸摇晃著倒下。 女孩没有尖叫。 她瞪著双眼,颤慄与恐惧兼而有之地仰著头凝视著凶手,却一声不吭,只死死地咬著牙齿,哪怕已借著狼月的淡光看清了它的模样。 毫无疑问,那不是个人,至少在她的观念中不是,充其量只是个有著人形的东西——一具枯瘦的、怪异的、高大的尸体。 它头顶一对断裂的淡金色双角,面颊紧贴骨头,下顎生有口器,其內满是紧密咬合的獠牙,浑身上下都覆盖著一种似革非革、似布非布的奇异织物,只是已非常残破,许多地方都被时间腐蚀成了空洞,露出其下乾瘪的黑色甲壳,和紧绷乾枯的肌肉。 它就这么安静地站著,右爪垂於身旁,鲜血不断地往下滴。 女孩慢慢地爬起身,把兽骨短刀紧紧地抓在手里,她的头脑一片混乱,万千思绪混於一处,最终脱口而出一个古老的词,意为邪灵。芬里斯人向来如此,身怀一种虔诚的迷信,而女孩认为,这个突然出现的怪物便是那些徘徊不散的古老恶灵之一......它必定是被她部族今夜所流的血吸引而来的,要去大快朵颐,吞食灵魂。 而那些人自然也不可能逃脱。 只是,这好吗?女孩不知道,但她也不在乎了。她闭上眼睛,等候死亡来临。 但死亡没有来。 凶手转过身,就这样把她扔下,朝著她的村子所在的方向狂奔。 三百四十四个呼吸后,女孩嘴唇发紫地赶了回来,面孔被熊熊火光照亮。 她昔日熟悉的村落如今已成一片正在崩塌、燃烧的废墟,可她却不为之感到悲伤,她此刻没有这閒工夫,原因也很简单:她看见了那个东西。它身处火焰中央,由融化的血肉和白骨组成,身上掛著几十张她熟悉的脸。她的父亲、母亲和哥哥都在其中,实际上,她所认识的每一个人的脸都在其中,只是已扭曲得不成样子...... 皮肉被撕裂,眼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深不见底的漆黑,纯粹的邪恶在其中涌动。 看著它,女孩极度恐惧地意识到,自己此前的想法恐怕並没有错,今夜的確有邪灵到来,只是不止一个。 一股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寒意猛地袭来,撞得她头晕眼花。她咬紧牙关想要抵抗,最后却还是无力地瘫倒在地,甚至开始呕吐,四肢也一併抽搐起来......在完全昏迷以前,她所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是不知为何黯淡下去的夜空。 星辰消失了,在那一片黑暗中,只有一颗星星仍然放著光。 它的光辉璀璨如金,却毫无半点温度可言。 ----------------- 女孩——或者说萨恩——在天將亮时醒来。 她感到头疼欲裂,四肢乏力,就像七岁那年寒气入体时一样虚弱。诡异的是,她竟然不觉得冷,甚至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就像睡在她的羔羊皮被褥中一般舒適......而事实也的確如此,当她终於积蓄了足够的力气坐起身观察四周时,她震惊地发现,自己竟身处某处洞穴深处,面前燃著火堆,身下铺著被褥,身上甚至还裹了一件厚厚的毛皮斗篷。 怎么回事? 萨恩满头雾水却不得其解,好在很快就有人伸出了援手。 “你应该多躺会,孩子。” 说话的人嗓音嘶哑,而且听来状况也並不怎么好。萨恩费力地转头望去,看见昨夜突袭她部族的七个袭击者之一,此人只穿著件单衣,左臂已经完全消失,伤口处糊著某种淡白色的油膏,正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萨恩朝他扑去。 男人动也没动,他微笑著看著萨恩摔倒在地,然后才重新开口。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我建议你先听我说。我来自霜嚎,名为扎雷克,我为天空战士服务。你知道他们吧?” “谎言!”萨恩愤怒地吼道。“你的祖先会为你的虚偽而蒙羞!瓦拉基尔*(1)怎会收下你们这样的强盗去做他们的剑!” 保持著平静,扎雷克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无此资格,但霜嚎与他们之间的確有一份古老的盟约。我们已將其传承维护了上千个夏与冬,若你不信,就看看这把刀。” 他伸手摸向腰间,取出了一把狭长而尖锐的刺刀,將它扔向萨恩。 女孩惊怒交加,手忙脚乱地把它捡起,只想著要拿著这把刀去杀了他,却在刺刀入手的那一刻愣住了——她是部落民,纵使年龄不大也已触碰过上百把兵刃,这其中不乏来自岛屿民的珍贵武器。然而,就算是那把用高寒钢锻造的战斧都未曾给过她如此奇异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这把刺刀天生就属於她的手指,握持它简直像是手臂延伸出了一节,自然到足以令人心生困惑...... “看刀柄。”扎雷克適时地提醒,语气依旧平淡。“你可以在那里看见一个徽记。” 诚如他之所言,萨恩在刀柄上看见了一个抽象的菱形徽记,一道锐利的横线將它拦腰斩断,看上去自有一股力量。 “这把武器由狼群所赐,那个徽记名为驱邪神符,由一位符文牧师亲手绘製。它赋予了我们明辨是非的力量,让我们在履行盟约时不至於残害无辜者......孩子,我以我祖先的灵魂和我的命线向你起誓,你部族里除你以外的每个人都使它绽亮过一次。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这意味著他们都已被邪灵附体。” 噹啷一声,刺刀掉落在地,萨恩剧烈地喘息著,吐出否认。 “我不信你,我不信你......” 扎雷克略显嘲讽地一笑:“你信不信都无所谓,你只需要知道,假如我真的是强盗或那些四处流窜的野蛮人,你根本活不到现在。当然,我已经失去杀你的理由了,你没有被邪灵附体。更何况,他也不会允许。” 他?萨恩愣了愣。 扎雷克恰到好处地举起仅剩的右手,指向洞穴出口。 顺著他的指引望去,萨恩看见了一个背对著他们盘膝而坐的身影,好似磐石,纹丝不动。他是谁?疑问才刚刚升起,便从记忆中得到了解答。女孩猛地瞪大双眼,浑身肌肉因恐惧而瞬时紧绷。 她的反应让扎雷克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女孩愤怒不已地小声喝问。 “笑你蠢。你不会以为他也是邪灵之一吧,嗯?莫凯*(2)在上,你这个蠢孩子,你不会真是这样想的吧?” “难道它不是?!” “他当然不是。” “它杀了你的同伴,那个来追我的人!” 扎雷克嘆息一声,却没有给出萨恩想要的反应:“我不在乎这件事,孩子。我们杀人,自然也该被人杀,而他杀了凯多尔一定是有原因的,只是我们暂且还不知道而已。” 萨恩难以置信地望著他,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你怎么可以......怎么能......” “我信任他。”扎雷克如是打断她,表情甚至开始变得严肃。“昨夜你昏了过去,但我没有。我亲眼看著他杀了那个邪灵,又熄灭了火焰,还收敛了我兄弟们的遗体......” 话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片刻。 “一个邪灵会做这种事吗?”他盯著地面问道,似乎並不是在和萨恩讲话。“更不要说他之后还带走了伤重不能活动的我和你,把我们带到了这里。他不是邪灵,邪灵是邪恶的,只会以我们的痛苦为乐,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吞噬我们的灵魂,而他......他不邪恶。” “可他——” 萨恩还想说什么,但没能说出口。从洞穴入口处传来的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话语和思绪,她与扎雷克齐齐看了过去,发现那个如磐石般的背影正缓缓地起身,只是动作十分缓慢且笨拙,像是尚未学会行走的婴儿,亦或者刚从死亡中归来的亡者。 然后他转过身。 萨恩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那是一张属於人类的脸,和昨夜她借著月光看见的那张狰狞面孔截然不同。这张脸五官周正,线条硬朗,若是拥有鬍鬚,便可算作芬里斯人也要认同的俊美,但也有两处怪异。其一是眼眶下方的两条暗淡的红色印记,像泪痕或某种烙印。它们一直向下延伸,直到没入此人身披著的残破织物之內。其二,是那对深邃的眼睛,赤红一片,宛如被两片被精心打磨过的琉璃碎片...... 怎么会?那个怪物呢?女孩茫然无措地想。 红眼睛朝他们走来。 他的步伐仍然很慢,行走间僵硬得惊人,却不妨碍他抵达他们面前。萨恩本想捡起那把刀,却忘了这样做,那双眼睛里所蕴含著的平和像是温暖的篝火一般驱逐了她心底所有的敌意。不自觉间,她竟落下泪来,而后更是放声大哭......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扎雷克收回了视线,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实际上,他此刻的思绪也並不比女孩平静到哪里去,好在他毕竟是霜嚎的守夜者,这些年来也见过许多无法用理性解决之事,因此他直截了当地放弃了思考,转而闭上了双眼,决定恢復体力。 谁料,一只手却抚上了他残缺的那只臂膀的边缘,一阵暖意紧隨其后地传来,竟硬生生地驱散了他残肢处久久不散的郁痛。 守夜者不可思议地睁开眼,看见那个男人正半蹲在他身前,赤红的眼眸仍然平静。 他朝他点点头。 “我......” 扎雷克声音艰涩地开口,却只来得及吐出一个音节,红眼睛便已走远,回到了洞口,再次盘膝而坐。一时间內,洞窟內外唯余平静,直到天色再次转暗,从遥远的天穹之上,一阵远胜雷鸣的低沉嗡鸣遥遥传来。 扎雷克猛地睁开双眼。 他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他知道它意味著什么。 “是瓦拉基尔们——”他的声音在洞窟內迴荡起来。“——他们来找我们了。” 洞口处,眼如赤焰般的人看向那划破天幕飞来的三架钢铁巨鸟,缓缓地站起了身。 这一次,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再无半点僵滯。 1.群狼与巨龙 萨恩听过瓦拉基尔们的故事。 在过去的许多个需要打发时间的夜晚里,部族的老祭司往往会讲许多个故事,而这些故事一定会以他们的传说作为结尾。篝火的光跃动不休,倒映在每个听者的眼瞳之內,老人的语调低沉且悠长,带著显而易见的敬畏...... 瓦拉基尔,瓦拉基尔,黎曼部族的鲁斯之子,狼中之狼。他们在冰海中央斩杀巨龙,在阿萨海姆七大峰的顶端与冰霜巨魔作战,他们的眼睛是金色的狼眸,呼吸是芬里斯的寒息。 而现在,他们来了。 萨恩本以为自己会感到恐惧或激动,但她没有。 她曾经仰慕过他们,但结局是什么呢?是一群与他们有著盟约的人在某天夜晚突然到来,裁断了她部族內其他所有人的命线*(1)。因此她只是半跪著,学著扎雷克的模样低下了头,却没有像他一样將左手抵於胸膛,弯折食指。 这是个古老的礼节,部落民们非常熟悉,它意为『我向你献上我全部的忠诚,和我的性命』...... 但铁心部族的萨恩没有忠诚给他们,她心中仅剩愤恨。而如若他们想要她的命,那就自己来拿吧。 只是,眼下来到洞穴外的瓦拉基尔们似乎並不关注她。 他们一行共有十二人,还有两头黑鬢狼,它们的体型大得惊人,强壮无比,眼瞳细如针尖,是种暗淡的金。萨恩偷偷地观察著它们,突然很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两头狼不愿意进入山洞,它们一直在洞口外徘徊。 这似乎引起了一名瓦拉基尔的不满,他看上去还很年轻,一头棕红色的长髮,额头右侧纹著繁复的刺青。 他咧开嘴,对狼们吼叫了些萨恩听不懂的话,但它们依然没有进来,於是他便咆哮了一声,但也就仅此而已,没有再说些什么。 就这样,瓦拉基尔们进入了洞穴並齐齐散开,將那个红眼睛的人牢牢围住。 萨恩听见他们正在快速地抽气。 过了一会,瓦拉基尔中的一个开了口。他的肩头搭著厚厚的白色熊皮,面容被梳理整齐的须辫遮蔽大半,唯有一双金黄色的眼眸最为清晰,那对竖瞳正紧紧地盯著仍站於原地的红眼人。 “你是什么?”他问,鼻翼仍抽动不断。 他没有得到回答,红眼人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平静地站著,双手垂在身侧。 萨恩本以为他的態度会引发瓦拉基尔们的愤怒,可她又错了,这些居住在天空中的半神战士中没有一个人动怒,反倒多数都面带惊奇地彼此对视了几眼。披著白熊毛皮的瓦拉基尔再次开口,这次他换了种语言。 萨恩听不懂,只觉得它听来拗口无比,而红眼人依旧没有回答。出乎萨恩意料的是,半跪在她身侧的扎雷克却在此刻开了口。 她扭头看去,发现这个霜嚎部落的杀手额头上遍布细汗,神情却很是坚定。 “他保护了我和这个女孩,头狼。” 脚步声忽然响起,萨恩只觉得面前闪过一道白影,那名瓦拉基尔便到了扎雷克身前,然后轻轻地將他提了起来,动作並不算太粗暴。 直到確认扎雷克站稳了,他才鬆开手。 “是吗,霜嚎?那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好了。”瓦拉基尔几乎是咕噥著说道。“这件事真是弄得我一头雾水......” 扎雷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的记忆。由突袭开始,到那头邪灵被硬生生地拆成一地的碎骨烂肉结束,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听得萨恩差点就完全地沉醉了进去。瓦拉基尔更是对他的口才表示了鼓励。 他点点头,用右手锤锤胸膛,说道:“你是块適合记载故事的钢铁,霜嚎,但你的故事並不能完全解决我的问题。” 他转过身去,回到红眼人身前,仔细地靠近他嗅了嗅,然后用一种非常诚恳,但也极具威胁的语气发出了疑问。 “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依旧没得到回答。 瓦拉基尔撇撇嘴,抬手对他的兄弟们做了个手势,於是那几个年轻的战士便狞笑了起来,仿佛等待许久终於被满足了心愿的疯人一般,笑得令人不寒而慄。他们拔出腰间武器——斧头或长剑——然后缓步逼近了红眼人。 萨恩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她下意识地又扭过头,看了一眼扎雷克,发现后者正不断地深呼吸。 “你最好老实地跟我们走,哑巴,你身上有太多问题了。”披著白熊毛皮的瓦拉基尔如是说道。“你的手上沾满了血,而且是三种不同的血。一种属於野兽,一种属於人类,还有一种属於邪灵......这意味著霜嚎的守夜者没有说谎或陷入癔症,你昨夜的確杀了头邪灵,可你身上偏偏没有半点人味。” 他眯起双眼,停顿了片刻,似是在组织语言。然而,就在此刻,红眼人忽然转过了头,看向了他。 “怎么?终於决定开口讲话了?”他咧嘴一笑。“晚了,你现在——” ——发生了什么? 一声巨响传来,萨恩难以置信地抬手捂住耳朵,手指之间传回一片黏腻。她抽手一看,发现竟然是血。 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她咬紧牙齿,费力地忍住,再抬起头来时,却看见红眼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则多了个深坑,而瓦拉基尔们正狂奔而出。他们奔跑的速度是那么快,可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仅存一片刺耳的嗡鸣,密集地刺著她的头,使她一阵阵地感到噁心,几乎要摔倒在地。 关键时刻,是扎雷克一把扶住了她。 萨恩睁开眼睛,看见霜嚎的嘴唇上下翻动,似乎说了什么。她迷茫而无措地摇摇头,张嘴想要说话,却只能呕出酸水。於是霜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膝下去,单手发力將她扛起,向著洞穴之外跑去。 刺目的天光硬生生地剐开了雪幕,打在萨恩脸上,让她昏沉的意识变得愈发渴望沉睡。但她没有像昨夜那样睡过去,哪怕唇齿间已经溢满了鲜血的气味,她也还是在咬牙坚持。 为此,她得到了奖励。 她清晰无比地看见了昨夜那第一头远古邪灵的重新降世。 ----------------- 这真是个耻辱。灰猎手*(2)德拉科愤怒地想。我居然没有发觉...... 他鬚髮皆张地从那位於半山腰上的山崖上一跃而下,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身上完全没人味的傢伙身边,激起飞雪一片。血爪*(3)们紧隨其后,落在雪中,两头黑鬢狼低吼著潜入了周遭林中,准备发起突袭。 “滚到后面去!”德拉科侧头对那个一句话不讲的哑巴吼道。“这东西交由我们来应付!” 他口中的『东西』是一头冰霜龙*(4),芬里斯上最危险的怪物之一。 它们成年时体长可达到三十五米左右,双翼若是展开更可称之为遮天蔽日。它们身负厚重的鳞片,就算是爆弹亦难以造成什么有效杀伤,除此以外,它还有发达的后爪与有力的前肢,甚至能够喷吐出顷刻间冻结岩浆的寒流。唯一制约它们尚未把芬里斯上的其他物种都吃到灭绝的原因只有一个,即它们本身孱弱不堪的繁衍能力...... 但是,与之相对的是,每一头冰霜龙都可活上几百年左右,且极其记仇。 它们会持之以恆地追猎任何胆敢冒犯它们领地,或是曾冒犯过它们的敌人。 而此刻正处於德拉科眼前的这头冰霜龙,便与狼群之间有著血海深仇。 四个泰拉月以前,克罗姆·龙之凝视狼主曾带领他的狼卫和大连中较为年轻的血爪们一起进行了一次狩猎。他们虽折损不少,但最后却是满载而归,他们猎到了十九头冰霜巨魔*(5)、四名躲在荒野里袭击部落民的巨人*(6)、二十二头霜蜘蛛*(7)...... 而在这其中,最为显眼,让克罗姆在宴会上出尽了风头的猎物,是一头雌性冰霜龙。 群狼为此开了整整半个月的庆祝会,噩耗却紧隨其后——当天深夜,载著一名狼牧师和他找寻到的试炼者们的一架运输机坠毁在了狼巢以东四千二百公里处,他们每个人都被某种巨力压成了粉碎。 在事故现场,狼群找到了一片被冰霜龙的吐息染成冰雕的森林。 毫无疑问,这是某种报復行为...... 自那以后,克罗姆·龙之凝视便將他麾下最好的猎人们全都派了出去。他发誓,一定要杀死这头冰霜龙。 其他的狼主们本想施以援手,但在大狼洛根·格里姆纳的劝说下选择了放弃。 大狼认为,应该让克罗姆维护他屠龙者大连的荣誉,同时告慰死去的受难者们。为此他甚至下了禁令,除屠龙者大连的战士以外,其余任何人都不得在那头冰霜龙未死的时候乘坐飞行载具,除非有事要办。 而德拉科和他所带领的这只血爪小队便是那些有事要办的倒霉鬼。 现在回想起来,他几乎肯定这头龙恐怕在他们离开埃特*(8)时便已盯上了他们,但这无法解释它为什么跟了一路却没有引起雷达的警告,除非它非常聪明,已经在这些天和屠龙者们的对战中学到了诸多教训...... 这种事真的可能吗? 灰猎寧愿不去想答案,他握紧自己的斧头,以沃尔根语——即战场语——向他的血爪们发布了命令,让他们散开,同时做好射击那头已向著他们投下了庞大阴影的巨龙双眼的准备......儘管他並不对此报什么希望,但他必须这样做。这群年轻的崽子不可能与那头龙正面为敌,只有他有这个经验。 而巨龙一动不动,它高傲地竖著头颅,甚至懒得阻止狼群摆开阵势。这种无声的轻蔑让德拉科额角青筋暴起,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因自身的怒火而在战斗中吃过亏了,他知错必改,已犯过的错误绝不会再犯一遍,因此他忍住了朝著那头抬脚便能压死他的巨兽衝锋的欲望,转而双手持斧,开始缓慢地朝它逼近。 也正是在此时,他耳中响起了一阵怪异的声音。说是雷鸣,恐怕有些过於低沉,但若说是战鼓之声,恐怕又有些太恐怖......它是有韵律与节奏的,一下接著一下,跳动不休,无情地响彻著。 它落於德拉科耳中,使他无可避免、难以阻挡地生出了回望的衝动。 我知错必改。他咬牙切齿地想,然后转头看去—— 他看见那个有著赤红眼眸的人不知何时已握紧了双拳。 他眼眶下那两条黯淡的印记此刻正高昂地绽放著亮光,仿佛被突然注入了生命。其顏色骤然加深,变得宛如流淌的熔岩,於他的皮肤上肆意纵横,划出分界,恐怖的热浪在下个瞬间轰然爆发,密集而低沉的闷响声从他的骨骼深处迸发而出。 男人的身形开始迅速地拔高、膨胀,直至来到三米五之高,而那些原先属於人类的东西已彻底地消失。 他的皮肤变为了漆黑而厚重的甲壳,紧密地裹住了其下形状已產生剧变的肌肉,又被它们撑得鼓鼓囊囊;然后是头颅,一对巨大、弯曲且狰狞的金色双角顶破了额头,刺向天空,边缘锋锐无比;五官消失,下半张脸被森白的骨头覆盖並逐渐变形,形成獠牙交错、紧密咬合著的骇人口器...... 然而,在这些独属於怪物的恐怖之下,却是一套金与红交织而成的奇异盔甲。 它覆盖了胸膛、肩膀、小臂等地,主体为红色,暗沉如血跡,却又反射著光芒,从某些角度看上去几乎与宝石无异,只是切面粗糙而不平。金色多点缀在边缘部分,其上刻满了古老的文字,细密且连贯,高贵又不凡。因这套盔甲,它看上去便不再只是一头单纯的怪物了,反倒身具了一种神圣又恐怖的威严,就连那对狰狞的双角也有了王冠般的厚重。 只是,不知为何,哪怕已成为这幅模样,在德拉科眼中,它与那个被取代的男人仍然有一处共同点。 眼睛。 赤红色的、真切地燃烧著的眼睛。 哪怕此刻已卡在王冠之下,跳动不息,狰狞无比,也与那有著红色双眼的男人如出一辙。 怪物平静地迈步,走向巨龙。后者猛然振翅,发出一声震天彻地的咆哮。 2.受群狼环伺者(一) “然后那头龙开始后退。”德拉科说。 温暖的火炉旁一片寂静,没有人接话或打断,这个昔日喧闹无比的、染著蜜酒、肉汁和鲜血的休憩之所此刻出奇的安静。 德拉科对此並不在乎,他一把抄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下去。 蜜酒*(1)熟悉的滋味在唇齿之间瀰漫开来,然后是毒素带来的近乎醉酒般的晕眩,它快得像道闪电,极为迅速地给了灰猎手的头脑重重一击,但他已经非常熟悉这种威胁了,甚至仍有余裕再灌下第二口。 几秒钟后,他放下酒杯,环视四周,看见十几头聚精会神的狼。 他们才刚刚从巡逻中归来,有的人和德拉科一样喝著酒或大口撕咬烤肉,也有些人正在擦拭武器,斧头或剑刃倒映著火炉中的光,泛出一片冷意。他们並不是这里唯一的听眾,一些得到允许与狼同行的凡人同样坐在这张已有数百年歷史的长桌上,正一同聆听。 德拉科再次环顾四周,以確保自己的视线能扫过每个听眾的脸一次,然后才继续讲。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冰霜龙在退后,而他在往前走。大概一两秒钟后,他开始奔跑,我跟不上他的速度,只是一个瞬间,他就已经逼近了那头龙。那畜生显而易见地受了惊嚇,於是把带翼的前爪推了出去。我听见一声闷响,周围的雪被那声响震得四处飞溅,然后,龙开始深呼吸。” “它要吐息了。”狼群中的一个非常严肃地说。 “对。”德拉科点点头。“但它没成功,它死了。” “什么?”有人惊讶地追问。“怎么死的?” 德拉科瞥了问话之人一眼,发现是头年轻的血爪,於是他咧嘴一笑,答道:“我也不知道,小子,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什么也没看见,那头龙就倒在了地上。它的脖子被打烂了,鳞片炸得到处都是,血像河一样流。这是我看见的第一处伤,第二处伤在它的头上,准確来说应该是右眼附近,那一块被开了个大洞,而那个傢伙......” 他摇摇头。 “他怎么了?”血爪问。 “他正站在左眼那儿,把自己的手往外面拔。”德拉科说。 接下来是一段更长时间的沉默。 平日里,德拉科並不喜欢这种气氛,但现在的情况著实有所不同,他迫切地需要一段安静的时间来梳理自己的思绪。他刚才讲的很快,却也讲的很少,省略了诸多细节。这不是他的本意,可他没有办法,他仍在回想那双眼睛——不是那个红眼人的双眼,也不是后来的那双宛如火焰跃动的眼睛,儘管这二者都使他无法忘怀,可他真正在想的其实是那头冰霜龙的双眼,那对属於野兽的竖瞳...... 起初,它在畏惧,但后来不是了。临死前,它的眼神像是恍然大悟,就像终於认出了什么。 德拉科將已然乾涸的酒杯捏在手里,轻轻摩挲它的边缘,感到骨髓深处在发痒。 三次呼吸后,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起身大步离开了温暖的厅堂。 此刻已是深夜时分,劳累了一整天的战团僕役们多数都已睡下,这让埃特內少了许多人气。这座高耸入云却也深入地底的古老堡垒是群狼的巢穴,却也是这些凡人的,实际上,一个血爪甚至可能还不如一个僕役了解它。 好在德拉科成为芬里斯之子已有七十余个冬夏,他相当清楚自己应该往哪走。 在经过两条满是尘埃的密道后,他回到了自己大连的驻地——一间由红棕木和黑铁所组成的宏伟大殿,死亡之狼的徽记隨处可见,墙壁上掛满了战利品,但人並不多,只有十几个连鬍鬚都没有的血爪在大殿侧面玩赤膊摔跤。他们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桶骨钉撒在地上,被摔倒的败者会被扎得浑身是血,且在一周內都不允许被取下钉子。 这件事让德拉科的心情很糟糕,毕竟这已经不是这些愚蠢的小崽子第一次这么干了,若只是摔跤倒也罢了,可他们每次都玩的一地血,而且从不收拾。他本想喝止他们,却在看见不远处的一个黑袍身影后改变了主意。 他朝著那人走了过去,然后坐在他身侧,点头问候:“牧师。” 狼牧师霍里克朝他递来一杯蜜酒,脸上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他有著一张典型的芬里斯之子面孔,且饱经风霜,鬍鬚像鬃毛一般狂野地四散。这是他的特点之一,他不像许多人一样喜欢编织鬍鬚。 “你累了,德拉科。”狼牧师嘶哑地说。“你的脚步变得沉重了,这不像我认识的你,是什么东西牵绊住了你?” 闻言,德拉科禁不住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竟然有这么明显吗,牧师?好吧,我知错必改。” 霍里克专注地凝视起他,摇了摇头:“这算得上什么错误?现在和我谈谈你的忧虑吧,趁著狼主还没有回来。你要知道,这点是很罕见的,我从没见过各大狼主开这么长时间的会议......” 德拉科端起酒杯,浅浅地啜了一口。他现在对饮酒不是很感兴趣,单看这一点,便能让人知晓他现在的心情是何等复杂。 放下酒杯,他重新开口,说道:“我担心我今日做了错事。” “什么事?” “那个红眼人,我把他带回了埃特,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霍里克,这让我......畏惧。” 他说完,便深吸了一口气。对於一头狼而言,要承认自己感到恐惧实非易事,但德拉科仍把他的真实感受说了出来。 霍里克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缓缓地笑了,隨后亲昵地喊出他的姓氏,语气却不算多么温和,甚至可以说带著一点嘲笑。 “你的恐惧到底是因何而生,钢裔?仅仅只是因为你不知道他是什么吗?可我不觉得你需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霜嚎部族倖存下来的那个叫做扎雷克的守夜者难道没有在大狼*(2)和符文牧师*(3)的面前以自己祖先的灵魂发誓吗?他的誓言掷地有声地落在了埃特之內,这代表他说的是实话。他说那个人在昨夜保护了他和那个铁心部族的孩子,还收敛了他兄弟们的尸骸......不要在乎他到底是什么,这件事不重要,一个人的行为比他的外表与话语重要一百倍,而你带回来的这个人,毫无疑问,他不是恶灵。” 带著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焦躁,德拉科·钢裔低吼道:“我知道他不是恶灵,但他——” “——然后呢?”霍里克平静地打断他。“这不就够了吗?” “......” 一段沉默后,德拉科深深地低下了头。 “是的,牧师,这就够了。”他低声说道。“我知错必改。” 狼牧师力道惊人地拍拍他的肩膀,隨即站起身来,开始赶走那些已经打算凑过来听他们对话的血爪。他毫不留情地挥拳打倒一个格外鲁莽的,又一巴掌將一个对他毫无尊敬的扇到了地上,然后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踹出了大殿。 看著这一幕,德拉科情难自禁地笑了。他心结已解,此刻浑身轻鬆,甚至再次升起了狂饮的衝动...... 可惜的是,他才刚刚举起手里酒杯,他的狼主,哈拉德·死亡之狼便一脚踹开了高达二十米的大殿巨门,並抬手指向了他。 “德拉科!”白髮的狼主如是吼道,不知为何,他显得有点烦躁。“跟我过来,大狼要见你!” 霎时之间,灰猎手的头脑变得一片空白。 ----------------- 冷风呼啸而过,洛根·格里姆纳平静地站在那刻满符文的监牢门前,打量著牢內的囚犯。 他的目光专注且极具侵略性,常人面对此等威势,恐怕只有屈服或反抗两条路可选,囚犯却硬生生地给出了第三种——他站在门前,隔著那扇精金铸就的沉重门扉,透过门上的观察窗与狼群的头狼彼此对视了起来。 他没有反抗,但也没有屈服。 片刻后,洛根·格里姆纳收回了视线,並笑著將他的想法告诉了身边的人。 “哈拉德的灰猎手恐怕是给我们找了个病人回来,你觉得呢,乌尔里克?” 被他称为乌尔里克*(4)的人是个鬚髮皆白的老者,他穿著狼牧师们標誌性的黑金色盔甲,其神情异常平静。 “不,我不这么想。”他说道。“我觉得他只是在观察我们。” “观察?” “这很明显......”比洛根年长许多的首席狼牧师低吼著回答。“看他的站姿,洛根,莫说你看不出来,否则便是在用雪蒙我的眼!他在观察我们,也在观察埃特,这种隨时准备应战的態度唯有战士具备,所以他不是病人,而是个战士!” “这点我倒是承认。”被呵斥了一番的大狼不以为意地笑著回应。“放逐恶灵暂且不谈,光是他杀死那头冰霜龙的事就足以让我们把他编入史诗里传唱下去了,他的確是个战士,但我还是要保持我的意见,乌尔里克。” 首席狼牧师用责备的眼神看著他,但也没说更多,谁知洛根·格里姆纳忽然大步向前,伸手摸向了牢房的大门。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人称屠杀者的乌尔里克瞬间绷紧了肌肉,洛根回头看了他一眼,反手拉开了门,大步走了进去。 囚犯默默地抬起头,看向他的双眼。 狼群之主温和地开口。 “首先我要感谢你,陌生人,虽然你是个谜,但我仍要亲自当面向你表达我的感谢......你拯救了一名霜嚎部族的守夜者,使他免於一死,你还杀死了那头冰霜龙,这又让我们的一支猎群倖免於难。你有恩於狼群,而我们向来知恩图报,你有什么需要吗?” 囚犯一言不发。 洛根早有预料般地点了点头。 “守夜者、那个倖存的女孩和哈拉德的灰猎手都提到过你是个异常沉默的人,我的一位狼主甚至认为你其实是具行尸,但我不这样想。拯救是种高尚的行为,无魂无脑的行尸怎么可能对他人伸出此等援手?因此,我觉得你是不能说话,或者说不能与人交流。” 他顿了顿,双眼微眯,声音也一同变得低沉了下去。 “我觉得,是有人或什么东西诅咒了你......我说得对吗?” 囚犯平静地看著他。 儘管仍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洛根·格里姆纳却仍然笑了起来。 他回头看向首席狼牧师。 后者恼火又无奈地朝他伸出右拳,吼道:“不可能,洛根,你这是在与火同行,你明白吗?!別指望我去给你找个符文牧师过来!” 他说到做到,真的没去。遗憾的是,洛根·格里姆纳早在前来监牢以前就已经找好了人选。 仅半分钟后,一个披著长袍的巨人便来到了监牢之內,他的面孔十分修长,嘴唇习惯性地向下撇,显得尤为严肃。他名为伊尔尼斯特,是位极其强大的符文牧师,在狼群內被满怀尊敬地称之为智者。 “我的智者来了!”洛根哈哈大笑地指向他,同时对铁青著脸的屠杀者乌尔里克眨了眨眼。 伊尔尼斯特咳嗽了一声,决定不掺和他们之间的事,只是走向监牢之內,握住了囚犯的手。 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儘管和多数人一样对此怀有忧虑,可他不会拒绝自己大狼的命令。 他缓缓地闭上双眼,灵能之光透出眼皮,如两团雷云般不断扭动,带著他的意识进入了囚犯的精神之內......牢房內就此陷入沉默,但並未持续太久,因为只是片刻之后,伊尔尼斯特便猛然睁开了双眼,低著头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屠杀者乌尔里克在瞬间拔出了腰间的斧头。 “別——!” 伊尔尼斯特头也不回地阻止,右手仍握著囚犯的手。 十几秒钟后,他喘息著转过身,因灵能法术反噬而显得苍白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在涌动。 “我们必须帮帮他,大狼......” 智者嘶哑地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便抽搐著倒了下去,但他没有倒在地上,囚犯的手如同一根坚不可摧的链条一般抓住了他。 洛根·格里姆纳看看他,又看向那双赤红的眼眸,忽地向前一步。 “你听见了吗?”他问。“我们会帮你的。” 3.受群狼环伺者(二) 洛根·格里姆纳抬起手做了个手势,示意被唤来的德拉科坐下。 群狼之主正坐在一把厚实的木头椅子上,面孔被隱没在阴影中,两头霜狼靠在他脚边,金色的狼瞳一眨不眨,其中倒映出灰猎手的身影。后者慢慢地坐了下来,那姿態不能说是正襟危坐,但也算得上十分端正。 洛根瞥了他一眼,笑了,匕首般的獠牙探出嘴唇。 “我已拜访了我们的那位囚犯,你说得对,德拉科,他的確一句话也不肯讲。但我又实在很想跟这样一个谜一样的人打打交道,所以我叫来了伊尔尼斯特。可惜,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学艺不精,竟然才施展完法术没多久就吐了一大口血,然后说了点谜语,就昏了过去。” 德拉科悚然而惊,身体下意识地向前仰倒。 洛根再次抬起手,让他不必惊慌,隨后说道:“我把每个还在埃特的符文牧师都找了过来,他们检查了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昏迷,但原因並不是他自己的法术。实际上,法术本身没有问题,假如他不强行结束它的话,他甚至连那口血都不必吐。” “那他为什么会昏迷?”灰猎手迟疑地追问。 头狼威严的面孔缓缓探出了黑暗,他眉头紧皱地答道:“他们说,这是因为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 的確如此,智者伊尔尼斯特已经离开了他的埃特和他的兄弟们,甚至离开了芬里斯。 他的灵魂正在一处万古前的战场上方飘荡...... 而且,他是如此地想要投身其中。 “站起来,站起来!”他对那战场中的某物吼道。“別让它们击败你!” 它们? 是的,它们。 恶魔们。 形態各异,从属各异,却都一样贪婪,一样渴望著血肉与灵魂,但伊尔尼斯特一个也认不出来。他能嗅闻到它们的邪恶,能感知到它们的污秽,却怎么也无法將自己脑海中的知识与这些来自久远过去的恶魔联繫起来。 这件事让他感到惊骇不已,要知道,他已和符文与灵能共度了一个世纪,早已知晓诸多常人不可得知的秘辛与禁忌,辨识恶魔的种类在其中甚至算得上是基础知识...... 怎会如此? 他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眼下他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而已。 看。 看他与它们死斗。 不知多久以后,战爭结束了。天穹晦暗,黑烟弥散,一轮血色的残阳掛在逐渐匯聚而来的厚重乌云之后,显得冷峻而邪异。片刻后,暴雨倾盆而下。没有雷鸣声作为警告,就这样突然地落了下来,砸向地面上的一切。 很快,血便同雨一起,匯聚成了河,无数尸骸在其中飘荡,一眼望去竟全都是恶魔。它们的数量甚至远远地超越了想像的边界,使人看上一眼便会惊觉眼眸刺痛,进而生出作呕的衝动。 伊尔尼斯特眉头紧锁地缓缓降落,落在那仍然站著的战士身边。 后者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只是仰头凝视那轮残阳,头顶断角慢慢地往下淌著血,那张狰狞的恶面逐渐被雨点与黑暗吞没。 ----------------- 坦诚地讲,德拉科並不能够理解头狼的心思,好在他也不用明白。身为狼群的一员,服从是天性的一种,因此他可以直截了当地执行命令,就这样前往了位於埃特中央的霍尔德要塞。 数十万战团僕役皆在此生活与劳作,经由上万年的发展,它已远远地超出了曾经设计时的规模,歷任大狼逐一下令,为其加设了包括训练室、医务室和工坊在內的一系列建筑。到了今日,就算说它是座位於埃特內部的城市也毫不为过。 在两名卫兵的带领下,他找到了正在此休养的扎雷克·霜嚎,和那个倖存下来的铁心部族的孩子。他们对他的到来没有半点准备,前者还好,很快就理解了自己要跟著他走的这一事实,后者却有不同意见。 “你们把他带到哪里去了?”女孩大声地问道,深红色的头髮像杂草一样堆在脑袋上。她不漂亮,却有一种倔强的野性,这是件好事,足以让她在失去亲人的情况下活在这个世界上。 德拉科尊重这种品质,因此他少见地进行了解释。 “囚牢。”他说。“他被关起来了。” 女孩大吃一惊,然后忽然开始结巴。 “什么?!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他救了你们啊!” 这句话让德拉科瞬间止住了步伐,颇有些恼火地低吼了一句:“没人要对他不利!我们不是无心之辈。” 女孩不顾扎雷克的阻拦,费力地追上他,又说道:“可你刚才说,你们把他关起来了。” “是的。”德拉科目视前方地说,声音听来几乎像是在咕噥,然后加快了脚步。“你对此有意见吗?” 女孩为此狠追了他一段距离,最后却还是被落在了身后。无奈之下,她竟气急败坏地吼道:“我要去伟大的鲁斯那儿告你们!” 德拉科的怒火被这句话弄得烟消云散,他咧嘴笑了,在未散的咆哮声中忽然转过了身,低头看向她。 女孩被嚇了一跳,但还是固执地站著,双眼亮如狼月之光。 灰猎手蹲下身去,朝她比出一个代表歉意的手势,语气已重回平静。 “那就去吧,孩子,愿鲁斯站在你那边。你叫什么?” “萨恩,铁心部族的萨恩。”女孩小声地回答。 “幸会。”灰猎手郑重其事地朝她点点头。“我是死亡之狼大连的德拉科·钢裔,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他站起,转身,再度上路。六百二十九次呼吸后,藉由埃特內特有的自然上升装置——从地心里吹来的狂风——他们回到了上层,並覲见了大狼。德拉科早已知晓此行目標,因此很是平静,萨恩不明白大狼这个称呼到底代表著什么,所以同样平静。唯有霜嚎部族的守夜者,他激动又害怕,唯恐自己此刻受断臂之苦折磨的形象会让传说中的洛根·格里姆纳心生厌恶。 他的担忧实在毫无必要,因为洛根一见到他,便开怀大笑了起来。 “命线未断之人!” 头狼高声喊著,从宴会长桌的椅子上离开,张开双臂朝他们走来,目光落在扎雷克脸上。 “很高兴看见你恢復得如此之快,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你就可以重归职责了!对了,我想让工匠们给你打条新的手臂,保证比原来的还好用,如何,霜嚎?有意向吗?” 扎雷克涨红了脸,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只好不停地点头。 头狼咧嘴一笑,低头看向萨恩。后者此刻目瞪口呆,她这些天已经见过不少瓦拉基尔,却从未想过会见到一个如此强壮、如此高大的。在他面前,带她来这里的德拉科·钢裔甚至都不令人生畏了。 “你心中还有恨。”头狼语气柔和地对她说道。“我理解,亲人被杀的苦痛会伴隨人的一生,但我希望你理解一件事:霜嚎部族不是无的放矢,他们绝非以杀人为乐的疯子,或以抢夺为业的强盗。他们夜袭你的部族,只是因为他们都被恶灵附了体......” 萨恩低下头,没有说话。 眼见她不讲话,洛根·格里姆纳乾脆半跪下来,甚至还弯下了腰,好將手放在女孩的肩膀上。 “听我说,听我说,孩子。”他耐心地说道。“我不是在用谎言欺骗你,我说的话是真的。仔细地想一想,你部族內的祭司是否总能赶在夏季到来以前告诉你们该往哪里迁徙?你的父亲或母亲是不是曾用泥土或石头塑造成有灵性的物体,帮助他们进行狩猎?” 萨恩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洛根·格里姆纳平静地点点头。 “那就是了,他们身负特別的力量,但这种力量不是他们应该有的,这种力量连接著下界,连接著地狱......只有少数人才能正確地使用它,因为他们的意志经过了淬炼,灵魂也与全父连结在一起。但就算是这样,他们也有失控的风险,而你的部族呢?你知道他们一旦失控,会发生什么吗?” 失去一切的孩子慢慢地抬起头来,眼泪在面上流淌,她的声音却很安静。 “变成恶灵。我看见过了。” “是的。”洛根·格里姆纳严肃地頷首。“而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派出霜嚎们前去杀你们。前因后果我都已为你解释了,孩子,因此假如你还要恨的话,就恨我吧。” 他站起身来,再度投下阴影,將他们遮蔽。 “但是,在此之前......”他缓缓地开口。“告诉我,霜嚎部族的扎雷克,还有你,铁心部族的萨恩,那个眼下正被我们关在囚牢中的囚犯是否对你们有恩?” “是的。”扎雷克毫不犹豫地说。 “是的。”萨恩紧隨其后。 “很好。”洛根·格里姆纳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么我要求你们为他做一件事。还有你,德拉科,你也是。” 立於一旁的灰猎手单手抚胸,点了点头。 头狼转过身去,朝著大厅內的阴影挥了挥手,於是诸多身披长袍、毛皮且手持长杖的巨人便走了出来。他们的腰间掛满了各类徽记,面容隱没在兜帽投下的黑暗之中,显得神秘莫测。他们径直来到三人面前,將他们团团包围。 “接下来,不管感觉到什么都不要抵抗,明白吗?”巨人中的一个对他们说道。 萨恩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不知道將会发生什么,但她很快就有了感觉——那是一种超乎想像的寒冷,径直地没入她的血肉,占据了一切。她不疼,却因恐惧而想要尖叫,但她忍住了。 冥冥之中,她听见一个人在对她表示讚许,那声音与此前那个说话的巨人一模一样...... “你有天赋。”他说道。“而且与你的亲人不同,你善于坚忍。坚持住,孩子,我们之后再来討论它的去留。” 就这样,她的意识逐渐陷入一片平静的黑暗。 扎雷克·霜嚎与德拉科·钢裔紧隨其后,他们的身体被放倒在地,很快就陷入安眠,守夜者甚至还打起了鼾。 洛根·格里姆纳凝视了他们一会,然后將视线放到了一旁由符文牧师们手中的长杖顶端投出的灵能所形成的两个形象之上。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其中一个形象的断角,甚至拿它和另一个头顶那对狰狞的双角进行了一阵对比,然后才转过头,询问身后的黑暗。 “老头领。”他几乎是尊敬地问。“怎么样?你对这个战士有印象吗?” 黑暗中响起一阵轰隆巨响,然后是一个由电子信號形成的仿生合成音。 “没有。” 洛根·格里姆纳遗憾地嘆了口气,然后低下头,表示了歉意:“很遗憾我们——” “——哎,你倒是让我把话说完啊,年轻人。”黑暗中的人轰隆隆地说道。“我是不知道,因为我已经太老了,而且还是个残废,脑子已经不好使了,你们每次让我讲故事我都讲不出来,没发现吗?” 洛根·格里姆纳为那个『年轻人』的称呼而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比约恩,没有发现。但我知错必改。” 被称作比约恩的人哼笑了一声,紧接著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总之,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不知道,我对这个有点嚇人的傢伙没印象,但我知道有个人可能有点见解,他可比我们这些成日窝在芬里斯上的人有见识的多。”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现任的头狼本能地升起了一阵警惕。 他沉默半晌,十分谨慎地对首任大狼,无畏长者,曾与帝皇並肩作战过的断掌比约恩发出了轻柔的质问,甚至用上了尊称。 “您指的是谁?” “艾哈迈德·伊本·鲁斯塔,又或者说卡斯佩尔·安斯巴赫·豪瑟尔......”比约恩缓缓答道。“我们曾经的吟游诗人。” 洛根·格里姆纳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追问。 “谁?” 这次轮到比约恩沉默了。 过了一会,老无畏轰隆隆地走出了黑暗,大步离开了大殿。 “我真该给你们这些后来的混小子设立点歷史课程了。”他不无抱怨地说。“你们怎么该记得的事情一个也不记得?快跟我来!” 洛根无言地跟上他。 4.受群狼环伺者(三) 无畏的脚步声在埃特古老的廊道內沉重地迴荡著,每一下都足以震颤地面。洛根·格里姆纳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並不知道老头领这是要將自己带往何处。埃特实在是太古老了,而他成为大狼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1)...... 儘管已在狼群內树立了威信,但他还缺少许多必须由时间来堆砌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一路向下,直到来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前方,无有间断的狂风像是来自地狱深渊的呼嚎般从中不断倒涌而出。 “就是这里。”比约恩说。“跳下去。” 洛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无畏低沉地笑了起来,合成音让他的笑声变得非常古怪。 “他就在下面,假如我没老糊涂的话......我们把他埋在了埃特的最深处,只待狼之时刻到来,他才会被重新唤起。” 狼之时刻? 洛根皱了皱眉,没想到自己会听见这样一句意料之外的表述: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吟游诗人竟然有资格参与狼时,而且还要被特別唤醒?他究竟是何许人也?可惜现在並不適合问问题,否则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他抬手,扯下搭在肩上的毛皮,直接来到了坑洞边缘,打算就这样下去,一探究竟。 而比约恩拦住了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无畏严肃地开口。 “先不要急,洛根,我要先告诉你一些事。待会你下去之后,切记先不要唤醒他,他与鲁斯有过约定,我们不能打破鲁斯的誓言。你可以先在周围找一找。他在来芬里斯前曾经是个大学者,在当时的帝国內很有影响力。人们知道他成了我们的吟游诗人后甚至有人写了不少信过来,要求我们释放他,说我们正在浪费他的天赋。我不想评价这件事,但是......” 他沉吟了一会,最终这样说道:“总之你记住,先在周围找找,你应该能发现点什么。” 发现什么? 洛根朝比约恩呲了呲牙,不耐烦地转过头,一跃而下。狂风拂面,他伸出双手,熟练地驾驭著这股巨大的能量,一点点地调整著方位,始终与风保持著一种特定的角度。而他越是往下,坑洞便越大,到了最后甚至变得如同一道被神灵硬生生劈开的巨大裂缝...... 在快一百个呼吸后,他才平稳落地,並感到彻骨的寒意。 不知为何,他確信自己现在已经不在埃特之內了,而是在它之下。这种感觉直接诞生於他心底,未经任何思考,自然而然地出现。他不由得生出一股警惕,四处张望数秒,便快步离开了风眼,並很快就发现这里简直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命存在。 有意思。头狼想。老傢伙显然藏了不少秘密没有讲。 他愉快地咧开嘴,笑了,然后大步走向那个位於不远处的、十分明显的豁口。它是被人硬生生从岩壁上凿出来的,洞口边缘铺著被打磨过的白骨与寒钢,一根巨狼的獠牙从其上方垂落。 洛根靠近几步,看见上面写著如下几个字:诗人沉睡之地。 这就找到了? 洛根耸耸肩,走了进去。 洞穴並不深,內里一片黑暗,没有被安置任何照明装置,但他也並不需要这种东西,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帮助他精准地看见了那座位於房间中央的冰棺。洛根走近它,试图一窥那位似乎与比约恩熟识的来自万年前的吟游诗人的脸,却只能看见一点轮廓。 他有些遗憾,但也没强求,只是开始翻箱倒柜。这件事他实在是非常擅长,没过多久,他便在洞穴的东南角发现了一只木箱。它很大,虽属凡人尺寸,也仍算得上只大箱子,他轻轻地把它打开,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腐朽气味。 洛根不快地呼出一口气,忍著再次呼吸的衝动,开始翻阅其內物品。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几大卷羊皮纸,他把它们摊开,逐一阅读,发现都是些研究手稿。有些上面绘製著复杂且详细的星图,若非已是一万年前的版本,恐怕仍会具备使用价值;有些则是针对异形的解剖,其中无一种仍活跃在如今的时代...... 平心而论,它们的確很有价值,却和洛根的目標毫无关係,但他还是把它们重新卷好,放回了箱中。 这时,一本被压在一大把石板下、仅露出边缘的黑皮书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把那几块石板轻轻挪开,抽出书,翻开了第一页。 【以下是我的记录。】 【愿全父宽恕我写下这些文字。】 全父......?这是个只有芬里斯人会使用的词,卡斯佩尔更应该用帝皇来称呼他才对。 洛根不自觉地眯起双眼,然后翻到第二页。 【芬里斯是个古老的世界,甚至可以说是过於古老。全父曾对它发表过评论,我记得那句简短的形容:旧夜之前的遗蹟。这简直不可思议,这意味著芬里斯早在大远征开始前的纷爭时代就已有了人类居住,而那是第二十五个千年。假如此事不假,那芬里斯上就必定埋藏著诸多秘密。我曾经对这件事非常感兴趣。】 【实际上,我也正是因为这点才会来访问芬里斯,可惜的是,我没能安稳降落。当时还没进入无畏的比约恩把我误击了下来......我真怀念与狼群同行的日子,他们改变了我,虽然我失去了对芬里斯秘密的兴趣,可我自己也成了它谜团的一员。从这一点来看,有得必有失果真是句正確的话。】 【但我要说的事情和这些无关。】 【假如你正在看这些文字,你大概是为了找寻真相而来,而真相其实很简单。我的木箱里有很多石板,你看见了吗?我已为它们做好標记。把它们拿出来,你就能知道你想知道的答案了。】 洛根的眉头愈发紧皱,他已经快要被折磨得有点没耐心了,但他又能怎么办呢?难道把这一切砸了泄愤? 他长嘆一口气,又弯下腰去整理那些石板,最终把它们依次铺开,放在了地上。 石板共有八块,每一块上都用深刻的线条绘製著画作。 洛根抱著手,不耐烦地看向第一块。 这块石板上描绘著一座繁荣的、悬浮在空中的城市,其中居民面带笑容,似乎生活无忧,但他们全都显露出了某种不同凡响之处。比如城市右下角的一个小贩,他的货物全都飘在自己身边,蒙著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辉。又比如城市中央的一个女人,她竟是飞在空中的。 灵能...... 洛根发出一声冷哼。 第二块石板证明了他的猜测,以悲剧的形式。 城市崩塌了,天空中裂出一道豁口。和平与美好被突兀燃起的怪诞火焰付之一炬,人们在其中哭喊,但自身的形体竟也开始產生变化。形態扭曲的怪物从天空中出现,或是从他们的身体里钻出,无人能够倖免,死亡甚至都成为了一种恩赐。 灵能者失控,恶魔入侵。 洛根面无表情地看向第三块石板。 这一幅描绘的情景要更为简单一些,主体为一座石台,其下方站满了人,密密麻麻,从祭坛近处一直铺满到壁画尽头。他们的脸大都十分模糊,只不过少许清晰的也看不出什么恐惧,反倒只有坚定。 洛根沉默著將目光移向第四块。 此刻,从祭坛旁到最远端,无论男女老少,人们全都倒了下来。无数散发著迷濛光辉的细线从他们的身体中涌出,遮天蔽日般涌向石台,形成了一块无比璀璨的宝石。 献祭?法术?仪式?头狼盯著这块石板看了好久,方才移开视线。他心里有很多种猜测,但无论哪种都算不上好。在他的记忆里,这种灵能者的群体献祭往往只会招来一种结果。 他看向第五块石板。 石板上,一个人正站在祭坛旁。 他紧握双拳,面上血泪流淌,划出两条长长的痕跡,而那块宝石已不见影踪。他似乎非常痛苦,身体正產生奇异的变化,那张脸几乎被融化了一半,眼中盛放出耀眼的红光。而这画面的左下方还刻著一行古老的文字,其下有著一个尤维克语,显然是被后刻上去的。 那个词语意为战士。 洛根的表情变得愈发严肃,他认识这张脸,更准確地说,他认识这双眼睛。 他后退两步,没有再看下去,而是重整了一下思绪,才去看第六块石板。 它是所有石板中体型最大的,描绘著一座崩塌的城市,一个怪物正在无穷无尽的恶魔们的包围中直面它们。它头生一对狰狞、粗壮的金角。其面容扭曲,口器大张,似在咆哮,尖锐的獠牙向下滴著血液,双眼犹如跳动的火焰。 洛根猜到了它是谁,但它现在已经看不出曾身为人时的模样了。 现在,它远比恶魔们更骇人。 头狼沉思著,缓缓將目光移向了第七块石板。 他看见战士与它们战斗,看见它用拳头砸碎头颅,用利爪扯碎身体,甚至是用那狰狞的口器去撕咬。它杀著,一刻不停地杀,废墟已浸泡在了污秽的血中。恶魔们伤害它,它便百倍还之,它不求生存,只求战斗,只求杀戮,展现出了一种极致的暴力。 这明明只是一幅画,洛根却能从中体会到更多东西——他觉得它在哭泣,在无声地嘶吼。 而且,由於同为战士的关係,他甚至看得出那可怕的暴力里实际上满是惨痛的决心...... 第八块石板。 此时,城市上方已出现了一轮如血般的残阳,厚重的黑云簇拥著它,硬是让阳光带上了冷意。暴雨倾盆而下,砸向战场,將一切淹没,而战士正孤身一人地站在废墟之中。除他以外,四周再无半个活物。恶魔们死了,尸骸化作青烟飘散。他的同胞也死了,死在灾难和异变之中,它仰头凝视著残阳,狰狞的脸被黑暗和雨点吞没。 洛根低下头,重新打开那本黑皮书。 【如你所见,这是一个古老的人类文明,一个有別於如今帝国发展方向的文明。我对灵能没有恶感,但任何事情都应当加以控制......这是多么幽默的讽刺?普罗斯佩罗的悲剧竟在不知多少年前就已诞生过。现在让我为你揭示最后的真相,去看第三块石板,把它翻过来,你能找到一行文字,那是他们的记录。】 的確如此,洛根找到了那行文字,而卡斯佩尔早已做了翻译。诗人手刻的尤维克语被小心翼翼地留在了下方,字跡並不深切。 洛根凝视著它,面容已由最初的不耐烦转为沉重的肃穆。 “我知错必改。”他低声说道,並开始阅读。 【我们亲手放出了噩梦中的怪物。这些东西的贪婪永无止境,哪怕吃掉我们所有人的灵魂,它们那永恆的渴求也不会熄灭。它们总会贪图更多,我们不能再让更多无辜的人因我们的愚蠢而受到牵连。大错已成,但它可被毁灭,就在这里,在我们的家乡,以我们的血。】 片刻后,头狼缓缓地直起身。 “可敬。”他压抑著嘆息的衝动,自言自语地评价道。“但还是有很多疑点。” 他再度翻开黑皮书。 【毫无疑问,这是个值得尊敬的古代人类文明,只是其中仍然有些疑点,比如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战士贏了那场战爭,而这些事情也得到了记录。然而,根据他们自己的记载,所有的倖存者似乎都主动献祭了自己的一切,不是吗?那么,这段歷史到底是被谁刻印在这八块石板上的呢?我的推测是,应当有人苟且偷生了下来,人类就是如此,有英雄,但也一定会有懦夫。】 【这是个合理的解释,具备较高的可能性,但我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这些石板都是我在早期的考古生涯逐一从银河各处收集而来的,那都是些蛮荒且偏远的死寂世界,其上要么不存在生命,要么就被帝国標註为毫无价值......但其地下却有很多墓穴存在。我造访了其中多处,而在有著石板的墓穴之中,我总能在放置石板的石台或棺材內看见一行属於那个文明的、早已失落的文字。】 在黑皮书已显出老態的纸页上,洛根·格里姆纳看见了吟游诗人的记载,以及他的翻译。 他將其喃喃念出。 “逢邪物现......” 5.受群狼环伺者(完) 洛根回到埃特里已经是快两个泰拉时后的事情了,他很惊讶地发现,老无畏竟然一直等在那坑洞旁边,未曾离去,且一看到他便立即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发出了问询。 “你在底下都发现了什么?!” 洛根险些被那巨大的声浪给震得后退了一步,他呲牙咧嘴地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將手里的那只木箱展示给了比约恩。无畏人性化地向前走了一步,像是弯腰观察那般凑近了它,然后再次咆哮。 “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个箱子。”洛根揉著受损较重的右耳,语气木然地回答。 “废话!所以这箱子里有什么?!” 现任头狼无可奈何地呻吟了一声,当即决定就地进行讲述。他花了不到二十个呼吸就把他的发现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比约恩,而后者在聆听时显得异常安静,一句话也没说。可惜,洛根一讲完所有事,他便立即重新开始咆哮。 “这一切都有些过於巧合了!”比约恩用他的发声器吼道。“卡斯佩尔在抵达芬里斯的时候被我击落了,他隨身携带的东西只有这只箱子倖存了下来......而它甚至坚持到了一万年后,来为我们提供启示。这其中必然有问题,洛根!” 他一定是故意这样做的!头狼愤怒地想。这老东西在故意折磨我的耳朵! “当然,老头领,怎么会没问题呢?”洛根抽著气说道。“要是没问题,我就不会跳进那个深的要死的坑里去了。” “噢?你在抱怨吗?” “我知错必改......” 无畏发出了一声带著嗡鸣的大笑,隨后转过身去,步入黑暗,独留他的声音迴荡。 “隨你的便,小子,这已经是你的问题了,而我只是旧时代的残响。我要回去睡觉了,你继续忙活吧,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 他那如雷鸣般的脚步声忽地停顿了一瞬,合成音变得平静而低沉。 “我觉得那个战士......他很久以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洛根沉默著目送他远去。 ----------------- “我需要一支队伍。”洛根对他的首席狼牧师说道。 “什么队伍?” “我不知道,探险队吧。”仍揉著耳朵的头狼如是答道。“你还记得位处芬里斯地下深处的那些古城市遗蹟吗?” 闻言,屠杀者乌尔里克从铺著石板的长桌旁缓缓抬起了头。 他严肃而认真地告诉洛根:“莫说你打算派人进入其中,那些地方遭受了诅咒,难道你不清楚吗?它们一直在闹鬼,从一万年前甚至更久远的时代一直闹到今日......鬼魂们本该进入下界,但那些城市里的显然没有,它们是孤魂野鬼,且对我们怀有莫大的仇恨。” 对於这段哪怕对於狼群而言也有些迷信过头的话,洛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反倒转而谈起了一件似乎与眼下话题毫无关係的事。 “今年初夏时,地壳运动格外猛烈,老头子。” 屠杀者皱了皱眉:“是的,所以呢?” 洛根咧开嘴,放慢了语速:“还记得那个孩子吗?她是最先看见我们的囚犯的人。在她的描述里,他最开始可不是德拉科后来看到的那副威严模样。符文牧师们提取了她的记忆,我也看了那灵能投影,他当时看上去根本就是一具乾尸,但他身上裹著裹尸布。这点不会有错,除非古文明喜欢那样穿衣服,所以他很可能是从墓里头爬出来的,一直爬到了地上......” “天方夜谭。”乌尔里克冷冷地驳斥。“从几乎是地心的位置爬到地面?” 洛根撇了撇嘴,乾脆摊开双手朝他喊了起来:“那你倒是给我找个更好的解释啊,老头子?” “我给不出你什么解释,我根本就懒得解释!”乌尔里克厉声答道。“我只知道,那些城市不是生者应该踏足的地方!” 头狼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没为这种冒犯自己的態度而感到生气,反倒颇感好奇地眯起了双眼。 突然,他问道:“你怎么这么在乎这件事?” 乌尔里克冷哼著低下头,將目光重新放回了石板,但他不能不回答头狼的问询,因此只沉默了片刻,便心不甘情不愿地重新开口。 “......我年轻时曾经去过那里。” 洛根压抑住狂笑的衝动,貌似认真地点了点头,进行追问:“然后呢?” 乌尔里克用双手撑住桌面,一字一句地答道:“我们一共有二十人下去,最后回来的只有我一个,其他所有人都死了,洛根。” “什么?” 屠杀者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听到我的话了,他们都死了,而我甚至不知道原因......你可以把我刚才的话当做迷信,不要紧,但你必须明白一件事:我不说谎。” 头狼眯起双眼,离开他的椅子,开始在他的私人会议室內不断来回踱步。这里总体来讲还保持著上一任大狼钟爱的装潢风格,那些他所取得的战利品甚至仍掛在墙壁上,未被取下。最终,他停在了一把长剑面前,忽然伸手抹去了其表面的一层淡淡的尘埃。 背对著乌尔里克,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静非常。 “儘管如此,我还是要派人去。我不指望你理解我,乌尔里克,可我有种直觉......” “什么?” 头狼微微侧过头来,金色的狼瞳在阴影中熠熠生辉。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浪费时间。 又一个泰拉时之后,一支不伦不类的探险队伍站在了埃特的最底层,这支队伍仅有两人,且其中一人竟然是个凡人......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是凡人。而那名阿斯塔特正是洛根·格里姆纳本人,屠杀者对此表达了强烈的反对,但头狼只用了一句话便让他失去了爭辩的欲望。 “假如你说的是对的,那么这趟探险至少能为狼群除掉一个愚蠢的、不听他首席牧师劝告的大狼。难道这不是件好事吗?” 屠杀者愤怒地拂袖而去。 头狼笑著转过头来,看向自己身侧。那里站著个裹著霜狼皮的高大凡人,神情介乎专注与平和之间,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洛根稍微低头,轻声开口:“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凡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洛根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向前,走向了前方,那里有一条逐渐向下延伸的小小甬道正在等待他们。 在今日以前,它已被尘封了数个世纪,乌尔里克的那一次探查是狼群最后一次对芬里斯的地下古城市群起兴趣......而实际上,狼群至少在鲁斯的时代就已有共识,认为不应去打扰这片沉睡之地,但老狼总会逝去,而新狼又总是太过鲁莽——人类总是会不断地犯下相同的错误,然后宣称他们从中吸取到了教训。 可我们不同,我们知错必改。洛根笑容可掬地想。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相当安静,只有脚步声,和无处不在的源自地壳深处的有毒气体。甬道內一片黑暗,洛根的每一步却都能精准地踩住下一节向下的石阶。这些石阶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此刻仍能稳固地承载住他著甲的重量,这点实属奇蹟,但他知道,真正值得他表露出惊讶的事情大概还在后面。 他用体感丈量著下降的深度,慢慢地计算著,时间一点点流逝,深度不断地增加。起初是地下三千米,然后是五千米、七千米...... 他们就这样不断向下,阶梯却像是无穷无尽一般,仍然在向下延伸,若非对自己的感知极有自信,洛根恐怕已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中了什么邪术了。念及至此,他便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双赤红色的双眼仍平静地漂浮在他身后。 洛根停住脚步,於是他也停住。 “嘿。”头狼轻声说道,声音在黑暗中蔓延。“这里看上去怎么样?你感到眼熟吗?” 按照惯例,他没有得到回答,头狼不由得为自己此刻的行为而发出了一声轻笑,隨即摇了摇头,继续向下。然而,当深度来到约莫地下一万两千米时,他身后竟传来了一个声音,它听起来沙哑异常,仿佛两块燧石正彼此摩擦。 “不知,我未曾造访此处。” 洛根猛地转过头,而那人还在继续。 他正在使用的语言乃是尤维克语,这不假,但在语法和发音这类细节上却和狼群与芬里斯人惯用的有著不小的差別,听来近乎古朴。 “这皮毛很暖和,多谢你们的馈赠。”那人扯起它,裹住身体,若有所思地说道。“只是,它来自哪种不幸之兽?” 站在阶梯下方向上凝望,洛根·格里姆纳决定做出回答。 “霜狼。” “霜......狼?”那人竟有些费力地重复了这个词一遍,仿佛从未听过它。 “是的,霜狼。”洛根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他。“一种皮毛雪白的巨狼,很聪明,天生就知道应当如何围猎。” “它们吃人吗?” “这头和我们养的那些不吃。” 那人点点头,將毛皮裹得更紧了一些:“那就是好兽,我不会辜负它。” “那它也会感到荣幸的......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知道。”他轻轻地点点头。“但你不应该继续深入了。” 洛根挑起眉,问道:“是吗?为什么?”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左右晃了晃,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嘆息:“......因为我已经能和你交流了,这代表他们就在附近。” “他们?” 那人点了点头,忽地迈动脚步,越过了洛根,径直向下走去。他走得极快,不过短短数秒便跨越了百米之巨,最终停在一节石阶边缘,抬手抚摸起了右面的墙壁。粗糙的石头划过他的手掌,发出的声音却粗糙得令人牙酸。 洛根来到他上方,看他在石头中摸索,最终竟將其中一块按了下去。 在从墙壁內传来的剧烈摩擦声中,头狼问道:“你不是说你没有来过这里吗?” “是的,但我能感觉到他们。” 话音尚未落下,那人便走入了升起的墙壁之內。洛根习惯性地眯著双眼看了过去,以避免在黑暗中突然窥见强光,却被一股扑面而来的清香味冲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发达的侦测神经很快便將这气味的成分分析得乾乾净净,其內不含毒素,只是某种混合起来的植物萃取物......只是,他还来不及思考这密室里为何会放置这种事物,眼前便出现了许多具骸骨。 人类的骸骨。 裹著兽皮,安详地或坐或躺,挤满了密室,手边摆著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打磨光亮的石头或是一些兽骨类的手工艺品。 洛根看了一眼,便得出一个他並不喜欢的结论。 “他们自愿进入这里,然后等死?”他平静地说。“是这样吗?” 站在他前方的人半跪了下来。 “是的。”他低声回应,右手轻轻地探出,抚过一具离他最近的小小骸骨的脸颊。“他们想要被庇佑,哪怕是在死后。” “庇佑?”洛根重复了一遍。“谁的?你的?” “不......”那人的语气中忽然带上了一阵止不住的悲伤。“我只是一把武器,我谁也保护不了。” 头狼冷冷地发问:“那么,你是谁?或者说,你是什么?” 那人转过身来。 黑暗中,两点赤红散发著微弱的光,晶莹剔透,且已不再是此前那副平静到诡异的模样,而是一片悲意。但是,落在洛根·格里姆纳眼中,这双眼睛不过只是两片脆弱无比的琉璃,將一口足以毁灭世界的活火山与世人隔绝了起来。琉璃本身什么也不算,只要火山想,它隨时都能爆发,用岩浆將世界淹没、焚毁。 而问题在於,它何时会这样做? “我没有名字。”灭世的焰海悲伤地低语。“我已经告诉了你,我只是一把武器。” 头狼不屑地笑了:“是吗?一把武器也配得到这样的信仰,以至於这些古代人不惜带著孩子一同给你殉葬?” 噌的一声,他从背后取下了自己的双手动力斧。它被命名为莫凯,以芬里斯神话中的狼神为名。洛根从一个混沌叛徒的手中夺取了它,並在重铸后纳为己用。这些年来,它饮血无数。 他朝他举起斧。 “说出真相。” 他没有吼叫,亦没有放慢语速施加威胁,只是平静地、和缓的说出了这句话,几乎像是在下令...... 但那人只是摇了摇头,甚至愈发悲伤。 “你不该在他们面前这样做。”他露著脖颈迎上前来,任由斧刃投下的阴影將他吞噬。“你真的不该这样做,他们早就想要伤害你了......你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他所言非虚。 下一秒,密室內忽然亮起了无数点幽蓝的冷火,倒映入洛根·格里姆纳的竖瞳。 头狼冷冷回望。 6.死者余音 莫凯之斧呼啸而过,斧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听来简直如同炮弹坠地。如此强大的一击,最后却落於空处,它原本是瞄著脖颈去的,假如命中,它一定会让敌人身首异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由那鬼魂伸著半透明的手指飞扑而来,眼中冷火高涨不已。 然后它抓住他。 洛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寒冷吗?姑且可以这样讲,但他有不同的见解,他觉得这是某种诅咒,某种永无休止的仇恨......而他难以抵挡。在血肉与力量为王的世界中,洛根·格里姆纳可以称威做主,可在这里?在这超越感官与精神的神秘世界中? 好吧...... 在牙齿都被冻得打颤,血管也在血管中凝结的这一时刻,洛根鬆开手,让莫凯之斧掉在了地上,然后反手握住了腰间的一把短刃。 他的肌肉正在痉挛,骨头更是疼痛不已,可这並不妨碍他以闪电般的速度拔刀,然后將它尾部的驱邪神符展示给那鬼魂。 他期待嘶嘶作响的青烟和受伤的怒吼,但以上事物皆未出现——鬼魂只是无动於衷,甚至显得有点困惑地鬆开了手,隨后便飘荡著离去,像是觉得已经截断了他的命线,不值得再多费力气。 真是耻辱啊...... 洛根暗笑著咬紧牙齿,眼睛瞥到了地上的斧头。 就像你一样耻辱,对不对?那么多强敌都被你乾脆利落地斩为两半,可曾像现在这样,甚至无法触及敌人? 头狼伸手抓起他的斧头,站起身来,猛力一挥,扛在了肩上。巨斧捲起狂风,吹得尸骸们的骨头彼此碰撞。他的眼眸依然璀璨如金,鬼魂们再次望来,袭击他的那个发出了一声风声般的啸叫,却没有再飘过来。 它的双手已经垂落,扭曲不定的面容上似有些困惑。 洛根朝它点点头,然后是它们。 “孤魂野鬼。”他说,声音里没有恐惧。“难道你们以为可以仅凭一次触碰就能杀死我?我乃洛根·格里姆纳。” 他握紧莫凯之斧,本欲將它举起,再次宣战,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另外一人的影子。那人正蹲伏於地面,为死者们整理四散的骸骨,霜狼皮像斗篷一样散在地面。他的手修长而强壮,被残破的裹尸布勉强围住的小臂上的肌肉在运动时的跳动却具备非人般的恐怖。 洛根情难自禁地眯起双眼,在他的感知中,这双手更应被用来大肆杀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又看向那些鬼魂,发现它们已对他失去了兴趣,就这样飘荡而去,將那人簇拥了起来。 它们原本难以定型且不断聚散的面容就此忽然变得清晰且真实,儘管仍然毫无生气可言,但已不再是恶魂憎鬼,而是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只是看上去甚至比芬里斯最野蛮的部落民还要原始,所穿的兽皮甚至未经裁剪。 出乎洛根意料的是,他发现袭击自己的那个鬼魂竟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面容尚显青涩。 他们忽地齐齐张开嘴,呜咽的风在墓室內悄然吹拂而起,听来几近一曲悲歌。 洛根皱起眉,把斧头掛回背后,又收起刀,同时揉了揉后颈,想把那些竖起的寒毛按下去,而在另一边,自称是武器的人慢慢地站了起来。披在肩头的霜狼皮垂落地面,在幽蓝冷火的簇拥之下,使他看上去犹如一位被覆灭了国家的落魄国王。 洛根瞥了他胸膛上露出来的裹尸布两眼,忽然觉得它们现在倒也不算碍眼了,反倒很適合现在的气氛——墓穴、尸骸与鬼魂,裹尸布加入其中实在是天作之合,就像斧头与盾牌,蜜酒和烤肉。 他低下头,以掩盖自己的笑容,只是这笑里多少有些自嘲之意。 太鲁莽了。他想。看见殉葬的死者就忍不住拔出武器...... 我知错必改。 他就这样聆听,直到那曲悲歌的最后一个音节也消散在空气中方才重新抬起头来。墓室重归寂静与黑暗,而那人还站在原地,只是又裹紧了皮毛,像是真的感觉很冷。 洛根大步走向他,做了个手势,问道:“你为什么说他们早就想要伤害我了?” “他们会伤害任何人,但你在与我同行。” “喔......”洛根挑起眉。“那我应当为此感到荣幸咯?” 那人困惑地看著他,过了好一会才摇摇头:“不必如此。” 头狼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刚才其实帮了我吗?你让它们恢復了理智,是不是?否则我可不信它们会让我活著。总而言之,我知错必改。现在来谈谈另一件事吧,你有名字吗?” “我没有——” “——你得有个名字。”洛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名字是人与世界最先建立的联繫之一,你必须有个名字,我们才能交流,否则我要怎么称呼你,武器?就算我真的这样不懂礼数,你也得告诉我你是把长剑还是把斧头。” “......我二者皆非。” 洛根大手一挥,乾脆利落地扔出了一个名字:“那我就先叫你奥尔德吧,总归是个词。” 忽然被起了名的男人缓慢地点了点头,就这样接受了它。头狼咧嘴一笑,转身回到了石阶上,却並没有返回,而是继续向下。数秒后,他身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以及奥尔德依然困惑的声音。 “你不折返吗?” “我为什么要折返?” “但是,再往下的话......” “我会碰见更多鬼魂?” “是的。” “那不要紧,毕竟我正与你同行。”头狼微微回过头去,狼瞳里满是狡黠。“所以我不会有事的吧,嗯?奥尔德?” 数秒后,他得到一声回应。 洛根笑了,继续大步向下。 当深度来到两万四千米左右时,他们眼前出现了光亮,而石阶也不再往前延伸,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小小的厅堂,看上去不是由狼群修建的,只是他们仍设法留下了自己的痕跡与警示——厅堂入口右侧的墙壁上被人用木头燃烧后的灰烬涂抹了一个极大的驱邪神符。 洛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心知前方大概就是那难以被探查的地下遗蹟群之一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里面遇见什么,毕竟这一趟旅程才刚开始不到数个小时,便已发生了闹鬼这样的事...... 但他不想折返。 诚如老头领比约恩所言,他也认为豪瑟尔隨身携带的那只奇蹟般保存下来的木箱绝非是单纯的巧合,而是有东西在作祟。而且,不管它到底是什么,它都已经在芬里斯上潜伏了足足一万年。 身为头狼,洛根认为自己有义务找寻真相,以保证芬里斯和狼群的安全。 他转过身,看见奥尔德正在仰头观察著厅堂的穹顶,它的弧度表明了它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切割与精心打磨后的產物。 “你来过这里吗?”他问。 “没有。”奥尔德说,又把霜狼皮裹紧了一些。两点赤红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像是在辨认道路。“但我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哪里?” “他们的城市。”奥尔德顿了顿。“战爭结束后,他们建立的。” 洛根原本想问『他们』到底是谁,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结合豪瑟尔收集而来的石板上的內容,他已经猜到了答案,这可以解答一部分此前的疑问——比如,假如那个文明的所有人都死了,这段歷史又是怎么被记录的?很明显,有人苟且偷生了下来......当他们的同胞祭献自己时,这些人选择了逃跑;当战士在和恶魔潮死斗时,他们选择躲起来。而在那之后,他们进入了地下。 头狼没再问,只是迈步穿越了厅堂,將驱邪神符落在身后。群狼和人间的疆域被他拋下,鬼魂的城市正於黑暗中等待。 而它的规模远比他预想的要庞大。 它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地下城市,坐落在地下两万四千多米处,建筑是直接从岩石里硬生生凿出来的,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最高者甚至可能达到了数千米,但依然无法触及它人造的穹顶。大量发著暗沉光芒的宝石被镶嵌在一起,铺成了一片虚假的星空,对著这死寂之城投下微不足道的光芒。 它和洛根在石板上看见的那座城市之间毫无共同之处,没有悬浮的建筑,也没有灵能留下的痕跡,每一寸都由人力建造——但这怎么可能呢?一个灵能高度发达的文明竟也有先进的科技吗? 头狼思考了一会,很快就为自己那愚蠢的偏见而感到了无奈:旧夜时期的科技水平说不定远比如今来得要发达,毕竟机械修会们的考古事业可是年年都有新进展...... 他迈步离开那条连接了城市和厅堂的甬道,踏上了一条宽阔的主干道,脚步声在四周迴荡。奥尔德紧跟在他身后,距离始终不变。 就这样,他们经过了市集、工坊和居民区,然后是高耸的尖塔与低矮的、防不住任何东西的城墙。洛根注意到所有的门和窗户都是敞开的,其內家具放置得井井有条,却看不见半个人影,甚至半具骸骨......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石碑前方。它位於城市中央,高达二十米之巨,表面刻满了文字。 洛根不认识它们,於是转头看向奥尔德。 “你读得懂这些文字吗?” 后者点点头。 “它们记载了什么?” 奥尔德的嘴唇颤动了一下,低沉地回答:“......懺悔。” “懺悔?” 奥尔德点点头:“他们在道歉,在恳求原谅,为曾经的袖手旁观。” 洛根抱起双手,用了很大努力才让自己没有发出嘲讽的冷笑:“所以这就是他们所做的事情?在拋下族人和你之后,像老鼠一样往地下钻了这么深,又打出一个这么大的洞,最后自欺欺人地竖起这块刻满歉意的石头?真是了不起的帮助。” 奥尔德眼中的火焰像是正於狂风中激盪:“你了解那些事......?” “读过点歷史。”头狼故意用平静的语气答道。“所以那些鬼魂就是这里的居民吗?” “不。”奥尔德说。“他们是后代。” 他说著,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摸向了石碑,闭上了双眼,眼眶下的纹路忽然一阵明亮。 洛根沉默地施以尊重,转过身去,不愿看这感伤的一幕,耳边却忽然响起了不久前他在墓室內听过的那一曲悲歌...... 它的旋律渺小到几乎不存在,但洛根仍听得清清楚楚。 陡然之间,头狼的眉间出现了深刻的皱纹,但他看上去却没什么反应,他以超强的控制力控制住了自己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隨即轻轻地移动右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刀,拇指搭在驱邪神符上轻轻摩挲——而这完全无济於事,歌声依旧,而且,相较於墓室中的那一曲,此刻响於他耳边的这一首甚至有了歌词。 它的音调优雅且多变,只有璀璨的文明才有资格创造並使用这种语言......但这首歌不是,它厚重又悲伤。 究竟是何等灾难,才能让它诞生? 头狼双眉紧皱地听著,眼角却瞥见了一抹光亮。他扭头看去,发现那是个单薄的形体,正站在某座尖塔之下,朝此处凝望。 又是鬼魂?他呲牙咧嘴地反手握住身后巨斧。 “她不想伤害你。”奥尔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头狼沉默了一会,鬆开手,转头问他:“那她想干什么?” 奥尔德也沉默了片刻,双眼凝视著那道影子般的魂体,隨后轻轻地予以回答:“她想告诉你真相,好让你的探索不至於无功而返。” 孤魂野鬼能有这么好心?洛根腹誹著点点头:“好吧,什么真相?” 他话音才將將落下,城市之中便有呼啸的狂风骤然而起,隨后產生变化的是那片虚假的星空。它被更强的、从城市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亮起的光芒反射成了一面粗糙的镜子,將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亮如纯白。洛根举目望去,发现这古城四周好似正有一条逆向奔流的长河在涌动,其中是无数张面容,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与墓室內身穿兽皮的鬼魂不同,穿著华贵的长袍,体格强壮而高大,面容优雅且美丽,却满是悲伤和悔意。 下一秒,洛根·格里姆纳忽然看见,自己头顶出现了一轮烈阳,然后听见热闹的叫卖声、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 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座截然不同的城市里。 一座位於地表的城市,一座早已消失的城市。 “我们文明覆灭的真相。”奥尔德站於他身边,平静地说道。 7.远古真相 毫无疑问,这座城市充满生气。 街道上铺著切割整齐的白色石板,每一块都经过了细致的打磨,还刻著花纹。建筑高耸入云,彼此以拱桥相连,桥下是清澈的水道,水面倒映著蔚蓝的天光,商贩在叫卖,行人在交谈,孩童在巷弄中穿行嬉闹...... 好一副热闹景象,洛根·格里姆纳却不想细看。 他不想去思考为什么商贩的货物悬浮在半空中,行人华贵的衣袍又是因何远离完全不沾地面,或孩子们手拿的不断散发蓝光的淡银色圆球玩具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他终究没有办法做到完全的忽略,他已置身於这座万古前的城中。 於是他发问。 “孩子们手里拿著的是什么东西?” 奥尔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慢地取下了肩上的狼皮,將它摺叠起来掛於臂弯之中。他所穿的残破裹尸布与人们的长袍用的是同一种料子,似布非布,似革非革,边缘绣著淡金的线。只可惜他的衣衫已经被时间磨损至连乞丐也不如,而人们的依然如新。 他慢慢地坐下来,坐在地上,仰头凝视空中烈阳,如是开口。 “是奥卡,一种用来锻炼的玩具。它会让他们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其中特別有天赋的孩子会被送入学院,学习许多种用自己的天赋来造福我们文明的知识,然后视成绩被分配工作与职位。” 头狼取下背后巨斧,学著他的模样盘腿而坐,神情像是正在忍耐著某种衝动。 数秒钟后,他按捺不住地问:“所以,你们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使用灵能了?” “灵能?”奥尔德微微侧过头来,他的眼瞳在烈日的光辉之下依旧明亮。“有趣的表述,我们没有类似的词语,我们將它视作与生俱来的天赋......就像是回家,你要做的只是拧动把手推开门。” 洛根已尽了最大的克制,不让自己露出冷笑,但还是失败了。 “这与自杀无异。”他几乎咆哮起来。“你们怎么敢这样做?” 奥尔德轻轻地点点头:“我们后来也明白了这件事,只是明白的太晚了一些。” “太晚?”洛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们早在一开始就该知道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事降临,还与生俱来的天赋......难道你们中没有人提出过异议?觉得这种违背理性的力量不该出现在正常的世界中?” 奥尔德哀伤地摇摇头。 “假如只有十个人使用它,那它便是邪恶的,可若是人数变为一万个呢?那它就会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甚至不容拒绝的力量。而我们所有人都在使用它,岂会有人提出异议?这就好比去呼吁切莫饮水,谁会说这样的话?就算说了,又有谁会去听?” 仿佛是为了呼应他的话,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洛根抬头望去,看见那澄澈的天穹上不知为何出现了一道狭长、巨大的裂缝,其后是纯粹的黑暗。它们如活物般涌出,扑向城中各处。美好在剎那间消失不见,火焰四起,隨之一同而来的还有尖叫与哭喊。鲜血飞溅,幼童的身体在水池中浮沉,他的母亲在一旁被撕成碎片,他的玩伴被无皮的野兽吞入腹中,挤出骇人的轮廓...... 头狼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咯吱作响。他低头一看,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把莫凯之斧牢牢抓在了手里。 “所以这一切到来。”奥尔德说。“我所熟知的一切都在此刻崩解。” 他站起身来,在燃烧与毁灭中缓步向前。 “我们试图抵抗,试图战斗,但我们自身的力量便是最蚀骨的毒药,更是会引来邪恶的食粮。直到此刻,我们才终於意识到我们的力量和昔日骄傲地被视作人类未来进化方向的天赋究竟意味著什么——我们无知地招来了这些食人的恶兽。数百万年前,我们还在母星的洞穴中彼此呼喊吼叫时,恐怕它们便已在旁虎视眈眈。它们等了如此之久,饿了如此之久,绝无可能在吞食我们后便心满意足。” 洛根起身,提著斧跟上他。 奥尔德的声音逐渐变得愈发轻柔,轻得就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们可以接受灭亡,那是我们咎由自取,却不能接受这些无心的兽在银河內四处狂欢。不论我们自以为进化得多么高等,我们也终究是人类,是从泰拉离去的探险者后代之一......於是,我们中仅剩下的人聚集了起来。” 忽然间,周遭的一切都停滯了下来。离开血管的血不再运动,被倒掛在雕像顶部的尸体静止了下来,恶魔的笑声在一个音节后便戛然而止,城市各自定格,然后褪色,风化,如沙子堆成的城堡一般消逝......逐渐的,一个高耸的、位於群山之巔的祭坛取而代之。它並不古老,甚至看得出是新建的,石头的边缘都未经过打磨,无数人站在它下方默默等待。 奥尔德向前一步,踏上石台,伸手轻抚过它的边缘。他的神情兼具迷茫与痛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后呢?”洛根明知故问起来,儘管他不想这样。“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战士。”奥尔德说。“因此,我被选中。” 他转身,指向人群一角。在那里,一个较为年轻一些的奥尔德正站在那里,披著长袍,看上去並不很坚定,甚至隱有恐惧。 “你?”洛根看向那个年轻人。“为什么是你?” 忽然,奥尔德笑了——这是洛根第一次看见他笑,而这个笑容复杂至极。他舒展的眉眼並不能掩盖眼眸中的苦痛,嘴唇更是紧紧地抿著,像是在忍耐些什么。过了一会,他才回答洛根的问题。 “因为,没有人愿意承担这份责任。人们接受死亡,甚至可以接受献祭包括自己灵魂在內的一切,却都拒绝做那个活下来的人。智者说他很快就將陷入疯狂,勇敢者眼含泪水地告诉我们他无法忍受亲人死去的未来,就连贵族与王公大臣也不想维护他们祖先的荣誉。他们说这太难了,他们寧肯屈辱地死去......” 战士笑著摇摇头。 “没有人了,於是只有我了。” “他们强迫了你?” “不,我是自愿的。”战士否认道。“毕竟,这件事总归是要有人去做的。” 山间微风徐徐而来,吹动他散落的长髮,洛根发觉他正在握拳,那模样与石板上的画作一模一样,別无二致。 头狼沉默片刻,开口问道:“所以,他们献祭了自己......把你变成了战士?” “或许吧,我不知道原理,我的天赋已隨著我成为战士而被拋弃,正如我的名字和我过去的人生一样,但我的確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们很早就开始研究你口中的灵能了,它在许多年前就被我们的学者证明是一种唯心的力量。个人的天赋的確有上限,就像人的宅邸有大有小,但若是群体一起呢?由强大者领头——” 他抬起手,指向人群中的一张苍老的面容,然后是立於他身侧的一个较为年轻些的。 “——经验丰富者牵引——” 最后,他指向人群中的自己。 “——平庸者供能。如果这样做,我们能推开的那扇门背后的世界,便可谓之广阔无边。” 洛根眯起双眼,仔仔细细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会,期间嗅闻不断。最后,他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你身上没有半点灵能的味道。” “那是因为我已捨弃了自己的天赋。” “可你也说了,你是由集体灵能献祭转变而来的,你力量的基底应该是它才对,你身上怎么可能没有它的味道?” “可能是因为......”战士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我们已经开始憎恨灵能,而它是唯心的,它会回应我们的任何期待。我是完全的血肉之躯,我的力量诞生自躯壳之中。不管它曾经是什么,现在都已不再是了。” 洛根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隨后也仰起头,看向了天空。 “之后呢?”他又问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战士出神地看著天穹,过了好一会才回答:“......之后,我与它们战斗。” 一个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 “而我们选择了视而不见。” 头狼提著斧头转过身去,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那个曾在地下城市中出现过的鬼魂,她仍是那副模样,脸孔是纯白的一片。 他对她嫌恶地呲了呲牙。 鬼魂对此毫不在意,只是对战士开口讲话,语调沉重至极:“我们拋下了你,我们在你结束战斗很久以后,才敢走出地下。” 周遭世界再次变换,洛根曾在石板上看见过的那片战场回来了,只是战斗此刻似乎已结束了很久,战士已倒在了血海中。一些人小心翼翼地从战场边缘走了过来,並很快就找到了他。洛根发现这些人中有几个竟然曾立於石台边缘,他们的脸上满是悔恨与恐惧。 “懦夫。”头狼冷冷地拋出鄙夷的话语。 芬里斯人最厌憎这种人,他们在要死时只会奔赴死亡,而不会苟且偷生,甚至惧怕此事。 鬼魂没有反驳他,只悲哀地点头承认。 “是的,我们是懦夫与叛徒......我们不敢献祭己身,也不敢与它们战斗,我们能做的,只有在战斗结束后为他挖掘坟墓。” 人们將战士埋入了石棺,將他葬入了地下,以为他已经死去。他们中有些人发誓將永远不再使用自己的天赋,决心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重新发展文明,另一些人却不甘心自己毕生的努力就这样化为泡影,於是,在战爭结束的数十年后,恶魔们便捲土重来。 於是战士復甦,仿佛理所应当。 这次战爭仿佛前一次的重现,只是这次,头狼却惊讶地发现那群懦夫与叛徒的后代竟然没有逃。他们手持科技所造的武器,身穿合金鎧甲,与战士並肩而战,直到最后一头恶魔被杀死。战爭结束以后,战士因伤过重而再次沉睡,身心俱疲的人们中有一部分製造了飞船,决心离开自己的家园,去其他世界生活,並將传统一併带走。 但也有少部分人留了下来。 这批人中再没有任何一个人使用过他们的天赋,且一直居住在战士的坟墓周围。 时过境迁,他们经歷了几次天灾,科技不幸地损毁並遗失大半,原先华贵的长袍逐渐变成了布衣,最后则是兽皮。到了最后,他们甚至已忘记了世代相传的语言,转而开始使用另一种更为简单的。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记得战士的传说。他们会在死前去往战士的坟墓,带去礼物与贡品,比如一块磨光的石头、一束乾燥的花束,然后在那里清扫尘埃、修补阶梯,低声讲述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哪怕他们其实並不理解...... 他们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们已变成骸骨的祖辈们知道:赎罪。 而且,是最笨拙、最漫长、最无望的那一种方式。 世界颤动,原先的那座地底之城在眨眼之间回归了,只是此刻,那条倒涌而起的长河仍波涛汹涌著。而头狼发现,其中面容已不再只有那些体態高贵、身披长袍的,也多了那些裹著布衣与兽皮,甚至仅用灰白涂料涂抹身体的...... 鬼魂来到战士身前。 她身后跟著许多人,有的是她的后代,有的是她的祖先。他们的声音齐齐响起,所用语言古老而优雅,语调如歌唱般复杂,最终匯聚成一曲浩瀚的悲歌,头狼不知其含义,却可听出其中恳求。 由此,他猜测,他们在请求原谅。 ----------------- 几个泰拉时后,天快黑时,他们返回了埃特。 头狼选择在这时询问奥尔德。 “那首歌的意思是什么?请你原谅他们吗?” 奥尔德停住脚步,摇了摇头。 “不,不止是这样。” “那还有什么意思?”洛根半开玩笑地追问。 “他们还在呼唤我。” “呼唤你?” “是啊。”他说著,忽然再次微笑。“他们叫我站起,祈求我將世上诸邪统统赶尽杀绝......你应该听得出来才对,他们的声音哀慟又愤怒,还满是痛苦。” 头狼沉默片刻,郑重地答道:“我知错必改。” 8.不醒的智者 洛根起初以为奥尔德会再回到那种无法与人交流的状態,刚想到这件事时他甚至有点懊恼,觉得应该在地下时就把这问题的缘由给问清楚了,然后一併解决。然而,等到他带著奥尔德回到埃特中层,並打算让人带他去休息时,后者却主动开了口。 “不必,我不需要休息。” 洛根·格里姆纳大吃一惊,原本正抚摸鬍鬚的手也下意识地握紧成拳,拽住了一把鬍子。 “你能讲话?!” “可以。” “那起初为什么不能?!” 奥尔德思索片刻,答道:“因为我受到了诅咒。” 此话一出,头狼十分清晰地看见他叫来的那名灰猎手条件反射般地握住了腰间的莫凯徽记。他恼火地衝著那人的后背猛拍了一下,著实为这种根深蒂固的迷信感到无奈。后者咕噥著撇过头去,自觉地站到了一边。 洛根余怒不减地瞪他一眼,扭过头来,马上追问:“什么诅咒?” “恶魔们的。” “鲁斯的鬍子!你怎么不早说?” “你並没有问......”奥尔德略显小心地答道。 洛根用不著回忆,只是稍微想了一下,便意识到他是对的。他深吸一口气,以赴死的决心又讲了一遍『我知错必改』,隨后又问:“那你现在怎么又能讲话了?是因为那些鬼魂?我以为他们只是守护你的陵墓而已。” 奥尔德摇摇头,又点点头,伸出右手:“他们现在已与我同在。” 洛根低头看去,看见他摊开的掌心中央一片纯白。他不想去探究这到底是什么,反正没有灵能的气味,因此他乾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暂时先这样吧——”头狼抬起双手,揉著额头说道。“——乌尔卡,他不想休息,那你就隨便给他找点事情干,我得去找老头领,这件事必须和他商量......” “比约恩才刚睡下不久,大狼。”被称作乌尔卡的灰猎手小声提醒道。 洛根·格里姆纳低头看他一眼,表情平淡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把他再叫起来。”他说。“他总不能一爪子捅死我,你说是吗?” 乌尔卡乾笑了一下,没有讲话。 ----------------- 最终,灰猎手將奥尔德带到了一处满溢蜜酒气味的大厅之內。 这里挤满了狼,从年轻毛躁的血爪到广受尊敬的狼卫一应俱全,只是其中竟只有少许人在进食,其余人不是面容阴鬱地磨刀或斧,便是在互相殴斗,拳头中带著显而易见的愤怒。铺在黑色石头上的厚重地毯早已被酒液与鲜血浸透,这本该为不断端来酒水的僕役们带来麻烦,可他们早已熟悉地面上的每一个坑洞,且身手矫健、反应超群,甚至有余裕在工作的同时驻足观看。 “这里是屠龙者大连的议事大厅。”乌尔卡对他介绍道。“另外,克罗姆狼主想要见你。” 奥尔德表情困惑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听懂了。 灰猎嘆了口气,看上去颇有些烦恼。他抬手挠了挠脸颊,咕噥著说道:“听著,斩龙者,或许你不是有意的,但你夺走了克罗姆和他的狼群夺回荣誉、洗刷耻辱的机会,他们对此很不满。” “我不明白。”奥尔德说,声音在这一片嘈杂中依然清晰可闻。“你为什么叫我斩龙者?” 乌尔卡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因为你杀了那头冰霜龙,德拉科·钢裔亲口所讲,我聆听了他的故事,我知道你只用一击就杀死了它。你是个强大的战士,需要一个响亮的名號,为此,我们叫你斩龙者。” 奥尔德看上去更加疑惑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隨后,他问道:“那么你口中的那位克罗姆,他在哪?” 乌尔卡吃了一惊,问道:“你想干什么?” “你说我夺走了他和他狼群的荣誉,我打算为此事向他道歉。” 这句话让乌尔卡的表情变了,变得看上去介於敬畏与呆滯之间。最终,他抬手指向了大厅中央的一个位置。在那里,一个橙红色头髮的巨人正闷闷不乐地喝著蜜酒,他的右眼被替换成了机械义眼,泛著凶狠的深绿色光芒。 奥尔德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向他。 乌尔卡愣在原地,足足好几秒后才赶上去,速度快得几乎像是在奔跑。期间有人与他打招呼,却被他统统无视。 奥尔德停在那巨人身后。 “请问,你是克罗姆狼主吗?” 独眼的狼主脖颈僵硬地侧过头,皱眉回应:“是,你又是谁?新来的战团僕役?我不记得我有要酒。” “不,我不是僕役,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克罗姆大人——!”乌尔卡终於赶到。“我代他向您道歉!” 別名为凶眼的狼主被逗乐了,哪怕他是个出了名的暴脾气也是如此。他哈哈大笑地举起手中酒杯,將杯中蜜酒一饮而尽,隨后用力地將它砸向桌面,激起战鼓般的声响。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大声地吼道。“居然同时有两个人跑来莫名其妙地向我表达歉意?” 言罢,他忽然收敛笑意,看向乌尔卡。 “我交代给你的事情你做了没有,小子?我不是说,让你找个机会把那个斩龙者给我带过来吗?” 奥尔德平静地打断他:“我就是斩龙者。” 大厅內忽然安静了下来。 凶眼慢慢地挑起他完好无损的左眼上的眉毛,看著奥尔德,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你就是斩龙者?” “是的。” “你一拳就把那头冰霜龙给打死了?” “实际上是两拳。”奥尔德说。“第一拳打的是它的脖子,我不想让它吐息。” 凶眼看了他——准確来说是瞪著他——好一会,忽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真有种。”他忽然笑了起来。“但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可没想让你道歉,虽然你抢在我们前面弄死了那头龙的確让我很不快,我仅仅只是想亲眼见一见你,看看你是否名副其实,而现在看来嘛......” 他摸著下巴站起身来,乌尔卡一看他的表情便心知不妙,他不记得克罗姆·龙之凝视有这样好说话,因此他必定有所图谋。灰猎手皱起眉,上前一步,刚想开口解围,便被狼主的下一句话懟了回去。 “两天之后,我们有场葬礼要开,就在这里。”克罗姆说著,那张凶暴的面孔竟稍显地柔和了一些。“它是开给我们的狼牧师和那些没能成功抵达的候选者的,我本想在亲自手刃那头龙后提著它的头在葬礼上祭奠他们,但我做不到这件事了,所以我想让你来,斩龙者。你替卡瑞克·凯多尔报仇雪恨了,按照我们的传统,你必须在他的葬礼上讲述一个故事......这故事本该与他有关,但你从未见过他,所以就讲一个有关你自己的吧。” 他说完,咧嘴一笑,看向一旁的灰猎手,抬手指了指他,表情变得促狭。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发脾气,嗯?乌尔卡?別那么担心,我不是蠢货,现在过来坐下,我要和你们俩喝一轮。” 他伸出手,將奥尔德与乌尔卡生拉硬拽到自己身边坐了下来,然后又喊来了两名僕役,让他们拿四桶蜜酒过来。 乌尔卡一听到这个数字,就知道他今天恐怕再也不用做其他事情了,与此同时,屠龙者大连的狼们也缓慢地围拢了过来,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在观察霜狼毛皮下的乌尔德,仅有少数人在向灰猎宣泄此前被无视的不满。乌尔卡伸手拿过一只被递来的酒杯,直接仰头將其一饮而尽,然后比了个手势,意为恩怨已消除。 他得到一阵讚许的呼喊,以及一旁的奥尔德不解的询问。 “你为什么要喝毒药?”他问。 狼群的喧闹声在这个瞬间静止。 “毒药?”克罗姆·龙之凝视將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哈!你鼻子还真不错!但我要纠正你一件事,蜜酒可不只是单纯的毒药,它虽然毒,但也的確是酒!” 他大笑著伸出右脚,发力踢起僕役们捲来的一只酒桶,使它沉重地落在了桌面上,隨后拧开底部的取水阀,直接用自己的大酒杯接了满满一杯,递给了奥尔德。 “喝一口!”狼主喊道。“一口你就知道它的美妙了!” 奥尔德伸手接过酒杯,凝视那浑浊的液体,表情仍显困惑,但还是仰起了头。足有十几秒时间,那只厚实的酒杯一直被他举著,始终未曾放下,狼们开始一阵阵地欢呼,同时有节奏地拍手或跺地,就连狼主本人也加入了其中。 半分钟后,奥尔德表情平静地放下了酒杯。迎著狼群的视线,他说道:“里面的確有酒的成分。” “他喝的出来!”克罗姆欣喜若狂地吼道。“此人知晓应当如何饮酒作乐!” 四个半泰拉时后,屠杀者乌尔里克在醉倒一片或者说毒倒一片的屠龙者大连议事大厅中找到了仍在和克罗姆·龙之凝视饮酒的奥尔德,前者已放浪形骸,甚至正拿著盔甲的斗篷给酒桶擦拭边缘,诉说他有多么钟爱这只酒桶酿造出来的蜜酒......反倒是奥尔德看上去仍没有什么异常,好像他才是那个花了一两个世纪陪伴蜜酒的人。 老迈的狼牧师皱著眉来到他们身边,抬手给了狼主的脖子重重一击,打得他人仰马翻地瘫倒在了桌上,立即陷入深度睡眠。紧接著,他一把拉起奥尔德,表情严肃地看了看他,甚至嗅闻了片刻,才鬆手將他放开。 “下次记得不要和克罗姆喝酒,他是个天生的蠢货,你知道他的那只眼睛是怎么没的吗?另一个蠢货找他比赛,想看谁能凝视太阳最长时间......总之,不要和他廝混。” 奥尔德看看他,又低头看了眼正昏睡著的狼主,说道:“我觉得他是个还不错的人。” 狼牧师冷哼一声,转身便走,语气不咸不淡:“那你最好在两天后的葬礼上给他们一个还不错的故事,否则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说他是个蠢货了......现在跟我来,斩龙者,我们有个人需要你的帮助。” 十来分钟后,他们抵达了埃特上层的一间石室之內。这里充斥著药草的气味,房间中央甚至还摆著一只坩堝,粘稠的油膏正在其中沸腾。而在房间一角的一张床榻上,智者伊尔尼斯特正双眸紧闭的躺於其上。 老狼带著奥尔德来到他身边,指了指他,说道:“你应该记得他吧?试图用灵能法术和你沟通的那个傻子......” “他怎么了?”奥尔德凝视著他,轻声问道。 “他不在这里了。”乌尔里克沉重地回答。“他的灵魂已远离了肉身,无论我们如何尝试也唤不回来。达尔罗斯·冰爪说,这是因为他拒绝回来。” 他低头看向奥尔德。 “你知道他在哪吗?” 后者起初没有讲话,只是伸出手去,握住了智者的半只手掌。数秒后,他眼眶下的纹路如呼吸般绽亮了一剎。 他抬起头来。 “如何?” “他在我的战场上,但那里已经不存在了,只是一片迴响。”奥尔德说。“他在那里徘徊......有东西盯上了他。” “恶灵。” 屠杀者早知如此地低语,奥尔德却摇了摇头。 “不,不是恶灵。”他说。“是我的同胞。” ----------------- 伊尔尼斯特在黑暗中飘荡。 他已迷失了方向,但仍在坚持寻找离去的路,他多年与符文相伴一步步锻炼出的强大灵觉正艰难地为他指引著方向,却也在同时高声示警,不断地为他带来启示...... 或多重幻觉。 他越走,就越能闻到某种好似腐烂般的臭气,进而听见那具烂掉的肉体所发出的低沉呼吸,最后甚至能够瞥见它的模样。 伊尔尼斯特的理智不允许他真正地去观察那东西,但是,时间每流逝一点,他每向前一步,这种渴望便悄然加深些许......不知不觉间,他已多次看见它的侧面,起初是一只扭曲的、钢针般的腿,然后是宛如皮肉翻转后的血红的躯干和多如蜘蛛的手臂。当然,还有它的脸。那张脸苍老无比,密密麻麻布满了眼睛,只是全都紧闭著。 它正处於睡梦之中,但它很快就要醒了。 而伊尔尼斯特不知道那时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去想。 9.自噩梦中(二合一) 无论走出多远,伊尔尼斯特都能听见它的呼吸。 他不该活跃的想像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在脑海中描绘出了一头早已將身体延伸至黑暗每一处的怪物。它在睡觉,却並不安稳,它一刻不停地做著梦,囈语连篇。伊尔尼斯特曾想聆听,却只得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他的灵觉以惨叫般的声音告诉他,千万不要这样做...... 但他眼下还能做什么?他被困在了这片黑暗里,就和这个怪物一样,区別只在於他是主动踏入这座虚假的监牢,而它却是被欺骗的。伊尔尼斯特能看见它的过去,和它为何沦落至此的原因,归根结底,便只有一个原因——贪生怕死。 它不想死。 在曾经还是人类时,它面临了一个抉择:是捨生取义,还是埋头躲入地下? 可它两者都没有选,反倒选择向那些杀戮他同胞的怪物摇尾乞怜。 我不想死!它如此哭喊。我耗费毕生精力才取得如今的成就和地位,我不能死! 为了不死,它甘愿付出一切。 恶魔们怪笑著完成了这个契约,然后取走了它的骨与肉,將邪恶灌入其中,最后將它拋弃在了这片现如今早已没有任何人记得的迴响之中......它的原型是那场战爭,而战爭已经结束了,因此它被永困其中,不得脱逃,它將永远活著,活在痛哭流涕祈求不死的梦中。 它的愿望得到了满足。 可是现在,伊尔尼斯特来了,儘管他是追寻著战士的过去而来,但这並不重要,因为他同样也被困住了......他有离去的办法,但那法子有一个必须的前提,即他要唤醒这头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年岁的不死之物。 他明白那会发生什么——他会让虚幻变作现实,而它將藉助他的力量脱困,他不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件事发生,他做不到为了自己的自由而解放一头如此恐怖的怪物。 为此,智者甘愿在此沉沦,只是他並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他的灵能太强了,以至於他存在於此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正在被动地使它变得更真实,很快,那头怪物就將醒来,它会发现伊尔尼斯特的存在,至於之后......? 智者没有答案,但他已提前做好了准备,他在自己留下足跡的每一个地方都烙下了古老的驱邪神符和几乎微不可查的灵能丝线,它们共同构筑成了一个阵法。只要他愿意,便能以自己为代价將这头怪物继续囚禁於黑暗当中。 他绝不会让它藉助他的灵能脱困,因为那意味著它將出现在芬里斯上...... 然而,就在他下定决心的这一刻,黑暗中却忽然绽放出了一阵如燃烧般的赤色光芒。 ----------------- “你的同胞?” 乌尔里克听来几乎是在低吼,石室內昏黄的火光在墙上拖出了他的影子,大如一头人立而起的洞熊。 狼牧师的苍老是肉眼可见的,除去沉睡的无畏们以外,他便是如今的狼群最老的那头狼,但这丝毫无损於他的强壮。岁月没能带走他的力量与敏捷,甚至赋予了他一种额外的力量。它平日里只是沉睡著,却会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醒来,然后告知世人,为何他会被称为屠杀者。 他向前一步,凝视起奥尔德,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 “我已从洛根·格里姆纳口中听闻真相,你的同胞早在不知道多少个千年以前就已经死绝了,斩龙者。他们的鬼魂不是还在底下那座该被摧毁的石头坟墓里向你祈求原谅吗?现在你却又告诉我,有一个早就该死的不知为何没有死,还盯上了我们的符文牧师,把他当成了猎物?” 奥尔德对他的怒火完全无动於衷,面对这头仿佛择人慾噬的老狼,他仍然很平静,只是眼中有些沉重的东西正在涌动。 “不,你错了,他早就死了。”奥尔德说。“只是他自己拒绝接受。” 乌尔里克的瞳孔骤然缩小,他活得太久了,久到他足以通过这句看似谜语般的话奇蹟般地知晓奥尔德的意思。他回过头去,看向伊尔尼斯特,他和洛根·格里姆纳一样,都是被乌尔里克选中,方才进入狼群。此刻他的脸色已苍白得近乎透明,犹如將死之人。 过了一会,他重新开口。 “......你知道他被盯上了,怎么做到的?” “感觉。” “你不是告诉洛根·格里姆纳,你已放弃了自己的灵能吗?” 奥尔德点点头:“的確如此,但我仍然能够——” 屠杀者头也不回地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我对这些事情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你是否还能感觉到更多。他帮了你,儘管可能没起到什么作用,但他是因为你才成为这幅模样,你要把他带回来,斩龙者。” 他沉默片刻,侧过头来,面上的神情甚至可称之为哀求。 “你做得到吗?” “我尽力一试。”奥尔德说。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智者的手,眼眶下的纹路以狂暴的速度明亮起来,且没有再熄灭,起初是暗红,而后变为了炽烈且滚烫的瑰金。乌尔里克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能极为明显地感觉到,石室內的空气正以极快的速度变得凝滯...... 然后是另一种动静。 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坩堝,发现它正在摇晃,然后是掛在墙上的武器和摆在桌上的酒杯。它们摇晃著彼此碰撞,发出的声音好像某种灾难即將到来的前兆。在剧烈的摇晃中,屠杀者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床榻的边缘,听见了一声沉闷的、遥远的巨响。 它是从他们脚下传来的,来自埃特的最深处。万事万物都因它的出现而发出哀鸣,哪怕是埃特那由精金浇铸的地基。 “发生了什么事?!”乌尔里克大声喊道。 他没有得到回答,奥尔德仍握著智者的手,只是后者的身体正不断地痉挛。代表灵能的蓝色光辉透过七窍喷涌而出,就像烈焰般跃动不休。最终,他发出一声尖叫,忽地坐了起来。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向床榻旁的乌尔德。 “它醒了!” 一连串更为密集的巨响打断了他还想要说的话,它们是那样恐怖,那样狂暴,就像芬里斯在发怒。大量的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而落,坩堝倾翻,倒在地上,油膏將石板腐蚀得嘶嘶作响。乌尔里克转身衝出门外,看见一片狼藉——僕役们正不知所措地四散奔逃,两个路过的血爪拖著武器大步而过,他本想抓住他们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已经不必再问了,因为他也听见了那声音...... 那號角声。 从埃特深处传来的號角声。 它只有一个意思:敌袭。 一阵狂风掠过他耳边,乌尔里克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发现战士已消失不见。 战士正在埃特的廊道內狂奔。 霜狼皮被他紧紧抓在手里,他的脚步重得震耳欲聋,每一步都像是雷鸣怒喝,却未曾踏碎任何石板,且速度快得惊人。他不认识埃特內的路,却也不需要认识,短短数秒后,他便撞碎了一面位於廊道尽头的窗户,在粉碎的玻璃碎片和刺目的天光中向著地面急速坠落。 此处有多高?千米?万米?数万米?战士不知道答案,也不想去知道,那不重要。他在半空中调整了身形,鬆手让霜狼皮迎风飞舞,获得自由,隨后化作一颗流星,径直落在了共同构成埃特外层的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之中。 他落地时的衝击波使得地面开裂,碎石和断掉的树木被肉眼可见的风暴吹得纷飞,而他已徒手挖通了一条通往那座地下城市的路......最终,他从虚假的星空中一跃而出,落在那条洛根·格里姆纳曾与他並肩而行的主干道上。 他低头,向下凝望,看向那片不见光亮的深渊。 他知道,它就在下面,正沿著石头往上爬,一刻不停。 说来真是荒诞又可笑,那片战场早已消失,芬里斯多年以来剧烈的地壳运动却使它的一点残留移动到了这座古城的底下,此事不可谓不巧合,而他却並不想笑。因为脱困而出的这个存在,这个不可以被简单地冠以『东西』或『怪物』之称的远古之民已不再是他的同胞。 它的本质在那万古的梦境中早已变得扭曲,甚至是腐烂。它已不再是人,甚至连兽也不算...... 战士清楚地看见了它如今的模样。 它有著数不清的肢体和臃肿而庞大的躯壳,正疯狂地攀爬著,那些原本密密麻麻却紧闭著的眼睛如今正一只又一只的睁开。还有它的脸,那张脸其实很像一张被剥去了皮肤的人面,五官残留下的痕跡还可寻见少许昔日的高贵——高耸的眉骨与挺拔的鼻樑...... 但它的下巴已被某种东西撑裂,那漆黑且被濡湿的事物使整张脸都变得可笑无比,如一张被撕裂的面具,而从缝隙中露出的,是湿漉漉的硬毛和几丁质的甲壳,它的眼睛们在上面不断地眨动,是种浑浊的淡黄色,里面別无它物,唯有疯狂与邪恶。 然后它看见他。 它愣住了。 它忽地加快速度,从城市下方深不见底的深渊中爬出,来到主干道的边缘,伸长了脖颈凝视他,片刻后居然露出了一个怪异的微笑。它早就没有嘴这种东西了,却能用面具上被撕裂的肌肉表达出一种怪异的喜悦。 “是你,是你!”它用尖锐的、像是钢铁彼此摩擦般的声音喊道,所用的语言现如今只有它与战士知晓。“你居然还活著!” 战士沉默地予以回望。因怪物的行动而涌起的恶臭狂风吹动了他散落的长髮与残破的裹尸布,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著,琉璃后的焰海正以悲哀的幅度涌动。过了一会,他终於开口。 “而你早就该死了。” 怪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它愤怒地吼叫了一声,数十只钢针般的肢体忽然扬起,就像要发动攻击一般,最后却没有这样做,那张残存的人面上挤满了急切的、虚假的愤怒。它继续嚎叫著,向后退去,转过身冲入了那座城市,像泄愤般疯狂地移动著,只是一个瞬间便將它摧毁大半。隨后,它一跃而起,在无数落石坠向黑暗所发出的声音中再度爬上了岩壁,朝著地面衝去。 它看上去不像是在取得自由,反倒像是在逃跑。 战士安静地看著,目送它一路撕碎石头和沿途一切,最终撞穿地面,在狂喜中破土而出。 在芬里斯惨白的天光和漫天的雪幕中,它重新现世。 而狼群把它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清晰无比地看见这头怪物从埃特深处衝出,然后看见它那宛如小山一样高的臃肿身躯和皱巴巴的甲壳,以及数不胜数的钢针般的肢体。它的眼睛从那张与身体相比小的可怜恶毒面孔上不断蔓延,最终覆盖了整个身体,正齐刷刷地凝视著天空。 然后它尖叫,那声音里满是一种卑劣的、得偿所愿的欢喜。 它终於逃出来了。 梦境不只是梦境,它被矇骗了,它自己也清楚,它想要的活著和恶魔们的想法完全是天差地別......它被白白地囚禁了那样久,可是现在都已不重要了,它脱困了,它自由了。 而埃特在它身后熊熊燃烧。 那是因何燃起的大火,现在已无人有心思去考证,但埃特约莫三分之一的地方都因为它的脱困而开裂,火势从底层开始蔓延,的確在熊熊燃烧。黑烟滚滚,袭向天空,狼群正在集结,炮塔也开始缓慢地预热......它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但此刻的確是个天选的时刻,因为到处都是混乱,而芬里斯之子们来不及將它包围。 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一头狼能够阻止它离开。 是的,没有狼可以。 暴雪忽然被撕裂。 有那么一个瞬间,埃特上方的天穹似乎变得黯淡了下来,而在下一刻,所有落向怪物脱困的那个坑洞中的雪都被一股冲天而起的热浪所蒸发,化作一片氤氳的白雾。雷鸣便是在此刻炸起,犹如密集的战鼓,在雾气的正中央,一个身影正缓缓地走著,红如烈焰般的光不断盛放,好似灭世的焰浪。他每走一步,身形便在某种令人恐惧的声音中拔高一点,最终,雾气被五根利爪扯碎。 万古前的战士立於雪中。 那对王冠般的金角之下,他的双眼熊熊燃烧。 怪物看向他。 “你要战斗?”它忽然问道,语气里满是不解。“可是战爭已经结束了,你已经履行过自己的职责了。” “不......”口器张开,獠牙碰撞,战士低语。“还有一头怪物没有死。” 怪物愣住了,那些眼睛弯曲成了困惑的弧度:“在哪里?” “在这里。”战士说。 然后他握拳。 怪物突然明了,它立即尖叫著后退,口中的呼喊听来却如婴孩哭嚎。 “你想杀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是想活下去!” “但你已是食人恶兽。”战士说,並向前迈步。他没有奔跑,只是一步步地朝它走去,在身后留下一串燃烧的足跡。 “我未曾食人!”怪物吼道。“你是想说那个不知死活的学徒吗?我甚至都没有拿走他的天赋!他还活著!” “你放过了他,是的。”战士低沉却坚定地说。“但是,食了人的兽身上会有特殊的气味,我闻得出来。你在那万古长眠的梦境中可曾有过几次本能般的掠食?我不信你没有,你的灵魂里充满了別人的哀嚎。我听得见,他们仍然在叫,在饱受煎熬......” 怪物不再爭辩了,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意识到了事实的確如此,又或者只是因为它心里清楚,它骗不过战士。 它猛地转身,肢体像是钢刀一般狠狠刺入地面。碎片飞溅,如暴雨般四散,为它的逃跑提供了难以想像的力量与速度。只是一个瞬间,它便已衝下埃特所在的阿萨海姆七大高峰顶端,朝著山脉之下飞速而去。 除去逃跑以外,它心里什么想法也没有,它只想逃,逃得离他越远越好。 但它逃不了。 接下来的事情为狼群所铭记,他们將其牢牢记住,並在余下的生命中一次次地於火堆旁讲起。 战士俯身,开始奔跑。 第一步,地面崩裂,他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成为了一个渺小的黑影,出现在半空中。他就这样攀上了一棵高耸的黑针树,然后在顶端微微屈膝,再次消失。巨树像是被雷击中一般重重地倒下,而他已在气浪中冲向怪物。呼啸的风和漫天的雪都挡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落在它前方。 然后他举起右手,挥拳。 很难说这一拳有什么武艺蕴含其中,因为它真的只是一记再简单不过的直拳,可这就已经足够了。 这一拳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怪物的躯壳上,世界在此刻静止了一瞬,而声音在数秒后才响起,短促且沉闷,激起无数飞鸟。 怪物被这一拳打得横空飞起,它那些肢体在空中舞动,扫出令人不安的痕跡,其本身却连叫也叫不出声,只能在短暂的飞行后重重地落在一片结了冰的湖面上。它落入水中,冰块浮沉,某种更为污浊的漆黑液体从战士击中它身体的地方涌出,將湖水变得咕嘟作响,宛如沼泽。它费了很大力气才爬出湖面,却连喘息之机都没有,便再次看见了战士的身影。 “不要!”它下意识地哀求。“难道我不是你仅剩的同胞了吗?!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这些狼可不知道你是谁!” 战士举起的拳头停顿了一秒,然后他说:“你读了伊尔尼斯特的记忆。” 怪物为之一怔。 火焰从战士脚下蔓延而出,將整座湖都彻底包围,他眼中终於出现了怒火。 “你想吃他......”战士说。“只是没来得及而已,你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拳头落下,地面震颤,怪物的躯壳悄然碎裂,体液飞溅,它的肢体多数都被重压打得离开了身体,却还是如活物般抽搐扭动。火焰高涨,霎时间將这些污秽全部覆盖。然而,在火幕中,却隱约出现了一些半透明的魂魄。怪物的眼睛把他们看的清清楚楚,他如疯癲一般拼命喊叫起来,连著头颅的那块残躯因此喷出了更多脓血。 魂魄们朝它走去。 他们穿著华贵的长袍,面容隱在纯白的光中。他们將它包围,却不见做什么,只是唱起一首浩瀚的悲歌。 怪物僵住了。 战士走向它,半蹲下来。 风雪欣喜地重新占据天空,落在他的肩头,却没有融化。这些雪中有一些也落进了怪物的眼睛——它真正的眼睛,那双最初的、属於人类的眼睛,而不是那些后来的复眼。它愣愣地看著战士和那些魂体,张开了嘴,用早已失落的语言说了句话。 这一次,它的声音听来並不可怕,反倒带著一股释然。 他闭上眼睛。 战士沉默地站起身。 火焰继续焚烧一切,直至熄灭,而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雪染白他的角冠。 而狼群们便是在此刻赶到。 战士转过身,那狰狞的形態在顷刻间褪去,裹尸布之上,那张属於人类的面容正双眉紧皱,眼中是难以掩盖的深切悲慟。 洛根·格里姆纳朝他走去,递来一件霜狼毛皮。奥尔德接过一看,发现竟是他亲手扔出的那件。 他把它重新披上肩头,然后裹紧,轻声开口:“我知错必改。” 头狼起初一怔,隨后微微一笑,抬手搂住他,將他带回狼群,而群狼正为他呼喊,欢呼雀跃。他们成群结队,狼卫、灰猎或血爪......德拉科·钢裔在其中,乌尔卡在其中,就连智者伊尔尼斯特也来了,老狼牧师正搀扶著他。炮艇在他们头顶盘旋,投下探照灯的光,照亮回巢的路。 “你会有个新称號的。”行走之间,头狼低声开口,如此保证。 “什么样的?”斩龙者问。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 斩龙者思考片刻,答道:“战士,就很好。” 10.与狼同行(一) “你需要蓄鬚。”克罗姆·龙之凝视非常严肃地说。 且不论他说这话时仪態如何,也暂时不要去管他双手上的那两只大酒杯,只单论表情和眼神,你便能知道,克罗姆是认真的。他是真心认为奥尔德需要蓄鬚——但这件事很快就被他拋之脑后,因为他已將眼神移到了后者那头散发上,並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举起双手,痛痛快快地將两只酒杯一併举起,张开嘴,来了次混合狂饮。两种不同风味且储藏年份也不同的蜜酒成功地麻醉了他的神经,以至於这位凶暴的狼主有足足好几秒钟都没能说出任何话,面上更是浮现出了一种诡异的笑容...... 他就这样笑著,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向奥尔德。 “但是首先!”他忽然吼道。“你得管管自己的头髮!” 奥尔德皱起眉,不解地回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克罗姆奇怪地看著他,好像他问了个类似於刀剑为什么能杀人之类的问题。 “为什么我需要蓄鬚,而且首先得换个髮型?” 狼主立即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听见了一个非常可笑的笑话。 他一边笑一边用右手里的酒杯猛击自己的大腿,几乎喘不上气地说道:“换——髮型?这是什么说法?我从没听说过有人会这样说......不过的確是个合適的形容。对,没错,斩龙者,你需要换个髮型了,你现在看上去可不像是狼群的一员。” 奥尔德若有所思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髮。他刚想说些什么,便被从身后传来的洛根·格里姆纳的声音所打断了。头狼听上去並不像克罗姆这样醉,仍保持著理性。 “別听他的胡话,他已经差不多快醉倒了。” 奥尔德转过身去,朝他点点头:“我觉得是快被毒倒了。” 头狼闻言,微微一笑:“也可以这样说。”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一直喝有酒精成分的毒药?”奥尔德疑惑地问。 洛根耸耸肩,伸出左手拍在了桌面上,右手则拔出了一把不知何时起卡在桌子里的小刀。他用力地將那把刀刺向了自己的手,但刀尖与皮肤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几乎像是在戳一块又湿又硬的木头。隨后他扔下刀,举起左手晃了晃,那被刺中的地方仅留下了一小块白痕。 “因为我们是阿斯塔特,是全父的战士。”他缓缓说道,语重心长。“我们已脱胎换骨,並非凡人。如你所见,寻常刀刃无法伤害到我们,因此那些普通的酒水也是如此,无论它们多烈,落到我们嘴里也和水没什么区別......但我们需要喝醉,所以鲁斯赐下了他的恩赐——蜜酒。” 奥尔德低头看了眼手中酒杯。 “蜜酒?”他重复。 “或者说毒药。”洛根咧嘴一笑。“除了我们以外,没多少人敢喝下它,有时候我们甚至会拿它给刀剑淬毒,或是乾脆扔进炉子里当燃料使。都挺好用的。而且,蜜酒的滋味並不是一成不变的,每个人酿造出的蜜酒都有不同的味道。比如那个老是板著脸的老头乌尔里克,他酿的酒就一股子苦味,但是劲很大,非常容易放倒你......” 奥尔德思考了一会,谨慎地评价道:“这听来像是某种因为你们並没有设立固定工序而导致的酿酒事故。” “可不是嘛!”头狼放声大笑道。“所以它才这么有意思!” 奥尔德点点头,忽然问道:“所以,全父和鲁斯是谁?” 洛根放下酒杯,没有回答,而是站了起来。他神秘地朝著奥尔德招了招手,隨后转身便走,绕过了几头正在斗殴的年轻血爪,径直走向了这间挤满了人的宏伟大厅的侧面。 那扇掛满了武器和猎物骨头的墙壁上有一个刻意被留出的空隙,呈椭圆形,其表面是岩石的深灰色。 他伸手推开门,带著奥尔德走了进去,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向下,反倒顺著台阶来到了埃特的顶部。在又穿过几条简直像是梦中才会出现的隱秘廊道后,他们最终抵达了一间静室。 它並不大,却摆满了书籍,而屠杀者乌尔里克正在此处忙碌。 他已脱下了那身黑金色的狼牧师长袍,此刻正单穿著件无袖外衣站在一张石桌前,上面摆著许多张摊开来、且未经装订的书页和厚实的牛皮书皮。老狼对他们的到来完全不为所动,甚至懒得抬眼,仍专心地检查著书页。 “一间图书馆。”奥尔德轻声说道。 “不。”洛根说。“我更愿意將这里称之为书的坟墓。” “为什么?” 头狼低笑著走到墙边,抱起双手向后倒去,靠在了墙上,显得有点满不在乎。 “因为几乎没有人来这里读它们,斩龙者。也只有乌尔里克会来这里,但他所做的事情也只是將每个大年里发生的大事写下来,然后装订成书,最后將它们归类......可惜,等他战死,这件事就要落到我头上了,所以我总是希望他活久点。” 屠杀者语气平淡地插话:“我明日就去挑战海龙。” “我祝你死得其所。”洛根提高音量答道。 奥尔德看看老牧师,又看看他,最后问道:“为什么几乎没有人读它们?书籍存在的意义难道不正在於供人翻阅吗?” “的確如此,但狼群自有另一套传承知识的方式——比起文字,我们更相信眼见为实和口耳相传的力量。”洛根说道。“全父和鲁斯的名字已在我们之间流传了一万年,狼群从未遗忘。” 奥尔德沉思了一会,隨后点点头。 “那么,就用狼群的方式来吧。” 头狼讚许地一笑,离开墙面,舒展筋骨,忽地往下一滑,盘膝而坐,他的表情这微不足道的瞬间已变得非常严肃。他抬起手,指指自己面前的空位,示意奥尔德也坐下来。后者照做了。 洛根·格里姆纳如此开场:“全父是芬里斯的至高神——亦被称为帝皇。” “他统一了泰拉,带领人类从一无所有的境地中重新站起,发起了充满荣耀的大远征。人类在他的带领与指挥下逐一收復失地,消灭异形,让受奴役的人得到自由......而鲁斯是他的儿子之一,被称作基因原体。他们拥有他的血和他一部分的力量,是走在人间的半神。全父创造了他们,指望他们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但只有他们是不够的,於是他又以他们为蓝本,创造了阿斯塔特,即我们。” “所以你们是......”奥尔德斟酌了一下。“半神之子?” 洛根·格里姆纳的嘴唇显而易见地向下撇了一下,像是很厌恶这种说法。 “我不这么想,儘管我们的確继承了鲁斯的血。我们中没有人生来就是阿斯塔特,就算是那边的那头老狼,他从前也只是个凡人,但他估计已经忘记那段人生了,而我还记得我的。我曾属於铁血部族,我曾在芬里斯的海上与冰牙和海魔两个部族的勇士战斗......別误会我,奥尔德,我相信神话传说,也相信全父,毕竟每个芬里斯人都是迷信的,可我的確不觉得我,甚至是我们——” 他停顿数秒,抬手指向一旁仍在忙著装订书页的屠杀者,最后回到自己脸上。 “——到底哪里像神。” “那么全父呢?”奥尔德又问。 头狼愉快地咧开嘴,歪了歪头。 “喔,这个嘛......那就看你怎么想了。鲁斯在他留下的故事里很明白地说过,不要真的把全父当成神来膜拜。所以我通常都把他当成部族里值得信赖的老人来看待,他们活得太久了,以至於你几乎碰上任何事都能从他们那儿得到点建议和支持。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值一提,现在来谈谈鲁斯吧。首先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我从来没见过他,他已经消失很久很久了。” “他死了吗?” 洛根·格里姆纳相当平静也相当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他只是去了一个我们难以涉足的地方。他在那里战斗,为全父找寻生命之树。一旦他找到,他就会回来,而那时便是狼之时刻了,我们將集结列队,听候他的指令,一如万年以前。” 奥尔德思考了片刻,忽然说道:“所以全父受伤了。” 洛根稍有些歉意地点点头。 “啊,是的,这部分我忘记讲了。我知错必改。总之,他受了很严重的伤,甚至无法站立和说话。这一万年来他都在泰拉上休养生息,但他的意志仍流淌於银河之內,与我们同在。” “你说的太多了,洛根。”忽然,屠杀者乌尔里克加入了对话。“而且你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如何讲述故事,你的描述毫无诗意可言,简直像是在把钉子锤进別人的脑袋那样生硬。” 他迈步离开书桌,手中握著那本被装订好的书,亲自將它放到了书架上。 他头也不回地继续说道:“要我说,你只需要告诉奥尔德我们是什么,以及我们是干什么的就好。” 头狼显而易见地被气笑了,他扯扯衣领,大声喊道:“那么,你何不亲自来做这件事呢,伟大的、能说会道的屠杀者?” 老牧师回过身来,瞥了他一眼,乾脆地点了点头,隨后大步走来,盘膝而坐。 “我们是全父与鲁斯的狼群。”他靠近仍把脊背挺得笔直的奥尔德,如是开口,声音低沉。“我们被塑造成了致命且野性难驯的杀手,我们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即屠戮人类之敌......换言之,我们与你是一样的存在,战士,我们同样发誓要戮尽世上诸邪。” 他忽地伸出右手。 “而现在,我想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 奥尔德起初没有讲话,只是看了看狼牧师伸出来的那只手。它很苍白,与芬里斯的雪几乎是同一种顏色,手指骨节如鹰喙一般弯曲而突出,常年握持武器的人才会得到这样的一只手。只是此刻它正毫无威胁地停在半空中,五指分开、微弯,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记得一个类似的礼节......”奥尔德轻声说道。 他伸出右手,抓住狼牧师的手腕。儘管因体型的原因而不能握住,却依然让乌尔里克露出了一个罕见的微笑。 洛根·格里姆纳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只是他並没有笑,反倒显得很严肃。 “你將与我们同行,奥尔德。”他如此说道。“我不知道它会在何时结束,我只希望它是因为我们都各自找到了新的路才到来的,否则未免就太可惜了一些......在如今的时代,像你这样的灵魂已经不多了。” 狼牧师赞同地頷首,然后接过话:“我们不会以狼群的標准要求你,归根结底,你並不欠全父与鲁斯什么,所以你將得到完全的自由。你可以在埃特內上下穿行,与任何人谈话,只要他们不拒绝。” 奥尔德疑惑地皱起眉:“那我到底应该做什么呢?” “这就不是我该思考的问题了,就像我说的那样,你不欠全父与鲁斯什么,我们亦然。这是你的麻烦,奥尔德,该由你自己处理。” 洛根·格里姆纳说完最后一句话,微笑著缓缓站起,就此转身离去。 乌尔里克鬆开手,拍拍奥尔德的肩膀,低声问道:“要我给你点建议吗?” 奥尔德点点头。 “第一。”老牧师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远离克罗姆·龙之凝视和他手底下的那些小混蛋,你不想这么做也行,但要特別注意一个叫做卢卡斯的,他是个一头红毛的骯脏崽子,从不洗澡,身上的衣服也是经年不换,你一见到他就能闻出来。他是个毫无廉耻的傢伙,你最好別和他来往。” 说完,他举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不是我们,所以不用和我们一样苦守著火堆等人讲故事,这块坟墓里所有的书你都可以自由翻阅,只是恐怕你得先学学该怎么认字。” 最后,他举起第三根手指。只是此刻,狼牧师鬍鬚下的嘴角多少有些微弯。 “第三,你得找人给自己弄一套盔甲,以及两把趁手的兵刃。” 迎著奥尔德疑惑的眼神,他开始解释。 “我们不会在芬里斯上停留休整太久,总会有新的邪恶等待我们去杀,而你想必是不能容忍自己被落下的,可你的那种形態著实有些骇人。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让你看上去和我们一样,至少也是差不多,毕竟,你正与狼同行。盔甲不是个问题,我可以找人替你做,但武器嘛——” 乌尔里克低沉地笑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鬍子。 “——恐怕就要你挨个试试哪种最合你心意了。刚好,我知道个地方,可以完美地承担这一责任......” 11.与狼同行(二) “第二个谁来?!”有人吼道。 在强烈的眩晕感中,年轻的血爪哈瓦尔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感到完全喘不上气。 他拼尽全力试图重新站起来,可身体却拒绝了这一命令,迫使他只能躺在原地,凝视芬里斯暗淡的天穹沉默不语。片刻后,两双手臂从后面扯住了他,將他搬下了擂台,扔到了地上。过了一会,他艰难地爬了起来,看见一张张充满嘲弄的脸。 “谁叫你上去逞强的,小子,嗯?”有个灰猎手冲他吼道。“不知天高地厚!难道你不曾亲眼目睹斩龙者的力量?” 哈瓦尔看了他一眼,本想说点什么,但在权衡了一下他们此刻的战斗力差距后还是选择了放弃,转而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你只是因为我抢在了你们所有人前头,所以感到不爽罢了......” 灰猎手豁达地大笑起来,並未动怒,反倒抬手指向了擂台上,示意血爪观看。 哈瓦尔依言照做,眼中却觉得一片刺痛。凝视著那个高大的凡人身影,他心中满是不可思议,因为对方刚才其实並未展示出任何灰猎手提到的『斩龙者的力量』......他比凡人快,比凡人强壮,但也仅此而已了,哈瓦尔当时甚至看得清他的每一个动作。 结果他还是败下阵来。 血爪撇撇嘴,抬手摸了摸右侧肋下,那里仍然疼痛不已。 而在擂台之上,一场新的战斗正在进入准备阶段。 在这块粗糙而扁平、布满刀砍斧凿痕跡的巨石右侧,奥尔德抬起手,扯下了肩头的霜狼毛皮,又缓缓地將它围在了腰间,隨后便开始一圈圈地解下缠绕著他身体的裹尸布。 他的动作很小心,唯恐伤害到这些脆弱不堪的布条,台下的哈瓦尔却只想知道它们是如何在经歷那样的转变后仍然存在的...... 血爪疑惑地挠挠头,心想,难道那副躯壳只是某种意义上的盔甲吗? 他没有得到答案,而奥尔德也已解下了上半身的裹尸布。他把它们卷好,放在脚下,隨后活动了一下臂膀。 若是铁心部族的萨恩在场,必定会感到惊讶,因为她最初看见的奥尔德只是具枯瘦的乾尸,全然不是现在这幅高大而强壮的男人模样。不过,眼下最引人瞩目的其实並非他那些只为了战斗而生的肌肉,反倒是那两道一直从他眼眶之下蔓延到胸膛上的奇异纹路。 它们形成了某种图案,狼群不知其意,却能注意到它正微微地散发著赤红的光芒。 奥尔德弯下腰,提起那把將第一个对手砍倒在地的巨斧,把它扛在了肩膀上。 他的对手——一位毛髮茂密的灰猎手——也表情严肃地举起了手中剑盾,紧接著將剑反手举起,搭在了盾牌之上,缓步朝著奥尔德走来。他的姿態非常小心,台下眾狼却都没提出异议,哪怕这其实並不符合他们一贯的战斗风格。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才是最好的战斗策略。 而奥尔德却放下了斧头。 他低头看了看这把明显不是为他这种身材的人所准备的巨斧,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在那里,狼牧师乌尔里克正待在黑暗中观察。眼见奥尔德看来,他便抬手做了个手势,意为允许。 於是奥尔德便鬆开手,让那把斧头掉落在地,隨后再度弯下腰,从满地的武器中找到了一把弧度骇人的战刀,將它举了起来。 他的对手轻眯双眼,忽地猛地踏步而出,化作一道黑影消失。 再出现时,他已选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朝著奥尔德挥动了手中盾牌——是的,盾牌,而非利剑。那面盾牌於他而言只是单手盾,可对於此刻的奥尔德来说与大盾无异,因此无论他从哪个角度挥刀,刀都势必会与盾牌產生碰撞。 台下有人吶喊出声,像是感到兴奋,而血爪哈瓦尔只觉得不屑。 鲁斯在上——!他心想。这一招要是能起效果,我就把自己的剑扔了,转行去练盾牌。 他不必这样做了。 那面盾牌没有被任何东西命中,奥尔德一刀未出便迅速后退,躲开了这次蓄谋已久的盾击。但灰猎並不准备就这样轻易罢手,他怒喝一声,长剑如毒蛇般从盾牌之后出现,精准无误地刺向了奥尔德的大腿。 他的想法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呼之欲出——先削弱敌人的移动能力,然后再重复盾击...... 奥尔德躲得过第一次,难道还能躲得过第二次?或者第三次? 答案是否定的,只不过他这次也並没有躲,而是挥动战刃斩下,挡住了长剑的刺击。可这一下仍在灰猎的预料当中,他迅疾抽剑回身,脚下脚步一个旋转,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旋风,朝著奥尔德的左侧呼啸而去。 那面盾牌再次被他挥了出来,且这次相当恶毒,用的是尖锐的边角,瞄准的则是头部。 狼群大声呼嚎起来,灰猎却觉得不妙。 他们不在台上,因此可以认为他取得了优势,然后为他欢呼,可他不同,他正与那两拳打死了冰霜龙与远古怪物的斩龙者面对面,哪怕对方其实並未进入此前那种骇人的战斗状態,他的寒毛也早已根根立起。 而此时此刻,他能清晰无比地看见那对赤色眼眸中传来的警告——就仿佛在说:我要进攻了,你最好小心。 灰猎甚至来不及为这种警告而有所反应,便感到盾牌下侧遭到了一记重击。 那力量比凡人强上许多,虽说还到不了阿斯塔特们的等级,却也足够在此刻给他造成麻烦...... 他的盾牌被奥尔德提前截击並拍开了。 灰猎心中警铃大作,立即后退两步,千锤百炼的战斗直觉带动右手挥舞长剑,下意识地横在了脖颈前方,眼前却有一抹寒光一闪即逝——隨后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他空门大开地继续退后,而手中盾牌已掉落在地,那只手更是颤抖不已。 他没有佩戴训练用的手甲,仅仅只是戴著副皮手套,它现在已被斩开了,血液潺潺流出。 台下一片寂静,哈瓦尔却欢呼出声。 “好!”他吼道。“再来!” 狼群怪异地盯著他,但很快便有人加入了他,甚至还是名狼卫。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到了最后,狼群更是整个欢呼起来。 “再来!再来!再来!” 灰猎恼怒不已地瞥了眼他的兄弟们,甩了甩左手,隨后贴紧面颊,张开嘴吮吸血液。 不过短短两秒后,他便不再流血。他再度张开嘴,咬下那只手套,隨后以双手持剑,再度朝著奥尔德冲了过来。此刻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便是以牙还牙——在接下来的一系列钢铁碰撞中,他甚至都没有瞄准奥尔德的要害,反倒一直盯著他的左手穷追猛打。 这为他的失败埋下了种子。 在又一次险之又险地躲过灰猎的剑刃后,奥尔德忽然反手扬刃,以一个难以被躲避的弧度再度斩向了对手那只受伤的手。灰猎以剑格挡,隨后气急而笑,怒吼著便扑了上来。他的瞳孔缩得仅有针尖大小,整张脸更是因愤怒而扭曲。 而这便是我要的。奥尔德平静地想。 他早有准备地侧过身体,完全躲开了灰猎的斩击,然后轻轻地將手中战刃放在了他的脖颈上。后者僵住了,至少有三秒钟,他都在『继续攻击』和『停止攻击』之间来回反覆...... 但是最终,他还是放下了手里的长剑,紧接著长出一口气,面容重回平静。 “我因愤怒而落败,斩龙者。”他低头说道。“我知错必改。” 言罢,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擂台,去迎接他兄弟们的奚落。 奥尔德望著他远去,沉思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大步追了过去。 他站在擂台左侧的边缘,对著那个背影喊道:“我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灰猎一怔,隨后咧嘴大笑起来。他猛力挣脱他兄弟们的撕扯,隨后大声回答。 “埃吉尔·风暴之盾!记住我,斩龙者!” 奥尔德朝他点点头,再度回到自己的角落。 又有人吼道:“第三个!谁来!” 台下就此陷入爭吵与咆哮的海洋,在亲眼见证了那样的一场战斗后,每头狼都想成为下个挑战者。而奥尔德暂且没空管这些,他正忙著告诉自己,应该在开始战斗前就询问名字...... 隨后,他再次放下了手里那把如臂指使的武器,就像他放下他在第一场战斗中选择的斧头一样,紧接著开始四处搜寻。 狼群的这间训练场位於埃特中层,並不是封闭的,反倒与外界联通,是一座被后天挖掘而出的巨大洞窟。它足有上百米高,中央的石台因多年的互相比斗而被踩得扁平且布满战痕,无数武器在其边缘残留,空气中溢满了血与铁锈的味道...... 当然,还有狼们身上的皮革味。 最终,他在擂台的一角找到了一把新的武器。他眼眸一亮,立即大步走了过去,而第三个挑战者也跳了上来。 他是位罕见的光头野狼,右颊上染著猩红的爪型刺青,留著保守的山羊鬍。 他一上来,便立即自我介绍:“我是克罗姆·龙之凝视的狼卫,贝奥里克·冬牙......很荣幸与你战斗,斩龙者。” 奥尔德提起那把比他整个人还长的双手巨剑,將它拖在地上,对冬牙点了点头,並未言语,而是直接举剑。 后者面容严肃地举起手中双斧,动作轻柔地將它们旋转了一圈。 战斗已然开始,他却没有立即攻击,而是在原地踱步,只是双眼如生根了一般,死死地扎在了奥尔德身上。 他並没有看那把大得简直有点喧宾夺主的剑,而是在看他的肩膀与腿,整个人显出了一种超乎寻常的耐心。 台下群狼渐渐地恢復了安静,年轻的血爪们看不懂狼卫这到底是做什么,为此有几个发出了抱怨,但很快就得到了年长者的怒击与训斥,告诉他们要保持安静,因为—— “战斗早就开始了。” 在登上擂台足足七分钟后,狼卫方才有所行动。 他谨慎地朝著右侧踏出两步,左斧扬起,做出投掷之势,右斧则低低地垂落,像是要发动撩斩......而奥尔德丝毫不为所动,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那把巨剑却犹如一面厚重的盾牌一般,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身体。再加之他那侧立的站姿,狼卫的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 又过两分钟,他竟眉头紧锁地放下手,摇了摇头。 “我想不通该怎么在你用这把剑的时候伤害到你,斩龙者,我认输。我学艺不精,但我知错必改,希望未来还能与你再次战斗。” 奥尔德眨眨眼,再度点了点头。只是,在冬牙即將下台之时,他却开了口。 “我觉得你想的太多了。”他说。“为何不直接衝过来呢?” 群狼鬨笑起来,而狼卫却陷入了思考。最后,他严肃地点点头,消失在了群狼深处。 很快,爭吵便再度充满整个训练场,觉得贝奥里克是个蠢货的狼卫们气急败坏地准备上台来秀两手,好让那些大放厥词的血爪闭嘴,而灰猎们正交头接耳,商谈对策,唯有血爪们肆无忌惮地到处挑衅,满不在乎这会不会招致更严苛的训练...... 然而,就在这一切之后,在这所有纷乱之中,唯有一个人始终保持著安静。 他坐在群狼之后,头髮橙红,一只眼睛已被机械义眼所替代。 隨后他站起身。 “够了。”他没有咆哮,只是用平常说话的音量喊了一声,便让数百头喧闹的狼齐齐安静了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扭过头,看向他,而克罗姆·龙之凝视只是扛起自己的斧头,大步走向擂台。 “都让开。”他不屑地冷哼。“他妈的,一群人打了这么久,结果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掰断......” 闹得最欢的血爪们像潮水一样从他面前退开,灰猎们尊敬地鞠躬,狼卫们跟在他身后。 最终,他跳上了擂台,没有穿甲,身形却依然壮硕。他一上来便直奔奥尔德而去,斧头却依然扛著,没有进入战斗姿態。一直到他与奥尔德几乎是脸贴脸,他才停下脚步。 隨后,他突然笑了。这笑容並不凶狠,甚至显得有点促狭,並不符合他的凶名在外,却是货真价实。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战士?”狼主轻声问道。“你不肯用你那种形態跟我们打,是不是?你怕你会伤到我们?哼,我可不管这么多,我要你——” “——闭上你他妈的臭嘴,克罗姆。” 不远处,屠杀者乌尔里克的声音低沉却威严地传来。狼牧师缓慢地离开了黑暗,所到之处,群狼辟易,无人敢与这头如今最老的狼直视,哪怕是被臭骂了一句的凶眼,也不过只是不满地撇了撇嘴。 “这只是场比斗而已,你过线了。”站在擂台边缘,老牧师如是说道。“为此我要你立马从台上滚下来,且未来十天都不准再回到这里,你可有异议?” 克罗姆抬起头,百无聊赖地看了眼天空,隨后嘆了口气。 他重新看向奥尔德。 “对不住,兄弟。”他耸耸肩。“我有时候......唉,算了,我知错必改。你瞧好吧,我以我的名发誓。” 说完,他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奥尔德看看他,又低头看向狼牧师,而后者正凝视著他——更准確地说,是凝视著他手里那把巨剑。 奥尔德发现,乌尔里克似是在笑。 “剑。”狼牧师说。“最后,你只选了把剑?” “它已足够好。”奥尔德说。 乌尔里克真切地笑了出来。 “很好。”他说。“把那东西放下,让我们去一趟铁之岛,给你弄把真正的剑来。” 12.与狼同行(三) 铁之岛是一片群岛的统称,坐落於七大峰周边的海域。那里的海水因群岛中的多座活火山而终年高温不散,故此得名沸腾之海。狼群的钢铁牧师*(1)们便是在这些岛上生活且履行职责,锻造一把把神兵利器,好让鲁斯的子嗣能自由地释放他们凶残的天性...... 当然,奥尔德对以上诸事一概不知,而且也没有心思去进行思考——他眼下正忙於按照老牧师的嘱咐整理座位上的安全带。 他们所乘坐的这架运输机不是为了凡人设计的,儘管他身材高大,逼近两米,坐在座位里却还是显得很空旷。为此,他不得不扣上六根带子,让它们把他结结实实地捆在座位上,活像是具即將飞去某座城市展览的古老尸体。 顛簸一直持续了数个小时,且就连降落过程也称不上平缓,运输机期间一直在幅度强烈的摇晃,机舱內的仪器甚至多次报警。好在最终还是有惊无险,他们成功地降落在了一片火山岩上。 透过窗户,奥尔德向外凝望,却几乎只能看见不断升腾的热雾和大块大块的漆黑。 唯一的奇观来自不远处屹立著的一座黑色山峰,它的大部分躯体都隱没雾中,顶端却立於天穹之上,正喷吐著暗红的火光,滚烫的岩浆如同山脉之血一般缓缓流淌而下,最终注入海洋,激起震耳欲聋的嘶吼,听来犹如远古巨兽的咆哮...... 担任飞行员的战团僕役关掉引擎,瘫在座位上,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嘆息。乌尔里克扯开安全带站起身,几步来到驾驶室,大手一伸,便捏住了驾驶员的头。后者对此似乎已经习惯了,只是,当老牧师从腰后的小罐里掏出一点油膏来时,他还是变了表情。 “可以不涂吗,老狼?”他尊敬又畏惧地说。 乌尔里克不容拒绝地摇了摇头,抬手取下他那只暂时替换了原本眼睛的义眼,將油膏涂抹进了空旷的眼窝。它一与皮肤接触,便冒出裊裊青烟,期间甚至嘶嘶作响。男人深呼吸起来,身体前倾,卡在驾驶位上,痛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而奥尔德却在此刻发现,乌尔里克正在微笑,儘管只是一瞬之间。 “好了。”老牧师的表情恢復严肃,隨即缓缓开口。“记得明天再上埃特顶层来找我一趟,否则之后的手术可能会有些麻烦。” “遵命......”驾驶员痛不欲生地回答。 老牧师满意地点点头,回身拉开舱门,率先跳了下去,奥尔德紧隨其后,只是颇有些庆幸於自己没忘记扯开安全带。 “快走,斩龙者。”乌尔里克催促道。“我们必须赶在天黑以前抵达钢铁牧师们的圣殿,等会要是下雪了,事情就不好办了。这儿的高温会让所有的雪全部变成滚烫的雨砸在身上,足够把你身上那块霜狼皮烧得乾乾净净。” 奥尔德起初只是在认真地听,后来却下意识地扯下了霜狼的遗產,將它摺叠数次后塞入了怀里。 老牧师为此而感到了一阵疑惑,他不明白这声音到底是什么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后却是满心无语,最后甚至忍不住低吼了一句。 “毛皮是拿来穿的!” “我不想辜负它。”奥尔德说。“我曾对洛根·格里姆纳保证过,我不会辜负这头不曾食人之兽。” 乌尔里克皱了皱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为他引路。 他们就这样迅速地踏上了平台前方的一条崎嶇小路。 它是被人硬生生凿出来的,台阶非常的不规则,好像建造者完全没想过要让这条路给人走,但它的確是条路,盘旋著通往半山腰的一处洞窟。一段时间后,他们在洞窟门前遇见了两头怪异的狼。它们没有皮毛可言,却有著狼的外形,趴於地面的姿態更是惟妙惟肖。 乌尔里克指了指它们,简短地解释道:“铁狼,钢铁牧师们创造出来的东西,他们拿来看门。” 狼们对他的到来和话语没有半点反应,机械眼仍散发著莹莹绿光,任由他们进入洞窟之內。然而,洞窟內里却是一片黑暗,且十分狭窄,在前行了数百步后才迎来一段豁然开朗的空间,以及些许微不足道的光亮。 相较於此地位於火山內部的地理位置而言,这件事实在是有些可笑,老牧师看上去却像是早已习惯,继续在这座迷宫般的洞窟內不断穿行,只是时不时会停下来嗅闻片刻,像是在寻路。终於,在长达十来分钟的找寻后,他们抵达了一处安静的石室。 一位盔甲明显有別於其他野狼的巨人正在此等候。 “阿尔达克雷尔。”老牧师叫出他的名字。“怎么今日还是你负责接待事务?” 后者微微躬身,答道:“因为最近並无什么需要注意的工作,为此我选择暂时远离锻炉一段时日。这对我有好处,这样我就可以用更冷静的视角审视我今后要创造出的兵刃。” “富有智慧。”乌尔里克低声讚嘆。“你比你的同辈人,那个鲁莽的臭脾气克罗姆要好得多。” 阿尔达克雷尔差点笑了,他忍得十分艰难,就连声音都有所变化。 “......大人,我的大人,请不要再讲笑话了,直说您的需求吧。” 於是乌尔里克侧过身。 钢铁牧师的表情在他看见奥尔德的那一刻就变了,显得饶有兴趣。 他上下打量了他一会,然后问道:“想必这就是那位两拳杀死了冰霜龙的斩龙者?” 老牧师闻言,眉头当即紧皱:“怎么你们也知道这件事了?” 阿尔达克雷尔这次真的笑了起来。 “大人,恐怕我们很难不知道,毕竟铁之岛並非与世隔绝,而克罗姆的大连正费尽心思地把他的事跡传遍整个埃特。实际上,莫说我们,恐怕就连狼月上*(2)的星语者们都要知道这件事了。我觉得再过不久,您就要从部落民口中听闻斩龙者的神跡了。” 老牧师没有讲话,奥尔德听见他的牙齿在嘎吱作响,然后是一句紧隨其后的低沉咒骂。 “克罗姆这头该死的崽子......” 阿尔达克雷尔轻咳一声,打断了他,没让话题继续延伸下去。 “总之,大人,您有什么需求?” 乌尔里克重整表情,严肃地说道:“我要你们为他铸一把剑,双手巨剑。” “这不成问题。”钢铁牧师点点头。“具体细节呢?斩龙者,你有什么要求吗?” “它能杀戮即可。”奥尔德答道。“除此以外,我別无所求。” 阿尔达克雷尔微笑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一个令他非常满意的回答。 他回过身去,在身后的墙壁上按动某处,石头便沉重地升起,露出其后的一条小路,以及若隱若现的敲击声。 他步入其中,岩壁立即落下,徒留下奥尔德与乌尔里克两人,在石室內等待。老牧师习惯性地分散双腿,放慢了呼吸,站得犹如一座雕像。奥尔德也不逞多让,若不是他的双眼仍在黑暗中发著光,恐怕会令人误以为他已经站著睡著了...... 有趣的是,这阵沉默並没有持续太久,只上百次呼吸过后,乌尔里克便主动打破了它。 “你以前用过武器吗?”老牧师貌似不经意地问。 “用过。” “多少种?” “我数不清了。” “那么,为什么是双手剑?” 奥尔德低下头,並没有立即回答乌尔里克,眼前却有许多画面飞驰而过。 它们属於一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青年,而非如今这个战士。那个青年在成年后选择了週游世界,见识了诸多风景,期间为了筹集路费,他做过许多种工作。这些工作几乎不需要体力劳动,只需使用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便可很好地完成任务,但也有一个例外。 那个例外坐落於一片沙漠之中,是座悬浮的绿洲城市。 当地人因过於富庶的生活而无聊至极,最后在一眾可以打发时间的活动中选择了追溯过往。在这股热潮持续了几年后,城市中的一处角斗场遗址得到了修復,大量的市民开始沉迷於在閒暇时刻锻炼武艺,然后去角斗场內互相比试...... 用他们的话来说,这叫『体验祖先的人生』——青年觉得这件事其实有点愚蠢,但並不妨碍他被巨额的奖赏吸引,於是他在当地留了下来,花了十年时间走街串巷,与每个市民交流,最后在角斗场內打败了当时的冠军,拿到了一大笔钱。 获胜时,他所用的武器便是一把类似的剑。 “因为我以前用过类似的武器。”奥尔德答道。 “所以你喜欢剑。很好,人都得有喜欢的东西。”乌尔里克点点头。“不过我不意外,很多战士都钟爱各种剑,儘管我觉得它们若是没有分解力场或单分子锯刃就什么也不是,甚至还不如石头做的长矛,但这並不妨碍它成为许多人的选择。” “那么你呢?”奥尔德抬起头来问道。“你喜欢用什么武器?” 老牧师罕见地哼笑了一声,说道:“我是名狼牧师,因此无论我喜欢哪种武器,我都会在上阵时拿上我的权杖。它既能告诉其他人我是谁,也可让我的杀戮落於全父眼中......当我手持权杖时,死於我手中的敌人还会成为全父的祭品,他们的鲜血与灵魂都將取悦他。” 闻言,奥尔德罕见地表现出了一点犹豫,片刻后,他问道:“所以全父......需要这些?” 乌尔里克耸耸肩,满不在乎地摊开了双手。 “我不知道他需不需要,我猜他是不需要的。但是既然这么多年来,他都没说过半个不字,那我就默认他对此事没意见吧。毕竟我实在是很想让那些恶魔、叛徒和异形的灵魂在他座下熊熊燃烧。除去死亡以外,他们还需要为他们对人类所做的事情偿还更多。” “叛徒?” 奥尔德敏锐地在他的长篇大论中捕捉到了这个词,且將它单独提了出来。乌尔里克淡淡地点了点头。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已不如此前那样轻鬆自然,而是变得极为沉重,仿佛含著血。 “是啊,叛徒......就像那些背叛了你和你的同胞,躲进地下的人一样,只是我们要面对的这些叛徒比他们可恶百倍不止。你的叛徒们多数只是袖手旁观,最后还帮助了你,我们的叛徒却对我们兵刃相向。他们在我们一无所知的时候把刀子刺了过来,让我们血流不止。直到今日,这伤口也不曾癒合。” “他们都做了什么?”奥尔德轻声问道。 乌尔里克看上去是想要回答的,最后却忍住了,让一切都归於一声沉重的嘆息。 “回头你自己去读书吧,多看几本就什么都知道了。”老牧师挥挥手道。“我实在是没办法平静地把这些事都告诉你,我一想到那些可耻的阴谋和杀戮就觉得骨头髮痒......他们背叛的不仅仅只是我们而已,战士,依我之见,他们其实还背叛了自己。” 说完这句话,他便紧紧地闭上了嘴,不愿再閒聊了。 数个小时后,天快黑时,石壁再次升起,阿尔达克雷尔手捧一把寒光闪闪的巨剑走了出来。 它通体呈现出银白色,刃长两米,柄长六十五厘米,护手略有弧度,向两侧延伸,且都铭刻著尤维克语,其剑脊尤其的厚,连带著剑刃也並不如何薄,看上去仿佛能硬生生地將人砸成两半,某种漂亮的金色纹路从剑身中央一直蔓延到剑尖。 钢铁牧师將剑递来,同时笑著开口。 “大熔炉今天心情不错,没有让我们再等。这把剑如何,斩龙者?我做了特別设计,它绝对配得上你的力量,下次你再遇见冰霜龙时,可以一击將它斩首,然后將龙首带回来,我会用它的角和鳞片做成装饰,掛在你的盔甲上。” 乌尔里克微微侧目,看向那默不作声且一直表现得很平静的人,发现他正专注地凝视著手中巨剑,双眼一眨不眨。 老牧师笑了。 他不会明说,但他喜欢这一刻。 13.与狼同行(四) 卡瑞克·凯多尔与候选者们的葬礼如约举行。 屠龙者大连的议事大厅之內,所有的火把与火盆都被点亮了,就连通常只燃起两座的壁炉们也被送入了大量木头,八团火焰熊熊燃烧。牧师的残骸躺於一具冰棺之中,旁边是候选者们的十二具,被摆在大厅最深处。 他们本可有所作为,或是在那以前就死於严格的训练与选拔,却因为那头冰霜龙失去了这种机会。 大厅內原本的长桌与座椅都已被提前搬走,就连地毯也被撤下,饱经沧桑的一块块石砖就此重现天日。它们曾被精雕细琢,其表面布满了各类繁复的纹路与图案,承载著悠久的传统。 围绕著死者们,狼群席地而坐,层次分明。最內侧是屠龙者大连的狼卫与那些与凯多尔最熟悉的战斗兄弟,然后是其他大连派来的代表,最外侧则是那些专属於屠龙者们的战团僕役。 负责主持仪式的人是乌尔里克,除他以外无人拥有这个资格,他是卡瑞克·凯多尔的领路人。老牧师仍穿著他那套標誌性的黑金色长袍,只是右手多了一根朴实无华的石杖。 在环视四周一圈后,他站在死者们前方,语气平稳地开了口。 “卡瑞克·凯多尔,生於寒骨部族。十九岁通过试炼成为血爪,此后歷经四十六年战火,晋升为灰猎手,成为屠龙者的一员,又二十四年后,被我引入牧师之道。他曾在冰海中央守卫重伤的兄弟,独自与一头海龙战斗;也曾在七大峰之一的特罗尔上与冰霜巨魔血战。” “他的勇武无可置疑,但他在狼牧师一途上的成就才更应被知晓,他成功地为狼群带来了一百六十二个新血,这些人至今尚有四十九个活著。卡瑞克·凯多尔从未恐惧,从未退缩,从未拋下兄弟,他的死是狼之死,他的名將由我们亲口传唱下去。他將被永远铭记。” 乌尔里克严肃地举起手中石杖,然后触地,所发出的声音近似雷鸣。 “谁的记忆里装著他的故事?”他问。 第一个举手的人是克罗姆·龙之凝视。 凶眼今日赤裸著胸膛,露出被伤疤和刺青填满的身躯。没有著甲,却仍然壮硕得骇人,起身行走时的姿態甚至会令人错以为他是一头人立而起的巨狼。他来到老牧师身前,后者则端来了一只冒著白烟的小碗,隨后伸出两根手指捞起其中漆黑之物,將它们细致地抹在了狼主的脸上,勾勒出了屠龙者大连的烈日之狼徽记。 紧接著,乌尔里克靠近他,如是问道:“谁將在他快被遗忘之时,重新唱起他的名字?” “我。”狼主说。“克罗姆·龙之凝视。” 老牧师点点头,让开位置,退到了一旁。 凶眼转过身,开始讲述。 他讲的是凯多尔独战海龙的事,原来他便是死去的狼牧师昔年曾守卫的伤者之一,为此他补充了非常多的细节。比如牧师的咒骂和被海龙甩尾击中时的那声咆哮,以及他抓住机会,对海龙发起进攻,结果却因角度不对而导致链锯斧从龙鳞上滑开时的不敢置信...... 讲到这里时,克罗姆笑了起来,说他会永远记得那个表情。 但凯多尔最终还是贏了。 他那时已体力不支,身体多处流血,伤者中唯一还算神志清醒的克罗姆在此刻提出了建议。他劝牧师把他们扔下去餵给海龙吃,他自己则赶紧乘船跑回埃特去,日后再来为他们报仇也不迟。 他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这段话而得到一阵痛骂,哪知道牧师却像是从中得到了启发似的,一把扔下了手里的斧头,转而抓起了两枚破片手雷,故意让海龙咬住了他。趁此机会,他启动手雷,將它们扔进了海龙的嘴里。 隨之而来的衝击波让克罗姆昏了过去。醒来后,他发现牧师已被海龙吞下了一大半,身体卡在它獠牙密布的嘴里,鲜血淋漓。而那畜生的断头却孤零零地躺在他们的甲板上,身体已不知所踪,四周海水全部被血染红。 “后来我们吃了十四天它的肉,才坐著那条没了燃料的破船回到埃特。”克罗姆说。“幸好它的头够大。” 在他之后,讲述者络绎不绝。 他们一个接著一个地走上前来,低头让乌尔里克在面上绘製徽记,然后讲一个与卡瑞克·凯多尔有关的故事。它们並不总是英雄事跡,有些听来甚至算得上丑事,比如一个和凯多尔同辈的狼卫所讲述的。他说牧师在还没成为血爪的时候就想著要喝蜜酒,结果才喝了半口,便躺了四天,期间呕吐不断...... 这个故事引起了一阵大笑,狼群似乎並不想让葬礼充斥著悲意。 故事流转著,蜜酒与烤肉也逐渐被端了上来,时间缓缓流逝,不断有人走上前去,將一些战利品或老旧的甲片之类的东西堆在棺材周围,这些东西將在之后和棺材一起被送入火中,供死者们带往下界。 坐在屠龙者们之间,奥尔德沉默地听著,逐渐对狼群和他们的生活方式有了一个尚不完整,却足够丰富的概念。他是个极好的听眾,能记住故事的每一个停顿,甚至能领悟到讲述者藏在其中、未能出口的话语。 因此,儘管他没有见过卡瑞克·凯多尔,却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他的形象,知道了他对武器的喜好,甚至是饮酒时的习惯...... 此刻他终於明白,为何洛根·格里姆纳会说狼群並不需要书籍来传承知识。 片刻后,在另一个故事结束以后,他举起了手。 奥尔德没有忘记他为何在此。 迎著数百双金色的竖瞳,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向了正在等候的乌尔里克。按照惯例,狼牧师为他在面上绘製了黑色的徽记。它应当是某种植物的萃取物,带著一股奇特的气味。 奥尔德轻轻地嗅闻著,转身看向面前群狼,没有犹豫,直接开口。 “我从未见过卡瑞克·凯多尔或其他死者,因此我没有关於他们的故事可讲。我也不是狼群或屠龙者大连的一员,按理来说我甚至不该来参加这场隆重的葬礼。但克罗姆狼主邀请了我,他说我必须在葬礼上讲一个故事,那么我就讲一个吧。” 狼群中,已披上一条毛皮的凶眼低沉地笑了一声。 “我来自一个早已覆灭的文明,它的最后一点遗蹟深埋在你们称之为芬里斯的世界深处,而我是它的最后一人。在我还年轻时,我曾为了週游世界而造访一座位於沙漠中的悬浮之城。它的居民深陷於一股尚武的浪潮之中,无法自拔,为此甚至修復了一座古代角斗场。” 听到这里,乌尔里克投来了一阵凝视。 奥尔德的来头在狼群內並不是秘密,也不是什么禁忌,头狼没有选择將其隱瞒,早已给各大狼主讲过一遍。毕竟,狼群不会信任一个过去成谜的人。但老牧师的確没有想到,奥尔德竟会选择如此详实地讲述他的过去。 他本以为斩龙者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此刻看来,事实恐怕並非如此。 “他们在那里开办比赛,日夜不停,人人参与,且赏金丰厚。我需要钱,因此我留了下来,向我在城中遇到的每一个人学习武艺。我本以为自己只会留一段时间,打两场比赛,拿到需要的钱就离开,但我错了,我在那座城市待了整整十年。” “起初,我学习到的技巧和我观看的、以及参加的比赛都像是稚童间的玩闹,但情况很快就有了变化,诸多早已被我们忘却的战斗技巧从古籍中被一一復原,无数种早已消逝在歷史长河中的兵器在熔炉中重新诞生,被我们握於手中。” “我被这些事深深地吸引了,但並不是被其中的暴力所吸引。我的文明並不像狼群一样试图记住每个逝者和他们的故事,以此来维护歷史与传统。我们被诸多成就编织成的一条华丽织布蒙住了眼睛,就此懒得去看未来,也不屑回看歷史......” “当我站在那座沙漠之城的街头,看著那些甚至可能是诞生自泰拉的古老传承被我们重新掌握与传承时,我感受到了一种悸动。我知道我会留下来,然后我会记住这一切。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那时我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我的確记住了一切。” 奥尔德顿了顿,说出最后一句话。 “所以,或许这就是我那时所做之事的意义:记住,然后传递......我觉得,人类正是凭藉这两点,才走到今日。我说完了。”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直到他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才有人轻轻地用右手捶了捶胸膛。 隨后故事继续。 这漫长的讲述一直持续了整个白天,直到黑夜来临,狼月在天空中显出身形,它方才结束。 乌尔里克再次举杖触地,使群狼嚎叫起来。 起初只是这座大厅,后来却蔓延到了整个埃特,在遍及整个狼巢的狂风中飘荡而去,散至七大峰。群狼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默不作声地列队,走向埃特深处。一队身披黑甲的狼卫前去扛起了棺材,战团僕役们捧起那些献给死者的祭品,跟在了后面。 在他们要走的这条路的尽头,火焰会带走一切。芬里斯人认为死者的肉身不应继续存在,否则灵魂便无法得到自由...... 而奥尔德没有跟上去,他在群狼逐一起身时便退到了大厅的最边缘。 乌尔里克早在葬礼开始前便告诉过他,他不必参加后面的事,因此如若不想的话,就在眾狼的故事结束以后自己去找点事干便是。 可惜,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做什么。 在大厅內继续等了一会,他转身从大门走了出去,却迎面撞见了洛根·格里姆纳,头狼看起来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如何?”他问。 “使我受益良多。” 洛根看上去有些惊讶,似乎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是吗?很好......现在跟我来。” “去做什么?” 头狼神秘地一笑,回道:“你的盔甲好了,首席钢铁牧师说这是他拿起锻锤以来做过的最奇异的一套甲冑,你不打算去试试吗?” 奥尔德没有给出反对意见。 片刻后,在一间小型军械库內,他见到了自己的盔甲。它不具备多数野狼盔甲上的那些绳结、徽记或毛皮等一系列纪念品,通体呈现出一种冷峻的灰蓝色,这点倒是与狼群无异。洛根·格里姆纳站在一旁,和他一样仔细地观察著这幅甲冑,片刻后竟然发出了一声感嘆。 “他们居然真的做到了......全父在上,这事要是传出去,恐怕火星方面的那些红袍子会发来强烈的抗议。” 奥尔德回过头来,问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奥尔德,只是你的这套盔甲和我们的並不太一样。你不是阿斯塔特,没有做过改造手术植入黑色甲壳,因此我让他们用製造动力甲的材料与基本设计给你造了套侦察兵护甲。它基本上......保留了二者的缺点。” 洛根越说,越觉得这件事实在是荒诞,索性便走到了盔甲旁边,按动了墙壁上的某个按钮。多只机械臂从盔甲架后延伸而出,將它逐一拆解,为奥尔德著甲,头狼则开始亲自进行讲解。 “你看这里,它没有动力背包,也没有內置任何动力单元,但它偏偏又是陶钢与合金做的,所以它不像侦察兵护甲那样轻便,又不能像动力甲那样提供额外的速度与力量。再看这里,脛甲和靴子部分,看到这层额外的甲片了吗?他们在里面做了增高设计,好让你看上去和我们一样高,所以弄了层外置甲片做遮掩......全父在上啊——!” 头狼说著,终於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敢保证钢铁牧师们在打造它的时候一定对我颇有微词!而你,奥尔德,假如你不是那个两拳打死龙的斩龙者的话,把你放到这套盔甲里去简直就是草菅人命!” 砰的一声轻响过后,两面肩甲也被安装完毕。奥尔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说道:“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洛根眯起双眼,看著面前的这个年轻野狼,笑容变得愈发灿烂。 他轻声说道:“当然没什么问题......现在,你看上去和我们一模一样了。” 14.与狼同行(完) 一周以后,已完全掌握了尤维克语、沃尔根语以及高低两种哥特语的奥尔德在一个清晨走向了埃特的那间无人造访的图书馆。 此时的狼巢异常安静,大部分僕役都还在休息,而狼群仅在某些地方活动,声音传不了如此之远。再者,除非身处一场宴会,否则他们其实並不如何喧闹。 这本该是件好事,奥尔德却有些不大习惯,此外,他还注意到埃特的许多地方都在安静时呈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静謐氛围...... 就像在闹鬼。 由此,他觉得这恐怕也是狼群喜好宴会的原因之一。 他推开静室的门,而里面並没有人,数万本自写成后恐怕就再也没被翻阅过几次的书籍待在一尘不染的书架上静静地凝望著他,等待著被拿起、打开並翻阅。 奥尔德向前一步,走入其中,反手关上了门,目光在书架之间来回扫视。 他並不能確定自己应该从哪里开始,於是索性闭上眼睛,向前走出几步,径直伸出右手,遵循了直觉的指引......或者用狼群的说法——命运的指引。芬里斯之子们的迷信由此便可见一斑,他们真心相信命运的存在,且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结局。 奥尔德並不赞同此事,但他没有表达任何意见。 指尖传来感觉,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右手正拿著一本异常厚重的黑皮书。 奥尔德席地而坐,翻开书页,开始阅读,第一页仅写著一个词,位於纸张中央,早已褪色,却也尚算清晰。 【大叛乱】 奥尔德翻到第二页,然后是第三页与第四页。 他读得很快,这全都要归功於这本书的作者没有像乌尔里克给的那几本教材的书写者一样,將高哥特语和低哥特语混用,偶尔还来几句混搭,甚至將尤维克语当成注释去写在字与字之间的缝隙里。然而,他越读便越觉得哪里不对劲,最终,他在第十三页停了下来,翻回到第二页,重新开始读。 这次他发现了问题所在——太详细了。 这本书是从大叛乱的开端开始的,作者以详实的笔触记载了当时的战帅荷鲁斯·卢佩卡尔在一个名为达文的世界上的遭遇,甚至还写出了他当时的心理活动......比如他即將见到他的朋友尤金·坦巴以前的期待和喜悦,和隨后听闻他背叛时的不敢置信,以及最后亲眼见到尤金·坦巴那腐烂肿胀躯体时的厌恶与悲伤。 当然,还有他被那把剑刺中时的感受。 奥尔德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些文字,最终將书籍合拢。 实在是太明显了。他想。这本书的视角绝非旁观者写出来的,而是亲歷者,否则它的作者便是一个厚顏无耻的骗子,擅自揣测当事人的想法,还將其编入书中,这种行为与谎言无异......所以,难道荷鲁斯·卢佩卡尔活了下来,写了这本书? 奥尔德不知答案,但他不这样想。 他將书重新打开,只是没有接著读,而是跳到了中间。而那两张书页不知为何竟显得皱巴巴的,就像是曾被浸湿过,好在文字不曾受损。奥尔德仔细地看著,从中读到了一个名为伊斯特凡三號的星球,以及在那上面发生的故事。 一个个名字划过他眼前,紧隨其后的是背叛与死亡,和从天而降的轰炸,血脉相连的兄弟將刀刃对准了彼此,陷入狂怒与震怖的儿子在绝望中坚定了意志,决心反抗父亲...... 奥尔德双眉紧皱,不愿再读,索性直接翻到了最后一张纸。 【荷鲁斯·卢佩卡尔为帝皇亲手所杀。】 当这行字映入眼帘,奥尔德立即感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 它宏大、冰冷,却用堪称小心翼翼的力道触碰了他的感知。奥尔德没有立即施以允许,而是低头凝望——此书的最后一张纸早已被他捏在手中,可是此刻,他再看去,末尾处却又多了两页纸。 他將它们翻过来,看见密密麻麻的字跡。 书写者恐怕早已步入癲狂之境,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能以如此深刻的力度,將同一个词写满书页。 【帝皇】 那股力量再度涌来。 奥尔德站起身,將书籍合拢,塞回它原本的地方,隨后闭上了眼睛。 霎时间,一股金光乍现。 ----------------- 金,四处皆是金色,向著每一个平面与角落延伸。如此看来,此界似乎没有边际。然而,当他试图將意识延伸出去时,却被某种尖锐而死寂的东西刺痛了,它们是狱卒,也是监狱的墙壁,不容许任何出逃。 於是奥尔德知晓,他被带到了一座属於他人的监牢之中。 伴隨著这一念头浮现,他耳边也传来了一点微弱的呼吸声。它极其缓慢,极其虚弱,就连濒死之人也具备远胜於它的力量。 “你已非生非死。”奥尔德近乎怜悯地明悟。 他转过身去,看见一张王座。 一个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存在正头颅低垂地坐在上面,双眼紧闭,身体只剩下皮与骨。无数扭曲而尖锐的缆线从王座之下蔓延而出,反向了刺入他的身体,嗡鸣不断,缓慢却一刻不停地啜饮著,仿佛他的身体里还剩下点血液可供夺走。 奥尔德思考片刻,决定走向他。 “你是谁?”战士冷酷地问。 王座上的人没有回答,甚至连头也没有抬。他抬不了头,也讲不了话,好在此地其实也並不需要真的通过语言来进行沟通。他缓慢且小心地投出一个念头,將它小心地递至了战士面前。后者抬手——或者说抬爪——將它捏碎。 是的,他此刻已是战士的面貌。 无数金光飞溅,数百万句话从那念头中向著四处散落,而战士捕捉到了其中最沉重的那一条。它伤痕累累,血肉模糊,听来却平静异常,仿佛说话之人並不觉得疼痛。 【帝皇】 战士瞭然地頷首。 “我不觉得你是他。”他平静地说。“你已然破碎,我能感觉出来,你的一切都在这座监牢中被磨损成了火堆燃烧后仅剩的灰烬。或许你过去的確是他,但现在不再是了,你是另一种存在。” 金光再现,战士挥拳將其打碎,这次溢出的话语更多、更密集,也更混沌。它们有的听来像是疯人的囈语,只是恳求解脱;有的却像是灭世的狂人癲狂的咆哮,在怒吼著要毁灭一切。 战士用他难以想像的坚定心智无视了这些碎片,运用起他曾经的天赋带来的经验,再次抓住了这个存在真正想要传递的话语。但它实在是太复杂了,与其称之为话语,倒不如视为一种启示,一种概念,或一种懺悔。 战士才刚开始听,眼前便划过无数画面。他看见无数场同时发生的战爭、无数个同时死去的灵魂,看见那些身居高位的人被慢慢地腐蚀,还看见那些信仰著帝皇的人以他的名义掀起滔天的血海和冤浪...... “我不意外。”最终,他如是说道。“但为何没有人对此进行纠正?难道你的帝国已失去了这种人?” 王座上的人试图回答,却难以为继,那些刺入他身体的线缆忽然疯狂地嗡鸣起来,发出的声音贪婪异常,毫不留情地榨取著这具身体中仅剩的事物。於是周遭空间骤然破碎,金光消散,缩回王座之中,徒留下一片虚无的黑暗。 战士举目四望,看见无数畸变的形体和疯狂的思想,它们试图靠近,却被一股璀璨的金浪毫不留情地挡在了外面。 战士缓慢地握紧双拳。 “邪物......”他低语。 不知多久以后,嗡鸣声重新变得低沉了起来,金光虚弱地从王座中蔓延而出,再度將世界包围。战士平静地等待著,並未离去,他知道这个存在还有话要对他讲,而他也对此很感兴趣。 试想,一个身怀无上野心的君主,为何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他的力量仍在,却成了蚀骨毒药,他失去了自由,甚至无法与人进行沟通。他可以选择活,也可以选择死,却选择在这非生非死之间忍受恐怖的折磨...... 他究竟所求为何? 他等待著,然而这次並没有任何光芒再度涌现,反倒是那王座上的人真正意义上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整个过程艰难无比,像是抵抗著万钧重压,然而他终究是將头抬了起来,儘管双眼仍然紧闭,却將面容对准了战士。 而战士也凝视起他。 片刻后,他听见了一句真正的话语,它是被人亲口说出来的,是声音而非意念,其中不含半点超凡脱俗之力。 “因为他们......需要我......”帝皇艰难地开口。“正如你的同胞......需要你......” 话音落地,所有的光芒瞬间消散,黑暗捲土重来,但战士还能听见某种嗡鸣,以及某种惨叫。 或者说,嚎叫。 它听起来不像是由人类发出的声音,任何一个尚有理智的人在听见它后都会得出这种结论。毕竟,人类怎么可能承受这种痛苦?但它的確存在,且在此迴荡。过去恐怕从未有人听到过这种声音,直到现在,战士亲耳所闻。 “我明白了。”黑暗中,战士说道。 ----------------- 奥尔德睁开双眼。 他看向书架,发现那本黑皮书已经消失不见,替代它位置的是一本棕皮小书。 他將它取下,打开,看见一段时间的芬里斯歷史。他像是无事发生一般重新坐了下来,继续阅读。两个泰拉时后,屠杀者乌尔里克推开静室的门走了进来,他率先看见的便是这幅情景——奥尔德在读书,表情平静,只是书架上的多数书籍都有了被打开与翻阅的跡象。 老牧师没说什么,谁料奥尔德看见他后却主动开了口。 “你们的全父在受苦。”他这样说道。 乌尔里克愣住了,许久以后,他点了点头。 “是啊。”老牧师轻声回应。“所以我们愿意为他而战。” 15.冬日將逝(一) 奥尔德勾动手指,將那串绳结绑死,然后后退了一步,凝视他的盔甲。 此刻它已今非昔比,那条他最先得到的霜狼毛皮被围在了腰间。两面小的、椭圆形的漆黑甲片从肩甲与胸甲的连接部位刺入,固定住了一条灰白色的沉重斗篷。然后是臂甲,右手小臂处多出了一条由兽牙组成的骨链,左手则自护肘甲以下被涂抹成了完全的红色。 骨链是克罗姆·龙之凝视的礼物,据他所言,这是卡瑞克·凯多尔的遗物。红漆则是乌尔里克的建议,他认为奥尔德应该用某种方式来在战场上提醒狼群他是谁,这在许多方面都很有帮助,而且还能迷惑敌人...... 说到这里时,老牧师的表情其实颇为难看,因为他很想笑,却又竭力控制著这种衝动。 奥尔德能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最后打量了一眼这套甲冑,便离开了这间被分配给他的静室,开始在埃特中穿行。 此时正值芬里斯真正的冬季,寒意猖獗到就连埃特厚重的墙壁亦不能完全阻挡它们。藉助这座巨大的堡垒內无处不在的狂风与气流,它们无孔不入地渗透了进来,每分每秒都折磨著战团僕役和那些年轻的血爪们。 前者早已换上厚衣,后者却仍决定硬抗,殊不知更为年长的狼们正在黑暗中裹著毛皮偷笑,想知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何时才能意识到埃特位於七大峰中央,这意味著这里的寒冷只会比芬里斯的绝大多数地方都更强。 奥尔德走向埃特下层,在人满为患的甬道內不断地点头、对视或直接施以问候。他还不认识所有人,但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了他。 约莫二十分钟后,他走进了一间长厅。它的顶部悬掛著两只巨型獠牙,大概是取自某种巨象,群狼在其中穿行,但不见一头血爪,入座的全是灰猎、长牙与狼卫,他们安静地进食著,手边甚至连一杯蜜酒也看不见...... 不过,气氛虽然平静,却並不严肃,来自各大连的野狼们仍会在进食的间隙交谈或彼此开玩笑,只是他们相较於年轻时的鲁莽放肆已学会了克制,鲜少再有发展为爭吵乃至斗殴的情况。 奥尔德隨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很快就有僕役走了过来,询问他要吃什么。 “今天有什么?” “什么都有,斩龙者,厨房里可是忙得热火朝天。”男人耸耸肩。“就看你想要什么了。” 奥尔德沉思了一会,最终要了一份烤鹿肉。它在半分钟后就被端到了他面前,散发出扑鼻的香味,烤得刚好的鹿肉带著种娇嫩的粉色,汁水四溢,很难不使人升起食慾。奥尔德拿起盘中钢刀,將它一分为二,隨后刺起一块,便开始吃。 巧合的是,第一口才刚刚下肚,一个声音便传至他耳边。 “怎么样?”德拉科·钢裔问。 曾试图与奥尔德一起对抗冰霜龙却失败了的灰猎手此时正站在长桌旁,看上去风尘僕僕。虽然已换下了动力甲,但鬍子上仍然满是尚未融化的冰雪。他略带笑意地问完这句话,便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抬手要了份刀鱼汤。 奥尔德咽下第二口肉,答道:“很好吃。” 闻言,德拉科诧异地挑起了眉。 “你从前没吃过烤肉吗?这普普通通的麋鹿肉也算得上不错?鲁斯在上,有机会我一定要带你去吃一次冻原鹿肉,它们的肉才叫好吃,一口下去甚至不用嚼,就能直接融化在你的嘴里......” 奥尔德咽下第三口肉,点了点头。 说话间,钢裔的汤也到了,只是僕役还没来得及放下,他便伸手握住那木盆,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像是饿极了。奥尔德將他的表现看在眼里,却没有马上询问,而是加快进食速度,吃完了盘中餐食,然后才挑了个德拉科正往下咽的时机开口讲话。 “你刚从外面回来吗?” “当然。”钢裔口齿不清地说,却头也没回,喉头甚至还在不断滚动,手仍捧著碗往嘴里倒。 “你一定是去了个非常寒冷的地方。” “算不上特別冷,只是有点远,我前夜出发的,现在才回巢。” 说著,钢裔满足地放下了手里的木盆,他已將盆中鱼汤全部喝完,连带著其內的两条刀鱼也没放过,把它们的肉与那钢针一般的骨头统统嚼碎,吞入腹中。他满意地笑著,回头看向奥尔德,抬手做了个手势。 “那地方其实和你也算有点关係,还记得那个最早遇到你的孩子吗?我带人去检查她部族的遗址了。” 奥尔德眼前浮现出那孩子的模样,然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 钢裔嘆息了一声,眉头不自觉地紧皱起来,像是为此事很不快。 “她前不久被符文牧师们收下了,当个杂役学徒。他们打算教她怎么利用符文,这样就能避免她走上她部族的老路,只是这件事才刚刚开始不久,她就开始连夜做梦。起初只是不断地梦见守夜者们去杀她家人的那一晚,后来却梦见了那个被你杀死的恶灵。” 说到这里,钢裔烦躁地抬起手来,扒开鬍鬚挠了挠下巴,竖瞳微眯。 “她告诉他们那东西在呼唤她,让她过去。她不想那么做,但梦里的她每次都乖乖地走了过去,后几次甚至有人在旁看护也是一样,好像那东西的话是什么难以违抗的命令似的。符文牧师们给了我一枚特製的驱邪神符,让我带人过去,把神符埋在地里。” “然后呢?”奥尔德问。 “不知道。”钢裔说,眉间深痕愈发明显。“希望有用吧,否则......” 他沉默了一阵,最终摇了摇头,不打算再说这件事了,却看见奥尔德忽然站了起来。 此刻,在钢裔的眼中,他看上去已与一个芬里斯人没有太大区別。一头漆黑的乱发已梳向脑后,过长的部分则被编织成了战士辫,就连那身残破的裹尸布也被宽大而舒適的布衣与皮毛外套代替。可以说,只要不去看他那双眼睛,他便与芬里斯人无异。 但他没办法不去看那双眼睛。 钢裔站起身。 “来吧。”灰猎手略带窃喜,像是达成了目的似的说道。“我带你去找他们。” ----------------- 智者伊尔尼斯特抬起手,拭去了女孩额头中央的符文。 他沉思著端来一碗药水,把它一点点地餵给了这个面色苍白,双眸紧闭的孩子。几分钟后,她才勉强喝下最后一口,然后便立即瘫倒在床,再度陷入昏迷,徒留智者一人沉默不语。 他面带忧虑地看著女孩,隨后转身放下碗,去往房间门前。 他想,若我算的不错,而德拉科·钢裔又不至於太蠢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找到斩龙者了...... 就这样,他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抱起了双手,盯著女孩开始等待。十来分钟后,他听见了一阵从走廊远端响起的脚步声。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从伊尔尼斯特面上划过,他立即打开门,迎接了面带惊讶的灰猎手,和表情平静到仿佛早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奥尔德。 他把他们带到那张床榻前,而铁心部族的萨恩正在其上沉睡。 “她的梦正变得越来越真实,这一点可以从她的身体状况上看出来。”智者一边说,一边抬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她在发烧,且一直吃不下东西,她想吃,但不管吃什么都会马上吐出来......” “除此以外,她的精神也很衰弱,这是典型的灵能反噬症状之一,但这些天来她一直都在我们的看管之下,根本就没有机会使用她的灵能,更何况,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它们。” “所以那个...东西,它又回来了!”德拉科·钢裔低吼道。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没在这间属於符文牧师的房间里说出恶灵一词。 “不,不一定。”智者平静地告诉他。“灵能者的潜意识有时也会勾动他们的力量,使它製造出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恐怖,这件事在那些未经过学习与训练的人身上尤为常见。” 他说完,看向奥尔德,而后者正平静地看著女孩,一言不发。 伊尔尼斯特稍作犹豫,再次开口。 “斩龙者。” 那双赤色的眼眸轻轻地望了过来。 “何事?” 智者斟酌起语句,缓慢地说道:“我们试著对她用过入梦和读心,但她现在的状况实在是太差了,承受不住符文法术的力量。而上次我陷入类似的境地时,你出现在我梦里帮了我,所以我想——” “——不,不行。”奥尔德打断他,直截了当地表达了拒绝,眼中焰浪翻涌。“上次我能入梦帮你,只是因为你足够强大,且提前与我有了联繫。但她不是,她只有意志足够坚定。而我早已拋弃了我的天赋,无法再使用任何你口中的灵能或法术。” 房间內陷入一片寂静,钢裔显得很沮丧,但智者没有。 他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又说道:“果然如此,不过这不要紧。” “不要紧?”钢裔愤怒地低吼起来。“这孩子都快死了!” 伊尔尼斯特平和地举起右手,示意他不要动怒,后者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衝动,隨即咕噥著道歉,但还是没有忍住追问的衝动。 “所以你有办法咯,智者?” “当然。”伊尔尼斯特微微一笑。“她受梦境所害,而我们无法进入其中......既然如此,那就乾脆让梦境成真吧。” 德拉科愣住了,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奥尔德却点了点头。 “好想法。”他简短地说。“但这样的仪式必须要一个足够大的场地,而且还要分出人手,稳定她的精神。” “这两者我们都有,斩龙者。”伊尔尼斯特严肃地说。“我们唯一缺少的,是一个足以和梦中的恶灵匹敌的战士......” “我来。”奥尔德说。他的语气里什么也没有,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结论。 伊尔尼斯特抚胸一礼。 三个小时后,一只规模不小的狼群离开了埃特,乘著车前往了一片雪原。 那里早已渺无生气,所有嗅觉敏锐的动物都提前迁徙离去,而留下的生物不是被芬里斯的严冬夺走性命,便是死於飢饿。它们的尸体躺在厚厚的雪中被逐渐冰封,有时,一些胆大的部落民甚至会专程来找寻这些冰雕並带回族中。 而这支狼群的行为实际与他们並无太大区別,只是前者只要兽尸,而后者却需寻人骸...... 在天快黑时,反重力运兵车停了下来,符文牧师们跳下车去,开始在德拉科·钢裔与他的小队焚烧过一遍的村落遗址中漫步,找寻適合放置仪式符文的节点。他们披著厚重的袍子,手腕上绑著徽记,眼中散发莹莹蓝光,且带来了深重的寒意,使漫天风雪变得愈发可怖。 而铁心部族的萨恩已被放在了村落中央,躺在一张可移动的铁床上,盖著厚厚的被褥。 智者伊尔尼斯特站在她身边,眼眸紧闭,右手高举著一根长矛似的权杖沉默不语...... 看似一切正常,可却没有一片雪落在他与萨恩身上。 伴隨著一声轻响,奥尔德將手中巨剑刺入地面,站直了身体。 他抬起头,凝视那昏暗的天穹,回忆起了那个夜晚。 他杀了那头恶灵吗?答案是肯定的,他毁灭了它,起初是那些被占据的血肉,然后是它的精魄。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做到这件事,从很久以前他杀死第一头恶魔开始,此事便註定成为真理......因此他清楚,女孩並不是被恶灵困扰,而是为她自己所害。 她走不出来,她拒绝走出来。 奥尔德移动目光,看向那张不愿醒来的脸。 你想哭吗,孩子?他想。你已是孑然一身,与你血脉相连的人都已尸骨无存,你有哭泣的自由。 风雪怒嚎,冷意染湿他的长髮与脸颊,顺著眼眶滑落下去,然后消失,再无踪影。 战士伸手,握住巨剑,开始等待。 夜逐渐来临。 16.冬日將逝(二) 当那些代表仪式开始的幽蓝冷光逐一从村庄的遗址中缓慢地亮起时,德拉科·钢裔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无独有偶,几头隨行的血爪也在他身后发出了低沉的喘息。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证符文牧师们的力量,此前模糊的印象和那些儿时曾在帐篷里就听过的鬼祟故事如今浑然天成地合为一体,驱使著他们不断扫视周遭废墟,狼瞳警惕地收缩,变为锐利的尖针。 相比之下,钢裔虽远比他们冷静得多,但也条件反射般地握紧了手里的斧头。 数秒后,他放远视线,凝视那个正痛苦地在铁床上抽搐著的孩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温热的气流。白雾被愈发凛冽的狂风吹散,呼啸声此刻听来甚至近乎鬼怪的嘶鸣,而天色已完全暗淡,化作一张沉重的幕布压了下来,落在所有人肩头...... 没来由地,钢裔想起了数十年前他曾听过的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长牙老兵,他曾因不携带任何武器与护甲前去猎杀霜蜘蛛而受了重伤。 在那昏昏沉沉、艰难求生的十六天內,他经歷了多个因毒素而生的诡譎梦境。后来他带著霜蜘蛛回到埃特时,狼牧师们说他是因为中了霜蜘蛛的毒,且又受了重伤难以代谢掉毒素,所以才会一直噩梦不断。而长牙给出了另一种说法,他坚持事实並非如此。 “在我梦里,夜空是数千万张死人的面容。”他这样告诉他们。“我相信这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德拉科缓慢地抬起头,无星之夜平静地予以回望。 符文牧师们开始念咒,他们的声音裹在雪中,化作隱秘的絮语,而那些冷光却逐渐变了顏色,从原本的幽蓝色一点点地变成了炽亮的惨白,且在下一刻便轰然高涨,竟將整座遗址都照得亮如白昼。 某种变化在此刻油然而生,德拉科·钢裔心有所感,眉头紧皱;血爪们懵懵懂懂,却也条件反射地提起了上唇,威嚇般地露出獠牙。唯有战士依然平静,哪怕他其实能够清晰无比地听见那些声音: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模糊不清的交谈声、孩子酣睡时轻柔的呼吸...... 他把这些声音听得清清楚楚,而后竟开始看见那座已被焚烧过两次的小村最初的模样,许多个影子正在其中穿行,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一切都像是难定型的烟雾般扭曲,唯有眼睛最为清晰,漆黑且空洞,內里什么也没有,仅是一片虚无。 铁床上的女孩忽地尖叫出声。 她明明紧闭著眼,仍困於梦中,却像是也亲眼看见了这一切似的,面容变得极度惊惧。 然而,就算她真的看见了这一切,一个孩子的喊叫也不应胜过此刻呼啸不断的寒风。这是有悖常理的,是足以挑战人理性的事——然而,对於此刻的狼群而言,理性之类的事情反倒成了次要的了,眼下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从双耳传来的剧痛...... 他们那灵敏至极的听力正以此等方式发出抗议,血爪们难以忍受地闷哼起来,有几头甚至已双耳喷血。 钢裔低吼著呼唤起智者伊尔尼斯特,想让他做点什么,后者却岿然不动,仍高举著那根长杖,只將眼神放在了战士身上。 后者平静地予以頷首,隨后提起巨剑。 钢铁离开硬土与厚雪时发出了一声闷响,让这声已因失真而变得恐怖的尖叫瞬间消散。紧接著,让钢裔和他的小队无法理解的一件事发生了——那些影子忽然齐齐看了过来,紧接著轻柔地开口,喊出了女孩的名字。 “萨恩......” 它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却仍显得轻柔、温和,就像是父母在呼唤自己年幼的孩子。但真相併非如此,战士能清楚地嗅闻到这温柔之下的扭曲与腐烂,甚至能看见那个隱没在风雪之中的庞大形体。它脊背佝僂地蹲著,如一个虚弱的老者,手臂却高高举起,每根手指的顶端都延伸出血管般的丝线,连接著那些影子,正不断舞动,带著兴奋与祸心...... “萨恩,到我们这里来。”下一刻,傀儡们以亲人般的语调呼唤。“我们在等你。” 铁床上,女孩被绳索束缚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显得痛苦万分,眼泪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落於雪中,消失不见。 战士忽然动了。 他没有像此前那两场战斗一样瞬间消失在原地,仅仅只是平静地迈步行走,每一步都確实地深入雪中,压出肉眼可见的深刻脚印。风雪落在他的脸上,多数都被那烙印散发出的热量融化、蒸发,化作点点雾气翻腾不休。 他就这样走到了那头怪物的脚下,然后抬起头,凝视。 “动手!”不远处,伊尔尼斯特忽然咆哮。 他话音落下,原本亮於村庄各处的符文却忽然暗淡了下去,黑暗重新占据上风,直到一抹银光一闪即逝。 它来得毫无徵兆可言,却像是月华般拂过这片死寂的暗,短暂地重新照亮一切——伊尔尼斯特已变得惨白的脸、钢裔和血爪们手中紧握的武器、那怪物急速受肉的身躯和它狂喜的脸...... 然后是一声闷响,听来就像有人正用斧头劈砍一块被完全泡湿、泡软的巨木。 可紧跟在这声响之后的却不是木头四散分开的声音,而是某物震耳欲聋的咆哮。 第二抹月华在德拉科·钢裔选择举起左手的爆弹枪开火时诞生。 枪火闪耀,爆弹尾部绽放著耀眼到刺目的火光带著它飞行至那头已少了一条手臂的怪物面前,精准地在它脸上爆炸。黑烟滚动,而它再次吼叫了一声,但並不是因为灰猎手那精准的射击,而是因为它又少了一只手。 才刚化作真实、取得血肉的手臂沉重地跌在雪中,像长虫般抽动起来,断面处喷涌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刺鼻的脓血,漆黑且污秽,把雪腐蚀得嘶嘶作响...... 然而,在这个完全可以挥出第三剑斩下怪物头颅的时刻,战士却提著剑后退了一步。 他扭过头,看向萨恩。 此刻,代表著灵能的冷光已在她的躯体之下悄然盛放,將皮肤照得近乎半透明,骨骼、血管和神经全都清晰可见。 “她还在做梦!”智者的吼声短暂地压过了狂风,响彻於所有人耳边。“那东西已经成真了!” “恶灵!”德拉科·钢裔低吼道。 战士收回视线,看向面前这头已完全摆脱虚幻之物身份的新生恶灵,忽然开口问了个问题。 “你想记住他们,继续活下去,还是忘掉一切,跟它走?” 没有人知道他在问谁,至少那头恶灵不知道,它眼下正陷於新生的喜悦之中,舒展地挺直了原本一直佝僂的脊背,將真容完全暴露——不远处的钢裔震惊地发现,它的脸竟与守夜者扎雷克·霜嚎十分相像,只是丑恶、狰狞了不止数倍。它的皮肤像老人一样鬆弛且布满黑斑,瘦骨嶙峋的肋骨下卡著一个巨大的、向外凸的肚子,里面似有活物存在,正踢动肢体,顶起骇人的轮廓。 “终於......” 它快乐无比地低语著,隨即用那双与影子们一般漆黑、虚无的眼眸看向了战士,然后张开血盆大口,以完全不符合体型的灵敏一口咬了下去。后者却躲也不躲,仍站在原地,只是手中巨剑稍微举起...... “砰!” 巨响过后,火星飞溅,而恶灵满嘴钢针般的獠牙已死死地撞上了巨剑的锋刃。 它享受地狞笑著,满是臭气的口水不断跌落,战士却不为所动,握剑的右手轻轻一滑,落至剑柄尾端,按下了启动分解力场的按钮。 剎那之间,电光暴起。 伴隨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嗡鸣声,恶灵的笑容顿时转变为哀嚎,碎肉、脓血和朽烂般的黑骨不断飞溅。它痛苦万分地甩著头,开始疯狂地后退,下顎和面部已多出两道骇人的剑伤,几乎將整张脸都一分为四,而巨剑仍卡在脸上,在伤口中劈啪作响。 “追!”德拉科·钢裔立即用沃尔根语下令。“杀了它!” 而战士的声音远远传来。 “不。”他说。“暂时不要。” 隨后他转过身,走向萨恩。孩子仍睡著,却泪流不止,甚至在小声抽泣。 “你想记住,还是忘记?”战士重复道。 数秒后,兴许是奇蹟,萨恩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灵能之光仍在其中盛放,她的身躯也正因难以承受这等狂暴的力量而不断地颤抖,可这一切苦痛都並不妨碍她说话。 “你为什么不杀了它,斩龙者?难道它不是邪物吗?”在痛苦和眼泪中,女孩如是追问。 不远处,恶灵的身躯正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它还在哀嚎,只是那声音已越变越小了。钢裔非常想要追出去,一劳永逸地杀了它,可他心中却有股力量正悄然低语,不断地劝说他听从战士的话,哪怕那句话听起来其实根本就不具备命令的语气。 战士没有回答,只是凝视著女孩的双眼,那双已被染成幽蓝色的眼睛。他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萨恩的天赋正在缓慢地觉醒,狼团称之为灵能的力量是一种极度唯心的存在,会因使用者的情绪而得到巨幅的加强或减弱...... 但这並不是眼下他最关注的事情。 “回答我!”萨恩尖叫道。 她的声音被灵能扭曲了,带上了本不该出现的沉重回响,而那些原本捆住她身体的绳索此刻则根根断裂,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著她漂浮而起。 眼见这一幕,一旁的智者早有预料地嘆息了一声,作为符文牧师,他非常清楚这並不都是萨恩的力量,他们的灵能也混在其中,为她即將到来的暴走提供被动的帮助。 而那头恶灵正在逃跑。 它每多活一秒,其在物质界內的存在便稳固一分,而萨恩的灵能会沦为炉中的柴薪,被它一点点地消耗殆尽。伊尔尼斯特心知肚明,眼下最好的处置方式是杀死女孩,这样那头恶灵就会直接死去,可他不愿这样做。 群狼都不愿这样做。 一天前,头狼洛根·格里姆纳曾这样告诉他和他的同僚们。 “那孩子本该和她的家人一样死去,但她没有,这代表她的命线还不该在此时断绝。更何况她已进入狼群,正如守夜者们一样。想个法子拯救她,诸位......在她真的沦为恶灵们的帮凶以前。我们不能放任一个无辜的灵魂误入歧途,也不会在她尚未作恶时就毁掉她。” 他的话语在智者耳边迴荡,而他眼下只想知道,战士会如何回答。 而奥尔德轻轻地开口。 “我可以杀它,但它属於你。” 孩子愣住了,想要反驳,但奥尔德还在继续。他的声音依旧很轻柔,却足以盖过呜咽的风,那双赤眸一片平静。 “我理解你的感受,儘管世上並不存在感同身受这件事,但我也的確能够理解一小部分。那头恶灵诞生自你的噩梦,诞生自你对亲人的思念和对守夜者们的仇恨。不必否认,我知道你恨他们,这点显而易见,否则它便不会具备扎雷克的面貌。” 萨恩的嘴唇缓慢地颤抖了起来,她不断地摇起头,仍想要否定,却想起了那些夜晚。她孤身一人地躺在埃特之內,最熟悉的人却是一个杀死了她所有亲人的凶手。然后是那些噩梦,那东西用她母亲的眼眸看她,用她父亲的声音呼唤她,用她哥哥的笑容向她伸出右手......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她还是无法违抗,她要如何违抗? “它属於你,它的生命已和你相连接。”奥尔德重复。“所以选吧,孩子,是记住,还是忘记?” 他转过身,走入那咆哮的风雪,身影一点点地消失不见......而那头恶灵的哀嚎再次响起。它咆哮不断,似乎正在与什么难以对抗的敌人战斗。地面震颤不休,群狼肃穆地凝视雪幕,远眺那场屠宰般的战斗,血爪们低沉地吟唱起来,將古老的歌谣重新唱起。 钢裔本该为此惩罚他们,却没有这样做,甚至在片刻后自己也加入了进去。 而女孩已落在了地上。 寒意渗入身体,她不管不顾,只是怔怔地看著雪幕。她本不该看见那战斗的全貌,却因灵能而得知了每一个细节,能清楚地听见战士挥剑时带起的呜呜风声,那头怪物咆哮的吼声,以及从它那肿胀的肚腹中传来的,她亲人们的声音。 他们还在呼唤她,儘管他们已经死了,而且灵魂在死时已被另一头恶灵吞噬,可他们的声音听来却是那样真实,那样悲伤。 “来吧,萨恩,来吧,我们只缺你了。我们都在这里,你听不见吗?快来,和我们相聚......” 女孩颤抖著,一步步地向前走去,走入了雪中。 17.冬日將逝(完) 那头恶灵还在哀嚎。一声接著一声,惨叫、咆哮、咒骂。地面偶有震颤,就像某种重物倒塌,且往往还伴隨著另一种使人不寒而慄的脆响,很容易便能让人联想到刀刃划过血肉。 萨恩能清晰地看见这些声音的真相,雪幕压在她眼前,將所有事都变得模糊不清,可她偏偏就是能够看见...... 斩龙者没有变成她曾见过的那副硬撼霜龙的模样,他头顶的是黑髮而不是那狰狞的金角王冠,速度也不再快得令人看不清,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依旧能够与它战斗,甚至占据上风。只是恶灵那早就被斩落的双手居然重新长了出来,它们看上去就像死树光禿禿的枯枝,只是末尾连接著骇人利爪,每一次挥动都能轻而易举地撕碎空气。 它嘶吼著,像一头愤怒的野兽那样不断攻击,却只能得到横飞的血肉和无止境的疼痛。於是它又张开血盆大口,试图用那些钢针般的獠牙一口咬下斩龙者的头,而他反手一剑便將它的整个下顎都削了下来。 血像瀑布一样流,恶灵如同一个受伤的老人那样咿咿呀呀地喊叫起来,本就大得夸张的双眼此刻甚至占据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二,而萨恩竟看见,它的眼眶中有些手臂正在舞动。它们抓住了那空洞的边缘,用力地上下撕扯,试图从里出来。 “不——!” 它哀嚎著后退,用手將它们按回去,然后转身便跑,但斩龙者没有同意。 他狂奔几步追上它,巨剑横斩而过,它的背上就此多了一条线。淡灰色的、犹如冻死之人肤色的肉从中绽放而出,然后是一小块扭曲的脊椎骨,它看上去就像是许多根细长的手指勾连在一起组合成的......而在所有的这一切都暴露於夜色之中后,它的血才轰然涌出,就像突然倒塌的房屋那样令人猝不及防。 就这样,它没有再跑了,身体却止不住地摇晃起来,伤口处暴露出的那节骨头嘎吱嘎吱地响,然后终於折断。它的上半身就这样落向身后,大得可笑的头颅与臀部碰撞,然后半跪著倒下,没有再动。 它看似是死了,萨恩却本能地知道它还活著,而且不仅於此,它还—— 她猛地停住脚步。 某种怪异的声音落入了她耳中,而灵能事无巨细地將原因传递了回来:恶灵那向外凸出的肚子正在开裂。 它的皮已膨胀到了极限,几只手贴住那薄薄的、透明的鼓膜一般的东西,不断拍打著它,製造出空洞的回音。然后,它被撕开了,从中滚出的却不是內臟或碎肉,而是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他们浑身是血,眼神惊恐,却在重见天日的那一瞬间就將眼睛盯住了仍在雪幕后的萨恩。男人极为庆幸地笑了,浑身发抖地抓起一把雪抹在脸上,想让他的女儿看清他被埋藏在血污之下真正的脸,而女人流著泪站了起来,向她张开双手。 “萨恩!天吶,你还活著!快过来!” 萨恩紧盯她伸出的双手,沉默不语。它们看上去太细长了一些,但母亲的声音没有问题,听上去和从前一样温柔。父亲也是,他一直待她非常好,每次捕猎归来都会给她带礼物,有几次甚至引来了哥哥的不满...... 对啊,哥哥呢? 女孩颤抖著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男孩。 他比她高一些,已经勉强可以称之为男人了,只是脸上还残留著青涩。他穿著件棉袄,外面套了一件皮甲,头髮乱糟糟地堆在头上。他很高兴地笑著,朝她伸出双手。 “小妹,原来你在这里。” 女孩猛地伸手把他推倒,嘴唇颤动,似是有话想说。 男孩不无抱怨地从雪堆里直起身,困惑地问她:“怎么了,萨恩?有谁欺负你了吗?” “你......”女孩艰难地吐出声音,浑身都僵硬了。“你......” “我怎么了?”男孩轻声问。 一道伤痕从他面孔的中央缓缓浮现,撕裂了眼眶,让眼球掉落在外,然后是鼻子,它被一分为二。当然,还有他的脖子,那上面也有道致命的伤口,能透过它直接看见喉管。 现在,他的脸看上去和萨恩记忆里最后的样子完全一致了。 女孩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断后退,而男孩站起身来,留在原地,没有追赶,只是微笑。 “萨恩。”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不愿回头看,却还是这样做了。她看见腹部大开的父亲和胸膛上插著一把刀的母亲。他们並肩而立,站在怪物血淋淋的身体旁边,双眼黑如死人萎缩的牙齦。笑著,然后呼唤她。 “孩子,快过来吧。跟我们走吧,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萨恩本来应该回答他们的,但她没有这样做,因为另一把刀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把刀被奥尔德握在手中,是一把相较於他来说太短太小的兽骨短刀。两个多月前的那个夜晚,她正是握著这把刀试图偷袭杀死那个来追她的守夜者......但它应该已经被遗弃了才对,怎么会出现在他手里呢? 奥尔德沉默地將它扔到她脚下,精准无比,不差分毫。黑暗中,他的双眼看上去是那样明亮,就像两点永不熄灭的灯。 女孩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下意识地把刀抓起。入手还是熟悉的感觉,绳结绑带的粗糙感恰到好处。这把刀曾是她哥哥人生中第一头猎物的一根肋骨,由她父亲一点点打磨成型,绳结则由她母亲花了半个晚上绑好。她得到它时才几岁?现在又几岁? 眼泪滑过脸颊,不断地往下滴,她的悲伤让那三个亡魂面上的笑意愈发清晰,就像已看见她和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 但这件事没有发生。 女孩只是握紧刀,然后把它对准自己的胸口。疼痛和生命受到威胁时的另一种痛感让她混乱一片的心灵忽然得到了一片平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在此刻远去了,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仍然清晰。 “你们已经死了......”她低声说道。“你们早就死了。” 亡魂们不再笑了,一阵脚步声传来,哥哥走到她身后,附耳低语:“是的,但你可以让我们活过来......真正地活过来。” 萨恩抬起头,看向那张脸,后者还在轻言细语。 “这样不好吗,小妹?我们不该死的,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我们可有做错什么事?为什么我们就非得死?那群守夜者杀错了人,他们找错了地方,我们是无辜的,而你现在刚好有一个改变一切的机——” 萨恩猛地站起身,把它扑倒,用那把刀刺入它的胸膛。 “——別用我哥哥的声音和我讲话!”她流著泪,咬牙切齿地吼道。“你不配,你不配!” 灵能之光在她的瞳孔深处涌动,她还没来得及学习如何將它转变为致命之术,此刻却无师自通地將它们毫无保留地灌入了手中短刀。 维持仪式的符文牧师们同时感知到了这件事,却没有阻止,智者伊尔尼斯特甚至还颇为得意地笑了起来——萨恩正是他的杂役学徒。他隨即高举手中权杖,再催符文,开始在旁小心地牵引这股力量,使它完完全全地融入了那把刀中...... 恶灵忽然咆哮了一声,声音里头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但它已无能为力。 巨量的灵能在伊尔尼斯特的牵引下像是倒灌的海水一样,灌进了它那腐烂的皮囊里,它再也不装死了,转而从地上一跃而起,癲狂地挥手抓挠自己的血肉,森寒冷光从伤口中迸发而出。 千分之一秒后,刺目的光拔地而起,將小半天穹照亮,肉眼可见的衝击波以恶灵的身体为中心散发出去,將周遭积雪清扫一空,露出其下黑土。紧接著到来的是一场由脓血、碎肉和烂骨组成的暴雨,在呼啸中从天而降。 奥尔德平静地提起巨剑,挡住这些污秽,迈步走向女孩。她瘫倒在地,右手仍握著那把短刀,而那装作她哥哥的东西已消失不见。灵能的光辉一点点地从眼中褪去,她的头髮已彻底湿透,脸上也是如此,分不清那些水渍到底是眼泪还是融化的雪。 奥尔德將剑递出,为她挡住那些还在不断下落的东西,任由它们染污他的斗篷与盔甲。 “它死了吗?”女孩轻轻地问。 奥尔德没有回答,他也不必回答,因为衝击波的中心正传来一阵微弱的笑声,里面满是后怕,更多的却是得意洋洋。 “我当然没有死,萨恩,只是要回到我从前待著的地方而已。不过,你要注意咯,我已经不再只是你的噩梦了。多亏了你,我活了过来!为此我要重重地感谢你。我会回来的,或许几年,或许几个月,甚至明天,我就会再出现在你梦里......对了,孩子,说到这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一刻觉得你的部族其实活该被屠杀?要我说,霜嚎的守夜者们可没有杀错人!不同意的话,就看看我吧!” 它说完,便狂笑起来。笑声一会听上去像是扎雷克,一会又像是萨恩的父母或哥哥。那笑声迴荡不休,落於女孩耳中。她紧紧地闭上双眼,不愿去听,可她不得不听,她想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 “不要哭。”奥尔德说。 他终於开口,悄无声息又突然至极。女孩睁开双眼,发现他的表情非常平静。紧接著,他將举剑斜插入地,让它为萨恩挡住那些可能落向脸的污秽雨点,隨后转过身,大步走向那笑声传来的地方。 在那里,他看见了半只血肉模糊的头颅。它正静静地躺在一个深坑的底部,那溃烂的小半张脸上仍可看出一种堪称恶毒的笑意。 “啊,你好,大英雄......”它怪笑著致以问候。“你可真能打,但我不会死,你明白吗?所以下次,当我回来的时候,你最好祈祷自己还能像今天一样,待在那孩子身边。” 奥尔德纵身一跃,抵达坑底,激起一滩腐臭的尘埃。他面无表情地俯视著那半颗头颅,忽然弯下腰去,伸手將它拿起。 “不。”战士很轻很轻地说。“不会再有下次了。” 话音落下,他眼眶下的纹路开始明亮,高温骤生,將雪在嘶嘶声中融化成不散的雾气,遮住了他的脸,唯有那双赤眸仍然清晰。火焰在其中熊熊燃烧,恶灵忽然不再笑了,它终於认出了这纹路,和这双眼睛。 在萨恩的记忆中,它属於一个...... 战士。 火焰凭空燃起,在战士的手甲与恶灵头颅的间隙中迸发,如喷发的岩浆,可那种澄澈的赤色却纯净无比,远远地超越了自然界中的任何一种火焰。恶灵开始惨叫,那声音听来几乎是挤出来的,也是它今夜喊出的吼叫中最低落的一声...... 火焰从它的眼眶中涌出,把其上残留的污秽烧得一乾二净。期间它仍叫个不停,但已失去了发出声音的权力,空洞的风从一小块喉管中呜咽而出,吹奏起一首无人在意的夜曲。 片刻后,战士鬆开手,让满手灰烬落地。 他转身,三两步走出深坑,回到萨恩身边,而狼群已围拢了过来。符文牧师们將铁床也带了过来,智者鬆开手,放下长杖,把女孩抱回到了床上。她还睁著眼睛,儘管已经很虚弱,却还是固执地凝视著奥尔德。 “它说它会回来。”她小声地说。 “再也不会了。”奥尔德说。“你可以放心地睡了,今夜註定无梦。” “真的吗?” “真的。”奥尔德点点头。“我向你保证。” 女孩安静地闭上双眼,只是片刻后,她却再次开口。 “你之前为什么一直问我那个问题?”她闭著眼问道。“记住和忘记又有什么区別?” 奥尔德沉思了一会,最终,在萨恩即將入睡的前一刻,他给出了回答,只是她並没有能成功地听见,她实在是太累了。 但狼群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没有人问过我,而记住又实在是太过痛苦。”他答道。 风从深坑那边吹过来,把最后一点灰烬卷上天际,雪还在下,它们要下一整个冬季,但不会持续太久了,冬日很快就会过去。 18.阿米吉多顿之战(一) “后来呢,后来怎样了?那孩子还有做梦吗?”一头年轻的血爪追问道。 德拉科·钢裔耸了耸肩:“没有了,到这儿就结束了,我们都回了埃特。你要是想听更多细节,就乾脆自己去问问他吧,” 话刚说完,他自己便笑出了声——怎么问?难不成要跨越这密集的丛林和长长的战壕,顶著无数恶魔、叛徒、邪教与骯脏的变种人们的火力,然后在它的另一端找到奥尔德,再去询问那些可能都不存在的细节? 天方夜谭。 想到这里,他不禁怀念起了通讯还没有被黑暗机械教的杂碎们干扰的时候,那些天,他们可是取得了不小的战果...... 灰猎颇为不快地眯了眯双眼,奥尔德的故事带来的氛围则在之后的沉默中逐渐消退了。 他的本意是用这个故事鼓舞闷闷不乐的血爪们,吸引一下他们的注意力,结果现在他自己反倒成了那个情绪最糟糕的人。愤怒在心底涌动著,迫使他站起身来,眺望远处。越过两条奔腾不休的巨河,他清晰地看见了如今已沦为废墟的阿吉米多顿主城之一。 许多被吊起的无首尸体在那残垣断壁般的城墙上隨风摇晃,他们曾是这城市中的居民,然而现在不是了。他们已被杀死,灵魂则被吞噬,而钢裔完全不相信邪教徒这样做只是为了对敌人施以嘲弄——不,任何与混沌扯上关係的事情都不会如此简单...... 所以答案很简单了,无辜者死去,且沦为邪恶的养料。 他沉沉地嘆了口气,感到强烈的悲愴,而他並不是唯一一个有此感受的芬里斯之子。 在这条长长的,位於两条长河边缘的防线的另一端,头狼洛根·格里姆纳正双眉紧皱地凝视面前的地图。从战术桌中央的投影泛出的莹莹蓝光照亮了他的脸,衬得他愈发严肃。 他的这种表情被当地的防卫军將领,一个头髮花白的女人错误地当成了不满意的前兆,但她仍很有勇气地开了口。 “大人,我们——” 头狼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紧接著,他將视线从地图上移开了,转而放到了她身上,皱著眉,粗声粗气地开口。 “別搞错了我的意思,瑞斯上校,我对你们撤退的战略没有意见。面对数不尽的混沌大敌,你们的后撤是情有可原的,更何况你们並没有缩回到次大陆那些还算安稳的城市里去,反倒就地修建起了战壕防线。这是有经验与极大勇气的人才能做出的决策......而我只是在想,是否要发动一次反攻。” 上校为这句话显而易见地吃了一惊,本来缓和下来的脸色也再次变得凝重。她的副官,一个留著山羊鬍的男人更是失声惊叫。 “什么?!可是,可是大人,混沌大敌还没有渡河啊!难道我们要放弃战术优势主动过河去与他们战斗吗?” 头狼看他一眼,笑了,隨即来到他面前,用自己的影子將他笼罩。而男人咬著牙站在原地,抬头与他对视,並没有退后。 最终,洛根点了点头。他弯下腰,满意地用两根手指拍拍男人的肩膀,力道刚刚好,重得能显示出他的尊重。 “是的,你没听错,我就是要发动一场渡河的突袭,他们的大部队眼下还没出城,这就意味他们还在找寻倖存者杀戮,而我们难道要坐视不理?这是其一。其二,假如连守军都想不到发动反攻的理由,他们就更想不到了,因此我们势必能够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直起身来,面色重归严肃与阴沉。 “其三......”他缓缓说道。“我不能容许他们一直如此放肆,残害无辜之人。” 他回到战术桌前,用两人听不懂的芬里斯方言快速地给另一头野狼下达了命令,又在他转身离开这间指挥室后再度换回了高哥特语。 “听好,瑞斯上校,我要你集结你的装甲部队,不要重装甲,只要那些能发动快速突袭的轻型装甲,我也会抽调我们的装甲部队和你们进行协同战斗。一直以来我都听说阿米吉多顿的钢铁军团是非常出色的机械化步兵,现在到了检阅这件事的时候了。去做准备吧,上校,我们在天黑时出发。” 瑞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將双手放在胸前,行了一个天鹰礼,隨后便带著副官匆匆而去。指挥室简陋的大门很快便悄然合拢,洛根·格里姆纳却没有再看地图,而是转过头,看向了一个一直在指挥室的角落里等候著的野狼。 他开口问道:“战爭的滋味如何?” 那人思考了一会,答道:“满是尘土。” 头狼为这个回答笑了起来,他索性离开长桌,来到他面前,开口说道:“这就是第四十一个千年的战爭,奥尔德,你过去所打的那种在我眼中其实更应该被视作战斗,壮举般的战斗......而我眼中的战爭是由无所不在的钢铁洪流组成的。坦克、炮艇、遍及天空的轰炸与两方不可避免的阵前对垒。这是个被钢铁外衣包裹的血肉磨盘,斩龙者,我唾弃它,可我已是它的一员。” 奥尔德摇摇头:“我们都是它的一员。” “不!”洛根·格里姆纳忽然严肃地提高音量。“你不是,奥尔德!你本不需要来参加这场战爭的,这是狼群的战爭,所以我们倾巢而出,但你只是与狼同行罢了。你不是我们,你未曾受过全父的恩惠,自然也就不必为他而战......可你还是来了,我对此心怀愧疚。” 奥尔德皱起了眉,隨后做出了一个头狼完全没有预想到的表情——此时,距离那头困扰萨恩的恶灵被斩杀已过去了两年多,但这仍是他第一次看见奥尔德如此强烈且明確地表示出不喜。 “愧疚?”他將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你大可不必,洛根。我早在登船前就已经说过我的想法。” 对啊,你是说过。洛根暗自想道。只是我仍然觉得...... 他低哼一声,把这种已经显得有点侮辱他人决心的想法扔出了自己的脑海,隨即半开玩笑地开口,换了话题。 “还记得乌尔里克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吗?狼群和你一样,同样发誓要戮尽世上诸邪......怎么样?我们没有骗你吧?” 奥尔德看了他一会,忽然嘆了口气,径直走向门前。 “嘿!那是什么意思?!”洛根的吼声从他身后传来。“我从前可没看见过你对別人的话嘆气!” “別说了,头狼。”奥尔德头也不回地说道,隨后顿了顿,吐出第二句话。“你真的不会开玩笑。” 他走出指挥室,阿米吉多顿就此映入眼前。 这个世界与芬里斯和他记忆里的那个截然不同,名为巢都的城市集合物挤占在它各处,排出大量的废气,为此永久地改变了它的空气,普通人甚至需要藉助面罩或呼吸器才能自如地行动,否则很快就咳嗽不断、呼吸困难...... 他来到战壕另一侧,凝视那座庞大的废墟,其中如柱般的黑烟正冉冉升起,扭曲地刺向天空,而阳光早已被这世界的云层染成了一种病態的黄色,所有的一切都並不令人愉快,甚至称得上是丑陋乃至丑恶。 他就这么看了一会,身后却传来了一个犹豫的声音。 “斩龙者,对吧?” 奥尔德转过身,看见一个眼睛里布满血丝的士兵。他戴著半覆盖的呼吸器,声音嘶哑得惊人,这显然並不完全是呼吸器的问题。 “他们说你在东22阵地上一个人守了四十六分钟。”那士兵接著说道。他看上去已经非常疲惫了,但还是站得笔直。 “不。”奥尔德说。“不止我一个,还有四十二个和你一样穿著黄色制服的军人。” 士兵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奥尔德换以同样力度的頷首,迈步离去,他在战壕后方看见了正在集合的装甲部队,不过不是狼群的,而是阿米吉多顿人的。 在过去的两年里,奥尔德已將狼群的图书馆彻底读完,后来则从老牧师的口中听见了更多,屠杀者乌尔里克少见地极具敬意地告诉他,这些多数时候甚至连护甲都没有的凡人实际上才是各个世界上的主要防卫力量—— “星界军,或者装备更加可怜的行星防御部队。”老狼说。“有时候他们手头上还有点像样的火力,但更多时候只有把可怜的雷射枪,那东西充其量只能用来维护治安,打打巢都里的畜生们。” “那他们如何作战?” 乌尔里克古怪地笑了:“他们打,然后死,然后变得麻木不仁或是彻底嚇破胆,变成懦夫中的懦夫......可我不怪他们,真的,一点儿也不,奥尔德。我很想说我怜悯他们,不过这就显得有点侮辱人了,所以让我们这样说吧:我觉得他们非常可敬。” 一阵躁烈的引擎声使他中断了回忆,奥尔德扭头望去,看见一辆属於狼群的兰德掠袭者。这是辆毫无疑问的重型载具,绝非此前洛根·格里姆纳下达命令时索要的轻型载具。 他皱起眉,索性翻身跃上战壕,朝著正在集结的狼群走了过去。 四头对阿米吉多顿环境厌恶至极的芬里斯巨狼率先看见了他的到来,它们站起身,等他经过,隨后跟在了后面,亦步亦趋。 换做平日,奥尔德会与它们逐一打声招呼,但他眼下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去做,因此只是以眼神表达了问候,而狼们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没有任何不满。 他就这样来到那辆掠袭者后方,看见了一个正忙於唤起机魂的熟面孔——钢铁牧师阿尔达克雷尔。 奥尔德站在一旁,默默等候,直到阿尔达克雷尔完成自己的那一整套仪式才开口询问。 “头狼下了什么命令?” “集结。”钢铁牧师简明扼要地说。 “他在指挥室里和本地的指挥官们说的是要轻型载具,和他派出去传话的克雷多斯下的命令里也只说了要突袭。” 钢铁牧师微微一笑,指了指腰间的狼盔。这是个独属於群狼的设计,旨在为觉得寻常动力甲头盔会阻碍他们灵敏感知的野狼提供另一种防护策略,版本眾多,但唯有一个设计始终不变:一种巧妙的空气过滤系统,能让野狼超强的嗅觉不会受损。 “我恢復了一小部分通讯频道。”他微笑著——或者说狞笑著——说道。“而头狼刚才下令了。” “他说了什么?” 阿尔达克雷尔耸耸肩,將他的话重复了一遍:“集结。” 奥尔德皱了皱眉,但没再说什么。早在他们落在阿米吉多顿的地面上以前,洛根·格里姆纳就曾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一件事。 “等我们落地以后,我会给很多人下令,我必须让军队发挥它真正的效用。但你不同,奥尔德,我不会给你任何命令,你愿意去哪就去哪。你想跟装甲部队一起衝锋?可以。你想和我们一起打?也行。甚至你想留在后方保护伤员们都可以,我不管。”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转身离去,只是还不忘补充一句。 “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洛根。奥尔德默默地想。 “嘿,奥尔德。”突然,钢铁牧师开口唤他。“你的剑怎么样,用的还顺手吗?” 他指向奥尔德背后,在那里,一把巨剑正安然地待在从斗篷下延伸而出的一个武器磁吸鉤上。 “为什么问这个?” 阿尔达克雷尔神秘地靠近他,绕到他背后取下了巨剑,开始为这把武器做一次临时维护。他检查了每个部件,最后甚至不忘调整一下分解力场的发生器,然后才將剑还给他。 奥尔德把它扛在肩上,面容不解地看向钢铁牧师,而后者只是笑了一下。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战斗习惯。”他轻哼著说,专业而严肃地指出了问题。“你很少开分解力场,对吧?这无所谓,毕竟我上次就重新研磨过了它的剑刃......但我还是要做个双重保险,免得待会出现启动不了力场的问题。” “多谢。”奥尔德说。“我以前没看出来,你居然这样细心。” 钢铁牧师惊奇地又指了他一下,隨后便转身走向了骑著侦查摩托的迅爪小队,开始为他们的载具与武器做检查。奥尔德看了他一会,便放下剑,开始补上巨狼们的问候。它们几乎与他一样高,却表现得很温和,但这只是表象。 天快黑时,第一波炮击开始了。在它之后,狼群与阿米吉多顿人的装甲部队轰隆作响地衝出了战壕。 战爭再度开始。 这个时候,还没人知道將会发生什么。 19.阿米吉多顿之战(二) 奥尔德旋转手腕,由上至下地挥出了一剑。 他没怎么发力,甚至可以说只是在轻挥手臂罢了,那把大得近乎荒诞的剑却依旧化作了一道迅疾的银影,消失在阿米吉多顿惨重的黑夜里。略显沉闷的剑风声在两秒钟后才姍姍来迟,而它此刻已落入一头变种人的身体之中。 他很高,仅有左手短粗畸形,初看不过只是个过於强壮且衣衫襤褸的普通人,但只需看上一眼他的脸,便能知道事实绝非如此。 事实是,他是头畜生。 他的眼中什么也没有,只有对於杀戮的狂喜,早已乾涸的血跡糊满了整张脸,头髮上甚至掛著不知从哪来的碎肉。在死前最后一刻,他都仍奇异地笑著,像是对自己在半分钟前所造的杀孽感到异常满意...... 巨剑將他斩碎,或者说压碎。 阿尔达克雷尔並没有说错,奥尔德的確不经常启动分解力场,但原因並不是因为不喜欢,只是多数时候都没有必要。剑刃压过那些已变成肉糜的东西,落在地上,溅起碎石无数,然后再次被提起,且被奥尔德以双手握住。 然后他等待。 一秒、两秒、三秒......渐渐地,它们的吼声近了。 那是种无法形容的浩瀚之声,嘈杂而剧烈,无序且疯狂,蕴含著莫大的狂热,形同一曲盛大的乐曲,但若是细听片刻便会发现,组成它的音符要么只是无意义的咆哮,要么便是对一种应当被憎恶、被拋弃且被视作罪恶的行为的无穷渴望。 “杀!”它们吼。“杀!” 奥尔德一直等到它们几乎衝到他面前时才挥剑。 这次他没有保留些什么,如若他未曾著甲,而在场又刚好有位画家,恐怕会立即將视线放到他的双手与脊背上——那些大体相似於人类,却在细枝末节处给人以极强的毛骨悚然之感的肌肉正块块暴涨,它们甚至撑得盔甲下的內衬都嘎吱作响...... “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巨剑的锋刃再次与变种人的血肉相撞之时,空气中传来了一声酷烈至极的巨响,然后是狂风,炽热如烈焰般的罡风。残肢断臂从那巨大的剑刃边缘飞溅而出,然后被烈风裹挟,化作血腥的子弹四散而去,撞入这支狂热的军队中央,製造出更多血案。 而始作俑者毫无反应,他的表情平静地令人难以置信,唯有那双赤眸亮得惊人。 他的敌人们並不能理解其中真意,少数几个为面对如此强敌而感到兴奋的,身穿重甲的变种人甚至以为他和它们一样身怀暴戾的渴望,於是吼叫著衝上前来,碾过同类粗糙的碎骨,朝他挥下手中武器。 奥尔德把它们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次,他挥剑,这次剑击轻敏而无声,如白纸上的一条柔滑的曲线那般,足以令人生出一种怪异的愉悦,可它所造成的战果却是恐怖的——一击之下,共有八头魁梧的变种人被齐齐腰斩。 它们的血肉与內臟甚至没有掉在地上的资格,便在主人感受斩击的那一剎那被剑锋庞大的质量所湮灭,因此只有污秽而滚烫的血落在地上罢了,就像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场夜雨,洒了一圈。 奥尔德收剑,跨步,轻巧地挽了个剑花,將剑倒插入地。早已被血浸透的泥土欢唱著迎接了它的到来,其中无数碎骨狠厉地摩擦起剑身,轻柔细语起来,要它去造更多血案。 它的主人听见了,隨即平静地低头看了一眼。 “邪物。”奥尔德说,所用语言如今只有他一人知晓。“汝等不配驱使我。” 他鬆开手,將巨剑留在原地,隨后一步踏出,狂暴地化作一颗平地流星,冲入了正在重整阵型的变种人军队之中。他们已死伤过半,却根本没想过要逃跑,反倒极有纪律性与战术性地选择了將手持盾牌与长矛的人调到前面来。 此情此景,就连奥尔德也不禁生出几分诧异,他原本以为这些东西只是无智的野兽,早已沦为邪恶的狂兽,他们此前的表现也完全符合这一描述,但此时此刻呢?这样的勇气与纪律...... 他的诧异在他再次看见它们的脸时彻底烟消云散。 恶兽罢了。他想。不过只是......假装做人。 杀戮在两分钟后结束。一切尘埃落定,再没有污血落地或残肢横飞,奥尔德双拳紧握地站在满地污秽之中,微低著头,他的盔甲、斗篷与毛皮已全部被血染红,很快便將如前几日那样,再染上战场上独有的尘土,变得漆黑、脏污,掛满污垢,正如其他所有人一样。 他举目眺望远处。 在那两条奔腾的巨河远端,阿米吉多顿悬掛有无数尸首的城墙之下,群狼正准备接敌。 这些天来,芬里斯之子们一直在杀戮好似永远也杀不乾净的变种人、邪教徒和那些加入他们的阿米吉多顿人,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义上地遇见了旗鼓相当的对手——一群身穿红金色动力甲的阿斯塔特。 奥尔德知道他们的名字,吞世者,还知道他们便是昔日背叛人类帝国的叛徒之一,由他们的基因原体带领,让无数世界流血漂櫓......但也就只有这些了,狼群图书馆的藏书中对於任何与叛乱有关之事的记载都显得极其克制,和他曾读过的那本《大叛乱》截然不同。 而此刻他亲眼所见的景象,有著远超文字数百倍的衝击力。 阿斯塔特是受改造的战士,他们的主要职能即为战斗,或者说杀戮。吞世者们已在这一道上登峰造极,他们每个人的盔甲上都点缀著连串的颅骨,在探照灯与装甲载具们的车灯投射出的冷光中闪闪发亮,其上鲜血横流。 半分钟后,战斗正式开始,但狼群竟然没有衝锋,只是列队在兰德掠袭者等一干战斗机械的后方,沉默地向前推进。 枪火有节奏地亮著,决不扫射那些被吞世者们当做炮灰赶过来的变种人们,而是精准地进行点射,力求每一击都造成更大的战果。他们表现得冷酷至极,昔日的野性此刻丝毫不见影踪,就连最衝动、最暴躁的血爪们都紧跟著大部队行动...... 奥尔德不知道洛根·格里姆纳究竟通过何种方式束缚住了狼群的狂野,但这件事带来了显而易见的战术优势。因为吞世者们除了提前赶出炮灰以外就没有再做任何战术布置,甚至表现得极其难以忍受这件事。那些站在第一排的早已將手里的链锯斧对准了他们名义上的友军,大肆砍杀,而在眼见这一步没有取得任何战果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衝锋。 是的,衝锋,迎著装甲洪流的炮火衝锋。 但这不是送死,因为吞世者们的行动极为灵敏。他们奔跑的速度快得惊人,轨跡更是难以预测,只是片刻便跨越了狼群精心设计的这道数千米的火力网,所付出的甚至仅是些许微不足道的死亡...... 他们做起这件事来熟练无比,就好像曾在无数个世界上演练过它,使用过它,且取得了成效。 那么这一次呢?是否会取得效果? 奥尔德消失在原地,回到他的剑旁,把它拔出,奔赴了战场。 原本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阿米吉多顿人军队沉默地望著这一幕,驱车缓缓上前,彻底占据了这处高地。他们本是侧翼的奇兵,负责拦住那些可能搅和进入主战场的变种人们,而奥尔德抢在他们之前就杀完了第一波来袭的。他为他们创造出的这点优势没有被浪费,反而被死死地抓住。 他们开始就地布置火炮阵地。 ----------------- 洛根·格里姆纳冷笑著挥动莫凯之斧,將一个试图偷袭他的吞世者握剑的右手斩断,而那疯子却不管不顾,仍吼叫著难以理解的话语,左手炼锯斧再度斩来。 头狼用行动嘲笑了他的愚蠢。 他举起左手,那里下掛著一把风暴爆弹枪。 两枚爆弹轰隆作响地离开枪膛,把那吞世者的上半身连人带甲打成了碎块。这一幕让洛根面上的冷笑愈发明显,他平日里绝不会露出这等表情,但此刻他实在是忍不住。杀戮叛徒实在是畅快无比,尤其是眼见著吞世者竟真的如他所料想的那样进入他们的圈套...... 他转过身,看见战斗正逐渐地进入白热状態。 吞世者们不计后果的衝锋是成功的——成功地让他们陷入了狼群的包围网。 早已准备好的狼卫和长牙们狂怒地进行了一波反衝,小心翼翼藏在载具群后方的迅爪和天爪们在摩托与喷气背包的轰鸣声中猛然现身,怀揣再也不必等待的喜悦,开始释放他们心中的野性。芬里斯的巨狼们紧跟在后,这些趴下时都与野狼们一样高的高贵野兽真正意义上地给了吞世者们的前冲势头一个难以想像的重击。 短短数十秒,狼群便取得了极为优秀的战果,但洛根已恢復了平静,他知道,战斗此时不过才是刚刚开始。 血爪们可以肆无忌惮,就连狼卫们都可以短暂地偏离他们的职责,但他不行,他是头狼,必须时刻理智...... 只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必须处理的问题。 那是一队分散开来的吞世者小队,他们正和灰猎手们缠斗在一处,其中为首的那个手持一把巨大的斧头,每挥动一下都能带走一个身经百战的野狼。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战斗起来极有章法,若不看他盔甲的涂装,洛根甚至会怀疑他並非吞世者。 头狼毫不犹豫地举枪瞄准,一口气连开五枪。 十发爆弹像巨大的雨点一样旋转著飞向那叛徒,命中了他,可最终也只是在那盔甲上炸出一连串漆黑的烟尘——那套看似普通的红甲竟毫髮无损,充其量只是掉了点漆。 它的穿戴者狂笑起来,手中巨斧在下一秒高高举起,接著一个斜劈,硬生生地將一头试图俯衝而下袭击他的天爪斩为两半。 而尸骸尚未掉落,那人便举起左手,抓住了带有头颅的那一半,隨后將它向著洛根所站之处举起。 头狼面无表情地朝他衝去。 他的速度不算多快,可每一步都能让地面震颤。作为回应,那名吞世者也离开了战群,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 他们的兵刃在三分之一秒后互相接触,分解力场的电弧彼此缠绕、跳跃,照亮洛根阴沉的脸和吞世者的目镜......第二秒半点不差的到来,而两人的斧头已在这短暂的时间內彼此碰撞了十四次,每一次都是势均力敌。 吞世者低沉地笑著,后退两步,倒提著斧头,仿佛被血糊住的声音从头盔之下传来。 “记住我的名字,野狼,我是斯卡查利克,生命屠杀者的领主——我將取你首级。” “你这杂种。”洛根平静地说。“自称为领主,却穿一套普通的甲冑混在你的手下里?懦夫行径。” 吞世者的笑声並没有为此而中断,反倒愈发剧烈。他狂吼著踏前一步,手中巨斧似慢时快地斩向洛根左臂,这一击显然是蓄谋已久,旨在废掉头狼的远程火力,但洛根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莫凯之斧像是未卜先知一般挡在了那颅骨巨斧前进的路线上,將它死死挡住,两人就这样再次陷入角力。 空中传来轰鸣声,那是徘徊的天爪们,他们试图帮忙,却被早已注意到这场战斗的狼卫立即下令驱散——他们远比这些年轻人清楚,这种层级的战斗不宜贸然插手,否则反而可能起到反效果...... 只是,他们虽是这样想的,天爪们也不情不愿地遵守了命令,可正从战场斜面横插而来的另一个人却不这样想。 洛根·格里姆纳忽然听见了一种尖锐的呼啸,紧接著感到寒毛倒竖。 时间在此刻奇异地放缓了,他明明白白地看见一把缠绕著电光的巨剑从自己身侧如炮弹般擦肩而过,直直地碾上敌人的右肩...... 分解力场的电弧在盔甲上跳跃,这套显然受过赐福的甲冑仍顽强地保护著穿戴者,可隨剑身一同而来的那股巨力却让吞世者不得不后退数步——洛根无声地冷笑起来,追上前去,莫凯之斧斜斩而过,顺著巨剑击中的肩甲处硬生生地砍入其中。 浓得刺人的血从那豁口中飞溅而出,吞世者狂怒地咆哮一声,当即想要反击,但他的结局已然註定。 一道影子从洛根身后掠过。 头狼抽斧回退,露齿而笑,冷意在面上蔓延。 两秒钟后,吞世者无首的尸体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奥尔德回过头来,看他一眼,洛根转变笑容,刚想说话,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先是愣住了,而后面容转为不可思议——他猛地转过头去,看见十二头高如小山,披掛著黄铜鎧甲的恐虐恶魔正从他们后方衝来,大肆杀戮。这一幕已足够恐怖,但真正让头狼目眥欲裂的却不是它们,而是另一个东西。 那东西是真正意义上的高如山岳,它的双翼比夜还要黑,展开时笼罩了周边一切。 “安格隆......”头狼低语,双拳紧握。 20.阿米吉多顿之战(三) 奥尔德深深地凝视著那头怪物。 它的外表是难以描述的,任何语言都无法准確地形容出那具庞大却扭曲的身体。硬要说的话,看起来就像是烧焦的金属与血肉融为了一体,带来恐怖的狰狞,那套真正意义上华丽且精美的黄铜鎧甲更是为这种足以使人颤慄的压迫感添砖加瓦,使它成为了一个符合普罗大眾想像中的標准的恶魔...... 但奥尔德並没有去关注这些,他只是在看它的脸。说得更准確一些,是那双眼睛。 它们犹如两轮鲜红沸腾的太阳,卡在眼眶里熊熊燃烧,里面已不剩下半点人性,只有无穷无尽的疯狂。 安格隆,一位基因原体。 按理来说,他应当是人,但此刻奥尔德的所见所及已印证了那些除他以外无人问津的书上的內容——背叛招致墮落,墮落带来毁灭。书中说安格隆已不再是人,他的形体早在万年以前就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血神的狂怒...... 如此看来,这些话倒也不只是某种修辞手法,甚至更接近於单纯的描述。 “开火!”奥尔德听见头狼如是咆哮。 他稍稍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天边爆发出了一阵璀璨的火光,紧接著到来的是货真价实的轰炸,但並没有瞄准出现在狼群后方的安格隆和那十二头恐虐恶魔,而是不远处的另一批吞世者。 他们是第二批衝出城市的,此刻却迎来了灭顶之灾,阿米吉多顿人的各类火炮將他们彻底变成了空气中的烟尘。 这一击战果斐然,可代表著炮击的轰鸣巨响还没有结束,各类载具正紧急调转方向,或是直接转动炮口,对安格隆与他率领的魔军开火。坚硬的土地与石头像水流一样被好似无穷无尽一般的重火力轰击而起,遮天蔽日,让本就黑的可怕的夜晚愈发阴沉。 而狼群正在四散,不带半点犹豫。 沃尔根语此起彼伏,这种简短的战场语言正发挥它高效简洁的优势,让狼群重整阵型的效率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但这无法阻止屠杀的来临。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那十二头被称作嗜血狂魔的恶魔四散开来,冲入狼群之中大肆杀戮,每一击都至少带走数条性命,甚至隨意一击就能掀翻装甲载具——而安格隆甚至还没有动,它仍站在原地舒展双翼,其呼吸如战鼓声一般响彻天地。 奥尔德用沃尔根语开口。 “我出战。” “不。”洛根马上回答。 “我出战。”奥尔德重复,然后换回尤维克语。“別无他法。” 洛根的表情因这句话而变得极其怪异,他的五官甚至都扭曲在了一起。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已经失去了那种独属於头狼的威严,转而变得寻常且普通,就好像这只是埃特內的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他正坐在长厅內询问奥尔德准备吃些什么。 “我们会撤退,你明白吗?情报有误,我们不知道安格隆的存在,这是个巨大的错误。我必须回到轨道上去,发出求援讯號。” “那就去吧。”奥尔德说。“告诉狼群,儘量撤远一些。” “你怎么办?”洛根低声问。 “我战斗。”战士说。 一阵密集、低沉的雷鸣声从他的胸膛之下传来。 它不比安格隆的呼吸声响,却远比它恐怖,仿佛此刻站在洛根·格里姆纳面前的这个身具人类外表的存在才是怪物。 正欲撤离的野狼们纷纷愣住了,他们明白这声音昭示著什么,但这不是他们想要看见的。 屠杀者乌尔里克更是直接通过通讯向头狼发声:“让他停下!在场还有凡人!审判庭事后会来的!” “我知道。”洛根低声说。他的脸已被大盛的红光照亮。 战士的双眼亮如火炬,在黑暗中沉静地燃烧著。此刻眼眶下的烙印也已炽亮,犹如从火山中涌出的岩浆。这光芒逐渐地將他彻底包围,就连那套甲冑都一同被包裹其中。而雷鸣並未持续太久,几乎只是一次呼吸之间便已结束。 当它平息,被冠以斩龙者这一唯有狼群才敢取作暱称的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头顶双角、甚至比恶魔们都更加狰狞的怪物,骇人的口器紧密咬合,双眼亮得犹如恆星,身穿甲冑此刻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看上去竟比此前更加厚重,也更加威严...... 他转过头,看向头狼。 “去吧。”洛根对他说,同时也对乌尔里克说道。“审判庭那边由我们来解决。” 战士微微頷首,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他已是在半空之中。高速移动带来的气浪缠绕在他笔直向下伸出的右足之下,正隨著急速的下坠而不断燃起火焰,到最后甚至使他整个人都化作了一颗赤色的流星,径直地落向地面。 而洛根没有去看,他已转过身,走向那个刚死不久的吞世者,从他的尸体边缘捡回了奥尔德的剑,把它紧紧握在手里。 三分之一秒后,伴隨著地震一般的颤动,一声巨响从他身后传来。 战士落地。 火焰像一条厚重的斗篷般在他身上熊熊燃烧,地面凭空凹陷下去足足四米有余,还向著周遭蔓延出无数龟裂,好似不可名状之物延伸而出的触鬚。而在深坑的最中央,一头嗜血狂魔的残颅正被他碾在脚下,它的大部分血肉已碳化,缠绕在即將碎裂的骨头上嘶嘶作响。那无首的尸体则在坑洞上方站立,仍保持著死去前一秒的状態,双手高高扬起,欲寻更多杀戮。 但这已不再可能。 鲜血在半秒后从恶魔的身躯中喷涌而出,化作滔天血海,落至四周,染红周边一切,甚至慢慢地灌满了深坑。而战士已伏低了身体,抓住了那残颅头顶的角,將它猛地掷出。 一道肉眼可见的衝击波在黑暗中涌现,带著那狰狞的颅骨和其中一切飞向了另一头嗜血狂魔,於半空中划过一道血色的痕跡...... 战士紧隨其后。 当它击中那头嗜血狂魔的胸甲,並在其上撞得粉碎时,战士已一拳砸向它的脖颈。后者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击,隨即狂吼出声,其內却满是喜悦,就像终於遇见了一个足以匹敌的对手。 而这便是它最后的想法。 伴隨著另一声巨响,这头高达八米、在帝国记载中属於安格隆护卫的十二头嗜血狂魔之一的怪物,就此被一拳硬生生打断了头。断口处粗糙不平,简直像是被撞断的巨树。 战士轻巧地落地,右拳亮起的红光稍稍地熄灭了些许。 三拳两脚之间所取得的斐然战果没让他有半点波动,在数万年前的那场战爭里,他就已经面对过比这更强大的恶魔了,而它们最后却仍被他所杀。这与力量、速度或技巧仅有些许关係,就其本质而言,他认为这更像是一种天生的对立关係,就像水与火。 而这,便是他被锻造的目的。 眼瞳亮起,红光大盛。战士站直身体,再度握拳。恶魔的沸血在手甲上升腾蒸发,化作红雾逸散。 地面紧隨其后地震颤起来,十头嗜血狂魔咆哮著朝他一齐衝来,剑、斧与长鞭化作常人不可能逾越的杀阵裹住了他。但战士只是简单地挥出一拳,便硬生生將其中两把长剑打得横飞出去,甚至还在恶魔们握剑的手中製造出了难以直视、深可见骨的反噬伤痕。 隨后,他扬起左手,忽然一把抓住了一条长鞭的尾端,五根尖锐的利爪把那锋锐的黄铜摩擦得嘎吱作响——握著它的那头恶魔低沉地吼叫了一声,猛地一扯,竟將战士扯得凌空飞起。 它满意地狞笑一声,左手巨斧顺势一撩,凶狠地斩向他的胸膛。可隨后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恶魔的斧头竟被一股巨力无情地凿穿,一只狰狞的、散发著刺目红光的拳头在那巨大的空洞中一闪即逝,轰入它的下顎,將脊椎与长舌一併血腥地扯出。 战士再次確实地落地。 另一头恶魔兴奋地朝他扑来,双手握斧,猛地斩击,终於一击得手,斩入了战士的左肩甲,並深深地嵌入其中。赤红如熔岩般的鲜血从中涌出,战士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猛地踏出几步,欺身上前,任由那恶魔往回拖拽手臂用斧刃击中他的后背,也丝毫不管。 他只是再次挥拳。 一声闷响过后,持斧恶魔的腹腔被他从下至上、连甲带魔地打穿了。 它们每一头都高达八米,而他不过三米五而已,就算不提数量,只算身体的差距,这也本该是场碾压式的战斗,怎会像现在这样,顷刻之间便死去四头嗜血狂魔? 正撤退的群狼为这一幕而感到失语,不远处高坡上看完了全程的阿米吉多顿士兵们更是喧譁不断,有人说这是恶魔之间在自相残杀,有人却反驳那是斩龙者所化,而他是狼群的一员,这明显就是芬里斯人的某种返祖秘法。 最终,无数的爭吵都终结於一个老兵的喃喃自语。 “这定是神皇伟力。”他虔诚无比,也幸福无比地说。他说这话时低垂著头,因此无人窥见他眼底暗沉的金光。 人们面面相覷,最终没有再吵下去,但也没接受他的说法,只是继续看。 而在场中,战士已杀死了第六头嗜血狂魔,正面对第七头和第八头的围攻。 他硬吃了第六头手中长剑的刺击,让它刺穿了他的腹部,隨后双拳下砸,將这染有无数血腥的邪恶之器硬生生砸断。无数灵魂哀叫著从它的断口中呼啸而出,盘旋著飞往天际。 战士的右拳则在下一秒打穿了恶魔左蹄的膝盖,使它跪倒在地,第七头却在此刻手持另一把巨剑朝他刺来。这些持剑者要比持斧者强大太多,每一击都足够狠辣,比如此刻,第七头的剑精准地刺中了他的后背,然后穿胸而出,和另一把剑所造成的伤口交相呼应,硬是在战士的上半身製造出了一条几乎將他撕裂的长长伤口...... 他顿了顿,隨后立即扭身挥肘,恶魔早有准备地扭动手腕,抽出巨剑,狞笑著把它再次举起,再次斩落下来。 它几乎都看见他被这一剑一分为二的景象了,却未能如愿——炮弹坠地般的响声一闪即逝,在四散的烟尘之中,战士高举双手,硬生生地抓住了那把剑的边缘。锋刃的边缘割裂了他的手掌,但也就仅此而已,未能更进一步。 但此刻也是危急万分,因为余下的四头嗜血狂魔都认为自己抓到了机会,已扬起双翼,不约而同地一起攻来...... 战士眼中亮起红光,他已有破局之法。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猩红的流星却轰然落地,就落在他身前。 它没有吼叫,亦没有呼喊,只是简单地扬起手中那把黑铜剑刃。 暗淡如地狱中罪人掩埋的冷光一闪即逝,第七头嗜血狂魔的首级掉落在地,余下的也停在了原地。 安格隆沉重地呼吸著,扬起双翼,遮天蔽日。 它没有言语,实际上它也无需言语,嗜血狂魔们便能知晓它的意志——或者说,血神的意志。於是它们恭敬地低下头,就此远离。它们本就是血神赐给安格隆的护卫队,受它调遣,儘管它早已疯狂,而现在可是血神亲自下令,它们又怎敢违抗? 战士用手抽出那块卡在他身体中的残片,平静地挺直脊背。 他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且呼吸依旧平稳,就像是从未受过任何伤势。他仰起头,仔细地观察起安格隆,尤其是他脑后那些钢铁般扭曲、却深陷於颅骨之中的髮辫,沉默不语。 而安格隆,或者说血神的奴隶呢? 它只是站著,可它眼中涌动著的已远离了疯狂,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使人不寒而慄的狂热,连带著甚至扭曲了安格隆这张狰狞的面容,使它拥有了一种怪异的柔和。 然后它笑。 声如远古蛮荒时代落於旷野中的闪电,每一下都足以让山洞內的原始人胆战心惊。 这不是人能拥有的笑声,甚至不是安格隆能拥有的。它属於另一种东西,一种不在乎希望、生命或世上一切值得坚守之物的东西。在一些邪教的信仰中,祂被视作战爭之神、战士的庇护者与兵刃之主。而在帝国少数真正能记载祂名字的书中,祂被称为...... “恐虐。”战士张开口器,以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吐出这个名讳。 安格隆不再笑了,转而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此之后,它低吼一声后退一步,扔下那把巨斧,单独举起了手中巨剑,將它贴至额头。 狂热於它眼中消逝,疯狂重新占据上风。 安格隆沉重地喘息起来,血液从利齿中往下淌。它咆哮一声,挥剑砍来。 21.阿米吉多顿之战(四) 这一剑到底有什么技巧可言? 没有,什么也没有,就连一个莽汉在醉酒时拿起树枝的胡乱挥舞都比它更轻敏、更顺畅,但安格隆偏偏就是將它变成了一道足以毁灭沿途一切的毁灭之光。漆黑的剑刃经过空气时引发的甚至不是尖锐的啸叫,而是宛如血肉被硬生生撕裂般的闷响,听来鲜血淋漓。 但这一击却未建寸功,战士只是微微侧身便躲过了它。 巨剑斩落,埋入地面,阿米吉多顿上少见的泥土与石头在那不知杀害了多少性命的漆黑剑刃之下自然而然地彼此分开、扬起,犹如古老神话中由神明之力分开的海洋......而战士已消失不见。 他踩在一块脱离地面的巨石之上,一跃而起,一拳打向了安格隆那狰狞的、布满尖刺的下顎。 这一击结结实实地命中了,甚至打得它后退了一步,让那粗壮如橡树般的脖颈微微弯曲,內里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但这並不是因为它躲不掉,而是因为它根本就不想躲,名为安格隆的存在仅存的那点意识里並不含有此等意图。 面对战士的攻击,它只做一件事。 它挥剑。 然后挥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在一秒钟內,它以难以想像的巨力与速度连续挥动了二十二次巨剑。 而战士躲过了每一次。 安格隆的速度並不比他慢上多少,只是它完全不具备一个剑客的狡猾,或任何稍微复杂一点的想法,因此战士往往能够料敌先机。 这对他而言並非难事,周遭大地却受了严重的苦难——剑刃每一次的斩落都会造成小型地震般的震动。而在这一秒结束之后,战士与安格隆周遭的空间已被无数或大或小的碎石彻底挤占。 它们早已被连天的交战和土壤中的污血染为可怕的暗红色,此刻看来甚至犹如一片怪异的雨幕。 第二秒分毫不差的到来。 石雨血腥地降落,裹挟的势能足以將常人的身躯洞穿。然而,对於正酣战著的两头怪物来说,它们又算得了什么? 战士未卜先知地提前挥拳,恰到好处地打在了安格隆手中巨剑的剑脊之上,使它偏离了原本的路线,剑锋甚至反过头去刺向了安格隆自己的身体,而它只是低吼一声,蛮横地握紧武器,便將这险境化於无形,可战士已再次衝来。 曾经的基因原体或许能够看出这个头顶角冠的狰狞之物此刻究竟身怀何等杀意,此刻的恶兽却並不知晓,而且恐怕就算知晓也並不会在乎,因此它只是再次挥剑,裹挟著永恆的怒火。 就像它驱使这把剑一样,那种怒火也反过来驱使了它,使它不知疲倦、不知飢饿、不知怜悯地杀戮。它的生命只剩下这一个目的,也只被允许如此运作...... 这也正是它的恐怖之处:一个不懂恐惧、永不疲惫,且不知后退的敌人。 但是,面对战士,仅仅这样是不够的。 第二拳在第三秒即將结束时命中了安格隆的胸膛,它所穿的那副盔甲平静地承受住了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拳,隨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细密的碎裂痕跡在其上悄然蔓延开来——而狂兽对此感到在乎吗? 不。答案当然是不。 它呼嚎著,右爪挥剑斩来,左爪却紧握成拳,封死了战士可能躲闪的左侧空间。 后者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於是猛地发力,径直撞向安格隆怀中,隨后踩踏著鎧甲一跃而起,毫髮无损地躲开了这足以致命的合击,且在半空之中就调整了身姿,落在了安格隆身后,巨剑却已不依不饶地斩来。 第四秒到来。 面对这几乎是避无可避的一击,战士的选择是交叉双臂,以臂甲接下。 他成功了,但付出的代价也是惊人的——臂甲被斩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裂口,碎肉和鲜血像是粘合不住的泥巴一样从中飞溅,而这还没完,安格隆的力量还將他打得倒飞了出去,身躯甚至已与空气摩擦起火。 感受著那股力量,战士在急速倒飞的过程中平静地舒展了身体,最终以双腿向后的姿態撞入了那道掛满尸骸的城墙之上。 它是由坚固的合金构成的,此刻却被撞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无数碎片从墙体上剥离开来,蜘蛛网般的裂痕以战士的双足为圆心四散开来,向著周边蔓延出去数米有余...... 战士深深地屈膝,然后发力。 “轰——!” 缠绕在他身上的火焰尚未熄灭,便再次加剧,此时甚至已接近於纯粹的白色。烈风四散,將地上尸骸捲起,吹得四处乱飞,战士眼中红光大盛。在第五秒到来的那一瞬间,他化作了一颗赤与白交融的坠星,裹挟著毁天灭地般的力量向著安格隆疾驰而去。 而它依旧不准备躲。 它举剑,鲜血般的涎水顺著牙齿往下滴落,在黄铜鎧甲上蔓延交错,融入那些碎裂的痕跡之中,最终勾勒出密集血腥的图案。而那狰狞可怖的面孔对此一无所知,其上甚至没有对这场战斗的享受,只有无尽的疯狂。 单看这点,它可能比世间的任何一个恐虐信徒、走狗与恶魔都要破碎,因为只有它完全没有自我可言,那雄伟的身躯內唯余兽性与狂怒,仅此而已。 第五秒到来。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言语已不能描述,至少已退到河岸对面的狼群无法描述,他们只是看,专注地看。 灰猎们不再驱赶血爪,血爪们忘了一切,只顾眺望。年长的狼卫与长牙老兵们站在坦克顶部,面容肃穆。就连那些正在接受狼牧师们医疗救助的伤员们都支起了身体,凝视对岸...... 他们看见,在那声好似泰坦倒下的轰鸣声后,在白热化的战斗正式开始五秒钟后,战士一拳轰碎了安格隆的鎧甲。 那褻瀆而不祥的甲冑化作漫天黄铜碎片,一块块迸射出去,好似四散的巨大火星。 洛根·格里姆纳收回视线,对身侧的乌尔里克说:“或许我们不用让审判庭带著他们的走狗过来了。” “不会如此简单的,洛根。”屠杀者平静地答道。 头狼没有回答,只是將视线转了回去。他在心里极为不情愿地承认,老狼是正確的。 他紧握右手,摩挲了一下奥尔德的剑。 而在那片炼狱般的战场上,战士正从安格隆凹陷下去的胸腔中拔出右爪。他披掛著的火焰早已熄灭,高温却仍在,正將那些掛满他全身的鲜血蒸发成沸腾的雾气。 此刻万籟俱寂,他们的战斗似乎已让世界惧怕,没有任何生物敢在此刻发出半点声音——除了安格隆。 受伤的它正低沉地吼叫著,没有半点要喘息的想法,那张脸上依旧满是疯狂。 它反手一拳逼退战士,隨后便再度站立而起,满不在乎胸口上那个骇人的豁口。血肉像半融化的雪一样从其中往外掉落,可它仍在做战斗的准备,脑后那些钢铁般的髮辫更是蠕动不休,发出钻探钢铁般的声响。 战士再次注意到了这一点,它们让他联想到了一种在他的记忆里早已被立法永久废弃的刑具。它是由最初的那批殖民者们从泰拉带出的古老科技之一,最后和无数其他被认为应当毁灭与忘记的东西一起进行了销毁...... 他还记得,当时有百分之九十二的人认为就算是最罪大恶极的人,也不应当承受这种东西的折磨。 罪无可赦之人唯死一途,其余之人则应当得到教化,而非此等毁灭。 他还想要思考,但安格隆没有给他更多时间。 在战斗开始的第七秒,它狂吼著冲了过来,甚至连剑也不要了,转而挥舞著双爪,像野兽一般战斗了起来。 与之相对的是战士的平静,他甚至没有再挥出任何一拳,只是不断地躲闪,却在每次闪避时都有意地向著安格隆靠近,好去观察它脑后的那些好似铁与肉融合而成的东西。 最终,当第七秒结束,第八秒到来时,战士的拳上再度亮起了红光。 在安格隆再度挥爪,甚至是张开下顎向他咬来的这一刻,他化作了一道赤影,疾驰著冲向安格隆。 后者咆哮以对,践踏著自己的武器朝他反衝而来,双拳却落於空处——战士已出现在了他身后。 此刻,他能清楚地看见那些所谓髮辫的真貌,它们每一根都有成人小臂粗细,表面布满了生锈的倒刺,深深地嵌入安格隆的头颅。 战士伸手,抓向它们,双手满溢炽亮的光。 安格隆为此发出了一声滔天怒吼。 它不断挣扎,双爪后伸,试图將战士甩落,却无能为力,他早已踩踏著它的肩甲站稳身体。狂怒之下,它索性扬起双翼,猛地扇动,驱起无尽的烟尘,隨后在其中一跃而起,飞向天际。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万米高空之上,这里满是致命的废气,阿米吉多顿万年以来的病態积累正肆意地占据领地,如不具形体的恶龙。一轮死寂的残月冷冷地躺在云层之后,淡漠地俯瞰著这难以言说的一幕。 高空的冷风吹过战士的侧脸,他一直都紧密咬合著的口器在此刻轻轻地张开了一下。就像人会在做某些重要之事前深呼吸一般,他此刻的行为大抵也是同样的寓意...... 而安格隆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狂暴地挣扎起来,在云层中上下翻飞,不断旋转,一心只想著要將战士甩下去。地面对此刻的他们来说已是个遥远的谎言,周围空旷而寂静,几乎像是一片虚无。除了阿米吉多顿的月亮,没有人能够看见这一幕,以及接下来的一幕。 在战斗开始的第十一秒,战士握紧了双拳。 赤红之光璀璨地盛放。 没有人能够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连战士本人亦不能,他只是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做而已,於是便做了——於是,那些已被他確定曾经是名为屠夫之钉的恶毒刑具的髮辫在此刻一根根地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安格隆疯癲地怒嚎起来。 它叫喊得像是从未承受过如此剧痛,那原本一直扇动不休的双翼竟在此刻突兀地僵硬住了,然后是躯体与面容。隨后,从这万米高空之上,他们开始向下坠落。 期间,安格隆始终嚎叫不休,却没有再挥动哪怕一次拳头。它那亮如血色太阳般的双眸头一次黯淡了下去,只直勾勾地凝视天空。 五秒钟后,他们落地,落在阿米吉多顿城中一角。 那是一个巨大的尸坑,里面满是屠杀过后的残肢断臂,无辜者的尸骸在血海中浮沉。安格隆和战士的到来惊起了数十米的血幕,也將本就悽惨的受难者们的尸体变得愈发破碎...... 战士鬆开攥著安格隆肩甲的手,落至地面,平静地凝视起这个忽然间陷入了沉默的怪兽,像是等待般微微俯下了身。 而安格隆只是紧紧地盯著战士,那双眼睛里终於不再只有疯狂了。 过了一会,一个沙哑而含混的声音响了起来。它听起来极不熟练,就像它的主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开口与人讲过话。 “杀了我。”安格隆如此说道,说得平静又真切,像是唯此一愿。 战士试图回答。 真的,他敢起誓,他真的试图回答,但他们的这场交谈还未真正开始,便已彻底结束。 深坑的顶部发出了刺耳的嗡鸣与啸叫,战士浑身紧绷地抬起头,向上看去,看见无数裂开的豁口,以及从中涌出的皮肤鲜红的恶魔们。它们一出现,安格隆便再次发出了咆哮——或者说哀嚎。 密集的爆响声从他的颅骨之內传来,战士眼睁睁地看著那些东西捲土重来。 “不——!”安格隆吼叫著站起。“不!不!” 它举拳砸向自己的头颅,双眼却再度被血海淹没。 战士低下头,握紧双拳,鲜血滑过他的面颊。 战斗再次开始了。 而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血神发出了大笑。 祂已被取悦。 22.阿米吉多顿之战(五) 乌尔里克记得很清楚,今日是狼群抵达阿米吉多顿的第十七天,也是他们失去奥尔德的第四天。 战爭仍在继续,血神的军队正式降临到了阿米吉多顿上,数不尽的恶魔在那些已经沦陷的巢都和城市中肆意狂欢。吞世者们对此没有半点意见,与它们沆瀣一气,筑起一座座京观。而狼群没有再主动出击,恶魔原体的出现让芬里斯人不得不自缚手脚,在河岸后的战壕与防御工事內打防御战。 对於他们而言,这是不可接受的,但主要原因其实並非斗爭的天性与好胜心,而是因为—— “——我们把他留在了外面!”德拉科·钢裔低吼道。 说这话时,他的表情十分狰狞,就像是在忍受某种剧痛。 乌尔里克將这件事尽收眼底,选择不做任何评价,只是低下头,继续擦拭那把巨剑。在过去的四天里,他已將这把剑仔仔细细地保养了数次,去除了每一点曾因主人的杀戮而染上的鲜血。但这件事本不该由他来做,只是他执意要求,钢铁牧师们方才作罢。 “大人!”钢裔加重语气。“您有在听吗?” “当然。” “我们必须出击,我们不能让他孤军奋战。”钢裔咬著牙继续说道。 他很清楚这不是他该说的话,但他还是选择了逾越。有趣的是,他其实並非孤身一人,许多金灿灿的竖瞳都在他身后不远处观察、等待,其中甚至不见多少血爪,而是以老兵们居多......而在更远的地方,狼主们並肩而立。 狼群正在等待。 “不。”乌尔里克说。 “大人,——” “——我说不,德拉科。”老牧师抬起头来凝视他,加重语气。“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把你推出来,无非是因为你与斩龙者的关係最好,我理解。但这不是我们出战就能解决的问题,阿米吉多顿上还有忠诚者,还有完好的城市。在帝国的支援到来以前,他们只能仰仗我们和我们脚下的这道防线。我们必须守住它,直到支援抵达,否则一切就都全完了。” 钢裔沉默了一会,最终只憋出一句小声的反驳:“但他需要我们。” 乌尔里克平静地摇摇头:“不,他不需要,是我们需要他。” 真相总是苦涩的,但事实就是如此。乌尔里克已將此事思考过许多次,而这便是他的最终结论——奥尔德不欠狼群与帝国任何东西,他本来不必参加这场战爭,更没有与安格隆战斗的必要,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洛根在撤退后两个小时便回到了轨道上,同时下令每隔三十分钟就对地面进行一次遥感测绘,结果显示,在过去的四天以內,奥尔德的足跡已经遍及整个阿米吉多顿主大陆。他在每一座沦陷的城市內都留下了战斗的痕跡...... 而安格隆与恐虐的魔军始终追赶著他。 拜他所赐,在过去的四天內,总共只有三十七股敌军试图进攻他们。 诱饵。乌尔里克想,握住油布的右手青筋暴起。 最终,钢裔没有再选择进行爭论,而是转身离去,但想必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再来找乌尔里克一次。 洛根將狼群的临时指挥权给了他,在他没有从轨道上回来时,任何涉及到主动出击的事都必须由老牧师来决定。这是种毫不掩饰的信任,类似的事此前从未发生过,但他寧肯不要这份『殊荣』,在乌尔里克的记忆里,狼群还从未將友军拋之脑后过。 直至此时此刻。 片刻后,屠杀者双拳紧握地站起身,眺望远方。可他所见所及不过只是阿米吉多顿病態的天空,和燃烧的土地。 你在何处战斗,奥尔德? ----------------- 战士挥拳。 他不记得自己战斗了多久,分心记录时间是种不必要的行为,但他也清楚,他已经打了很久很久。死在他手中的恶魔数量恐怕已有数十万之多,可他杀得越多,它们反而就越狂热,甚至爭先恐后地衝锋,只为了对他挥出一刀,试图留下伤痕。 那头公牛般的恶魔倒下了,战士抽回手臂,环视四周,看见数不尽的猩红。 血、恶魔、尸骸——三者並行,將他眼中的世界变得污秽且墮落,好似地狱。群魔啸叫著,如潮水般涌动过来,试图將他吞没。 战士一个闪身离开这恐怖的包围圈,脚踩著它们的头颅飞速离去,紧接著纵身一跃,来到脚下这座巢都中央的一座高塔底部。 他爬上顶端,凝视著那片魔潮。 它们暂时还没有发觉他已离去,仍咆哮著挥舞手中兵刃,不断砍杀身边同类,只为了能更接近它们想像中的战士一点...... 而在它们头顶,一颗毁灭之星正高速俯衝而来。 两秒钟后,伴隨著世界末日般的爆炸之声,安格隆落在了魔潮中央。 它一降落便开始大肆杀戮,每挥出一剑都让成堆的恶魔死去,好似正在割草。它用了不到半分钟就將魔潮的中央屠戮出了一个真空地带,却没有发现它一直想要找的那个敌人。此事令它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於是便愤恨地再次挥剑,又再次开始屠杀恶魔。 操纵你的那个东西,那个所谓的神,祂並不在乎血从哪儿来,是吗?战士想。 高塔顶端的风满是硝烟与鲜血的气味,几缕昏黄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洒在他身上,照亮那身已满是伤痕的鎧甲,唯有那双眼眸仍然不变,真切地燃烧著。数秒后,他鬆开搭著高塔顶端的右手,屈膝俯身,暴射而出,径直撞入那片血腥的战场。 群魔当即咆哮起来,安格隆亦在其中,却再没有显得突出,而是融为一体,谱写出一曲狂热的战歌。 再一次,它们朝他涌来。 ----------------- 因距离而產生的不稳定正在摧残全息影像的完整度,使它投射出的那张面孔变得颇有几分可笑——那人的鼻子歪斜了,而双眼一只落在下面,一只却又好好地待在眼窝里。 放在往常,这一幕足够让洛根微笑起来,然而现在,他却是彻底的面无表情。 “请不必担心,至高王*(1),最多十天,我们便会赶到。”领主审判官盖斯梅·基斯纳罗斯许诺道,面容依旧在抽搐。 “我不担心。”洛根说。“另外,叫我头狼就好,繁文縟节不必再遵守了。” 审判官笑了,儘管因为全息影像的问题,这个笑容看上去很是怪异,但他还是儘可能地释放了自己的友善。 “那么好,头狼——” “——不过我有件事要先告诉你们。”洛根堪称粗暴地打断他。“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叛乱和大敌仅在阿米吉多顿的主大陆上活动,我们会尽我们所能不让它们越过我们的防线,危及到次大陆巢都內的居民。因此他们是纯洁的,而且完全无辜,你明白吗?由我们和阿米吉多顿的士兵共同庇护,未受半点混沌污染。” 盖斯梅·基斯纳罗斯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 “我不確定你是否真的明白了。你呢,灰骑士?” 另一个全息影像,一个身披灰甲的巨人点了点头,但並未言语。这让洛根皱起了眉,神情介於不快和阴沉之间。 “我要確切的回答。”他对那人说道。“你听到我的话了吗?乔洛斯大导师?” 被称作大导师的灰骑士再次点了点头,这次终於开了口。他的声音並不嘶哑,且口齿清晰,好像正在参加一场辩论赛,而非紧张的战前会议。 “我明白你所求为何,至高王。”他平静而又缓和地说。“但混沌大敌的污染是无孔不入的,你不能仅靠两句话就让我们放弃我们的职责。但我尊重你,因此我希望我们能在战爭后再討论一番阿米吉多顿人的处置方式。” “不,不行。”洛根毫不犹豫地拒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和审判庭的作风吗?將枪口对准才刚並肩而战过的友军,屠杀忠诚的帝国卫队,甚至將那些仅仅只是见过你们一面,根本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的人都尽数灭口......让我给你把话讲清楚,如若你不同意,那么狼群將拒绝你们参加战斗。” 大导师慎重地思考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我们参加战爭与否不是你能决定的,至高王。灰骑士已然集结,我们將放逐那头褻瀆了吾主荣光与恩赐的恶兽,无论牺牲多少兄弟。我想我们之间应当有个共识,即它必须死,你说对吗?” 洛根笑了,獠牙突出嘴唇:“恐怕我真的有这个权力。” “你没有。”大导师说。“在混沌大敌面前,任何爭端都是可以被暂时搁置的,我相信你不是那种古板到视我们为屠夫或刽子手的人,狼群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加明白我们存在的必要性。因此,將这些话放到以后再讲吧,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放逐安格隆。” 言罢,他主动退出了通讯,显然是不打算再谈了。洛根转动视线,看向此前沉默的领主审判官,再次开口。 “如果那就是灰骑士方面的最终回答,那么我不会接受他们参战。” “头狼......”盖斯梅以缓和的语气回应。“难道您真的打算让灰骑士旁观这场战斗?他们是不可能接受的。” “那么你就去劝说他们,你看上去至少比那个大导师聪明。” 领主审判官再次笑了起来,隨即摇摇头:“乔洛斯大导师的智慧远胜於我,不过我会儘量试试。更多的话,就等到我们见面之后再谈吧,如何,头狼?再会。” 全息影像彻底熄灭。 洛根面无表情地走下投影台,来到了吉尔法海姆號*(2)主舰桥侧面的一扇舷窗前。 从这里,他刚好可以看见轨道下方那个饱受蹂躪的世界,连绵不断的战火已將它表面最大的那处地块变作焦黑与猩红的填色游戏。 他思考著,眼神逐渐失去了焦点,落於空处。 灰骑士的说法其实没有问题,安格隆必须被放逐,这是当务之急,否则它仅仅只是存在就会不断地唤来血神的魔潮。只有先解决它,阿米吉多顿才有可能被收復。 但是...... 头狼的表情逐渐转变为严肃。 他能看出来,那个审判官是个典型的会在背后捅刀子的人。他嘴上一套,背地里恐怕又是一套。相比之下,乔洛斯反而是那个可以信任的人,至少他在面对试探时直截了当地提出了暂置爭端的想法,而不是像盖斯梅那样,说什么『大概明白』一类的糊弄话...... 真该死。头狼沉沉地嘆了口气。 他的嘆息声引起了另一头狼的注意,那是他的狼卫,布兰德·痛喉。后者走上前来,低声开口:“老牧师发来了一条简讯。” “说了什么?”洛根头也不回地问。 “说兄弟们想要出战,去帮斩龙者,为此甚至推出了德拉科·钢裔做说客。” 洛根冷哼一声,又问:“那么我的狼主们呢?他们反应如何?” “他们没有反对。” “那就是在支持。”洛根说。“我一点也不意外,这些王八蛋......” 他的狼卫犹豫地抬起头。 “有话就快讲。” “遵命,头狼。”痛喉再度低下头去。“但您真的要让斩龙者孤军奋战吗?” 面对这个问题,洛根·格里姆纳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痛喉甚至觉得他已经死了。直到好几分钟后,洛根才终结这片可怕的死寂。 “不。”他说。“我不会这么做。” 布兰德·痛喉大喜过望,甚至转头对其他狼卫做了个手势,然后马上又回过头来,大声开口:“那么大人,我推荐我自己做先锋!” 洛根回头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拍拍他的肩膀,並未回答,而是转身就走,径直走向离舰甲板。 在那里,他將莫凯之斧扛在肩上,对他那群各个都焦急不已的狼卫说道:“你们都別想了,我来当先锋。” 狼卫们大惊失色。 “什么?” “不,头狼!” “您怎么可以亲自——” “——都別吵了!”洛根吼道。“把嘴闭上,又不是不带你们!把精力都省下来吧,待会多杀几头恶魔......” 23.间幕:神跡 “四百人。”洛根·格里姆纳说。 他已抵达阿米吉多顿的地面,重回那条仍在不断接受加固与扩张的防线,此刻又站在了另一间临时指挥室內部。所有遥感测绘的结果都从吉尔法海姆號上传输到了这里,化作一张详细的地图。 一条赤红色的横线將其一分为二,那是奥尔德在过去四天內留下的足跡,而他此刻正停在剑尖处——一座在战爭最开始时就已经沦陷的巢都,名为斯瑞奇四號。 洛根能够想像出它现在的模样:一座血染的尸山。 凝视著地图,他目不转睛地重复:“我只要四百人。” 闻言,狼主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存在將指挥室挤得密不透风,幸好它是在狼群降临后才建造的,否则绝无可能容纳下如此多的巨人。 片刻后,统领著火焰之嚎大连的斯温·血吼第一个开口。他的眼眶和大半张脸都被蓝色的战妆刺青占据,红棕色的长髮简单地束在脑后。 “我出两百人。”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说道。“我给你我最好的战士,头狼。” “两百?” 还不等洛根·格里姆纳回答,另一位狼主,哈拉德·死亡之狼便立即发出了一声冷笑。 “我们可是有十二个大连,斯温,但你一张嘴就要分一半名额走?”德拉科·钢裔的狼主如是说道。“你还真是贪婪,恐怕就连深海里的克拉肯都要称讚你的胃口。” 斯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刚想说话,便被人从身后重重地拍了一下——他回过头去,看见克罗姆·龙之凝视正嬉皮笑脸地站在那儿。 凶眼低笑著开口。 “別急著发火,兄弟,哈拉德可没说错,你的胃口的確有点太大了。要我说,不如这样,我出五十个,你出五十个,如何?” 斯温立即转怒为喜,立即后退一步,与克罗姆並肩站到了一起。 此举立刻引发了大量的不满,贡纳尔·红月与伯恩·红喉两位狼主迅速地表达了反对。在那一长串尤维克语和沃尔根语混用的激烈爭辩中,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贝雷克·雷拳主动开口,总结了他们的想法,並加入了自己的意见。 当然,是以咆哮和辱骂的形式。 以他为起始,更多人加入了进来,原本安静的指挥室就这样被狼主们转变成了一处危险之地,甚至就连平日里不屑於参加此类爭辩的恩吉尔·海妖之末都开了口,开始气急败坏地强调他的大连拥有最多的迅爪...... 而洛根只是冷眼旁观。 他抱著手站在地图旁,想知道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他就这样等了足足十分钟。 最终,洛根·格里姆纳深吸了一口气,主动叫停了这场如果不见血恐怕就无法停止的爭吵。 “都闭嘴!”他咆哮起来。“除我的连以外,每个大连三十人,你们自己挑!我不管你们选谁,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凭什么你能多带四十个人?你这是以权谋私......” 不知是谁咕噥了这样一句话,头狼愤怒地望了过去,但狼主们已经转过身,准备离去了。他们中一些人脸上甚至带著点狡猾的笑。指挥室再度恢復安静,且一时之间甚至显得有点空荡,然而,除去洛根以外,这里还站著一人。 那是个凡人,一个身穿阿米吉多顿钢铁军团明黄色制服的凡人。此刻,她看上去甚至比数天前更为憔悴,大腿上缠著厚厚的绷带,制服虽然经过清理,却还是能看出破损与明显的脏污。 “瑞斯上校。”洛根收敛情绪,朝她问候。“你还有事吗?” 上校深深地低下头去,缓缓开口。 “大人......请您也带上我们。” 洛根平静地看了她一会,隨后轻声问道:“你知道我们是要去做什么吗?” “知道。” “那你就更应该明白,在那种等级的战斗中,凡人派不上用场。”洛根缓慢而无情地说。“不要错把我的话当成鄙夷或贬低,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上校仍低著头,却没有退缩或动摇:“我明白,大人,但我仍坚持我的观点。” “理由。”洛根说。 上校终於抬起头来。此刻她看上去甚至远比头狼还要平静,就像一块歷经风霜、被时间雕琢得遍体鳞伤的坚冰,除粉碎一途以外,再没有任何东西能使它动摇。 “理由很简单,大人——我们无法袖手旁观。我不知道斩龙者为什么会变成那副模样,但他是狼群的一员,不是吗?他和你们一起,从遥远的芬里斯来到阿米吉多顿,为我们而战......而阿米吉多顿人绝非忘恩负义之辈。” 洛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上校感激地笑了一下,话锋却悄然一转:“但我不是那种会让一腔热血遮蔽双眼的指挥官,您说的半点不错,若我们也去参加战斗,恐怕只能为你们增添负担,因此我只要求您带上一个人,一位士兵。” 头狼沉默地看著她。 “我知道我的话听起来很不可理喻,但大人——”上校抬起手,比出一个天鹰礼。“——请听我说,我不愚蠢,我知道您邀请我来只是想请我做个见证。这场会议本质上属於狼群,而我若是心存感激的话就应该在它结束的时候立即离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继续恬不知耻地开口,可我希望您至少能见一见他。” 洛根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手势,上校转身离去。 片刻后,她带来了一个老兵。 他並不高大,脸上有道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頜的伤痕,几乎差点就要將整张脸劈成两半,肩扛一把使用痕跡非常明显的老式光枪,身上的制服却是全新的,胸前掛满了勋章。 洛根对他有些印象——四天前,当狼群发起反攻时,正是他所在的炮兵连在远处的高地上进行火力支援。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一场简陋的阅兵仪式?”洛根有点促狭地问。“否则你为什么要特意换上全新的军装和所有的勋章?” 老兵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被战爭磨礪得未老先衰的脸上,直到这一刻才流露出些许活人的生气。他其实並没有太老,充其量不过三十岁上下,看上去却活像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人。 洛根背起双手,平静地下令:“立正,士兵,你的名字和军衔?” 老兵本能地挺起胸膛,大声回答:“凯尔·里多,大人。阿米吉多顿钢铁军团第七十二团第四炮兵连的中士。” “很好,中士。”洛根微微頷首。“你的长官希望我见你一面,我想知道原因。” 凯尔·里多显而易见地犹豫了一下,洛根可以非常轻易地从他的脸上捕捉到种种复杂的情绪,可是最终,这一切都归於彻底的平静。 他曾在许多早已死去的人脸上看见过相似的表情。 “因为我受到了神皇的启示,头狼。”中士异常严肃地开口,声音平稳地好像在讲述某种真理。“从撤退那一晚就开始了,我梦到了他......他不能讲话,但我可以感觉得到,他非常地痛苦。我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讲,但他一句话也讲不出口。醒来后我以为这只是幻觉,直到我发现我身上所有的伤都已痊癒,不管是旧伤,还是新伤。” “然后是第二晚,那一晚我怀著忐忑入睡,却又见到了他。这次我离他更近了一些,甚至能看清那传说中的王座。他就坐在上面,只是身体里插著无数缆线,就像治疗仪的探针一样,大人,只是它们似乎並不是在治疗他。我又问他,他想让我做什么,但他还是讲不了话,可是这次,我居然能够明白他想要告诉我什么了。” 洛根瞥了眼站在一旁,显得忐忑不安的上校,又看看面前这个毫无惧色可言的中士,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听。 “他想让我去杀了那个东西。”中士说,隨后深吸一口气。“......安格隆。他这样称呼它。” 片刻的沉默后,洛根轻声开口。 “你知道它的名字了,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凯尔·里多?安格隆的存在对於多数帝国人来说都是不存在的,这个名字和它曾经代表的一切都被一些人持之以恆地从我们的歷史中抹去了,只有少部分人才有资格知道它是什么,而你——” 他忽然踏前一步,弯下腰,亲自凝视起中士的双眼。 “——你知道他曾经是谁了,对不对?”洛根如是问道。 中士坚定地点了点头。 “很好。”洛根直起腰,不带嘲讽地笑了一下。“那么,第三晚又发生了什么神跡?” “他给了我这个。”中士说。 他举起右手,轻触头狼的臂甲。洛根容许了这种僭越,霎时之间,他眼前竟浮现出一阵浩瀚的鎏金...... 他此生从未经歷过类似的感觉,就连饮下狼杯*(1)中的酒时,他都不曾如此颤慄。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孤独一人地飘荡在一片昏暗无光的宙域之內,除去黑暗以外,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在远方亮著一点微渺的金光。 而那光正是全父。 不会有错,洛根坚信这一点,哪怕他的理智正疯狂地告诉他这不可能是真的,他的內心与直觉却也屈服了,因为事实本就如此——他在看向那光点的一瞬间便跨越了难以言说的距离,抵达那金色眼前。 他看见一张王座,以及座下的无数张熟悉的面孔。 他认识这些人,他们都曾与他並肩而战,其中有凡人,有阿斯塔特,也有他的兄弟,甚至是他的狼主......阿斯瓦尔德·风暴之殤全副武装地立於其中,对他頷首微笑。 “小子,我必须承认。”他说。“你干得真不错。” “狼主?”洛根茫然地呢喃。 隨后他抬起头,看向那王座。 与他的想像和人们多年来绘製的『帝皇与黄金王座』系列画作大相逕庭的是,坐在上面的人並不威严。 事实恰恰相反,他紧闭著眼倚靠在上面,身披一件亲人死去时才会穿著的黑袍,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其下挑起尖锐的弧度,搭在王座两侧的双手紧紧地握著那粗糙不平的石头,像是在强忍痛苦。 “全父!”洛根朝他大喊起来。“全父!” 他试图得到回答,但帝皇没有予以回应,而他眼前的一切都正在飞速远去......强烈的失重感与心悸感紧隨其后,逼得头狼低吼了一声,下意识地进入了战斗状態,却发觉自己已回到现实世界,而凯尔·里多正面色惨白地收回右手。 “大人,他想让我杀了他,结束这一切。”他喘息著开口,轻声重复。“所以你必须带我去,別无他法。” 洛根沉默良久,强迫自己恢復平静,隨后问道:“那么在这之后,你会怎样?” 闻言,老兵幸福地笑了,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勋章。 “我会为他而战。”他说。 ----------------- 战士动作缓慢地从血池中站起身。 他已经战斗了多久?他不知道,而且寧肯继续如此......他能察觉到那微妙的不和谐之处,在这片现於人世的活地狱內,所有曾被坚信的东西都已被顛覆,其中甚至包括原本坚不可摧的物理法则。 时间出了问题,他清楚,但他放弃探究答案。 没有必要,真相不会对他的战斗起到帮助。 他重新握紧双拳,凝视血池对面那个残缺的形体......它正在重新变得完整,此城中无处不在的邪秽之力为它提供了力量与无数次重来的机会,就像一具廉价的木偶——它当然可以损坏,而主人不会在乎,因为只需用泥巴或灰烬稍微涂抹一下,木偶便会重新成为木偶。 安格隆。他默念它的名字,或者说它曾经的名字。你为什么不反抗?还是说你已信仰了这个所谓的神,任由祂对你施予祂的神跡? 在他对面,那头恶兽一无所知地舒展再生的双翼,在血、痛苦和永无止境的愤怒与无数恶魔的吼叫声中,再次握住了那把剑。 它朝他衝来。 洪钟大吕般的笑声一闪即逝。 战士把它听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低头,一声低沉的咆哮从那紧闭的口器中响起。 战斗开始至今,他终於流露出些许愤怒。 24.阿米吉多顿之战(六) 血池边缘,战士再度起身。 他仍在缓慢地癒合,但速度比起最初已慢了太多太多。 他是有极限的,任何神兵利器皆是如此,兵刃的结局不是锈蚀便是断裂,还想如何呢?他早已做好准备。 而在血池的另一端,安格隆正在重生。 在上一场刚刚结束的战斗中,它再次因自己完全不躲避攻击的战斗方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战士几乎將它肢解。可这並无多大意义,此刻它又站了起来。它那反曲的兽蹄下,血池正在沸腾,隨即倒悬而起,覆於它身,使双翼重新完整。 战士曾试图彻底杀死它,就像他对那头诞生自梦中的恶灵所做的一样,但那是需要时间的...... 而且,安格隆的主人也並不允许他这样做。 事实上,祂正用它的双眼进行嘲弄,其中血光跃动不休。 凝视著那对空洞却疯狂的眼睛,战士缓缓地握紧了双拳,口器中紧密咬合的獠牙微微张开,以金属摩擦般的锐响吐出了愤怒。 “有何意义?”他低沉地说。“他不愿战斗,否则你便不会如此强迫。” 血神大笑,並不回答,直到战士说出他的下一句话。 “你的信徒视你为战神,但以我所见,你不过只是在操纵一个寧死的灵魂和其他这些屈从於你意志的泥偶,去屠杀那些远比它们弱小的生灵。这是什么战斗,又是什么战爭?我看不见你有半点荣誉,只看见一个卑怯的懦夫。你从未真正上阵过,却妄称自己为战神?” 笑声停止了,血池也不再沸腾,其边缘的群魔们呆滯地站著,就像忽然被剥夺了生命一般生机全无。 战士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声。 “而你居然还对我施以战士之间互相致敬的礼节,真是可笑。此刻我就站在这里,你又做了什么?你甚至不敢真正地与我一战。承认吧,恐虐,无论你如何粉饰自身,你都只是一个——” 他的话语被安格隆的变化打断了。 恶魔原体的身体正在扭曲,货真价实地扭曲,但不是朝著更恐怖的方向变化,而是变得矮小,变得具备人形。兽蹄不见了,双翼消失了,所有一切曾代表著墮落与邪恶的事物全都尽数被抹去。他脚下的血池开始以前无仅有的力度沸腾,只是顷刻间便將这占地广阔的尸坑中所有的血全部烧乾,变作升腾的血雾...... 而在雾中,一个披掛著一套黄铜甲冑的巨人取而代之,手中握有一把黑剑。 他的面孔很高贵,却绝不是属於他自己的,因为那双眼睛实在不是任何生命能够拥有的。 那两点熔铁般的深红色,是战爭之神的眼眸。 漆黑的剑刃被平静地扬起。 只是一瞬之间,血池边缘所有的恶魔便又全都活了起来。放血鬼们跪倒在地,铜牛们顿足敲击地面,嗜血狂魔们高举手中武器,收拢了双翼,为这场即將开始的战斗而放声疾呼,怒吼不断。 一曲新的战歌缓缓响起。 血神低沉地笑著,狂怒却也狂喜。再一次,祂举剑贴面。 无需多言,战士化作一道赤光,消失在了原地,而血神的第一剑便將他逼退。那不是安格隆毫无章法可言的斩击,而是纯粹的剑术与耐心所致的战果——一剑,仅仅一剑,开战的第一秒,祂便在战士的左肩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第二剑紧隨其后。 这一剑的技艺朴实无华,哪怕一个初学者也能很好地將它运用出来。无非只是转动手腕,带动手臂,然后在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发动一次正手斩而已。在所有门派的剑术中,这一招都属於基础中的基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但它此刻正为战神所用。 “砰——!” 宛如山岳倾倒,天摇地动,战士被重重地砸飞了出去,交叉著双臂,嵌入血池尽头的石壁之中。 他挡在最前面直面剑刃的右臂甲上已有裂痕,可他却连看也没看一眼,只是摆脱石壁,同时评估起当下的状况。和他原先预想的不太一样的是,敌人的力量与速度其实並未如何被增强,甚至因为被强行塑造回了这幅虚假的人身而遭到了一定程度的削弱...... 安格隆那疯狂的战法让它能最大限度发挥那副肉体本身的力量,可是除此以外,它便什么也没有了,所以战士才能一次次地击倒它。 而现在,情况反倒有所不同了。 低沉的笑声再度响起,剑刃砸落地面,祂拖著长剑开始在原地踱步,並未追击,只满怀期待地凝视著战士,等待著他的反击。 战士没有让他失望。 他站在原地,举起右手,摊开了五根利爪。 血神饶有兴致地举起左手,轻轻一挥,便有上百把邪恶的兵刃从它们原先的主人手中倒飞而出,落於血池中央,而战士没有挑选,只拿起了一把离他最近的巨剑。 它並不愿意被他使用,才刚刚被握住,便发出了恐怖的尖啸,甚至立即准备施以诅咒,却被从战士手掌中央燃起的赤红光芒打断...... 短短数秒,它便將这把武器彻底覆盖。纯粹的意志力在其中涌动,硬生生地逼迫这把剑发出了不堪的哀鸣,无数被它束缚的灵魂却在此刻抓到了机会。他们响应了战士沉默的呼唤,为他的意愿添砖加瓦——於是,在下一刻,这把武器在光芒中產生了变化。 战士轻轻地把它握紧。 现在,它看上去不过只是一把剑,一把普通的、宽阔的、巨大的剑。 他举剑贴面。 血神大笑起来,隨即竟主动发起了衝锋。 此时,剑刃交加时发出的声音已变得不似钢铁互相碰撞,反倒犹如铁锤与铁砧之间的互相对抗,硝烟、热铁和鲜血的气味在空气中瀰漫。 战爭的化身率先斩出一席流水般的斩击,被战士尽数接下。祂看似落入下风,却在那一瞬间就变了招,立即向前踏步,让剑刃不再有自由斩击的空间,隨后翻转手腕,挑动剑身,剑尖直直地刺向战士的咽喉。 战士平静地后仰,躲过这致命的杀招,然后收剑、撞柄,剑柄像钝掉的匕首一样砸向那张脸。祂马上后撤躲过,又在同时发动一记横斩,恰到好处地砸在了战士的剑上,破坏了平衡。 一击得手,祂再无半点仁慈,立即再斩一剑,这一剑结结实实地再次击中了战士的左肩甲,將它彻底斩断,盔甲、漆黑的甲壳连带著血肉一併飞起,露出其下森白坚硬的骨骼。 鲜血飞溅之间,战士却像是毫无所察一般倒转了剑刃,用一记速度快得惊人的撩斩还以顏色。黄铜色的左臂甲就此粉碎,其下小臂的肌肉被完全切开,鲜血横流不断。 血神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嘆息,其中情绪几近於惊奇,而非痛苦或愤怒。 他后退几步,低头看了看左手,然后轻轻握拳,感受著那种虚弱...... 片刻后,祂竟用那张抢来的脸露出了一个无比喜悦的狞笑。 他再度举剑衝来。 他们开始不断地挥剑,每一剑都恰到好处,绝无任何多余之处,甚至没有半点可供浪费的力量,完全可称势均力敌,於是战斗就此进入以伤换伤的阶段。胸膛被刺穿,肌肉被斩裂,骨头在一次次或势大力沉或迅猛无比的剑刃碰撞中逐渐不堪重负...... 深红的熔铁与赤色的双眸彼此对视,其中战意沸腾,满是杀意。 黑剑与巨剑在它们各自主人的挥动下化作了两团好似永不消逝的钢铁风暴,每次交锋都让大地颤抖,偶尔迸出的火光甚至比阿米吉多顿的阳光更加刺眼。恶魔们聚精会神地凝视著这一幕,竟无一头再想著去满足它们原先永不止息的杀戮欲望。 但也正因如此,它们没有发现天空中的阴影。 战士踏碎焦土,那把被他用意志强行摧毁然后又重塑的剑正斩向血神的躯干,而那另外一把剑——那把黑剑——也正落往他的肩膀。 在这无法形容的、被放缓拉长的微不足道的时间中,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均没有选择躲避。 血神的腰腹就此被巨剑碾出了一个骇人的空洞,热腾腾的內臟与碎肉从中往下滚落;而战士已从左肩处几乎被完全斩开,若非他在最后关头抬起左手抵挡了一下,此刻恐怕早已被一分为二。 两人在同一个瞬间齐齐抽剑,卷出碎肉断骨,然后在下一刻再次举剑。 言语已不能形容这一秒到底发生了什么,若是能將时间放缓至原先的一百倍,或许便能看个真切,可以看见战士是如何挥剑狂攻的,血神又是如何抵挡的,以及他们那舞步般的脚步...... 但一秒钟便是一秒钟,它一分不多、一分不差地结束了,所有曾在此刻响起的剑刃碰撞声全都凝结到了一起,变作一声响彻方圆数百里的沉重闷响。 “轰——!” 烟尘四散,那一秒钟的结果开始显现。 首先是战士,他手里的剑已经碎了,头顶双角也被斩落,右臂自肩膀开始完全消失不见,断面整齐如镜面。可这些与他躯干上的那道几乎將他一分为二的斩痕比起来,便算不得什么了。 然后是血神,他那套完整的黄铜鎧甲已碎裂得不成样子,只余些许残片留存。他的双臂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剑痕,让皮肉如花朵一般翻转、绽放,其中早已没有血液流出,肌肉甚至呈现出惨白之色......而他身上最严重的那道伤口上却多出了一只狰狞的左臂。 那是战士的手。 他握住了祂强行塑造出的这幅身躯的脊椎,且已將它捏碎。 恐虐笑了,双眼依旧明亮,却主动选择了放弃,没有再让周遭无处不在的邪恶之力治疗这具木偶的躯壳。祂甚至在恶魔们齐声的咆哮声中主动选择了远离,战士能清楚地感知到此事——祂的意志正逐渐淡去。 但这不是结束。 你明白的吧?恐虐笑著询问。你知道它还会回来,就算它不愿战斗,我也会强迫它战斗。我会让它將你送往我的战场,战士,你在和我的战斗中取得了胜利,无数荣誉都將加诸你身。我会给你盔甲,给你武器,当你上阵杀敌时,我会为你摇旗助威...... 你还有无数场战斗要去打,而它们都是我的战斗。 言罢,祂彻底离去,只是在最后一刻唤出那个名字。 “安格隆。” 战士抽出手臂,后退,凝视著那具正在墮落、退化的躯体,看著那头恶魔从那具虚假的人躯中重新诞生。 他平静地摇了摇头,左手垂下,像是已经认命......又或者,只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答案在空中显现——那是整整二十五架风暴狼突击艇形成的编队。 它们彻底地从云层中现出身形,且立即开始轰炸血池周边,天锤飞弹不断爆炸,群魔怒吼不断。火光四溅,战士却一动也不动,只是凝视那个赤手空拳地站在他面前的恶魔。 他的脸正在扭曲。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安格隆轻轻地问。 “我试过了。”战士说。“我做不到。对不起。” “那你就要死了。”安格隆说。“快跑吧。” 他仰起头,眼中血色重染,又咆哮起来,重新变作那无智的木偶——但是这一次,它没能再向著战士发起衝锋。 狼群从天而降。 为首者是谁?答案无需多言,除去洛根·格里姆纳以外,还有谁得享如此殊荣,落入如此险境?而战士却没有再看这场战斗,他只是慢慢地低下头去,呼出了一口悠长的、缓慢的、满是血腥味的嘆息...... 我已尽我所能。他想。 “奥尔德!”忽然,有人唤他,以另一个名字。“我们来了!” 奥尔德轻轻地抬头看去,看见德拉科·钢裔的脸,他正朝他衝来。而在他身后,是奋战的狼群与愤怒不已的安格隆。只是,战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竟在灰猎身边看见了一个穿著崭新军装的凡人。 那人的眼瞳璀璨如金。 啊,是你。奥尔德恍然大悟。 你不会死。那人对他说道。 25.阿米吉多顿之战(完) 凝视著那具残破的身躯,凯尔·里多紧紧地抱住了怀中的光枪。 他的嘴唇正在颤动,他想要讲话,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视线也连带著四处胡乱扫动。他先后看过那对断裂的金角、被德拉科·钢裔从血池里捡回来的右臂,以及躯干上的那道骇人至极的伤痕...... 最后,则定格於那双眼眸。 四天前,它们还燃烧著赤光,儘管他当时只是匆匆一瞥,却也被那种纯粹震惊。然而现在,这双眼眸却暗淡得惊人,几近熄灭。 阿米吉多顿的中士用力地咬紧牙齿,忽然將手中光枪递给了正忙著检查战士状况的灰猎手。 “请你帮我保管它。” 钢裔不耐烦地回过头来,刚想拒绝,便正面迎上了那双已被鎏金点燃的眼睛。他一时失语,在震惊中意识到头狼为什么力排眾议,坚持要带上这个胸前掛满勋章,好像要去参加阅兵仪式的凡人......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接过那把对他而言太过小、也太过可笑的武器,把它小心地拿在手里,后退了几步。 中士抿紧嘴,向他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具躯壳,隨后闭上双眼。 他胸前的徽章们是最先开始融化的,一个接著一个。炽烈明亮的金焰紧隨其后,从他的每一寸血肉中绽放,將那些原本属於他的东西彻底淹没。只是一个眨眼,阿米吉多顿人凯尔·里多——为他的故乡和军团效命了长达十三年的中士——便彻底消失。 他的意识在金光中消融,连带著肉体一起,去往银河的另一端...... 取而代之站在原地的是一道轮廓,一个由纯粹的金色铸成的影子,他没有面容可言,只是站著,便让周遭所有恶魔尽数停止活动。它们为他的存在而感到深深的颤慄,就像遇见天敌,而他甚至没分心去看它们哪怕一眼。 他的视线正放在不远处,那里是一处战场,由洛根·格里姆纳带领的狼群正在其中与安格隆死斗。 斧头与剑刃砍伤它的皮肉,爆弹、等离子与热熔枪紧隨其后,但它根本就不在乎,如一头野兽般挥爪、撕咬、啃噬甚至是吞食——它没有半点尊严可言,甚至不是一名战士,只是一头纯粹的怪物。 然后它也停了下来。 狼群没有为此罢手,他们仍咆哮著进攻,时间却在此刻静止,真正意义上地静止。 帝皇举起凯尔·里多被融化的那只左手,一点金色从中盛放而出。 它精確地击中了安格隆,却没有带来血肉横飞的恐怖景象,只是和缓地、平静地涌入那墮落的身躯。血神在过去的一万年间將这些污秽的血肉重塑了不知多少次,向其內灌入了永恆的狂怒,以及一条脱胎於安格隆苦痛源泉的韁绳。 祂把它牢牢握在手里,用以驯服並驱使一个曾经的人,把他变成奴隶与野兽,现在却再也不能了。 那些曾是屠夫之钉,如今却活过来、拥有了生命的东西一点点地化作虚无,进而湮灭。然后是安格隆本身,他的双翼变作灰烬,鎧甲散为烟尘,骨骼和血肉悄然而逝...... 恶魔死去了,努凯里亚的角斗士缓慢地睁开双眼。 “是你。”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地说。“终於。” “你罪无可赦。”帝皇说。 “我知道。”努凯里亚人点点头。“那么来吧,我所求之事不过一死而已,我从未给这个世界带来过什么值得尊敬的东西,这点恰好与你对我的期望背道而驰。我对你已没有价值,杀了我,再告知余下的所有人,安格隆已死......” 说到这里时,他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满是讽意。但是哪怕如此,这个笑容也平静非常,再无半点因屠夫之钉而生的苦痛。 “当然,你会拒绝。说到底,你与祂们又有何区別?对你们而言,我只是一把工具,若不供驱使,便无存在的意义。” “不。”帝皇说。 仅此一言,便让安格隆怔然失语。 在这之后,他的面容也被金光抹去,而帝皇已收拢了左手五指,正紧紧地攥著,像是指缝间正握著什么决不能再次失去的东西...... 与此同时,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一片被鲜血浸透的荒芜平原上,血神投来了一缕视线。令人惊讶的是,祂却对此满不在乎。 而在物质界中,原先曾存在著一头骇人恶兽的地方已空无一物。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狼群被无形的力量挤开,他们困惑地彼此凝望,只有洛根·格里姆纳回头看来,隨后单膝跪下。以他为起始,狼群一个接一个地对他们的全父施以了最高的敬意。 但全父只是握紧右拳。 在下一个瞬间,冲天光柱从血池底部迸发,笼罩了这座死城中的所有事物——残檐断壁、尸骸秽血、恶魔与人类......没有东西能够逃脱它的照耀,亦没有任何邪恶能在它的光芒中倖存。 在不可名状的啸叫声中,恶魔们的血肉乃至灵魂都开始逐一消解。在帝皇的怒火中,它们全都粉身碎骨。 然而,这光却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受伤。 在刚才的战斗中受了重伤的野狼重新站了起来,然后被兄弟拉著跪倒在地,他们沐浴在光中,呼吸都因激动而颤抖。今天之事势必將被永恆地铭记,在埃特的火炉旁受另一个万年的传唱,但他们中只有少数人抬起了头,去凝视那个金色的轮廓。 而在这批人中,德拉科·钢裔是看得最为清晰的,他甚至隱约看见了一张模糊的面孔。 帝皇来到他身边。 “鲁斯之子,我请求你保管好那把武器。”他说。“它是凯尔·里多存於世上的最后一物。” “遵命,全父......”钢裔深深地埋下头去。 “不必如此,抬起头来。”帝皇又说。“我要你见证此事。” 见证什么?答案很快揭晓。 德拉科·钢裔看见,帝皇的形体开始消散,就像凯尔·里多的肉体终於承受不住了似的,但那些金色的光点並未化为虚无,而是飘然而落,融进战士那双黯淡至无以復加的眼中。 霎时间,一抹微小的赤光重新燃起,还带上了鎏金的色泽,犹如日落时天际边缘的最后一道霞光。战士的伤口开始癒合,被钢裔亲手捡回来的右臂与断面再度连结,就连头顶断角也开始重新生长,少了几分狰狞,多了些许王冠般的厚重...... 但他没有醒,哪怕伤口已完全癒合。 钢裔下意识地想要问询,但这念头不过才刚刚升起,他耳边便传来了帝皇最后的声音——它听来再也不復此前平静,而是变得艰难,且夹杂著虚弱的喘息,犹如重病將死之人在病榻上的最后一声嘆息。 “任何兵刃都有其极限,何况是人?鲁斯之子,他已损耗太多,容他休息片刻吧,这是他应得的权利。” 此言之后,便是彻底的寂静。 钢裔下意识地握紧手里的光枪,呼出一口憋闷许久的气流,隨后把枪举起来看了看。 他发现它被保养得非常之好,纵使老旧,也光亮无比。他毫不怀疑这把武器的杀戮能力,虽然它只是雷射武器,但在正確的人手中一样能发挥效果。只是,他看著看著,却发现这把枪枪口所指的一块地面上正躺著一小块焦黑的金属。 钢裔弯下腰去把它捡起,入手一片炽热滚烫。 他细看了片刻,发现这其实是一枚徽章熔烂后遗留下来的残骸。綬带早已烧尽,精美的浮雕和铭刻的字句都在金光中消失...... 钢裔沉默地將它放入自己武装带上的小腰包里。 狼群围拢而来。 “走吧,带他归巢。”头狼不可置疑地说。 ----------------- 直到一段时间后,奥尔德才惊觉,自己在做梦。 怎会如此?他很是疑惑。他几乎从不做梦,尤其是在成为战士以后,但他的直觉却並不如何排斥这个梦境。 他走在一片滚烫的红沙上。 看样子,这里是座竞技场,或者说角斗场。他想,隨后观察四周。 他发现天边悬掛著一轮熊熊燃烧的烈日,而周围高耸的看台上坐满了人,却都是些面貌模糊的黑影,甚至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仿佛並不存在。而在红沙的另一端,一个巨人正和许多具远比他矮小的尸骸躺於一处。他看上去在沉睡,眼泪却在面上肆意流淌。 奥尔德走近看了看,发现他脑后並无半根屠夫之钉。 愿你安息。他想。 “他从前没有得到过半点寧静。”一个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奥尔德回过头去,看见一袭黑衣的帝皇。他站在阳光无法照射到的地方,似是来参加一场葬礼的。 “他是你的儿子。”奥尔德用陈述句般的语气说道。 “是,这点不错,但是......”帝皇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让一切都归於一声微不可查的嘆息。 奥尔德朝他走去,但没有走入阴影里,而是踩了踩脚下的红沙。 过了一会,他问:“你的状况似乎比前不久好上一些了。” “並非如此,奥尔德。”帝皇忽然喊出他的名字。“我只是进入了你的梦境而已,因此才能与你沟通、交流......你的心智坚韧异常,远超於其他人。这是我们谈话的基础。” “若他们有我的力量,或许能做的比我更好。” “然后经歷你所经歷的一切吗?”帝皇反问。“牺牲容易,活著却难,许多人都不乏去死的勇气,却唯独惧怕活下去。” 奥尔德不为所动地说:“我只是做了些我认为我该做的事情而已。” 帝皇没有再言语,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只是沉默。他看上去是有话想说的,却什么也说不出口,过了一会,他走出那片阴影,来到了阳光下。太阳投下的光芒落在他瘦骨嶙峋的肩膀上,照出所有的一切。 奥尔德凝视著他,发现这位帝国的君王,这位被狂热地称作人类之主的人其实並没有戴任何皇冠。而且,他看上去疲惫异常,有著突出的颧骨和凹陷的脸颊,双眼几乎像是嵌在眼眶里的。 “我想感谢你。”帝皇说。 “无此必要。”奥尔德平静地回答。“我战斗只是因为我想要战斗,且我必须战斗。我曾见过邪物作祟,我的文明与同胞因此灭绝。我知晓它们的本来面貌,和它们对生者怀揣的极致恶意。它们必须被灭绝,一个不留。” 帝皇笑了,那是个赞同的笑,他点点头:“是啊,它们都必须死......但你似乎把自己视作一把武器,不要如此,奥尔德,你並非武器,从来不是,不要忘记这点。” 闻言,奥尔德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忽地问道:“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帝皇愣了一下,隨后轻笑起来。 “是啊,是的。”他笑著说道。“我从中得到了惨痛的教训。” 奥尔德点点头:“那么,我知错必改。” “愿你不必经歷我所经歷的,现在休息吧,奥尔德,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帝皇说道。 言罢,他迈步,朝著红沙的那一端走去,走向那个仍在沉睡的巨人,然后蹲在他身边,伸出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极轻柔地抚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可不要把这件事对別人说啊。”帝皇背对著他说道。 奥尔德没有回答,只是闭上双眼。深重的倦意从身体深处涌来,带他进入无梦的安眠......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耳边从某一刻开始响起了铃鐺的声音。真实、清脆,近在咫尺。他花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什么——那是铁心部族的萨恩在完成了她的学徒训练后从符文牧师们那里得到的一个纪念物,一颗海龙骨铃。 它只在微风吹过时才会发出声音。 奥尔德缓缓地睁开双眼。 阿米吉多顿那病態的天穹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掛著骨头的漆黑金属。隨后,他听见墙壁內沉闷的嗡鸣,以及几头狼正在用尤维克语互相交谈的声音。他们的声音很低很低,似乎是唯恐吵醒他。 他坐起身,向他们问候、交谈,过了一会却皱起眉。 “......审判庭在包围我们?什么意思?” 26.第四类接触 作为一艘战斗驳船,吉尔法海姆號的內部走廊却並不像多数人想像的那样宽敞。 实际上,这艘战舰的大部分过道都较为狭窄,甚至无法让两名著甲的野狼並排行走——然而与之相对的是,这种设计换来了难以想像的房间数量。拜此所赐,狼群得以將一些埃特內的传统带入星海之间,比如大量的兽骨装饰,或两三人混住的小房间。 奥尔德起身,离开那张不算多么舒適的石床。 他紧皱著眉,三步並作两步地走到这间舱室的舷窗前,看见一整支舰队,以及在那之下的,仍在燃烧的阿米吉多顿。 血爪哈瓦尔从他身后走来,单从外表来看,这头年轻的狼恐怕很快就要取得晋升——他的右侧脸颊上多了一道狰狞的剑伤,连带著削掉了小半块下頜骨,新生的疤痕与暂且替代真正仿生学组件的钢铁怪异地融为一体,隨著他的开口讲话而扭动。 “这群杂种。”血爪唾弃道,脸孔因厌恶而抽搐。“他们正往下派人搞调查,说是要確认当地平民是否受到污染。全父在上,那些巢都里可还是有些大敌在活动。” “还有多少?”奥尔德头也不回地问。 “狼主们正在下面带人清理。”哈瓦尔瓮声瓮气地答道。“据说只剩下零星几个吞世者的小战帮和一些被拋下的邪教徒了,他们中还算有脑子的人早就跑了,剩下来的都是些疯子和傻子。” “头狼呢?” 哈瓦尔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侧过头去,用肩膀撞了撞他的同伴,后者也冷笑起来。 “在舰桥上。”血爪说。“正在和那个天杀的审判官打交道。” 奥尔德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 ----------------- “在阿米吉多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洛根头领?”审判官盖斯梅·基斯纳罗斯诚恳地问。 “我们杀了安格隆。” 审判官摇摇头,表情未有丝毫波动,仍是那副所谓的『值得信赖』的严肃表情。 “您很清楚,我想知道的不只是结论,还有过程。” “我们。杀了。安格隆。”洛根一个词一个词地重复。 在全息投影那头,领主审判官终於嘆了口气。 他很是无奈地说:“头领,我们不过是照章办事,您为何就不能配合一些呢?难道这对您和狼群而言会產生什么坏处?一个古老的初创战团的又一次壮举!它必將为帝国上下传唱!” 洛根差点真心实意地捧腹大笑起来。 他回头,冲他的狼卫们咧咧嘴:“他还挺有幽默感,一个审判官居然说要让我们对抗混沌的事跡为帝国的普罗大眾所知。” 群狼鬨笑。 “感谢您的称讚,头领,您可以开始说正事了吗?”基斯纳罗斯不卑不亢地回应。“我们诸位的时间都应当是宝贵的,而人的寿命又是有限的,我想確保我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为神皇尽忠。” 洛根缓慢地扭过头,重新將视线放回到领主审判官脸上。 他的凝视向来极有威慑力,但看似年轻的基斯纳罗斯却未有半分动摇。这个必定经歷了多次延寿手术、权力斗爭和政治阴谋的男人看上去极为平静,且態度也仍然温和。 这和他领导的这支审判庭联合打击力量在阿米吉多顿地面上的行动完全相反。 短暂的沉默后,头狼微微一笑。 “好。那么好。”他放缓语气。“让我把话给你说清楚,以免浪费你那宝贵的生命。首先我要向你道歉,此前我觉得你只是个白痴,现在看来,我错了,而我知错必改。但是不要得意,基斯纳罗斯,这並非夸奖......” 他说著,獠牙微微探出嘴唇。 “你们承诺的支援是十天,但你们用了整整二十天才抵达。当然,这个问题是可被理解的,亚空间航行向来没什么准確性可言。在这点上,我不怪你们,可既然你们来得如此之晚,你又是何来的脸面,向我问询你口中所谓的『过程』?” “我是照章办事,大人。” “你的照章办事里也包括无故逮捕才刚从前线归来的阿米吉多顿士兵,和那些从头到尾都在后方城市中的平民吗?” “审判庭有权令帝国公民配合调查,此乃至高无上的陛下赋予我们的神圣权力之一。”审判官一字一句地回答。“实际上,洛根头领,如若我想,我甚至可以让您立刻来我的船上,当面向我讲述清楚每一个细节......” 洛根惊奇地眯起双眼:“那么,假如我拒绝呢?” “我希望您不要拒绝。” 头狼就这么眯著眼睛,笑了。一名狼卫在此刻从他身侧走来,巧妙地避开了全息投影台的检测范围,嘴唇微动,递出了一段刚好无法被投影台的语音接收系统识別的话。 这段话让洛根面上的笑容不復此前虚假,反倒带上了些许真心实意。 审判官没有错过这个细节,却仍保持著沉默,没有言语,只是等待。 洛根在数秒后再次开口。 “我最后一次向你重申一遍我的想法,盖斯梅·基斯纳罗斯,你这所谓的帝皇忠僕......我要你们远离那些无辜之人。战爭很快就要结束,狼群会杀死阿米吉多顿上仅剩的每一个叛徒和邪教徒,而那些活下来的人不该再遭受你们的折磨。我言尽於此。” 他伸手关掉全息投影,脚步急促地走向主舰桥的大门,奥尔德就站在那里,一袭黑色单衣,肩上披著那条已染血的霜狼皮。 洛根来到他面前,抬手抓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好几遍,然后才笑著点了点头。 “不错,恢復得很好。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奥尔德说。“审判庭的人在地面上做什么?” 洛根闻言,冷哼了一声:“做什么?他们在密谋搞大屠杀!你没从书里读到这些事情过吧,嗯?图书管理员?” 奥尔德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的確没有读到过,但藏书里也提到过,他们会为了对抗混沌而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洛根略显疲惫地嗤笑一声。“对他们打算要对阿米吉多顿人做的事情而言,这简直是个微不足道的词!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从那些什么也不知道的人嘴里挖出他们自己以为有价值的信息,然后盘问每一个和我们並肩而战过的士兵。威逼利诱,药物或法术拷问......只有你想不出来的,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 奥尔德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思考,而后说道:“我的盔甲和剑呢?” “在武备库里。”洛根说。“我们从你身上把那套甲扒下来的时候,它已经烂得没法看了,但阿尔达克雷尔把它修好了。” 他说完,便斜著眼看了奥尔德一会,后者抬起头来与他对视,赤眸与金灿灿的竖瞳彼此凝望,主舰桥上的仪器滴答作响。 “你想去地面,是不是?”洛根轻声问。 “是的。” “我就知道你坐不住。”头狼瞭然於胸地微微頷首。“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不管你看见什么......”他微微一顿。“儘量不要当场动手。” ----------------- 当传送信標的深蓝色光芒在阿米吉多顿的夕阳下逐渐消散时,奥尔德闻到了灰烬的气味。 他走出安置传送信標的空旷房间,向外举目望去,看见不远处的河对岸上正燃著熊熊大火,那是近乎纯白色的鉕素火焰。它们將那片他曾与安格隆最初战斗过的土地包围了,而更远一些的那座废墟之城自然也难以脱逃。 烈火冲天,与夕阳的光辉交相辉映,將天空变作一种更加病態、更加疯狂的深黄色。 他收回视线,全副武装的洛根·格里姆纳站在他身侧,抬起手指向防线尽头的一片黑色。 审判庭已在那里扎了营,大量的精锐士兵正三三两两地巡逻著,还有大量的装甲载具在其后方的空地上驻扎,全都处於启动状態。 洛根迈步向前走去,同时低声开口:“他们已经抓了一些人,阿米吉多顿钢铁军团的瑞斯上校和其他將领正在进行交涉。” “交涉?”奥尔德歪了歪头。“这大概是没用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洛根抬手摸摸他的鬍鬚,又做了个手势。“总而言之,瑞斯上校坚持认为他们应当能运用阿米吉多顿在帝国內的政治影响力迫使审判庭放人。这个世界以產出大量奇美拉装甲车而闻名,並不是那种无足轻重的小地方。” 他们一面说,一面往前走,脚步匆匆,很快就抵达了审判庭的驻地前。大量阿米吉多顿钢铁军团的士兵都在此站立,他们明黄色的军装上仍覆盖著鲜血与灰尘,身姿却依然笔挺,只是手中已握著光枪。 而在他们最前方,瑞斯上校和另外一眾军官正围著一名审判官,表情冰冷地听著他讲话。 “......很遗憾,诸位,我们暂时还不能放人。”那人表情平淡而语气缓慢地说。“但我可以以我的名字起誓,没有任何一个钢铁军团的士兵会得到不公正的对待,我们只是在对他们进行检查,以及一定程度的医疗护理。” “什么检查要持续如此之久?”军官中的一个男人语气压抑地问道,他五短身材,留著老式山羊鬍,脑门鋥光瓦亮。 “恐怕是拷问吧!”另一个军官冷笑起来,右手搭在腰间的动力剑上,手指摩擦不断。“我从前就听说过你们的作风......” 审判官闻言,严肃地举起手,行了个天鹰礼:“我向神皇起誓,营地內绝对没有任何一个钢铁军团的士兵在遭受拷问——!” “別说远在天边的神皇,你就是向你老妈起誓也没用!”瑞斯上校忽然咆哮起来。“马上放人,你这条可耻的毒蛇!” 审判官將视线转向她,刚想开口说话,便看见了正穿越军阵向著此处走来的洛根·格里姆纳,与他身边的那人。他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但也只是一瞬之间,便立即恢復原样,而头狼的声音已遥遥传至他耳边。 “我同意上校的看法。” 审判官低头向他行礼:“尊敬的至高王......” “別那么叫我。”洛根嫌恶地说。“你听见我的话了,放人吧。你让人带走的那些士兵都是纯洁的,他们早已用生命证明此事。” “或许的確如此,大人——”审判官抬起头来。“——但真相究竟如何,还是要视结果而定。混沌大敌的入侵无孔不入,就算是虔诚的苦修士,也可能因为一个念头而墮入其魔爪。” 洛根向前一步。 “放人。”他说。“我不会再重复一遍。” 审判官抬起头来,仰望他,喉头滚动不休。片刻后,他用沙哑的嗓音向身后的风暴兵下了令。 十分钟后,將近三百名钢铁军团的士兵以一种浑浑噩噩的步態被那些手持地狱枪的风暴兵像是赶牲畜一样赶了过来。瑞斯上校和她的同僚们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咒骂,他们身后的军阵中更是爆发出了一阵嘈杂的巨浪...... 但这些都和奥尔德无关,他的视线正放在那些仿佛忘记了如何走路的士兵们脸上,且在最前面找寻到了一张他熟悉的面孔。 那人曾和他在战壕內短暂地交谈过,他还记得那双充满血丝、满是疲惫的眼睛。只是现在,它们已变得充满呆滯。 巧合的是,那士兵似乎也看见了他。在这一刻,他的神智好像忽然从不可见的天上之国中返回到了身体內部,驱散了那种呆滯,却带来强烈的愧疚与悲伤。泪水从这个满身灰尘的人眼中滚滚而落,摔在衣领上,晕染成椭圆的湿痕。 他加快脚步,冲向奥尔德,在痛苦中呼喊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斩龙者!我没办法!他们强迫我,他们给我下了药——!” 奥尔德將视线移至那名审判官脸上,而后者只是拔出腰间的枪。 “去死吧,你这怪物!”他吼道。 他没能开出枪来,在那以前,他的头颅便被洛根·格里姆纳用拳头砸成粉碎。 世界为此寂静了一瞬。 而后,战爭重临。 27.何物为真 世界从寂静转为嘈杂只用了一瞬间,可它却花了数百倍於此的时间才再度安静下来。人类的鲜血在战壕的泥泞中蜿蜒纵横,渗入地下,再也分不出彼此,无论其原主是出身於忠嗣学院的风暴兵,还是阿米吉多顿钢铁军团的本地军人。 而尸骸已遍地。 从审判庭营地的大门开始算起,风暴兵一共倒下了二十九人,钢铁军团则是四十四人。还活著的人仍在互相戒备,但这其中並不包括洛根·格里姆纳与奥尔德。 前者已站在风暴兵们面前,右手提著莫凯之斧,盔甲上沾满了血跡;后者则护在那些仍然神志不清的士兵们前方,手中巨剑高举,无数雷射命中后造成的烟雾从宽厚的剑身上不断逸散...... 他们正共同地凝视著一个身穿黑衣,面色惨白的女人。 她站在营地深处,左手高举著一枚审判官徽记。两秒钟前,她的声音曾因灵能法术而响彻整个营地內外。 “都住手!”她又喊了一遍,这次是正常的音量,但也能让所有人听清。“停火!以神皇之名,停火!” 没有人回应她,但也的確再没有光束掠过空气。女人深吸一口气,坚决而迅速地对风暴兵们做了个手势,他们没有半点迟疑,立即收枪后退,她则快步来到了洛根·格里姆纳面前。 后者似笑非笑地扛起巨斧,將视线放在了这个审判官腰间的武装带上。那里掛著把白木柄的投掷斧,它不太像是一把应该出现於审判官们身上的武器,但主要原因並不是因为落后与原始,而是因为一行刻在青铜色斧面上的文字。 那是尤维克语。 女人低下头,用芬里斯方言开口:“冻齿部族的安妮卡向您致以问候,头狼。”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洛根·格里姆纳咧嘴一笑,答道:“我还以为我已经见过不少稀奇事了呢......” “因缘际会而已,大人,不值一提。”自称为安妮卡的审判官说。“我必须为我同僚的鲁莽向您致歉,他过於衝动了。” “喔?你不打算为他復仇吗?” 安妮卡快速地瞥了一眼那具无首的尸骸:“我相信马库斯·德尔肯已得到了他应得的教训——他不该在头狼面前试图放肆。” “阿諛奉承是没有用的,冻齿。”洛根的笑容逐渐转冷。“或者说我该称呼你现在的姓氏?说说吧,想必是个高贵而冗长的词。” “贾斯都提尔,继承自......” “我不感兴趣。”洛根粗暴地打断她。“谈正事吧,尊贵的贾斯都提尔,我想你呼吁停火必是有话要讲。” 审判官舔舔嘴唇,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首先,我必须承认一件事,头狼,我们的確对那些士兵进行了审讯......甚至早在四个小时以前,相关的情报就已从营地內被送到了轨道之上。我的上级盖斯梅大人为此发出了召集令,一个阿斯塔特战团和附近的帝国海军力量都响应了召唤。” 洛根冷笑起来。 “那条杂种狗倒是挺会装。哈,不过也无所谓。倒是你,贾斯都提尔,是什么让你选择將这些事告知於我?莫非你打算回到芬里斯的怀抱?我不认为你的灵魂还能被它接纳......” 面对他的侮辱,审判官无动於衷,只是平静地继续。 “原因有二,大人,一是士兵们的口供出奇的一致。我们使用了药物和灵能法术来进行审讯,但是,无论如何询问,都没有一个人觉得那位斩龙者是恶魔,甚至有许多人认为他是神皇的使者......马库斯审判官怀疑这是某种群体性的洗脑,但我持相反意见。” “为什么?” “因为你们。”审判官说。“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鲁斯之子绝无可能与混沌大敌的爪牙为伍。再者,就算他是,涉及到群体性洗脑的邪术也绝无可能对狼群整体起效。” 洛根缓慢地頷首,举起左手,示意她继续。 安妮卡·贾斯都提尔看上去终於鬆了口气,她沉思了数秒,以重整思绪,然后立即继续。 “我之所以说这些话,是因为这整件事正逐渐地朝著一个我们谁也无法控制的方向演变。我不会对您说谎,因此我承认,我同样也认为对阿米吉多顿上的平民与士兵们进行审查、隔离甚至是处决都是有必要的。审判庭必须防患於未然,我们有太多的前车之鑑,它们证明一时的慈悲只能带来更多的血泪......但是,盖斯梅大人的行为已远远地超出了我们职责的范围,他完全就是在试图发起一场战爭。” 说到这里时,审判官的表情甚至带上了些许恳求。 她上前一步,低声下气地说道:“这件事必须到此为止,头狼。” 洛根平和地看著她。 “你说得好像这件事能凭我的心意而改变似的,这难道不是你那个疯狂的上级的责任吗?不过你倒也没错,在这等著。” 言罢,他转身走向奥尔德。后者此时已將剑放了下来,只是烟雾仍在縈绕,他的双眼在那氤氳的白色中被衬托得如血般鲜红。 在他身后,钢铁军团的明黄色正不断涌动——还不等头狼发令,他们自作主张地组织了一支队伍,前来接应那些受拷问的战友。而洛根不仅没为此动怒,甚至还颇为欣赏。 他来到奥尔德面前,轻声问道:“都听见了吧?” 奥尔德没有立即回答,他正看著那些逐渐离去的士兵。 在枪火过后,他们的状態变得更差了,多数人都必须依靠別人的搀扶才能行走。这其中甚至有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他看上去年纪並不大,还显得稚嫩,此刻双眼无神,只呆呆地凝视著天空,对周遭的一切都没什么反应。一个较为年长的老兵正背著他往营地外走,每一步都能在泥泞中留下一个深刻的脚印。 奥尔德收回视线,回过头来,答道:“听见了。” “你怎么想?” “她的看法很正確。”奥尔德平静地说。“但这件事恐怕很难收场了,假如那个盖斯梅·基斯纳罗斯在乎的仅仅只是真相的话,他就不会在舰桥上故意激怒你。很明显,他另有所图。而我觉得,他想要的东西刚好就是战爭。他想让你屈服,洛根......但我不明白原因。” 头狼深呼吸著,露齿一笑。 “你已经说出来了。屈服,这就是原因。审判庭总是希望控制一切,在他们眼里,所有人都是不可靠的。而我们已经离群索居太久太久了,一直以来,都有许多针对我们的指控在帝国的各个行政部门间流传,只是我们从来不屑理会。” 说到这里,他微微侧身,朝著审判官安妮卡招了招手。 后者略显犹豫地走了过来,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不去看奥尔德,却还是免不了在站稳脚步时快速地往他脸上匆匆一瞥。 “我要你现在就呼叫他。”洛根对她说道。“让他来地面,就说你发现了一个必须要由他亲自来处理的问题。” 安妮卡愣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很坚决地点了点头,隨即走到了一边,取出了一块可携式的数据板。 洛根瞥了她一眼,也开始召唤群狼。仅仅十分钟后,他便召集了两百名野狼,將整个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而安妮卡也在此时结束了通讯,她深呼吸著走回来,轻声开口。 “我设法说服了他,他同意过来,但我认为他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地上当......我担心他会直接带著灰骑士们降落,头狼。” “他当然会这么干,我不喜欢他这种人,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但我也不至於贬低他们的智力。” “那您......?” “我会尽我所能地保持冷静。”洛根颇为耐人寻味地一笑,忽地握紧巨斧,狼群在他身后低吼起来。“但我觉得此事究竟结果如何,恐怕並不由我决定。” 审判官起初还不明白狼群为什么要显露出这种威胁般的姿態,直到她也捕捉到了一阵从空气中传来的低沉响动。它起初还不是很明显,却很快就转变成为了高亢的尖鸣——然后是巨大的蓝色光束,以及音爆般的巨响。 一个面容年轻的男人从中出现,他的脸与全息投影中的盖斯梅·基斯纳罗斯別无二致,只是嘴角正掛著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然后是一百名身披灰甲,全副武装的巨人,其中一人没有戴头盔,一头灰白色的短髮,面容阴沉而肃穆。 “安妮卡......”盖斯梅微笑著开口。“其实你没必要用谎言来欺骗我,实话实说就好,我能理解你的担忧,我这不是来了吗?” 审判官愣了愣,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回答,但盖斯梅仍在继续,並没有给她回话之机。 “但是让我告诉你另一件事——我完全认同已死的马库斯·德尔肯审判官在他提交给我的报告中的想法。面对混沌,再警惕都是不够的,我们过去曾面对过多少表面忠良,內里却为非作歹的人?更不要提一个明显的亚空间生物。还是说,你认为我们从受审者的脑海中提取出的记忆不足以证明此事?” “可是,大人,受审者们的纯洁检查都没有出现问题!”安妮卡·贾斯都提尔猛地抬起头来,试图据理力爭。“卡斯蒂安小队的海伯利昂兄弟可以为我担保!” 闻言,那名没有戴头盔的灰骑士忽然开口。 “他的確可以,假如他在这里的话,安妮卡审判官,但他已经因为擅自接受你的调动而受到了我的处罚。” 安妮卡抿紧嘴,沉默数秒后,声音沙哑地喊出他的名字:“乔洛斯大人......” 被称作乔洛斯的灰骑士没有再理会她,而是看向头狼,隨后轻轻頷首,以示尊重,再度开口。 “很遗憾,我们要在这样的场合和气氛中正式见面,洛根头领。” 头狼平静地竖起右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而后说道:“就直接一些吧,你们想要什么?” “这还用得著说吗,头狼大人?”盖斯梅·基斯纳罗斯大笑起来。“当然是混入您狼群中的那位斩龙者,他不是芬里斯之子吧?嗯?您却让他穿上了那身有著你们战团徽记与標识的甲冑......” 灰骑士们的大导师为这阵笑声而极为明显地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任由领主审判官继续。 “此事严格意义上来说可是份重罪,头狼!”盖斯梅忽然严肃起来。“更不要提他的真实身份其实並非人类,而是一个危险性极高的亚空间生物!可他却偽装出了人类的模样混在你们之中,他是何目的?这是一个我身为审判官不可能不去探查真相的问题!” 洛根·格里姆纳一言不发地看著他,那目光平静至极,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想要真相?”奥尔德问。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看他,审判官,灰骑士,风暴兵,钢铁军团,狼群......他们的神情与反应各不相同。 盖斯梅·基斯纳罗斯的眼中亮著兴奋的光,安妮卡却显得忧心忡忡;大导师乔洛斯仔细地打量著他,双手却仍垂在身前,完全没有要握紧武器的打算;风暴兵们倒是不受动摇,仍保持著警戒状態;钢铁军团们却並非如此,他们已將手中武器尽数举起,似是已做了决定。 而群狼只是等待。 他们不做反应,他们已將这权力交给奥尔德。 “那么。”战士缓缓开口。“我就给你真相。” 话音落下,低沉的雷鸣声从他的胸膛之下响起。金与红交织而成的璀璨之光从那骤亮的烙印中迸发出来,顷刻间便將他整个人笼罩。他的身形在其中开始变化,盔甲变质,血肉异化,王冠的金角刺向天空...... 只是剎那之间,他便从此前那个身穿灰蓝色甲冑的野狼化身成一头沉默不语的狰狞之物。 乔洛斯深深地凝视著那双眼眸。 它们已不再是单纯的红色,一种他难以忘怀的鎏金正在其下涌动,他几乎难以移开视线。 数秒钟后,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隨即低下头,对盖斯梅·基斯纳罗斯缓缓开口。 “他不是恶魔。” 领主审判官面上的微笑消失了。 “什么?”他问。“你说什么?” 28.信仰之力 “他不是恶魔。”大导师看似极有耐心,实则眉头紧拧地重复道。 盖斯梅·基斯纳罗斯看看他,又扭头看向战士,陷入了一阵可怕的沉默。 残阳趁此机会消失在了云层之后,冷风吹拂而过,裹挟著灰烬,带来鲜血与泥泞的气味。在场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位领主审判官发言,他却一言不发,就像突然失去了语言功能。直到好几分钟后,他才用一种僵硬的语气打破这阵令人心悸的沉默。 “我想这里面一定是有某种......我们暂时不能理解的错误,大导师。” 乔洛斯没有回答这句话,只简单地做了个手势,而它甚至不是做给领主审判官看的。代表传送的深蓝光芒再度亮起,灰骑士们就这样沐浴在其中,消失於原地。 看见这一幕,洛根忍不住露出了个极为明显的嘲笑。 他踏前几步离开狼群,来到奥尔德身后,隨后扬声开口,声音里是完全不加掩饰的讽意。 “看来你找来的帮手不怎么想帮你啊,盖斯梅。” “洛根头领......” “別喊了,让我们都把刀子架在彼此的脖子上来谈话吧,这样就不会有人说谎了。我先来给你这条满嘴谎言的蛆虫做个表率吧:你別想再碰阿米吉多顿人一根手指头,我说到做到。” 面对这番掷地有声的威胁,盖斯梅·基斯纳罗斯的反应相当耐人寻味。他既没有马上同意,也没有流露出半点动摇,反倒像是终於回过了神那样眨了眨眼,然后不假思索地开了口。 “很遗憾,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另外,虽然我不知道乔洛斯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我一定会让真相水落石出。” 他说著,又將情绪彻底隱藏,隨后再度掛上了那副微笑。 “总而言之,我们就此別过,我要回——” “——回什么?”洛根咧嘴一笑,轻蔑地打断他。“回你的船上去?你不会觉得我们会就这样放你走吧?” 领主审判官轻轻地摇了摇头,笑容还在脸上,就像一副並不牢固的面具。 “您的意思是要开战吗?审判庭和太空野狼?” “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这不过只是我们在替审判庭清理门户罢了......一个心智疯狂的审判官在灰骑士明確表达了否认的情况下仍指控狼群的一员为恶魔,同时宣布他要对整个阿米吉多顿进行大清洗。为了避免这种骇人听闻的惨剧发生在无辜者们的身上,我们不得不杀了你——审判庭听见这件事会作何感想?为你復仇?我想应该不会。” 盖斯梅终於彻底地不再笑了,他先是抬手,制止身后的风暴兵们试图举枪瞄准的动作,隨后大步向前,来到了战士与洛根面前。只是此时此刻,他却看也没看战士一眼。 紧接著,他以只有三人能够听清的音量低声开口。 “他们当然不会为我復仇,只会瓜分我死后空出来的权力与地位......我承认,你切中了要害,头狼,不过我要向你指出另一件事——我们不可能不对阿米吉多顿人进行调查。在这件事上,任何一个审判官和我的態度都是一致的。” 洛根冷漠地頷首。他厌恶至极地承认了基斯纳罗斯在这件事上的正確。 “而他......我不明白他是什么,但我相信乔洛斯大导师的判断,儘管我不明白原因。” 盖斯梅说著,看了眼战士,对这个隨时都可抬手剥夺他性命的存在毫无畏惧,而后者只是平静地予以回望。 洛根眯起双眼,问道:“你在和我谈条件?” “是的。”盖斯梅点点头。“假如你同意,我会在回去后將此事写入档案之中,这样无论后继再有哪位我的同僚试图对你们进行调查,他都不可能发起严重的指控......现在请听我的第二个条件——我会撤销召集令,並遣散任何因它而来的部队。” 听闻此言,洛根禁不住笑了起来。 “我真不懂一个人怎么能够厚顏无耻到如此境地......你表现得好像个理智的和平主义者,但你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在谋划战爭了。” 盖斯梅寸步不让地凝视起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那是因为就当时我收到的情报来看,狼群正与一头强大的恶魔同行,你明白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吗?尤其是你们还是一个初创战团。假如此事为真,而我又没有立即做出行动的话,將会有多少的生命和世界因我今日的犹豫而遭受灭顶之灾?” “我就说到这里吧,我相信你能够理解我,头狼,本质上我们並没有矛盾......如果你仍然怒火难消的话,不妨就把我视作一条正在用这些藉口来为自己开脱的摇尾乞怜的狗吧,隨你的便,只要我们之间不爆发內战,我能承受任何侮辱。” 洛根平静地看了他一会,紧接著伸手握住莫凯之斧。 “我必须承认,你是个能人,盖斯梅。”头狼低沉地说。“你说得没错,所以我容忍这一切,你可以走了,回你的船上去......至於你说的有关於调查的事情,它可以进行,但必须在我们的监管之下。狼群会多留几个月,直到你们做完所有事。” 盖斯梅·基斯纳罗斯深深地低下头去。 “感谢您,头狼。”他沙哑地说。 他就这样转身离去。 望著那个背影,洛根摩挲著斧柄,將它轻轻地扛了起来,然后轻声询问:“你怎么看这个人?” “他是个信徒。”战士说。 洛根挑起眉。 ----------------- 在沉默之中,基斯纳罗斯回到了他的船上,然后履行了他的承诺。 在做完这一切后,他走入了自己的房间,出人意料的是,那並不是个多么豪华的舱室,甚至因为堆满了羊皮纸卷的关係而显得有些狭窄。领主审判官反锁上门,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直接盘膝而坐,感受著冰冷的地面,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不相信人性,从来不。他觉得人或早或晚都会屈服於欲望,哪怕是圣人也是如此。从这一点来看,那些在战爭中慷慨就义的人甚至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永远也不会再墮落...... 但灰骑士是个例外。 他翻阅了那么多资料,那么多记录,灰骑士们始终如一。他们与混沌大敌持之以恆地战斗著,永远出现在那些最为危险的地方,却连一丁点的变异都不曾有。哪怕是以狂热纯洁派的眼光去看,他们也是挑不出毛病的。 所以我应该相信乔洛斯的看法。他想。 他尝试著,想要彻底说服自己,想要完全摒弃脑海中的那个念头,可它就是挥之不去......万一呢?万一乔洛斯错了呢?万一我今日的行为不是避免了內战,而是將一头可能对帝国造成毁灭性打击的恶魔放入了狼群之中呢? 它甚至能与安格隆角力。 那红与金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他思考著,诸多可怕的幻景逐一涌现,紧接著他又想起自己的职业生涯——少有人知的是,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直接指挥如此大规模的行动,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他一直在进行小规模的清洗和远征。 他没有积累过类似的经验,更缺乏从中周旋的政治手腕,比如他向洛根·格里姆纳所许诺的事情。那本质上是在败坏他自己的信誉,今日之后,假如他再次发出类似的徵召,还会有这么多人响应他吗? 恐怕不会了,他已经消耗了他曾一点点积累的尊重...... 盖斯梅嘆息一声。 但这应该不是坏事,至少我没有让內战爆发。 他清空头脑,打算就这样休息一会......可是,在半梦半醒之际,那个念头却又回来了。它变成了一个理性的旁观者,用绝对值得信赖的声音悄然低语起来。 万一呢,盖斯梅·基斯纳罗斯?你可以不在乎自己未来的晋升之路,可以不在乎失去你得到的尊重,但你至少应该在乎真相。乔洛斯的篤定毫无道理可言,他甚至没有向你解释过半个字,只是甩出一个结论......这合理吗?如果他错了呢?又或者,他只是在欺骗你。 他怎么可能欺骗我?基斯纳罗斯神志不清地问。 那个理性的旁观者用值得信赖的声音义正词严地施以反问。 为什么不能?灰骑士们也具备人性,比如那个叫海伯利昂的,他就私下对安妮卡提供了帮助,不是吗?而既然他们有人性,就有欲望。有欲望,就有墮落的可能性。他们怎么可能与混沌大敌战斗如此之久,却始终保持全员纯洁? 好好想想吧,盖斯梅·基斯纳罗斯,好好思考一下——你不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吗?现在回想起来,难道你不觉得乔洛斯的表现非常反常吗?他大可和你商討几句,而不是直接离去,甚至不解释半个字,这和他一路上表现出的专业性大相逕庭...... 审判官惊恐地深呼吸起来。 是的。那个声音说。现在你明白了。 “他在骗我?”他喃喃自语起来。“他其实知道那东西是恶魔,只是在故意误导我?” 是的。 “可,可是——”基斯纳罗斯浑身发抖地说。“——这说不通啊?我也是个灵能者,我能感觉得到它身上的確没有恶魔的气味,我还近距离地探查过它!” 你又不是圣锤修会的人,凭什么如此篤定?难道你没发现,就连太空野狼们都被那东西骗了过去吗? “什么?”基斯纳罗斯愣了一下,隨后恍然大悟。“对,是的!他们也被它骗了!” 是的。 那个声音微笑起来。 灰骑士们是敌人,太空野狼是敌人,而那东西更是敌人中的敌人,他们早就联合在一起了。试想一下吧,基斯纳罗斯,假如那东西彻底腐化了野狼们,带著他们接近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几个重要的世界......比如那些铸造世界,帝国会迎来何等惨痛的打击? 到时候,他们恐怕会一边喊著你的名字,一边杀戮那些无辜的平民,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今日的愚蠢。你放过了他们,你没有履行审判官的职责,你没有追寻真相......內战与否根本不重要!因为这不是內战,而是一场对混沌大敌的战斗! 你必须挺身而出,为了你的神皇,基斯纳罗斯! ——领主审判官睁开双眼,猛地站起身。 “神皇啊。”他伸手握住自己的玫瑰结,艰难却也坚定地呢喃起来。“给我力量吧,我將为你而战。” 他转身走出自己的房间。 ----------------- “他不是恶魔。”乔洛斯说。“因此我免除你的僭越之罪,海伯利昂,不过我要警告你一句,下次不可再犯。我们虽然受审判庭的调遣,但与他们是同级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导师......” “很好。”乔洛斯点点头。“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海伯利昂,你必须诚实地回答。” 灰骑士战斗驳船黎明之火號的宏伟大殿中,战斗兄弟海伯利昂正单膝跪著,聆听他面前的大导师的要求。 “我知无不言,大人。” “那么,告诉我......”乔洛斯缓缓开口。“你对那个名为奥尔德的超自然实体怎么看?” “我——” 一阵突如其来的滴滴声打断了海伯利昂的回答,乔洛斯不满地皱起眉,但还是响应了这阵呼唤,只对年轻的战斗兄弟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退下了,然后便赶到了黎明之火號的主舰桥。 在这里,他收到了一条来自盖斯梅·基斯纳罗斯的信息,领主审判官要求他立即来一趟他的船,以便探討对阿米吉多顿人的调查事务。看到这里,乔洛斯的表情稍显得缓和了一些,他还以为盖斯梅是要找他去质询另一个问题的...... 如此看来,这人倒也还算务实。 於是他登上了一艘穿梭机,前往了帝国海军战舰科雷尔之希望號。这是一艘强大的战舰,由盖斯梅用他的头衔得到的权力徵召而来。十分钟后,他登上船,又八分钟后,他在不知为何空无一人的主舰桥上见到了盖斯梅·基斯纳罗斯。 然后他拔出剑。 “恶魔!”乔洛斯吼道。 又九分钟后,科雷尔之希望號对阿米吉多顿的地面进行了轨道轰炸。钢铁军团死伤惨重,狼群同样如此。洛根·格里姆纳通过吉尔法海姆號发来消息,怒斥盖斯梅·基斯纳罗斯是个背信弃义之徒,同时广播了战爭讯號。 一场本已被避免的虚空海战就此在阿米吉多顿上方开始。 请假一日,卡文,明天双更 这段必须写到爽点了,得打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