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从船二代开始》 第一章船二代 1992年的夏天,18岁的江海平在码头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是看海,是看人修船。 三號修船坞里架著一条四十吨的拖网渔船,船底朝上,露出被藤壶啃得坑坑洼洼的船板。 两个工人蹲在船底下,拿凿子往下铲藤壶,铲下来的碎壳堆了一地,混著铁锈和海藻,太阳一晒,腥得呛人。 江海平就蹲在坞边上看。从下午两点看到五点,看到其中一个工人直起腰骂了句“他娘的腰断了”,看到另一个工人把凿子一扔说“不干了不干了这点工钱不够买膏药的”,看到工头过来递烟说好话,把人又哄回去继续干。 他看了一下午,什么都没说。 直到工头老龚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小江厂长,你看什么呢?” “看他们铲藤壶。” “藤壶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想,有没有快一点的办法。” 老龚笑了,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递过来。江海平接了,没点,別在耳朵上。 “藤壶这东西,铲了几十年了,从日本人占著船厂那会儿就这么铲。”老龚自己点上,深吸一口,“你爷爷修船那会儿这么铲,你爸管船厂那会儿这么铲,到了你这辈,还是这么铲。快不了。” “为什么快不了?” “因为船是铁的,藤壶是钙的,钙长在铁上,比焊上去还结实。高压水枪冲不掉,钢刷子刷不乾净,只能用凿子一下一下铲。一条船铲三天,三个人,九十个工。” 江海平没再问了。 他不是觉得铲藤壶慢,他是在想:全滨海几千条渔船,每年休渔期都要铲藤壶、除锈、刷漆。光这一项,就是多大的活。 但没人干。 船厂的修船坞常年空著一半,不是没船修,是渔民修不起。进一次坞,光上排费就好几百,加上工时材料,隨便修修就是小几千。大部分渔民寧可自己蹲在滩涂上拿凿子铲,也不肯进厂。 带病出海,带病出海。 这四个字,江海平从小听到大。 “平哥!” 身后有人喊。 江海平回头,看见车间调度老孙领著一个人走过来。 准確地说,是领著一个姑娘。 姑娘大概十七八岁,晒得很黑,两条麻花辫搭在肩膀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衬衫。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大了半號,走路的时候脚跟往外撇。 她低著头,不敢看人。手里攥著一个花布包袱,攥得太紧,指节泛青了。 “这姑娘找你,在厂门口等了一下午。”老孙说,“我问她什么事,她不肯说,就说找你。我说你在忙,她就蹲在门口等。太阳那么毒,蹲了三个钟头。” 江海平站起来。 他认出来了。 “林秀娥?” 姑娘抬起头。 江海平看见她的脸。晒得通红,嘴唇乾裂起皮,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黑白分明,像码头边涨潮时漫上来的海水。 “平哥。”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我来找你借点东西。” 老孙识趣地走了。 江海平看著她。 他们有四五年没见了。初中毕业后,他进了船厂职工大学,她回了月亮岛。中间只见过一次,是前年春节,她跟著她爸来船厂送鱼,在厂门口碰见,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什么事?” 林秀娥攥了攥包袱。 “我爸的船沉了。”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上个月出海,在舟山外面被一条货轮撞了。人捞上来了,船没了。那条船是贷款买的,欠信用社八万块。我妈说把我嫁给镇上的鱼贩子,人家愿意出两万彩礼。我不想去。” 她说完,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大了半號的布鞋。 江海平沉默了几秒。 “你爸人呢?” “在家。腿被船板夹了,走路瘸。我妈不让他出门,怕被信用社的人看见。” “去医院了吗?” “没。” “为什么?” 林秀娥没回答。 江海平也不需要她回答。他知道为什么。 八万块的债,一条瘸腿,四个孩子,一个要嫁出去抵债的女儿。这种家庭,去什么医院。 “你等我一下。” 江海平转身走进修船坞。 老龚正蹲在船底下抽菸。江海平走过去,蹲下来。 “龚叔,跟您打听个事。” “说。” “一条270马力的钢壳拖网渔船,右舷撞了个洞,主机进水,齿轮箱二轴断了。修好得多少钱?” 老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多大的洞?” “不知道。船沉了又捞上来的。” 老龚想了想。 “光把洞补上,拆洗主机,换根二轴,材料加工时,少说四五千。要是齿轮箱总成坏了得换新的,那就上万了。怎么,你要修船?” “不是我修。是有条船沉了,我问问。” 老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四五千是往少了说的。真修起来,只多不少。” 江海平点头,站起来。 他走到林秀娥面前。 “走。” “去哪儿?” “你家。” 江海平没叫厂里的吉普车。 他去车棚推了辆自行车,是厂里配给技术员跑现场的,二八大槓,后座绑著块硬海绵垫。 “上来。” 林秀娥侧身坐上后座,一手攥著包袱,一手抓著车座下面的弹簧。 车子驶出厂门,拐上沿海公路。 从船厂到月亮岛,骑车得一个半小时。公路是新修的,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沙沙响。一边是山,长满了矮松和灌木。一边是海,蓝灰色的,和天空接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林秀娥坐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江海平等骑出去二十分钟,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的。” “问谁?” “镇上的人。我说找造船厂江海平,他们说你肯定在厂里,你不上学,天天蹲在船坞里看人修船。” 江海平笑了一下。 他在厂里的名声,大概就是“厂长那个不爱上学天天泡车间的儿子”。 “你走过来的?” “搭了辆拉鱼粉的拖拉机到镇上,从镇上走过来的。” “走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江海平没说话。 从镇上到船厂,五公里。正午的太阳底下,一个姑娘走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找他说一句话。 “你怎么不坐班车?” “班车要五毛钱。” 五毛钱。 江海平把车蹬得快了一些。 到月亮岛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月亮岛说是岛,其实早年间围垦,已经和陆地连成一片。一条海堤把岛和岸连起来,堤內是盐田和虾塘,堤外是滩涂,插著密密麻麻的竹竿,养紫菜和海带用的。 岛上的房子全是石头砌的。墙是礁石,院墙是礁石,连屋顶压瓦的也是礁石。海风把石头表面吹得坑坑洼洼,像老人的脸。 林秀娥家在巷子最深处。 三间石头房,院墙塌了一个角,用破渔网拦著。院子里晒著虾皮,苍蝇嗡嗡响。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坐在马扎上补渔网,腿上缠著发黄的纱布。 “爸。” 林秀娥走过去。 林父抬起头。他的脸被海风和太阳磨得像老树皮,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见女儿身后的年轻人,他愣住了。 “这是……平哥儿?” 他记得。前年春节,他带著女儿去船厂送鱼,在门口碰见厂长的儿子。女儿叫了一声平哥,对方点了点头,走了。就这么一面,他记住了。 因为那天回来的路上,女儿说:爸,平哥他爸是厂长,他自己也在厂里当干部。咱们要是认识他就好了。 当时他还笑:人家是什么人,咱们是什么人,认识有什么用。 没想到今天,这个人站在他家院子里。 “林叔。”江海平蹲下来,和林父平视,“腿怎么样了?” “没……没事。”林父下意识地把伤腿往后缩。 江海平看了一眼纱布。纱布外面是乾净的,但边缘有黄色的渗液痕跡。 “秀娥跟我说了船的事。” 林父的手停在渔网上。 “那条船……是三家合买的。我占四成,老陈家三成,老马家三成。贷款是我出面贷的,八万块。船沉了,保险公司说对方全责,但货轮是外省的,船东只肯赔三万。信用社那边天天催,利息还在涨。老陈老马两家天天堵门要说法,说我开船不小心,毁了他们的营生。”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我想把船修好。修好了,还能出海,还能还债。但船厂的人来看过,说修好要五千块。我拿不出。” “五千块。”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称它的重量。 林秀娥站在旁边,眼泪掉下来,打在晒虾皮的竹匾上。 江海平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林叔,这里有一千块。先把腿看了。” 林父看著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平哥儿,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 “我还不起。” “我没说让你还。” 林父摇头。 “你爸是厂长,你是干部。我一个打鱼的,拿你的钱,別人会怎么说?说老林家攀高枝,说林秀娥不要脸去勾引厂长儿子。我瘸了腿,但我还没聋。岛上的閒话,我听了一辈子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苍蝇的嗡嗡声,和海浪拍岸的声音。 江海平把信封放在虾皮匾旁边。 “林叔,这钱不是白给的。” 林父看著他。 “你们岛上,有多少条船?” “百来条吧。” “都去哪儿修?” “小毛病自己修,大毛病上排,去你们厂。但你们厂太贵了,好多人去对岸的私人船排。” “私人船排修得怎么样?” 林父沉默了一下。 “便宜是便宜。但手艺不行。去年老陈家的船从私人船排下来,出海第一天,主机抱瓦了。” 江海平点头。 “林叔,我想在月亮岛弄个修船点。不求赚钱,够本就行。但我需要一个懂船的人帮我看看,哪些船该修,哪些不该修,修到什么程度能出海。” 他看著林父。 “你帮我这个忙。这一千块,算是预付的工钱。” 林父愣住了。 他看看江海平,又看看女儿。 林秀娥擦了一把眼泪。 “爸,答应吧。” 林父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伸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从林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江海平推著自行车往海堤上走,林秀娥跟在后面。 “平哥。” “嗯。” “你刚才说的修船点,是真的吗?” “真的。” “为什么?” 江海平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著林秀娥。 “今天下午,我在船坞边上看人铲藤壶。一条船,三个人,铲三天。我在想,全滨海几千条渔船,每年休渔期都要铲藤壶。要是有一个地方,能让渔民花得起钱把船修好,不用带病出海,不用拿命换鱼——那这个地方,就该有。” 林秀娥看著他。 天边的晚霞烧成橘红色,照在江海平脸上。 “平哥,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江海平推著车继续走,“我只是欠你爸一条命。” 林秀娥愣住了。 “初三那年春游,龙湾浴场。我游到防鯊网外面,腿抽筋。你爸把我捞上来的。” “你记得?” “差点淹死的事,忘不了。” 林秀娥站在海堤上,看著江海平推著自行车走远。 晚霞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海面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春游回来,她爸跟她说:今天救了个小子,造船厂厂长的儿子。这小子胆子大,敢游那么远,將来是个人物。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她想:她爸说对了。 第二章 修船 从月亮岛回来的第二天,江海平去找了老方。 老方叫方德胜,五十三岁,船厂退休的钳工。 退休前在机修车间干了三十年,从木壳渔船修到钢壳拖轮,经手的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退休后閒不住,在老码头边上租了个铁皮棚子,给渔民修船用的小零件。 螺旋桨校校动平衡、齿轮箱换个轴承、油管漏了焊一焊。不收钱,收烟。 江海平到的时候,老方正蹲在棚子门口给一个铜轴套刮瓦。 刮瓦是精细活。轴套內壁要刮出均匀的花纹,让润滑油能在轴和套之间形成油膜。刮深了泄油,刮浅了抱轴。 老方手里的刮刀又轻又稳,一刀下去,铜屑捲成细丝落下来,內壁上多了一道匀称的弧线。 江海平蹲在旁边看了十分钟,没出声。 老方刮完一圈,拿煤油洗乾净轴套,对著光看了看內壁的花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抬起头。 “你小子又来了。” “方师傅。” “別叫师傅,叫老方。”老方把轴套放在棉布上,摸出烟来点上,“什么事?” “我想在月亮岛弄个修船点。” 老方拿烟的手停了一下。 “谁的主意?” “我的。” “你爸知道吗?” “还不知道。” 老方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修船不赚钱。” “我知道。” “渔民穷。一条船是他们全部家当,修一次恨不得把价格砍到骨头里。你收贵了没人来,收便宜了白干。你爸当年也想搞渔船维修,算了笔帐,发现干一年不如造一条大船赚得多,就没弄。” “我不求赚钱。”江海平说,“够本就行。” 老方看了他一眼。 “够本?你知道养一个修船点要多少钱吗?船排要钱,起重设备要钱,焊机切割机要钱,零件备货要钱。就算这些都有人出,你上哪找修船的师傅?手艺好的都在厂里,一个月工资几百块,你养得起?” “所以我来找您。” 老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我都退休了。” “退休了才好。不用您天天蹲在那儿。岛上有个姓邱的老师傅,年轻时在咱们厂干过,手艺好。您帮我掌掌眼,看看场地,列个工具清单,修船的时候过来盯两眼就行。” 老方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想了一会儿。 “邱伯?” “您认识?” “怎么不认识。邱长海,比我早三年进厂,捻缝的手艺,全厂第一。后来不知怎么回了岛上,再没见过。”老方把菸灰弹掉,“他还在?” “在。门口有条破舢板的就是他家。” 老方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铜屑。 “走。” “去哪儿?” “去看看那条破舢板。” 老方的棚子在船厂西头,邱长海家在月亮岛西头。两个“西头”之间隔著一条海堤和一大片盐田。 江海平骑著自行车载老方。老方坐在后座上,一手扶著车座,一手夹著烟,嘴里絮絮叨叨说著三十年前的旧事。 “邱长海的手艺,那是真好。捻缝这活儿,现在没几个人干了。木壳船的时候,船板之间的缝,全靠麻丝和桐油灰填。麻丝要塞得均匀,桐油灰要调得恰到好处——太稀了不防水,太稠了乾裂。他捻的缝,二十年不漏。” “后来钢壳船多了,捻缝的活就少了。年轻人都学电焊,没人学这个。”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六几年。他说要回岛上,家里老人病了。后来就没回来。” 自行车驶过海堤。 上午的太阳还没那么毒,海面上有风,带著咸味和腥味。远处的滩涂上,几个妇女弯著腰在挖蛤蜊,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江海平忽然问:“方师傅,您说修船不赚钱,那为什么您退休了还干这个?” 老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指著海面上的渔船说:“你看那条船。” 江海平顺著他的手看过去。是一条木壳渔船,不大,二十来吨,正慢慢往码头开。船身吃水很深,应该是满载。 “那条船的船东姓刘,刘老四。十年前在我那儿修过一次主机。那次他没钱,赊著。后来每年休渔期,他都来我那儿坐坐,有时候带两条鱼,有时候带一兜蛤蜊。去年他儿子结婚,请我去喝酒。我去了,坐在上席。” 老方把烟掐灭。 “修船是不赚钱。但修一条船,交一家人。我这辈子修了上千条船,到老了,逢年过节有人送鱼,生病有人来看,比攒钱强。” 邱长海蹲在院子里,正在给那条破舢板换龙骨。 舢板不大,四米多长,槐木龙骨已经朽了一半。他用凿子把朽木一点一点剔出来,槽口修得整整齐齐,旁边放著一根新龙骨,也是槐木的,刨得光滑。 “邱伯。” 邱长海抬起头。看见江海平身后的老方,手上的凿子停了一下。 “方德胜?” “邱长海。” 两个老头对视了几秒。 老方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条舢板。他摸了摸槽口,又摸了摸新龙骨。 “你这龙骨,刨了几遍?” “三遍。” “三遍不够。槐木纹路粗,至少五遍。不然装上去了,海水一泡,纹路里会积水,从里面往外烂。” 邱长海把凿子放下。 “你现在管起我来了?” “我是帮你看看。”老方站起来,拍拍手,“你这槽口开得不错,严丝合缝。就是底下这一截没剔乾净,还有朽的。再往下剔半寸。” 邱长海低头看了看,没说话,重新拿起凿子。 江海平站在旁边,看著两个老头一个蹲著一个站著,你一句我一句。 老方说话不好听,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邱长海嘴上不服,手上的活却照著改了。 等龙骨换好,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 邱长海站起来,捶了捶腰。 “进屋喝口水。” 屋里和陈设一样简朴。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掛著一幅泛黄的奖状:滨海造船厂一九六五年度先进工作者。 老方看见奖状,没说话。 邱长海倒了三碗水。井水,带著淡淡的咸味。 “说吧,找我什么事。” 江海平把修船点的想法又说了一遍。 邱长海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水都喝完了。 “修船点。你出钱?” “我出。” “方德胜帮你看场地列工具?” “嗯。” “我干什么?” “修船。捻缝、换板、主机小修。大活儿接进来,咱们一起干。” 邱长海看著江海平。 “你一个厂长的儿子,一个月工资几十块。你哪来的钱?” 江海平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摺,放在桌上。 “从小攒的压岁钱,加上这几年在厂里干活攒的。三千块。” 邱长海看了一眼存摺,没拿。 “三千块,够干什么?” “够租一块场地,搭一个工棚,买一台二手焊机。船排可以先租厂里的旧排,起重设备先用滑轮和手拉葫芦。零件不备货,用到什么买什么。” 老方在旁边听著,忽然插了一句。 “你算过帐了?” “算了。” “什么时候算的?” “昨天晚上。” 老方看看邱长海,邱长海看看老方。 两个老头同时端起碗,发现碗里没水了,又同时放下。 “行。”邱长海说,“我干。” “我也干。”老方说,“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回去的路上,老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忽然问:“你那一千块给了林家,还剩多少?” “两千。” “两千块,租场地搭工棚买焊机,不够。”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海平等了一会儿才回答。 “方师傅,我爷爷在西码头有条旧拖轮,打算处理的。我跟他说了,先不卖。那条船的齿轮箱还能用,主机也刚修过。我把船租给林叔用,租金抵修船点的帐。” “还有呢?” “咱们修船点开起来,接的第一条大活就是林叔那条沉船。修好以后,这条船出海打鱼,每个月利润里扣一部分还修船费。还清之前,船算咱们修船点的信用。” 老方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自行车在沿海公路上走,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味。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老方重复了一遍,像在称这个年龄的重量,“我十八岁的时候,刚进船厂当学徒,什么都不会,成天挨师傅骂。你十八岁,已经学会空手套白狼了。” “不是空手。”江海平说,“我爷爷的船是真的,修船的工钱是真的。我只是让钱流动的方式变了一下。” 老方在后座上笑了一声。 “流动。这个词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爸那边,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还没想好。” “你爸要是不同意呢?” “他会同意的。” “为什么?” 江海平蹬著车,看著前方的路。 “因为我乾的,就是他一直想干但没干成的事。” 晚上,江海平回到家,父亲江卫国正坐在客厅看报纸。 江卫国四十六岁,造船厂厂长,干了大半辈子船厂。从技术员做到厂长,头髮白了一半,背也微微驼了。厂里人都说江厂长是个好人,就是太忙,忙得顾不上家。 “爸。” “嗯。”江卫国没抬头。 江海平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想在月亮岛弄个修船点。” 江卫国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修船点?” “给渔船做小修。铲藤壶、除锈刷漆、换板焊补、主机小修。大活儿不接,接进来也做不了。” 江卫国放下报纸,看著儿子。 “你算过帐吗?” “算了。” “多少钱?” “启动资金三千。租场地、搭工棚、买二手焊机。船排先租厂里的旧排。零件用到什么买什么。” “三千不够。” “我知道。爷爷那条旧拖轮先不卖,租给林家。租金抵修船点的帐。修船点开起来以后,接的第一条大活就是林家的沉船,修好以后用出海利润还修船费。” 江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方师傅答应了?” “答应了。” “邱长海呢?” “也答应了。” 江卫国又拿起报纸。 江海平坐著没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江卫国放下报纸。 “你爷爷那条拖轮,齿轮箱有毛病,倒车打齿。让方师傅先看看,能修就修好再租出去。租金可以低一点,但不能不给。不给,人家不珍惜。” “修船点的场地,別租在月亮岛。月亮岛的滩涂太软,船排容易陷。对岸的礁石滩硬,適合上排。那里有三间废弃的盐务所房子,归镇里管。明天我打个电话问问。” “还有,你给林家那一千块,是借的还是给的?” 江海平说:“借的。” “借的就记帐。修船点开了以后,从林家的修船费里扣。扣完为止。” 江海平看著他爸。 江卫国重新拿起报纸,挡住了脸。 “你干的事,是你自己想乾的,不是我让你乾的。所以帐要你自己还,人情要你自己担。我帮你打电话要盐务所的房子,不是因为我是你爸,是因为那个修船点对渔民有用。” “去吧。” 江海平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 “爸。” “嗯。” “谢谢。” 报纸后面没有声音。 江海平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江卫国一个人。他把报纸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窗外,船厂的龙门吊还亮著灯。远处的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自己三十岁的时候。那一年他刚当上车间主任,写过一份报告,建议厂里成立渔船维修服务队,降低维修费用,让渔民修得起船。 报告交上去,石沉大海。 后来他当了厂长,又提过一次。班子开会討论了两回,都说“不赚钱的事干了干什么”,就搁置了。 他干了大半辈子,没干成的事。 儿子十八岁,开始干了。 江卫国把眼镜戴上,继续看报纸。 报纸拿反了。 第三章 开张 盐务所的房子比邱长海描述的还要破。 三间石头屋,屋顶的瓦片缺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里有一半是碎的。墙上的白灰剥落殆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门槛被海风磨圆了,门板斜掛在门框上,合页只剩一个。 院子倒是不小,足有三分地,长满了齐膝的碱蓬和芦苇。靠海那侧的院墙塌了一个大口子,从口子看出去,能直接看到海。 礁石滩就在院墙下面。黑色的礁石被海水冲刷得光滑,退潮时露出大片,涨潮时淹掉一半。礁石和礁石之间,是一道天然的石槽,宽五六米,长二十多米,水深刚好够一条小渔船进出。 “这地方,以前是盐务所收盐的码头。”老方站在塌掉的院墙口子上,指著那道石槽说,“盐船从这儿靠岸,盐包卸下来,在院子里过秤,然后拉走。六几年盐务所撤了,房子就荒了。” 江海平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三分地。石头屋三间。天然的石槽码头。离月亮岛的渔船码头不到一里路。 “方师傅,这地方,能行吗?” 老方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院墙口子蹲下,摸了摸礁石的表面。 “这礁石是花岗岩,硬得很。在这儿架船排,地基不用打太深,钢轨直接锚在石头上就行。石槽的宽度够一条二十吨的渔船进来,水深也够。就是涨大潮的时候要注意,潮水最高的时候能淹到院墙根。”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三间石头屋。 “中间这间大,做车间。东边那间放零件工具。西边那间搭个床铺,值夜的时候睡。” “屋顶得重新铺瓦。墙不用抹灰了,结实就行。地面得打成水泥的,不然机器放不稳。电从镇上接过来,大概八百米。水不用接,院子里打口井。” 江海平听著,从兜里掏出本子,一样一样记。 老方说完,看著他。 “我算了一下,光这些基础设施,就得两千出头。你那三千块,扣掉给林家的一千,还剩两千。全砸进去,买焊机的钱就没了。” 江海平合上本子。 “焊机先用厂里淘汰的旧机。我跟龚叔说好了,车间里那台老交流焊机,厂里正要处理,作价三百。能用。” 老方挑了下眉毛。 “你连这都想到了?” “昨天在车间干活的时候问的。” 老方没再说什么。 邱长海一直蹲在院墙口子那儿抽菸,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船排怎么办?” 船排是修船点的核心设备。一条船要修,得先用船排把它从水里拉上来,架到岸上。船排就是拉船上岸的轨道和滑车。 厂里的船排是电动的。月亮岛这边没电,也用不起。 “用手拉葫芦。”江海平说,“两条钢轨铺到水里,滑车上装滑轮组,用钢丝绳和手拉葫芦拽。一条二十吨的船,三个人,半天能拉上来。” 邱长海把菸头掐灭在礁石上。 “你拉过?” “在厂里看人拉过。” “看和干是两回事。”邱长海站起来,“手拉葫芦拉船,讲究的是稳。拉快了船晃,容易从滑车上掉下来。拉慢了潮水涨上来,白费功夫。滑轮组怎么穿,钢丝绳怎么绑,都有讲究。” 他拍了拍手上的菸灰。 “我来。我在岛上帮人拉过十几年的船。”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三天,江海平像一只陀螺一样转。 早上五点从家出发,骑车到月亮岛。老方和邱长海已经在盐务所院子里等著了。 第一天清理院子。邱长海从岛上叫了三个年轻人帮忙,砍芦苇、拔碱蓬、清碎石。院子里的土是盐碱地,表面一层白花花的盐霜,铁锹铲下去嘎吱嘎吱响。 老方说这种土打不了水泥地坪,得先铺一层碎石垫层,再打混凝土。江海平骑上车去镇上买碎石。 碎石论车卖,一拖拉机十五块。他要了三车。 碎石卸在院子里的时,三个年轻人中的一个。 后来知道他叫阿海,是邱长海的侄子,问江海平:“平哥,这地方真能修船?” “能。” “修一条船多少钱?” “比厂里便宜一半。” 阿海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家那条船,过阵子也来修。” 第二天铺钢轨。钢轨是从船厂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旧是旧,但没锈透。邱长海用水平尺一段一段校平,误差不超过一个硬幣的厚度。老方蹲在旁边抽菸,偶尔伸手比划一下。 “这一段高了。垫片加一块。” “这一段歪了。往左挪两公分。” 江海平蹲在旁边,给两个老头递扳手。 钢轨从院墙口子一直铺到石槽的水里。铺好以后,邱长海拿水平尺从头到尾量了三遍,才点了点头。 第三天装滑车。滑车是老方从厂里借的,说是借,其实就是从旧件堆里翻出来的,轴承锈了,拆开洗了上油,又能用。 滑轮组穿钢丝绳的时候,老方亲手穿的。他的手很稳,钢丝绳在滑轮间穿来绕去,最后从五个滑轮里穿出来,像穿针引线一样利索。 “滑轮组是省力的。”老方一边穿一边说,“五个滑轮,理论上能省五倍的力。实际上有摩擦,省个三四倍。二十吨的船,拉起来大概需要五六吨的力。三个人拉不动,得用撬棍辅助。所以手拉葫芦要买三吨的,拉得慢一点,但拉得动。” 手拉葫芦是江海平从镇上五金店买的。三吨的,上海產,一百二十块。这是他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东西。 第四天,修船点算是有了个样子。 钢轨铺好了。滑车装好了。手拉葫芦掛在滑车的掛鉤上。院子地面铺了碎石,压得平整。石头屋的屋顶还没修,瓦片堆在墙角,等过几天再铺。 老方站在院墙口子,看著那道石槽和远处的海。 “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第一条船。” 第一条船是林秀娥家的那条沉船。 沉船拖到修船点的那天,整个月亮岛都惊动了。 拖船用的是江海平爷爷那条旧拖轮。 老吴开的船,从船厂码头拖到月亮岛,走了两个多小时。 沉船右舷被撞出一个脸盆大的洞,船壳板往里翻著,像被撕开的铁皮罐头。 主机进了水,齿轮箱二轴断了,舵叶也被撞歪了。 邱长海指挥著把沉船架上船排。手拉葫芦哗啦啦响,钢丝绳绷得紧紧的,沉船一寸一寸从水里升上来。岛上不少人跑来看热闹,蹲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一边看一边议论。 “老林家的沉船。” “这就是厂长儿子弄的修船点?” “听说修一条船比厂里便宜一半。” “便宜有什么用,修得好吗?” 邱长海蹲在沉船旁边,拿手锤敲了敲船壳板。鐺鐺鐺。声音发闷的地方说明板子里面锈了或者有裂纹。他从船头敲到船尾,在船壳上画了七个白圈。 “这七块板得换。撞的那块直接割掉,重新放样焊一块新的。” 老方蹲在机舱口,拿手电筒往里照。 “主机得吊出来拆洗。缸套进水了,活塞和缸壁之间肯定锈了。不拆开清洗,一发动就拉缸。” 他直起腰,看向江海平。 “齿轮箱二轴断了,得换。我看了,杭州前进的齿轮箱,二轴的件厂里有。旧的能用,我去找。” “舵叶拆下来校。撞歪了,不校的话右舵会更重。”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一条沉船的毛病从头到脚数了一遍。 蹲在礁石上看热闹的渔民们安静了下来。 他们听懂了。这两个老头是真的懂船。 邱长海站起来,对阿海说:“去把气割推过来。先割那块撞烂的板。” 阿海应了一声,跑进石头屋。不一会儿,推著一套气割设备出来。氧气瓶和乙炔瓶都是江海平从镇上租的,按天算钱。 邱长海戴上墨镜,点燃割炬。蓝色的火焰从割嘴喷出来,带著尖啸声。他把火焰对准船壳上的白圈,钢板很快烧红,熔化,铁水滴落下来,在礁石上溅起细小的火花。 割下来的钢板掉在礁石上,当的一声。 第一条船,开始修了。 修船的日子过得很快。 江海平每天早上到修船点,晚上回去。有时候太晚了就睡在石头屋里,和老方、邱长海挤一张铁架床。 老方睡觉打呼嚕。邱长海睡觉磨牙。江海平夹在两个老头中间,睁著眼听呼嚕和磨牙声此起彼伏,像听一场奇怪的合奏。 白天干活的时候,两个老头经常拌嘴。 老方说邱长海割钢板的手法不对,浪费氧气。 邱长海说老方拆主机的时候螺丝分类没分清楚,回头装的时候肯定装错。 吵完了,各自扭头干活。过一会儿,老方递根烟过去,邱长海接过来点上,就算和好了。 江海平在旁边看著,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怎么看钢板的好坏。 好钢板敲上去声音脆,坏钢板声音闷。 学会怎么调桐油灰。 桐油和石灰的比例要看天气,天热桐油少放,天凉多放。 学会怎么判断一条船的主机有没有暗病。 看排气管的顏色,冒蓝烟是烧机油,冒黑烟是燃烧不充分,冒白烟是缸套进水。 这些,在学校的课堂上永远学不到。 林秀娥每天都来。 她带饭来。 有时候是地瓜粥,有时候是杂鱼贴饼子,有时候是海菜包子。 包子皮是地瓜面掺白面擀的,馅是海菜和虾皮,咬一口,咸鲜滚烫。 三个人蹲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吃饭。海风吹过来,带著柴油和铁锈的味道,混著饭香。 林秀娥蹲在旁边,听老方和邱长海说船的事。她听不懂,但听得很认真。 有一天吃完饭,她忽然问:“方师傅,这条船修好以后,能出海吗?” “能。”老方说,“比新船还结实。” “那……我能学修船吗?” 老方愣了一下。邱长海也愣了一下。 “你一个姑娘家,学修船干什么?”邱长海问。 “学会了,能帮我爸。”林秀娥说,“我爸腿不好。以后船上有个小毛病,我能修。” 邱长海没说话。老方看了江海平一眼。 江海平说:“想学就学。先从认工具开始。” 那天下午,江海平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在礁石上。活扳手、呆扳手、套筒扳手、管钳、钢丝钳、尖嘴钳、卡簧钳、手锤、铜棒、冲子、刮刀、銼刀、丝锥、板牙。 他拿起一样,说名字,说用途。林秀娥跟著念一遍,然后写在从家里带来的本子上。本子是弟弟用过的作业本,背面空白,她翻过来用。 她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用力很重。有些字不会写,就用拼音。 “活扳手。拧螺丝用的。” “呆扳手。也是拧螺丝用的,比活扳手卡得紧。” “套筒扳手。拆犄角旮旯里的螺丝。” 老方蹲在船底下,听著这边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第十天,齿轮箱二轴到了。 是老方从厂里旧件库找来的。杭州前进齿轮箱的原厂件,八成新,作价五十块。 老方把旧轴拆下来,新轴装上去。装齿轮箱的时候,他让江海平来。 “你看著。我只做一遍。” 他先把轴承装进壳体,用铜棒轻轻敲,一圈一圈,均匀受力。然后把齿轮套上轴,调整嚙合间隙。间隙太小会咬齿,太大传动效率低。他用塞尺量了三次,调到十二丝。 “十二丝。记住了?” “记住了。” 老方把齿轮箱壳体合上,对角拧紧螺栓。 “齿轮箱是船的心臟。主机出力,齿轮箱传力。二轴断了,力传不到螺旋桨上,主机再大也是空转。所以二轴的轴承间隙、齿轮嚙合,一点都不能马虎。” 江海平点头。 那天晚上,老方回去了。江海平一个人坐在石头屋里,把齿轮箱的装配过程从头到尾写在本子上。写了五页。 第十五天,主机吊回去了。 邱长海指挥著用手拉葫芦把主机从机舱口吊进去。主机对中是细活,稍微偏一点,轴系就会震动。老方趴在机舱里,用千分表一点一点校。校了整整一个下午。 校完最后一颗地脚螺栓,他从机舱里爬出来,满头是汗,脸上蹭了好几道机油。 “行了。” 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那天傍晚,林秀娥带了一兜螃蟹来。是林父让她带的。 老方和邱长海蹲在礁石上,一人一只螃蟹,蘸著酱油吃。海面被晚霞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渔船上,有人在收网。 老方啃著螃蟹腿,忽然说:“这条船修好了,叫什么名?” 邱长海想了想:“原来叫什么?” “月亮岛003。” “那就还叫这个。船改了名,不吉利。” 老方点头。 江海平看著那条架在船排上的渔船。撞烂的板换成了新的,焊缝像鱼鳞一样整齐。主机装回去了,齿轮箱换了二轴,舵叶校得笔直。船底铲得乾乾净净,刷了两遍防锈漆,一遍船底漆。 半个月前,它是一条被人判了死刑的沉船。 现在,它等著下水。 第四章试航 下水的日子就定在农历八月十六。 邱长海挑的日子。 他说八月十五是团圆节,船下水要討个团圆吉利。 十六潮水也好,中午满潮,適合上排,也適合下水。 江海平不懂这些,邱长海怎么说他就怎么听。 前一天晚上,三个人把修好的渔船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 老方查主机和齿轮箱,机油换了新的,冷却水管接口全部重新拧过,高压油泵的柱塞清洗了,喷油嘴校了压力。 邱长海查船壳和舵系,换上去的七块钢板焊缝全部做过煤油渗漏试验,舵叶从正中到左右满舵转了十几个来回,顺滑得跟新的一样。 江海平查电路和管路,蓄电池充满,航行灯全亮,舱底泵能正常排水,油管接头没有一处渗漏。 检查完,老方蹲在船排边上抽了根烟。海面黑沉沉的,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修船点院子里那盏临时接的白炽灯亮著,照得礁石滩上一片青白。 “明天你开?”老方问。 “林叔开。这是他的船。” 老方点了点头,没说话。邱长海在旁边把明天要用的缆绳又检查了一遍,一根一根捋过去,像抚摸什么活物。 林秀娥端了一锅鲜美的鱼汤过来。是林母在家熬的,鯽鱼豆腐汤,熬得奶白。三个人蹲在礁石上喝汤,海风吹过来,把汤麵上的热气吹散。 谁都没提明天的事。但谁都知道,明天这条船要是出了毛病,这个修船点就完了。渔民们不看你说了什么,只看你做了什么。一条船修好了,一百条船等著。一条船修砸了,一个人都不会来。 八月十六,晴。 天还没亮透,月亮岛的渔民就三三两两聚到了修船点对面的礁石上。有蹲著的,有站著的,有叼著烟的,有抱著胳膊的。没人招呼他们来,但全岛会走路的大概都来了。 林父站在人群最前面,拄著一根竹竿。腿还没好利索,但站得笔直。林秀娥扶著他。 老方和邱长海最后做了一遍下水前检查。江海平把缆绳从桩上解下来,只留一根系在船头。 满潮。海水涨到院墙根下,石槽里水色墨绿,深不见底。 “下水。”邱长海说。 老方鬆开手拉葫芦的制动。钢索缓缓放出,滑车沿著钢轨往下滑,船底一寸一寸浸入海水。先是船尾,然后是船中,最后是船头。海水漫过船底漆,漫过水线,漫过船名。 船名是“月亮岛003”五个白漆大字,林秀娥昨天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船浮起来了。 它浮在石槽里,吃水线不高不低,正正好好。左舷和右舷一样平,船头微微翘起,姿態像一条真正的好船。 礁石上的渔民们发出一声低低的骚动。不是欢呼,是那种压在喉咙里的认可。 林父拄著竹竿往前走了一步。江海平跳上船,转身伸手。林父把竹竿递给女儿,抓住那只手,瘸著腿迈上船头。 这是他自己的船。沉过,又浮起来了。 “林叔,你开。”江海平说。 林父走到舵位,手放在舵轮上。那双手被海风和渔网磨了半辈子,指节粗大,手背全是裂口。他握住舵轮,握得很轻,像怕把它捏碎。 “启动。”老方在岸上喊。 林父按下启动按钮。预热指示灯亮了几秒,熄灭。他拧动钥匙。主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咳嗽,然后轰的一声,活了。 排气管吐出第一口烟。淡灰色的,很快就变成了几乎透明的淡蓝。转速表指针稳稳升到怠速,八百转。机身微微震动,均匀,平稳,像心跳。 老方蹲在岸上,眼睛盯著排气管的顏色。盯了足足两分钟,转头对邱长海说了两个字。 “不烧机油。” 邱长海点了一下头。 林父慢慢推下油门。转速从八百升到一千二,一千五,一千八。船身开始往前走,石槽两侧的礁石缓缓后退。主机声音从低吼变成高歌,排气管的淡蓝色烟雾拉成一条直线,船尾犁开一道白色航跡。 礁石滩到了尽头。船驶出石槽,进入开阔海面。 林父把舵轮往左打。船身倾斜了一个角度,划出一道弧线。右舵。江海平站在船头,感受船身的响应。舵轮打过去,船头跟著转,没有迟滯,没有多余的晃动。邱长海校过的舵叶,像新的一样。 林父把舵轮迴正,又往右打。左舵。船身同样顺滑地转过来。 他把油门继续往前推。两千转,船速提到八节。两千二百转,船速十节。这是这条船设计时的最高航速,再往上就超负荷了。 林父的手放在油门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推。 两千四百转。船速十一节。 老方站在岸上,看不见表情。邱长海蹲下来,把菸头掐灭在礁石上。礁石上已经攒了一小堆菸头。 林父把油门推到底。两千六百转。主机的声音变成了咆哮,整条船都在震动,船头劈开的海水溅起一人多高。船速十二节半。 比设计航速快了整整两节半。 林父鬆开了油门。船速慢慢降下来,主机声音从咆哮变回低吟。他把舵轮打正,船头对准月亮岛码头的方向,然后关掉了主机。 海面安静下来。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壳的声音。 林父站在舵位,手还放在舵轮上。他没有回头,肩膀在抖。 林秀娥站在岸上,眼泪流了一脸。她手里还攥著那根竹竿,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礁石上的渔民们没有鼓掌,没有叫好。 一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他姓陈,就是林父说的那个老陈,三家合伙人之一。 “老林。”老陈衝著船上喊。 林父回过头。 “我那船,也抖。主机一上两千转就抖。哪天帮我看看?” 老陈说完就走了。 他身后,一个接一个渔民站起来。 “老林,我那船右舵重。” “老林,我那船排气管冒黑烟。” “老林,我那船船底长藤壶了,铲都铲不动。” 林父站在船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江海平替他应了。 “明天开始,一条一条看。先登记,后排期。” 渔民们散了。走的时候,好几个人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浮在石槽里的船。船身新刷的漆在太阳底下发亮,焊缝整整齐齐,船名“月亮岛003”五个白漆大字端端正正。 它不像一条沉过的船。 晚上,修船点院子里摆了三桌。 桌子是从各家借的,高低不一。椅子是条凳、马扎、倒扣的鱼筐。菜是各家端来的,清蒸带鱼、红烧鯧鱼、白灼海虾、海菜包子、地瓜粥、杂鱼贴饼子。酒是散装的地瓜烧,倒在粗瓷碗里,晃一晃能看见碗底的糙纹。 老陈端了碗酒站起来。 “老林,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林父也站起来,瘸著腿,端著碗。 “船沉了,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那条船的命。” 他把酒喝了。老陈也喝了。老马坐在旁边,没说话,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三个人,三条船,十几年的合伙。一条沉船差点毁了交情,现在交情还在。 老方被几个渔民围著敬酒,喝得脸都红了。有人问他主机发抖怎么治,他端著酒碗就蹲下去,拿筷子在地上画。进气门、排气门、活塞、连杆、曲轴,画得一清二楚。画完了站起来,碗里的酒洒了一半。 邱长海坐在角落里,没人敬他酒。他太闷了,渔民们都怕他。但他面前碗里的菜堆得最高,都是林母偷偷夹的。 江海平坐在林秀娥旁边。她不哭了,眼睛还红著,嘴角却是翘的。 “平哥。”她小声说,“我爸今天笑了。” 江海平看向林父。林父正端著酒碗和老陈说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是笑。他腿还瘸著,贷款还欠著,家里四个孩子要养,船刚修好,还不知道今年秋汛能打多少鱼。但他笑了。 江海平端起碗,喝了一口地瓜烧。辣。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 阿海端了碗酒过来。他今天一直在帮忙,搬缆绳、递工具、跑腿喊人。 “平哥,我那船,什么时候能修?” “登记了吗?” “登记了。排第三。” “那就等著。轮到你了叫你。” 阿海咧嘴笑了一下,端著碗走了。 老方从渔民堆里脱身,摇摇晃晃走到江海平旁边坐下。他喝多了,舌头有点大。 “小子,今天这条船,主机最高上了两千六,船速十二节半。” “嗯。”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江海平等著。 “意味著你爷爷那条拖轮的齿轮箱,二轴间隙调得不够好。传动效率还可以再提。” 老方把碗里的酒喝完。 “明天我回去,把那条拖轮的齿轮箱重新调一遍。” 江海平愣了一下。 “方师傅,今天喝庆功酒呢。你说这个?” “庆什么功。”老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修船的人,一条船修好了,就该想下一条了。” 他端著空碗往酒罈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修船点,名字起好了没有?” 江海平没想过这个。 老方看他愣住,摇了摇头,走了。 林秀娥在旁边小声说:“叫月亮岛修船点不行吗?” “行是行。”江海平想了想,“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没继续想。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掛在修船点的院墙上面,照得礁石滩一片银白。石槽里,“月亮岛003”安静地浮在水面上,船身轻轻晃动,像在呼吸。 林秀娥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船。 “平哥。” “嗯。” “那条船,原来叫月亮岛003。我爸说,003是第三条合伙船的意思。前面还有001和002,都卖了。” 江海平等著她说完。 “今天这条船,已经不是原来那条了。换了七块板,换了齿轮箱,校了舵叶。老方说比新船还结实。” 她看著江海平。 “它应该有个新名字。” 江海平看著那条船。月光照在船名上,“月亮岛003”五个字安安静静。 “你想叫它什么?” 林秀娥想了很久。 “叫它平安號。” “为什么?” “因为你叫海平。因为这条船能活过来,是因为你。因为我爸说,开船的什么都不求,就求一个平安。” 她说完,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江海平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双哭红过的眼睛亮晶晶的。 “行。就叫平安號。” 第二天早上,江海平到修船点的时候,林秀娥已经在了。她蹲在船头,手里拿著油漆刷,一笔一划地在船头写新名字。字还是很大,很用力,和她写在拼音本上的一样。写完最后一横,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平安號”。三个白漆大字。 老方蹲在岸上抽菸,看著那三个字。 “名字起得不错。” “她起的。”江海平说。 老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邱长海从石头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块木牌。木牌是昨天用剩的船板锯的,边缘刨得光滑,上面用红漆写了五个字。 月亮岛修船点。 “掛上。”邱长海把木牌递给江海平。 江海平接过来,走到院门口。院门是两根礁石柱子加一块旧船板搭的,他把木牌钉在船板上面。钉子敲进去,木牌微微震动。钉完最后一锤,他退后一步。 月亮岛修船点。 石槽里,“平安號”浮在水面上。礁石滩上,老陈家那条抖动的渔船已经架上了船排,等著被拆开检查。 登记本上排了十一条船。 老方蹲在第一条待修船的船底下,拿手锤敲船壳,听声音,画白圈。 邱长海推著气割设备走过来,乙炔瓶的轮子在礁石上嘎吱嘎吱响。 修船点开张的第四天,活就接不过来了。 第五章 秋汛 月亮岛的渔民有句话:修船看八月,打鱼看秋汛。 八月十六修船点接的第一条船是老陈的,主机发抖。老方拆开一看,二缸活塞环断了,碎片拉伤了缸套。换活塞环简单,拉缸麻烦。老方拿千分尺量了缸套內径,磨损超过十五丝,必须鏜缸。 “鏜缸得上厂里。”老方说,“这儿没鏜缸机。” 江海平想了想。“把主机吊下来,拉厂里去鏜。老陈出运费,鏜缸费咱们出。” “咱们出?” “第一条船。算开业优惠。” 老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主机吊下来那天,老陈蹲在船排边上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不说话,就那么蹲著,看老方把主机外壳拆开,看缸盖一个一个卸下来,看活塞连杆从曲轴上拆掉。看到拉伤的缸套被拉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了。下午又来了,继续蹲著看。 鏜缸用了两天。主机拉回来装好,试机。老方按下启动按钮,主机轰的一声著了,转速从怠速到两千转,机身稳稳噹噹,抖都不抖一下。 老陈蹲在船排边上,半天没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老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方师傅,抽根烟。” 老方接过来,別在耳朵上。 老陈又走到江海平面前,递了一根。 “平哥儿,我那船什么时候能下水?” “明天满潮。” 老陈点了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鏜缸费,我分期还行不行?秋汛打完了一起结。” 江海平说行。老陈这才真的走了。 第二条船是阿海家的。主机冒黑烟,排气管积碳严重。 老方一看就说喷油嘴雾化不好。拆下来上试验台一测,四个喷油嘴有两个雾化不良,一个直接滴油。雾化不好柴油烧不乾净,冒黑烟费油还没力。 “换喷油嘴。” 阿海问多少钱。 “一个十五,两个三十。” 阿海咬了咬牙。“换。” 换完喷油嘴那天,阿海蹲在机舱里看老方装机。他突然冒出一句:“方师傅,你说我要是学会了修船,是不是就不用排队了?” 老方头也没抬。“你要是学会了修船,你家的船你自己修。但別人的船,你还得排队。” “为什么?” “因为修船点不是你家开的。先来后到,规矩。” 阿海哦了一声,蹲在旁边继续看。那天以后,他每天都来。不叫他,他也来。来了就蹲在旁边看,有时候递个扳手,有时候帮忙抬东西。老方没赶他,也没说收他当徒弟。但递扳手的时候,会告诉他这个扳手叫什么,几號的,拆什么用的。 阿海记不住,拿了粉笔在礁石上写。活扳手、呆扳手、套筒扳手。写完了,海水涨上来,衝掉了。第二天再写。 第三条船是林父介绍来的。船东姓蔡,外號蔡大头,船是从別人手里买的二手船,买回来第一天主机就抱瓦了。拖到修船点的时候,船底长满了藤壶,船壳锈得不成样子。 邱长海蹲在船底下看了一圈。“这条船至少三年没上过排。” 蔡大头蹲在旁边。“买的时候不懂。看著便宜就买了。” “多少钱?” “两万八。” 邱长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两万八买条船壳。主机抱瓦,齿轮箱不知道怎么样,舵系锈死了,船底三年没铲过藤壶。你这两万八,等於买了个铁壳子。” 蔡大头脸都白了。 “邱师傅,那还能修吗?” “能修。主机拆开大修,齿轮箱拆开检查,舵系拆下来除锈校直,船底铲藤壶刷漆。全修下来,材料加工时,一千二。” 蔡大头蹲在地上,双手抱著脑袋。蹲了很久。 “修。” 主机吊出来拆开,曲轴抱瓦,轴颈拉伤了。老方把曲轴拿到厂里磨,磨掉二十丝,配加大瓦。齿轮箱拆开,油封老化漏油,轴承间隙过大。邱长海把舵系拆下来,舵杆锈得都快断了,重新车了一根。 这条船修了十天。第十一天试航,主机一打就著,齿轮箱掛挡顺滑,舵轮转起来轻得跟小舢板一样。 蔡大头站在船上,把油门推上去。船跑起来了。他站在舵位,忽然蹲下去,捂著脸哭。一个大老爷们,蹲在舵位前面,肩膀一抖一抖的。没人笑话他。 买船的两万八是借的。船抱瓦的时候,他老婆回了娘家,丈母娘说他就是个败家子。他已经半个月没睡好觉了。 船靠岸的时候,蔡大头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还有一堆硬幣。数了数,六百七。 “还差五百三。秋汛打完了还。” 江海平收了六百七,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蔡大头开船走了。船尾的排气管吐出淡蓝色的烟,均匀,平稳。老方蹲在礁石上看著那条船走远。“这条船,买亏了。但修值了。”他把菸头掐灭。“值了就行。” 秋汛来得比往年早。 农历九月初,第一批带鱼汛就到了。月亮岛的渔民们像听到了发令枪,修好的船、没修好的船、修了一半的船,全都出海了。没修好的船只能等下一汛。 修船点一下子冷清下来。三条待修的船架在船排上,船东出海了,要等秋汛结束才能回来。老方回了厂里,邱长海也回了自己家。 江海平一个人坐在修船点的院子里。礁石滩上空荡荡的,石槽里只有海浪轻轻拍岸的声音。 林秀娥来了。她提著一个篮子,里面是地瓜粥和咸鱼。 “我爸让我送来的。他说你肯定没吃饭。” 江海平接过篮子。两个人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对著海吃饭。 海面上,渔船密密麻麻。月亮岛的、对面镇的、甚至还有外县的。桅杆上掛著各种顏色的旗子,在秋风里猎猎响。白天出海,晚上回来。码头上的鱼贩子从早蹲到晚,过秤、记帐、付钱。带鱼、鯧鱼、小黄鱼、墨鱼,一筐一筐往岸上抬。 林父的“平安號”也在其中。 秋汛第一天,平安號打了八百斤带鱼。第二天,一千二百斤。第三天,一千五百斤。 每天晚上,林秀娥都来修船点。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几条鱼,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礁石上跟江海平说话。她爸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走路还有点跛,但站在船上一点都不影响。老陈家和老马家的船也修好了,三家又合伙出海。老陈在船上跟林父说,修船点的钱,秋汛结束了一定还。 “我妈说,等秋汛结束,请你到家里吃饭。”林秀娥低著头说。 “好。” “我爸说,今年带鱼行情好,一斤能卖到一块二。照这个势头,秋汛打完,能还掉一半贷款。” “那挺好。” 林秀娥抬起头,看著他。“平哥。要是没有你,我们家现在不知道什么样了。” 江海平看著海面。“要是没有你爸,我十三岁那年就淹死了。” 林秀娥愣了一下。她忽然笑了。“那你们俩扯平了?” “扯不平。”江海平说。“一条命换一条船。我欠你爸的,还差得远。” 林秀娥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礁石上画著什么。画完了,站起来拍拍裙子。“我回去了。明天还给你送饭。”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平哥,你欠我爸的,我爸说早就还清了。那条平安號,比原来那条还好。他还说,月亮岛上几十年,没出过你这么一號人。” 她说完就跑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秋汛打到第十五天,出事了。 不是平安號出事。是阿海家的船。 阿海家的船主机又冒黑烟了。刚修好半个月,喷油嘴换了新的,又堵了。阿海的爹把船开回修船点,脸黑得像锅底。 老方从厂里赶过来。拆开喷油嘴一看,喷嘴头部结了一层硬硬的积碳。不是喷油嘴的问题,是柴油的问题。劣质柴油,杂质多,胶质重,烧不乾净。 “你这油从哪儿加的?” 阿海爹支支吾吾。最后承认是从对岸私人加油点加的,比正规加油站便宜两毛钱一升。 “便宜两毛钱,毁我四个喷油嘴。”老方把喷油嘴往桌上一扔。“一个十五,四个六十。你省那点油钱,全赔进去了。” 阿海爹蹲在地上,不说话。 江海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叔,以后加油,去镇上的加油站。贵是贵点,但油乾净。” 阿海爹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阿海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他爹走了以后,他蹲在礁石上,拿粉笔在石头上写了一个“油”字,又画了一个叉。海水涨上来,衝掉了。 九月底,秋汛结束。 林父来修船点结帐。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著。 “修船费。一千二。” 江海平收了。数了一遍,一千二。他抽出两百,递迴去。 “平安號的漆,是你自己刷的。舵叶调试,你也帮忙了。工钱抵扣,两百。” 林父不接。“漆是你买的,舵叶是邱师傅校的。我就搭了把手,不值两百。” “林叔。拿著吧。秋汛刚打完,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林父站了一会儿,把钱接过去了。 “平哥儿。月亮岛的渔民,欠你一个人情。”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个修船点,名字起得好。平安。开船的,就求一个平安。” 晚上,江海平坐在修船点的院子里算帐。 修了六条船。老陈的鏜缸、阿海的喷油嘴、蔡大头的大修、还有三条小修的。总收入三千四,材料花了一千八,老方和邱长海的工钱一人四百,场地租金三百。剩下五百。这是修船点开张第一个月的利润。 五百块。不多。但修船点活下来了。 石槽里,海水轻轻拍著礁石。远处的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平安號就停在码头边,船头的三个白漆大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林秀娥今天没来送饭。她妈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等江海平去吃。他还没去。他把帐本合上,锁进石头屋的抽屉里。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他锁好院门,骑车回家。 沿海公路上没有灯。只有月光照著路面,和海浪拍岸的声音。 第六章 算帐 秋汛结束后没几天,修船点的生意忽然淡了下来。 渔民们打完了鱼,兜里有了钱,反倒捨不得修船了。能凑合的就凑合,能自己动手的绝不花钱。老方的铁皮棚子倒是热闹了几天,都是来借工具的。今天这个借扳手,明天那个藉手锤,后天有人来问能不能借一下气割。 老方一律不借。 “气割能借吗?割自己割到腿了算谁的?” 借不到工具的渔民蹲在棚子门口抽了根烟,走了。走的时候嘟囔一句“小气”。老方就当没听见。 江海平问他为什么不借。老方说:“借一次是情分,借两次是交情,借三次就是冤讎了。你借他十次,第十一次不借,他就记你一辈子。不如一开始就不借。” 江海平想了想,是这个理。 这天上午,修船点来了个生面孔。 五十来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口袋里別著一支钢笔。脸被海风吹得粗糙,但手上没有渔民那种厚茧。一看就不是打鱼的。 “这里是月亮岛修船点?”来人站在院门口,抬头看那块木牌。 “是。”江海平从石头屋里出来。 “负责人是哪位?” “我。” 来人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太年轻了。 “我姓王,王存志。渔业公司的。” 江海平请他进院子坐。说是坐,其实就是礁石上垫了块木板。王存志没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船排,看石槽,看那三条架在排上待修的渔船。 “你们这个修船点,开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 “修了几条船?” “六条。” 王存志点了点头。他走到船排边上蹲下来,看老方正在拆的那条船。船底朝上,老方拿手锤敲船壳,敲到一块板,声音发闷。 “这块板里面锈穿了。”老方头也不抬。“得换。” 王存志没说话,看了一会儿。 “你们这儿,跟造船厂是什么关係?” 江海平说:“没什么关係。场地是租的,设备是自己买的,人是退休的。” “退休的。”王存志重复了一遍。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锈灰。“造船厂退休的师傅,手艺是好的。但你们这个价格,比厂里便宜一半还多,厂里没意见?” “厂里的修船坞常年空著一半。我们修的船,厂里本来也接不到。”江海平说。“渔民修不起厂里的价。” 王存志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渔民修不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江海平一根。江海平接了,別在耳朵上。 “我走了十几个渔村,每个村都有人跟我提你们这个修船点。”王存志自己点上烟。“说修得好,价格公道。我一直想来看看。” “今天看了,確实不错。” 他抽了口烟。 “但有个问题。” 江海平等著。 “你们这么搞,对岸的私人船排没饭吃了。” 对岸的私人船排,江海平听林父说过。 就在月亮岛往东三里,一个叫白沙口的湾子里。排主姓丁,叫丁福贵,原来也是个渔民。后来不打了,凑钱在滩涂上铺了两条钢轨,买了手拉葫芦,干起了修船。比厂里便宜,比月亮岛贵。手艺嘛,蔡大头那条二手船就是在他那儿买的。 “丁福贵这个人,手艺不怎么样,但路子野。”王存志说。“他那个船排,地是占的公家的滩涂,电是从镇上搭的线,设备是旧货市场淘的。干了两年,赚了不少钱。” “你们来了,他的生意就少了。” 江海平听明白了。 “王主任,您专门跑一趟,不会是为了帮丁福贵说话的吧?” 王存志笑了一下。四十多岁的人,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我帮他说话?他欠渔业公司八万块贷款,逾期两年了,一分没还。我帮他说什么话。” 他把菸头踩灭。 “我来是想看看,你们这个修船点,能不能接渔业公司的活。” 渔业公司有十二条钢壳渔船,常年在外海作业。船龄都在十年以上,主机、齿轮箱、舵系多多少少都有毛病。以前都是在厂里修,价格高,工期长。王存志早就想找个便宜点的地方,一直没找到合適的。 “你们要是能接,我拉两条过来试试。修得好,后面还有十条。” 老方这时候从船底下钻出来,脸上的机油蹭了好几道。 “渔业公司的船?多大的?” “二百七十马力,和渔民的一样。就是吨位大点,四五十吨。” 老方擦了擦手。 “我们这船排,额定承重三十吨。四五十吨的船,拉不上来。” 王存志皱了下眉。 “不能想想办法?” 老方想了想。 “船排的钢轨是锚在礁石上的,承不了五十吨。但如果是临时检修,不用完全拉上岸的话,可以在石槽里做水上检修。主机吊出来,齿轮箱拆下来,舵系在水里拆。就是麻烦点。” “能修吗?” “能修。但工时会多。” 王存志算了算。 “工时多了,价格比厂里还贵的话,就没意义了。” 老方没接话。价格的事不归他管。 江海平说:“王主任,您把那两条船的毛病跟我说说。我先估个价。” 王存志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十二条船的工况。 “一条是主机烧机油,两千转以上蓝烟特別大。一条是齿轮箱掛挡打齿,倒车的时候嘎嘎响。厂里报价,第一条大修三千,第二条换齿轮箱四千。” 老方听完,蹲在地上用粉笔算。 “烧机油那条,估计是活塞环磨损,缸套要看。如果缸套没拉伤,只换活塞环,材料加工时,八百。如果缸套拉了,鏜缸加配活塞,一千五。” “齿轮箱那条,打齿不一定是齿轮坏了,可能是离合器片磨损或者拨叉变形。拆开看。如果只是离合器片,材料加工时五百。如果齿轮真打坏了,换齿轮,一千二。” 两条加起来,最坏的情况两千七。 王存志把本子合上。 “什么时候能看船?” “隨时。” 王存志走了以后,老方蹲在礁石上抽了根烟。 “渔业公司的活,不好干。” “为什么?” “公家的船,修起来麻烦。今天这个领导来看,明天那个技术员来查。修完了还要验收,验收完了还要走流程结帐。钱是好挣,但折腾人。” 他把菸头扔进海里。 “不过话说回来。渔业公司的船要是修好了,比一百条渔民的船都有说服力。这个活,值得接。” 江海平点头。 正说著话,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丁福贵。 丁福贵四十出头,矮胖,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炼子。在这满岛都是光膀子渔民的地方,他的打扮格外扎眼。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先抬头看了看那块木牌,然后才看向院子里的江海平和老方。 “谁是管事的?” “我。”江海平说。 丁福贵走进来。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一个年轻,一个中年,都是渔民打扮,但眼神不像打鱼的那么老实。 “江厂长的儿子?”丁福贵上下打量他。“年轻有为啊。” 语气里带著刺。 江海平没接话。 丁福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船排,看看石槽,看看石头屋里摆的工具。 “地方不错。比我的强。”他站住,转过身。“但我得跟你说个道理。” “修船的饭,一个人吃不完。你吃你的,我吃我的,没问题。但你不能把我的饭碗端了。” 老方站起来。 “你的饭碗?你修的那些船,主机抱瓦、齿轮箱打齿、舵杆锈断,哪条不是糊弄人的?你那叫饭碗?你那叫坑人。” 丁福贵的脸沉下来。 “老东西,你说谁坑人?” “说你。”老方往前走了一步。“蔡大头那条船,是你卖的吧?两万八,卖人家一条抱瓦的船。你黑不黑心?” 丁福贵身后的两个人往前凑了凑。 江海平伸手拦住老方。 “丁老板。你说吧,想怎么样。” 丁福贵看著他。 “月亮岛这边的船,你別接了。岛上的渔民,以前都是在我那儿修的。” “我要是不答应呢?” 丁福贵笑了笑。 “不答应也没关係。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你爸是厂长,我动不了你。但你那个修船点,那几个老师傅,还有那个天天给你送饭的姑娘。他们都是岛上的人。” 他的笑容没变,语气也没变。 “岛上的人,要在岛上过日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身后的两个人看了江海平一眼,也跟著走了。 老方气得手抖。 “这个狗东西。自己在白沙口坑人还不够,跑到这儿来撒野。” 江海平没说话。他走到院门口,看著丁福贵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秀娥提著篮子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底蓝花的短袖衫,头髮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胸前。看见江海平站在院门口,她快走了几步。 “平哥,刚才过去那三个人,是白沙口的吧?” “你认识?” “岛上的人都认识。丁福贵,开私人船排的。去年我爸那条船,他也来看过。说修好要三千。我爸没修。”她把篮子放下。“他来干什么?” “串门。” 林秀娥看著他,又看了看院子里沉著脸的老方。她没再问。把篮子里的饭菜端出来,地瓜粥,咸鱼蒸蛋,蒜蓉炒青菜。三个人蹲在礁石上吃饭。老方吃了几口,把碗一放。 “不行。我得去趟白沙口。” “干什么?” “看看他那个船排,到底是怎么干活的。” 老方站起来,拍拍裤子。他看了江海平一眼。“你放心,我不惹事。我就是去看看。”说完推著自行车走了。 林秀娥看著老方的背影。 “方师傅怎么了?” “没事。”江海平低头吃饭。“你爸的腿好利索了吗?” “好利索了。昨天还下地干活了。” “信用社的贷款呢?” “还了一半。我爸说剩下的明年开春前还清。” 江海平点了点头。 林秀娥看著他。 “平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海平把碗放下。 “没什么大事。丁福贵嫌我们抢了他的生意,过来打了个招呼。” 林秀娥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说过,丁福贵这个人不好惹。他小舅子在镇上工商所,姐夫在派出所。他那个船排,占了公家的滩涂,一直没人管,就是因为这个。” 江海平听完,站起来走到院墙口子。海面灰濛濛的,快要下雨了。 “你怕不怕?” 林秀娥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他找你家的麻烦。” 林秀娥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不怕。平安號是你修好的,我爸说是你给了我们家第二条命。命都捡回来了,还怕什么麻烦。” 她说完,把碗筷收进篮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辫子甩到了胸前。 “我回去了。晚上给你送鱼汤。”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平哥。岛上的人都站你这边。丁福贵不敢怎么样的。” 傍晚,老方回来了。 自行车后座上绑著一个脏兮兮的蛇皮袋。他把蛇皮袋往院子里一倒,里面是几块废铁。齿轮的碎片,轴承的滚珠,还有半截锈断的舵杆。 “白沙口船排的废料堆里捡的。”老方蹲下来,拿起那截舵杆。“你看看这断口。” 舵杆断口处,一半是新茬,一半是旧锈。 “这条舵杆,早就裂了一半了。丁福贵给人家修船,裂了不换,就拿焊条在外面堆一层,磨平了刷上漆。看著跟新的一样。出海打几次鱼,舵杆断了。船在海上没舵,什么下场?” 他把舵杆扔在地上。 “这种人,也配吃修船的饭?” 江海平看著地上的废铁。 “方师傅。这些东西留著。” “干什么?” “万一有用呢。” 老方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他没再说什么,把废铁捡回蛇皮袋里,拎进了石头屋。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王存志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著两条船,正是昨天说的那两条。主机烧机油的叫“渔政001”,齿轮箱打齿的叫“渔政002”。名字起得大,其实是渔业公司最老的两条船。 老方上船看了一圈。烧机油那条,缸套没拉伤,只换活塞环就行,八百。齿轮箱那条,拆开一看,离合器片磨光了,拨叉变形,齿轮没事,五百。 王存志当场拍了板。 “修。” 两条船靠在石槽里,老方和邱长海一人负责一条。阿海也来了,蹲在旁边递工具。林秀娥来送饭的时候,多带了两份。一份给阿海,一份给王存志。王存志端著碗蹲在礁石上,看著石槽里正在修的两条船。 “小江。你这个修船点,得有个正式的名字。” “有。月亮岛修船点。” “我是说工商註册的名字。註册了,才能开发票,才能跟公家结帐。” 江海平想了想。 “那就叫月亮岛船舶维修部。” 王存志点了点头。 “维修部好。等你註册好了,渔业公司的十二条船,都拉过来修。” 他扒了口饭。 “对了。听说丁福贵来找你了?” 江海平说是。 王存志把碗放下。 “丁福贵的事,你不用管。他那个船排,占滩涂、偷电、偷税,一堆把柄。以前没人动他,是因为没人在意。现在不一样了。渔业公司要扶正规的维修点,他那些烂事,该清算了。” 江海平看著他。 “王主任,您这是帮我,还是帮渔业公司?” 王存志笑了笑。 “帮自己。我管著十二条船,每年修船费几万块。修好了,省的是我的钱。修不好,耽误的是我的事。丁福贵那种人,修一条烂一条,我早就不想忍了。”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雨后的海面特別乾净。石槽里,两条待修的渔船並排浮著。老方蹲在渔政001的机舱里拆活塞,邱长海在渔政002上拆齿轮箱。阿海蹲在两条船中间的礁石上,谁喊他他就往哪边跑。 林秀娥收拾好碗筷,提著篮子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海平站在院墙口子上,手里拿著本子,在记什么。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 她想起昨天丁福贵来过之后,自己说的那句话。 岛上的人都站你这边。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我也站你这边。 从第一天在船厂门口蹲了一上午开始,就站定了。 第七章 风雨 渔船修到第三天,工商所的人来了。 一共两个人,穿蓝色制服,骑一辆自行车。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刘,岛上的人都叫他刘眼镜。后座上坐著个年轻人,夹著个黑色人造革包。 他们在月亮岛码头下了车,推著自行车走上礁石滩,站在修船点院门口,先看了看那块木牌。 “月亮岛修船点。”刘眼镜念了一遍,“谁让你们在这儿修船的?” 老方正蹲在渔政001的机舱里拆活塞,听见声音探出头来,脸上的机油蹭了好几道。 “你是哪位?” “工商所的。”刘眼镜从兜里掏出证件晃了一下,“有人举报你们无证经营。营业执照有吗?” 老方从机舱里爬出来,拿棉纱擦了擦手。 “正在办。” “正在办就是没有。”刘眼镜掏出本子开始记录,“没有营业执照就开张,按规定要停业整顿,罚款五百。” 江海平从石头屋里走出来。 “刘同志,我们这个修船点,是渔业公司王主任介绍来的。这两条船就是渔业公司的,正在修。营业执照已经在办了,材料都交上去了。” 刘眼镜推了推眼镜。 “材料交上去了,证没下来,就是没证。没证就营业,按规定办。”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负责人姓名。” “江海平。” “经营多久了?” “一个多月。” “修了多少条船?” “六条。” 刘眼镜一笔一笔记下来。老方把手里的棉纱往地上一扔。 “刘眼镜,丁福贵让你来的吧?” 刘眼镜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丁福贵?我依法检查。” “依法。”老方笑了一声,“丁福贵在白沙口占了三年公家滩涂,无证经营,偷电,你去查过吗?我们开了一个月,手续正在办,你就来了。你这法,是专查好人的法?” 刘眼镜沉下脸。 “你说话注意点。我现在是依法检查。” 老方还要说,江海平伸手拦住了。 “刘同志,无证经营是我不对。罚款我认。但是丁福贵在白沙口的船排,占了三年滩涂,没有海域使用证,没有营业执照,电从渔业公司的专线上偷的。修船不给发票,偷税。这些事,工商所管不管?” 刘眼镜合上本子。 “丁福贵的事,有人举报我们就会查。” “那我现在举报。”江海平看著他。 院子里安静下来。石槽里的海水轻轻拍著船壳,远处有渔民在收网。 刘眼镜站了一会儿,把本子装回兜里。 “你的营业执照,抓紧办。办好之前,这两条渔业公司的船修完,別的船先不要接。” 说完,他转身走了。年轻人夹著包跟上去。 老方蹲下来,把地上的棉纱捡起来。 “就这么走了?” “走了。”江海平说。 刘眼镜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岛上就传开了。 传话的是阿海。他本来在码头上搬鱼筐,看见工商所的人往修船点去,鱼筐也不搬了,撒腿就往修船点跑。跑到半路遇到林秀娥,喘著气说工商所的人去找平哥麻烦了。 林秀娥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回跑。 她跑到修船点的时候,刘眼镜已经走了。江海平蹲在礁石上,老方蹲在旁边抽菸。两个人面前什么都没有。 “平哥!” 江海平抬起头。林秀娥站在院门口,胸口起伏著,额头全是汗。 “工商所的人呢?” “走了。” “他们为难你了?” “没有。” 林秀娥走进来,蹲在江海平旁边。 “我听阿海说了。是丁福贵举报的,对不对?” 江海平点了点头。 林秀娥没说话。她低下头,看著礁石上被海浪冲刷出来的纹路。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我去找丁福贵。” “站住。” 江海平的声音不大,但林秀娥的脚步停住了。 “你去找他干什么?跟他吵架?还是求他高抬贵手?” 林秀娥咬著嘴唇。 “我……” “你去了,正好中他的意。他正愁没机会证明这个修船点跟月亮岛的渔民没关係。你去了,他就跟岛上的人说,你看,老林家的闺女为了厂长儿子,来找我求情了。” 林秀娥的眼眶红了。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欺负人?” 江海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锈。 “不是他欺负我们。是他怕了。” 林秀娥看著他。 “他那个船排,干了三年没人管。我们才开一个月,他就坐不住了。为什么?因为渔民不傻了。修得好的地方和修得烂的地方,分得清。”江海平看著海面,“他不是来欺负我们的。他是来求饶的。” 林秀娥听不懂。 老方把菸头掐灭。 “小江说得对。丁福贵举报我们,是因为他没办法在修船上跟我们爭。他修船的手艺不行,价格也没优势。唯一的本事就是占滩涂、偷电。这些东西,一旦有人查,他就完了。” 他站起来。 “所以他不是要搞死我们。他是想把我们拉到跟他一样的高度,然后用他在岛上混了三年攒的那些烂关係,跟我们耗。耗到我们耗不起,自己走人。” 林秀娥听明白了。 “那我们怎么办?” 老方看了看江海平。江海平说:“不跟他耗。我们修我们的船。” 下午,王存志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灰色套装,短髮,手里拎著一个黑色人造革包。 “小江,这位是县工商局的孙股长。” 孙股长点了点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船排,看石槽,看石头屋里整整齐齐的工具墙。 “营业执照的申请材料我看了。场地租赁合同、设备清单、人员资质,都没问题。三天后来县局拿证。”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表。 “填一下。经营范围写船舶维修。” 江海平接过表,垫在膝盖上填。填完了递迴去。孙股长看了看,收进公文包。 王存志等她走了以后,才掏出烟点上。 “刘眼镜的事我听说了。老孙是我爱人,我跟她说了一声。你这手续本来就快办下来了,不算走后门。” 江海平说谢谢。王存志摆摆手。 “丁福贵举报你,是因为他慌了。但你也別大意。他那种人,明的不行来暗的。修船点晚上得留人。” “已经在留了。老陈今晚值夜。” 王存志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你那两条渔业公司的船,抓紧修。等执照下来,后面还有十条。” 王存志走了以后,老方蹲在礁石上抽了很长时间的烟。 “这人,能处。” 江海平蹲在他旁边。 “方师傅。丁福贵还会不会再使別的绊子?” “会。”老方弹了弹菸灰,“他那种人,不到黄河心不死。工商查不了我们,他就会想別的招。找人半夜来偷工具,往船排上泼油漆,趁人不在把船壳砸个坑,什么下三滥的事都干得出来。” “那我们怎么办?” “防著。”老方站起来,“从今天起,修船点晚上留人。我跟你,一人一天。” “不用。我年轻,我来。” 老方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人不行。出了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这样,我跟你轮著来。一人一天。” 正说著,邱长海从渔政002的机舱里钻出来。 “我也轮一天。” 江海平回头看他。邱长海拿著扳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老了,觉少。值夜正好。” 傍晚,林秀娥又来送饭了。 今天带的是海菜包子,还有一罐鱼丸汤。鱼丸是林母亲手打的,马鮫鱼肉,加了蛋清和淀粉,弹牙鲜甜。 三个人蹲在礁石上吃饭。林秀娥蹲在旁边,看著他们吃。 “平哥。” “嗯。” “下午工商局那个人来的时候,岛上又传开了。说咱们修船点过几天就能拿到执照,说是正规的了。” 江海平咬了口包子。 “本来就是正规的。” “我爸说,晚上他也来值夜。” 江海平停下筷子。 “林叔腿还没好利索,值什么夜。” “他说了。岛上的人,轮著来。一家一晚上。”林秀娥看著他,“老陈家、老马家、阿海家、蔡大头家,都说了要来。” 江海平没说话。 老方把碗放下。 “你看。我说什么来著。修一条船交一家人。你现在有多少家人了?” 江海平低头喝汤。鱼丸汤很鲜,烫得他眼眶有点热。 夜里,修船点第一次留人值夜。 来的是老陈。他扛著一床被子,提著马灯,八点钟就到了。江海平说不用这么早。老陈说不早,吃完晚饭没事干,不如过来。 他把被子铺在石头屋的铁架床上,马灯掛在院门口的木牌下面。灯芯调得很小,刚好照亮院门那一小片地方。 “平哥儿,你回去睡吧。这儿有我。” 江海平没走。他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看著海。 月亮还没升起来。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的渔火和天上的星星。石槽里,渔政001和渔政002並排浮著,船身在微弱的灯光里轻轻晃动。 老陈坐到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江海平接了。老陈划了根火柴,先给他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两个人抽著烟,看著海。 “平哥儿。我家那条船,主机发抖的毛病,修好了以后到现在都没犯过。秋汛打了三千斤带鱼,比去年多了一倍。” “那挺好。” “我跟我媳妇说了。今年过年,请方师傅、邱师傅,还有你,到家里吃饭。她答应了。” 江海平说好。 老陈抽完一根烟,把菸头踩灭。 “平哥儿。丁福贵的事,你不用怕。他在岛上三年,没交下一个朋友。你才来一个月,岛上的人都认你。为什么?” 他自己回答了。 “因为你是真心修船的。不坑人。” 海浪轻轻拍著礁石。远处有渔船归港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老陈站起来。 “我去睡了。下半夜你来换我。” 江海平说行。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在礁石滩上,照在石槽里的两条船上,照在院门口那块木牌上。 木牌上的红漆大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月亮岛船舶维修部。 第八章检查 检查定在十月初九。 王存志提前一天托人带了话,说县里布置了年底大检查,让修船点准备好。准备什么他没细说,江海平也没问。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 初九那天,江海平天没亮就到了修船点。 老方比他更早。石头屋的地扫过了,工具墙上的扳手按型號从小到大掛得整整齐齐。待修的零件放在左边木架上,修好的放在右边。连礁石滩上的碎石都重新耙了一遍,铺得平平整整。 邱长海蹲在渔政002的机舱里,拿棉纱擦齿轮箱外壳。其实不用擦,装好那天就擦过了。他又擦了一遍。 阿海蹲在船排边上,拿粉笔在礁石上写字。船舶维修流程。老方口述他记,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海浪打上来,衝掉一半,他重新补上。 林秀娥也来了。她没进院子,蹲在院墙外面的礁石上,面前摆著一筐洗乾净的带鱼。说检查组来了她就走,不添乱。 太阳升到桅杆那么高的时候,王存志来了。 他领著三个人。一个工商所的,江海平认识,是上次来过的刘眼镜。一个税务所的,夹著个黑色人造革包,王存志叫他老周。还有一个是镇上的,姓赵,王存志叫他老赵。 “年底大检查,县里统一安排的。”王存志站在院门口说,“財政、税务、工商都要出人。我把月亮岛报上去了,查完了给开个正规手续,以后接公家的活方便。” 几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工商看执照,税务问发票,镇上的老赵看了看场地和设备。 江海平从石头屋里拿出执照。正本是一张比课本还大的硬纸,营业执照四个字印在最上面,下面手写著“月亮岛船舶维修部”和经营范围,盖著县工商局的红戳。他把执照压在工具墙旁边的桌面玻璃板底下,四个角按平。 刘眼镜看了一眼执照,又看了看玻璃板下面压著的焊工证。丁海生的。他伸手敲了敲玻璃板。 “这人是谁?” “新来的焊工。有证。” 刘眼镜没再问。 老周翻了翻修船点的帐本。帐本是江海平自己做的,修了哪条船、收了多少、材料花了多少、工钱多少,一笔一笔记著。老周翻了几页。 “发票呢?从哪儿领的?” “还没领。”江海平说。 “抓紧去税务所领。以后修船要开发票。”老周把帐本放下,从人造革包里掏出一张登记表,“填一下。店名、负责人、经营范围、开业时间。下个月开始按月报税。营业额多少就报多少。” 江海平接过表。老赵在院子里蹲下来,看了看船排的钢轨,又看了看石槽里靠著的四条船。 “这钢轨,从哪儿弄的?” “船厂废料堆里翻出来的。” “结实吗?” “锚在礁石上,拉二十吨的船没问题。”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丁福贵的船排我去看过。他那钢轨,枕木全朽了,钢轨接头的地方拿铁丝绑著。拉船的时候嘎吱嘎吱响。” 王存志递了根烟给老赵。 “这修船点,一个多月修了六条渔船。渔业公司的两条也在这儿修,价格不到厂里一半。” 老赵接了烟,点了点头。几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刘眼镜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老周把登记表收进人造革包。 “走吧。去白沙口。”王存志说。 白沙口船排比月亮岛修船点大。两条钢轨並排铺在滩涂上,能同时架两条船。钢轨锈得厉害,枕木泡在海水里,有些已经朽了。礁石滩上搭著一个铁皮棚子,棚子里堆著气割设备、焊机、旧柴油机零件,地上全是油污和铁锈。 铁皮棚子门口蹲著一个人。看见王存志领著人走过来,那人站起来。 丁福贵今天没穿花衬衫,换了件灰色工装,脖子上的金炼子也摘了。他脸上堆著笑,从兜里掏出烟,一根一根递过去。老赵接了,刘眼镜摆了摆手,老周没接。 “各位领导,里面坐。”丁福贵把铁皮棚子的门推开。 铁皮棚子里一股柴油味。墙角的油桶上放著半瓶烧酒,地上散著花生壳。老周皱了皱眉。 王存志蹲下来,从铁皮棚子旁边的废料堆里捡起一样东西。是一截断掉的舵杆,断口一半新茬一半旧锈。 “丁福贵。这舵杆怎么回事?” 丁福贵的笑容顿了一下。 “废料。换下来的旧件。” “旧件?”王存志把舵杆举起来,“断口一半新一半旧,说明早就裂了。你给人家修船,裂了不换,拿焊条堆一层磨平刷漆就当新的卖。这叫旧件?” 丁福贵的脸色变了。 “王主任,您不能乱说。这舵杆不是我修的,是別人扔在这儿的。” “別人是谁?” 丁福贵说不出来。 江海平从蛇皮袋里倒出那堆废铁。齿轮碎片、轴承滚珠、半截舵杆,叮叮噹噹散了一地。 “这是方师傅上个月从你这儿捡的。舵杆断口,一半新茬一半旧锈。这条舵杆,早就裂了。你不换,焊条堆一层磨平刷漆。船出海,舵杆断了,什么下场?” 老赵蹲下来,拿起那截舵杆看了看。 “这断口,確实是旧伤。” 丁福贵脸上的汗下来了。 老周从铁皮棚子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沓纸。是船排的帐本。翻了几页,上面记的修船费,全都没有发票號。他又翻了几页,停住了。 “你这船排,电从哪儿接的?” 丁福贵说是从镇上接的。 老周走到铁皮棚子后面。电线从一根电线桿上接下来,电錶掛在棚子后墙上。他看了看电錶,又看了看电线桿上的编號。 “这根电线桿是渔业公司的专线。你接电,跟渔业公司申请过吗?” 丁福贵没说话。 王存志抽了口烟。 “渔业公司的专线,三年前架的时候他就接上了。电费,一分没交过。” 老周把帐本合上。刘眼镜蹲在铁皮棚子门口,拿手锤敲了敲钢轨。鐺鐺鐺。声音发闷。 “这钢轨,锈透了。枕木也朽了。拉船的时候不怕出事?” 丁福贵站在铁皮棚子门口,花衬衫被汗洇湿了一大片。老赵站起来,把舵杆扔回废料堆里。 “丁福贵。你这个船排,地是公家的滩涂。占滩涂,要办海域使用证。你的证呢?” 丁福贵张了张嘴。没有。 老赵没再说什么。几个人走出铁皮棚子,站在礁石滩上。海风吹过来,带著柴油和铁锈的味道。王存志把菸头踩灭。 “丁福贵。你这个船排,从今天起停业整顿。电断了,设备封了,两条待修的船拖到月亮岛去。罚款多少,等通知。” 丁福贵往前走了两步。 “王主任,我可以补办。该罚多少我认。” 王存志看了他一眼。 “你的事,不是罚款能解决的。等著吧。” 检查组走后不到一个钟头,消息就传遍了月亮岛。 丁福贵的船排被停了。电断了,设备贴了封条,铁皮棚子的门被铁丝拧死。两条待修的渔船拖走了,拖到月亮岛修船点。 阿海跑回来报信的时候,老方正蹲在渔政001旁边喝粥。听完,把粥碗放下。 “两条都拖来了?” “两条都拖来了。渔业公司的拖轮拖的。王主任说,这两条船原先在丁福贵那儿修的,修了一半。让咱们看看,能修就接著修,修不了就拆了当备件。” 老方站起来,拿棉纱擦了擦手。 “走。去看看。” 两条船靠在石槽里。船壳上的漆是新刷的,但焊缝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老方拿手锤敲了敲焊缝旁边的船板,声音发闷。 “里面没除锈就焊上了。外面看著是新的,里面已经锈穿了。这船出海,半年就烂。” 邱长海蹲在另一条船的机舱口。主机拆了一半,活塞连杆散落在机舱里,缸盖螺栓拧歪了两颗,丝牙都滑了。螺孔里塞著棉纱。 “这主机,他拆开就没打算装回去。” 江海平站在石槽边上,看著这两条船。 “能修吗?” 老方想了想。 “第一条船壳得重新割开,把里面的锈除了,再焊上。第二条主机得全部拆散,重新清洗装配。螺栓滑丝的重新攻丝,配新螺栓。比修咱们自己的船麻烦,但能修。” “修。” 傍晚,林秀娥来送饭。今天带的是一锅海鲜粥。梭子蟹、海虾、蛤蜊,和米一起熬,熬得浓稠鲜香。她蹲在礁石上给几个人盛粥,盛到第四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院门口站著一个人。 是林父。他拄著那根竹竿,站在院门口,看著石槽里多出来的两条船。 “丁福贵的船拖来了?” 林秀娥说是。 林父走进来,蹲在石槽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条船,我认识。老蔡他舅的。去年在丁福贵那儿修的,花了八百。修完出海,第一天主机就抱瓦了。拖回去找他,他说是老蔡他舅自己操作不当。老蔡他舅气得差点跳海。” 老方把粥碗放下。 “现在这条船归咱们修了。” 林父点了点头。 “修好它。” 他站起来,拄著竹竿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平哥儿。岛上的人让我带句话。丁福贵要是还敢来,不用你出面。月亮岛的渔民,一人一口唾沫,淹了他。” 夜里,修船点亮著灯。 石槽里现在靠了四条船。渔政001和渔政002,加上从白沙口拖来的两条。老陈今晚值夜,把被子铺在石头屋里,马灯掛在院门口。他蹲在礁石上,看著石槽里的四条船。 “平哥儿。你说咱们这修船点,以后能修多少条船?” 江海平坐在他旁边。 “不知道。” “我想过了。等明年开春,我把那条船的贷款还完,攒点钱。让我家大小子去县里上技校,学修船。毕业了回来,跟你干。” 江海平看著他。 “技校学三年。你家小子愿意?” “他愿意。他跟我说过。说平哥修船的样子,像船长。” 海浪轻轻拍著礁石。远处的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江海平站起来,走到院墙口子。 月亮升到头顶,照得礁石滩一片银白。石槽里四条船並排浮著,船身的焊缝在月光下泛著银光。其中两条的焊缝整整齐齐,像鱼鳞。另外两条的焊缝歪歪扭扭,像蚯蚓。 修船的人,一条船修好了,就该想下一条了。 这是老方说的。 现在石槽里有四条船。两条修好了,两条等著修。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继续干。 第九章 收徒 白沙口的两条船修了整整十二天。 第一条换船壳板的,老方把旧焊缝全部割开,里面果然锈穿了。 锈蚀从焊缝往里蔓延了巴掌大的一片,表面刷著漆看不出来,拿手锤一敲就往下掉铁渣。 老方把锈穿的部分整块割掉,重新放样,焊了一块新板上去。焊缝整整齐齐,像鱼鳞一样均匀。 第二条主机的毛病比想像中大。丁福贵拆了一半就扔下了,活塞连杆散在机舱里,有两根缸盖螺栓滑丝了,他拿棉纱塞住螺孔糊弄过去。 邱长海把主机全部拆散,滑丝的螺孔重新攻丝,配了新螺栓。 活塞环全部换新,缸套拿千分尺量了三遍,磨损在允许范围內。 装机那天,邱长海在机舱里蹲了四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以后这种拆了一半的烂摊子,加钱。”他捶著腰说。 老方蹲在旁边抽菸。“加。必须加。” 试航那天,两条船的老船东都来了。老蔡他舅站在石槽边上,看著自己的船主机一打就著,排气管吐出均匀的淡蓝色烟雾,蹲在地上抹了把脸。 “去年在丁福贵那儿修了八百块,出海一天就抱瓦。找他,他说我操作不当。”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用橡皮筋扎著。 “修船费,六百。不够的我分期还。” 江海平收了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老蔡他舅又站了一会儿。 “我那条船,以后就认你们这儿了。” 两条船开走后,修船点暂时空了下来。 石槽里只剩下一条待修的小舢板,是岛上老孙头家的。木壳的,船底长了藤壶,船板有几处朽了,要换。邱长海一个人慢慢修,不急。 老方回了厂里,说去看看那条旧拖轮的齿轮箱。江海平知道他是閒不住。修船点忙了半个月,突然閒下来,老方浑身不自在。 江海平倒是没閒著。王存志托人带了话,渔业公司的另外十条船,分批拉过来。年前修完四条,剩下的明年开春再修。第一批两条三天后到。 阿海现在每天都来。不叫也来。早上比江海平到得还早,先把院子扫了,再把工具墙上的扳手擦一遍。老方不在的时候,他就蹲在邱长海旁边看修船。邱长海捻缝,他蹲在旁边看。邱长海换船板,他蹲在旁边看。邱长海调桐油灰,他蹲在旁边看。 看了三天,邱长海把手里的凿子递给他。 “试试。” 阿海接过凿子,手抖了一下。邱长海指著舢板船底一块朽了的船板。 “先把朽的剔掉。別剔太深,朽多少剔多少。留好槽口,新板要严丝合缝嵌进去。” 阿海蹲下来,凿子对准朽木的边缘,敲了一锤。偏了。又敲一锤,又偏了。第三锤敲下去,凿子滑到一边,差点戳到自己脚上。邱长海站在旁边,没说话。 阿海咬著牙继续敲。敲了一上午,剔出一块拳头大小的朽木,槽口坑坑洼洼,像狗啃的一样。邱长海看了看。 “剔坏了。槽口不平,新板嵌不进去。” 阿海低著头。 “重来。”邱长海指著旁边另一块朽木。 阿海蹲下去继续敲。敲到傍晚,手上磨出三个水泡。这次槽口剔得平整多了。 邱长海看了一眼。“明天接著来。” 阿海应了一声,把凿子擦乾净放回工具墙。走的时候,江海平看见他手心里三个水泡破了两个,血丝渗出来沾在凿子柄上。他一声没吭。 林秀娥也来了。不是来送饭,是来学修船。 她跟邱长海学捻缝。麻丝要撕得均匀,不能粗一股细一股。桐油灰要调到恰到好处,太稀不防水,太稠乾裂。塞麻丝要用钝凿子,一下一下敲实,不能急。 她学得很慢。撕麻丝撕了一上午,手指被麻丝割了好几道小口子。桐油灰调了三盆,邱长海都说不行。 “这盆稀了。” “这盆稠了。” “这盆石灰和桐油没拌匀。” 林秀娥没吭声,倒了重新调。调到第四盆,邱长海用手指蘸了一点搓了搓,点了点头。 林秀娥笑了。手上全是桐油灰,脸上也蹭了一道,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个人蹲在礁石上。阿海端著碗,手心缠著两圈白布条,是林秀娥从家里带来的。林秀娥手指上也贴了好几条胶布。 邱长海端著粥碗,看了他俩一眼。 “修船的手艺,是磨出来的。手磨破了长好,长好了再磨破。磨到手上起了一层老茧,磨到手指头比砂纸还糙,手艺就成了。” 阿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缠著布条的手心。 “邱师傅,您的手磨了多少年?” “四十年。” 阿海没再问了。 三天后,渔业公司的两条船到了。 这次来的是渔政003和渔政004。王存志亲自押船,从拖轮上跳下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船,是问人。 “丁福贵的处理通知下来了。占滩涂,罚款两千,限期拆除船排。偷电,追缴电费一千二。修船造成损失的,渔民可以去工商所登记,统一索赔。”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江海平。 “老蔡他舅去登记了吗?” “登记了。第一个登记的。”王存志掏出烟点上。“丁福贵那个船排,五天內拆除。设备充公。铁皮棚子拆了以后,滩涂恢復原状。费用他自己出。” 老方从机舱里探出头。“人呢?抓了没?” “没抓。罚款交了,税补了,赔了渔民损失,就不追究刑事责任了。” 老方把头缩回去,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王存志也不在意。“他那个船排拆了以后,白沙口就没有修船的地方了。附近几个岛的渔民,以后修船都得往这儿跑。” 他看著江海平。“你这个人手,够吗?” 江海平看了看院子里的人。老方蹲在机舱里拆主机。邱长海蹲在舢板旁边教阿海剔槽口。林秀娥蹲在院墙口子调桐油灰,旁边放著半盆调好的,用湿布盖著。 “暂时够。” “暂时。”王存志把烟掐灭。“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傍晚,岛上来了个生面孔。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背著一个蛇皮袋,站在修船点院门口往里看。 “这里是月亮岛修船点?” 江海平说是。 年轻人走进来。他个子不高,肩膀宽厚,手上有老茧。 “我叫丁海生。丁福贵是我叔。”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方从机舱里钻出来,手里的扳手还没放下。邱长海停下凿子。阿海站起来,挡在林秀娥前面。 丁海生看著江海平。 “我叔的船排拆了。他没地方去了。我来,不是找麻烦的。”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我跟我叔不一样。我在浙江的船厂干过两年,学的是焊工。有证。船厂发的,上面盖著船检局的钢印。”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摺的硬纸片,递过来。纸片磨得发毛,摺痕处都快断了。江海平接过来看了看。是船厂自己印的焊工合格证,上面贴著丁海生的照片,盖著红色的船检局钢印。合格项目那一栏里手写著“平焊、立焊、仰焊”,后面用钢笔打了个勾。 “你叔知道你来这儿吗?” “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让我来。”丁海生说。“我爹死得早,我叔把我养大。他干的事,有些我看不惯。但他是我叔。” 他看著江海平。“我来,是想凭手艺吃饭。你们要就要,不要我就走。” 江海平把合格证还给他。 “明天开始。先试三天。管饭,不给工钱。” 丁海生愣了一下。 “三天后你要是觉得我行,就留下。不行,你走你的。”江海平说。 丁海生站了一会儿。“行。” 晚上,老方蹲在礁石上抽菸。江海平蹲在他旁边。 “丁福贵的侄子,你也敢用?” “他用证说话。我给他三天,让他用活说话。” 老方抽了口烟。“丁福贵要是知道了,肯定来找麻烦。” “他不敢。他现在欠一屁股债,船排拆了,设备充公了。他来修船点闹事,岛上的人不会让他站著出去。” 老方想了想,是这个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丁海生这小子,看他那双手,確实是干过活的。” “那就让他干。” 第二天早上,丁海生第一个到。 他把军绿外套脱了,只穿一件背心,露出结实的膀子。老方让他焊一块补板。船壳上割下来的旧板,上面有个拳头大的洞,让他补上。 丁海生接过焊枪,没急著焊。先把洞口边缘打磨乾净,拿钢丝刷把锈刷掉。然后从废料堆里找了一块同样厚度的钢板,画线,气割下料,銼边。补板严丝合缝嵌进洞里,间隙不超过一毫米。 老方蹲在旁边看,没说话。 丁海生调好电流,开始焊。先点焊固定四角,然后从下往上焊。焊条匀速移动,电弧稳定,焊缝均匀,鱼鳞纹一道一道叠上去,整整齐齐。 焊完,他把焊渣敲掉,拿钢丝刷刷乾净。 老方蹲下来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行。留下。” 丁海生把焊枪放下,擦了擦脸上的汗。阿海凑过来看焊缝,看完抬起头。 “你焊得真好。” 丁海生没说话。他把焊条从焊钳上取下来,焊钳掛回焊机上,工具摆正。 林秀娥端了碗水过来。丁海生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 林秀娥说不客气。转身继续调她的桐油灰去了。 阿海还蹲在焊缝旁边看。看了一会儿,抬头问:“丁哥,你教我焊行不行?” 丁海生看了他一眼。 “先把你手上的水泡养好。” 阿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缠著布条的手心。“那养好了你教我?” 丁海生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行。” 中午吃饭的时候,院子里蹲著五个人。老方、邱长海、阿海、丁海生、林秀娥。江海平端著碗,看著这一院子的人。 一个退休的钳工,一个退休的捻缝师傅,一个岛上的半大小子,一个反派的侄子,一个渔家的姑娘。加上他自己,六个人。 修船点开张的时候,只有三个人。一个多月,翻了一倍。 老方蹲在礁石上扒饭。 “小江,王存志说的那十条船,年前修四条。人手现在够了。但四条船同时修,场地不够。石槽最多靠三条,船排上架一条。” “把西边的礁石滩平整出来。能多架一条。” “那得请人。岛上閒著的劳力是有,要工钱。” “请。按天算。” 老方点了点头,继续扒饭。 邱长海忽然开口:“小江。阿海和秀娥,算学徒。学徒管饭不给工钱,是规矩。但丁海生有证,算师傅。师傅的工钱,得给。” 江海平说知道。丁海生放下碗。“三天试用期,说好了不给工钱。” “三天以后给。”江海平说。 丁海生沉默了一会儿。“行。” 阿海在旁边举手。“平哥,我什么时候能算师傅?” 老方笑了。“你?先把凿子拿稳了再说。” 阿海缩回手。林秀娥低头笑了一下。 海风吹过来,带著柴油和桐油灰的味道。石槽里,四条船並排浮著,船身轻轻晃动。 院墙口子的礁石上,调好的桐油灰用湿布盖著,旁边放著半盆撕好的麻丝。 工具墙上的扳手按型號掛得整整齐齐,丁海生的焊工合格证压在桌面玻璃板底下,和营业执照並排。 营业执照上的红戳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了。月亮岛船舶维修部九个大字,还清清楚楚。 第十章 过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 修船点从早晨就开始热闹。老陈扛著一口铁锅来了,往院子里一放,说今年在修船点煮年夜饭,省得各家端来端去。铁锅是他媳妇娘家陪嫁的,用了十来年,锅底烧得漆黑,锅沿擦得鋥亮。 老方从镇上买了五斤猪肉、两条带鱼、一捆芹菜、三斤豆腐。回来的时候自行车后座上还绑著一塑料桶散装白酒,晃起来咕咚咕咚响。 邱长海没买东西。他从家里搬来一张摺叠圆桌,桌面是五合板的,边缘拿铁皮包著,支起来晃了晃,稳当。阿海从家里抱了一捆柴火,是夏天晒乾的松枝,烧起来噼啪响,带著松油味。 林秀娥和她妈忙了一上午,剁肉馅、和面、擀皮子,包了三百多个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麵皮是白面掺了一点地瓜面,擀得薄厚均匀。 丁海生蹲在院墙口子,拿气割割一块废钢板。割下来的钢片巴掌大,四四方方,边缘打磨光滑。老方问他割这个干什么。他说做个炉箅子,铁锅直接架在石头上不稳。 老方蹲下来看了看,说尺寸量过没有。丁海生说量过了,铁锅直径一尺八,炉膛留二尺二,通风口开在迎风面。老方点了点头,没再问。 江海平在石头屋里算帐。修船点开张四个多月,从八月十六到腊月二十三,一共修了三十一条船。渔业公司的十条全部完工,渔民散户二十一条。 总收入一万四千六,材料支出六千二,老方和邱长海的工钱一人八百,丁海生试用期后干了两个月,工钱四百。阿海和林秀娥管饭不给工钱,但江海平还是每人给了五十块过年钱。 场地租金、电费、工具损耗,杂七杂八扣完,帐上剩四千三。他把帐本合上,锁进抽屉里。四千三,够明年开春把西边的礁石滩平整出来,多架一条船排。 院子里,老陈已经把铁锅架起来了。丁海生焊的炉箅子刚好卡在石头垒的灶膛里,松枝在底下烧得噼啪响。老陈往锅里倒了一瓢水,水开了下饺子。 三百多个饺子分了三锅煮,第一锅捞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饺子盛在搪瓷盆里,四个盆,堆得冒尖。醋倒在粗瓷碗里,蒜瓣拍碎了扔进去。 老方把散装白酒拧开,一人倒了半碗。邱长海端起来闻了闻,说这酒冲,至少五十五度。老方说冲就对了,过年就要喝冲的。 林父也来了。他腿好利索了,不用拄竹竿,走路还有一点点跛,不细看看不出来。他端著一碗饺子坐在老陈旁边,两个人碰了一下碗。 老陈说秋汛打了三千斤带鱼,贷款还了一半。林父说平安號打了四千斤,信用社的帐年底能还清。老马坐在旁边闷头吃饺子,吃到第八个的时候忽然开口,说开春想换条大点的船,问江海平有没有合適的旧船。 “有。”江海平说,“我爷爷那条旧拖轮,主机和齿轮箱都修好了,三十二吨,比你们现在的船大一圈。开春要卖。” 老马问多少钱。“八千。”老马低下头继续吃饺子。过了好一会儿,说回去跟媳妇商量商量。 阿海蹲在炉子旁边吃饺子,吃了二十多个还在吃。老方说他饭量顶一个大人了。阿海嘴里塞著饺子含糊不清地说正在长身体。 林秀娥夹了个饺子放在他碗里,说长身体就多吃点。丁海生端著碗坐在最边上,不怎么说话,吃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老陈媳妇端了盘酱过来,是用小海米和黄豆酱炒的,蘸饺子吃咸鲜。丁海生蘸了一筷子,抬头说了句好吃。 天黑下来的时候,月亮岛码头上有人放鞭炮。不是成掛的鞭炮,是零散的小炮仗,一个一个扔,响一声隔半天再响一声。 阿海从兜里掏出几个炮仗,是路上捡的,没引线了。他拿烧火棍从炉子里夹了一块炭,往炮仗上一戳,扔出去。炮仗在礁石上炸开,火星溅到海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阿海又戳了一个,这回扔得远,掉进石槽里,炸起一朵小水花。老方骂他別炸到船上。阿海说不炸船,炸鱼。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老陈把马灯掛在院门口。灯芯调得很小,刚好照亮木牌上“月亮岛船舶维修部”七个字。海风吹过来,灯焰晃了晃,又稳住了。 江海平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林秀娥坐到他旁边,手里端著一碗饺子,已经凉了。她低头一个一个吃,吃到最后一个,忽然开口。 “平哥。我爸今天出门没拄竹竿。” “看见了。” “他说腿好了,明年能出海。还说平安號比你爷爷那条旧拖轮跑得快。” 江海平笑了一下。林秀娥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碗放在膝盖上。 “我妈让我问你,年夜饭在哪儿吃。” “在家吃。” “你家还是我家?” 江海平顿了一下。林秀娥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画圈。 “我家。我爸我妈,我弟我妹,都让你来。说你是自家人。” 海浪轻轻拍著礁石。远处码头上又响了一声炮仗,有人喊了一嗓子,听不清喊的什么。江海平看著海面。 “那就去你家。” 林秀娥嘴角翘了一下。她把碗端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去跟我妈说。”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包包子。萝卜丝虾皮的。你早点来。”说完就跑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腊月二十八,王存志来了。 骑著一辆新自行车,车把上掛著一袋苹果。进了院子把苹果往桌上一放,说渔业公司发的年货,他家里吃不完。 老方说你家里几个人吃不完这么一袋。王存志说媳妇单位也发,两袋摞一块吃不完。老方说那你媳妇单位效益不错。王存志笑了笑,掏出烟散了一圈。 “丁福贵的船排拆乾净了。滩涂恢復了原状,开春县里要在那儿立块牌子,说是海洋生態保护区。” 老方吐了口烟。“保护区?那以后不能修船了?” “不能。白沙口那片滩涂划进去了,以后不让搞船排。”王存志看著江海平,“附近几个岛的渔船,以后只能往你这儿跑。” 江海平说西边的礁石滩开春平整出来能多架一条船排。王存志点了点头,说渔业公司明年有几条船要大修,到时候拉过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报纸,摊开。是县里的报纸,二版右下角登了一条消息,標题是“月亮岛船舶维修部服务渔民获好评”。正文不到两百字,写修船点四个多月修了三十多条船,价格公道,渔民认可。 “县里通讯员的稿子。上次大检查以后写的。” 江海平把报纸叠起来,压在桌面玻璃板底下,和营业执照並排。 王存志又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把老方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老方回来的时候脸上带著笑。 江海平问说什么了。老方说王存志问他开春有没有空,渔业公司想请他去看看两条老船的齿轮箱。不是修,是给估个价,看还能用几年。老方说完蹲下来继续抽菸,嘴角还翘著。 腊月三十,除夕。 江海平在林家吃的年夜饭。林母亲手做了八个菜:清蒸带鱼、红烧鯧鱼、白灼海虾、海菜凉拌、蒜蓉青菜、燉鸡、饺子、鱼丸汤。 桌子是从屋里搬出来的,支在院子里。林父开了一瓶白酒,给江海平倒了半碗。林秀娥坐在对面,夹了个饺子放进他碗里。 两个妹妹低著头吃饭,小的那个偷偷抬头看江海平,被他发现了又赶紧低下去。 吃完年夜饭,林父端著碗酒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码头上有人放鞭炮,这回是成掛的,噼里啪啦响了很久。 “平哥儿。”林父端著碗,没看他。“平安號这个名字,是秀娥起的。” “我知道。” “她跟我说了。是因为你叫海平,因为那条船是你修好的,因为开船的什么都不求,就求一个平安。” 林父喝了一口酒。 “她从小到大,没求过我什么。那年她妈生病,家里没钱,她说不念书了,回家帮忙。说的时候没哭。那条船沉了,她妈说要嫁她换彩礼,她跑了几十里去找你,回来也没哭。” 林父看著碗里的酒。 “她就在你面前哭过。” 江海平没说话。 林父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 “明年开春,平安號出海。你要是得空,来码头上送送。” 他走进屋里。林秀娥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盘饺子。 “凉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 江海平夹起一个凉饺子放进嘴里。猪肉白菜馅的,凉了也好吃。林秀娥站在旁边看著他吃完一个,又夹了一个。 月亮升到头顶。远处的鞭炮声渐渐歇了,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平安號停在码头上,船头的三个白漆大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正月初六,修船点开门。 老方第一个到。他把院门口的鞭炮屑扫乾净,木牌擦了一遍,工具墙上的扳手重新按型號摆好。 阿海第二个到,手里拿著寒假作业本,说过年光玩了作业还没写,来修船点写清净。 邱长海第三个到,带了一罐自家醃的咸菜,说给大伙早上就粥喝。丁海生第四个到,军绿外套洗过了,扣子重新钉过,整整齐齐。 林秀娥来得最晚,提著一篮子萝卜丝虾皮包子,还冒著热气。 院子里蹲著六个人,一人端著一碗粥,就著咸菜吃包子。海风吹过来,带著柴油和桐油灰的味道。 石槽里靠著的四条待修渔船春节前就拖走了,现在空荡荡的,只有海浪轻轻拍著礁石。 老陈家的船第一个来,过完年主机又开始发抖。老方蹲在船排边上,拿手锤敲了敲船壳,鐺鐺鐺。 “还是老毛病。二缸活塞环又断了。” 老陈蹲在旁边。“上次不是换过了吗?” “上次换的是三缸。这次是二缸。”老方把手锤放下,“你这主机四个缸,挨个坏。开春乾脆全拆了大修,不然出海不放心。” 老陈咬了咬牙。“大修多少钱?” “四百。” 老陈蹲了一会儿。“修。” 下午,江海平骑车去了趟镇上。五金店初六开门,他买了两把手锤、一盒钻头、一包焊条。 焊条是上海產的,比之前用的贵一成,老方说这种焊条药皮稳,焊缝成型好。他多买了两包。 从五金店出来,看见对面邮局门口贴著一张红纸。走近了看,是招工启事。县里新开了一家水產加工厂,招女工,包吃住,月薪一百二。红纸被风吹裂了一个角,下面的电话號码少了一位。 他站了一会儿,骑车回了修船点。 林秀娥正蹲在院墙口子调桐油灰。过了一个年,她调桐油灰的手艺长进了,石灰和桐油的比例不用量,凭手感就能调得恰到好处。 江海平把五金店买的东西放进石头屋,出来的时候在她旁边蹲下来。 “镇上水產加工厂招女工。月薪一百二,包吃住。” 林秀娥的手停了一下。 “你去看了?” “路过看见的。” 她把桐油灰用湿布盖上。 “一百二。比修船点挣得多。” 江海平没说话。 林秀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不去。” “为什么?” “我爸的腿好了。平安號开春出海,信用社的贷款年底能还清。两个妹妹还要上学,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她蹲下来,把湿布掀开,“而且我捻缝还没学完。邱师傅说,明年这时候我就能出师了。” 她用指头蘸了一点桐油灰,在礁石上画了一道。画的是平安號,船头翘起,桅杆上掛著一面小旗。 “我在修船点挺好的。” 海风吹过来,把礁石上的桐油灰吹乾了。那道船形的痕跡留在石头上,被太阳晒得发白。 第十一章 春汛 正月十五一过,修船点的活就排满了。 先是老陈那条船大修。主机四个缸全部拆散,缸套拿千分尺一个一个量,三缸磨损超了十五丝,鏜缸。活塞环全部换新,连杆瓦和曲轴瓦配了加大尺寸。 老方在机舱里蹲了四天,出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说这条主机的曲轴磨过两次了,下次再坏就得换曲轴。老陈蹲在旁边,说能撑多久撑多久,撑到秋汛结束就行。 然后是老马那条船。齿轮箱掛挡打齿,拆开一看,离合器片磨光了,拨叉变形,三挡齿轮打了两个齿。 老方说齿轮得换,离合器片也得换。老马蹲在船排边上抽了两根烟,说换。 再然后是阿海家的船。上次加了劣质油,喷油嘴换了新的,跑了几个月又堵了。 老方把油箱拆下来,倒出半箱油,油底一层黑泥。他把油箱拿到礁石滩上,拿柴油洗了三遍,又拿压缩空气吹乾净。阿海爹蹲在旁边看著,一声不吭。 老方把油箱装回去,说以后加油去镇上加油站,贵两毛钱一升,但油乾净。阿海爹说知道了。 三条船同时修,修船点的人手就不够用了。 丁海生一个人顶两个。上午焊老陈那条船的排气管,下午帮邱长海拆老马那条船的齿轮箱,晚上蹲在石头屋里磨气割割嘴。 阿海跟在他后面递工具,递了几天,丁海生开始教他认焊条型號。422是普通焊条,506是碱性焊条,焊重要结构用506,药皮不能受潮。 阿海拿粉笔写在礁石上,海浪打上来衝掉了,第二天再写。 林秀娥的捻缝手艺进步得很快。邱长海让她在老孙头那条舢板上练手。舢板船底朽了三块板,她剔槽口剔了两天,新板嵌进去严丝合缝。 麻丝撕得均匀,桐油灰调得恰到好处,塞麻丝的手劲也练出来了,一下一下敲实,不急。 邱长海蹲在旁边看了一上午,说了两个字:出师。 林秀娥愣了一会儿。她蹲下来,摸了摸自己捻的那道缝,麻丝塞得紧实,桐油灰抹得平整,和邱长海捻的並排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出来。 她站起来,朝邱长海鞠了一躬。邱长海摆了摆手,蹲下去继续捻下一条缝。 正月二十,王存志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著两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胖子。王存志介绍说是县水產公司的,姓周和姓郑。 “水產公司有四条运输船,常年跑舟山到滨海这条线。主机都是老机型,毛病多,厂里修太贵,私人船排不敢修。”王存志掏出烟散了一圈,“我跟他们说月亮岛有个修船点,价格公道,手艺好。” 周师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船排,看工具墙,看石槽里正在修的三条船。他蹲下来看了看丁海生焊的排气管焊缝,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这焊缝,谁焊的?” 丁海生从机舱里探出头。“我。” “干过几年?” “浙江船厂,两年。” 周师傅点了点头。郑师傅蹲在老方旁边看拆齿轮箱。老方拿铜棒敲轴承,一圈一圈,均匀受力。 郑师傅看了一会儿,问轴承间隙留多少。老方说十二丝。郑师傅站起来,跟周师傅对视了一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四条船。两条主机烧机油,一条齿轮箱异响,一条舵系重。”周师傅说,“你先看,报个价。” 江海平说行。当天下午就跟老方去了水產公司的码头。四条船並排靠在码头上,船龄都在十年以上,船壳锈跡斑斑,机舱里一股柴油和海水混在一起的餿味。 老方一条一条看过去,拿本子记。 第一条烧机油,活塞环磨损,缸套要量。第二条也烧机油,曲轴箱窜气严重,估计活塞环和缸套都要换,可能还要磨曲轴。 第三条齿轮箱异响,拆开看才知道。第四条舵系重,舵杆锈蚀,要拆下来校或者换新。 老方记完,蹲在码头上算了半天。 “四条船全修,材料加工时,八千。” 周师傅皱了下眉。郑师傅说厂里报的是一万六。 “八千。”老方把菸头掐灭,“最坏的情况。拆开看要是齿轮没事、曲轴不用磨,还能便宜。” 周师傅看了一眼郑师傅。郑师傅点了点头。 “修。” 正月过完的时候,修船点的帐上多了一笔定金。水產公司的两千块,王存志作的保。 江海平把定金存进信用社,又取了一千出来。五百给老方,五百给邱长海,算是开春的工钱预付。 老方接过钱数了一遍,抽出两百递迴去,说开春用不了这么多,先拿三百。邱长海接过钱没数,揣进兜里,说下午去镇上买捻缝用的麻丝和桐油,钱从他这儿出。 阿海和丁海生没有预付,但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秀娥端了一盆红烧带鱼过来,说是她妈专门给修船点加餐的。 带鱼是平安號打的,年前冷冻在厂里冷库,拿出来化了冻还鲜得很。阿海吃了四条,丁海生吃了三条。老方说阿海你再吃就成带鱼了。阿海说带鱼好,带鱼游得快。 林秀娥坐在旁边笑。她现在的捻缝手艺可以单独接活了,邱长海把老孙头那条舢板的捻缝全交给了她。 舢板不大,四米多长,船底五块板,船侧四块板,一共九条缝。她捻了三天,捻完了。 老孙头来取船的时候蹲在船边上看了半天,说这缝捻得比老邱还细。邱长海蹲在旁边抽菸,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二月初二,龙抬头。 月亮岛的渔民有个习俗,这天不出海。家家户户在院子里摆供桌,面朝大海,敬龙王。供品是猪头、整鸡、活鱼,还有用面捏的龙形状的馒头,点上红点。 码头上有人放鞭炮,比除夕还热闹。 林父在平安號的船头摆了一碗酒、一碟饺子、一条生带鱼。酒倒进海里,饺子也倒进海里。带鱼放回海里,看著它游走。 他站在船头念叨了几句,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林秀娥站在码头上,手里端著一盘新包的饺子。她今天穿了一件红底白花的棉袄,是年前林母做的,第一次上身。 江海平站在她旁边。 “你爸念的什么?” “保佑平安,保佑丰收。”林秀娥看著船头的林父,“每年都念。以前在003上念,今年在平安號上念。” 林父念完了,从船头下来。他看见江海平,招了招手。江海平走过去。 林父从兜里掏出一根红布条,系在平安號的舵轮上。 “平哥儿。这条船是你修好的。红布条,你系一根。” 江海平接过红布条,在舵轮的另一边繫上。两根红布条並排垂著,被海风吹起来,缠在一起又分开。 林父拍了拍舵轮。 “明天出海。” 二月初三,平安號出海。 天还没亮,码头上就聚了不少人。老陈家、老马家、阿海家、蔡大头家,都来了。不是来送平安號,是来送自家的船。春汛到了。 月亮岛的渔船一条接一条驶出码头,柴油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排气管吐出的淡蓝色烟雾在海面上拉成一条条直线。 平安號最后一个走。林父站在舵位,林母和两个妹妹站在码头上。林秀娥也站在码头上。 她手里攥著一块红布,是昨天系舵轮剩下的边角料,她裁成一小块,揣在兜里。 林父拉了一声汽笛。平安號缓缓驶出石槽,船头劈开海水,犁开一道白色的航跡。 林秀娥站在码头上,踮著脚看。平安號越走越远,桅杆上的小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 她放下脚跟,发现江海平站在她旁边。 “你不去修船点?” “送完船就去。” 林秀娥看著海面。平安號已经看不见了,海面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渔船。 “平哥。我爸说,今年春汛要是打得好,就把信用社的贷款一次性还清。” “那挺好。” “还清了,就攒钱供我弟我妹上学。我弟说想考县里的中学,我妹说想学医。” 江海平看著她。 “你呢?” 林秀娥低下头,脚在礁石上蹭了一下。 “我在修船点挺好的。”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中午给你送饭。海菜包子。” 修船点今天格外安静。 石槽里只剩下水產公司的四条船,並排浮著。老方蹲在第一条船的机舱里拆主机,邱长海在第二条船上拆齿轮箱,丁海生在第三条船上割锈穿的船壳板,阿海蹲在第四条船上拆舵系。 四个人各忙各的,只有工具碰撞的声音和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 江海平蹲在院墙口子,看著石槽里的四条船。水產公司的船修完,还有渔业公司的十条船等著。西边的礁石滩平整出来,能多架一条船排。人手还是不够。 中午林秀娥来送饭,带了一篮子海菜包子。几个人蹲在礁石上吃。 江海平把一个包子吃完,忽然开口。 “方师傅。我想再招两个人。” 老方咬了一口包子。 “招。岛上閒著的劳力有的是。但要招就招能干活、愿意学的。像阿海这样的,可以多招几个。” “丁海生这样的呢?” “有证的更好。但不好找。”老方想了想,“丁海生是特例。他叔坑了半个岛的渔民,他自己跑过来凭手艺吃饭。这种人,一个就够了。” 江海平点了点头。 阿海在旁边举手。“平哥,我表弟也想学修船。他今年十六,初中没念完,在家閒著。” “人怎么样?” “老实。就是笨。” 老方笑了。“笨不怕。就怕又笨又懒。” “他不懒。在家挑水砍柴都是他干。” “那让他明天来试试。” 阿海高兴得包子差点掉地上。 傍晚,渔船陆续归港。 平安號回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到海平面了。船身吃水很深,满载。林父把船靠稳,从船上跳下来,腿还是有一点点跛,但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 “平哥儿!今天打了六百斤带鱼,三百斤鯧鱼!” 他身后,老陈的船也靠岸了。老陈站在船头喊:“我打了五百斤!主机一点毛病没有!老方,你这手艺,绝了!” 老方蹲在修船点院门口抽菸,远远听见了,嘴角翘了一下。 林秀娥从码头上跑过来,手里拎著两条带鱼,银亮银亮的。 “平哥!我爸说这两条最大的给你!让你带回去给江厂长尝尝!” 江海平接过带鱼。带鱼在他手里甩了一下尾巴。 带鱼肚子瞬间鼓起来,眼珠外凸,疯狂扭几下就不动了,直接胀死。 老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行了。今天早点收工。明天接著干。”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石槽里的四条船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船壳上的焊缝一道一道,像鱼鳞。 远处码头上,归港的渔船还在卸鱼获,一筐一筐往岸上抬。带鱼躺著在筐里,银白色的身子,鳞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海风吹过来,带著柴油和鱼腥的味道。修船点院门口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月亮岛船舶维修部七个字,还清清楚楚。 第十二章 扩招 水產公司的四条船修了二十天。 第一条烧机油的,拆开发现缸套磨损不大,换活塞环解决了。第二条烧机油的麻烦些,曲轴箱窜气严重,拆开曲轴,轴颈拉伤了两道,拿到厂里磨掉二十丝,配了加大瓦。 第三条齿轮箱异响,拆开是轴承散了,滚珠掉进齿轮里打坏了一个齿,换轴承换齿轮。第四条舵系重,舵杆拆下来锈蚀了三分之一,老方说不换新也能用,但最多撑一年。 郑师傅蹲在码头上抽了半包烟,最后说换。 四条船全部修完那天,周师傅和郑师傅一起来试航。从第一条试到第四条,主机、齿轮箱、舵系,一条一条过。 试完最后一条,周师傅蹲在码头上,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修船费,七千六。比报价便宜四百。”他把信封递给江海平,“我跟公司说了。下半年的船,也拉过来修。” 郑师傅站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公司有三十多条运输船。以后修船,都找你们。” 周师傅和郑师傅走了以后,老方蹲在礁石上把信封里的钱数了一遍。七千六,分毫不差。他抽出四百递给江海平。 “曲轴磨了二十丝,齿轮只坏了一个,舵杆换了新的旧件还能用。省下来的料钱。” 江海平接过钱,收进本子里夹好。修船点开张半年,帐上攒了八千多。够了。 阿海的表弟第二天来了。 十六岁,个子比阿海矮半头,肩膀宽厚,手上有干农活的茧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黑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袜子。 袜子是花色的,一看就是姐姐穿剩下的。 “叫阿光。”阿海把他往前推了一步,“我姨家的。从小能干活,挑水砍柴餵猪都干。” 阿光低著头,不敢看人。 老方蹲下来。“多大了?” “十六。” “念了几年书?” “初中念了一年。家里供不起了。” “修船苦。冬天海风割脸,夏天机舱里四五十度,手上磨出茧子还得磨。你吃得了苦?” 阿光抬起头。“吃得了。” 老方站起来,从工具墙上拿了一把凿子递给他。 “看见那条舢板没有?船底那块朽的板,剔出来。別剔太深,朽多少剔多少。” 阿光接过凿子,蹲到舢板旁边。他看了看朽木的边缘,凿子对准,敲了一锤。偏了。又敲一锤,又偏了。 第三锤敲下去,凿子滑到朽木外面,在好板上戳了一个坑。 阿海急了。“你小心点!好板戳坏了要换的!” 阿光脸涨得通红,攥著凿子不敢动了。 邱长海走过来,蹲下。他拿过阿光手里的凿子,示范了一锤。凿子刃口刚好卡在朽木和好板的分界线上,敲下去,朽木裂开一条缝。 “看准了再敲。朽木顏色深,好板顏色浅。凿子刃口卡在深浅交界的地方,敲下去朽木就裂了,好板不动。” 他把凿子还给阿光。阿光接过来,学著他的样子,凿子刃口卡在深浅交界处,敲了一锤。朽木裂了一块。又敲一锤,又裂了一块。 敲到第十锤,一块拳头大的朽木完整地剔下来了,槽口平整,好板一点没伤。 邱长海看了看。“行。留下。” 阿光攥著凿子,咧开嘴笑了。阿海在旁边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叫邱师傅!”阿光鞠了一躬。“邱师傅。” 邱长海摆了摆手,蹲下去继续捻他的缝。 过了两天,又来了一个人。 不是岛上的人。是从对岸镇上来的,三十出头,穿著一件旧工装,袖口磨得发白。他站在院门口,先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石槽里架著的几条船。 “这儿招人?” 江海平说是。 “我以前在农机厂干过,修拖拉机的。柴油机、底盘、液压都修过。”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农机厂的工作证,上面写著“机修车间,三级工”。照片上的人年轻很多,盖著厂里的红戳。 “农机厂去年倒闭了。我在家閒了半年。”他把工作证收回去,“船上的柴油机我没修过,但原理差不多。让我试三天,不行我自己走。” 江海平看了看老方。老方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 “修过拖拉机?” “修过。东方红、铁牛、上海50,都修过。” “柴油机高压油泵校过没有?” “校过。试验台上校的。” 老方从工具墙上拿了一把扳手,扔给他。那人接住了。 “那条船。渔政003。主机高压油泵拆下来,拿试验台校一下。校完了装回去,试机。” 那人拎著扳手上了船。 三个小时后,高压油泵装回去了。试机,主机转速平稳,排气管吐出的淡蓝色烟雾均匀。老方蹲在机舱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叫什么名字?” “郭大勇。” “行。留下。” 郭大勇把扳手擦乾净,放回工具墙。 傍晚,江海平坐在石头屋里算帐。 修船点现在八个人。老方、邱长海、丁海生算师傅,工钱按修的船算。郭大勇也算师傅,工钱跟丁海生一样。阿海、阿光、林秀娥算学徒,管饭不给工钱,年底给过年钱。加上他自己,八个人。 石槽里能同时靠四条船,船排上架一条,西边的礁石滩平整出来能多架一条。满打满算同时修六条船。再多就转不开了。 他把帐本合上。八个人,一个月工钱加材料加杂项,支出在三千上下。修船点的收入,一个月修十条船左右,毛利四千到五千。够开销,还能攒一点。 老方推门进来,手里端著碗粥。 “算帐呢?” “嗯。” 老方坐下,喝了一口粥。“郭大勇这人,手艺有。但修拖拉机和修船不一样,船上的柴油机工况比拖拉机恶劣得多。海水腐蚀、船身震动、连续运行几十个小时。他得適应一阵。” “您多带带。” “带是肯定带。”老方把粥喝完,“但他三十多了,不是阿海阿光这种半大小子。半大小子是一张白纸,怎么教怎么是。他已经在农机厂干了十来年,有自己的习惯。改习惯比学手艺难。” 江海平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老方把碗放下,“水產公司那四条船,舵杆换下来的旧件我看了。锈蚀三分之一,车一刀还能用。我让丁海生车好了,放在旧件架上。以后有渔民舵杆锈了,可以换这个,比买新的便宜一半。” “行。” “另外。西边的礁石滩,平整的时候顺便把排水沟挖了。春天雨水多,礁石滩积水泡久了船排的钢轨容易锈。” “记下了。” 老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江。修船点开了半年,从三个人到八个人。你心里得有个数。” “什么数?” “人多了,事就多了。手艺好的脾气大,手艺差的肯干但慢,学徒毛手毛脚容易出错,师傅之间也会较劲。邱长海和郭大勇,一个捻缝一个修主机,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但郭大勇要是哪天说了一句捻缝不如换板快,邱长海就能一个月不理他。” 江海平想了想。 “方师傅。您当初在厂里,怎么管这些的?” 老方笑了一下。 “我不管。我只管修船。谁修得好我听谁的,谁修得不好我骂谁。骂完了,下班一起喝酒。” 他推门出去了。 三月中旬,春汛的高峰到了。 月亮岛的渔船早出晚归,码头上从早到晚都是卸鱼获的声音。带鱼、鯧鱼、小黄鱼、墨鱼,一筐一筐往岸上抬。鱼贩子蹲在码头边上,过秤、记帐、付钱,忙得连抽菸的工夫都没有。 修船点也跟著忙。渔船出海频繁,小毛病不断。今天这条船螺旋桨缠了渔网,明天那条船主机水温过高,后天又有人来借扳手。 老方一律不借,但说你把船靠过来我给你看。靠过来一看,是水泵皮带鬆了,紧一下就好。不收钱。渔民过意不去,下午送来两条带鱼。 林父的平安號春汛打得最好。几乎每天都是满载而归,带鱼、鯧鱼、偶尔还有值钱的大黄鱼。 林秀娥每天傍晚都来码头,帮家里卸鱼获。卸完了,拎一两条鱼到修船点,说是她爸让带的。老方说老林太客气了。林秀娥说不是客气,是平安號打的鱼,该分给修船的人。 阿海蹲在礁石上杀鱼。带鱼剖肚去鳃,洗乾净了拿盐醃上,掛在屋檐下风乾。几天工夫,修船点的屋檐下掛了一排带鱼乾,海风吹过来,腥香腥香的。 阿光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问阿海:“哥,这鱼乾什么时候能吃?” “再等几天。风乾了蒸著吃,香。” 阿光咽了口口水。 三月二十,出了件事。 郭大勇修的一条渔船,主机装好试机的时候,高压油泵漏油。柴油从油泵密封处渗出来,滴在排气管上,冒出一股青烟。老方赶紧让他停机。 拆开一看,密封垫没装好,拧紧的时候挤歪了。 郭大勇脸都白了。 老方没骂人。他把密封垫拆下来,拿铜刮刀把结合面上的旧垫残留刮乾净,换了一个新垫。装的时候对角拧紧,拧一圈停一下,再拧一圈。装完了试机,不漏了。 “船上的柴油机,震动比拖拉机大得多。密封垫装的时候,结合面要刮乾净,螺栓要对角拧,扭矩要均匀。”老方擦著手,“你以前修拖拉机,震动没这么大,密封垫装歪一点也能用。船上不行。” 郭大勇站在旁边。“我记住了。” 老方把扳手递给他。“重新装一遍。” 郭大勇接过来,拆开,重新装。这次装得慢,结合面颳了三遍,螺栓对角拧,拧一圈拿手摸一下垫片是不是均匀受压。装完了试机,不漏。 老方蹲在机舱口看了一会儿。 “行。以后就这么装。” 郭大勇把扳手擦乾净,放回工具墙。那天晚上收工以后,他没走,蹲在机舱里把整台主机的密封点全部检查了一遍。油底壳密封垫、气门室盖垫、水泵密封、机油滤清器密封,一个一个看。看完已经天黑了。 三月过完的时候,修船点的帐上又多了一笔。 春汛期间修了二十三条船,都是小修。毛利三千多。 江海平把帐本锁进抽屉。石槽里现在空著,春汛结束了,渔民们要歇几天。屋檐下的带鱼乾已经风透了,阿海取下来一条,蒸熟了分给大家。鱼肉紧实,咸香,下粥正好。 林秀娥端著一碗带鱼乾走过来,坐在江海平旁边。 “平哥。我爸说春汛打完了,平安號今年春天打的鱼比去年秋天还多。信用社的贷款,下个月就能还清。” “那挺好。” “我爸还说,贷款还清了,想请你吃顿饭。就家里人。” 江海平看著她。 “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 “行。” 林秀娥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她把碗里的带鱼乾夹了一块放进江海平碗里。 “我妈晒的。她说你爱吃。” 海风吹过来。带鱼乾掛在屋檐下,轻轻晃著。远处码头上,归港的渔船正在卸最后一批鱼获。春天的太阳落到海平面下面,天空烧成橘红色,又慢慢变成深蓝。 修船点院门口的木牌被晚霞照得发红,月亮岛船舶维修部七个字,清清楚楚。 第十三章 家常 四月初三,清明过了两天。 月亮岛的渔民有句话:清明过了,鱼就散了。带鱼汛过了,鯧鱼汛也过了,接下来是鮁鱼汛。鮁鱼不如带鱼值钱,但胜在量大。 渔民们歇了几天,又开始忙起来。 修船点倒是难得清閒了两天。春汛期间赶著修的那批小毛病都处理完了,石槽里只剩下一条待修的小舢板,是岛上老孙头家的。船底又长藤壶了,邱长海带著阿光慢慢铲。 不急。 江海平把西边礁石滩的平整图纸画好了。说是图纸,其实就是一张坐標纸,上面用铅笔標著尺寸。 礁石滩东西长十二米,南北宽八米,退潮时露出水面,涨潮时淹掉一半。要在上面架一条船排,得先用碎石垫高,再铺钢轨。 钢轨从厂里废料堆找,碎石从镇上石场拉。他算了一下,材料加工钱,一千出头。修船点帐上现在有九千多,够用。 老方蹲在旁边看图纸。“排水沟呢?” 江海平指了指南北两侧。“两边各挖一条,从礁石缝里引出去。涨潮时海水进来,退潮时从排水沟流走,不积水。” 老方点了点头。“碎石垫层多厚?” “二十公分。” “不够。至少三十。礁石滩软,船排架上去,二十吨的船一压,碎石就陷下去了。陷下去钢轨不平,拉船的时候容易脱轨。” 江海平拿橡皮擦掉数字,改成三十。老方又看了一会儿。“钢轨接头的地方,要焊死。丁海生焊这个没问题。枕木用槐木的,邱长海认识岛上卖木材的,让他去挑。” 江海平一一记下。 两个人蹲在礁石上把图纸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老方站起来,捶了捶腰。“什么时候动工?” “后天。明天我去镇上拉碎石。” 傍晚,林秀娥来喊吃饭。 她今天没送饭,是来喊人的。江海平把图纸收进石头屋,锁好门,跟著她往林家走。 修船点到林家走路不到十分钟,沿著海堤过去,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林家的院子比年前乾净了不少。院墙塌掉的那个角修好了,用礁石重新垒过,拿水泥勾了缝。林母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咣咣响。两个妹妹蹲在井边洗菜。 林父坐在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四个凉菜,海带丝、虾皮拌黄瓜、醃泥螺、花生米。一瓶白酒放在桌子中间,商標是红底的,写著“滨海大曲”。林父看见江海平进来,站起来。 “平哥儿,坐。” 江海平坐下。林父拧开酒瓶,给他倒了半碗,自己也倒了半碗。林父端起碗,跟江海平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江海平也喝了一口。酒冲,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 林秀娥端了一盘清蒸带鱼上来。带鱼是上午打的,切段装盘,上面铺著薑丝葱段,淋了酱油。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中间,在江海平旁边坐下来。 林母又端上来红烧鯧鱼、鱼丸汤、蒜蓉炒青菜。菜上齐,林父端起碗又碰了一下。 “平哥儿。平安號的贷款,今天还清了。” 江海平放下筷子。“全部?” “全部。八万块,连本带利,今天上午去信用社结的。”林父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还清了,心里就踏实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半碗。“去年这时候,船沉了,腿瘸了,信用社的人堵门,老陈老马也堵门。秀娥她妈说把秀娥嫁了换彩礼,我说行。只要能把这个家撑过去,怎么都行。” 林秀娥低下头。 “秀娥不干。她说去找你。”林父看著江海平。“她天没亮就出门,走了一上午。回来的时候,坐你的车回来的。你说,借一条船给我们。” 林父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我当时想,这人情欠大了。怎么还?” 他看著碗里的酒。“后来我想通了。不用还。” 江海平等著他说完。 “平安號修好那天,你跟我说,当年我救过你的命。一条命换一条船,你赚了。我当时没说话。现在我跟你说,那条船,是你修好的。没有你,平安號就是一堆泡了海水的废铁。” 林父把碗放下。“所以咱们扯平了。” 江海平端起碗,碰了一下林父的碗。两个人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 吃完饭,林母把桌子收了。林秀娥端了苦丁茶上来。 林父端著茶碗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的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平安號停在码头上,船头的三个白漆大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平哥儿。秀娥在修船点,学捻缝。” “学得挺好。邱师傅说她出师了。” “我听说了。”林父喝了口茶。“她从小手巧。但她念书不行,小学念完就不念了。不是脑子笨,是家里穷。她妈那时候生病,我出海打鱼,她得在家带妹妹。” 江海平没说话。 “她今年十九了。岛上跟她一般大的姑娘,早两年就嫁人了。她没嫁。不是没人来说媒,是她不答应。” 林父看著月亮。“她有自己的主意。看著软,其实倔得很。” 江海平低头喝茶。 “平哥儿。你是个能干的人。修船点开了半年,从三个人到八个人,岛上的人都看在眼里。你將来肯定不止修船点这点事。” 他把茶碗放下。“秀娥是个岛上姑娘。她没见过什么世面,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 江海平抬起头。“林叔。您想说什么?” 林父看著江海平。“我想说,她要是愿意跟你,我不拦著。但她要是跟不上你,你也別勉强。” 院子里安静下来。海浪轻轻拍著礁石,远处的码头上有人唱渔歌,调子拉得很长,听不清词。 林秀娥从厨房里出来,端著一盘切好的苹果。“爸,你们聊什么呢?” “聊鱼。”林父拿了一瓣苹果。 林秀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海平。江海平也拿了一瓣苹果,咬了一口。 从林家出来,林秀娥送江海平到巷口。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石头墙上。林秀娥走在前面,江海平走在后面。走到巷口,她停下来。 “平哥。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倔。” 林秀娥愣了一下。“就这个?” “还说你看著软,其实谁也拦不住。” 林秀娥低下头,脚尖在石头上蹭了一下。“他那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她抬起头,看著江海平。“平哥。邱师傅说我捻缝出师了。我现在能单独接活了。” “我知道。” “我想跟你说的是。我在修船点,不光是为了帮我爸。” 江海平等著。 “我学捻缝,是因为我想学。我在修船点待著,是因为我想待。”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了。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海平还站在巷口。她推门进去了。 江海平站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味。远处修船点的木牌被月光照著,七个字安安静静。 第二天,江海平去镇上拉碎石。 碎石场在镇子东头。老板姓钱,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是採石的时候被碎石崩的。 “要多少?” “三方。” 钱老板拿铁锹铲了一铲碎石。“这个规格。两到四公分。垫路基用的。”江海平蹲下来看了看,碎石大小均匀,石质是青石。“就这个。送到月亮岛修船点。” “运费另算。三方碎石,送到月亮岛,一共一百二。” 江海平从兜里数出一百二递过去。钱老板收了钱,喊了两个工人装车。拖拉机斗装得冒尖,拿帆布盖上,绳子捆紧。司机是个年轻人,叼著烟,问月亮岛修船点怎么走。钱老板说过了海堤往右拐,看见礁石滩就到了。 江海平骑著自行车跟在拖拉机后面。拖拉机突突突冒著黑烟,沿海公路上扬起一路尘土。过了海堤,拐上礁石滩,司机把车停稳,跳下来解绳子。碎石卸在礁石滩上,堆成一座小山。 老方和阿海已经在等著了。阿光扛著铁锹,丁海生推著独轮车。几个人把碎石一车一车往西边的礁石滩上运。退潮的时候,礁石滩露出水面,老方拿石灰在地上画了线,哪里垫碎石,哪里铺钢轨,哪里挖排水沟,清清楚楚。 干了一上午,碎石垫层铺了一半。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秀娥送了一锅海鲜面过来。几个人蹲在礁石上吃。老方端著碗,看著西边礁石滩上新铺的碎石层。 “等钢轨铺上,这条船排架好,修船点就能同时修六条船了。” 他扒了口面。“不过人手还是不够。六条船同时修,至少得配两个焊工。丁海生一个人忙不过来。” 江海平说是。 “焊工不好找。有证的更不好找。”老方放下碗。“先让阿光跟著丁海生学。从废板上练起,练个半年能焊简单焊缝,就能分担一点。” 江海平看向阿光。阿光正蹲在旁边刮碗底,抬头发现江海平在看他,不好意思地放下碗。 “阿光。你跟著丁海生学焊工。从头学,一步一步来。” 阿光使劲点头。丁海生蹲在旁边,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明天开始。先在废板上练走直线。直线走稳了再学別的。” 阿光说行。 傍晚收工的时候,碎石垫层全部铺完了。 江海平站在西边的礁石滩上。碎石垫层高出海面三十公分,南北两侧的排水沟也挖好了,从礁石缝里引出去,退潮时能看见水流从沟里往外淌。 海面上,归港的渔船正在靠岸。平安號第一个回来,林父站在舵位,远远朝修船点挥了挥手。 林秀娥从码头上跑过来,手里拎著两条鮁鱼。“平哥!我爸说今天鮁鱼打得多,这两条给你们晚上加餐!” 阿海接过来,蹲在礁石上杀鱼。阿光蹲在旁边看。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西边礁石滩上新铺的碎石被月光照得发白。明天钢轨从厂里拉过来,这条船排就算成了。 第十四章钢轨 钢轨是第三天拉来的。 老吴开的车,还是那辆吉普,后面掛著一个拖斗。拖斗里装著六根钢轨,每根六米长,从船厂废料堆里翻出来的。 旧是旧,但没锈透,老方拿手锤一根一根敲过,声音脆,钢质还在。枕木是邱长海从岛上木材老黄那儿买的,槐木的,二十根,锯得方方正正,拿桐油泡过。 “槐木耐海水。”邱长海蹲在枕木旁边,拿手摸著木头的纹路,“用个三五年没问题。三五年后坏了再换。” 丁海生把焊机从石头屋里推出来,接上电,开始焊钢轨接头。六根钢轨要接成两根十二米的长轨,接头处开坡口,焊三道。第一道打底,第二道填充,第三道盖面。 阿光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丁海生焊完第一个接头,拿焊渣锤敲掉药皮,焊缝露出来,鱼鳞纹一道一道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阿光。 “看出什么了?” “焊条走的不是直线。”阿光指著焊缝,“左右晃著走的。” “摆动。打底焊摆动幅度小,盖面焊摆动幅度大。摆动是为了让焊缝两边融合好,不咬边。” 丁海生从废料堆里捡了块废钢板,拿石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直线,“在废板上练。先练走直线。直线走稳了再学摆动。” 阿光接过焊钳,蹲到废板堆旁边。先戴好面罩,又检查了手套和工作服袖口。 丁海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阿光拿焊钳夹著焊条,沿著直线走。手抖,焊条头在钢板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又走一遍,还是歪。走到第五遍,勉强直了。 走到第十遍,焊条头粘在钢板上拔不下来了。 丁海生过来看了一眼。“电流小了。薄板用小电流,但太小了引弧困难。调大一档。” 阿光把焊机电流调大一档,重新引弧。这次顺畅了,焊条沿著直线稳稳走过去,药皮均匀熔化,焊缝细细一条。 “行。明天接著练。先练十天直线,再练十天摆动。一个月后焊平角缝。” 阿光把焊条头从焊钳上取下来,焊钳掛好,面罩摘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铺轨用了整整一天。 老方指挥,邱长海校水平,丁海生和阿海抬钢轨。 江海平也上手了,跟阿光一组,把枕木一根一根扛到碎石垫层上,按六十公分间距摆好。摆完了,老方拿捲尺量,间距误差不超过一个指头。 “行。上钢轨。” 两根十二米长的钢轨抬上去,压在枕木上。邱长海拿水平尺一段一段校平,垫片一块一块往里塞。钢轨的接头正好在枕木上,丁海生又补了两道焊缝,拿角磨机磨平,手指摸过去光滑得跟一整根一样。 老方蹲在钢轨尽头,眯著眼从轨头往轨尾看,钢轨笔直。 “行。装滑车。” 滑车是从旧船排上拆下来的,四个轮子,铸铁的,轴承换过新的。阿海把滑车架到钢轨上,推了一下,滑车顺顺噹噹从轨头滑到轨尾,声音均匀,没有卡顿。 老方站起来捶了捶腰。“明天上排试拉。” 傍晚收工,林秀娥送了一锅鱼丸汤过来。鱼丸是鮁鱼肉打的,加了蛋清和淀粉,弹牙鲜甜。几个人蹲在新铺的钢轨旁边喝汤。 钢轨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温著,坐上去热乎乎的。 阿光端著碗蹲在钢轨上。“平哥。咱们这船排,以后能拉多大的船?” “三十吨以下的都能拉。” 阿光想了想。“三十吨是多大?” “平安號那么大。” 阿光哦了一声,低头喝汤。 老方把碗放下,掏出烟点上。“这条船排架好了,修船点就能同时修六条船。石槽里靠四条,东边老船排架一条,西边新船排架一条。六条船,人手得跟上。” 他看著江海平。“现在的人手,我主机齿轮箱都行,捻缝不如邱长海,焊工不如丁海生。邱长海捻缝舵系都行,主机不行。丁海生焊工没问题,齿轮箱和舵系还在学。阿海主机、齿轮箱、捻缝都学了一点,但都不精。阿光刚开始学焊。林秀娥捻缝出师了,別的不会。” “六条船同时修,光靠一两个人顶著不行。以后主机归我负责,郭大勇手艺学好了让他独立修小毛病。齿轮箱和舵系丁海生慢慢接。捻缝邱长海带著林秀娥。焊工丁海生顶著,阿光跟著学。船排上下水,大家一起干。” 江海平把这个分工记在本子上。 老方又抽了口烟。“还有一件事。旧件架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拆下来的旧齿轮、旧轴承、旧舵杆,有些修修还能用。得专门有个人管。阿海乾这个合適。他记性好,东西放哪儿都记得住。” 阿海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方师傅,我管旧件,还学修主机吗?” “学。管旧件是捎带手的活。主机该学还学。” 阿海放心了,低头继续喝汤。 四月初八,新船排正式接活。 第一条上来的是老陈家那条船。春汛打完,船底长满了藤壶,密密麻麻跟鎧甲一样。 老陈自己拿铲子铲了半天,铲得腰都直不起来,只铲掉一小片。老方说上排铲,半天就铲完。 船拉上船排,阿海、阿光两个人蹲在船底下铲了三个小时,铲下来的藤壶壳堆了一小堆。老陈蹲在旁边看,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这么多藤壶,得费多少油。” “藤壶多了,船重,阻力大,费油。”老方把铲下来的藤壶壳踢到一边,“你这船,一年没上排了吧?” “一年半。”老陈不好意思,“上回在丁福贵那儿上的排。他说铲乾净了,刷了漆。出海跑了两趟又长满了。” 老方蹲下来看了看船底。漆皮底下果然还有藤壶的残根,丁福贵根本没铲乾净就刷了漆。藤壶从残根上重新长出来,把漆皮都顶裂了。 “这次铲乾净。残根全剔掉,拿钢刷刷,刷完再上漆。保证你一年不长藤壶。” 老陈说行。铲完藤壶,船底刷了两遍防锈漆,一遍防污漆。防污漆是红褐色的,刷上去跟新船一样。老陈蹲在船排边上看了半天。 “方师傅。这漆,真能一年不长藤壶?” “一年不敢说。十个月没问题。” 老陈满足了。“十个月够了。明年这时候再上排。” 第二条上来的是蔡大头那条船。主机又冒黑烟了。老方拆开一看,喷油嘴又堵了。 “你从哪儿加的油?” 蔡大头支支吾吾。还是对岸那个私人加油点,便宜两毛钱一升。 老方把喷油嘴往他手里一放。“上次阿海爹加劣质油,喷油嘴堵了,拿清洗剂泡了才弄好。你没看见?” “看见了。但是便宜。” “便宜两毛钱一升,一船油省二十块。喷油嘴堵了拆洗一次,误工一天少打几百斤鱼。你省那点油钱,够误工费吗?” 蔡大头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老方嘆了口气。把喷油嘴拆下来,拿清洗剂泡上。泡了一个钟头,拿压缩空气吹乾净,装回去。试机,排气管吐出的烟淡了,几乎看不见。蔡大头蹲在机舱口,看著主机稳稳噹噹转著。 “方师傅。以后我去镇上加油站加。” “早该这样。” 中午,王存志来了。 骑著那辆嘉陵70,车把上掛著一兜枇杷。说是渔业公司院子里枇杷树结的,摘了一兜分给大家。阿海接过来,蹲在礁石上分。一人分了五六个。 王存志蹲在新船排旁边,看老陈家那条船刷漆。 “这条船排架得不错。钢轨笔直,枕木结实,滑车顺溜。花了多少钱?” “材料加工钱,一千出头。”江海平说。 “一千出头,值。”王存志剥了个枇杷放进嘴里,“丁福贵那条船排,钢轨锈透了,枕木朽了,滑车轴承从来不加油。他那船排架起来花了不到五百。光图便宜,不图长远。” 他把枇杷核吐在礁石缝里。“对了。县里要在白沙口立的那块牌子,立起来了。海洋生態保护区,禁止修船。丁福贵回老家了,欠的债还没还清。他侄子丁海生还在你这儿吧?” “在。” “丁海生这人,跟他叔不一样。能处。”王存志站起来拍了拍手,骑上车走了。走出去一段又回头。“枇杷吃完了核別扔。礁石缝里能长。过几年就是一棵树。” 傍晚,林秀娥来了。 她今天没带饭,蹲在院墙口子把王存志留的枇杷剥了吃。江海平坐在她旁边。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西边新船排上的钢轨被月光照得发亮,滑车停在钢轨尽头。石槽里,待修的渔船轻轻晃著。 林秀娥把枇杷核塞进礁石缝里。 “平哥。我爸说平安號过两天又要出海了。鮁鱼汛还有最后一波。这次出海,我爸说想让我弟跟著。他十三了,念书念不进去。我妈不同意,说太小。我爸说林秀娥十三岁都能在家带妹妹了,他十三岁怎么不能上船。” 江海平剥好一个枇杷递给她。林秀娥接过来咬了一口。 “后来呢?” “后来我弟自己说想去。我妈就不说话了。” 她把枇杷核吐在手心,看了看,塞进礁石缝里。 “平哥。你说我弟上船,对不对?” 江海平想了想。“你当年不上学回家带妹妹,对不对?” 林秀娥愣了一下。 “没有对不对。家里需要,就去了。你弟上船,也是一样。” 林秀娥低下头。“我有时候想。要是家里有钱,我念完初中,现在可能在县里上高中。我弟也不用十三岁就上船。” 她又剥了一个枇杷,这次没吃,放在膝盖上。“但要是家里有钱,我就不会去找你。不去找你,就不会有平安號。没有平安號,我爸的腿好不了,贷款还不清,我可能早就嫁人了。” 她看著海面。“所以穷也有穷的好。” 江海平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枇杷苗的两片嫩叶在月光下轻轻晃著。阿海拿碎贝壳围的那一圈还在。 第十五章医嘱 林秀娥的母亲,腰疼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岛上妇女多多少少都有腰腿疼的毛病。织网要弯腰,晒鱼要弯腰,补衣服要弯腰,带孩子也要弯腰。弯了几十年,没有不疼的。 林母的腰疼得比旁人厉害些,有时候疼得直不起来,得扶著墙慢慢挪。但她从不去医院,说医院贵,去了也看不好,白花钱。 疼得狠了就贴张膏药,镇上药铺买的,两毛钱一贴。 林秀娥劝了好几次,林母不去。劝急了就说:“你爸的腿都好了,我的腰算什么。” 直到五月中旬的一天,林母弯腰端鱼筐,腰突然卡住了。 不是疼,是动不了。 弯著腰僵在那里,脸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淌。林秀娥和两个妹妹把她扶到床上躺下,躺了半个多钟头才慢慢能动。 这回林母没犟。 第二天一早,林秀娥跟江海平借了自行车,带著她妈去镇上卫生院。 卫生院在镇子西头,两层小楼,灰墙灰瓦。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秀娥掛了號,扶著她妈在一楼走廊的长椅上等著。等了一个钟头,轮到了。 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著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让林母趴在检查床上,拿手按了按腰椎。“这里疼不疼?” 林母说疼。手往上挪了一节。“这里呢?”林母说也疼,但轻一点。 陈医生又按了几个地方,让林母侧过身,把腿抬起来。林母抬到一半说疼。 陈医生坐回桌前:“腰椎骨质增生。腰肌劳损也很严重。平时干什么活?” “织网。晒鱼。做饭。”林母趴在床上不敢动。 “弯腰的活太多了。这个病就是弯腰弯出来的。”陈医生拿起笔开单子,“先去拍个片子看看增生的程度。以后弯腰的活少干,重东西別搬,晚上睡觉睡硬板床。” 林母从床上坐起来:“拍片子多少钱?” “十五。” 林母看了林秀娥一眼。林秀娥说:“拍。” 拍完片子,陈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腰椎的x光片上,几节椎骨的边缘长出了骨刺,像老树根上冒出的疙瘩。 “这里,还有这里。增生已经压迫到神经了。所以她会腰疼,腿抬不起来。”陈医生指著片子,“现在还不太严重。保守治疗,吃药、贴膏药、注意休息。要是再严重下去,增生把椎管堵了,就得开刀。” 林母的脸白了。林秀娥攥著手:“那现在怎么治?” 陈医生开了药:消炎药、活血化瘀的药,还有十张膏药。膏药不是镇上药铺那种两毛钱的,是医院自己配的,一块钱一贴。 “膏药两天换一次。药按时吃。半个月后来复查。” 林秀娥去药房拿药。药费加上掛號拍片,一共花了四十多块。 她把药和膏药装进布兜里,扶著她妈往外走。 推自行车过来的时候,林母坐在长椅上,手扶著腰,脸上看不出表情。 “妈,上车。” 林母慢慢站起来,侧身坐上后座。林秀娥骑上车,沿著镇上的石板路往月亮岛走。 骑了好一阵,林母忽然开口:“四十多块。你爸那条船,修了一个月才挣回来。” 林秀娥没回头:“挣回来就是为了花的。” “花在我身上,不值。” 自行车晃了一下。林秀娥把车把攥紧:“值。” 过了海堤,远远能看见修船点的木牌了。林秀娥把车停在院门口,扶她妈下来。 林母扶著腰站了一会儿,看著石槽里靠著的几条待修渔船,看著新铺的西边船排,看著屋檐下掛的那排鮁鱼乾。 “你就在这里学捻缝?” “嗯。” 林母没再说什么。林秀娥把她送回家,安顿在床上躺好。膏药撕开一张贴在后腰,黑褐色的,比镇上药铺的味道还衝。消炎药放在床头,拿水杯压著。 两个妹妹站在床边上看著。小的那个问:“妈你怎么了?” 林母说:“没事,腰疼,躺两天就好了。” 林秀娥从屋里出来,林父蹲在院子里补渔网。 “医生怎么说?” “骨质增生。让少弯腰,別搬重东西。” 林父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家里的鱼筐我搬。晒鱼织网,让两个小的多干点。你妈那个腰,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生你弟那年,月子里就下地干活了。” 林秀娥没说话。林父低下头继续补网。梭子在网眼间穿来穿去,动作比平时慢。 下午,江海平从镇上五金店回来,看见林秀娥蹲在院墙口子调桐油灰。 调好了一盆,拿湿布盖上,又调第二盆。 “你妈的腰看了?” “看了。骨质增生,开了药。”林秀娥把第二盆调好,盖上湿布,“医生说要少弯腰。以后家里的鱼筐,我爸搬。” 江海平蹲下来:“你呢?” “我什么?” “你也在修船点弯腰。捻缝要弯,铲藤壶要弯,剔槽口也要弯。” 林秀娥的手顿了一下:“我年轻。弯几年没事。” “你妈年轻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林秀娥不说话了。她把第三盆桐油灰端过来,开始调。调了两下又停下。 “平哥。邱师傅捻了四十年缝,腰也弯了四十年。他走路的样子你注意过没有?背已经驼了。” 江海平说注意过。邱长海走路的时候背微微弓著,像还在弯腰捻缝一样。 “邱师傅那是职业病。捻缝的师傅,到老没有不驼背的。”林秀娥低下头继续调桐油灰,“我要是捻四十年缝,老了也那样。” 江海平看著她:“那你还要学?” 林秀娥把桐油灰调匀,拿指头蘸了一点搓了搓:“学。不学这个,我能学什么?岛上跟我一般大的姑娘,织网的织网,晒鱼的晒鱼,嫁人的嫁人。她们到老也腰疼,也驼背。至少我捻的缝,能让人家的船不漏水。” 她把调好的桐油灰盖上湿布。一共三盆,整整齐齐排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 傍晚,郭大勇的媳妇来了。 骑著一辆破旧的二六自行车,后座上绑著一个布包。她个子不高,圆脸,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格子衬衫。 自行车在院门口停稳,她从后座上解下布包拎进来。 郭大勇正蹲在老方旁边看老方拆一台主机的缸盖,听见声音站起来。老方说:“你去吧,这里我看著。”郭大勇从机舱里爬出来。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衣服。天热了,工装太厚。”郭大勇媳妇把布包递给他。布包里是两件旧汗衫,洗得乾乾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郭大勇接过来:“吃饭了没?” “吃了。” 郭大勇把布包放进石头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端给她。 郭大勇媳妇接过来喝了一口,打量著修船点:看石槽里的船,看新铺的西边船排,看屋檐下掛的鮁鱼乾,看礁石上排成一排的三盆桐油灰。 “你就在这里修船?” “嗯。” “比农机厂怎么样?” 郭大勇想了想:“农机厂有食堂,有宿舍,有澡堂。这里什么都没有。但农机厂修一台拖拉机,工钱是厂里的。这里修一条船,工钱是自己的。” 他顿了一下:“就是船上的机器跟拖拉机不一样。方师傅让我先看,先学,不急著上手。我现在每天拆装厂里拉来的那台旧6135,拆了装,装了拆。方师傅说把旧机器摸透了,再上真船。” 郭大勇媳妇点了点头:“人家对你好,你得更用心。农机厂那会儿,师傅骂你是为你好。方师傅不骂你,也是为你好。” 郭大勇说:“知道。” 郭大勇媳妇站起来:“我回去了。还得给丫头做饭。”走了几步又回头:“汗衫穿之前过遍水。晒了几天,落灰了。” 郭大勇说:“行。”她骑上车走了。红格子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旗。 老方从机舱里探出头:“你媳妇,是个明白人。”郭大勇没说话,把搪瓷缸子拿回去放好,又蹲回老方旁边继续看拆缸盖。 天快黑的时候,林秀娥又来了一趟。 不是送饭,是送膏药。林母贴了一贴,说味道太大熏得睡不著。林秀娥说:“熏也得贴,医生开的,一块钱一贴。”她把膏药放在修船点,说放这里味道散得快,等要用再来拿。 膏药放在石头屋的窗台上,拿石头压著角。 老方闻了闻:“这膏药,是卫生院老陈配的吧?我贴过。管用。” 林秀娥说是陈医生开的。 “老陈看腰看得好。我年轻时候腰扭了找他看过,贴了半个月膏药好了。后来厂里谁腰疼都去找他。”老方把菸头掐灭,“你妈那个腰,得养。重活累活不能干,弯腰的活少干。” “我爸说以后鱼筐他搬。” “那就好。” 林秀娥站了一会儿。石槽里的渔船轻轻晃著。西边的新船排上,老陈那条刷了新漆的船还架在那里,红褐色的船底在暮色里泛著暗光。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把窗台上的膏药往里推了推,怕被风吹走。 夜里,江海平坐在石头屋里算帐。 修船点五月份修了九条船,毛利两千出头。林秀娥带她妈看病的四十多块,是她自己攒的工钱。 修船点学徒管饭不给工钱,但江海平每个月给她二十块零花。她攒了三个月,这次全花了。 老方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缸子茶:“算帐呢?” 江海平把帐本合上:“算完了。” 老方坐下:“林秀娥她妈那个腰,我今天听她说了。骨质增生,得养。她爸腿刚好,她妈腰又坏了。这一家子,就没消停过。” “渔民都这样。”江海平说。 老方喝了口茶:“你记不记得去年秋天,蔡大头那条船修好,他蹲在舵位哭?修船修久了就知道,每条船背后都是一家人。船坏了,一家人的日子就过不下去。船修好了,那家人就活过来了。” 他看著江海平:“林秀娥那丫头,嘴上不说,心里能装事。她今天调了三盆桐油灰,比平时多调了一盆。她心里有事的时候,就多干活。” 江海平想起下午林秀娥蹲在院墙口子调桐油灰的样子。三盆,整整齐齐排在礁石上,拿湿布盖好。 “她妈那病,能治好。骨质增生不是绝症,养著就行了。但她们家那个条件,养病是奢侈。她爸得出海,她弟还小,两个妹妹上学。家里里里外外都靠她妈一个人。现在她妈倒了,担子就落到她肩上。” 江海平说:“她还有一个弟弟。十三了,说不想念书了,要上船。”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渔民的儿子,最后还是渔民。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能跳出岛的,凤毛麟角。” 他站起来,拍了拍江海平的肩膀:“她跳不出来。你能。” 推门出去了。海风吹进来,把帐本翻了一页。 江海平把帐本合上,拿搪瓷缸子压住。窗台上,林秀娥留下的膏药被石头压著角,药味被夜风吹进屋里,辛辣微苦。 第十六章五月 五月的月亮岛,是一年里头最好的时候。 海风不冷不热,礁石滩上的碱蓬开始返青,石缝里钻出一丛一丛的绿。王存志上回说的枇杷核,有一颗真冒了芽,两片嫩叶从礁石缝里探出来。阿光拿碎贝壳在四周围了一圈,说別让谁一脚踩了。 修船点的屋檐下,带鱼乾收起来了,换上几串新晒的鮁鱼。阿海说:“鮁鱼晒乾了比带鱼香。”老方笑他:“你去年还说带鱼香。”阿海认真道:“今年鮁鱼香。” 西边的新船排用了一个月,顺顺噹噹。老陈那条铲过藤壶的船出海跑了十几趟,船底还光溜溜的,藤壶没再长上来。他逢人就说:“方师傅的手艺绝了,铲藤壶铲得一根残根都不剩。” 这话传到对岸镇上,又有人拖著船过来。 五月初三,来了条外岛的船。船东姓洪,洪家岛的,离月亮岛二十里水路。船是木壳的,二十吨出头,船龄看著比邱长海小不了几岁。船底长满了藤壶,船壳板有几处朽了,主机冒黑烟,齿轮箱掛挡嘎嘎响。 老方上船看了一圈,下来蹲在礁石上抽了半根烟。 “你这船,多少年没修了?” 洪船东蹲在旁边,说:“三四年吧,记不清了。” 老方把菸灰弹掉:“藤壶铲乾净得一天。朽的船壳板至少换四块。主机喷油嘴要换,齿轮箱拆开看,估计轴承磨损严重。全修下来,材料加工时,一千二。” 洪船东蹲在地上,两只手抱著膝盖。过了好一阵才抬起头,说:“修。” 这条船在修船点架了七天。 老方带著拆主机和齿轮箱。拆开一看,齿轮箱轴承果然磨损严重,滚珠表面全是麻点。老方把轴承拆下来,让阿海从旧件架上找同型號的。阿海翻了登记本,找到一对去年从报废齿轮箱里拆下来的轴承,磨损不严重。老方拿煤油洗乾净,拿千分尺量了尺寸,还能用。 主机喷油嘴四个堵了三个,拿清洗剂泡了装上,排气管吐出的烟从黑色变成淡灰色。 邱长海带著林秀娥铲藤壶、换船板。朽的船板一共换了四块。林秀娥剔槽口已经熟练了,凿子刃口卡在朽木和好板的分界线上,一锤一锤,朽木裂开,好板不动。槽口剔得平整,新板嵌进去严丝合缝。 阿光跟著丁海生学焊工。直线走了十天,摆动练了十天,现在开始焊平角缝。丁海生拿两块废钢板对成直角,让他焊。 阿光蹲在地上,戴好面罩,检查手套和袖口。丁海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阿光引弧,焊条沿著焊缝走,手还是有点抖,焊缝歪歪扭扭,但比第一天强多了。 “电流调小一档。平角缝容易烧穿,电流不能大。”丁海生蹲下来指著焊缝,“这里咬边了,焊条角度太斜。平角缝焊条要四十五度,两边均匀。” 阿光把焊条头取下来,重新夹了一根,调好电流,摆正角度。又焊了一道。这次好多了,焊缝均匀,没咬边。 丁海生拿焊渣锤敲掉药皮看了看:“行。下午接著练。” 第七天下午试航。 洪船东站在舵位把油门推上去,主机声音均匀,排气管吐出的烟淡得几乎看不见。掛挡,齿轮箱顺顺噹噹,嘎嘎声没了。左舵右舵,舵轮转起来轻得跟小舢板一样。 他把船开出去一段,调头回来,靠岸。从船上跳下来,蹲在码头上,两只手捂著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方蹲在旁边抽菸,等他抖完了,递了根烟过去。洪船东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 “方师傅。这条船是我爹留下的。他开了二十年,我开了十五年。这几年船不行了,到处漏,不敢出远海,只能在近海碰运气。家里老的小的七口人,全靠这条船。”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修好了。又能出远海了。” 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数了三遍。一千二,分毫不差。 洪船东开船走了。老方蹲在礁石上看著那条船走远,船尾的排气管吐出淡蓝色的烟。 “洪家岛到月亮岛二十里。他拖著船过来,就是衝著老陈那句话来的。” 五月初八,林秀娥的弟弟上船了。 林秀娥头天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修船点。不是来干活,是来坐。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看著码头方向。 江海平蹲在她旁边。码头上平安號正在做出海准备。林父在机舱里检查主机,林秀娥的弟弟在船头收缆绳。十三岁的半大小子,个子刚到父亲肩膀,干活已经像模像样了。缆绳一圈一圈盘好,绳头压在底下。 “他昨晚跟我说,『姐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林秀娥看著码头,“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江海平说:“他是自己愿意的。” “愿意是愿意。但他才十三。我十三岁不上学回家带妹妹,是因为家里没得选。他十三岁上船,也是没得选。” 平安號拉了一声汽笛。船头离开码头,慢慢驶出石槽。林秀娥的弟弟站在船尾朝岸上挥了挥手。林秀娥也挥了一下。 平安號走远了。林秀娥从礁石上站起来:“我去调桐油灰。今天要调三盆。” 中午,郭大勇的媳妇又来了。 这回不是送衣服,是送饺子。薺菜猪肉馅的,饺子装在一个铝饭盒里,外面拿毛巾裹著。郭大勇打开饭盒的时候还冒著热气。 他蹲在礁石上吃,吃了两个抬头发现老方和阿海都在看他,把饭盒往前推了推。老方夹了一个,阿海夹了一个,阿光也夹了一个。 “嫂子包的饺子,好吃。”阿海塞了一嘴。 郭大勇媳妇站在旁边笑:“好吃下回多包点。” 她没急著走,在修船点转了一圈:看石槽里的船,看新铺的西边船排,看屋檐下晒的鮁鱼乾,看礁石缝里冒出来的枇杷苗。蹲下来看了看那两片嫩叶。 “这是枇杷?” 阿光说是王主任给的枇杷,核塞礁石缝里长的。 郭大勇媳妇站起来:“我们老家院子里有棵枇杷树,我爹种的。每年五月结一树果子,吃不完分给邻居。” 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郭大勇追上去把空饭盒递给她。她接过来放进车筐里,骑上车走了。 五月中,修船点的帐上多了一笔钱。 水產公司的周师傅来了,骑著摩托车。摩托车是红色的嘉陵70,突突突冒著一股蓝烟。他把车停在院门口,从后座解下一个黑色人造革包。包里是修船费——水產公司上半年四条船,一万二千整。 老方接过钱数了一遍。材料费占了四成出头,剩下的抽出三张给邱长海,抽出三张给丁海生,抽出两张给郭大勇。阿海和阿光没有,但中午林秀娥端了一盆红烧鮁鱼过来,说是给大家加餐的。鮁鱼是平安號打的,林父让带的。 周师傅蹲在礁石上吃了两块鮁鱼,说下半年还有四条船,九月份拉过来。江海平说:“行。” 周师傅骑上摩托车走了。蓝烟散在海风里。 五月二十,林秀娥的母亲来修船点了。 她腰好了些,能走路,但不能久站,也不能弯腰。她端著一锅海鲜粥慢慢走过来,林秀娥赶紧迎上去接过来。 粥是梭子蟹、海虾、蛤蜊和米一起熬的,浓稠鲜香。林母说:“这段时间都是秀娥做饭,我好久没下厨了,今天试试手。” 老方端了一碗蹲在礁石上喝,喝了一口说:“嫂子这粥熬得好,米都熬出油了。”林母笑了笑,没说话。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看著修船点。 石槽里靠著三条待修的船。西边船排上架著一条。丁海生蹲在船底下焊船壳板,电弧光照得礁石滩一明一暗。阿光蹲在旁边看,手里拿著一根废焊条在地上比划。 邱长海带著林秀娥在舢板上捻缝,两个人並排蹲著,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声音均匀。老方和郭大勇在拆一台从厂里拉来的旧6135。老方拆到一半让郭大勇装回去,装完了又拆,拆了又装。 林母看了一阵,站起来慢慢走到林秀娥旁边,低头看她捻的缝。麻丝塞得紧实,桐油灰抹得平整,和邱长海捻的並排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出来。 “这缝是你捻的?” 林秀娥说:“嗯。” 林母没再说什么。又看了一会儿,转身慢慢往回走了。林秀娥看著她妈的背影。腰还是有点弯,走得慢,但一步一步稳当。走到海堤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弯看不见了。 林秀娥蹲下来继续捻缝。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傍晚收工,江海平坐在院墙口子算帐。 五月修了十一条船,毛利两千八。修船点帐上的钱加起来,过了一万。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西边船排上的钢轨被月光照得发亮。枇杷苗的两片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晃著。阿海拿碎贝壳围的那一圈还在。 林秀娥从码头上跑过来,手里拎著两条鮁鱼。 “平哥!我爸说今天鮁鱼打得多,这两条明天加餐!” 江海平接过来。鮁鱼在他手里甩了一下尾巴,鳞片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第十七章颱风 六月的月亮岛,颳了一场颱风。 颱风是傍晚来的。上午还晴著,海面平得像桌面。中午天色开始变了,东南方向的云堆成一座灰色的山,慢慢压过来。老方蹲在礁石上看了半天云,站起来拍拍裤子,说:“有颱风,大的。” 修船点立刻忙起来。石槽里靠著四条船,船排上架著两条。 老方指挥著把所有船都加固了一遍。 缆绳在礁石桩上多绕了两圈,绳头打成死结。 西边船排上那条刚架上去的,丁海生拿两根钢索从船头到船尾又加固了一道。 工具全部收进石头屋:扳手、钳子一样一样归位;焊机拿塑料布裹了三层,用绳子捆紧;气割设备推进屋里,氧气瓶和乙炔瓶分开靠墙放好,拿铁链固定住。 阿海和阿光把屋檐下的鮁鱼乾收进来,装进蛇皮袋塞到床底下。枇杷苗拿半个破箩筐扣住,四边用石头压上。 林秀娥跑回家帮她妈收东西。院子里晒的虾皮收进缸里,拿木板盖住、压上石头;鸡赶进鸡窝,门用铁丝拧死。 傍晚,风来了。 不是慢慢大起来的,是一下子砸过来的。海面从灰蓝变成灰白,浪头一个接一个往礁石滩上扑,砸在礁石上碎成白沫,溅起两人多高。雨是横著飞的,打在脸上生疼。 修船点的人都在石头屋里。老方、邱长海、丁海生、郭大勇、阿海、阿光、江海平,七个人挤在十几平方的屋里。马灯掛在房樑上,灯焰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老方蹲在门口,门留了一条缝,看著外面。石槽里的四条船在浪里上下顛,缆绳绷得紧紧的,每次船身被浪推起来,缆绳就发出一声闷响。 西边船排上那条船被钢索牢牢固定在滑车上,浪打上去,船身晃一下又稳住了。 “这条船排架得值。要是还靠在那头,浪早捲走了。”老方把门缝拉大了一点,风灌进来,马灯剧烈晃了一下。阿光赶紧伸手扶住灯罩。 “方师傅,颱风什么时候过去?” “短了一夜,长了明天下午。” 阿光缩回手。林秀娥不在屋里,她在家陪她妈和妹妹。江海平透过门缝看著月亮岛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和风。 半夜风最大。 石头屋的门被风推得一鼓一鼓,门閂嘎吱嘎吱响。丁海生站起来拿后背顶住门,郭大勇也站起来顶住另一边。两个人顶了一阵,风势稍弱才坐下来。 阿光缩在角落里睡著了,靠著装鮁鱼乾的蛇皮袋。阿海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老方掏出烟,划了根火柴,火柴刚燃起来就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灭了。又划一根,用手捂著,点上了,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立刻被风吹散。 “六几年的时候,有一回颱风比这次还大。那时候我还在厂里,船台上一条新船差点被风掀翻。全厂的人拿缆绳拉著,拉了一夜。” 阿海问:“拉住了吗?” 老方说:“拉住了。那条船后来下水叫滨海號,跑了二十多年,现在还在跑。” 邱长海靠著墙闭著眼,忽然开口:“那条船,捻缝是我捻的。” 老方看了他一眼:“我知道。那时候你还没退休。全厂捻缝你第一。” 邱长海没再说话。马灯晃了晃,灯焰拉长又缩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些。 老方拉开门出去。雨还在下,细密,打在脸上没那么疼了。 石槽里四条船都在,缆绳磨毛了两根,船身安然无恙。西边船排上那条船也稳当著,钢索绷得紧紧的,滑车卡在钢轨上一动不动。 焊机上的塑料布被风掀开一个角,丁海生走过去重新裹好,拿绳子捆紧。 枇杷苗扣在破箩筐底下,阿光掀开看了看。 两片嫩叶还在,叶子上掛著水珠。 颱风过后,月亮岛一片狼藉。 码头上到处都是吹上来的海草和碎木板。有几条没加固好的小舢板被浪打翻了,倒扣在礁石滩上。 老孙头家的舢板也在里头,船底捻的缝还是林秀娥的手艺,朝天露著。岛上几户人家的屋顶瓦片掀了,有一家的院墙塌了一半。 修船点损失不大:石槽里四条船平安无事,缆绳换了两根新的;石头屋漏了点雨,老方拿脸盆接著;阿海登记旧件的作业本被从抽屉缝里渗进来的雨打湿了一个角,他赶紧拿出去晒,一页一页翻开摊在礁石上,拿小石子压著。 林秀娥家的鸡窝塌了,鸡跑了三只。林秀娥和两个妹妹在岛上找了半天,找回来两只,还有一只没找到。院子里的虾皮缸盖被掀翻了,虾皮泡了雨水,一缸全废了。 林母蹲在缸边上,把泡发的虾皮一捧一捧往外掏,装进簸箕里,说:“晒乾了餵鸡。”她腰还没好利索,蹲一会儿就得扶著缸沿站起来缓缓。 林秀娥说:“我来。”她妈没让:“这点活还能干。” 江海平帮著把鸡窝重新搭好。 拿礁石垒的,顶上盖了一块旧船板,压上石头。找回来的两只鸡关进去,在角落里缩著不动。 中午,王存志骑著他那辆嘉陵70来了。 摩托车溅了一身泥。进了修船点先绕著石槽转了一圈,又看了西边船排,看完蹲在礁石上点了根烟。 “县里开会,说这次颱风全县损失不小。渔业公司的码头塌了一段,正在抢修。” 老方问:“修船点的活受影响吗?” 王存志说:“渔业公司下半年的四条船可能要推迟,码头修好了才能靠。水產公司那边码头没事,正常。” 他抽完一根烟站起来:“你们这儿损失不大?” “缆绳磨断两根。石头屋漏雨。”江海平说。 王存志点了点头,骑上摩托车走了。 下午,月亮岛码头上来了个陌生人。 三十来岁,穿著一件深蓝色工装,袖口沾著油污。骑著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上绑著一个帆布工具袋。 他把车停在码头边上,蹲下来看了看一条被浪打翻的舢板。 那是岛上老周家的,船底板裂了一条缝,从船头一直裂到船中。 他蹲在那儿看了一阵,从工具袋里拿出凿子和手锤,又拿出一团麻丝和一罐调好的桐油灰。 老孙头从码头上跑过来,这回没让他跑了:“哎!你等等!你是哪里的?” 那人抬起头:“洪家岛的。姓宋。” 老孙头说:“洪家岛离这儿二十里,你专门跑过来修船?” 宋师傅没答话,低下头继续剔槽口。 老孙头蹲在旁边看他干活,看了一阵不说话了。 这人剔槽口的手法跟邱长海一模一样:凿子刃口卡在深浅交界处,敲下去朽木裂开,好板不动。 老孙头站起来往修船点跑,跑进院子的时候,邱长海正蹲在舢板旁边捻缝。 “邱师傅!码头上来了个人,修船的手法跟你一模一样!” 邱长海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知道了。”没动。 老孙头站了一会儿走了。邱长海继续捻缝,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声音比平时重。 天黑以后,宋师傅把老周家的舢板修好了。 船底板裂缝处剔出槽口,嵌进新板,麻丝塞紧,桐油灰抹平。他把工具收进帆布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推著自行车往海堤方向走。 经过修船点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块木牌:石槽里靠著四条船,西边船排上架著一条,枇杷苗的两片嫩叶从碎贝壳围成的圈里探出来。石头屋的门关著,窗台上放著几盆调好的桐油灰,拿湿布盖著。 他站了一阵,推著车继续走。 走了几步,邱长海从石头屋里出来了。 “进来。” 宋师傅停住,回头。邱长海已经转身进屋了。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走进去。 石头屋里,马灯掛在房樑上。老方蹲在角落里抽菸,江海平坐在铁架床边。邱长海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凿子,没看宋师傅。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 “在南方干了几年?” “三年。” “干什么?” “船厂。捻缝、焊工、主机都干过。” 邱长海把凿子放下:“回来干什么?” 宋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我爹中风了。瘫了。家里就我一个儿子。” 屋里安静下来。老方把菸头掐灭。邱长海拿起凿子又放下。 “在南方船厂,捻缝的手艺用得多吗?” “木壳船少。大部分时间焊工。捻缝的活,老客户点名才做。” 邱长海点了点头:“明天来上班。管饭,工钱跟丁海生一样。” 宋师傅站了一会儿:“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师傅。老孙头那条舢板,上回颱风过后也是我修的。船头撞裂的板我换了。老周家这条,船底裂缝剔了槽口。手法都是您教的,没丟。” 推开门出去了。自行车链条声慢慢远了。 邱长海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老方又点了一根烟:“你这个徒弟,比你儿子强。出去三年,手艺没丟,还学了焊工和主机。” 邱长海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掀开湿布看了看林秀娥调的桐油灰,盖回去。 “明天让他捻一条缝给我看。” 宋师傅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天刚蒙蒙亮,修船点院门口就停著那辆破自行车。他蹲在礁石上,帆布工具袋放在旁边。邱长海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 邱长海领他走到石槽边,指著一条待修的舢板:“船底三块板朽了,要换。捻一道。我看著。” 宋师傅蹲下来。从工具袋里拿出凿子,先剔朽木。凿子刃口卡在深浅交界处,敲下去,朽木裂开,好板不动。一下,一下。槽口剔得平整,深度刚好。新板嵌进去,严丝合缝。 麻丝撕得均匀,一根一根塞进缝里,拿钝凿子敲实。桐油灰是他自己带的,从罐头瓶里挖出来,调得不稀不稠,抹在麻丝上,刮平。 一道缝捻完,邱长海蹲下来看了看。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宋师傅蹲在原地。老方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道缝:“你师傅不说话,就是过了。” 宋师傅把凿子擦乾净放回工具袋。 下午,林秀娥来调桐油灰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个罐头瓶。里面是调好的桐油灰,比例恰到好处。 她问邱长海:“这是谁调的?” 邱长海说:“姓宋的调的。以后捻缝的活,你跟他。” 林秀娥愣了一下:“那我呢?” “你给他调桐油灰。他捻缝的时候你在旁边看。他的手法比我快。” 林秀娥没说话。蹲下来把罐头瓶里的桐油灰挖出来一点,拿指头搓了搓。 调得確实好,石灰和桐油的比例恰到好处,搓在手指上不粘不涩。她把桐油灰放回去,盖上盖子。 傍晚收工的时候,阿海凑过来问:“宋师傅,洪家岛离这儿二十里,每天来回骑四十里?” 宋师傅说:“嗯。” 阿海又问:“中午在哪儿吃饭?” 宋师傅说:“带了乾粮。” 阿海不问了。 吃饭的时候,宋师傅一个人蹲在礁石边上,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铝饭盒。 里面是冷米饭和咸菜。林秀娥端了一碗鱼丸汤过去放在他旁边。宋师傅看了看鱼丸汤,低头喝了。 五月底,修船点又来了个生面孔。 不是来修船的,是来找宋师傅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著红色嘉陵70来的。他把车停在院门口,摘下头盔: “宋师傅在吗?” 宋师傅从舢板底下钻出来。看见来人,愣了一下:“小周?你怎么来了?” 小周把摩托车支好:“宋师傅,你走了以后,船厂有几条木壳船的捻缝,客户点名要你做。我说你回老家了,人家就找別人了。老板让我过来看看你这边怎么样,要是行的话,以后有捻缝的活介绍过来,你在这边做。” 宋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我爹瘫了。走不了。” 小周说:“我知道,我来不是叫你回去的。” 江海平走过来。宋师傅介绍说:“这是月亮岛修船点的江海平。”又指小周:“这是我原来在南方船厂的徒弟,小周。” 小周朝江海平点了点头。 江海平说:“进去坐。” 小周说:“不坐了,还得赶回去。”把摩托车掉了个头,“宋师傅,那我跟老板说了。有活就介绍过来。”骑上车走了。 老方蹲在礁石上看著摩托车走远:“你这个徒弟,比你话多。” 宋师傅没接话。蹲下来继续捻缝。 晚上,江海平坐在石头屋里算帐。 五月修了十四条船,毛利三千出头。宋师傅来了不到十天,捻缝的活快了一倍。 老方推门进来:“宋师傅这个人,手艺好,话少,肯干。但他爹瘫了,他走不了。洪家岛离这儿二十里,他每天骑自行车来回。一天两天行,长年累月不行。” “方师傅您想说让他住下来?” “修船点住人的地方就这一间石头屋。铁架床一张,睡两个人挤,三个人睡不下。要是让他住,得再盖一间。” 江海平想了想:“西边礁石滩平整的时候,还有块空地。盖一间石棉瓦棚子,能住人。” 老方说:“行。”两个人蹲在礁石上拿粉笔在地上画——石棉瓦棚子不用太大,放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就行。东边靠礁石,西边开门,南边开个小窗。材料用石棉瓦、木头、碎砖,花不了几个钱。 老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后天动工。” 宋师傅不知道要给他盖棚子的事。 第二天照样天刚亮就来了。自行车支在院门口,帆布工具袋放在礁石上,蹲下来开始捻缝。林秀娥调的桐油灰已经放在窗台上了。 三盆,整整齐齐,拿湿布盖著。 她今天来得也早。把桐油灰摆好,蹲在旁边看宋师傅捻缝。 看了一阵,开口问:“宋师傅,你捻缝学了几年?” “五年。” “在南方船厂也捻缝吗?” “捻。木壳船少,大部分时间焊工。” 林秀娥又问:“焊工学多久?” “两年。” 她低下头,手指在礁石上画了一道:“邱师傅说,我的手艺可以出师了。但我只会捻缝。” 宋师傅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会一样,精一样,够了。” 继续捻缝。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 海风吹过来,把窗台上湿布的一角掀起来。林秀娥伸手按住了。 三盆桐油灰安安静静排在那里,等著被一勺一勺挖走,捻进那些木壳船的缝里。 第十八章 棚子 石棉瓦棚子盖了三天。 第一天清理地基。 西边礁石滩平整的时候留的那块空地,东西长三米南北宽两米半,刚好放一张床。 老方拿石灰在地上画了线,阿海和阿光把碎石捡乾净,拿铁锹把地面剷平。 礁石底子硬,不用打地基,剷平了直接铺砖。 砖是从镇上砖厂拉的,旧砖,拆房子拆下来的,比新砖便宜一半。 江海平借了老吴的吉普车拉了两趟,老吴说你这修船点越盖越大了,明年是不是还得盖食堂。 江海平说食堂不用,林秀娥家就是食堂。老吴笑了。 第二天砌墙。 丁海生搬砖,郭大勇和泥。泥是黄泥掺石灰,拿铁锹翻匀了,堆成一堆。老方是瓦工,瓦刀在手里转了一圈,砖头抹上泥,往线上一码,瓦刀敲两下,齐了。 阿光蹲在旁边递砖,一块一块递。老方砌到膝盖高的时候停下来,拿水平尺量了量。 “东边低了半公分。” 拿瓦刀把砖缝里的泥压实,又砌了一层,量了量平了。 墙砌到胸口高的时候停了。 棚子不用太高,两米出头就行,太高了招风。东西两面墙,南北留门和窗。门朝西开,对著修船点院子。窗朝南开,能看见海。 第三天架樑上瓦。 梁是旧船板拼的,槐木的,邱长海从木材老黄那儿淘来的。 老黄说这船板从一条报废的木壳渔船上拆下来的,木头让桐油浸了几十年,比新木头还结实。老方拿手锤敲了敲,声音噹噹的。 “好木头。再撑二十年没问题。” 梁架上去,拿大铁钉固定在墙头。石棉瓦一块一块往樑上铺,从下往上,上下搭著,拿钉子钉在椽条上。 铺到最上面一块,丁海生拿切割机切掉一个角,刚好卡在梁头。 阿光站在底下仰头看,说丁哥这切得真准。丁海生说切多了就准了。老方蹲在门口抽菸,看著棚子一点一点起来。 “当年我盖家里那间灶屋,也是这么盖的。自己搬砖自己和泥自己砌墙。砌完了我媳妇说歪了,我说你拿水平尺量,歪了我拆了重砌。她量了半天没说话。” 阿海问后来呢。 老方说后来那间灶屋用了十五年,前年翻盖楼房才拆了。 拆的时候墙还结实得很,瓦刀都敲不动。 棚子盖好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石棉瓦被晚霞照得发红,新砌的砖墙还带著泥的气息。 里面空间不大,刚够放一张铁架床和一个床头柜。 床是老方从厂里淘来的旧床,床头柜是阿海从家里搬的,柜门有点歪,拿木片垫了一下。窗户没有玻璃,钉了一块透明塑料布,能透光,下雨了能放下来。 宋师傅收工过来的时候棚子已经盖好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床铺好了,被褥是林秀娥从家里拿的,林父以前用的旧褥子,洗过了晒过了。 床头柜上放著一个搪瓷缸子和一盏马灯。 塑料布窗开著,海风吹进来,把褥子上阳光的味道吹散了。 宋师傅站了很久。 老方蹲在修船点院门口抽菸,远远看著。江海平蹲在他旁边。 “方师傅。他怎么不进去?” “捨不得。” 宋师傅在门口站了一阵,弯腰进去了。把帆布工具袋放在床头柜旁边,搪瓷缸子挪了挪位置,马灯掛在床头钉子上。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塑料布卷上去拿绳子系好。 海风吹进来,石棉瓦棚子里那股新泥和木头的味道慢慢散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师傅没有回洪家岛。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早上带的冷米饭和咸菜。林秀娥端了一碗鱼丸汤过去放在他棚子门口。 宋师傅端起来喝了。 吃完饭蹲在棚子门口,看著修船点的木牌被马灯照得发亮。 六月初,阿海的旧件登记本写满了半本。 塑料皮作业本,封面上两只仙鹤。 第一页写著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后面每一笔进出都记著。 领用日期、领用人、用途、老方签字。 字比刚来的时候工整多了,原子笔写的,一行一行。 老方翻过两次,说行,就这么记。 阿海得了认可,记得更仔细了。旧件架上的东西重新分类,齿轮归齿轮,轴承归轴承,舵杆归舵杆,每个上面贴了一小块白胶布,写上编號。 阿光蹲在旁边看他登记。 “哥,你这字练过?” “练什么练。写多了就工整了。” 阿光哦了一声,蹲在旁边看。阿海写完最后一行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拿扳手压著。 郭大勇现在能独立修一些小毛病了。水泵皮带鬆了,紧一下。机油滤清器堵了,换一个。 燃油管路漏气,排查一遍找到漏点换个密封垫。都是老方让他先看,看完了说怎么办,老方点头了他再动手。 装密封垫的手艺练出来了,结合面拿铜刮刀刮三遍,垫片放正,螺栓对角拧,拧一圈停一下再拧一圈。老方蹲在旁边看过两次,两次都没漏。 “行。以后密封垫你装。” 郭大勇把扳手擦乾净放回工具墙。 宋师傅在修船点住了下来。每天天刚亮就起来了,蹲在棚子门口拿罐头瓶调的桐油灰先捻一道缝练手。 练完了才吃早饭,早饭是冷米饭拿开水泡了,就著咸菜。吃完了开始干活。林秀娥调的桐油灰放在窗台上,三盆整整齐齐拿湿布盖著。 他捻一勺就知道比例对不对,对了点头,不对自己加石灰或者桐油调匀。林秀娥在旁边看著默默记下。 捻缝的手艺確实比邱长海快。不是偷工减料,是手法利索。凿子剔槽口,三下五除二朽木剔得乾乾净净槽口平整。 麻丝撕得均匀,塞进去拿钝凿子敲实,节奏均匀像机器。桐油灰抹上去刮平,一道缝乾乾净净。 林秀娥蹲在旁边看,看他捻了三道缝,看出了门道。 “宋师傅,你剔槽口的时候凿子刃口斜著进的。” 宋师傅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斜著进省力。正著进容易卡。” 林秀娥拿自己那把凿子在废木板上试了一下。斜著进,刃口卡在深浅交界处,敲下去朽木裂开,確实比正著进省力。她练了一上午,槽口剔得越来越利索。 中午吃饭的时候邱长海蹲在礁石上,林秀娥把剔好的槽口给他看。邱长海看了看。 “斜著进的法子,他教你的?” “我看著学的。” 邱长海把槽口放下。“斜著进省力,但力道不好控。剔深了伤好板,剔浅了朽木留根。他练了五年才敢这么剔。你学了几天就敢用?” 林秀娥低下头。 “想学可以,拿废板练。练够一百道缝再上真船。” 林秀娥说行。下午开始拿废板练斜进剔槽口。练了一下午,剔了二十几道,手指头磨红了。 六月中,王存志来了。 这回不是骑摩托车,是坐吉普车来的。县里渔业公司的车,司机把他送到修船点院门口掉了个头走了。 王存志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拎著一个黑色人造革包。进了院子先看了看新盖的石棉瓦棚子。 “盖得不错。结实,敞亮。” 老方蹲在礁石上抽菸,说花了不到两百。王存志说值,以后修船点人多了还得盖。 江海平问渔业公司的码头修好了?王存志说修好了,下半年的四条船下礼拜拉过来。 他从人造革包里掏出一沓纸。是水產公司上半年的修船结算单,盖了红戳的。 江海平接过来看了看,四条船,一万二,和上个月周师傅送来的现金对得上。 “周师傅让我带给你的,留底。以后跟公家打交道,单据留好。” 江海平把结算单收进石头屋抽屉里,和旧件登记本放在一起。 王存志又掏出一张纸。“县里搞渔民技能培训,轮机、航海、渔网修补,三门课。每个村分几个名额,月亮岛分了三个。”他看著江海平,“修船点要不要?” 江海平想了想。“什么时间?” “七月。半个月。县里管吃住。” 江海平把老方、邱长海、丁海生叫过来。老方说不去,那点东西还不如他教的。邱长海也说不去。丁海生也不去。 阿海蹲在旁边举手。“平哥,我想去。” 江海平看著他。“你想学什么?” “轮机。方师傅教的是修,我想学原理。柴油机怎么工作的,为什么冒黑烟是喷油嘴堵了,冒蓝烟是烧机油。方师傅教了我怎么修,我想知道为什么这么修。” 老方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有出息。” 江海平把阿海的名字报上去了。王存志拿笔记下来,问还有谁。江海平看向郭大勇。郭大勇蹲在机舱口擦扳手,抬头发现江海平在看他。 “郭师傅,你去不去?你修过拖拉机,渔船柴油机和拖拉机不一样。去听听,有好处。” 郭大勇想了想。“去。” 第三个名额给了林秀娥。 江海平让阿海去林家问。 阿海跑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说秀娥姐说她不去,她要在家调桐油灰。江海平自己去了林家。 林秀娥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林母坐在旁边补渔网,腰上贴著膏药,味道辛辣。两个妹妹在屋里写作业。 江海平把培训的事说了。林秀娥搓著衣服没抬头。“我不去。去了半个月,修船点的桐油灰谁调?宋师傅自己调自己捻,忙不过来。” “邱师傅可以调。” “邱师傅腰不好,调桐油灰也要弯腰。” 江海平蹲下来。“你妈这腰,医生怎么说?” “半个月到了,昨天去复查的。陈医生说增生没再发展,药继续吃,膏药继续贴,弯腰的活还是少干。”林秀娥把衣服拧乾放进盆里,“我妈说她想把鸡多养几只,卖鸡蛋。不用弯腰。” 江海平没再劝培训的事。站起来的时候,林母抬起头。 “平哥儿。秀娥不去,是她自己不想去。不是家里不让。” 江海平说知道了。 傍晚回到修船点,王存志已经走了。三个名额最后定了阿海、郭大勇,还有一个给了阿光。阿光听说让自己去学焊工,愣了半天。 “平哥,我才刚学。” “刚学才要去。丁师傅教你怎么焊,培训班教你为什么这么焊。两个都学了,才能焊好。” 阿光使劲点头。 六月底,阿海和郭大勇、阿光去县里培训了。 修船点少了三个人,活一点没少。水產公司下半年的四条船拉来了两条,石槽里靠得满满当当。 老方带著丁海生拆主机,邱长海带著宋师傅和林秀娥捻缝。人手不够的时候江海平也上手了,跟著宋师傅学捻缝,笨手笨脚的。 宋师傅也不嫌他慢,剔槽口剔歪了让他重剔。 “剔槽口不能急。朽木多少剔多少,伤了好板换的板就大,大了费料,小了嵌不进去。” 江海平蹲在舢板旁边剔了一上午槽口,剔好了一道拿给宋师傅看。宋师傅看了看,说行,嵌板吧。江海平拿新板比划了一下,嵌进去,严丝合缝。 晚上收工,江海平坐在石棉瓦棚子门口算帐。六月份修了九条船,毛利两千出头。 阿海他们三个去培训,县里管吃住,修船点省了三份饭钱。 宋师傅蹲在棚子门口拿罐头瓶调桐油灰,调好了盖上盖子放在窗台上。 “宋师傅。你在南方船厂,比这儿挣得多吧。” 宋师傅把罐头瓶摆正。“多。但那儿不是家。” 他站起来把工具袋拎进棚子里。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得石棉瓦棚子的屋顶发白。枇杷苗已经长了四片叶子,阿光走之前又拿碎贝壳围了一圈,还浇了水。 阿海把旧件登记本锁在抽屉里,钥匙交给老方保管。 钥匙用一根红绳穿著,老方掛在脖子上。 海风吹过来,石棉瓦棚子的塑料布窗被吹得一鼓一鼓。 宋师傅拿绳子把捲起来的塑料布放下来系好。 灯熄了。 第十九章 平安 洪船东是七月十六那天来的。 不是开船来的,是坐轮渡来的。从洪家岛到月亮岛,轮渡一天一班,早上六点开,下午四点回。他赶最早那班,到月亮岛码头的时候天刚亮透。 修船点的人正在吃早饭。老方蹲在礁石上喝粥,阿海蹲在旁边剥咸鸭蛋,宋师傅端著自己那碗坐在棚子门口。林秀娥还没来,她妈这几天腰好些了,让她多睡一会儿。江海平端著碗蹲在院墙口子,远远看见码头上下来一个人,沿著海堤往这边走。走得不快,低著头,两只手揣在兜里。 走近了才认出是洪船东。 老方把粥碗放下。“老洪?你怎么来了?船又出毛病了?” 洪船东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他比上回修船的时候瘦了,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嘴唇乾裂起皮,像那天林秀娥蹲在船厂门口的样子。 “方师傅。”他张嘴,声音干得像砂纸。“船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阿海手里的咸鸭蛋掉在礁石上,滚了两圈停在石缝里。 老方站起来。“怎么回事?” 洪船东蹲下来,两只手抱住膝盖。那个姿势跟那天在码头上数钱的时候一模一样。上回是数钱,这回什么都没有。 “前天出海。下午返航的时候,机舱进水了。” “进水?哪来的水?” “尾轴密封坏了。水从尾轴套漏进来,我发现的时候机舱已经进了半舱水。拿桶往外舀,舀不贏。主机泡了水熄火了,船没有动力,在海上漂。天黑以后起了风,浪打上来,船翻了。” 老方的脸绷紧了。“人呢?” “人没事。对岸的渔船路过,把我们救起来了。”洪船东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船沉了。就沉在月亮岛北边,不到五里。” 老方没说话。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洪船东。洪船东接过来,手在抖。老方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那条船,尾轴密封我检查过。当时没发现毛病。” “不是那次修的毛病。”洪船东使劲摇头。“方师傅你修的那次,密封换了新的。是后来我自己换过一次油封。镇上买的旧件,便宜。装的时候没装好。” 他把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我图便宜。一条船都修好了,一个油封捨不得买新的。船没了。” 蹲在地上,两个肩膀缩在一起。没有哭。眼睛乾乾的,盯著礁石缝里的那棵枇杷苗。 江海平蹲下来。“老洪。船沉了,你打算怎么办?” 洪船东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船是贷款买的,还欠信用社六万。家里老的小的七口人。我爹瘫在床上,我媳妇去年走了。家里就我一个能挣钱的。”他把烟抽完,菸头按在礁石上。“我想过去南方打工。但我爹瘫了,走不了。” 阿海蹲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站起来跑进石头屋,从抽屉里拿出旧件登记本翻到其中一页,跑回来递给老方。 老方看了一眼。那页上记著尾轴密封组件,去年从报废齿轮箱旁边拆下来的,还能用。 老方把本子合上。“老洪。尾轴密封,我这儿有旧件。不要钱。” 洪船东抬起头。 “但光有密封没用。你的船沉了。” 江海平站起来。“沉在哪儿?” “月亮岛北边,离岸不到五里。水深大概十来米。” “船体还完整吗?” “翻的时候船底朝上。浪打了半夜,不知道现在什么样。” 江海平看向老方。“方师傅。十来米的水深,能不能捞?” 老方把菸头掐灭。“能捞。月亮岛的渔民捞过沉船。前年有条木壳船沉在三米深的滩涂上,老孙头他们用缆绳和浮筒捞起来的。十来米比三米深,但钢壳船比木壳船结实。翻了的钢壳船,船底朝上,舱里有空气,不会沉到底。捞法是一样的。” 他看著洪船东。“你那条船,主机泡了水肯定要大修。船壳翻的时候不知道撞坏了没有,撞坏了得换板。捞船的费用,大修的费用,加起来不是小数。” 洪船东蹲在地上。“我拿不出钱了。”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邱长海从石头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凿子。 “捞。修船点出浮筒和缆绳。岛上閒著的劳力,管饭就有人来。主机大修,拆开看,能修的修不能修换旧件。船壳坏了自己焊。钱的事,修好了出海打鱼慢慢还。” 他看著洪船东。“船是渔民的命。命不能沉。” 捞船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老方跑了趟船厂找老吴借了四个浮筒。浮筒是圆柱形的铁桶,一人多高,绑在沉船上充气能把船托起来。老吴说这四个浮筒还是六几年捞码头沉箱时候用的,放了二十多年没用过,得检查气密性。老方拿肥皂水涂在焊缝上,有一个浮筒焊缝漏气,丁海生拿焊枪补了两遍才不漏。 缆绳从渔业公司借的,王存志亲自送来的。两百米钢丝绳,大拇指粗。他把缆绳卸在码头上,蹲在修船点抽了根烟。 “洪家岛那条船?” “嗯。” “捞起来能修吗?” “能修。”老方说。“主机泡了水拆开清洗,缸套活塞检查一遍,该换的换。船壳翻的时候撞坏了几块板,焊上新的。齿轮箱密封都换了。修好了跟新的一样。” 王存志把烟抽完站起来。“渔业公司有条旧船报废了,主机还能用。要是他那条主机泡坏了修不好,跟我说。” 骑上车走了。 月亮岛的渔民听说了捞船的事,一个接一个来了修船点。老陈第一个到,说捞船算他一个。老马说也算他一个。老孙头说我年纪大了出不了力,管做饭。蔡大头说我也管做饭。林父蹲在礁石上抽完一根烟站起来。“平安號给你们当拖船。捞上来以后,我拖回修船点。” 三天后,月亮岛北边海面上聚了七条渔船。 平安號在最前面,桅杆上绑著一面红旗,是林秀娥拿红布现缝的。老陈、老马、阿海爹、还有对岸镇上的两条渔船分列两边。四个浮筒绑在平安號船尾,钢丝绳盘在甲板上。 洪船东站在平安號船头。老方让他別来,他说自己的船自己得看著。 老方指挥。先放缆绳。阿海和丁海生把钢丝绳一头系在平安號的绞盘上,另一头绑上铁鉤。老方把铁鉤掛在腰间,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海面上安静了大约两分钟。平安號上的绞盘慢慢转动,钢丝绳绷紧。老方从水里冒出来,抹了把脸。 “鉤子掛住了。船底朝上,船头朝北。船壳撞坏了两处,都在右舷。浮筒绑在船头船尾,先充气把船翻过来。” 四个浮筒依次沉下去。丁海生拿气管接上浮筒的充气口,老吴从厂里借的空气压缩机突突响起来。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海面开始冒泡。气泡越来越密,然后是一声闷响,浮筒浮上来了。紧接著是船头,黑褐色的船底从水里冒出来,藤壶密密麻麻。船身慢慢翻转,先是船头,再是船舷,最后整条船浮在了水面上。 洪船东站在平安號船头,手攥著船舷,指节发白。船浮起来的那一刻他蹲下去,两只手捂著脸。肩膀一抖一抖的。老陈把他拉起来。“別哭了。船捞上来了,回家。” 平安號拖著洪家岛的船慢慢驶向修船点。七条渔船跟在后面,桅杆上的红旗被海风吹得猎猎响。 船拉到修船点那天下午,江海平蹲在石槽边上看了很久。 这条船比上回来的时候破多了。右舷撞坏了两处,船壳板往里凹进去一大块,焊缝裂开一道口子。机舱里全是海水泡过的痕跡,主机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齿轮箱的油封老化龟裂,就是这个小东西害了一条船。 老方蹲在旁边。“主机得全部拆散清洗。缸套活塞连杆曲轴一样一样检查。海水泡过,锈得厉害。齿轮箱拆开看,轴承和齿轮估计也锈了。船壳撞坏的两处换新板。尾轴密封换新的。” 他站起来捶了捶腰。“这条船修好,至少一个月。” 洪船东蹲在船排边上。从船拉上来就一直蹲在那里,不说话光看著。 江海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洪。修船的钱,等你出海打了鱼慢慢还。” 洪船东没说话。 “方师傅说了,主机能修。王主任也说了,渔业公司有条报废船的主机还能用。最坏的情况换主机,也修得好。” 洪船东把脸埋在膝盖里。“我欠你的,下辈子都还不清。” “不用下辈子。”江海平站起来。“这辈子打鱼还。” 傍晚林秀娥来送饭。带了一锅海鲜粥和一篮子海菜包子。修船点今天人多,老陈老马蔡大头都在。几个人蹲在礁石上吃饭,洪船东端著碗蹲在最边上。 林秀娥盛了一碗粥端过去放在他旁边。洪船东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眼泪掉下来了。也可能是別的原因。 吃完饭,老陈站起来拍拍裤子。“明天开始修。我那条船先放一放,先把老洪的船修好。” 老马说也算他一个。蔡大头说焊接的活他帮不上,管饭。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修船点还亮著灯。老方蹲在机舱里拿手电照著主机,一样一样记需要修的部件。阿海蹲在旁边拿本子记,塑料皮作业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上洪家岛渔船主机大修清单。丁海生在船壳撞坏的地方拿石笔画出要换的板,画了两块。 洪船东还蹲在船排边上。宋师傅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我爹也瘫了。我也是家里就我一个。”他自己也点了一根。“船没了可以捞,主机坏了可以修。人活著就行。” 洪船东接过烟点上。两个人在船排边上蹲著,抽完了一根烟。 第二天一早,修洪家岛的船正式开工。 主机吊出来拆散。缸盖、活塞、连杆、曲轴、缸套,一样一样摆在工作檯上。老方拿千分尺一个一个量,缸套锈蚀了必须换,活塞环全部换新,连杆瓦和曲轴瓦锈得厉害全换。齿轮箱拆开,轴承锈了三套,齿轮还好。尾轴密封换新的,从旧件架上拿,阿海登记本上记了一笔。 丁海生割掉撞坏的船壳板。割下来的板子扔在礁石上,当的一声。新板放样下料,阿光蹲在旁边递焊条。他现在平角缝焊得像模像样了,丁海生让他焊了两块非受力板,焊完了敲掉药皮看了看,点了点头。阿光把面罩摘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宋师傅带著林秀娥捻缝。船壳板和甲板之间的缝,海水泡过以后麻丝鬆了,重新剔出来塞新麻丝,抹桐油灰。林秀娥现在剔槽口的手法利索多了,斜著进凿子,力道控得刚好,朽多少剔多少。宋师傅蹲在旁边看她剔了一道。 “行。就这么剔。” 林秀娥没抬头,嘴角翘了一下。 邱长海蹲在船尾修舵系。舵杆锈了拆下来拿砂纸打磨,锈跡磨掉露出来底下的铁灰色。舵叶撞歪了一角,拿气焊烤红了锤正,再淬一遍。 修船点从来没有这么忙过。石槽里靠了六条船,船排上架了两条。西边船排架著洪家岛的船,东边船排架著老陈那条。老陈说我的船不急先修老洪的,老方说你的船排著也是排著,捎带手把小毛病修了。 阿海管旧件的本事派上了用场。主机换下来的旧件能用的登记入库不能用的单放一堆等卖废铁。齿轮箱轴承从旧件架上找了两套磨损不严重的,拿煤油洗乾净上油装回去。王存志送来的结算单和修船点的帐本分开记,公家的一条渔船的一条。 林秀娥除了捻缝还管著给洪船东送饭。每天早上多带一份粥和包子,中午多带一份饭菜,晚上多带一份汤。洪船东在修船点蹲了三天,第四天开始上手帮忙了。铲藤壶搬零件递扳手,什么活都干。老方让他干啥他干啥,干完了又蹲回船排边上看著自己的船。 七月底,阿海他们从县里培训回来了。 阿海一进院子就掏出个塑料皮本子。不是原来那个,是新的,封面上印著渔民技能培训结业证书几个字。他翻开给老方看,里面是轮机原理课的笔记。柴油机工作循环、喷油提前角、增压器结构,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 老方翻了几页。“学得怎么样?” “考试第一。” 老方把本子还给他。“行。没白去。” 阿光也掏出证书。焊工培训的,平焊立焊合格。丁海生接过来看了看,说下回练仰焊。 郭大勇最后一个掏证书。他把证书放回兜里,蹲到机舱旁边继续拆主机。老方蹲过去。“学了不少东西?” “学了。渔船柴油机和拖拉机確实不一样。海水冷却系统、湿式缸套、反转离合器,以前见都没见过。” “现在见过了。以后慢慢上手。” 郭大勇把缸盖螺栓对角拧松,一根一根取出来。“方师傅。洪家岛这条船的主机,缸套锈蚀了得换。旧件架上那套缸套尺寸对不对?” 老方看了他一眼。“你量过了?” “早上量过了。內径一百三十五,跟这条船的活塞配得上。” 老方点了点头。“行。明天你跟我一起换缸套。” 郭大勇把拆下来的缸盖放在工作檯上。“行。” 八月初,洪家岛的船修好了。 主机装回去那天,整个修船点的人都围在船排边上。老方按下启动按钮,预热指示灯亮了几秒熄灭,拧动钥匙。主机咳嗽了一声,没著。又拧了一次,轰的一声活了。排气管吐出第一口烟,淡灰色的,很快就变成了几乎透明的淡蓝。转速表指针稳稳升到怠速,机身微微震动,均匀平稳。 洪船东蹲在船排边上,两只手攥著膝盖。主机从怠速升到一千二一千五一千八,声音从低吼变成高歌。老方把油门慢慢推上去,推到两千转,稳住。排气管的淡蓝色烟雾拉成一条直线。 “试车正常。明天试航。” 洪船东蹲在地上没起来。 第二天试航。平安號拖著洪家岛的船出石槽,到了开阔水面解开缆绳。洪船东站在舵位,手放在舵轮上。那双手被海风和缆绳磨了半辈子,指节粗大手背全是裂口。他握住舵轮握得很轻。 启动。主机轰的一声活了。掛挡,齿轮箱顺顺噹噹。左舵右舵,舵轮转起来轻得跟新的一样。他慢慢推下油门,船头劈开海水,犁开一道白色航跡。 老方站在修船点的礁石上看著那条船走远。船尾的排气管吐出淡蓝色的烟。 “这条船又活了。” 江海平站在他旁边。“活了。” 傍晚渔船归港。洪船东把船靠稳从船上跳下来,走到老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老方接过来別在耳朵上。 他又走到江海平面前递了一根。走到邱长海面前递了一根。走到丁海生、宋师傅、郭大勇、阿海、阿光面前,一人递了一根。最后走到林秀娥面前,站住了。 “姑娘。你给我送了一个月的饭。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林秀娥说不用谢。 洪船东把剩下的烟揣回兜里,蹲在码头上看著自己的船。船头新刷的漆在夕阳底下发亮,焊缝整整齐齐,船名新描过,洪家岛001號。他看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修船点的人蹲在礁石上吃饭。洪船东端著碗蹲在最边上,碗里是林秀娥盛的鱼丸汤。他喝了一口,烫得眼泪掉下来了。这回谁也没看他。 第二十章秋忙 洪家岛的船开走以后,修船点空了两天。 石槽里只剩下三条待修的小船,西边船排空著,东边船排也空著。 老方蹲在礁石上抽菸,看著空荡荡的船排,说閒得骨头疼。 邱长海蹲在旁边捻缝,说骨头疼就多干活。老方说没活干。邱长海说没活找活。 老方站起来把工具墙上的扳手全拆下来拿柴油洗了一遍,又按型號掛回去。 洗完了蹲回礁石上,说还是閒。 閒了不到三天,活就来了。 先是老孙头家的舢板又长藤壶了。 老孙头把船推过来,说这回不是捻缝,是船底板又朽了一块。邱长海蹲下来看了看,朽得不大,剔掉嵌块新板就行。 宋师傅带著林秀娥干了一天,修好了。 老孙头蹲在船边上看了半天,说这板换得跟新的一样。 宋师傅没说话,把凿子擦乾净放回工具袋。老孙头又问多少钱。宋师傅说不要钱。 老孙头愣了一下。宋师傅说你上回颱风过后帮修船点捡了一上午碎木板,抵了。 老孙头蹲在那儿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站起来拍拍裤子说下回有活还叫我,推著船走了。 接著是老马家的船。 齿轮箱掛挡又响了,嘎吱嘎吱。老方拆开一看,拨叉变形了。不是上次那个拨叉,是另一个。 老马蹲在旁边说这齿轮箱怎么老坏。 老方说你这船开了十几年,齿轮箱没大修过,今天坏这个明天坏那个正常。把拨叉拆下来拿气焊烤红了锤正,淬一遍火装回去,掛挡顺了。 老马问多少钱。 老方说拨叉校正不要钱,但你这条船该大修了,年前拉过来拆开全检查一遍。 老马说行,年前拉过来。 然后是蔡大头。 不是修船,是来送鱼。 他拎著两条鮁鱼站在院门口,说不是修船不能来吗。阿海把鱼接过来,说能来,不修船也能来。 蔡大头蹲在礁石上看著石槽里的船,看了一阵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家那条船主机声音不对,改天拉过来给看看。老方说行。 修船点又忙起来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林母亲自操持了一大桌子菜。她腰好了大半,不能久站,炒两个菜就得坐下歇一会儿。 林秀娥在旁边打下手,姐妹两个洗菜切菜。林父坐在院子里补渔网,补两下抬头看看厨房。 平安號靠在码头上,船头的三个白漆大字被太阳照得发亮。 江海平提著一盒月饼来的。月饼是镇上食品店买的,五仁馅的,油纸包著,上面盖著一张红纸。 林母接过来看了看,说买这个干啥,贵。江海平说单位发的。 林母说修船点还有单位呢,笑了。 晚上月亮升起来,林父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清蒸带鱼、红烧鯧鱼、白灼海虾、海菜凉拌、蒜蓉青菜、燉鸡、鱼丸汤,七菜一汤。 林父开了一瓶滨海大曲,给江海平倒了半碗,自己也倒了半碗。两个人碰了一下碗。 林父喝了一口酒放下。“平哥儿。洪家岛那条船,修了一个月。老洪回去以后打了三趟鱼,趟趟满载。前天专门跑过来,送了一筐带鱼一筐鯧鱼。搁在修船点门口,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江海平说看见了,带鱼和鯧鱼醃了一部分,晒了一部分,够吃半个月。 林父夹了块带鱼。“他说欠你的钱年前能还上一半。剩下的一半明年开春还清。我说不急,他说急。欠著债睡不著觉。” 江海平没说话。 林父又喝了一口。“我以前也那样。欠信用社八万块,天天睡不著。天不亮就醒,醒了就想这八万块怎么还。 平安號修好那天,你说慢慢还。我当时想,这人情欠大了。后来我想通了。人情不是债。人情是人情。” 他看著月亮。“老洪也想通了。他今天走的时候跟我说,方师傅修好的不是一条船,是把他从海里捞上来了。” 林秀娥端了一盘切好的月饼出来。月饼切成八瓣摆在盘子里,五仁馅的,核桃瓜子花生芝麻青红丝。 她拿了一瓣递给江海平。 “我妈说单位发的月饼比买的好吃。” 江海平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硬,但確实是那个味儿。 八月过完,修船点的帐上又攒了一笔钱。 整个八月修了十五条船,毛利三千五。洪船东那条船的大修费用记在帐上,等他打鱼还。 老陈老马蔡大头他们帮忙捞船修船,工钱都没要,江海平给他们记了工分,年底折成修船费扣掉。 九月初,王存志来了。骑著那辆嘉陵70,后座上绑著一箱苹果。 说是渔业公司院子里苹果树结的,摘了一箱分给大家。阿海接过来蹲在礁石上分,一人分了四个。 王存志蹲在新船排旁边看丁海生焊船壳板。 看了一阵站起来。 “下个月省里来人检查。渔业公司报了个点,月亮岛修船点。到时候省里的领导过来看,你们准备一下。” 江海平说准备什么。 王存志想了想。“把院子扫乾净。工具摆整齐。旧件架上的东西分类放好。登记本准备好。营业执照掛出来。 还有,那天让老方和邱师傅都在。省里的领导要是问技术上的事,你答不上来,他们能答。” 老方蹲在礁石上抽菸。“省里的领导,来我们这小地方干啥?” “渔业系统的定点维修点。全省报了好几家,月亮岛是其中一个。选上了,以后公家的船优先拉过来修。”王存志把苹果核扔进礁石缝里。“选不上也没损失。但选上了,你们这修船点就是省里掛牌的。” 老方把菸头掐灭。“什么时候来?” “下个月中。具体哪天定了通知你们。” 王存志骑上车走了。苹果箱空了一半,剩下半箱阿海搬进石头屋放著。 九月中,省里的人没来,来了一场雨。 不是颱风,是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海面灰濛濛的,礁石滩上的碎石被雨水冲得乾乾净净。修船点没法开工,几个人蹲在石头屋里下棋。老方和阿海下,邱长海蹲在旁边看。丁海生拿焊条在废板上练仰焊,阿光蹲在旁边看。 宋师傅蹲在棚子门口拿砂纸磨凿子,磨好了上油,拿布包起来。郭大勇翻著阿海从县里带回来的轮机培训教材,一页一页看。 林秀娥蹲在院墙口子调桐油灰,调了一盆又一盆,窗台上排了六盆,拿湿布盖著。 江海平坐在门口算帐。修船点开了快一年,从三个人到九个人。修了上百条船,帐上攒了一万多块钱。 老方邱长海丁海生宋师傅郭大勇的工钱按时发,阿海阿光林秀娥管饭给零花。 洪船东那条船的大修费用记在帐上,林父的贷款还清了,老陈老马蔡大头他们记的工分年底结算。 雨停的那天傍晚,海上出了彩虹。从月亮岛码头一直跨到对岸镇上,完整的一条。阿光第一个看见,喊了一嗓子。 几个人都从屋里出来站在礁石滩上看。彩虹在海上架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慢慢淡了。 老方说海上有彩虹,是好兆头。 九月二十,省里的人来了。 两辆吉普车停在修船点院门口。王存志从第一辆车上下来,后面跟著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灰色中山装,手里拿著个本子。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穿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还有一个年轻人,拎著相机。 王存志介绍说这位是省渔业厅的张工,这位是省渔船检验局的周工,这位是小刘,拍照的。 张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船排,看石槽,看工具墙,看旧件架。旧件架上的东西分类摆著,每个上面贴著白胶布写著编號。 阿海的登记本放在旁边,翻开来每一笔进出都记著。张工拿起来翻了几页,放下。 周工蹲下来看丁海生焊的船壳板焊缝。看了一阵站起来。“这焊缝谁焊的?” 丁海生从机舱里探出头。“我。” “干过几年?” “浙江船厂,两年。后来在这儿干了一年。” 周工点了点头。又蹲下来看宋师傅捻的缝。 麻丝塞得紧实,桐油灰抹得平整。他拿手指摸了摸缝口。 “这缝谁捻的?” 宋师傅蹲在舢板旁边,手里还拿著凿子。“我。” “跟谁学的?” 邱长海从石头屋里走出来。“跟我。他是我徒弟。” 周工站起来看著邱长海。“你是邱师傅?六几年在滨海造船厂捻缝的?” 邱长海说是。 周工把手上的桐油灰擦在裤子上。“我师傅跟你一个车间。他叫陈宝金。” 邱长海愣了一下。“宝金的徒弟?他都带徒弟了?” “带了。我就是。”周工笑了笑。“我师傅常说,厂里捻缝第一是邱长海。他排第二。” 邱长海没说话。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凿子,凿子柄磨得光滑,用了四十年了。 张工和周工在修船点看了一上午。看老方拆主机,看郭大勇装密封垫,看阿光焊平角缝,看林秀娥调桐油灰。小刘拍了十几张照片。临走的时候张工把本子合上。 “你们这个修船点,我们回去报上去。批不批等下个月通知。”他看了看石槽里靠著的渔船,又看了看西边船排上新焊的船壳板。“不管批不批,你们这儿的手艺,我看见了。” 两辆吉普车开走了。王存志没走,蹲在礁石上点了根烟。 “我觉得能批。” 老方蹲在他旁边。“批了有什么好处?” “批了就是省里掛牌的定点维修点。渔业系统公家的船优先拉过来修。每年有补贴,修船点的设备可以申请更新。”王存志抽了口烟。“最重要的是掛牌。掛了牌,你们就不是草台班子了。” 老方把菸头掐灭。“掛不掛牌,我们修船的手艺都一样。” “手艺是一样。但掛了牌,洪家岛那样的船,船东敢拉过来。外县的外省的,都敢拉过来。”王存志站起来拍拍裤子。“手艺是根子,牌子是脸面。根子正了,脸面也得有。” 骑上车走了。 十月初,批文下来了。 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来的,后座上绑著一块木牌。木牌比修船点原来那块大一圈,白底红字,写著“省渔业系统定点船舶维修点”,下面一行小字“月亮岛船舶维修部”。他把木牌递给江海平。 “掛上。” 江海平把旧木牌取下来,新木牌掛上去。钉子敲进去,木牌微微震动。钉完最后一锤退后一步。 省渔业系统定点船舶维修点。 老方蹲在礁石上抽菸,看著那块牌子。邱长海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著凿子。阿海和阿光蹲在院墙口子仰头看。 丁海生从机舱里钻出来,手里的焊枪还没放下。 宋师傅蹲在棚子门口,帆布工具袋放在旁边。林秀娥端著一盆调好的桐油灰站在院门口,湿布掀开了一角。海风吹过来,木牌轻轻晃了一下,稳住了。 王存志掏出烟散了一圈。“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正规军了。”老方接过来別在耳朵上。“正规不正规,船修得好才是硬道理。掛牌子是给外人看的,修船是给自己乾的。” 王存志笑了。“对。掛牌子是给外人看的,修船是给自己乾的。”骑上车走了,红色嘉陵70突突突冒著一股蓝烟,沿著海堤慢慢变小,拐过弯看不见了。 江海平站在院门口看著那块新木牌。省渔业系统定点船舶维修点。和旁边那块旧的並排掛著,旧的是邱长海拿废船板锯的,边缘刨得光滑,红漆写的字被海风吹了一整年有点褪色了。 月亮岛船舶维修部。 两块牌子,一个修船点。 傍晚收工,林秀娥送了一锅鱼丸汤过来。几个人蹲在礁石上喝汤。阿光端著碗蹲在新木牌底下仰头看。 “平哥。咱们现在是正规军了?” “方师傅说了,掛牌子是给外人看的,修船是给自己乾的。” 阿光哦了一声低头喝汤。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得两块木牌清清楚楚。 一块新的,一块旧的。 海风吹过来,旧木牌轻轻晃了晃,新木牌稳稳噹噹。 枇杷苗已经长了半人高,阿光拿碎贝壳围的那一圈还在,旁边又冒出一棵小的,两片嫩叶从礁石缝里探出来。 第二十一章 外海 掛牌以后的第一个月,修船点的活翻了一倍。 不是月亮岛的船,是对岸镇上的,洪家岛的,甚至有一条从舟山那边拖过来的。 船东姓方,舟山人,船在海上跑了二十年,主机没劲,冒黑烟,齿轮箱掛挡打滑。 在舟山问了几家修船点都说要换主机,报价两万。 他不死心,听一个贩鱼的说过月亮岛有个修船点修得好还便宜,就把船拖过来了。 老方上船听了一圈,蹲在机舱里抽了半根烟。 说主机没劲不是主机的事,是螺旋桨缠过渔网把尾轴弄弯了,尾轴弯了主机出力传不到螺旋桨上,光吼不走。 齿轮箱掛挡打滑也不是齿轮的事,是离合器片磨光了。 他报价,尾轴拆下来校,校不了就换新的,离合器片换一套。 一共两千。 方船东蹲在码头上算了半天。两千对两万,他把菸头踩灭,说修。 尾轴拆下来上平台一量,弯了二十丝。老方拿千分表架在尾轴上一点一点校,校了一上午校回五丝以內。 方船东蹲在旁边看,看他拿手锤垫著铜棒敲一下量一下,敲了上百下。 “方师傅。你这手艺,绝了。” 老方没抬头。“绝什么绝。校轴是基本功。造船厂干过机修的都会。” 把尾轴装回去,换上新离合器片。试车,主机声音均匀,掛挡顺顺噹噹。方船东把油门推上去,船跑起来了。靠岸以后从船上跳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两千递过来。 “以后舟山那边的船,我都让他们来这儿修。” 十月中,王存志带了一个人来。 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口袋里別著钢笔。 王存志介绍说是县渔业局的孙局长。孙局长在修船点转了一圈,看船排,看石槽,看工具墙,看旧件架,看阿海的登记本。翻了几页放下。 “你们这个修船点,掛牌以后接了多少条船?” 江海平说这个月到现在十二条。 “外县的占多少?” “四条。舟山一条,洪家岛两条,对岸镇上一条。” 孙局长点了点头。“省里掛牌的维修点,全县就你们一家。渔业局打算把县里公务船的维修也交给你们。先试两条。修得好,以后十几条都拉过来。” 他看著江海平。“公务船和渔民的船不一样。渔民的船怎么修都行,修好了能出海就行。公务船修完了要验收,要签字,要存档。材料用什么牌子的,工时多少,都得记清楚。” 江海平说阿海。 阿海从石头屋里跑出来,手里拿著那个塑料皮登记本。江海平把本子递给孙局长。孙局长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领用日期、领用人、用途、签字,每一栏都填得清清楚楚。 他把本子合上。“行。就这么记。公务船来了,也这么记。” 孙局长走后,王存志蹲在礁石上点了根烟。“孙局长这人,最看重台帐。你台帐清楚,他就放心。台帐不清楚,手艺再好他也不用。” 老方蹲在旁边说台帐是阿海记的,这小子记性好,什么东西放哪儿都记得住。阿海蹲在院墙口子拿砂纸磨一根旧螺栓,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十月底,县里的公务船来了。 两条,一条渔政船,一条水產公司的运输船。渔政船主机水温高,跑快了就开锅。运输船齿轮箱漏油,舱底一天能接小半盆。 老方先看渔政船。主机水温高,检查了一遍冷却系统。海水滤清器堵了,里面全是海藻和贝壳。拆下来拿高压水枪冲乾净装回去。 水泵皮带鬆了,紧了两圈。节温器锈死了打不开,换了个新的。修完了试车,主机从怠速升到两千转,水温稳稳的。 再看运输船的齿轮箱。漏油是从输入轴油封漏的。拆开一看油封老化龟裂,换了个新的。 换的时候郭大勇蹲在旁边看,老方拆到一半让他来。郭大勇把旧油封取下来,轴颈拿细砂纸轻轻打磨了一遍,新油封抹上润滑脂拿专用工具压进去。 压得不偏不倚,刚刚好。老方蹲在旁边看,看完点了点头。 “行。以后油封你换。” 郭大勇把工具擦乾净放回工具箱。 两条船修完,孙局长亲自来验收。试了渔政船的水温,看了运输船的舱底。看完蹲在码头上签了验收单。 “下个月还有三条。” 十一月,月亮岛入秋了。 海风从凉变成冷,礁石滩上的碱蓬从绿变红,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铁锈。枇杷苗长到一人高了,旁边那棵小的也有膝盖高。阿光拿碎贝壳围了两圈,大的归大小的小。 修船点的屋檐下,鮁鱼乾收起来了,换上几串新晒的鰻鱼。阿海说鰻鱼晒乾了蒸著吃比鮁鱼还香。 老方说你去年说鮁鱼香,今年又说鰻鱼香,明年是不是要说带鱼香。阿海说那不一样,每个都香。 林秀娥现在不光捻缝,主机小毛病也能看了。老方让她跟著郭大勇学换油封、紧皮带、换滤清器。都是小活,她学得仔细,拆下来的零件按顺序摆好,装的时候从后往前装。 老方看过两次,两次都没装错。 “行。以后这些小活你接。” 林秀娥把扳手擦乾净放回工具墙。蹲下来继续调桐油灰。窗台上排著四盆,拿湿布盖著。 阿光仰焊练了两个月,今天第一次上真船。丁海生让他焊船底一块补板,仰著头焊。焊条熔化的时候铁水往下滴,掉在手套上烫了个洞。阿光没躲,焊完那道缝才把手套摘下来看。手背上烫了个水泡。丁海生看了看,说仰焊都这样,烫著烫著就习惯了。下次手套戴两层。 阿光说行,把手套翻过来戴回去继续焊。 阿海的旧件登记本写满了一整本。换了一本新的,还是塑料皮的,封面上印著两只孔雀。 第一页写上日期,翻开第二页开始登记。老方让他把满的那本锁在抽屉里,说將来用得著。 十一月中,洪船东来了。 不是来修船的,是来还钱的。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用橡皮筋扎著。 “三千。修船费还差两千,年前还清。” 江海平收了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洪船东还了钱没走,蹲在礁石上看修船点。 看石槽里的船,看西边船排上新架上去的公务船,看枇杷苗旁边那棵小的。看了一阵站起来。 “平哥儿。我家那条船,这个月打了四千斤带鱼。上个月三千五。再上个月三千。” 江海平说那挺好。 “不是挺好。”洪船东看著海面。“以前那条破船,一个月打两千斤顶天了。主机没劲跑不远,齿轮箱掛挡打滑不敢跑快。现在这条船,方师傅修好了,哪都能去。外海也能去。” 他看著江海平。“我爹让我跟你说。洪家欠你的,慢慢还。” 洪船东走了以后,老方蹲在礁石上把那三千块钱数了一遍。数完了递给江海平。 “老洪这人,说年前还清就年前还清。比那些欠了债不还的强。” 江海平把钱收进抽屉里。修船点帐上的钱,加上这三千,过两万了。 十一月下旬,宋师傅收到一封信。 南方船厂寄来的。他徒弟小周写的。信里说船厂接了一批木壳渔船的订单,需要捻缝师傅。老板问宋师傅回不回去,工资比原来高三成。 宋师傅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兜里。晚上收工以后蹲在棚子门口,从兜里掏出信又看了一遍。 老方蹲过来递了根烟。“南方来信了?” “嗯。小周写的。船厂招捻缝师傅,工资比原来高三成。” “你想去?” 宋师傅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我爹瘫了。我走了,谁管他。” 老方抽了口烟。“那你把这封信给你师傅看了吗?” “没有。” “给他看看。去不去是你的事,但这么大的事得让师傅知道。” 宋师傅站起来走进石头屋。邱长海正坐在床沿上拿砂纸磨凿子,磨好了上油拿布包起来。宋师傅把信掏出来递过去。邱长海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还给他。 “工资高三成。比你在这儿挣得多。” 宋师傅没说话。 “但你爹瘫了。你走了,他怎么办?” “所以我不去。” 邱长海把凿子放进工具袋里。“不去就好好待著。南方船厂能给高三成,说明你的手艺值这个价。手艺在身,到哪儿都饿不著。”宋师傅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邱长海坐在床沿上把工具袋的带子系好。 十一月最后一天,修船点帐上攒到了两万三。 江海平坐在石头屋里把帐本从头翻了一遍。从去年八月十六到现在,一年零三个半月。修了一百多条船。从三个人到九个人。 从一间破盐务所的石头屋到省里掛牌的定点维修点。 老方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碗鱼丸汤,林秀娥晚上送的。他把一碗放在江海平面前自己端著另一碗坐下。 “算帐呢?” “算完了。帐上两万三。” 老方喝了口汤。“两万三。够把西边那块地平整出来再架一条船排了。够把石头屋翻盖一下了。够买一台新焊机了。”他看著江海平。“钱是攒出来的,也是挣出来的。明年这个时候,两万三得变成五万。” 江海平端起碗喝了一口。鱼丸弹牙,汤鲜。窗台上林秀娥调的桐油灰排著四盆,拿湿布盖著。枇杷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旁边那棵小的也亮著。 阿海拿碎贝壳围的那两圈还在。海风吹过来,两块木牌轻轻晃了晃,一块新的,一块旧的。 第二十二章 年关 十二月的月亮岛,海风像刀子。 礁石滩上的碱蓬从铁锈红变成枯黄,风大的时候碎叶子被捲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枇杷苗的叶子还是绿的,阿光拿旧渔网在四周围了一圈,挡风。 大的那棵已经一人高了,小的那棵也到了腰。两棵挨在一起,叶子碰著叶子。 修船点的活到了十二月反倒少了。不是没船修,是风大浪高,外地的船拖不过来。 石槽里靠著四条月亮岛本地的渔船,都是小毛病,老方带著郭大勇慢慢修。 西边船排上架著县里的一条公务船,主机大修,拆开了慢慢装。 阿海的旧件登记本写到了第三本。第一本满了,第二本也快满了。塑料皮,封面两只孔雀,翻开第一页写著日期。他把三本登记本摞在一起拿橡皮筋箍著放进抽屉里。 老方蹲在礁石上抽菸,看著空荡荡的石槽。“往年这时候也这样。冬天风大,渔民不出海,船拉过来修。修完了等开春。今年掛牌了,外地船多,反倒不习惯閒著了。” 江海平蹲在他旁边。“方师傅,西边那块地平整出来,开春动工?” “动工。钢轨从厂里拉,枕木让老黄备上。开春化冻了就铺。”老方把菸头掐灭。“人手也得想想。阿光焊工能顶小半个了,林秀娥主机小活也能接,郭大勇油封水泵滤清器都行。但大活还是缺人。主机大修,齿轮箱大修,靠你一个人顶著。” “丁海生齿轮箱学得怎么样了?” “拆装没问题。故障判断还差点。宋师傅主机也能修,但他捻缝的活多,分不开身。”老方站起来捶了捶腰。“开春要是活多,得再招一两个机修工。有证的最好,没证的肯学也行。” 腊月初八,林母亲自熬了腊八粥。 糯米、红豆、花生、红枣、莲子、桂圆、核桃、薏米,八样。天不亮就起来熬,熬到天亮粥稠了,盛在一个大搪瓷盆里让林秀娥端到修船点。 盆上盖著毛巾,端过来的时候还冒著热气。 几个人蹲在礁石上喝粥。 阿海喝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说婶子这粥熬得好,比食堂的八宝粥还香。老方说食堂什么时候有过八宝粥。 阿海说就是没有才香。 林秀娥蹲在旁边笑。她今天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是林母新做的,袖子长了一点,挽了一圈。 喝完粥,林秀娥把搪瓷盆收回去。走了几步又回来。“平哥。我妈让你晚上去家里吃饭。我爸说有事跟你商量。” 江海平思索一会儿,自己家年夜饭吃的比较晚,就先去秀娥一趟了。 傍晚江海平到林家的时候林父坐在院子里。腊月的天黑得早,院子里扯了一盏电灯,照著八仙桌上的四个凉菜。 林父开了一瓶滨海大曲给江海平倒了半碗。 “平安號今年跑了一年。春汛带鱼,秋汛鮁鱼,冬天鰻鱼。还了贷款,攒了点钱。” 江海平等他说完。 “我想换条大船。你爷爷那条旧拖轮,三十二吨的,上次说八千。还在不在?” “在。方师傅把齿轮箱重新调过了,主机也保养了。比去年这时候好。” 林父端起碗喝了一口。“八千。我攒了六千,还差两千。” 江海平说差的两千不急,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给。林父把碗放下。“那不行。你爷爷的船,价钱说好了就是好了。差两千我找老陈老马借,凑够了再找你。” 江海平说行。 林父又端起碗碰了一下。“明年换了新船,让秀娥她弟跟我跑外海。近海资源越来越少了,跑远点鱼多。” 江海平看向厨房。林秀娥在灶台边盛菜,灯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出来。她端著盘子走过来放在桌上,清蒸鰻鱼,鰻鱼是平安號打的,切段装盘上面铺著薑丝葱段。 “我爸又要换船了?” “换。三十二吨的。” 林秀娥坐下来。“换了新船,是不是要跑更远?” 林父说远不了多少,舟山那边,当天去当天回。林秀娥没再问夹了块鰻鱼放进江海平碗里。 腊月十五,王存志来了。 骑著那辆嘉陵70,后座上绑著一箱带鱼。说是渔业公司分的年货,他家里吃不完,分一半给修船点。 阿海接过来蹲在礁石上分,一人分了四条。 王存志蹲在新船排旁边看丁海生焊公务船的船壳板。看了一阵站起来。“孙局长前天给我打电话。那两条公务船修得好,水温不高了,齿轮箱也不漏了。明年县里还有十几条,分批拉过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江海平。是县渔业局公务船维修定点单位续约意向书,盖了红戳的。 江海平接过来看了一遍收进抽屉里。 “孙局长还问你们这儿能不能修小快艇。渔业局今年配了两条,主机是进口的,坏了没人会修。” 老方从机舱里探出头。“什么牌子的?” “洋码子。叫什么山叶。” 老方想了想。“山叶的船外机,修过一回。结构跟柴油机不一样,但原理相通。能修。” 王存志说行,回去跟孙局长说。 腊月二十三,小年。 修船点从早晨就开始热闹。老陈扛著一口铁锅来了,还是去年那口,锅底烧得漆黑锅沿擦得鋥亮。 老方从镇上买了五斤猪肉、两条带鱼、一捆芹菜、三斤豆腐,塑料桶里装著散装白酒。邱长海从家里搬来摺叠圆桌。 阿海抱了一捆松枝。 林秀娥和她妈忙了一上午,剁肉馅和面擀皮子,包了四百多个饺子。今年的馅是猪肉白菜和鮁鱼韭菜两种,麵皮是白面掺了一点地瓜面。 丁海生蹲在院墙口子拿气割割一块废钢板。割下来的钢片巴掌大四四方方,边缘打磨光滑。 阿光蹲在旁边看。 去年这时候丁海生焊了个炉箅子,今年又割了一个,说一个不够用两个轮著使。 宋师傅蹲在棚子门口拿砂纸磨凿子。磨好了上油拿布包起来。 他今年不回洪家岛,他爹由邻居照看著,他腊月二十九回去初一就回来。 郭大勇的媳妇也来了。骑著那辆破二六自行车,后座上绑著两个铝饭盒。打开是薺菜猪肉馅的饺子和一盒红烧肉。 郭大勇接过来蹲在礁石上,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老陈把铁锅架起来。松枝在底下烧得噼啪响。水开了下饺子,四百多个饺子分了四锅煮。 第一锅捞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饺子盛在搪瓷盆里,四个盆堆得冒尖。醋倒在粗瓷碗里,蒜瓣拍碎了扔进去。 老方把散装白酒拧开一人倒了半碗。 邱长海端起来闻了闻,说这酒跟去年的一样冲。 老方说冲就对了,过年就要喝冲的。 洪船东也来了。从洪家岛坐轮渡过来的,带了一筐带鱼一筐鯧鱼。他把筐放在院门口蹲在礁石上,老陈递了碗饺子过去。 他接过来低头吃,吃了几个抬起头。 “方师傅。我家那条船,今年打了四万斤鱼。去年这时候,船沉了。前年这时候,主机冒黑烟齿轮箱打滑,一个月打不到两千斤。” 老方端著酒碗。“今年呢?” “今年。”洪船东把碗端起来碰了一下老方的碗。“今年活过来了。”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 天黑下来的时候月亮岛码头上有人放鞭炮。阿海从兜里掏出几个炮仗拿烧火棍从炉子里夹了一块炭往炮仗上一戳扔出去。 炮仗在礁石上炸开,火星溅到海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阿光也掏出一个,学著他的样子戳了一下扔出去。扔得远掉进石槽里炸起一朵小水花。老方骂別炸到船上。阿光说不炸船,炸鱼。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老陈把马灯掛在院门口。灯芯调得很小,刚好照亮两块木牌。一块新的,一块旧的。海风吹过来灯焰晃了晃又稳住了。 江海平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林秀娥坐到他旁边手里端著一碗饺子,已经凉了。 她低头一个一个吃,吃到最后一个忽然开口。 “平哥。我爸说换了新船让我弟跟他跑外海。我说我也想去。我爸说船上不要女的。” 江海平没说话。 “我跟他说,平安號的缝是我捻的。主机小毛病我也能修。他要是带我,船上坏了不用靠岸找人。” “你爸怎么说?” “他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碗放在膝盖上。“他以前也这样。不答应的时候就不说话。” 海浪轻轻拍著礁石。远处码头上又响了一声炮仗。 “平哥。我明年二十了。” 江海平看著她。 “岛上跟我一般大的姑娘,二十岁都嫁人了。我妈以前催,今年不催了。我爸也不催。” 她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画了一圈。“他们不催,是因为你在。” 海风吹过来,把木牌吹得轻轻晃了晃。两块牌子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林秀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回去了。明天包包子。萝卜丝虾皮的。你早点来。”说完就跑了。 腊月三十,除夕。 江海平在林家吃的年夜饭。林母亲手做了十个菜,比去年多了两个。林父开了一瓶滨海大曲给江海平倒了半碗。林秀娥坐在对面,夹了个饺子放进他碗里。 两个妹妹低著头吃饭,小的那个偷偷抬头看江海平,被他发现了又赶紧低下去。林秀娥的弟弟坐在江海平旁边,十三岁的半大小子个子到了父亲肩膀。他端起碗。 “平哥。我姐说平安號的名字是她起的。因为开船的什么都不求就求一个平安。”他把碗里的饮料喝完。“明年我跟爸跑外海。我也什么都不求,就求平安。” 林秀娥低下头。林母夹了块鱼放进她碗里。 吃完饭林父把桌子收了。林秀娥端了苦丁茶上来。林母坐在椅子上腰上贴著膏药,味道辛辣。她看著江海平。 “平哥儿。秀娥明年二十了。她爸说换了新船让她弟跟著跑外海,秀娥也想去。她爸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江海平等著。 “我跟她爸说了。秀娥想去就让她去。她捻缝的手艺在修船点有用,在船上也有用。她弟十三,主机坏了不会修。她会。” 林秀娥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林母回头看了她一眼。 “去吧。明年跟你爸你弟一起出海。家里有我。” 林秀娥站在门口没动。过了一会儿走过来端起茶壶给每个人都续了茶。轮到江海平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滴落在桌面上。她拿手指擦掉。 月亮升到头顶。远处的鞭炮声渐渐歇了,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 平安號停在码头上,船头的三个白漆大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江海平从林家出来,林秀娥送到巷口。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石头墙上。她站在巷口,月光照在她脸上。 “平哥。我妈说让我去了。” “听见了。” “我爸还是没说话。但他也没说不行。” 江海平说那就是行了。 她低下头脚尖在石头上蹭了一下。“明年我要是跟船出海,修船点的桐油灰谁调?” “宋师傅自己会调。” “宋师傅调的没我好。” 江海平没说话。她抬起头看著他,月光照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平哥。我在修船点待了快两年了。从调桐油灰开始,学到捻缝,学到看主机小毛病。我妈说我在修船点有用,在船上也有用。但我想的是,我在修船点有用,是因为你在。在船上有没有用,我不知道。”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早上包包子。萝卜丝虾皮的。你早点来。” 正月初一,江海平一早就去了林家。 林秀娥正在厨房里包包子,萝卜丝虾皮馅的,麵皮擀得薄厚均匀。她把包子放进蒸笼里盖上盖子。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 “平哥。你来了。” 江海平坐下来。林秀娥把第一笼包子端上来,夹了一个放进他碗里。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萝卜丝的甜和虾皮的鲜混在一起。 “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一下。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第二十三章 开海 正月初六,修船点开门。 老方第一个到。他把院门口的鞭炮屑扫乾净,两块木牌擦了一遍,工具墙上的扳手重新按型號摆好。 阿海第二个到,手里拿著寒假作业本,说今年要考技校,寒假作业还没写完,来修船点写清净。 邱长海第三个到,带了一罐自家醃的咸菜。 丁海生第四个到,军绿外套洗过了,扣子重新钉过。 郭大勇第五个到,媳妇又给装了两盒饺子。 宋师傅从棚子里出来,他腊月二十九回去陪父亲吃了年夜饭,初一就回来了。 林秀娥来得最晚,提著一篮子萝卜丝虾皮包子,还冒著热气。 阿海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秀娥姐今年这包子比去年还好吃。林秀娥说面是今年的新面,去年的面放久了有股陈味。 院子里蹲著九个人,一人端著一碗粥,就著咸菜吃包子。海风吹过来,带著柴油和桐油灰的味道。 石槽里空荡荡的,过年的船都回家了,等著开春出海。 正月初十,县里来了通知。 孙局长让江海平去一趟渔业局,说要商量修船点扩建的事。 江海平骑自行车去了。 渔业局在县城老街上,三层灰楼,院子里停著几辆自行车。 孙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桌上压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衬著一张全县渔业地图。月亮岛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 孙局长让他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省里下来了渔业基础设施扶持资金,县里分到一笔,打算拿一部分在月亮岛建个渔船服务站。 不是修船点那样的修船作坊,是配齐船排、起重、焊机、机修车间的正规站点。 “选址初步定在你们修船点旁边那块空地。你们那个修船点,省里掛了牌,县里也认可。这次建服务站,技术骨干从你们那边出。建成以后公家的船优先定点维修,渔民的船自便。” 江海平问服务员归谁管。 “房子和设备是渔业局的,运营承包给你们。交管理费,剩下的自己挣。”孙局长把文件推过来,“你回去跟方师傅他们商量商量,三天內给我答覆。” 江海平接过文件看了一遍。承包期十年,管理费按营业额百分之三收,设备產权归公家,使用权归承包方。条件比想像中厚道。 孙局长说这是扶持性质,不以盈利为目的。 县里要的是渔民有地方修船,修得好,修得起。你们去年修了一百多条船,没出过安全事故,没被渔民投诉过。这是实打实的口碑。 江海平把文件带回修船点,九个人蹲在礁石上开了个会。 老方看完文件递给邱长海,邱长海看完递给丁海生,一个一个传下去。传到林秀娥手里的时候她没看,递给旁边的阿海。 阿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管理费百分之三是什么意思。 江海平说修船点一年营业额大概四万,百分之三就是一千二。 阿海算了算,说一千二能买好几台新焊机了。 老方说不能光算管理费,房子是渔业局盖,设备是渔业局配,起重机和车床这些大件少说值十几万。 一年交一千多块用十几万的设备,划算。 邱长海把菸头掐灭。“公家的钱不好拿。拿了设备,就得按公家的规矩来。台帐要比现在更细,验收要比现在更严。今天谁来检查,明天谁来审计。麻烦。” 老方说麻烦是麻烦,但修船点不能永远窝在盐务所这几间石头屋里。人手多了,设备不够,场地不够。 光靠修船点自己攒钱盖厂房买设备,再攒十年也够不上一个正规服务站。 阿海举手。“那还叫月亮岛修船点吗?” 没人说话。林秀娥蹲在旁边调桐油灰,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老方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叫什么不重要。叫修船点也好,叫服务站也好,修船的手艺是一样的。牌子换了,人没换。” 江海平看著大家。“那就接。” 邱长海点了点头。 丁海生说接。 宋师傅说接。 郭大勇说接。 阿海和阿光互相看了一眼,一起说接。 林秀娥把桐油灰盖上湿布,说接。 江海平在文件上签了字。 正月十五,元宵节。 月亮岛的渔民有个习俗,这天晚上往海里放船灯。船灯是拿彩纸糊的小船,巴掌大,船底涂了桐油防水,船舱里放一截蜡烛头。 点著了从码头上推进海里,让潮水带著漂出去。漂得越远,今年的鱼就越多。 林秀娥糊了九个船灯。家里一人一个,修船点一人一个。她自己的那个在船头画了一面小旗,红笔画的。江海平的那个在船底写了平安两个字。 天黑以后,码头上聚满了人。月亮岛的、对岸镇上的、洪家岛的都来了。几十盏船灯从码头上推进海里,起初聚在一起,慢慢散开。 烛火在墨色的海面上摇摇晃晃,像一群游动的星星。 林秀娥蹲在码头上,把最后一个船灯放下去。船灯在浪里晃了晃,稳住了,跟著潮水慢慢漂远。船头那面红笔画的小旗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她站起来看著船灯漂远。江海平站在她旁边。 “你许愿了?” “许了。” “许的什么?” 林秀娥没说话。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角。船灯越漂越远,慢慢和別的船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盏是哪盏了。 正月过完,渔船服务站开工了。 县里派了施工队,挖掘机开上礁石滩,突突突挖地基。老方戴著安全帽蹲在旁边看,说这场面多少年没见了。 上一次还是造船厂扩建的时候,六几年。 宋师傅搬到修船点这边住了。洪家岛和月亮岛之间每天一班轮渡,来回太费时间。石棉瓦棚子里加了张床,他和丁海生一人一张。 棚子太小,两个人转身都得侧著身子,但宋师傅说够用了。他家那边,他爹由邻居照看著,每隔几天回去看一次。 阿海考上了县技校,学轮机维修,三月开学。他把旧件登记本交给了阿光,一页一页翻给他看。“齿轮编號怎么编,轴承规格怎么记,领用了谁签字。三本本子,第一本写满了,第二本也快了,第三本刚开头。” 阿光接过来,拿在手里翻了翻,说哥你这字越写越好了。 阿海说练出来的。走的那天,修船点的人送到码头。老方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好学,学完了回来。 阿海说肯定回来。轮渡拉了一声汽笛,慢慢离开码头。阿光站在码头上看著轮渡走远,手里攥著那本登记本。 二月中,江海平回了趟家。 他爹江卫国坐在客厅看报纸,跟去年一样,跟前年也一样。江海平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渔船服务站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从去年夏天林秀娥来找他借船说起,说到修船点掛牌,说到孙局长要建服务站,说到九个人蹲在礁石上开会。江卫国把报纸放下。 “服务站的事,我听孙局长说了。县里问过我的意思。” 江海平等著。 “我说,月亮岛那个修船点,是我儿子开的。他开修船点的时候,我没帮他。他修船点干不下去了,我也不会帮他。但既然要討论建服务站,我以造船厂厂长的身份说一句:那帮人干的活,没问题。” 他拿起报纸。“建服务站是县里的决定。你接不接是你的事。这些事不用跟我商量。” 江海平说知道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爸。再过两年,我可能要结婚了。” 江卫国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又把报纸放下了。“谁家的姑娘?” “林家的。月亮岛的。” 江卫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有空带回来看看。江海平说行,推门出去了。 江卫国把报纸拿起来,翻了一面拿反了。 二月下旬,郭大勇辞职了。 他把扳手擦乾净放回工具墙,走到江海平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不是信,是他在县农机进修班培训的结业证书。结业证书上面还有一张,渔船轮机维修合格证。 他说老家的农机站招人,正式编制,一个月一百二。他媳妇在老家种地带孩子,两地分居两年了。 农机站离家近,能天天回家。他不是嫌修船点不好,是家里需要他回去。 他蹲在礁石上把话说完,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那双鞋的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布。 老方蹲在他旁边抽了根烟。“学好就走。” 郭大勇抬起头想说啥,老方摆了摆手。“说你学好就走,不是骂你。我教你两年,你从拖拉机转渔船,从啥都不会到油封自己换,水泵自己修。学好了,农机站要你,是人家有眼光。回去好好干,別给我丟人。” 郭大勇站起来,朝老方鞠了一躬。又朝江海平、邱长海、丁海生、宋师傅、阿光、林秀娥一人鞠了一躬。 鞠完了直起身,眼圈红了。 修船点的人送到院门口。 江海平把工钱结清了,又多给了两百。郭大勇说不能多拿。江海平说不是多给,是这两年的年终奖。 郭大勇把钱接过来装进兜里,骑上那辆破二六自行车。后座上绑著行李卷,是来的时候带的那个布包,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布包。 他骑出去一段又回头。“方师傅,我会回来看你们的。”转过海堤看不见了。 老方蹲在礁石上又点了一根烟。“他妈的。明明不赶他走,心里咋堵得慌。” 三月初,渔船服务站的框架立起来了。 主体是一栋二层砖楼,楼下修船车间,楼上办公室和值班室。车间比修船点的石头屋大五倍,配了电动船排、行车、新焊机、车床、钻床。 楼还没封顶,老方已经去看了好几趟,每次回来都蹲在礁石上念叨。行车是新的,上海產的,最大起吊多少吨。焊机是直流焊机,比修船点那台老交流焊机好用多了。 车床是瀋阳產的,能车法兰、车轴、车螺旋桨轂。念叨完了又嘆气,说这么好的设备,以前在厂里都没用过。 江海平说厂里没有吗。老方说厂里有,但不给我用。车床是精密设备,钳工不能碰。 现在自己管服务站,想怎么用怎么用。说著又笑了。 三月中,林秀娥的弟弟正式上了平安號。去年是跟著跑了几趟近海,今年开始拿工钱了。 林秀娥也上船了,不是每趟都跟,风浪大的时候留在修船点调桐油灰,风浪小的时候跟著出海。她在船上的任务是管主机。油温高了检查海水滤清器,皮带鬆了紧一紧,滤清器堵了拆下来洗。 她拿扳手的姿势跟调桐油灰一样认真,拆下来的零件按顺序摆在机舱里,装的时候从后往前装。 林父看了一次,以后再也没喊过她干活,她主动去看主机他也不拦著。 三月二十,服务站掛牌。 牌子和省里掛的那块一个规格,白底红字,滨海县月亮岛渔船服务站。旁边还有一块小的,上面写著承包人:江海平。 王存志来了,孙局长也来了。孙局长剪了彩,王存志放了鞭炮。鞭炮是新买的,一千响,噼里啪啦响了很久。 放完了阿光说比阿海哥过年放的炮仗响。阿海从技校请假回来,蹲在旁边说那能一样吗,我那炮仗五毛钱一个,这一千响是十块钱。 阿光说还是服务站有钱。 孙局长在服务站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看车间,看设备,看台帐。 台帐还是阿光在记,字比阿海差一点,但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孙局长看完点了点头。 “五月开始,县里的公务船全部拉过来。” 孙局长走后,老方蹲在新车间的门口抽菸。车间里行车、焊机、车床安安静静。 外面修船点的礁石滩上,那棵枇杷苗已经一人多高了,旁边那棵小的也到了胸口。阿光拿碎贝壳围的那两圈还在。 王存志蹲在他旁边。“方师傅,明年这时候,这服务站怕是忙不过来。” 老方把菸头掐灭。“忙不过来再招人。”站起来捶了捶腰,走进车间。 傍晚,江海平坐在修船点的礁石上。服务站亮著灯,新车间里灯光从窗子里透出来,照得礁石滩一片白。 林秀娥端著两碗鱼丸汤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坐在礁石上喝汤,和以前一样。 礁石滩上的碎石被灯光照得发白,新车间里行车和焊机安安静静。石槽里空著,海浪轻轻拍著礁石。 “平哥。”林秀娥放下碗。“我上船以后,修船点的桐油灰还是我在调。宋师傅说服务站以后专门弄个调灰的地方,拌灰机一锅能调几十斤。我说拌灰机调的没有手调的好。他说那就还让我调。” 江海平说拌灰机也是人调的,比例对了就行。 林秀娥想了想,说那就试试。她端著空碗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服务站开张第一天接的第一条船,是不是该和以前一样,修一条能救命的?” 江海平看著她。“谁家的?” “还没想好。先问问再说。” 走了几步又回头,月光照在她脸上。“你记不记得去年第一条船是谁的?” “老陈的。” “老陈今年主机又发抖了,过两天拖过来。这回在服务站里修。” 她说完走了。江海平坐在礁石上,看著海面。 月亮升到头顶。服务站新车间里,行车和焊机安安静静。修船点的旧石头屋也亮著灯,工具墙上的扳手按型號掛得整整齐齐。 石棉瓦棚子门口,宋师傅蹲著磨凿子,磨好了上油拿布包起来。枇杷苗被月光照得发亮,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江海平站起来,走进服务站。行车下掛著铁鉤,焊机接著电缆,车床上卡著一截待车的钢棒。 他摸了摸车床的卡盘,铁冰凉。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继续干。 第二十四章 新船 三月底,林父把爷爷那条旧拖轮买下来了。 钱是凑的。攒了六千,找老陈借了一千,老马借了五百,洪船东听说以后托人带了五百过来。林父不要,洪船东说当初捞船修船你们都没要钱,这五百不是借是还。林父收下了。 凑够了八千块,江海平把爷爷请到修船点来签了转让协议。 老爷子还是那样,腰板笔直,头髮白了一半。他把协议看了一遍,签了字。签完蹲下来看了看那条拖轮。三十二吨,十八米长,主机是潍柴的6160,齿轮箱去年刚大修过,舵系换了新舵杆。 船壳的漆是新刷的,焊缝一道一道整整齐齐。 “这船我开了十来年。从厂里退下来以后没怎么用过,放著也是放著。”老爷子站起来拍了拍船舷,“好好开。” 林父说这条船到了我手里,还是叫平安號。 新平安號。 拖轮过户那天,林秀娥在新船的船头把平安號三个字描了一遍。油漆是新买的,白漆,拿刷子一笔一划。和上回在旧平安號上写的时候一模一样,字写得大,很用力。 描完最后一横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红布条系在舵轮上。还是去年那两根,顏色从大红褪成了暗红。 林父把它们从旧平安號上解下来,系在新船的舵轮上。两根布条並排垂著,被海风吹起来缠在一起又分开。 四月初,春汛开始了。 新平安號第一次出海那天,码头上聚了不少人。月亮岛的渔民都来了,老陈、老马、阿海爹、蔡大头、老孙头,还有洪船东专程从洪家岛坐轮渡过来。 洪船东蹲在码头上看著新平安號,说这船比我那条大一圈,主机是潍柴的,好机器。 林母站在码头上,腰比去年好了不少,站了好一阵也没扶墙。林秀娥今天也上船,背著工具袋,里面装著扳手和备用滤清器。 她站在船尾,朝码头上挥了挥手。江海平站在修船点的礁石上也挥了一下。 汽笛拉了一声,平安號慢慢驶出石槽。船头劈开海水,犁开的航跡比旧船宽了一倍。桅杆上那面红旗是林秀娥新缝的,红得扎眼。 船越走越远,慢慢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 洪船东蹲在码头上看著船走远。“这条船能跑外海。舟山那边,当天去当天回。” 老陈站在他旁边。“老林等了半辈子,等到一条好船。” 修船点搬到服务站以后,活多了不少。新车间用上的第三天,县里三条公务船一起拖过来。一条齿轮箱漏油,一条主机烧机油,一条舵系响。老方把三条船分给不同的人。 齿轮箱给丁海生,主机给宋师傅和郭大勇留下的空位暂时由江海平顶上帮著拆装,舵系给邱长海。 邱长海现在腰更不好了。 服务站有行车,不用人力搬重件了,但弯腰的活还是多。 舵系拆下来放在工作檯上校,他拿千分尺一点一点量,量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站起来扶了好几下腰。老方说舵系以后让丁海生多干点,该带徒弟带徒弟。 邱长海说阿光现在焊工算半个师傅了,教他舵系还早。老方说你手里那手艺不传下去,真打算带到棺材里。邱长海没说话。 下午继续校舵系,还是自己一个人在干。 阿光管旧件已经顺手了。服务站专门给了他一间小仓库,旧件架从原来的木头架子换成了铁架子,分了四层。齿轮一层,轴承一层,舵杆舵叶一层,杂件一层。 登记本写到了第三本中间。 他在每个旧件上掛了个小纸牌,写上编號、规格、入库日期。老方翻过一次,看完把本子还给阿光,说阿海教得好。 阿光说是我自己琢磨的,阿海哥走的时候只教了怎么写字。 公家验收比以前严多了。渔政船修完那天,孙局长带了个技术员来。技术员姓程,三十出头,戴著眼镜,拿著一份验收单,一项一项对。主机转速,水温,油压,齿轮箱掛挡,舵系左右满舵,全部测了一遍。 测完把验收单填了,每一项后面都打了个勾。孙局长签了字,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 是支票,不是现金。江海平接过来看了看,全县公务船定点维修费,三个月一结。 数字比修渔民的船高出一截,因为是公务標准,材料、工时都按国家定价算。 四月中,阿海从技校回来过一次。放农忙假,回月亮岛帮忙。他爹的渔船主机又冒黑烟了,阿海蹲在机舱里拆开喷油嘴一看,还是老毛病,劣质油堵的。 他爹蹲在旁边说这回不是故意的,是上次出海临时靠了对岸一个野码头,只有那种油。 阿海说以后野码头的油不能加,不是钱的事,是安全的事。他爹说知道了。 阿海把喷油嘴清洗完装回去,试机,排气管的烟淡了。他蹲在机舱口看著他爹说,我在技校学了一年,老师讲的跟你说的差不多。 柴油机三大故障,冒黑烟是油路问题,冒蓝烟是烧机油,冒白烟是缸套漏水。他爹说你学费没白交。 江海平路过码头的时候看见阿海蹲在船上,走过去蹲下来。 阿海说平哥,技校老师说我底子好,比同班的强一大截。我说我师傅是方师傅,他们就知道是谁了。 江海平说方师傅的名声传到县里了。 阿海说何止县里,省里的周工上次来技校讲课,提过月亮岛修船点。 说方师傅修的齿轮箱拆开来跟新的一样,邱师傅捻的缝三十年不漏。江海平说你没跟他们说你是从月亮岛出来的。 阿海说说了,他们都不信。 五月,王存志带了个新消息。省里今年秋天要搞渔船维修技能大赛,每个县报一个队,三个人。 县里想让月亮岛服务站代表滨海县参赛。 老方说比什么。 王存志从兜里掏出一张通知,上面写著比赛项目:主机拆装、故障诊断、焊工、捻缝。 四个项目,每队三人,可兼项。 老方把通知看完传给邱长海。邱长海看完了传给丁海生。 丁海生看完了说我去焊工。宋师傅蹲在旁边说捻缝我也去。 老方说那主机拆装和故障诊断我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王存志说拿不拿名次无所谓,去了就是给县里长脸。 老方说去比赛不拿名次去干什么,省里的船厂退休工人都看著呢。不能给月亮岛丟人。 五月中,新平安號回来了。第一次春汛出海,跑了十二天。 打了八千斤带鱼,四千斤鯧鱼,还有杂七杂八的墨鱼小黄鱼。林父站在码头上,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 林秀娥从船上跳下来,脸晒黑了一圈,手背上多了两道小口子。 她说是拆海水滤清器的时候刮的,滤清器卡得太紧,拿扳手拧的时候滑了一下。小伤。 她妈站在码头上等著,看见她手上的口子没说话,把带回来的鱼接过来拎回家。 林秀娥走到服务站。新车间里行车吊著公务船的齿轮箱,丁海生蹲在工作檯上拆轴承。 阿光蹲在旁边登记旧件。 邱长海在墙边校舵杆,腰弯著,千分尺一点一点量。老方在另一条公务船的机舱里拆主机。 宋师傅在石槽边的舢板上捻缝,林秀娥调好的桐油灰放在窗台上,三盆拿湿布盖著。 她走到窗台边,掀开湿布看了看。三盆桐油灰调得恰到好处。宋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调灰的手艺没丟。” 林秀娥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她蹲下来从窗台底下拿出自己的工具袋,把扳手一件一件擦乾净。滤清器扳手,皮带扳手,油封专用工具。出海十二天,工具上沾了点海盐,拿柴油擦了一遍,又拿干布擦了一遍,放回工具袋里。 宋师傅捻完一道缝站起来。“平安號主机怎么样?” “水温偏高。跑一千八百转以上水温就上来了。” “查了没有?” “查了。海水滤清器堵了一半,拆下来洗乾净了,水温还是偏高。我怀疑是节温器卡了。” 宋师傅想了想。“节温器卡在关的位置,冷却水不循环,水温肯定高。下次回来换个节温器。” 林秀娥说好,拿本子记下来。 五月底,江海平去县里开了个会。渔业局的会,全县渔船维修点的负责人都到了。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十几个人围著长条桌坐著,大部分是各镇的个体修船户。孙局长坐在上首,讲了今年的渔业安全生產情况,点名表扬了月亮岛服务站。 说去年一年修了一百多条船,没出过一起安全事故,今年承包了县里公务船,验收全部一次通过。 散会以后,孙局长把江海平留下。说今年年底省里要评先进,县里把月亮岛报上去了。 评上了有奖金,更重要的是以后省里给政策给设备会优先考虑。江海平说服务站才刚起步,怕评不上。 孙局长说评不评得上是上面的事,报不报是县里的事。县里认可你们。 江海平走出渔业局大门的时候,看见郭大勇站在马路对面。他穿著农机站的蓝色工装,手里拎著个袋子。看见江海平走过来,把袋子递过去。说媳妇让带的,枇杷。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今年结得多,吃不完,给修船点带一兜。 江海平接过来。郭大勇站了一会儿,说农机站的活还行,就是有时候想修船点。想方师傅。江海平说方师傅也想你,上回还念叨你装的那个油封到现在没漏。 郭大勇笑了,说那我下个月去看看。江海平说好,拎著枇杷骑上车回去了。 六月,省里技能大赛的日子定下来了。九月初,地点在省城。 老方开了个会。说还有三个月,每天收工以后练一个小时。主机拆装练速度,故障诊断练眼力,焊工练仰焊,捻缝练斜进剔槽口。 邱长海没报名,但每天收工以后留下来看著丁海生他们练。 丁海生练仰焊,焊条一根接一根,阿光蹲在旁边递焊条。宋师傅练捻缝,林秀娥蹲在旁边看。 老方把一台旧6135搬进车间,拆了装装了拆,拿秒表计时。 练了几天,邱长海忽然开口。说捻缝那个项目,让小宋去不如让林秀娥去。小宋捻缝是好,但省里比的是规矩,是手法標准不標准。 林秀娥的手法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每一步都按规矩来。 宋师傅蹲在旁边听完,说师傅说得对,我捻缝快,但有些地方野了。省里比赛看的是標准,秀娥去比我合適。 林秀娥愣住,她手里还攥著调灰的铲子。“我行吗?” 邱长海没看她。“我说你行。” 第二十五章 省城 九月初,省城的天比滨海凉得快。 老方、丁海生、林秀娥,再加一个阿光,四个人坐长途车去的。阿光是老方带的,说带他去见见世面。江海平留在服务站看家。长途车是县运输公司的,绿色铁皮,座椅是人造革的,坐上去嘎吱嘎吱响。 从滨海到省城走了四个钟头,一路都是平原,快到省城的时候才看见几座山。林秀娥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说那是山吗,怎么跟画上不一样。老方说山有什么好看的,省城的修船厂才叫好看。 林秀娥没回头,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山,捨不得把眼睛收回来。 比赛在省渔船检验局的院子里。院子比月亮岛服务站大一圈,停著好几条报废渔船,都是专门拉来给选手练手用的。 全省来了十二个县的代表队,每队三个人,穿各自的工装。 滨海队的工装是林秀娥统一洗过的,蓝布褂子,左胸口拿红线绣了滨海两个字。绣的时候她问邱长海绣什么字体,邱长海说绣正楷,好认。 老方站在报到处门口,把参赛证掛在脖子上。参赛证是塑料皮套著的,里面一张硬纸片,写著方德胜,滨海县代表队,参赛项目主机拆装与故障诊断。 他低头看了看,把参赛证塞进工装口袋里。嘴里嘟囔一句,一辈子没掛过这种牌子。 丁海生的项目是焊工,林秀娥的是捻缝。三个人各比各的,成绩加起来算团体分,再评个人单项。 报到完,老方领著三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別的队的工具。舟山队带的是进口焊条,包装上印著英文,丁海生看了一眼说那是万能焊条,药皮薄,焊重要结构不行。烟臺队带的手动捻缝工具,凿子是新磨的,油光鋥亮。 老方蹲下来看了两眼,站起来说凿子新磨的刃口太利,容易伤好板。用惯了的凿子刃口有一层钝光,那才顺手。转完了,回招待所路上老方没说话。快进门的时候才开口,说舟山队的焊工是船厂出来的,烟臺队的捻缝师傅看著有五十岁了。 硬仗。 丁海生说硬仗就硬仗。林秀娥没说话,把工具袋搂在怀里。 初赛是分组比的。主机拆装排在第一场。 老方抽到的机器是一台单缸柴油机,195型,跟渔船上的主机不一样。 裁判说是故意安排的,考的就是通用维修能力,不是只会修一种机器。老方蹲下来先看了三分钟,没动手。 看燃油管路怎么走的,冷却水路怎么走的,螺栓拧紧顺序有没有规律。 看完站起来,把工作服袖口扣紧,开始拆。 他拆机器的顺序和旁人都不同。旁人是先拆外围,再拆核心。老方是先拆核心,再拆外围。 缸盖螺栓对角拧松,一根一根取出来放在托盘上,按拆的先后顺序排好。 活塞连杆总成从缸套里抽出来,拿棉纱垫著放在一边。然后才回头拆外围的喷油泵、发电机、水泵。一共用了不到规定时间的一半。 裁判在旁边看著,没说话。 老方把拆下来的零件全部在工作檯上排好,一排螺栓、一排垫片、一排齿轮,整整齐齐。然后举手,说滨海队方德胜,拆解完毕。裁判在表上记了个数字。 下午故障诊断。裁判在机器上设了三个故障,限时內找出来修好。 老方发动了一下,听声音,排气管突突突的,节奏不稳。 他低头看了看油管,用手摸了一下高压油管的脉动。脉动不均匀,有一个缸的喷油嘴堵了。又拿手背试了一下缸盖温度,四个缸有一个温度偏低,燃烧不好。 第三个故障在冷却系统,他拿手捏了下上水管,管壁塌了,是节温器锈死了不循环。 三个故障找出来只用了规定时间的一半。他把堵塞的喷油嘴拆下来拿细钢丝通了通,装回去。 节温器换了个新的,加水重新试机,排气管声音稳了,缸盖温度均匀了。再次举手,三个故障排除完毕。裁判在表上又记了个数字。 老方从比赛场地出来,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阿光端著搪瓷缸子跑过来,递了杯水。 老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故障不难,喷油嘴堵了、缸盖温度不均、节温器锈死。修船点日常遇到的毛病比这刁钻得多。阿光问那初赛过了。老方说过了。 丁海生的焊工比赛排在第二天。比赛项目是立焊和仰焊。 裁判发了一块十二毫米厚的船用钢板,开v形坡口,要求两面焊。丁海生戴上面罩,检查手套袖口。 阿光蹲在场边攥著拳头。 丁海生先焊立焊。焊条从下往上走,电弧稳定,熔池均匀,药皮自己翘起来,轻轻一敲整条焊缝乾乾净净。 仰焊的时候他换了个姿势,仰著头焊,焊条熔化时铁水往下滴,掉在手套上烫了个洞。 他没躲,焊完那道缝才把手套摘下来。阿光看见他手心有一块老茧,是这两年天天拿焊枪磨出来的。 丁海生焊完最后一根焊条,敲掉药皮,拿钢丝刷刷乾净,举手中文说了句滨海队丁海生,焊接完毕。裁判蹲下来看焊缝,看了好一阵,拿焊缝检测尺量了量,在表上记了个数字。 林秀娥的捻缝比赛排在第三天。比赛用的是一条木壳舢板,船底板有条裂缝,从船头裂到船中。裁判要求先剔槽口,然后捻缝。 林秀娥蹲下来,拿凿子刃口卡在深浅交界处,斜著进凿子轻轻敲下去,朽木裂开了。 她没有继续敲,停下看了看,用手摸了一下槽口边缘,皱了皱眉。 坐在裁判席后面的老师傅手里转著两个核桃,忽然停住,核桃不转了。林秀娥重新把凿子在废板上蹭了两下,蹭掉刃口上沾的一点木屑,再下凿。 这次力道刚好,朽木整块剔下来,槽口平整光洁,好板一点没伤。 新板嵌进去,严丝合缝,用手推都推不动。麻丝撕得均匀,一根一根塞进缝里,拿钝凿子敲实。 桐油灰是她自己调的,从罐头瓶里挖出来,比例恰到好处,抹在麻丝上,刮平。一道缝捻完。 邱师傅说了,剔槽口不能急,朽木剔乾净不留根,好板一点不伤。 她把凿子擦乾净,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滨海队月亮岛服务站林秀娥,捻缝完毕。 裁判席上那个转核桃的老师傅放下核桃,慢悠悠走过来,蹲下拿手指摸过那道缝,什么都问,又站起来看林秀娥,缓缓开口。 老邱是你什么人。 林秀娥愣了一下,说是我师傅。 老师傅点点头,说怪不得,这手法我认识。我姓陈,跟你师傅一个车间的,你回去跟他说,他教的徒弟,比他年轻时候还稳。 林秀娥鞠了一躬。 三天比赛结束,滨海队拿了团体第二,老方个人第一,丁海生焊工第二,林秀娥捻缝第二。 成绩公布的时候,老方站在公告栏前,把红纸上的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自己,第二遍看丁海生和林秀娥,第三遍看团体。 看完掏出一根烟点上,递给丁海生一根,说团体第二,不丟人。 丁海生把烟別在耳朵上,说明年再来,拿第一。 老方又拿出烟给林秀娥,林秀娥摆手说不要。 回滨海的长途车上,老方把获奖证书压在膝盖上。 证书是大红塑料皮的,里面一张硬纸印著省渔船检验局的红戳。 阿光把证书借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方师傅你这名字印得真大。 老方说名字大没用,手艺大才有用。 林秀娥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著自己的那本证书。 阿光问她证书上写的什么字,她说写的是捻缝第二名。 阿光说秀娥姐你当徒弟的时候就是第二名,明年肯定是第一名。 林秀娥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车子路过那片山的时候,她又趴在车窗上看。 山还是那几座山,但这次她看的时间短了些,看了一阵就转过头来说,方师傅,省城修船厂什么样子。 老方说下回来比赛带你去看看。林秀娥说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证书压在膝盖上,手放在证书上面。 回到服务站的时候是下午。 江海平蹲在院门口等著,看见他们从海堤上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远远的看见了老方胸口掛著的参赛证,那证还没摘,红塑料皮在太阳底下反著光。 老方走近了把证书掏出来递给他,江海平翻开看了看。 老方说团体第二,个人第一,焊工第二,捻缝第二。 江海平把证书合上还给老方,说今年第二,明年第一。 老方笑了,指著蹲在旁边的阿光说这小子在省城也是这么说的。 林秀娥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怀里抱著证书,看著修船点两块木牌,一块旧的,一块新的,邱师傅正蹲在石槽边修一条小舢板,自她走后修船点的捻缝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腰弯得更厉害了。 她走过去,蹲在邱长海旁边。把证书放在他膝盖上。邱师傅,捻缝第二。又顿了顿,说陈师傅让我跟你带好,说他认识你。 邱长海拿起证书看了看。 翻开,里面硬纸上印著林秀娥,捻缝第二名。 他把证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半天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老陈。他还活著。 林秀娥说活著,坐在裁判席上转核桃,核桃转得哗啦哗啦响。 邱长海把证书还给她,站起来捶了捶腰,声音恢復了平时那个闷闷的调子。 “明年拿第一。” 第二十六章 陈师傅 半个月以后,陈师傅来了。 不是专程来的,是省里派下来做渔船安全普查,沿著海岸线一个县一个县走,走到滨海正好轮到月亮岛。 王存志提前打了电话到服务站,说省里陈工要来,就是上次技能大赛坐在裁判席上转核桃的那个,点名要看月亮岛的修船点。 老方接的电话,掛了对邱长海说你那个老伙计要来了。 邱长海蹲在石槽边修小舢板,手里凿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敲。 陈师傅是坐轮渡过来的。 轮渡靠岸的时候,邱长海已经站在码头上等著了。 他今天换了件乾净褂子,鬍子也颳了。 陈师傅从轮渡上下来,还是那身灰布中山装,口袋里还是那两个核桃。两个人隔著码头对看了好一阵。 邱长海说,你没死。陈师傅说,你也没死。 邱长海说,我腰不行了。 陈师傅说,我膝盖不行了,蹲下去起不来。 老方蹲在服务站门口远远看著,说这两个人,见面就比谁病多。 林秀娥站在旁边说方师傅你不去接一下。 老方说接什么接,他们俩三十年没见,我在那碍眼。 邱长海领著陈师傅在修船点转了一圈。先看石槽,再看船排,再看服务站新车间。 陈师傅在新车间里站了很久,看行车,看焊机,看车床。邱长海站在他旁边不说话。 陈师傅说,你带了个好徒弟。邱长海说,她自己肯学。 陈师傅说,捻缝的手艺,现在年轻人没几个肯学了,你传下去了。邱长海没接话。 陈师傅走到工具墙前面停下来。墙上掛著凿子,邱长海常用的那把也在。 陈师傅伸手把凿子拿起来看了看,凿子柄磨得光滑,刃口有一层钝光。他看完放回去,说这把凿子还留著,六几年在厂里的时候你就用它。邱长海说是,一直没换过。 中午吃饭,林秀娥端了鱼丸汤过来。陈师傅喝了一口放下碗,说这汤跟他记忆里一个味道。他问林秀娥还会做什么。 林秀娥说捻缝,主机小毛病也能看。陈师傅顿了顿,放下筷子,语气很自然地提到省船厂焊接车间有个小子,姓什么叫什么今年多大,话说到一半,林秀娥没接,站起来去给老方添汤。 回来的时候把搪瓷盆放在桌上,坐下,认认真真补了一句,陈师傅,汤要凉了。 老方端著碗没忍住,嘴角咧到耳朵根,笑出了声。 林秀娥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低头喝汤,肩膀还在一抖一抖。 陈师傅看看老方,看看林秀娥,又看看蹲在车间门口埋头扒饭的江海平,手里的筷子停了几秒,夹了块带鱼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忽然说,现在的年轻人,我搞不懂。 老方还在低头抖肩膀,汤差点洒出来。 吃完饭,陈师傅蹲在石槽边上看了好一阵。 石槽里靠著几条待修的渔船,船底的藤壶刚铲过,新换的船壳板焊缝整整齐齐。他看了一阵站起来。 “老邱。你们这个修船点,比省里有些维修站都强。省里那些维修站,设备好是好,但干活的人不用心。你们这,弯著腰捻缝的,仰著头焊铁的,趴在机舱里拆主机的,都是实打实干活的人。” 他顿了一下。“下次比赛,你们能拿第一。” 下午,陈师傅在机舱旁边蹲下来看郭大勇装燃油滤清器。郭大勇走后,滤清器、水泵、油封这些小活江海平分给了林秀娥和阿光。 今天装滤清器的是阿光。 阿光把旧滤清器拆下来,密封面拿刮刀刮乾净,新滤清器的密封圈上抹了一层机油,对角拧紧。 陈师傅看完了,站起来朝邱长海感慨,连这么小的小子都能装滤清器了。他当年学装滤清器,学了三个月才让独立干。 邱长海回了一句,你那师傅保守。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老孙那人確实保守,怕徒弟学会了抢饭碗。 他靠在机舱门口,声音慢下来。“老邱,你记不记得厂里那个老孙?烧锅炉的。后来调到仓库看大门。” 邱长海说记得。老孙退休的时候,全厂就一个人去送他,提了一兜苹果。 陈师傅问谁送的。邱长海说方德胜。陈师傅点了点头,说老方这人,一辈子帮人。 老方蹲在船排边上,远远喊了一句,说谁在背后念叨我。 陈师傅转头大声回话,说念叨你收了个好徒弟。老方指了指蹲在旁边的林秀娥,说这丫头是邱长海的徒弟,不是我带的。 陈师傅摇头,说不是那个,是那个眼睛特別亮的,叫什么海。 老方回头看了看蹲在旧件仓库门口埋头登记旧件的阿光,想了想说,两个都叫海,你要是夸眼睛特別亮的,他哥叫阿海,考了技校,今天去上学了。 傍晚,王存志来了。骑著那辆嘉陵70,后座上绑著一桶柴油。说是渔业公司清库存,多出来的,分给各维修点。 老方接过来掂了掂,说这桶油够服务站用一个月。 王存志蹲在礁石上点了根烟,问陈师傅什么时候来的,又问渔船安全普查查得怎么样。 陈师傅说月亮岛这一片渔船保养情况比別的岛好,修船点起了大作用。 王存志说那是,省里今年掛牌的先进维修点,县里报的就是他们。 陈师傅扭头看邱长海,问还评了先进。邱长海说是孙局长报的。陈师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王存志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老方让他把枇杷带上。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今年结得多,阿光摘了一兜,谁来了都分几个。王存志接过来放进车筐里,骑上车走了。 陈师傅在月亮岛住了两天,第三天早上走。 走的时候邱长海送他到码头。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等轮渡,谁也不说话。 快上船的时候,陈师傅从兜里掏出那对核桃,给了邱长海。 “留著。转著玩。” 邱长海接过来,核桃被转了几十年,壳子磨得光滑发亮,纹路都快磨平了。轮渡走了。邱长海站在码头上看著轮渡越来越小,把核桃攥在手里。 回到服务站,他蹲在石槽边继续修那条小舢板。舢板船底朽了三块板,他剔槽口的时候腰弯著弯著就得直起来缓一缓,缓完了再弯下去继续剔。核桃放在工具袋旁边,被海风吹著,两个碰在一起轻轻响了一声。 他拿起凿子,凿子柄在手里磨了四十年,刃口那层钝光还在。敲下去,朽木裂开。 第二十七章日常 十月的月亮岛,海风开始变凉。礁石滩上的碱蓬从绿转红,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铁锈。 服务站门口那两棵枇杷苗,大的一人半高,小的也到了肩膀。 阿光还是拿碎贝壳围著根部,每次退潮以后都去检查一遍围圈有没有被海浪衝散。 阿海技校毕业了。 还是那个塑料皮本子,封面印著县技校结业证书,里面夹著一张轮机维修中级工证。 他回服务站第一天就把证书压在桌面玻璃板底下,和营业执照、省里掛牌的批文並排。 老方蹲在机舱里拆主机,头也不抬,说中级工,可以独立修主机了。阿海说还不行,考试是考试,真船上还得跟著您学。老方说知道不行就是行。 阿海把工具袋放在旧件仓库的桌子上,阿光已经把登记本准备好,翻开新的一页等著他。 公务船的活越来越密。 孙局长把县里十几条公务船全排了保养计划,每条船规定时间保养,过期不候。服务站为此专门做了个排期表,用坐標纸画的,贴在旧件仓库墙上。 一月份哪几条,二月份哪几条,保养项目、负责人、完成日期。老方说这排期表比厂里的还正规。 十月轮到三条渔政船保养。阿海独立负责其中一条,老方在旁边看著。 从拆主机缸盖、清洗活塞、换活塞环,到装回去、调整气门间隙、试机。 干了一天半,老方只在装气门间隙的时候伸出手,拿塞尺量了一下,说偏了半丝,重新调。 阿海重新调了一遍,再量,过了。 试机的时候阿海站在机舱门口,手指头攥得发白。主机轰的一声著了,排气管吐出均匀的淡蓝色烟雾,水温稳稳升到工作温度。老方把转速从怠速往上一推,发动机声音从低到高,整个运转区间没有一个杂音。 他点了点头,说行,以后渔政船的保养你带队。 阿海把塞尺擦乾净放回工具墙,转过去对著旧件仓库喊了一嗓子,阿光听见吗,方师傅说我带队了。 阿光在仓库里回了一嗓子,听见了,哥。 阿光管旧件已经管出名堂了。 服务站专门给了他一间小仓库,铁架子分四层,齿轮轴承舵杆舵叶杂件。登记本写到第四本,每一页都编了页码。省里渔船检验局的周工上次来检查,翻完登记本说以后来调旧件。 孙局长也调过一次,渔政船临时缺一个齿轮箱轴承,新的从省城发货要等好几天。阿光从旧件架上找了一套,拿煤油洗乾净,上油,装上去用了小半年,反馈回来说一点问题没有。 从那以后,渔民都知道服务站有个小仓库,急用的零件有时能找到旧的,比买新的便宜一半还多。 十月中,阿海爹来了。 不是修船,是来找阿海。 他蹲在服务站门口抽了根烟,等阿海从机舱里出来。 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钱,说修船的钱攒够了,上回修喷油嘴的八十块。阿海愣了一下,说那是给你自己家修的我收什么钱。 阿海爹说服务站修船就得收钱。阿海接过钱,说这钱不是服务站收,是你给我攒的学费,我交上去。 他把钱放在阿光登记的桌子上。阿光看了看,翻开登记本在收入那一栏记了一笔。 十月下旬,林秀娥接到一封信。省里渔船检验局寄来的,通知她明年春天去省城参加捻缝高级工培训,为期两个月,吃住免费,全省一共两个名额。 她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靠在窗台边,手指按在信纸上一个字一个字读。读完把信折好放进工装口袋里,开始调桐油灰。 调完一盆,盖上湿布,又调第二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信的事说了。 邱长海端著碗没说话,林秀娥知道他在听著。阿海第一个开口,说高级工培训,以后就是大师傅了。 老方说去,这机会一辈子就一次。江海平坐在她旁边,问什么时候走。林秀娥说明年开春。 晚上收工以后,江海平坐在礁石上算帐。 林秀娥端著两碗鱼丸汤走过来,把一碗递给他。 海浪轻轻拍著礁石,枇杷被海风吹著,叶子碰著叶子。她低头看著碗里的汤。 “平哥。省城两个月。” 江海平说嗯。 “技校培训我去过,两个星期。这个高级工培训更长,出来就是高级工。老方是高级工,邱师傅也是。” 她停了停,手指在碗沿上画了一圈。“我妈让我去。我爸也让我去。邱师傅没说话,但我知道他想让我去。” 她抬起头看著海面。 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平安號停在码头上,船头三个白漆大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省城两个月,服务站少一个人调桐油灰。宋师傅说他可以调。” 江海平放下碗。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得礁石滩一片银白。新车间里行车下掛著铁鉤,焊机接著电缆,车床上卡著阿光刚学会车的轴承套。 “去吧。回来就是大师傅了。” 林秀娥把碗放在礁石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我走了,服务站少一个人。明年这时候,阿光会车的零件又多了好几种,阿海能带队保养了,说不定郭大勇也会回来看一下。方师傅说你那时候一个人看修船点,后来九个人。我走两个月,回来就十个人了。” 她说完就跑了,快到巷口才放慢脚步,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海平还坐在礁石上。 十一月,县里通知要搞渔民技能培训班。 不是县里自己办,是省里拨的钱,要求每个渔业乡镇都办。 月亮岛分到三个班:轮机基础、焊工入门、渔网修补。 三个班各招二十人,免费。教室借在服务站二楼会议室。 开班那天,会议室里挤了五六十人,有些是渔民,有些是渔民的老婆孩子。 老方站在讲台上,黑板上画著一台柴油机的剖面图,进气衝程、压缩衝程、做功衝程、排气衝程,四个衝程用粉笔標得清清楚楚。 他讲柴油机怎么工作,怎么保养,常见故障怎么判断。台下有人打瞌睡,有人拿本子记。阿海坐在最后一排,拿本子记。老方看了他一眼,阿海赶紧把本子收起来。 老方说別藏了,都中级工了还记这些。阿海说不记不行,方师傅讲的比技校老师实在。 焊工班是丁海生和阿光一起教。丁海生教平焊和立焊,阿光教基础。开课第一天,阿光站在讲台上手不知道往哪放。 丁海生说你平时怎么焊就怎么讲。阿光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条直线,说先练直线,直线走稳了再练摆动。 这和当年丁海生教他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台下有人笑,阿光的脸涨红了,但还是继续讲下去。 渔网修补班是林秀娥教。 她不会讲课,就搬了条板凳坐在那里,拿张破渔网一梭子一梭子织。 旁边围著几个渔家姑娘,有月亮岛的有对岸镇上的。林秀娥也不管她们听不听,自己织自己的,织到关键地方放慢动作,让她们看清楚。 教到下午,有个姑娘问你会捻缝吗。林秀娥说会。姑娘又说能教吗。林秀娥说能。 培训班办了半个月,结束那天,服务站门口的礁石滩上堆了好几筐带鱼和鮁鱼,是学员送的。老方说培训班免费,鱼不能收。 渔民说你免费教我们,我们送几条鱼算什么。老方说那行,鱼留著,以后服务站吃饭加菜。 晚上,江海平在算帐。 服务站今年毛利比去年翻了一倍,县里公务船的维修款占了三成。 阿海中级工了,阿光焊工入门教学徒了,林秀娥明年春天去省城培训高级工。 服务站从九个人变成十个人、十几个人,人多了事多了,但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了。 老方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缸子茶。江海平把帐本合上,说方师傅,明年服务站我想再招两个人。 老方说早该招了,坐到他旁边把茶缸放在桌上。 十一月下旬,王存志来了。 骑著摩托车,后座上绑著一袋麵粉。 说是渔业公司分的福利,他家吃不完,分一半给服务站。 老方接过来掂了掂,说这袋面够服务站包好几顿饺子。 王存志蹲在礁石上点了根烟,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江海平。 是省渔业厅发的,全省渔船维修服务站点標准化建设试点通知。 第一批试点全省三个名额,县里把月亮岛报上去了。 江海平把文件从头看到尾,试点单位有专项建设资金,五万块。 五万块够把服务站西边的空地全部平整出来,再盖一间新车间。 他说报。 王存志说这次竞爭比掛牌激烈得多,全省只有三个名额。老方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报了再说。 十二月,省里来人了。 还是上次那位张工,省渔业厅的,戴著眼镜。这回不是两个人,是五个人。张工带队,身后跟著两个技术员、一个会计师、一个档案员。 五个人在服务站待了一整天。技术员看设备、测精度、查焊机电流、验车床同心度。会计师看台帐、翻发票、核对公务船维修结算单。 档案员看阿光的登记本、看保养排期表、看培训记录。 张工看了整整一年份的维修记录,抽检了三条公务船的实际工况。 渔政船水温稳定在多少度,运输船齿轮箱漏不漏油,快艇的山叶外机还抖不抖。 检查完毕,张工把老方、邱长海、丁海生、林秀娥叫到车间,说要现场看一遍主机拆装流程。 老方把工装袖口扣紧,对江海平说,来,你跟我一组。 第二十八章 冬至 省里的人走后没几天,冬至到了。 月亮岛的渔民过冬至,不吃饺子,吃汤圆。糯米粉是自己磨的,石磨架在院子里,阿海推磨,阿光往磨眼里添米。 糯米是林母拿过来的,说是今年新米,磨出来的粉又细又白。 林秀娥蹲在旁边把磨好的米粉揉成团,揪成剂子,搓成一个个白生生的圆球。 宋师傅从洪家岛带回来一罐糖渍桂花,是他爹去年秋天桂花开了以后拿白糖醃的,封在罐子里存了大半年。 宋师傅把罐子打开,桂花香从罐头瓶里溢出来,甜丝丝的。 林秀娥接过来闻了闻,说宋师傅你爹的手艺真好。 宋师傅说瘫了以后別的做不了,就这双手还能醃桂花。林秀娥没再问,把桂花糖拌进芝麻馅里。 老方在车间门口支了口锅,还是去年小年煮饺子的那口铁锅,锅底烧得漆黑锅沿擦得鋥亮。 水开了,汤圆下进去,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上下翻。煮到浮起来,再点两次凉水,捞出来盛在搪瓷碗里。 老方端了一碗蹲在礁石上吃,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烫得直哈气。 说这桂花馅的汤圆,多少年没吃过了。 邱长海也端了一碗,蹲在老方旁边,吃了两个才开口。 厂里食堂以前也做,后来不做了,嫌费工。老方说不是嫌费工,是桂花不好找。邱长海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个汤圆吃完,站起来去舀第二碗。 冬至过后,试点评审结果还没下来,服务站等来了一桩意外的活。 县里水產公司的运输船,在舟山外海被撞了。 不是大撞,是两条船靠帮过货的时候撞到一起,船舷钢板撞凹了一块,焊缝裂了道口子。 船上的人没事,但船不敢再跑,拖回滨海的时候正好停在了月亮岛码头。 王存志打电话到服务站,说这条船不是计划內的公务船,是水產公司自己的生產船。能不能修。 江海平上船看了一圈。 船壳撞凹的那块板在右舷水线以上,裂口刚好在焊缝边上,老焊缝被撕裂了一个巴掌长的口子,但没伤到肋骨。机舱和舵系都正常。他下来蹲在码头上算了算,给了个报价。 船壳板校平,裂缝焊补,重新做煤油渗漏试验,三天修好,一共四百。 傍晚水產公司的周师傅骑著摩托车来了。他蹲在码头上看著那条被撞凹的运输船,一脸愁容。 这条船年底前还有一趟货要跑,来不及拉去大厂修。 江海平说服务站接修过的公务船全部一次通过验收,这条撞凹的运输船和前年修水產公司那几条大修的船不同,是局部损伤,不用上排。 老方在旁边补充说撞在焊缝上算运气好,焊缝裂了补起来快,要是撞在肋骨之间的船壳上可能得换整块板。 周师傅听完站起来,说那就不找厂里排期了,直接在石槽里抢修。 老方点了点头,转身开始分活。 丁海生负责焊裂缝,阿光辅助。 阿海看图纸,確认裂缝位置有没有靠近舱內管路。宋师傅和林秀娥负责船壳內侧的除锈和清洁,老方自己盯煤油渗漏试验。 这条船修了三天。 第一天,丁海生拿角磨机把裂缝两侧的旧焊缝磨开,磨到露出底下的原钢板,检查裂纹有没有扩展到钢板母材。 阿光蹲在旁边拿钢丝刷把磨开的槽口刷乾净,又用手指摸了一遍,確认没有毛刺。 丁海生看了一眼他摸过的地方,问摸出什么了。阿光说母材没裂,就焊道裂了。丁海生说行,开始点焊固定。 第二天正式焊补,丁海生焊第一道,阿光在旁边看。焊到一半,丁海生停下看了一眼阿光,说看会了吗。阿光说试试。丁海生把焊枪递给他,看著他焊完剩下的半道。 第三天,裂缝焊完,打磨平整。老方拿煤油刷在焊缝內侧,等了一刻钟,拿白粉笔涂在外侧对应位置。粉笔末乾乾的,没有渗过来的煤油痕跡。不漏。 周师傅来验收那天,丁海生把焊枪擦乾净放回工具墙。 周师傅爬上舷梯,蹲在补好的焊缝旁边看了好一阵,站起来说这缝焊得比出厂还整齐。 老方说运货没问题,大厂里焊这种应急补板也就是这个標准。 周师傅当场把四百块修船费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两包烟放在旁边,说是给方师傅和丁师傅的。 十二月中,阿海独立带队保养的第一条公务船通过了县里验收。 孙局长带著姓程的技术员来,程序还是那一套。 主机转速、水温、油压,齿轮箱掛挡,舵系左右满舵,全部测了一遍。 姓程的技术员一项一项在验收单上打勾,勾完了把单子合上。 孙局长签了字,说以后渔政船的保养,月亮岛的年轻人带队,他放心。 晚上收工,老方让人在院子里摆了两张摺叠桌。 菜是各家端来的,林秀娥端了一锅海鲜粥,林母做了红烧鮁鱼,郭大勇的媳妇没到场但托人带了一盒薺菜饺子,阿海爹默默地拎来一兜橘子放在桌角。 老方把散装白酒拧开,一人倒了半碗,说阿海从学徒到今天独立带队,你们一人说一句。 阿光说哥你比我厉害。丁海生说下回焊工的事你也要会一点。宋师傅说稳著干。 邱长海说別骄傲。林秀娥说服务站第一个人能独立带队的主机工,以后要多带新人。 江海平说前年你在修船点拿粉笔在礁石上写“齿轮三个、轴承五个”,现在那本登记本锁在抽屉里。老方最后说,中级工不是终点,明年考高级工。 十二月下旬的一天傍晚,老孙头推著他的小舢板过来。船底又长藤壶了,密密麻麻跟鎧甲一样。 邱长海蹲下来看了看。 藤壶下面有三块板子朽了,薄的地方手指戳得进去。 老孙头蹲在旁边,说这条舢板跟了他二十年。 邱长海没说话。 他拿著凿子蹲下来,剔槽口的手停了好几次。腰弯下去,过一会儿就得直起来,拿拳头捶著后腰上那处老伤。 夕阳照在礁石滩上,把他弓著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海平蹲到他旁边。“邱师傅,让宋师傅来吧。” 邱长海没停手。“这条船我修了二十年。藤壶每年长,板子隔几年换。今天不换,改天还是我换。” 新板嵌进去的时候,严丝合缝。捻缝的时候,麻丝塞得紧实,桐油灰抹得平整。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老孙头来接船的时候,蹲在船边上看了半天。说邱师傅你这缝捻的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然后推著船走了,小舢板被夕阳照得发红,慢慢消失在海堤拐弯的地方。 铺子里的灯光依次亮起来,先是大车间,然后是旧件仓库,接著是石棉瓦棚子门口那盏马灯。 邱长海站在熄了灯的院子里,把那把凿子擦了又擦。刃口那层钝光还在,凿子柄磨得光滑。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凿子放回墙上最左边那把的位置。 冬至后第十天,省里的批覆下来了。 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来的,后座上绑著文件袋。 他把车停在服务站门口,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 省渔业厅发的,標题是“关於公布全省渔船维修服务站点標准化建设第一批试点单位的通知”。 下面列出三个试点单位的名字,第二个是“滨海县月亮岛船舶服务站”。 江海平把文件从头看到尾。试点单位有五万块专项建设资金。 老方蹲在旁边问批了? 江海平说批了。老方站起来,把菸头往礁石缝里一按,对著车间里喊了一嗓子。试点批了。 车间里的人都出来了。邱长海走到门口,手里还攥著那把凿子。阿海和阿光从旧件仓库跑出来。丁海生把焊枪关了,面罩推到额头。 宋师傅从石棉瓦棚子里探出头。林秀娥端著一盆刚调好的桐油灰站在窗台边,湿布掀开一角,灰泥的潮气混进海风里。 老方接过文件看了一遍,传给邱长海。邱长海看完,传给丁海生。 一个接一个传下去,最后传到林秀娥手里。 她看完了把文件还给江海平。阿光仰头看著新木牌底下以后是不是要再加一块牌子。 老方说先把五万块花好。车间要扩建,车床该换了,焊机也老得不行。阿海说再招几个人。 江海平把文件收进抽屉里,和营业执照、省里掛牌的批文、歷年修船台帐放在一起。 窗外,平安號正在归港,汽笛声从海堤那边远远传过来,低沉悠长。 傍晚,江海平坐在礁石上算帐。试点资金五万块,服务站帐上攒了两万多,加起来七万多。 够把西边的空地全部平整出来,盖一间新车间,买一台新车床,换两台新焊机。 还能剩一些,留著明年开春修缮职工宿舍。 林秀娥端著两碗鱼丸汤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她把其中一碗放在礁石上,碗底和礁石碰出一声轻轻的脆响。“试点批了。” “批了。” “明年服务站又要扩建了。以后来的船越来越多。” 江海平说嗯。 她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划过,画了一圈。“明年春天我要去省城两个月。回来的时候,新车间可能都盖好了。”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得礁石滩一片银白。新车间里行车下掛著铁鉤,焊机接著电缆。 那棵枇杷苗已经一人半高,旁边那棵小的也到了肩膀。 阿光拿碎贝壳围的那两圈还在,被月光照得发亮。 林秀娥把碗放在礁石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年冬至,服务站得专门弄个磨糯米粉的地方。阿光推磨推得手酸,念叨了好几天。” 江海平说行。 她转过身朝著码头方向小跑起来,快到海堤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拐过礁石丛,消失在月光里。 远处修船点的旧石棉瓦棚子亮著灯,宋师傅蹲在棚子门口磨凿子,磨好了上油,拿布包起来。 那台老6135还蹲在院墙口子上,机器余温未散,在冬夜里缓缓凉下去。 第二十九章 年关 省里试点批下来以后没几天,服务站来了个生面孔。 二十出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背著个蛇皮袋,站在院门口仰头看那两块木牌。 看完了新牌子又看旧牌子,看了好一阵才往里走。 “这儿招人吗?” 江海平从车间出来,说招什么人。 年轻人把蛇皮袋放下,说他是洪家岛的,姓洪,叫洪小兵。 洪船东是他叔。 他叔让他来的,说月亮岛服务站缺人,年轻人想学手艺就来这儿。 老方从车间里走出来,蹲在门口打量了他一眼。 洪小兵个子不高,肩膀挺宽,手上有干农活的茧子,但没有修船的那种老茧。 “以前干过什么?” “在家打鱼。我叔那条船的渔网是我补的。別的不会。” “不会现学。头三个月管饭不给工钱。” 洪小兵说行。 老方让他把蛇皮袋放进石棉瓦棚子里,和宋师傅挤一挤。 宋师傅蹲在棚子门口拿砂纸磨凿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床板硬,翻身吱嘎响。 洪小兵说他们洪家岛的床板也吱嘎响,习惯了。 傍晚,丁海生让洪小兵把气割割嘴从喷嘴上拆下来,拿细钢丝通了通,再装回去。 洪小兵拆下来通好了,装回去的时候装歪了,拧了两圈拧不动,拿扳手硬拧,把螺纹拧滑了两牙。 丁海生看了看,没骂他,把割嘴取下来,拿丝锥重新攻了一遍螺纹,换了个新割嘴装上去。 装好了看著他。 “修船的东西,力气大没用。螺纹要对正了才能拧,歪了硬拧就滑丝。这个割嘴,丝锥攻过还能用。下次对正了再拧。” 洪小兵使劲点头。 阿光蹲在旁边把那个滑丝的旧割嘴拿过来,拿粉笔在石板上记了一行字:气割割嘴,对正再拧。 腊月初八,林母又熬了腊八粥。还是八样,糯米、红豆、花生、红枣、莲子、桂圆、核桃、薏米。 今年粥比去年稠,她说粮食够吃,多放点米。 林秀娥把粥端到服务站的时候老方正蹲在车间门口看洪小兵拆滤清器。 洪小兵拆下来了,拆是拆对了,但拆下来的密封垫没放好,掉在地上沾了沙子。 老方让他捡起来,拿柴油洗乾净,拿棉纱擦乾,放在托盘上排好。 “拆下来的零件,不管新的旧的,都得当新的对待。沾了沙子装回去,沙子进了油路,主机就拉缸。” 洪小兵把密封垫洗乾净擦乾,放在托盘上。林秀娥盛了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来蹲在礁石上喝。 喝了一口说嫂子熬的粥比家里的还好喝。林秀娥说这是她妈熬的。洪小兵啊了一声,低头继续喝。 阿海喝完一碗又去盛,说婶子的腊八粥每年都这么好喝。老方说每年你都这么说。阿海说那是因为每年都好喝。 腊月十五,宋师傅回了趟洪家岛。他爹的药吃完了,得去镇上卫生院开新的。 林秀娥提前把服务站给洪家岛老渔民备的膏药和活血药装了半袋子让宋师傅带回去。 洪小兵也跟著回去了,说回去帮家里干几天活,年前再回来。 阿海也回了趟家,他爹的渔船主机又冒黑烟了。 阿海拆开喷油嘴一看,还是老毛病,劣质油堵的。 他拿清洗剂泡上,回头对他爹说以后野码头的油不能加,不是钱的事,是安全的事。他爹说知道了,上回你也这么说。 阿海说那你怎么还加。他爹说上次是临时靠了个野码头,没办法。 老方路过的时候正好听见,边走边念叨了一句,“每次都说不是钱的事,其实就是为了省那几块钱。” 腊月二十,服务站门口多了两筐橘子。不是买的,是洪船东从洪家岛挑过来的,说家里橘子树今年结得多,分给服务站。 江海平收下了,让阿光把橘子分成小袋,服务站一人一袋,还剩一袋给孙局长留著。 下午王存志来了。 骑著那辆嘉陵70,后座上绑著一桶柴油。说是渔业公司年底清库存,多出来的分给各维修点。他把柴油卸下来,又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江海平。 是县里的通知,明年开春省里要组织全省渔船维修站点的年度考核,试点单位必检。江海平看完传给老方。 老方看完说年度考核和上次技能大赛有啥区別。 王存志说技能大赛是比手艺,年度考核是比管理。 设备维护情况、安全生產记录、客户满意度、財务台帐,每一项都打分。老方把文件还给江海平,说那就把分內的事干好。 王存志蹲下来掏出烟点上,点完了把火柴甩灭。“最近有人私下跟我打听,说省里的试点是不是每年有补贴。我说有,怎么你们也想报。他说报不了,只是打听打听。” 王存志把火柴梗丟进石槽里。“孙局长让我带句话。明年开春那五万块试点资金就到了。县里建议用一部分资金在服务站修个职工宿舍。以后人多了,不能总挤在石棉瓦棚子里。” 说完骑上车走了。 腊月二十一下午,洪小兵从洪家岛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不是空手,背著一筐海蠣子,说是他娘让带的。 海蠣子是洪家岛礁石上现敲的,个头不大,但鲜得很。 林秀娥把海蠣子洗乾净,拿小刀撬开壳,蠣肉取出来,准备晚上做海蠣煎。 阿光蹲在旁边看,问海蠣子怎么长在礁石上。洪小兵说潮水一涨一退,海蠣子就长,长了好几年才这么大。 阿光说那比藤壶长得慢。洪小兵说那肯定比藤壶长得慢,藤壶一年铲一次,海蠣子铲了要长好几年。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菸,远远听著,说你们两个研究什么。阿光说我们在研究海蠣子和藤壶哪个长得快。 老方把菸头掐灭,说藤壶长得快,所以船底一年铲一次。 海蠣子长得慢,所以礁石上的海蠣子越敲越小。都敲光了,以后就没得吃了。 洪小兵没说话,蹲在地上把那筐海蠣子看了好一阵。 傍晚,服务站院子里支起了煎锅。林秀娥把海蠣子和地瓜粉调成糊,打在锅里,两面煎得金黄,再打两个鸡蛋裹上,撒一把葱花。 海蠣煎的香味飘得整个礁石滩都是。老陈来拿他寄存的工具,闻到香味循过来,端著一盘煎饼走了,临走丟下话说明天让家里也送点海蠣子来。 老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说这海蠣煎比省城食堂做得好。 林秀娥说省城食堂有海蠣煎吗。 老方说没有,就是没有才说比他们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 服务站今年人多了,饺子包了六百多个。林秀娥和她妈忙了一上午,剁肉馅、和面、擀皮子。 今年的馅是猪肉白菜和鮁鱼韭菜两种,麵皮是白面掺了一点地瓜面。老陈照例扛著那口铁锅来了,锅底烧得漆黑锅沿擦得鋥亮。 老方从镇上买了六斤猪肉、三条带鱼、两捆芹菜、四斤豆腐,塑料桶里装著散装白酒。邱长海从家里搬来摺叠圆桌。 阿海从岛上抱了一捆松枝。阿光负责搬凳子。 院子里摆了四张摺叠桌,桌上搪瓷盆堆得冒尖。醋倒在粗瓷碗里,蒜瓣拍碎了扔进去。 洪小兵第一次在服务站过小年,有些拘谨地坐在最边上。 老方把他拽过来加了一副碗筷,说干活的都是自家人。 洪小兵一手端碗,一手用筷子夹饺子,筷子夹得有些笨拙,汁水顺著下巴滴到了桌面上。 天黑下来的时候月亮岛码头上有人放鞭炮。 阿海从兜里掏出几个炮仗,拿烧火棍从炉子里夹了一块炭,往炮仗上一戳扔出去。炮仗在礁石上炸开,火星溅到海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阿光也掏出一个,学著他的样子戳了一下扔得远,掉进石槽里炸起一朵小水花。洪小兵看著他俩玩,回头说洪家岛过年才放炮仗。 老方说这里也是过年。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老陈把马灯掛在院门口。 灯芯调得很小,刚好照亮两块木牌。一块新的,一块旧的。江海平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林秀娥坐到他旁边,手里端著一碗饺子慢慢吃。 吃到最后一个忽然开口。“明年开春我去省城。两个月。回来的时候,职工宿舍可能都盖好了。” 江海平没说话。 “邱师傅的腰今年比去年差。宋师傅说他每天早上下床都得扶著床沿缓一阵。洪小兵刚来,连滤清器都拆不利索。阿海现在能独立带队了,阿光焊的板丁师傅说能用了。” 她端著空碗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把空碗放在桌上。“平哥。我去省城以前,服务站里的事都想安顿好了再去。” 说完就往回走了,快到巷口的时候拐过了礁石丛。 小年夜的鞭炮声也渐渐歇了。 海风把院子里的桌子吹得乾乾净净,只有木牌轻轻晃动的声音,和石槽里海浪拍著礁石的声音。 腊月二十六,邱长海带了个消息。 他在岛上木材老黄那儿看到一根旧龙骨,槐木的,从一条报废的木壳渔船上拆下来的。 老黄说这根龙骨在海水里泡了多少年,又在岸上淋了多少年雨,没朽。他拿手锤敲了敲,声音噹噹的,比新木头还结实。 老黄说这龙骨是好东西,但没人要,放在院子里占地方,要是服务站用得著就拉走。 邱长海说拉走可以,但不白要,按旧木料算钱。老黄说行。 江海平和阿海推著板车去木材老黄那儿。 那根龙骨比大腿还粗,两米多长,端头有几处凿子剔过的槽口,槽口平整光洁,是当年捻缝师傅的手艺。 江海平摸了摸槽口,问邱长海这手艺有多少年了。 邱长海也摸了摸,说看这手法,至少三十年了。 不是他师傅就是你师傅的师傅。 龙骨拉回服务站那天,宋师傅蹲下来看了又看,拿手把槽口上的灰擦乾净,说这条缝他认识。 当年在厂里跟师傅学的头半年,师傅捻的第一道缝就是这条船的船底板。 那道缝后来跟著这条船跑了二十多年海,现在龙骨上的槽口还乾乾净净。 邱长海说你还记得。宋师傅说我自己的缝,烧成灰也认得。 腊月二十八,广东船厂那批木壳船的老客户又来找宋师傅了。 上回小周来,是问宋师傅回不回去。这回不是小周,是船厂老板亲自打电话到渔业公司,王存志转过来的。 老板说有一批木壳渔船的捻缝,客户点名要姓宋的师傅。 別人捻的他们不放心。 宋师傅在服务站接的电话。 他拿著话筒站了好一阵,说我在月亮岛,走不了。 我爹瘫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宋师傅又说可以把船拖过来,在月亮岛服务站修。 船厂出一部分运费,船东出一部分。他放下电话走出来,蹲在礁石上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老方蹲过去问怎么样。 宋师傅说船厂想把木壳船捻缝的活全转过来,在服务站设个专门的木船维修组。 他现在答覆不了,得跟江海平商量。 服务站又来了好几个生面孔。 广东船厂那批木壳船要转过来捻缝的消息传开了,洪家岛、对岸镇上,还有之前从舟山来过的那位方船东也问能不能过来专门学捻缝。 老方让宋师傅挑一个当徒弟,宋师傅蹲下来看了看递来的几把凿子,挑了一把旧凿子。 凿子柄磨得光滑,刃口有一层钝光。 被挑到的是个叫小周的年轻人,就是之前来过的那位。 他怯生生地站到宋师傅面前,说宋师傅我能不能也学捻缝。 宋师傅把小周的凿子还给他,说想学可以。 拿废板先练剔槽口,练够一百道,上真船。那动作操作和邱长海教林秀娥时一模一样。 晚上的时候,灶屋里林秀娥把那根旧龙骨槽口上最后一处缝隙捻实。 月光下,捻好的缝线润泽而致密,像是几十年前那道缝的回声,现在由下一双手重新封进了同一根龙骨里。 腊月三十,除夕。 江海平在家吃完年夜饭之后就去林家了。 林母亲手做了十个菜,比去年多了两个。 林父开了一瓶滨海大曲,给江海平倒了半碗,自己也倒了半碗。 林秀娥坐在对面,夹了个饺子放进他碗里。 平安號跑了一年,贷款还清了,换了新船,明年要跑更远的海。 林母说秀娥明年开春去省城,回来就是高级工了。林父端著碗,看著女儿,眼睛中闪过一丝喜悦,说这丫头比她爹有出息。 林秀娥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手指在桌子底下交叉绞著。 吃完饭,林秀娥送江海平到巷口。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石头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巷口,月光照在她脸上。 “平哥。明年这时候,新车间盖好了,职工宿舍盖好了。服务站从一间破盐务所的石头屋,变成省里的试点单位。我爸说月亮岛几十年没出过你这么一號人。我妈说我也是。” 说完,她就转身往回走了,很快消失在院子门口。 江海平站了一会儿。 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味和远处谁家年夜饭的炊烟。 远处服务站的两块木牌被月光照著,安安静静。 服务站还亮著灯,今年值夜的是丁海生,他说让老方回去吃年夜饭。 第三十章 正月 正月初六,服务站开门。 老方第一个到。 他把院门口的鞭炮屑扫乾净,三块木牌挨个擦了一遍。 省里试点的那块最新,红戳还鲜亮著。 阿海第二个到,手里没拿寒假作业了,拿著一本轮机维修手册,说是技校老师推荐的新书,柴油机电控系统入门。 老方翻了两页,说电控系统咱们这儿的船还没有,但迟早会有,先学著不吃亏。 邱长海第三个到,带了一罐自家醃的咸菜。 丁海生第四个到,军绿外套洗过了,袖口的扣子是郭大勇媳妇去年给他缝的,今年还没掉。 宋师傅从棚子里出来,他今年没回洪家岛过年,他爹由邻居照看著,腊月二十九回去送了饺子和汤圆,初一就回来了。 阿光第五个到,手里抱著登记本,第四本快写满了,今年要开第五本。 洪小兵最后一个到,从洪家岛坐轮渡过来的,背著一筐海蠣子,说是他娘让带的,过年没吃完,分给服务站。 老方让他把海蠣子放到灶屋去,中午加菜。 林秀娥来得比他们都早。 她天刚亮就来了,把窗台上的桐油灰盆子全部清洗了一遍,换上新的湿布。 服务站今天开门,她是来交钥匙的。 新车间、旧件仓库、石棉瓦棚子,三把钥匙用一根红绳穿著,放在江海平桌上。 “省城培训,后天走。” 江海平说船票买好了?林秀娥说买好了,王主任帮忙买的,长途车,早上六点出发。 然后她蹲到邱长海旁边,从工具袋里拿出那把凿子,刃口那层钝光还在,凿子柄磨得光滑。 林秀娥把凿子放在邱长海膝盖上,说邱师傅,这把凿子我用了一年多。省城培训不用带凿子,那边统一发。您帮我收著,回来再给我。 邱长海拿起凿子看了看。 凿子刃口磨得均匀,斜面上一道一道都是磨过的痕跡。他把凿子用布包好,放进自己的工具袋里。 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对核桃,陈师傅留给他的那对,塞进林秀娥手里。 省城冷,转著玩,手不僵。 林秀娥把核桃攥在手心里,核桃被磨了几十年,温润光滑,还带著邱长海口袋里的温度。 正月初八,服务站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著一件深蓝色工装,袖口沾著油污,左边眉角有道浅浅的疤。 不是宋师傅,是宋师傅的徒弟小周。小周骑著摩托车来的,后座上绑著一个帆布工具袋和一床铺盖卷。 他把车停在服务站门口,摘下头盔,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师傅。 宋师傅从棚子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你来了。 小周说来了。 小周从摩托车上解下铺盖卷,抱进石棉瓦棚子里。 棚子里挤了两张床,洪小兵睡一张,小周把铺盖卷放在另一张上。 洪小兵说这床板翻身吱嘎响。小周说比船厂宿舍的铁架床强,铁架床翻身整个人都晃。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问小周你不在广东干了? 小周说广东那家厂子不在了。 不是倒闭,是造船的订单没了,转做钢结构,捻缝师傅用不上。 他领了最后一个月工资,骑摩托从广东回滨海,骑了两天半。 路上住一晚招待所,剩下两晚睡在路边加油站。 老方问广东那家船厂老板不是还想接捻缝的活吗。 小周说老板接不到木壳船订单了,现在都是钢壳船,捻缝的活越来越少。 宋师傅从棚子里走出来,手里拿著凿子。 他看了小周一眼,说捻缝的活少了,但还没绝。 月亮岛这边还有。 小周蹲在棚子门口,从工具袋里掏出凿子。 凿子刃口有些锈了,他拿砂纸一下一下磨。 洪小兵蹲在旁边看他磨凿子,问这把凿子跟你多久了。 小周说三年。 学捻缝第一天师傅给的,广东潮了三年都没锈,骑摩托回来两天就锈了。 正月初十,县里试点建设资金到了。不是支票,是信用社的转帐单。孙局长亲自送来的,后面跟著姓程的技术员。 孙局长把转帐单放在桌上,说五万块,专款专用,建车间、买设备、修宿舍。 每一项都要验收,每一笔帐都要清楚。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菸,等孙局长走了他站起来走进车间,站在新买的电动船排旁边。 五万块。 他念了一遍。 五万块够把西边空地全部平整出来,盖一间新车间,换两台新焊机,再修一排职工宿舍。 邱长海蹲在他旁边,说先盖车间还是先修宿舍。老方想了想,说车间。人可以先挤一挤,活不能等人。 正月十二,服务站召开年度总结会。 这是服务站成立以来头一次正式开会,江海平提前一天通知了所有人,说县里要求试点单位必须有年度总结和来年计划,不是走过场,是真要记入档案,省里年中检查会翻。 老方把车间打扫乾净,长条凳从灶屋里搬出来排成两排,黑板从旧件仓库推到墙边,上面掛著三块木牌。 江海平把帐本翻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服务站去年全年修了两百三十六条船。其中公务船三十条,全部通过县里验收。 渔民散户的船两百零六条,没有一条被投诉返修。 全年毛利五万四,其中公务船维修款占三成,渔民散户占七成。 材料费两万一,工钱支出一万六,场地水电杂项三千,结余一万四。 试点建设资金五万,暂未动用。念完把帐本合上,说今年计划招三个新人,建一间新车间,修一排职工宿舍。 爭取全年修船量过三百条。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画了一台柴油机剖面图,进气衝程、压缩衝程、做功衝程、排气衝程,四个衝程標得清清楚楚。 他指著进气门和排气门之间的那个间隙,说去年培训班的学员问的最多的问题,就是气门间隙为什么不能调死。 气门间隙,不是越小越好。 小了,气门关不严,漏气。 大了,气门晚开早关,进气不足。调间隙,差半丝都不行。 阿海去年中级工考试,气门间隙偏差了半丝,我让他重调。 他调对了。 阿海坐在第二排,记得。 邱长海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没有往黑板那边走,只放下手里的凿子,转过来对著大家说了几句话。 昨天老孙头的舢板又拖过来了。 船底板朽了一块,他推著船过来,说邱师傅你再帮我修一回。我说行。他走了以后我蹲下来剔槽口,弯腰弯了一上午,中间停下来缓了好几回。以前一上午能剔三道槽口,现在剔一道就直不起腰了。 那道槽口剔完,嵌板,捻缝,缝捻好以后我摸了摸。 摸的是槽口的边缘。好板一点没伤,朽木剔得乾乾净净。这根凿子跟了我四十年。今天开会,我不是来安排明年工作的。我就想说,等这根凿子传下去了,那才算真的好。 没人说话。 林秀娥低下头,手里转著那对核桃,核桃在她手心里轻轻碰了一下。阿光蹲在角落里,把登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记了一行字:正月十二,邱师傅讲话。 好板一点没伤,朽木剔得乾乾净净。 正月十五,元宵节。 林秀娥天刚亮就起来了。她把服务站窗台上最后一盆桐油灰调好比例,拿湿布盖上,安顿好了放在宋师傅棚子门口。 长途车是早上六点从县汽车站出发,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来送她。 摩托车后座绑著她的行李卷,行李卷里裹著换洗衣服、调灰用的铲子,还有邱长海给的那对核桃。 她坐在后座上,围巾被海风吹起来。 江海平站在服务站门口看著她坐上车。 她说服务站的事情都安顿好了。桐油灰调了四盆,够用十天。 阿海保养的排期表贴在旧件仓库墙上,接下来一个月的都排好了,邱师傅的膏药放在窗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每天一贴。 服务站需要修的船都登记在册,急用的零件也標了记號,都在阿光的旧件架上。 王存志发动摩托车,林秀娥回头看了一眼服务站。 老方站在车间门口,邱长海站在石槽边上,阿海和阿光从旧件仓库探出头,丁海生把焊枪关了面罩推到额头上,宋师傅蹲在棚子门口,小周和洪小兵站起来。 她朝他们挥了挥手。摩托车沿著海堤驶远,围巾在海风里飘了很久。拐过弯,看不见了。 正月十五晚上,月亮岛的码头上又放了船灯。 林秀娥不在,船灯是林母代她放的。还是两盏,一盏画著小旗,一盏写著平安。 林母蹲在码头上把船灯推进海里,两盏灯在浪里晃了晃,稳住了,跟著潮水慢慢漂远。 江海平站在服务站的礁石上看著码头方向。老方蹲在他旁边,把菸头掐灭,说秀娥这丫头,从前年夏天蹲在船厂门口等你,到现在去省城学高级工。 你把她从渔船上接下来,她把自己送到省城去了。 江海平没说话。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得礁石滩一片银白。新车间里行车下掛著铁鉤,焊机接著电缆,车床上卡著那根旧龙骨。 邱长海和林秀娥两个人捻好的缝线润泽而致密,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那棵枇杷苗已经一人半高,旁边那棵小的也到了肩膀。 阿光拿碎贝壳围的那两圈还在,被月光照得发亮。 海风吹过来,三块木牌轻轻晃了晃,一块旧的,一块新的,一块最新的。海浪轻轻拍著礁石,声音均匀,平稳,像主机怠速时的声音,也像捻缝时凿子敲在麻丝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 林秀娥走后的第一个夜晚,服务站还亮著灯。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翻轮机手册,阿光在旧件仓库登记新到的轴承,丁海生拿焊条在废板上练仰焊,洪小兵蹲在旁边看,小周在棚子门口磨凿子,宋师傅端著一盆桐油灰走进新车间。 江海平把明天的保养排期表从墙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每个人都在忙著各自的事。平常的夜晚,和平常一样。 第三十一章 家当 正月十六,服务站开门的第十天,老孙头来了。 不是推著舢板来的,而是走路来的。他空著手站在院子里,往里面看了好一阵,才走进来蹲在旧件仓库门口。 老方从车间走出来,问他:“舢板又坏了?”老孙头说:“哪有,舢板前年邱师傅就修过了,好得很,我在家閒得没事干,来这儿坐坐。” 老方笑了一声,然后让他坐下。 老孙头就坐在旧件仓库的小板凳上面,一会儿看著阿光登记旧件,一会又看著洪小兵拆滤清器,然后又看看小周在棚子门口磨凿子。 看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母端了碗鱼汤过来了,也给他盛了一碗。老孙头双手端著碗喝著,喝完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到时候了,该回去餵鸡了。” 第二天又来了。 还是空著手,还是坐在旧件仓库的门口,看了一上午,喝了一碗鱼丸汤,回去餵鸡了。 阿光悄悄地问江海平:“平哥,孙伯天天来干啥呀?”语气充满著不解与疑惑。 老方替江海平回答了:“人老嘍,怕冷清。” 正月十八,小周正式接手了宋师傅的一部分捻线活。 是一条对岸镇上的木壳渔船船底板裂了条缝,小周蹲到船底下剔槽口剔了一上午,槽口剔得很平整,但速度却比宋师傅慢了一大截。 宋师傅全程就蹲在旁边看,不说话。 小周剔完最后一块朽木,將新板嵌进去,严丝合缝,麻丝均匀,桐油灰抹得平整。 他站起来捶了捶腰,然后回头看宋师傅。 宋师傅把凿子往工具袋里一插,说:“明天开始你独立捻线,我在旁边看。” 小周说:“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洪小兵问小周:“周哥,广东那边的修船和月亮岛的有啥不一样啊?” 小周嚼著馒头,仔细想了想,含糊不清地说:“那边的船厂修的都是大船,铁壳的,焊工比较多,捻缝的木壳船很少,一个月都碰不见一条。我学捻缝的时候,师傅说这手艺將来没饭吃,没想到啊回到月亮岛反倒天天捻。” 洪小兵说:“那你在广东学的手艺全在月亮岛用上了。” 小周说:“可不是啊,在广东捻的缝加起来没这儿一个月捻的多。” 洪小兵哦了一声,低著头继续吃著饭。 正月二十,王存志来了,骑著他的嘉陵70,后箱上绑著一箱带鱼,说:“渔业公司分的年货,我家冰箱塞不下了。” 阿海接过来搬进灶房。 王存志蹲在车间门口点了个烟,从兜里掏出一张通知递给了江海平,说:“省里下了个文,要求各试点单位在三月底前上报年度考核材料,设备清单,维修台帐,安全生產记录,客户满意调查,財务审计报告一共五项,每一项都要有原始档案。” 江海平接过通知,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 前四项服务站里都有,阿光的登记本就是台帐,维修记录从第一本写到第五本。 设备清单,老方心里有数,车间里的车床,焊机,行车床牌,哪一年买的,什么型號,什么价格,他记得比帐本还清楚。 安全记录老方兼著,服务站开门以来没出过安全事故,客户满意调查,修过的每条船船东按的手印的验收单都在抽屉那里躺著呢。 唯独財务审计报告服务站没有,以前孙局长验收只看台帐和验收单,从来没有要求过审计。 老方蹲在旁边问:“审计是什么意思?” 王存志回答:“就是找县里的审计科的人来,把帐本从头到尾地查一遍,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张单据都要对得上。” 老方想了想,说:“阿光的帐记得细,但服务站的帐有些老帐记法不对,渔民修船打了鱼才还款,有的拖半年,有的拖一年,收钱的时间对不上修船的时间,还有洪船东沉船捞起来那次大修,钱到现在还没收完,这些在帐上都是平的,但要审计来看怕是不一定说得通。” 他把菸头掐灭,补了一句:“审计查的是规矩,不是人情,但我们的帐人情太多。” 正月二十二,老方让阿光把服务站成立以来的所有收据全部搬出来,一张一张重新核对。 五本登记本,两百多条船的维修记录,每一笔材料费,工时费,应收,实收,结余。 阿海和阿光一人一本翻,老方在旁边看。 翻到洪船东那条沉船的记录时,阿海停住了。 这条船的修船费总共两千四实收了一千七,欠七百。 去年年底洪船东还了五百,现在还差二百。登记本上每一笔都记著日期,但收据却只有寥寥几张。 阿海说:“洪船东的钱不著急,他什么时候打鱼赚了,自然就会还的。” 老方摇了摇头:“审计不管自不自然,审计只看单据。” 阿光问:“那怎么办?” 老方沉吟片刻说:“把所有欠款的船东名字拉个单子,欠款日期和已还金额也列清楚,到时候审计来了就说这是服务站的长期客户协议,允许分期付款。” 渔船维修行业有赊帐惯例,把规矩摆到明面上,他们不查,別藏著掖著。” 正月二十三,老方亲自跑了趟县里,去渔业局审计科送了一份情况说明。 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文件,说:“孙局长看了服务站的欠款清单,说渔民修船赊帐是行业惯例,只要台帐清楚不违规就行。审计的时候由渔业局统一出具说明,服务站照著规矩补就行。” 阿海鬆了一口气,说:“这几天觉都没睡好。” 阿光比他还紧张,连著熬了三个夜晚,把登记本上的每个数字都用铅笔在旁边重新算了一遍。 老方看了他一眼说:“审计不是查人,是查规矩,规矩摆清楚了,就啥也不怕。” 正说著,王存志又来了。 他是专程过来送省里的一个通知:今年省里要编一本渔业维修站点经验汇编,要求各试点单位提供一份经验材料,不少於三千字。 他在车间门口念完通知,看著江海平说:“这三千字得你自己写,材料要报到省里去的。” 江海平说:“行。” 旋即转身拍了拍阿海的肩膀说:“跑一趟给洪船东带句话,把欠款单子拢一拢,月底以前该清的清一清。” 傍晚收工时,老方单独把阿光叫到车间,递给他一把刚磨好的呆扳手,上面用钢字码打了一个“光”字。 阿光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老方咳了一声:“別看了,这字是我打的,歪了点。” 他把阿光领到工具墙前面,从最上层取下那把用了多年的旧扳手,背面也有一个字,是个“海”字。 “这是阿海的,刚当学徒那年打的,现在他中级工了,这把扳手还用著。” 阿光看著墙上大大小小的扳手,问:“方师傅,服务站以后每个人的扳手是不是都得打上名字?” 老方没答,只是把扳手放回他的手里说:“字是我打的,手艺是你自己的。” 正月二十五,老孙头又来了。 这回却不是空著手的,他手里拎著个小布兜,里面是自家晒的虾皮。 他把布兜放在灶房桌上,说:“给秀娥留著,等她回来再吃。” 林母开口:“秀娥还得一个多月才回来。” 老孙头说:“那就放著,放不坏。” 然后照旧在旧件仓库门口的小板凳上看了一上午。 中午喝了一碗鱼丸汤,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回去餵鸡。” 江海平问老方:“孙伯以前来服务站多不多?” 老方杵著扫把想了想说:“他以前不常来,修船的时候才来,去年冬天开始就常来了,隔三差五就来坐坐。” 正月二十八,洪小兵独立完成了第一次滤清器更换。 是一条渔民的船,机油滤清器堵了,洪小兵把旧滤清器拆下来,密封面拿刮刀刮乾净,新滤清器的密封圈上抹了一层机油,对角拧紧。 装完了,试机不漏。 阿光在旁边看著说:“行啊,你也会装滤清器了。” 洪小兵把扳手擦乾净放回工具墙,说:“这比拆气割割嘴简单,螺纹对正了就能拧进去,以后只要螺纹的零件先用手拧两圈,拧顺了再用扳手,拧不顺就退出来重新对,不能用蛮力。” 老方刚好路过听见,说:“洪小兵,你这话说的不错。” 洪小兵说:“这是上次把割嘴拧滑丝以后,丁师傅教的。” 二月初二,雨停了。 海面上出了太阳,礁石滩上的碱蓬开始返青,一颗一颗的从石缝里冒出来。 枇杷苗顶了满树的花苞,阿光蹲在围圈旁边,仰头看了半天说:“今年两棵树都开花了。” 林母从家里端了一锅海鲜粥来,还烧了一碟萝卜乾:“早上刚拌的。” 几个人围在车间门口吃著早餐,洪小兵吃著吃著忽然冒出一句:“等秀娥姐回来,枇杷就结果了。” 小周愣了一下:“什么枇杷?” 阿光指著那两棵枇杷苗说:“王主任送来的枇杷,核塞礁石缝里长的。” 正月过完,江海平在整理省里要的材料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是第一本旧件登记本。 塑料皮已经磨得发白,封面上两只仙鹤还看得清,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阿海的字跡,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 字跡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这本登记本从服务站还叫修船点的时候就开始记了,记满以后换了一本又一本,现在已经是第五本。 他把登记本放在桌上:“方师傅,你看这本子记的时候服务站还叫修船点呢,那时候只有三间破石头屋。” 老方把登记本接过来,翻了翻,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说:“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当年就这点家当,现在旧件仓库里的铁架子都分四层了,登记本也快写满五个了。” 他把本子放回抽屉里又补了一句:“回头想想,还真是有点捨不得当年那点穷。” 窗外,石槽旁边那片区域,伙计们忙了一整年,敲锈的锤声和电动船排的绞盘声混在一起。 海浪轻轻拍著礁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第三十二章 来信 二月初,省城来了封信。 不是渔业局的红头文件,是林秀娥寄回来的。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贴著八分钱邮票,邮戳盖的是省城的日期。 收件人写的是月亮岛服务站江海平转全体。 阿光从邮局取回来的时候一路跑得气喘吁吁,举著信喊:“秀娥姐来信了!秀娥姐来信了!” 老方从车间里探出头,说:“念。” 阿光撕开信封,里面厚厚的几页纸,他磕磕绊绊地念了开头:“平哥、方师傅、邱师傅、丁师傅、宋师傅、阿海、阿光、小周、洪小兵:我到省城已经……” 念不下去了,说秀娥姐的字太草,好多不认识。 江海平接过信纸,看了一眼,说:“我来念。” 信写了三页。 第一页写培训的事。 高级工班一共收了两个学员,另一个是烟臺船厂的老师傅,五十多岁,捻了三十年缝。 开学第一天,老师傅问林秀娥跟谁学的,林秀娥说邱长海。 老师傅点点头,说邱长海的手艺他知道,滨海造船厂捻缝第一。 培训班教的东西和邱师傅教的不太一样,老师说捻缝前先画线,確定槽口位置再下凿。 邱师傅是直接下凿,靠眼力看深浅。两个法子各有各的好处,她现在两个都学。 结业考试分理论笔试和实操,考过了发高级工证。 第二页写省城的见闻。 省城比滨海大多了,街上汽车比自行车多。 培训站旁边有个新华书店,她进去逛了一回,买了一本船舶木工工艺,里面有一章专门讲捻缝。她打算培训结束带回来给邱师傅看看。 信里夹了一张照片,是在培训站门口照的。 她站在台阶上,穿著服务站那件蓝布褂子,左胸口绣著“滨海”两个字。头髮剪短了些,刚到肩膀。脸上笑著,背后是省渔船检验局的灰楼。 第三页写服务站。 问邱师傅腰好些了没有,天冷的时候记得把膏药贴在后腰的哪两个位置上。 问阿海带队保养还顺利吗。 问阿光焊工的立焊练得怎么样了。 问洪小兵滤清器装对了没有,提醒他密封圈上要抹一层机油。 问小周捻缝的手艺还在不在,有没有去老黄那儿找旧木料练剔槽口。 最后一段写给她爹她妈,说在省城一切都好,吃的住的都好,让家里別惦记。 江海平念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把菸头掐灭,说:“这丫头,出去培训还惦记著洪小兵的滤清器。” 阿海说:“秀娥姐连我带队保养都惦记著。” 阿光说:“秀娥姐没提我管旧件的事。” 翻到信纸最后一行,角落里有一行小字:阿光,旧件仓库的窗户漏风,冬天把塑料布钉上,別冻著自己。 阿光把信纸看了两遍,说:“钉上了,年前就钉上了。秀娥姐怎么还记得窗户漏风的事。” 邱长海接过信,没念出声,自己一个人坐在车间角落里看。 看完信里提到他的那几段,把信纸折好放进工装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工具墙前面。 墙上掛著两把凿子,一把是他自己的,刃口那层钝光磨了四十年。 旁边那把是林秀娥的,走的时候交给他保管。他把两把凿子都取下来,拿棉纱擦了擦。 老方蹲在旁边,说:“想徒弟了?”邱长海没抬头,说:“不想。就是想看看她那把凿子生锈了没有。” 隔了一会儿,又说:“没生锈。拿回去掛好等她回来。” 洪小兵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把林秀娥信里提到他的那句念了好几遍。 洪小兵滤清器装对了没有,密封圈上要抹一层机油。 他站起来跑进车间,把自己装的滤清器重新拆下来检查了一遍。密封圈上抹了机油,对角拧紧,扭矩刚好。装回去试机,不漏。 他蹲在机舱旁边,说:“秀娥姐,装对了。等你回来,我自己装的滤清器还不会漏。” 二月初五,林母来服务站送海鲜粥。 江海平把林秀娥信里提到家里的那段念给她听。林母听完没说话,端著粥碗站了一会儿,说:“这丫头,在家的时候没见她这么能写。” 江海平说:“信里夹了张照片,回头给您送过去。”林母说:“先放服务站掛著,家里墙上返潮,怕照片受潮粘坏了。” 江海平把照片压在桌面玻璃板底下,和营业执照、省定点批文、试点批文並排。 阿海把自己技校毕业那年的合影也挪过来挨著摆好,拉阿光过来看。阿光说:“秀娥姐头髮剪短了。” 阿海说:“短了好,干活方便。” 二月初八,服务站收到洪船东托人带话,那两百块欠款这几天就送过来。 阿海在登记本上找到了那条记录,洪家岛渔船大修费两千四,已收两千二,欠两百。 阿光问:“洪船东的钱收了以后,服务站还有多少欠款没收回来?” 阿海翻了翻登记本,说:“大大小小十几笔,加一起不到两千。都是渔民打完鱼才还,最长的欠了快一年。” 阿光说:“那审计来了怎么办。” 老方在车间门口换滤芯,头也没抬:“王存志说了,只要台帐清楚,渔业局统一出说明。渔民修船赊帐是行业惯例,不是咱们一家这么干。” 话是这么说,阿光还是把每笔欠款单独建了张卡片,船东名字、欠款金额、修船日期、承诺还款日期,一一记清楚。 江海平翻了翻那些卡片,字写得工工整整,比第一本登记本强多了。 他在阿光肩上拍了一下,说了句:“行,比当初阿海写得还仔细。” 二月初十,小周独立捻缝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捻了九条船,槽口剔得越来越利索,速度也上来了。 宋师傅现在只在旁边看上半天,下半天就回棚子里磨自己的凿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端了一盘海蠣煎过来,是洪小兵他娘托人带的,说小周这段时间教洪小兵拆滤清器辛苦了,带点自家的海蠣子给尝尝。 洪小兵拉著小周把海蠣煎分了一圈,他嚼著海蠣子忽然含混著问了句:“周哥你咋不自己去拜师?” 小周说:“广东学的就是捻缝,师傅是广东修木船的,手艺比不上咱们邱师傅。” 洪小兵又问:“那你怎么跑到广东那么远?” 小周靠在工具墙上,神色慢慢淡下来:“爹死得早,家里只剩我跟我妈。我妈后来改嫁了,我不想去继父家,十六岁就跟著老乡去了广东。 在船厂干了三年,老板看我肯学,才让我跟了捻缝师傅。后来厂子不在了,才骑摩托回来。” 他顿了顿,说:“广东三年,最惦记的除了我妈,就是师傅教的捻缝手艺。还好在月亮岛又用上了。” 洪小兵点点头,没再问了。 宋师傅蹲在棚子门口喝鱼丸汤,碗里的汤喝完了也没站起来去盛。 老方走过去往他碗里看了一眼,把自己那碗搁在棚子门口。 下午,宋师傅把手头的舢板交给小周,自己推车去了趟对岸镇上。 傍晚回来的时候,后座绑了一小捆旧槐木。他把木料搬进棚子里,拿手锤敲了敲,声音噹噹的。 小周问:“师傅,啥时候用?”宋师傅把旧槐木靠墙放好,说:“不急,先存著。” 二月十二,服务站新车间的地基开挖了。 老方之前就提过,试点资金先盖车间再修宿舍,人可以先挤一挤,活不能等人。 施工队还是去年盖服务站的那批人,领头的工头姓郑,跟老方认识。 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一块大礁石来,郑工头说:“这石头太大,得放炮炸开。” 老方说:“別炸,炸了震动大,旁边石槽里的船受不住。拿风镐打。” 郑工头说风镐慢。老方说慢就慢,服务站修船不能为了快把別人的船伤了。 风镐打了三天,礁石碎成几块搬出来。 邱长海蹲在旁边看,说:“这礁石是好石头,花岗岩的,碎了可惜。” 老方说:“碎了的也能用,垫在西边船排底下当基石。” 邱长海点了点头。两个人蹲在地基坑边上,看著挖出来的礁石碎块,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新车间的事。 聊到车间以后放什么设备,老方说想放一台新车床,现在那台车床刀架鬆了,精度不够。 邱长海说旧的那台也別扔,用它粗车毛坯,新床子精车配合面。 丁海生正好路过,停下来看了看规划图纸,对老方说焊工区搬到新车间以后把原来那台老交流焊机淘汰给学生练手,再买台直流焊机,顺便给焊工区加两个灭火器架子。 老方都给记下了。 二月十五,王存志骑摩托车送来一箱枇杷罐头。 说是他媳妇单位发的,家里吃不完。 阿海接过来,问罐头好吃还是新鲜的好吃。 王存志说新鲜的好吃,新鲜的有枇杷味。 阿海往院子里那两棵枇杷苗的方向努了努嘴,说开春开了不少花,应该能结几个。 王存志蹲下来看了看枇杷苗,说当初就是把核往礁石缝里这么一塞,没指望它能活。 哪想到长了这么大,还带出一棵小的来。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又补了一句:“你上次让我打听的旧船外机的事有眉目了。对岸盐场有条报废小快艇,山叶外机泡过一回水但还能用。 盐场场长说了,要是月亮岛服务站能修好,直接拉走,算扶持。” 江海平说服务站修过山叶外机,能修。 王存志说那行,过两天让人拖过来,修好了服务站自己留著用。 阿海在旁边插嘴问了一句拖过来以后归谁开。王存志笑了笑,说轮机中级工不会开快艇?阿海说会,技校学过。 快艇到的那天,阿海和洪小兵两个人把外机从拖斗上卸下来,检查了火花塞、化油器和冷却水道。 火花塞换了两只,化油器拆开清洗了一遍,冷却水道里有盐结晶,拿淡水冲了小半个钟头才通开。装回去试机,一拉就著。 服务站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每天天刚亮,老方第一个到,把三块木牌擦一遍,然后蹲在车间门口抽根烟等大家来。 邱长海第二个到,腰不好走得慢,礁石滩上那一段路得走好一阵。老方也不催,看见人影从海堤上拐过来就站起来把烟掐了。 洪小兵和宋师傅从棚子里出来,一个磨凿子一个拆滤清器。阿光去旧件仓库把登记本摊开,补记前一天的进出。 阿海拿著保养排期表挨个检查待修船的发动机和齿轮箱。 江海平把前一天的验收单整理好,准备月底一起送县里备案。 中午林母或者林秀娥的妹妹把饭送到服务站门口,不用喊,闻著味就都出来了。 傍晚收工,老方把工具墙上的扳手挨个数一遍,少了一把就谁也不准走,找到了再说。 天黑了,石槽里的船轻轻晃著,木牌被海风吹得偶尔响一下。 枇杷苗的叶子在月光下泛著暗绿的光。 服务站还亮著灯,有人还在磨凿子,有人还在登记旧件,有人坐在礁石上看海。 海浪轻轻拍著礁石,一下,一下,不急。 第三十三章 院墙 二月十六,天还没亮透,宋师傅就起来了。 棚子外面有动静,是洪小兵在洗脸,冷水泼在礁石上,哗的一声。 宋师傅披上工装推开门,海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 洪小兵蹲在棚子门口,毛巾搭在脖子上,听见门响回过头:“宋师傅,我今天想请假。” 宋师傅没问为什么,只看著他。洪小兵把毛巾从脖子上拽下来攥在手里:“我娘托人带话,家里院墙塌了一角,得回去帮著垒。” 宋师傅点了点头:“早去早回。把滤清器那套工具留下,小周今天要用。” 洪小兵应了一声,把扳手从工具袋里拿出来放在棚子门口的石墩上,背上蛇皮袋往码头走了。 海堤上的晨雾还没散,他的背影没走多远就化成了灰濛濛的一团。 宋师傅蹲在棚子门口磨凿子。 砂纸一下一下擦过刃口,声音细密均匀,和远处的潮声混在一起。 小周从棚子里探出头:“师傅,今天我捻哪条船?” 宋师傅说:“石槽里左边第三条,老周家的。船底板朽了两块,你带阿光一起干。” 小周说好,拎著工具袋走了。 服务站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老方第一个到,照例把三块木牌擦一遍,蹲在车间门口点了根烟。 他擦木牌的时候发现旧的那块边角有点翘了,拿钉子重新钉了一下。 阿海第二个到,手里拿著保养排期表,一边走一边看,在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 阿光第三个到,怀里抱著登记本,进了旧件仓库先把窗户打开透气,又探头往棚子那边看了一眼,见洪小兵不在,问了一句:“洪小兵呢?” 宋师傅说:“回洪家岛了,家里院墙塌了。”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没说什么,走到石槽边上蹲下来看小周剔槽口。 小周蹲在舢板旁边,凿子刃口卡在朽木和好板的分界线上,斜著进刀,朽木顺著纹路一片片剥落。 老方看了一阵:“你这手法比上个月快了。” 小周手里没停:“宋师傅让我独立捻了一个月,练出来了。” 老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太阳慢慢升高,海面上的雾气散了。 码头那边传来渔船归港的汽笛声,有人在高声喊鱼价。 石槽里几条待修的船轻轻晃著,船底的藤壶被太阳一照,密密麻麻的壳上闪著细碎的光。 服务站一上午的活忙完,阿海带著阿光检修了老陈那条船的齿轮箱,丁海生焊完了新车间门口那批船壳板,邱长海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把省赛训练用的松木板又重新上了遍桐油。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但洪小兵不在,棚子门口少了那个蹲著拆滤清器的身影,总像缺了点什么。 中午吃饭,林母端了一锅地瓜粥过来,还带了一碟醃萝卜。 几个人蹲在礁石上吃。 阿海吃了两碗,阿光吃了一碗半。 小周吃完把碗放在礁石上:“方师傅,我想问问,咱们服务站以前修过的最老的船是哪条?” 老方想了想:“最老的?老孙头那条舢板。船龄比他年纪都大。” 邱长海端著碗蹲在旁边:“那条舢板我修了二十年。藤壶每年长,板子隔几年换。船底每一块板我都摸过,哪块是哪年换的,我都记得。” 老方说:“你记性是好。我修过的船,超过五年就记不清了。” 邱长海说:“你修的是机器,我修的是木头。木头有纹路,每一块都不一样。机器换了零件还是那台机器,木头换了板子就不是原来那条船了。” 小周问:“那换了板的船,还是原来那条船吗?” 邱长海没回答。 他把碗放在礁石上,站起来走到石槽边上。 老孙头那条舢板就靠在石槽最里边,船底朝上,新换的船板顏色比旧板浅,在太阳底下看得分明。 他蹲下来摸了摸船底的一块旧板:“这块是二十年前的老板子。旁边那块是前年换的。再旁边那块是去年换的。换了这么多板,老孙头还是叫它老舢板。” 他站起来捶了捶腰:“船的名字比船板活得久。” 说完慢慢走回车间,把凿子从工具墙上取下来,在手里摩挲了好一阵。 下午活不多,老方让阿光把待报废架子上那批旧齿轮箱壳重新编號。 阿光蹲在旧件仓库门口,登记本摊在膝盖上,周海生在旁边帮他递標籤。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宋师傅在棚子门口磨凿子的声音,砂纸擦过刃口,沙沙沙的。 枇杷苗的叶子被海风吹得轻轻晃著,大的那棵掛了十几个青果子,小的那棵也掛了五六个。 傍晚,洪小兵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爹也来了。 洪小兵的爹五十出头,脸被海风吹得粗糙,手上全是裂口。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手里拎著个蛇皮袋。 洪小兵走进去把滤清器工具从石墩上拿起来,检查了一遍没少,放回工具墙。 洪小兵的爹站在院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方师傅在吗?” 老方从车间里出来,看了他一眼:“你是洪小兵他爹?” 洪小兵他爹说:“是。小兵在服务站给你们添麻烦了。” 老方说:“不麻烦。干活实在,学东西也快。” 洪小兵他爹把手里的蛇皮袋放在院门口:“自家种的地瓜,不值钱,给服务站添个菜。院墙塌了,他娘急得不行,家里没个男人在,垒了半天垒不起来。小兵回去帮了一上午,垒好了才走。” 老方让他进来坐,他摆了摆手,说还得赶轮渡回去。 “小兵在家的时候不觉得,他走了以后家里冷清多了。”洪小兵的爹往车间里看了一眼,洪小兵正蹲在工作檯前把他走之前没拆完的那台旧齿轮箱重新拆开。 “他娘说,让他在服务站好好干。院墙塌了还能再垒,手艺学到手是一辈子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些话她不当著小兵的面说,怕他惦记家里。”说完转身走了。 洪小兵追出去送到海堤上,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阿光问他怎么了,洪小兵蹲下来把工具袋里的扳手一根一根拿出来擦:“没事。我爸第一次来服务站,以前都是我去找他。” 他把扳手擦完放回工具袋,站起来往车间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对阿光说:“光哥,上次你教我认的那个旧轴承型號,我今天在家里垒墙的时候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阿光笑了一声:“垒墙还惦记轴承。” 洪小兵说:“垒墙的砖缝和捻缝也差不多,一层压一层,错著叠才结实。” 老方在车间门口听见了,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天黑了,服务站的人陆续回去了。 阿海和阿光最后走,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关好,塑料布掖严实。 洪小兵坐在棚子门口发呆。 宋师傅把凿子磨完最后一刃,拿布包好:“你爹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洪小兵捡起掉在地上的乾草茎在指间掰碎了又搓成团,说:“没啥事。就是来看看我干活的地方。” 顿了顿,又说:“我爹以前不让我学修船。他说修船没出息,不如在家打鱼。我叔好说歹说他才鬆口。今天他自己过来看了一趟,回去的时候跟我说,方师傅说你干活实在。我爹一辈子没夸过我。刚才在码头他忽然说,好好干,別给你叔丟人。” 宋师傅把凿子放进工具袋里。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洪小兵问:“宋师傅,你爹知道你在这儿修船吗?” 宋师傅说知道。 洪小兵问:“他说啥了?” 宋师傅没回答,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海面上零零星星的渔火。 月牙儿掛在半天上,弯弯的一鉤。 宋师傅说:“他躺床上三年了,话都说不利索。每次我回去,他就看著我。我知道他想说啥。想说手艺別丟了。” 江海平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两杯茶。 一杯递给宋师傅,一杯递给洪小兵。 洪小兵接过来喝了一口:“平哥,你说修船这手艺,以后会不会没人学了?” 江海平低头看著礁石缝里那排碎贝壳,那两棵枇杷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说:“服务站刚开的时候,只有三个人。一个退休的老钳工,一个退休的捻缝师傅,还有我。两年多了,现在十几个人。手艺这东西,一个人学了就能传给下一个人。” 洪小兵端著杯子没说话。宋师傅把杯子放在石墩上,起身回了棚子。 洪小兵也站起来,把被子铺好,棚子里的灯熄了。 江海平一个人坐在礁石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 海浪轻轻拍著石槽,月牙儿照在两块木牌上,一块旧的,一块新的。 远处洪家岛的方向亮著几点渔火,洪小兵他爹这时候应该到家了。 第二天一早,洪小兵第一个起来。 他把棚子门口的石墩搬到旧件仓库门口,又搬了一个。 老方来的时候看见两个石墩整整齐齐摆在那里,问:“这是干啥?” 洪小兵说:“孙伯今天肯定还来。给他放个凳子。石墩凉,他腰不好,回头我拿块旧船板垫上。”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你小子,比你爹心细。” 老孙头果然来了。 还是空著手,还是那个点。 他看见旧件仓库门口的石墩上垫了块旧船板,愣了一下,坐下来。 洪小兵把滤清器拆下来清洗,老孙头就在旁边看。 看了一阵,问:“小伙子,你新来的?” 洪小兵说:“来了一个多月了。我叫洪小兵,洪家岛的。” 老孙头哦了一声,说:“洪家岛我去过。年轻时候开船去过,那边礁石比月亮岛高。” 洪小兵把滤清器密封圈抹上机油,对角拧紧,说:“月亮岛的土比洪家岛肥,服务站院子里那两棵枇杷结得比我家的多。” 老孙头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两棵枇杷苗,大的那棵青果子掛满枝头,小的那棵也缀了五六颗,说他在月亮岛住了六十多年倒没注意过土肥不肥,又转回来问洪小兵,你爹身体还好不。 洪小兵手里的滤清器装到一半,说腿脚还行,就是手上裂口一到冬天就冒血珠。 老孙头从兜里掏出一小盒蛤蜊油递过去,说这是镇上供销社买的,他老伴以前冬天也裂手,抹这个管用,让洪小兵下回带回去给他爹试试。 上午的阳光照在旧件仓库门口,晒得石头地面暖洋洋的。 洪小兵把滤清器装好,拿棉纱擦乾净外壳,放在待修零件架上。 他拿起蛤蜊油看了看,铁盒盖子上印著一只张开壳的蛤蜊,边角磨得鋥亮。 他把蛤蜊油小心地放进工装口袋里,拍了拍,继续蹲下来拆下一个滤清器。 海风吹过来,带著柴油和桐油灰的味道。 第三十四章 登记本 阿光把一把呆扳手擦乾净放回旧件仓库的货架上。 这把扳手是他从待报废堆里重新捡回来的,齿口磨平了大半,但邱长海说留著,以后服务站人多了,新人可以用它练手。 阿光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登记本,翻到最近在写的一页,在扳手后面加了一行备註,“方师傅过目,暂存旧件仓库”。 这本登记本用了一年多,封面磨得发毛,边角拿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处。 本子里头夹著一张从省赛简报上剪下来的照片,是团体赛那天拍的,四个人站在那艘修好的旧船前面,老方把手搭在阿海肩上,林秀娥举著证书,丁海生难得嘴角翘了一下。 这张照片阿光自己没捨得压在玻璃板底下,放在登记本里,每天翻开都能看见。 周海生蹲在他旁边,把今天拆下来的几个旧轴承按內径大小排在货架上,每一个都贴好白胶布標籤。 他回头拿登记本核对了编號,告诉阿光上个礼拜洪小兵交来的滤清器工具还没有登记入库。 阿光把本子翻到前面几页,果然找到洪小兵那天的记录。 那天洪小兵请假回洪家岛,把工具留在棚子门口的石墩上,回来以后检查了一遍没有少,但入库登记漏了。 阿光把漏掉的那一行补上,在备註栏里记了一笔,又註明这批扳手和套筒头现在归在二號货架,和上个月从报废柴油机上拆下来的旧件放在一起。 周海生蹲在一边看他写完,问服务站以前没有登记本的时候旧件怎么管。 阿光把笔搁在登记本边缘,说他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些规矩,旧件架上堆满了,有些是好件有些不能用,全凭方师傅和邱师傅心里记。 后来活多了师傅们记不过来,才让他拿本子记。 他刚接手那阵子字乱、编號也常出错,全靠被邱师傅训了几次才学乖。 阿光合上登记本放回抽屉里,把阿海当年用过的第一本登记本翻出来,递到周海生手里。 那本登记本的塑料皮已经磨得发白,封面两只仙鹤还看得清。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阿海的字,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周海生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说海哥这字写得真好,像印的。 阿光说是拿尺子比著写的,他刚来那年每天晚上收工以后在灯下练字,练了大半年。 “后来他把这本登记本交给我,说,阿光,以后旧件仓库归你管,你要比我记得更细。” 阿光把第一本登记本放回抽屉最里面,和后面几本摞在一起。 从第一本到第六本,从一本塑料皮小本到厚厚一摞,从修船点到服务站,从三个人到十几个人。 他把抽屉关上,看了一眼窗外石槽里新拉来的一条待修公务船,船尾的缆绳在桩子上绕了好几圈,下午阿海带著洪小兵排查机舱时发现冷水管路需要更换。 登记本上又会多一笔记录,明天那根从三號架底层翻出来的旧管子试压合格以后也要记上去。 “我就想,就算哪一天这些登记本都翻烂了,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就知道咱们来过。” 门外头有人走动。 江海平从车间走出来,手里端著个空杯子去灶屋续水,路过旧件仓库门口时停了一下,看著蹲在货架前的两人,说下午阿海排查出来的那条待修公务船冷水管需要换成带法兰的硬管,旧件架上还存著一根去年拆下来的旧管子,让阿光待会儿看看。 阿光说那根管子在三號架底层,编號还在,上礼拜阿海去烟臺之前还专门量过尺寸,能用。 江海平应了一声,端著杯子往灶屋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他记得先试压,旧管子放了半年垫片可能老化了。 周海生已经挤过去凑近翻起了架子上的旧垫片盒。 老孙头今天也来了。 他坐在旧件仓库门口的石墩上,背后垫著洪小兵放的旧船板,手里端著一缸子茶。 他说这几天春汛还没到,码头上的渔船都在做准备,他閒著没事,来服务站坐坐。 阿光问他要不要翻翻服务站刚建站时候的老照片,县里拍的资料照。 老孙头摆了摆手,指指阿光手里那本登记本,说把这个给他看看。 阿光把第六本登记本递过去。 老孙头接过来从头翻到尾,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住了,指著上面一行字说这条船他认识,老周家的舢板,去年春天换过三块船底板,槽口是邱师傅剔的,缝是林秀娥捻的。 他把登记本还给阿光,並且说这本子以后是个宝贝。 阿光说是,服务站的东西现在都上头。 林秀娥从石槽边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盆刚调好的桐油灰放在窗台上,她听见老孙头的话,没出声,只是低著头看了看自己的那把凿子。 凿子手柄磨得的光滑透亮,刃口那层钝光还在,上头也有著她的名字。 她想起自己刚来修船点的那一年,邱长海让她在废板上剔槽口,剔坏了就重来,剔到手指全是水泡。 那些水泡破过又好,好了又磨,最后磨成了现在这层硬邦邦的茧子。 这把凿子和那本登记本一样,都是她来过的证明。 傍晚收工的时候,阿光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关好,塑料布裹严实,锁好门窗。 他走到枇杷树前面站了一会儿,那几颗青果子比前两天又黄了些,再过一阵就能摘了。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等枇杷熟了,摘下来分给大家,剩下的晾成枇杷干,冬天泡水喝。 这件事不用写在登记本上,但他觉得应该记下来。 晚上服务站安静了,阿光还蹲在仓库里就著灯翻本子。 他的登记本上每天都添新东西,今天比昨天多一行,明天比今天多一行,和院子里的枇杷一样,一天一天慢慢长。 海浪轻轻拍著石槽,一下,一下,不急。 月光照在院门口那排木牌上,明天还是这些活,明天还是这几个人。 登记本上的空白页还很多,够用好多年。 第三十五章 老孙头 老孙头来服务站的习惯是前年秋天养成的。 那时他老伴刚走,家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坐不住。 他在月亮岛住了一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家的石头屋子太大了,大到一个人在里头说话都有回声。 他试过去码头看人卸鱼,去镇上供销社门口蹲著看人下棋,但那些地方的人他大多不认识,认识的也比他年轻,说不上几句话。 后来有一天,他推著舢板来修船,邱长海蹲在石槽边剔槽口,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上午。 中午林母端了鱼丸汤来,给他也盛了一碗。 第二天他又来了,没推船,空著手,坐在旧件仓库门口看阿光拆滤清器。 第三天也来了。后来就成了习惯。 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为什么爱来服务站。 跟人说是为了看修船,其实船也没什么好看的,那些齿轮轴承舵杆他已经看不太懂了,邱长海手里那把凿子倒是认识了好些年,但凿子怎么捻进麻丝里他从前也没看这么仔细过。 阿光问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家闷得慌,他不承认,说服务站热闹,有活干有饭吃还有人说话,比码头强。 码头上那些打牌的太吵。 其实月亮岛上的老人不止他一个,码头边老周也常在家,老陈也常在家,但他们都是在自己院子里蹲著,不像服务站,门永远开著,谁来都有碗热汤。 早上服务站刚开门,阿光蹲在旧件仓库门口登记旧件,洪小兵蹲在棚子门口拆滤清器,小周在石槽边磨凿子。 老孙头沿著海堤慢慢走过来,手里拎著个小布兜,里头是自家晒的虾皮。 他把布兜放在灶屋桌上,说给秀娥留著,等她回来吃。 林秀娥从石槽边站起来接过虾皮,说孙伯你上回送的还没吃完呢。 老孙头说上次是虾皮,这次是虾米,不一样,又指了指布兜底部压著的另一个纸包,说是给方师傅带的薄荷叶,泡水喝嗓子不干。 然后照旧坐到旧件仓库门口那个石墩上。 石墩上垫著洪小兵放的旧船板,坐上去不凉。 没人特意招呼他。 老方在车间里修齿轮箱,扳手拧螺栓的声音叮叮噹噹。 邱长海蹲在石槽边剔槽口,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声音均匀。 阿海拿著保养排期表在车间和码头之间来回走,洪小兵蹲在棚子门口把拆下来的滤清器零件在石板上排好。 老孙头也不说话,就坐在石墩上看著。 看阿光登记旧件,看洪小兵拆滤清器,看小周捻缝。 看了一上午。 中午,林母端了一锅地瓜粥过来。 老孙头从布兜里掏出个搪瓷缸子,自己盛的粥,蹲在旧件仓库门口喝。 洪小兵端了碗蹲在他旁边,说孙伯你今天不上船。 老孙头说春汛还没到,船在码头上閒著,他也閒著。 洪小兵说閒了好,閒了才能歇歇。 老孙头说歇什么歇,歇了骨头疼。 说完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进布兜里,说我回去餵鸡了。 下午他又来了,还是空著手,还是坐在旧件仓库门口。 阿光正在登记一批新到的旧件,是县里水產公司淘汰下来的旧水泵和旧阀门,大大小小十几件。 老孙头看著阿光一件一件编號贴標籤,问他这些东西都是从哪来的。 阿光说是王主任拉来的,水產公司换新设备,旧的全送给服务站了。 老孙头说那人家白送你们。 阿光说不白送,这些旧件修好了还能用,服务站帮水產公司修船的时候用工时抵扣。 老孙头点了点头,说这跟当年生產队换工一样,不出钱只出工。 阿光把最后一个旧水泵编好號放进货架,合上登记本。 老孙头看著货架上整整齐齐的旧件,忽然说当年他刚学打鱼的时候,船上什么东西都是旧的。 旧帆旧网旧舵轮,连船底板都是別家淘汰下来的。 他师傅带著他缝缝补补用了好几年,后来攒够了钱才换了一条新船。 那条新船跟了他大半辈子,现在还在码头上靠著。 虽然旧得不成样子了,但每年推过来让邱师傅修一修,还能用。 阿光说有些东西是越旧越好用。 老孙头说是,旧东西用顺手了,新的反倒不习惯。 洪小兵从棚子门口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新拆下来的旧滤清器。 他问老孙头渔船上的滤清器一般多久换一次。 老孙头想了想,说以前哪有滤清器,都是拿块破布过滤,柴油里的渣子滤不乾净,喷油嘴三天两头堵。 后来有了滤清器,他也不知道多久换一次,反正坏了就找方师傅修。 洪小兵说標准是每半年换一次,海水腐蚀厉害的地方三个月就得换。 老孙头说现在年轻人懂得比他多,洪小兵把滤清器密封圈拆下来,告诉他这个密封圈每次换机油的时候都要检查,老化了就得换,不然漏油烧机油不说主机还容易抱瓦。 老孙头接过密封圈看了半天,说就这么个小东西能弄坏整台主机。 洪小兵说方师傅讲的,修船最怕的不是大毛病,是小毛病没人在意。 傍晚收工,老孙头站起来拍拍裤子说回去餵鸡。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阿光说登记本上记的那些老物件,將来要是服务站不用了也別扔,留著给后人看看。 阿光说不会扔的,待报废的旧件都编了號单独放著,將来服务站扩建还要专门弄个陈列柜。 老孙头放心地回去了。 江海平从车间里走出来,看著老孙头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海堤拐弯的地方。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菸,说老孙头这两年把服务站当半个家了。 江海平说他老伴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他一个人,来服务站好歹有人说说话。 老方把菸头按在鞋底上掐灭,说以前厂里也有这样的老工人,退休了天天往厂里跑,门卫都认识了也不让进,就蹲在门口看。 后来厂里把门口的长椅拆了,老头第二天自己带了个马扎。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江海平走到灶屋门口,对林秀娥说以后老孙头来,中午多添一副碗筷。 林秀娥说早就添了,他那个搪瓷缸子还是她从家里拿的,专门放在灶屋柜子里,谁也不用。 江海平说好。 林秀娥把灶屋的碗筷收好,拿起扫帚把灶屋门口的石阶扫乾净,又拿抹布擦了擦石墩上那块旧船板。 她说孙伯每次走都念叨回去餵鸡,其实他那几只鸡早就不下蛋了,就是餵著做个伴。 江海平在礁石上坐下来。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想,老孙头天天来服务站,不是因为家里冷清,是因为这里有人在等他。 邱长海在等他推船来修,洪小兵在等他坐下来看他拆滤清器,林秀娥在灶屋里留著他的搪瓷缸子。 一个人被需要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孤单。服务站修的是船,但留住的是人。 第三十六章 家底 邱长海把服务站的家底数过三遍。 第一遍是刚来那年,修船点还只有三间破石头屋,老方从厂里拉了一台旧6135柴油机放在院墙口子上,阿海蹲在礁石上拿粉笔写“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 第二遍是服务站掛牌以后,新车间的钢柱一根一根竖起来,焊机换了直流的新傢伙,旧件仓库的铁架子分了四层。 第三遍是省赛回来以后。 这次他数的不是设备,是人。 老方管主机和齿轮箱,手艺是造船厂三十年熬出来的,所谓主机就是渔船的心臟,柴油机一停船就瘫在海上,齿轮箱是传动的关节,主机出的力全靠它传给螺旋桨。 丁海生管焊工和舵系,仰焊的时候铁水往下滴在手套上烫个洞也不躲,所谓仰焊就是人蹲在钢板底下往上焊,铁水朝脸掉,最考验手上稳劲。 林秀娥捻缝出师了,省赛拿了第一,所谓捻缝就是把麻丝塞进船板的缝隙里拿桐油灰封死,让木壳渔船不漏水。 阿海独立带队修主机,中级工的证压在玻璃板底下。 阿光管旧件仓库,登记本从第一本写到第六本,每一件旧件都有来歷。 宋师傅和小周顶起了捻缝的另一半,南方船厂回来的手艺没丟。 洪小兵滤清器装得利索,所谓滤清器就是柴油的过滤器,柴油里的水分杂质全靠它拦住,进了喷油嘴就要拉缸。 周海生刚来半年,登记本翻烂了两本,开始学著认旧轴承的型號。 再加上他自己。邱长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人和他们的手艺,像翻一本旧登记本。 这本登记本上没有编號,但每一页都记得住。 十年前他退休的时候觉得捻缝这门手艺要断在他手里了,现在服务站里会捻缝的有三个人,还有一个正在学。 他把凿子从工具墙上取下来,拿棉纱擦了一遍。 这把凿子跟了他四十年,刃口磨掉了大半,凿子柄上的纹路被手掌磨得光滑。 这把凿子以后要传给谁,他没想好。 林秀娥有自己的凿子了,阿光管旧件不学捻缝,周海生还在学认轴承型號。 不急,手艺传下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还能再干几年。 上午,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来了。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从后座上解下一个帆布工具袋,又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纸盒。 纸盒里是一台新的扭矩扳手,上海產的,带錶盘,能直接读扭矩数值。 所谓扭矩扳手就是拧螺栓用的专用扳手,拧到规定的力度会咔嗒一声,缸盖螺栓、连杆瓦这些要紧的地方必须用它,靠手感容易鬆了漏气紧了滑丝。 老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东西比他那把老呆扳手强多了,以后缸盖螺栓都用它拧。 王存志说这是省里配给试点单位的,每个试点一台,月亮岛服务站排在最前面,他和孙局长申请了好几回才批下来。 老方把扭矩扳手递给阿海,说归你管了,以后保养的船缸盖都用它拧,拧完了在保养单上记扭矩值。 阿海接过扭矩扳手,拿棉纱擦了擦錶盘,放进工具墙最上层。 洪小兵凑过来看,问錶盘上那些数字怎么看。 阿海拿了一个旧螺栓夹在台钳上,把扭矩扳手套上去慢慢拧,錶盘上的指针一点一点往前走,走到规定的数值时扳手轻轻咔嗒了一声。 洪小兵说这声音比呆扳手拧到位的那个手感还好认。 阿海说手感靠经验,扭矩扳手靠规矩,方师傅说了,以后重要螺栓都用它。 洪小兵拿手指在錶盘上虚虚地点了几个刻度,他要等到自己正式上手修主机那天,再把扭矩扳手从头到尾认一遍。 邱长海站在工具墙前面,把自己那把旧呆扳手也掛了上去。 这把扳手是老方给他打的,背面打著一个歪歪扭扭的“邱”字,用了好些年,齿口还利著。 和扭矩扳手掛在一起,一把新的,一把旧的,一把看规矩,一把靠手感。 老方说你怎么不拿它了。他拿起那把旧扳手,握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说省里配的新傢伙先让年轻人用,螺丝拧坏了有扭矩扳手兜底,手感坏了没处修。 老方没再说什么,把自己的扭矩扳手也掛上去,把留在工具箱里备用的呆扳手拿回来继续別在腰上。 下午,县水產公司的周师傅带著一个陌生人来了。 陌生人四十来岁,穿著一件深蓝色工装,袖口沾著油污,站在院门口先看了看三块木牌,又看了看石槽里靠著的渔船。 周师傅介绍说这是他朋友,姓刘,在舟山那边开渔船维修点的,听说月亮岛服务站拿了省赛团体第一,特意过来看看。 老方请他进车间看。 姓刘的师傅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行车,看焊机,看旧件仓库的铁架子,看阿光那本登记本。 他把登记本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说这个东西好,他在舟山那边也修渔船,旧件到处堆,有时候找一个齿轮要翻半天。 阿光说这个本子从服务站开张那天就开始记了,每一个旧件都有编號,领用了谁签字,退回来谁核销,记得清清楚楚。 姓刘的师傅问他要了几页登记本的格式,拿本子抄下来。 又问邱长海,捻缝的桐油灰怎么调才能放得久。 邱长海说桐油三成石灰七成,根据天气加减半成,调好了拿湿布盖著,一天换一次湿布,能用三天不干。 姓刘的师傅记下来,说舟山那边潮,桐油灰调好了一天就干。 邱长海说潮的地方湿布上再盖一层塑料布,不叫湿气跑掉。 姓刘的师傅点了点头,又去看丁海生焊船壳板。 丁海生正在焊一条运输船的船壳补板,焊条匀速移动,药皮自己翘起来,整条焊缝成型均匀。 姓刘的师傅蹲下来看焊缝,问电流多大。 丁海生说仰焊这段调到一百三,立缝一百一。 姓刘的师傅把这几个数字也记在本子上。 傍晚,姓刘的师傅走了,带走了登记本的格式、桐油灰的配方和焊机电流的数据。 周师傅送他走的时候回头对老方说,老刘在舟山那边开了好几年的铺子算不上什么先进,但也是个实在干活的人。 最近渔获不景气他那个点差点关了,现在又撑了一阵子,这次来是真心想学你们的经验。 阿海听见了,说了句服务站最好的东西都在旧件仓库里。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还有那把扭矩扳手,省里给的、自己攒的、用旧了捨不得扔的,都是服务站的家底。 晚上,江海平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面前摊著帐本。 服务站开了快三年,帐上的钱从三千攒到两万三,又从两万三花到一万八,新车间盖了,焊机换了,扭矩扳手是省里配的没花钱。 钱进进出出,但家底越来越厚。 家底不是帐上的数字,是旧件仓库里那六本登记本,是工具墙上大大小小的扳手,是林秀娥那把凿子和邱长海那把旧呆扳手。 是有师傅能修主机,有师傅能焊仰缝,有师傅能捻缝不漏。 是扭矩扳手和呆扳手掛在一起,新的学规矩,旧的不丟手感。 邱长海从车间里走出来,在江海平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手里转著核桃。 两个人都没说话。 海浪轻轻拍著石槽,枇杷苗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明天扭矩扳手就要上第一台公务船的缸盖,阿海会用它拧四颗螺栓,每一颗的扭矩值都会记在保养单上。 过了这一阵子,最好把扭矩扳手也像旧件架上的老物件一样,列出一份自己的清单。 江海平听完,翻开本子新起了一页,上面写了三个字:家底帐。 第三十七章 回家 服务站院子里那几棵枇杷树,果子摘完以后叶子还是绿的。 阿光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都要蹲在树底下看一阵,说今年果子比去年甜,明年肯定更甜。 江海平从车间出来,手里拿著扭矩扳手的校验记录。 这把新扳手省里配下来快一个月了,阿海用它拧了上百颗螺栓,每一颗的扭矩值都记在保养单上。 他把记录翻了翻,確认没有问题,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院子里的活还是照常。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菸,邱长海坐在石槽边捻缝,阿海带著洪小兵在车间里拆一台待修的齿轮箱。 林秀娥在灶屋里准备午饭,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著鱼丸汤的鲜味。 培训班的学员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老陈的小舅子已经学会自己换滤清器了,姓郑的舟山渔民回去以后打了好几次电话来问柴油品质的事。 今天要回家一趟。 昨天周周妈托人带了话,说他爸这几天腰疼犯了,在家躺著。 江海平知道江卫国的腰疼是老毛病了,造船厂蹲车间那些年落下的病根,不严重,但犯了就得躺几天。 他把服务站的事交代给老方,骑上车沿著海堤往家走。 从服务站到家骑车不到半个钟头,他骑得很慢,车筐里放著一兜林母晒的虾皮和两罐枇杷罐头。 枇杷是今年院子里那几棵树结的,林秀娥摘下来拿冰糖熬了装进玻璃罐里,说给江厂长尝尝。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 三间瓦房还是老样子,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墙根下种著一排葱。 江卫国躺在堂屋的竹躺椅上,腿上搭著条薄毯,手里拿著份报纸。 听见自行车进院的声音,他把报纸放下,撑起身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爸。” “回来了。”江卫国把躺椅摇了摇,没有站起来。 周周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围裙上沾著麵粉,说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好去多买点菜。 江海平把车筐里的东西拎出来放在桌上,说他爸腰疼犯了,回来看看。 江卫国说老毛病,躺两天就好。 周周妈把虾皮和枇杷罐头收进厨房,说秀娥这丫头手巧,枇杷罐头熬得比她还好。 又问中午想吃什么,她去买菜。江海平说隨便。 周周妈说没有隨便这道菜,脱了围裙拎起菜篮子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秀娥下次来家里吃饭叫她一起。 江海平在竹躺椅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 江卫国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把老花镜也摘了。 爷俩沉默了一阵子,堂屋里只有墙上掛钟的摆声。 江海平看见茶几上放著几张图纸,是造船厂新船型的发动机舱布局图,图上用铅笔標了好几处修改。 他知道父亲这些天在家躺著也没閒著,上头压著工期容不得他鬆劲。 江卫国注意到他的视线,把图纸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开口问他服务站最近怎么样。 “还行。水產公司那批报废船拆完了,翻新机卖了好几台,渔民那边反应不错。” 江海平把扭矩扳手的事也说了,说省里配的新扳手上海產的带錶盘,阿海现在天天用它拧螺栓,拧完了规定数值扳手会响。 江卫国听到扭矩数值那一截,手指无意识地在躺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说装配的规矩比工具本身更要紧。 他在图纸反面用手指简单比划了缸盖螺栓的紧固顺序:先中间,再对角,最后依次收一遍。 江海平点了点头,说老方也是这么教的。 江卫国收回手,眼神从图纸上移开,落在儿子脸上。 “以前你蹲在厂里看他们铲藤壶,现在討论扭矩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话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江海平说在服务站泡了几年,不懂也得懂。 江卫国放下茶杯,说扭矩只是装配收尾的那一下,柴油机几千个零件能不能跑出全力取决於每个零件是不是分毫不差。 说完把图纸重新摊开,戴上花镜继续看,仿佛刚才只是隨口一提。 江海平坐在旁边,目光落在父亲拿著图纸的手上。 那双手和年轻时一样稳,关节处的茧子被图纸角轻轻蹭著。 他知道父亲靠这双手养活了一家子,供出三个大学生,留下最小的他守在服务站。 他把那罐枇杷罐头往父亲手边推了推,说秀娥让带的,冰糖熬的。 江卫国瞥了一眼罐头,又把图纸翻了过去,压住了刚才画的那几道扭矩线。 周周妈拎著菜篮子回来,进了厨房就开始忙活。 江海平走进去帮忙择菜,周周妈一边切肉一边跟他说这阵子街坊邻居的事。 隔壁王阿姨家儿子娶了媳妇,街口供销社的酱油换了新牌子比以前咸,他爸厂里今年分了两箱苹果她拿了一箱给秀娥家送去。 说著说著忽然停下手里的菜刀,问他服务站帐上还够不够。 江海平蹲在地上择菜,手里拿著一把韭菜,说够。 周周妈又说別太省,该花的得花。 江海平剥著有些乾枯的韭叶,说知道了。 中午吃饭,周周妈做了四个菜。红烧带鱼、蒜蓉炒青菜、韭菜炒蛋、排骨汤。 江卫国坐在椅子上,背后垫了个枕头,端著碗慢慢吃。 周周妈给江海平夹了块带鱼,又把碗里的排骨舀了一勺放进他碗里,说他瘦了,在服务站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江海平说林秀娥天天送饭,没饿著。 周周妈说秀娥那丫头手艺好,鱼丸汤熬得比她还好。 又说起上回在服务站看见林秀娥调桐油灰,说那丫头手巧心也细,是个能持家的姑娘。 江海平低头扒饭没接话。 江卫国夹了块青菜,说你说了一上午了,让他先把饭吃完。 周周妈瞪了他一眼,说你就知道护著他。 江海平端著碗看了眼父亲又看了眼母亲,把碗里的饭扒乾净了。 吃完饭,江海平把碗筷收进厨房,临走时他站在堂屋里,说枇杷罐头开盖以后放阴凉的地方,能存一个星期。 江卫国说知道了。 周周妈追到院门口,往他车筐里塞了一袋咸鸭蛋,又说下次带秀娥一起回来吃饭。 江海平说行,骑上车往回走。 沿著海堤骑回服务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车间里的灯亮著,阿海带著洪小兵还在拆齿轮箱,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菸,听见自行车响抬头看了一眼,问他爸腰怎么样了。 江海平说老毛病,不严重。 老方在鞋底上把菸头摁灭,说造船厂蹲车间的到老了没有不腰疼的,你爸那腰是年轻时候落下的根。 隔了一会儿又说,你爸这一辈子心思都在图纸上,他在厂里从来不多说半句话,可每一台出厂的主机长短板心里比谁都清楚。 海风从礁石滩上灌进来,把车间里的日光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工具墙上那排扳手闪著暗银色的光,新的和旧的並排掛在一起。 江海平把母亲塞来的咸鸭蛋放进灶屋里,出来时站了一会儿,看著礁石缝里那几棵高低不同的枇杷苗。 他想起今天在图纸上看到的那些修改標记,每一刀都精確到毫米。 手艺不是掛在嘴上的,是一件一件活干出来的。 服务站院墙口子上的木牌被晚霞照得发红,明天还有活等著。 第三十八章帮带 江海平从家里回来以后,服务站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院子里那几棵枇杷树叶子绿得发亮,阿光每天早上浇水时都要蹲在树底下看一阵,说今年果子比去年甜,明年肯定更甜。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菸,说你这小子天天念叨枇杷,比惦记旧件还上心。 阿光说旧件又不会长虫子,枇杷树不看著不行。 培训班的课上了快一个月,学员换了一拨又一拨。 老陈的小舅子已经学会自己换滤清器了,姓郑的舟山渔民回去以后打了好几次电话来问柴油品质的事,洪船东每次来服务站都要在培训教室门口站一会儿,看洪小兵坐在后排拿本子记笔记。 江海平把阿海叫到车间门口,说这批学员快结业了,结业考试由他来主持,故障排查和实作拆装两项都要考,考完了在培训档案上签字。 阿海点了点头,说考试用的柴油机已经准备好了,提前设了三个故障,喷油嘴堵塞、回油管滤网堵、节温器卡死。 这三个故障都是渔民在海上最常见的毛病,也是培训课反覆讲过的內容。 他说完就蹲在那台6135教学机前面,把三个故障点挨个检查了一遍。 喷油嘴上回老陈妹夫那条船换下来的旧件正好派上用场,积碳堵得死死的,装在第一个缸上,让学员拆下来清洗。 回油管滤网拿棉纱塞了半网,模擬油泥堵塞。 节温器拆下来拿铁丝在阀门上卡了个小木片,阀门关不严,水温上不去。 他把故障设好,拿本子记下每个故障的位置和標准排除流程,交给江海平核对。 江海平接过来从头看到尾,说行,就按这个考。 又问洪小兵的故障排查练得怎么样了。 阿海说洪小兵现在能独立查高压油管和回油管路了,节温器故障也练了好几回,卡在什么位置拿手一摸就知道。 就是拆装速度还慢了点,螺栓拧紧顺序有时候会乱。 江海平说拆装慢不怕,顺序乱了是大毛病,让他这几天多练几遍缸盖螺栓对角拧紧。 阿海说行,转身进了车间。 实操考试的前一天傍晚,洪小兵一个人蹲在车间里对著那台6135柴油机练拆装。 缸盖螺栓对角拧松,一根一根取出来放在托盘上,每一颗的位置都標了號。 拆完了再装回去,对角拧紧,扭矩扳手咔嗒咔嗒响了四声。 他把扳手放下,拿棉纱擦了把汗,抬头看见江海平站在车间门口。 “平哥。”洪小兵站起来,手里还攥著扭矩扳手。 江海平走过去看了看他装的缸盖螺栓,拿手指摸了一圈,说第三颗螺栓拧紧顺序偏了,应该先对角再依次收,对角方向没对准。 洪小兵低下头看了看那颗螺栓,说刚才拧的时候分心了,想著回油管的事。 江海平说修船不能分心,每一颗螺栓都有自己的顺序,差一步整个机器就不对。 洪小兵把扭矩扳手放回工具墙,说明天考试之前再练十遍。 结业考试那天,培训教室里坐满了人。 学员们挨个上台,先考故障排查,再考实作拆装。 老陈的小舅子排第一个,他蹲在柴油机前面,先听声音,再摸高压油管脉动,查到喷油嘴堵塞的时候拿扳手拆下来清洗,装回去试机,排气管的烟淡了。 实作拆装考的是拆缸盖换气缸垫,他把缸盖螺栓对角拧松,旧缸垫取下来,新缸垫放上去,螺栓对角拧紧,扭矩扳手咔嗒咔嗒响了四声。 阿海在旁边看著,在考核表上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 姓郑的舟山渔民排在第三个,他年纪大,手脚慢,但每一步都做得稳。 拆喷油嘴的时候把密封面拿棉纱擦得乾乾净净,装回去的时候螺纹对正了才拧扳手。 阿海看完,在考核表备註栏里写了四个字:手感扎实。 洪小兵排在最后。 江海平站在教室后排,看著洪小兵走到柴油机前面。 他先绕著机器走了一圈,又拿手背试了试缸盖温度,然后挨个摸高压油管的脉动。 摸到第三缸的时候停住了,脉动不均匀,又拿手电照了照喷油嘴接头,有轻微渗油。 他把喷油嘴拆下来,发现密封垫变形了,从工具袋里拿出备用垫片换上去,重新对角拧紧。 再次启动柴油机,排气管的烟稳了。 接著查冷却系统,进水管热出水管凉,他把节温器拆下来放在热水盆里加热,阀门纹丝不动。 换上备用节温器,水温稳了。 第三个故障是回油管滤网堵塞,他把滤网拆下来清洗乾净装回去,再次启动柴油机,怠速稳如心跳。 阿海在考核表上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又在备註栏里写了一行字:缸盖螺栓对角拧紧顺序正確,扭矩值记入保养单。 这是洪小兵练了好几十遍的结果,前天晚上他一个人蹲在车间里拧了不知多少遍,拧完了拆,拆完了拧,扭矩扳手咔嗒咔嗒的声音响了很久。 考试结束,十二个学员全部通过。 江海平把考核表收进培训档案里,在档案封面写上这一批学员的名字和结业日期。 这是月亮岛服务站培训点第一批结业的学员,以后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来了一趟,把培训档案的复印件带去县里备案。 他蹲在车间门口说省里对月亮岛培训点的经验很满意,下一期培训班的补贴已经在走流程了。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培训班的事让他们几个年轻老师继续带。 傍晚收工以后,江海平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把培训档案从头翻到尾。 老陈的小舅子、姓郑的舟山渔民、洪船东带来的两个洪家岛年轻人,还有几个对岸镇上的渔民,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记著他们的考核成绩和实操评语。 这些渔民回到船上以后,机器出了小毛病就能自己动手,不会再因为一颗鬆动的螺栓在海上漂半夜。 服务站修的是船,但培训班教的是人,教出去一个,海上的平安就多一分。 林秀娥端了两碗鱼丸汤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她把其中一碗放在礁石上,说阿海今天在考核表上写洪小兵的手感扎实,比她刚来服务站那会儿强多了。 江海平端起碗喝了一口,说下一期培训班让阿光也上去讲讲,焊工基础他练了这么久能带学员了,不能总让丁海生一个人顶著。 林秀娥说阿光记性好,登记本写了好几本,每次教新学员认旧件都是他蹲在旁边一个一个讲型號,学员听他说比看黑板还明白。 海浪轻轻拍著石槽,灶屋里还亮著灯,阿海带著洪小兵在车间里练习螺栓拧紧顺序,扭矩扳手在缸盖上轻轻响了一下。 明天还有几台待修的水泵和热交换器要拆检。 江海平低头喝完碗底最后一口汤,合上培训档案站起来,把搪瓷碗递迴给林秀娥,然后朝车间走去。 第三十九章 风声 孙局长到服务站的时候,江海平正蹲在车间门口拆一台从水產公司拉来的旧水泵。 水泵外壳锈得不成样子,叶轮卡死了,拿扳手拧了半天纹丝不动。 阿海在旁边拿柴油泡了半个钟头,又拿铜棒轻轻敲了一阵,叶轮才鬆动了。 老方蹲在旁边看了一眼,说这水泵在海里泡的时间太长,轴承锈死了,得换新的。 “江站长。”孙局长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江海平抬起头,看见孙局长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装站在院门口,手里拎著个黑色人造革包。 旁边还站著一个人,四十出头,穿一件蓝色工作服,手里拿著个本子。 江海平拿棉纱擦了把手站起来。 孙局长说这位是省渔业厅的赵工,来基层调研渔民培训的情况,上次在电话里跟你提过。 江海平请他们进车间看。 赵工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工具墙上的扳手按型號排得整整齐齐,看旧件仓库里每一件旧件都贴著编號標籤,看培训教室黑板上还留著昨天阿海写的柴油机故障排查步骤。 他走到旧件仓库门口,拿起阿光那本登记本从头翻了几页,问这个本子记了多久了。 江海平说从服务站开张那天就开始记,现在是第六本。 赵工把登记本合上,说这个办法好,旧件循环使用的前提是台帐清楚,每一件东西的去向都明明白白。 从车间出来,赵工又上了二楼培训教室。 黑板上阿海的字跡还没擦,柴油机剖面图画得规规矩矩,旁边注著每个部件的名称和常见故障。 窗台上放著几个培训用的旧零件,喷油嘴、回油管、节温器,每件上面都贴著標籤。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工看了看標籤上的字,问这些教具是谁准备的。 江海平说培训老师自己准备的,老方讲柴油机原理,阿海讲故障排查,林秀娥讲捻缝基础,每个人用的教具都是平时修船拆下来的旧件。 赵工在培训教室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本子记了几笔。 他说省里今年要推一批基层培训示范点,月亮岛服务站是第一批试点,培训档案、教具准备、学员反馈都做得扎实。 回去以后会把这里的情况写进调研报告,建议把月亮岛的培训模式推广到其他沿海县。 孙局长站在二楼窗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说又来船了。 江海平往窗外看了一眼,码头上確实靠了一条渔船,船头上站著个人朝服务站这边挥手。 他说那是老陈的小舅子,上回在海上熄火那条船,后来修好了,每堂培训课都来。 赵工合上本子站起来,说能去看看吗。 几个人下了楼,老陈的小舅子已经从船上跳下来,蹲在码头上跟阿海说话。 他说机器又有点抖,跑一千五百转的时候抖得厉害。 阿海拎著工具袋上了船,江海平和赵工跟在后面。 阿海蹲在机舱里把高压油管挨个摸了一遍,又拿手电照了照喷油嘴接头,最后把回油管滤网拆下来看了看。 滤网上沾著一些细小的杂质,不多,但堵了大概三分之一。 他拿清洗剂把滤网洗乾净装回去,又检查了一遍高压油管接头有没有鬆动,然后让老陈的小舅子启动主机。 柴油机轰的一声活了,从怠速升到一千五,机身稳稳噹噹。 赵工站在机舱口看完了整个过程,问阿海这个故障在培训课上讲过没有。 阿海说讲过,回油管路堵塞是柴油机常见故障之一,滤网堵了回油不畅,低压油路憋著,机器就跑不稳。 老陈的小舅子在旁边插了一句,说阿海老师上课讲得细,他听了三堂课才知道以前机器抖全是喷油嘴和回油管的事。 赵工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下午,孙局长和赵工走了。 临走时赵工跟江海平说,省里下个月有个渔业维修技术推广的现场会,到时候可能会组织一批人来月亮岛参观,让服务站提前准备一下。 江海平把赵工的话记在本子上,送他们到院门口。 傍晚收工以后,江海平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工的调研、省里的现场会、培训班的推广,这些都说明服务站的路走得稳。 但他心里清楚,摊子越铺越大,活也越来越多,服务站的人手还是紧。 老方年纪大了,腰虽然比邱长海好点,但也不能天天蹲机舱。 阿海能独立带队了,阿光焊工还没出师,洪小兵刚学会拆装齿轮箱,周海生还在学认旧件。 培训的事、修船的事、翻新的事,三摊子活压在一起,哪头都不能松。 林秀娥端了一碗鱼丸汤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把碗放在礁石上,说今天下午邱师傅在培训教室门口站了好一阵,看阿海教新学员排查故障,看完了说了一句“这小子能当师傅了”。 老方在旁边听见了,说他早就该当师傅了,中级工的证又不是白拿的。 江海平端起鱼丸汤喝了一口。海浪轻轻拍著石槽,远处码头上还有渔船归港的汽笛声。 他说下一期培训班让阿光上讲台试试,焊工基础他练了这么久能带学员了,不能总让丁海生一个人顶著。 林秀娥说阿光昨天还在登记本上写焊工教学提纲,写了一整页,字比以前更工整了。 海风从礁石滩上吹过来,带著咸腥味和灶屋里飘出来的炊烟味。 服务站院子里的灯还亮著,阿海带著洪小兵在车间里练习螺栓拧紧顺序,扭矩扳手在缸盖上轻轻响了一声。 明天还有几条船等著检修,省里的现场会也要开始准备。 江海平把碗递给林秀娥,站起来朝车间走去。 第四十章 淤沙 现场会开完的第三天,服务站门口那条航道出了毛病。 毛病不是船的毛病,是海的毛病。 月亮岛码头出去的石槽航道,这两年进出船多了,螺旋桨搅起来的泥沙一年一年往两侧推,慢慢在石槽外侧堆起一片浅滩。 涨潮的时候看不见,潮水一退就露出来,灰黑色的淤泥滩上混著碎贝壳和海草,太阳一晒泛著咸腥的光。 这片浅滩夏天的时候还小,渔船进出不碍事,但秋汛以后潮水改了流向,浅滩一夜之间往航道中间移了好几米,最浅的地方退潮时水深不到一尺。 先是老陈家的船进来的时候蹭了底。 老陈站在船头拿竹竿往下探,竹竿插下去半截全是淤泥。 他把船慢慢开进去,上了码头以后蹲在缆桩旁边抽了好一阵烟,然后走到服务站门口喊了声方师傅。 老方正在车间里换水泵轴承的密封垫,听见喊声抬起头,手上的机油没来得及擦就跟著老陈去了码头。 他蹲在礁石上看了看航道,潮水正往外退,石槽外侧那片浅滩露出水面,面积比上个月大了不少,航道最窄的地方被淤滩挤得只剩原来的一半宽。 老方看了好一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末,让江海平也过来看看。 江海平蹲在他旁边,顺著老方的手指方向看过去,阳光下那片淤滩边缘已经逼近了航道中线,一艘满载的运输船吃水深,过这段航道稍微偏一点就得搁浅。 “得清淤。”江海平站起来,把手里拿著的扳手递给阿海,“趁著还没出大事,先把航道清出来。” 清淤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月亮岛的渔民一个接一个来了服务站。 老陈第一个到的,扛著铁锹蹲在码头边上说他的船早上蹭了底,这淤不清理以后谁还敢往外跑。 老马扛著铁锹跟在后面,说秋汛刚过春汛还没来,趁著閒把航道清出来,省得到了渔汛再出乱子。 老孙头也来了,手里拎著个竹筐,说挖淤他干不动重活,拿筐捡捡碎石头还行。 洪小兵跑回洪家岛叫了几个年轻人坐轮渡过来,每人手里都拿著铁锹和撬棍。 老周推著舢板过来,船上装著好几把铁锹和几个竹筐。 阿光从旧件仓库搬了一箱搪瓷缸子和一桶凉开水放在堤坝上,林秀娥把灶屋里的海菜包子端了一屉出来,说乾重活得吃饱。 江海平站在码头边上,把清淤的人分了两组。 一组跟著老方和阿海,负责挖航道中间的淤沙,把浅滩整体往下挖深,让航道宽出来。 另一组跟著他和丁海生,负责清理航道边缘的礁石碎片,那些碎礁石是这两年潮水衝进来的,混在淤泥里,铁锹铲上去噹噹响,不清理掉以后船底还会蹭。 他自己脱了鞋踩进淤泥里,泥是灰黑色的,踩下去软软地陷到小腿肚,太阳晒了一上午,表面干了一层硬壳,踩破了底下还是湿的。 他拿铁锹往深处捅了一锹,铁锹碰上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又一块礁石碎片,个头比上回的略小些,卡在航道边缘的淤泥里,半截露在外面,半截埋在泥下。 “这有礁石。”江海平把铁锹插在礁石旁边,蹲下来拿手把礁石周围的淤泥往外刨。 丁海生拎著撬棍走过来,撬棍头插进礁石底下,两个人同时往下压,礁石动了动但没挪位置。 老陈从旁边过来帮忙,三个人一起压撬棍,礁石鬆动了,从淤泥里翻了出来,溅起的泥水糊了江海平半条裤腿。 洪小兵和阿光把那块礁石抬起来搬上舢板,舢板上已经堆了好几块大小不一的礁石碎片,等清完了统一运到礁石滩上,留著修船排用。 航道中间,老方带著阿海和几个渔民一锹一锹往下挖。 浅滩的淤沙积了小半年,表层是灰黑色的淤泥,挖下去半尺深就变成了黄褐色的沙土,混著碎贝壳和海蠣子壳。 铁锹铲在贝壳层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著牙酸。 老方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著,一锹一锹铲得又稳又准,铲起来的淤沙甩进竹筐里,洪小兵带著人一筐一筐往外抬,倒在礁石滩后面那片空地上。 那片空地上堆了好几堆淤沙,等著晾乾了以后掺上碎石垫船排用。 林父把平安號开过来停在航道旁边,船上的水泵接了胶皮管,往航道两侧的礁石上冲水,高压水流把礁石缝里积的泥沙冲鬆了,再铲就省力得多。 林秀娥的弟弟站在船头扶著水管,水柱衝出去溅起的水花被海风吹散了,落在旁边挖淤的人身上,凉丝丝的。 老陈抹了把脸说不碍事,正好凉快。 挖到中午,太阳升到头顶了,码头上一片明晃晃。 林秀娥把海菜包子和鱼丸汤端到码头上,几个人蹲在礁石上吃。 老陈咬了口包子,说这包子比平时好吃,看来干活就是开胃。 阿光端了碗鱼丸汤蹲在旁边,问这片淤滩以前怎么没这么严重。 老方把烟点著了吸了一口,说码头航道以前船少,潮水一天两趟来回冲,航道自己就清了。 后来在这边围堤修码头,潮水冲的方向变了,淤沙才慢慢积起来的。 以前不治本,现在得每年清一回。 江海平在旁边听著,把这话记在心里,打算以后每年秋汛和春汛之前把航道提前查一遍。 下午接著干。 淤沙铲了好几方,航道外侧终於露出底下硬实的礁石底。 老方蹲在最前面,拿手摸了摸礁石表面,说这是老礁石,结实著,以后船底蹭上去也不怕。 礁石底清理出来以后,航道最窄的地方比上午宽了一倍不止,一艘二十吨的渔船满潮时进出不再受限。 后面的活就是怎么把那片礁石碎片底下的沙基掏稳:丁海生拿撬棍往探到的几处沙层反覆压实,阿光又在靠石槽一侧多垒了一道碎石护坡。 江海平蹲在护坡尽头用拳头敲了敲石面,確认都踩不松以后才直起身。 傍晚,潮水慢慢涨回来,淹过新清理出来的礁石底,淹过上午还露在外面的浅滩,淹过了航道两侧的碎石堆。 平安號从码头开出去试了一圈,吃水线稳稳噹噹,船底没有再蹭到任何东西。 老陈蹲在码头边上看著平安號开过去,说这下放心了,明天能出海了。 收工以后大家各自散了。 老陈扛著铁锹往回走,老马跟在后面,老孙头拎著竹筐慢慢走在海堤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洪小兵和阿光把舢板上的礁石块卸下来堆在服务站院墙根下,说留著以后修船排用。 江海平蹲在码头上洗了把手上的淤泥,看著航道里新清理出来的水面。 潮水正慢慢涨满,航道里的水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石槽外侧那片浅滩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深的水道,能让一条满载的渔船平平安安开进来。 阿光把清淤用的铁锹一把一把清点好收进旧件仓库,登记本上又记了一笔:铁锹若干把,用於航道清淤,完好归还。 林秀娥端了最后一锅鱼丸汤出来分给还在忙活的几个人,老方端著碗蹲在车间门口,说今天这锅汤比平时香。 林秀娥说不是汤香,是干活饿了。 江海平接过碗喝了一口,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味和礁石滩上晒了一天的海藻味。 航道清出来了,平安號明天能照常出海,下一批翻新机的零件明天也该从水產公司拉过来了。 他把搪瓷碗还给林秀娥,站起来朝车间走去。 第四十一章 寒潮 航道清淤以后没几天,一场寒潮从北方压了下来。 海风一夜之间变了味,不再是咸腥湿润的,是乾冷乾冷的,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礁石滩上的碱蓬叶子卷了边,枇杷树被阿光早早拿草绳围了一圈,几棵小苗的树冠上也罩了破渔网。 灶屋窗户钉上了塑料布,车间门口掛起了挡风的旧帆布。 老方每天擦完三块木牌,扫完院子,蹲在车间门口抽菸的时候得把手缩进袖筒里。 江海平把入冬的准备工作在心里过了一遍,又到旧件仓库跟阿光对了一遍防冻物资。 草绳还够捆几棵树,旧棉纱能包水管,塑料布剩了小半卷,防冻液还有两桶。 阿光把每样东西的库存数量写在登记本上。 阿海带著洪小兵把石槽边上几根暴露的水管用旧棉纱裹了,外面再缠一层塑料布,拿细铁丝扎紧。 丁海生检查了车间里的焊机和水泵,把冷却水管里的存水放乾净,怕夜里冻裂。 码头上,渔民们也忙著做越冬准备。 老陈把船底的藤壶铲乾净,重新刷了一遍防污漆;老马在检修齿轮箱;老孙头推著舢板来服务站,让邱长海看看船底板有没有朽。 邱长海蹲在石槽边,拿手锤敲了一圈,说有两块板子冬天过了得换,现在还能用,等开春再来。 老孙头点点头,推著船走了。 上午,王存志裹著军大衣骑著摩托车到了服务站门口。 他把一个纸箱从后座上搬下来,里面是省里拨给服务站的过冬物资:两捆草绳、一捆塑料布、四桶防冻液,还有几包蜡烛和一盏新马灯。 老方接过马灯看了看,说这灯防风,比现在用的那盏强,夜班修船用得上。 王存志从兜里掏出一张通知递给江海平,说省里下了文件,要求沿海各站点做好防冻准备,特別是渔港码头的供水管路和船排设备,冻坏了春汛前修不回来耽误的是渔民的事。 江海平把通知看完收进抽屉里,说已经提前安排下去了,石槽边的水管都裹了棉纱,焊机和水泵里的存水也放乾净了。 王存志蹲在车间门口和江海平核对了一遍物资库存,又问了翻新机的存货,说县水產公司那边越冬的船都在抢修,翻新件供不应求,服务站再熬几天等这批防冻的船检完就能轻鬆些。 临走时他又提起孙局长昨天开会提了一下,说今年冬天省里可能要搞渔船维修行业的年终评比,月亮岛是试点单位,材料最好提前准备。 江海平应了一声,说登记本和客户回访记录都在,到时候整理一份就行。 傍晚,阿光把剩下的草绳收进旧件仓库,登了记。 洪小兵把石墩上的搪瓷碗收进灶屋,林秀娥端了锅热鱼丸汤出来,让大家趁热喝。 老方接过缸子暖了暖手,说这锅汤比上午那锅还香。 林秀娥说不是汤香,是天冷喝热汤舒坦。 江海平接过缸子,热汽扑在脸上,把一天的疲惫驱散了几分。 夜里,风越来越大。 石棉瓦棚顶被吹得嘎吱嘎吱响,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屋顶上滚过去。 江海平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风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海浪声比平时闷,像是裹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阿光急促的拍门声把他惊醒:“平哥,石槽冻住了!” 江海平套上棉袄跑出去。 天已经蒙蒙亮,石槽里的海水一夜之间冻成一片灰白色的冰面。 薄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墨绿色海水,厚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硬壳。 四条待修的渔船冻在石槽里,船身被冰壳箍住,缆绳冻得硬邦邦的,像一根根铁棍。 礁石滩上积了一汪汪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枇杷树的叶子上掛了一层白霜,阿光围的草绳上结了冰碴子,手指一碰就碎。 老方蹲在石槽边上,拿手锤敲了敲冰面。 冰壳不厚,经不住大锤砸,但渔船被冻在冰里,船底板和冰壳冻在一起,不把冰破开,船没法动。 他站起来把菸头按灭,说破冰,先把冰面敲开把船活动开,不然冰壳越冻越厚,挤压力能把船底板挤裂。 丁海生拎著铁锹走到石槽边,往冰面上猛铲了几下。 冰面裂开一道口子,碎冰漂在水面上,底下是墨绿色的海水。 阿海带著洪小兵沿著第一条渔船船底砸开一圈冰槽,让船和冰面之间鬆动。 江海平拿铁锹一块一块把浮冰往外拨,手指冻得通红,虎口被锹柄磨得发烫。 老陈、老马、老周扛著铁锹从码头过道下来,二话不说加入了破冰。 老孙头也来了,拿著竹竿把碎冰往石槽口外面赶,碎冰顺著潮水慢慢漂出去了。 太阳升到桅杆那么高的时候,石槽里的冰面全部被敲碎了。 四条渔船重新浮在水面上,船身轻轻晃著,缆绳换了新的。 老方蹲在码头边上检查了一圈船底板,没有发现冻裂。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冰碴,说还好冻得不深,再冻一天这船底板就悬了。 大家陆陆续续散了。 老陈扛著铁锹往回走,老马跟在后面,老孙头拎著竹竿慢慢走在海堤上。 阿光把铁锹一把一把收好,登记本上记了一笔:铁锹若干把,用於石槽破冰,完好归还。 邱长海重新检查了石槽边的水管保温层,把被风掀开的塑料布又裹了一层,拿细铁丝扎紧。 江海平蹲在礁石上洗了把手,冰水刺骨,手指从指尖往里一寸一寸冻得发白。 他甩甩手站起来,看著石槽里浮著的碎冰,心里想的是服务站又挺过一次考验。 傍晚,林秀娥端了热薑汤出来,姜是林母送来的老薑,切片熬了好一阵,辣味冲鼻子。 大家一人端一碗蹲在车间门口喝,阿光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说这薑汤比鱼丸汤还暖和。 老方说鱼丸汤是管饱的,薑汤是管暖的,两样都好。 林秀娥又给老方舀了一勺,薑汤的热汽在暮色里氤氳开来。 晚上,江海平坐在车间里翻看王存志留下的通知,又拿出阿光登记的物资库存核对了一遍。 草绳还有大半捆,棉纱剩得不多,防冻液才用了一桶半。 他在本子上把冬季可能需要的物资列了个清单,打算提前跟王存志说一声,省得到时候现找。 窗外枇杷树上的草绳被月光照得发白,几棵小苗顶上的破渔网在风里轻轻鼓动。 石槽里的海水恢復了原来的墨绿色,碎冰已经全部漂走了。 服务站又过了平静的一夜。 第四十二章 旧物 寒潮过去以后,月亮岛晴了好几天。 太阳把礁石滩晒得暖洋洋的,石槽里的冰早就化乾净了,海水又变回了灰蓝色。 阿光把枇杷树上裹的草绳解下来收进旧件仓库,登记本上记了一笔,又去灶屋后面看那几棵新移栽的小苗。 有几片叶子冻伤了,叶缘发黄卷了起来,他拿小剪刀一点一点把冻伤的部分剪掉,剪完了浇了遍水。 服务站恢復了日常的忙。 石槽里靠著几条待修的渔船,车间里的柴油机声突突响一阵停一阵,阿海和洪小兵蹲在齿轮箱旁边拿游標卡尺量轴承间隙,丁海生蹲在新车间焊工区焊补一条运输船的船舷板。 老方把扭矩扳手从墙上取下来擦了擦錶盘,又掛回去。 邱长海坐在石槽边,手里转著核桃,面前那条老周家的舢板船底朽了三块板,他拿凿子一下一下剔槽口,剔一阵直起腰缓缓再弯下去。 下午,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来了一趟,送省里新印的船舶维修技术手册,又提了一句年终评比的事,让服务站提前把材料准备好。 江海平应了一声,把手册收进抽屉里,继续翻看阿光刚送来的库存清单。 天黑以后,服务站的人陆续回去了。阿海和阿光最后走,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关好,塑料布掖严实。 江海平坐在车间工作檯前,面前摊著从旧件仓库翻出来的几样东西。 一本塑料皮登记本,封面上两只仙鹤的图案还看得清,边角拿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处。 本子第一页上写著“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字是拿尺子比著写的,一笔一划。 这是服务站第一本登记本,阿海写的,封面磨得发白,边角拿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处。 江海平以前翻过这本登记本,但从来没从头到尾仔细看过。 今天晚上没什么急活,他把登记本摊在桌上,从第一页开始翻。 第一页记的是服务站刚开张那几天的旧件库存。 当时修船点还只有三间破石头屋,老方从厂里拉了一台旧6135柴油机放在院墙口子上,阿海蹲在礁石上拿粉笔写了这几个字,后来才誊到本子上。 那时候服务站还不叫服务站,叫修船点,帐上只有三千块,修一条船赚几十块钱。 江海平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原子笔的笔跡已经有点褪色了,但每一笔都还能看清。 他继续往后翻。 登记本记得很杂,旧件进出、修船记录、工具领用,全混在一起。 有一页上写著“老陈主机发抖,二缸活塞环断,换新”,旁边用铅笔画了个圈,圈里写著“已修好”。 再往后翻,有一页记著“林秀娥捻缝训练用板,松木,省赛选拔”。 那页纸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还沾著几点干透的桐油灰痕跡,拿手指摸上去硬硬的,凹凸不平。 林秀娥刚学捻缝那会儿,邱长海让她在废板上剔槽口,剔坏了重来,剔到手指全是水泡。 那些水泡破过又好,好了又磨,磨成了现在这层硬硬的茧子。 这本登记本上记的不光是旧件和船,是服务站每个人走过的路。 他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剩下半页上写著“丁海生焊工考试,仰焊”。 翻过来一看,背面还有字,是老方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电流调高五安,焊缝成型优。” 丁海生刚来服务站的时候每天蹲在废板堆里练仰焊,铁水往下滴在手套上烫个洞也不躲。 老方嘴上不说,但丁海生每一块试板的评定他都记在了本子上。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丁海生自己写的:“立缝电流调低十安,背面不咬边。” 两个人的字跡挨在一起,一个潦草,一个工整。 再往后翻,有一页纸上贴著一张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站在一艘新船前面,左边是老方,头髮还是黑的,手里拿著一把大號呆扳手。 右边是邱长海,腰板笔直,手里拿著凿子。 中间是陈师傅,戴著眼镜,手里转著两个核桃。 照片背面写著“滨海造船厂一九六五年新船下水留念”。 照片角上用图钉扎过,留下一个小洞,那是邱长海以前把它钉在工具墙上的痕跡。 后来服务站掛牌,他把照片取下来夹进了这本登记本里。 他把照片拿起来对著灯光看了一会儿。 照片是老船台拆之前拍的最后一个船台,后来安全评估没过,铁架子锈透了,去年拆的。 老船台拆了,但照片还在。 他把照片重新夹进登记本里,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记的是服务站掛牌以后的事。 省里来验收的记录、第一批公务船的维修台帐、洪船东那条沉船打捞后的大修费用明细。 翻到最后几页,他看到一行字:“省赛团体第一,滨海县月亮岛船舶服务站。” 日期是今年秋天。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这本登记本记了三年。 他把登记本合上,拿棉纱擦了擦封面上的灰。 塑料皮已经磨得发白,两只仙鹤的翅膀边缘都快磨平了,但字还在。 他把登记本放进抽屉里,和后面几本登记本摞在一起。 从第一本到第六本,从一本塑料皮小本到厚厚一摞,从修船点到服务站,从三个人到十几个人。 窗外枇杷树上的草绳已经解了,新抽的嫩叶在月光下泛著暗绿的光。 海浪轻轻拍著石槽,一下,一下,不急。 明天还有一条公务船要来保养,下一期培训班的名单也收上来了。 他把抽屉关上,关了车间的灯。 海浪声从礁石滩那边传过来,均匀平稳。 第四十三章 年终 腊月二十三,月亮岛颳了一夜的风,天亮以后风停了,海面平得像块灰蓝色的布。 老方第一个到服务站,把三块木牌挨个擦了一遍,扫乾净院子,蹲在车间门口点了根烟。 今天是扫房的日子,服务站里里外外都要打扫一遍,这是老规矩,厂房、车间、船排,一年到头积下来的灰和油泥,都得在过年前清乾净。 阿光第二个到,手里拎著从家里带来的竹扫帚和抹布。 他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全部打开透气,货架上的旧件一样一样搬下来,拿棉纱把架子擦乾净,再按编號把旧件搬回去。 登记本上的年终盘点已经写完了最后一笔,今年翻新件卖出去了几十件。 旧件库存比去年翻了將近一倍,他在备註栏里写了一行字:本年度旧件循环使用率较去年提升,待报废件全部编號存档。 老方带著阿海和洪小兵打扫车间。 工作檯上的扳手全部拆下来拿柴油洗一遍,洗完了再按型號掛回工具墙。 行车轨道拿棉纱擦了一遍油泥,试运行了两趟,滑车顺顺噹噹没有卡顿。 地沟里积了大半年的油泥最费工夫,洪小兵蹲在下面拿铲子一点一点刮,刮完了再拿拖把蘸柴油拖一遍,拖完了地沟露出水泥的本色。 洪小兵从地沟里爬上来,裤子上蹭了好几道油泥。 他蹲在车间门口喘了口气,阿海递给他一缸子水,他接过来灌了好几口。 这几天培训班的实操课轮到他当助教,新学员比他刚来时还笨,有人把高压油管接头拧反了,有人拆喷油嘴忘了记顺序。 洪小兵一个一个纠正,说得最多的话是“螺纹要对正了才能拧,歪了硬拧就滑丝”,这话是丁海生当初教他的,现在他又教给新来的人。 阿海问他当助教怎么样,洪小兵把缸子放在石墩上,说比拆齿轮箱累,拆齿轮箱只管自己手上的活,当助教得盯著好几个人的手。 下午,林秀娥把灶屋从里到外擦了一遍。 窗台上那几盆桐油灰重新换了湿布,靠墙的橱柜里碗筷重新清点了一遍,有两个搪瓷碗磕掉了漆,她拿砂纸磨了磨毛边放在一边。 灶台擦得鋥亮,铁锅拿钢丝球刷了一遍,锅底的黑灰刮下来厚厚一层。 阿光忙完旧件仓库的盘点,又把院子里的枇杷树根重新垒了一遍碎贝壳。 王存志送来的那棵最早种下的枇杷苗,现在树干已经有手腕粗了,枝头上掛著几个青绿色的花苞,等开了春天就要开花。 旁边那几棵小的也长了半人高,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 大的那棵旁边又冒了一棵新苗,两片嫩叶从碎贝壳围圈里探出来,阿光拿小铲子鬆了鬆土,浇了半瓢水。 腊月二十六,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来了一趟。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从后座上解下一个帆布包,里面是省里刚下来的几份文件。 一份是年终评比的正式通知,月亮岛服务站被评上了全省渔船维修行业的先进单位,年后再开表彰会。 另一份是明年的培训补贴预算批覆。 他把两份文件递给江海平,蹲在车间门口点了根烟,说孙局长让他带句话,明年省里要搞渔船维修行业的標准化考核,试点单位第一批参加,月亮岛排在最前面。 江海平站在车间门口,翻看著手里的红头文件。 墙上並排掛著“省渔业系统定点维修点”和“標准化建设试点单位”的牌子。 他还记得几年前牌子刚掛上去那天,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菸,说掛牌子是给外人看的,修船是给自己乾的。 现在服务站背靠著省里竖起来的信条,又拿到了新添的红头文件,沉甸甸的。 江海平把两份文件放进抽屉里,和老方商量了一下,把省里標准化考核的事跟他说了。 老方听完点了点头,说设备台帐、安全生產记录、客户回访、学徒培训档案,这几样服务站都有,阿光的登记本就是台帐。 维修记录从第一本写到第六本,设备清单他心里有数,客户回访记录本上每一页都有船东的签名或手印。培训档案也是最扎实的一本。 从第一本登记本上阿海写的“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到现在洪小兵带的新学员留下的实操评语,一份都没丟过。 傍晚收工以后,江海平把年终总结的材料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 服务站开了好几年,从三间破石头屋到现在,修了几百条船,翻新业务开了头,培训点教出去了好几批学员。 他把材料摞整齐装进档案袋里,明天让王存志带到县里备案。 窗外枇杷叶在夜风里轻轻碰著叶片,灶屋里林秀娥在给老孙头留的那个搪瓷缸子泡茶,码头那边传来渔船归港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腊月二十八,江海平回了趟家。周周妈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红烧带鱼、蒜蓉青菜、排骨汤,又蒸了一屉白面馒头。 江卫国坐在客厅看报纸,还是那把藤椅,每次回家他都坐在那里,藤椅扶手磨得发亮。 江海平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摘下老花镜,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眼镜搁在报纸上面。 江海平把车筐里的东西拎到桌上,林母晒的虾皮,服务站自己种的小白菜,还有两罐枇杷罐头。 江卫国看了一眼罐头,说去年的还没吃完。 江海平说这是今年新熬的,秀娥让带的。 江卫国嗯了一声,把罐头往茶几边上挪了挪,腾出位置放茶杯。 晚饭桌上,周周妈给江海平夹了块带鱼,又把排骨汤里的排骨舀了好几勺放进他碗里,说他瘦了,在服务站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江海平说林秀娥天天送饭,没饿著。 周周妈说秀娥那丫头手巧,鱼丸汤熬得比她还好,上回她在服务站看见林秀娥在灶屋里忙活,围裙上沾著麵粉,锅里煮著鱼丸,灶台上还摆著几盆调好的桐油灰。 她一边煮汤一边调灰,两样都不耽误,一看就是会持家的姑娘。 江海平把带鱼放进嘴里慢慢嚼,没有接话。 周周妈又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排骨落在米饭上,轻轻压出了一个浅窝。 江卫国夹了块青菜,问服务站明年有什么打算。 江海平说省里明年要搞標准化考核,服务站是第一批试点,设备台帐、安全生產、客户回访、培训档案,几样资料都在准备。 翻新业务稳定了,明年打算把车间西边的空地平整出来多架一条船排。 培训点已经教出去了好几批学员,王存志那边提了个建议,说可以多培养渔民里的年轻学徒,让他们能独立排查常见故障。 江卫国听完点了点头,说培训的事可以让阿海多带带。 江海平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他知道父亲的意思,服务站的核心是手艺,手艺得传下去。 阿海现在能独立带队了,洪小兵也能带新学员了,阿光焊工虽然还没出师但平角缝已经焊得像模像样。摊子大了,每个人都要能独当一面。 江卫国放下筷子,转头看了眼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轻轻晃著,他停了好一会儿,才像顺便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什么时候把秀娥带回来看看。” 不是问句,是陈述。 江海平说行。 周周妈手里正在舀汤的勺子顿了一下,汤汁从勺沿晃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 她把排骨舀进江海平碗里,什么也没说,但眼角纹全舒展开了。 除夕夜,江海平是在服务站过的。 林母亲手包了好几百个饺子,猪肉白菜馅和鮁鱼韭菜馅两种,麵皮是白面掺了一点地瓜面,擀得薄厚均匀。 老陈扛著那口铁锅来了,锅底烧得漆黑锅沿擦得鋥亮,他把铁锅架在院子里,松枝在锅底下烧得噼啪响。 老方从镇上买了猪肉和带鱼,还有一塑料桶散装白酒,邱长海从家里搬来摺叠圆桌,林秀娥把碗筷摆好,搪瓷碗在桌上排得整整齐齐。 天刚擦黑,月亮岛码头上有人放鞭炮。 阿光从兜里掏出几个炮仗,拿烧火棍从炉子里夹了一块炭,往炮仗上一戳扔出去,炮仗在礁石上炸开,火星溅到海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洪小兵也掏出一个学著他的样子戳了一下扔得远,掉进石槽里炸起一朵小水花。 老方骂別炸到船上,阿光说不炸船,炸鱼。 饺子煮好了,老陈把热气腾腾的搪瓷盆端上桌,醋倒在粗瓷碗里,蒜瓣拍碎了扔进去。 老方把散装白酒拧开,一人倒了半碗。 邱长海端起来闻了闻,说这酒跟去年一样冲。 老方说冲就对了,过年就要喝冲的。 丁海生坐在角落里端著碗慢慢喝,难得笑了一下,宋师傅和小周坐在棚子门口的石墩上,洪小兵给他们端了两碗饺子过去,又回来夹了块带鱼塞进嘴里。 饭后,阿光和洪小兵在院子里放剩下的鞭炮,丁海生蹲在车间门口看著,老方和邱长海坐在石墩上,一人一根烟,菸头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林秀娥把灶屋里的碗筷收拾好,擦乾手走出来,端了最后一碗饺子坐到江海平旁边。 碗里饺子已经不冒热气了,她低头一个一个吃,吃到最后一个忽然说,服务站今年比去年热闹了。 江海平想起前几年的除夕,那时候服务站还叫修船点,只有他和老方、邱长海三个人。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菸,他坐在礁石上算帐,邱长海在昏暗的灯光下磨那把旧凿子。 如今院子里灯火通明,灶屋里的蒸汽一直没断过,枇杷树长到了腕口粗,旧件仓库里登记本摞了好几本,培训班的学员换了一拨又一拨。江海平说以后还会更热闹。 林秀娥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进他碗里,站起来往灶屋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明天早上包包子,萝卜丝虾皮的,你早点来。灶屋的窗上映著她低头揉面的影子,麵团在案板上来回翻滚,被揉得光滑。 江海平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坐了好一阵。 远处的鞭炮声渐渐歇了,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 服务站院子里还亮著灯,枇杷树上的花苞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阿光拿碎贝壳围的那几圈还留著水渍。 海浪轻轻拍著石槽,一下,一下。 明天是正月初一,林秀娥要包萝卜丝虾皮的包子,过几天春汛就要来了,服务站又要忙起来。 他把搪瓷碗放在礁石上,站起来往车间走去。 第四十四章 上门 正月初六,服务站开门。 老方照例第一个到,把三块木牌挨个擦了一遍,扫乾净院子,蹲在车间门口点了根烟。 阿光第二个到,把旧件仓库的窗户打开透气,又把年前盘点好的登记本从头翻了一遍。 阿海和洪小兵把车间里的工具重新归置了一遍,扭矩扳手擦乾净錶盘掛回墙上,丁海生检查了焊机线路,宋师傅蹲在棚子门口磨那把崩过又修好的旧凿子。 林秀娥来得稍晚些,提著一篮子萝卜丝虾皮包子,还冒著热气。 江海平蹲在车间门口咬了口包子,萝卜丝切得细,虾皮是林母自己晒的,咸鲜適口。 今天初六,年还没过完,但春汛不等人,码头上已经有渔民在检修渔船,老陈推著舢板来了一趟,说船底又长了藤壶,让邱长海帮著看看。 邱长海蹲在石槽边拿手锤敲了敲船板,说藤壶铲了就好,板子没朽,等开春再上排刷漆。 老陈点点头,推著船走了。 上午,江海平把服务站的事交代给老方,骑上车回了趟家。 年前江卫国在饭桌上说了那句话以后,周周妈念叨了好几次,让他初六带秀娥回来吃饭。 他昨晚在服务站跟林秀娥说了,她正在灶屋里洗碗,手里的搪瓷碗在水盆里轻轻碰了一下,说行。 一个字,语气平得像在答应明天调几盆桐油灰。 江海平骑车到家的时候,周周妈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 灶台上摆著剁好的肉馅、择好的青菜、发好的木耳,锅里燉著排骨汤,蒸汽把厨房的窗户蒙了一层白雾。 她听见自行车进院的声音,探出头看了一眼,见只有江海平一个人,愣了一下。 “秀娥呢。”她手里还拿著锅铲。 “下午来。她上午在服务站把桐油灰调好,省得明天不够用。” 周周妈把锅铲放在灶台上,拿围裙擦了把手,说你也不早点说,我还以为她跟你一起来。 说完又转身进了厨房,把灶台上的菜重新归置了一遍,多加了两个菜。 江海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母亲忙活,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排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厨房里瀰漫著薑片和葱段的香味。 下午,江海平骑车回到服务站接林秀娥。 她已经换好了衣裳,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是林母年前新做的,袖口收得刚好。 头髮重新梳过,两条辫子搭在肩上,比平时干活时整齐些。 她正蹲在石槽边调最后几盆桐油灰,石灰筛三遍,桐油倒进去,拿铲子翻来覆去地揉,揉得匀匀的。 盖好湿布,把盆子整整齐齐排在窗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末,又拿湿布擦了擦手。 她的手指上有捻缝磨出的薄茧,指尖沾著一点干透的桐油灰痕跡,洗了好几遍还是留著浅浅的灰白色印记。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抬头问江海平行不行。江海平说行。 周周妈在院门口站了好一阵,看见江海平骑车带著林秀娥从海堤那边拐过来,赶紧转身进了厨房。 林秀娥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手里拎著个竹篮子,里面是两罐枇杷罐头和一小袋林母晒的虾皮。 她站在院门口,把竹篮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轻轻蹭了一下。 江海平把自行车支在院墙边,说走。 她就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 周周妈从厨房里迎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笑著说秀娥来了,赶紧进屋坐。 林秀娥叫了声阿姨好,把竹篮子放在桌上。 周周妈接过篮子的时候往她手上看了一眼,那双手上全是捻缝磨出的薄茧。 她把虾皮和枇杷罐头收进厨房,又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茶几上,苹果是年前供销社买的,切成一瓣一瓣,插著牙籤。 江卫国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拿著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樑上。 林秀娥走进去的时候他摘下眼镜,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江海平说爸,这是林秀娥。 林秀娥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很自然地垂著,叫了声江厂长。 江卫国摆了摆手,说在家叫叔就行。 周周妈从厨房探出头,说老江你倒是给秀娥倒杯水。 江卫国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搪瓷茶壶,往杯子里倒了杯白开水,放在林秀娥面前。 林秀娥双手接过杯子,杯壁的温度透过薄茧传到她指尖。 她低头喝了一口,把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板碰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周周妈挨著林秀娥坐下来,问她服务站忙不忙,桐油灰调起来费不费事,手上那些茧子是捻缝磨出来的吧。 又说起上回她在服务站看见林秀娥在灶屋里一边调桐油灰一边煮鱼丸汤,说秀娥这丫头手巧,鱼丸汤熬得比她还香。 林秀娥把服务站过年的准备、年货、邱长海的腰和膏药、宋师傅的父亲年前又感冒了一回,都一五一十说给周周妈听。 周周妈又问起她家里的事,她说她爸的腿好利索了,贷款还清了,弟弟上船跟著跑外海,两个妹妹还在上学。 周周妈听著,又看了看林秀娥搭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指尖的薄茧在午后的光线里隱隱发白。 下午的光线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照在沙发扶手上。 江卫国坐在藤椅上,把老花镜往鼻樑上推了推,问了几句造船厂的事。 林秀娥说平安號的主机是潍柴的6160,去年大修过一次,她跟阿海一起拆的缸盖,活塞环换了新的,现在跑起来水温油压都稳。 江卫国靠在藤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说缸盖螺栓的对角拧紧顺序是装配的基本功。 林秀娥点了点头,说扭矩扳手拧到规定数值,每一个数值都记在保养单上。 晚饭是周周妈一手操持的,做了六个菜。 红烧带鱼、蒜蓉炒青菜、排骨汤、韭菜炒蛋、凉拌海带丝,还有一碟她自己醃的萝卜乾。 她把林秀娥让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又往她碗里夹了块最大的排骨。 江海平坐在林秀娥旁边,端著碗慢慢吃,碗里的饭扒乾净了又添了半碗。 林秀娥吃饭很安静,夹菜只夹面前那几盘,周周妈把她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她也一声不响地全吃完了,吃到最后碗底乾乾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周周妈把桌子收了。 江卫国坐在藤椅上重新拿起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樑上,报纸后面的目光偶尔从镜框上方掠过。 周周妈把林秀娥拉到沙发上坐下,从臥室里拿出一个红色塑胶袋,里面是一件新做的棉袄,蓝底白花的料子和林秀娥身上那件同一个花色,是年前供销社扯的同一块布。 她说这是她自己做的,针脚不如秀娥捻缝的手艺精细,但棉花是新的,穿著暖和。 林秀娥接过来,手指摸过棉袄的针脚,每一针都缝得密密实实。 她说阿姨这针脚比我妈缝得还细。 周周妈的眼角纹舒展开来,说穿著合身就好,这花色你穿著好看。 江海平站在厨房门口擦碗,透过半开的门看著客厅里这一幕。 母亲把棉袄在林秀娥身上比了比,又说了些什么,林秀娥低头笑了。 父亲坐在藤椅上没说话,但报纸后面那双眼角的纹路也微微展开了。 他从来不说好听话,但能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去书房,已经是最大的认可。 天黑以后,江海平骑车送林秀娥回去。 海堤上很安静,海浪轻轻拍著礁石,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 林秀娥坐在后座上,手里抱著那件新棉袄,棉袄上还留著周周妈手上的余温。 她把棉袄紧贴在怀里,感觉胸口暖暖的。 服务站院子里那几棵枇杷树在月光下泛著暗绿的光,其中一棵枝头掛满了白色的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要开花了。 明天春汛就要开始了,服务站又要忙起来。 她看著那些花苞,心里想著,等花开了,服务站的日子也该更热闹了。 第四十五章春汛 正月十五的汤圆刚吃完,春汛就来了。 带鱼汛,一年里头最大的渔汛,月亮岛的渔民等了一个冬天,等的就是这半个月。 码头上从早到晚都是卸鱼获的声音,带鱼银亮银亮的,鯧鱼巴掌大,小黄鱼一筐一筐往岸上抬。 鱼贩子蹲在码头边上过秤、记帐、付钱,忙得连抽菸的工夫都没有。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鱼腥味和柴油发动机的尾气,混杂著海风吹过来的咸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服务站也跟著忙起来。 春汛期间渔船白天出海晚上归港,修船只能抢在中午渔船靠岸吃饭的那一个钟头里干。 老方把服务站的人分了两组,他自己带阿海一组,负责主机和齿轮箱;丁海生带阿光和洪小兵一组,负责焊补和舵系;邱长海和宋师傅机动,哪条船有捻缝的活就去哪条。 江海平在车间里坐镇,电话一个接一个,他在排期表上把紧急报修一条一条记下来,安排人手去码头上抢修。 中午码头上渔船靠岸,老方拎著工具袋上了老陈的船。 老陈蹲在机舱口,脸上掛著愁容,说主机水温偏高,跑快了就开锅。 老方钻进机舱,拿手电照著检查了一遍冷却管路,发现是海水滤清器堵了,里头塞满了海藻和碎贝壳。 他把滤清器拆下来,拿高压水枪冲乾净,装回去,又检查了一遍水泵皮带,皮带鬆了,拿扳手紧了两圈。重新启动主机,水温稳稳噹噹。 “你这滤清器多久没洗了?”老方从机舱里钻出来,拿棉纱擦著手上的机油。 老陈蹲在机舱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一个冬天没用,开春忘了洗。 老方把扳手放进工具袋里,丟下一句下次出海前先检查滤清器,省得海上出毛病。 老陈连连点头,看著老方拎著工具袋下了船,又往码头上另一条渔船走去。 码头上还有好几条渔船等著老方去看,都是春汛这几天积下来的小毛病,他中午这一个钟头得跑好几条船。 丁海生带著洪小兵上了另一条渔船。船东姓马,说齿轮箱掛挡响,嘎吱嘎吱的,听著牙酸。 丁海生蹲下来拆开齿轮箱外壳,拿手电照著看了看,离合器片磨薄了,拨叉也有点变形。 他头也不回地问洪小兵:“掛挡响除了离合器片还有什么原因?” 洪小兵蹲在旁边递工具,想了想说拨叉变形也会响。 丁海生让他把拨叉也拆下来检查。 洪小兵拿游標卡尺量了量尺寸,拨叉没有变形,就把新离合器片递过去,说丁师傅下次让我装。 丁海生让开位置,说你装。 洪小兵蹲下来,拿棉纱把离合器片安装面擦乾净,新离合器片抹上润滑脂,对角拧紧螺栓。 装完了试掛挡,顺滑没有响动。 下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在码头上,海水蒸发出来的热汽混著鱼腥味,熏得人直冒汗。 江海平从车间里走出来,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站在院墙口子往码头方向看了看。 码头上渔船靠岸又出海,桅杆上的小旗被海风吹得猎猎响。 老陈的船已经修好了,重新出海去了。 丁海生和洪小兵刚从老马的船上下来,洪小兵手里还拎著扳手,裤腿上蹭了好几道机油。 服务站这几天积压了好几条待修的公务船,都是春汛前就排了期的,齿轮箱漏油、舵系异响、主机烧机油,每条船都要拆开检查更换零件。 阿光管著旧件仓库,登记本上翻新件的进出记录又多了好几页。 他从旧件架上翻出一套同型號的离合器片递给洪小兵,又把换下来的旧离合器片登记入库,在备註栏里写了几个字:老马渔船,离合器片磨损,换新。 字写得工工整整,和第一本登记本上阿海的字越来越像了。 林秀娥这几天留在服务站没上船。 石槽边待修的渔船排了好几条,每条船的捻缝都要她和小周还有宋师傅一起干。 小周管剔槽口和嵌板,林秀娥管捻缝和调桐油灰,宋师傅在旁边把关,哪道缝捻得不紧实就拿凿子敲两下让重来。 三个人蹲在石槽边从早捻到晚,凿子敲在麻丝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秀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调桐油灰,四盆整整齐齐排在窗台上,盖著湿布。 捻完一条船又调一盆新的,石灰筛三遍,桐油倒进去,拿铲子翻来覆去地揉,揉得匀匀的。 她的手指上沾满了桐油灰,拿湿布擦了又擦,指甲缝里还是留著灰白色的痕跡。 春汛第五天,平安號也出了趟海,但不是去捕鱼,是去拉货。 林父掌舵,林秀娥的弟弟在船上当伙计,他们从水產公司码头往月亮岛运几箱新到的机修工具,这批工具有一部分是省里拨给服务站培训点用的。 江海平提前接到王存志的电话,说这批工具是省里今年配给试点单位的,每个试点一套,月亮岛服务站排在最前面,都是上海產的新货。 平安號靠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林父站在舵位把船稳稳靠好,林秀娥的弟弟从船上跳下来,把缆绳系在码头桩子上,动作比去年利索多了,缆绳一圈一圈盘好,绳头压在底下。 阿海带著洪小兵上去卸货。 箱子不大,但沉得很,两个人抬一箱还费劲。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抬进车间,放在工作檯旁边,撬开木条箱盖,露出里面的新工具。 扭矩扳手两把,上海產,带錶盘,比服务站现在用的那把精度还高一丝。 塞尺一套,从零点零几毫米到一毫米,十几片叠在一起拿卡箍卡著。喷油嘴清洗工具一套,专门清洗喷油嘴积碳的,比拿细钢丝手工通强多了。 还有几把新呆扳手,上海產的,和老方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老扳手同一个牌子。 老方拿起那把新呆扳手掂了掂,分量刚好,手柄的弧度贴著掌心。 他把新扳手放在工具墙上,和自己那把老扳手並排掛在一起。 一把旧的,齿口磨得差不多了;一把新的,刃口还闪著暗银色的光。 老方把新扭矩扳手拿起来看了看錶盘,递给阿海说:“以后公务船保养,缸盖螺栓用这把新扳手拧,拧完了扭矩值记在保养单上。旧的扭矩扳手留著给培训班的学员练手用。” 阿海接过扭矩扳手,拿棉纱擦了擦錶盘,放进工具墙最上层。 洪小兵凑过来看,问新扳手和旧的有什么区別。 阿海说精度高一丝,錶盘读数更清楚。 洪小兵又问那一丝是多少。 阿海拿塞尺抽出一片零点零一毫米的薄片,举在日光灯下给他看。 薄得像纸,透光。 洪小兵眯著眼看了看那片塞尺,拿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收回手。 平安號运来的这批工具,江海平把工具清单和领用日期登记在册,又把省里配给服务站培训点的新教具清单整理了一遍。 喷油嘴清洗工具是专门给培训班学员用的,以后教喷油嘴清洗不用再拿细钢丝捅了,用这套工具就能洗得乾乾净净。 他还把新来的扭矩扳手和塞尺的使用说明翻了一遍,拿本子记下几个要点,打算明天培训课上给学员讲讲新工具怎么用。 傍晚收工以后,老方蹲在车间门口算了一下帐。 春汛这几天修了將近四十条船,服务站赚了三千多块毛利。 春汛还有十来天,今年开春的收成比去年好得多。 江海平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拿著排期表,说明天还有三条公务船要来保养。 齿轮箱漏油那条已经排了期,丁海生带著阿光明天先拆检,等新的密封件到了就能装回去。 老方点了点头,又问阿海的故障诊断练得怎么样了。 江海平说阿海这几天跟著他在码头上抢修,反应很快,上回老马那条船齿轮箱掛挡响,阿海一听声音就判断是离合器片磨损,拆开一看果然就是。 天黑以后,平安號重新靠回码头。 林秀娥的弟弟从船上跳下来,手里拎著两条带鱼,说今天平安號跑了一趟水產公司来回,顺便帮渔民合作社捎带了几筐鯧鱼。 林秀娥接过带鱼,拿手指按了按鱼身,鱼肉紧实弹性好。 她把带鱼拎进灶屋,拿盐醃上掛在屋檐下。海风吹过来,腥香腥香的。 江海平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把明天的排期表重新核对了一遍。 海浪轻轻拍著石槽,服务站车间里的灯还亮著,阿海带著洪小兵在加班拆检公务船的齿轮箱。 灶屋里飘出鱼丸汤的香味,林秀娥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再等一刻钟就好。” 第四十六章 新工具 春汛的忙碌持续了十来天,服务站每天的日常就是抢修。 中午渔船靠岸那一个钟头,码头上叮叮噹噹全是扳手敲螺栓的声音。 老方带著阿海从这条船跳到那条船,丁海生和洪小兵蹲在另一条船的齿轮箱旁边拆离合器片。 邱长海和宋师傅守在石槽边捻缝,林秀娥蹲在旁边调桐油灰。 平安號运来的那批新工具到了以后,阿海把新扭矩扳手拿出来擦了一遍錶盘,放在工具墙最上层。 那把旧的扭矩扳手服役了快两年,錶盘上的数字磨得有些模糊了,但拧螺栓还是准的,老方让把它留给培训班的学员练手用。 新塞尺也派上了用场,阿海当天下午就用它量了公务船齿轮箱轴承间隙,零点零几毫米的薄片插进去,刚好卡住。 阿光把旧件仓库腾出了一片区域专门放新工具。 扭矩扳手、塞尺、喷油嘴清洗工具、呆扳手,每样都编了號,登记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新工具旁边贴了张標籤,上面写著“省拨培训教具,学员公用”。 洪小兵路过旧件仓库时探头看了一眼,问新扳手比旧的顺不顺手。 阿光说新扳手齿口利,拧螺栓不打滑。 这批新工具到了以后,培训班的实作课也添了新內容。 阿海把新喷油嘴清洗工具拿到培训教室,拆开一个堵了积碳的旧喷油嘴,放到清洗工具里加压冲洗,衝出来的清洗液黑得像墨水。 几个学员围在旁边看,老陈的小舅子说以前拿细钢丝捅,捅半天也洗不了这么干净,这新工具冲几下就透了。 阿海把清洗好的喷油嘴装回柴油机上,重新启动,排气管里的黑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老方让阿海把这套清洗工具的操作步骤写成教案,以后每期培训班都教。 阿海拿了本新登记本当教案本,把清洗工具怎么组装、清洗液用什么比例、冲洗压力调到多少、冲洗完了怎么检查喷孔通透性,一项一项写下来。 字写得工工整整,拿尺子比著写的,和第一本登记本上“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那几个字一模一样。 傍晚收工以后,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来了一趟。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江站长,省里有文件。” 江海平打发表里的活儿走出来,王存志说省里开了会,今年要在沿海几个试点县推广渔船標准化保养制度。 每条公务船都要建保养档案,保养项目、更换零件、保修期限全部记录在案,下次保养时对得上才行。 江海平接过文件从头看到尾,折好放进抽屉里。 王存志蹲在车间门口点了根烟,说县水產公司那批待修的公务船还有几条没排上期,听说服务站春汛忙完要检修。 又问起培训班的学员最近学得怎么样。 江海平说阿海正在教新喷油嘴清洗工具怎么用,培训班教具比刚开班时强多了。 王存志把烟夹在指间翻了两页阿海的教案本,看见扉页上那句话,笑了,说这字拿尺子比著写的吧,阿海刚来服务站那年就是这习惯。 老方从车间里走出来,跟王存志打了个招呼。 王存志说他认识洪家岛一个老渔民,家里有条小机帆船的掛机老是打不著火,让阿海下次培训班给他留个名额。 又问服务站有没有什么旧扳手不用的,他帮那个老渔民先拿一把回去练练手。 阿光在旁边听到了,说明天他来挑一把旧扳手给王主任带走。 春汛的尾巴过去了,服务站积压了好几条待修的公务船。 齿轮箱漏油的那两条船排在丁海生和洪小兵手上,舵系异响的那条邱长海负责,主机烧机油的那条老方亲自带阿海拆开检修。 平安號也回来了,林父把船靠稳,说这几天跑货顺当,新工具都是海运过来的原厂货,他卸货时看过包装,上面生產日期都是今年的。 林秀娥接了缆绳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红布条被海风吹得褪成了浅红色,还系在舵轮上。 她拿手指轻轻捻了捻布条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了,但绕在缆桩上依然结实。 晚上服务站安静下来以后,江海平坐在车间里把那份標准化保养的文件又看了一遍。 窗台上林秀娥调的桐油灰排著四盆,盖著湿布。 明天公务船要陆续拖来保养,每一条都要建新的保养档案。 他放下文件,从抽屉里拿出培训教案本开始写春季安全排查的要点,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被海浪声裹著,均匀而平稳。 第四十七章 堂弟 服务站的日子跟潮水一样,有涨有落。 春汛过去以后,石槽里的船一下子少了大半,渔民们打完了鱼,兜里有了钱,又捨不得修船了,能凑合的就凑合,能自己动手的绝不花钱。 老方的铁皮棚子里又热闹起来,今天这个借扳手,明天那个藉手锤,后天有人来问能不能借一下气割。 老方一律不借,但说你把船靠过来我给你看。 靠过来一看,是水泵皮带鬆了,紧一下就好,不收钱。 渔民过意不去,下午送来两条带鱼。 转眼到了立夏。 月亮岛的春天短,五月没过完海风就变热了,礁石滩上晒乾的碱蓬被太阳一烤,踩上去沙沙响。 服务站院子里那几棵枇杷又到了该结果的时候,阿光拿竹竿绑著铁鉤把青果子一颗一颗摘下来放在竹筐里,说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了。 江海平蹲在车间门口翻著新到的船舶维修技术手册,这本手册是省里统一编印发给各试点单位的。 里面夹著一份红头文件,標题是“关於在全省推广渔船標准化保养制度的通知”。 老方蹲在旁边抽完一根烟,把文件接过来从头看到尾,说这东西早该搞了,每条船什么时候保养的、换了什么零件、谁经手的,全记在档案里,以后渔船出了毛病翻开本子就能查到。 江海平把文件折好放回手册里,打算明天开个会把標准化保养的事跟大家说清楚。 正说著话,码头值班室的老周一路小跑过来,扶著院门喊平哥儿电话,你妈打的。 江海平走进值班室拿起听筒,周周妈的声音在电话里带著一股高兴劲儿。 说她大哥家的老二从老家过来了,想找个活干,问他服务站还招不招人。 “这孩子叫江海波,今年十九了,初中毕业,在家閒了小半年。你爸说让他去你那边试试,你看行不行。” 江海平掛了电话,在值班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外公那边亲戚多,舅舅阿姨好几个,表哥表弟更是不少,但服务站这几年还真没来过江家本家的人。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看见他站著没动,问他谁的电话。 江海平说我妈打来的,我大伯家的老二想来找活干。 老方说你大伯家不就是你爸大哥?江海平说不是大伯,是我妈大哥家的老二。 老方说那就是你表哥。 江海平想了想,说不是表哥,我妈大哥是我大舅,他儿子是我表哥没错。 周周妈姓周,江海平管周家那边的兄弟叫舅舅,舅舅家的孩子才是表哥。 但这个老二不是周家那边的,是江家这边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卫国兄弟家的孩子,算堂弟。 第二天下午,江海波到了。 十九岁的小伙子,个头不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条晒得黑黑的胳膊。 他站在服务站院门口往里看,手里拎著个蛇皮袋,头髮让海风吹得乱糟糟的。 江海平正蹲在车间里修齿轮箱,拿棉纱擦了把手迎出来。 江海波赶紧把蛇皮袋放下,叫了声平哥。 江海平说一路累了吧。 江海波摇摇头,他嘴唇乾裂起皮,却既不坐下也不去接阿光递来的搪瓷缸子。 老方从车间里走出来打量了他一眼,问他以前干过什么。 江海波说在家种地,高中没考上,想学点手艺。 老方说服务站学徒头三个月管饭不给工钱,睡石棉瓦棚子,床板翻身吱嘎响,干不干。 江海波说干。 他把蛇皮袋拎进石棉瓦棚子里放下,又走出院子重新打量了一遍服务站的三块木牌、石槽和车间门,蹲到旧件仓库门口认认真真洗了一把手。 阿光搬著登记本从旧件仓库里探出头,拿笔敲了敲本子说海波哥你先跟我学认旧件。 江海波应了一声,蹲到阿光旁边乖乖看他翻开登记本,又从货架上拿下一个贴著编號的旧轴承,告诉他轴承按內径大小分,內圈一圈是毫米制的和外径尺寸哪年拆下来的都要记在脑子里。 江海波接过轴承,指尖摸著那层薄薄的机油,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然后重新轻轻放回货架上,跟阿光刚才摆的角度一模一样。 中午开饭,林秀娥端了碗鱼丸汤放在他面前。 江海波赶紧站起来接,说了声谢谢秀娥姐。 林秀娥说以后在服务站好好学手艺,不懂就问。江海波使劲点头。 下午,老方让洪小兵带江海波去码头认工具。 洪小兵蹲在码头边上把扳手一把一把排开,呆扳手开口扳手梅花扳手套筒扳手,讲了它们的用途和力道。 江海波问了句扭矩怎么算,洪小兵想了半天,只好回头喊正在焊船壳板的丁海生帮忙。 丁海生把面罩推到额头上走过来,指指他手里的呆扳手告诉他,拧紧螺栓不是力气越大越好,缸盖螺栓要按顺序对角拧,拧到规定扭矩必须咔嗒一声停手。 江海波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弯腰一一收拾码头上的扳手,借著夕阳的余光对了对每把扳手上的编號。 收工以后,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菸,对江海平说你大伯家这老二眼里有活,第一天来没吭一声,让干啥干啥。 江海平说这不算我大伯家的,我爸排行老二,这孩子的爸是我爸的弟弟,我叫叔。 老方愣了一下,说你家兄弟多,我记不住。江海平说我也记不全,过年才见一回。 晚饭后江海平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把明天的排气阀清洗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明天有几条公务船要来保养,阿海已经开始照著省里新下发的保养档案格式归整维修记录,每一条船都单独建了一张表。 江海波从棚子里探出头,问明天能跟海哥上船不。 江海平说你先跟阿光学认三天旧件,认全了再上手。江海波应了一声,缩回去,棚子里安静下来。 月光照在服务站院门口那排木牌上,海浪轻轻拍著石槽,一下一下,不急。 服务站又多了一个人。 江海平想起好多年前自己刚来月亮岛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拎著行李卷,心里既认生又好奇。 不知道江海波刚才站在院门口往里看的时候,是不是也跟他当年一样,既认生又好奇。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礁石上站起来朝车间走去,车间里还亮著灯,阿海正在灯下往保养档案上补数,扭矩扳手在缸盖上轻轻响了一声。 第四十八章 到夏 立夏一过,月亮岛的天就一天比一天热。 海风从凉转暖,又慢慢变成热烘烘的水汽,吹在人身上黏糊糊的。 礁石滩上的碱蓬从嫩绿转成了深绿,一丛一丛挤在石缝里,被太阳晒得发亮。 服务站院子里那几棵枇杷的果子开始由青转黄,最早种下的那棵最大,枝头上掛的果子最多,有几颗朝阳的果皮已经透出浅浅的橘色。 阿光每天浇完水都要在树底下仰头转一圈,说今年掛果比去年多,最大的那几颗再过几天就能摘了。 江海波来服务站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把旧件仓库里摆在货架下层的常用旧件都认全了,轴承、齿轮、舵轮、水泵叶轮,每件的编號和存放位置都背得下来。 早上进了仓库先拿抹布把货架擦一遍,再对著阿光登记本上的编號一个一个核对,嘴里念叨著三层二號架是齿轮,四层一號架是舵轮。 他的手指头上沾著淡淡的机油印,指甲缝里也染了一层浅灰色,和洪小兵刚来那年一模一样。 阿光说这是手艺人的印子,洗不掉的。 江海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那就留著。 阿光从货架底层翻出几个木头盒子,里面是服务站最早那批登记本用剩下的空白標籤和旧编號牌。 他捡出还能用的递给江海波,说以后新到的旧件都由他来贴標籤编號。 石槽里的海水被太阳晒得发烫,船底的藤壶长得比春天快。 渔民们开始隔三差五把船拖上排铲藤壶,铲下来的藤壶壳堆在礁石滩上,被太阳一晒,腥味能飘到车间门口。 邱长海蹲在石槽边,手里转著核桃,面前那条舢板的船底又长了密密麻麻一层藤壶。 他拿凿子一下一下剔,剔一阵直起腰,拿拳头捶捶后腰,再弯下去继续剔。 林秀娥蹲在他旁边捻缝,麻丝撕得均匀,桐油灰抹得平整。 邱长海剔完一块朽木,看了看她捻的缝,说夏天麻丝干得快,捻之前要多浸一会儿水,浸透了再塞,不然捻紧了以后麻丝会在缝里缩,缩了就漏水。 林秀娥应了一声,把这话记在心里,低头继续捻下一道缝。 上午服务站刚开门,老陈推著舢板来了。 船底藤壶铲乾净了,但主机又冒黑烟。 老方带著洪小兵上船查了一遍,发现喷油嘴又堵了。 老陈蹲在码头边上支吾了好一阵才承认,还是偷偷加了私人油贩子的劣质柴油。 老方把喷油嘴拆下来丟进清洗液盆里,蹲到老陈面前,声音不大但一字一砸:“老陈,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劣质柴油是省几分钱,修一次喷油嘴就是好几块。 上回培训班你小舅子也在,柴油品质那堂课你们哥俩一起听的,怎么就记不住。” 老陈蹲在那里把草帽摘下来捏在手里,说这回真记住了。 老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让洪小兵把清洗好的喷油嘴装回去重新试机。 主机轰的一声著了,排气管吐出的烟淡得几乎看不见。 老陈试完机,把舢板推到码头边上拴好,又从船底舱里拎出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是他自家地里刨的新土豆,还带著泥。 他把蛇皮袋放在灶屋门口,说了句给服务站添个菜,推著船匆匆走了。 林秀娥从灶屋出来,蹲下来翻了翻袋子里的土豆,个头不大,但表皮光滑没有虫眼。 她挑了几个大的放进竹篮里,说中午燉土豆排骨,老陈家的土豆是沙土地里种的,比镇上买的甜。 码头上,一个洪家岛的年轻渔民来送鱼,叫洪阿顺,站了半天一直盯著车间里拆开的齿轮箱看。 江海波正蹲在仓库门口称垫片,见他眼熟,主动打了招呼。 阿顺是洪小兵同村的,在岛上跟著老渔民打过几年杂,早就听说月亮岛服务站能学手艺,就是一直没敢来问。 江海波把他领进车间看了一圈,行车下掛著铁鉤,工作檯上摆著拆开的齿轮箱,工具墙上扳手按型號排得整整齐齐。 阿顺在工具墙前站了很久,仔细看著墙上每一把扳手,眼里带著点好奇,又有点拘谨。 老方从机舱出来拿扳手,看见他站了半天没走,问他想学不。 阿顺声音不大:“想学,就是怕学不好。” 老方走到石槽边拧开水龙头冲了把手上的机油,回头说头三个月管饭不给工钱,和所有人一样,能干就留下。 阿顺应了一声,说明天就来。 洪小兵在旁边拿棉纱擦扳手,听见这话抬头看了阿顺一眼。 把自己刚清洗乾净的喷油嘴端过来让他认喷孔和油道,说喷油嘴密封面不能拿硬物刮,刮花了压力就跑。 阿顺接过喷嘴在手里转了好一阵,又小心地放回托盘,说明天来,带上本子和笔。 下午,江海平和老方把县水產公司拉来的几台待翻新水泵拆开看了看。 这批水泵在海水里跑的时间太长,叶轮和泵壳之间的空隙被泥沙磨大了。 老方说有几台换个密封垫还能用,有两台叶轮磨损太厉害得掛待报废。 蹲在旁边帮江海平登记泵壳数据的江海波轻声说了句这泵壳和旧件仓库里那根铜合金拨叉是一个道理,不能用了但拆下来给新人练手就是有用。 老方转头看了眼江海波被机油染得发灰的指甲缝,说对,就是这个理。 傍晚,林秀娥端了一锅鮁鱼汤从灶屋出来,鮁鱼是林父早上从平安號上拎下来的,切段下锅,放了薑片和葱段,熬得汤色奶白。 阿光正蹲在枇杷树底下修围圈,潮水把碎贝壳衝散了一角,他一颗一颗重新摆整齐。 江海波端了碗汤蹲在他旁边,说院里这几棵枇杷树从种下到现在,服务站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就这几棵树一直在。 阿光说方师傅说过,枇杷长得慢,但活得久。 收工以后,江海平坐在车间门口翻开阿海新誊的標准化保养档案。 省里推行的这套制度试点效果不错,每条公务船保养后都建了独立档案。 他合上档案,把阿海叫过来,说明天让江海波开始学认高压油管接头,旧件仓库里的登记本以后就正式移交给江海波负责,阿光腾出手来多练焊工。 阿海点了点头,说明天一早就带他上船。 天已经黑透了,石槽里待修的渔船轻轻晃著,枇杷树上的青果子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明天阿顺要来,服务站又多了一个新人。 江海平在礁石上站了一阵,海浪轻轻拍著石槽,一下,一下,不急。 第四十九章日常生活 江海平到服务站的时候,老方已经把三块木牌擦过了。 擦木牌的水是直接从石槽里提上来的海水。 拿一块旧棉纱蘸著擦,擦完了木牌上留下一层极薄的盐霜,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白。 他把棉纱拧乾搭在车间门口的栏杆上,蹲下来点今天的第一根烟。 火柴划了两下才著,他把烟叼在嘴里,火柴梗隨手扔进石槽,嗤的一声灭了。 手指上那道被柴油浸了大半辈子的裂口今早又冒了几颗血珠,针尖大,在晨风里凝成暗红色的硬痂。 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继续抽。 灶屋里亮著灯。 林秀娥在灶台边揉面,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臂,小臂上沾著几点乾麵粉。 麵团是昨晚用老面肥发好的,老面肥比酵母发的有嚼劲,省麵粉,蒸出来的馒头咬在嘴里有股淡淡的酸香。 她把麵团在案板上来回翻滚,掌心推出去,指节收回来,揉得光滑了揪成剂子。 每个剂子大小均匀,排在盖帘上像一队整齐的螺壳。 锅里的鱼丸汤正咕嘟咕嘟冒著泡,鱼丸是昨天下午林父从平安號上拎回来的马鮫鱼打的,去了皮剔了刺。 只取鱼背最厚的那两块肉,掺了蛋清和淀粉,搅上劲以后挤成丸子,冷水下锅慢慢养熟,浮在汤麵上白白胖胖的。 蒸汽把灶屋的窗户蒙了一层白雾,她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从抹出的那道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江海平推著自行车进了院门。 今天是月底最后一天。 每个月这天江海平都要把帐本从头翻一遍。 春季审计的材料月初就送到县渔业局了。 孙局长前几天托王存志带了回话,说帐目清楚,台帐规范,审计组没有异议。 江海平还是照老规矩,月底自己再过一遍。 服务站从修船点第一天就立下的规矩:每一笔钱都要知道从哪来、到哪去。 帐本锁在车间抽屉里。 抽屉钥匙他隨身带著,钥匙圈上还有一把旧件仓库的备用钥匙和家里院门的钥匙,三把钥匙用一根红绳穿著。 红绳是前年林秀娥系在平安號舵轮上的那根的下脚料。 剪短了拿打火机烧过毛边,编了一小截辫子结,戴了好几年有点褪色了,但还结实。 他把红绳从裤襻上解下来,拧开抽屉锁。 抽屉轨有点涩,往上提了一下才拉开,一到夏天木头吸潮就胀。 他把帐本搬出来放在工作檯上。 第一本是最早的服务站登记本,塑料皮已经磨得发白,封面上两只仙鹤的翅膀边缘都起了毛边,边角拿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处。 翻开第一页,“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阿海的字,拿尺子比著写的,一笔一划。 原子笔的油墨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每一笔都还能看清。 这本登记本记满以后换了一本又一本,现在是第六本。 他把这本放在一边,这本是留底的,不用对。 但每个月他都要翻一翻第一页,看看那几个字还在不在。 他把去年的总帐本摊开,封面是牛皮纸的,內页是普通的横格信纸。 用原子笔画了表格,收入一栏、支出二栏、结余三栏,每一笔都註明了日期和经手人。 今年上半年的明细帐也摊开,这本是阿光帮著记的,字比以前工整多了,每一页都拿尺子画了线,数字写得清清楚楚。 翻新件销售记录摆在旁边,这本是老方管的,每台翻新机都单独建了卡片,铭牌號、翻新日期、主要更换零件、保修截止日,全记在卡片上。 阿光最新的登记本也拿过来了,里面夹著几张翻新件销售单和公务船验收单。 每张单子上都有孙局长或者周师傅的签名,公章盖得清清楚楚。 他在车间门口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凳子往光线好的地方挪了挪。 先看公务船的维修款。 上个月水產公司四条运输船大修,周师傅送来的结算单上盖了红戳,金额和登记本上阿光记的数字对得上。 四条船的结算单是分开开的,每条船一张。 每张单子后面都附了保养档案和回访记录,渔船编號、主机型號、维修项目、配件来源全部在案。 翻到阿海上个月独立带队保养的那几条时他多看了两眼,头几份档案被老方批过。 让阿海重新校准了扭矩值,后面几份就乾净了,扭矩数值每一栏都填得整齐。 再翻翻新件销售。 老陈的翻新柴油机、姓刘的杭州前进齿轮箱、几台水泵和热交换器,每一笔后面都註明了保修期和回访记录。 翻新件的保修期比新件短,但服务站规矩是不管在不在保修期內。 出了毛病拖过来都修,只收材料费。 翻到老陈那台柴油机时他停了一下,翻新后头两次回访记录上填的水温正常。 备註栏里有一行老方前天补上去的字:春汛抢修发现海水滤清器堵塞,已清洗並更换密封垫。 字写得潦草,最后一个“垫”字被油渍洇了一小片,油渍已经干了,变成半透明的浅褐色。 他把那页纸拎起来对著光看了看,油渍背面是下一张表格的第一行,不影响数据。 有些渔民付的是现钱,有些是出海打了鱼才还。 他拿铅笔在欠款清单上勾了勾,年前有几笔尾款还没结清,把已经过了承诺还款日期的几笔圈了出来。 服务站不催债,但规矩是借了要还,什么时候还说清楚。 阿光从旧件仓库探出头,手里拿著一个旧轴承,轴承內圈有三道轻微的磨损痕。 “平哥,这个轴承上个月水產公司周师傅过来的时候说想调走,后来一直没来拿,还给他们留著吗” 江海平看了一眼轴承型號:“给周师傅打个电话问问还要不要,不要的话重新上架编入可用库存。” 阿光把轴承放回货架,在登记本备註栏里记了一笔。 洪阿顺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擦那把旧扳手。 扳手是老方淘汰下来给他练手感的,齿口已经磨平了大半。 他拿棉纱蘸了点机油,把扳手从头到尾擦了一遍,齿口缝里的油泥用细铁丝一点一点剔乾净。 扳手柄上老方拿钢字码打的编號磨得只剩几道浅印。 他把扳手对著窗户的光横过来看,印痕最深处隱约还能看见一个“方”字的轮廓。 擦完以后他把扳手放在货架最下层那把打著“海”字的旧扳手旁边,两把报废的旧扳手並排放著。 阿光路过时看了一眼:“这两把扳手是同一年打的,都是服务站刚开张那年出的。” 老方从机舱里钻出来,拿棉纱擦了把手。 蹲在江海平旁边拿起翻新件销售记录翻了翻。 翻到老陈那台柴油机时他停住了:“前天回访发现水温偏高,后来查了是海水滤清器堵了,洗了以后水温稳了。” 他把记录本放回桌上,又拿起阿海刚誊的標准化保养档案逐页翻看。 翻到第三页手指点著其中一行停下了:“这个密封垫型號和扭矩值对不上。” 阿海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昨天誊的时候漏填了新换垫片的编號,马上去旧件仓库核对修正。 江海平把標准化保养档案的空白表格数了数,上个月用了二十几张,这个月公务船保养排期比上月多了一半,得让阿海提前再印一批备著。 阿海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拿著刚从文印室印好的一叠空白保养档案表格和两本新空白登记本,油墨味还没散尽。 他把表格放在江海平桌上,又把新的登记本搁在阿光的旧件架上。 林秀娥从灶屋里端了两碗鱼丸汤出来。 一碗放在老方手边,一碗放在江海平面前。 汤麵上浮著一层细碎的葱花,鱼丸是早上现打的马鮫鱼丸。 老方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这锅汤比平时鲜。” 林秀娥说:“不是汤鲜,是月底对帐心里踏实,欠款清单上那几笔春汛结束后挨个追回来,服务站帐上又能多一笔。” 老方端著碗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五十章 核销 江海平把欠款清单重新折好放进抽屉的时候,老方已经从车间门口走进来了。 他拿起桌上那张摁了手印的烟盒纸借条,对著窗户的光看了看,说这人字写得跟鸡爪子扒拉的一样,手印倒是摁得实在。 他把借条还给江海平,说欠款清单上还有几家没催到的,下午让洪小兵再跑一趟,趁热打铁都催回来。 江海平点了点头,把借条压在欠款清单上面,又把阿海收回来的那沓钞票拿橡皮筋重新箍了一遍,放进抽屉角落的铁盒里。 铁盒是服务站刚开张那年老方从厂里带回来的,原来是装柴油机配件的,盒盖上印著褪了色的潍坊柴油机厂商標。 里面常年放著服务站的备用现金和几张零钱。 偶尔还有渔民还帐时夹在钞票里的纸条,写著一句两句客气话。 老方又看了一眼那个铁盒,说以后服务站帐上钱多了,该去信用社开个对公帐户,別老把钱锁在抽屉里。 老方把这话搁下,也没等他回应,转身回了机舱。 他走到工作檯边把登记本翻开,先找到欠款清单上被圈过的那几页,拿尺子比著在对应的服务记录后面一一注了日期。 老陈小舅子的齿轮箱维修记录隔了小半年终於被他用红笔在备註栏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红印油是秀娥弟那支旧笔芯里最后一点墨,画上去以后他在旁边写了个“延”字,后面跟了一串日期。 老周舢板换板的帐目在维修记录和收款登记上都已消清,他把帐页折角抚平,拿尺子压住,在收讫日期下面多画了一道横线。 阳光从车间大窗户斜斜打在桌面玻璃板上,映出压在玻璃板底下那张省赛合影。 阳光把合影框边上那排证件的烫金字晒得微微发亮。 车间门外的院子里,邱长海的凿子一声一声敲在麻丝上,均匀而沉闷。 老周的舢板架在船排上,船底已经剔好了槽口,朽木剔乾净了,新板嵌进去严丝合缝。 林秀娥蹲在旁边,麻丝撕得均匀,桐油灰抹得平整,和邱长海並肩干活。 两人之间的配合已经不需要说话,凿子停了,她就知道该塞麻丝了。 老方把扭矩扳手放回墙上,靠在车间门口点了根烟,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活,把烟叼在嘴里又钻进了机舱。 江海平把登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今天上午核销了欠款,又把几笔延期的帐目做了备案,登记本上的记录和维修档案对得上。 阿海收回来的带鱼已经搁在灶屋门口了,林秀娥说中午燉带鱼给大家加菜。 他把铅笔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院子里,邱长海刚捻完一道缝,正拿拳头捶著后腰直起身。 林秀娥把新捻好的缝检查了一遍,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说平安號下午要去镇上拉配件,问他要不要一起顺路去县渔业局把备案材料交了。 江海平说材料还没准备好,明天再说。林秀娥点了点头,又蹲下去继续捻下一道缝。 码头上,渔船归港的汽笛声远远传过来,低沉,悠长。 服务站院子里的枇杷树在阳光底下泛著暗绿的光,碎贝壳围圈被晒得发白髮烫。 江海平靠在车间门框上站了一会儿,回去继续干活。 下午还有几条船要来保养,阿海的排期表上已经记得满满当当了。 第五十一章 备案 江海平把县里下来的用工备案通知摊在车间门口的桌上,早晨的阳光刚好从大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发黄的纸面上。 通知是两份,一份白底黑字,省里统一发的,一份是红头文件,县渔业局转发的。 落款日期差了不到一个星期,传到服务站手里的时候,离备案截止期已经过了快一半。 王存志昨天下午骑摩托车送来的,把文件搁在桌上,说了句孙局长让抓紧填,就急匆匆走了。 纸在桌上搁了一夜,边角被早上的潮气润得微微发软。 江海平把搪瓷缸子放在桌角,缸子里是林秀娥刚倒的开水,热气从缸口升起来,在晨光里打著旋。 他把省里的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全省渔业维修站点要进行统一用工登记,所有在册人员都要填写备案表,註明姓名、年龄、工种、入职日期、技术等级,不得遗漏。 县里的红头文件加了一句:试点单位优先执行,月底前完成。 他把红头文件放在一边,把省里的通知又看了一遍。 备案表是制式的,一张大表,一格一格印好了栏目,横线竖线交叉得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江海平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原子笔,在草稿纸上试了一下,出水不畅,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道才出墨。 他把笔放在桌上,又从抽屉深处翻出另一支,这支是阿海前天用过的,笔桿上还沾著一点机油印。 试了一下,这次出水顺了。 林秀娥端了碗鱼丸汤过来,放在他手边。 汤麵浮著一层细碎的葱花,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要我帮忙抄吗。” 江海平说先把人名和入职日期填上去,技术等级那一栏等老方来定。 林秀娥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把备案表拿过来,又从抽屉里翻出服务站的花名册。 花名册是一本旧登记本改的,塑料皮已经磨得发白,里面一页一页记著每个人来服务站的日子。 她翻开第一页,找到老方的名字。 “方德胜,入职日期服务站开张第一天,工种钳工。” 她拿原子笔在备案表第一行写下老方的名字,字一笔一划,稳稳噹噹。 技术等级那一栏空著。 写完老方,她翻到邱长海的名字。“邱长海,工种捻缝工,技术等级填什么。” 江海平说先空著,等老方回来商量。 林秀娥把备案表放下,说:“老邱的手艺要是按等级算,省里的標准都够不上他的零头。” 她顿了顿,又说,老邱肯定不在乎这个,但他那把凿子磨了四十年,总得有个说法。 江海平把这话记在心里,说技术等级那一栏他回头跟王存志打听打听,看能不能给老师傅们补一个实操认定的流程。 林秀娥继续往下写。 丁海生,焊工,省赛拿过名次。阿海,轮机工,独立带队修主机。阿光,旧件管理员兼焊工学徒。 洪小兵,轮机学徒,独立拆装齿轮箱。 小周,捻缝工,宋师傅的徒弟。 周海生,旧件仓库管理员学徒。 江海波,学徒,入职不到两个月。 洪阿顺,学徒,入职不到一个月。 她写到自己的时候停了一下。 江海平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备案表:“写。” 林秀娥低下头,在姓名栏里写上林秀娥,年龄二十一,工种捻缝工,技术等级高级工,入职日期服务站开张第一天。 写完她看了好一阵那行字,把备案表递给江海平。 江海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技术等级那一栏空了好几个,老方没考过证,邱长海没考过证,丁海生有省赛名次但没考过焊工等级证。 他把省里通知的附页翻出来,上面印著技术等级標准,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他对著標准一条一条看,林秀娥省赛拿过第一,高级工证是省里发的,按省里的標准套得上。 但老方和邱长海套不上去,省里没有“三十年船厂钳工经验”这个等级,也没有“捻缝工龄四十年”这个標准。 他把附页放下,拿原子笔在备案表备註栏里添了几行字。 老方名字后面:三十年船厂钳工经验,服务站创始成员。 邱长海名字后面:捻缝工龄四十年,省级传统技艺保护名录传承人。 写完了把备案表放在一边,等老方回来过目。 车间外面,老方的声音从机舱那边传过来,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洪小兵说著油底壳密封垫的安装顺序。 林秀娥站起来收了碗筷,走到灶屋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填了一半的备案表。 老邱的那行备註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移过来,正好照在“捻缝工龄四十年”那几个字上。 她忽然想起他昨天坐在石槽边剔槽口的样子,他的手很稳,可是腰直起来的时候停了好几下。 她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把手,继续揉她的麵团。 下午,老方从码头上回来,蹲在车间门口抽完一根烟,把备案表拿过来从头看到尾。 看到自己名字后面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看到邱长海那行,他看了好一阵。 江海平说技术等级空缺的这几个人,回头让阿海去县里打听打听,看能不能给老师傅们补一个实操认定的流程。 老方把备案表还给江海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窗外枇杷树上的青果子又黄了几颗,阿光早上浇的水已经干了,碎贝壳围圈在太阳底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第五十二章 定级 江海平把备案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技术等级那一栏空了好几个。 老方没考过证,邱长海没考过证,丁海生有省赛名次但没考过焊工等级证。 他把省里通知的附页翻出来,上面印著技术等级標准,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省里的標准是按考证划分的:初级工、中级工、高级工,每一级后面都註明了考试科目和实操项目。 老方修了三十年主机,拆过的柴油机比省里標准上列的型號还多,但他没考过证。 邱长海那把凿子磨了四十年,捻过的缝能从月亮岛排到洪家岛,省里没有捻缝工这个工种,连考证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江海平把附页放下,拿原子笔在备案表备註栏里给老方註明“三十年船厂钳工经验,服务站创始成员”。 给邱长海註明“捻缝工龄四十年,省级传统技艺保护名录传承人”。 写完了等老方回来过目。 老方从码头上回来的时候,江海平正蹲在车间门口拿棉纱擦手,备案表在旁边一张凳子上,拿扳手压著,怕被海风吹跑。 老方把菸头按灭,走过来蹲下来,拿起备案表从头看到尾。 看到自己名字后面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看到邱长海那行,他看了好一阵。 “老邱的手艺要是按等级算,省里的標准都够不上他的零头。” 老方把备案表还给江海平,“技术等级空缺这几个人,回头让阿海去县里问问,看能不能给老师傅们补一个实操认定的流程。老邱那把凿子,总不能连个说法都没有。” 江海平把老方的话记在心里。 下午王存志正好要来服务站送下个季度的培训排期,他打算当面问问,省里有没有针对传统手艺人的认证通道。 上次邱长海填省里的传统技艺保护名录时,郑调研员提过一句,说名录只是第一步,后续还会有传承人补贴和技艺档案的配套政策,但具体什么时候落实,谁也不清楚。 下午,王存志的摩托车停在院门口。 他把文件从后座上解下来,刚走进车间就被江海平叫住了。 江海平把备案表翻开,把技术等级空缺的那几栏指给他看。 王存志看了一眼邱长海名字后面的备註,把备案表放在桌上,说这事他上回去省里开会的时候就提过。 省里搞用工备案,表格是统一印的,工种分类是按大厂的標准做的,焊工钳工车工都有,捻缝工不在上面。 孙局长也跟省里反映过,说沿海服务站有一批老手艺人,几代人的手艺传下来,技术等级评定应该给他们留个口子。 “省里怎么说。”老方蹲在旁边,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掐灭了菸头,看著王存志。 王存志说省里渔业厅的態度是工种类別可以补充申报,但需要服务站自己提交材料,说明这个工种的技术標准、传承脉络、实际应用范围,还要附上作品记录和学徒培训档案。 材料交上去以后,省里会组织专家组来现场看,看完了再决定是否列入补充工种名录。 如果能列入,老师傅们就可以直接评定技术等级,不用考试。 江海平听完,把上次邱长海填省级传统技艺保护名录时留下的那份申报材料从抽屉里翻了出来。 那份材料的“技艺核心特徵”那一栏,是邱长海口述、林秀娥一字一句写下来的:捻好的缝,不漏水不是最好的。 最好的缝,是过了几十年,拆开来看,麻丝还是白的,桐油灰还是润的,木头和木头之间的那道印子还在。 他把这份材料放在桌上,又问王存志还需要补充什么。 王存志翻了翻材料,说这份是文化局的名录申报材料,和省里的技术等级评定不是同一个系统。 但材料里“现存作品记录”和“歷年带徒情况”这两部分可以直接用,补一份服务站修过的木壳渔船清单、捻缝的工艺流程说明、还有林秀娥省赛的获奖证明。 “省里专家组要是下来看,最想看的不是文字材料,是现场。让老邱现场捻一道缝,比什么材料都管用。” 林秀娥端著刚调好的桐油灰盆子从灶屋里出来,听见这话,把盆子放在窗台上,走进车间。 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材料,说她可以帮忙整理工艺流程说明,省赛那本高级工证书复印件也在抽屉里,隨时可以拿去用。 江海平把邱长海的申报材料、培训档案、省赛获奖证明一份一份归拢起来,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档案袋封口缠了一圈细棉线,他把接头处多余的线头拿剪刀剪齐,搁进抽屉最上层。 王存志临走时说了句专家组大概入秋以后到,如果月亮岛能把捻缝工的名分跑下来,往后省內其它服务站有同类手艺的都可以照著这条路往上申报。 江海平点了点头,把抽屉合上,转头继续整理培训排期表。 傍晚收工以后,邱长海照常坐在石棉瓦棚子门口磨那把老凿子。 砂纸一下一下擦过刃口,声音细密均匀。 林秀娥端了碗鱼丸汤放在他手边,也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她把下午档案袋里归拢的那些材料跟邱长海说了。 专家组入秋过来,会专门看他的捻缝。 她捻缝的手艺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这份手艺怎么形容,材料怎么写。 她会按他当年说过的原话去填,捻好的缝,不漏水不是最好的。 最好的缝,是过了几十年,拆开来看,麻丝还是白的,桐油灰还是润的,木头和木头之间的那道印子还在。 邱长海听著,手里磨凿子的节奏一下没停。 砂纸擦过刃口,沙沙沙的,海浪轻轻拍著石槽,一下一下。 他把凿子拿起来对著光看刃口,拿棉纱擦了擦,不急不缓地说了句。 入秋那批木壳渔船正好要上排,挑一条船底缝最长的,慢慢捻,让专家组看清楚。 林秀娥把他手边那个空碗收回去,灶屋里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服务站院子里,枇杷树上的青果子又黄了几颗,被晚霞照得微微发亮。 第五十三章 名录 郑调研员是下午到的。 王存志骑著摩托车在前头领路,郑调研员坐轮渡从县里过来。 在码头上下了船,手里拎著个黑色人造革包,拉链头子磨掉了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铁皮。 他站在码头上往服务站方向看了一阵,三块木牌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掛著。 车间里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传过来,混著石槽里海水拍船壳的声响。 王存志把摩托车支在院门口,领著他走进去。 郑调研员上回来还是去年秋天,那次是为了省里编渔业维修站点经验汇编的事。 他在服务站待了大半天,翻了阿光的登记本,看了老方修齿轮箱,还喝了林秀娥端来的鱼丸汤。 回去以后他写了份调研报告,把月亮岛的模式报了上去,省里批了试点,又追加了培训补贴。 这次来,是为了一份更重要的材料。 江海平从车间里走出来,拿棉纱擦著手上的机油。 他认出郑调研员,快步迎上去。 郑调研员把包放在车间门口的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封面上印著“省级传统技艺保护名录补充申报材料”几个字,下面盖著省文化局和渔业厅的联合公章。 “邱长海师傅的申报材料,省里已经初审过了。”郑调研员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页纸,是去年邱长海填的那份申报表,还有林秀娥一字一句抄下来的“技艺核心特徵”。 他把这几页纸摊在桌上,“专家组下个月下来覆审,覆审要现场看,看手艺,看传承,看服务站对这门手艺的態度。 我这次来,就是提前跟你们通个气,把需要准备的细节捋一遍。” 江海平接过申报表翻了一遍。 这份表他记得很清楚,去年填的时候,邱长海坐在石墩上口述,林秀娥蹲在旁边往表上抄。 写到“技艺核心特徵”那一栏时,邱长海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说捻好的缝不漏水不是最好的,最好的缝是过了几十年拆开来看,麻丝还是白的,桐油灰还是润的。 林秀娥把这句话工工整整写在表上,字写得很大,很用力。 他把申报表放下,又听郑调研员继续说。 覆审要看的几样东西:第一是“活態传承”,就是现在还有没有人学这门手艺。 第二是“作品记录”,就是这些年捻过的船。 第三是“技艺档案”,包括工具、材料、工艺流程的文字和图样记录。这三样,服务站都有。 林秀娥是高级工,小周能独立捻缝,洪小兵和江海波也在学。 登记本上记了好几十条木壳渔船,条条有名字、有船东、有修船日期。 邱长海那把凿子跟了他四十年,桐油灰的配方、麻丝的撕法、剔槽的手法,都在脑子里。 “还差一样。”郑调研员把桌上最上面那页纸翻过来,指了指最后一栏:技艺传承谱系。“专家组要看的不光是修了多少条船,还要看手艺的来源。谁传下来的,传给谁了,现在有多少人手艺过关。” 林秀娥端著刚调好的桐油灰盆子从灶屋里走出来,把盆子放在窗台上。 她听见这话,看了一眼石槽边邱长海坐著的那片位置。 去年填非遗申报表时技艺传承谱系那栏是她替邱长海填的。 师公姓什么、师傅怎么教的、徒弟有哪些。 后来邱长海说,把丁海生也写上,学过的人都是传承。 现在他人还在石槽边剔槽,凿子搁在膝盖上,没往这边看。 江海平把培训档案从抽屉里翻出来。 林秀娥,捻缝工高级工,省赛第一,师从邱长海。 小周,捻缝工,师从宋师傅,宋师傅师从邱长海。 洪小兵和江海波正在学捻缝基础,剔槽口剔了不知道多少块废板。 他把档案翻开,又把第一本登记本拿过来,翻到第一页,“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 阿海的字,拿尺子比著写的。 从这本登记本开始,服务站每一条修过的木壳渔船都记在上面。 “邱师傅带了六个徒弟。”江海平把档案合上放在桌上,前五个徒弟的名字和去向一个一个报给郑调研员听。 第一个姓马,在省城开计程车。 第二个以前修船现在搞车间管理。 第三个手艺最好,被南方船厂挖走了。 老四去看仓库,说手艺不如人。 老五是宋师傅,老六是林秀娥。 他把丁海生的名字也写上去,说丁师傅是焊工,但捻缝的基本功邱师傅亲手教过,当年一起捻过好几条木壳船的船底缝。 郑调研员把这些名字一一记在谱系表上,又问丁海生的焊工手艺现在传给了谁。 江海平说传给了阿光,阿光现在独立焊平角缝,省赛焊工项目拿过名次。 郑调研员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把笔放在桌上,又看了看申报表上那段技艺核心特徵的描述。 他问邱长海有没有提过收新徒弟的事。 江海平说他心里一直想多带几个,只是腰不好,现在服务站的年轻学徒都是林秀娥和小周在带。 郑调研员点了点头,把档案袋收好,拉了拉人造革包的拉链。 送走郑调研员以后,江海平把培训档案和登记本放回抽屉,走到石槽边蹲下来。 邱长海刚剔完那道主缝,正拿棉纱擦凿子,动作不急不缓,问他省里怎么说。 江海平说专家下个月来,要看传承谱系,他把他那几个徒弟的名字都报上去了,丁师傅也算一个。 邱长海把棉纱叠好放进口袋,声音很低:“丁海生那小子,当年让他学捻缝他不干,说焊工更有出息。后来还是学了,学得不错。” 他顿了顿,“老四……老四手艺也行,就是没底气。我退休那年他就去看仓库了,后来厂里改制,他下岗,去了南方,再没见过。” 江海平说登记本上记著老四当年独立修过的好几条木壳渔船,谱系表上他排第四,师从邱长海,独立捻缝。 邱长海听著,手里的凿子停了片刻,拿起来对著光看了又看。 林秀娥把调好的桐油灰盆子放在石槽边,她也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师徒並排蹲著,谁也不说话,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 枇杷树上那几颗黄透了的果子被晚霞照得微微发亮。 邱长海重新拿起凿子,慢悠悠地说了句,把登记本上那几十条木壳船的名字用正楷重新誊在材料里,下个月专家来了,一条一条带他们去看。 船的名字,比什么都有用。 第五十四章核准 郑调研员走后没几天,省里就来了正式通知。 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把文件送到服务站,红头文件上盖著省渔业厅和文化局的联合公章。 標题是一行醒目的黑体字:关於组织传统技艺传承人现场覆审及技术等级认定的通知。 覆审日期定在霜降前后,专家组由省船检局的周工带队。 成员包括省文化局的非遗保护专员、渔业厅的技术干部,还有一位从舟山请来的老捻缝师傅,姓陈,七十多了,手上功夫据说不输给邱长海。 通知里写得很清楚,覆审通过以后。 邱长海的名字將正式列入省级传统技艺保护名录传承人,同时省里会参照高级技师的標准给他核定技术等级。 江海平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把覆审流程那页折了个角。 覆审分三块:现场技艺展示、作品实物核验、传承谱系答辩。 现场展示要求传承人在专家组面前独立完成一道不少於两尺的捻缝,从剔槽到嵌板到捻缝,全程不得超过规定时间。 作品实物核验要看这些年修过的船,专家组会隨机抽几条登记在册的木壳渔船,到现场去看船底那条缝还在不在、漏不漏。 传承谱系答辩由专家组提问,传承人要当场回答技艺来源、带徒情况、核心技法要点。 通知附页上还印了评分標准,每一项后面都有分值。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完一根烟,把通知接过来从头看到尾,还给江海平的时候说了句:“这阵仗,赶上当年厂里评八级工了。” 邱长海坐在石槽边,手里转著核桃,听完老方的话,把核桃揣进兜里,走过来要过通知。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往下挪,看到“现场独立完成不少於两尺的捻缝”那行时停了一下。 把通知还给江海平,说入秋那批木壳渔船正好要上排,挑一条船底缝最长的,让专家组从头看到尾。 又说当年在厂里评技术標兵也是这么过来的,一张工作檯,三个考评员,旁边围一圈人,该剔槽剔槽,该捻缝捻缝。 接下来几天,服务站上上下下都围著覆审转,但不是那种紧张的忙,是收拾屋子迎客的那种有条不紊。 林秀娥把邱长海歷年用过的凿子一把一把翻出来,拿棉纱蘸了机油从刃口擦到凿柄。 常用的那把刃口磨掉了小半截,凿柄被手掌磨得光滑发亮,木头纹路里嵌著洗不掉的桐油灰印子。 备用的那把窄刃凿子是专门剔转弯处细缝的,刃口更窄,弧度更陡。 还有一把更老的,凿柄上有一道裂纹,拿铜丝箍了两圈。 那把凿子是邱长海刚从老家回来那年传给她用过的,她用了好一阵子,省赛靠它拿了捻缝第一,后来服务站买了新车床,邱长海拿报废的轴承钢新打了两把给她,这把老的她又还回旧件架上了。 她把这把老凿子上的浮锈擦乾净,拿棉纱包好,放进工具袋最里层。 阿光把登记本从头翻了一遍,把登记在册的木壳渔船一条一条抄到新本子上。 船名、船东、修船日期、修理部位、捻缝人,每一栏都重新核对了一遍。 抄到老孙头那条舢板时他停了一下,那条船从服务站还是修船点的时候就在修,藤壶每年长,板子隔几年换,登记本上记的记录从第一本跨到第六本。 他把老孙头的舢板单独圈出来,备註栏里写了几个字:船龄二十年以上,多次捻缝,建议列入实物核验清单。 又从旧件仓库角落里把林秀娥在省赛前练手的训练板翻了出来,一块一块拿湿布擦乾净,按编號排好。 这些训练板上每一道槽口都是她当年一凿子一凿子剔出来的,有的槽口剔深了,有的剔浅了,有的转弯处弧度不够平滑。 阿光一一在登记本上重新標註,这些板子是服务站从带徒弟到出师的完整记录。 阿海带著洪小兵把码头边上那排待修的木壳渔船重新排了一遍,几条船底缝最长的调到前头。 船东听说是专家组要来,二话没说就把船推过来了。 老周把那条刚剔完槽口的舢板又检查了一遍新板嵌得严不严丝。 老孙头把老舢板从石槽最里边推到船排上,拿棉纱把船底的老缝擦乾净,说这缝还是邱师傅早些年捻的,到现在一滴水没漏,让专家组来看看,这才是真手艺。 傍晚收工以后,江海平把邱长海的传承谱系表最后捋了一遍。 这张表从上往下依次写著:师公陈师傅,寧波人,鯨油捻缝,已故。 师傅陈宝金,师公亲传,手艺最精,已故。 邱长海,第三代,师从陈宝金,捻缝工龄四十年,在传,手艺核心理念:捻好的缝不漏水不是最好的,最好的缝是过了几十年拆开来看,麻丝还是白的,桐油灰还是润的。 宋师傅,第四代,师从邱长海,独立捻缝,在传。 林秀娥,第四代,师从邱长海,高级工,在传,技艺特色:画线法与眼力法並行,松木旧板力道收放精准。 小周,第五代,师从宋师傅,独立捻缝,在传。 丁海生,焊工兼修捻缝,师从邱长海,在传。 洪小兵,捻缝入门,师从邱长海,由林秀娥带教,在学。 江海波,捻缝入门,师从邱长海,由林秀娥带教,在学。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註明了所学技艺、师承关係和当前水平。 谱系表旁边放著一叠实物核验清单,一共好几十条木壳渔船,每一条后面都註明了船东、修船日期、捻缝部位和回访记录。 江海平把一张旧照片夹进材料最后一页。 照片上三个人站在一艘新船前面,左边是老方,手里拿著大號呆扳手,右边是邱长海,手里拿著凿子,中间是陈师傅,戴著眼镜,手里转著两个核桃。 照片背面邱长海用铅笔写著:滨海造船厂一九六五年新船下水留念,中间的是老陈师傅,身后那条新船的船底缝是他捻的。 这张照片以前压在工作檯玻璃板底下,前几天他让阿光翻拍了一张,加印了两张,一张存档,一张附在申报材料里。 照片边缘已经发黄卷边,但上面的人还清清楚楚。 老方把谱系表看了一遍,把菸头按灭,说老邱这门手艺传到第五代了,以后还会有第六代、第七代,走到这一步,也算对得起老陈师傅那把凿子了。 石棉瓦棚子那边,邱长海正坐在门口磨凿子,砂纸擦过刃口,声音细密均匀。 他把凿子对著棚子里透出来的灯光看刃口,看完了继续磨。 再过些日子,霜降一到,专家组就来了。 第五十五章 覆审 霜降那天,月亮岛起了雾。 雾是从海面上漫过来的,灰濛濛的,把石槽、船排、枇杷树都罩在里面。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划火柴,风比平时小,第一根就擦著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看了一眼石槽边那排刚调上来的木壳渔船。 船底缝最长的那条已经架在船排上了,船底朝天,水渍还没干透,在雾里泛著深褐色的暗光。 这条船是洪船东前天从洪家岛拖过来的。 船龄十五年以上,船底那条主缝从船头一直裂到船尾附近。 走线贴著龙骨弯了將近一尺,两处转弯紧贴著老肋,和邱长海平时练手的那几条老船一个路数。 灶屋里亮著灯,林秀娥比平时起得还早。 她昨晚就把今天要用的桐油灰提前调好了。 石灰筛三遍,桐油比例按霜降节气调整过,天冷油稠,多放了小半勺。 她把桐油灰盆子从窗台上端下来,掀开湿布检查了一遍湿度。 又盖回去,端到石槽边,放在邱长海工作时顺手能够到的位置。 三盆桐油灰並排放在石墩上,盖著湿布,旁边放著一卷提前撕好的麻丝,粗细均匀,拿湿布盖著。 邱长海从石棉瓦棚子里走出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他今天换了件乾净的中山装,灰布洗得发白,口袋里別著那支没用过几回的钢笔,是去年填非遗申报表时林秀娥帮他买的,笔帽上的標籤还没撕乾净。 手里的核桃没有转,只是攥著。 他走到石槽边,在那条架好的舢板前站定,没有急著拿工具,先拿手指顺著船底那道主缝摸了一遍。 摸到转弯处时他停了停,拿手电照著看了一眼裂缝的走向,確认和昨天看的时候没有变化,然后把手从裂缝里收回来。 “这条船底缝的走线和他年轻时在厂里捻过的头几条钢壳船一样,都带著龙骨弯,转弯贴著老肋。”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把菸头按灭,看著邱长海的背影。 他跟江海平说,老邱这条缝要是捻好了,以后省里谁再问捻缝的標准是什么,直接把这条船的照片拍过去就行。 江海平端著一缸子开水站在车间门口,缸子里的热气在晨雾里散得很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林秀娥从灶屋里探出头,拿围裙擦了把手,看著邱长海把凿子一把一把拿出来。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灶屋门口看了一阵。 然后回身把灶台上的蒸笼端下来,今天专家组要来,她蒸了一笼红豆包,一笼萝卜丝虾皮的,红豆是昨晚就泡上的,豆沙软和。 专家组是上午到的。 轮渡在码头上靠岸,王存志在码头接的人,领著三个人沿礁石滩走过来。 领头的是周工,省船检局的,手里拎著个黑色公文包。 后面跟著两个生面孔,一个四十出头的女同志,戴著眼镜,省文化局的非遗保护专员。 另一个是位老渔民模样的老人,七十多了,背微驼,手里没拿核桃,拿著一把旧凿子,凿子柄磨得发亮。 他就是舟山来的陈师傅,省里专门从舟山请来的老捻缝师傅,干这行干了大半辈子。 老方迎上去给陈师傅递了根烟,陈师傅摆了摆手,说不抽,转头看见石槽边蹲著的邱长海,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陈师傅点了下头,邱长海也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覆审在石槽边进行。 阿光把登记本、实物核验清单、传承谱系表一份一份摆在车间门口的长桌上,每一份材料都按编號排好。 周工走到长桌前,拿起实物核验清单扫了一遍,隨机抽了三条船:老孙头的舢板,老周的舢板,还有洪船东前年沉了又捞上来那条船的龙骨缝。 这三条船的捻缝记录在登记本上从第一本跨到第六本,最早那条是邱长海好些年前捻的,最新那条是林秀娥捻的。 周工把清单递给那位女专员,说先去码头看这三条船。 阿海在前面领路,三条船两条靠在码头上。 一条架在滩涂的船排上,专家组蹲在船底拿手电照著缝口,手指顺著缝摸过去,看完以后女专员在清单上每一项后面都打了个勾。 作品核验完了,回到石槽边,现场技艺展示开始。 周工把评分標准摊在桌上,陈师傅坐到石槽边的石墩上,把手里的旧凿子放在膝盖上。 邱长海站起来,从石墩上拿起第一把凿子。 他没有急著下刀,先拿手指顺著裂缝摸了一遍,又在裂缝两侧各画了一道石笔线。 然后拿起凿子,刃口卡在朽木和好板的分界线上,敲下第一锤。 篤的一声,一片朽木顺著纹路剥落下来,切口平整。 陈师傅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邱长海的手。 他盯的不是槽口,是手腕拧过的那个弧度。 转弯处紧贴著老肋,凿子斜进去的角度大了半分就会伤骨,小了半分朽木剔不乾净。 邱长海把常用凿子换到左手,右手从工具袋里摸出那把窄刃老凿子,刃口卡在转弯处。 手腕轻轻拧过一个弧度,铁锤敲下去,朽木从转弯处完整地剥落下来,切口平滑,没有一丝毛刺。 陈师傅放在膝盖上的那把旧凿子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凿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槽口剔完,嵌新板。 新板是林秀娥提前准备好的,尺寸拿卡尺量过三遍,嵌进去严丝合缝。 邱长海把麻丝拿过来,撕得均匀,一根一根塞进缝里,拿钝凿子敲实。 然后从石墩上端起第一盆桐油灰,拿手指挖了一坨抹在麻丝上,刮平。 整道缝捻完,他站起来,扶著腰慢慢直起身,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活。 陈师傅站起来,走到船排边上蹲下,拿手指顺著缝摸了一遍,从船头摸到船尾,在转弯处停了片刻,又继续往下摸。 摸完整道缝,他站起来,把凿子放回工具袋,对周工说了句:“这手艺,过关了。” 传承谱系答辩放在最后。 周工翻开谱系表,从师公陈师傅问起,问到第三代邱长海,问到第四代宋师傅和林秀娥,再问到第五代小周。 问到带徒情况时邱长海说,前后带了六个徒弟,前五个转行的转行,南下的南下,现在留在服务站的是老五老六,第五代也开始独立干活了。 今天他捻的这道缝,剔槽嵌板捻缝是他一个人干的,但旁边递凿子、调桐油灰、准备新板的,是他徒弟和徒弟的徒弟。 周工把谱系表合上,女专员把邱长海的传承人申报材料和这次覆审的三项评分一併收进档案袋里。 陈师傅重新拿起膝盖上那把旧凿子,把他年轻时用废的凿子举起来给邱长海看,凿刃已经短了半截,但柄上嵌铜丝的那一段依然紧紧箍著桐油灰旧跡。 邱长海接过来在手里翻看了一阵,又递迴去,两个老手艺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再多说客套话。 专家组走后,邱长海把从陈师傅那里交换来的旧凿子放进自己的工具袋里,又把那两颗核桃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石墩上。 他在船排边多站了好一阵,拿手指重新摸了一遍自己刚捻完的缝,確认桐油灰已经均匀吃进麻丝,然后慢慢朝棚子那边走去。 枇杷叶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著,碎贝壳围圈还湿著,是阿光早上刚浇的水。 明天还有几条船等著捻缝。 第五十六章 登记 霜降过后的第三天,省里的批覆下来了。 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把文件送到服务站,红头文件上盖著省渔业厅和文化局的联合公章。 標题只有一行字:关於公布省级传统技艺保护名录补充名录的通知。 江海平接过文件,翻到附件那一页。 在传承人名单里找到了邱长海的名字,排在第三行,后面跟著一行小字:邱长海,滨海县月亮岛船舶服务站,捻缝工龄四十年,技艺等级高级技师。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把文件折好放回信封里,走到石槽边蹲下来。 邱长海正拿手指摸老周那条舢板新嵌的船底板,指腹顺著缝口慢慢推过去,摸到转弯处停了停。 “省里批了。手艺定在高级技师。” 邱长海把手指从缝口收回来,拿棉纱擦了擦手,接过文件,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 他坐在石墩上好一阵,把文件放在膝盖上,拿起凿子继续剔槽口,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声音和平时一样均匀。 老方从车间里走出来,蹲在车间门口点了一根烟。 他远远看著邱长海继续剔槽,把烟抽完了才走过来说了句:“老邱,晚上喝一盅。” 邱长海没回头,说了个“行”。一个字。 县渔业局的孙局长第二天来了,带著两份文件和一份表格。 文件是传承人补贴的发放细则,表格是邱长海的个人信息登记表,需要填身份证號、家庭住址、亲属联繫人。 江海平把文件看完,注意到补贴细则里有一行字:传承人离世后,补贴自动终止。他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孙局长把老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笔补贴是省里直接拨的,走的是非遗保护专项资金通道,不是渔业系统的钱。 主管部门是省文化局非遗保护中心,县渔业局负责每个季度做一次生存认证,传承人健在且继续从事技艺传承工作才能继续领补贴。 老方把菸头按灭,沉默了一阵。 邱长海今年六十二,腰一年不如一年,但手里那把凿子还没停。 他说老邱那身体再干几年没问题,补贴的事先帮他办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江海平把表格拿到石槽边,邱长海正蹲在那里捻缝,手里那把凿子还是师傅老陈师傅留给他的那把。 江海平蹲下来,把表格放在膝盖上,一项一项问。 姓名、年龄、工龄,都填得很快。 填到亲属联繫人那一栏时停住了。 邱长海的老伴走了好些年了,三个孩子都在外地,老大在省城开五金店,老二嫁到舟山,老三在南方打工。 每年过年,老大寄钱回来,人不回来。 老二的电话打到码头值班室,说几句就掛了。 老三隔一两年回来一次。 邱长海把凿子放在膝盖上,把三个孩子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江海平把名字写在表上,写完了问要不要写服务站的电话。 邱长海说写值班室那个,他每天都能听见电话铃响。 填完表,孙局长把表格收进公文包里。 江海平把他送到院门口,问了一句这个亲属联繫人以后要是换了怎么办。 孙局长说按规定及时报备就行,姓名、关係、联繫方式写清楚,县里收到以后报省里更新档案。 他知道江海平问的不是流程,没有再多解释。 江海平点了点头,送走孙局长,回到石槽边。 晚上,老方从镇上买了两瓶滨海大曲,让林秀娥多炒了两个菜。 红烧带鱼、蒜蓉青菜、韭菜炒蛋、排骨汤,四菜一汤摆在车间门口的摺叠桌上。 老方给邱长海倒了半碗酒,自己也倒了半碗。 邱长海端起碗闻了闻,说这酒跟去年小年的一样冲。 老方说冲就对了。 邱长海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放下碗,又拿起凿子。 老方说今天晚上不干活了,邱长海说再捻一道。 邱长海坐到石棉瓦棚子门口,手里转转那两颗核桃,核桃被磨得油光水滑。 他望著石槽里轻轻晃著的渔船,对江海平说,他孙女今年考上了县里的中学。 江海平在他旁边蹲下来,说那挺好。 林秀娥把碗筷收进灶屋,端了最后一碗鱼丸汤放在邱长海手边。 她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说服务站的电话以后就写在亲属联繫人表上了,不管谁打来她都会接,以后有什么事,服务站都在。 邱长海把核桃揣进兜里,拿起凿子,对著棚子里透出来的灯光看了一阵刃口。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声音不急不缓。 服务站还亮著灯,灶屋里的锅铲声和车间里的扳手声交叠在一起,明天还有几条船等著捻缝。 第五十七章 传承 天还没亮透,石槽里的海水涨到半潮,一下一下拍著船壳,声音闷闷的,从棚子那边一直传到车间门口。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划火柴,风从海堤那边灌进来。 第一根没著,第二根擦著了,赶紧用手拢住火苗把烟点上。 他手指上那道被柴油浸了大半辈子的裂口,今天早上没有再冒血珠,结了一层薄薄的硬痂。 三块木牌已经擦过了,擦木牌的旧棉纱还搭在栏杆上,往下滴著水。 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火柴梗顺手丟进石槽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灶屋里亮著灯,林秀娥已经在揉面了。 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小臂上沾著几点乾麵粉,掌心推出去,指节收回来,麵团在案板上来回翻滚,揉得光滑了揪成剂子,一个个大小均匀,排在盖帘上。 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蒸汽把灶屋的窗户蒙了一层白雾。 她在玻璃上抹了一把,从抹出的那道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邱长海从石棉瓦棚子那边慢慢走过来。 邱长海走得慢,一步一步,背微微弓著,手里转著那两颗磨得油光水滑的核桃。 他走到石槽边,没有急著去拿凿子,而是在石墩上坐了下来。 把核桃放在膝盖上,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头文件,边角拿塑料皮包著,塑料皮是阿光从旧件仓库翻出来的,原来用来装省赛获奖证书的那张。 他把塑料皮打开,把文件抽出来,摊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好一阵。 文件是昨天下午王存志送来的。 省里正式批覆了传承人认定,他的名字写在那行黑体字下面:邱长海,滨海县月亮岛船舶服务站,捻缝工龄四十年,技艺等级高级技师。 昨天他把文件接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工具袋里。 今天早上他又拿出来看,好像要確认上面那行字还在不在。 江海平端著一缸子刚倒的开水从车间里走出来,在车间门口蹲下,把缸子放在脚边。 他看著邱长海的背影,没有走过去。 昨天那份文件送来的时候他在场,王存志把文件递给邱长海,说了句“省里批了,高级技师”。 邱长海接过文件,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坐在石墩上好一阵,然后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里,拿起凿子继续剔槽口。 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 林秀娥把蒸笼架到锅上,盖上笼盖,拿围裙擦了把手,走出灶屋,站到江海平旁边。 她朝石槽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转身回到灶屋里,把昨天泡好的红豆从盆里捞出来,开始包红豆包。 邱长海不爱说,但她知道他牙口不好,豆沙软和。 阿光从旧件仓库里探出头,手里拿著登记本。 他早上来的时候看见洪小兵和阿顺已经把老孙头那条老舢板推上了船排,船底的藤壶铲乾净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老船板。 他翻开登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老孙头舢板,船底朽木两块,待邱师傅剔槽。” 写完把登记本合上,去棚子里把邱长海常用的那几把凿子一把一把拿出来,拿棉纱擦了一遍,放在石槽边顺手的位置。 洪小兵蹲在石槽边,把老孙头的舢板又检查了一遍。 船底朽了两块板子,槽口还在,嵌新板之前要把槽口重新剔一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邱长海的方向,回头继续检查船板。 他旁边蹲著洪阿顺,手里拿著游標卡尺,在登记本上记船底板的尺寸。 码头那边,老孙头沿著海堤走过来,背著手,走得慢悠悠的。 他走到旧件仓库门口,坐到洪小兵给他留的那个垫了旧船板的石墩上。 洪小兵从棚子里探出头,毛巾搭在脖子上。 手里还攥著刚洗完脸的搪瓷盆,赶紧把盆放回去,端了缸子热茶出来。 老孙头接过茶缸,捧著暖手,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越过旧件仓库的门框,落在船排那边。 他知道今天邱长海要剔这条舢板的槽口,这条船跟了他几十年,哪块板子是哪年换的,邱长海都记得。 江海平喝完缸子里最后一口水,把缸子放在车间门口的窗台上,走到旧件仓库门口。 阿光正在翻登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维修记录。 江海平看了一眼,又把洪小兵叫过来,让他和阿顺两个人今天去旧件仓库整理翻新水泵的展示区,把標牌写好。 洪小兵说行,把登记本递给阿光,又回头看了一眼石槽边的舢板,然后带著阿顺往旧件仓库走去。 邱长海把传承人文件重新折好,装进塑料皮里,放进工具袋最里层,拉上拉链。 他从石墩上拿起核桃,揣进兜里。 核桃在兜里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船排边上,蹲下来,拿手指顺著那道裂缝摸了一遍。 裂缝从船头一直裂到船尾附近,走线贴著龙骨弯了將近一尺,有两处转弯紧贴著老肋。 他摸完了,从工具袋里拿出凿子。 凿子刃口在晨光里泛著一层幽幽的钝光。 老孙头坐在石墩上,腰板挺直了。 洪小兵送完茶没有走,蹲在老孙头旁边,手搭在膝盖上。 阿光把登记本放在旁边的石墩上,走到船排边蹲下来。 丁海生从新车间里推门出来,手里还拿著焊条,靠在车间门框上。 林秀娥在灶屋门口,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著。 江海平蹲在车间门口,重新端起那缸子开水。 缸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端在手里,没有喝。 邱长海把凿子刃口卡在裂缝的起点上。 他的手掌贴紧凿柄,虎口卡住凿顶,拇指压在凿背上。 铁锤举起来,敲下去。 篤的一声,朽木裂开,一片深褐色的朽木顺著纹路剥落下来,落在船排下面的碎石上。 他把凿子拿起来,在裂缝上重新卡好位置,又敲一锤。 朽木一片一片往下落,槽口一寸一寸往前延伸。没有人说话。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凿子一下一下敲在麻丝上。 老孙头手里那缸子茶,从烫端到温,一口没喝。 太阳升到桅杆那么高的时候,邱长海剔完最后一块朽木。 把凿子放在膝盖上,拿棉纱擦了刃口,扶著腰慢慢直起身,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活。 整道槽口从头到尾,深浅均匀,转弯处平滑过渡,好板一点没伤。 他把凿子收进工具袋,从兜里摸出那两颗核桃。 核桃在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 老孙头站起来,走到舢板边上,蹲下来拿手指摸了摸邱长海刚刚剔好的槽口。 摸了好一阵,他把嘴里那根没点著的烟点上了,猛吸一口。 “老邱,这手艺,几十年了还是这么稳。” 邱长海把凿子放回工具袋里。“新板嵌进去之前拿卡尺量一遍,转弯处的弧度拿石笔描一遍再下凿。秀娥下午来捻缝,我腰歇一歇。” 林秀娥在灶屋门口应了一声,转身进去继续蒸她的红豆包。 江海平站起来,把缸子里凉透的水泼在枇杷树根下,转身走进车间。 他从抽屉里拿出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服务站每一个师傅的手艺,后面都有一个徒弟在学。 总有一天,徒弟也会变成师傅。 那时候,石墩上的核桃还会传给下一个人。 他把登记本放回抽屉里,开始整理今天上午的公务船保养排期。 邱长海继续坐在石墩上,手里转著那两颗核桃。 核桃被磨得油光水滑,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光。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不急不缓。 服务站院子里,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第五十八章 交匯 霜降过后没几天,月亮岛连著下了好几天雨。 雨不大,细密得像从石棉瓦缝里筛下来的粉末。 落在礁石滩上连声响都没有,只是把石头濡得发黑。 石槽里的海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船排上的几条舢板被雨淋了又晒,晒了又淋,船底的老船板吸饱了水汽,顏色从深褐变成了墨黑。 好不容易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湿漉漉的礁石滩一片明晃。 服务站院子里又热闹起来,几天积压的维修排期表在车间黑板上掛得满满当当。 老方一大早就蹲在车间门口,脚边搁著两台刚从水產公司拉来的待修水泵,外壳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拿手一碰簌簌往下掉。 他拿棉纱蘸了点柴油,把水泵铭牌上的锈擦乾净,眯著眼对著光看型號。 “一台叶轮卡死了,一台密封垫老化。叶轮卡死这台先拆,拆开了看轴承还能不能用。” 阿海蹲在旁边,把工具箱打开,扳手一把一把排好。 洪小兵从旧件仓库探出头,手里拿著登记本,把两台水泵的型號和进站日期登记好。 石槽边,邱长海正带著林秀娥和小周在捻老孙头那条舢板的船底缝。 槽口前几天就剔好了,新板也嵌进去了,今天捻最后一道。 林秀娥蹲在舢板边上,手里拿著凿子,麻丝撕得均匀,桐油灰调得不稀不稠。 她捻缝的手法已经和邱长海越来越像了,只是力道还差一分,转弯处的弧度没有邱长海那么圆润。 邱长海这次没有蹲在旁边看,而是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手里转著核桃,偶尔抬头看一眼,看完继续转核桃。 江海平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拿著王存志昨天送来的培训排期表。 省里下一批培训补贴申请需要附上服务站的教学记录和实训耗材清单,他看了一下石槽边的情形,又低头核对了一遍表格上的空白栏。 新一期培训班要新增喷油嘴拆装调试课,旧件仓库里备用的教具型號和库存量都需要更新。 “光哥,培训用的旧喷油嘴教具还有几个。”江海平走到旧件仓库门口,看见阿光正蹲在货架前拿游標卡尺量一个旧轴承的內径。 “完好可用的还有三个,待清洗的四个。”阿光把登记本翻到教具库存那页,“上次培训用坏了两个,一个喷嘴堵死了通不开,一个螺纹滑丝了,都掛到待报废架上了。” 江海平让阿光把教具库存列个清单,回头培训排期和耗材申请一起报给王存志。 阿光说行,把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逐项核对。 在他旁边,新来的学徒江海波正蹲在地上拆一台旧水泵的外壳。 拿扳手拧螺栓的动作还有点生疏,拧到第三颗时卡住了,不敢用蛮力,回头看了阿光一眼。 阿光蹲下来看了看,说这颗螺栓螺纹锈蚀了,拿柴油泡一泡再拧,硬拧滑丝了更麻烦。 江海波拿柴油泡了泡,等油渗进去,再拧,这次拧动了。 他把外壳拆开,拿棉纱把叶轮上的锈擦乾净,又將拆下来的螺栓按原有顺序排在木托盘上。 上回装反一颗被老方敲手背,这回长了记性。 车间里,丁海生带著阿光在焊补水產公司运输船的舷板。 舷板上的旧裂缝在吃水线附近,必须一次焊透,不能有气孔。 阿光蹲在旁边,拿著面罩看丁海生焊完一道立缝,焊渣敲掉以后露出整齐均匀的鱼鳞纹。 他拿过焊枪在旁边的废板上又练了一遍立缝收弧。 省赛以后他的焊工进步很快,丁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准备下一道缝。 码头边上,洪阿顺正蹲在那里洗一台刚拆下来的旧水泵。 拿柴油和钢丝刷把外壳上的盐霜和浮锈刷掉,刷完了还要拿游標卡尺量叶轮的外径和厚度,把数据记在登记本上。 这些活以前是洪小兵在干,现在洪小兵开始学拆装齿轮箱了,认旧件、洗零件这些基础活就交给了洪阿顺。 洪阿顺把水泵外壳刷乾净,拿棉纱擦乾,放在旧件仓库门口的待检区,又从口袋里掏出游標卡尺开始量尺寸。 江海平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阵,把培训排期表折好放进口袋里。 院子里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石槽边,林秀娥捻完最后一道缝,把凿子放在膝盖上,拿棉纱擦了刃口。 邱长海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舢板边上蹲下,拿手指顺著缝摸了一遍。 摸到转弯处他多停留了一下,拿手电照著看了看缝口的弧度,然后把手指收回来,站起来,把核桃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里。 邱长海看著她捻缝的手,头也不回地说下午老周那条舢板也上排了,船底有两道旧缝需要剔掉重新捻,问她敢不敢自己剔。 林秀娥把凿子放在膝盖上,说剔槽她以前已经跟著剔了好几回了,缝口弧度再稳一些就没问题。 下午,老周的舢板架上了船排。邱长海把凿子递给林秀娥,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墩上。 林秀娥蹲在舢板边上,拿手指顺著旧缝摸了一遍,又拿石笔在裂缝两侧画了定位线。 然后拿起凿子,刃口卡在朽木和好板的分界线上,敲下第一锤。 朽木顺著纹路剥落,切口平整。 老周蹲在舢板旁边,嘴里叼著根没点著的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槽口。 林秀娥没看他,继续剔第二道缝。 石墩那边,邱长海手里的核桃轻轻碰了一下。 下午快收工的时候,县水產公司的周师傅骑著摩托车来了。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从后座上解下两筐旧零件,说这是水產公司报废船上拆下来的旧水泵和齿轮,听说服务站翻新件做得好,专门送过来看看能不能用。 阿光把旧零件一件一件搬进旧件仓库,拿棉纱擦乾净,登记编號。 有几台旧水泵的叶轮还能用,齿轮箱里的齿轮嚙合面也还光滑。 他对江海平说这批旧件翻新以后可以低价卖给渔民,比新件便宜一半还多。 江海平说行,让他先把可用件和待报废件分开登记。 傍晚,林秀娥把灶屋里的碗筷收拾好,搪瓷碗在灶台上碰出轻微的声响。 她从锅里把最后一碗鱼丸汤舀出来放在灶台上。 周周妈上回塞给她的那包咸鸭蛋还搁在碗柜最上层,留著等大家收工再切。 江海平站在车间门口,把今天的排期表最后核对了一遍。 培训排期表填好了,教具清单也列好了,旧件仓库里新收的这批旧零件够翻新好几台水泵。 院子里的声音渐渐小下去,阿海把最后一把扳手掛回工具墙,丁海生把焊工区的设备检查了一遍。 洪小兵和阿顺把码头上的铁锹和竹筐归拢到位。 阿光在旧件仓库里把新到的旧水泵贴好標籤,江海波把清洗完的叶轮按型號排在货架上,每一层的间距都和旧件架上的老件保持一致。 石槽边,林秀娥还在捻最后一道缝,麻丝塞得紧实,桐油灰抹得平整。 邱长海已经回棚子里了,石墩上只留下那两颗核桃的浅浅印子。 海浪轻轻拍著石槽,枇杷叶在风里沙沙响著。 服务站明天还有几条公务船要来保养,下一批培训班的教具也快备齐了。 第五十九章 来信 天还没亮透,林秀娥就醒了。 她没有开灯,摸黑从床上坐起来,脚在床沿下找了好一阵才找到那双布鞋。 鞋帮子踩塌了后跟,她也懒得提,趿拉著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海面上还蒙著一层灰濛濛的雾气。 石槽里的海水涨到半潮,一下一下拍著船壳,声音闷闷的,从棚子那边一直传到宿舍门口。 今天是老周那条舢板剔槽口的日子,邱长海前天就说了,这道缝让她自己剔。 灶屋里亮著灯。 她走进去的时候老方已经蹲在车间门口抽今天的第一根烟了,火柴梗丟进石槽里嗤的一声灭了。 她把麵团从盆里捞出来,老面肥昨晚就发好了,发得暄软,手指戳下去一个小坑,慢慢弹回来。 掌心推出去,指节收回来,麵团在案板上来回翻滚,揉得光滑了揪成剂子,一个个大小均匀,排在盖帘上。 她把红豆包放进蒸笼里,盖上笼盖,拿围裙擦了把手,走到石槽边。 老周的舢板昨天下午就让洪小兵和阿顺推上了船排,船底朝天,藤壶铲乾净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老船板。 朽掉的两块板子已经拆了,槽口还在,嵌新板之前要把槽口重新剔一遍。 林秀娥蹲下来,拿手指顺著裂缝摸了一遍。 裂缝从船头一直裂到船尾附近,走线贴著龙骨弯了將近一尺,有一处转弯紧贴著老肋。 她摸到转弯处停了停,拿手电照著看了眼裂缝的走向。 確认和昨天看的时候没有变化,然后把手从裂缝里收回来。 邱长海从石棉瓦棚子那边慢慢走过来,手里转著那两颗磨得油光水滑的核桃。 他走到船排边上,没有蹲下来,只是站在旁边,把核桃放在旁边的石墩上。 林秀娥从工具袋里拿出凿子,刃口在晨光里泛著一层幽幽的钝光。 这把凿子是邱长海传给她的,用了好几年,凿柄被手掌磨得光滑,木头纹路里嵌著洗不掉的桐油灰印子。 她把凿子刃口卡在裂缝的起点上,手掌贴紧凿柄,虎口卡住凿顶,拇指压在凿背上。 铁锤举起来,敲下去,篤的一声,朽木裂开,一片深褐色的朽木顺著纹路剥落下来,落在船排下面的碎石上。 邱长海站在旁边,手里没有核桃。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林秀娥的手腕。 转弯处紧贴著老肋,凿子斜进去的角度大了半分就会伤骨,小了半分朽木剔不乾净。 林秀娥把凿子换到左手,右手从工具袋里摸出那把窄刃老凿子,刃口卡在转弯处,手腕轻轻拧过一个弧度,铁锤敲下去。 朽木从转弯处完整地剥落下来,切口平滑,没有一丝毛刺。 邱长海把石墩上的核桃拿起来,揣进兜里。 核桃在兜里轻轻碰了一下。 太阳升到桅杆那么高的时候。 林秀娥剔完最后一块朽木,把凿子放在膝盖上,拿棉纱擦了刃口,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活。 整道槽口从头到尾,深浅均匀,转弯处平滑过渡,好板一点没伤。 老周蹲在舢板旁边,嘴里叼著根没点著的烟,烟屁股咬得扁扁的。 他站起来,走到舢板边上蹲下,拿手指摸了摸林秀娥刚刚剔好的槽口,说秀娥你这手艺,快赶上你师傅了。 林秀娥把凿子擦乾净放回工具袋里,说新板嵌进去之前先拿卡尺量一遍,转弯处的弧度拿石笔描一遍再下凿。 邱长海已经回棚子里了,石墩上只留下那两颗核桃的浅浅印子。 林秀娥蹲下来开始嵌新板,新板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尺寸拿卡尺量过三遍,嵌进去严丝合缝。 麻丝撕得均匀,一根一根塞进缝里,拿钝凿子敲实。 桐油灰是她早上刚调的,霜降以后天冷油稠,多放了小半勺桐油,比例恰到好处,抹在麻丝上,刮平。 整道缝捻完,她站起来,扶著腰慢慢直起身。 这个动作和邱长海一模一样。 江海平端著一缸子开水从车间里走出来,蹲在车间门口,把缸子放在脚边。 他刚才在车间里就听见了那声凿子敲在木头上的声音,和邱长海敲出来的节奏只差一点点力道。 林秀娥把工具收好,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缸子喝了一口。 江海平说她这道缝捻得比上个月又稳了些。 林秀娥把缸子还给他,说转弯处还差一点,弧度没有邱师傅那么圆润,下次再练。 上午,江海平在车间里整理培训排期表。 阿海带著洪小兵在码头上抢修一条公务船的齿轮箱。 丁海生和阿光在焊工区焊补水產公司运输船的舷板,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拆那两台待修的水泵。 临近中午,码头值班室那边忽然有人喊平哥儿电话。 江海平放下排期表走到值班室,拿起听筒,那头是王存志的声音,说省里刚下了个通知,明年开春要在烟臺办全省渔船维修技能大比武,比赛项目和前年差不多,主机拆装、故障诊断、焊工、捻缝,四个单项加团体总分。 孙局长的意思是服务站原班人马继续上,老方主机,丁海生焊工,林秀娥捻缝,阿海故障诊断,阿光替补。 江海平掛了电话,走回车间,把消息告诉了大家。 老方把水泵外壳放到地上,站起来拿棉纱擦了把手,说比就比,省里的比赛又不是没去过。 阿海蹲在齿轮箱旁边,手里还拿著扭矩扳手,说故障诊断这一块他今年得把高压油路和回油管路再巩固巩固。 林秀娥刚捻完一道缝,手里端著桐油灰盆子,说前年捻缝拿了第一,今年接著拿。 阿光从旧件仓库探出头,说我还是替补,方师傅,替补也算队员不。 老方说算,搬工具也是个手艺。 晚上,江海平坐在车间门口的石墩上把白天没整理完的培训排期表重新核对了一遍。 林秀娥端了碗鱼丸汤放在他旁边的石墩上,也在他旁边坐下来。 江海平把排期表折好放进口袋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灶屋里林秀娥把碗筷收进橱柜,拿出周周妈上回塞给她的那包咸鸭蛋,切了两颗端过来放在车间门口的石墩上。 蛋黄流油,蛋白嫩白。 “省里大比武的通知下来了,明年开春。” 林秀娥夹了一片咸鸭蛋放进嘴里,嚼完了说他前年拿了第一。 明年这时候服务站肯定比现在还忙,翻新业务上了正轨,培训班开了好几期,新来的学徒也慢慢能上手了。 江海平把筷子放下,忽然想起今天傍晚收到的那封信。 信是舟山陈师傅寄来的,信封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端端正正一行:滨海县月亮岛船舶服务站转邱长海师傅亲启。 他放下筷子从抽屉里把信拿出来,走到石棉瓦棚子门口。 邱长海正坐在门口磨凿子,砂纸一下一下擦过刃口,声音细密均匀。 他把信递过去,说陈师傅寄的。 邱长海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凑在棚子里透出来的灯光下看了一阵,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老陈说他那个徒弟下半年要调到省船检局,以后省里有捻缝相关的技术標准修订,会提前跟服务站通气。” 邱长海把信放在膝盖上,拿起凿子继续磨。 砂纸擦过刃口,沙沙沙的。 江海平在他旁边蹲下来,说这条路走通了,以后省里再搞用工备案,捻缝工就有自己的標准了。 林秀娥从灶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拿著围裙,她刚从锅里舀出最后一碗鱼丸汤,准备等邱长海磨完凿子再端过去。 远处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服务站院子里的枇杷树在月光下泛著暗绿的光。 明天还有几条公务船要来保养,下一批培训班的教具也快备齐了。 第六十章 冬藏 霜降过后,月亮岛的天一天比一天冷。 海风从凉转寒,吹在脸上像细砂纸,礁石滩上的碱蓬从深绿转成了枯黄。 一丛一丛缩在石缝里,叶子卷了边,拿手一碰就碎。 石槽里的海水涨潮时还带著点暖意,退潮以后在礁石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冰碴子,白白的,被太阳一照就化,化完了又结,结完了又化,反反覆覆好几天。 阿光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不再是给枇杷苗浇水,而是蹲在树底下拿手摸一摸根部的土,看有没有冻硬。 他把去年王存志送来的那捆旧草绳从旧件仓库角落里翻出来,拿湿布擦掉上面的灰。 一根一根绕在枇杷树干上,从根部一直缠到树腰,缠完了拿手拽一拽,紧了才放心。 三棵枇杷树並排站在院墙边上,最高的那棵已经快一人半了,最小的那棵也到了阿光胸口,全被他拿草绳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顶上的几片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著。 菜地也是阿光在管。 东墙根下那几畦菜地入秋以后就没怎么打理了,最后一茬小白菜收完以后地就空著。 土被海风吹了小半个月,表面干得发白,裂了几道浅浅的口子。 阿光蹲在畦边,拿小铲子把乾裂的土翻了翻。 江海平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端著缸子开水,蹲到阿光旁边,把缸子放在脚边。 “地翻过了?”阿光把铲子插在畦边,说翻过了,开春之前先养著。 拿草木灰拌鸡粪沤一冬,开春以后种萝卜。 江海平端缸子喝了一口,说萝卜种子得提前泡,这事记在登记本上,別到时候忘了。 阿光从兜里掏出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开春萝卜种,提前泡种,草木灰鸡粪沤地。 江海波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把前几天从水產公司拉回来的那批旧零件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的工作檯边上整整齐齐码著好几台待登记的旧水泵和齿轮箱,每一个都拿棉纱擦过了,金属表面还留著淡淡的机油印。 他把一台旧水泵搬到工作檯上,拿游標卡尺量叶轮外径,量三次,三次数字一致,然后在登记本新的一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和编號。 来服务站好几个月了,他手上的机油印从指甲缝蔓延到了指关节,虎口也磨出了一层薄茧。 老方前几天看见他在拆螺栓,说了句“这双手总算像干活的样了”。 为这句话,他当晚在棚子里翻了好久没睡著。 洪阿顺已经把石槽边那几条待修的木壳渔船翻了个遍,哪条船的船底缝在什么位置、槽口有多长、转弯处贴著哪根老肋,他不需要翻登记本就能说出来。 洪小兵第一次单独带他上船拆喷油嘴时他还手生,拿著扳手对了好几遍才敢拧。 现在一台旧水泵从拆外壳到登记入库他一个人就能从头干到尾。 阿光把登记本上教具库存那页交给他管,说以后培训班用的旧喷油嘴、旧水泵、旧齿轮箱都由他负责登记和保养。 阿海从车间里探出头,手里拿著扭矩扳手,说明天有一条水產公司的公务船要来保养齿轮箱,扭矩值要记在保养单上,新来的那批密封垫套上去刚好。 江海平点了点头,把培训排期表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核对。 新一期培训班下周开班,学员名单已经报上来了,加上省里大比武明年开春在烟臺举行。 服务站四个参赛名额加上阿光替补,训练计划也要提前排出来。 洪小兵蹲在石槽边拆那条公务船拆下来的旧齿轮箱。 外壳打开以后摊了一工作檯的零件,轴承按顺序排好,齿轮拿棉纱垫著摞起来。 阿顺蹲在旁边递工具,把拆下来的螺栓一个一个按原位置插在工作檯的泡沫板上。 老方从车间门口抽菸回来,蹲下让他把二轴抽出来量一下弯曲度。 洪小兵把千分表架在二轴两端,拇指轻轻推著轴颈转动,錶盘上的指针稳稳指著零。 轴没弯,上次保养时做的动平衡还在线。 老方把菸灰弹在旁边的废铁盒里,说装回去以后在保养单上註明二轴弯曲度已检查。 林秀娥在灶屋里忙了一上午。 码头边上的渔民昨天送来好几筐鮁鱼和带鱼,说是春汛前置办渔具时赊的帐没还清,拿鱼来抵。 她把鮁鱼去骨剁成肉泥,掺了蛋清和淀粉,搅上劲以后挤成丸子,冷水下锅慢慢养熟。 带鱼切段,拿盐醃了掛在屋檐下,海风吹过来,腥香腥香的。 老孙头坐在旧件仓库门口的石墩上,手里端著搪瓷缸子。 看著屋檐下那排带鱼乾,说今年秋汛鱼多,天冷了风大,晒出来的鱼乾比往年香。 下午,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来了一趟。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从后座上解下两捆新草绳和一捆塑料布,说是省里拨给服务站的越冬物资。 老方接过草绳掂了掂,说比去年的结实。 王存志又从包里掏出一份通知递给江海平,是省里大比武的正式报名表,参赛项目、队员名单、替补名单都要填好,月底前报到县里。 江海平把报名表摊在桌上,一项一项填。 主机拆装,方德胜。 故障诊断,阿海。 焊工,丁海生。 捻缝,林秀娥。 替补,阿光。 他把名单写完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老方过目。 老方接过来看了一眼,说行,原班人马。 阿光从旧件仓库探出头,问替补还是他。 老方说替补也是队员,让他把自己那套焊工工具也收拾一下,省赛以后很久没练仰焊了,回头开始加练。 晚上,江海平坐在车间门口的石墩上把报名表收进抽屉里。 林秀娥端了两碗鱼丸汤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其中一碗放在他膝盖上。 他端起碗,吹开葱花,说大比武报名表填好了,月底前报到县里。 林秀娥舀起一个鱼丸,咬了一口,说明年开春去烟臺,服务站的事让阿光多担著点。 这次周师傅送来的旧零件里有一套水泵轴承组能用在公务船保养上。 翻新水泵的零件也差不多备齐了,到时候阿顺和江海波也能帮著看仓库。 院子里,枇杷树裹著草绳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著,菜地翻过了,带鱼乾掛在屋檐下被海风吹得轻轻晃著。 服务站还亮著灯,车间里阿海带著洪小兵在加班装那台旧齿轮箱,扭矩扳手在缸盖上轻轻响了一声。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 明天还有几条公务船要来保养,新一期培训班下周开班,大比武训练也快开始了。 第六十一章 老方(求收藏) 天还没亮透,石槽里的海水涨到半潮,一下一下拍著船壳,声音闷闷的,从棚子那边一直传到车间门口。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划火柴,风从海堤那边灌进来,第一根没著,第二根擦著了,赶紧用手拢住火苗把烟点上。 他手指上那道被柴油浸了大半辈子的裂口,今年入冬以后裂得更深了,早上起来得拿热水泡软了才能攥拳头。 三块木牌已经擦过了,擦木牌的旧棉纱还搭在栏杆上,往下滴著水。 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火柴梗顺手丟进石槽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今天是培训班的最后一天。 这一期学员比上期多了好几个,老陈的小舅子带了两个同村的渔民来。 洪船东又介绍了洪家岛一个年轻人,加上对岸镇上几个,教室里坐了將近二十个人。 阿海负责教柴油机原理和故障排查,林秀娥教捻缝基础,丁海生教焊工安全,阿光管旧件认领和登记。 老方自己只讲第一课和最后一课,柴油机的构造和工作原理,从进气衝程讲到排气衝程,黑板上画满了剖面图。 他讲课不用教案,手里捏著根粉笔,讲到哪画到哪。 画完了拿手指在图上点著標註,进气门、排气门、活塞、连杆、曲轴,每个部件的名字和作用都讲得清清楚楚。 底下的学员有老渔民也有年轻小伙子,老渔民手上全是裂口和厚茧,年轻小伙子刚从船上下来,身上还带著鱼腥味。 他们有的人听得很认真,拿本子记,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人跟不上,乾脆不记了,就那么听著,眼睛盯著黑板上的剖面图。 老方也不催,讲完一段就问一句“听懂了没有”,没人应,他就再讲一遍。 最后一天不教新课。 老方把这段时间教过的內容从头到尾串了一遍,又让学员轮流上台实操。 柴油机拆装,每个人拆一颗缸盖螺栓再装回去,扭矩扳手咔嗒响了才算过关。 故障排查,阿海在6135教学机上设了三个故障,喷油嘴堵塞、回油管滤网堵、节温器卡死,学员排著队上去排查。 捻缝基础,林秀娥在石槽边摆了一排旧船板,学员蹲在那里拿凿子剔槽口。 她一个一个看,剔深了的指出来,剔浅了的也指出来,让重新来。 焊工安全,丁海生站在焊工区讲灭火器和砂桶怎么用,讲完了阿光在废板上示范平角缝,焊渣敲掉以后让学员拿焊缝尺量宽度和余高。 老方站在车间门口看著院子里这一摊子。 邱长海坐在石槽边的石墩上,手里转著核桃,面前摆著那条老孙头的舢板。 舢板上的槽口前几天已经剔好了,新板也嵌进去了,今天捻最后一道缝。 邱长海没有自己捻,让林秀娥捻,自己坐旁边看。 林秀娥把麻丝撕得均匀,桐油灰抹得平整,整道缝捻完。 他站起来走过去拿手指摸了摸缝口,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坐回石墩上,把核桃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里。 老方远远看著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进了车间。 中午,省里大比武要用的缸盖螺栓到了。 王存志骑著摩托车送来的,一箱新螺栓,上海產的,螺纹是精车的,栓头上打著钢印编號。 老方把螺栓倒在工作檯上,拿棉纱一根一根擦乾净,对著光看螺纹。 这一根根都要拆下来再装回去,每一圈都得分毫不差。 他走上码头时,阿海正蹲在工作檯前校准扭矩扳手。 厂里运来的老式柴油机还带著海水的盐霜,螺栓拧下来时带出暗红色的铁锈。 老方拿起一根新螺栓,拇指抹过螺纹尖角:“车这螺栓的师傅,刀头顿了。最后一刀不是车出来的,是挤出来的。” 他把螺栓举到灯下,螺纹根部的圆弧过渡均匀,没有一处崩口。 刀再钝半分就废了。 阿海接过螺栓在手里翻了一阵,车间里只剩下机油从棉纱里被攥出的滴答声。 老方从地上捡起那把自己用了十几年的呆扳手,在柴油机前蹲下来。 这把扳手跟了他小半辈子,齿口已经磨平了大半,但虎口握上去还是那么贴合。 他鬆开缸盖第一颗螺栓时没有用新扭矩扳手,用的还是这把老呆扳手。 他要把这台柴油机从头到尾再拆一遍,把省里大比武的评分標准揉进每一个动作里。 进气歧管、高压油管、喷油嘴,拆下来的零件在工作檯上按拆解顺序排好,每一组螺栓下面都垫著棉纱。 阿海蹲在旁边,手里拿著扭矩扳手,他让阿海先把缸盖螺栓的参数重新校准。 省里比武的评分规则上,每一颗螺栓都要测三组扭矩,取平均值,差一丝扣一分。 去年大比武,服务站拿了团体第一,那是服务站第一次参加省赛。 邱长海和林秀娥赛前把捻缝的道道工序从头到尾磨了无数遍,老方拿秒表掐著时间反覆拆装柴油机。 今年轮到阿海带队拆主机了,老方要把自己这把老呆扳手交到阿海手里。 他把呆扳手放在工作檯上,让阿海拿著这把扳手把剩下的螺栓拧完,每一个扭矩值都记在保养单上。 阿海接过来的时候,老方下意识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掌心上那道嵌著柴油渍的老伤口被新螺栓的毛刺蹭出一排细密的红点,隱隱渗著血丝。 他没有握拳,只是把手掌翻过来朝著光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 下午,车间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 老方让阿海把拆散的零件重新装回去,自己站在旁边静静看著这间车间。 墙上掛著的扭矩扳手是省里配的新傢伙,带錶盘,拧到规定数值会咔嗒一声。 墙角那把老呆扳手,齿口磨平了,但还掛在那里。 他是服务站年纪最大的人,在这间车间里站了不知多少年。 从三间破石头屋到现在,从一个人拆装柴油机到现在阿海能独立带队。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著,鸟从枝头掠过,飞得很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掌翻过来对著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扳手轻轻放回工作檯上。 窗外海岸边,石槽里的浪花比平时急了很多。 傍晚,阿海把最后一颗螺栓拧完,扭矩扳手咔嗒响了最后一声。 他把扭矩值记在保养单上,把扳手擦乾净放回工具墙。 江海平从抽屉里拿出大比武的报名表,在主机拆装那一栏后面写上老方的名字。 老方在车间门口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工具箱合上,说了句晚上回去泡个热水。 阿海在他身后应了一声,把那把老呆扳手从工作檯上拿起来,放回工具墙最左边的位置。 第六十二章 风向(求收藏) 天还没亮透,老方照例蹲在车间门口划火柴。 风从海堤那边灌进来,比前几天又硬了几分,带著冬天特有的乾冷,打在脸上不像细砂纸了,像钝刀子。 他把火柴拢在手心里擦著了,点完烟,手指上那道裂口被冷风一激,又冒了几颗血珠。 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开始擦木牌。 三块木牌上的盐霜比夏天厚了一层,拿旧棉纱蘸了海水擦,擦完了泛著微微的白光,像礁石上结的那层薄冰碴子。 灶屋里亮著灯,林秀娥已经在揉面了。 红豆是昨晚泡上的,吸饱了水,拿手指一捏就碎,豆沙粉粉地从指缝里往下掉。 她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小臂上沾著几点乾麵粉。 揉面的时候灶台上的搪瓷盆轻轻晃了一下,磕在铁锅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锅里的鱼丸汤正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把窗户蒙得严严实实,她在玻璃上抹了一把,从抹出的那道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石槽边的几条舢板被晨光勾出轮廓,缆绳在桩子上轻轻磨著,邱长海还没来,石墩空著,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江海平从宿舍里走出来,手里端著缸子开水,在车间门口站了片刻。 大比武报名表已经报到县里了,老方主机,阿海故障诊断,丁海生焊工,林秀娥捻缝,阿光替补。 这几天服务站上上下下都围著备战转,但不是那种紧张的忙,是每天收工以后多练一个钟头的节奏。 阿海每天傍晚在车间里重复拆装柴油机,把每个动作往省里评分標准上靠,练完了拿秒表自己掐时间。 丁海生带著阿光在焊工区加练仰焊,厚板电流调高了好几次,阿光焊完一道就拿焊缝尺自己量。 林秀娥每天多调一盆桐油灰,在旧船板上多剔好几道槽口,转弯处反覆练那一个动作。 老方谁也盯不住,他还是在码头上从这个船跳到那个船。 抢修渔船的毛病,只是偶尔路过车间门口时往里面看一眼,看完就走。 上午,省里大比武用的新螺栓到了。 王存志骑著摩托车送来的,后座上绑著个纸箱。 纸箱里是一盒一盒的缸盖螺栓,上海產的,螺纹是精车的,栓头上打著钢印编號。 老方把纸箱搬到工作檯上拆开,拿棉纱一根一根擦乾净。 对著光看螺纹,看了一阵把螺栓放下,说这车工刀头顿了半分,最后一刀不是车出来的,是挤出来的。 他拿指甲顺著螺纹根部的圆弧划过去,刀再钝半分这螺栓就废了,现在这个刚好能用。 阿海蹲在旁边把新螺栓和自己的扭矩扳手拿到调试台上。 按省里大比武的评分规则给缸盖螺栓做扭矩校准,一颗螺栓测三组扭矩取平均值,差一丝扣一分。 他拧完一组记一组,字写得整整齐齐。 丁海生在焊工区继续加练仰焊。厚板夹在工作檯上。 电流比平时调高了將近二十安,他蹲在钢板底下仰著头焊,焊条匀速移动,药皮自己翘起来,铁水往下滴在手套上烫了个小洞。 他没有躲,焊完最后一道缝才把手套摘下来。 阿光蹲在旁边拿焊缝尺量完报数,丁海生把焊缝尺接过来又量了一遍,说了句自己心里有数。 石槽边,林秀娥蹲在旧船板前面,面前排著好几块今天要练的松木板。 省里大比武的捻缝用板是松木,和月亮岛常用的槐木板硬度不同,松木纹路软,下刀力道要收好几分。 她拿凿子剔完一道槽口,拿手指顺著槽底摸了一遍,又拿卡尺量了深度,在登记本上记了个数字。 邱长海路过时,她在槽口边缘多画了两道石笔定位线,斜进角度和槽底深浅的標记都標清楚了,邱长海只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 阿光把焊工训练记录在登记本上补完,合上本子,忽然想起什么,又翻开翻到旧件库存那一页。 上次王存志来的时候提过一句,翻新业务越做越大,王存志说这登记格式现在几个试点都在学。 他把本子合上,犹豫了一下,走到车间门口。 “平哥,登记本写到第七本了,封面的仙鹤和最早那批还是一个版。 以后要是印新本子,能不能在封面下面加一行『月亮岛船舶服务站』的小字。” 江海平接过登记本翻了翻,第一本登记本的塑料皮已经磨得发白,封面上两只仙鹤的翅膀边缘都起了毛边。 阿光的字从第一本到第七本越来越工整。 “行,下回去镇上印新本子的时候加印一批封面。以后培训班多了,旧件仓库的登记格式也要跟省里推的规范对接。” 阿光把登记本拿回去继续誊实训耗材清单,车间里扭矩扳手又轻轻响了一声。 下午,老方坐到车间门口的石墩上,开始拆那批旧柴油机上的高压油泵。 他把柱塞拆出来排在托盘上,又拿棉纱蘸了柴油把泵壳內壁的油泥擦乾净。 阿海从码头上抢修完一条渔船回来,蹲在他旁边,把新校准过的扭矩扳手放在托盘旁边,让老方一会儿试试。 老方拿起柴机油壶给高压油泵的柱塞挨个点上机油。 用手指把机油在柱塞表面抹均匀,再把泵壳装回去,拿那把老呆扳手一颗一颗拧紧固定螺栓。 拧完最后一颗,他把呆扳手放在托盘旁边,拿新扭矩扳手復了一遍扭矩,每个数值都对得上。 他把新扭矩扳手还给阿海,说手感还在,以后高压油泵的拆装让阿海自己多练。 傍晚收工以后,王存志又骑著摩托车来了一趟。 他把一份通知放在江海平桌上,孙局长让转达的,说省里要在烟臺船厂技工学校办赛前培训班,针对今年大比武的评分標准变化做统一讲解,每个试点服务站派两个人参加。 江海平把通知看完,折好放进抽屉里。 老方让阿海和林秀娥去,主机拆装的新规则让阿海去听,捻缝的评分变化让林秀娥去听,回来再教给大家。 天快黑了,石槽里的海水又开始涨潮,拍著船壳的声音比早上闷了几分。 灶屋里林母正在燉带鱼,林秀娥在旁边打下手。 她今天下午在灶屋地上跪著擦了好几遍,裤腿上还沾著湿印子。 江海平在车间里把通知又看了一遍,拿铅笔在阿海的扭矩校准记录旁边注了一行字:赛前培训,烟臺,新评分標准,回来统训。 服务站院子里的枇杷叶在风里沙沙响著。 阿光已经把登记本合上了,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不急不缓。 第六十三章 闹事(求一求追读) 江海平蹲在车间门口拆一台刚拉来的旧水泵,叶轮卡死了,拿扳手拧了半天纹丝不动。 阿海往螺栓上喷了柴油,等油渗进去的工夫,两个人蹲在那里看著水泵外壳上那层白花花的盐霜,谁也没说话。 服务站这几天活不算多,大比武的训练按部就班,培训班结业以后院子里的柴油机声都轻了些。 石槽边林秀娥正蹲在旧船板前面剔槽口,松木板是昨晚阿光从旧件仓库翻出来的。 她剔得很慢,剔一阵拿手指摸摸槽底,再剔一阵拿卡尺量量深度,然后把数字记在旁边的登记本上。 邱长海今天没出来,老方说他腰疼,让他在棚子里歇著,谁也別去叫。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码头上渔民那种慢悠悠的步子,是硬底皮鞋踩在礁石滩上嘎吱嘎吱的声音,又急又重。 江海平抬起头,看见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院门口。 矮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口袋上別著两支钢笔,一支是新的,塑料笔帽还反著光,另一支笔夹子歪了,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旧货。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穿著件蓝布工装,袖口沾著油污,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另一个五十来岁,瘦高个,戴著一顶旧军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江海平不认识为首这个人,但老方认识。 老方从车间门口站起来,手里的菸头没顾上掐,菸灰掉在裤腿上也没拍。“丁福贵?你来干什么。” 老方的声音不高,但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丁海生正蹲在新车间里焊补公务船的舷板,听见这个名字,焊枪停了,面罩推到额头上,从车间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先落在丁福贵身上,又扫过那个年轻人,最后停在那个瘦高个身上。 丁福贵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 他比以前瘦了些,花衬衫换成灰中山装,金炼子摘了,脖子上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方师傅,我不是来闹事的。我船排拆了,滩涂充公了,罚款交了,回老家待了好几年,差不多快三年了。这次来,是有正事。” 丁福贵的声音比以前低了半截,但话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早就背好了。 “我听说服务站现在是省里试点,渔船维修、翻新件、培训班都搞得好。 我这些年在外头跑,认识几个浙江的船东,他们那边缺翻新机,价格比咱们这边高好几成。我是来谈合作的。” 老方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没有接话。 丁福贵身后的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是一份手写的合作意向书,上面盖了个红戳,写得歪歪扭扭。 “这是我儿子,丁海峰。海生,你弟。”丁福贵朝丁海生那边看了一眼,丁海生站在新车间门口没动,焊枪还攥在手里,焊条已经凉了。 丁海峰叫了声哥,丁海生没有应。 他只比丁海峰大两岁,但这几年他凭手艺留在服务站,丁福贵的事他从不掺和。 对这个弟弟,他还是小时候一起在滩涂上捡海蠣子的印象,后来他去了广东,丁海峰还小,再后来就没有联繫了。 丁海峰站在那里,手里的合作意向书被海风吹得哗哗响,没有人去接。 丁福贵脸上掛不住,声音又低了些。“海生他外公,我老丈人,上个月中风瘫了,看病花了不少钱。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瘦高个,“这是海生他老舅,老周家那边的大舅。他今年五十好几了,在南边船厂干了一辈子冷作工,厂里改制被裁了,回来找不到活。 我想著服务站要是能收他,让他跟著捻缝或者乾冷作都行,他不挑活。 我出去跑业务,跑下来的订单服务站接,我拿一点辛苦费,船厂那边的老关係都还能用上。” 老方沉默了很久。 林秀娥手里的凿子停在半空,阿光从旧件仓库探出头,手里还攥著登记本。 洪小兵和阿顺蹲在石槽边,手里拿著刚拆下来的缆绳。 阿海把扭矩扳手放在工作檯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老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丁福贵面前。“你当年在白沙口修船,舵杆断了拿焊条糊一层刷漆当新的卖,渔民差点死在海里。 丁海生那时候还没来服务站。现在服务站刚把翻新业务做起来,你就找上门谈合作,还带著儿子让他叫哥。” 丁福贵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方师傅,那些事我认。船排拆了,罚款交了,滩涂充公了。我这次来,是真想给服务站拉几笔单子,也给自己挣口饭吃。” “你走吧。合作的事免谈。”老方把菸头丟进石槽里,转身往车间走。 丁福贵站在原地,两只手攥成拳头又鬆开。 丁海峰忽然大声说:“我爹说了,那些事都过去了。我哥在服务站干了这么多年,也算替我爹还了债。你们凭什么不放人?”他的声音比丁福贵冲得多。 “放什么人?谁不放人?”江海平站起来。“你说你爹帮服务站拉业务,你爹就分一点提成。那订单要是出了质量问题谁负责。 你们也不是什么正式公司,到时候签合同盖公章,用的是服务站的牌子,出了质量问题渔民先找上门的是谁。” 丁海峰还要再说,丁福贵伸手拦住了他。“行了,走吧。” 他转过身,朝丁海生那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停留了很久。 丁海生站在焊工区,焊枪搁在工作檯上,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丁福贵带著丁海峰和那个瘦高个往海堤那边走了。 脚步声和来的时候一样又急又重,只是声音越来越小。 丁海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服务站方向看著,直到丁福贵拽了他一把才转身跟上。 江海平蹲下来重新拆那颗卡死的螺栓,阿海蹲在他旁边递扳手。 丁海生拉下面罩,重新开始焊刚才那道缝。 电弧光照得新车间一明一暗,焊渣敲掉以后,焊缝还是那么整齐。 老方重新拿起那把他拆了一半的高压油泵,柱塞还没装完,他拿棉纱擦了把手,把柱塞一个一个排好,继续往下拆。 江海平放下扳手,朝新车间那边看了一眼。 丁海生蹲在焊工区,面罩已经拉到额头上,焊条还夹在焊钳里没有取下来。 车间的灯没全开,他坐在焊机侧面的阴影里,头顶那盏日光灯只照亮了焊台的一角。 他手里那把呆扳手是老方前几年给他打的,背面打著一个“生”字。 洪小兵从石槽边回来,把缆绳掛到旧件仓库门口的掛鉤上,探头往车间里看了一圈,发现丁海生还坐在里面。 他张了张嘴,阿光在后面轻轻拽了他一下,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服务站院子里安静下来,灶屋顶上的烟囱又冒起了细细的炊烟,石槽里几条待修的渔船轻轻晃动。 海风把枇杷叶吹得沙沙响,碎贝壳围圈在阳光底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第六十四章 暗涌 丁福贵走后的没几天,服务站表面上恢復了平静。 大比武的训练照常进行,阿海每天傍晚都在车间里拆装柴油机,扭矩扳手的咔嗒声一直响到天黑。 丁海生带著阿光在焊工区加练仰焊,厚板电流调高了好几次,阿光焊完一道就拿焊缝尺自己量。 林秀娥每天多调一盆桐油灰,在旧船板上多剔好几道槽口,转弯处反覆练那一个动作。 石槽边的待修船排了好几条,老方带著洪小兵一条一条检修,忙得连抽菸的工夫都少了。 但有些东西变了。 丁海生比以前更沉默了,干活还是照样干。 仰焊的时候铁水往下滴在手套上烫个洞也不躲,焊完了敲掉药皮,焊缝还是那么整齐。 但他休息的时候不再蹲在车间门口听老方他们聊天,而是一个人到石棉瓦棚子后面那片空地上站著,看海,一站就是好一阵。 阿光有一次去找他,看见他手里攥著那把背面打著“生”字的呆扳手,指节捏得泛青。 阿光没有出声,悄悄退了回来,在登记本上翻到工具领用那页。 在丁海生的名字后面又补了一行备註:呆扳手,方师傅打制,正常使用。 老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有天傍晚收工以后,他蹲在车间门口抽完一根烟,对江海平说丁福贵这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在外头跑了这几年,別的没学会,脸皮是练厚了。 上回碰了钉子,下回就会换个法子再来。 江海平蹲在他旁边,把手里那根棉纱叠好又展开,说丁福贵手里要是真有浙江船东的订单,他完全可以自己註册个维修点接活,为什么非要掛服务站的牌子。 老方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说因为他自己接不了,他那名声在沿海几个县都臭了,渔民看见他就绕著走。 服务站是省里掛牌的试点,名声摆在那里,他想借这张皮,把自己的生意洗白。 江海平把棉纱揣进兜里,说那他要是不死心,下一步会怎么走。 老方沉默了一阵,说最怕的不是他再来闹,是他绕著弯子找別人施压。 比如他老丈人那边的关係,或者王存志嘴里的熟人,甚至县里镇里跟服务站有关的人。 让丁海生这几天留点心,他那个弟弟丁海峰年纪轻,耳根软,最容易被当枪使。 江海平把老方的话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他让阿海去县里送保养档案的时候顺便找王存志打听一下丁福贵这几年的动向。 阿海下午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消息让服务站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存志说丁福贵確实在浙江那边跟几个私人船东有往来,但他没有任何正规经营资质,人家也不敢把大单子交给他。 他最近在滨海县城租了间门面房,掛了个“船舶维修中介”的牌子,实际上就是个皮包公司。 丁海峰这一年一直跟著他爹跑业务,老周家那个舅舅確实是刚从前卫造船厂下岗的冷作工。 但下岗的原因不完全是厂里改制,他在厂里跟人打架被处分过,档案上有记录,正经单位都不太愿意收。 洪小兵蹲在车间门口,手里拿著滤清器扳手,听完阿海的话,抬头问了一句:“那他上回说海生哥他外公中风瘫了,是不是真的。” 老方说这个倒是真的,丁福贵的老丈人的確瘫了半年多,看病欠了不少债。 丁福贵这个人虽然浑,但还不至於拿老丈人的病撒谎。 丁海生一直蹲在新车间里焊补一条公务船的舷板,电弧光透过车间的窗户一明一暗。 他没有出来听,也没有问。 但阿光注意到他焊完那道缝以后没有急著敲药皮,而是蹲在那里看了好一阵焊缝。 然后才拿焊渣锤轻轻敲掉,拿钢丝刷慢慢刷乾净。 江海平把王存志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丁福贵的问题不是一顿骂能解决的,他需要钱,需要翻身的机会,服务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跳板。 但他手里的资源不够正规,所以就想著拿服务站的手艺和信誉去铺他自己的路。 这条路服务站不可能让他走,但如果只是堵著不让他进门,他迟早会走別的门。 下午,江海平让阿光把翻新件登记格式单独复印了几份。 又把省里试点单位的资质批文重新归档整理了一遍。 他在抽屉里翻到一份前年孙局长转发下来的旧文件,標题是“关於规范渔船维修行业资质管理的通知”。 里面明確规定从事渔船翻新业务必须具备定点维修资质,必须使用省里统一印製的维修结算单和保养档案。 他把这份文件单独装进档案袋里,放在抽屉最上层。 与此同时,江海平开始著手对接孙局长和王存志,將服务站的用工备案、资质文件、近两年的翻新件销售台帐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合规说明。 准备一旦对方再有任何动作,服务站能第一时间拿出书面证据。 他还让阿海把丁福贵在白沙口修船坑人的旧照片翻拍了几张,附在登记本里,標註了日期和事故记录。 几天后,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来了一趟。 他把一份县渔业局下发的通知递给江海平,说丁福贵在县城工商所申请了个体经营执照,经营范围是“船舶维修中介服务”,已经批下来了。 江海平把通知从头看到尾,问王存志这个中介服务具体包括什么。 王存志说按规定,中介只能做信息撮合,不能直接参与维修业务,但丁福贵会不会打擦边球就不一定了。 江海平把通知折好放进抽屉里,说服务站只管修好自己的船,他要是真有本事把浙江的船东拉过来,按规矩办,服务站可以接单,但他想掛服务站的牌子自己干,这事不可能。 王存志点了点头,又说他听工商所的人说老周家那个舅舅前几天也去应聘了。 江海平抬起头,王存志补了一句,说应聘的不是服务站,是镇上老钱的五金店,想去做冷作加工,人家看了看他的档案没敢收。 江海平把这事记在心里。 又过了两天,丁海峰一个人来了。 这回没有丁福贵领著,他自己骑了辆破自行车,后座上绑著个帆布工具袋,站在服务站院门口不进来。 阿光抱著登记本走过来,看见他胳膊上还留著几道红印子,像是新蹭的。 丁海峰把工具袋抱在手里,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进来朝新车间里去看。 丁海生正蹲在焊机前头,面罩还戴在脸上。 丁海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把工具袋抱在胸前,说哥,爹让我来学焊工。 丁海生把焊条从焊钳上取下来,焊钳掛回焊机上。 丁海峰说爹不让我跟他跑业务了,让我来服务站跟你学手艺。 丁海生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自己愿意。 丁海峰迟疑了一下,说爹说这边能学到真东西。 丁海生没有回答,让他先回去自己想清楚,想学手艺还是想替他爹盯服务站的事,自己心里有数了再来。 丁海峰走后,丁海生一个人在焊工区坐了很长时间。 洪小兵下了工在碓滩上捡到一块带有天然凹槽的碎麻石板。 搁在石棉瓦棚子后墙根底下,一连几天收工以后都看见丁海生坐在那上头。 石槽里待修的渔船轻轻晃著,枇杷树上的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 大比武开赛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车间里扭矩扳手的咔嗒声一直在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第六十五章兄弟 丁海峰那天走了以后,月亮岛连著下了几天冷雨。 雨丝细密,打在石棉瓦棚顶上沙沙作响。 石槽里的海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船排上的几条舢板被雨淋得湿透,船底的老船板吸饱了水汽,顏色从深褐变成了墨黑。 服务站院子里积了几个浅水洼,阿光拿扫帚扫了两遍,雨一停又被海风吹过来的碎贝壳填满了。 丁海生还是每天第一个到焊工区。 天还没亮透他就蹲在焊机前头调试电流,仰焊的时候铁水往下滴,溅在手套上烫出一个个小洞。 他从来不躲,焊完一道缝才把手套摘下来,拿棉纱擦擦手背上的烫疤。 新的叠旧的,手背上已经分不清哪道是哪年烫的了。 这几天他手上的活没停过,先是焊完了水產公司两条运输船的舷板补板。 又帮老孙头那条舢板换了新舵叶,连码头边上老陈那条渔船的船壳锈蚀都是他蹲在滩涂上补好的。 活干得比谁都多,话却少到连老方都不去打扰他。 只有那把背面打著“生”字的呆扳手,每天收工以后被他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这天早上雨刚停,太阳还没从云层里钻出来,丁海峰又来了。 这一回他没骑自行车,是走路过来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头髮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有几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挠过,又像是在哪里蹭破了皮。 他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阵,不进来,也不喊人,就那么站著,两只手攥著帆布工具袋的带子。 阿光正蹲在枇杷树下鬆土,看见丁海峰站在院门口,手里的铲子停了下来。 洪小兵和阿顺在石槽边清洗旧水泵,洪小兵把高压水枪关了,拿胳膊肘碰了碰阿顺。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菸,眯著眼往院门口看了一眼,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没有站起来。 丁海生蹲在焊工区调试焊机,面罩已经戴上了。 丁海峰在院门口站了好一阵,雨水从石棉瓦棚檐上滴下来,正好打在他肩膀上。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还是没进来。 阿光把手里的铲子插在树根旁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你找谁。” 丁海峰往焊工区那边看了一眼,“找我哥。” 阿光回头看了看车间里正调试焊机的丁海生,没有让开路,只是说你等著。 他走进新车间,蹲到丁海生旁边,低声说丁师傅,你弟又来了,在门口站著,脸上有伤。 丁海生把焊条从焊钳上取下来,焊钳掛回焊机上。 他把面罩推到额头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丁海峰看见他哥走出来,把帆布工具袋从肩膀上卸下来抱在怀里,叫了声哥。 丁海生看著他脸上的红印子和他裤腿上那些泥点子,沉默了一阵。“进来。” 他把丁海峰领到新车间靠窗的位置。 那里有两条长凳,平时是阿光练焊工间隙歇脚用的。 丁海峰坐下以后把工具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不说话。 丁海生从窗台上拿了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丁海峰接过水喝了一口,把缸子捧在手心里没放下。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焊机预热时低低的嗡嗡声。 丁海峰低著头,捧了好一阵缸子才开口。“哥,爹被人打了。” 丁海生没有接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丁海峰说爹在县城租的那间门面房,房东前天突然说要涨租金,爹不干,跟房东吵了几句。 第二天就来了几个人把门口堵了,说这房子不租了。 丁福贵拦在门口不让他们搬东西,被推了一把撞在门框上,额头青了一大片。 他去派出所报案,人家说这是租赁纠纷,让他自己协商解决。 丁海峰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手里的搪瓷缸子转了好几圈。 他说爹怕服务站知道这事更不会跟他合作,不让我来说,让我自己想办法找个活干,先把房租交上。 丁海生听完,把搪瓷缸子从丁海峰手里拿过来放在窗台上,让他在这里等著。 他走出新车间,来到车间门口。 老方正蹲在那里拆一台旧水泵,刚才一直远远看著新车间那边。 手里的扳手没停,但拧得比平时慢了很多。 江海平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著翻新件销售记录,他刚才在窗口看见了丁海峰进院子。 “方师傅,平哥。我弟跟我说了点事。”丁海生把丁海峰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丁福贵在县城租的房子被房东赶了,人受了点轻伤,门面被封了,现在暂时没地方住。 老方把扳手放在水泵外壳上,站起来喝了口水。“你弟想让你帮他什么。” 丁海生说他弟想在服务站找个临时工的活。 先干一阵子,把房租挣出来,不是替丁福贵盯服务站,是自己想挣口饭吃。 老方沉默了一阵,说丁海峰他爹还在县城,他就是来服务站干活,丁福贵那边也不会消停,白天在服务站干活,晚上回去面对的还是他爹。 江海平想了想,说先让他跟洪小兵和阿顺一起在旧件仓库整理翻新件,管饭,暂住几天,工钱按短期临时工结算,给几天时间让他自己想清楚以后的路怎么走。 他不是丁福贵,他是他自己。 老方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最后点了点头,说行,让他留下试试,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丁海生走回新车间。 丁海峰还坐在长凳上,看著窗台上那个搪瓷缸子发呆。 丁海生说方师傅让你留下试试,跟洪小兵在旧件仓库整理翻新件,管饭,这几天先把伤养好。 丁海峰抬起头看著他哥,把工具袋重新背到肩上,说哥,我这几天睡在码头候船室,每天早上都听见服务站这边柴油机的声音。 和爹当年那台旧柴油机声音不一样,你们的机子声音是闷的,稳的,好多年前我在白沙口听过的全是嘎吱嘎吱响。 他顿了顿,说我愿意留下。 丁海生看了他一眼,说留下就好好干,先把水喝了。 丁海峰把窗台上那缸水一口气喝完,空缸子放回窗台上,缸底和铁皮碰出闷闷的一声。 丁海生蹲回焊机前头,把面罩重新拉下来,焊条夹进焊钳里。 阿光蹲在他旁边,把焊条桶往他那边推了推,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长凳上的丁海峰。 电弧光重新亮起来,透过窗户一明一暗地映在丁海峰脸上。 老方仍旧蹲在车间门口拆那台旧水泵。 丁海生把事情说完以后他看了看江海平,说这孩子比他爹实诚,就是耳根子软,容易被人牵著走,先让他自己感觉感觉。 江海平把翻新件记录合上放在工作檯上,走出车间。 雨已经停了,海面上最后几片乌云正往东边移。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湿漉漉的礁石滩一片明晃晃。 石槽里的海水又涨了半潮,船排上老孙头那条舢板刚换过舵叶,新焊的焊缝在阳光下发著暗银色的光。 阿顺坐在旧件仓库门口清洗叶轮,洪小兵在登记本新的一页上工工整整写下一行日期。 把登记本翻到临时工考勤栏,那一栏暂时还是空著的。 灶屋里林秀娥端了盆刚调好的桐油灰走出来,盆子还是温热的,她看了一眼车间门口那几张各自忙活的面孔,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走过去,把盆子放在石槽边顺手的位置。 邱长海坐在石墩上,手上转著那两颗旧核桃,朝丁海峰那边的窗户看了一眼,又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拿起凿子继续剔槽口。 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 第六十六章 学艺 丁海峰在旧件仓库干活的第一天,月亮岛颳了一夜的风。 天亮以后风停了,海面平得像块灰蓝色的布。 石槽里的海水涨到半潮,轻轻拍著船壳,声音闷闷的,从棚子那边一直传到旧件仓库门口。 洪小兵比平时早来了半个钟头。 他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全部打开透气,货架上的旧件拿棉纱挨个擦了一遍。 登记本翻到今天的那页,在临时工考勤栏里找到丁海峰的名字,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第一天,整理翻新水泵叶轮。 写完了他把登记本放在工作檯上,又去旧件架最下层翻出一把旧呆扳手,齿口磨平了大半,背面打著一个模糊的“方”字。 这是老方刚到服务站那几年打的一批扳手里最后剩下的一把。 阿海那把传给了周海生,邱长海那把还在工具墙上掛著,这把一直放在旧件仓库给新学徒练手感。 他把扳手上的浮锈拿棉纱擦乾净,放在工作檯上丁海峰顺手能够到的位置。 丁海峰来得很早。 他穿著昨天那件蓝布工装,袖口上的油污还没洗掉,帆布工具袋斜挎在肩上。 和阿顺一起进了旧件仓库,他把工具袋放在工作檯边上,看见台上那把旧呆扳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 洪小兵从货架那边走过来,说这是他师傅老方早年打的,齿口磨平了,拧螺栓不打滑,先给他练手。 丁海峰把扳手轻轻放回工作檯上原来的位置,问今天干什么。 洪小兵指了指墙角那几台从水產公司拉来的旧水泵,说拆开清洗,叶轮外径拿游標卡尺量三次,三次数字一致了再往登记本上写。 丁海峰蹲下来开始拆第一台水泵的外壳螺栓。 阿顺蹲在旁边拆另一台,两个人隔著不到一臂的距离,各拆各的。 阿顺拆到一颗锈蚀的螺栓卡住了,拿柴油泡了泡再拧,拧动了。 丁海峰也遇到一颗卡住的螺栓,他学著阿顺的样子拿柴油泡,等油渗进去再拧,也拧动了。 两个人蹲在那里,扳手拧螺栓的声音在旧件仓库里轻轻迴响。 洪小兵没有走远。 他靠在货架边上,手里翻著登记本,偶尔抬头看一眼丁海峰手上的活。 拆外壳,拿棉纱擦叶轮,拿游標卡尺量外径,每一道工序他都看著。 丁海峰量完第一个叶轮,把数字记在草稿纸上,抬头看见洪小兵正往这边看,愣了一下。 洪小兵走过来,从工作檯上拿起他刚才放下的旧呆扳手,翻过来让他看背面那个模糊的“方”字。 “这是我师傅刚来服务站那年打的。他说过,扳手上的字是给手艺留的记號。你好好练,以后自己打一把。” 丁海峰接过扳手,指腹在“方”字上反覆摩挲了好一阵,把它放在工作檯最顺手的位置。 阿光抱著登记本从新车间那边过来,他是被丁海生叫来的。 丁海生蹲在焊机前头,刚才一直在调试电流,阿光蹲在他旁边递焊条,听见他低声说了句“帮我看著他点”。 这个“他”是谁,阿光心里清楚。 他把登记本放在旧件仓库的工作檯上,问洪小兵上午的旧件进出记了没有。 洪小兵翻到登记本那页递给他看,阿光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往丁海峰那边瞥了一眼。 “他拆得怎么样。” “拆得挺细,叶轮擦得也乾净。就是有点慢。”洪小兵说。 “慢不怕。他爹那年头在白沙口修船就是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把舵杆换掉就拿焊条糊。慢点好。”阿光把登记本合上。 丁海峰把第一台水泵的叶轮外径在草稿纸上记完,又在登记本上重描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货架上,接著拆第二台。 阿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继续拆自己的。 老方从车间门口进来,他是来拿旧件架上那个备用的机油滤清器。 看见丁海峰蹲在墙角一只手里拿著呆扳手,另一手正在把拧下来的螺栓按拆的顺序排在泡沫板上。 他在货架前站住脚,过了一阵才伸手把机油滤清器拿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车间走去。 太阳慢慢升到桅杆那么高,旧件仓库里的光线从灰蓝变成了明晃晃的白。 丁海峰拆完第三台旧水泵,把所有叶轮按型號排好,拿棉纱擦乾净,又在登记本上工工整整描完第三行。 阿顺递给他一块乾净的棉纱,他接过来擦了把手。 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也嵌进了一道机油印,和昨天看见洪小兵手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好一阵。 快到中午的时候,石槽那边传来热闹声。 洪小兵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说老周推著舢板来了,船底藤壶又长满了,今天要上排铲藤壶剔槽口。 丁海峰也跟著往窗外看了一眼。 几个人跑下码头,把舢板推上船排,邱长海正蹲在船排边上拿手锤敲船板听声音。 洪小兵和阿顺很自然地挤到邱长海旁边蹲下。 丁海峰也走了过去,在不远处蹲了下来。 邱长海没有抬头,他拿石笔在朽掉的两块板子上各画了一个圈,然后开始剔槽口。 林秀娥端著刚调好的桐油灰盆子跟在后面,在石槽边看见丁海峰也蹲在那里看她师傅剔槽口,朝他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丁海峰心里热了一下。 他蹲在那里看完了整道槽口的剔槽、嵌板和捻缝,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 下午,阿顺把自己那把游標卡尺借给丁海峰,教他怎么量叶轮內径。 丁海峰量了三次,三次数字都一致,在登记本上又多描了一行。 他说这游標卡尺的精度好像比平时用的那把还要准。 阿顺告诉他这把是服务站后来统一配的,每半年校准一次,省里培训点都按这个標准来。 丁海峰把游標卡尺还给阿顺,又拿起那把老呆扳手看了一阵,指腹再次划过齿口。 收工的时候,江海平站在车间门口,把那批翻新水泵的登记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丁海峰描的那几行字整整齐齐。 洪小兵路过时,江海平把登记本放进抽屉里锁好,问丁海峰学得怎么样。 洪小兵说底子好,拆东西很有条理,就是不爱说话,不过老方今天去旧件仓库拿滤清器,看了一会儿才走,那是看顺眼了。 江海平说让他继续跟著拆水泵,拆完了让阿光教他认旧件,先把旧件型號认全了再说。 丁海生整个下午都蹲在焊工区,中间只去石槽边接了一回水,回去的时候朝旧件仓库那边看了一眼。 丁海峰正把最后一台待修的旧水泵搬上货架,他搬得很小心,水泵底角轻轻落在木托板上,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往架子上搁。 晚上,林秀娥把锅里剩的最后大半碗鱼丸汤舀出来,放在灶屋门口的石墩上。 丁海峰从旧件仓库出来,走到石槽边那棵枇杷树下,看著石槽里轻轻晃著的渔船。 老孙头已经回码头那边去了,老周的舢板修好以后也推下了船排,石槽里又恢復了安静。 灶屋里透出来的暖光把枇杷叶照得微微发亮。 丁海峰在枇杷树旁站了一阵,弯腰捡起几颗被风吹散的碎贝壳。 学著阿光的样子把它们重新围到树根下,然后直起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湿沙。 旧件仓库里的灯还亮著,洪小兵在登记本上把今天的记录重描了一遍,阿顺在旁边把旧水泵叶轮全数归位。 丁海峰坐在工作檯前,翻开登记本新的一页,在上面工工整整描完今天清洗的最后一台旧水泵叶轮编號。 他把那把老呆扳手放回工作檯顺手的位置,齿口磨平了,拧螺栓不打滑。 第六十七章试探 丁海峰在旧件仓库干了好几天,服务站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老方每天第一个到,擦完三块木牌扫完院子。 蹲在车间门口抽一根烟,然后钻进机舱里拆那台待修的公务船柴油机。 阿海跟在他旁边递扳手,扭矩扳手咔嗒咔嗒的声响从车间里传出来,一直响到天黑。丁 海生蹲在焊工区焊补水產公司运输船的舷板。 仰焊的时候铁水往下滴在手套上烫个洞,他从来不躲,焊完了敲掉药皮,焊缝还是那么整齐。 阿光蹲在旁边递焊条,手里拿著焊缝检测尺等著一道一道量数据。 林秀娥每天早起调桐油灰,四盆整整齐齐排在窗台上,盖著湿布。 然后在石槽边剔槽口、捻缝,练大比武的松木板用掉一块又一块,槽口的弧度越来越接近邱长海那把凿子剔出来的效果。 邱长海坐在石墩上转核桃,偶尔抬头看一眼,看完继续转核桃,核桃被磨得油光水滑。 这天中午,服务站来了两个人。 不是丁福贵,是两个生面孔,四十出头,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脚上是解放鞋,鞋帮磨出了毛边。 其中一个瘦高个,颧骨突出,手里拎著个帆布工具袋,袋口露出一截扳手柄。 另一个稍矮些,圆脸,笑容和气,但眼睛一直在院子里扫来扫去,看石槽里的船,看车间门口的船排,看旧件仓库门口那几盆桐油灰。 老方从机舱里钻出来,拿棉纱擦了把手,问他们找谁。 瘦高个说他们是洪家岛过来的,听人说月亮岛服务站翻新水泵做得好,想来问问,他们村里有好几条渔船的旧水泵都要换备件,买新的太贵,翻新件便宜划算。 他一边说一边往车间里张望,帆布工具袋搁在膝盖上,手没伸进去,但搁的位置很稳。 老方看了他一眼,说服务站翻新水泵卖了好几十台了,渔民用了都说好价格也比新件便宜一半还多,问他船在哪儿。 瘦高个说船还在洪家岛码头,水泵没拆下来,今天先来打听打听行情。 老方让阿光把翻新水泵的登记本拿出来,翻到最近几个销售记录。 水泵型號、翻新日期、更换零件、保修期,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买主姓名和回访记录也都全。 瘦高个接过登记本从头翻到尾,他翻得很快,不像在看价格和型號,更像是在看这本登记本的格式和栏目设置。 翻完了把本子还给老方,说这本子做得细,回去跟村里人商量商量,又说他们那边有几条木壳渔船也快上排了,顺便来看看捻缝的流程。 阿光把登记本放回旧件仓库,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个圆脸的男人正蹲在石槽边看林秀娥捻缝。 他蹲的位置很微妙,离林秀娥近,离石墩上的邱长海也近,眼睛一直盯著林秀娥手里的凿子和麻丝。 林秀娥刚捻完一道缝,正在拿卡尺量槽口深度,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量,没有搭话。 邱长海手里转著的核桃停了片刻,又把核桃转起来,往那个圆脸男人身上多看了两眼。 两个人看完登记本看完捻缝,又去车间门口看阿海用新扭矩扳手拧缸盖螺栓。 阿海拧完一组,把扭矩值记在保养单上。 瘦高个站旁边看阿海拧螺栓的时候眼睛一直盯著扭矩扳手的錶盘,直到阿海把记录本合上才移开目光。 两个人从头到尾看得不算细也不算粗,像是有备而来,又像只是隨便看看。 临走的时候他们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瘦高个回过头问老方下回能不能带船过来直接上排。 老方说可以,上排之前提前打个电话报备一下船型,服务站好排期。 两个人沿著海堤走了,帆布工具袋在瘦高个肩膀上晃来晃去。 老方站在车间门口看著他们走远,过了好一阵才回头对阿光说把刚才那本登记本单独放好,那人不像是来买水泵的,倒像是来学格式的。 他见人见得多了,真正买水泵的渔民,进门第一句问的是价钱,第二句问的是保修多久,不会从头到尾翻登记本。 阿光把登记本重新拿出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按老方的意思单独装进牛皮纸袋里,放在旧件仓库最里面的货架上。 林秀娥把刚才那个圆脸男人蹲过的位置用脚蹭了一下,继续捻她的缝。 当天下午,阿海去县里送公务船保养的档案回单。 王存志留他在值班室喝了杯水,顺便说了件事:这几天有两个生面孔在县城工商所门口转悠,问过服务站翻新水泵的事,还问过渔船维修资质怎么申请。 阿海回到服务站以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江海平。 江海平正在车间门口拆旧水泵,听完以后放下了手里的扳手,把老方从机舱里叫出来,把阿海带回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老方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想了半天,说这帮人不懂规矩。 翻新件不是隨便谁都能卖的,省里推的旧件循环使用规范还没正式下发。 但月亮岛服务站在试点期间翻新件一直跟著省里的台帐要求走,没有登记本没有保修承诺不能隨便出手。 他问江海平,那个翻新件的正式规范什么时候能下来。 江海平说省里周工上回来覆审的时候提过,说最快也要明年开春。 这段时间有些私人维修点已经开始接翻新件的活了,但大多数没有台帐,更没有保修服务。 丁海峰在旧件仓库蹲了这几天,已经能独立拆装旧水泵了。 洪小兵量完他拆的那台水泵叶轮,在拆检记录上补了两笔数据。 对江海平说他弟拆东西很有条理,不像头一回进维修站的生手。 江海平想了想,说丁海峰跟著丁福贵跑过一段时间业务,该见过维修拆装,有这个底子很正常。 洪小兵又补了一句,说丁海峰昨天问他翻新水泵要是卖到外地,帐怎么走。 江海平沉默了一阵,说服务站翻新件销售每一笔都记在登记本上,不管卖到哪儿帐都要清楚。 洪小兵说是丁海峰自己问的,还是別人让他问的。 江海平说不管谁让问的,规矩不能松。 傍晚收工以后,江海平把翻新水泵的登记本从牛皮纸袋里拿出来重新翻了一遍。 他锁好抽屉以后走到新车间那边,把这件事告诉了丁海生,说那两个生面孔可能跟丁福贵有关。 丁海生蹲在焊工区刚把焊枪关上,面罩推到额头上,手背上又多了一个新烫疤,还能闻到淡淡的焊药糊味。 他说他弟这几天都在旧件仓库没出去,每天晚上收工以后也不乱跑,自己加练拆装旧水泵。 两个生面孔的事他说不好,不敢打包票,但丁海峰那小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焊工区的灯还没关,焊渣被角落里那条运输船舷板的余温烤出淡淡的药皮味,丁海生说完又把面罩拉下来,继续补焊剩余的那道缝。 之后几天一切如常,那两个人再也没露面,服务站继续恢復备战大比武的节奏。 阿海的主机拆装从拆缸盖练到拆曲轴,一天一遍,老方每天拿秒表给他计时。 林秀娥把邱长海师徒传承谱系里捻缝流程说明重新誊了一遍,打算赛前培训时和烟臺那边来的捻缝工交流经验。 丁海峰在旧件仓库已经能独立完成旧水泵拆装登记全流程。 洪小兵让阿顺把省里统一配的那几把游標卡尺都拿出来。 丁海峰分到一把新的,在尺柄上贴了块白胶布,拿原子笔写了个“峰”字。 林秀娥路过旧件仓库时都看在眼里,心里有数。 这天早上,王存志骑著摩托车送来一份县渔业局的书面通知:省里翻新件规范编制组要在正式发布前,组织一次试点单位专项检查,月亮岛服务站被列为第一站,检查日期定在两个星期以后。 老头捏著菸嘴把通知读了两遍。 对江海平说检查组来的时候服务站要是能拿出完整的翻新件验收標准和回访记录,说不定以后的规范就照著月亮岛的格式写了。 江海平把通知折好放回信封里,说翻新件销售记录和保修回访都在阿光那几本登记本上,每一笔都有买主签名或手印,检修流程和备件来源也是完整的。 老方琢磨了一阵,说检查组最在乎的应该是旧件来源和翻新后保修承诺,这两个环节服务站一直没松过手。 江海平点头,转身让阿海去確认翻新水泵所有备件旧件的铭牌號都已经归档。 第六十八章 风雨前的旧件仓库 专项检查的通知下来以后,服务站表面上还是照常运转,但江海平心里那根弦一直绷著。 那天中午两个生面孔走了以后,他把翻新水泵登记本重新检查了一遍。 登记本锁进抽屉之前他翻了翻最早的几页,那时候服务站刚做翻新业务。 第一台翻新水泵是老陈他小舅子买的,保修期过了以后还主动带著机油来站里换过一次密封垫。 那页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但型號和回访日期还清清楚楚。 江海平把登记本又往抽屉里面推了推,锁好。 丁海峰在旧件仓库已经干了一阵子了。 洪小兵让他从清洗水泵外壳开始,到拆装叶轮,再到独立登记入库,每一步都按服务站培训学徒的標准流程走。 阿顺把他那把游標卡尺借给丁海峰,教他量叶轮內径和厚度,量完了在登记本上描数据。 丁海峰描得很慢,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没有涂改。 洪小兵偷偷翻过他的登记页,发现他描完以后自己用铅笔在旁边又写了一遍,铅笔字更工整,像是练过好几遍的。 这天早上,阿光抱著新到的旧水泵叶轮从码头过来,看见丁海峰正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拿棉纱擦那把老呆扳手。 这把扳手是老方刚来服务站那年打的,背面打著一个模糊的“方”字,齿口磨平了大半,拧螺栓不打滑。 丁海峰把它放在旧件仓库工作檯最顺手的位置,每天用完了拿棉纱擦乾净放回去,从没让它沾过沙子和海水。 阿光把旧水泵叶轮放在货架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丁海峰正在拆的那台水泵,问他那台水泵的密封垫换了没有,丁海峰说已经换了。 旧密封垫拆下来就做了標记,放在专用报废盒里,他去旧件仓库领新垫片的时候洪小兵已经把型號核对过了。 阿光说新到的这批旧水泵叶轮有不少是水產公司报废船上的,型號杂,登记的时候要注意核对编號。 丁海峰放下扳手走过来帮他把叶轮搬上货架,一边搬型號一边核对。 核对的声音很低,但搬完以后货架上第三层的標籤已经按编號顺序排好了,跟旧件仓库原有那批水泵叶轮的分区完全一致。 中午,洪小兵和阿顺去码头上帮老陈推船进船排,旧件仓库里只剩下丁海峰一个人。 他把货架最下层那几个锈得最厉害的旧水泵叶轮搬到工作檯上,拿游標卡尺量完数据,登记入库,又把叶轮按编號顺序放回货架。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把登记本翻了翻,停在其中一页上,那一页登记的是服务站刚开张那年从报废船上拆下来的第一批旧水泵叶轮。 编號前面是入库日期,旁边標註的是方师傅在编號下面画的一行备註:翻新件每一个旧件都要知道从哪来、到哪去。 他合上登记本,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展开来上面是铅笔画的登记表格,格式和登记本一模一样,只是栏目是空的。 他把上午那批旧水泵叶轮的型號和编號填进去,填完了又拿橡皮擦掉重新填,反覆了好几次。 后来他学著登记本扉页上阿光写的那行字,在自己的那张纸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每一个旧件都要知道从哪来、到哪去。 写完以后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兜里,蹲下来继续清洗下一台旧水泵外壳。 窗外,石墩上空了好一段日子的核桃又被揣进兜里。 邱长海正蹲在船排边摸老周舢板的旧缝口。 林秀娥站在旁边端著刚调好的桐油灰盆子,麻丝是早上刚撕的,长短均匀,用湿布盖著。 她看著邱长海摸完缝口拿石笔在转弯处画了定位线,把桐油灰盆子放在他顺手的位置,又去把麻丝和钝凿子也摆好。 做完这些,她又回头往旧件仓库方向看了一眼,窗里透出丁海峰蹲在工作檯前的背影。 她收回目光蹲到邱长海旁边,拿出自己的凿子准备剔槽。 下午,江海平把翻新水泵的归档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所有交收记录和保修回访都按日期排好。 唯独尚未到站的那两条洪家岛渔船暂时空著船东签名栏。 他把档案袋放进抽屉,又拿出上次两个生面孔的登记信息。 站在车间门口问老方县里最近有没有私人维修点的相关消息。 老方夹著烟想了半天,说去年省里调研时统计过。 这一带只有三家私人维修点有旧件记录,剩下的都是临时接活没有备案。 江海平又问那两个生面孔会不会是洪家岛那边新冒出来的维修点。 老方说洪家岛离服务站不过一趟轮渡,以前丁福贵摆船排的时候有人跟著学,但登记本、保修期这些他们都没有。 丁海生在焊工区加练大比武的仰焊,阿光蹲在他旁边递焊条。 丁海生每焊一道固定角度都在焊工训练记录上描一道,说已经练到省赛標准的公差之內了。 江海平站在车间门口看了看他的记录表,问他大比武以后焊工区调整是谁来安排。丁海生说阿光已经在画新焊工区线路图,准备等大比武回来就重新配灭火器和砂桶。 江海平没有多问,但心里清楚这两个人一直在为服务站装备升级做著准备。 天快黑了,海面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石槽里的船轻轻晃著,桅杆上的小旗被晚风吹得猎猎响。 阿顺把新到的那批旧水泵叶轮全数搬上货架,洪小兵在登记本上把今天的进出记录描完最后一笔。 丁海峰正蹲在工作檯前把他自己那张纸上的最后一栏数据描清楚,这张纸他已经反覆描了不止一天,上面每一栏都有橡皮擦过的印子。 洪小兵探头看了一眼,丁海峰把纸折好放进兜里,说还没写好。 洪小兵没追问,只是把他拆下来的那套旧密封垫放进专用报废盒里。 院门外,石墩上的核桃又轻轻响了一下。 省里检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洪家岛那两条“马上就来”的船却始终没有靠岸。 江海平从车间门口站起来,看了一眼旧件仓库里那盏还亮著的灯。 文件归位了,但那份空著船东签名栏的档案还在桌上。 第六十九章旧伤新痕 天还没亮透,月亮岛的轮廓隱在灰蓝色的晨雾里。 石槽里的海水涨到半潮,一下一下拍著船壳,声音闷闷的,从棚子那边一直传到车间门口。 服务站院子里安安静静,枇杷树的叶子湿漉漉的。 阿光昨晚浇的水还掛在叶尖上,被晨光一照,泛著细碎的光。 老方照例第一个到。 他把三块木牌挨个擦了一遍,院子里扫乾净,蹲在车间门口划火柴。 风从海堤那边灌进来,火柴擦了两下才著,他用手拢著火苗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手指上那道裂口今早没有冒血珠,结了一层薄薄的硬痂,暗红色的,和手心那几块老茧一个顏色。 他把火柴梗顺手丟进石槽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开始擦三块木牌。 灶屋里亮著灯,林秀娥已经在揉面了。 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小臂上沾著几点乾麵粉,麵团在案板上来回翻滚,掌心推出去,指节收回来,揉得光滑了揪成剂子。 锅里的鱼丸汤正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把窗户蒙得严严实实。 她在玻璃上抹了一把,从抹出的那道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江海平端著缸子开水从宿舍那边走出来。 江海平蹲到车间门口,把缸子放在脚边。“今天是第十一天了。那两个生面孔上次走了以后一直没露面,洪家岛那两条渔船也一直没来。” 老方叼著烟,想了一阵。“越是这样越要小心。丁福贵这人我太了解了,他不是那种吃了亏就认栽的人。 他儿子在咱们这儿,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两个生面孔多半是他派来探路的,现在没动静,要么是在等什么,要么是换了別的法子。” 江海平把缸子端起来又放下,老方站起来把菸头丟进石槽里,“不管他换什么法子,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翻新水泵那批货,登记本上的保修承诺要全部核对一遍,检查完再让阿光送去王存志那儿备案。” 丁海峰到旧件仓库的时候,洪小兵已经在了。 他把仓库窗户全部打开,登记本翻到今天的那页,货架上那几台翻新水泵叶轮昨天刚清洗完,今天要登记入库。 丁海峰把帆布工具袋放在工作檯边上,从台上拿起那把背面打著“方”字的呆扳手。 洪小兵说了句今天拆那台大的,洪家岛拉回来的旧水泵,叶轮卡死了,外壳锈得不成样子。 丁海峰蹲下来开始拆外壳螺栓,他拆得很慢,遇到锈蚀的地方就喷点柴油等油渗进去再拧。 洪小兵注意到他手背上多了一道新伤口,还没结痂,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手怎么了。” 丁海峰低头看了一眼,把手背翻过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没事,昨天回去的时候不小心碰的。” 洪小兵沉默了一阵,没有追问。 阿顺从新车间那边过来,怀里抱著刚从丁海生焊工区拿回来的焊工训练记录表。 他把记录表放在工作檯上,蹲到丁海峰旁边,问这台水泵叶轮是不是上次那两个生面孔说是洪家岛那条渔船上的。 洪小兵说不是,上次那批水泵还在登记本上掛著预检標记,这两个生面孔走了以后就没再来过电话。 阿顺从兜里掏出一个洗乾净的旧零件盒,说是昨天他清洗的旧喷油嘴教具,给丁海峰以后负责登记培训班教具用。 丁海峰接过来放在工作檯上顺手的位置。 上午过了大半,老方钻进车间里那台公务船柴油机舱里继续大修。 阿海跟在旁边递扳手,扭矩扳手咔嗒咔嗒的声响一直没停。 丁海生蹲在焊工区焊补水產公司运输船的舷板,仰焊的时候铁水往下滴在手套上烫个洞,他从来不躲,焊完了敲掉药皮,焊缝还是那么整齐。 林秀娥在石槽边剔槽口,松木板用掉一块又一块。 邱长海坐在石墩上转核桃,偶尔抬头看一眼徒弟剔槽,看完继续转核桃。 丁海峰拆完第三台水泵叶轮,把叶轮外径在登记本上描完,又在草稿纸上覆核了一遍。 他描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面压出了凹痕,描完以后合上登记本,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石槽边林秀娥和邱长海正並排蹲著捻缝,车间里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响一阵停一阵。 他重新蹲下去,把第四台水泵搬上工作檯,拿起呆扳手继续拆外壳螺栓。 他拧得很慢,碰到锈蚀的地方就停下来,拿棉纱把铁锈擦乾净再继续。 洪小兵靠在货架边上,把丁海峰刚才描的那几页登记本翻了一遍。 丁海峰的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没有涂改。 他看见丁海峰自己用铅笔在旁边又写了一遍数据,铅笔字比原子笔工整得多。 於是把那把背面打著“方”字的呆扳手拿起来擦了擦,重新放回丁海峰顺手能够到的位置。 江海平从车间门口走过来,问洪小兵登记本上那批翻新水泵的保修承诺是不是全部核对过了。 洪小兵说都核对了,每一笔都有买主签名或手印。 他又说丁海峰这几天每天都加班到很晚,今天上午又多描了好几页登记数据,自己还拿铅笔在旁边重描了一遍。 江海平翻开来看了看,让洪小兵继续带他,翻新水泵该让他上手的让他上手,规矩不能松。 丁海生在焊工区加练大比武仰焊,电流比平时调高了十几安,焊条匀速移动,药皮自己翘起来。 丁海峰搬水泵路过新车间门口,看见他哥蹲在焊机前头仰著头焊,铁水往下滴,手套上烫了个洞。 他站住脚,把水泵放在门口,从兜里掏出昨天在旧件仓库角落里找到的那副旧焊工手套。 那是很久以前丁海生刚来服务站时发的第一副手套。 指关节磨破了就扔在废料堆边,他把手套在煤油里泡了两晚,指关节的破洞拿麻线重新鉤过。 他把手套放在新车间门口的长凳上,没有说话,抱起水泵回了旧件仓库。 丁海生关掉焊机摘下面罩,走到门口拿起那副旧手套。 他一眼认出那副手套,当年刚到服务站时老方领给他的,指关节磨破了以后一直没捨得扔。 现在指关节的破洞拿麻线补得整整齐齐,麻线的纹路和他教丁海峰拆水泵密封垫时的手法一模一样。 他把手套放在工作檯上,重新把面罩拉下来继续焊手里的那道仰缝。 阿光抱著新到的旧水泵叶轮从旧件仓库那边出来。 在走廊里看见丁海峰正把那个洗乾净的零件盒端端正正地放在旧件仓库工作檯角的教具架上。 他想起好多年前自己刚开始学登记本时,阿海也是这么把他领进旧件仓库的。 他把叶轮搁在货架边,走到灶屋门口,对正在揉面的林秀娥轻轻说了句:“丁海峰把他哥刚来服务站时候的旧焊工手套补好了。” 林秀娥把手里的面剂子放在盖帘上,拿围裙擦了把手。“丁师傅收下了?” 阿光点头。“收下了。什么都没说,把手套放在工作檯上,继续焊。” 林秀娥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擀麵杖。 太阳慢慢升到桅杆那么高,旧件仓库里的光线从灰蓝变成了明晃晃的白。 丁海峰拆完了今天要清洗的最后一台旧水泵,把所有叶轮按型號排好,拿棉纱挨个擦乾净,又在登记本上描完最后一笔。 他把那把背面打著“方”字的呆扳手拿起来,指腹抚过被磨平了大半的齿口,然后把它放回工作檯最顺手的位置。 窗外,石墩上的核桃在邱长海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 船舷补焊的弧光透过新车间窗户映在对面的墙上一明一暗。 第七十章 旧债新主 专项检查的通知在服务站抽屉里锁了好几天。 江海平每天早晚各拿出来看一遍,把需要准备的材料逐项核对。 翻新水泵的销售记录全部整理好了,每一笔后面都附了买主签名或手印,保修回访记录也按日期排好。 旧件来源的铭牌號归档完毕。 洪小兵和阿顺把旧件仓库里那几台待翻新的旧水泵重新检查了一遍,叶轮外径、泵壳內径、密封垫型號全部重新量过,数据登记在册。 省里大比武的训练也进入了最后阶段,阿海每天拆装柴油机的时间从两个钟头加到了三个钟头。 老方拿著秒表蹲在旁边掐时间,丁海生在焊工区加练仰焊,林秀娥在石槽边一遍一遍剔槽口。 这天上午,江海平正在车间里核对翻新水泵的保修回访记录,码头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不是平时渔民卸鱼获的吆喝声,是有人在高声爭辩,声音又尖又急,混著码头上常有的风声和海浪拍岸的声响,从礁石滩那边一直传到车间门口。 老方放下扳手走到车间门口,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 码头上聚了几个人,围著一条刚靠岸的渔船,船头上站著一个五十来岁的渔民,脸被海风吹得粗糙,手指著船尾方向,嗓门大得整个码头都能听见。 他对面站著洪船东,洪船东刚从轮渡上下来,手里还拎著个装鱼苗的塑料桶。 老方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那个老渔民看见老方,声音更大了:“方师傅,你是服务站管事的,你来评评理。 我这条船,上个月在洪家岛那边的私人船排上换的水泵叶轮,说是翻新件,收了比新件便宜不到哪里去的价钱。 跑了没几天,叶轮又卡死了,差点把我撂在海上。 我去找那个排主,排主说叶轮是从服务站进的货。” 老渔民一边说一边从船舱里拎出一台旧水泵。 外壳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叶轮卡得死死的,拿手一拧纹丝不动。 老方接过水泵翻来覆去看了看。 泵壳上的铭牌是新打的,不是服务站用的那种铝片铭牌,而是一块薄铁皮,上面拿钢字码敲著“月亮岛翻新”几个字。 字敲得歪歪扭扭,和江海平在登记本扉页上手写的翻新件出厂铭牌格式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老方把水泵放在地上,指著铭牌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说:“老哥,这不是我们服务站的翻新件。 服务站的翻新水泵每一台都掛铝片铭牌,铭牌上除了翻新日期和编號,还有保修截止日期和核验人签名。 铁皮铭牌我们没有用过。你这条船上的水泵是在洪家岛哪个私人船排换的,你就去找那个排主。” 老渔民蹲在地上把水泵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指著铭牌,声音矮下去半截:“那排主跟我说是从服务站进的货,还有登记本的。 他是丁福贵以前在白沙口带的徒弟,姓什么我不知道。” 老方听到丁福贵的名字,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沉默了一阵。 “老哥,丁福贵以前在白沙口的船排被县里联合检查组查封的事你知道不?” 老渔民抬头看著老方说知道,那时候全岛都在传,说丁福贵拿焊条糊舵杆差点害死人。 老方说服务站跟他没有合作,他带的那帮人跟服务站也没有任何关係,铭牌我们不认,质量我们不保,你这条船上的水泵,服务站可以帮你拆开看看,但不承担保修责任。 不是从服务站出去的货,服务站不管。 老渔民蹲在码头上把水泵放回船舱里,向老方道了声谢,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他还要去洪家岛找那个排主,当初换泵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保修半年,现在不认帐了。 洪船东一直站在旁边没插嘴,等老渔民走了才放下塑料桶。 老方指了指桶里翻来翻去的鱼苗,问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洪船东说洪家岛的私人船排最近多了好几家。 有的掛的牌子就是丁福贵以前在白沙口用过的旧招牌,有人专收报废水泵翻新以后敲个铁皮铭牌就卖,还有人到处跟渔民说自己跟月亮岛服务站有合作关係。 服务站翻新水泵的名声在外,那些私人船排借壳卖货。 渔民分不清楚,买了假翻新件,出了问题不敢找私人船排,跑来找服务站算帐也是迟早的事。 丁海峰正在旧件仓库登记新到的旧水泵叶轮,听见码头那边的吵嚷声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描登记本,手里的呆扳手一直没有停。 洪小兵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清洗拆下来的旧密封垫,把码头上的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个大概,拿棉纱擦了把脸走进仓库。 他看见丁海峰蹲在工作檯前描登记本的侧影,蹲到旁边轻声说:“刚才码头上那个老渔民你可能认识,他以前在白沙口修过船,是你爹的客户。” 丁海峰手里的呆扳手停了一下,说知道,那条船以前在白沙口修过。 洪小兵沉默了一阵又说那老渔民说你爹带的那帮人还在用服务站的牌子卖翻新件。 丁海峰低下头继续描登记本,说那些人不是他爹的徒弟,丁福贵在白沙口那时候带了几个学徒,后来船排被查封了,那几个学徒各自散了,有的去了南方船厂。 有的回了老家,但留在洪家岛的那几个不是服务站的人,服务站翻新件出厂要贴铝片铭牌、要有核验人签名,那些人什么都不贴就敢卖。 洪小兵把丁海峰刚描完的那页登记本翻开来看了看,又补了一句说江海平早就把翻新件销售记录和保修回访全部归档了,每一台水泵都有买主签名。 老方回到车间把那台水泵的事原原本本跟江海平说了,说丁福贵那帮人开始打著服务站的旗號在洪家岛卖翻新件,这事不跟省里检查组打招呼不行。 江海平把翻新水泵登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把专项检查通知上要求的几项材料重新核了一遍。 登记本上每一笔销售都有买主签名,每一台翻新水泵的旧件来源和铭牌號都归档了。 检查组来的时候把这些材料摆出来,谁敲铁皮铭牌谁负责,服务站的规矩跟那些人没有任何关係。 丁海生在焊工区加练大比武仰焊,电流调高了十几安,焊条匀速移动,药皮自己翘起来。 铁水往下滴在手套上烫了个洞,他没有躲,焊完了拿焊渣锤敲掉药皮,焊缝整整齐齐。 阿光蹲在他旁边递焊条,把今天上午码头上有人用服务站招牌卖假翻新件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丁海生蹲在焊机前把新焊条夹进焊钳里,把面罩重新拉下来,说了句,我弟还在旧件仓库。 阿光说他在描登记本,描了好几页了,今天上午码头上的事他都知道。 丁海生沉默了一阵,焊条重新亮起来,鱼鳞纹一道一道叠上去,比平时走得更慢更齐。 下午,江海平把王存志请到服务站来。 在车间门口把码头上老渔民水泵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把翻新水泵登记本和专项检查通知材料一字儿排开给他看。 王存志把登记本从头翻到尾,站起来看看材料,又把江海平拉到一边低声说:“这事我得赶紧回去报给孙局长。丁福贵现在不敢亲自出面了,但他底下那些人不好管,渔民分不清楚,服务站的名声不能被拉下水。” 江海平把登记本又往前推了半寸说服务站所有翻新水泵销售记录、铭牌格式、旧件来源都在本子上,每一笔都有买主签名。 下一批新的服务站专用翻新铭牌已经去镇上五金店订做了。 新铭牌除了旧件编號、翻新日期和保修截止日期,还加刻一行“月亮岛服务站制”和核验人签名栏。 王存志把登记本还给他说省里检查组最看重的是旧件来源和翻新责任追溯。 只要每一台翻新件都能查到对应铭牌和验收记录,別人在外面敲再多的铁皮铭牌也没用。 傍晚,洪小兵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关好,塑料布掖严实。 丁海峰把登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 石槽里老周那条刚捻完缝的舢板轻轻晃著,船底新嵌的板子被晚霞照得发亮。 江海平把新的服务站专用翻新铭牌订单放在抽屉里锁好,坐在车间门口的石墩上翻开登记本最后一页。 新铭牌刻字、专项检查、大比武备战,几件事叠在一起,服务站接下来这几天哪头都不能松。 天慢慢黑了,码头上的吵嚷声早已散尽。 枇杷叶在夜风里沙沙响,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 第七十一章 潮水不退 专项检查的通知在抽屉里锁了好几天,新铭牌的样品已经订下去了,但洪家岛那边敲铁皮铭牌的人並没有收手。 这几天码头上的渔民接二连三提起洪家岛那边的翻新水泵越来越泛滥。 有的铭牌乾脆连铁皮都不用,直接拿油漆在泵壳上刷了歪歪扭扭几个字就算数。 江海平让阿光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记在登记本扉页背面。 登记本上每新添一笔,他的笔尖就在纸面上多压一道凹痕。 这天傍晚收工以后,洪小兵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关好,塑料布掖严实。 丁海峰把登记本合上,锁好抽屉,一个人走到石槽边那棵枇杷树下。 夕阳把礁石滩染成一片暗红,石槽里的渔船轻轻晃著,桅杆上的小旗被晚风吹得猎猎响。 洪小兵拿了件外套从棚子里出来,走到他旁边站定。 看见丁海峰手里攥著个东西,是把废了的铁皮铭牌,上面拿钢字码歪歪扭扭敲著“月亮岛翻新”,都长绿锈了。 “这是你爹以前在白沙口用的?”洪小兵问。 丁海峰把铁皮翻过来,背面锈跡更重。 锈渍沿著敲字的凹痕往外洇,指甲一刮就往下掉铁渣。 “我爹在县城租房子的时候,床底下翻出来的。他自己不敢来,让我带来。” 他抬头看著海面,海面上最后几片晚霞正慢慢沉下去,“他说服务站不收他,就把这个给你们看看。你们留我,说明服务站认我不认他。这铁皮,隨便你们怎么处理。” 洪小兵接过铁皮在手里掂了掂,薄薄一片,边缘卷了刃,拿手指一碰就能划开口子。 他沉默了一阵,说:“先放著。明天拿给平哥看看。” 丁海峰说好,转身回了棚子。 第二天一早,江海平蹲在车间门口看那块铁皮铭牌。 老方蹲在旁边抽完一根烟,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这东西留著。省里检查组来的时候,和登记本摆在一起。 以后谁再假冒服务站的铭牌,就拿这个给渔民看,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一眼就看出来。” 江海平把铁皮铭牌拿起来对著晨光看了又看,绿锈斑驳的敲字边缘还残留著一道指甲刮痕。 他站起来把铁皮锁进登记本最底层档案袋里,然后回到院子里,把老方、阿海、丁海生叫到车间门口,把洪船东昨天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洪家岛的私人船排最近多出来的那几家里。 有几家掛的就是丁福贵以前在白沙口的旧招牌;其中有一家在洪家岛滩涂上私搭船排,专收报废水泵,翻新以后敲服务站铁皮铭牌,保修期栏全空著,跟昨天码头上那个老渔民拿来的水泵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光靠服务站自查不够,得跟孙局长那边申请。 让县里联合检查组对洪家岛的私人船排做一次排查,渔民分不清楚真假,再不处理会有更多人上当。 老方从机舱里走出来,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 抬头看著码头的方向说,他前两天去镇上买焊条,碰见老陈他小舅子说洪家岛那边有人在码头上拉渔民,打著月亮岛翻新件的旗號招揽生意,不少渔民图便宜就去了,换完水泵跑了几天就卡死,去找维修点发现人家连块招牌都没有,只留了个地址在滩涂边的铁皮棚子里。 “这群人是在拆我们修了好多年的码头。服务站这么多年的名声要毁。” 老方把菸头丟进石槽里。 江海平把登记本又往桌上推了半寸:“铁皮铭牌和登记本都在这里,谁在假冒,谁在借壳坑人,这些东西摆出来就是证据。” 丁海生蹲在焊工区调试新焊机,把面罩推到额头上站在车间门口听完,沉默了一阵,说了一句:“那些人,我认识几个。 跟我叔修过船,手艺没学全,胆子倒不小。我可以去认人。” 江海平看向他,丁海生已经转身重新把面罩拉下来,焊条重新点著,鱼鳞纹压得比平时更密。 傍晚,江海平在车间门口的石墩上把登记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新铭牌的核验人签名栏还空著,第一个签名的人,他打算让老方或者邱长海来签。 林秀娥端了碗鱼丸汤放在他旁边的石墩上,那碗底的轻响和灶屋里切姜的节奏一高一低地在院子里交错著。 她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登记本上那行“核验人签名栏”,说:“老方签第一台,邱师傅签第二台。两个老师傅的名字压上去,以后谁再想敲铁皮铭牌,得先比得过这两把刷子。” 江海平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空碗搁在石墩上。 第七十二章洪家岛来的消息 天还没亮透,月亮岛东边的海面上浮著一层薄薄的雾气,灰濛濛的,把对岸洪家岛的轮廓晕成了一道浅浅的影。 石槽里的海水涨到半潮,一下一下拍著船壳,声音闷沉,从棚子那边一直传到车间门口。 服务站院子里还很安静,枇杷树的叶子掛著露珠。 阿光昨晚浇的水还积在叶心里,晨风一过就滚下来,打在碎贝壳围圈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方第一个到。 他把三块木牌挨个擦了一遍,扫乾净院子,蹲在车间门口划火柴。 风从海堤那边灌进来,第一根没著,第二根擦著了,他赶紧用手拢住火苗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手指上那道被柴油浸了大半辈子的裂口今早没有再冒血珠,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痂,和手心那几块老茧一个顏色。 他把火柴梗丟进石槽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灶屋里亮著灯,林秀娥已经把火捅开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她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小臂上沾著几点乾麵粉,麵团在案板上来回翻滚,掌心推出去,指节收回来,揉得光滑了揪成剂子,每个剂子大小均匀,排在盖帘上像一队整齐的螺壳。 红豆是昨晚泡上的,吸饱了水,拿手指一捏就碎,豆沙粉粉地从指缝里往下掉。 蒸汽把灶屋的窗户蒙了一层白雾,她在玻璃上抹了一把,从抹出的那道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石槽边空著,邱长海还没来,石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把第一笼红豆包架上蒸锅,盖上笼盖,拿围裙擦了把手。 江海平端著一缸子开水从宿舍走出来,在车间门口蹲下,把缸子放在脚边,从兜里掏出那份专项检查通知的复印件。 通知已经反覆翻了好几遍,摺痕处磨出了毛边,他用指腹把折角按平,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检查组的行程安排、评分標准、材料清单,每一项后面都拿铅笔打了勾。 新铭牌的样品已经订下去了,但洪家岛那边敲铁皮铭牌的人並没有收手。 码头上的渔民接二连三提起洪家岛的翻新水泵越来越泛滥,有的铭牌乾脆连铁皮都不用,直接拿油漆在泵壳上刷了歪歪扭扭几个字就算数。 江海平让阿光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记在登记本扉页背面。 登记本上每新添一笔,他的笔尖就在纸面上多压一道凹痕。 上午,洪船东从洪家岛坐轮渡过来。 他不是来修船的,轮渡一靠岸就直奔服务站,手里没有渔具,只有一件用旧报纸包著的东西。 他在车间门口找到江海平和老方,把报纸包放在工作檯上打开。 里面是一台旧水泵,外壳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锈跡斑斑的铁壳。 泵壳侧面贴著一块铁皮铭牌,上面拿钢字码歪歪扭扭敲著“月亮岛翻新”几个字,保修截止日期和核验人签名栏全是空的。 老方拿起水泵凑近了看。 铁皮铭牌的边缘留著剪铁皮时留下的毛刺,拿手指一碰就能划开口子。 钢字码敲出来的笔画深浅不一,有几个字敲偏了,压在前一笔的笔画上,糊成一团。“这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姓马,洪家岛本地人,丁福贵以前在白沙口摆船排的时候他在旁边学过几个月的手艺。 后来丁福贵的船排被查封,他回洪家岛在滩涂上私搭了个船排,专收报废水泵翻新以后敲铁皮铭牌卖。” 洪船东蹲在工作檯边上,手指点著铭牌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这人到处跟渔民说服务站把翻新件业务包给他了,从今以后月亮岛的翻新水泵都由他那边出货。 这几天他拉了好几个渔民过去,都是在码头上直接堵人,说服务站排队太久,他那边当天换当天走。 有的渔民起了疑心,拿著水泵来问我,我说服务站翻新水泵从来都是铝片铭牌,不是这种铁皮的。 他们不信,非要我来对质。” 丁海峰正在旧件仓库登记新到的旧水泵叶轮,听见车间里洪船东的声音,手里的呆扳手停在半空。 他站起来往车间方向看了一眼,又蹲下去继续描登记本,笔尖压得很重,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洪小兵蹲在他旁边清洗拆下来的旧密封垫,把洪船东的话从头到尾听了个大概,拿棉纱擦了把脸,站起来走进车间。 “马叔以前在白沙口跟我爹修过船。他不是我爹正式带的徒弟,就是跟著干了几个月,学了个皮毛。 铁皮铭牌就是那几个月我爹教他敲的。” 洪小兵站在工作檯边,看了一眼铁皮铭牌,又说,“他这人水泵拆装只会拆不会装,密封垫都不知道要抹油。 有一回装反过一台柴油机的缸盖螺栓,被方师傅一眼就看出来了。”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洪小兵一眼。“什么时候的事?” “好多年了。在白沙口的时候。那天方师傅来岛上找几个老渔民办事。 路过船排看见他在装机子,方师傅让他重新装,他说装得没错,方师傅拿扳手一量缸盖螺栓的扭矩,全部反了。 后来他逢人就说方师傅刁难他,手艺不行还不让人说他。”洪小兵说完把登记本从旧件仓库拿出来,翻到丁海峰手写的那几页放在工作檯上。“这人是个半吊子,手艺没学全,胆子倒不小。 丁福贵的手艺就不行,他带的这些人就更不行了。但是渔民分不清楚,看他们敲的铭牌上有服务站的名字就信了。” 江海平把铁皮铭牌拿起来对著光看了看,翻过来看背面,又放回工作檯上。“现在证据有了。铁皮铭牌、报废水泵、还有洪船东这个目击证人。 等王存志回来就让他把这些东西送到孙局长那儿去。” 洪船东说他先回洪家岛,盯著那个姓马的排主,看他最近还拉不拉渔民,有什么动静再打电话过来。 下午,江海平让阿海跑一趟县里,把洪船东带来的铁皮铭牌和报废水泵一起带给王存志。 阿海把水泵放进帆布包里,骑上车沿著海堤走了。 林秀娥把蒸好的红豆包端出来,放在车间门口的石墩上。 老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这红豆沙比上回还细。 林秀娥说泡的时间长,多泡了好几个钟头。 邱长海接过一个红豆包,咬了一口,没说好不好吃,但吃完又拿了一个。 傍晚,洪小兵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关好,塑料布掖严实。 丁海峰把登记本合上,锁好抽屉,又从兜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上面是铅笔画的登记表格,最前面几页是刚来服务站时描的。 歪歪扭扭,最近一栏已经填上了新铭牌样品的编號。 他把纸折好重新放回兜里,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 石墩上那两颗核桃还在邱长海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灶屋里带鱼乾的腥香味和海风混在一起,从屋檐下飘过来。 洪小兵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老方把剩下的半截菸头按灭在鞋底上。 从机舱里走出来站在车间门口,看著海堤尽头阿海的自行车尾灯越来越小,慢慢融进夜色里。 “让他们去查。查出来了,以后谁再假冒服务站的铭牌,就让他们看这块铁皮。” 夜风吹过来,灶屋里林秀娥把最后一锅鱼丸汤舀出来放在灶台上温著。 蒸汽把窗户蒙得严严实实,只漏出灶台上那几盆已经用湿布盖好的桐油灰。 阿海沿著海堤往县里骑,帆布包里的旧水泵沉甸甸地磕在后座上。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服务站院子里亮著灯。 明天还有几条公务船要来保养,而洪家岛那边敲铁皮铭牌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第七十三章 无处可去 丁福贵在县城租的那间门面被封了以后,他带著额头上那块还没消的淤青搬到了码头边上的一家小旅馆。 旅馆是八十年代初盖的,外墙贴的白瓷砖早就泛了黄。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上楼得拿手摸著墙壁一步一步往上蹭。 他住二楼最东边那间,窗户正对著码头,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能听见轮渡拉汽笛,呜呜的,穿透玻璃直往耳朵里钻。 他就是在这样的汽笛声里醒过来的。 屋子里有一股霉味,被褥潮得发黏,枕头芯子板结了,拿手一按一个坑。 窗台上搁著他从门面里抢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一个旧算盘,算盘珠子缺了好几颗,框子上拿铁丝箍过,那是他当年在白沙口开船排时买的头一个算盘,用了多少年了,漆都磨光了。 他把算盘拿起来,手指在空档上拨了几下,又放回去。 门面被封以后他就没有正经做过一笔生意。 上回那个老周家的大舅子来旅馆找他,说洪家岛那边姓马的打著服务站的旗號卖铁皮铭牌水泵,生意好得不得了。 丁福贵坐在床沿上听完,说那不是他徒弟,就是个半吊子。 老周家大舅子又问他要不要也去洪家岛弄个摊子。 丁福贵把搪瓷缸子在窗台上重重一顿,说服务站现在盯得紧,他儿子还在人家手里。 老周家的大舅子走了以后,丁福贵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抽了好几根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丁海峰去服务站快三个星期了,这期间只回来过两趟,一趟是拿换洗衣服,一趟是送他外公的膏药,送完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他变了。 那天丁海峰把铁皮铭牌交给他的时候,说的是“服务站留我,说明他们认我不认你”。 那语气平得像在复述登记本上的旧件编號。 丁福贵这辈子听过无数人骂他坑人、奸商、没良心,他都认了。 但这句从儿子嘴里说出来的话刺得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著。 上午,他去县城工商所门口转了一圈,想打听一下个体经营执照能不能换个经营范围重新申请。 工商所的人认得他,说他的旧执照已经註销了,要申请新执照得先有经营场地,还要有资质证明。 丁福贵说他有手艺,工商所的人看了他一眼,说他的档案上有以前白沙口船排的处罚记录,要申请新的维修类执照得先走信用修复流程。 丁福贵在工商所门口的台阶上蹲了好一阵,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了好几下墙才站稳。 中午,他在码头边上的麵摊要了碗阳春麵,面端上来以后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拿起桌上的辣椒罐狠狠舀了两勺,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码头对面就是月亮岛,远远能看见服务站新车间那面墙上“省渔业系统定点维修点”的大牌子,牌子上的红字被太阳照得发亮。 丁福贵盯著那面牌子看了很久,把筷子啪地搁在碗上,站起来往轮渡码头走去。 他要去洪家岛,去找那个姓马的。 姓马的在洪家岛滩涂上私搭的船排就在老水產码头西边的礁石滩上,丁福贵下了轮渡沿著滩涂走了小半个钟头才找到。 那是个用旧铁皮和废木板搭起来的棚子。 连白沙口船排的壳子都没学到,棚子门口堆著好几台报废水泵,外壳上的盐霜白花花的,旁边摆著个木箱子,里面全是敲好的铁皮铭牌。 姓马的正蹲在船排边上拆一台旧水泵的外壳,拆得满头大汗,扳手拿反了都不知道。 丁福贵站在棚子外面喊了一声,姓马的抬头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 接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咧开嘴叫了声丁老板,殷勤地拉了把破椅子过来。 “丁老板你怎么来了,你那个中介生意还做不做?我这里现在生意好得不得了,你上回说那个服务站的名头好使,我就照著敲了几块铭牌,果然管用。 渔民一看铭牌上有月亮岛的字就信了,价格比服务站便宜一点,他们图省钱就都来了。” 丁福贵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看著棚子里满地乱扔的旧水泵和铁皮边角料,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铭牌不能用了。 服务站那边现在发了新铭牌,铝片的,上面有核验人签名栏,每一台出厂都有登记。 你这种铁皮的別说骗不过检查组,连识字多一点的老渔民都开始起疑心了。” 姓马的把扳手往地上一丟,说那怎么办,他刚接了好几台水泵的翻新活,铭牌都敲好了。 “敲好的全扔了,重新学手艺。 我教你正规的翻新流程,以后铭牌不用我的名字也不要用服务站的名字,掛你自己『洪家岛马记维修点』的招牌,旧件来源写清楚,保修期写清楚,核验人签自己的名字。 手艺学好了,就算没有服务站的牌子,渔民也会来。” 丁福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算盘珠子上拨出来的,一颗一颗,清清楚楚。 姓马的蹲在那里半天没说话,看著满地的铁皮铭牌,忽然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装铭牌的木箱子。 铁皮铭牌撒了一地,被海风吹得在礁石滩上翻了好几个跟头,有几片掉进石槽里,漂在水面上慢慢往外漂。 丁福贵蹲下来把散落在礁石缝里的几块铁皮铭牌捡起来,摞成一摞放在棚子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铁锈灰,沿著滩涂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服务站那个新来的学徒是他儿子,叫丁海峰,现在在旧件仓库学登记本,字描得比以前工整多了。 姓马的站在棚子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手里还攥著那把装反了的扳手。 傍晚,丁福贵坐著最后一班轮渡回县城,海面上起了风。 他靠在船舷上看著月亮岛的轮廓越来越近。 新车间那面墙上的牌子已经看不清了,但石槽边那几盏灯还亮著,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著。 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翻过这个坎,但他確信一点:他不能再让儿子瞧不起。 夜里,丁海峰在旧件仓库加班描完最后一页登记本。 把铅笔字和原子笔字並排放在工作檯上,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 丁海生蹲在焊工区把最后一根焊条焊完,焊缝检测尺量了三遍,数据填进焊工训练记录表最后一页。 把面罩从额头上推下来,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著对岸县城码头微弱的灯火,把一件旧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 海风里,灶屋的烟囱还冒著细细的炊烟,那盆桐油灰还在窗台上湿布盖著,明天检查组就到了。 第七十四章登门借钱 洪小兵他叔推著自行车从海堤上过来的时候,太阳刚好爬到枇杷树顶,碎贝壳围圈被晒得发白髮烫。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鞋帮磨出了毛边,左脚那只的鞋带断过重新接的,接头处打了个死疙瘩。 后座上绑著个蛇皮袋,袋口拿麻绳扎了两道,鼓鼓囊囊的,是半袋子地瓜,个头不大,表皮上还沾著泥,一看就是早上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他把自行车支在旧件仓库门口,也不进来。 就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好一阵,手里攥著那根麻绳头,来回搓了好几下。 灶屋里林秀娥正在切薑片。 从窗户缝里看见他站在门口搓了好一阵麻绳头就是不进来,放下菜刀走到门口问找谁。 他说找小兵。声音不大,底气也不足。 洪小兵正蹲在石槽边和洪阿顺一起清洗旧水泵。 听见院门口的说话声抬起头,看见来人的脸,手里那把铜刷子停在半空。 洪阿顺顺著他的目光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问这人是谁。 洪小兵没回答,把铜刷子放在水泵壳上,站起来拿棉纱擦了把手,走到院门口。 他叫了声叔。声音很平,听不出亲疏。 洪小兵的叔把手里的麻绳头又搓了好几下。 清了清嗓子,说自己今天不是来走亲戚的,是有事想跟服务站商量。 他有个兄弟,也就是洪小兵他三叔,前阵子接了一条旧渔船想跑运输拉货,船板朽了好几块。 需要换板上排捻缝,船上那台老款柴油机也得大修。 他想先把船拖过来修,但手头紧,想问问能不能先赊帐等明年开春打了鱼再还。 说著他把蛇皮袋从后座上解下来放在地上,说知道赊帐不太好开口,这几斤地瓜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洪小兵蹲下来看了看那半袋子地瓜,站起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服务站赊帐的规矩是老方定的,渔民修船可以分期还,但赊帐额度有上限,超过上限就得老方亲自点头。 他三叔那条旧渔船他见过,船板朽了好几块。 柴油机也好些年没保养了,大修加上换板的费用,连工带料算下来不是小数。 洪阿顺从石槽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袋子地瓜,低声说这笔帐不小,服务站翻新件备件库存正等著检查组来盘点,大比武的训练也不能停,人手本来就不够。 洪小兵说不用翻,他叔这个人以前在白沙口跟他爹借过钱还赌债,后来没还,他爹那次为这事在灶屋门口蹲了半宿。 他跟他爹说过以后这人再借钱別借,没想到今天直接推著车子来服务站了。 洪阿顺说你叔这是怕你不答应,特地绕开服务站先看看你在不在。 洪小兵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这事他做不了主,得问平哥和方师傅。 他走进车间的时候江海平正在核对翻新水泵的销售记录。 他把洪小兵他叔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江海平把登记本翻到赊帐记录那页,上面还有好几笔年前的欠款没结清。 每一条赊帐记录旁边都有老方的亲笔备註,谁赊的、什么时候还、还了多少、还剩多少。 他把老方从机舱里叫出来,老方把扭矩扳手放在工作檯上。 走到旧件仓库门口站定,看了看那袋子地瓜,又看了看院门口还在搓麻绳的洪小兵他叔。 “你叔这人我以前在白沙口见过。他好赌,欠了赌债到处借,你爹那次借了他多少钱来著。”洪小兵说借了六百,后来还了四百,还差两百到现在没还。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 他走到院门口说服务站赊帐有两个条件。 一是赊帐额度不能超过材料成本。 二是赊帐人必须是渔船户主本人,要有渔船登记证和本人手印。 洪小兵他叔说他没有渔船登记证,那船是他兄弟的,他就是帮著跑腿。 老方说那不行,赊帐协议得船主本人来签。 洪小兵他叔搓著麻绳头的手停了一下,声音又矮了半截,说他兄弟不好意思来,让他先来探探口风。 老方说修船可以,船拖过来检查,该修的修,但赊帐协议得船主本人签字画押,利息和还帐期都要写在上面。 服务站不是银行,但规矩是一样的一分一厘都要说清楚。 洪小兵他叔站在那里好一阵,说行,他回去跟他兄弟说,明天把船拖过来。 他把那半袋子地瓜留在院门口,推著自行车沿著海堤走了。 洪小兵蹲下来把地瓜拎进灶屋,放在墙角,说这地瓜先別吃,等他三叔把赊帐协议签了再说。 林秀娥低头看了看那半袋子地瓜,把地瓜放在灶屋墙角,盖上一块旧棉纱。 她想,服务站赊帐规矩从来不鬆口,但修船的事只要船主本人来签协议,老方和江海平还是会接。 傍晚收工以后,洪小兵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关好,塑料布掖严实。 洪阿顺把旧水泵叶轮全数归位,登记本上今天的进出记录描完最后一笔。 丁海峰蹲在工作檯前把他那张手绘登记表格又描了好几遍,每一栏都有橡皮擦过的印子,每一笔都用力。 江海平把翻新水泵登记本锁进抽屉里,站在车间门口看著海堤方向。 明天检查组就到了,洪小兵他三叔的船也差不多该拖过来了。 林秀娥把灶屋里的碗筷收好,搪瓷碗在灶台上碰出轻微的声响。 带鱼乾的腥香味被晚风吹散,混进柴油机油的气味和海水的咸味里。 服务站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声音不急不缓。 第七十五章旧债新帐 天还没亮透,洪小兵就醒了。 石棉瓦棚子里灌进来带著咸腥味的海风,隔壁床上的洪阿顺还在睡,被子蒙著头,只露出一截脚脖子。 洪小兵没有开灯,摸黑从床上坐起来,脚在床沿下找了好一阵才找到那双解放鞋,鞋帮子踩塌了后跟,他也懒得提,趿拉著走到棚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石槽里的海水涨到半潮,轻轻拍著船壳,枇杷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著。 他今天心里有事。 昨天傍晚他三叔推著自行车从海堤上走了以后,那半袋子地瓜还搁在灶屋墙角,林秀娥拿旧棉纱盖上了,说等他三叔把赊帐协议签了再说。 洪小兵知道,他三叔那人说话不算话,他爹在白沙口借给他三叔的钱到现在还差两百没还。 但修船的事不一样,船是渔民的命,船烂了不打鱼,一家人就没饭吃。 他蹲在棚子门口想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车间走去。 江海平已经在车间里了。 他把翻新水泵登记本摊在桌上,正逐条核对最近几天的翻新件销售记录。 新铭牌样品前天就从镇上五金店取回来了,铝片的,比原来用的那种厚了一层,上面除了旧件编號、翻新日期和保修截止日期,还多刻了一行“月亮岛服务站制”和核验人签名栏。 阿光蹲在旁边的地上,拿小號钢字码往一块新铭牌上敲编號,敲一下停下来看看位置,再敲一下,嘴里念叨说这字码太小了,敲歪了整块铭牌就得作废。 江海平让他別急,新铭牌先敲二十块备著,检查组来了以后每台翻新水泵出厂都要掛上,以后渔民买翻新件只要看这一行字就行。 洪小兵走进来,江海平把登记本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是不是为昨天下午他叔过来那事。 洪小兵蹲到阿光旁边,把他三叔那条旧渔船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那条船是他三叔去年从別人手里买的二手船,木壳的,二十吨出头,船龄比邱长海小不了几岁。 买回来以后就没正经修过,船底板朽了好几块,柴油机是台老款潍柴,冒黑烟冒了好几年了,齿轮箱掛挡响,舵系也重。 他三叔想跑运输拉货,得把船全部检修一遍,该换的板子换了,该大修的机器大修了,才能出海。 但连工带料算下来,这笔帐不小。 “我叔那人说话不算话。他好赌,以前在白沙口欠了一屁股赌债,到处借钱,我爹借给他六百,后来还了四百,还差两百到现在没还。 他昨天推著自行车来服务站,带的那半袋子地瓜还是我婶子让他带的。他自己是开不了这个口的。” 江海平沉默了一阵,说修船可以,但赊帐协议得他三叔本人来签,渔船登记证、身份证、手印,一样不能少,还帐日期要写清楚,利息按服务站规矩来。 洪小兵说他今天上午回去一趟,把他三叔的渔船登记证拿来,顺便看看那条船到底烂到什么程度,值不值得修。 江海平说行,让洪阿顺跟他一起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太阳爬到枇杷树顶的时候,洪小兵和洪阿顺沿著海堤走了。 从月亮岛到洪家岛坐轮渡不到半个钟头,但洪小兵的三叔住在岛东边的老村里,从码头走过去还要好一阵。 两个人下了轮渡沿著滩涂上的碎石路往东走。 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礁石和晒在礁石上的渔网,几个老渔民蹲在网边补网眼,梭子在网眼间穿来穿去,看见洪小兵从路上走过,有人直起腰喊了声“小兵回来了”,洪小兵应了一声,没有停步。 他三叔的家是老村最东边的一间石头屋,院墙是碎石垒的,矮矮的一圈,院子里晒著几张旧渔网,墙根下堆著几筐海蠣子壳。 那条旧渔船就搁在屋后的滩涂上,船底朝天,船板上糊了一层厚厚的藤壶,密密麻麻,拿手一碰就往下掉碎壳。 洪阿顺蹲下来拿手锤敲了敲船底板,有几块声音闷闷的,是朽了。 他把朽掉的那几块板子拿石笔在上面画了个圈,说至少得换四块板子,如果朽木剔进去伤到了肋骨就得换更多。 洪小兵从船上翻下来,说柴油机还在机舱里,他刚才把机舱盖打开看了看,缸盖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机油尺抽出来油是黑的,黏糊糊的,不知道多久没换了。 齿轮箱外壳上有一道裂缝,拿焊条补过,补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土法上马的活。 他三叔从石头屋里走出来,五十出头,脸被海风吹得粗糙,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拖鞋,走路有点跛。 洪小兵叫他三叔,把服务站赊帐的规矩说了一遍。 他三叔蹲在滩涂上看著那条船,说这船是他去年买回来以后就没正经修过,他知道赊帐协议得自己签,渔船登记证就在屋里,隨时可以拿。 洪阿顺把船底板朽掉的几块板子画好圈,又拿手电往机舱里照了照,问他三叔这台柴油机上次保养是多久。 他三叔说买回来以后换过一次机油,別的没动过。 洪阿顺把手电关了,说这台柴油机至少得大修,喷油嘴肯定堵了,缸套活塞环都得检查,可能还要磨曲轴。 洪小兵蹲在滩涂上把那几块画了圈的朽板子又检查了一遍,站起来说人手足的时候能过来帮忙铲藤壶。 两个人回到服务站的时候,老方正蹲在车间门口抽今天的第一根烟。 洪小兵把渔船登记证放在工作檯上。 把那条船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换四块板子,柴油机大修,齿轮箱拆开检查,舵系校一遍,加上工时费,至少得小两千。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问船主本人签协议了没有。 洪小兵说他三叔答应签,渔船登记证已经拿来了。 老方沉默了一阵,说让他三叔明天上午过来签赊帐协议,签字画押按规矩办,修船可以赊帐,利息按服务站的规矩算,还帐日期写清楚,到期了还没还,服务站有权把船扣下。 洪小兵说行,他明天一早去接他三叔过来。 下午,服务站上上下下都在做检查组到来前的最后一次清理。 阿光把旧件仓库的旧件架重新擦了一遍,又把待报废区那几个贴著铁皮铭牌的旧水泵搬到最显眼的位置,检查完以后又把登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把赊帐记录和翻新件销售记录重新核对了一遍,丁海峰蹲在旁边帮忙一本一本地翻。 阿海把扭矩扳手校准完最后一次,把校准数据记在保养单上,又把这几天大比武训练的柴油机重新装回去,缸盖螺栓对角拧紧,扭矩扳手咔嗒咔嗒响了四声。 丁海生在焊工区把最后一块厚板焊完,拿焊缝检测尺量完最后一道仰缝的数据,填进焊工训练记录表。 傍晚,洪小兵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关好,塑料布掖严实。 洪阿顺把旧水泵叶轮全数归位,丁海峰合上登记本,把那张手绘登记表格又描了一遍。 灶屋里林秀娥舀出最后一碗鱼丸汤放在灶台上,邱长海坐在棚子门口磨那把老凿子。 明天专项检查组就要到了,洪小兵他三叔那条旧渔船还搁在洪家岛老村的滩涂上,等著拖过来上排。 院子里,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不急不缓。 第七十六章 三叔的渔船 洪小兵他三叔带著渔船登记证来服务站那天,是个阴沉沉的上午。 海面上压著厚厚的云层,灰濛濛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海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又咸又腥的潮气,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完一根烟,抬头看了看天色,说这天怕是要下雨。 果然,没过多久雨就下来了,细密密的,打在石棉瓦棚顶上沙沙作响。 石槽里的海水被雨点打得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洪小兵他三叔是顶著雨来的。 他把那辆破自行车支在院门口,后座上绑著个蛇皮袋,袋子里是半袋子地瓜,和上回一样,个头不大,表皮上还沾著泥。 他从车上下来,先把蛇皮袋解下来拎在手里。 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好一阵,雨水顺著他的草帽檐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洪小兵正蹲在石槽边和阿顺一起清洗旧水泵,抬头看见他三叔站在雨里,站起来拿棉纱擦了把手,走过去叫了声三叔。 他三叔把手里的蛇皮袋放在灶屋门口,说这回不是来赊帐的,是来还钱的。 洪小兵愣了一下。 他三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十块五块摞在一起,拿橡皮筋箍了两圈。 橡皮筋已经发黏了,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裂纹。 他把钱递过来,说这是上回欠他爹的那两百块,今天先还了,赊帐修船的事另算。 洪小兵接过钱,拿在手里掂了掂,问他三叔这钱从哪来的。 他三叔说把家里那台旧拖拉机卖了,反正也开不动了,放在院子里占地方,卖了还能换几个钱。 洪小兵沉默了一阵,把钱揣进兜里,说行,这钱他回头给他爹送过去,然后领著他三叔进了车间。 江海平正在车间里核对翻新水泵的登记记录。 阿光蹲在旁边往新铭牌上敲编號,钢字码敲在铝片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洪小兵把钱的事说了一遍,又把他三叔的渔船登记证放在工作檯上。 登记证是县渔业局发的,塑料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纸页被海水泡过,边角泛著淡淡的盐霜,但船名和船號还看得清楚。 江海平把登记证从头翻到尾,確认证件无误,又把老方从机舱里叫出来。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重新点了一根烟,把登记证接过来看了看,问洪小兵他三叔那条船现在在哪儿。 洪小兵说还在洪家岛老村的滩涂上搁著,船底板朽了好几块,柴油机得大修,齿轮箱外壳有一道裂缝,舵系也得校。 老方抽完一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下午让阿海带洪小兵和洪阿顺去洪家岛,把那条船拖过来上排,先检查再定损,赊帐额度按规矩来,利息和还帐日期都写在赊帐协议上,过期不还服务站有权扣船。 洪小兵把老方的原话转给了他三叔。 他三叔蹲在车间门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裤子的布料,说行,按服务站的规矩来,赊帐协议他签,利息他认,还帐日期写清楚。 江海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赊帐协议,填上船名、船號、船主姓名、预计维修项目、预估费用、还帐日期和利息,每一项后面都留了空让他三叔签字画押。 他三叔接过来从头看到尾,拿原子笔在船主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写上自己的名字,又从老方手里接过印泥盒,在名字下面摁了个手印。 手印摁得用力过猛,红印油晕开了一圈,沾在他指腹上好几天都洗不掉。 协议签完以后,老方让阿海和洪小兵下午去洪家岛把那条船拖过来。 洪阿顺从石槽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铁锈灰,跟洪小兵一起往码头走。 几个人顶著雨把那条旧渔船从洪家岛拖回月亮岛,船底朝上架在西边的新船排上。 藤壶密密麻麻糊了一层,朽掉的板子被洪阿顺拿石笔圈了出来,柴油机从机舱里吊出来放在车间地上。 缸盖上那层白花花的盐霜被雨水衝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斑驳的铁锈。 傍晚,雨停了,海面上最后几片乌云正往东边移。 洪小兵他三叔蹲在船排边上看著那条架在船排上的旧渔船,船底的朽板子被圈了好几处,柴油机搁在车间地上等著大修,齿轮箱外壳上的裂缝在夕阳下清清楚楚。 他蹲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条船。 阿海从车间里走出来,蹲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 洪小兵他三叔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说这船是他去年买的,买的时候就知道毛病不少,但手里没钱修,就这么凑合著跑了几趟近海,现在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阿海说服务站翻新件能用的儘量用翻新件,比新件便宜一半还多,柴油机大修该换的零件老方会列清单,旧件仓库里有好几套潍柴的旧活塞和旧缸套,都是翻新过的,质量没问题。 洪小兵他三叔抽完一根烟,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说行,这船交给服务站他放心。 洪小兵当晚回了一趟家,把两百块还给他爹。 他爹蹲在院子里补渔网,接过钱数了一遍,拿橡皮筋重新箍好放进兜里,说这钱他还以为要不回来了。 洪小兵没说这钱是他三叔卖拖拉机换来的,只说三叔今天来服务站签了赊帐协议,渔船拖过来上排了,柴油机大修,船底板朽了的全换,等修好了就能出海跑运输。 他爹沉默了一阵,说修船是正事,这钱他收下了,算是两清。 第二天一早,老方开始拆洪小兵他三叔那条船的柴油机。 缸盖拆开来,缸套內壁锈跡斑斑,活塞环卡死在活塞槽里,拿柴油泡了好一阵才取下来。 曲轴箱里的机油黑得像墨汁,放出来的时候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老方把拆下来的零件一样一样排在工作檯上,拿棉纱挨个擦乾净,对著光看磨损程度。 缸套得换,活塞环得换,连杆瓦和曲轴瓦都得换,曲轴轴颈拉伤了一道,得磨。 洪小兵在旁边递扳手,看著排在工作檯上那一长排待换的零件,嘴巴抿得紧紧的。 老方把清单递给江海平,说这台柴油机至少得大修。 江海平看了一眼清单,旁边阿光已经把登记本翻到赊帐记录那页,正准备往上面填预估费用。 邱长海蹲在船排边上剔槽口。 朽掉的四块船底板昨天已经拆了,槽口还在,嵌新板之前要把槽口重新剔一遍,朽木剔乾净,深浅修平整。 他剔完一道槽口,扶著腰慢慢直起来,拿拳头捶了捶后腰,又弯下去继续剔。 林秀娥端了盆刚调好的桐油灰走过来。 蹲到他旁边,把盆子放在顺手的位置,麻丝撕得均匀,一根一根塞进缝里,拿钝凿子敲实,桐油灰抹在麻丝上,刮平。 两个人並排蹲著,凿子敲在麻丝上的声音和桐油灰抹平的声音交替著,一下,一下。 阿光把赊帐记录填完,又翻到翻新件库存那页。 旧件架上有两套潍柴旧活塞,一套连杆瓦,曲轴瓦也有一套同型號的,都是以前从水產公司报废船上拆下来翻新过的。 他把能用上的旧件型號一一勾出来,拿给老方过目。 老方看了一眼,说行,旧件翻新过的质量不输给新件,价格便宜一半还多,都给洪小兵他三叔那条船用上。 阿光把翻新件型號抄在赊帐记录后面,又在登记本备註栏里写了一行字:洪老三渔船大修,翻新件优先,旧件仓库库存同步核减。 傍晚收工以前,江海平把赊帐协议、渔船登记证、老方列的维修清单和翻新件领用记录一併归档,锁进抽屉里。 窗外邱长海还蹲在船排边上剔槽口,林秀娥在他旁边捻缝,洪小兵蹲在柴油机边上拿棉纱擦缸盖螺栓。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凿子敲在麻丝上的声音和海浪轻轻拍打石槽的声响。 洪小兵他三叔那条渔船架在船排上,朽板子已经拆了,新板子还没嵌。 柴油机摊在工作檯上等著大修,齿轮箱外壳上的裂缝被丁海生拿焊条补过了,舵系等著邱长海去校。 船修好了就能出海跑运输,赊的帐明年开春打了鱼慢慢还。 这是服务站赊出去的不知第多少笔修船帐了,每一笔都记在登记本上,每一笔都有船主的签名和手印。 第七十七章 检查组来了 检查组来的那天,月亮岛颳了一夜的风,天亮以后风停了,海面平得像块灰蓝色的布。 老方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到服务站,把三块木牌擦了一遍又一遍。 擦完了蹲在车间门口划火柴,第一根没著,第二根擦著了,赶紧用手拢住火苗把烟点上。 他手指上那道裂口今早又冒了几颗血珠,他看了一眼,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继续抽。 灶屋里亮著灯,林秀娥比平时起得还早。 她把灶台擦得鋥亮,铁锅拿钢丝球刷了一遍,锅底的黑灰刮下来厚厚一层。 窗台上那几盆桐油灰重新换了湿布,靠墙的橱柜里碗筷重新清点了一遍。 她从橱柜里拿出几个新搪瓷缸子,是前几天从镇上供销社买回来的,专门给检查组的人准备的。 她想了想,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 江海平从宿舍走出来,手里端著缸子开水,蹲到车间门口,把翻新水泵登记本、旧件来源铭牌归档表、省里资质批文和试点单位证书一份一份摊在工作檯上。 每份文件都拿塑料皮包著,边角整整齐齐。 铁皮铭牌也拿出来了,就是丁海峰上交给洪小兵的那块,上面拿钢字码歪歪扭扭敲著“月亮岛翻新”几个字,边缘卷了刃,绿锈斑驳。 江海平把它放在登记本旁边,和铝片新铭牌並排摆著,一块假的一块真的,不用解说就能看懂。 老方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走到院墙口子往海堤方向看了一眼。 远远的,王存志的摩托车顺著海堤突突突开过来,后座上坐著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人,车斗里还放著个黑色公文包。 码头那边,轮渡正慢慢靠岸,几个拎著工具包的人走下船,站在码头上往服务站方向张望。 检查组到了。 王存志的摩托车先到。 他把车支在院门口,从车斗里拎出那个黑色公文包,介绍说这位是县渔业局的孙局长,今天亲自带检查组过来。 孙局长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脚上是黑布鞋,鞋帮沾了点泥,是在码头那边蹭的。 他站在院门口先看了看三块木牌,又往院子里看了好一阵,说几年前他来的时候这里还叫修船点,现在比县里一些正规维修站都像样。 轮渡上下来的人也到了。 领队的是省船检局的周工,熟人,上回来覆审捻缝传承人就是他带的队。 后面跟著渔业厅新调来的技术干部,姓郑,戴眼镜,手里拎著个黑色人造革包,拉链头子磨掉了漆。 郑干部后面是省文化局的非遗保护专员,四十出头的女同志,姓吴,手里拿著一份传承人名录。 老方迎上去给周工递了根烟,周工摆了摆手说不抽了,上回邱师傅捻缝覆审的时候他就戒菸了。 老方说戒了好,把烟揣回自己兜里。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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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承人名录核验到邱长海本人的技术等级证时,周工把高级技师证书翻开看了很久,又核对了省文化局年初下发的传承人认定批文,说证书和批文都有效。 孙局长站在旁边插了一句,说邱师傅现在的技术等级参照高级技师標准核定,批文已经在墙上了。 邱长海从石墩上慢慢站起来,走到棚子里,从工具袋最里层拿出传承人认定批文。 批文还拿塑料皮包著,那张折了好几次的红头文件,他每天早上去石槽边捻缝之前都会拿出来看。 现场成品抽检在码头边进行。 周工隨机抽了三条已经修好待下水的渔船,一条是老孙头的舢板,一条是水產公司的运输船,还有一条是前几天洪小兵他三叔拖过来换船底板的旧渔船。 三条船依次重新上排检查了船底板捻缝、柴油机试机和水泵密封层。 水產公司那条船是丁海生带著阿光焊的舷板补板,几道立缝和仰缝的鱼鳞纹均匀平整,焊缝检测尺三点数据全在省赛標准公差以內。 那条旧渔船当天下水后跑满一圈,水温油压全部正常,船主登记证上终於补上了服务站的保养印章。 孙局长蹲在码头上看完了全部试机流程,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说渔船维修说到底就是良心活,服务站这几年修了多少条船,没有一条被退回来返修,这份记录摆出来比什么匯报都硬。 检查组在服务站待了大半天。 临走的时候,周工把登记本复印件和铁皮铭牌样品收进黑色公文包里,说翻新件台帐的登记格式和铭牌核验人签名制度,月亮岛是全省第一个完整建起来的,回头省里推规范的时候要把服务站的登记本格式拍成样本。 江海平把检查组送到轮渡码头,站在海堤上看著轮渡慢慢驶远,海风掀起石槽边的碎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他转身走回车间,把登记本锁进抽屉里。 服务站院子里,阿光已经把翻新水泵的核验人和新铭牌逐一比对归档,灶屋里林秀娥拿出那几包红糖又收了起来。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服务站明天还要接著修船。 第七十八章 赛前 检查组走了以后,服务站的日子並没有鬆快多少。 大比武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车间里的柴油机声从早响到晚。 阿海拆装主机的速度已经逼近省赛標准。 老方拿著秒表蹲在旁边,偶尔点点头,更多时候是一言不发地在记录板上画勾。 石槽边林秀娥的松木板摞得比膝盖还高。 每一块上面都画著石笔定位线,剔槽的弧度越来越稳,拿卡尺量出来的误差越来越小。 邱长海每天下午坐在石墩上转核桃,偶尔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一眼槽口的深浅,不说话,看完了继续转核桃走回去坐下。 整个服务站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绷得紧紧的。 但绷得最紧的那个人不在车间里,在新车间。 丁海生的焊工训练从检查组走后的第二天就进入了衝刺阶段。 老方把大比武焊工项目的评分標准复印了好几份,贴在新车间的墙上,焊缝宽度、余高、咬边深度、背面成型,每一项后面都跟著公差数值。 丁海生每天蹲在焊机前头,把厚板夹在工作檯上,仰焊、立焊、平角缝,一道一道往下焊。 焊条匀速移动,药皮自己翘起来,铁水往下滴在手套上烫个洞。 他从来不躲,焊完了拿焊渣锤敲掉药皮,拿焊缝检测尺量三组数据,填进焊工训练记录表。 这些数据他已经记了好几个本子了,最近的几页和年初相比,公差收窄了一半不止。 年初仰焊的余高误差还在零点几毫米上下浮动,现在是压到了零点二以內,有几道连续三组读数完全一致。 这天下午他遇到了一道难题。 省赛焊工项目今年新增了厚板仰焊单面焊双面成型。 板材厚度比去年增加了好几毫米,电流要调高,熔池控制更难,背面成型稍有不慎就会塌陷或者未焊透。 他在废板上试了好几组参数,电流从一百二调到一百三再调到一百四,背面成型始终不理想,塌陷深度超了公差。 阿光蹲在旁边递焊条,看著他焊一道敲一道量一道,量完了在本子上记一组数据,记完了继续焊下一道。 废板堆在工作檯边上,已经摞了好几块。 每块上面都有好几道焊缝,焊渣敲掉以后露出银灰色的鱼鳞纹,有的背面成型漂亮的被阿光拿石笔在旁边画个圈留著当教具,塌陷深的被丁海生自己拿石笔打了个叉推到一边。 他额头上全是汗,手套上又多了好几个新烫洞,手背上那些旧的烫疤被汗水洇得发红。 阿光把新焊条递过去,他没接,把焊钳放下,站起来走到新车间门口,蹲在那里看著石槽里的海水发呆。 林秀娥从石槽边站起来,端了杯水走过去递给他,问他是不是参数调不好。 丁海生接过水喝了一口,说厚板仰焊电流不敢往上加,怕烧穿,但不加背面熔深不够。 林秀娥说上回她去烟臺参加赛前培训时,周工讲过厚板仰焊的焊接参数可以参考船厂標准,电流比薄板高,但焊条角度要跟著变。 丁海生沉默了一阵,站起来走回焊机前,把电流往上升了,又把焊条角度往前提了几度,重新引弧。 这次熔池稳住了,背面成型比之前好了不少,阿光拿焊缝尺量了三组数据,余高和熔深都在公差范围內。 阿光在记录表上记完最后一笔数据,抬头对丁海生说,这几天焊工训练记录已经攒了好几本了,年初到现在每一组的公差都在收窄,最近这几块板可以挑出来当大比武的参考样。 丁海生蹲下,把那几块背面成型合格的样板的参数逐一比对了一遍,又用石笔在自己的训练板上標了数字编號。 洪小兵他三叔那条渔船的大修也在同步推进。 柴油机全部拆散了排在机修车间的工作檯上,缸套换了新的,活塞环换了新的,曲轴磨过了,连杆瓦和曲轴瓦配了加大尺寸的旧件,老方带著洪小兵一项一项往回装,每装一道工序就拿扭矩扳手校一道扭矩,洪小兵在旁边递扳手、记数据。 船底板朽掉的那几块已经全部换完了,新板嵌进去严丝合缝,邱长海剔的槽口,林秀娥捻的缝,每一道缝都拿湿布盖著养护。 齿轮箱外壳上那道裂缝被丁海生拿焊条重新补过了,补完以后拿角磨机打磨平滑,阿光拿焊缝尺重新量了一遍补焊区域的余高。 舵系拆下来校过了,邱长海亲自校的,校完了装回去,老方拿扭矩扳手復了一遍螺栓扭矩,每个数值都对得上。 这天下午,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来了一趟。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从后座上解下两箱东西,一箱是大比武参赛证,塑料皮套著的硬纸片,上面印著参赛项目和编號;另一箱是省里拨下来的训练耗材,几盒新焊条和几块厚钢板。 他把东西放在车间门口,从兜里掏出那份早就擬好的参赛名单又念了一遍。 老方主机拆装,丁海生焊工,林秀娥捻缝,阿海故障诊断,阿光替补。 老方从机舱里钻出来,拿棉纱擦了把手,说名单不变,就是丁海生这几天焊工衝刺遇到点难题,厚板仰焊单面焊双面成型背面总塌。 王存志蹲下来看了看丁海生那几块样板的背面成型数据,说孙局长上回去省里开会。 跟烟臺船厂的焊工师傅聊过这个新项目,那师傅说厚板仰焊电流不能死套去年的標准,得跟著板厚往上加,焊条角度要提前,熔池控制靠手腕不是靠眼睛。 丁海生听完,把焊钳重新拿起来,让阿光再推一块厚板过来。 老方从王存志带来的新焊条里抽出几根看了看型號,递给丁海生,说这批新焊条型號和厚度都和丁海生这几天焊的参数偏差不多,让丁海生先用这批新焊条把厚板参数摸熟。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丁海生蹲在新车间里,把最后一道厚板仰焊焊完。 焊渣敲掉以后,银灰色的鱼鳞纹一道一道整整齐齐,焊缝背面成型均匀,没有塌陷也没有未焊透,焊缝检测尺三点数据全部在省赛公差以內。 阿光把数据记进训练记录表的最后一页,抬头看了丁海生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把表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 丁海生拿起记录表,看著最后一页的数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面罩摘下来放在焊机旁边,站起来走到新车间门口,看著石槽里那几条待修的渔船。 海面上晚霞正慢慢收拢,石槽里的海水被映成橘红色,桅杆上的小旗在晚风里猎猎响著。 林秀娥在石槽边把最后一块松木板收起来,洪小兵和阿顺把齿轮箱外壳重新吊回机舱,阿光在老方的工作檯前头帮他把维修清单和登记本放回抽屉。 整个服务站都在等他,等了好几个星期了,等他一道完美的仰缝。现在这道缝焊出来了。 晚上,江海平把大比武报名表从抽屉里拿出来,在焊工那一栏后面写上丁海生的名字,又確认了一遍丁海生最新一份焊工训练记录上的数据。 仰焊单面焊双面成型全部达標,省赛公差以內,个別数据优於省赛標准。 窗外,新车间里的灯还亮著,焊工训练记录表摊在工作檯上,最后一页的数据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 丁海生蹲在新车间门口,把那副背面打著“生”字的呆扳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焊机前,把焊条重新夹进焊钳里。 省赛还没到,现在只是刚刚摸到了这道缝的门道。 第八十章 捻缝 大比武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服务站上上下下都在备战。 阿海的柴油机拆装速度已经卡进了省赛標准线以內,老方拿著秒表蹲在旁边,偶尔点点头。 丁海生的厚板仰焊单面焊双面成型终於摸透了参数,焊缝背面成型均匀,检测尺三点数据全部达標。 洪小兵他三叔那条渔船的大修也接近尾声,柴油机装回去了,试机那天排气管吐出的烟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林秀娥心里清楚,服务站四个参赛项目里,捻缝是最特殊的一项。 主机拆装有扭矩扳手卡数据,焊工有焊缝检测尺量公差,故障诊断有排查流程表,唯独捻缝,靠的是手感。 槽口剔深了伤好板,剔浅了留朽根,麻丝塞鬆了捻不紧,塞紧了木板撑裂,桐油稀了下水就化,稠了干透裂纹。 差一点都不行。 省赛评判標准比平时修船严得多,裁判拿卡尺量槽口深度,拿放大镜看麻丝均匀度,拿指腹摸缝口的平滑度。 每一道缝都是一次不能涂改的考试。 这天清晨,林秀娥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到石槽边。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最后几颗星星正慢慢沉下去,东边那片云被晨曦染成了淡橘色。 她把桐油灰盆子从窗台上搬下来,石灰筛三遍,桐油是今年开春宋师傅从洪家岛带回来的那桶,比例按秋天乾燥季节调整过了,多放了小半勺桐油。 调好的桐油灰分成四盆,整整齐齐排在靠墙的石台上,每盆上面都盖著湿布。 她把新到的厚木板从旧件仓库搬出来,八块松木板,每块两尺长,上面提前剔好了不同深浅和弧度的旧槽口,有的转弯处紧贴著模擬肋骨,有的裂缝沿著龙骨方向弯曲。 这些训练板是她前几天照省赛捻缝项目的评分规则亲手一块一块画线做出来的。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划今天的第一根火柴。 灶屋里亮著灯,林秀娥已经在揉面了。 她把麵团在案板上来回翻滚,掌心推出去,指节收回来,揉得光滑了揪成剂子,每个剂子大小均匀,排在盖帘上。 红豆是昨晚泡上的,吸饱了水,拿手指一捏就碎,豆沙粉粉地从指缝里往下掉。 她把红豆包放进蒸笼里,盖上笼盖,拿围裙擦了把手,走出灶屋来到石槽边。 江海平端著一缸子开水从宿舍走出来,在车间门口蹲下,把缸子放在脚边。 他今天要看林秀娥从头到尾做完八道缝。 不是平时修船那种捻法,是完全按省赛评分標准来的模擬训练。 槽口剔好以后拿卡尺量深度,麻丝撕好以后拿放大镜看均匀度,缝捻完以后拿指腹摸平滑度。 每一道缝都要做到她能力的上限,因为省赛裁判不会给任何人留情面。 林秀娥在石槽边蹲下来,把凿子从工具袋里拿出来。 这把凿子是邱长海传给她的,刃口在晨光里泛著一层幽幽的钝光。 她从石墩上拿起石笔,在第一块松木板的槽口两端各画了一道定位线。 省赛评判標准里有一条是槽口深度均匀度,裁判拿卡尺量三个点,深浅误差不能超过规定公差。 她以前剔槽口凭的是手感,邱长海教她的时候说“手指头比眼睛准”,但省赛裁判不看手感,看卡尺。 她把卡尺放在手边,这是前几天从阿光登记本上领的新卡尺,每半年校准一次。 邱长海从石棉瓦棚子那边慢慢走过来。 他手里转著那两颗磨得油光水滑的核桃,走到石槽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回他的石墩。 而是在林秀娥旁边蹲下,从工具袋里摸出他那把用了快一辈子的老凿子,用指腹试了试刃口,说省赛松木板是松木的,和渔船用的槐木板硬度不同,松木纹路软,下刀力道要收几分。 林秀娥把手里的凿子拿起来重新握了握,调整了虎口的位置。 她在旧船板上练过好久的松木板,知道松木纹路软,斜进角度要跟著木纹走向调。 邱长海没有再说话,退后两步坐到石墩上,把核桃放在膝盖上,看著她手里的凿子。 林秀娥深吸一口气,將凿子刃口卡进第一道槽口的朽木和好板分界线。 她敲下第一锤,朽木裂开,切口平整。 她没有继续敲,而是停下来拿卡尺量了量槽口的深度,记在登记本上。 然后第二锤、第三锤,整道槽口剔完,她拿卡尺沿著槽底从头到尾量了三个点,三个数字都在公差范围內。 她吐了口憋了好一阵的气,拿棉纱擦了刃口,接著剔第二道。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晨光透过枇杷树的叶子洒在石槽边,斑斑点点。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走到石槽边看了看林秀娥刚剔完的第二道槽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拿卡尺量了量深度,看完放下卡尺走了。 院子里其他人也在各自备战。 阿海在车间里继续拆装柴油机,扭矩扳手咔嗒咔嗒的声响从车间里传出来。 丁海生蹲在新车间焊工区,焊条匀速移动,他在巩固厚板仰焊单面焊双面成型的参数,电流稳了以后几道连续焊缝背面成型的数据偏差越来越小,他把每道都记在记录表上。 阿光蹲在旁边递焊条,手里拿著焊缝检测尺等著量数据。 洪小兵和阿顺在旧件仓库里整理翻新水泵的备件,登记本上翻新件库存数已经更新到了最新一批新铭牌到货后的数据。 林秀娥剔到第四道槽口时遇到了麻烦。 这道槽口的转弯处紧贴著模擬肋骨的松木板,斜进角度大了半分就会伤到肋骨,小了半分朽木剔不乾净。 她剔完第一遍拿卡尺量了量,转弯处深度浅了,朽木还留了点根。 她又剔了第二遍,这次拿卡尺量完三个点,转弯处的深度总算和前后平齐了。 但她在剔槽口的后半段时,凿子刃口不知怎么稍微偏了一点点,槽口边缘有道好板被轻轻蹭了一下。 虽然不影响槽口整体受力,但省赛裁判拿放大镜检查时肯定会扣分。 她把凿子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那道细微的蹭痕,在训练记录本上把这个失误画了个圈,记住这个位置。 邱长海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拿凿子在松木板边缘比划了一下,说松木纹路软,转弯处斜进角度再小半度,转的时候手腕拧过弧度稳住。 他把凿子还给她,又退回去坐在石墩上,把手里的核桃放进兜里。 林秀娥继续剔第五道槽口。 这次转弯处她参照邱长海刚才指点的角度,手腕拧过去的时候凿子刃口贴著朽木和好板的分界线稳稳滑过,转弯处剔得平滑多了。 她拿卡尺量完三个点,数字都在公差范围內。 太阳已经升到桅杆那么高了,灶屋里第一笼红豆包已经蒸好了。 林秀娥站起来捶了捶蹲麻的腿,她把已经剔好的槽口在新登记本上一一標出公差范围,两道转弯处不太理想的全画了重点號。 江海平从车间门口站起来,提醒她下午和邱师傅再覆核一遍省赛捻缝评分细则。 新到的八块松木板还剩三块没剔,大比武以前至少每块都要走一遍完整的捻缝流程,从剔槽到嵌板到捻缝到养护,每一步都得按省赛標准做全。 林秀娥应了一声,把凿子擦乾净放回工具袋里,转身走进灶屋去端红豆包。 石槽边的训练板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暖,板面上那几道刚剔好的槽口安安静静地等著下午的麻丝和桐油灰。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不急不缓。 第七十九章 赌债 洪小兵他三叔的渔船修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船的事,是人的事。 事情是洪小兵他爹发现的。 那天傍晚,他爹去老村后街买菸丝,路过老马家的院子,听见里面搓麻將的声音混著几个男人的吆喝。 老马家院门虚掩著,他爹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麻將桌边上坐著四个人。 其中一个是老马,一个是洪家岛的两个老渔民,还有一个是他三弟。 他三叔。 桌上没有钱,只有几根竹籤子当筹码,但老洪家的人都清楚,这些竹籤子散了场是要拿现钱结的。 老洪在门缝里看了很久,没有进去,也没有喊人。 当天晚上,老洪拎著一袋菸丝去了他三弟家。 他三婶开的门,说洪老三还没回来,晚饭也没吃。 老洪把菸丝放在灶台上,坐在院子里等了很久,一直等到洪老三推著自行车回来。 车后座上绑著个蛇皮袋,袋子里是几根旧渔网浮標。 他三叔跟三婶说的是去镇上卖浮標换油钱了。 老洪让他三弟把蛇皮袋打开,问他浮標卖了多少钱。 洪老三支吾了好一阵,说没卖掉。 老洪又问刚才从哪回来。洪老三不说话了。 “我在老马家门口看见你了。”老洪的声音不高,但蹲在院子里抽菸的手有点抖,菸灰掉在裤腿上也没拍。“你上回跟我说拖拉机卖了,以前欠的赌债都还清了,以后再也不赌了。你三嫂为了给你凑修船的钱,把嫁妆都当了。你现在又坐到老马家的麻將桌上去了。” 洪老三蹲在院墙根下,两只手抱著脑袋。“我没想赌。是老马说三缺一,让我凑个手,我就想著陪他们搓几圈,输了就下桌。不是以前那种推牌九,就是搓搓麻將,输贏没几个钱。” “没几个钱?你今天输了多少钱。”老洪问他三弟今天输了多少钱,洪老三沉默了很久,说今天没输,还贏了几根竹籤子。 老洪把菸头按灭在地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你自己去服务站跟方师傅说清楚”,转身走了。 他三婶站在屋门口,围裙上还沾著洗鱼的血水。 第二天一早,洪老三站在院门口搓了好一阵麻绳头才走进来。 老方刚从机舱里钻出来,蹲在车间门口划了根火柴准备点菸,看见洪老三那副样子,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江海平从抽屉里拿出赊帐协议摊在工作檯上。 洪老三蹲在车间门口,把昨天在老马家搓麻將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方师傅,平哥,我以前在白沙口是赌过钱,欠了不少赌债,后来拖拉机卖了还上了,渔船也拖过来修了。昨天是老马说三缺一,我就去搓了几圈。 不是以前那种推牌九,就是老街坊搓搓麻將,输贏没几个钱。我跟你们保证,以后再也不碰了,好好的修船,好好的打鱼还债。” 老方蹲在那里看著洪老三,沉默了很久。“你以前在白沙口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你哥借给你六百块,你还了四百,剩下两百是卖了拖拉机才还清的。 你那时候也说再也不赌了。你三嫂为了给你凑修船的钱,把嫁妆都当了。你现在又坐到麻將桌上去了。” 洪老三把头埋进膝盖里,不说话了。 洪小兵一直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手里的呆扳手停在半空。 他三叔欠的那些旧债,他爹替他还过,他三婶把嫁妆都当了给他凑修船的钱。这些事他都知道。 老方重新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站起来走到洪老三那条渔船前面蹲下,拿手指顺著新嵌的船底板缝摸了一遍。 那些板子是老邱剔的槽口、林秀娥捻的缝,拿湿布盖著养护。 齿轮箱外壳的裂缝是丁海生补焊好拿角磨机打磨平滑的,舵系是邱长海亲自校的,曲轴翻新件是从旧件仓库调出来装上、阿海拿扭矩扳手一颗螺栓一颗螺栓拧紧的。 服务站垫进去的钱,已经超过了洪老三预付的定金。老方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站起来。 “第一条,从今天开始,你这个渔船大修期间的每一笔进出帐,服务站专门给你开一份登记表,洪小兵负责记。 还一笔勾一笔,赊帐到期了还没还清,服务站有权把渔船扣下抵债。第二条,你以后不管在哪,哪怕是老马家三缺一,也不能再碰麻將和牌九。再碰一次,服务站立刻停止维修,扣船抵债,剩下的帐走法律程序。” 洪老三蹲在地上听完,抬起头看著老方,拿原子笔在新赊帐协议的补充条款上歪歪扭扭写上自己的名字,从江海平手里接过印泥盒,在名字下面重新摁了个手印。 这次手印摁得轻了些,红印油没有晕开,端端正正地落在纸面上,和他的名字刚好对齐。 洪小兵接过印泥盒放回抽屉里,从旧件仓库拿出登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好他三叔渔船大修的还款记录表,然后把登记本放在工作檯上最顺手的位置。 当天上午,洪老三拎著一网兜带鱼和一筐海蠣子,从洪家岛送过来搁在灶屋门口。 他没敢多站,放下东西就走了。 之后好几天服务站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但变化是看得见的。 天不亮就出门收网的老马好几次在滩涂上遇见洪老三,洪老三都远远地绕开。 有一次老马在码头边上堵住他,说三缺一,洪老三没停步。 老马又在码头边上扯著嗓子喊了句“老马家以后不摆桌子了”,洪老三背著刚收上来的渔网,越走越远。 服务站里,那把被洪老三打量过好久的呆扳手还掛在工作檯上。 第八十一章旧帐 旧件仓库门口的工作檯边上,阿光蹲在地上翻登记本。 霜降过了以后早晨的地气凉了,他蹲了没一会儿膝盖就有点发僵,站起来跺了两下脚,又蹲回去。 第六本登记本快写满了,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页二十行,每行一个旧件,名称、规格、来源、去向、日期,五栏拿尺子比著画的线,横平竖直。 阿光翻到最后一页,拿指头点著数了一遍空行,还剩七行。 “得换新本子了。”他自言自语。 “旧件仓库的登记本还要换?”洪小兵从车间那边走过来,手里拎著个铁皮水桶,桶里泡著半桶柴油,是用来洗旧件上油泥的。 他把桶搁在工作檯边上,柴油晃了两下,味道散开来,冲鼻子。 “第六本了。”阿光把登记本合上,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角上卷了一小块,“第一本阿海写的,第二本我才接手,现在都第六本了。” 洪小兵伸头看了一眼,没接话。 他对登记本上的字有点发怵,他自己的字写得大一个小的一个,老方骂过他好几次,让他照著阿海的本子练。 他弯腰从柴油桶里捞出一个旧轴承座,拿棉纱擦上面的油泥。 轴承座是昨天从洪家岛一条旧舢板上拆下来的,外壳锈得厉害,但里头的滚珠还能用。 “这个写哪儿?”洪小兵把擦乾净的轴承座放在工作檯上。 “先別写。”丁海峰的声音从旧件架后面传过来。 他蹲在最后一排架子前头,手里拿著游標卡尺,正在量一个旧水泵的叶轮外径。 游標卡尺的手柄上贴著那块白胶布,上头原子笔写的“峰”字已经有点模糊了,被手汗洇开了边。 他量完叶轮,把数字记在手边的草稿纸上,才站起来走到工作檯前。 “轴承座进仓库之前,得先对一遍规格。”丁海峰拿起那个轴承座,翻过来看底面的铸字,“这是二零六的,跟登记本第五页那个拆船件是同一个型號。两个放在一起,別混了。” 阿光翻开第五页,指头顺著行往下找,停在中间一行上,“去年十一月拆的那个。” “对。”丁海峰把轴承座放在工作檯靠左的位置,“旧的放左边,新拆的放右边,分开登记。” 洪小兵在旁边看了半天,挠了挠头,“你才来多久,登记本都翻得比我熟了。” 丁海峰没接这话,低下头继续记叶轮的数据。 他的手指头捏原子笔的姿势还有点僵,写字的时候整个手腕都压在纸上,写完一行抬起来,手掌侧面沾了一小片蓝印子。 他拿棉纱擦了擦手,又继续写。 阿光在旁边看著,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行里写上“轴承座,型號待查”,停了笔。 型號那一栏他没填,等丁海峰量完了告诉他。 旧件仓库门口安静了一会儿。柴油桶里的油泥沉下去了,桶底积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洪小兵又捞出一个联轴器,拿棉纱擦,铁锈屑窸窸窣窣掉在工作檯上。 海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登记本的页角一掀一掀的,阿光拿手掌压住。 车间那边的柴油机声从早响到晚,阿海又在练气门间隙调整,塞尺插进去抽出来的声音细细的,混在柴油机的突突声里头。 焊机那边倒是没动静,丁海生昨天练厚板仰焊练到天黑,今天老方让他歇半天,说手腕子都抖了还焊什么焊。 “我哥今天上午不练了?”丁海峰抬头往车间那边看了一眼。 “方师傅让他歇。”阿光说,“昨天收工的时候他摘面罩,手抖得解不开扣子。” 丁海峰“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量叶轮。他的游標卡尺卡在叶轮外缘上,拧紧微调螺丝,眯著眼看刻度。 主尺上是四十二,游標上第六格对齐,四十二点六。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数字,又把叶轮翻过来量內径。 “你量得比我还细。”阿光凑过来看了一眼草稿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每个数字后面都注了单位,毫米还是丝,清清楚楚。 “翻新水泵叶轮间隙差一丝都不行。”丁海峰把叶轮放回架子上,拿棉纱擦了擦手,“差了转速上不去,水温一高就烧轴瓦。” 阿光把这话记在心里,翻开登记本上水泵那一页,在备註栏里添了一行字:“叶轮间隙不得大於零点零五。” 太阳从院里那棵枇杷树后头移过来,光斑落到了工作檯上。 阿光的碎贝壳围圈被晒得发亮,贝壳上沾的露水干了,泛著灰白的光。 最大那棵枇杷树一人半高了,叶子厚实实的,风一吹沙沙响。 阿光抬头看了看,起身去井边压了半桶水,慢慢浇在树根周围的碎贝壳圈里。 水渗下去的声音细细的,土面上冒起几个小泡泡。 洪小兵把联轴器擦乾净了,放在工作檯右边。 他看看左边那个轴承座,又看看右边的联轴器,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阿光,“我三叔那条船的旧件,登记在哪一页?” 阿光翻了翻登记本,翻到三个月前的一页,上头写著“洪老三,舢板大修,拆船件清单”。 底下列了七八行,齿轮箱一个、舵杆一根、轴承座两个、联轴器一个。 每行后面都注了“赊帐”,括弧里写著还款日期。 “还款日期是霜降前。”阿光的指头点在日期上,“霜降过了三天了。” 洪小兵的脸僵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棉纱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我三叔他……” “他知道。”阿光把登记本合上,没再多说。 赊帐的事是方师傅和江海平定的规矩,服务站的人谁也不能催,但日子到了没还,帐本上的字不会自己消失。 丁海峰一直低著头记数据,这时候笔停了。 他把草稿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犹豫了一下,又翻回去。 他抬头看了洪小兵一眼,洪小兵正盯著柴油桶里的油麵发呆,油麵上漂著一小团棉纱絮,慢慢转著圈。 “霜降前还不上,得跟方师傅说一声。”阿光说,“不是催他还,是登记本上得有个说法。” “他知道。”洪小兵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院子里的柴油机声忽然停了。 阿海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方师傅,气门间隙调好了”,老方叼著烟从车间走出来,手里拎著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扭力扳手。 他走到柴油机边上,弯腰看了看气门室盖,拿手指头在摇臂上按了两下,又拿塞尺插进去试了试,直起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进气门再紧一丝。” “进气门再紧一丝。”阿海马上跟著念了一遍,蹲下去拧调整螺丝。 老方转过身,往旧件仓库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工作檯上扫了一圈,落在那个擦乾净的轴承座上,又落在洪小兵脸上。 “发什么呆?” 洪小兵把手从柴油桶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方师傅,我三叔那条船的帐……” “轮到你操心了?”老方把烟叼回去,走过来拿起那个轴承座,对著光看了看底面铸字,“这是你三叔拆下来的?” “是。” “轴承座能用,滚珠没锈。”老方把轴承座放回去,“登记本上写了就行。赊帐的事你跟海平说,別跟我说。我不管帐。” 他说完转身往车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跟你三叔说,霜降过了,冬至前要还一半。冬至前。” “知道了。”洪小兵的声音闷闷的。 老方走了以后,旧件仓库门口又静了一小会儿。 丁海峰把草稿纸最后一行写完,拿棉纱擦了游標卡尺的卡口,把卡尺放回盒子里。 他的动作很慢,盒子盖上的扣子按了两下才扣上。 他站起来,把那张写满了数据的草稿纸撕下来,递给阿光。 “水泵叶轮的数据,登记本上用得著。” 阿光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夹进登记本里。 丁海峰转身往车间走,走到旧件架后门的时候,洪小兵叫住他。 “海峰。” 丁海峰迴过头。 “那个轴承座,谢谢。”洪小兵指了指工作檯上分开放的旧件,“你分得比我清楚。” 丁海峰没说话,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他推开通往新车间的门,门轴有点涩,推开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 新车间里停著那条报废船的船壳,骨架已经拆了一半,旧木板摞在墙角,桐油和旧木头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院里那棵枇杷树的影子短了一截,快到正午了。 林秀娥从石槽那边过来,手里端著搪瓷盆,盆里是早上调的桐油灰,已经醒好了,灰面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油光。 她走到灶屋门口,把盆子放在窗台上,跟其他三盆排成一排,盖上湿布。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金,照在灶屋顶上的青瓦片上,瓦片边缘长著的几棵瓦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洪小兵还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手里捏著那团棉纱,翻来覆去地搓。 联轴器擦好了,轴承座也分好类了,柴油桶里的油泥沉到了底。 他站起来,把棉纱扔在工作檯上,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院门外的海堤上,有个人骑著自行车往这边来,后座上绑著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车子骑得不快,链条缺油,嘎吱嘎吱响了一路。 洪小兵认出了那个人。是他三婶。 第八十二章 三婶 江海平蹲在礁石上,记帐本摊在膝盖上,被海风吹得页角哗哗响。 他拿手掌压住帐本,笔尖点在“赊帐”那一栏上,一行一行往下对。 洪老三那一行写在靠下的位置,还款日期是霜降前,已经过了三天。 他把这一行拿指甲划了一道印子,没写字,合上帐本站起来。 礁石上的潮水退下去了一截,露出底下一圈黑黢黢的海蠣壳,黏在石壁上密密麻麻的。 他把帐本夹在腋下,从礁石上跳下来,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硌得响。 走回院里的路上,他看见海堤那头有个人推著自行车往洪家岛的方向走。 灰布褂子,解放鞋,车后座空著。 风把她的褂子下摆吹得往后飘,自行车的链条嘎吱嘎吱响了一路,越来越远,最后拐过海堤弯道就不见了。 江海平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帐本换了只手拿,进了院子。 枇杷树底下多了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拿麻绳扎了两道。 洪小兵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手里捏著棉纱,面前柴油桶里的油泥沉了底,棉纱半天没动一下。 阿光坐在工作檯边上翻登记本,翻到洪老三那一页,指头点在还款日期上,看见江海平进来,把登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 “霜降过了三天了。”阿光说。 “我知道。”江海平把帐本放在工作檯上,翻开,把洪老三那行指给阿光看,“刚才在礁石上对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蛇皮袋,“谁送来的?” “我三婶。”洪小兵把棉纱扔进柴油桶里,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送的地瓜。她还……” “还什么?” “还拿了一百二十块钱。方师傅没收。” 江海平往车间那边看了一眼。 柴油机突突响著,阿海蹲在机器边上拆喷油嘴,扳手拧螺丝的声儿混在柴油机的声音里头。 老方不在车间门口,他蹲在新车间外墙根底下,嘴里叼著烟,手里拿著塞尺,正在对光看。 那根烟快烧到手指头了,他没弹灰,灰积了老长一截。 “方师傅。”江海平走过去。 老方没抬头,把塞尺翻了个面,对著光看另一片,“说。” “洪老三他媳妇拿来的钱,怎么回事。” “她把自己的银鐲子当了。”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菸灰终於断了,落在墙根的浮土上,“陪嫁的鐲子。老三不知道。她拿了钱来还,我没收。” 江海平没说话。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浮土上划了两道。 一道横的,一道竖的。 “赊帐的规矩是你定的。”老方把塞尺搁在膝盖上,看著他,“冬至前还一半,不是现在。规矩立了就得守住,我今天收了她的嫁妆钱,明天別的船东来赊帐,拿什么还?拿老婆的首饰?那服务站赊帐的规矩就成摆设了。” “我知道。”江海平拿树枝在浮土上又划了一道,“我没说您做得不对。” “那你想说什么。” “老三知不知道他媳妇把鐲子当了。” “看样子不知道。” 江海平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海风吹得枇杷树叶子沙沙响,最大那棵枇杷树一人半高了,树影子落在蛇皮袋上,袋子上的泥巴干透了,裂成几瓣。 他走过去,蹲下把蛇皮袋的绳子解开,麻绳勒得紧,他拿指甲扣了两下才解开。 袋子里头的地瓜个头不算大,表皮上带著窖里的细沙土,闻著有股清甜味。 “地瓜不错。”他捡起一个掂了掂,放回去,把袋子口重新扎好,“霜降了一个多月,甜了。” 林秀娥从灶屋出来,手里端著搪瓷盆,盆里是刚调好的桐油灰。 她把盆子放在窗台上,跟其他三盆排成一排,盖上湿布。 湿布边上冒出一点热气,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江海平边上。 “三婶骑车走的时候,给了我包地瓜干。”林秀娥看了看那个蛇皮袋,“放在灶屋里,蒸一蒸能吃。” 江海平“嗯”了一声。 他把蛇皮袋拎起来,搬到灶屋门口靠墙放著,转身走到旧件仓库门口。 洪小兵还站在那里,手里那团棉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捡起来了,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又鬆开。 “小兵。”江海平从工作檯上拿起自己的帐本,翻到洪老三那一页,“你三叔的船修好了,齿轮箱换了轴承,舷板捻的缝也收了。方师傅说余下的旧轴承能撑到明年开春。冬至前他要是能跑两趟运输,还一半不难。” 洪小兵把棉纱搁在工作檯上,“我三婶的鐲子……” “鐲子的事你別管。”江海平合上帐本,“你三叔自己不知道,你跑回去跟他说,两口子得吵一架。让你三婶自己去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洪小兵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蹲下去,从柴油桶里捞起那个联轴器,拿棉纱接著擦。 联轴器上的油泥泡软了,轻轻一擦就掉,露出底下的铁灰色。 他擦了两下,手慢慢快起来,棉纱在联轴器上来回蹭,蹭得铁面发亮。 江海平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新车间门口。 丁海生蹲在船壳骨架旁边,手里拿著焊枪,没通电,在做空动作。 他手腕子还有点抖,昨天练厚板仰焊练到天黑,老方让他歇半天,他就蹲在那里空练,焊枪从左边移到右边,再从右边移回来,一遍一遍的。 面罩掛在门框钉子上,上头落了层薄灰。 “手腕子还抖?”江海平靠在门框上。 “不抖了。”丁海生把焊枪放下,站起来转了转手腕,“下午能练。” “不急。厚板仰焊那道缝你前天已经拿下了,歇半天不耽误。” 丁海生没接话,从门框上摘下面罩,拿棉纱擦护目镜片。 擦了两下,他停住手,“海峰今天在旧件仓库量了一上午水泵叶轮,数据记了三张草稿纸。” “他做事细。”江海平往旧件仓库那边看了一眼,丁海峰还蹲在最后一排旧件架前头,游標卡尺卡在一个旧飞轮上,眯著眼看刻度。 他旁边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每个数字后面都注了单位。 “比我细。”丁海生把面罩掛回去,“也比我沉得住气。” “你们兄弟俩不一样。”江海平说,“你是练出来的,他是磨出来的。” 丁海生没说话,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他又蹲下去,拿起焊枪,继续做空动作。 焊枪从左边移到右边,不快不慢,稳得像通了电一样。 院子里,阿光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尺子比著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下头是洪老三那条船的旧件清单,赊帐金额后面括弧里写著“冬至前还一半”。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尺子放下,抬头看了看天。 日光已经爬到头顶了,院里枇杷树的影子缩成一团。 碎贝壳围圈被晒得发烫,最大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厚实实的,风一吹沙沙响。 阿光站起来,去井边压了半桶水,慢慢浇在树根周围。 水渗下去的声音细细的,土面上冒起几个小泡泡,带著地瓜的清甜味散到院子里。 洪小兵把联轴器擦好了,放在工作檯右边。 他看了看左边那个轴承座,又看了看右边他三叔那条船拆下来的旧件,站起来走到灶屋门口,把靠墙的蛇皮袋挪了挪,挪到阴凉处。 袋子上沾的泥巴干透了,他拿手指头抠了一下,泥巴碎成粉末掉在青石板上。 灶屋里,林秀娥把三婶给的地瓜干放进蒸屉里,盖上锅盖。 灶膛里的柴火还没熄,她从灶门口夹了一块炭火放进蒸锅底下,火苗舔著炭块,细微的噼啪声从灶膛里传出来。 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著地瓜乾的甜味,和院子里桐油灰的气味混在一起。 江海平从新车间门口走回来,在枇杷树下站了一会儿。 他把帐本翻开,在洪老三那一行的备註栏里写了一行小字:“三婶送地瓜一袋,当银鐲一副凑款百二十元,方师傅未收。冬至前跑运输还。” 写完他把帐本合上,夹在腋下,蹲在枇杷树下又捡起那根树枝,在泥地上划了几道。 洪小兵从灶屋门口走过来,蹲在他边上。 他看了看地上那几道划痕,没看懂,也没问。 他捡起一颗碎贝壳,在手指头上搓了搓,碎贝壳边缘有点锋利,搓了两下手指头上留了道白印子。 “海平哥。”洪小兵把碎贝壳扔回树根边上,“三婶的鐲子,我三叔要是不知道的话……” “让你三婶自己去说。”江海平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三叔的帐,冬至前还一半。服务站赊帐的规矩不能破,但你三叔要是跑运输跑得好,年前还清了帐,鐲子能赎回来。” 阿光从工作檯那边抬起头,“登记本上还款日期我改成冬至前了。” “行。”江海平把帐本夹好,“回头我跟方师傅说。” 柴油机的声音忽然停了。 阿海从车间里跑出来,手里举著拆下来的喷油嘴,嘴上嚷嚷著“针阀有点磨损但是方师傅说还能用”。 跑到旧件仓库门口拿棉纱擦了擦喷油嘴上的柴油,又跑回去。 老方跟在他后面走出来,叼著烟,站在车间门口看了看天。 “快中午了。”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菸灰,“下午都干活。海生下午练厚板仰焊,阿海你把柴油机装回去,阿光旧件仓库今天把轴承座登记完。小兵,你下午帮阿光。” “我呢?”丁海峰从旧件架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拿著游標卡尺。 “你继续量你的水泵。量完了帮你哥看焊缝。” 丁海峰“嗯”了一声,低下头把游標卡尺对准下一个旧件,眯著眼看刻度。 草稿纸翻开新的一面,上头已经写了半页数字。 海堤那头没有人了。 海面被正午的日光照得泛白,浪涌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溅起来的白沫被海风吹散。 院门外那条泥路被晒得发乾,裂开的泥缝里钻出几根枯草梗,风一吹簌簌抖。 灶屋里蒸地瓜乾的甜味越来越浓,从锅盖缝里挤出来,顺著海风飘到院子的每个角落。 林秀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地瓜干蒸透了,软塌塌地摊在蒸屉上,顏色从淡黄变成了琥珀色。 她把地瓜干夹到搪瓷盘子里,端著走到院中间。 “歇一歇,先吃口地瓜干。” 阿海第一个跑过来,伸手抓了一片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丁海峰从旧件架后头走出来,手里还捏著游標卡尺,站在枇杷树下,等著洪小兵先拿。 洪小兵拿了一片,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光。 丁海生从新车间里出来,摘了手套,站在人群外头接了林秀娥递过来的地瓜干,点了一下头。 江海平没上前。 他蹲在枇杷树下,翻开帐本把刚才写的那行备註又看了一遍。 他把洪老三那一行的还款日期“霜降前”划掉,在旁边写了“冬至前还一半”。 写完他合上帐本,站起来,接过林秀娥递来的一片地瓜干。 地瓜干蒸透了,软韧软韧的,嚼起来带著窖了一个多月的甜。 他吃了一片,把手指头上沾的糖汁擦在裤子上,抬头看了看海堤的方向。 海面上一艘渔船正往洪家岛的方向开过去,柴油机的突突声隔著海风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在往这边赶。 第八十三章赛前 江海平蹲在礁石上,把帐本摊在膝盖上,拿指甲一行一行往下划。 洪老三那一行,还款日期从“霜降前”改成了“冬至前还一半”,是他早上拿原子笔写的,海风吹得笔跡有点歪。 他在这行上停了一下,又往下看。 老陈年初修主机赊了八十块,还了六十,还差二十。 洪船东那条捞起来的船大修赊了三百二,打了两年鱼才还清,那条帐已经拿红笔划掉了。 还有三四条船的名字,还款日期都在年前。 江海平把这些名字一个个看过去,没说话。 他从礁石上跳下来,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硌得响,走回院里把帐本往工作檯上一搁。 帐本封皮上沾的海水还没干,洇成几个深色的圆点。 阿光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点咸湿气,缩回去,“洪老三那一页改好了。”他翻开登记本,指给他看。 “行。”江海平从工作檯底下抽出半张旧报纸,拿原子笔在上面列了几行字。 阿光歪著头看,上头写的是“洪老三,冬至前一半”“老陈,年前”“洪船东,已清”。 列完了他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年前对一次总帐,腊月廿三。 “腊月廿三?”阿光问。 “小年那天。”江海平把旧报纸折好夹进帐本里,“不管还不还清,帐要对清楚。” 车间那边,柴油机重新装好了。 阿海把喷油嘴压帽拧紧,扯著嗓子喊“方师傅,装好了”。 老方叼著烟走过去,弯腰看了看油路接头,拿手指头在每个接头上摸了一遍。 摸到第三个,手停住了。 “这个接头渗油。拆了重装,铜垫片换新的,旧的变形了。” 阿海蹲下去拆接头,扳手拧了两下又停住,“方师傅,铜垫片旧的没有了,得上镇里买。” “找海平。”老方站起来,往院里看了一眼。 江海平已经听见了。他把帐本搁下,走到车间门口,“几个?” “两个就够了。”阿海说,“再备两个。” “四个。”江海平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铜垫片四个,镇上百货五金门市,三角钱一个。 他把本子揣回去,看了看天,日光才刚过枇杷树顶。 “还有別的要带吗。” “我。”丁海峰从旧件仓库站起来,手里攥著游標卡尺,那张贴了“峰”字白胶布的卡尺搁在最上头,“水泵叶轮数据量完了,想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旧水泵的图纸。” “图纸镇上不一定有。”老方把烟叼回去。 “看看也行。”丁海峰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江海平点了一下头,走到院门口推自行车。 服务站唯一一辆半新的飞鸽,轮胎花纹还没磨平,链条上了油。 他跨上车座,回头看灶屋那边一眼。 林秀娥蹲在石槽边,手里拿著凿子,面前摆著第五块松木板,听见链条响抬起头。 “镇上买铜垫片。” “带两斤盐回来。灶屋的盐罐子见底了。” 江海平点了一下头,踩著脚蹬子出了院门。 丁海峰骑著老方那辆旧二八跟在后面,后轮挡泥板缺了颗螺丝拿铁丝拧著,链条嘎吱嘎吱响。 从月亮岛到镇上五里地,海堤上风大,往北骑顶风。 江海平把身子压低,蓝布工装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啪嗒啪嗒打在脖子上。 丁海峰在后面跟著,骑得不快不慢,旧二八的挡泥板被风吹得直晃,铁丝拧的那头蹭著轮圈,发出细细的金属摩擦声。 骑到镇上的时候,百货五金门市刚开门不久。 门市在供销社隔壁,两间门面,门口摆著几卷铁丝和竹梯子。 江海平支好车推门进去,柜檯后面的售货员正拿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 “四个铜垫片,三角一个。”他把写著规格的纸条递过去。 售货员转身在货架上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纸盒,从里面数了四个铜垫片,拿旧报纸包好,“一块二。” 江海平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两张毛票和两个硬幣搁在柜檯上。 售货员把硬幣拨进抽屉里,毛票压在铁盒底下,將报纸包推过来。 江海平接过来掂了掂,铜垫片在报纸里磕出细细的金属声,轻飘飘的。 丁海峰在货架前头站著,目光停在一套塞规上,看了看標籤上的价钱,把手插回裤兜里。 “同志,有没有旧水泵的图纸?” 售货员摇了摇头,“图纸得去农机公司问,我们这儿只卖零件。” 丁海峰“嗯”了一声,没再问。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套塞规。 江海平把铜垫片揣进工装口袋,推门出去。 供销社隔壁的副食品门市门口排著几个人,他走进去,柜檯后面的大木桶里装著粗盐,盐粒灰白灰白的,有的结成小块。 售货员拿木槌子敲两下才散开。 “两斤盐。” 售货员拿报纸卷了个锥形筒,舀了两勺盐倒进去,在台秤上称了一下,“两块四。” 报纸筒缝里漏出几颗盐粒落在柜檯上,售货员拿手指头扫进手心里,倒回木桶。 江海平接过盐筒放进车筐里,丁海峰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两人一前一后往月亮岛骑。 回去的路顺风。 海风从背后推著,不用使劲蹬,车轮自己往前滚。 丁海峰骑到江海平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海平哥。” “嗯。” “水泵翻新那个活,我想从头到尾自己做一个。” 江海平把车把稳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从拆旧泵开始,清洗、检测、配对间隙、换密封件、装机测试。每一个步骤都自己做。” 江海平没接话,盯著海堤前面那条被晒得发白的泥路。骑了好一会儿。 “行。” “服务站有台旧水泵,叶轮数据你量完了。外壳锈得厉害,密封件全得换。你先做方案,做好了给方师傅看。” 丁海峰把旧二八的脚蹬子踩快了两下,链条的嘎吱声变得急促了一些。 海堤两边的芦苇被风吹得簌簌响,有几棵倒了横在泥滩上,杆子枯黄枯黄的。 骑回服务站的时候,日光快爬到头顶了。 院门口停著一辆嘉陵70摩托车,车把上掛著灰色帆布袋。 王存志坐在枇杷树底下,手里端著搪瓷缸子,正和老方说话。树影子在他圆脸上晃来晃去。 “海平。”王存志站起来招了招手,“正好,有件事跟你说。” 江海平把自行车支好,盐筒搁在灶屋门口,铜垫片递给跑过来的阿海。 阿海接了就往车间跑。 “什么事。”他走到枇杷树底下,蹲下来捡了颗碎贝壳在手指头上搓。 “大比武的日子定了。”王存志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份油印文件,纸面上还有油墨味,“下个月初九,地点在县农机公司大院。你们参赛名额县里批下来了,四个。” “哪四个?”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王存志低头看文件,“阿海的柴油机拆装,丁海生的焊工,林秀娥的捻缝,周海生的旧件管理。” 江海平接过文件翻了一遍,油印有些地方不太清楚,但四个名字都对得上。他把文件还给王存志,“比赛规则和评分標准什么时候下来?” “月底。”王存志从帆布袋里掏出几条带鱼,银闪闪的还带著冰碴子,“孙局长让顺路带的,说服务站备战辛苦,加个菜。” “孙局长还说什么了?”老方问。 “规矩要对。月亮岛是试点,大比武的成绩不光代表服务站,也代表整个县的修船水平。拿了名次,明年的设备补贴更好批。”王存志拍了拍手上的冰碴。 老方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阿海蹲在柴油机边上拧油路接头,铜垫片换上了一个,扳手拧得小心,拧两下停一下,拿棉纱擦擦接头看有没有渗油。 丁海生蹲在新车间里,焊枪拿在手上,面罩已经戴上了,弧光一闪一闪,厚板仰焊的滋滋声从门框里传出来。 林秀娥还在石槽边。 第五块松木板翻过来,指肚摸过背面检查有没有渗油灰。 邱长海坐在石棉瓦棚子门口的石墩上,手里转著两枚核桃,眼睛眯著看林秀娥手上的动作。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弯下腰在松木板上敲了两下。 “第七道缝的麻丝填得有点松。槽口剔深了一点点,麻丝填不满,再补一缕。” 林秀娥蹲下去,从麻丝团上捻起一缕,在掌心里搓了两下,顺著缝槽塞进去。 邱长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又坐回石墩上。 江海平站在枇杷树底下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把文件还给王存志,“四个项目,下个月初九。月底评分標准下来,还有不到二十天。” “够用。”老方的声音从车间那边传过来。 “阿光。”江海平转头叫了一声。 阿光正蹲在工作檯边上翻登记本,抬起头。 “回头评分標准下来了,你帮周海生一起研究。旧件管理你比他熟。” “行。”阿光把登记本合上,“我先整理一份旧件分类清单给他练手。” 江海平蹲在枇杷树下,把盐筒拆开。 报纸缝里漏出几颗盐粒,落在青石板上,灰白灰白的,在正午日光下微微反光。 他把盐粒一颗颗捡起来,起身进了灶屋。 盐罐子见了底,陶罐底上只剩薄薄一层,他把报纸筒竖起来,盐粒细细地落下去,沙沙地打在罐底。 林秀娥把蒸透的地瓜干端到院里,一人分了一片。 阿海伸手抓了就跑回柴油机边上,边嚼边拧油路接头。 丁海生摘了手套接过来,点了一下头,蹲在新车间门口慢慢吃。 丁海峰站在工作檯边上,把地瓜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光。 阿光正往登记本最后一页写字,嘴里咬著地瓜干,含糊地念了句“下个月初九”。 院里没人说话,只有柴油机的突突声、凿子敲在槽口的篤篤声,和海风吹过枇杷树叶子的沙沙响。 大比武的日子定了,每个人手里的活计都比刚才快了一分。 第八十四章备战 江海平把最后一口地瓜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走到工作檯边上翻开登记本。 大比武的日子定了,四个参赛名额,阿海的柴油机拆装、丁海生的焊工、林秀娥的捻缝、周海生的旧件管理。 前三个他心里有底,阿海那台柴油机拆了装装了拆,闭著眼都能摸到每颗螺丝的位置。 丁海生的厚板仰焊已经拿下了,那道单面焊双面成型的焊缝老方看了三遍没挑出毛病。 林秀娥更不用他操心,邱长海天天蹲在石槽边上盯著,松木板已经捻到第六块了。 周海生的旧件管理,评分標准还没下来。 江海平把登记本翻到旧件分类那一页,上头是阿光昨天列的分类清单。 齿轮、轴承、密封件、紧固件、泵阀、电气,六大类下面又分了小类,每个小类后面注了规格范围和库存数量。 字是阿光的,横平竖直,拿尺子比著写的。 他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登记本站起来,往车间看了一眼。 阿海正蹲在柴油机边上拧最后一个油路接头。 新换的铜垫片严丝合缝地压在接头座里,他拿扳手拧紧,又拿棉纱擦了擦接头周围,等了一会儿,拿手指头摸了一圈,没沾到油印子。 “不漏了。”阿海站起来,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柴油,声音里带著点得意,“方师傅,不漏了。” 老方叼著烟走过来,弯腰在接头上摸了一把,又拿塞尺在接头缝里探了探,直起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装皮带轮,空载试机。” 阿海麻利地把皮带轮套上曲轴,拿扳手拧紧固定螺母。 他拧螺母的时候嘴里念叨著扭矩值,拧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顿了一下,又加了小半圈才停手。 老方在旁边看著,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柴油机重新发动,突突突的声音均匀有力,皮带轮转得平稳,没有晃摆。 阿海蹲在旁边盯著皮带轮看了好一会儿,確认没有偏摆,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方师傅,空载试机正常。” “行。”老方把烟叼回去,“下午带负载,接水泵跑一个钟头。” 江海平从车间门口走回来,在枇杷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日光从树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蹲下去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划了几道。 阿海那边已经稳了,下午带负载跑一个钟头,不出问题的话柴油机拆装这一项就差不多了。 丁海生下午继续练厚板仰焊,巩固手感。 林秀娥的松木板捻到第六块,还有两块没捻,邱长海在旁边盯著,进度够用。 周海生。 他把树枝扔了,站起来走到旧件仓库门口。 周海生蹲在最后一排旧件架前面,手里拿著阿光昨天给他的旧件分类清单,正对著架子上的旧件一个一个认。 他认到一个旧齿轮的时候停住了,拿游標卡尺量齿顶圆直径,量了两遍,对照清单上的数据看了半天。 “海生。”江海平蹲到他旁边。 周海生抬起头,额头上有一道灰印子,是刚才蹭上去的铁锈末。 “旧件管理的比赛,评分標准月底才下来。 你先按阿光的清单熟悉分类,每样旧件在哪个架子上、第几排、什么规格,要闭上眼都能摸到。”江海平从他手里拿过齿轮,用手掌擦掉齿轮端面上的浮锈,露出底下模模糊糊的铸字,“考旧件管理,不光看登记。 登记本谁都能写工整,但评判员要是隨手拿起一个旧件,你得当场说出这是什么、什么型號、能用不能、不能用缺在哪里。” “那我得每个旧件都摸一遍。”周海生把游標卡尺放在膝盖上,拿手指头一个个数架子上的旧齿轮,“架子上有四十几个齿轮,轴承六十几个,还有密封件、紧固件、泵阀。全摸一遍得摸多久。” “你手上有现成的师傅。”江海平回头往工作檯那边看了一眼,“阿光管了两年旧件仓库,登记本写了六本,闭著眼都能给你报出第三排第五个是什么。” 阿光正趴在工作檯上写新的登记页,耳朵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叫我?” “你过来。”江海平招了招手。 阿光把登记本合上,走过来蹲在周海生旁边。 他看了看周海生手里的清单,又看了看旧件架上密密麻麻的零件,伸手从第二排架子上拿下一个轴承座,托在掌心里翻过来。 指著底面的铸字,“这个是二零六轴承座,去年洪船东那条船拆下来的,滚珠磨损了一半,能用但只能用在副轴上,不能上主机。登记本第五页第七行。” 周海生接过轴承座,低头看铸字,又翻开清单对照。 阿光在旁边等著,等他对照完了,又从架子上拿下一个联轴器,“这个是从报废船上拆的,端面有裂纹,不能用,但壳子上的螺栓孔是好的,留著以后配螺栓用。登记本第三页倒数第二行。” “你怎么全记得。”周海生把联轴器翻过来看了看端面的裂纹,裂纹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摸多了就记得了。”阿光把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我刚来的时候阿海教我看登记本,第一天他让我在仓库里蹲了一天,把登记本上的每样东西从架子上找出来,摸一遍,再放回去。 第二天他隨便拿起一个问我是什么,我答不上来,又蹲了一天。” 周海生没再说话。 他把联轴器放回架子上,又从第一排开始,把齿轮一个个拿下来,看铸字,量外径,在清单上找到对应的条目,再放回去。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拿一个都看得仔细。 阿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工作檯继续写登记本,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你把登记本从头到尾翻一遍,看完就知道哪个在哪儿了。” “行。”周海生没抬头。 石槽那边,林秀娥开始捻第七块松木板。 八块训练板剩下最后两块,她已经捻了整整一个上午,手指头上沾的桐油灰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指节缝里嵌了几道灰黑色的印子。 她把第七块板子翻过来,拿卡尺量槽口深度,三个点,左中右,每个点量两遍,数据记在旁边的小本子上。 邱长海从石墩上站起来,慢慢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本子上的数据。 槽口深度比標准多了零点三毫米,他拿指头在“多了”那个数字上点了一下。 林秀娥看了看,没说话,拿起凿子把槽口重新剔了一遍。 凿子刃口卡进槽口,手腕一抖,木屑簌簌往下掉,她把槽底削平,又拿卡尺量了一遍。 这回三个点的数据一模一样。 “行。”邱长海把核桃揣回兜里,又坐回石墩上。 海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髮吹得乱糟糟的,他没理,眯著眼看林秀娥捻下一道缝。 新车间里,丁海生戴上焊工面罩,蹲在厚钢板前面。 老方让他下午巩固手感,他选了最难焊的位置,仰焊,板厚十二毫米,焊缝长度三百。 焊枪点下去,弧光一闪一闪,铁水从下往上流,烫出来的焊花往他手腕上溅。 他没躲,焊枪从左边匀速移到右边,手腕子稳得像钉在夹具上,焊条在熔池里画著细小的圆圈。 丁海峰站在新车间门口,手里拿著游標卡尺,没进去。 他看丁海生焊完一道缝,摘了面罩拿棉纱擦手腕上的红印子,才走进去蹲在焊缝边上。 焊缝表面是均匀的鱼鳞纹,没有咬边,没有气孔,背面透过去的熔深整整齐齐。 “哥。” “嗯。” “你手腕上烫的那几道,擦点药吧。” 丁海生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上头新烫的红印子挨著旧的烫疤,密密的一排。 他把棉纱在柴油桶里蘸了一下,按在手腕上,“不碍事。” 丁海峰没再说话,蹲在旁边看他把第二条焊条夹上焊钳。 弧光又闪起来的时候,他退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把游標卡尺在手心里翻了个面。 游標卡尺手柄上那块白胶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峰”字洇开了,原子笔的墨跡淡了一点。 枇杷树底下,老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背著手在院里转了一圈,把隨身带的小布兜搁在灶屋门口,从里头掏出一小袋虾皮放在灶台上。 林秀娥从石槽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招呼。 他在枇杷树根边上坐下来,碎贝壳围圈被他坐得咯吱响了几声,他挪了挪,找了个不硌的位置,眯著眼看院子里的人忙活。 阿海已经把皮带轮卸了,正在接水泵管路。 他把进水管和出水管的法兰盘对准,拿螺丝一颗颗拧上,拧完用手掌拍了拍管子,听声音。 江海平从旧件仓库那边走过来,蹲下来看管路接头,“带负载跑一个钟头,中间不准停机。” “知道。”阿海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拿棉纱擦了擦手,走到柴油机边上拉启动绳。 绳子拉了两下,柴油机突突突响起来,水泵叶轮跟著转。 水管里传来咕嚕咕嚕的水声,几秒钟后出水口猛地喷出一道水柱,打在院子排水沟里溅起一片白沫。 阿海蹲在出水口边上盯著看,水流又稳又急,水泵转速均匀,柴油机排气口冒出来的烟淡淡的,没有黑烟。 “转速正常,水温正常。”阿海低头记在本子上,隔一会儿就看一次水温表和油压表。 江海平看了一会儿出水口水流的势头,转身走到工作檯边上。 王存志那份油印文件搁在檯面上,被海风吹得页角一掀一掀的,阿光拿登记本压住才没被吹跑。 他把文件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四个名字,阿海、丁海生、林秀娥、周海生,油印的墨跡有点糊,但每个名字都清清楚楚。 他把文件折好夹进帐本里,又从工作檯底下抽出那半张旧报纸,在“年前对总帐”那一行下面加了一行字:大比武后第二天,收赊帐。 写完他把旧报纸折好,合上帐本。 帐本封皮上沾的海水早就干了,留下几圈浅浅的盐渍,拿指头摸上去有点涩。 灶屋里,林秀娥把王存志带来的带鱼收拾乾净了。 她拿菜刀刮鱼鳞,刀刃逆著鳞片推上去,细碎的银鳞蹦到灶台上,沾在手指头上甩都甩不掉。 刮完鳞她拿剪刀剪开鱼肚子,掏出內臟扔进簸箕里,把鱼身翻过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两遍,切成寸把长的段,码在搪瓷盆里。 鱼段银闪闪的,皮上的银膜被水冲得发亮。 她从盐罐子里捏了一小撮粗盐,手指头捻著均匀撒在鱼段上,盐粒落在鱼皮上沙沙响。 醃上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出灶屋。 院里枇杷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正午的日头直直地打下来,晒得碎贝壳围圈发烫。 柴油机还在突突突地响,阿海蹲在出水口边上记数据,屁股坐在地上的石板上,石板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丁海生从新车间里出来,摘了面罩,满脸是汗,拿袖子擦了一把,走到井边压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林秀娥从灶屋端出一叠粗瓷碗,一个个放在枇杷树底下的石板上,碗里倒满了凉开水。 阿光第一个跑过来端了一碗,蹲在树根边上喝。 周海生从旧件仓库出来,手里还攥著游標卡尺,接过碗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姐”,声音不大。 丁海峰最后一个走过来,端了碗站在枇杷树下没喝,看著新车间门口他哥蹲在那里拿棉纱擦面罩上的焊渣。 老孙头从布兜里摸出几片薄荷叶,放在石板上。 江海平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凉丝丝的,海风吹过来把柴油机的废气味吹散了一些。 他把剩下的薄荷叶递给阿光,阿光接过去塞进嘴里,又趴回工作檯上继续写登记本。 老方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菸灰,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阿海的柴油机负载试机还有一个钟头,丁海生下午还要练三道仰缝,林秀娥第八块松木板还没动。 周海生蹲在枇杷树下喝完了碗里的水,把碗放在石板上,站起来往旧件仓库走。 走到仓库门口又回头,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生锈的旧泵壳,翻过来看底面的铸字,嘴里默念了一遍型號,放回去,又拿起下一个。 院里没人说话。 海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枇杷树叶子沙沙响。 柴油机的突突声和水泵出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丁海生磨焊渣的沙沙声从新车间门口传过来。 日光爬到头顶正上方,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缩在脚底下,短短的,踩在青石板上。 大比武下个月初九,还有不到二十天。 第八十五章 千分尺 丁海峰在旧件仓库最里头的角落里蹲了快一个上午。 他从架子上挑了一个旧的轴承座,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千分尺,蹲在窗户底下,把轴承座卡在工作檯边上,对著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光,开始量。 老方昨天说翻新水泵要重新配轴承间隙,新轴承服务站没有,得从旧件里挑一个磨损最小的。 磨损量不能超过三丝,超过三丝装上去水温一高就烧轴瓦。 他把千分尺卡在轴承內圈上,拧微调螺丝,直到千分尺的两个卡口轻轻咬住內圈壁。 卡口咬上去的手感很轻,轻到像用指甲盖碰了一下水面。 他眯著眼看刻度。 主尺过了十八,游標上第四格对齐,十八点零四毫米。 他把数字记在草稿纸上,把轴承转了一个角度,又量了一次。 这回游標上第三格对齐,十八点零三毫米。 他记下来,把两个数字圈在一起,在旁边写了“椭圆度,零点零一”。 “千分尺不是你这么握的。” 老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丁海峰迴头,老方叼著烟站在旧件架边上,手里拿著一截刚换下来的铜管,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握千分尺的手指头太靠前了,体温传过去,尺身热胀,量出来就不准。”老方把铜管搁在架子上,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千分尺,另一只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握在隔热垫上,手指头別碰尺身。” 丁海峰看著老方的手。 老方的手指头粗,关节鼓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他握千分尺的位置在隔热垫上,手指头离尺身有半寸远。 “知道了。” “你量一个我看看。” 丁海峰把千分尺接过来,重新卡在轴承內圈上。 他学著老方的手势,手指头捏在隔热垫上,悬空著不让指肚碰到尺身。 拧微调螺丝的时候,他拧得慢,卡口咬住內圈那一刻顿住,没再往下拧。 老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烟叼回嘴里,“你手上这把千分尺是哪来的。” “旧件仓库工具箱里的。” “知道那把千分尺是谁的吗。”老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变了,不是问,是在考。 丁海峰低头看了看千分尺的手柄。 手柄上的黑漆磨掉了大半,露出一小片钢本色,边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他把千分尺翻过来,在手柄底端看到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拿钢针刻上去的,“海”字。 “阿海的。” “阿海刚来的时候,老邱把这把千分尺给了他。”老方靠在旧件架上,架子上放的齿轮被他的肩膀碰了一下,微微晃了晃,“老邱说量具是手艺人的眼睛,眼睛不能含糊。阿海拿这把千分尺练了三个月,练到手不碰尺身、拧微调螺丝不出声,才拿出去用。” 丁海峰低头看著手里的千分尺。 “海”字刻得不深,笔画歪歪的,但每笔都够用力,像是拿刻刀摁著划了好几次才划出来的。 “你用这把千分尺,就按阿海的標准练。”老方弹掉菸灰,灰落在旧件仓库的泥地上,积了一小撮,“服务站规矩,谁用的量具,谁擦乾净放回原位。用完了別急著放回去,先练一上午,把刚才测的数据全测一遍。” “我刚才都测了一遍。”丁海峰把草稿纸递给老方。 老方接过来看了一遍,没说话。 纸上的数字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內径测了三次,椭圆度算了零点零一,轴承外圈滚道磨损量也单独列了一行。 他看完了把草稿纸还回去,“把轴承座拆开,量滚珠。” 丁海峰伸手去扳轴承座上的卡簧。 卡簧弹得很紧,他拿卡簧钳顶住两端的孔,用力一捏,卡簧弹出来掉在旧件架底下,弹了两下才停住。 他把轴承座翻过来,掌心接住滚珠架,把滚珠架连滚珠一起退出来,一共九颗滚珠,他拿棉纱托著在窗台下排成一排。 每一颗滚珠他先拿游標卡尺粗量,再用千分尺復量,误差超过零点零一的滚珠他单独拣出来。 九颗滚珠里两颗椭圆,剩下的公差都在允许范围內。 他把数据一一记在草稿纸上,记完了抬头,“方师傅,两颗不合格。剩下七颗能用,但承压要降一档。” “降多少。” “原来额定转速三千转,降一档两千五。”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点了一下头,“记在登记本上。” 丁海峰把废滚珠单独放在一个小铁盒里,铁盒盖子盖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金属碰撞声。 剩下七颗能用的一份一份在登记本上记清楚,字写得小,但每一笔都压在格子里。 他把千分尺拿棉纱擦了尺身,轻轻放回工具箱里,盒盖扣上之后又打开看了一眼,確认尺身没沾上手汗,才扣稳。 洪小兵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捞柴油桶里的旧件,已经把轴承座和联轴器都捞出来了,正拿棉纱擦第三个旧飞轮。 飞轮上的油泥厚,他擦了两下擦不掉,换了块粗棉纱蘸了柴油使劲蹭,蹭得飞轮表面露出底下灰铁色的本体。 丁海峰从架子上找了根废螺栓,用螺栓头帮他把飞轮键槽里的硬油泥剔出来。 油泥干透了像石头一样硬,剔一下只掉一小片粉末,丁海峰拿螺栓尖对著键槽底撬了三四下才撬乾净。 “谢谢。”洪小兵说。 他看了看丁海峰刚才测的那一堆数据和分出来能用的滚珠,挠了挠头,“你测这么细,旧件仓库几百个零件,你要一个一个测?” “水泵上的得测。”丁海峰把千分尺放回盒子里,蹲下来帮他把擦好的旧飞轮搬到架子上。 飞轮沉甸甸的,搬的时候两个人各托一边,放上去的时候架子板被压得微微弯了一下,洪小兵顺手从地上捡了块旧木板垫在架子底下撑住。 他把飞轮搁稳,又接著说,“翻新水泵转速高,间隙差一丝都不行。差一点装上去,烧了轴瓦还得回来修,到时候耽误的工夫比现在测一百个轴承还多。” 洪小兵没再说话,蹲回去继续擦下一个旧件。 灶屋门口,林秀娥端出早上蒸的第二屉地瓜干。 三婶送的地瓜干还有小半袋,她把地瓜干铺在蒸屉上,锅盖缝里冒出的热气被海风吹得贴著墙根走。 她拿手指头试了试地瓜乾的软硬程度,拿筷子夹了一片尝了尝,甜味和韧劲刚好,把蒸屉端下来放在灶台上晾著。 老孙头坐在枇杷树底下,从布兜里摸出菸袋,往烟锅子里塞菸丝,塞了两下塞紧了,划火柴点著,吸了一口。 烟雾被海风吹散了,飘到枇杷树叶子间,慢慢散开。 太阳爬到正头顶,院里枇杷树的影子又缩成了一小团。 碎贝壳围圈被晒得发白,最大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厚实实的,被海风吹得沙沙响。 阿海的柴油机负载试机已经跑了大半个钟头,水泵出水的势头一点没减,阿光趴在工作檯上把第六本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后一行的空栏里填了新入库的旧飞轮规格。 笔尖沙沙地响,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登记本合上,揉了揉眼睛。 阿海从柴油机边上站起来,在本子上记下水温和油压的数据,回头喊了一声,“方师傅,水温七十八,油压正常。” “继续盯著,跑满一个钟头。”老方从旧件仓库走出来,站在车间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丁海生蹲在厚钢板前,焊完第三道仰缝,把焊枪搁在一边,摘下面罩站起来。 面罩护目镜片上溅满了细小的焊渣,他拿棉纱擦了擦。 江海平蹲在枇杷树下,把那半张旧报纸重新折好夹进帐本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走进旧件仓库,把丁海峰刚才测的轴承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拿起千分尺盒看盒盖扣稳了没有,又拿起记数据的那页登记本,用指甲点了点“额定转速降一档”那一行。 “这个数据,拿到翻新水泵方案里去。” 丁海峰点了一下头。 他把旧轴承座重新装好,滚珠架的每一颗滚珠都按原来的位置压回去,卡簧嵌进槽口里,拿卡簧钳推到位。 装好的轴承座他放在架子上贴了標籤的格子里,退后一步看了看,確认没歪,才转身拿起游標卡尺,继续量下一个旧飞轮的端面跳动。 卡尺手柄上那块贴了“峰”字的白胶布,已经被手汗洇得起了毛边。 第八十六章家信 霜降过了半个月,海风一天比一天硬。 江海平蹲在礁石上,把帐本摊在膝盖上。 赊帐那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拿手掌压住,指头顺著名字一列列往下移。 洪老三那一行改了冬至前还一半,老陈还差二十块,洪船东那条线拿红笔划掉了。 他把这些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合上帐本站起来。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洪小兵从海堤那头跑过来,手里攥著一封信。 “海平哥,邮递员刚送来的,你家的信。” 江海平接过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有点磨毛了,上头贴的邮票是八分的长城票。 寄信人写的是他母亲的名字,地址是造船厂家属院。 他把信翻过来,封口拿饭粒粘的,已经有点鬆了。 三个月没回去了。 上回走的时候他妈说屋顶漏雨,他答应抽空回去修。 一直没抽出空。 他把信揣进工装口袋里,没拆。 走进院里的时候林秀娥正蹲在灶膛前拿火钳夹蜂窝煤,煤块边缘慢慢红起来,火苗舔著煤孔,灶屋里亮了一阵。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台边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 “早上王存志送来的。他说评分標准下来了。” 江海平把油印纸摊在枇杷树下看。 评分標准列了四个项目,柴油机拆装看拆装顺序和扭矩值,焊工看焊缝外观和背面熔深,捻缝看槽口精度和填充密实度。 旧件管理那栏写得最详细,分了三项:分类准確、型號辨识、可用性判定。 他把“可用性判定”五个字念了两遍。 旧件管理的评分標准跟原来想的不一样。 分类和辨识是基础项,可用性判定才是高分项。 光能把旧件认全还不够,得当场判断哪个件能用、能用在哪儿、承压降几档。 这让他想到丁海峰这几天干的事,拿千分尺一个轴承一个轴承地量,把能用的滚珠挑出来,额定转速降档標在后面。 那本就是可用性判定。 他看完站起来,往旧件仓库那边走。 走了两步,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封信。 信纸在信封里薄薄的一层,隔著牛皮纸能摸到摺叠的稜角。 他停在枇杷树下,把信掏出来拆了。 他母亲的字,拿铅笔写的,笔画有点抖。信不长,半页纸。 “海平吾儿,家里屋顶修好了,你三哥回来修的,不用惦记。天冷了,你那边海风大,记得添衣服。 你爸嘴上不说,上月你三哥回来说起你,他问了好几句。 家里粮票够用,这个月结余了五斤。你那边服务站帐上还够不够?不够跟家里说。別太省,饭要吃饱。母字。” 他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信封上母亲写的地址旁边多了一小道铅笔印子,大概是写信的时候手抖划上去的。 他把信揣回口袋,在枇杷树干上靠了一会儿。 海风吹过来,枇杷树叶子沙沙响,碎贝壳围圈被晒得发白。 他拿手掌搓了一下脸,走到旧件仓库门口。 周海生蹲在仓库门口,手里拿著阿光重新整理过的旧件架位图,正和架子上的旧件一个个对。 游標卡尺搁在膝盖上,卡尺手柄上沾了点机油印子,他拿棉纱擦了又擦。 “评分標准下来了。旧件管理考三项,分类、辨识、可用性判定。”江海平蹲下来,把油印纸递过去。 周海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可用性判定那一栏的时候嘴抿紧了。 他把油印纸还给江海平,继续对照架位图,对照到第二排架子的时候手停在半空中,把一个旧轴承座拿下来翻过来看底面的铸字。 “这个轴承座型號和登记本上对不上。登记本写的是二零六,铸字是二零七。” 阿光正在工作檯上写第七本登记本的第一页,听见这话放下笔走过来。 他接过轴承座看了看底面铸字,又翻登记本对照,“登记的时候写错了。这个是二零七,滚珠直径比二零六大两毫米,不能互换。” 他拿笔在登记本上把“二零六”划掉,旁边写了“二零七”,註明更正日期。 周海生把轴承座放回架子上,拿起下一个旧齿轮。 这回他没问阿光,自己拿卡尺量了齿顶圆直径,对照架位图上的数据,確认无误才放回去。 阿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等周海生拿起第三个旧件的时候,阿光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刚才那个齿轮,量了没有。” “量了。” “数据记了没有。” “没记。” “量了不记,回头又忘了。”阿光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硬了一点,“错了再改,多一遍工夫。” 周海生把齿轮重新拿下来,拿卡尺又量了一遍,在本子上记下数据。 他没抬头,耳朵尖有点红。 阿光也没再说。 他回工作檯继续写登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到第七本第一页第三行的时候停了笔,抬头往旧件仓库那边看了一眼。 周海生正蹲在架子前面,每拿一个旧件都先量再记,记完了才放回去。 车间那边,阿海的柴油机负载试机跑到了最后一个钟头。 水泵出水口的水柱打在排水沟里,溅起的白沫被海风吹得飘出院墙。 他蹲在柴油机边上,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水温表,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大半页数据。 老方叼著烟从车间门口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水温表。 “多少。” “七十三。”阿海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柴油,“全程没超过七十四。” 老方没说话,在柴油机边上站了一会儿。 排气管冒出来的烟淡淡的,没有黑烟,皮带轮转得平稳,水泵出水的势头一点没减。 石槽边,林秀娥已经在捻第八块松木板了。 八块训练板剩下最后一块,手指头上沾的桐油灰干了又湿,虎口磨出一道红印子。 她捻完一道缝,把凿子搁在石槽边上,甩了甩手。 旁边的小本子上记满了数据,八块板子每块二十几道缝,每道缝的槽深和麻丝填充量都拿卡尺量过三遍。 她把最后一道缝剔完,直起腰,拿卡尺量了槽口三个点的数据,记在本子上,和前面七块板的记录摞在一起,拿橡皮筋扎了两道。 邱长海坐在石墩上,手里转著核桃,眯著眼看她把八块板的记录摞好,站起来慢慢走过来。 他弯下腰,拿起第一块板的记录翻了一遍,又拿起最后一块板的记录翻了一遍。 两块板隔了快二十天,第一块板上的数据有几处槽深多了半毫米,最后一块板上的数据每一处都在公差范围內。 “八块板从头到尾,进步了。”他把记录放回石槽边上,从兜里掏出那两枚核桃,放在林秀娥的记录本旁边。 核桃磨得油光水滑,在石槽上並排搁著,被日光照得微微反光。 林秀娥低头看了看核桃,抬头看邱长海。 邱长海已经转过身往石棉瓦棚子走了,背微驼,脚步慢但稳。 “邱师傅。”她叫了一声。 邱长海停了一下。 “核桃您拿回去,您天天要转的。” 邱长海没回头,摆了摆手,继续往石棉瓦棚子走了。 海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髮吹得乱糟糟的,他没理。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封信,信纸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他站直了走到灶屋门口,把搪瓷缸子从灶台上拿下来,舀了半勺白糖放进去。 糖罐子里的白糖只剩了个底,拿勺子颳了两下才刮出来。 他冲了开水,端著缸子蹲在枇杷树底下。 茶还没泡开,糖在热水里慢慢化开,拿勺子搅了两圈,甜味顺著热气飘起来。 新车间里,丁海生摘了面罩,蹲在门口拿棉纱擦手腕上被铁水烫出的红印子。 丁海峰从旧件仓库走出来,手里拿著千分尺,站在新车间门口没进去。 他看丁海生擦完了手腕,把千分尺放回工具箱里,从架子上拿了他哥的搪瓷缸子,去灶屋舀了半勺糖冲了开水,端回来搁在丁海生旁边的地上。 丁海生低头看了看缸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方师傅让歇一会儿。” “嗯。”丁海生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丁海峰没走,靠在门框上。他哥手腕上烫的红印子挨著旧疤,密密的一排。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转身往旧件仓库走。 走了两步在枇杷树底下停下来,弯腰把阿光的碎贝壳围圈上歪了一块的贝壳摆正。 那块贝壳大概是被谁踩了一下,斜插在土里,他拿手指头抠出来,重新按回去,按平了才走。 枇杷树底下,江海平把那半张旧报纸从帐本里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上头列了几条。 “洪老三,冬至前一半” “老陈,年前” “洪船东,已清” “年前对总帐,腊月廿三” “大比武后第二天,收赊帐”。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年前对总帐”上面又加了一行:回家修屋顶。 阿海的柴油机跑满了一个钟头。 他拉下停机杆,柴油机突突了几声安静下来,水泵出水的哗哗声跟著停了。 他蹲在出水口边上摸了摸水管接头,不烫手,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水,在本子上记下最后一个数据,站起来的时候满脸黑乎乎的机油印子,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 “方师傅,跑满一个钟头,全程水温没超过七十四,油压没掉过。” “行。”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菸灰,“装密封垫收工。” 阿海跑到旧件仓库门口,从工作檯上拿了自己的搪瓷缸子,去灶屋冲了杯糖水。 他端著缸子走到枇杷树底下,蹲在江海平旁边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哈气。 哈了两口气,他歪头看见江海平口袋边露出的信封角。 “谁来的信?” “我妈。”江海平把信封往口袋里塞了塞。 “说什么了?” “屋顶修好了。让我添衣服。” 阿海“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口糖水。 海风吹过来,把灶屋门口晾的湿布吹得贴在墙上,枇杷树叶子沙沙响成一片。 太阳爬到头顶正上方,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缩在脚底下。 院门外海堤上,老孙头背著手慢慢走过来,手里拎著布兜,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海面。 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往岸边开,柴油机的突突声隔著海风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在往这边赶。 第八十七章 模擬赛 老方把旧水泵搬出来的时候,院子里还没什么人。 他从旧件仓库最里头的架子上把那台水泵抱出来,放在车间门口的石板地上。 水泵壳子上的绿漆掉了一大半,露出的铁皮上蒙著层黄锈,叶轮端盖的螺栓少了一颗,进水口的法兰盘上还掛著一截断掉的橡胶管。 他放下水泵直起腰,叼著的菸灰掉在前襟上,拿手背掸了两下。 “这是洪家岛去年报废的那台。”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水泵,又看了看刚从灶屋出来的林秀娥,“放了大半年没人动,今天用它模擬。” 林秀娥端著一盆刚调好的桐油灰,盆子放在窗台上和另外三盆排齐,盖好湿布。 她走到水泵边上弯腰看了一眼,“叶轮端盖密封垫全老化了,进水口锈穿了两个小孔。” “所以才拿来模擬。”老方蹲下去,拿手指头敲了敲水泵壳子,铁锈屑簌簌往下掉,“大比武的旧件不会给你个八成新的。都是这种货色,锈得连型號都看不清。” 阿海从车间里探出头,手里还攥著拆喷油嘴的扳手。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台水泵,愣了一下,走过来蹲下,拿扳手敲了敲叶轮壳。 “这锈成这样还能转吗。” “转不转得动,得拆开看。”老方站起来,往车间那边走了两步,回头,“今天的活,阿海拆这台水泵,清洗检测,列零件清单,判断哪些能用哪些得换。海生焊进水口那两个锈孔。海生,旧件管理的评分標准你看了没有。” 周海生刚从旧件仓库出来,手里拿著登记本。 他点头。 “评判员会隨手拿起一个旧件问你。今天这台水泵拆下来的所有零件,你挨个过手。不用登记本,拿眼看看拿手摸摸,能不能用、怎么用。” 丁海峰从旧件仓库窗户底下站起来。 他刚才蹲在那里擦千分尺,听见老方的话把千分尺放回盒子里,走到水泵边上。 他没说话,站在周海生旁边,低头看那台锈得不成样子的水泵。 “海峰,你今天不准上手。”老方把烟叼回嘴里,看丁海峰抬起眼睛看著他,补了一句,“你今天当评判员。” “我?” “海生摸过的件,你覆核。你说的每句话,海生都得听进去。他要是说得不对,你指出来。” 丁海峰没再说话。 他退后一步,靠在枇杷树干上,两只手插在工装口袋里。 风把枇杷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的绒毛。 天又凉了一点。 他上身穿了件蓝布学生装,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被风吹得有点红。他没在意。 阿海已经把水泵拖到了车间门口的水泥地上,拿来铜垫片和密封垫的盒子,又拎过来一桶柴油。 他把袖子卷到胳膊肘,蹲下去拿扳手拆叶轮端盖的螺栓。 锈住的螺栓拧起来吱吱响,拧到第三颗的时候扳手滑了一下,手指头磕在水泵壳子的毛边上,破了点皮。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换了个位置握扳手,继续拧。 林秀娥把训练松木板从石槽边搬了一块过来。 这块板是新的,之前八块训练板里没用到,松木纹路密实,板面上还没剔过槽口。 她把板子架在石槽上,从工具袋里抽出凿子。 凿子刃口是昨天新磨的,邱长海帮她磨的,刃口上那层暗光对著海面看像一道银线。 她试了试刃口,在板面左边开始剔第一道槽。 凿子刃切进松木,木纹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槽口倒是不深,但要剔得笔直,每一凿都得压在上一凿的延长线上。 她的手很稳,手腕动得不大,手指捏在凿子柄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第一道槽剔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拿卡尺量槽宽。 左边零点三毫米窄了。 她把凿子换了个角度,贴著槽壁轻轻颳了一刀。 木屑捲成一小条掉在石槽边上。 “秀娥姐。”丁海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他站在石槽旁边,手里拿著一张油印的评分標准,是大比武旧件管理那一页。 他低头看了看松木板,又看了看评分標准。 “有事?” “不是。”他把评分標准翻过来,背面对著林秀娥,“槽口宽度,大比武的评分標准是正负零点一毫米。您刚才那道零点三了。” 林秀娥看了看他手里的评分標准,又看了看自己刚剔的那道槽。“你连捻缝的评分標准也背了。” “顺手看了看。” “行。”她把凿子放在石槽上,拿起刚才剔了一半的那块板子,重新剔。 这回每剔两刀就量一次,三次量的数据都压在零点一以內。 丁海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了。 阿海已经把叶轮端盖拆下来了。 他把端盖翻过来放在水泥地上,里面的密封垫老化得跟干树皮一样,拿手指一抠就碎成渣。 叶轮暴露出来,五片叶片锈得只剩三片完整,另外两片的边缘已经锈蚀成锯齿状。 “叶轮报废。”他把扳手搁在水泵壳子上,抬头朝老方喊了一声,“进水口法兰盘上的断螺栓得拿钻头打掉,锈穿了两个孔,得补焊。”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大概是因为手里攥著的零件一个接一个地报废,嘴巴也停不住,“轴封也完了,拆开看填料都干成粉了。” “你能修多少。” 阿海低头看了看地上一字排开的零件。 泵体还在,虽然外壳锈得厉害,但铸铁壁厚,没锈穿。 叶轮肯定得换。轴封填料得重装。密封垫全套得裁新的。 进水口法兰盘的断螺栓钻掉,重新攻丝。 他数了数手指头,“泵体能用。进水口补焊之后上法兰垫。轴封重填。密封垫全换新。叶轮,没有旧件能配,得上镇里买。” “拆一台旧泵,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报废。”老方把烟弹了弹,“这就是旧件可用性判定。” 丁海生把面罩戴好。 面罩护目镜片上昨天溅的焊渣已经擦乾净了。 他在新车间门口蹲下来,面前是阿海拆下来的进水口法兰盘,两个小指粗的锈孔挨在一起,边缘的铁皮薄得像纸,拿手指头戳一下都能捅破。 他把焊条夹进焊钳,没急著点弧光,先用焊钳空走了两遍位置,感受手腕的路径。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排烫疤。 新烫的红印子还没消,旧疤已经泛白。 弧光一闪。 铁水从焊条端部流下来,把锈孔边缘的死铁烧熔成一小汪亮红色的液体。 他手腕动得很慢,焊条在熔池里画著小圆圈,一圈一圈地把铁水往里填。 海风从新车间门口灌进来,吹得弧光晃了一下。 他侧了侧身子,拿肩膀把风挡在外面。 “风大。往里挪挪。”老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丁海生没抬头,把法兰盘转了半圈,背对著门口继续焊。 焊完第一个孔,他用焊渣锤把焊渣敲掉,露出底下的焊缝。 鱼鳞纹均匀,没有咬边,也没有气孔。 他拿手指头摸了一下焊缝边缘,还是烫的,烫得指尖一缩。 老方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走到车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新车间,烟叼在嘴里,灰积了老长没弹。 周海生蹲在拆下来的那堆零件面前。 叶轮、轴封压盖、密封垫碎片、法兰螺栓、进水口胶管残段,全部排在工作檯边上。 他拿起叶轮,指头摸过叶片边缘的锈蚀锯齿,摸到第三片叶片的时候停住了。 这片叶片背面有一条很细的裂缝,从叶根往叶尖方向延伸了大概一厘米,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出来。 他把叶轮举到光底下看。裂缝太细,肉眼几乎看不见。 “轴封填料干成粉了,这个报废。”他把轴封压盖放下,拿起法兰螺栓。螺杆上的螺纹锈蚀磨损,拿手指头拧螺母拧不到底,“螺纹滑丝,报废。”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像在自言自语。 拿起一件,摸一遍,放回去,嘴里念叨著能用还是不能用。 丁海峰靠在枇杷树干上,两只手还是插在工装口袋里。 他眼睛跟著周海生的手走。 周海生每拿起一个零件,他的目光就停在那个零件上。 等周海生把叶轮举到光底下的时候,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海生,叶轮怎么了。” “有裂纹。”周海生把叶轮递过去。 丁海峰接过来,指头在叶片背面摸了一遍。 摸到第三片的时候指尖停在裂缝上。 他把千分尺从口袋里掏出来,卡在裂缝两侧量了一下,又换了角度量了三遍,数据记在草稿纸上。 叶根还有延伸,裂缝比表面看起来深。 装配到水泵上旋转时离心力会把裂缝撕开,一旦断片,叶轮碎片会打坏泵体內壁,甚至卡死主轴。 他看了看手里的叶轮,又看了看周海生。站直了,把叶轮翻过来指著裂缝给他看。 “不只报废。这条裂缝从叶根往里裂了起码两个毫米。装上去转不到额定转速就断。” “我刚说报废是因为叶片锈蚀。”周海生接过叶轮,重新摸了一遍那片叶片背面的裂缝,“还有一条裂缝我没摸出来。” “刚才光线暗。” 老方走过来把这一切听完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菸头捏灭揣进兜里,拍了拍丁海峰的肩膀,“你这个评判员,行。”然后看向周海生,“刚才海峰那句话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裂缝深度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摸几遍。”周海生把报废的叶轮放在一边,继续捡起下一个零件。 这次每拿一个,他都拿手指头仔仔细细地摸一遍,摸完了举到光底下看一遍。 摸到联轴器的时候,他手停住了,拿卡尺量了好几遍也確定不了,转头找丁海峰。 丁海峰已经走过来,没等他叫。 石槽边,林秀娥的第二道槽口刚剔到一半就不对劲。 木纹太硬,凿子刃口切进去有点涩。 她停了手,蹲下来看看木纹方向,这块松木板是从树干的根部切的,木纹扭曲,顺著纹路剔槽,凿子会跑偏。 她把这块板子搬到一边,从剩下的松木板里重新挑。 挑了一块木纹顺直、没有结疤的放在石槽上,手掌在板面上按了按,点了点头。 今天手感不好。 她心里知道,但没说出来。 她想可能是起太早了,也可能是昨晚翻评分標准翻到半夜,眼睛有点涩。 她把凿子在磨石上重新盪了两下,刃口又亮了一道。 蹲下来对著新板子剔第一道槽,这次手没抖。 江海平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正在量槽宽。卡尺卡在槽口上,游標上的刻线刚好对齐零点一的位置。 “这块板比刚才那块好剔多了。”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点满意,肩膀的线条松下来。 “刚才换掉的那块呢。” “纹理是拧的。那板子根本没法做,不是手艺的问题,是木工选料的毛病。”她把凿子在磨石上重新盪了两下,蹲下来对著新板子剔第一道槽,这次每一凿都稳稳噹噹。 她想了想,又抬起头,“那块应该留著。” “留著干嘛。” “留著给以后的新人练手用。让他们也尝尝剔错板子的滋味。” 江海平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记得以前他爸说过一句话:能一眼认出板子不行,比能在好板子上剔十道缝更有用。 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爸在院子里修一条拖轮,他蹲在旁边递扳手。 他爸拿下巴指了指船底,说:先学会看木头,再学怎么砍它。他把这话压在舌根底下,没说出口。 阿海的零件清单列了满满一整页登记本。 他把水泵壳子搬回车间,拿柴油刷了一遍內壁,油泥刷乾净之后放在窗户底下晾著,等下午装新叶轮和密封垫。 法兰断螺栓已经钻掉,丁海生补焊之后重新攻了丝,新螺栓拧上去试了试,螺纹咬合紧密,没有鬆动的旷量。 他蹲在地上把拆下来的旧轴封填料一截截捡起来放在一个小铁盒里,铁盒盖子上贴了块白胶布,写著“废填料,供参考”。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丁海峰跟前。 “你看了半天,最好的零件是哪个。” 丁海峰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个联轴器。 联轴器端面没有裂纹,键槽只有轻微磨损,他拿卡尺量了一遍,尺寸在公差范围內。“这个。键槽磨损零点零三,可以降档用在副泵上。” 阿海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点了一下头,“我看走了,这个我以为不行。” “你刚才只看了锈。”丁海峰把联轴器翻过来,拿指头点著键槽,“锈是表面的,砂纸打掉就完了。键槽才是看能不能用的关键。” “记下了。”阿海把联轴器放在“可用”那一堆里,想了想又在標籤上写了“降档,副泵”。写完回头朝丁海峰咧嘴笑了一下。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手伸进工装口袋,摸到那封信。 他母亲写的信,信封边角磨毛了,信纸在口袋里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他刚才走回来的时候又想起来:他妈说粮票结余了五斤。五斤。够他吃十天,还是半个月?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没算明白。 上次回家吃饭,他母亲炒了盘腊肉,腊肉切得薄得透光,他吃了三片就没再夹。她问怎么了,他说饱了。 “海平哥。”洪小兵的声音从旧件仓库门口传过来。 他刚从码头回来,手上沾著藤壶壳的碎屑,额头上有一道泥印子,“洪家岛的渔船明天要出海,今天下午提前把舢板拖来检修。” “谁的船。” “我家那条。” “齿轮箱上次拆过,这次重点看油封和轴承。”江海平从枇杷树干上直起身,把信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朝码头方向走去。 海堤上的石子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海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他工装下摆啪嗒啪嗒响。 远处那台旧水泵已经拆得只剩铸铁泵体,零件分两堆放在工作檯上,阿海正蹲在新旧两堆中间写標籤。 车间里丁海生还在补焊最后一个锈斑,弧光一闪一闪的。 林秀娥的新松木板已经剔出三道槽,每道槽的数据稳稳压在公差范围之內,旁边那盆桐油灰又添满了。 他走上海堤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跟他刚才走神想的东西完全不搭界:这封信他还没回。 第八十八章会后 模擬赛收工以后,老方把所有人叫到枇杷树底下。 阿海坐在碎贝壳围圈边上,工作服上蹭了一大块机油印子。 手里攥著刚从旧水泵上拆下来的联轴器,翻来覆去地看键槽。 阿光碟腿坐他旁边,登记本摊在膝盖上,指头点著刚才记的零件清单,嘴里默念数目。 洪小兵从码头跑过来,额头上那道泥印子还没擦,蹲在最外圈。 周海生靠著枇杷树干站著,手里捏著那个报废的叶轮,裂缝那一片被丁海峰拿红油漆笔圈了出来,歪歪扭扭一个红圈。 丁海生没过来。 他一个人蹲在新车间门口,拿棉纱蘸了柴油慢慢擦手腕上那道新烫的红印子。 焊最后一个锈孔的时候铁水滴下来,他没躲。 隔著半个院子,枇杷树下说的话他能听见。 丁海峰站在人群最边上,背靠著灶屋的墙。 老方让他当了一上午评判员,他还没从这个角色里出来,两只手插在工装口袋里,眼睛看著地上。 林秀娥把石槽上的工具收好,拿湿布盖上桐油灰盆子,走过来在江海平旁边站定。 邱长海坐在石墩上没动,离枇杷树有两三丈远,但老方说话的声音他能听见。 老孙头坐在旁边另一个石墩上,从布兜里摸出菸袋慢慢往烟锅子里塞菸丝。 宋师傅不在,小周替他在棚子那边听著。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上午的模擬赛,我说几条。” 他先看阿海。 阿海正把联轴器往阿光手里塞,听见老方提自己的名字,手停在半空中。 “阿海拆泵,顺序对,扭矩值都对。拆到第三个锈螺栓的时候扳手滑了。大比武碰上锈死的螺栓,不准硬拧。拿柴油浸一刻钟,浸透了再动。硬拧滑牙,扣分。” “知道了。”阿海把手缩回来,“柴油浸一刻钟。” “水泵零件清单拿来。” 阿光把登记本翻到刚才记的那一页递过去。 老方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是阿光的,横平竖直,每个零件后面都注了可用还是报废,报废的后面写了原因。 他看完把登记本还给阿光。 “清单记得不错。漏了一样。进水口那截断掉的橡胶管,清单上没有。” 阿光低头翻了一遍,嘴唇抿紧了。 “漏了。” “旧件管理,拆下来所有东西都要登记,一根管子都不能漏。” “我补上。”阿光拿笔在清单最下面加了一行。字写得比刚才小,还是端端正正。 老方把目光移到周海生身上。 周海生靠著枇杷树干,手里那个被红笔圈了裂缝的叶轮还没放下。 “海生。你今天摸叶轮的时候,第一遍只说叶片锈蚀。裂缝是海峰摸出来的。” “是我漏了。”周海生的声音有点低。 “你摸到裂缝那个位置的时候手停了。你感觉到了,但没接著往下摸。那一下停了,后面就全漏了。” 周海生捏著叶轮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裂缝旁边的红油漆圈在日光下有点反光。 “海峰,你跟他说。” 丁海峰从灶屋墙上直起身。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周海生旁边,拿起那个叶轮翻过来,指著叶片背面的裂缝。 “摸到不对劲的地方,不能停。要从裂缝这头摸到那头,摸三遍以上。裂缝深度不是摸一下就能感觉出来的。第一遍摸到的是表面粗糙,第二遍才能感觉深度,第三遍才知道到底裂了多深。” “三遍。”周海生重复了一遍。 “最少三遍。” 老方在旁边站著,等丁海峰退回灶屋墙边,才继续往下说。 “林秀娥。你上午换了块板子。” 林秀娥两只手交叠在围裙前面,“那块松木板木纹是拧的。顺著纹路剔槽,凿子会跑偏。不是手艺能补救的。” “换得好。”老方把烟叼回嘴里,“大比武用的松木板统一配,不能自己挑。碰上木纹拧的,你知道怎么处理。” “先试两刀,看纹理走向。顺著走不动就换方向,逆著纹路剔会崩边。” “行。” 老方往新车间门口看过去。丁海生还蹲在那里擦手腕,棉纱上的柴油挥发了大半。 “海生。法兰盘补焊的时候弧光晃了一下。是风。” “是风。”丁海生的声音从新车间门口传过来,不大,但很稳。 “大比武在室內,没风。你在室外练惯了,没风的环境更稳。但你的手腕,下午不准再焊了。歇半天。” 丁海生站起来,把手里的棉纱搁在新车间门框上。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那排新旧重叠的烫疤在日光下泛著深深浅浅的红。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老方把目光落在丁海峰身上。 “海峰,你今天当评判员,知道上午像谁吗。” 丁海峰没接话。 “像个真正的技术员。”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阿海手里的联轴器掉在碎贝壳围圈上,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 阿光低头在登记本上把橡胶管那条补完,笔尖沙沙响了两下,停了。 丁海峰还站著。 风把他蓝布学生装的袖口吹得翻起一角,露出里面半截手腕。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一直没出声。 老方说的每一条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阿海的扳手、阿光的清单、周海生的裂缝、林秀娥的板子、丁海生的手腕、丁海峰那把千分尺。 他想起他爸以前说过的话,管服务站不是管船,是管人。 人比船难修。 当时他没接话,现在想起来觉得这话说得真对。 他看了一眼老方,老方也正好看过来。 “海平,你说几句。” 江海平从树干上直起身,走到边上站定。 “离大比武还有几天。这几天不急赶进度。阿海的扳手不能再滑,丁海生的手腕不能再添新伤。 海生,从明天开始每天摸五十个旧件,闭著眼摸,摸到每个裂缝都能在第一遍就找出来。海峰,你继续帮他覆核。 评分標准上可用性判定占四十分,这个四十分是我们比別家服务站多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 “洪老三那条船昨天出海了。冬至前能还一半。” 他说完退回枇杷树干上靠著。 老孙头把烟锅子在石墩上磕了两下,磕出一小撮菸灰,被海风吹散了。 老方把烟叼回嘴里,“散会。都去干活,该歇的歇。” 阿海从地上弹起来,拿著联轴器跑回车间。 阿光合上登记本,走到旧件仓库重新把旧水泵的零件清单核对了一遍,在最后一行的空栏里补上了那截断橡胶管。 洪小兵回码头继续修他家的舢板,走的时候额头上那道泥印子干透了,抠了两下没抠掉,不管了。 周海生把那个被红笔圈了裂缝的叶轮放在旧件架最显眼的位置,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让红圈正对著门口。 丁海生还蹲在新车间门口。 老方说下午不准再焊,他把焊钳掛在墙上,坐下来看丁海峰昨天写的旧水泵数据。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个都注了单位。 他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全是空白,又翻回来。 丁海峰站在枇杷树底下。 老方那句话还在他耳朵边上。 他把游標卡尺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柄上那块贴了“峰”字的白胶布已经磨得起毛边了。 江海平走到灶屋门口。 林秀娥正把搪瓷缸子一个个端出来放在石板上。 他接过一个缸子,没喝。 缸子外壁的搪瓷磕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铁锈色。 “你在想什么。”林秀娥把最后一个缸子放在石板上,直起腰。 “想我爸那句话。人比船难修。” 林秀娥把灶台上的白糖罐子拿过来,往他缸子里舀了半勺糖。 糖从勺子边缘滑下去,在热水面上慢慢散开。 她把糖罐子放回灶台,转身去了石槽边。 凿子敲在槽口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和枇杷树叶子被海风吹动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第八十九章回家 大比武前两天,江海平回了趟家。 他天没亮就起来了。 灶屋里林秀娥已经在调桐油灰,四盆整整齐齐排在窗台上,湿布盖得严严实实。 她从灶台上拿了两块蒸地瓜用旧报纸包好,塞进他车筐里。 他推著那辆半新的飞鸽出了院门,链条上的油还没干,踩起来不响。 海堤上的风比前几日又硬了一层,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他把工装领子竖起来,身子压低,往镇上骑。 从月亮岛到造船厂家属院,先到镇上,再搭早班渡船过海,上岸再骑五里地。 渡船上没什么人,他把自行车靠在船舷上,站在船头吹了一路海风。船老大认得他,隔著驾驶舱喊了一声“江厂长家的老四吧”,他点了一下头。 船老大没再说什么,把收音机拧响了,里面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北风五到六级。 渡船靠岸的时候太阳刚从海面上升起来,灰濛濛的日光铺在码头上,石阶上的露水还没干。 他推著自行车上了码头,往家属院的方向骑。 五里地骑了一刻钟,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车轮胎沾了一层泥路上的湿沙子。 家属院是一排四层的红砖楼,楼前晾著渔网和衣服,被海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他家的门在二楼最西头,门口搁著个旧鞋柜,鞋柜上放著一盆文竹,他妈养的,竹叶有点发黄,大概是浇水少了。 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没人。 他爸去厂里了,他妈大概是去了菜市场。 他把自行车钥匙搁在鞋柜上,站在门口看了看。 客厅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放著个搪瓷茶盘,茶盘里的茶杯倒扣著,杯底还有水渍,是早上喝完没擦乾。 墙上掛著他爸的工作服,灰蓝色的,左胸口印著“滨海造船厂”几个红字,洗得有点褪色了。 电视柜上摆著他四个兄弟小时候的照片,他最小那张是七八岁时候照的,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很傻。 屋顶的漏雨痕跡还在。 天花板的西南角有一片泛黄的水渍,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上,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他三哥修过,但只是把瓦片重新码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水渍没刷。 他妈大概觉得反正在上面,看不见就忘了。 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伸手摸了摸那片水渍。 指尖沾了一层干透了的墙灰,一蹭就掉。 水渍边缘的墙皮已经翘起来了,拿手指头一抠就掉下一小片,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水泥。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得铲掉旧墙皮,刮一层腻子,干了再刷白灰。 材料镇上五金店有,腻子粉一包五毛。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去厨房找了个旧搪瓷盆,倒了半盆水。 又翻出一把刮刀,是他爸以前修船用的旧刮刀,刃口有点锈,但还能用。 他把椅子搬到漏水那面墙底下,踩上去,拿刮刀把翘起来的墙皮一片一片铲掉。 铲下来的墙皮掉在地上,灰白色的碎屑溅了一地。 铲到水渍中心的时候墙皮特別厚,刮刀推了两下才推乾净。 干了快一个钟头,他把墙皮铲完了。 拿湿布把墙面擦了一遍,把灰尘和碎屑擦乾净,等墙面晾乾。 他妈进门的时候手里拎著一兜白菜。 她站在门口愣了,看著儿子踩在椅子上拿湿布擦墙,脚边一地的碎墙皮。 “你怎么回来了。”她把白菜放在鞋柜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大比武还有两天,今天有空。”江海平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湿布扔进搪瓷盆里,“屋顶不是修好了吗,天花板的印子还在,我顺路给弄一下。” 他妈走过来仰头看了看天花板,那片水渍被铲掉以后露出了新水泥,灰色的,和周围泛黄的旧墙皮一比显得很扎眼。 “你三哥说这个不用弄,反正在上面。” “在上面才要弄。水渍不铲乾净,受潮以后墙皮还得往下掉。” 他妈没再说了。 她弯腰把地上的碎墙皮扫进簸箕里,拿到厨房倒进垃圾桶。 回来的时候从厨房端了一杯水递给他,又从他车筐里把那包蒸地瓜拿进来放在桌上。 “秀娥蒸的。”江海平接过水喝了一口。 “她手艺好。”他妈把旧报纸拆开,拿起一块地瓜看了看,又放回去,“上回她托阿海带的鱼丸,你爸吃了两碗。他嘴上不说,我看得出来。” 江海平没接话,把杯子搁在桌上。 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旧报纸翻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五张十块的票子,放在茶盘边上。 “这个月的。” 他妈看了一眼那几张钞票,没伸手拿。 她把白菜拎到厨房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洗菜。 水哗哗响了一阵,她关了水,把白菜掰成一片一片的放在沥水篮里。 “上回信里跟你说屋顶修好了,你三哥回来修的。” “知道了。” “你爸上月你三哥回来说起你,他问了好几句。问服务站忙不忙,问你那边吃得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忙,但饭还是吃的。”他妈把白菜叶翻了个面,继续掰,“他就没再问了。他心里惦记,嘴上不问,跟你爷爷一模一样。” 江海平靠在厨房门框上,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他妈把白菜洗好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了看他的脸。 “瘦了。海风颳的吧。” “嗯。” “大比武比什么。” “四项。阿海柴油机拆装,海生焊工,秀娥捻缝,海生旧件管理。” “你能拿名次吗。” “我没参赛。我是带队。”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把灶台上的煤气灶拧开,锅里的水开始滋滋响。 她把白菜放进锅里,盖上锅盖,转过身来。 “以前你爸带队去省里比赛,你才这么高。”她拿手在腰上比了一下,“蹲在厂门口看他上车,哭著要跟去。” “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小。后来你爸比完赛回来,带了一袋大白兔奶糖。你吃了三颗就不吃了,说留给隔壁小胖。”她把煤气灶的火拧小,“从小就是这个人別人別人。到现在还是。” 锅里水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了两下。 她掀开锅盖,拿筷子搅了搅白菜。 蒸汽从锅里涌出来,带著白菜的清甜味。 江海平从厨房里出来,站在客厅窗户前面。 窗外是造船厂的家属院,晾在铁丝上的衣服被海风吹得整整齐齐,远处能看见船厂的龙门吊,灰色的钢铁架子矗在海边,上面掛著一面红旗,被风吹得拉直了。 他爸那件工作服掛在墙上,灰蓝色的,左胸口印著“滨海造船厂”的红字。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穿这件衣服的下摆拖到地,袖子卷了三四道,他爸蹲在院子里修拖轮,他在旁边递扳手。 他爸拿下巴指指船底说,“先学会看木头,再学怎么砍它。” 那时候他不理解这句话,现在也没完全理解。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要慢慢品,就像泡了一杯薄荷茶,搁那儿凉著,凉透了才有味。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包地瓜的旧报纸翻了个面。 他把报纸压好,从口袋里摸出记帐本,翻到赊帐那页。 洪老三那一行的还款日期“冬至前还一半”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是昨天写的:“已出海,年前可还。” 老陈那儿还差二十,月底前能还清。 他合上帐本,把椅子搬到墙边,开始刮腻子。 腻子粉拿水调开,拿刮刀铲起来抹在墙面上,一刀一刀刮平。 刮腻子的手法和他捻缝有点像,力道要匀,刮刀的角度不能变。 他妈端著一碗地瓜粥从厨房出来,搁在桌上。 “吃了再弄。” 他把刮刀搁在腻子桶边上,拍拍手上的灰,坐到桌前。 粥熬得稠,地瓜块切得大块大块的,甜味和米香掺在一起。 他妈坐在对面,手里也端著一碗,没喝,看著他吃。 “你爸今天中午回来吃饭。” “嗯。” “他要是问你服务站的事,你就说两句。別像上回那样,他问你什么你都说行。” “知道了。” 他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碗底剩了一块地瓜,他拿筷子夹起来吃了。 他妈把空碗收走,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会儿,没回头。 “你外婆给你的那副银鐲子,我当掉了。” 江海平放下筷子,看著她。 “你外婆走的时候说鐲子留给孙子以后娶媳妇用。大比武完了以后,你那边要是用得上……就是把鐲子当了,也能帮一把。我心里踏实点。”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三婶的鐲子也当了,老方没收。你的也不会收。”江海平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稳,“妈。我不是跟你客气。服务站现在能自己养活自己,你攒著给自己买点东西比什么都强。” 他妈没回头,拿抹布擦了擦灶台,“知道了。” 墙上刮的腻子干了第一遍。 他站起来拿砂纸把干透的地方打磨平整,又颳了第二遍。 他妈把晾在窗台上的干辣椒收进来,拿剪刀一个一个剪成小段,装在玻璃瓶里,剪刀咔嚓咔嚓响。 窗外的海风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啪嗒啪嗒响。 中午的时候他爸回来了。 江卫国推开门看见儿子站在椅子上刮腻子,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中山装脱下来掛在门后,把口袋里的钢笔搁在鞋柜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 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服务站怎么样。” “大比武后天。四个项目都准备好了。” “带队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江卫国端著水杯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一眼天花板上新刮的腻子,又看了看儿子手里那把旧刮刀,是他以前修船用的那把。 他没说那把刮刀的事,转过身来问,“吃过了?” “吃过了。” “你妈说的。” “饱了。” 江卫国点了一下头,端著水杯进了书房,把门带上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江海平把第二遍腻子刮完,拿湿布把刮刀擦乾净,放在鞋柜上。 他妈把装好辣椒段的玻璃瓶拧紧盖子放进碗柜里,碗柜门上贴著一张旧年历,年份还是前年的。 “明年过年回来吗。”他妈站在碗柜前面,没回头。 “腊月廿五以后。” “带秀娥回来吃顿饭。” 江海平愣了一下。 他把自行车钥匙从鞋柜上拿起来,工装口袋里的帐本硌了一下胸口。 “行。” 他妈点了一下头,把围裙解下来掛在灶台边上。 第九十章 出发 大比武那天,江海平天没亮就醒了。 他没睡好。 不是紧张,是隔壁洪小兵的铺位空了一夜。 洪小兵他三叔的渔船昨天傍晚回港,说是齿轮箱有点异响,洪小兵连夜赶回洪家岛帮忙看去了,走的时候说天亮前赶回来。 江海平躺在铺上听了一夜海风,北风比前几天又硬了一层,颳得灶屋门口的湿布啪嗒啪嗒响了一宿。 他起来的时候林秀娥已经在灶屋里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地瓜粥的甜味从锅盖缝里挤出来,和桐油灰的气味混在一起。 她今天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桐油灰已经调好了四盆,整整齐齐排在窗台上,湿布盖得严严实实。 她从灶台上拿起一个旧饭盒,是他平时带去镇上的那个,饭盒盖子有点变形,扣了两下才扣上。 “不用带饭。县农机公司有食堂。”江海平站在灶屋门口,把工装的袖口卷到胳膊肘。 “食堂的饭你不一定吃得惯。”林秀娥把饭盒塞进一个旧布袋里。 又放了两块蒸地瓜,布袋口扎紧,搁在灶台上。 她转过身来,拿围裙擦了擦手,“里面是鱼丸,昨晚做的。冷了也能吃。” 江海平看了看那个布袋,没说话。 他走进灶屋,从盐罐子旁边把记帐本拿起来揣进口袋。 帐本封皮上沾的海水早就干了,留了几圈浅浅的盐渍。 院里枇杷树底下,老方已经在擦第三块木牌了。 他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嘴里叼著烟,菸头上的灰积了老长没弹,手里的抹布在木牌上来回蹭。 蹭得“標准化建设试点单位”那几个字反著光。 三块木牌擦完,他把抹布搭在水瓢上,直起腰看了看天。 “北风五级。”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渡船不会停。” “不停就好。”江海平走到枇杷树底下,把布袋搁在树根边上。 阿海从车间里出来,肩上挎著个工具袋,里面装著扭力扳手和塞尺。 他把工具袋放在地上,又跑回去拿了一件东西出来,是他自己买的铜垫片,拿旧报纸包著,报纸外面拿橡皮筋扎了两道。 他把铜垫片放进工具袋里,拍了拍袋口。 “带铜垫片干嘛。”阿光从旧件仓库门口走过来,手里拎著登记本和旧件清单,清单用牛皮纸信封夹著,信封口拿饭粒粘了。 “备著。万一考柴油机拆装的时候给的法兰垫片变形了,我能换自己的。规则没说不能自带垫片。” 老方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把烟叼回嘴里。 阿光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指头点著上面的清单,嘴里默念了一遍数目,合上,放进隨身背的旧书包里。 书包带子断过,拿麻绳接的,打了个死结。 他又检查了一遍书包里的东西:登记本、旧件清单、两支原子笔、一把备用的游標卡尺。 “都带了。”他把书包扣好,背在身上试了试重量。 丁海生从新车间里出来。他今天换了件乾净的工作服,袖口没卷,遮住了手腕上那排新旧重叠的烫疤。 他把焊工面罩夹在腋下,手里拎著焊条盒,走到井边压了一瓢凉水,没喝,倒在水瓢里把面罩的护目镜片又擦了一遍。 擦完举到光底下看了看,確认没有指纹印,才把面罩掛在工具袋上。 丁海峰站在旧件仓库门口,手里攥著那把游標卡尺。 昨天他把卡尺手柄上那块白胶布撕了,“峰”字已经洇得看不清了,他换了一块新的,拿原子笔重新写了一遍,笔画比原来端正了不少。 他把卡尺放进盒子,盒盖扣上之后又打开看了一眼,確认尺身没沾上手汗,才扣稳。 “海峰。你今天虽说不参赛,但到了县里,旧件管理的评分细则你得再看一遍。 海生上场前你帮他把最后一轮模擬做一遍,不用多,五个件就行。” “已经给他做了三轮了。”丁海峰把千分尺盒子放进书包,“昨天下午最后一轮,十个件全对。连裂缝深度都摸出来了。” 老方看了看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没说话。 林秀娥从灶屋里出来,把围裙解了搭在灶台边上,换上了那件左胸口绣了“滨海”字样的蓝布褂子。 她把捻缝工具包背在肩上,工具包是她自己缝的,灰布面,边上拿蓝线锁了边。 包里装著凿子、卡尺、麻丝团、记录本,还有邱长海给她的那两枚核桃。 她把核桃放在记录本上面,隔著布面能摸到两个圆鼓鼓的凸起。 邱长海今天没坐石墩。他站在石棉瓦棚子门口,手里没转核桃,空的。 他看著林秀娥把工具包背好,慢慢走过来,弯下腰帮她把工具包带子调了一下。 带子太长,他在带子中间打了个结,拉到刚好贴在她后背的位置。 “大比武的松木板是统一配的。碰上木纹拧的,你知道怎么处理。”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 “先试两刀,看纹理走向。顺著走不动就换方向,逆著纹路剔会崩边。” “槽口深度正负零点一毫米。”邱长海直起腰,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你平时都是零点零五。到了场上不用追求那么高,稳在零点一以內就行。” “知道。” “核桃带著。剔完一道缝,把核桃握在手心里转两圈。手就不抖了。” 林秀娥把手按在工具包上,隔著布面摸到那两枚核桃,点了一下头。 老孙头从海堤上慢慢走过来,手里拎著布兜。 他今天没进去,站在院门口,把布兜搁在门槛石上,从里面掏出两片薄荷叶放在布袋旁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回去餵鸡”没说出口,嘴唇动了动,摆了一下手。 洪小兵从海堤那头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又蹭了一道新泥印子,裤腿上沾著鱼鳞和干海藻。 他跑到枇杷树底下,弯著腰喘了两口气。 “我三叔的齿轮箱,轴承鬆了,紧了一下就好了。没大事。”他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胶袋。 袋子里是几块芝麻糖,他妈做的,糖块切得歪歪扭扭,边缘有点焦,“我妈让带的。说路上吃。” 阿海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周海生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昨晚在旧件仓库摸旧件摸到半夜,阿光走的时候他还没走。 他眼圈有点黑,但眼睛很亮,手里拎著工具包,包里的游標卡尺和千分尺盒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昨晚摸了多少个。”江海平问。 “一百个。闭著眼摸的,错了三个。三个都是轴承座型號记混了,重新摸了一遍,全对了。”周海生把工具包搁在地上,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霜降过了快二十天,早晨的海风颳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但他额头上还是沁了一层细汗。 “行。”江海平点了一下头。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阿海蹲在碎贝壳围圈边上,正在把工具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拿出来一样报一个名字,像点兵一样。 阿光坐在他旁边,登记本摊在膝盖上,拿指头点著清单默念。 丁海生靠在枇杷树干上,把焊条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丁海峰站在他旁边,手里攥著千分尺盒子,指头在盒盖上无意识地敲著。 林秀娥在石槽边最后检查了一遍捻缝工具,把凿子刃口对著光看,刃口上一层暗光。 江海平和老方並肩靠在灶屋墙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记帐本,帐本旁边是那半张旧报纸,折得方方正正。 “走吧。”老方把烟叼回嘴里。 院门外停著一辆租来的三轮摩托,车斗里舖了层旧纸板,工具袋和零件箱摞在上面。 海堤上的石子被日光晒得发白,北风颳过来,把路边的芦苇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 海面上那几艘渔船已经出海了,柴油机的突突声隔著海风传过来,闷闷的。 太阳从海平线上露出半圈红光,照得码头石阶上的露水闪了一下。 江海平最后一个跨上车斗,背靠著工具袋坐下。 他把工装口袋的扣子扣好,记帐本在胸口硌了一下。 三轮摩托发动了,排气管突突突响了一阵,车头拐出海堤,往镇上的方向开。 周海生坐在他对面,从工具包里摸出一个旧轴承座,闭著眼用指头慢慢摸滚道。 第九十一章开赛 县农机公司的大院比服务站宽敞得多。 四四方方一个水泥院子,北边一溜厂房改成的赛间,南边搭了排临时棚子供各代表队候场。 院里停著几辆农机车,轮胎上沾著干泥巴,车斗里摞著旧麻袋。 西墙根下摆了一溜柴油机和齿轮箱,是给柴油机拆装项目准备的。 焊工赛间门口垛著厚钢板,捻缝赛间里松木板已经码好了,一块块靠墙摞得齐腰高。 江海平跨进大院的时候,日光才刚翻过围墙。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阿海扛著工具袋,边走边扭著脖子打量西墙根那几台柴油机,嘴里念叨著“锡柴还是潍柴”。 阿光跟在他旁边,登记本抱在胸口,眼睛一直在数院子里的代表队。 丁海生走在最后面,焊工面罩掛在工具袋上,护目镜片擦得反光。 “十二个代表队。”阿光把登记本翻开,拿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个表格,“县里三个,下面公社九个。” “月亮岛排第几。”洪小兵从后面探过头来。他跟来当后勤,背了一袋芝麻糖和一壶凉开水。 “抽籤才知道。” 签在报到台抽。报到台在大院正中间,一张课桌,桌上铺了块红布,红布上压著签到簿和一摞號码牌。 负责签到的干部戴了副黑框眼镜,中山装口袋里別了两支钢笔。 江海平拿起笔在签到簿上写下“月亮岛渔业机械服务站”的时候,那干部抬头看了他一眼。 “月亮岛的。你们上次省里检查拿了第一,这次好好比。” 江海平点了一下头,从签筒里抽出四张號码牌。 阿海柴油机组三號,丁海生焊工组五號,林秀娥捻缝组二號,周海生旧件管理组一號。 “旧件管理第一个上场。”江海平把號码牌递给周海生。 周海生接过號码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比赛须知,看完把號码牌別在胸前。 別针有点紧,他拿指甲扣了两下才別上,手指头在號码牌边缘来回摸了好几遍。 “紧张?”阿光把登记本合上。 “手不抖。就是掌心有点潮。”周海生把手在工作服上蹭了两下,蹭完又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丁海峰把旧件管理项目的评分细则从书包里抽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乾乾净净的工作服,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把评分细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走到周海生面前。 “还有一刻钟。再做一遍模擬。”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旧齿轮。 这是他隨身带的训练件,齿面上有几条很细的裂纹,不拿手指头摸根本感觉不出来。 “轴承座二零七,滚道磨损零点零三,降档可用。”周海生闭著眼,手指头在齿轮齿面上慢慢摸过去,摸到第三齿的时候停了,“齿面裂纹,长度大概两毫米,深度摸了两遍,不到半毫米。不能上主机,副机降转速可以用。” “裂纹深度再摸一遍。” 周海生把齿轮举到光底下,手指头顺著裂纹从头摸到尾,又从尾摸到头,“零点四不到。” 丁海峰把齿轮接过来,拿千分尺卡在裂纹两边量了一下,把数字记在草稿纸上。 他看了看数字,把千分尺放回盒子里。 “全对。去吧。” 旧件管理赛间在院东头,门口掛了块“旧件管理考核区”的木牌。 赛间里摆了五张工作檯,每张工作檯上放了十个旧件,都用旧报纸盖著。 评判员坐在第一排,面前的本子翻开了,笔搁在本子边上。 周海生走进赛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江海平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从枇杷树上带下来的那片叶子,拿在手里转了转。 周海生转回头,走到一號工作檯前面。 报纸掀开。 十个旧件一字排开,有轴承座、联轴器、齿轮、密封垫、法兰盘,锈的锈、油的油,有个轴承座外壳上还沾著干海藻。 周海生拿起第一个件。 轴承座,底面的铸字拿棉纱擦了擦,二零五,登记本上对应的规格他心里过了一遍。 指头探进內圈滚道,从左到右摸了一圈,又从右到左摸了一圈,滚道表面有一处很细的凹痕,拿指甲盖刮一下能感觉到轻微的凹凸。 他拿起第二个件,联轴器。 第三个,齿轮。 评判员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记。 赛间里其他工作檯上也陆续开始,只有三號台的选手卡在第一个件上,拿起轴承座看了半天,又放下,又拿起。 五號台的选手把齿轮举到光底下看,手有点抖,齿轮差点掉在台上。 周海生拿起第五个件。 密封垫,拿指甲盖在垫片边缘颳了一下,老化开裂,一刮一道印子。报废。 第六个件。法兰盘。 第七个件。第八个件是个旧泵盖,他翻过来摸到內壁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泵盖內壁有铸造缩孔,但不在承压面上,在边缘。 这种位置不影响承压,可以用。 他说可用的时候声音有点发乾,自己咳了一下,“铸造缩孔不在承压面,补焊打磨后可以用。” 第九个件。 第十个件是个旧水泵叶轮。他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头在叶片背面摸到一条很细的线,从叶根往叶尖方向延伸。 裂缝。 他脑子里蹦出丁海峰那句话。 “裂缝深度不是摸一下就能感觉出来的,第一遍摸到的是表面粗糙,第二遍才能感觉深度,第三遍才知道到底裂了多深。” 他闭著眼,手指头顺著裂缝摸了三遍。 指肚的触感从表面粗糙慢慢清晰成一道很细的凹陷,深度大约零点三。 第四遍摸的时候他差点报“报废”,但手指头又摸了一遍。 裂缝是短粗型的,只在叶根位置,没有往叶尖延伸的趋势。 他脑子里转过丁海峰那本记满数据的草稿纸,转过水泵转速和离心力,转不过来了。 他睁开眼,把叶轮翻过来对著光看。 “叶轮根部有短裂缝,深度零点三左右,长度一毫米不到,裂缝末端钝,使用中不会扩展。”他停了一下,声音慢慢稳下来,“能用在低压泵上,承压降两档,额定转速不超过两千转。” 评判员停笔,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师傅,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左胸口印著“滨海造船厂”。 他看了周海生好一会儿,把笔搁在本子上,站起来走出赛间。 江海平站在门口,看见评判员出来,把手里的枇杷叶折了一下。 那评判员走到他面前,扯下老花镜。 “你是月亮岛带队的?” “是。” “里面那个,是你们服务站的老队员?” 江海平往赛间里看了一眼。 周海生正把最后一个旧件放回工作檯上,放好了还拿手指头在叶轮背面又摸了一遍,像是在確认什么。 “他今年才来。不到半年。” 评判员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赛间里的一號工作檯,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摆了摆手。 “旧件管理项目的参赛编號是一號的,叫什么名字。” “周海生。” 评判员点了一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回了赛间。 江海平把枇杷叶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靠在赛间门口的水泥柱上。 赛间里周海生还站在工作檯前,等著评判员核对打分。 日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他脸上的汗珠子照得亮晶晶的。 阿海蹲在西墙根,已经把三號柴油机摸了个遍。 这台是锡柴四缸机,油路接头上有点新拧的痕跡,大概是被前面哪个选手紧过了。 他把工具袋里的扭力扳手拿出来放在地上,又把那包铜垫片从旧报纸里拆出来排在纸板上,拿起一颗对著光看。 垫片边缘平滑,没毛刺。 “前面的人拧过油路接头,不知道扭矩对不对。”他把手指头按在油路接头上试了试鬆紧,“我得全部重新拧一遍。” “上场再拧。”江海平走过来,“现在拧好了,评判员以为你没做这一步。” 阿海把扳手放回工具袋里,蹲在柴油机旁边等。 西墙根风大,吹得他头髮立起来一撮,他拿手压下去,又立起来,不管了。 等了快一个钟头,他嘴没停过,不是念叨扭矩值就是念叨水温,蹲在他旁边的选手被他念叨得直往旁边挪。 好不容易轮到他,他把工具袋拎起来到场中,对著评判员点了一下头。 评判员翻了一下评分表,“三號,月亮岛服务站。” 阿海走到柴油机前面,没马上动手。 他绕著柴油机走了一圈,弯腰看油路、看皮带、看飞轮壳上的螺栓,看完了一遍又从另一边绕了一圈。 评判员的笔停在本子上,等著。 “先做目视检查。”阿海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跟评判员解释,“看有没有鬆动的接头,有没有漏油的痕跡。” 他绕完第二圈,在本子上画了张草图,標了六个需要检查的油路接点,然后拿起扳手开始拆第一个。 拆的顺序和装回去的顺序一样,从外到內。 拆喷油嘴的时候手指头在针阀上摸了一下,没有积碳。 拆到第三个油路接头,他拿扭力扳手试了一下扭矩,比標准值鬆了小半圈。 他把扳手搁下,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第三油路接头扭矩不足,偏离標准值约零点三牛米。” 评判员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装回去的时候阿海的嘴又开始了。“油路接头先预紧,再打扭矩。预紧用手,打扭矩用扭力扳手。” 他拿手指头把喷油嘴压帽拧到位,再用扭力扳手慢慢拧紧,扳手“咔”一声轻响的时候他手停住了,没多拧一丝。 评判员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响。 西墙根外面,阿光蹲在地上,把登记本摊在膝盖上画圈。 他不敢看赛间里的周海生,也不敢看西墙根的阿海,就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圈。 洪小兵坐在他旁边,芝麻糖掰成了两半,一半搁在自己膝盖上,一半搁在阿光膝盖上。 “你吃啊。”洪小兵把自己那半块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阿光把芝麻糖拿起来咬了一口,又放下,继续画圈。 焊工赛间的门开了一下,丁海生走出来,把面罩掛在门口的工具架上。 他已经焊完了一道立焊和一道平焊,还剩一道仰焊。 他在水龙头底下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顺著下巴滴到工作服领子上。 第九十二章仰焊 焊工赛间里只剩下最后一道仰焊还没考。 丁海生站在赛间门口的水龙头旁边,把面罩夹在腋下,两手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顺著下巴滴到工作服领子上,领口湿了一小片,他拿袖子擦了一下。 立焊和平焊已经考完了,焊缝的外观分当场就打了,他没去看评分表。 老方说过,焊完就焊完了,盯著评分表看也改不了什么,不如把剩下的焊好。 他把面罩戴上,护目镜片上昨天擦过的印子还在,透过去看院子里的日光有点发蓝。 他走进赛间,在自己的工位上站定。 评判员翻了一页评分表,旁边两个外县的选手正蹲在工位上整理焊条,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最后一项是十二毫米厚钢板的仰焊,单面焊双面成型,焊缝长度三百毫米。 和在服务站练的一模一样。 他把焊条夹进焊钳,没急著点弧光。 先用焊钳空走了两遍位置,感受手腕的路径。 赛间里没有海风,门窗都关著,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没风的室內比室外好焊得多,他练了快一年的室外仰焊。 在服务站新车间门口,风从北边灌进来,弧光被吹得晃,铁水往下滴从来不躲。 焊钳点下去,弧光一闪。 铁水从焊条端部流下来,把钢板坡口边缘的死铁烧熔成一小汪亮红色的液体。 他手腕动得很慢,焊条在熔池里画著细小的圆圈,一圈一圈地把铁水往里填。 第一道打底焊,铁水从下往上流,重力往下拽,熔池表面有轻微的波动。 他把焊条稍微压低了一点,控制熔池温度。 纸面上写的参数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打底焊电流九十五安,填充焊一百一,盖面焊一百零五。 他在服务站练的时候拿本子记过上百组数据,每组数据后面都注了结果,哪组背面成型好,哪组有气孔,哪组焊缝余高超標。 丁海峰帮他整理过那些数据,拿千分尺量了焊缝宽度和余高,记在草稿纸上,字密密麻麻的,每个数据后面都注了单位。 第一道打底焊收弧。 他拿焊渣锤把焊渣敲掉,露出底下的焊缝。 鱼鳞纹均匀,没有咬边。 他把钢板翻过来看背面,熔深透过去了,整整齐齐一条线。 和他在服务站练出来的那道上百次的焊缝一样。 他把面罩推上去,拿棉纱擦了擦护目镜片上的焊渣。 评判员走过来弯腰看了看焊缝,又看了看背面熔深,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说话,走回评判席。 第二道填充焊。 他换了根焊条,电流调到一百一。 弧光又闪起来的时候,赛间另一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嘆息。 三號工位的选手仰焊背面成型不好,熔深不够,评判员让他重焊一遍。 那选手摘下护目镜擦了擦额头的汗,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丁海生没往那边看。 他焊填充焊的时候手腕比打底焊稍微快了一点,铁水填进第一道焊缝和坡口之间的空隙,熔池表面平稳。 他手腕上那排烫疤在手套和袖口之间露出一小截,新烫的红印子还没消,旧疤已经泛白。 他想起前天晚上,模擬赛收工以后,老方叼著烟蹲在新车间门口,把他叫过去。 “你仰焊的手艺够了。”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菸灰,“但大比武不是服务站,评判员不会看你练了多少遍。他们只看你这一遍。这一遍稳了就是稳了,不稳就是不稳。” “万一这一遍不稳呢。”丁海生当时蹲在门框边上,把焊条盒从左手倒到右手。 “不稳也是你焊的。”老方把烟叼回嘴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手艺人的命就是这样。练一千遍,考一遍。认了,就不紧张了。” 填充焊收弧。 他把焊渣敲掉,拿手指头摸了一下焊缝边缘。还是烫的,烫得指尖一缩。 焊缝和打底焊的过渡平滑,没有咬边。 他看了一眼评判席,评判员正在翻评分表,旁边两个选手的分数已经打出来了,他看不清。 第三道盖面焊。 他把最后一根焊条夹进焊钳,电流调到一百零五。焊钳点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了。 手腕的动作比前两道更稳,焊条在熔池里画圈的速度均匀,铁水铺上去,焊缝表面慢慢形成一道细密的鱼鳞纹。 焊条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换了一口气,手没停。 焊条从左边匀速移到右边,三百毫米的焊缝走到尽头,他收弧的动作很轻,熔池慢慢凝固,留下一个浅浅的弧坑。 他把面罩摘下来,拿焊渣锤敲掉盖面焊的焊渣。 敲了两下,焊渣整片脱落,露出底下的焊缝。 鱼鳞纹从头到尾均匀分布,没有咬边,没有气孔,焊缝余高拿肉眼估了一下,大概一毫米半,在標准范围內。 他把钢板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熔深透过去的线条整整齐齐,没有断点,没有內凹。 和他在服务站焊出来那道被老方看了三遍没挑出毛病的焊缝一模一样。 评判员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正面焊缝,又看了看背面熔深。 他看了很久,比看前两道的时间都长,然后直起腰,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旁边那两个外县的选手焊完了也在等分,其中一个看见丁海生的背面熔深,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又退回去了。 丁海生把焊钳掛在工作檯上,把焊条盒收好,站在工位前面等。 他没问分数,也没看评分表,拿棉纱把护目镜片又擦了一遍。 评判员从赛间外面叫过来另一个老师傅,两个人蹲在钢板前面指了一下背面熔深,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丁海生没听清。 他把面罩掛在工具袋上,手指头在工具袋的带子上捏了捏,带子上的帆布被手汗洇湿了一小片。 评判员站起来,在本子上打了个分,抬头看了他一眼。 “月亮岛的。你仰焊和谁学的。” “方德胜师傅。” “技术不错。”评判员把评分表翻到上一页,又看了看立焊和平焊的分数,然后把评分表合上,“焊缝外观九十二,背面成型九十。仰焊单项九十一。” 丁海生接过评分表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 那不是他在服务站单独练出来的分数,那是他和老方、和丁海峰、和所有在服务站院子里看他蹲在门口焊了一遍又一遍的人一起拿到的。 他把评分表折好放进工具袋里,对著评判员点了一下头。 “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焊的。” 丁海生走出赛间。 日光已经爬到头顶正上方,院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 江海平靠在西墙根的水泥柱上,手里的枇杷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揉碎了,碎叶子掉在脚边,他拿鞋底蹭了蹭。 他看见丁海生出来,没问分数,只是看了看丁海生手里那张评分表。 “仰焊单项九十一。”丁海生把评分表递给他。 江海平接过来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 看完把评分表折好递迴去,点了一下头。 他回头往赛间里看了一眼,焊工赛间的门已经关了,评判员正在整理评分册。 西墙根那边传来阿海的声音,“我说吧,我早就说他仰焊没问题。” 阿光从赛间门口跑过来,手里还攥著那支给他画圈减压的原子笔。 丁海峰也走了过来,他在旧件管理赛间外面站了大半个上午,看完了周海生的比赛,又看了三个其他选手的旧件判定。 他走到丁海生面前,把千分尺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 “你先吃块芝麻糖。”他拿胳膊肘碰了他哥一下。 “行。” 阿海已经把芝麻糖塞到他手里了。 第九十三章 捻缝比赛 林秀娥走进赛间的时候,日光刚好从东边窗户斜斜打进来,照得松木板上的木纹清清楚楚。 她把工具包放在二號工作檯上,解开蓝布褂子袖口的扣子,重新卷了一遍,卷到刚过手腕的位置。 手指头上有捻缝磨出的薄茧,虎口那道红印子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痕跡。 她先看板子。 松木板拿起来翻了个面,对著窗户光看木纹走向。 纹路顺直,没有结疤,没有扭曲。 她拿手掌在板面上按了按,木质乾湿適中,放下来的时候心里有了底,这块板子和她在服务站练的第八块差不多。 工具一件一件从工具包里拿出来。 凿子,刃口上一层暗光,昨天邱长海帮她磨的。 卡尺,阿光昨天帮她校准过。 麻丝团,拿湿布包著,保持柔韧。 记录本,翻开空白页,拿铅笔在上角写了日期。 最后拿出那两枚核桃,她放在工作檯右角上,並排搁著。 核桃磨得油光水滑,在日光下反著一点暗光。 评判员翻了一页评分册,“二號,月亮岛服务站。开始吧。” 她拿起凿子。 刃口切进松木板面,手腕一抖,木纹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第一道槽口要剔得笔直,每一凿都得压在上一凿的延长线上。 她的手动得不快,但每一刀的力道都压在同一个深度上。 凿子刃口在松木纹路间游走,木屑捲成细条从槽口里翻出来,落在檯面上。 第一道槽剔完,她拿起卡尺。 槽口三个点,左中右,每点量两遍。 左边零点零七,中间零点零五,右边零点零六,全部在正负零点一毫米的公差范围以內。 拿铅笔把数据记在记录本上,笔跡端端正正。 第二道槽。 她换了个方向,顺著木纹从右往左剔。 凿子刃卡进木纹的时候,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位置的纹理比刚才稍微硬了一点,凿子推进的阻力大了一丝。 她停了手,把板子转了个方向,对著窗户光重新看了看木纹走向。 不是纹理扭曲,是这一段木纹密度略高,年轮在这里收紧了。 她把凿子刃口在磨石上轻轻盪了两下,重新下刀。 这回刃口切进去顺了,木屑从槽口里翻出来,捲成细条。 评判员中间那位头髮花白的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目光从镜片上方穿过来,落在她手上。 把麻丝从湿布里捻出来,在掌心里搓了两下,顺著槽口塞进去。 麻丝填到八分满,留两分给桐油灰。这个分寸她练了两年多才摸准。凿子背敲下去。 “篤”的一声,力道刚好压在麻丝上。 又“篤”一声。 又“篤”一声。 赛间里其他选手也在敲凿子背,声音此起彼伏,但她的节奏一直没变,不快不慢。 桐油灰是她从服务站带来的,调好以后拿湿布盖著,灰面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油光。 拿木勺舀一小勺抹进槽口,刮刀斜著压进去,把桐油灰压匀,和麻丝黏在一起。 第三道槽。 第四道。 第五道。 捻到第五道的时候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拿袖子擦了一下,手没停。 赛间里其他选手的进度不一,有个选手捻到第三道槽的时候凿子打滑,在板面上划了一道印子,拿手指头摸了摸,重新剔。 她没往那边看,眼睛一直在自己的板子上。 第六道。 第七道。 手指头上沾的桐油灰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指节缝里嵌了几道灰黑色的印子。 手腕开始有点酸,虎口上消了的红印子又开始显出一圈淡红。 她把凿子搁在檯面上,甩了甩手。 伸手把工作檯右角那两枚核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慢慢转了两圈。 核桃壳面磨得光滑,转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冰凉的壳面贴著手心,慢慢被捂暖。 手腕的酸痛缓了一些,手指头也没那么紧了。 把核桃放回原处。拿起凿子,继续剔第八道槽。 那个头髮花白的评判员把老花镜摘下来,拿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旁边的那位评判员侧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隔著几张工作檯,林秀娥听不见。 她也没抬头。 第八道。 第九道。 第十道。 捻到第十二道的时候又停了一次。 这道槽的位置在松木板边缘,木纹在这里自然地收窄,纹路比中间更密。 凿子刃口切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了阻力,比中间硬了不止一点。 她把板子转了四十五度,让窗户光斜著打在槽口上,拿指肚顺著槽底摸了一遍。 槽底有一处微微的毛刺,是刚才凿子推进的时候木纹逆了一小段。 “碰到不顺的,不要硬顶。”邱长海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慢吞吞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退一步,换个方向。” 她把凿子退出来,调了刃口的切入角度,逆著木纹的方向从槽口另一头下刀。 刃口轻轻刮过去,毛刺被削掉了。 拿卡尺重新量了一遍槽底深度,三个点都在公差范围內。 在记录本上多写了一行备註:“第十二道槽边缘木纹密度偏高,逆纹处理,槽底深度调整后达標。” 评判员中间那位站了起来。 他慢慢走到二號工作檯前面,弯腰看了看她捻过的十几道缝。 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布满老茧的指头顺著捻好的缝一道一道摸过去,摸到第十二道缝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遍。 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师傅是谁。” “邱长海师傅。”林秀娥把凿子搁在檯面上,直起腰。 评判员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他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走回条凳上坐下。 拿起笔在评分册上写了几笔。 林秀娥继续捻第十三道缝。 凿子背敲下去的声音不急不缓,和窗外的海风混在一起。 日光从窗户挪到了工作檯边缘,照得松木板上的木纹一层一层铺开。 她捻完第二十道缝的时候,把凿子搁在檯面上,直起腰来。 额头上又沁了一层细汗,拿袖子擦了擦。 然后把手伸到工作檯右角,把两枚核桃握在手心里。 核桃已经被手心的汗捂温了,握上去温热温热的。 她转了两圈,感受手心被核桃壳轻轻硌著,指节慢慢放鬆下来。 翻出记录本,从头到尾把二十道缝的数据又核对了一遍。 每一道缝的槽口三点测量值,麻丝填充度,桐油灰配比。 核到第十二道的时候铅笔在备註栏多看了一眼。没什么问题,合上本子。 评判员走过来,把松木板翻过来检查背面。 二十道缝的背面乾净,没有渗过去的油灰。 他把板子放下,伸手拿起她工作檯右角那两枚核桃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在评分册上写了最后几笔。 “二號完成。” 林秀娥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回工具包里。 凿子拿棉纱擦乾净,刃口上的桐油灰还没干透,擦了两下才擦掉。 卡尺合拢,放回盒子里。 麻丝团重新拿湿布包好。记录本合上,橡皮筋扎好。 最后一个放回去的是那两枚核桃,她把核桃放在工具包最上面,隔著布面按了按,背上工具包。 评判员把评分表递过来。 捻缝单项九十三分,槽口精度平均偏差零点零五,麻丝填充密实度全部达標。 她接过评分表,对著评判员鞠了一躬,走出赛间。 日光已经爬到头顶正上方,院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 捻缝赛间门口聚了几个等著下一轮的选手,看见她出来都往她手里的评分表瞟了一眼,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邱长海是谁,没人答。 江海平靠在赛间外面的水泥柱上,手里那片枇杷叶已经揉得只剩了叶柄。 丁海峰从旧件管理赛间那边走过来,站到江海平旁边,没说话。 林秀娥把评分表递给他们看。 “九十三。”江海平看完把评分表还给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打破什么东西。 丁海峰没看评分表。 他把手从工装口袋里抽出来,从工具包里掏出自己的搪瓷缸子递过去。 缸子里是洪小兵一早灌的凉开水,已经不凉了,但还很清。 林秀娥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温温的,顺著嗓子滑下去,她才觉得喉咙有点干。 她把缸子还给丁海峰,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洪小兵从候场棚子里跑过来,手里攥著半袋芝麻糖,递过去的时候糖袋的口已经敞开了。 “秀娥姐,吃块糖。”林秀娥拿了一块,糖块切得歪歪扭扭,边缘有点焦,嚼起来嘎嘣响。 很甜。 第九十四章散场 阿海的柴油机拆装是最后一项出分的。 西墙根那几台柴油机早就被各队选手拆了装装了拆,地上溅了一圈柴油点子,踩上去滑腻腻的。 阿海蹲在三號机旁边,把扭力扳手放进工具袋里,铜垫片还剩两个,拿旧报纸重新包好塞回去。 他抬头看见评判员拿著评分册从赛间里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月亮岛,柴油机拆装,八十九分。” 阿海接过评分表的时候愣了一下。 八十九,不是他想要的那个数。 他在服务站模擬的时候自己掐过表,拆装全程比標准时限快了一分多钟。 油路接头无一渗漏,扭矩全部达標。 他低头看评分表,在扣分栏里找到了原因:皮带张紧度调整晚了半步,扣了两分。 不是技术问题,是节奏问题。 先调了气门间隙才想起皮带,顺序没错,但中间犹豫了一下。 老方说过,大比武评判员不光看你做对了没有,也看你做得顺不顺。犹豫就扣分。 他把评分表折好放进工具袋里,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柴油。 有点可惜,但不算太差。 “皮带张紧度调晚了。”他跟走过来的江海平说,声音里带著一点不甘心。 “知道了。”江海平把评分表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他,“下次先调皮带。” 阿海点了一下头。 他把那包铜垫片从工具袋里掏出来,拆开旧报纸看了看,还剩两个。 没白带。 四个项目的分数都出来了。 丁海生仰焊九十一,林秀娥捻缝九十三,周海生旧件管理九十二,阿海柴油机拆装八十九。 阿光蹲在候场棚子门口,把登记本摊在膝盖上。 把这四个分数抄在空白页上,拿尺子比著画了四条横线,每条线后面写上名字和分数,字端端正正。 “四个人加起来三百六十五。”阿光把笔搁在本子上,抬头看著江海平,“团体第二应该稳了。” “总分什么时候公布。” “说是午饭前。” 江海平把记帐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背面空白页,把四个分数也记了一遍。 写完把本子合上,靠在候场棚子的柱子上,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孙局长没来,王存志也没来。 他不意外。 大比武年年有,领导不会从头盯到尾,成绩公布的时候来露个面就算重视了。 丁海峰从旧件管理赛间那边走过来。 他刚才一直在赛间外面看其他队的选手比赛,手里攥著评分细则,细则边缘被他捏得起了皱。 周海生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念叨著刚才看到的几个旧件型號。 “有个队的选手把轴承座型號认错了,二零六认成了二零七,评判员当场扣了十分。”周海生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像是在记什么,“我差点也犯这个错。” “你没犯。”丁海峰把评分细则折好放进口袋里。 阿海把工具袋拎到候场棚子里,从里面掏出洪小兵灌的那壶凉开水,倒了半搪瓷缸子递给丁海生。 丁海生接过去,没喝,搁在旁边的条凳上。 他把焊工面罩从工具袋上解下来,拿棉纱又擦了一遍护目镜片。 比赛都结束了,他还在擦。 “你都考完了还擦。”阿海一屁股坐在条凳上,腿伸得老直。 “习惯了。”丁海生把面罩掛在工具袋上。 洪小兵把芝麻糖袋子翻过来往条凳上倒,只剩几块碎的了,糖渣子和芝麻粒撒了一凳。 他拿手把糖渣子拢了拢,分成几小堆,“一人一堆,別抢。” 阿光没拿糖,他还在盯登记本上的分数,拿指头在四个数字上点来点去,嘴里默念了好一会儿。 “我们比县城服务站高多少。” “他们柴油机拆装比我们高一分,焊工低两分,捻缝低一分,旧件管理还没出分。”江海平把记帐本翻开,上面记著上午瞥见的几个分数,“团体总分大概比他们高个三四分。” 高出来的那几分,他心里清楚是怎么来的。 周海生那个裂缝判定,闭著眼摸了三遍。 林秀娥第十二道槽口的逆纹处理,多写了那一行备註。 丁海生那道仰焊背面熔深,评判员看了半天。 阿海的皮带张紧度虽然晚了,但油路接头扭矩全部达標,铜垫片没用上,但带了。 服务站没有哪个项目拿了最高分,但每个项目都有人做到了比標准多出一点。 院门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嘉陵70的排气声突突突响了一阵,停了。 王存志从车上下来,灰色的中山装口袋上別著钢笔,手里拿著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进了院子先往西墙根看了一眼,看见阿海蹲在条凳上嚼芝麻糖,又往南边捻缝赛间看了一眼,看见林秀娥正把工具包里的核桃拿出来放在手心转著。 他走到候场棚子门口站定。 “孙局长临时有个会,来不了。让我把团体成绩带过来。”他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一张油印的成绩单,递给江海平,“团体第二。捻缝单项第一,旧件管理单项第一。你们月亮岛。” 候场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阿海从条凳上弹起来,芝麻糖从膝盖上滚下去,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团体第二!” 丁海生坐在条凳上没动。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有点重,水溅出来滴在工作服上,他拿袖子擦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那排新旧重叠的烫疤从袖口里露出一小截,在日光下泛著深深浅浅的红。 周海生把阿光手里的登记本拿过去,翻到记分数那一页,盯著看了半天。 他昨晚在旧件仓库摸旧件摸到半夜,眼圈现在还是黑的。 他把登记本还给阿光的时候手有点抖。 “旧件管理单项第一。”他的声音也在抖。 “你那个裂缝判定,全场没有人比你判得更细。”丁海峰把千分尺盒子放在条凳上。 盒子盖扣得紧紧的,尺身没沾手汗。 林秀娥从工具包里把那两枚核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 核桃壳面磨得油光水滑,在日光下反著一点暗光。 她低头看著核桃,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知道这两枚核桃今天在赛间里帮她稳住了两次。 一次是第五道缝后,一次是第十二道缝前。 她把核桃放回工具包里,隔著布面按了按。 江海平把成绩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油印的字有些地方不太清楚,但团体第二名后面“月亮岛渔业机械服务站”几个字端端正正。 他把成绩单递给阿光,阿光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登记本最后一页工工整整抄了一遍。 抄完放下笔,把那页纸抚平。 “回去贴在工作檯上。”他说。 江海平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张旧报纸,展开。 上头列的几行字还在:“洪老三,冬至前一半” “老陈,年前” “洪船东,已清” “年前对总帐,腊月廿三” “大比武后第二天,收赊帐”。 他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团体第二,捻缝第一,旧件第一。 写完把旧报纸折好放回口袋,手碰到那封信,他母亲的信。 信纸被体温捂得温温热。 “走吧。回去跟老方说。”他把工具袋拎起来。 院门口的三轮摩托还停在老地方,车斗里舖的旧纸板上多了几个鞋印。 工具袋和零件箱重新摞上车斗,阿海把他的铜垫片放在最上面,拿旧报纸又裹了一层。 日光已经爬到头顶正上方,水泥地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的热度。 院里的其他代表队也在收拾工具,有人把扳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有人扛著焊机往门口走,焊机轮子在水泥地上碾出两道印子。 江海平最后一个跨上车斗,背靠著工具袋坐下。 他把工装口袋的扣子扣好,记帐本在胸口硌了一下。 三轮摩托发动了,排气管突突突响了一阵,车头拐出农机公司大院,往码头的方向开。 海面上的渔船比早上多了几艘,柴油机的突突声隔著海风传过来,闷闷的。 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束光,照得码头石阶上的露水早就干了。 周海生坐在他对面,从工具包里摸出那个旧轴承座,闭著眼用指头慢慢摸滚道。 这次他没数错型號。 第九十五章 赊帐 三轮摩托拐进月亮岛海堤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车斗里的工具袋和零件箱顛得哗啦啦响,阿海坐在最边上,一条腿搭在车斗外面,被海风吹得一晃一晃。 他手里还攥著那包铜垫片,旧报纸被手汗洇湿了一块。 院子里枇杷树底下,老方正蹲著抽菸。 他今天没去,在服务站守了一天,修了一条洪家岛来的舢板,齿轮箱轴承鬆了,紧了一下就好。 他听见三轮摩托的排气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方师傅,团体第二!”阿海从车斗里跳下来,工具袋差点甩到碎贝壳围圈上,“捻缝第一,旧件管理第一!” 老方把烟叼回嘴里,没说话。 他接过江海平递来的成绩单,油印的纸在风里哗哗响,他拿手掌压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把成绩单折好,递给阿光。 “贴工作檯上。” 阿光接过成绩单跑进旧件仓库,从抽屉里翻出胶水,在成绩单背面涂了两道,端端正正贴在登记本架子上方的墙面上。 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边角按了按,確认贴牢了才走开。 丁海生从车斗里下来,把焊工面罩掛在车间门口的工具架上。 走到井边压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丁海峰站在枇杷树底下,把千分尺盒子从书包里掏出来,看了看盒盖上的扣子是否扣稳。 林秀娥把工具包放在灶屋门口,从里面拿出那两枚核桃,放在窗台上,和其他四盆桐油灰排成一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周海生最后一个下车,他手里还攥著那个旧轴承座。 下车以后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会儿,被阿光拉进了旧件仓库。 江海平把记帐本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来。 翻到赊帐那页,洪老三那一行“冬至前还一半”旁边又多了一行昨天写的小字:“已出海,年前可还。” 老陈那儿还差二十块。 还有三四条船的名字,还款日期都在年前。 他把那半张旧报纸也从口袋里摸出来,展开。 上面列的几行字还在,最底下是昨天加的那行:“团体第二,捻缝第一,旧件第一。” 他把旧报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明天开始收赊帐。写完折好放回口袋。 老孙头从海堤上慢慢走过来,手里拎著布兜。 他今天下午已经来过一趟了,给灶屋送了一小袋虾皮,这回又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院里的人,看见林秀娥在窗台上排核桃,看见阿海蹲在碎贝壳围圈边上拆那包铜垫片,看见丁海生在井边喝水。 他点了一下头,把布兜搁在门槛石上,转身走了。 “回去餵鸡。”这回他说出口了。 傍晚收工以后,灶屋里亮起了灯。 林秀娥把老孙头送的虾皮拿清水泡上,又从灶台底下翻出半颗白菜,切了半颗,菜刀在砧板上篤篤篤响了一阵。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锅里的水开始滋滋响。 江海平蹲在灶屋门口,把记帐本摊在膝盖上。 老陈那二十块欠了快一年了。 年初修主机,赊了八十块,陆陆续续还了六十,还差二十。 每次还钱老陈都不等人催,打了鱼卖了钱就送过来,有时候五块,有时候三块,最后一笔是两个月前。 他拿指甲在老陈那一行上划了一道印子。 阿光从旧件仓库里跑过来,手里拿著登记本。 “海平哥,大比武的分数我抄在登记本最后一页了。团体总分也算了,比县城服务站高四分。” 他把登记本翻开递过来,江海平接过去看了看。 四个分数写得端端正正,每个分数后面还用小字注了扣分原因。 阿海扣在皮带张紧度,丁海生扣在立焊余高略超。 林秀娥扣在第三道槽口麻丝填充稍松,周海生扣在第一个旧件辨识时犹豫了五秒钟。 “犹豫五秒钟也扣分。”阿光拿指头点著那行小字,“评判员说他手停在轴承座上太久了。” “五秒钟扣一分。总比认错了扣十分强。”江海平把登记本还给阿光。 第二天一早,江海平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 海堤上的风还是硬,北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著咸腥味,路边的芦苇伏下去又弹起来。 他骑到洪家岛渡口,搭了早班渡船过去。 老陈的船排在一棵歪脖子榕树下面。 船排上搁著一条舢板,船底朝上。 老陈光著膀子蹲在旁边铲藤壶,铲刀一下一下的刮在船底上,藤壶壳子噼里啪啦掉在沙地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被海风吹得糙红。 “海平。”老陈把铲刀搁在船排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知道江海平为什么来。 他弯腰从船排底下的一个旧铁盒里掏出一个塑胶袋。 袋子里是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摞得整整齐齐。 他拿手指头蘸了点唾沫,数了两遍,数出二十块,递给江海平。 “最后二十。年前清了。”老陈把铁盒盖好,推回船排底下,“本来上个月就能还,颱风把网打坏了,补网花了几块钱。” 江海平接过钱,从口袋里掏出记帐本,在老陈那一行上拿红笔划了一道。 他把本子翻过来给老陈看,老陈看了一眼那条红线,伸手从船排上拿起水烟筒。 往烟锅子里塞了一撮菸丝,划了根火柴点著,吸了一口。 烟雾被海风吹散了。 “大比武拿了第几。”老陈把火柴梗扔在沙地上。 “团体第二。” “行。”老陈又吸了一口烟,把水烟筒搁在船排上,“明年主机再发抖,还找你们。” 江海平把记帐本揣回口袋,推著自行车往渡口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陈又蹲下去铲藤壶了,铲刀刮在船底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那条舢板上的藤壶铲乾净了还要刷一遍防锈漆,刷完漆晾两天才能下水。年前还能出一趟海。 他回到服务站的时候快中午了。院门口停著一辆自行车,是洪小兵他三叔的。 洪老三蹲在枇杷树底下,面前放著一个塑胶袋,袋子里是钱。 他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一点,颧骨高了,脸上的胡茬子好几天没刮。 “冬至前还一半。”他把塑胶袋往江海平手里递,“这里是一百五。剩下的一半年前还。” 江海平接过塑胶袋,从口袋里掏出记帐本,翻到洪老三那一行。 他把“已出海,年前可还”旁边又加了一行:“冬至前还一百五十,剩一百五年前还。” 写完拿给洪老三看。 “三婶的鐲子赎回来了吗。”他把记帐本合上。 洪老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指头,“赎了。她没跟我说就当掉了。老马跟我说了方师傅没收她的鐲子钱,我回去才问出来的。”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土,看著江海平,“鐲子赎回来了。我以后不打牌了。” 江海平点了一下头。 洪老三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骑上海堤往洪家岛的方向去了。 海风把他的衣襟吹得飘起来,背比上次来的时候挺直了一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海平把记帐本摊在枇杷树底下的石板上。 他把今天收回来的两笔帐拿红笔划掉,老陈那一行,洪老三那一行的“冬至前还一半”。。 红笔划过的线在纸面上洇开了一点点,他把本子举到光底下看了看,確认没洇到旁边的字。 “今天先把离得近的收掉。剩下的慢慢收。”他把本子合上,从灶屋端出搪瓷缸子。 粥还有点烫,他拿筷子搅了两圈,糖在热粥里慢慢化开。 第九十六章年前 腊月二十三,小年。 江海平从礁石上站起来,把帐本合上。 赊帐那页密密麻麻记满了,红笔划掉的比没划掉的多。 老陈的二十块划掉了,洪老三的“冬至前还一半”划掉了,剩下那一半旁边写著“年前”。 洪船东那条线早就划掉了,去年的事了。 还有三条船的名字没划。 每条后面都写著还款日子,最晚的一个写的是“腊月二十八”。 他把帐本夹在腋下,从礁石上跳下来,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硌得响。 海风吹过来,比霜降时候更硬了,带著腊月特有的乾冷。 枇杷树叶子还是绿的,但碎贝壳围圈边上那几棵小的被风吹得有点蔫,阿光拿稻草给它们裹了根。 院里灶屋门口,林秀娥正在揉面。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按习俗要扫尘祭灶,服务站没人提这些,她还是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 案板上的麵团已经揉了两遍,表面光滑,拿湿布盖著。 灶膛里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旁边搪瓷盆里拌了一盆白菜猪肉馅,白菜是昨天从镇上供销社买回来的。 肉是王存志前天送来的,说是孙局长特意批的,大比武拿了团体第二,过年得吃顿饺子。 老方比平时晚了一点。 他拎著竹扫帚从车间那边过来,扫帚在地上刷刷刷响了一阵,把碎贝壳和干海藻推到墙角堆成一堆。 扫完院子他把扫帚靠在枇杷树干上,走到灶屋门口看了看林秀娥揉面的手。 “馅別太咸。” “知道。”林秀娥把搪瓷盆端到案板边上,拿筷子搅了两下馅,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刚好。” 阿海从车间里探出头,手里攥著扭力扳手。 大比武以后他把那把扳手擦得鋥亮,每天掛在工具架上,谁也不让碰。 “方师傅,今天还修船吗。” “小年修什么船。今天只干半天,下午包饺子。” “那我上午把柴油机气门间隙调一下。” “行。” 车间里柴油机没发动,阿海蹲在旁边拿塞尺一片一片测气门间隙,测完一片在本子上记一个数。 阿光在旧件仓库里把登记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旧件库存。 大比武以后他又开了第七本登记本,第一页上端端正正抄著四个人的分数和团体总分。 洪小兵回了洪家岛,他三叔那条渔船今天要出海跑年前最后一趟运输。 走的时候洪小兵说下午赶回来吃饺子。 洪阿顺跟著宋师傅去月亮岛东头修一条舢板的尾轴,小周也跟著去了。 周海生蹲在旧件仓库最里面,闭著眼摸旧件。 大比武以后他每天还是摸五十个,已经成了习惯。 他摸到一个轴承座,手指头在滚道上走了两遍。 “二零六,滚道有轴向划痕,大概零点零二深。副机降档可以用。” 他睁开眼,丁海峰站在他面前。 丁海峰手里拿著千分尺,盒盖开著,他低头看了看刻度又合上。 他今天没当评判员,就是路过。 “对。”丁海峰把千分尺放进口袋里。 丁海生在新车间门口蹲著,面前放著一块厚钢板。 大比武以后老方让他歇了三天,第四天他又蹲回去了。 焊钳握在手心里,没通电,空走了两遍位置。 左手手腕上那排烫疤在日光下泛著深深浅浅的红,新烫的那几道已经消了肿,慢慢变成旧的。 江海平把帐本搁在工作檯上,从底下抽出那半张旧报纸。 上面列的几行字还在,“洪老三,冬至前一半” “老陈,年前” “洪船东,已清” “年前对总帐,腊月廿三” “大比武后第二天,收赊帐” “团体第二,捻缝第一,旧件第一”。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最底下又加了一行:腊月廿三,小年。灶屋包饺子。 写完他把旧报纸折好放回口袋,手碰到了那封信。 他母亲的信,信封边角已经磨得更毛了,他拿手指头在信封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腊月二十五回家,他已经在登记本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拿铅笔写了这个日子。 从月亮岛到造船厂家属院先骑到镇上,再搭渡船过海,上岸再骑五里地。 比上次回去的时候肯定更冷了,海风颳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海平哥。”阿海从车间门口探出头,手里举著那片刚测完的气门,“进气门间隙零点二五,排气门零点三零,全对。” “行。” 灶屋里飘出白菜猪肉馅的香味。林秀娥把搪瓷盆端到案板边上,开始擀皮。 擀麵杖在案板上滚过去又滚回来,麵皮一张张排在案板上,拿湿布盖著。 “快来帮我把饺子包了。”她把擀麵杖搁在案板上,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阿海第一个跑过来,手上还沾著机油,被林秀娥推到水龙头底下洗了手才让他碰饺子皮。 阿光从旧件仓库里跑出来,登记本还抱在胸口,一只手翻著登记本一只手包饺子。 周海生跟在他后面,他不会包,站在案板边上看,看了好一会儿,试著捏了一个,馅太多,皮撑破了。 “你馅放少点。”丁海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旧件仓库里出来了。 他搓了搓手上的浮锈,走到案板前拿起一张皮,舀了半勺馅,对摺,在边上捏了三道褶子。 动作不快,但捏得紧实,褶子大小匀称。 周海生愣愣地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破了的饺子,把他放回案板上,又拿起一张新皮。 这回馅舀了多半勺,学著丁海峰的样子捏了三道褶子。 还是破了。 “你馅还是多了。”阿光头也没抬,又包好一个。 江海平从工作檯那边走过来。 他也没怎么包过饺子,但看林秀娥擀皮看多了,手上有点样子。 他拿起一张皮,舀了半勺馅,对摺,捏了三道褶子。 褶子没有林秀娥的匀,馅也没有露出来。 他把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饺子歪歪地立著,在案板上慢慢往旁边歪。 林秀娥拿手指头顶了一下,把它和其他饺子排得整整齐齐。 老方最后过来。 他没包,站在灶屋门口叼著烟看了一会儿,拿手指头点了点案板上那几排歪歪扭扭的饺子。 “还行。” “方师傅你不包几个啊。”阿海抬头说。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一根菸灰,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车间门口,又回过头来,“下午灶屋归你们,我去码头把老陈那条舢板最后一道捻缝盯完。” 中午过后,灶屋里锅烧开了。 林秀娥端著第一锅饺子从灶屋里出来,搪瓷盘子上摞著热腾腾的饺子,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白菜猪肉馅的顏色。 阿海跑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蘸了醋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好吃。”他嘴里塞著半个饺子含糊不清地说。 阿光把登记本搁在石板上,接过筷子夹了两个。 丁海生从新车间门口站起来,走到灶屋门口接了一碗,放在枇杷树根上,自己蹲在旁边吃。 丁海峰拿了一碗端到旧件仓库门口,坐在工作檯边上慢慢吃。 饺子馅不咸不淡,白菜还带著点脆劲,肉末里放了点薑末,嚼起来有一点点辣,但不是那种很冲的辣。 老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手里拎著布兜。 林秀娥端了一碗饺子走过去,他接过来吃了两个,点了一下头。 “比供销社卖的好吃。”他拿筷子指了指碗里的饺子。 吃完把碗还给林秀娥,从布兜里掏出一小袋薄荷叶放在灶屋门口,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声“回去餵鸡”,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大概是习惯了。 洪小兵在半下午的时候赶回来了。 他从海堤上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又是一道泥印子。 他三叔的渔船已经出海了,年前跑完这趟就能把剩下那一百五十块凑齐。 他跑进院里的时候第一锅饺子已经吃完了,第二锅刚下锅。 “三叔让我跟海平哥说,年前一定还。”他弯著腰喘了两口气。 “知道了。”江海平从工作檯那边走过来。 “他还带了芝麻糖,说这回不是我妈做的,是他自己买的。”洪小兵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芝麻糖放在案板上,糖块切得比上次整齐了一点,但还是歪的。 傍晚收工以后,老方把三块木牌又擦了一遍。 他今天擦得比平时慢,抹布在“標准化建设试点单位”那几个字上来回蹭了好几遍。 暮色从海面上漫过来。 海面被晚霞染成一片橘红,几艘晚归的渔船正往岸边开。 柴油机突突的声音隔著暮色传过来,比白天听起来更远。 海风从北边灌进来,枇杷树叶子沙沙响成一片。 灶屋里的灶膛火还没熄,红红的火光从灶门口透出来,照得灶屋门口的青石板泛一层暖色。 江海平把记帐本放在桌上,蘸了墨水,在新的一页上写下第一行字。 第九十七章 出事了 腊月二十六,江海平准备回家。 他把自行车从院里推到海堤上,后座绑了一袋地瓜和林秀娥醃的两瓶咸菜。 记帐本揣在工装口袋里,封皮上的盐渍又多了几圈。 他正低头紧了紧车后座的绳子,洪小兵从海堤那头跑过来。 这次不是气喘吁吁地跑,是跌跌撞撞,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在碎石子上。 “海平哥。”洪小兵的声音在抖。 江海平把绳子放下,看著他。 “我三叔出事了。” 江海平把自行车支在路边。 “不是船的事。是货的事。”洪小兵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个字都往外挤,“三叔帮人运了一批化肥,从镇上的供销社仓库拉到对岸的村里。到了那边收货的人说有三十袋化肥是假的,尿素含量不到一半。” 他拿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袖子是脏的,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也不管了。 “收货的人报了工商。供销社那边不认,说我三叔自己在路上调了包。三叔被扣在镇工商所里,昨晚没回家。我婶哭了一宿。” “查清楚了吗。货是谁调的包。”江海平的手从自行车后座上收回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不知道。三叔说货从供销社仓库搬出来的时候箱子是封好的,他连拆都没拆过。 但收货的人咬死说箱子到的时候封条不对,供销社仓库那头说发货的时候没问题。 两头都在推,中间就夹了他一个跑运输的。”洪小兵说著说著声音忽然哑了,眼眶红了,拿手背使劲揉了一下眼睛,“我妈让我来找你。我叔说服务站认识孙局长。” 江海平站在海堤上没动。 北风吹过来,把他的领口吹歪了,他伸手把领口扣好。 然后他把自行车后座的绳子重新解开,把那袋地瓜搬下来搁在碎石路上。“这事儿我先不过去。”洪小兵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镇工商所不是服务站能插手的。假化肥的事跟修船不一样,服务站没有资格去查供销社的帐。”他把自行车推回院里,支在枇杷树底下。咸菜瓶从车筐里拿出来放在灶屋门口,扭头对灶屋里说了句,“今天先不回了。” 林秀娥从灶屋门口站起来。 她听见洪小兵那几句话了,把围裙解下来放在窗台上,站到枇杷树底下。 老方从车间里走出来,叼著烟,看了一眼洪小兵,又看了一眼江海平。 “工商所那边谁在管。”老方问。 “说是姓马。” “马什么。” “马德胜。”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沉默了一会儿。“马德胜跟丁福贵以前一起在白沙口倒腾过旧船件。丁福贵被查了以后他把旧船件全退给了服务站,自己缩回去了。他跟丁福贵有点交情。” 他把烟叼回嘴里,看著江海平,“他不是服务站的人。是个油子。”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记帐本,又摸了摸那半张旧报纸。 他把旧报纸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列的那些字还在,可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件事。 这批假化肥只要在工商所掛著,洪老三的嫌疑就洗不清。 供销社推卸责任,收货方拿他当替罪羊,服务站就算拿出了团体第二的成绩,在工商所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我去找孙局长。”他直起身,“王存志上次说过,孙局长在供销系统有熟人。” “孙局长今天在县里开会,下午才回。” “我下午去。” “我跟你去。”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菸灰。 他转身走进车间拿了一件乾净的工作服套在外面,把工具架上的抹布叠好放在水瓢上。 下午,两人搭渡船去了县里。 从码头到县局走了半个多钟头,街上的梧桐树光禿禿的,风颳得路上行人裹紧了棉袄。 县局大门口停著几辆自行车,王存志的嘉陵70不在。 孙局长的办公室里亮著灯,桌上的菸灰缸里积了半缸灰,旁边放著一份翻开的文件。 听完江海平的话,他没有马上回答,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窗户前面,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冷风灌了进来,然后转过身。 “假化肥的事情我知道。昨天工商那边已经通报了。 这案子目前归工商所管,供销社入库单上写的是正品化肥,出库记录也对得上。 运输路上没有签交接单,司机拿不出证据证明货在装车时就是假货。工商所只能扣司机。”他把窗户关上,“洪老三是不是替人扛了。” 江海平点了一下头。 “你要服务站出面。服务站是修船的,跟化肥案子没有行政关係。”孙局长坐回椅子上,“但有一点。 如果洪老三平时没有作假的记录,供销社那边又没有证据证明他调过包,案子就只能停在『运输途中有涉案嫌疑』这一条上。 扣人最久是四十八小时。快过年了,工商也不赖著。” “他平时没有做过手脚。”老方站在办公室门口,把烟夹在手指间没抽。 “他赊过服务站的帐。霜降过了还不起,她媳妇把嫁妆鐲子当了来还钱,我没收。”江海平的声音不大。 孙局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没收。” “服务站赊帐规矩,到日子还一半。他已经还了,年前还要还剩下的一百五。这人不是那种做手脚的人。他连打牌都戒了。” 孙局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號码。 电话那头响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他对著话筒说了几句,中间夹了几句本地话,江海平听不太清。 掛了电话以后孙局长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抬头看著江海平。 “工商那边说扣留时限到明天下午。明天下午没人能拿得出洪老三调包的铁证,人就得放。 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供销社丟了一批化肥,会继续追查货源的。假货源头查不出来,洪老三就算放了也一直背著嫌疑。 你们服务站不是化肥检测站,剩下的你们插不上手。” “知道了。”江海平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孙局长把本子翻开到反面,又写了几个字,“明天下午人放出来以后,让他別再去任何人那里运货。过年以前就歇著。” 从县局出来,北风颳在脸上又硬又冷。 江海平把工装领子竖起来,站在路边等王存志。 等了好一会儿,王存志的嘉陵70突突突开了过来,停在县局门口。 他从车上下来,手里抱著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江海平和老方就快步走了过来。 “海平,听说了。洪老三的事,今天上午供销社的人找过孙局长了。”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供销社的意思是追查假货源头。 工商那边我跟了,明天下午要是没人拿得出他调包的证据,人就得放。” “孙局长说了。” “还有个事。”王存志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下半截文件,“供销社这条线牵的不只是一批化肥。他们上个月盘点的时候就发现库存有点对不上,但没细查。 这回查出假货才从头翻,翻出来被调包的化肥不止三十袋。 动手的人应该是內外勾结,有人把假货混进仓库,再把真货偷偷弄出去卖掉。” 他把文件塞回文件袋,“洪老三是运输的,正好赶上了这一趟。他倒霉,但不是主犯。主犯在供销社里面。工商已经锁了三个人,年前会有交代。” 江海平站在县局门口的台阶上,把记在心里的东西理了一遍。 洪老三明天下午能放。 丁福贵认识的那个老马跟案子的经办人有点交情。 供销社里有蛀虫,洪老三是被卷进去的替罪羊。 服务站帮不上洪老三洗脱嫌疑。但至少可以让他在外面过年。 “明天下午我去工商所接人。”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第九十八章烂摊子 洪老三是腊月二十七下午放出来的。 江海平推著自行车等在镇工商所门口。 北风颳了一整天,街上的梧桐树光禿禿的,枝条被风吹得噼啪响。 工商所的铁门开了半扇,洪老三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的衣服还是被扣那天穿的那件。 领口皱巴巴的,嘴上起了两个泡。 他看见江海平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走过来。 “海平。” 江海平把自行车支好,从车筐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递过去。 缸子里是林秀娥灌的热粥,外面裹了两层旧报纸保温,报纸已经被粥的热气洇湿了一小片。 洪老三接过去,手有点抖,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没说话。 “工商怎么说。”江海平靠在自行车座上。 “扣我的时限到了,没人拿得出证据,就放了。但案没结。”洪老三把搪瓷缸子搁在工商所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搓在一起,“马德胜跟我说,供销社那批假化肥的事还在查。查不到真源头之前,我这趟运输的嫌疑消不掉。以后再想帮供销社跑运输,人家不敢用我。” “假化肥到底是从哪来的。你运货的时候有没有看清封条。” “封条是供销社仓库的人贴的,我亲眼看著他们贴的。 货是我从仓库门口搬到车上的,路上没停过。到了对岸卸货的时候封条就被人说不对。” 洪老三的声音乾巴巴的,“我想了一晚上,供销社那个仓库里肯定有人动了手脚。 发货的人和收货的人之间有个空子,假货就是在那中间被换进去的。我是拉车的,他们两头一堵就把我夹在中间了。” “供销社那边怎么说。” “推得乾乾净净。说入库单没问题,出库单也没问题,问题一定出在运输环节。”洪老三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手已经不抖了,“我不识字。入出库单上写的什么我根本看不懂。 他们让我签交接单我就画个圈。现在出了事,那个圈就成了我的名字,他们就指著那个圈说。” “你看,你自己签的字,货是你接的。”他把搪瓷缸子搁在台阶上,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没哭,眼角是乾的,但手背从眼窝上蹭过去的时候力气大了点,蹭红了一片。 江海平沉默了一会儿。 工商所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炉子里的炭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烤红薯的焦甜味顺著风飘过来,和街上煤炉的硫磺味掺在一起。 “先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记帐本,翻到赊帐那页。 洪老三那一行的“冬至前还一半”早就划掉了,剩下那一半旁边写著“年前”。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年前把你那一百五还了,剩下的以后再说。” “钱有了。我跑运输的钱被工商扣了一部分当保证金,但我三嫂把她攒的钱拿出来了。她说年初卖地瓜攒的一百多,本来想给我小侄女交学费的。”洪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没脸拿。” “先拿著。年后你那条船出海打鱼,打了鱼再还她。”江海平把自行车调了个头,往码头的方向推。 洪老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镇上那条被北风吹得乾乾净净的街上。 路边的供销社已经掛上了红灯笼,门口贴著“欢度春节”的红纸,纸边被风吹得翘了起来。 回到洪家岛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洪老三的院子里亮著一盏小灯泡,洪小兵的三婶站在门口,看见洪老三从海堤上走下来,手扒著门框没动。 洪老三走到她面前,把搪瓷缸子放在门槛上。 “回来了。”三婶说。 “嗯。” 三婶没再说別的,转身进了灶屋,从锅里端出一碗热好的地瓜粥放在桌上。 洪老三坐在桌边低头喝粥,他三婶站在灶台前面洗碗,背对著他,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两个人谁也没说鐲子的事,谁也不提钱的事,灶屋里只有喝粥的声音和洗碗的水声。 洪小兵站在院里没进去。 他额头上那道泥印子还在,干透了。 他看见江海平站在院门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胶袋,袋子里是芝麻糖,塞到他手里。 “我妈又做了。” 江海平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糖还是切得歪歪扭扭,边缘有点焦。很甜。 回到服务站已经是夜里了。 江海平把自行车推进院里,枇杷树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灶屋里的灯还没熄。 林秀娥坐在灶屋门口,面前放著一盆调好的桐油灰,湿布盖得严严实实。 她听见车轮响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从灶台上端出一碗饺子搁在石板上。 “三叔回去了。” “回去了。” “工商那边怎么说。” “人放了。案没结。”江海平蹲在枇杷树底下吃饺子。 饺子是下午包的,皮已经有点凉了,馅还是咸淡刚好。 他把洪老三在工商所门口说的话跟林秀娥复述了一遍,说到供销社仓库內外勾结那一节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儘管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秀娥坐在石板上听完,没说话。 她把湿布重新盖回桐油灰盆子上,盆子排得整整齐齐,四盆,一盆不少。 第二天一早,王存志骑著嘉陵70来了。 他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在车间门口抽菸的老方。 “假化肥的案子,工商查出眉目了。”王存志进了院里,在枇杷树底下一屁股坐下来。 接过阿海端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烫得直哈气,“供销社管仓库的一共有三个人,两个是正式工,一个编外的临时工。 临时工姓梁,在供销社干了两年多,平时搬货、入出库、贴封条都经手。 工商在供销社后面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找到了几十袋假化肥。 包装和正品一模一样,但尿素含量不到一半。那个废弃仓库的钥匙只有姓梁的有。” “他是怎么把真的换出去的。”江海平从工作檯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攥著记帐本。 “真货是从正规渠道进的,入库的时候单子都对。 假货是姓梁的自己从外面弄的,掺在库存里一起入的库。出库的时候他挑著发。 真货发给那些会验货的老客户,假货发给那些不验货的新买家。洪老三这一趟是临时加的单,收货方是海对面一个村里新开的种植点,没人认识化肥真假。 姓梁的就挑了一车假货发出去。” 王存志把搪瓷缸子搁在树根上,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半张抄录的供词,“姓梁的已经承认了。他一个人扛了。但是洪老三这一趟的直接经办检验是仓库的人操作失误。 不是主观配假,供销社只愿意赔这批化肥的差价,不愿意承认被人长期卡了油水。” “出了內鬼,不想公开人丟了,所以继续把脏水往运输的人身上泼。”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对。姓梁的虽然认了罪,但供销社对外只说假货是临时工个人处理不当,內部流程没问题。 洪老三是运输人,这批化肥里他的交接签字不齐全,路上没有旁证,货是假的时候是他跑的车。供销社就有理由继续咬他。” 王存志把供词塞回信封,“这不是法律问题了,是脸面问题。供销社不想丟人,洪老三就得一直背著这个嫌疑。 工商这边的经办是那个老马,他跟我说他知道,但是供销社的领导在上面顶著,不好直接翻到明面。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不把责任扣到洪老三身上,但洪老三在运输行业没人敢用是真的。” 阿海蹲在碎贝壳围圈边上,听得著急,“那三叔以后就不能跑运输了?” “年前不能了。年后这股风过去了,也许还能,也许就没人找他了。”王存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服务站別掺和太多。供销社是有上面单位的,服务站不一样,你们是靠修船手艺吃饭的。 假化肥的浑水趟进去,人家不一定回手,但他们可以卡服务站的东西。你们的柴油指標要走供销社批,还有旧设备的询价、进口件的登记。 要是把供销社得罪大了,他们在各种手续上卡你能卡好几年。” 江海平把记帐本放在工作檯上。他翻开赊帐那页,红笔划过的线密密麻麻,没划掉的还有两三条。 洪老三那条线的最后一行写著“年前还一百五”,他拿指甲在这行字上划了一道印子,然后合上本子。 “海平哥。”洪小兵的声音。 他站在枇杷树边上,手里拎著一条刚从码头上解下来的缆绳,缆绳上的汁水和老海水在他指缝里结了痂。 他在收拾码头的时候把整个上午的衝突都压在了心里,但现在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 不是慌张,而是黑沉沉的,像被逼到礁石尽头的潮水,“假化肥的事,我婶今天早上又哭了。她不是哭我三叔,是哭供销社说她男人是贼。她说她寧可把鐲子再当一次,也要找人打官司。 村里有人在传、有人嚼舌根,有说我三叔本来就是黑车、打牌骗钱修渔船。 那些话他们早就不说的,现在全翻出来了。” 江海平站在枇杷树底下看著院门外的海面。 北风从礁石上刮过来,吹得他手里的旧报纸啪嗒啪嗒响。 他把报纸折好放回口袋,手碰到了另一张纸。 那张油印的成绩单,团体第二。 服务站的名声是一船一船修出来的。 这话是老方说的。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名声这东西不光要靠修船攒,还得靠烂摊子来磨。 洪老三这个烂摊子,供销社不想扛,工商压不下去,服务站要是碰了,就得做好被泼一身脏水的准备。 可是不碰,洪小兵每天都蹲在服务站院子里,你让他怎么办。 他靠在枇杷树干上想了很久。 “海峰。”他忽然开口。 丁海峰从旧件仓库窗户底下站起来。 他手里没拿千分尺,正在翻一本新水泵的技术参数,手指头夹在书页中间。 “你爹在洪家岛教那些人重学手艺。他认识的人多。有没有人能问到供销社姓梁的那个临时工,外面那些假货是从哪里进的。” 丁海峰把书页合上。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服务站不是去查案,服务站只是在帮一个邻居问清楚,假货到底是谁造的。 他把书放在工作檯上,走到灶屋门口拿起自己的旧二八自行车,踢开支子。 “我去找我爹。”他跨上车座,链条嘎吱嘎吱响了两声,骑出了院门。 老方从车间门口站起来。 他把烟叼回嘴里,看著丁海峰的背影在海堤上越来越小,然后转身对江海平说了四个字。 “分寸拿好。” 第九十九章 源头 丁海峰是腊月二十八下午回来的。 他把旧二八自行车支在院门口,后轮挡泥板上沾满了泥巴和干海藻。 链条上的油已经磨干了,嘎吱嘎吱响了一路。 他走进院里的时候,阿海正蹲在碎贝壳围圈边上擦扭力扳手,抬头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 “你爹那边有消息?” 丁海峰没答,径直走到枇杷树底下。 江海平正从灶屋端了搪瓷缸子出来,看见他,把缸子搁在石板上。 “姓梁的交代了。”丁海峰在枇杷树根上坐下来,声音有点哑,像是路上吹了太久的海风。 “那些假化肥不是他自己造的,是从白沙口一个私人仓库里拿的。 有人专门用工业尿素掺滑石粉,装进印了供销社字样的编织袋。 封口机封的和真的一模一样。 姓梁的是內应,负责把假货运进供销社仓库、混在真货里出库。” “谁造的。”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 丁海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香菸壳纸,展开。 上面用原子笔记著一个名字,字跡很潦草,是丁福贵的手笔。 “马德胜。”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方从车间门口走过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接过那张香菸壳纸看了看。 纸上除了名字,还写了白沙口那个私人仓库的地址,在码头最西边的旧盐仓后面。 “马德胜。”老方把纸还给丁海峰,声音沉下去,“上次洪老三被扣,工商所那个经办就是他。 他在工商干了十来年,供销社那条运输线一直是他管的。 假货是从他手里走,查案的人也正好是他。 难怪供销社咬定运输环节有问题。姓马的一直在把脏水往洪老三身上引。” “我爹以前在白沙口倒腾旧船件的时候跟马德胜打过交道。 他说马德胜这人很滑,做事不留自己的名字,仓库掛的是他小舅子的名。 工商查不到他身上,因为他本身就是查案的人。” 丁海峰把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指头上的泥巴干透了。 蹭不掉,他也没管。 “姓梁的按吨从他仓库拿货,他抽三成。姓梁的不敢咬他,因为姓梁的收了他的钱。” 阿海从碎贝壳围圈边上站起来。 “那三叔就是被姓马的当替罪羊推出去的?” “不止是推出去。” 江海平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 “姓马的查案查到最后,会把责任全扣在洪老三身上。姓梁的他保不住,但姓梁的不敢供他。 到时候卷宗一结,洪老三就是运输途中调包的贼。 供销社內部处理姓梁的,外头罚洪老三。姓马的继续在工商待著。” “服务站怎么办。”林秀娥从灶屋门口走过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绞著。 老方看了她一眼。 老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不是服务站的人被扣,是洪老三一家以后的日子。 洪老三要是背了这个案底,以后再想帮供销社跑运输、帮人运化肥、连出海打鱼別人都会拿斜眼看他。 村里那些舌根子不怕事大就怕没热闹可嚼。 老方把烟叼回嘴里,“分寸拿好。” 丁海峰把那张皱巴巴的香菸壳纸搁在工作檯上。 纸上丁福贵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够用力。 丁福贵以前坑过人,舵杆断了拿焊条糊一层刷漆当新的卖。 后来被查了,在洪家岛砸了假铭牌,教人重学手艺。 现在他在洪家岛听人说起假化肥坑了打鱼的运输工,连夜骑了二十里地去白沙口问旧熟人。 那些旧熟人以前是和他一起倒腾旧船件的,现在有人在做假化肥,有人在工商包庇。 丁福贵一个一个问过去,最后把马德胜的名字写在这张香菸壳纸上。 江海平拿起香菸壳纸看了看。 字跡潦草,但地址写得清清楚楚:白沙口码头西,旧盐仓后排。 纸边沾了海风带来的潮气,有点软。 “他把名字写在纸上,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以前做的那些事,服务站可以不信他。 所以他只能把证据给你,让人自己去查。他把东西交给你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江海平看著丁海峰。 丁海峰低著头。 他想起他爹把那团香菸壳纸塞给他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累,骑著自行车在冬月里跑了大半夜,手上冻得裂了口子。 丁福贵把纸塞进他手里,说:我以前坑过人。这个如果帮到服务站,你以后就不用替我背黑锅了。 他当时没接话,把纸揣进口袋就骑回来了。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应该说点什么。他说不出口。 “他说,这个如果帮到服务站,我以后就不用替他背黑锅了。”丁海峰把话复述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 江海平把香菸壳纸折好放进口袋,“他不是服务站的人。但他做了一件对的事。” “海平哥,现在怎么办。”洪小兵站在旧件仓库门口,手里还攥著那截湿漉漉的缆绳,手指头上结了白花花的盐霜。 他一眼不眨地看著江海平把纸放进口袋,然后一直看著那个口袋,“姓马的是工商的经办,我们怎么告他。” “不急。先把证据给孙局长。工商內部有人敢只手遮天,县局不会不管。”江海平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张旧报纸,展开。 上面列的几行字还在,洪老三那一行的还款日子旁边已经打了两个勾。 他把报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上马德胜的名字和仓库地址。 写完折好放回口袋,手碰到了他母亲那封信。 信封边角已经磨出毛边了,信纸被折了好几次,铅笔字跡有的地方被洇潮了水渍。 他忽然想起来,腊月二十五已经过了三天了。 他答应他妈腊月二十五回去的。屋顶修好了,腻子应该干透了。 他妈在信里说粮票结余了五斤,让他別太省。 他把手从信封上移开。 “海峰,你下午陪海生去一趟县局。把白沙口的地址和姓马的名字交给王存志,让王存志转孙局长。 就说服务站不告状,只是提供一个信息。 旧盐仓后排那个仓库里,还有没来得及搬走的假化肥。”江海平说,“服务站还是服务站。修船的手艺不能耽误。” 丁海峰点了一下头。 他从工作檯上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去灶屋倒了半缸子凉开水,一口气喝完,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周海生从旧件仓库里出来,手里还攥著一个刚摸完的轴承座,听见叫自己的名字。 把轴承座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末。 阿光把登记本合上,“我也去。” 他把登记本放进书包里,书包带子还是那根麻绳接的,打了个死结。 他把书包背好,站在丁海峰旁边,“孙局长看台帐的人,登记本上记得清清楚楚的事他信。 我带上登记本,供销社进货单上对不上的数字,我们可以用台帐的形式帮他理出来。” “你会理台帐?”丁海峰看著他。 “不会。但假化肥混进去的那批货,出库入库的数字肯定有对不上的地方。 我把姓梁的那批出库记录抄回来,拿登记本的方法帮他整理。”阿光把书包带子又紧了紧。 老方站在车间门口看著他们三个推出自行车。 阿海从车间里跑出来递给丁海峰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早上林秀娥蒸的地瓜干。“路上饿了吃。” 阿海说著又把扭力扳手放回架子上。 洪小兵把自己的棉纱手套套在丁海峰的车把手上,“明天我来帮你擦旧件架。” 丁海生没说话。 他从新车间门口站起来,走到丁海峰面前,从自己手腕上解下一只手套递过去。 手套左手指节那里被焊花烧过一个小洞,但掌心还结实。 “路远,戴上。” 丁海峰接过手套套在手上,手套还带著他哥手腕的温度。 他往海堤上骑了几步,链条嘎吱嘎吱响了一阵,三个人渐渐骑远了。 海面上起了北风,把海堤两边枯黄的芦苇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 灶屋里飘出地瓜粥的甜味,和桐油灰的气味混在一起。 林秀娥站在灶屋门口,围裙上沾了一小块白菜馅,她低头掸了掸,没掸掉。 邱长海从石棉瓦棚子里慢慢走出来,手里转著两枚新核桃。 他以前给林秀娥的那两枚,她今天又放回了他石墩上。 他站在石槽边上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院门口。 “海平。你爸以前带人去县里查档案,走之前说了一句。”邱长海把核桃揣进兜里。 “什么。” “他说人要是帮得过来,就帮。帮不过来,也得让人知道你试过了。”邱长海说完转身回棚子了,背微驼,脚步慢但稳。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 他的手还在口袋里摸著那张香菸壳纸。 纸上有马德胜的地址,有丁福贵潦草的笔跡,还有一个以前坑过服务站的人想重新做人的笨拙的证据。 他把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 手碰到记帐本封皮上干了的盐渍,有点涩。 海面上那几艘渔船正在往回赶,柴油机的突突声被北风吹得闷闷的。 老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把布兜搁在门槛石上,从里面掏出两片薄荷叶放在石板上,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声“回去餵鸡”,声音被风颳散了一半。 第一百章 上门 王存志的嘉陵70停在院门口,排气声比平时短促。 他熄了火快步走进院子,帆布袋掛在肩上没顾上卸。 老方正蹲在车间门口擦第三块木牌,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抹布搭在水瓢上。 “马德胜被停职了。孙局长昨晚签的字,工商那边连夜把他办公室锁了。 旧盐仓后排那个仓库今早被查了,里面搜出了上百袋假化肥。”王存志在枇杷树底下站定,把帆布袋搁在石板上,“姓马的刚开始死不认。他小舅子一听工商来查,嚇得全撂了。 把假化肥从化工厂倒出来、掺滑石粉、印编织袋全是他小舅子经的手,姓马的负责往供销系统里塞。” “洪老三的案子呢。”江海平从灶屋门口走过来,手里端著搪瓷缸子。 灶屋里的蜂窝煤慢慢红起来,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林秀娥站在灶台前,手里拿著旧饭盒,回头看著院里。 “工商已经把运输环节的嫌疑撤了,正式摘了他身上的黑锅。 洪老三不是调包的人,是被姓马的选中的替罪羊。孙局长说,运输交接单上没有他的亲笔签字只画了个圈,那圈在法律上不算。” 王存志从帆布袋里掏出半份文件,油印的,纸上还有股子墨味,“这是供销社今天早上出的更正函。承认运输环节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洪老三调包。 之前所有的指控撤回。 洪老三可以凭这份函正正噹噹跑运输,没人再敢拿这个案子压他。” 江海平接过更正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油印的字有些地方糊了,但落款上供销社的红章端端正正。他把更正函折好放进口袋。 洪老三蹲在灶屋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抱著膝盖,头埋在胳膊里。 从工商所出来之后他没回去过,昨晚在服务站车间打了个地铺。 更正函递过来的时候,他把纸接过去看了很久,嘴唇翕动著,一个字一个字无声地念。 他念得很慢,有些字认不全,但他念完了。 然后把纸折好,两只手攥著,攥得纸边起了皱。 “海平。” “行。”江海平没等他往下说。 三婶站在院门口,手里拎著个蛇皮袋。 她没进来,隔著门槛把袋子放在地上。“地瓜。霜降前刨的,窖了两三个月,甜了。” 她把袋子往里推了推,然后直起腰。 她看到洪老三手里那张更正函,没问是什么,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往海堤上走了。 走了两步,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洪小兵从旧件仓库跑出来,追上海堤,把一包芝麻糖塞进三婶手里。“我妈做的。” 三婶拿著芝麻糖,拿手指头捏了捏塑胶袋的封口,点了一下头。 院里刚安静下来,院门外的海堤上传来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的响声。 丁海峰骑著旧二八回来了,后座上绑著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拿麻绳扎了两道。 他把自行车支在枇杷树边上,支子没卡稳,车身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 “你爹呢。”老方问。 “回白沙口了。他说他留在洪家岛没用,那边还有些旧船件没教完,他说他要教完。” 丁海峰把蛇皮袋从后座上卸下来,解开绳子。 袋子里是水泵叶轮,五六个,大小不一,有的锈得厉害,有的端面上还带著干透了的泥巴。 他拿起一个翻过来,叶轮背面的铸字模模糊糊。 “我爹从白沙口旧货铺收来的,说是以前马德胜倒腾旧船件的时候从服务站偷出去的。 这些叶轮型號对得上登记本上那些『报废失踪』的条目。” 丁海峰把叶轮一个个排在石板上。 五个叶轮,三个背面铸著“滨海”的模糊字跡,另外两个显然是旧件,但型號和登记本上对不上,应该是马德胜从別处收来混在里面的。 他把千分尺从口袋里掏出来,蹲下去量第一个叶轮的內径。 手柄上贴的“峰”字白胶布已经磨得起毛边了。 量完一个记一个数据,草稿纸上写满了一排数字。 周海生蹲在他旁边,把那些叶轮一个个翻过来对铸字、量外径,嘴里默念著型號。 “海峰。”江海平的声音从枇杷树底下传过来。 丁海峰抬头。 “你爹这次做的事,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丁海峰把叶轮放下,“知道。他骑了二十里地去白沙口,去问那些以前和他一起倒腾旧船件的人。那些人里面有人在帮马德胜运假化肥。 他一个一个问过去,最后问到假货源头的时候,有人跟他说,別问了,再问腿打断。” 他把千分尺擦了擦放回盒子里,“他没停。他说他以前做的那些事服务站不信他是应该的,所以他得把证据拿回来。”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著丁海峰。 丁海生站在新车间门口,手里的焊工面罩搁在门框上。 他走过来蹲在丁海峰旁边,拿起一个叶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铸字,又放下。 “下次他去查这种事,我跟他一起去。”丁海生的声音不大。 丁海峰低头继续量叶轮,量完最后一个把数据记完,合上草稿纸。“他说他以后不会再做以前那种事了。” 他把叶轮重新用旧报纸一个个包好,“他说他现在只想把旧船件的手艺教完。” “这些旧件入库吧。”江海平把地上的叶轮一个个捡起来放在工作檯上,“登记本上之前写著『报废失踪』的,在旁边註明:追回。来源备註写丁福贵。” 周海生把登记本翻开到对应的页码,拿起笔在备註栏里一笔一画地写。 阿光从旧件仓库架子上拿下来一块抹布,把叶轮上的浮锈擦了擦,拿碎贝壳在架子空格上贴了个小標籤。 快中午的时候,王存志的嘉陵70又响了。 他从县里赶回来,带回来两份文件。 一份是工商內部对马德胜的处理通报,一份是供销社关於运输合作名录的调整通知。 他把文件递给江海平,在枇杷树底下坐下来,接过阿海端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运输合作名录把洪老三加回去了。”王存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还有一件事。供销社这次闹这么大,上面要求全县所有涉农服务点都做台帐整顿。 你们服务站的旧件管理制度被孙局长专门点出来,作为全县的参考標准。阿光的第六本登记本,孙局长说想复印一份发到其他服务站去。” 阿光正蹲在工作檯边上翻登记本,听见这话抬起头,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登记本,第六本封面上拿尺子比著写的编號,每一页横平竖直,每一项后面都注了可用还是报废。 “行。” 他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腊月二十九,旧件叶轮追回五件。 丁福贵提供。 写完了合上登记本放回工作檯上,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 江海平把那两份文件折好放进口袋,手碰到了记帐本。 他把帐本掏出来蹲在枇杷树根边上,在洪老三那一行的赊帐最底下写了四个字:年前还清。 这四个字下面是他之前记的那行“腊月廿三,小年,灶屋包饺子”,还有那行“团体第二,捻缝第一,旧件第一”,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快写不下了。 “年前最后一天。”老方叼著烟从车间门口走过来,手里拎著扫帚,“院子扫乾净,工具擦乾净,所有旧件架重新对一遍。下午早点收工,晚上在这吃年夜饭的自己去灶屋帮忙。” 阿海第一个把扭力扳手从架子上拿下来,拿棉纱蘸了点机油慢慢擦。 阿光把登记本摊在工作檯上,开始从第一个旧件逐项核对。 洪小兵把码头上的缆绳一根根盘好,缆绳上的老海水在指缝里结了白花花的盐霜。 丁海峰蹲在旧件仓库窗户底下,把追回来的五个叶轮一个个量完最后一轮数据,在標籤上写好规格,贴在对应的空格上。 丁海生靠在车间门口,把焊条盒打开数了数剩下的焊条,又合上。 林秀娥放下桐油灰盆子走进灶屋,系上围裙。 灶台上摆了半扇猪肉和几棵白菜,是王存志昨天送来的,说是孙局长特意批的年货。 江海平蹲在枇杷树底下把记帐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赊帐那页红笔划过的线密密麻麻,没划掉的还剩最后一条。 他拿指甲在那条上划了一道印子,然后把本子合上。 手摸到口袋里那封信,他母亲的信,信封边角已经磨得更毛了。 腊月二十五已经过了四天,他还没回去。 他把信掏出来看了看信封上母亲写的地址,那行铅笔字旁边多了一道浅浅的铅笔印子,是写信的时候手抖划上去的。 重新把信折好放回口袋,走进灶屋。 “今晚帮我把咸菜瓶子装满。明天一早我回家。” 第一百零一章 除夕 大年三十,服务站比平时安静。 灶屋里的火一大早就烧旺了。 林秀娥繫著围裙,在灶台和案板之间来迴转。 案板上搁著半扇猪肉,肥膘有两指厚,是王存志昨天送来的。 她把瘦肉剔下来切成小块,肥膘切片熬油。 油渣在铁锅里滋滋响,焦香味顺著灶屋门缝往外飘。 阿海蹲在车间门口擦扭力扳手,闻见油渣香,抬头往灶屋看了好几眼。 老方叼著烟从车间出来,扫帚立在枇杷树干上,院子已经扫乾净了,碎贝壳和干海藻堆在墙角,等著年后烧掉。 他站在院当中看了一圈,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菸灰。 江海平从礁石上回来,把帐本搁在工作檯上。 赊帐那页红笔划过的线密密麻麻,洪老三那一行最底下多了四个字:年前还清。 他合上帐本站了一会儿,走到灶屋门口,把林秀娥昨晚装好的两瓶咸菜从窗台上拿下来,放进自行车车筐里。 海堤上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不是链条嘎吱响,是轮胎碾在碎石子上细细碎碎的沙沙声。 丁福贵推著一辆旧自行车站在院门口。 自行车后座绑著两个纸箱,纸箱用塑料布裹著,绳子勒得紧。 他穿了一件乾净的灰色工作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有点磨毛了,但洗得乾乾净净。 脸上被海风吹得糙红,嘴唇乾裂。 他看见江海平在枇杷树底下,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踢开支子的时候脚顿了一下。 “我来送点东西。”他把纸箱从后座上解下来,搬进院里。 纸箱沉甸甸的,搁在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 丁海峰从旧件仓库门口站起来。 他手里还攥著千分尺,手指头捏在隔热垫上,看见丁福贵,把千分尺放回盒子里,走过来。 “一个箱子里是旧水泵的密封垫,我在白沙口旧货铺找了好几天。型號二零四到二零七都有,够服务站用半年。” 丁福贵把塑料布揭开,纸箱里面是密封垫,一只只拿旧报纸包著,报纸外面拿橡皮筋扎了两道,“另一个箱子里是旧水泵图纸。不是买的,是我凭记忆画的。 我以前给供销社修水泵,拆过的型號都记在脑子里。画了半个月,有些数据记不清了,拿尺子自己量的。” 他把第二个纸箱打开。 里面是一摞旧图纸,画在旧报纸背面和旧年历的空白页上。 图纸上拿铅笔標著公差范围、转速、承压,每一张的右下角都写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丁福贵画,请海峰覆核。” 丁海峰拿起最上面那张,叶轮间隙的剖面图。 铅笔线不是很直,但每个数字都端端正正。 轴承座的公差范围旁边写著“正负零点零三,参照千分尺实测”。 他看了一遍,低下头继续翻下一张。 “有些公差记不准,我画完以后自己又量了一遍。怕你们不信,每张都写了请海峰覆核。” 丁福贵站在院当中,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以前我坑过服务站。舵杆断了拿焊条糊一层刷漆当新的卖,占了三年公家滩涂,修船坑人。 后来又让海峰把那块铁皮铭牌交给服务站,那时候我是想跟你们和解,但也没全说实话。 这次马德胜的事,我把以前那些人全得罪了。他们以后不会再跟我打任何交道。” “怕吗。”老方把烟叼回嘴里。 丁福贵没答。 他站在那里,海风把他工作服的领子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一件旧的衬衫领子,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著丁海峰埋头翻图纸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抬起头。 “怕也要做。我以前坑过的人太多了,不差马德胜这一个。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为自己。” “图纸留下。密封垫入库。”老方弹掉菸灰,“你这个人服务站不会夸,但这批零件和图纸,有用。” 丁海峰把图纸一张一张看完,摞好,用旧报纸包上,拿麻绳扎了两道。 他把纸包抱起来,走到工作檯前面,把纸包放在登记本旁边。 “我会覆核。每一个数据都对一遍,对完了把结果记在每张图纸右下角。” 他打开盒子重新拿起千分尺,手柄上的白胶布已经磨出新的毛边,原子笔写的“峰”字有点褪色。 丁海生从新车间里走出来。 他把焊工面罩掛在门框上,手套摘下来搁在面罩旁边。 走到枇杷树下拿起丁福贵带来的旧油泵叶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铸字。 “下次你再去找人,我跟你去。”他的声音不大,还是那句老话。 丁福贵愣了一下,点了下头。 灶屋里油渣的焦香味越来越浓。林秀娥把熬好的猪油倒进搪瓷盆里,油渣捞出来搁在小碗里,撒了一撮盐,端到院子里。 阿海第一个跑过来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阿光把登记本翻到旧件入库那页,端端正正写了一行:除夕。 密封垫一批,旧水泵图纸一套。来源:丁福贵赠送。 他把纸按在封面上压了压,抬头看著纸箱,拿笔在备註栏又加了一句:已登记,待覆核。 快中午的时候,江海平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 车筐里放著两瓶咸菜,车后座绑了一袋地瓜。 海堤上的风比过年还硬,路边的芦苇枯透了,被风颳得伏下去就起不来。 他骑到洪家岛渡口,搭了早班渡船过海,上岸又骑了五里地到造船厂家属院。 家属院的红砖楼前面晾著渔网和腊肉,被风吹得晃。 他家的门在二楼最西头,门口那个旧鞋柜上搁著文竹,竹叶还是有点黄,但浇过水了。 他敲了两下门,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 手里还拿著锅铲,围裙上沾著麵粉。 “还以为你今年不回来了。”她把锅铲搁在灶台上,拿围裙擦了擦手,走过去看了看他车筐里的咸菜和地瓜,“秀娥醃的?” “嗯。” 江卫国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没穿中山装,穿了一件旧毛背心,背心肩膀上有他母亲打的一块补丁。 他看了江海平一眼,从他手里接过那袋地瓜搁在鞋柜边上,转身去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父子俩隔著桌子互相看了一眼。 “服务站怎么样。” “帐收完了。假化肥的案子也平了。” “知道了。”江卫国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没再问。 他妈把地瓜粥端上桌,又从灶台上端出一盘饺子。 饺子是昨晚包的,白菜猪肉馅。 她把筷子搁在碗边上,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他吃。 窗外的海风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啪嗒啪嗒响。 “上回你走的时候说带秀娥回来吃饭,忘了?” “没忘。”江海平低头搅了两下粥。 碗底还有一粒没搅散的糖晶,他夹起来放在舌尖上等著慢慢化掉,“年后再带她回来。” 窗台上那盆文竹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他妈伸手把它往里挪了挪。 第一百零二章 开年 正月十六,服务站开了门。 老方比平时早到了半个钟头。 三块木牌擦得反光,院子扫得乾乾净净。 碎贝壳围圈上沾的过年炮仗屑被风吹到墙角,他拿扫帚一点点扫进簸箕里。 车间里的柴油机一冬天没发动,阿海蹲在旁边拿扳手检查油路接头,手冻得有点僵,呵了口热气继续拧。 阿光把登记本从旧件仓库里搬出来。 过年前他把所有登记本重新装订了一遍,第六本的封面拿浆糊裱了一层牛皮纸。 他把本子摊在工作檯上,从第一页开始翻,嘴里默念著旧件数目。 江海平从礁石上回来,把帐本搁在工作檯上。 过年放了半个月假,赊帐那页还是年前的样子,红笔划过的线密密麻麻。 他翻到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了“正月初六开工”。 院门外传来嘉陵70的排气声。 王存志的摩托车停在门口,他下车的时候没像平时那样笑著招呼,帆布袋掛在肩上,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海平。”他在枇杷树底下站定,把文件袋搁在石板上,“孙局长让我把这个给你。” 江海平接过文件袋拆开。 里面是一份县里下发的通知,油印的,纸上还有股子墨味。 他看完第一页,把通知递给老方。 老方接过去看了两遍,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通知上写的是:月亮岛周边三个村的海带养殖区今年扩大了两百亩,县里要求服务站把渔船的集中检修提前到正月里完成。 往年集中检修是三月中旬以后的事,今年提前了一个多月。 两百亩海带苗已经下了水,三月中旬开始採收,採收前所有作业船必须完成一轮强制检修。 一共涉及四十几条船,洪家岛十六条,月亮岛十二条,对岸河口村还有十几条。 “时间不够。”老方把通知搁在石板上,“四十几条船,现在到三月中旬不到两个月。 服务站就这么几个人,焊工一个,捻缝两个,柴油机阿海能独立拆装了但还得有人盯著。 集中检修不能等渔船自己排期,得服务站统一排,每条船从拉上船排到检修完下水,最快两天。” “对岸河口村还没有船排。那边的船要拖到月亮岛来修,来回拖船就得半天。” 王存志把帆布袋搁在枇杷树根上。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他早晨从县里骑过来,脸上被海风吹得糙红,额头却冒著汗,“孙局长说他知道时间紧。 但海带採收是县里今年的重点任务,两百亩海带要是因为渔船出故障耽误了採收。 损失的不只是渔民,县里的水產指標也受影响。” “集中检修的配件够不够。”阿光从工作檯那边跑过来,登记本抱在胸口。 “阿光,你把旧件库存清单翻出来。”江海平在枇杷树底下坐下来,把通知摊在石板上。 “轴承座、密封垫、联轴器、叶轮、紧固件,这五样是集中检修用得最多的。你看看库存能不能撑过四十几条船。” 阿光蹲在工作檯边上把登记本翻到旧件库存那页,拿指头一行一行往下点。 “轴承座库存三十二个,密封垫够用,联轴器七个。叶轮年前刚追回来五个,总共十六个。紧固件够。” 他翻到另一页,“但柴油机用的铜垫片只剩四个。阿海大比武之前买的那两个没用上,加起来六个。” “六个不够。四十几条船,保守算每台柴油机至少换一个铜垫片,得备四五十个。”老方把烟叼回嘴里。 “镇上五金店卖三角一个。我先去买二十个。”阿海从车间门口站起来。 “不用。铜垫片从县农机公司批,孙局长那边可以走设备补贴的渠道,价格比五金店便宜一半。”王存志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一笔,“柴油机零配件我帮你们统一走农机的渠道。但旧件翻新这块没法批,得服务站自己解决。” 江海平把通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丁海生正蹲在厚钢板前面,焊条夹进焊钳,弧光没点著,他在空走手感。 过年放了半个月,手腕上那排烫疤已经消了肿,新烫的几道慢慢变成了旧的。 他听见江海平的脚步声,停下空走的手。 “海生,集中检修提前到正月。四十几条船,最多两个月。焊工的活你一个人扛,阿光可以帮你打下手,但仰焊只能你来。” “行。”丁海生把焊条摘下来搁在焊条盒上。 他想了想,“让他帮我装焊条、清焊渣。他的焊工我慢慢带,三个月后考初级。” 阿光从工作檯那边抬起头。 他把登记本往前翻了几页,翻到去年十一月丁海生手把手教他焊的第一条平缝,那时候焊缝歪歪扭扭的,现在还是歪,但不那么厉害了。 “我明天开始每天焊两个小时。一个在车间里面,一个在车间外面。” 丁海峰从旧件仓库窗户底下站起来。 他刚才一直在翻丁福贵送来的那摞旧图纸,草稿纸上记了一排校对过的数据。 他把千分尺放进盒子里,走到枇杷树下,“海生仰焊的时候我帮他看熔池温度。服务站旧水泵的参数我背下来了,集中检修需要翻新的水泵我单独做检测。” “行。”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河口村那个新加的片区,以前服务站的船排没覆盖过。那边的船拖过来修,来回拖船的时间得压缩。 拖船的人手不够,洪小兵和阿顺轮流跟拖船,小周跟著宋师傅专门盯河口村的船底捻缝。” 阿光举手,“河口村的旧件我还没登记过。明天开始我去河口村摸底,把每条船的维修记录在第七本登记本上补起来。” 林秀娥从灶屋里走出来,围裙上沾著刚调的桐油灰,“捻缝这边我跟宋师傅商量。捻缝工具包集中检修期间每个人多备一副。” “跟我想的一样。”王存志从枇杷树根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还有一件事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 供销社过年以后一直没有发文。但他们在內部做了一轮处罚,姓梁的被开除了,然后他们把整个化肥的货源重新做了审查。 在这个过程中有些文件被重新翻出来,里面夹了一份你们服务站去年年底申请的柴油额外配额。那份文件之前在马德胜的抽屉里。” 他把帆布袋拉上,看著江海平,“服务站去年申请的柴油额外配额,被马德胜压了半年。 现在他人不在了,但这份文件在流程里被翻出来的时候,供销社有人把审批驳回了。 理由是服务站不是农业生產单位,额外配额不符合条例。那个驳回的人是供销社仓库的老主任,姓郑。” “姓郑的和姓马的什么关係。” “表舅。”王存志把摩托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江海平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 姓郑的在供销社管仓库,柴油审批虽然不归他直接管,但他有审核建议权。 服务站以后每批一次柴油都得走供销社,一个老主任从流程的各个环节卡人,哪怕每次只是按章办事地“合理驳回”,日积月累的拖延足以让服务站內耗不小。 这不是一个案子能解决的事,是以后每个月都得跟同一个冷脸打交道的零碎摩擦。 “以后柴油配额的事,每个月提前递材料。每次递之前先对一遍公文格式,一个错字都不能有。”他说。 第一百零三章 刁难 正月二十二,集中检修开始后的第四天。 洪家岛的第一批六条船已经拉上了船排。 丁海生蹲在第二条船的尾轴旁边,面罩上的护目镜片被焊花溅得密密麻麻,他拿棉纱擦了两下继续焊。 阿光蹲在他旁边递焊条,递一根记一笔,登记本上焊条消耗已经记了大半页。 阿海在第三条船上拆齿轮箱,扭力扳手从早响到晚。 江海平蹲在船排旁边的石墩上,把记帐本摊在膝盖上。 集中检修刚开始四天,旧件消耗比预估的快。 轴承座已经用掉了七个,铜垫片用掉了四个。 他拿指甲在库存数字上划了一道印子,合上帐本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阿光,铜垫片还剩几个。” “两个。”阿光从船排那边跑过来,登记本抱在胸口,“丁海生昨天焊尾轴多用了一个,本来该用密封垫的位置他临时发现法兰面不平,加了个铜垫片填间隙。” “两个不够。下周河口村的船一上来,铜垫片至少还得八个。”江海平把帐本揣进口袋,走到枇杷树底下推出自行车。 供销社在镇中心,一栋灰砖楼,门口掛著“滨海县供销合作社”的木牌。 江海平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柜檯后面的售货员认得他,月亮岛服务站的蓝布工装,每次来都是买铜垫片。 “铜垫片没了。”售货员把货架上的小纸盒拿下来翻了翻,“年前就剩十几个,过年以后没补货。全县都在搞集中检修,铜垫片被別的服务站买光了。” “什么时候补货。” “不好说。採购单递上去了,等审批。” 江海平从供销社出来,推著自行车往回走。 铜垫片断货在集中检修期间不是小事,他心里清楚,服务站没有铜垫片的库存就撑不过下周。 供销社的採购审批归后勤科管,后勤科的黄科长和郑主任是多年同事。 回到服务站,王存志的嘉陵70已经停在院门口了。 他坐在枇杷树底下端著搪瓷缸子,看见江海平进来,把缸子搁在石板上。 “铜垫片的事我听说了。县农机公司的库存也被调光了,全县都在抢这个。” “能不能从隔壁县调。” “隔县调拨要县社批。批到后勤科,后勤科现在新换了主任,姓郑。”王存志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了,他皱了下眉。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姓郑的。 年前王存志说过,供销社仓库老主任郑主任,是马德胜的表舅。 柴油额外配额被他驳回了一次,理由卡在条文上,挑不出毛病。 现在铜垫片採购审批归后勤科,流程走正常渠道没人敢硬压著不批,但如果每次都“合理延误”,拖你几天再批。 “採购申请单我已经填好送进去了。他们如果说库存够、不需要补货,铜垫片就会断档一段。 服务站集中检修不能因为缺一个三角钱的垫片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记帐本,翻到铜垫片库存那页,拿指甲在最底下的数字上划了一道印子。 垫片可以拖几天,但集中检修不能等。 三天后,铜垫片还是没批下来。 丁海生在焊河口村拖来的第四条渔船时,尾轴法兰面不平,需要加铜垫片填间隙。 阿光把工具箱里最后两个铜垫片拿出来。 丁海生接过去垫在法兰面上,拿扳手拧紧,试了一下间隙。 “最后一个了。”阿光把空纸盒翻过来搁在工作檯上。 下午王存志又来了一趟。 他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没像平时那样跟阿海打招呼,径直走到枇杷树底下,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採购单被后勤科退回来了。理由是申请数量超出季度预算,必须削减后才能提交。” 江海平接过退货通知单看了一遍。 上面盖著后勤科的章,经办人签字潦草,但能认出来姓郑。 他下乡前来之前算过这笔预算,铜垫片一个三角钱,申请二十个总共六块钱。 服务站上季度的五金採购预算是四十块,帐面还剩十一块没花完。 “理由不成立。季度预算还有十一块,六块钱在额度內。”他把通知单搁在石板上。 “知道。但姓郑的咬死说预算核定方式从今年开始按单项分列,不是按总额。 单项五金採购预算改成三块五毛,六块超標两块五。 预算分列这事是真的,年初县里发的通知,所有服务站都收到了。但姓郑的在执行的时候有裁量权—。 项预算可以灵活调配,他有权调,但他不给你调。” “他不是违法。”江海平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 “对。他是按章卡你。每一条都有依据,每一个依据都是真的,但每一条都正好卡在让你最难办的节点上。”王存志把手插进口袋里,“而且他只是流程中间的一环,不是决策者。 你不告他。你告不了他。他可以陪你耗很长时间,日常零碎摩擦不断。” 江海平走到工作檯前面。 阿光把没用上的铜垫片盒放在登记本旁边,空盒子底朝上,盒盖上拿原子笔写著“库存零”。 丁海峰从旧件仓库窗户底下站起来,千分尺搁在盒子上。 “海峰。旧件里面有没有能替代铜垫片的东西。” 丁海峰走到旧件架前面,手指头顺著第三排的標籤一个个点过去。 密封垫、平垫圈、弹簧垫圈、铜垫片、铝垫片。 铝垫片那一格是空的。 他蹲下去看了看空格旁边的登记本备註,站起来。 “服务站之前从报废水泵上拆下来几个铝垫片,登记本上记的是能用但承压降一档。 铝垫片比铜垫片软,用在柴油机油路接头上不够耐压,但用在法兰间隙调整上可以用。 去年拆了三个,被归在旧件架第四排最底下。” 他把第四排最底下的旧件箱搬出来,里面拿旧报纸包著三个铝垫片。 垫片边缘有点氧化,拿棉纱擦一下露出底下的银白色。 他拿起一个对著光看,没有裂纹,厚度和铜垫片一样,零点五毫米,拿千分尺量了一遍,公差在允许范围內。 “法兰间隙调整用铝垫片可以。油路接头不能替代,铜垫片必须用铜的。”丁海峰把铝垫片放在工作檯上,拿千分尺又量了一遍。 “油路接头的铜垫片还要几个。”江海平问。 阿海从船排上探出头,“柴油机油路接头至少还要两个。法兰间隙现在有铝垫片替代,暂时不急。” “两个铜垫片,我想办法从县农机公司调。调不到就找孙局长特批,县局有应急备件。”王存志把帆布袋拉上拉链。 傍晚收工以后,江海平把记帐本摊在枇杷树底下的石板上。 铜垫片库存旁边写了三个字:“铝垫片代用。”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后勤科预算分列,单项额度压低。 农机配件採购以后不能单打铜垫片一项,要把所有五金配件合在一个申请里走总额,总额不超標,单项分列再卡也卡不到总额。” “以后每次递採购单,先把条文翻一遍。”他把本子合上。 阿光把登记本从工作檯上拿下来,翻到铜垫片那一页的备註栏,端端正正写了一行:“铝垫片代用法兰间隙。郑暂时拖不著了。”写完抬头看了看江海平。 “郑主任那边还会再找別的茬。”阿光把登记本合上。 “知道。”江海平把记帐本放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