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1章 把头髮盘起来! 东魏,天平二年春。 渤海王高欢亲率六军北征稽胡刘蠡升。 大军出雁门后,晋阳王府一应庶务,便尽归嫡长子高澄掌理。 时年,高澄岁十五,虽尚年少,却已显俊朗之姿,神情爽利,兼之出身尊贵,晋阳上下,皆以世子呼之,暗奉其为高氏未来之主。 这日午后,王府內院静得出奇。 唯有漳水的风,裹著几分湿意,穿过朱红高墙,拂动著王府偏院內一处姬侍寢阁的素纱帐幔。 吹得帐內龙涎香的气息混著女子脂粉味漫溢四方,软得仿佛能化了人的骨头。 寢阁门前,高澄被一阵粘腻的脂粉味惊醒,只觉指尖一片滑腻。 於是,他没忍住,下意识按了一下。 “嗯~” 然后,便听得一声嚶嚀从身下传出,婉转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听见这声音,高澄顿时有些发懵,不由低头看去。 这一看,便见一身著綾罗的貌美女子,此刻正被他抵在门框之上,云鬢散乱。 罗裙被他扯至腰际,雪白肩头裸露在外,內衫更是已然滑到了某个极其危险的位置。 若再往下半分,只怕是连码字之人都得被迫打上一串马赛克。 “世子不可.......奴乃大王姬侍,世子安得行此悖逆之事......” 而那女子,此时口中虽作呢喃抗拒之声,手上的推拒却显得轻若无力。 一双玉臂搭在高澄肩头,说是推拒,倒更像是把人往自己身上拉,身子也愈发向他贴近。 分明是半推半就,引逗之意尽显。 高澄望著眼前这突如其来的雪白场景,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只觉一阵血气翻涌,差点当场喷出鼻血。 但还不待他消化完这近乎荒唐的画面,一阵剧烈的痛楚便在脑海深处倏然炸开。 接著,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一幅幅画面飞快地掠过。 金戈铁马、朝堂爭斗、尔虞我诈、权倾朝野的阿父、暗流涌动的鄴城,晋阳.......以及一个名字,高澄,高子惠。 而隨著记忆迅速融合,高澄的衣袍也瞬间被冷汗浸透,方才的燥热尽数消散,只剩彻骨的寒意。 他竟然穿越了。 而且还是穿成了南北朝公认的顶流大帅逼,史书上用三行笔墨盛讚长相的少年俊彦,北齐神武皇帝高欢的嫡长子,当朝渤海王世子,未来的北齐文襄皇帝高澄。 高澄何许人也? 正是经过后世无数网友专业认证的“南北朝第一梗王”、“北齐第一车神”、“专业大车驾驶员”,“殴帝三拳”“狗脚朕”“陛下何故谋反”创始人。 及兰陵王那貌美的亲爹,二十九岁就被厨子捅死的“厨师恐惧者”,还有著名黑歷史“棒打鲜橙”事件唯一男主角! 並且,他穿越的时间节点,正是著名歷史名场面“小马拉大车。”发生之时。 没错,眼前这个媚眼如丝,半推半就的女子,正是高欢最宠爱的姬侍,郑大车! “彼其娘之,要不要这么刺激?” 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后,高澄顿时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他虽知晓这段歷史,却从未想过,自己一穿越,便会撞在这最凶险的节点上。 高澄私通郑大车啊。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歷史上的高澄,就是因为这事,险些被高欢废去世子之位。 就连其生母娄昭君,也受到了牵连,差点被高欢废掉正妻之位。 若非歷史上的高澄聪明,请出了司马子如从中斡旋,逼得告密的侍女翻供,勉强平息了此事。 只怕歷史上就要少一个美男子,后世也要少一个梗王了。 可即便如此,高澄依旧受了百杖,被高欢囚禁於別室,喜提“棒打鲜橙”的戏謔名號。 回顾完歷史,他更是心慌不已,赶忙手忙脚乱地將郑大车滑落的罗裙向上拉好。 隨后敛容低声,语气急惶道:“姨娘,今日之事,且当从未发生,你我谨言守口,方得两全,切记!” 说罢,他转身便走,准备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是非之地,免得夜长梦多。 毕竟,歷史上的高澄受了一百杖没死,那是运气好。 他可不认为自己一个没受过一点皮肉之苦的现代人,能扛得住一百杖。 但谁料,他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人死死攥住。 却是郑大车见他要走,便不依了,一双媚眼弯著,直直望著他,媚態入骨,如怨如诉道:“世子此言何意?” 而那小手看似纤细,力道竟也不小。 高澄试著抽了几次,都未能挣脱。 一时间,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忙再次开口:“姨娘明鑑,方才之事,乃我昏聵失智所致,谁曾想险些铸成大错,我今已知悔,还请姨娘鬆手。” 可郑大车听闻此言,却依旧不为所动,只神色淒婉问:“何也,世子莫不是想始乱终弃?” 问罢,便是又將身子贴了上来,软玉温香蹭著高澄的臂膀。 那风骚的样子,就差没把快来推倒我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而高澄见此情形,心里刚压下去的邪火也不由再次冒头。 他必须承认,这个女人,的確是有能够让任何一个男人拜倒的资本,不仅名字起得实在,人更实在。 尤其是那一对快要撑破衣衫的巨大,加上那双仿佛含著一汪春水的媚眼,更是摄人心魄。 真要论起来,他就算从了也不算亏。 但关键就在於,他是高澄,他不能从啊! 他的世子之位要是没了,以后別说开大车了,怕是连牛车都未必开得起。 他可不想为了一棵树,就放弃整片森林,尤其是这棵树还是自家老爹的树。 所以,纵然已经忍得快要爆炸,他还是强忍欲望,接著告饶道:“姨娘,我已知悔,向你赔罪。且速速鬆手,此事若泄,你我將万劫不復矣!” 谁料,他不说这话还好,这话一出,郑大车的神色反而哀怨起来。 她搂紧高澄,抬眸望他,眼波含怨,声软如绵:“世子今知惧耶?方才闯奴寢阁,裂奴衣袂之时,何不思后患之烈?” 高澄闻言,心中更是满是冤屈。 那都是原主的锅啊,跟他有什么关係,他要是早穿来一刻钟,又岂能落到现在这进退两难的地步? 原主也真是的,堂堂大將军嫡子,未来的东魏掌权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干嘛非要惦记老爹的姬侍,变態吗? 可这话他终究不能说出口,也只得耐著性子继续告饶:“姨娘恕罪,此实非我本意,我......” 但他话头刚起,便又被郑大车打断:“世子,今悔之晚矣。” “此相府乃大王根基,军政中枢所在,內外上下,孰非大王腹心?举目之內,孰非主母耳目?” 她抬起头,那张美艷得几乎过分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言说的幽怨:“汝今日入我寢阁,早有人看在眼里,纵是汝此刻离去,异日大王班师回朝,汝言未曾与我有过苟且,又有谁信?” 而高澄听见郑大车的一连三问,也瞬间回过味来,整个人如遭雷击。 是啊,他方才只顾著逃避私通的罪名,却忘了这般闺闈私会,从来都是入门即实锤。 他就算现在退走,那也是黄泥巴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成屎了。 难道他见了高欢,还能说他来找郑大车纯粹只是单纯的探討一下人生哲学? 再者,高欢是什么人? 那是起於寒微,凭一身雄才大略,在乱世中披荆斩棘,创下北齐基业的当世梟雄。 眼里从来就揉不得半粒沙子。 別说私通侍妾,便是有半分不敬,也绝不会轻饶。 换句话说,今日之事,无论他走与不走,做与不做,只要消息传到高欢耳中,那百杖之刑,他都肯定是都躲不掉的。 霎时间,高澄面色青白交加,心中天人交战。 一旁,郑大车见他神色变幻,显然已想通其中关键,眼底也不由闪过一丝笑意,心道总算是稳住了。 没办法,她毕竟也是一个正值当打之年的女子。 而高欢又常年领兵在外,常留她独守空闺。 她岂能不寂寞? 再者,这小子的身子,她也的確是馋了许久了。 那眉眼,那身段,那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少年风流,都让她眼馋不已。 可以说,她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比高澄还俊的人。 若能和他春风一度,莫说只是没什么好下场,就算现在让她去死,她也认了。 她如是想著,面上却愈发委屈,抱著他的手臂柔声问:“事已至此,世子尚要走乎?” 高澄缄默。 理智告诉他,此刻应当马上逃离。 可骨子里的破釜沉舟之意,又渐渐压过了恐惧。 既然横竖都要挨一顿打,那与其落得个“敢做不敢当”的名声,倒不如索性坦然受之。 也好让这顿打,挨得不那么冤。 这时,郑大车的声音再次响起:“况奴一妇人,尚敢承此祸,世子乃大王嫡长,七尺丈夫,竟无此胆魄乎?” 而这句话,也彻底击碎了高澄最后的犹豫。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做出了一个非常不理智、非常不政治、非常不世子、但非常男人的决定。 只见他反手挣开郑大车的手,上前一步,將她圈进怀中,低头抵住她的额头。 低声喝问:“姨娘垂意於我,莫非一日矣?” 郑大车似乎是没料到高澄会问出这么直接的问题,霎时红霞满面,耳根尽赤。 但转瞬后,又抬眸望他,咬唇含笑,媚眼弯弯,默然应之。 高澄见此,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一空:“也罢,姨娘既垂意於我,我便遂你所愿。” 郑大车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满是欣喜,羞怯问:“世子又无惧祸事耶?” 高澄摇摇头,指尖勾起她散落的髮丝,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那鲜艷微张的红唇上。 隨后,再深吸口气,沉声道:“把头髮盘起来。” 此言一出,郑大车又是一愣,转瞬之后明悟过来,更是羞恼不已,眼中满是嗔意。 但她羞嗔片刻,竟也未曾多言。 反倒顺从蹲下,將散落在肩头的青丝拢至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倏然间,帐幔垂落,掩尽一室春光...... 第2章 此既黑且丑抽象之辈,果真吾弟耶? 半个时辰后。 暖阁內的龙涎香余韵混著未散的体温,被穿窗而入的风揉得更加绵软。 高澄仰面臥於榻上,指尖尚缠著郑大车散落的青丝,双目怔怔望著帐顶,只觉脑中从未有过如此清明的时刻。 衝动了啊。 他堂堂后世穿越之人,落地未及一个时辰,竟已一头撞进了高氏第一桩宫闈黑料。 果然啊,有些劫数,不是他想避就能避的。 转念间,他忍不住暗嘖一声。 但垂眸望著窝在怀里的人儿,他也不得不认,郑大车確实大。 不仅名字起得实在,那一对快要撑破中衣的巨大,显得压迫感十足。 整个人可谓丰腴有致,媚骨天成。 正在高澄暗暗感慨之时,他怀中唇瓣尚带著几分红肿,慵懒中透著饜足的郑大车,此刻亦是眼波繾綣。 真不枉她精心设计,將这晋阳城里最耀眼的少年郎勾上榻。 她如是想著,纤纤玉指在高澄紧实的胸膛上缓缓画圈,声线软腻如绵,带著未散的媚意:“世子方才快意否?此刻,可曾悔了?” 高澄回神,见她这副媚入骨髓的模样,不由失笑。 隨后抬手轻拍她的翘臀,摇头道:“事已至此,大错已铸,悔之何益。” 言罢,便起身掀了帐幔,拾过散落於地的衣衫,利落穿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郑大车见状,顿时又如水蛇般缠了上来,玉臂环住他的腰肢,脸颊贴於他宽阔的后背。 嗔道:“世子这是要往何处去?莫不是提衣便走,要弃奴於不顾?” 高澄扯了扯嘴角,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嘆道:“姨娘说笑了。大错既成,自当亡羊补牢。” “难不成端坐於此,等著阿耶班师回朝,赏我一顿百杖,落个『棒打鲜橙』的名头?” 郑大车一愣,尚未琢磨透“棒打鲜橙”是何说辞。 高澄已系好玉带,大步流星出了暖阁。 见高澄离去,郑大车也只得收回目光,但见榻上狼藉,满是恩爱痕跡,脸颊又瞬间烧得滚烫。 忍不住咬著依旧红肿的唇瓣,低声啐道:“真真是奴的冤家,待大王班师,奴怕是要陪著你一同丟了性命。” 可啐完之后,转念想起方才高澄那句霸道的“把头髮盘起来”,还有榻上少年郎那不输成人的气力。 心底那点忧惧,便又被羞恼与满心满意盖了过去。 她蜷了蜷身子,低声道:“折腾人的本事倒是不小。便是真为这事死了,也不枉此生了。” 说罢,她立刻將脸埋入被中,耳根红得几欲滴血..... 另一边,高澄自是不知郑大车心中那些旖旎心思。 他出了暖阁,感受著晚风拂面,也总算压下了心底残余的躁动。 隨后沿廊下缓步而行,脑子里飞速復盘史事。 他记得歷史上此事之所以东窗事发,根源便是因郑大车身边那两个贴身侍女向高欢告密。 虽说,即便没有侍女告密,此事也未必瞒得住高欢。 但能扫去的尾巴,便不该留著,是以,他还是决意先拿下这两名侍女。 於是,他抬眼开始寻那两名侍女的踪跡。 这一看,便见寢阁外假山两侧,正立著两个侍女,面色惨白如纸,身子抖得如秋风落叶。 正是方才拦他入门未果,反遭他叱责威胁的郑大车贴身婢子。 既见二人,高澄便当即敛了心绪,大步朝二人走去。 两侍女见他过来,只当他要杀人灭口,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额头死死抵著青石板,连连叩首道:“世子饶命,世子饶命!” 但惶恐间,二人预想中的怒斥却並未落下。 反倒是两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到了二人面前。 隨后,只听高澄温润的嗓音响起,不怒自威:“起来吧。某非为追责而来,方才之事,汝二人亦不过是护主心切,某自无怪罪之理。” 两侍女一愣,抬头望著高澄俊朗无儔的面容,满脑子茫然。 这位世子爷,在晋阳城里素以烈气闻名,端的是杀伐果决,杀人如碾螻蚁。 今日怎的转了性子? 但二人也不敢真的伸手让高澄搀扶,只能战战兢兢地应声而起。 谁料,下一瞬,高澄的两只手,便搭到了两人肩膀上。 二人浑身一颤,险些又瘫软在地,颤声道:“世......世子......奴等......” 高澄揽著两人的肩膀,轻笑道:“放宽心,本世子不吃人。” 两人闻言,这才长舒口气。 但才舒至一半,又听得高澄问道:“今日之事,汝二人,莫不是要去向大王告密吧?” 这话一出,两侍女顿时面无人色,又要跪倒。 高澄却不给她们机会,缓缓续道:“你二人且想清楚,汝等不过王府家奴,便是真將此事告到大王面前,最多不过得几串赏钱。” “可大王是何等人物?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他比谁都通透。事后为了封口,第一个要除的,便是你二人。” 他顿了顿,看著二人煞白的脸,又补了一句:“即便不被灭口,亦当为我记恨,我便是一时失势,汝二人在我眼中亦如螻蚁。” “是以,你二人当不至於这般蠢笨罢?” 这番话连打带拉,可谓利害说透。 两侍女本就是夹缝求活之人,哪里经得住这般敲打? 当即再次下跪,对著高澄连连叩首,哭道:“世子明鑑,奴等不过浮萍,方才不敢阻拦世子,日后又岂敢欺瞒大王?求世子指一条活路!” 说著,已是哭得妆面狼藉。 高澄见她们这副模样,也鬆了口气,心道这一关,算是先过了一半。 他抬手虚扶:“起来吧,往后且谨言慎行,看好自己的人,本公子自有厚赏。” “多谢世子,多谢世子。” 二人连连叩首:“奴必守口如瓶,不敢泄露半字。” 高澄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再敲打几句,忽听得门外有人唤道:“阿兄。” 高澄抬眼一望,顿时被嚇了一跳。 只见一少年立於门前,肤黑如炭,满是斑点,五官紧凑得仿佛让人一拳砸回去重塑过,整张脸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抽象之感。 高澄愣怔半晌,脱口问道:“汝是何人?” 那少年嘴角抽了抽,声音生硬:“阿兄,我是高洋。” 高澄:“.......” 高洋? 这便是那个日后篡位建齐,初时英明神武,后来昏庸暴虐,酗酒早死的英雄天子高洋? 为何长得这般抽象? 虽说,史书上也有记载,说高洋其貌不扬,可这未免也太其貌不扬了一些吧? 他实在没忍住,低下头对两女问道:“此既黑且丑抽象之辈,果真吾弟耶?” 两女闻言,顿时惊惧不已。 高洋则是瞬间额头青筋暴起,忍不住攥紧双拳,怒道:“我知阿兄素不喜我,然豆萁尚不相煎,你我本血脉至亲,何故如此辱我?” 第3章 貌寢者多寿,汝当长命百岁。 高澄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由訕訕一笑,摸了摸鼻子。 隨后强行挽尊道:“那个......某是说,汝今日这身装扮......颇为別致。” 说罢,似又觉得不太对劲。 便是再次找补道:“嗯,汝可是近日晒黑了,抑或夜间未得好睡,气色似有不佳?” 谁料,他不找补还好,这一补,反倒更让高洋火大。 拳头捏得嘎吱作响,咬著牙一字一顿道:“好教阿兄知晓,某天生便是这般模样。” 高澄更尷尬了。 可望著高洋那张堪称抽象本象的脸,左右是寻不到什么好话,只得又补了一句:“那......也好,貌寢者多寿,汝当长命百岁。” 言罢,还颇真诚地看著高洋。 高洋:“......”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这才勉强压住一拳糊在高澄脸上的衝动。 接著咬牙道明来意:“阿兄休逞口舌,我此来,乃因阿母唤你即刻往正院去,言有要事相商。” 听闻此言,高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这才刚堵上侍女的嘴,生母娄昭君那边便找上门了,这王府上下的耳目,竟已快到了这般地步? 而高洋见高澄不应,只当他已心惧,总算气顺。 当即阴惻惻地提醒:“阿兄,阿母尚在等候。” “好好好,走走走。” 高澄回神,情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也顾不上匍匐的两女了,连忙迈步出门。 两人並行至院门前,高洋停下脚步,面无表情道:“阿兄请进,阿母在內相候。”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之快仿佛身后有恶鬼追索。 高澄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又嘀咕一句:“这孩子,脾气倒是不小。” 这时,院门內,一道威严女声传来:“进来罢。” 高澄深吸一口气,敛了適才调侃高洋的散漫,整了整微乱的衣袍,垂首迈步而入。 门內,薰香裊裊,却半点不见暖意。 反倒透著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 他穿过影壁,便见屏风前端坐著一位三十许的妇人。 妇人云髻高挽,容止端庄,身著絳紫襦裙,通身上下不见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此正是高欢髮妻,原主生母,渤海王妃娄昭君。 见到母亲脸上的怒意,高澄立刻止步,远远敛衽下拜,躬身行礼道:“儿澄见过阿母。” 然他话音方落,便听娄昭君猛地一拍身前案几,本就威严的脸上瞬间浮起滔天震怒:“逆子,跪!” 高澄心里早有准备,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当下也不辩解,更不推諉。 老老实实双膝一屈,直挺挺跪在了青砖地上,旋即垂首敛目,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而娄昭君见他竟是不狡不辩,如此乾脆利落地跪下,到了嘴边的怒骂也不禁卡了壳。 她本以为这自小就聪慧桀驁的儿子,定会像往日犯了错一般,巧言令色地辩解。 倒是没料到,这廝今日认错竟如此痛快。 可即便如此,她眉头仍是拧成了一个死结,震怒之色未减分毫。 復又厉声问道:“汝知吾今日召汝,所为何事?” 高澄心说,还能是什么事? 不就是我刚乾的那桩“小马拉大车”的荒唐事唄。 但吐槽归吐槽,嘴上却是半点不敢含糊,老老实实垂首应道: “儿知之。乃儿昏悖失度,擅闯郑氏姨娘寢阁,行乱伦悖逆之事,上辱高氏门楣,下累阿母忧劳。” “儿,罪无可赦。” 而高澄这话一出,娄昭君的火气也终於压不住了。 她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高澄面前,居高临下地盯著他,痛心疾首道:“糊涂,汝诚天下至愚至昏者也!” “郑氏,大王所幸之姬,闔府上下,孰不尊礼?” “汝为大王嫡长,渤海王世子,身负宗庙之寄,基业之重,乃敢与父妾私相授受,行此乱伦悖逆之事!” “汝以世子之位,为牢不可破耶?”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昔吾与大王起於怀朔,毁家紓难,身经百死,方得今日权倾朝野,虎视天下。” “而今,举国多少仇家侧目,多少勛贵窥伺?汝竟以一夕之欲,欲墮吾夫妇半生心血耶?” “汝可知,此事一旦闻於大王,非独汝世子之位旦夕可废,即吾元妃之位,亦且为汝所累。” “汝竟昏聵至此!何也?” 一番话,字字诛心,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高澄心中顿时暗道了一声果然如此,同时也有些庆幸,庆幸刚才没有狡辩。 不然,只怕不等高欢回来,就得先被娄昭君打一顿。 他赶忙重重叩首,言辞恳切道:“阿母息怒,儿已知错,此皆儿之罪也。” “然今大错已铸,悔之晚矣。” “只求阿母救我这一回,儿日后定当收束心性,谨言慎行,再不敢行此荒唐悖逆之事,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说罢,他便伏在地上,再不言语,半分辩解也无。 娄昭君本是攒了满肚子的火气,连骂他的话都备了一箩筐。 但看著高澄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后面的话却怎么也骂不出口了。 毕竟,她这辈子虽育有六男二女。 可最看重、最疼爱的,还是这个嫡长子。 这孩子,自小便有神童之名,年十二尚魏帝妹冯翊公主,年十五便能代父掌晋阳府事,处断庶务井井有条。 虽宿將勛贵,莫敢轻之。 这是她的骄傲,也是高氏未来之根基。 便是今日他闯下这天大的祸事,可终究是她的亲生儿子,是她和高欢半生基业的继承人。 若是不护著他,难道要看著他被高欢废黜,让那些旁支庶子捡了便宜去? 一念至此,她终是长长嘆了口气,旋即转身坐回屏风前,捏著眉心道:“起来吧。” 高澄闻言,心里一块大石先落了一半。 却依旧不敢起身,伏在地上做小:“孩儿有错,该当受罚,不敢起身。” “令汝起来,汝便起!” 娄昭君没好气地斥了一句。 高澄闻言,这才小心翼翼抬头。 见娄昭君虽然还是板著脸,但眼中的怒火已退了大半,心里顿时有了底。 果然,娄昭君这人,嘴上再凶,心底最疼的始终还是高澄这个嫡长子。 这一点,不论是歷史,还是原主的记忆里,都写得明明白白。 於是,他不再犹豫,应声而起。 而娄昭君见他起身垂首站在一旁,脸上还带著几分惶恐,也终是软了心肠,又嘆道:“汝今方知惧耶?闯人寢阁,迫人衣袂之时,怎不思后患?” 第4章 悉平北境,大王將归。 高澄訕訕垂首。 心里暗道,那都是原主惹下的烂摊子,我刚穿过来就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我才是最冤的好吧? 可这话却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只能老老实实应道:“阿母教训得是,儿彼时鬼迷心窍,今追悔无及。” 娄昭君看他这副乖觉模样,气又消了几分。 但仍是瞪了他一眼,斥道:“今日之事,若非院中有婢报於吾知,汝莫非真欲欺瞒於我?” 高澄闻言,顿时心中一惊。 这王府上下,果然到处是娄昭君的耳目啊。 他赶忙又是一礼,惶恐道:“儿惶恐,本欲自行处置,不敢惊扰阿母。” “自行处置?” 娄昭君冷笑一声:“你待如何?戮二婢毁尸耶,求郑氏守口耶?” 高澄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见此情形,娄昭君又嘆了口气,但终是鬆了口:“罢了,事已至此,多言无益。” “府中耳目口舌,吾为汝镇之。今日所见所闻者,吾必一一封口,不令消息泄於大王隨军腹心之耳,为汝添祸。” 高澄大喜,忙再次躬身下拜:“多谢阿母,孩儿粉身碎骨,难报阿母大恩!” “你也別谢得太早。” 娄昭君冷冷瞥了他一眼,又是一盆冷水直接浇了下来:“吾能为汝镇府中之言,却不能瞒大王之明。大王起於寒微,经百战而有天下,乃乱世梟雄,目不容尘。” “汝此等丑事,纵无一人告密,大王归,一眼便洞汝肺腑,汝以为可欺之乎?“ 听见这话,高澄顿时脸色一白。 因为这话,正好戳中了高澄最担心的地方。 他比谁都清楚,高欢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別说这点子闺闈丑事,便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弯弯绕,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娄昭君看著他发白的脸色,不禁又瞪他一眼,继续道:“吾所能为者,止於此矣。余者,全在汝自身。” “大王班师之日,汝无得狡辩,无得欺瞒,唯当坦承其罪,俯首受罚。” “大王或念汝往日之才,或念汝嫡长之重,尚能宽宥汝这一回。” “孩儿谨记阿母教诲,绝不敢再行差踏错。” 高澄恭恭敬敬地应下,同时鬆了口气,心道老妈这一关算是过了。 娄昭君见此,也不欲多言,倦怠摆手:“汝且去吧。” “唯,儿告退。” 见她脸上倦色深重,高澄也不敢多言,躬身告退。 直至退出院门,被晚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后背一片冰凉。 他忍不住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道了声侥倖。 可侥倖归侥倖,他心里却半点不敢放鬆。 他太清楚这段歷史了,就算娄昭君帮他压下了所有风声,这事也绝不可能就这么揭过去。 歷史上的高澄,跪也跪了,哭也哭了,不还是挨了一百杖? 所以,光是认错肯定是不行的,还需要再做些其他准备,方可保万无一失。 至於做什么准备? 首先肯定是照搬歷史上已有的成功经验,请司马子如出手转圜。 毕竟,这已经是经过歷史验证的,切实可行的法子,现成的路子摆在这里,他自然不可能弃之不用。 於是,他立即回到自己的世子院,屏退了左右,铺开麻纸,提笔研磨,给远在鄴城的司马子如写信。 少顷,笔落。 高澄吹乾墨跡,仔细检查了一遍,觉得还算满意。 便封好信笺,唤来心腹侍卫紇奚舍乐,命其快马加鞭,连夜送往鄴城,以最快的速度交到司马子如手上。 隨后,又坐回书案前,开始琢磨第三手对策。 是的,他还要做第三手准备。 因为他所追求的,远不仅仅是保住自己的世子之位那么简单,他更要躲过那一百杖,乃至於设法把这桩祸事,变成自己的机缘。 至於怎么变,也很简单,便是向高欢展示他的才能,让高欢看到他的不可替代性。 而这一手,也是他真正的底牌。 他太清楚高欢是什么人了,那是个心里只有天下霸业的梟雄,在江山基业面前,一个宠姬根本算不得什么。 只要他能展现出足以继承霸业、甚至助高欢一统天下的绝对才能。 別说他只是私通了一个姬妾,就算是再大的错,高欢也会捏著鼻子认了,甚至主动把这事压下去,保下他这个世子。 想到这里,高澄再次铺开麻纸,凭著脑子里原主的记忆和他知道的歷史,卡开始將东魏当下面临的內忧外患,一条条列了出来。 从军政改制到用人策略,从外交布局到內部整合,从解决鲜卑贵族与河北世家之间的对立到应对关西宇文泰,事无巨细,分条陈述。 並且,他不光列了困境,还顺带写下了对应的解决之法. 儘管这些法子,暂时都还只是纸上谈兵之举,却也足以从侧面印证出『他』的治世之能。 他就不信,高欢在看了这些东西之后,还会有心思惩罚他。 他如是想著,落笔更快了几分。 然而,正当他奋笔疾书时,书房外却是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本该在高欢麾下听用的苍头军目,便在高澄的另一个贴身侍卫王紘的接引下入了门。 “世子,北地军情奏报。” 王紘欠身一礼,道明来意。 听见是老爹传来的消息,高澄也不敢怠慢,忙放下毛笔,转头看向那苍头低喝道:“且奏。” 苍头闻言,立即单膝跪地,高声稟报:“世子,大捷,大王亲率六军大破稽胡,阵斩刘蠡升,悉平北境!” “今大军已归雁门,不越三日,即班师晋阳,大王有令,命世子预作迎驾之备!” 高澄闻言,心里顿时一惊,愕然道:“这么快?” 苍头恭敬道:“今国內方平,大王心系霸府,自是快了些。” 高澄回神,顿觉心中一团乱麻。 他本以为,高欢就算平定了刘蠡升,短时间內也不可能班师回朝。 毕竟,收服北境是个大工程,怎么也得要一些日子。 却是没料到,高欢竟然回来得这么快,还真是如史书上所言那般,行军如风啊。 但他心里再慌,面上也不敢表露半点。 只得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故作镇定地沉声道:“吾已知之。大王凯旋,国之大庆,赏汝钱五千。且去回稟大王,儿必妥为安排,亲出迎驾,无敢有失。” “唯!” 苍头闻言,立即欣喜应声,欢天喜地的跟著王紘去领赏。 第5章 天倾我自当之! 高澄目送两人退出去,脸上的镇定瞬间就垮了下来。 三日时间,別说让司马子如赶到晋阳,怕是信都还没送到鄴城,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还是觉得这事儿得去找老妈商议一下。 於是,他起身便要往正院去。 然而,他脚刚迈出门槛,便又见娄昭君身边的贴身侍女匆匆赶来,见了他便躬身行礼道:“世子,王妃有令。” 高澄一愣,问道:“阿母何事?” 婢女道:“王妃令:大军迎驾诸事,霸府自会处置,不劳世子费心。即日起,世子禁足院中,闭门思过,不得外出,不得私见外臣,静候大王回师问罪。” 高澄又是一愣,但隨即便反应了过来。 娄昭君这是在给他搭台子,要他演一场浪子回头,幡然悔悟的戏码。 毕竟是犯了错。 与其四处蹦躂惹人厌,倒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府里,摆出一副“我错了、我很后悔、我在面壁思过”的姿態。 姿態做足了,高欢回来后就算再生气,也总要顾著父子情分,顾著几分世子的体面。 这或许便是那位深諳人心的母亲,给他做的最后一层保护。 一时间,高澄心里五味杂陈,急忙对著正院的方向躬身一拜,沉声道:“孩儿谨遵阿母令。” 说罢,他转身望向侍女道:“汝替我回稟阿母,就说儿遵命,从今日起闭门不出,静待大王处置。” 侍女下拜:“唯!” 高澄点点头,不再多言,打发走前来传信的侍女,便命归来的王紘关上院门。 隨后,又下了一道除了日常送水送饭的侍女外,其余人不得入世子院的命令,这才走回书案前,望著那份写了一半的方略发起了呆。 三天之后,那位杀伐果决的梟雄老爹就要回来了。 可这保命的条陈,现在却只写了个开头,至於司马子如的回信,更是遥遥无期。 他没忍住,苦笑了一声,只觉世事无常。 人家穿越开局都是各种金手指,要么满仓粮草,要么神兵天降,他倒好,开局直接在地狱和天堂反覆横跳。 现在又被关进了笼子里,等著老爹回来审判。 可苦笑过后,他眼底却又燃起了几分少年人的锐色。 怕什么? 他是高澄,是未来要执掌东魏权柄,打下北齐基业的男人。 歷史上的高澄,能凭著一张嘴和司马子如的帮忙,便把这必死的局翻过来。 他一个带著后世记忆的穿越者,难道还能做得更差? 一念及此,高澄心中再无半点惊慌,旋即重新执笔,续未尽之业。 ...... 然而,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高澄眼底锐色刚起,手中狼毫才落於麻纸之上,墨跡犹自未乾。 院门外便又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著侍女低低的阻拦声,径直闯了进来。 高澄眉头一皱,这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但他抬眼望见来人时,却是愣了一下。 只见来者竟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身著浅碧襦裙,云鬢梳得整整齐齐。 然其年岁虽稚,容色却已清艷动人,已依稀可见日后倾国之姿。 她匆匆而来,一张俏生生的小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惊慌。 一见高澄,便疾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急声道:“世子,府中究竟生何变故?家家(时称主母为家家)遣人封錮院门,妾身求入,亦再三盘詰,何也?” 此正是高澄的原配正妻,魏帝胞妹,冯翊公主元仲华。 高澄低头,看著怀里这个个头只到自己胸口的小丫头,脑子里属於原主的记忆翻涌上来,顿时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国粹。 这小丫头,与他成婚数载,才这么点年纪。 原主到底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简直禽兽啊。 但转念又想起后世给北齐冠的“禽兽王朝”的名头,又想到自己刚乾的“小马拉大车”的荒唐事,他也只能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毕竟,他自己现在也成了这禽兽窝里的一员,实在是无力吐槽啊。 最终,也只能暗嘆口气,拍了拍元仲华的手背,温声安慰道:“公主勿惊,此事乃为夫自请禁足,与旁人无干。” 但他不说还好。 这一说,元仲华反而更加慌乱,眼眶里的泪花险些就要落下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 “世子无故,何以自请禁足?莫非晋阳有乱,或鄴城又生变乎?” 高澄闻言,心里又是一嘆。 不过,他倒也能理解这小丫头为何会如此恐惧。 自河阴之变后,元氏皇室便朝不保夕,元仲华虽贵为公主,却也只能顛沛流离。 待见惯了宫闈喋血,朝局翻覆后,好不容易嫁入高氏得了片刻安稳,自然是最怕这“封院”“禁足”的字眼。 只当又是祸事临头,一朝倾覆。 说白了,就是个被时局嚇破了胆的小姑娘罢了。 念及此,他又拍了拍她的手,放低了声音宽慰道:“无事,不过是为夫一时昏悖,行差踏错,犯了家讳,故此闭门思过,待大王班师,自领责罚耳。” “天倾我自当之,公主但安处后院,勿听閒言。” 元仲华听他说不是朝局生乱,悬著的心先落了一半,只是眉眼间仍有忧色,怎么也化不开。 高澄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欲多说这桩丑事。 毕竟跟自己的小媳妇说自己睡了老爹的小老婆,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像话。 便是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若公主当真心下难安,不妨往正院阿母处居数日,有阿母在,自是万无一失。” 元仲华虽仍是忧心忡忡,但到底没有多问。 得了高澄准话后,便起身敛衽一礼,低声道:“妾知之矣,世子亦当保重玉体,勿过忧劳。” 高澄点点头,又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元仲华嘴唇动了动,却也没再多说,只又一礼,便带著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高澄目送元仲华走远,发觉窗外日头早已落尽,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这才想起自己从午后折腾到现在,竟一口饭都没吃,当即扬声唤人传膳。 未几,食案已设,炙肉的香气四溢。 但高澄还没拿起筷子,復又见王紘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世子,郑姨娘遣贴身婢子在院外求见,言有十万火急之事,须面稟世子。” 第6章 好野心,好算计,好一场蛇吞象的大戏! 骤闻此言,高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差点当场蹦起来。 彼其娘之! 郑大车是真没长脑子吗? 娄昭君才刚把府里的风声压下去,她便敢派人来见他,这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俩那点破事? 他当即黑著脸厉声喝道:“不见,令其速滚!” 王紘一愣,隨即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语毕,高澄看著满案的吃食,也瞬间没了胃口, 结果,还没等他压下火气呢,甫才离去的王紘,竟又推门走了回来,手里还多了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 他將锦盒递到高澄面前,无奈道:“世子,那婢子言,姨娘知世子此刻不便相见,特备此物,托奴转交,以表心跡。言世子见之,便知其衷。” 高澄目注那方黑漆木盒,额角青筋隱隱跳荡,心头又气又急。 这疯女人,是真不把他坑死不罢休啊! 若非深知前事本末,又与她有了枕席之私。 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这女人是不是西边偽魏派来的奸细,专门来离间设计高氏来了? 可即便如此,她现在做的事情,也和细作差不多了。 高澄忍不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下意识便要喝令王紘將原物归还。 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一下。 毕竟,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和郑大车的丑事瞒不过娄昭君,那么郑大车给他送东西的事情,也不可能瞒得住。 此刻送还,反倒显得欲盖弥彰,落得个心虚畏缩的话柄。 “且置案上。” 想到此处,高澄最终还是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道。 横竖事已败露,不差这一桩佐证,倒不如坦然受之。 王紘闻言,面上则是掠过一抹迟疑。 他是世子贴身宿卫,岂不知此事干係重大? 私通父妾已是灭顶之祸,再受私物,无异於自握刀把予人。 可主君有令,他终是不敢相劝。 只得躬身將木盒轻置於食案之侧,敛衽而退,反手闔上了房门。 高澄瞥了那木盒一眼,执箸继续用膳,只是吃著吃著,他心中也不免有些好奇起来。 这个时候,郑大车会给他送什么东西? 还托人带话,说此物可表她的心跡与忠悃? 而且,他也不太相信,一个能將“诱陷世子”这等险棋走得滴水不漏的妇人,会蠢到亲手把把柄送上门来。 终究是疑竇难平。 高澄三两口尽了碗中饭食,伸手將那黑漆木盒拉至身前。 旋即略一屏息,指尖发力,打开了盒盖。 然而,只看清盒中之物的剎那,高澄执盒的手便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盒內铺著素色锦缎,上置一方白綾手巾,边角绣著浅淡的缠枝莲纹,正中以絳色绒线绣了“生死不负”四字。 可高澄的目光,却全然未落在那表明心跡的手巾之上。 反而死死凝住手巾正中,那枚半掌大的羊脂玉佩。 只见玉佩温润莹洁,阴刻一古朴“郑”字,边缘鐫著滎阳郑氏独有的族徽纹记,旁人仿造不得。 瞬息之间,高澄呼吸骤促,指尖竟微微发颤。 他认得此物,这是滎阳郑氏的嫡系族令! 北朝以门阀为基,凡顶级世家,皆有此等族令,分授族中核心子弟,高氏亦不例外。 持令者,可调动族中对应份额的產业、部曲、钱穀,凡同宗子弟,见令如见宗长。 便如他手中的世子令,凡高氏產业遍布之处,凭此令可调取两成资源,无敢不从。 当然,郑氏这枚族令,权柄自是不及他的世子令。 毕竟,郑氏虽是滎阳郑氏嫡系,然终究是外嫁之女,在族中权柄有限。 因此,真正令高澄心神剧震的,不是这令牌的权柄,而是其背后藏著的深意。 剎那间,无数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脑中闪过。 他想起歷史上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便是郑大车私通高澄之事败露后,高欢分明暴怒不已,甚至严惩了亲子高澄。 却独独对郑大车的错视而不见,反对其更加宠幸,並与其生下一子高润。 他当时读史,只当是美色惑人,可如今思来,却是没那么简单。 高欢是什么人? 那是连皇帝都说废就废的梟雄,岂会真被一个女人拿捏? 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人保她。 而能保下她的人,绝不可能是鲜卑勛贵。 念及此,高澄盯著手中那块刻著“郑”字的玉佩,只觉前事种种不合理处,豁然贯通。 他终於明白,为何郑氏拼著身败名裂,也要费尽心机诱他入彀? 为何事已败露,她仍敢有恃无恐遣人送物? 为何史册之中,这场惊天丑闻落幕后,郑氏非但未被高欢赐死,反得善终,安享天年? 原来从始至终,她便不单单只是贪慕少年顏色。 而是河北世家,早已將目光锁在了他这个渤海王世子身上。 至於郑氏,不过是世家推到台前,投石问路的棋子罢了! 是的,棋子。 那些河北世家,是要借郑大车这颗棋子,搭上他这条线,与鲜卑勛贵爭夺话语权。 至於他为什么会如此篤定的认为这是河北世家的手段? 也很简单! 便是因为这些年,高欢虽然已经掌握了东魏的军政大权,並且搞了一个“晋阳鄴都並立的二元体制”。 但他本人,却始终把重心放在晋阳霸府。 而这就导致了整个东魏的权力核心,都集中在了霸府,也就是所谓的六镇鲜卑,怀朔军团手上。 至於河北汉家世族,空有累世名望,却始终被排挤於权力核心之外,鬱郁不得志。 这一点,从歷史上高欢在北征羯胡之后,选择自己坐镇晋阳,却將高澄放到鄴城去平衡鲜卑勛贵与汉家士族的势力,也能看得出来。 “好野心,好算计,好一场蛇吞象的大戏。” 想明白一切后,高澄顿时冷笑一声,把玉佩扔回锦盒,靠在椅背上,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河北世家这是要把他变成傀儡啊。 先用美色诱之,再以族令示之,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也难怪史册之中,高澄事发后会选择第一时间求司马子如斡旋。 司马子如是什么人? 那是高欢的布衣之交,怀朔集团的核心元勛,是鲜卑武人集团的中坚。 敢情当年的高澄,亦是看破了世家的算计,不愿做这提线木偶。 而他,若非是前世读过史书,又恰好是个冷静的穿越者。 只怕此刻也早就感激涕零,以为自己得了天大的助力,死心塌地给人当枪使了。 第7章 高欢回朝,诸事泄! “好世家,险些著道,看来待晋阳事毕,势必要往那鄴都走上一趟了!” 高澄兀自呢喃,然转瞬之后,嘴角又勾起一抹玩味,仿若发觉了有趣之处。 是的,有趣之处。 所谓危机危机,自是危中有机。 高澄虽不满於河北世家对他的算计。 但此刻,依旧敏锐地意识到,河北汉人士族的算计,於他而言,或许並非全然是坏事。 毕竟,其父高欢穷其一生,殫精竭虑,所忧者,便是鲜卑武人与汉家士族的水火不容。 这是高欢身为六镇军主,必须要面对的底色。 但他高澄不同,他不仅是高欢嫡长,渤海王世子,更是娄昭君的亲子。 而娄昭君,本身就是六镇鲜卑贵族的代言人,是怀朔勛旧的定海神针,是鲜卑武人集团的老主母。 这就意味著,他什么都不用做,霸府勛贵,天生便会向他这个被娄昭君寄予厚望的儿子靠拢。 现如今,河北士族又主动投效,將筹码送到他面前。 虽说河北士族的动机不算纯良,可若是运作得当,他未必就没有反客为主的机会。 届时,他一手持鲜卑武人之兵权,一手握汉家士族之人望。 莫说世子之位稳如泰山,便是赶在关西宇文泰行府兵制改革之前,先一步弥合胡汉裂隙,完成真正的融合,也犹未可知。 想通此节,高澄只觉灵台清明。 旋即將锦盒锁入书案暗格,重临案前,执笔蘸墨,续修那未竟的治世条陈。 这三日,他要把这份保命的底牌,打磨得无懈可击。 然后等高欢一回来,便去鄴城走上一遭,施展自己的抱负。 於是,接下来的三日,高澄便足不出户,一心扑在那份方略上。 而这三日,郑大车没再派人来,娄昭君也没再来骂他,就连元仲华,都只是在次日让侍女送了些吃食过来,自己並未露面。 整个世子院静得仿佛被世界遗忘。 高澄也乐得清静,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写。 等到第三日清晨,他那洋洋洒洒近万言的方略终於收笔。 高澄吹乾墨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忍不住满意地点点头。 “有了这玩意儿,再配上司马子如的说情,老爹要是还打我一顿,那他就不配叫高欢了。” 他如是想著,將方略仔细折好塞进袖中。 隨后正欲传膳,却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喧譁。 紧接著,王紘快步走了进来,脸色肃然:“世子,大王大军已至城外十里,王妃传令,令您禁於院中,静待王驾,不得有误。” 听见这话,高澄顿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 王紘点点头,退至一旁。 ....... 与此同时,晋阳北门之外,自清晨起,疾驰的马蹄声便不绝於耳。 那是高欢麾下苍头军先锋,沿官道一路清道,查验前路,为班师大军开道。 同样,晋阳內外,亦是早早忙碌起来。 大军班师,按制,留守晋阳的鲜卑勛贵、霸府僚属、王府家眷,皆需出城迎驾。 及至正午时分,北门外三里长亭处,终於扬起了遮天蔽日的旌旗。 数万铁骑甲冑鲜明,缓缓而来,马蹄踏在黄土道上,声如雷滚动。 须臾间,一股杀伐征战的铁血之气,便直奔晋阳而来。 而在军阵最前,一匹神骏乌騅马上,此刻正端坐著一名中年男子。 他身著玄色铁甲,肩披猩红披风,长头高颧,目有精光,頜下长须隨风微动。 纵然征战归来面带倦色,也掩不住那起於寒微,定鼎北方的梟雄气度。 此人,便是东魏霸府之主,当朝大丞相,大將军,渤海王高欢。 高欢勒住马韁,一眼便望见长亭前率眾相迎的娄昭君,心中暖意顿生。 忙翻身下马,大步迎上,伸手扶住了正要下拜的髮妻:“昭君,吾归矣。” 他与娄昭君,乃少年结髮。 当年他只是怀朔镇一介破落子弟,是娄昭君不顾宗族反对,私定终身,毁家紓难,陪他走过了尸山血海,才有了今日的基业。 这份情分,绝非府中姬妾可比。 娄昭君望著他,眼中泛起笑意,躬身敛衽:“大王北征大捷,荡平北境,妾率晋阳文武,恭迎大王凯旋。” 高欢笑著扶她起身,目光在迎驾人群中扫过一圈,眉头却渐渐蹙起。 他前几日便传信回府,令高澄总领迎驾诸事。 可此刻人群之中,宗室子弟、勛贵僚属皆在,唯独不见他的嫡长子高子惠。 “子惠何在?” 高欢的声音沉了下来:“吾前令他总领迎驾诸事,今日何以不至?” 娄昭君闻言,顿时心头一紧。 面上却依旧镇定,柔声回道:“大王息怒,澄儿触犯家讳,妾已將他禁足於世子院中,闭门思过,故此未能前来迎驾。” “禁足?” 高欢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彼犯何过,汝竟禁之?” “此事一言难尽,” 大军当前,娄昭君不好多说,只得避重就轻道:“今大军远征劳顿,请大王先入城歇息,回府之后,妾自细稟之。” 高欢深深看了她一眼,虽心有疑虑,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家事的时候。 只得冷哼一声,翻身上马,扬鞭道:“回城!” “唯!” 大军应命,隨之入城。 后各营归建,將士们领了赏赐,各自散去休整。 留守晋阳的霸府,丞相府官员则井井有条地安排起庆功事宜。 少顷,王府之內张灯结彩,却是庆功宴已备妥。 可眼看庆功宴將开,满座勛贵皆已到齐,高澄却依旧未曾露面,高欢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唤过娄昭君,將其扯至屏风之后,低声喝问:“昭君,汝当明言,此逆子究竟犯何弥天大罪?” 娄昭君闻言,脸色微变,却也未再隱瞒。 她深吸口气,对著高欢直直屈膝跪下,额头贴地:“妾教子无方,致使逆子高澄,行悖逆乱伦之事,上辱高氏门楣,下负大王所託,罪该万死,请大王降罪!” “什么?” 骤闻此言,高欢顿时满脸惊愕。 片刻,才猛地回神,厉声喝问:“汝言何谓,悖逆乱伦,彼竟行何事?” 娄昭君心知瞒不住,只得咬著牙,將高澄私通郑大车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稟明。 话未说完,高欢的脸已彻底黑了。 直至娄昭君话音落下,更是额头青筋暴起,鬚髮皆张,怒声喝骂:“竖子,敢尔!” 他本就是乱世梟雄,眼里从来揉不得半粒沙子,更何况是这等私通父妾的乱伦丑事? 只听得“砰”一声巨响,二人避身的屏风已然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娄昭君脸色大变,赶忙连连叩首求情:“大王,澄儿年少,一时迷於情慾,致犯此大错。然自事发,便闭门思过,日夜懺悔,未復有半步差池。” “求大王念其为嫡长子,往日理政颇有才干,恕其死罪,饶此一回!” “饶?” 高欢怒极,双目充血:“某饶彼,孰饶某?此事若泄,高氏面目何存,某何以立足天地?定决心废之!” 第8章 此真吾高氏之麒麟子也! 闻此废黜之言,娄昭君更是大惊。 忙一把扯住高欢衣袂,哀嘆哭求道:“大王,子惠乃吾等嫡长,亦大王亲定之嗣也。若废之,则半生基业將谁属?大王且三思啊!” 高欢听见这话,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犹豫,但转瞬之后,便又被怒火吞没。 “吾寧传位於子进(高洋的字),亦不取此辱门败户之物!” 说罢,他抄起墙边掛著的马鞭,转身便往外走。 娄昭君见状,更是大骇。 也顾不上哭求了,急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求道:“大王不可,子惠体弱,不堪鞭笞!” “呔!无知妇人,去休!” 高欢见此,怒火更甚,一把將她甩开,大步流星衝出正殿,朝著世子院狂奔而去。 “大王不可,不可啊!” 娄昭君在后面跌跌撞撞追赶,急得泪落沾襟,她太清楚高欢的脾性,这一去,怕是真要將高澄活活打死! 高欢却对其视之不见,一腔怒火直衝顶梁,提著马鞭径直衝到世子院门前。 见院门虚掩,想也不想,一脚踹了过去。 旋即传来“哐”的一声巨响,院门应声而开。 他大步入门,可在看清院內的景象后,又瞬间愣在了原地,就连追过来的娄昭君,也猛地停住脚步,满脸错愕。 只见院子正中的青石板上,高澄身著素白单衣,未戴冠帽,长发束於脑后,正直挺挺跪在那里。 他面前的石板上,还整整齐齐摆著一摞写满了字的麻纸和一块小令。 而其脊背虽挺得笔直,面上却无半分桀驁之色,分明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此一幕,高欢握著马鞭的手,不由僵在了半空。 他本是衝进来就要一顿马鞭,將这逆子打个半死,可望著眼前如此乖顺,等著他来责罚的长子,手中长鞭却又挥不下去了。 他愣了半晌,才惊觉来意,復又怒火高涨,厉声喝问:“逆子,汝知罪否?” “儿知罪。” 高澄闻言,立即深深叩首,额头结结实实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儿与父妾私通,行乱伦悖逆之事,上辱宗庙门楣,下累父母忧劳,罪无可赦,请大王赐罚!” 高欢见他如此乾脆,则不由又是一愣。 他本以为,高澄这次也会像以往那般,犯了错后巧言令色,百般狡辩,不到將证据甩在他脸上之时,绝不承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却万万没想到,这小子今日竟会半点不狡辩,如此乾脆的將所有罪名尽数认下! 这还是他那个仗著有几分急智,就恨不得把天都翻过来的儿子吗? 霎时,他只觉准备好的一肚子怒骂,一肚子质问,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娄昭君见此,亦是赶忙上前再拜乞请:“大王,澄儿有此大罪,妾固不敢求恕。” “然彼千错万错,终为大王之嫡长。愿王念其向时之才,幼冲之年即为王坐镇中枢,署理后方之劳,万勿轻言废立之事。” 高欢见老妻涕泪横流,又听其提及往日之事,亦不由面色变幻。 少顷,他冷哼一声,忽將马鞭狠狠摜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旋即低头望向高澄,怒声问:“汝既知罪,何不逃窜避祸?反跪於此待罚,莫不是佯作悔悟,便望吾恕汝?” 高澄依旧伏在地上,恭声回道:“儿自知犯滔天大罪,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与其巧言欺大王,不如坦承其罪,俯首受罚。纵使大王废儿世子之位,赐儿百杖之刑,儿亦绝无半句怨言。” 他心中清楚,昔日本事发於此,今日若不先一步坦承,这顿打断然躲不过去。 他这具身子虽弓马嫻熟,却也未必扛得住高欢怒火。 更別说挨了打,便是失了世子体面,日后再难在怀朔勛旧面前抬头。 而高欢见他如此坦承,盯著他看了半晌,眼底的怒火,也莫名消了几分。 毕竟,他这辈子最恨的,便是敢做不敢当,欺上瞒下的小人。 这混帐虽犯了天大的错,却还敢作敢认,半分不推諉,倒也有几分他年轻时的血性。 只是胸中这口恶气,依旧难平。 虽弃了马鞭,但终是没忍住,抬脚踹在高澄肩头,將他踹翻在地。 並喝骂道:“汝这孽障!年十五便敢染指父妾,色胆包天,他日若登高位,岂不欲欺君罔上,弒父篡位也?” 高澄硬生生挨了高欢一脚,只觉五臟六腑移位,浑身鲜血逆流,嘴角溢出一抹嫣红。 却是不敢喊痛,忙再次回身叩首:“儿不敢!” 言罢,便是抬手指了指面前的那摞麻纸,痛陈道:“大王容稟,儿虽行差踏错,犯不赦之罪,却也宿思夜寐父之王业,未敢半分懈怠。” “此儿近日闭门思过,所书国朝內外利弊,军政革新方略,请大王过目。” “儿纵使百死,唯求大王知,儿绝非溺於女色,荒弃基业昏聵之徒也!” 听闻此言,高欢顿时眉头一挑,忍不住瞥了眼那摞麻纸。 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上前,隨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卷。 但只看了数行,他脸上的怒色便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一卷阅毕,他又拿起第二卷,旋即越看越快,越看越心惊。 只见纸上所书,俱是事无巨细,分条陈述,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从晋阳与鄴都二元体制的弊端,到鲜卑勛贵与汉家士族的矛盾根源,从应对关西宇文泰的攻守方略,到整顿吏治、均田劝农的具体举措...... 桩桩件件,全都戳中了他半辈子都未能解决的痛点。 且其上还尚不止有弊政剖析之术,更有切实可行的解决之法。 虽有些地方还略显稚嫩,乃至不合时宜。 但整体框架,却已然成型,只需再细分条列,多加推敲,便不失为一份谋算天下之方略。 待诸卷阅毕,他更是只觉心中翻江倒海。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儿子虽有神童之名,然终究只是个少年,心性不定。 却没想到,此子竟把这天下大势,看得如此通透! 这份见识,这份格局,已然远超出了“聪明”的范畴。 若非亲眼所见,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十五岁少年写出来的东西。 “此真吾高氏之麒麟子也!” 他没忍住,在心里暗暗夸讚了一句。 然面上仍是一幅余怒未消的表情,板著脸道:“此为汝写就?” 高澄赶忙点头:“儿不敢欺瞒阿父,此方略確係儿所写。” 一旁的娄昭君,则敏锐的听出了高欢语气中的鬆懈。 连忙上前再劝:“大王,澄儿自犯过,便禁足於此,日夜书此条陈,未敢半分懈怠,是真心知悔,亦真心为大王分忧也。” 第9章 投石问路,何也? 高欢望了望娄昭君,又望了望手中的麻纸,最后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高澄,脸色变幻不定。 其面有怒,有气,有惊,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沉默了许久,才终是重重哼了一声:“竖子好本事。” 说罢,又抬脚踢了踢高澄的肩膀。 声线仍带著未消的怒火,却已无杀伐戾气:“此方略,倒有几分可取之处,不至全是纸上空谈之言。” “然功自功,过自过,汝莫谓凭一纸空文,便可脱此滔天大罪!” “今大军凯旋,庆功在前,吾不与汝计较,待宴罢,必与汝细算此帐!”” 高澄闻言,心中悬了三日的大石总算轰然落地。 他了解高欢,这话看著是放狠话,实则已是给了台阶。 否则,高欢若真是铁了心废他罚他,又何须等宴席散后? 念及此,他面上却愈发恭谨,急忙再次叩首:“儿不敢乞大王宽宥。唯愿此浅陋之见,能稍解大王烦忧,若能助霸业於万一,儿死且无憾。” 高欢闻言,心中虽仍是怒色翻涌。 但见他如此诚恳,终是鬆了口:“起来罢。汝这孽障,真真气煞吾也!” 谁知他话已出口,高澄却依旧直未曾起身。 反而又深深叩首,沉声道:“大王容稟,儿尚有一事,须面稟大王。” 高欢眉头骤拧,火气又往上冒:“何事?汝这竖子,尚有何祸事隱而不报?” 高澄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先將那块用於镇纸的郑氏族令高高举过头顶。 这才声音平稳道:“此郑氏姨娘日前遣人赠予儿之物,儿不敢私藏,特呈予大王,请大王收回。” 听高澄说郑大车还给他送了东西,高欢才压下去的怒火,顿时又升腾起来。 但怒火刚要衝上头顶,目光忽又被玉佩上的小字吸引。 待看清那玉佩上阴刻的“郑”字,还有边缘那滎阳郑氏独有的族徽纹记后,他面上怒色便顿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凝重。 下一刻,他猛地伸手夺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確认是真品无疑后,便低头死死盯著高澄,喝问道:“此物,郑氏何时所赠?” “事发次日。” 高澄老老实实答道:“姨娘遣贴身婢子送至儿院中,儿本欲拒之,又恐欲盖弥彰,只得暂且收下,锁於案中。今大王归来,儿不敢再瞒,特请大王定夺。” 高欢闻言,脸色更沉。 他不是蠢人。 他能在这乱世之中,从一介破落子弟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凡事多想三步的脑子。 此刻看著手中这块郑氏族令,再回想郑大车那些年的种种行止。 许多此前被他忽略的细节,便尽数涌上心头。 郑氏入府数年,从不与其他姬妾爭宠,也从不在他面前吹枕边风,安分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可就是这样一个安分的人,偏偏在他北征稽胡、晋阳空虚之时,勾上了他的嫡长子。 这样的事情,未免过於巧合了。 何况,滎阳郑氏的嫡系族令,何等贵重之物,若非背后有人授意,一个外嫁之女,岂能轻易到手? 想通此节,高欢只觉后背一阵发凉,猛地垂眸看向高澄,声带急切:“汝早知郑氏有令耶?” 高澄摇头道:“回大王,儿事先不知。只当是酒后失德,铸成大错,事发后恐大王降罪,乃自作主张,夜修书送往鄴城,请司马公来晋阳为儿转圜。” “及见此令,方悟世家背后之谋,然彼时木已成舟,儿不敢擅处,唯悉数稟明大王,听候定夺。” 高欢闻言,脸色更是阴晴不定。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桩少年贪慕美色,行差踏错的闺闈丑事,最多丟了高氏的脸面。 可如今看来,他竟是想浅了!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私通? 分明是河北那些汉家世族,借著郑大车这个棋子,往他高氏的继承人身上投石问路来了! 即是如此,那他就必须要好好重新审视此事了。 毕竟,他如今虽已掌控了东魏军政,並以晋阳为霸府核心所在。 但诸军补给、粮草调拨、乃至於州郡治理之事,依旧要仰仗河北各州。 而河北那些世家大族,表面上虽对他毕恭毕敬,暗地里却是小动作不断,阳奉阴违之事时有发生。 这些年,他虽也想过拉拢,可他身为六镇军主,天然便与汉家世族有隔阂。 任他如何示好,那些世家始终与他隔著一层,不肯真正交心。 而现在,这些世家却是主动把橄欖枝递到了高澄手上...... 若此事真如他所想那般,是河北那些汉家世族,借著郑大车往高澄身上下注! 那这桩事情,便极有可能是缓和霸府与河北世家之间对立关係的转机。 心念电转之间,高欢立即有了决断,当即扬声喝道:“来人!” 院外一个苍头奴立刻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大王有何吩咐?” “即刻备快马,星夜赴鄴城!” 高欢沉声道:“见司马子如,告之晋阳事已了,令彼不必来晋阳,谨守鄴城即可!” “唯!” 苍头奴应声,未曾多问半句,起身疾步退了出去。 吩咐毕,高欢再看向高澄,语气里的怒火已是荡然无存,只剩下几分凝重:“旬月后,汝亲赴鄴城一行。” 隨即,又甩了甩袖子道:“此间事,暂止於此,容后再罚,汝速去换朝服,隨吾赴前殿宴,满座勛贵咸在,莫令旁人笑我高氏无状!” 说罢,他转身便走,未在给高澄开口的机会。 而隨著高欢离去,一侧的娄昭君也终於鬆了紧绷的神经,疾步扑到高澄身边,伸手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最后更是不顾王妃仪態,亲手替他拭去嘴角的血跡。 做完这一切,才又摸了摸高澄被踹中的肩头,满脸痛惜道:“澄儿,汝无恙耶,可伤及肺腑?大王诚然过矣,纵汝有罪,亦不当施此重手也。” 高澄感受著老母亲毫不掩饰的偏爱,心里也顿时涌上一股暖意。 这个老母亲,不论立场如何,但对高澄的偏爱,却是实打实的。 不论现在,还是歷史! 他伸手轻轻替娄昭君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笑道:“阿母勿忧,儿无恙。此事本儿之过,大王一时情急动武,理所宜然。” “况儿乃大王亲子,大王岂忍真伤儿性命?阿母不必掛怀。” “汝这孩子,偏是嘴硬!” 娄昭君闻言,忍不住嗔了一句:“汝年方弱冠,大王久歷行伍,纵是收力,亦非常人所堪也。汝且稍待,吾即召府医来,为汝诊视。” 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 高澄赶忙伸手拉住了她,劝道:“阿母,实不必。儿之身,儿自知之,不过皮外伤耳,无碍。” “今大王与北征诸將,皆在前殿相候,大王既命儿侍宴,岂容久候,失了礼数?” 娄昭君仍是担心,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可汝这伤......” “一席之宴,不过须臾耳。” 高澄抢在她前面道:“待宴罢事了,儿再回院请府医诊视,犹为晚也。” 娄昭君盯著他看了半晌,见他態度坚决,又想著前殿的庆功宴確实耽误不得,终是没再坚持。 但依旧是不放心地叮嘱道:“既如此,汝且去。然宴中若有不適,万勿逞强,即刻便回,知否?” “儿谨记,谢阿母。” 高澄恭恭敬敬地躬身应下。 娄昭君默然一瞬,又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第10章 擬遣世子往镇鄴都? 送走了娄昭君,高澄也不再多言,拿上方略转身往自己的寢房走。 身后的贴身侍卫王紘亦步亦趋跟著,满脸后怕。 方才高欢踹那一脚的时候,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大王真的下了死手。 待二人一前一后入了寢房,高澄总算长舒口气。 只是这口气未松至一半,他便忍不住“嘶”了一声。 方才在娄昭君面前强撑著,还不觉得如何,此刻一放鬆下来,只觉左肩像是被骡子踹过一般,钻心地疼。 他咬著牙解开衣带,褪下素白单衣。 一侧头,便见肩头一片青紫,那被高欢踹中的地方,淤血已然积了巴掌大一块,看著颇为触目惊心。 王紘见此,顿时急得脸都白了,忙道:“世子,伤处甚重,且稍待,仆即召府医来诊! “不必。” 高澄摆手拒绝,望著伤处,只觉得又疼又庆幸。 虽说高欢这一脚踹得很重,但比起歷史上那一百杖,这一脚其实已经算是格外留情了。 毕竟原来的歷史上,高澄可是结结实实受了一百杖的。 一脚换了百杖,外加一个外放鄴城当土皇帝的机会,这买卖,实不亏! 他如是想著,迅速从柜中翻出朝服,强忍著疼小心翼翼地往身上套。 王紘看得心疼,復又问道:“世子,果真无恙乎?” “无妨。” 高澄隨口应声,三两下套好朝服,来到铜镜前整理冠带。 看著镜中那张俊朗无儔,带著几分少年锐气的脸,他眼底不由闪过一丝精光。 眼下,这地狱般的开局,已被他掰回了正轨,晋阳这一关,他算是过了,接下来就该是鄴城,是这天下了。 念及此,他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出了世子院,直奔前殿而去。 而此刻,前殿已是灯火通明。 霸府僚属、鲜卑勛贵、军中宿將,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正可谓是群贤毕至,眾正盈朝。 高欢坐在主位,面上带笑,举杯与诸將对饮,一副兴致颇高的模样。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眼底深处,分明还藏著一丝阴沉。 而娄昭君虽陪坐一侧,言笑宴宴,然面色亦是暗含几分悵然忧惧。 高澄进门时,酒宴已酣。 但见他来,仍是有十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情绪繁杂,有好奇、有亲近、亦有疏远和不满。 高澄在晋阳城里素有烈名,又兼之代父理政多时,在座之人,大多都与他打过交道。 此刻见他姍姍来迟,又见他面上虽无异色,肩头却微微有些不自然地僵著,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这位世子爷,怕是已经挨过大王的收拾了。 虽不知是何缘由,但老子打儿子嘛,理由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是以,仍有不少人起身,朝他敛衽下拜,口称:“见过世子。” “诸公俱国有功,今当庆宴,勿行虚礼,但请起身。” 高澄亦是面含笑意,抬手虚扶眾人,礼仪无可挑剔。 眾人闻听此言,自又是齐齐道了声:“谢过世子”,方才重新落座。 高澄略微頷首,也不多言,径直迈步走到高欢面前,躬身告罪道:“儿来迟,请大王恕罪。” “且坐吧。” 高欢倒是未曾加责,只隨声令坐,语气不咸不淡,既无亲昵,也无怒意,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一般。 “谢大王!” 高澄拜谢,起身在高欢左侧下首空著的锦兀上屈膝跪座,然他刚刚坐下,便觉身侧一道目光正灼灼地盯著自己。 他扭头看去。 入目之人,不是他那黑炭般的弟弟高洋,又是何人? 只见高洋今日穿了一身絳红锦袍,衬得那张本就抽象的脸愈发抽象,整个人看去像是刚从煤窑里捞出来又裹了块红布。 他端著酒杯,目光在高澄脸上转了两圈,忽压低声音问道:“阿兄,见笞乎?” 高澄不忍见他丑面,隨口应声:“未也。” 高洋不信,復又问:“然则兄肩何故战慄不止?” 高澄面不改色心不跳:“近者天寒,偶感风疾,体稍怯耳。” 高洋见他睁著眼睛说瞎话都毫不脸红,眼中顿时闪过一抹阴鬱。 但也没再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低声道:“原是如此,兄宜善自珍摄。” “感二郎垂念,吾知矣。” 高澄隨口应和著,目光则在殿中不断扫视。 满座勛贵,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日后会成他左膀右臂的,也有日后会与他刀兵相见的。 他一一记在心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著与左右寒暄几句,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酒过三巡,气氛逾愈热。 高欢忽然放下酒杯,朗声道:“诸公,某有一事,需与诸公商议。” 听闻此言,满殿喧譁顿止。 眾人齐齐看向主位,面露惊诧。 高欢环顾四周,也不废话,直言道:“鄴下近来事繁,某居晋阳,鞭长莫及。思之再三,擬遣世子澄往镇鄴都,行尚书令,京畿大都督事,总揽鄴都诸务。诸公以为何如?” 此言一出,满殿顿时譁然。 尚书令、京畿大都督,这可是实打实的要职。 尤其是京畿大都督,掌鄴城內外兵马,权柄极重,此前一直由高欢心腹孙腾兼任。 如今,高欢竟要將这两个职位一併交给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言下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一时间,眾人心思各异。 娄昭君自是不必多说,止闻此言,眸中忧虑便尽数为欣喜取代。 而鲜卑勛贵这边,亦多是面露讚许。 毕竟高澄是娄昭君亲子,是怀朔集团的老主母嫡出,天然便是他们的人。 他的世子之位越稳固,他们的利益也就越有保障,自然是十分支持。 至於汉家士族那边,则是神色复杂。 他们虽然一直盼著高氏能有个好说话的继承人,却又怕这个少年比高欢更难对付。 但不管眾人心中如何想,高欢既已开了口,便没有谁真敢跳出来反对。 终是顺水推舟,应声附和罢了。 高澄坐在位上,手持大觴,听著满殿的恭贺声,面上带著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是波澜不惊。 毕竟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是无人察觉,正在满殿应和之时,近在高澄咫尺的高洋眼底,却是阴鬱之色更浓,握大觴之手,更是青筋毕露。 直至触及高欢漠然的目光扫过全场时,方才敛了情绪。 旋即强扯出一抹笑容,著跟著祝贺道:“大王明睿,阿兄英果,若得坐镇鄴城,则我高氏之基,当固如磐石矣。” 第11章 私亲而后慢功臣,岂不令壮士寒心? 高洋这话说出口,满殿勛贵亦纷纷起身附和。 一时间,殿內恭贺之声此起彼伏,气氛又热了几分。 高欢环顾四周,见无一人反对,顿时满意頷首:“既诸公僉同,此事便定。俟大军归营安辑,晋阳庶务毕,即遣世子澄赴鄴。” 说罢,他又侧过目光看向身侧的高澄,问道:“子惠,汝意云何?” 这机会本就是高澄求之不得的,又哪里会有半分推辞。 他当即起身离席,对著高欢躬身拱手,朗声道:“儿唯大王之命是从,赴汤蹈火,靡敢有辞。” 高欢见他应得乾脆,亦再次頷首道:“善!” 隨后抬手示意他归座,嘱咐道:“如此,今日庆功之宴,诸公皆为吾高氏披坚执锐,浴血疆场,汝当代吾,遍敬座上有功之臣。” 高澄闻言,岂会不知高欢这是在给他铺路,要他提前与这些班底熟识? 当下也不推諉,应了声:“唯!” 旋即转身,自侍者手中取过酒杓,命人抬来青铜酒樽,预备替眾人分酒。 殿中眾人见此情形,气氛也骤然又热络了几分。 有期待的,有审视的,有冷淡的,也有等著看他出丑的,包罗万象,不胜枚举。 而高澄持杓在手,倒也不急著分酒。 先是环顾一圈,將满座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直至將眾人反应暗暗记下,才笑著对身旁的侍者道:“且隨我来罢。” 说罢,他大步流星先至斛律金座前。 斛律金乃高欢麾下头號大將,统领敕勒部眾,战功赫赫,素有“箭神”之名。 高澄走到他面前,先持杓將斛律金面前的酒觴添满。 又命侍者斟满一觴,自己端起, 隨后举觴齐眉,笑道:“斛律公老成持重,北征之功,高氏铭记。此杯,敬公!” 斛律金见世子亲自斟酒,倒也未曾托大。 连忙起身,双手捧杯:“世子谬讚,老臣愧不敢当。” “將军过谦。” 高澄笑著与他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斛律金亦是满饮此杯,看向高澄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亲近。 高澄也不多言,朝他点点头,便转向下一席。 此席,名唤高昂,字敖曹,乃是河北汉家豪强中的头號猛人。 其胆力过人,驍勇善战,时人称之为“项籍再生”。 他与其兄高乾,早年曾率部起兵,后归顺高欢,自此成为高欢麾下一员虎將。 高澄走到他面前,笑著道:“久闻將军勇冠三军,气盖河朔,此番北征羯胡,將军身先陷阵,阵斩渠魁,功居其首,实令人心折。” “此一盏,澄敬將军,望他日疆场,將军再为国立功。” 高昂闻言,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靦腆之色。 隨即立即起身,双手举觴,頷首道:“世子谬讚,末將愧不敢当。他日疆场,必不负世子所期。” 说罢,便一口乾了觴中美酒,隨即朝高澄咧嘴一笑。 他这人素以桀驁闻於天下,却唯独对这高王世子,有几分发自內心的敬重。 无他,只因当年高澄年仅十岁,便敢只身前往河北,对他们兄弟进行招降。 那份胆魄,那份口舌,至今想起来都让他觉得后怕。 高澄则饮尽觴中酒,与他頷首致意,便继续往后敬。 及至娄昭,段荣,竇泰,刘贵等战功赫赫之辈,皆是不敢托大,起身回敬,称世子海量。 高澄亦是谦卑頷首,不多言语。 而余下诸宾,就算心里对这位十五岁就代父掌家的世子不甚服气,面上也都维持著十足的尊敬。 唯独敬到厙狄干、尉景、侯景三人面前时,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此三人,皆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满之色,直勾勾地盯著高澄。 至高澄近前时,厙狄干更是伸手拦住了高澄斟酒的动作,沉声道:“酒且缓饮,某有一问,愿世子解之。” 高澄执樽站定,神色平静,微微躬身道:“姨父但讲无妨。” 厙狄干问:“敢问世子,大王前有令,使世子总领迎驾诸事,今日长亭迎鑾,何独不见世子?此外,今庆功大宴,世子亦姍姍来迟,何也?” 高澄面色不变,笑著道:“姨父息怒,此责在予。偶染微恙,未克亲迎,已诣大王请罪矣。” 厙狄干哼了一声,却是不依不饶:“好,诚此犹可恕。” “然敬酒之序,世子不先敬我等亲族尊长,反先及外姓诸將,又是何道理?岂在世子目中,我骨肉至亲,反不及外人耶?” 厙狄干这话一出,尉景和侯景也是似笑非笑地看著高澄,因为此二人,亦和高欢关係莫逆。 其中尉景和厙狄干一样,都是高欢的姻亲,尉景是高欢姐夫,厙狄干则是高欢妹夫,而侯景虽然没有和高氏联姻,却是高欢的髮小兼高氏最大股东之一。 所以,厙狄干今日问这个问题,与其说是詰问为难,倒不如说是要逼高澄表態,和其他人分个远近亲疏。 与此同时,主位上的高欢,也看见了这边的爭端。 但他却没有出言阻止的意思,只是指尖轻轻叩著案几,饶有兴趣地看著这边。 因为他也想看看,这个往日里一点就炸的混帐,今日会怎么应对。 是如往常那般直接翻脸,还是能把这场面圆回来? 而高澄迎上眾人好奇的目光,心中也瞬间明悟了库狄乾的用意。 是以,他丝毫不慌,只径直起酒,替他斟满,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姨父此言差矣。” 厙狄干眉头一皱,道:“何谓也?” 高澄笑道:“正以此故,某方独留诸尊长於后敬也。” 厙狄干愕然道:“此又何歪理?” “姨父且听某言。” 高澄笑了笑,缓声道:“诸公乃澄长辈,与高氏骨肉一体,荣辱与共。纵澄有小节之失,诸公必能容之、诲之,又岂会因一杯之迟,遂生芥蒂乎?” 厙狄干张口欲言,却无以对。 而高澄言及此,声亦稍缓。 復又提高音量,谓眾人道:“然座中诸功勋,则不然。彼等皆悬首锋鏑,为高氏效命,履锋冒刃,九死一生。“ “某为高氏嫡长,若先私亲而后慢功臣,岂不令壮士寒心?异日疆场有事,谁復为高氏效死?” 说罢,他顿了顿,看向厙狄干,笑问道:“姨父以为,此理然否?” 第12章 高王后继有人矣! 高澄话落,厙狄干已是满脸惊愕,嘴巴张大,几不能言,这小混球,何时生得这般伶牙利嘴? 然惊归惊,他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这番道理,的確说动他了。 毕竟,他也是经年累月带兵之人。 自是十分清楚,唯有外人,才需潜心安抚的道理,而真正亲近之人,反而没那么多繁文縟节。 是以,他愣怔片刻后,便是抚掌大笑。 指著高澄笑骂道:“好个竖子,真真巧言令色,莫非亲长为高氏卖命,便当理所应得,连杯酒亦须排於末座耶?” 一旁,尉景和侯景闻库狄干此言,亦是同笑了起来,忍不住跟著嗔骂了高澄一句。 而主位上的高欢见状,亦忍不住轻轻頷首,面露讚许。 他本以为,依照高澄往日的脾气,少不得要与库狄干爭辩几句,甚至当场翻脸。 却万万没想到,这混帐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既抬高了功勋之臣,安抚了诸將之心,又给库狄乾等外戚近臣戴了顶高帽,让他们也不好再发作。 可谓八面玲瓏,滴水不漏。 看来,这混帐闯了一回祸,倒是真的长了记性,开了窍。 高澄闻三人笑骂,则是面色依旧认真,连忙再执盏躬身道:“岂敢,诸位尊长汗马之勛,澄日夜铭於心,岂敢忘却?” 说罢,他持觴道:“此一盏,澄敬三位长辈,谢诸公多年护持高氏,为基业鞠躬尽瘁。” 三人闻言,也顿时满意地点点头,举杯与他对饮而尽。 遂又纷纷叮嘱於他,要他到了鄴城要好好做事,收敛心性,莫要再行荒唐事。 高澄自是一一应下,態度恭顺,没有半点往日的桀驁。 是以霎时间,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便已是烟消云散,唯余笑声酣畅,诲戒声重。 而满殿勛贵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绪亦是复杂。 这位年少的世子,果真已不是那个只懂意气用事的少年郎了啊.......高王,后继有人矣!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澄自是不知眾宾心思,续將余下功勋之辈也敬完后,便朝著高欢欠身一礼道:“大王,此间功勋,儿已熟识,余者何为,请大王示下。” 高欢闻言,面上讚许之色更浓了几分。 却也未曾多言,只轻轻頷首,语气淡淡道:“善,且復归其位。” “谢大王!” 高澄再次拜谢,返身回到次席落座,全场礼节完整,让人挑不出半点问题。 一旁的高洋,本是全程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表演。 然此刻见他归来,终是按捺不住心绪,幽幽道:“阿兄今日,何其善辩耶。” 高澄瞥了他一眼,笑道:“二郎谬讚,但恃长辈宽仁,不与吾较耳。” 便在两人谈话之时,主位上的高欢也再度出面,招呼眾功勋之臣。 他高举酒觴,朗声笑道:“今日北境尘清,稽胡授首,皆赖诸公戮力疆场,孤再敬诸公一觴!” “自今以往,高氏与诸公共富贵,无相负!” 满殿勛贵轰然应诺,纷纷起身举觴,一时间,殿中再次觥筹交错,酒香漫溢。 而高澄跟著举杯沾了沾唇后,便觉脑袋里晕乎乎的。 却是方才敬酒时,腹中空空如也,就这么空著肚皮灌了十几大觴,此刻酒劲上了头来。 於是,他摇了摇头。 趁著眾人喧闹碰杯的空档,赶紧抄起箸子,夹了块炙肉往嘴里塞。 待油脂混著肉香入腹,才总算压下去几分翻涌的酒意。 但他正吃著,余光却忽然瞥见身侧高洋正端著酒觴,面无表情地望著殿中某处。 眼底深处,竟藏著一抹极淡的阴鬱。 那阴鬱很浅,浅到若非高澄正好侧目,几乎不会察觉,可一旦察觉,便觉触目惊心。 霎时,高澄往嘴里送羊肉的动作微微一顿。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几日,他似乎只看见了高洋丑陋的面目。 却忽略了高洋本身的隱忍,以及他隱藏在丑面之下的能力。 《北齐书》云:“帝內明敏有断,外若不足,老臣宿將皆轻之。及临大难,神色不变,指麾部分,咸得其宜,內外莫不惊服。性刚劲,能断大事,初践大位,留心政术,以法驭下,公道为先......” 虽止寥寥数语,却写尽了一个少年在兄长横死、权臣造反、內外交困之际的冷静与果决。 所以说,这丑东西虽然丑,却是是正儿八经的英雄天子,北齐的开国皇帝! 即便后期酗酒昏暴疯魔,能力,手腕,心性,亦是半点不差。 高澄嚼著肉,脑子里飞速回顾完歷史上的高洋,忽然心念一动,脑海中生出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便是欲將此英雄天子,收为己用。 是的,他想收服高洋。 毕竟,原主这辈子最大的败笔,除了管不住下半身之外,就是没把这个亲弟弟拿捏住。 如今他穿过来了,总不能还继续重蹈覆辙。 是以他由衷觉得,与其日后防著高洋反水,倒不如趁早將其拉到自己船上。 况且,这小子一身的本事,藏著也是浪费,倒不如放到鄴城去,替自己盯著那些世家勛贵,岂不是美事一桩? 念及此,他心中越发坚定起来。 当即三两下咽下嘴里东西,用手肘轻轻蹭了蹭身侧的高洋,压著声音问:“吾弟,汝欲掌权乎?” 谁料,高洋闻听此言,却是浑身倏然浑身一僵。 旋即目中警戒大盛,满脸戒备道:“阿兄又欲捉弄我耶?” 高澄:“......?”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好心好意递出橄欖枝,迎来的竟是这么一句话。 一时间,他不由满心愕然。 但转念想到高洋的能力,他还是耐著性子解释道:“吾未戏言。汝细听之,吾去鄴城,乃缺助理。汝若有志,可隨我往,我保汝一前程。” 可即便高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高洋脸上依旧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更加警觉。 隨后竟是想也不想,便直接拒绝:“不去。” 高澄皱眉:“何也?” 高洋冷哼了一声:“阿兄休得誆我。我今已长,非昔日易欺之辈,不復任汝戏耍也。” 高澄闻言,人都傻了,盯著高洋那张黑炭似的脸,满脑子都是问號。 不是,这孩子怎么回事? 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天生的被迫害妄想症? 还有,什么叫自己那些小伎俩,他断不会再上当? 难道他高澄堂堂渤海王世子,未来北齐的奠基人,竟长了一张骗子的脸? 他没忍住,眉头一皱,压著声音道:“汝不通人言乎?吾非戏汝,乃问汝愿否隨吾同赴鄴都,展胸中抱负!” 第13章 宣罚! 而这一次,高洋更是连声都懒得应了,只满脸戒备地看著高澄。 没办法,真不是他不信高澄,而是从小到大,他在高澄身上吃的亏实在太多了。 他绝不信,高澄会这么好心,愿带著他去鄴城做官,还要让他掌权,他有八成的把握,这肯定又高澄想出来整他的新招数。 而高澄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亦是一阵无语。 原主到底是有多招人恨啊,竟然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与他如此离心,难怪歷史上会被一个厨子弄死。 人际关係搞得这么差,不死都没天理了。 不过无语归无语,高澄也没有用热脸贴冷屁股的爱好,见他对自己如此戒备,也懒得再费口舌。 只道:“吾言尽於此,汝自思之。若欲往,来日至世子院寻我,吾与汝细言。” 高洋闻言,则是立刻冷哼了一声,拒绝道:“不须思,吾断不上当!” 高澄见他如此油盐不进,也不由再次扯了扯嘴角,无语道:“且隨汝。” 说罢,便转过头继续吃自己的炙羊肉,再无半句废话。 高洋见他不说话了,也终於暗暗鬆了口气,只是一口气尚未松完,见高澄已不復多言,心中又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暗暗道:“这廝......这次难道是认真的?”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又被他立刻掐灭了,心里暗哼道:“定然是假的。” 毕竟,高子惠这人,他太了解了,从小就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嘴脸,眼里除了自己从来装不下別人。 从小到大,捉弄他的次数更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抢他的玩物,笑他的容貌,当著眾人的面折辱他。 哪次不是笑嘻嘻地凑过来,转头就把他坑得灰头土脸? 所以,这次绝对不上当。 “高子进,忍住!” 他咬了咬牙,暗暗给自己打气,又端起酒觴猛灌了一口,这才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动摇,死死压了下去。 ...... 而就在高洋心思百转千回之际,这殿中的酒宴,业已抵达了尾声。 毕竟,大军今日方才班师回朝。 不论是普通士卒,还是帐下诸將,俱是鞍马劳顿,身心俱疲,需要休整,自是不可能通宵达旦地庆功。 是以待得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眾人便都停了杯箸,面露倦色。 主位上高欢见此,也知差不离了,当即將酒觴往案上一放,朗声道:“今日庆功止於此,诸公征战劳苦,且归营歇息,待他日论功行赏,吾再与诸公一醉方休!” 席间眾將本就心繫家中妻小,只是高欢不言,谁也不敢先走,此刻听闻此言,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皆是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席,对著高欢躬身行礼,口称:“谢大王,臣等告退”。 旋即三三两两,鱼贯而出。 不过须臾,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殿中,便已是门可罗雀,只余满桌残羹冷炙,和几个收拾器皿的侍者。 次席之后,高澄见眾人都走了,也放下筷子,准备起身告辞。 孰料,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高欢的目光便直直落在他身上,面色也再次沉了下来。 高澄心里一凛,暗道不好,这是要秋后算帐了,只是不知高欢还会不会动手? 一旁的高洋察觉到气氛陡然凝重,亦是一愣。 但旋即,眼底便瞬间闪过一抹幸灾乐祸,凑到高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贱兮兮道:“噫,阿兄,乃有今日乎?” 高澄闻言,顿时白了他一眼。 这孩子,是不是忘了他刚才拒绝了什么? 不过眼下这节骨眼上,他也没心思跟高洋斗嘴,只默不作声地坐著,静待高欢下文。 而高洋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更是快意,嘴角都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不过,他嘴角刚翘到一半,便被高欢点了名:“子进。” 高洋闻言,亦不敢怠慢,连忙敛了幸灾乐祸的神色,恭敬道:“儿在。” 高欢沉声道:“汝且退下,吾独与汝阿兄言。” 骤闻此言,高洋又是一愣,旋即满脸不甘。 他还等著看老爹棒打鲜橙呢,结果老爹竟然要他迴避,那他还看什么? 可他心里再不甘,也不敢违逆高欢的话,只得不情不愿地躬身应了声:“唯” 高欢点点头,復又看向身侧的娄昭君,缓声道:“汝亦先退。” 娄昭君闻言,眼中顿时满是担忧。 张了张嘴,正欲分说几句,便听高欢又道:“且安心。吾与这孽障,乃有正事相商,非动家法。” 娄昭君闻言,这才鬆了口气,又见高欢態度坚决,也不敢多言,只躬身一礼,便跟著高洋退了出去。 少顷,殿门缓缓合上,偌大的正殿里,便只剩父子二人,隔满桌残羹相对。 高欢也不著急开口,只拿酒觴自斟自饮。 高澄见此,亦不敢言,老老实实跪坐,垂眸敛目,大气不出。 霎时,殿中气氛沉闷如暴风雨前寧静。 良久,高欢方才放下酒觴,缓声道:“逆子,今日筵上风光,出尽矣?” 高澄闻言,当即躬身垂首:“儿不敢。唯遵大王之命,敬诸功勋,不敢半分逾矩。” “不敢?” 高欢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汝连父妾皆敢私通,天下更有何事汝不敢为?” 这话一出,高澄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声道:“儿知罪,前日悖逆之事,儿百死莫赎,绝无半分辩解。”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高欢却並没有像之前那样勃然大怒,闻听此言后,面上反多出几分疲惫,几分无奈,及一丝复杂。 许久,方嘆息道:“说罢,那日究竟如何?” 高澄心知高欢这是要他亲口交代罪状,也不敢隱瞒,更不敢狡辩,当即重重叩首,额贴石砖,一五一十將当日事交代一遍。 惟刻意將“原主主动闯门”改成“酒后失德,昏头犯大错”,將“郑大车半推半就”说成“姨娘极力抗拒,儿强行为之”。 如此,郑大车罪责便轻了许多。 当然,这倒非他对郑大车有情意,而是他清楚,高欢此刻已知郑大车背后站著河北世家。 如若將责任全推给她,反显得他小家子气,倒不如索性揽下所有罪名。 高欢何等样人,自是明白高澄用意,心间更慰。 然其胸中仍有余怒,自是面色不显,只道:“汝今日,比往日懂事多矣。闯此弥天大祸,尚能借之窥破世家之谋,更能草此方略,令某刮目相看。” 高澄伏地,訥訥不敢言。 便在这时,高欢又话锋一转:“然汝须谨记,色为刮骨之刀。今日若非郑氏背后乃滎阳郑氏,汝以为,汝此命,尚能留至今日?莫说世子之位,即汝母妃,亦护汝不得!” 高澄连忙叩首:“儿谨记大王教诲!日后定当收束心性,绝不再行此荒唐之事。” 高欢闻言,也懒得再计较,直接宣判道:“也罢,汝虽作此丑事,辱我高氏门楣,然终有悔,是以死罪可免。” “明日起,汝便禁足城南樟水別院,专司扩充汝所呈方略条陈。何时將此空言,补为切实可行之细则,便何时启程赴鄴城。” 说罢,他顿了顿,看著伏在地上的高澄问道:“此责罚,汝可有异?” 高澄闻言,即是大喜,自不可能有异议。 毕竟,这处罚虽然有点憋屈,但比起一百杖和废世子位,已然是轻轻揭过,而且扩充方略,本就是他欲为之事。 正好藉机精细打磨,一举两得。 念及此,他当即恭谨稽首,沉声道:“大王处置,公允英明,儿无异议,谢大王宽宥!” 第14章 吾弟子进,有英雄之资! 高欢见他这般乖顺,胸中残存的那点戾气,也总算消散了大半。 旋即不復多言,语气淡淡道:“既尔,汝且归,整飭行装,明日自有司引汝往樟水別院。” “谢大王,儿告退。” 高澄如蒙大赦,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欲行。 便在此时,高欢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唤道:“慢!” 高澄急忙顿足,急转回身,恭声问:“大王尚有何吩咐?” 高欢眉心微拧,似在斟酌言辞,良久方问:“汝方才筵间,与子进私语者何?吾见其退时,色郁而神惕,岂非汝又戏辱之耶?” 听见高欢突然问起高洋,高澄也不由得一愣。 方才殿中那么大的动静,高欢竟还能分心留意到他和高洋那点小动作? 然思及他与高洋所言並非秘事,便也未曾隱瞒,老老实实垂首回道:“回大王,无他。儿唯问二郎,可愿隨儿同赴鄴城,入府理事,分掌权柄耳?” “哦?” 此言甫出,高欢眉心顿时挑得极高,面色颇为意外。 他本以为,这混帐凑到高洋耳边嘀咕,定是又仗著兄长身份,捉弄取笑高洋貌丑,这才隨口一问。 毕竟,他这个大儿子嫌弃二儿子貌丑,在晋阳城中已不算什么秘密。 却是未曾料到,这混帐竟是要拉著高洋同去鄴城? 一时间,他不由满心狐疑,盯著高澄问:“汝往日最嫌子进貌寢,动輒嗤笑,视之蔑如也。今何忽改常度,欲携之同往,更分汝权?” 高澄闻言,却是想也不想便张口道:“儿诚以二郎貌不逮人,然虽貌寢,亦儿同气血亲也。” “语云『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儿此去鄴城,孤身入腹心之地,总领庶务,制衡朝局,非心腹不能为用。” “既用之,与其假託外人,不若委之骨肉,更为稳妥。” 高欢闻此血亲之论,神色不由更加意外。 他是真没想到,此番话竟能从高澄口中道出。 须知,这小子往日可是眼高於顶,除却自己,看谁皆不顺眼。 可今日,不但主动要带高洋赴鄴,竟还能说出这般道理? 倒还真有了几分嫡长兄的气度。 少顷,他望向高澄的目光里,已是忍不住添了几分讚许。 而高澄见他神色鬆动,亦是继续说道:“何况,二郎虽貌寢,然心性沉稳,临事不乱,有......” 言至此处,忽顿住,眉头拧成一疙瘩,似在斟酌措辞。 高欢皱眉问:“有何?” 高澄心一横,硬著头皮道:“有英雄之姿。” 高欢:“......” 他沉默了,直勾勾盯著伏在地上的高澄,看了半晌,眼皮子跳了又跳,似在判断这小子是不是又在说反话取笑高洋。 毕竟,全晋阳谁不知道,他家老二高洋,长得黑丑木訥,连府里的下人都敢暗地里取笑。 高澄嫌他貌丑,更是嫌了整整十四年。 结果,这混帐现在竟又说高洋有英雄之姿? 若非亲耳听见,他断不能信! 不过,他亦懒得深究这兄弟二人的弯弯绕,毕竟兄弟和睦,总好过兄弟鬩墙。 是以,他只缓声道:“汝兄弟间事,吾不与闻。汝诚有此意,自往与言说。唯一事,彼若不愿,汝不得恃强相逼,明乎?” “儿明白!” 高澄赶忙应声,態度端正至极。 高欢见其应得痛快,亦不多言,挥手道:“去,早些歇,明日尚有正事。” “唯!儿告退。” 高澄再次躬身一礼,这才小心翼翼起身,垂著首倒退著出了正殿,快步往世子院折返。 高欢见高澄去远,亦起身往后院而去。 ...... 而此刻,后院正房之內,娄昭君也正坐立不安的等待著最终结果,手中素帕几乎绞碎,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待见得高欢回来,顿时忍不住快步相迎,想要询问他到底是怎么处置高澄。 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毕竟是私通父妾的乱伦丑事,高欢便是处置得再重,都不为过。 她又如何好问? 最终,还是高欢见不得老妻这副踌躇惶恐的模样,嘆了口气,主动开口道:“且安心,吾未苛责澄儿。惟罚其往樟水別院禁足旬日,磨其跳脱之性,免至鄴城復犯大过。” 而娄昭君听闻此言,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亦终於彻底鬆懈下来。 旋即眼眶一红,对著高欢敛衽便要下拜:“累大王烦心。此事皆妾身治家不严,教子无方,致大王蒙此难堪,唯请大王降罪。” 高欢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他与娄昭君,乃是真正少年结髮,尸山血海走过来,他比谁都知娄昭君为这家操了多少心。 此刻见她红了眼眶,亦是心疼又无奈。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得扶著娄昭君落座,温言宽慰道:“汝之所为,已至矣。皆此逆子胆大包天,色迷心窍,非汝之过。” 娄昭君闻言,心中愧疚更甚,又要起身请罪,却被高欢死死按住。 两人就这么拉扯了好一阵,才算把心绪平復下来。 只是二人的心情是平了,这桩丑事,却还远没到了结的时候。 毕竟,高欢现在只处置了高澄,可这桩事的另一个主人公郑大车,此刻还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 甚至未必知道,她精心布下的局,早已被高欢看得通透。 是以娄昭君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问道:“大王,此事虽澄儿之过,然郑氏亦未必全然无辜,大王將何以处之?” 高欢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霎时敛去,沉默了下来。 若以常理论,姬妾私通,便是不赐死,也当髡髮为尼,终身幽禁,况且他高欢一世梟雄,岂能容此等辱门败户之事? 可关键就在於,郑大车並非寻常侍妾,她是滎阳郑氏嫡系之女,背后牵繫河北汉家世族,盘根错节。 而此事,看似闺闈私丑,实则是河北世家借一女子为棋,试探高氏,伸手权柄。 如今他虽执掌东魏,可六镇兵马粮草、鄴城朝堂庶务,无不仰赖河北世家供给维持。 便是他权倾朝野,也不能对这些门阀视而不见。 是以,怎么处置郑大车,他还真有点犯难。 若轻罚,则不足以立威,反被人耻笑;可重罚,又恐激得世家离心,甚至倒向关西宇文泰。 此为进退两难之局也。 是以思虑再三,他终是没能给出个准话,只含糊道:“吾尚未定,且留之,徐观其后。” 第15章 郑大车病歿,此岂足为是耶? 娄昭君一听,便明白了他的难处,心中也不由暗生嘆息。 想高欢起於寒微,百战而定北方,是何等英雄气概? 至如今位高权重,反倒处处掣肘,连处置一个侍妾,都要瞻前顾后,顾虑重重,何其无奈悽苦? 可她亦不敢替他做主。 毕竟,如今的东魏,早已不是当年的怀朔镇,此间大局,非一妇人可断。 是以沉思良久,她只得轻轻頷首附和:“便依大王之意。” 高欢闻此,亦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二人又沉默少顷,娄昭君便也不再提这个糟心话题,乃温言道:“吾王,时已晚矣,妾已命人备汤沐,大王征战劳苦,且先浣洗风尘。” 说罢,便唤来门外的侍女,引著高欢往浴室去。 高欢见此,也没拒绝,径直跟著侍女进了浴室,张开双臂,让婢女宽衣,准备沐浴。 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地替他宽解衣袍,便在此时,一块羊脂玉佩忽然从他贴身的內袋里掉了出来,“噹啷”一声,落在了青石地板上。 正是白日里高澄呈上的那枚滎阳郑氏族令。 侍女见玉佩落地,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请罪。 高欢却是未曾理会侍女,只怔怔望著那块玉佩。 旋即,弯腰拾起,指尖摩挲著上面阴刻的“郑”字,还有那滎阳郑氏独有的族徽印记。 注目许久之后,他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像是终於想到了什么要紧之事。 旋即抬眼,对著门外沉声唤道:“卢勒叉,入。” 卢勒叉乃高欢心腹苍头,贴身护卫,闻声即刻入內,单膝跪地:“大王有何吩咐?” 高欢弯下腰,附耳低语数句。 卢勒叉脸色骤变,满是惊愕,可触到高欢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寒冽,终不敢多问,只重重叩首:“唯!” 言罢,起身疾步而去,片刻不耽搁。 而就在卢勒叉离去后不到半个时辰,王府西南角的一处小院里,忽然响起了阵阵慌乱的哭声。 復又被强行压下,死寂无声。 却是王府侍妾郑大车忽染暴疾,未及府医赶到,已然“病逝。” 院中一干侍婢、小廝,皆以护主不力,被尽数杖杀,尸首连夜拖出王府,焚化无存。 ....... 郑大车“病逝”之事,高澄自是不知。 因为此刻,他已经洗漱完毕,躺到了世子院的大床上,准备睡他个天昏地暗。 没办法,这几日,他实在太累了。 先是歷经那桩惊天丑事,继而又连夜草就治国方略,今又提著心吊著胆面对高欢的雷霆之威。 可谓精神紧绷到极致,未曾得一晚安睡。 如今祸事暂解,世子位稳,更得坐镇鄴城之命,一身紧绷便骤然鬆懈,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只是他睡著睡著,这觉却是有些不太安稳。 先是梦里儘是郑大车那雪白的胴体,丰润的身姿,及其媚眼如丝之態,晃得他心神不寧。 復又是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 奈何实在是太困,便是迷迷糊糊间觉得不舒服,也只当是魘著了,翻个身,便又沉沉睡去。 而这,也直接导致了他第二日睡醒之时,看著怀中突然多出来小丫头,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懵逼状態。 是的,一觉睡醒,他怀中突然多了个小丫头。 而这小丫头也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妻子,冯翊公主元仲华。 这妮子,昨夜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床。 此刻正缩在他臂弯里,一手攥其衣襟,一手搭其腰间,小脑袋埋在他胸口,长睫轻颤,呼吸匀停,睡得正甜。 他怔怔望著,满面惊愕。 半晌,才终於回神,忍不住再次在心里暗骂了原主一句禽兽! 但旋即,又忍不住失笑起来。 难怪昨夜总觉得有鬼压床,闹了半天,原来是这么个娇怯小鬼压在身上。 但笑归笑,见她睡得正香,高澄却也没有吵醒她的意思,只轻手轻脚,想抽出被压得发麻的手臂 可他刚一动,怀里人儿便是睫毛一颤,一双乌溜溜眼睛缓缓睁开,迷迷糊糊对上了他目光。 霎时间,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高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只好巴巴道:“抱歉,惊卿醒矣。” 元仲华愣怔片刻,不由眨眨眼,又眨眨眼,似在確认自己是否做梦。 待確认自己当真躺在高澄怀中时,俏生生的小脸霎时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作緋色。 旋即慌忙往后缩,小手紧紧攥著被角,訥訥解释:“世......世子,妾身非故意登榻者。乃昨夜......昨夜府中復死人,妾身怖甚,方......方......”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来龙去脉,一张小脸已是红如熟透樱桃,头埋得几乎要钻进被中。 而高澄见她这般娇怯模样,亦是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 暗道难怪那么多人喜欢萝莉,就这小模样,谁看了能不心软啊? 但隨即,他又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太不是人了,简直禽兽。 “高子惠啊高子惠,你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怎么能有这么齷齪的念头呢?” 他赶忙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乱七八糟的念头,温声宽慰道:“无妨。卿与我乃夫妻,本是一体,何歉之有?” 顿了顿,又补充道:“日后若惧,尽来便是。” 高澄此言既出,元仲华方这才长舒口气,从被中露一双眼睛,怯生生望他,见其无怒色,即红著脸小声说了句:“谢......谢世子。” 高澄笑笑,正欲再宽慰两句。 可话到嘴边,却猛然惊觉,这妮子方才说的似乎是“昨夜府中又死了人”。 试问,什么叫“又”? 而且,府中死了人,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霎时,他心头一紧,立即收敛了笑意,沉声问道:“汝言昨夜有人歿,其事云何?死者谁耶?” 元仲华见他神色严肃,只当他昨夜睡得太沉,不清楚府里的动静。 便是小声应道:“死者乃郑姨娘。昨夜姨娘不知何故,忽染暴疾,未及府医救治,遽尔歿逝。姨娘院中小廝丫鬟,亦因护主不力,为大王尽数处死。” 说完,她又有些难为情地补充道:“妾身昨夜,便是见府中一时死伤如此之眾,不敢独寢,是以......是以才来世子房中。” 她絮絮而言,却是没有察觉到,就在她说出“郑姨娘歿逝”的那一刻,高澄脸色已骤然惨白,眼中满是震惊。 “郑大车......歿矣?” 高澄盯著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声里带著连他自己都未觉之紧绷。 元仲华则仍是恍若未觉,只轻轻頷首:“然也,昨夜事,世子早寢,或不之知。” 此言既出,高澄更觉脑中一片轰鸣,遍体如遭雷殛。 郑大车死了,突发恶疾,未及府医至便病逝? 怎会如此? 原来的歷史上,郑大车不是善终吗,她怎么会死,又如何能死? 歷史是这样发展的吗? 亦或者,是他已然改变了歷史? 第16章 此便为棋子之宿命乎? 高澄僵坐床沿半晌,只觉脑子里一团浆糊,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史书分明所载,郑大车经此役后,非但未死,反愈得高欢信重,乃至诞下冯翊王高润,歷仕三朝,安享天年。 何以到了自己这里,不过一夜之间,便成了“暴疾而亡”? 难道只因自己多呈了一份方略,多递了那枚族令,便將歷史的轨跡硬生生掰偏了半分? 便在这时,元仲华絮絮叨叨说完昨夜府中动静,也终於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高澄脸色不对。 不由得怯生生拽了拽他的衣袖,訥訥问道:“世子......君何恙耶?” 高澄缓缓转头,望著小丫头满是惶惑的眼眸,却是未曾言语,只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苦笑。 这苦笑声里,有惊,有茫,有惜,似是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元仲华见此,心下愈发担忧,又往他身边挪了挪,低声道:“世子得无体中不適?妾当立召府医。” 高澄抬手按住她的肩,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温声道:“无他,唯稍感意外耳。” 说罢,他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木窗。 清晨的风裹著漳水的湿意扑面而来,带著几分春寒,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鬱。 其实照理说,郑大车死了,他其实应该感到庆幸才对。 毕竟郑大车一死,这桩丑事便算了结了,此后再无人能以此攻訐他,再无人能以此要挟他。 他那位梟雄老爹也不会因此对他心生芥蒂。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无半分喜色,反倒觉得堵得厉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春风拂面间,他不由想起了那个女人丰腴有致的身姿,想起她那绣著“生死不负”的白綾手巾,想起她那双仿佛永远含著一汪春水的媚眼,及她蹲下身盘起长发时露出的那修长白皙的脖颈,还有她窝在他怀里时那慵懒饜足的模样 谁能想到,那女子费尽心机勾他入彀,赌上自己的名节甚至性命,到头来,却只落得个“暴疾而亡”的下场。 这便是乱世之中,身为棋子的宿命吗? 高澄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树,枝椏间新叶初绽,生机盎然,他却只觉一阵悲凉。 良久,他长长嘆了口气,转头对元仲华道:“天色尚早,公主且再安歇片刻。我去去便回。” 元仲华虽年少,却极是懂事。 见他面色凝重,也不多问,只乖巧点头:“世子早去早回。” 高澄“嗯”了一声,回身穿好衣服,便大步往门外走去。 他要去见见高欢,见见娄昭君,要去问个明白。 毕竟,他对郑大车,虽无甚情感,只与她有过那么一回,且还是赶鸭子上架、半推半就。 可她终究因他而死,所以他不能装聋作哑。 否则,枉为七尺男儿。 熟料,他甚至都未出世子院,便被人阻了去路,且阻人者,正乃高欢心腹苍头盖丰乐也。 其人面白无须,双目冷如止水。 当门而立,便似一堵墙。 见高澄似要出门,他立刻面无表情地挡在门前,沉声道:“世子,大王令,令汝即刻移居樟水別院,不得延误。” 高澄急欲出门,闻言顿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但见他拦路,仍是抬头沉声应道:“別院吾当往,然亦先请謁大王,阿母。” 盖丰乐闻言,却是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仆临行时,大王早有交代,言世子不必辞別,即刻启程即可。” 高澄先愕然,旋即瞭然,高欢这是不想见他啊。 明此意,他不禁沉默了一瞬,却仍是不甘,復又问:“竟无半分余地耶?” 盖丰乐不答,只沉声道:“世子,且行” 高澄见此,更是眉心紧蹙,但默然片刻,终是没有强求。 毕竟,他知道高欢和娄昭君的脾气,若两人铁了心不见他,他纵使强闯过去,也见不到。 念及此,他便是妥协道:“也罢,汝且门前稍待,吾取几身更衣” 盖丰乐却是再次摇头:“不必,大王已命人於樟水別院备妥一切,但直往可也。” 高澄又是一愣,旋即脸色更沉,復道:“莫非吾欲与公主別一言,亦不可?” 盖丰乐则还是摇头:“公主自有王妃照拂,世子不必掛怀。” 而高澄见盖丰乐如此油盐不进,心中也终於忍不住怒意顿生。 他好歹也是渤海王世子,未来的高氏继承人,如今竟连和自己妻子道別的权利都没有了? 当即忍言怒斥道:“盖丰乐好胆,吾乃就禁,非就狱也,汝岂欲缚吾而去耶?” 盖丰乐见其发怒,面色仍是不变,只微微垂首:“仆不敢,仆唯大王之命是从,惟望世子恕罪。” 高澄盯著他看了半晌,心中更怒,但转念想到高欢说一不二的脾性,亦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便是收敛了情绪,拂袖怒道:“也罢,且引路吧。” “唯!” 盖丰乐应声,微微侧身,伸手引道:“世子请隨仆来。” 说罢,便率先转身在前面带路,高澄见状,也只得跟上。 两人沿著王府偏僻的迴廊一路前行,很快离开了世子院的范畴,绕著王府的偏僻小径,来到了王府西南角的一处角门。 且角门外,早有三辆不甚起眼的青布马车等候在此,周围亦只有十几个便装护卫,看起来毫不起眼。 盖丰乐將高澄引到最前面那辆马车旁,低声道:“世子,大王言,此行不宜张扬,故未多遣护卫。” 高澄望著眼前这寒酸得有些过分的马车,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倒不在乎排场,只是......高欢这是有多怕丟人,还是生怕自己去城外之事泄密? 而盖丰乐见他没有不满的意思,便也不废话,直接道:“请世子上车。” 高澄再次点头,抬起脚便欲上车。 但上到一半,终是未能忍住,復看向盖丰乐问:“吾且问汝,郑姨娘后事,孰主之?” 盖丰乐骤闻此言,也不由得一愣,似是没料到高澄会在这个时候问起此事。 原本平静如古井的脸上,突兀地浮现出几分惊愕之色。 而高澄见他不言,心中更是不满,沉声道:“如何?岂本世子连问一句之资亦无耶?” 高澄此言既出,盖丰乐表情更是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与此同时,后面那辆马车里,也突兀地传出一道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浅笑声。 可惜,高澄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並未听清。 倒是盖丰乐惊愕片刻,迎上高澄不满的目光,心中虽觉古怪,却也不敢不答。 顿了顿,便表情微妙道:“仆乃外臣,不预內闈事。度之,当是王妃左右掌事之媼主其务耳。” 第17章 死而復生?梦耶,幻耶! 高澄听得这般敷衍之语,眉头微蹙,心中仍有不甘。 他本欲再问,譬如郑大车葬於何处,丧仪几何。 然转念一想,问了又能如何,人都已经死了,高欢难道还会允许自己去祭拜她吗? 一念及此,他也只得喟然长嘆一声,旋即撩起衣摆,一步跨上马车。 盖丰乐见他上车,也不由扯了扯嘴角,隨即摇摇头,撇了一眼后面那辆还在微微颤动的马车,心道:“此二人,真冤孽也!” 旋即也不再耽搁,径直坐上车辕,沉声道:“启行。” 须臾,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驶离了晋阳王府。 然无人知晓,就在车马渐行渐远之际,王府角门之后的假山阴影里,高氏二郎高洋正佇立於此,满脸纠结地望著远去的马车。 昨夜归府之后,他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总觉得高澄席间那番言语不似作偽,却又恐其中有诈,故而一早便候在此处,欲要问个明白。 可挣扎良久,终是不復昨夜之勇,未能问出声,只能眼睁睁望著高澄离去。 及至马车转过街角,將消失在视野之中,他才终於按捺不住,猛地朝角门追了出去。 旋即,他张了张嘴,欲要唤住高澄。 他知道,只要他此时开口,以高澄的耳力,必定能听见,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为何,始终出不了口。 最终,他也只能望著空荡荡的街角,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木门上,眼中满是懊恼与不甘。 ...... 另一边,马车上的高澄自是不知高洋的纠结与懊恼。 他坐在顛簸的马车上,回头透过车帘的缝隙,望著晋阳王府的轮廓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际,心中百感交集。 高欢的绝情,让他感到心惊。 而自己对歷史的扰动,更让他惶恐。 便是到了此刻,他仍是未能明悟,为何歷史的大势明明没有改变,可具体的事情,却已经南辕北辙。 郑大车死了,他没有挨那一百杖,甚至连司马子如都不用来了。 那接下来呢? 歷史还会按照原来的轨跡发展吗? 他还会在二十九岁那年,被一个叫兰京的厨子刺死在东柏堂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搅得他头痛欲裂,加之昨夜未曾好睡,马车一顛一顛,竟顛得他眼皮越来越沉。 少顷,便是头一歪,沉沉睡去。 待醒来时,马车已然停稳。 盖丰乐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不咸不淡:“世子,樟水別院已到,请下车。” 高澄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手撩开车帘,走下了马车。 入目所及,一弯潺潺的流水正在阳光下缓缓流淌,清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 两岸则春景正好,鸟语花香,绿树成荫,远离了晋阳的喧囂与杀伐。 倒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而在潺潺的流水旁,一座古朴雅致的別院,已被一群乔装打扮过后的士卒层层把守,戒备森严,更兼院门大开,仿佛正在等著他的到来。 高澄环顾一圈,整了整衣袍,迈步便要进门。 可他刚走了两步,却又忽觉不对,回头望去,只见盖丰乐竟是站在原地未动,目光直触队中第二辆马车。 高澄心念一动,也跟著回头望去。 谁料,这一看,他整个人便顿时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只见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缓缓撩开,隨即,一个身著素色襦裙的女子,弯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那女子云鬢高挽,肤若凝脂,眉眼如画,脖颈修长白皙,身段丰腴有致,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不是昨夜“暴疾而亡”的郑大车,又是何人? 霎时,高澄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梦耶,幻耶?”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或者是因为太过疲惫,產生了幻觉。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直至剧烈的疼痛感袭来,他才敢確认,此人便是郑大车,不由愣愣望著来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郑大车见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亦忍不住掩唇轻笑。 她提著裙摆,款款走到高澄面前,微微屈膝一礼,眼波流转,媚態横生:“世子,別来无恙?” 高澄回神,先是惊愕,接著满肚子的疑惑涌上心头,最后,竟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郑大车的手腕,惊急道:“郑......郑姨娘,汝非歿,乃诈乎?” 郑大车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却也不恼,只是故意板起脸,嗔道:“如何?世子见奴未死,甚失望耶?” 说著,她便是故意抽了抽鼻子,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高澄闻此嗔言,亦是哭笑不得。 忙鬆开手,解释道:“姨娘误我矣。盖因闻汝『暴毙』之讯,心中愧疚难当。復又见汝安然无恙,一时激动失仪,望姨娘莫怪。” 郑大车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哦?世子心中尚有奴乎?奴还道世子盼奴早死,以绝瓜葛耳。” 高澄挠了挠头,有些尷尬道:“言不可如此。无论怎样,我与汝......我与汝曾有枕席之私,安忍坐视姨娘含冤而死?” “况乎此事本因我而起,非我行差踏错,汝亦不至如此境地。” 郑大车听他这么说,心中亦是暖意顿生,遂不復戏之。 复眼波繾綣,笑意亦真切几分,温言道:“世子有此心,奴便真死,亦无憾矣。” 高澄闻言,更是哭笑不得:“休得胡言,何死不死?速告我,此究系何事,汝何以在此?大王......” 郑大车抿了抿唇,也不再隱瞒,柔声道:“此皆大王之计也。” 高澄愕然:“大王之计?何谓也?” 但话音刚落,他便立时明悟了高欢的用意。 这老狐狸,竟是和所有人玩了一手“瞒天过海,假死脱身的”的好戏! 先是对外宣称郑大车暴毙,堵住悠悠眾口,藉此断掉河北世家借著郑大车站在明面上拿捏他的念头。 然后再偷偷把郑大车送到这樟水別院,藏起来给他当外室。 如此,既全高氏顏面,又敲山震虎,警诫河北士族,更顺便卖了他一个人情,可谓一举三得。 这老狐狸,还真是把人心都算透了啊。 想通此节后,高澄顿时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老阴比,害某空忧一场,几自疑为薄倖之徒耶?” 第18章 世子非言欲偿奴乎?今当践诺矣! 而郑大车见高澄面上神色数变,由惊转疑,又由疑转悟,最终归於平静,亦知他已然想通了其中关节。 她轻轻嘆了口气,徐徐道:“王曰:此事喧传太甚,非如此不足以息朝野之议。” “然则至要者,惟奴一死,郑氏便无由借端生事,不復敢以奴之名节掣肘世子矣。” “而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几分复杂,復又化作释然:“而奴,亦可自此脱棋子之命,安享余生矣。” 高澄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也不禁缓缓点头,心中对高欢的手段又多了几分敬畏。 高欢这一招,確实是釜底抽薪。 因为郑大车“死”了,便意味著河北世家的所有算计,皆无法再在明面上对他形成牵制。 毕竟,他们总不能拿著一个死人的令牌,来要挟他这个渤海王世子吧? 而郑大车,也可藉此摆脱世家棋子的身份,从此不再是那个被家族推出来的政治工具,只属於他高澄一人。 想通了这一层,高澄心中最后那点因被矇骗而生的芥蒂,便也如春冰遇日,消融殆尽。 他抬眼,望著眼前这个为了他甘愿捨弃姓氏,隱姓埋名的女子,只觉心中百感交集,不由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鬢髮。 但嘴上却还是不容情,忍不住笑骂道:“善哉,原竟是汝等合谋欺我也,尝害我今晨为汝洒了数滴虚泪,著实可恼。” 而郑大车听闻此言,亦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娇嗔道:“世子尚敢言此,无良心甚也。” “奴为演此一出,乃谓之苦头吃尽。昨夜被錮暗室,尚连一口热汤竟不得饮,更闻外间举哀之声,惊得奴彻夜未眠。” 说罢,便是故意撅起嘴,眼中水光瀲灩,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高澄见状,亦觉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復伸手將她揽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温言道:“然然然,皆吾之过。委屈我大g矣。日后必当厚偿,再不令汝受半点委屈。” 郑大车不懂高澄为何要唤她大g。 但这並不妨碍她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著他有力的心跳,心中满是幸福。 少顷,她抬起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媚眼如丝地问道:“且问世子,欲何如偿奴焉?” 高澄感受著怀中软玉温香,闻著她身上熟悉的脂粉香气,只觉心头一阵火热。 再低头看著她娇艷欲滴的红唇,更是难继,便是咧嘴笑道:“何偿?自是.......以身相偿耳。” 说罢,便径直打横抱起郑大车,不顾她的惊呼,大步朝著別院走去。 一侧,隨侍的盖丰乐见此情形,不由再扯了扯嘴角。 但仍是转头,对著身后的护卫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护卫们见状,也都十分识趣地转过身,背对著院门,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 ...... 而別院之內,高澄抱著郑大车进门后,便径直走进了主屋,待將她轻轻放上榻檐,更是迫不及待欲俯身下去。 熟料,未及吻上那温润的红唇,忽又被郑大车伸手抵住了胸膛。 高澄一愣,眨了眨眼,嬉笑道:“姨娘这是何故?” 郑大车眼波流转,娇声道:“世子且莫心急,大王尚有交代,令奴传於世子。” 高澄又是一愣,隨即有些不满道:“何言,竟不能稍待而后曰乎?” 郑大车见高澄这副模样,也不由“噗嗤”一笑。 旋即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调笑道:“观汝此猴急之態,日后岁月方长,何促迫为?” 高澄闻言,不由扯了扯嘴角。 可想到毕竟是高欢的叮嘱,还是按下心中慾火,问道:“且言之,大王更有何吩咐?” “乃关於世子赴鄴城之事。” 郑大车见此,也不再卖关子,直言道:“大王欲遣姑臧县侯之子段韶、阜城县男之子斛律光,先期赴鄴,为世子探路。” “探路?” 高澄眉心微挑,有些不解。 郑大车解释道:“然也。大王言,河北世家此番算计虽止於此,然未知其尚有无后手。故为稳妥计,当先遣人覘之。” 高澄轻轻頷首,面露瞭然,復又问:“然则我何时启行,大王可有明諭?” “自是有的!” 郑大车眉心泛起一抹笑,乃温言道:“王曰:世子但於此漳水別院安住,將那治国方略补缀完善。待鄴城传来確讯,彼自当遣人迎世子赴鄴。” 听闻此言,高澄顿时有些失望。 他还以为,高欢会儘快將他送去鄴城呢,结果,竟然还要接著等。 郑大车见他这般模样,也不由捂嘴轻笑,但旋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便是促狭地扬起柳眉,憋著笑道:“此外,大王更有言:令世子收敛心性,毋再生事。尤须......毋復覬覦王之姬侍。” 说到最后一句时,郑大车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而高澄闻言,亦是老脸一红,隨即不禁有些恼羞成怒地捏了捏她的脸蛋,没好气道:“我何曾覬覦王之女眷?分明是汝主动相诱,引吾入彀!” 谁料,他话音未落,郑大车便似笑非笑地反问道:“岂非世子先闯奴之寢阁,扯奴之衣裙乎?” 高澄理不直气也壮道:“彼乃昔日之我所为,与今日之吾何干?” “有何异哉,不皆为汝?” 郑大车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高澄闻言,还欲辩驳,然未及开口,郑大车竟是忽然双手环住了脖颈。 高澄怔愣一瞬,待回神时,温润红唇已近在咫尺。 他眨眨眼,正欲出声,便听郑大车撅著嘴轻哼:“罢了,荒唐旧事,道之何益。世子非言欲偿奴乎?今当践诺矣!” 骤闻此挑逗之言,高澄只觉心头一阵火起,哪里还顾得上辩驳? 便是所有的权谋算计,所有的父子隔阂,在著一刻,都被他彻底拋到了脑后。 当即便是俯身低头,热烈吻上她的红唇,含糊不清道:“遵命,我的大g姨娘。” 热烈拥吻过后,復又见她媚眼如丝的模样,更是再也按捺不住,低吼一声,欺身而上,裂其衣袂。 窗外,漳水潺潺,鸟语花香。 屋內,衣缕阑珊,四散而落。 少顷,一室之中,便惟余女子玉体间若隱若现的兰麝香气,及嚶嚀不止的婉转低吟,叫男子愈发意乱情迷,征伐得更加猛烈...... 第19章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 半个时辰后,此方天地总算云收雨歇。 郑大车软瘫在高澄怀中,鬢髮湿黏,面若涂脂,整个人似被揉碎了的糯团,呼吸都带著几分慵懒的媚意。 高澄则仰面横陈,喘息如牛,只觉浑身泰半精力都已被郑大车吸乾,连抬根手指都欠奉。 歇了许久,方攒得一口气,伸手轻拍她丰腴的臀侧,哑声笑道:“姨娘真乃妖精转世也,某今日几为汝所竭。” 然郑大车闻此,却是不依低抬眼望他,一双眸子水光瀲灩,指尖在他胸口画著圈。 嗔怪道:“然则世子是怨奴耶?莫非奴未曾令世子快意?既如此,奴这便回晋阳去便是。” 说罢,便作势要起身。 高澄赶忙將她扯回怀中,连声告饶:“岂敢,某之意,乃是姨娘风姿绝世,令某欲罢不能,恨不能日夜相守耳。” 郑大车这才转嗔为喜,娇笑著往他怀里拱了拱,旋即眼波一转,娇媚道:“既如此,那......我等再来一回?”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拢起散落在肩头的青丝,作势要往下滑。 高澄见此情形,霎时心头一惊。 忙捉住她的手腕,正色道:“不可,今日尚有军国大事待办,来日方长,且改日再与姨娘一较高下。” 说罢,他立即掀开锦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下床榻,手忙脚乱穿戴衣衫。 復疾步而出,直如身后有虎狼相逐。 榻上,郑大车见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亦是怔愣了一瞬。 旋即,便是忍不住捂嘴大笑起来,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胸前波涛汹涌,几不能抑。 风情万种的模样,怕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要化作绕指柔。 而高澄疾步踏出门槛,听得身后传出银铃般的笑声,面上也不禁浮起一头黑线。 忍不住愤愤道:“彼其娘之,原以为自己遍阅群芳,深諳此道,不意遇此劲敌,竟一败涂地。看来日后还得勤加操练,不然何以服眾?” 可一番话说完,感受著腰膝上传来的阵阵酸软之感,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到底是年轻了些。 纵是有些力气,可遇上郑大车这般风韵熟妇,也不过是小白兔撞著了大灰狼。 “也罢,为著將来能让更多的女人幸福,还是趁早离了这温柔乡为妙。” 他暗自呢喃一声,又愤愤摇了摇头,遂加快脚步往书房去。 书房在东跨院,院门前侧,王紘已等候多时。 见高澄至,即躬身行礼道:“见过世子。” 高澄见他来此,倒也不意外,只轻轻頷首,便径直步入书房。 王紘见此,忙上前引路,將高澄引至书案前,指著案上一摞麻纸道:“此乃是世子前日所呈方略,大王命仆秘密送来,令世子在此补缀完善。” 高澄低头一看,果然是自己前几日熬夜写就的改革方略。 只是纸上,多了些高欢用硃笔圈点的痕跡。 他当即挥了挥手:“吾知矣。汝且守於门外,无吾號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唯!” 王紘应声,躬身退了出去,並轻轻带上了房门。 而待房门关上,高澄也再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胡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筋骨一般。 他揉著发酸的腰,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睡女人,也是个力气活啊。” 不过,吐槽归吐槽,正事还是要做。 他歇了片刻,便强打精神坐直身子,拿起案上的麻纸仔细翻看。 这些方略,虽是他前几日所写。 然彼时因时间紧迫,更兼他的注意力全然在如何应对高欢雷霆之怒上,总归还是写得粗略幼稚了些。 如今没了祸事,亦没了压力,再静下心来再看,便觉处处皆是漏洞,幼稚得可笑。 “嘖,当时竟写出这般蠢物,还好大王未曾当真,否则貽笑大方矣” 少顷,高澄嘖了一声,旋即一边摇头,一边拿起毛笔,蘸了墨汁,开始逐条修改。 刪刪添添间,不觉入了神,直至门外王紘问传午膳,才猛惊醒过来。 他再抬头一看,便见窗外已至日上中天。 復看案上的麻纸,更是已有小半被他涂得面目全非,墨跡斑斑,惨不忍睹。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又摸了摸咕咕叫的肚皮。 终是放下笔,起身开门,谓王紘道:“正厅布膳。另,使婢女请郑姨......夫人一同用膳。” 他本想喊“郑姨娘”,话到嘴边才想起,郑大车如今已是“暴疾而亡”之人,再喊姨娘不妥,便临时改了口。 “唯!” 倒是王紘,並不觉有何不妥之处,只应了声唯,便领命而去。 而高澄见他走远,亦踱步至正厅。 见饭食未至,便在厅中閒看,但这一看,目光便不自觉落在廊下一个苍头奴身上。 因为此人,他竟是未曾见过。 照理说,內厅这等私密之地,值守者当皆是高欢心腹,而高欢身边的心腹侍卫,便是他叫不出名字的,都没有几个,他从未见过的,更不可能有。 偏偏这一个,他却全然陌生,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有意思...看来,老爹的秘密,还不少呢...” 高澄心中暗忖,却也未曾选择此刻问询探索,只暗自留心,记下那人长相,便收回了目光。 便在此时,午膳已至,出乎高澄意料的是,端食盒的却不是侍女,而是郑大车本人。 此刻,她已换了一身浅碧襦裙,整个人都似是重新梳洗过,乌髮挽得齐整,唯独脸上,仍是掛著一抹长经欲情后的嫣红,整个人似熟透的蜜桃,浑身上下透著股勾人的意味。 看得高澄刚压下去的邪火,又有些往上窜的趋势。 郑大车见他这副模样,眼底亦不由闪过一丝得意。 几下摆好食案后,便径直贴了上来,整个身子几乎都掛在了他的胳膊上,娇声道:“世子倦乎?奴请侍膳” 高澄感受著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及那股不断钻入鼻腔的兰麝香气,心头顿时暗暗叫苦:“此真妖精也。” 然面上,则是一本正经道:“此粗役,付婢辈为之可也,何劳夫人亲执?” 郑大车闻言,不由掩唇轻笑,越发贴近了他,吐气如兰道:“不劳。大王令奴假死,送至此间,正为侍奉世子耳。世子若嫌奴,奴去矣。” 说著,便又要起身。 高澄无奈,只得拉住她:“夫人何言?某岂敢嫌,且坐用膳,恐凉矣。” 郑大车这才满意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羊肉递到高澄嘴边,娇声道:“世子劳累了一上午,当多用些,补补身子。” 高澄推辞不得,只好张嘴接了。 並默认此事,復与她一同用膳。 谁料,郑大车手脚却极不老实,一会儿夹菜,一会儿斟酒,身子蹭来蹭去,直可谓將高澄折磨得欲仙欲死。 一顿饭,他吃得是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挨至饭毕,侍女撤去残肴,高澄也终於忍无可忍,一把揽住郑大车纤腰的腰肢,便准备將这妖精就地正法。 谁料,便在此时,盖丰乐的声音突兀自门外传来:“世子,门外有客求见。” 骤闻此言,高澄霎时心火一泄,暗恼来客不晓事,正欲喝令不见。 可转念思量,能寻至此处者,必非常人,乃按下性子,不悦喝问:“来者何人,可有名帖?” 盖丰乐不敢怠慢,忙低声答道:“稟世子,来者乃二郎高洋也。” 第20章 高洋问诺! “谁?” 听得竟是高洋求见,高澄顿时有些愕然,以为自己听错,復又问了一遍。 盖丰乐垂首,沉声復道:“是二郎高洋,此刻正在別院门外候著,说有要事求见世子。” 这一回,高澄听真切了,神色不禁有些古怪起来。 那个丑东西,昨日不还是一副“老子死也不上你当”的嘴脸吗,怎地今日反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莫不是一夜之间想通了,知道跟著他这个长兄才有出路? 想到这儿,高澄顿时乐了。 果然啊,不论任何时代,任何人物,“真香定律”皆是一证永证,难以脱逃的铁律啊。 可谁料,一旁的郑大车见他这般模样,却是不依了。 立时撅著红唇,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双手缠上他的脖颈,软玉温香蹭著他的臂膀。 不悦道:“世子这是什么表情,莫非那丑二郎便这般要紧,比与奴温存还紧要?” 高澄闻此娇嗔之言,也总算回过神。 见她一幅欲求不满之態,便是即刻敛了笑意,一本正经道:“夫人此何言也?彼黑炭头,岂能跟我的大g比?我大g,那可是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倾国倾城,举世无双。” 郑大车闻听此言,便知是哄骗,亦復转怨为喜,眼波流转间媚意更甚,便欲开口令他拒了高洋。 然未及出言,復听高澄话锋一转:“然则,高洋毕竟是某挚爱亲朋,手足兄弟。他来此,我也不好视之不见。是以,这温存之事,咱们还是放到晚上吧。” 说罢,他安抚性拍了拍郑大车的手背,转头对盖丰乐道:“请二郎至正厅稍待。” “唯。” 盖丰乐领命而去。 郑大车见此情形,虽有些不高兴,却也知道高澄是有正事要办,到底没敢出言阻止。 便只一脸委屈道:“那世子可要早点回来,奴家等著您。” 高澄轻轻頷首,余光触及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之下那大片弧度夸张的雪白,眼底顿时浮现一抹笑意。 便是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这是自然,我可还想要夫人探索一下本世子身上更多的隱秘呢。” 而郑大车听见这话,又见他一直盯著自己的胸前。 顿时便想起了当日高澄闯进来后的那句“把头髮盘起来”。霎时间,一张本就娇媚的脸,更红成一片云霞。 “不要脸,登徒子!” 少顷,她更忍不住啐了一口,旋即一脸羞怯地转身躲进了內室,只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哈哈哈哈~” 高澄望著她的背影,亦是忍不住朗声大笑。 只觉得今晨与她温存后遭受的调笑,此刻都补了回来,当即便大步流星往外走。 ...... 与此同时,正厅之內,高洋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腰背挺得笔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心里头有多紧张。 从昨夜辗转反侧,到今晨躲在角门后偷看,再到鼓起勇气一路追来,他已是压上了半辈子的胆量。 是以此刻,他是既担心高澄昨日只是隨口一说,用来戏耍他,又担心高澄是认真的。 毕竟此二者,若是前,他今日便是自投罗网,少不得又要被嘲讽一番;而若是后者,那这一遭,就很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能抓到的机会。 总之,便是心情十分复杂,只觉七上八下。 便在此时,高澄也到了正厅门口。 抬眼望著高洋这副如坐针毡的模样,脸上顿时浮现一抹戏謔。 一进门,便明知故问道:“稀客啊,是什么风把二郎吹来了,昨日一遭,我还以为,二郎不待见我这个兄长呢。” 高洋闻此,心头紧张亦是又加剧几分,连手心都沁出了汗。 然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他还是强自镇定,起身见礼道:“弟子进,见过阿兄。” 高澄见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嘴角戏謔更浓。 面上却还是一派云淡风轻,抬手虚扶道:“你我兄弟,何必这么多虚礼?且坐吧。” 高洋见高澄並未如以往那般,一见面便对他横眉冷对、极尽嘲讽挖苦,心中也稍稍安定了些。 当即道了声“谢阿兄”,应声落座。 高澄见此,也走到他面前坐下,隨口问:“吾弟可用过午膳了?” 高洋听见高澄竟然还会关心他是否用过饭食,也怔了证,旋即,心中竟是莫名生出一股受宠若惊的感觉。 不由暗自思忖,这......还是他的阿兄吗? 然疑復疑,他面上並未显何种情绪,只沉声应道:“有劳阿兄关切,弟来时已用过午膳了。” 高澄轻轻頷首,遂不再寒暄,直入正题:“如此,不知阿弟此来寻某,所谓何事?” 但高洋听他问起正事,心下却不由再次紧张起来。 只觉来时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在此时的高澄面前,竟似失了体统,不敢出口。 此非他优柔寡断,实乃惧也,从小到大,他经歷过的前车之鑑实在太多了。 他犹记得,十岁那年,高澄说要带他去樟水畔骑马,结果却是把他骗到了泥地里,由他在泥潭中挣扎,任无数人哄看。 十一岁那年,高澄说要送他一把好刀,他亦曾期待了许久,可谁料,最后递过来的竟是一柄破木头片子。 乃至年前阿父出征前,高澄说要赠给他个貌美婢子时,他心中仍尚有所期待,结果他得到的,却是王府里最丑的烧火丫头。 那些记忆,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由不得他不防。 他的確想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甚至想得发疯。 可他更怕,这机会是假的,是镜花水月,是高澄又一次的戏弄。 若真是如此,他寧可从未有过这般念头,也好过满怀希望,再跌入深渊。 高澄见他面色犹豫,沉默半晌不语,也不由暗嘆口气,这个弟弟,还真是被原主伤得够深的。 不过,他亦能理解高洋此刻的心情。 一个从小被忽视,被欺压,只能靠装傻充愣来隱藏自己的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机遇,內心会犹豫,实在再正常不过。 更遑论这个机会,还是来自那个一直在打压他的人。 是以高澄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等待著,等高洋主动开口。 毕竟,人与人之间,想要建立起信任,本就是一个长久的过程,昨日他已经给高洋搭了一座桥,今日,便该高洋自己迈出这一步了。 他如是思量,厅內一时寂静无声。 唯有窗外漳水潺潺,伴著高洋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而高洋,此刻更在心里反覆盘算,反覆权衡了无数遍,並反覆告诉自己“此必是假”。 可心底深处,又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万一呢,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且错过这次,將来他还能有证明自己的机会吗? 念及此,他终於还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迎著高澄平静的目光,眼中满是挣扎与忐忑,咬了咬牙问:“弟此来,乃欲问阿兄昨日所言......尚......作数否?” 第21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及问完这句,他便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又猛地低下头去。 唯耳朵竖得笔直,仿若高澄敢说一句戏言,他立刻转身就走,此生再不復踏足这樟水別院半步。 高澄见他这般作態,亦不禁眉心上扬。 俄顷,淡淡问:“二郎所谓何言?” 高洋闻此问,仍低著头不敢与高澄对视。 却还是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即携弟同赴鄴城,分掌权柄之事。” 高澄见他犹豫了半天,总算说到了正题,饶是他为倡议者,心间也不禁为这个丑弟弟舒了口气。 暗道一声他娘的,可算说了。 再不说,他都要没耐心了。 不过,他面色则依旧淡淡,只隨意頷首:“自是算数。” 言罢,復又问:“只是二郎昨日对此事尚且百般推拒,怎的今日又问起了,莫不是改了主意?” 而高洋听他说算数,紧绷的神经亦是瞬间鬆懈下来,双肩一松,整个人仿若被抽掉了脊骨。 至於高澄所疑,他则是没有立刻回答。 先是喘息了好几口气,旋即抬眼与高澄对视,似是要从他中看出一丝戏謔,一丝嘲讽,一丝捉弄。 可他看了半晌,却什么都没看到。 只因这位兄长的眼神很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这也让高洋更加不安,不禁又迟疑道:“阿兄若戏我,还请直言,弟虽不才,亦非三岁小儿,不堪屡次戏弄。” 高澄闻听此言,则不由又嘆了口气。 原主这混帐东西,到底是把自己亲弟弟伤得多深啊,都已经说到了这份上,竟然还在怀疑? 但没办法,谁叫他成了高澄呢,这个烂摊子,也只有他来收拾了。 念及此,他神色霎时肃然起来,一脸认真低看著高洋道:“君子无戏言,何况你我骨肉兄弟?” 高澄一愣,旋即眉心微蹙,似是还欲再问。 高澄却是不欲再与他继续拉扯,当即站起身,走到高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沉声道:“二郎,我知你心中疑虑。往日之事,確是某之过。少年狂悖,目空四海,谓天下唯我独智,余人皆愚。是以屡戏汝、轻汝,此我之罪也。” 此言既出,高洋顿时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仿佛在黑暗中行走了十四年的人,终於见到了第一缕阳光。 高澄说到此处,表情也更认真了几分:“然经郑大车之变,我亦有所悟。你我本为血脉至亲,何至於门內鬩墙,为外人所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与其如此,不若同心戮力,共图大业!” “况且,汝虽貌寢,然性沉毅,临事不乱,有英雄之姿,遍观高氏子弟,除为兄之外,唯汝能当大事。” 而待高澄此番话毕,高洋整个人也彻底僵在了原地。 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中更霎时填满难以置信,只觉不可思议。 无他,只因他活了十三年,还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十三年来,似乎所有人都只看得到他的丑,他的笨,他的木訥。 便是连他的双亲,也只是可怜他,却从未对他寄予过任何厚望。 可今日,这个从小就欺负他、嘲讽他、蔑他为抽象之辈,视他为戏耍之物的长兄,竟亲口对他说,他有英雄之姿,能担得起大事? 顷刻间,高洋只觉得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他死死咬著嘴唇,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问道:“阿兄此言......当真?” 问完,声音已是几近哽咽,怕高澄点头,又怕高澄摇头。 但高澄,却是已经有些忍不了他的矫情了。 这丑东西,未来好歹也是能让悠悠青史不吝盛讚的英雄天子,现在怎么就这么矫情呢? 如此脾性,也难怪英雄半生,临了疯魔。 是以回顾完青史,高澄便不由失望摇头。 遂瞥他一眼,没好气道:“行了,高氏子弟多雄烈,汝作此小女儿姿態,成何体统?某若要戏你,用得著费这么多口舌?直接把你轰出去便是。” 高洋听完这番话,心中那道筑了十三年的墙,也终於彻底鬆动。 可他还是不死心,又鼓足勇气道:“往日,阿兄最嫌弟貌寢,动輒嗤笑,视之蔑如。今忽改常度,欲携弟同往,更分权柄......弟实有不明。” 高澄蹙眉:“有何不明?” 高洋深吸口气,抬眼与高澄对视,一字一顿道:“阿兄用我,就不怕.......弟將来反噬?” 问罢,高洋便是鼓足勇气,挺直胸膛,起身与高澄对峙。 他自是知晓此言直白,近乎冒犯。 可他就是要问。 因为,他很想看看,高澄到底是真的胸怀坦荡,还是故作姿態。 “哈哈哈哈~” 熟料,高澄闻言,却是忍不住笑了。 笑声不大,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张狂与自信。 半晌,他才止住笑声,復望眼前高洋逞强的姿態。 不屑道:“子进啊子进,非我小覷於汝,实尔无我才耳。纵汝十三年木訥愚钝皆偽,但在我眼中,汝终不过一悬涕竖子也。” “不然,汝以为吾何以知汝有英雄之资?” 顿了顿,他走到高洋面前,一把將他摁坐下去,笑道:“汝今方成人,眼界还窄,见我便如井中望月,復待来日,汝若真为英雄,当知见我如蜉蝣比青天也。” 骤闻此等狂妄之言,高洋顿觉心头一凛,颇有些不服气。 可转瞬之后,他心中却又莫名生出一股狂热与释然。 不禁心中暗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长兄啊。 骄傲自大,却又自信坦荡。 至於方才那对他和顏悦色之人,反倒让他陌生。 而高澄见他已然露怯,便也收敛了张狂。 又拍拍他的肩膀,温言笑道:“退一万步说,若汝真有那本事,某高澄便是认下又如何?” “然则,在此之前,汝是否须得先证明给某看,你到底有无那资格,抑或真有其能乎?” 此言既出,高澄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终於消散一空。 胸中那团压抑了十三年的火,更是被这番话勾了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几欲难以自抑。 是以,他不復多言,当即重重頷首道:“如此,弟当与兄同往,只是不知兄欲使弟何为?” 第22章 孰谓英雄之辈不可为用?(周二求追读) “吾欲使汝何为?” 高澄闻此疑虑,不由晒然一笑,遂语气轻鬆道:“自然是要汝帮我做事。” “汝须知,鄴城非比晋阳,晋阳,我高氏根本也,城中皆阿父旧部,心向高氏。” “鄴城则不然。” “鄴都朝堂之上,非独元氏宗室眈眈相向,更有河北世家盘根错节,勛贵骄横,尾大不掉。” “是以我此番赴鄴,虽名总揽庶务,实则乃入龙潭虎穴,蹚此浑水耳。” 高洋虽早慧,然终是年纪尚轻,只以为权柄浮於表面,紧为高氏所控。 是以听到此处,也不禁有些疑惑起来,惊疑道:“趟浑水,何谓也,岂朝堂之上尚有阻力耶?” “然也!” 高澄頷首,也不欲再卖关子,立时走回案后重新落座。 看向高洋,徐徐解释道:“汝当知,朝堂之上,如孙腾、司马子如、並高岳、高隆之等人,表面虽忠我高氏,但实则都是些老狐狸,各有各的心思。” “再者,河北世家门阀,虽经河阴潜泳大赛后,中坚损失泰半,然在地方仍树大根深,地方官员,州郡长吏,曹掾书佐,十之八九出其门庭。” “而我高氏若欲扫平天下,澄清寰宇,乃至於统归万方,这些人,便都是阻力,甚或为敌。” “故我需一腹心,需一绝对可信之人为刃,为我所执,为我驱策,为我耳目。” 此言既出,高澄亦不復多言,只若有所思。 而高澄言罢高洋所虑,则是陡然加重了语气,沉声道:“而汝,二郎,便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因汝乃为吾之亲弟,与我一母同胞,血浓於水,休戚与共。” “换言之,汝隨我赴鄴,假使他年我能成事,汝必为世间一等一的贵人。” “反之,若事不济,则我高氏满门上下,当尽復尔朱氏前车之鑑,汝,明白否?” “原是如此!” 闻听此言,高洋也终於恍然大悟。 他看著高澄眼中的真诚,又想起自己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只觉一股雄心壮志陡然从心底升起。 便是肃然起身行礼道:“阿兄苦心,弟已明矣。” 高澄见他如此,又见他眼中燃起了火焰,亦知火候已到。 当即上前几步,伸手扶他起来,沉声道:“明白便好。” 高洋轻轻点头,正欲继续表忠。 然则未及开口,復又听高澄认真道:“不过,我仍要再问汝一遍,汝確定要跟我去鄴城,绝不后悔?” 高澄一愣,不解道:“何出此言?” 高澄道:“我方才已言明,我此去非为某一派张目,实为天下大局。是故到鄴之后,我必整顿吏治,均田劝农,调和胡汉。” “我既行此诸事,则必触眾人之利,树敌无数。乃至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汝,真的想好了?” 高洋闻此言,亦是心头一惊,他虽早知赴鄴不易,却是未曾料到,竟是如此不易。 此刻待听高澄说完后果,心中也不自觉浮现一丝犹豫。 毕竟,他虽早慧,可说到底,现在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对於高澄描绘出来的那等场景,要说心中半点不惧,那肯定是假的。 但这丝犹豫,並未持续多久,復又为坚定取代。 因为,他不想一辈子被人叫做“丑八怪”。 他也想建功立业,他也想青史留名,他也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刮目相看! 他的確怕死,可他更怕死得没有价值,没有尊严。 念及此,他登时深吸口气,挺直腰板道:“阿兄,弟已想好了。” “正所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弟虽貌寢才疏,亦欲建一番功业,上不负高氏列祖,下不负此生!” “若能隨兄建功,纵死鄴城,亦心甘情愿!” 高澄闻此决绝之言,又见他这般意气风发之態,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青史留名这四个字,果然是任何一个热血男儿都无法拒绝的强大诱惑啊。 他感慨一声,遂頷首沉声道:“好!有汝此言,足矣。汝即刻回府面见阿父,稟明愿隨我赴鄴之事。” “阿父若准,汝也不必再来见我。当即刻乔装改扮,先秘往鄴城。” “秘往鄴城?” 高澄闻言,登时不解:“此又为何?” 高澄肃然道:“今阿父虽已遣铁伐表兄,斛律光先行赴鄴,然彼等皆在明处,一举一动皆在人耳目。” “故我要汝做一条暗线,潜入鄴城,先替我查探各方势力底细,看看何等人真心向高氏,何等人为首鼠两端,何等人又包藏祸心?” “待我到了鄴城,自有与汝联络之法。” 高洋待知事情始末,又是心中一凛,他没想到,阿父竟已先派出了段韶与斛律光赴鄴,这是何等周全? 但旋即,又惊愕於高澄竟会將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如此说来,此前种种猜测试探,竟真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焉? 霎时间,他心情兀自复杂起来,遂重重点头:“唯,弟必不负阿兄所託,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说罢,又对著高澄深深一揖,便转身离去,背影之坚定,再不復来时的犹豫和忐忑。 而高澄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嘴角也不由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自是知晓,如高洋这般腹藏锦绣的梟雄之辈,不可能因他三言两语,便对他死心塌地。 但今日,高洋既心甘情愿入彀,足以证明,便是此英雄之辈,將来只要手段得当,亦不是不可化为己用。 念及此,他脸上笑意更甚,遂不復多言,抬脚逕往书房。 ... 另一侧,高洋甫出別院府门,便顿觉心神激盪,豪情直衝霄汉。 回顾高澄方才言语,更是仿若已看见了未来的自己手握生杀大权,对世间万物予取予求之场面。 他深吸口气,只觉一刻也等不及了,翻身上马,携隨从既往晋阳方向狂奔。 不惜丝毫马力之下,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竟硬生生被他缩短了一半。 待回到王府,更是一刻也不停歇,径直去见了高欢,將自己愿隨高澄赴鄴城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彼高欢望著眼前这个一向木訥的二儿子,此刻竟罕见的展露出锋芒,眼中亦不由闪过一丝诧异。 但听完高澄对其的安排之后,脸上復又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遂不多问,只轻轻頷首:“汝既想去,便去吧。记住,到了鄴城,一切听汝阿兄的吩咐,不得擅作主张。” “唯!” 高洋得了准话,心中更是激动不休。 即刻恭敬应声,便转身退出正厅,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小院,筹谋潜行鄴城之事。 厅內,待高洋一走,娄昭君亦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望著高洋的背影,神情尤为复杂,谓高欢道:“澄儿,似乎真的变了。” 高欢闻言,则是哈哈一笑,目露欣慰道:“歷此一事,彼若犹不变,则诚蠢物也。然彼能见子进之长,愿扶掖之,亦善事也。盖高氏基业,异日终须兄弟二人共擎。” 此言既出,娄昭君神情亦更为复杂。 然.......终不復多言...... 是夜,月朗星稀。 王府一角,高洋只简单收拾了几件行装,便乔扮作行商,带著几个心腹悄无声息地离开晋阳,星夜驰往鄴城....... 第23章 与宇文黑獭爭时。(求追读) 时间来到第二日。 高澄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方才顶著一头散乱的青丝,扶著腰从锦被中坐起身来。 非他懒散,实是昨夜那妖精委实过於凶险,缠得他直到三更才歇。 饶是他年少,气血旺盛。 此刻也只觉得浑身筋骨都像是被拆开重拼了一遍,酸软得提不起半点力气。 便在他懒懒靠於榻时,郑大车忽端著铜盆进来。 见他已睡醒了,则霎时眉眼弯弯:“世子醒啦?奴还道您要睡到日落。” 高澄瞥她一眼,懒得说话。 復见她面若春桃,眼底带著饜足后的慵懒,气色十足,心中顿时暗道不公。 明明昨夜这女人也没少主动,为何此刻却能神清气爽? 然他实在懒得说话,也只得靠在榻上,懨懨望著她,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郑大车倒是不觉有异。 见他不欲说话,便拧了帕子递来,温声道:“世子先擦把脸,奴已备了午膳,且起来用些。” 高澄见此,不由默然一瞬。 转念想到这样做也无甚意义,便散了情绪,接了帕子胡乱抹两把,起身穿衣。 郑大车也不避讳,就站在一旁看著,眼波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是高澄,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没好气道:“汝看甚?” 郑大车掩唇轻笑,风情万种道道:“没什么,就是看世子穿衣裳的模样,比不穿还俊。” 高澄:“......” 他扯了扯嘴角,决定不接这个话茬,麻利穿好衣衫,便往正厅去用膳。 出乎意料的是,今日郑大车竟未曾像昨日那般缠著他,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布菜斟酒,温柔体贴得仿佛换了个人。 高澄有些意外,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郑大车被他看得脸颊微红,嗔道:“世子看什么?奴脸上有花不成?” 高澄摇摇头,狐疑道:“我是在想,今日你怎么这般安分,莫不是又在酝酿何种手段?” 郑大车闻言,霎时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旋即幽幽道:“世子这话说的,倒像是奴多不懂事似的。明知世子有正事要办,奴岂敢一味纠缠?” 高澄眨眨眼,却是不语,只面露戏謔。 郑大车见此,不禁又白他一眼,声音却还是低了下去:“何况......昨夜已尽兴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低若蚊蝇,满面红霞。 高澄见她这副娇羞模样,不由又愕然了一瞬,眼中满是狐疑。 但见她神情不似作偽,终是未曾深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遂三两口扒完饭,起身往书房去。 郑大车未动,只望著他的背影,又咬唇一笑。 ...... 高澄行至书房,重坐案前,望著那摞被涂得面目全非的麻纸,也不再耽搁时间。 只深吸口气,便提笔续写。 至於郑大车,许是如她所言,昨夜彻底满足了,抑或是如高澄猜测那般,又在酝酿手段,果真识趣的没再来缠他。 只每隔一个时辰,方轻手轻脚地进来,要么奉上一碟零嘴,要么放下一碗羹汤。 且皆是放下便走,不多停留。 高澄对此十分满意,暗忖:“这女人,倒知道进退。难怪歷史上能得善终。” 如此这般,转眼便到了傍晚。 听得郑大车在门外提醒膳食已妥,高澄也不拖延,当即伸了个懒腰,搁置笔墨,来到正厅用膳。 然尚未提著,便听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著,王紘那標誌性的沙哑嗓音便隔著门传了进来:“世子,大王遣卢勒叉前来,说有要事稟报。” 听见是老爹派人过来,高澄不由得眉心微扬,有些好奇,遂道了声:“入!” 语毕,卢勒叉应声进门,单膝跪地见礼:“见过世子。” 高澄頷首问道:“何事?” 卢勒叉沉声道:“大王遣我知会世子,二郎高洋,已於昨夜秘赶赴鄴城。” “哦?” 听得高澄昨夜便走,高澄顿时挑了挑眉,脸上不免露出几分讶异之色。 他本以为,高洋就算要去,怎么也得准备几日。 却没想到,那丑东西竟如此心急,昨日午后才与他谈妥,晚上就连夜出发了。 此何等效率? 看来,自家这个丑弟弟,这些年还真是被压抑得太久了啊。 不过想想其实也合理。 毕竟嘛,高洋本身便是天生的梟雄,却硬生生装了十多年的傻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自然是一刻也等不及。 是故,他也並未多作评价,只淡淡道:“知道了,且退下吧。” 卢勒叉见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往日的骄躁,心中则不禁暗暗感慨。 这位世子,果然是长大了,行事愈发沉稳了。 若是从前,听到这等消息,只怕少不得要嘲讽高洋几句“丑东西急什么”之类的话。 他心中感慨,面上却不显,只躬身道:“仆告退。” 高澄挥手:“去吧。” 卢勒叉起身,又看了高澄一眼,转身离去。 郑大车从旁听著,待卢勒叉走远,才幽幽道:“二郎倒是心急。” 高澄笑了笑:“他急他的,咱们吃咱们的。来,张嘴。” 夹了块炙肉递到她嘴边。 郑大车脸颊微红,却还是乖乖张嘴接了,小口嚼著,眼中满是甜蜜。 少顷,晚膳用罢。 高澄见时间还早,便又来到书房,埋头於创作。 熟料,这一埋头,便是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高澄白日奋笔疾书,夜里与郑大车抵死缠绵,日子过得可谓十分充实。 如此这般,便在这半月后的黄昏,隨著高澄手中硃笔最后一滴墨落在麻纸上,他总算將所有的方略,都整理完毕。 隨后,他又將整理完毕的方略,细分成了三个部分。 而这三个部分中,占比最重的一部分,谓之军改,其次是民生,最次则是吏治。 至於他为何將军改放在首位,也很简单,便是为了与西魏爭时间。 没错,他要与宇文黑獭爭时间,爭改革的时间,爭霸业的时间。 儘管如今的东西两魏从表面上看,东魏似乎无论是人口,土地,兵力,还是粮食產量,乃至於文臣武將,都已对西魏形成了碾压之势。 仿佛东魏一统天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熟知歷史的高澄却十分清楚,东魏对西魏形成的所谓的碾压,都只是浮於表面的东西,根本不足恃。 而双方真正的实力,也绝不是只看表面数据就能看出来的。 举个最简单,也最核心的例子:山川地理。 在地理上,东魏对西魏,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用作防御的关隘。 西魏只要出四塞,便是一马平川的战马奔袭之地,可以从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进攻东魏任何一座城池。 以至於高欢不得不花费极大的成本,以重兵固守洛阳、虎牢、潼关、蒲坂、风陵等诸多要地,只为防备西魏东出。 反观西魏呢? 虽地小民狭,却固守山川之险。 无论是河东,还是四关,都只需极少的兵力防守,便可抵挡东魏的大举进攻。 歷史上,高欢率十万大军,打不下一个小小的玉璧城,便是明证。 所以,別看双方纸面上的实力差距似乎极大,可实际上,双方於防守和进攻对方所需的隱形成本,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而这,也是河北,关陇两大集团自北魏分裂开始,到安史之乱结束这数百年时间的对峙里。 河北集团为何明明在財力,兵力,及整体硬实力都完全碾压关陇集团的情况下,却始终打不过关陇集团的根本原因。 第24章 运筹鼎革,诚为比烂耳! 而这,也是他將军改放在首位的核心原因之一。 作为歷史的回溯者,他十分清楚,东魏唯有赶在西魏宇文泰完成改革之前,率先將府兵制和均田制推行下去。 方能在最大限度压缩东魏养兵与防守的成本的同时,提高军队的战斗力。 不然,便是东魏的纸面实力是西魏的数倍有余,东魏的財政,也早晚会被西魏以极低的代价拖垮。 旁的不说,光是养在大河边上那几十万大军,就不是东魏现在的国力能一直维持的。 至於他为何要选择推行府兵制度和均田制,而不是採用更先进的募兵制,道理也再简单不过 便是东魏眼下的国情,最適合推行府兵制。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东魏其实比西魏,都还要更適合推行府兵制度。 因为如今的东西两魏虽国情相同,然相比西魏宇文泰,东魏高欢对鲜卑勛贵的掌控,明显要更强。 而这,正是推行府兵制所需要的硬性条件。 何也? 即所谓的府兵制,说白了,便是一个將利益从顶层勛贵手里拿出来,均分给中下层庶民,也就是所谓的良家子阶层,把这些良家子从勛贵私兵,变成者国家武装的过程。 歷史上,宇文泰搞府兵制,那是被逼无奈。 关中残破,兵源枯竭,鲜卑勛贵各自拥兵,不听调遣。 他不得已之下,只能选择向鲜卑勛贵妥协,通过恢復鲜卑旧制,给汉人豪族赐鲜卑姓的方式,让汉人先融入鲜卑人。 然后再利用汉人强大的同化能力,来潜移默化地对鲜卑勛贵进行反向汉化。 后世谓之杨隋乃普六茹隋,李唐乃大野唐的笑话,就是这么来的。 但东魏则不同。 得益於高欢这些年搞的“两面哄骗之法”,如今东魏的鲜卑人,都將汉人当成自己的耕奴。 东魏的汉人,则都將鲜卑人当成自己的护卫。 而这种互相看不顺眼的局面,却在误打误撞之下,造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果。 便是鲜卑勛贵虽占尽天下良田,却视耕种为贱役,寧肯让土地长草放羊,也不愿亲自动手。 这便给了高澄可乘之机。 他只需要花费极低的代价,將鲜卑勛贵手中閒置的土地收回来,便可以直接快进到均田制这一步。 根本不需要像宇文泰那样,卑躬屈膝地向勛贵们妥协。 此乃天时地利人和俱全之事,纵是后世唐太宗李世民甫立贞观之时,也未必有这般好的条件。 毕竟,初唐的世家门阀,已然自河阴之变和侯景之乱造成的虚弱中恢復了元气。 是故,高澄自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 少顷,高澄回顾完现有的条件,也不由长舒口气。 旋即起身踱至门后,欲令人去把方略已完善的消息报给高欢。 顺便问问段韶、斛律光、高洋去鄴城之后,可曾有什么消息传来。 然未及他开口,门外便忽地传来王紘的稟报声:“世子,大王遣卢勒叉前来,说有要事稟报。” 高澄应声抬眸,眼底不由闪过一丝讶异。 他刚写完方略不过半刻,高欢的使者便到了,是巧合,还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不过也好,省得再派人跑一趟了。 他当即扬声道:“宣。” 话毕,卢勒叉立时推门而入,单膝跪地见礼:“见过世子。” 高澄頷首,令他起身。 遂走回案后落座,直言问道:“大王叫你来,有何交代?” 卢勒叉沉声道:“回世子,乃是晋阳军功筹算之事已有结果,兼诸將调遣已定,是故特命仆报与世子知之。” 闻听此言,高澄眉心再挑,心中掠过一丝异样,面上却不动声色:“且细言之。” 卢勒叉应声,沉声稟道:“大王令:斛律老公领步骑三万,镇风陵渡,扼守关中门户;侯景老公经河南,为河南道大行台,总领豫、兗等十三州军事;高昂公则经河北;为河北道大都督,镇冀州,控御山东。 “此外,尚有尉景、库狄干二公赴鄴城,录尚书事,辅理朝政;竇泰老公镇潼关,段荣公守晋阳,彭乐公为前锋都督,屯兵蒲坂.......” “及余者诸將,亦各有差遣,今已启程,王特令世子知之。” 高澄听完,手指轻轻叩著案几,面上波澜不惊,心情却是极为复杂,久久未曾言语。 因为歷史,终究还是重演了。 史书所载,天平二年,高欢北征刘蠡升之后,几乎未作任何缓衝,便直接开始筹备西征。 復於次年,也就是天平三年,发动了东魏与西魏之间的第一场大战——小关之战。 而如今高欢这番调遣,与史书上的记录如出一辙。 斛律金镇风陵,守的是西魏东出要道;侯景经略河南,高敖曹经略河北,谋的是后援。 乃至於尉景、厙狄干入鄴城,皆是为西征做准备。 果然,歷史这东西,有时候还真是固执得很啊....... 然则,高澄心情复杂归复杂,却也没有要阻止这场战爭的意思。 一来,高欢在做出这些决定之前,既然没有和他商议,而是在做完之后才派人来告诉他结果,便说明高欢主意已定。 以那位梟雄老爹的脾性,他便是去劝,也未必劝得住。 二来嘛......高澄心中,也藏著一丝私心。 他需要这场战爭,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好让他的方略能够推行下去。 同时,也需要这场战爭来拖住宇文泰的脚步,让他没有时间来改革。 毕竟是此消彼长嘛。 有时候,两股敌对势力之间最终的胜负,未必在於一战之得失,更可能在於谁能保住元气。 他不需要东魏能在硬实力上直接碾压西魏。 只需要在保住东魏元气的情况下,持续消耗西魏,让西魏变得更烂,便是胜利。 “世子?” 卢勒叉一番话说完,见他久久不语,不由低低唤了一句,以作提醒。 高澄回过神,见卢勒叉还在等,则只是微微頷首,语气平淡道:“知道了,还有別的事吗?” 卢勒叉摇头:“再无別事。” 高澄闻此,也不多言,只再度頷首:“既如此,汝且替我回稟大王,方略孩儿已补足完善,可隨时传阅。”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且替我问问大王,我何时能回晋阳?” 第25章 毋归晋阳,逕往鄴城? “唯!” 卢勒叉应声领命,转身欲退。 然未及出门,高澄忽然又叫住他:“卢勒叉。” 卢勒叉脚步一顿,回首问:“世子还有何吩咐?” 高澄斟酌片刻,沉声问:“鄴城那边,尚未有消息传回霸府吗?” 卢勒叉闻言,霎时一愣,隨即垂首道:“世子明鑑,此密讯之事,非仆为之。” 高澄闻此,不由眉心微蹙,然盯著他看了片刻,终是挥了挥手:“如此,汝且去吧。” 卢勒叉頷首,遂不復多言,躬身退出书房。 高澄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迟疑亦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然,谁为鷸蚌,谁为渔翁,尚未可知也。” 隨即,又於书房枯坐许久,方喃喃一声,起身拿起案上那三卷方略,仔仔细细地用布帛包好,放在案头。 放好方略,他整了整衣袍,才大步出了书房,往后院行去。 后院凉亭之中,郑大车正与侍女布菜。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丰腴动人的曲线 见高澄进来,她立即迎了上来,笑问道:“世子今日倒回来得早,可是那方略写完了?” 高澄点点头,进到凉亭中坐下。 郑大车也立即贴了上来,为他斟酒布菜。 高澄一边吃,一边隨口嘱咐道:“今夜,汝且收整一番,咱们很快就可以回晋阳了。” 郑大车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他,满脸诧异:“大王解了世子的禁足?” 高澄摇头,缓缓道:“尚未,不过,很快了。” 郑大车见他神色篤定,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乖巧地点了点头:“唯,待世子用完晚膳,奴便去收拾。” 高澄点点头,不復多言。 是夜,二人用过晚膳,早早歇下。 郑大车也难得没有缠他,只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呼吸均匀,不知是真睡著了还是在装睡。 高澄也懒得探究,搂著那软玉温香,沉沉睡去。 ...... 而事实,也果不出高澄所料。 不过次日清晨,高澄尚搂著郑大车睡得正香,樟水別院外便传来了车马的声音。 高澄被惊醒,揉了揉眼睛,未及起身,便听门外王紘的声音传来:“世子,王府车驾已至门外,迎世子启程!” 郑大车也被吵醒,迷迷糊糊坐起来,柔弱无骨地贴在高澄身上,慵懒问:“这么早,是大王派人来接咱们了?” “多半是。” 高澄点点头,拽过衣衫,对著门外王紘应道:“且稍待片刻。” 郑大车闻言,也只得强撑起精神,起身伺候高澄穿衣洗漱。 少顷,二人穿衣洗漱完毕。 郑大车隨婢子去取行囊,高澄则自往別院外而去。 然则,高澄双脚甫一迈出院门,只待望清门前的景象,整个人便霎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院外停著三辆华丽的马车,周围站著几十个锦衣侍卫。 然车驾的领头人,却非盖丰乐,也非卢勒叉,反是一个身著浅粉襦裙,云鬢高耸,容色清丽的少女。 此不是他的小媳妇冯翊公主元仲华,又能是谁? 另一侧,元仲华见他出来,只待看清自己,便怔愣原地,一张清丽的小脸上亦是浮现一抹促狭的笑意,似是对此场景颇为满意。 旋即,便是远远敛衽一礼,声音清脆道:“世子,妾特来迎汝。” 此言既出,高澄总算回神,登时有些意外道:“区区小事,何至劳驾公主,莫非是阿母也来了?” 元仲华笑著摇头:“家家未至,乃大王命妾身来迎世子,且此行不归晋阳,乃逕往鄴城。” 高澄闻言,又是一愣:“逕往鄴城?” “然也。” 元仲华点头,解释道:“大王言,世子既已补全方略,便不必再回晋阳,即刻启程赴鄴便是,今车驾已备,沿途自有护卫接应。” 高澄闻言,登时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快。 高欢这是连让他回府跟老母亲告个別都不肯,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他深吸口气,正欲继续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循声看去,却是郑大车拎著包袱走了出来。 她显然已经收拾妥当,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面上还蒙了块纱巾,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媚眼。 见元仲华站在院中,她微微一怔,隨即低下头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奴见过公主。” 元仲华的目光本定格在高澄身上。 陡然闻此见礼之声,只觉颇为熟悉,遂朝郑大车望去, 然则,对视只一瞬,她脸上的笑容便霎时僵住,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夜从平静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復归於惊恐。 她当然认得郑大车,王府的姬妾,她几乎都曾见过. 可郑大车不是已经死了吗? 霎时,她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著郑大车,惊惧道:“郑.......郑姨娘?汝......汝非薨逝矣乎?此人耶,鬼耶?” 郑大车被她问得有些尷尬,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 只得下意识地往高澄身后躲了躲,示意他去解释。 然高澄见此情形,亦不觉有些赧顏。 老爹死去多时的小妾,却出现在了儿子的院子里,而且还被儿子的正牌妻子当场抓包。 这种事情,怎么看,似乎都有些不太道德。 不对,应是非常不道德。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得轻咳一声,厚著脸皮上前一步挡住元仲华看向郑大车的视线。 旋即低声解释道:“公主莫惊,此大王之计也。为掩人耳目,对外宣称姨娘暴疾而亡,实则令姨娘隱姓埋名,隨我同赴鄴城。” 但便是高澄解释至此,元仲华仍是没缓过神来。 她呆呆地看著高澄,又看看躲在高澄身后的郑大车,只觉脑子一片空白,三观都被重塑。 她昨夜接到大王命令,让她带队来樟水別院接高澄回晋阳,她还高兴了半宿。 结果一到这,就见本该已经死去多时的郑大车,居然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家夫君身边? 並且,还露出一副跟自家夫君关係匪浅的样子......便是她自小生於深宫,早已见惯了宫廷秘辛。 此刻,心中亦不禁震撼万分,不知如何言语。 “可......可是......” 及至半晌,才如梦初醒般,结结巴巴续道:“可是府里......府里都已经发丧了......连棺材都入土了......” 第26章 鄴城之讯,高洋之能。 “那是空棺。” 高澄无奈地耸耸肩解释了一句,又上前低低道:“总之,此事说来话长,汝但知此乃大王之意即可。” “具体情由,待路上我再与你细言之。” 元仲华闻此,心中虽仍是震惊万分,却也知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只得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妾......妾知矣,既是大王之意,妾身自无异议。” 说罢,又转头看向郑大车,努力端出主母的架势,颤声嘱咐道:“郑氏,汝既入世子门下,当谨守本分,日后但有差池,休怪我不讲情面。” 郑大车闻言,登时面露惶恐,连忙低头应答:“奴谨遵公主教诲。” 高澄看著这一幕,心中也暗暗鬆了口气。 这小丫头,年纪不大,这正妻的派头倒是端得挺足。 不过这样也好,后院和睦,他才能安心搞事业。 正思忖间,卢勒叉忽然引著一人,从马车后面走了过来,却是卢勒叉见高澄后宅事毕,预备上前叮嘱。 待行至高澄身前,他先从袖中取出几封书信,递到高澄面前,稟报导:“世子,此乃鄴城来的信函,大王命仆转交。” 高澄闻此,当即自两女身上收回目光,遂接过信笺欲拆。 然未及动手,卢勒叉又將他带来那人推到高澄身前,沉声介绍道:“此外,此人乃大王心腹苍头,其勇力过人,忠心不二,大王特意遣他来,与王紘一道护送世子赴鄴。” 高澄本意属先看信。 但余光瞥见那人面貌后,又立时改了主意。 因为此人,正是半月前曾出现在別院正厅值守,他却从未见过的那个苍头奴。 这些天,高澄一直有留意他。 倒是未曾料到,高欢竟会安排此人护送他去鄴城。 莫非,此人有何他不知道的过人之处? 念及此,他当即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番,朗声问道:“汝何人也?” 那人闻高澄此问,则立即单膝跪地,声音低沉道:“稟世子,仆刘桃枝,乃奉大王之命,护送世子赴鄴。” “刘桃枝?” 高澄闻此名,不禁有些讶异,想问他堂堂七尺男儿,为何竟起了这么个女性化的名字? 然未及开口,却是瞬间呆立原地,脑海中更似有惊雷炸响, 因为,他想起来了,想起来刘桃枝是何许人了。 正是那个贯穿了北齐二十八年歷史,亲手杀死了三位皇帝、数位高氏亲王、及无数北齐大臣的北齐第一御用杀手。 那个从高洋一直杀到高纬,只要是北齐的皇帝,就没有不用他杀人的活阎王。 霎时,高澄不禁死死地盯著这个屈膝跪在他跟前的男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刘桃枝,此人便是刘桃枝? 高欢竟把这么一个未来的杀神派到了自己身边,这究竟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监视他,亦或是......另有用意? 高澄不敢深想。 亦不愿细想。 是故震惊片刻,终是强压情绪,对他摆了摆手:“起来吧,此行有劳。” “谢世子。” 刘桃枝倒是不觉有异,只应声而起,面无表情地退到一旁,如同一尊雕像般站在那里。 高澄见此,虽犹心绪复杂,然事既至此,亦不好多言,便转而看向元仲华问道:“车驾可都备妥了?” 元仲华赶忙頷首:“皆已备妥,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郑大车,迟疑道:“郑氏亦同行乎?” 高澄深吸口气,点点头道:“自是同行,她留在此处,反倒不妥。” 此言既出,元仲华亦不復多问,只行了一礼,转身自去安排车驾。 高澄留在原地,脑中斟酌一瞬,则又看向卢勒叉交代道:“修好的方略就在书房,汝自取即可,汝且去回稟大王与阿母,儿即赴鄴矣。” “唯!” 卢勒叉恭敬领命,退到一旁。 高澄摇了摇头,也不再耽搁,大步走向最前面那辆马车,与元仲华同坐。 刘桃枝挤紧隨其后,翻身上了车辕,执韁而坐。 见此情形,王紘顿时欲言又止,唤道:“世子......” “汝且为郑氏驾车。” 高澄见此,则只摆了摆手,令其为郑氏车马执韁。 王紘犹豫一瞬,亦不敢多言,鬱郁转身,为郑氏驾车。 少顷,车驾启行。 三辆青布马车便在数十名便装护卫与隨侍婢子的簇拥下,缓缓驶出樟水別院,沿著官道向东而去。 马车顛簸,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澄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別院。 漳水依旧潺潺,两岸春色更浓,仿佛这半个月的禁足只是一场梦。 少顷,他放下车帘,回靠坐在车壁上,面露复杂。 元仲华见他面色深沉,便欲低声宽慰几句。 高澄却似知晓她心意一般,率先道:“无妨,我无甚不妥之处,惟忧前路耳。” 元仲华一怔,见他不似作偽,也只得闭口不言。 气氛沉闷下来,只车外偶尔传来护卫们低低的交谈声,间或夹杂著刘桃枝冷硬的喝令声。 一切都很平静。 但高澄知道,这份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鄴城,那个东魏的政治中心,那个暗流涌动、杀机四伏的地方,正在前方等著他。 是故,他沉思良久,终是敛了思绪,取出卢勒叉交给他的三封信,拆阅起来。 此三封信,分別来自段韶,斛律光,高洋。 段韶的信很简短,大意是说他们已经到了鄴城,目前一切顺利,正在按照高欢的吩咐暗中查探各方势力。 斛律光的信则详细得多,不仅道明了鄴城诸臣听闻世子將赴鄴总揽朝政后人心浮动,似有人暗中联络,欲借元氏宗室之名架空朝政之事。 更详细奏稟了京畿都督府的兵马布防,及各营將校名录履歷,言明只待高澄到任,便可立即接管兵权。 而最让高澄意外的,则是高洋的信。 虽只短短半页纸,却字字千钧重。 他不仅查出了孙腾与司马子如合伙贪墨军餉之事,更暗访到了高岳与高隆之等人与地方暗中勾结,私吞官田之事。 儘管具体的数额与实质的证据,还有那些人暗中究竟使的什么手段,都还在查探之中。 但光凭这些消息,也足以让高澄判断出鄴城的吏治究竟是有多烂了。 也难怪,歷史上的高澄到了鄴城后,便立即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在千载悠悠青史上都算得上是声名赫赫『打虎行动。』 且不论史事,即此刻高澄阅毕,亦忍不住嘖了一声,暗骂“该杀”。 旋即,又不禁夸讚起高洋:“未曾想,二郎这丑东西,竟还真有两下子。” 一旁元仲华本是在闭目思神,骤闻此言,登时小声吐槽:“世子此言,不畏伤二郎之心耶?彼好歹是您同胞亲弟!” 高澄闻言亦是不恼,反哈哈一笑道:“彼若连此戏言亦不能受,亦不足为吾弟矣。” 第27章 吾高氏將出真龙矣。 元仲华听著他的笑声,顿时有些无语,心道这位世子果然是半点正经也无。 但见他阅完信后,也不復前时深沉,反多了几分生气,便也未曾多言。 反正世子高兴就好,至於二郎......且隨便吧。 她如是思量,遂从食盒里取了块蜜糕递过去,轻声道:“世子既心宽,便吃块糕垫垫肚子。山路顛簸,莫要饿坏了身子。” 高澄点点头,接过蜜糕咬了一口。 隨著甜丝丝的滋味化开,方才那点因刘桃枝和高洋讯而起的那点阴霾顿时散了大半。 少顷,他收起信笺,重新靠回车壁,眼底也渐渐燃起几分锐色。 鄴城那潭浑水,终究是要自己去蹚的。 孙腾、司马子如之流,仗著从龙之功,贪赃枉法,把持朝政久矣。 此番前去,他倒是很想看看,他们到底能有些什么手段。 嗯......还有那些河北世家。 他脑海中盘算著,双眼也闭了起来,平稳的呼吸隨著马车的起伏而律动。 ...... 与此同时,就在高澄的车驾沿著太行山道向东而去时。 另一侧,卢勒叉也將樟水別院將高澄所留之方略,带回了晋阳王府。 彼时,王府之內,高欢正与娄昭君推敲著地方军略部署与在鄴城朝政的安排。 两人皆是神色凝重,言语间字字皆关军国大计。 正说到关键处,门外忽传来侍从的声音:“大王,卢勒叉已归,正在门外候见。” 听是卢勒叉回来了,厅中二人顿时瞭然对视,齐齐止住话头。 高欢隨即抬头,沉声道:“入。” 卢勒叉掀帘而入,手中捧著一个布帛包裹。 甫进门,便立即躬身道:“大王,王妃,世子已启程赴鄴,刘桃枝与王紘並护左右。” “此为世子补缀完善之《霸府革新总略》,命仆呈送大王。” 高欢闻此,则只“嗯”了一声,便欲令他先將方略搁在一旁,待议完军略再看。 然未及开口,便听娄昭君道:“大王不若且先观之,澄儿此半月闭门不出,日夜伏案,想必用心良苦。” 听得娄昭君出言相劝,高欢不禁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不悦。 毕竟,他方才与娄昭君所议之军略,已至关键节点。 且当日高澄呈上的初稿,他已看过,其中虽有不少可取之处,可终究稚嫩了些。 许多地方只是空谈,没有具体的实施方案。 他禁足高澄半月,便是要他把这些空谈落到实处。 但转念想到毕竟是老妻相劝,也不好驳了面子,终是頷首道:“如此,且呈上来罢。” “唯!” 卢勒叉应声上前,將布帛包裹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高欢漫不经心地解开布帛,抽出最上面一卷展阅。 却只看了几行,眉头便猛地一挑,再看几行,眼睛更是已经瞪得溜圆,满面惊愕。 “大王,如何了?” 娄昭君见他变了脸色,不由好奇询问。 高欢却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著纸上字跡,呼吸渐渐急促。 娄昭君见此情形,也不由凑过来与他一道阅览,可这一看,便是惊得捂住了嘴。 只见麻纸上写的,赫然是一套完整到令人髮指的府兵制实施方案。 从徵兵標准、训练规程,到屯田区域的划分、军粮的调配,再到勛贵私兵的收编、將领的任命与考核......事无巨细,条条分明。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这套方案,竟与东魏当下的国情严丝合缝,仿佛便是为高氏量身定做的一般。 “此......此真为澄儿写就?” 娄昭君忍不住喃喃,满脸难以置信,半个月前那份初稿,她也看过,虽说也不错,却远没有到让人震惊的地步。 可眼前这份方略,竟像是换了一个人写的。 而高欢则仍未应声,只飞快地翻著麻纸,一页接一页,越看越快,越看越心惊。 如果说府兵制还只是让他震惊,那么第二卷的均田制实施方案,就让他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高欢毫不怀疑,这所谓的府兵制与均田制若真能推行下去,莫说是高氏的根基將稳如泰山,便是想要扫平关西宇文泰与大江之南的梁朝,也诚易如反掌尔。 一念及此,高欢再忍不住,猛地回头望向卢勒叉。 厉声喝问:“卢勒叉,吾且问你,世子修缮此方略时,除却郑氏外,可还有旁人望见了上面的內容?” 不怪他如此激动,实是这份方略,已不再是一份方略那么简单,而是真正能够鼎定霸业的蓝图。 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卢勒叉闻此言,亦知事情严重,连忙躬身道:“回大王,据盖丰乐与刘桃枝奏稟,世子在別院时,每以书房为禁地。除郑氏外,惟心腹王紘时入洒扫,余者皆不能入。” “且王紘每次入內,世子必亲自收妥所有文稿,绝无外泄之虞。” 卢勒叉此言既出,高欢这才长长地鬆了口气。 然下一瞬,他眼中復又浮现刺骨的寒意,沉声道:“便是如此,为防万一,樟水別院亦弃之可也。院中之人,除盖丰乐外,尽为我卒之。” 闻此暴虐嗜杀之言,卢勒叉霎时心头一凛。 知道高欢这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然则,亦不敢有片刻的迟疑,立时应了声:“唯!”,转身匆匆而去。 一侧,娄昭君见卢勒叉离去,也终於回神。 忍不住嘆了口气:“澄儿自入樟水別院,隨侍近身之人,皆为你我腹心,大王何必造此杀孽?” 只是话虽如此,她却也没有半分阻止的意思。 毕竟,在江山霸业面前,几条人命,实在算不得什么。 高欢亦不接此话,只是望著案上的三卷方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半晌,才面色复杂地低声道:“昭君,吾高氏將出真龙矣。” 娄昭君闻言,顿时愕然了一瞬。 可转头看向案上的方略,亦不禁面色复杂地点点头。 这份方略,若是出自一个久歷宦海的老狐狸之手,倒也罢了,可偏偏,它出自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天赋,不是真龙又是什么? 便在此时,高欢又拿起了案上麻纸,望著纸上沉吟一瞬,他忽点了点脑袋。 谓娄昭君道:“此策既入你我胸臆,所呈卷宗便不必留矣。倘或泄之,为关西宇文黑獭所得,则祸不可测耳。” 娄昭君闻言,又是一愣,旋即頷首。 这等国之重器,自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保存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只存在於高欢和高澄的脑子里。 至於其余人,不配看,也不能看。 是故,夫妻二人不再说话,立时寻来火盆,將三卷方略一张一张拆开,投入火中。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著麻纸,將那些足以震动天下的文字,尽数化作了灰烬。 而与方略一同付之一炬的,尚有城外的樟水別院。 漳水之滨,火光冲天,映得水天一色,其烈烈之势,竟如霸业初燃,壮丽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