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 第1章 《南归》作者:以烟【cp完结】 简介: 傻子小可怜和壮实男保姆 魏栩生x南归 十岁年龄差,男妈妈和小傻子的日常。 ————————————————- 艺术家魏栩生年少成名,却被前妻陷害失去一切,颓废度日。 特殊的机缘下,他认识了一户有钱人,找到了一份保姆的工作。 等他敲开雇主的房门,里面站着的却是一个眼神迷茫的少年。 “我叫南归。” ————他很奇怪。 他不敢出门,记不起六岁前的事情,还有黑暗幽闭恐惧症。他身上有许多旧伤口,总是说一些听不懂的话,发病的时候,还会把魏栩生抓得满臂是血。 南归是个傻子,是南家私生子,是不能被外人知晓的存在。 他总说自己是一只鸟,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不会飞的鸟。 魏栩生同情他的遭遇,于是鼓励他出门,教他克服恐惧,给他举办生日宴,陪他寻找丢失的记忆。 可南归似乎并不领这份情。他并不想要魏栩生的同情,他在这位保姆身上学会的,是名叫做爱的情感。 他决定长大,直到他能栖息于心爱的人的身旁。 标签:he 救赎 主攻 年上 双向奔赴 第1章 序 乌云笼罩在玻璃房顶的上空,如同许多年前灰暗的水泥,似要朝南归砸下来。 “不要,不要天黑……” 他哭着想要钻进床底,明明已经捂住耳朵,却听到了不存在的爆炸声,身上也变得很痛、很重。 他知道,那是十二年前的乌云又砸下来了,砸穿他的背,砸断他的小腿,在他身上留下很痛很痛的感觉,以及抹不掉的恐惧。 “小南归,故事的后来是怎么样的?再说给我听一次吧。” 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再次醒来的时候,乌云还未散,头顶却亮着明晃晃的灯,有些面熟的一张脸出现在的视野中。 男孩撑着床沿坐起来,好奇地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变成了玻璃花房里的一棵草。 身边的椅子吱呀吱呀地响,在一旁守候良久的女人担忧地抚上他的手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是哪,”他虚弱地问着,逐渐聚焦的眼睛看向身边的中年女人,“你又是谁?” 女人抬手抚摸他的额头,柔声说:“南归,这里是你的家,不要怕。” 男孩定定地看了她很久,忽然从熟悉的眉眼中读懂了什么。 “妈妈?” 他稍微放松下来,却依旧有些迷茫。 身上很痛,头也很痛,什么都记不起来。 “南归乖,”女人抚摸着他的头发,眼中含着泪,“你会好起来的。” “你怎么了?”他问。 女人摇摇头,只是挤出一个微笑。 房间里的灯光很亮,南归淡漠地眨了眨眼,并没有读懂女人的表情。 他转过头,床边放着女人给他带了很多书和画册,他把青紫的手臂藏进袖子,从一旁的地上拾起掉落的速写本和铅笔,靠在床头画了起来。 笔尖落在空白的画纸上,勾勒出一只长着巨大翅膀的鸟。 第2章 新工作 “近日,著名艺术家吴证凌个人展即将开展,开展首日,吴先生将与妻子林雪慧女士一同出席见面活动。” “一年前,吴证凌先生在第九届新艺术画展上被风波缠身,其作品疑似遭到后辈新锐画家抄袭。近日他接受采访表示,自己并未受到去年事件影响,将与妻子准时出席今年画展首日的交流会。” 开往市郊别墅区的出租车上,新闻广播正在播报早间新闻。后座的男人有些局促地整理着衣领,将车窗摇下一半。深秋的阳光从缝隙透进来,落在那张神态颓唐的脸上。 高鼻梁,深眼窝,一双剑眉习惯性地蹙起。算是英俊的长相,嘴角却总是挂着颓败的气质。 听到车上的新闻广播,他下意识将脸埋进围巾里,从随身携带的包里翻出一沓合约,来回看着其中一段。 乙方在合约期间,必须严格遵守以下规定: 1.乙方已经清楚,工作期间可能造成身体伤害,医药费由甲方负责; 2.乙方需要提供美术家教、家政保姆、安保三项服务; 3.乙方每月薪资五万,必须对所服务的雇主身份严格保密; 4.乙方手机必须保持24小时畅通,随叫随到; 5.工作内容全部保密。 甲方:南里燕 乙方:魏栩生 魏栩生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窗外不断掠过的深秋景色。 失业一整年后,他终于找到了工作。不过工作不是他所熟悉的艺术创作,而是去到一户人家的家中做家教。 准确的来说,应该说是做保姆。 几天前,好友陈铎联系上了他,说自己的亲戚正在找家庭教师,问他要不要去应聘试试看。 魏栩生原本想要直接拒绝,但听到月薪五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答应下来。 他虽然家底殷实,但总归不能一直坐吃山空。 应聘当天,他来到一家茶馆的待客室,看着前面排着队的男男女女,心里越发觉得没底。 雇主是一位气质知性的中年女性,穿着蓝色风衣,大约四十岁,留着一头棕色卷发,一旁的椅子上放着款式低调的名牌包。 她叫南里燕,是南一出版社现任社长。她向魏栩生问了许多问题,有的甚至与工作内容毫无关系,例如平时是否健身、力气大不大、有没有照顾过孩子。 魏栩生深知自己除了专业能力以外没有任何优势,但意料之外的是,南里燕让助手拒掉了之后所有的面试者,就这样敲定了魏栩生。 紧接着,这份合同被递到了魏栩生面前,到那时他才知道,这是个一人打三份工的岗位。 家庭教师、保姆、保安——三者综合下来,他成了最有优势的那个。 出租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弯弯绕绕地进了一片联排别墅区,又沿着开阔的道路上了山,在植被茂密的半山腰停了下来。 这片别墅已经有些年头,依山傍水,有不少上年纪的富人都住在这儿养老。 魏栩生下车,寻着小路往里走,走过被精心打理的一人高的灌木,映入眼帘的是个独栋小洋楼。房子看上去有些陈旧,但后院种着漂亮的桂花树,落在地上的浅色花瓣都被收集到一处,芽白色的墙面上映着树影,影影绰绰,看上去打理得很好。 整个院子都充斥在清甜的桂花香中,阳光落下来,像一幅印象派的油画。 很明显,这里不是南里燕常住的地方,更像是一栋别馆,用来安置一些深居简出的人。 魏栩生刚要敲开小洋楼的大门,房门自动打开了。 门后,陈设复古的客厅里空荡荡,似乎是有人远程遥控开了门。 这里一共上下两层楼,装修风格是有些老式的欧风,客厅和餐厅被华丽的木质沙发隔开,顶上是巨大的水晶灯,暖气开得很足,就像是春天似的。餐厅的桌上摆放着刚刚做好的面包和点心,样式都非常精致,散发出暖心的香味。 魏栩生心下疑惑,往里走了两步,隐约听到厨房里有走动的声音。 “有人在吗?” 他轻叩两下房门,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洒下来,淅淅沥沥落在自己头上。 黄黄的,小小一颗,好像是某种粮食。 魏栩生还没回过神,就听一阵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两只毛色发黄的鹦鹉从二楼俯冲下来,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顿乱啄。 “叽叽!!!” 鸟儿叽叽喳喳地叫起来,魏栩生被啄得头发散乱,伸手往头上一摸,摸到一把小米。 “谁!” 他下意识地躲开,抬头寻找鸟的来源,随着楼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开门声,两只鸟立刻扑棱着翅膀溜了进去。 直到这时,厨房里的人才着急忙慌地跑了出来。 “哎呀!魏先生,您没受伤吧?” 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惊慌地跑过来,赶紧帮魏栩生将肩膀上的小米一一扫去。魏栩生靠着门,此刻还没有缓过劲儿,事先抓好的发型也乱了,几缕碎发耷拉下来,显得有些狼狈。 “我没事。”他摆摆手,拍掉身上最后一点小米。 妇人颇为不好意思地将他请进门,递给他一双蓝色的棉拖鞋,“您没事就好,我叫红姨,耳朵不太好,刚才实在是抱歉……小南他…他在二楼,您稍微等一等,我带您一起进去。” “小南?” “对呀,小南正等着您上课呢。” 她没有明说,但魏栩生已经心下明了,刚才的恶作剧正是这个“小南”送来的礼物。 红姨回身去厨房端来盛着早餐的盘子,里面是刚做好的饼干和冒着热气的热牛奶。 她抱歉地笑了笑,示意魏栩生跟自己上楼。 第2章 楼上的走廊呈回字形,中间吊着水晶灯,装修有些年头了。 “魏先生,小南的房间在最里间,外间的房间您可以用来午休,”红姨边走边说,“刚才真的很抱歉,但初次见面,我还是提前和你说一下,待会儿……还请不要露出太惊讶的表情。” 魏栩生虽然不至于和一个小孩置气,但想到刚才的事,还是不由得对“小南”有了调皮捣蛋的坏印象。 他最讨厌的就是顽劣的孩子。 从前,他的前妻工作之余在少年宫教小孩画画,那段时间他天天都去接前妻下班,但她似乎每次都被小孩闹得不堪其扰,因此对待丈夫几乎没什么好脸色。 魏栩生说想她了,想要吻一吻疲惫的妻子,她却只是别过脸,催促魏栩生赶紧开车。 不过现在想来,或许并不是小孩玩闹的原因。 但魏栩生实在不喜欢吵闹的小孩,若这个小南天天都这样对他恶作剧,他很难保证自己对他时刻都有好脸色。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又经过了敞开着门的休息室,来到尽头的那扇木门前。 红姨抬手敲了敲门,“小南,新来的老师到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携着一两片桂花的花瓣,拂过魏栩生的肩膀。门里面静悄悄的,大概过了十秒钟,才缓缓打开一条缝。 首先从门后伸出来的,是白皙且略显病态的手。那只手很修长,手指上还有细细密密的疤痕,明显不属于一个小孩。接着是一只乌黑却无神的眼睛。那只眼睛盯着魏栩生打量,片刻后,整张门才被完全打开。 门后站着的不是孩子,而是一位身形修长的少年。 少年看上去十七八岁,细眉薄唇,一头很短的黑发遮不住眉毛,宽大的白色圆领长袖下露出一截锁骨。他看人时微微仰着头,如同一只单纯的羊,正怯生生打量面前的陌生人。 眼神中,有种不属于成年人的呆滞。 “老师?” 他靠着门,略微生涩地伸出右手,小声说:“南归,我叫南归。” 魏栩生一时无言,脸色也变得极其微妙。 第3章 傻子 南归的手让魏栩生想起曾经雕刻过的石膏像,修长而脆弱,白得像蒙着层灰,还留着浅浅的刻痕。 但此刻魏栩生更在意的,是别的东西。 魏栩生盯着这个少年,又试图看清他身后的房间,看看是否还藏着另一个年龄更小的孩子。 但他的身后是光线明亮的房间,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倒是让魏栩生看见了房间的地上放着一个方形的大鸟笼。 南归用那双乌黑的眼睛打量魏栩生,似乎不明白面前人为何表情惊讶。 “老师?”他又唤了一声。 少年眼神单纯懵懂,还有点傻里傻气,和他已经成熟的外表十分不符。 魏栩生深深吸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疾步下了楼。 “哎!魏先生!” 红姨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放下餐盘就追了上去。拖鞋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吱呀的声音,越来越远。 南归从门口探头看过去,原本冷淡的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 他小声哼着歌,把红姨放在地上的餐盘端进房间。 这已经是他的第五位“老师”了。 他的老师总是换得很频繁。 所有老师刚来的时候都是笑盈盈的,会夸他聪明,教他知识。可是时间久了,当他们发现南归无论如何也学不会简单的数学,记不住简单的古诗后,他们就像变了一个人,变得…… 南归不愿再想。 这些老师都是这样对他,面前这个新来的肯定也不例外。好在他的恶作剧很有效果,已经把人赶走了。 南归得意地吃着小饼干,身后却再次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着满脸颓丧的男人一步步重新走上来,身后跟着心有余悸的红姨。 “魏先生,”红姨有些紧张地小声说,“南归的妈妈刚刚也说了,答应您工资涨到八万。没有提前向您说明小南的情况,真的很抱歉。” 魏栩生深吸了口气,他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看上去亲和一些。 “南归,快叫魏老师。”红姨轻轻扯了一下南归。 南归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见自己计谋失败,脸色更难看了。 “哦。” 他随口应了一句,不情愿地打开门,“你进来。” 阳光透过后院的树影直射进来,魏栩生忍着火气跟着进门,抬头看去,发现天花板居然开了一个正方形的玻璃天窗。 房间外墙是半弧形的落地窗,窗纱半掩着,非常漂亮。整个房间阳光充盈,藤蔓攀在窗外,简直像个玻璃花房。 扫视四周,南归的房间有单独卫浴,室内的陈设也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摆在床边的书桌、一块巨大的天蓝色毛绒地毯,以及地毯旁的大鸟笼。 鸟笼里两只鹦鹉安静地站在杆上,和他们的主人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坐这儿。” 南归把餐盘放在地毯上,又从床下找出一个圆形坐垫,随手扔给魏栩生。似乎是见红姨走了,他的语气也变得冷冷的。 他不太想搭理魏栩生,就在地毯上席地而坐,把茶杯和小碟子都整齐摆成一条直线,自己玩了起来。 魏栩生稍微靠近了些,刚走到地毯边缘,南归却忽然瞪了他一眼。 “你,”南归语气不善,“小心踩到我的翅膀。” “什么?” 魏栩生没听懂,但还是往后退了两步。 南归还是没理他,拿起一块星星形状的饼干塞进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舔舔嘴角的饼干屑。 “现在不是上课的时间。” 他盘着腿,指了指墙上的挂钟,那挂钟是个小鸟屋的形状,像是小孩子会喜欢的。“鸟妈妈说了,上课时间是十点整,还差三分钟。” 他说话时像个小孩,语气却冷冰冰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有种奇怪的感觉。 从刚刚进门到现在,南归不仅没有叫过魏栩生一句“老师”,而且正眼都不多瞧他。魏栩生看着他把自己当空气,又想起刚才进门时的恶作剧,于是他打算先找南归算账。 “南归,刚才我进门的时候,你养的鸟飞出来了。”他说。 南归调整好碟子的摆放位置,偏头冲他眨眨眼。“哦,是吗?” 说完,他继续忙着把饼干也摆齐。 “……是你干的吗?”魏栩生问。 南归摇摇头,“我不知道,你问问它们。” 他说着,伸手敲了敲鸟笼的边缘。“阿绿,阿紫,你们刚刚有飞到他头上吗?” 两只鹦鹉像是能听懂似的,用类似南归的声音说:“胡说!胡说!” 魏栩生一时无语,简直气笑了。 “你知道得还挺清楚,我可没说过他们做了什么。” 南归一愣,半晌过后,两只耳朵瞬间变得通红。 他有些不悦地推开盘子,狠狠咬了一口饼干。 魏栩生心情稍微好了点儿,“好了,现在已经十点整了,可以上课了吗?” 南归吃瘪,这下也无话可说。 “那就上课吧。”他挠挠头。 魏栩生叹了口气,刚准备把坐垫放在地毯上坐下,南归忽然又提高音量警告: “不许踩我的翅膀!” 魏栩生立刻收回动作,从地毯上站了起来,退到南归面对着的瓷砖上。 南归安静下来,没有再反对,但依旧十分不开心。 魏栩生拿他没办法,自己心里也憋着被南里燕诓骗的怒火。 两人一坐一站对峙许久,最后还是魏栩生先开了口。 “南归,我不用把我当老师,”他蹲下身,仰视身前纤细的少年,“说白了,我只不过是你的保姆。” 南归眼珠一转,盯着他。“保姆?” 他似乎不理解这个词汇的意思,拧着眉盯着魏栩生的脸。 “就是照顾你的人,”魏栩生说,“我不会要求你学多少知识,只要每天向你妈汇报就可以。所以你也不用叫我老师,叫我名字就行。” “喂。”南归莫名其妙蹦出一个字。 魏栩生也皱起眉,“什么?” 南归见他脸色疑惑,自己倒更生气了,“我怎么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没介绍你自己呢。” 他一扭头,从房间角落里拖出一块小白板,用记号笔敲了两下,塞进魏栩生怀里。 魏栩生一时语塞,于是老实揭开笔帽,在白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哦,”南归认真念道,“魏栩生,你叫这个名字。” 魏栩生一挑眉,这个南归居然是认字的,看来也不是完全的傻子。 南归收拾好记号笔,又十分刻板地把白板推回原位,然后坐回地毯上吃饼干。 地板被阳光照得暖融融,魏栩生有些热了,索性坐在地上,脱了外套,将衬衫的袖口挽起来。他悄悄打量着垂眼吃饼干的南归,尝试和他搭话。 第3章 “南归,你平时喜欢画画吗?” 南归眼睛都不抬。“还行。” 魏栩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强行扯出一个笑容,“那我们一起来画一张画,作为今天的汇报任务好不好?” 他说着,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掏出几样东西,全部摊开放在地上。 那是一盒崭新的油画棒,以及两个巴掌大小的画框。 南归有些好奇地看着魏栩生打开放着画笔的盒子,稍微来了些兴趣。 “……我不要和你一起画,”他还是略显抗拒,“我自己画。” 魏栩生见他态度松动,顺势将画框递到他面前。 “你想画什么?”魏栩生再次将语气放缓。 南归看了一眼崭新的画笔,又扫视了一圈房间里的物件,最后一双乌黑的眼珠看向面前五官深邃的男人。 “魏栩生,你坐着别动。” 第4章 礼物 南归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随手在裤子上拍干净饼干屑,倾身接过魏栩生递来的画框,又从笔盒里拿了只蓝色的油画棒,一声不吭地埋头画了起来。 蓝色的颜料在画布上留下重重的一笔,魏栩生好奇想看,被南归用手挡住。 “别动。” 魏栩生已经没脾气了,只好老实坐好不动。 他原本是画油画出身,上学期间也喜欢上雕塑系的课,无论是什么类型的创作都做了很多,但给一个小傻子当模特还是头一回。 他干坐着实在无聊,于是视线便成了画笔,随着手指不经意的轻颤而游走。他的目光如画笔一般在南归半垂的眉眼之间描摹,掠过利落的短发、白皙的脖颈,最后落在喉结处。 南归的喉结不算明显,但隐约能看到一道疤,白色的痕迹横在中间,似乎是旧伤。 魏栩生刻意避开那道疤,没有画进脑海中的那幅画里。 几分钟后,南归就已经放下了画笔。 他一扫刚才低落的神色,骄傲地仰起头,淡淡看了魏栩生一眼,眼神流露出得意。 “你……画完了?”魏栩生有些惊讶。 “对啊,”他摊开沾满蓝色颜料的手,“看。” 魏栩生看向他手中的那幅画。 那是一个看不清五官的深蓝色人影,背后是混沌的高饱和蓝,稚嫩的笔触涂得很潦草,如同围绕着人影的火焰,正在静谧地燃烧。 他还想再多看两眼,南归却手腕一翻,又把画藏了起来。 “鸟妈妈说了,画作展览是要收费的,”他认真地皱着眉,又开始说着奇怪的话,“你得买门票。” 他说话颠三倒四,魏栩生却大概听出来,他说的“鸟妈妈”教给他很多规则,应该就是指的南里燕。 一旁鸟笼里,两只鹦鹉正站着睡觉,把脸藏在毛茸茸的身体里。 “你画的蓝色的人是我吗?”魏栩生问。 南归扯过两张湿纸巾,仔仔细细擦着手上的颜料,“对啊,看不出来吗?我觉得画得一模一样。” 他忽然伸手朝魏栩生一指。 “蓝色的,”南归喃喃道,“红姨是棕色的。” 魏栩生觉得他的说法很有趣,不自觉也陷入他的奇怪逻辑里,“那为什么我身上会着火?” “因为你很……” 南归答到一半,忽然住了嘴。他眼神一转,白皙的脸又垮了下去。 “这是讲解的内容,”他略带不满,“你要等价交换。” 魏栩生一时语塞。 实际上,他是带了见面礼来的。 他侧头看了眼塞在包里的崭新奥特曼玩具,有些尴尬地将包拉链拉上。 思考片刻,魏栩生从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以及一支铅笔。 “我用画和你换,行不行?” 南归有些好奇,冷淡的表情有一瞬间松动。 魏栩生低头画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张撕下来,递给南归。 “送你。” 南归躬身凑过来,仔细打量起这幅小小的画。 虽然是张素描草稿,但线条处理能看得出十分成熟。画上的少年垂眼沉思着,短发乌黑,五官轮廓被铅笔轻轻地概括出来,那双眼睛被用重色涂黑,在白净的脸上格外显眼,粗糙的笔触间能看出画中人的漂亮和纯良。 南归一眼就看出他画的是自己,表情居然变得有些羞赧。 “你觉得怎么样?” 魏栩生打量他的表情。 南归的脸有些红,“还,还可以吧,但是你没画我的翅膀。” “我看不到你的翅膀,”魏栩生说,“你自己加上吧。” 南归有些惊讶,淡漠的眼睛瞪大了。 “你看不到吗?那好吧,”他挑了一只黄色的笔,“我自己画。” 说着,他规规整整地给画上的人添了两笔,几根鸟羽从背后长出来,很长很长,一直生长出画面。 南归似乎对自己的修改十分满意,举着画看了半天,嘴角也有了些笑容。 “这幅画我收下了,作为交换,我把我的作品送给你。” 那张蓝色的画忽然被递到魏栩生面前。 用抽象画作换取名气画家的随笔,这笔交易倒是非常值钱。魏栩生哭笑不得,双手接过他的“大作”。 “好,那就谢谢南归大画家了。” 墙上的走针指向十一点,上午的课结束了。 红姨准时敲响了房门,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给两人送餐,顺便还拿来了给南归打发时间的平板电脑。为了保证南归老实吃饭,魏栩生也被要求和他一起吃。 经过一上午的相处,南归终于对这位“保姆”稍微有了些好脸色,勉强默许了魏栩生坐在地毯的边沿。 中午的菜肴是丰盛的三菜一汤,南归盯着正在播放当地新闻的屏幕,喝了一口魏栩生给他盛的鸡汤。 他抿了一小口,眼睛瞥向坐在身侧的魏栩生。 折叠的小桌放在地毯上,魏栩生身材高大,盘腿坐着吃饭根本伸展不开。他的衬衫挽到手肘,低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有些凌厉的眉毛。 南归第一次见这样的保姆,一时觉得好玩,于是一双眼睛一直盯在魏栩生身上。 魏栩生感受到他的视线,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正说着,魏栩生神色一凛,一把抓住南归的手腕,把他的胳膊拉到一边。 南归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终于反应了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刚刚一直贴着滚烫的汤碗,此刻白皙的皮肤已经红了一片。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发红的皮肤,魏栩生下楼问红姨要了一包冰块,直到冰块敷上他的手背,钻心的痛感才迟迟到来。 “吃饭的时候就专心吃饭,”魏栩生语气有些凶,“被烫了居然都不知道。” 他跪坐在南归身侧,攥着南归的手腕冷敷了许久。南归被他的手劲弄得有些疼,但抬眼看到魏栩生面色不善,也不敢吭声。 过了许久,魏栩生才放开他,一句话也没说,又回归到埋头吃饭的状态里。 新闻还在播,魏栩生拿着筷子的手还是冰的。 他有些出神。几个小时前,当南里燕在电话里答应他涨工资之后,红姨在门口对他说了一番话。 “魏先生,南归是个特别的孩子。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但那都与你无关。重要的是,你要照顾南归的生活,保证他的安全。” 当时魏栩生还不理解整日在房间待着有什么不安全,现在他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正想着,一旁的南归轻咳了两声。 他面露愧色,犹犹豫豫地瞥着魏栩生,仿佛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 “红姨说,你以前是艺术家?”南归试探着想要聊些什么。 魏栩生点点头,盯着他那双小鹿似的眼睛,神情略有缓和。 “那……”南归表情疑惑,“那为什么要来做我的保姆?” “南归,”魏栩生给他夹了块鸡肉,“我觉得你还挺会聊天的。” 南归眨眨眼,没听出他的讥讽。“谢谢你。” 他自以为自己的话让魏栩生心情转好,于是终于安心下来,继续边看新闻边吃饭。 “……观众朋友们,我现在在市会展中心1号馆门前,”新闻里,记者正在现场报道,“可以看到,展览馆内正在筹备吴证凌先生举办的个人艺术展。” 南归颇为感兴趣,倾身将音量调大了些。 “今天我们有幸采访到了吴先生的妻子林雪慧女士,林女士您好,可以向我们介绍一下您丈夫这次艺术展的主题吗?” 记者将话筒递给身旁的站着年轻女人。女人穿着精致,面容姣好,一头棕色的波浪卷发搭在肩前。 “这次展厅开设了四个,其中三个都是优秀青年艺术家的作品……” 她含笑说了许多话,南归听了一会儿,发现无聊得很,有些失望。 “魏栩生,你参加过艺术展吗?艺术展好玩吗?” 第4章 南归撑着胳膊问魏栩生。 他扒拉着空碗,半晌没听到回答,抬头一看,发现魏栩生的表情冷得吓人。 “……你好好待着,”魏栩生垂眸收拾碗筷,“我去洗碗。” 他沉默地将几个碗碟叠在一起,没回答南归的问题,转身出了房间。 南归被他吓到了,愣愣看着已经合上的门,许久才收回心神。 “怎么哄不好呢,脾气真大……” 他郁闷地蹙起眉,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红的手背。 第5章 发病 电视里的那张精致面孔,让魏栩生心底生寒。 上一次见到那张脸,是在一年前的民政局门口。她冷淡地朝他告别,然后拢了拢衣领,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高档轿车。 那辆车擦着魏栩生的衣摆而过,扬起一道灰尘,嘲笑着他的失败。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 魏栩生沉默地系上围裙,将沾着油污的盘子挨个洗干净,叠放在厨房角落的架子上。 有一瞬间,他晃神地以为自己在擦洗调色盘,回过神才发现,那只不过是南归剩在盘子里的一点点番茄酱。 “小魏,”红姨走进来,换上了亲切的称呼,“上午和南归相处得还好吗?” 魏栩生收回心神,点点头。“还可以。” 红姨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那真是太好了。南归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之前都是我照看他休息,现在就麻烦你来照顾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照顾了南归五年多,现在年纪大了,精力确实有些不济,再加上南归长大了,毕竟男女有别……所以南家才会再招一个保姆来。” 魏栩生有些诧异。南归看上去不到十八岁,虽然是小孩的心智,但应当不至于睡觉还得有人陪护才对。 他没有多问,目送红姨回一楼房间休息后,再次上楼敲响了南归的房门。 “请进。”南归的声音清澈平淡。 魏栩生推门进去,就见南归坐在床上,背对他正在换衣服。 他新换上的白色棉质睡衣刚穿到一半,露出纤瘦的后背以及随着动作翕动的肩胛骨。他对魏栩生的到来并没有什么羞耻感,自顾自地套上衣服,然后把换下来的居家服叠好,放到角落的布质衣篓里。 魏栩生愣怔一瞬,心中升起很怪异的感觉。 “……刚刚吃饭弄脏了,”南归转过身,笨拙地系胸前的纽扣,“今天红姨不陪我午休吗?” “红姨她太累了,”魏栩生关上门走进来,“以后都是我陪你。” 他说着,顺势便脱掉鞋,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来,偷偷观察南归的神色。 南归这次并没有反对,只是低头和睡衣的纽扣做斗争。 魏栩生叹了口气,跪坐起身,抬手拉了一把他的睡衣。 南归重心不太稳,跌跌撞撞地躬下身。 扣子被他费力扣上,又被魏栩生轻而易举地解开。 “怎么这么着急,”魏栩生重新给他把扣眼对齐,“我就睡在这里,红姨让我准时叫你起床,下午我们一起看书。” 南归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皂气味,魏栩生帮他扣好扣子,忽然感受到头顶灼热的目光。 他疑惑地抬起头,对上眉头紧皱的南归。 “你怎么这么沉,把我的羽毛压得好痛,”南归莫名其妙地喃喃道,“刚刚吃饭的时候又不理人,你不知道这样我会呼吸不上来吗?” 他一屁股坐回床上,盖好毛毯。 南归指了指地上的蓝白混色地毯,“你答应我,不可以再变沉了,这样我的翅膀也会觉得不舒服的。” 魏栩生蹙眉,“我很沉?” “你感受不到吗?”南归钻进毛毯里,纤长的脚踝露在外面,“刚才看新闻的时候,你就变得很沉很沉。” 他伸出一只手,隔空在魏栩生的身上比划。“而且还有蓝色的火,好烫。” 魏栩生沉吟半晌,从他抽象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什么。 “那个不叫沉,”他坐在地毯上,帮南归掖好被子,“那个叫不开心。” 南归的床有些高,他侧躺在毛毯里,睫毛扑闪地瞧着魏栩生。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他眼里倒是没有任何关切,纯粹是对于魏栩生的好奇。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魏栩生不愿和他多说,“睡觉吧。” “我不是小孩,”南归不满,“红姨说了,等院子里的树叶变黄,天气变冷的时候,我就十八岁了。” 魏栩生实在困得难受,随口应了一声,和衣在地毯上躺下来,一手枕在胳膊下。 南归见他不理自己,只得老实躺下睡觉。 房间很安静,两只鹦鹉不时嘀嘀咕咕的,却也不恼人。魏栩生闭眼躺了许久,直到听见身边的南归传来匀称的呼吸声,他依旧没有睡着。 这里的天花板上有个巨大的天窗,虽然秋日的阳光不算刺眼,但树影在眼前晃来晃去,实在扰得他眼睛疼。 他习惯了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睡觉,此刻他只觉得自己是只栖息在树上的鸟,根本没法安眠。 他用手背遮着眼睛,好不容易酝酿出一点儿睡意,睡在一旁的南归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要去卫生间。”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揉眼睛。 魏栩生躺着没动,心想:去卫生间应该不用跟着吧? 南归也没有要他陪着的意思,从床尾跨过魏栩生的两条腿,穿着拖鞋进了门口的卫生间。 他随手拍亮门口的灯,啪嗒一声,反锁上门。 门上的磨砂玻璃隐隐透着人影,魏栩生不放心地转头瞥了一眼,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 “啪!” 卫生间里的灯灭了。 “……怎么了?” 魏栩生有些不安,他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一阵尖锐如同怪兽轰鸣的尖叫贯穿了耳膜。 “啊啊啊啊啊————” 那是恐惧到极点的一声尖啸,仿佛让人在暖阳天里也瞬间结冰。房间里的两只鸟也炸了笼,魏栩生顾不上管它们,立刻冲到卫生间的门口。 他使劲拧了下门把,这才想起门被南归从里面锁住了。 面前的门剧烈地震荡起来。 “让我出去!!这里好黑,我不要在这里!” 南归疯狂拍门,颤抖的声音里满是恐惧。他不断地大口喘气,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这一刻,一个并不陌生的词汇闯入魏栩生的脑海。 ——南归有严重的幽闭恐惧症。 “救救我!救救我!” “南归,你冷静一点,把门锁从里面打开就好了!” 魏栩生上前反复按下开关,卫生间的灯也始终没有亮。他试图让南归冷静下来,却无济于事。 他从未见过这样撕心裂肺的惨叫,思考几秒后,他咬牙往后退了两步,侧身猛地撞向大门。 伴随着剧烈的疼痛,门轰然被撞开,紧贴着门后的南归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光线落在他的身上,他满眼都是泪,一张脸吓得惨白,蜷缩在地。 魏栩生连忙上前扶起他,南归却还未清醒过来。他双手按住耳朵,呢喃着,指甲深深嵌进了皮肤。 “好痛,好痛!” “没事了,”魏栩生有些无措,“只是灯坏了,没事的。” 话音未落,南归腾地从地上站起,推开魏栩生冲了出去。 一切转变得太突然,南归尖叫着转身撞向外面的墙壁。魏栩生立刻冲上去拉住他,用尽全力将人拉到怀里。 南归依旧挣扎尖叫着,魏栩生从身后紧紧桎梏住他的上身,却感觉到胳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南归依旧神志不清地哭闹着,一遍一遍说着身上很痛,指甲无意识地在魏栩生胳膊上抓出几道血痕。若不是魏栩生力气大,此刻南归已经一头撞在墙上了。 “南归!南归!这是怎么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红姨惊呼着冲进来。魏栩生忍着剧痛死死抱住南归,混乱中红姨也上前桎梏住南归的手,不断安抚道: “南归乖!不怕了,不怕了!” 南归的身体不断痉挛着,魏栩生拼尽全力护住他挣扎的身体,如同抱着一条快要不能呼吸的鱼。 他不明白要如何应对这种情况,只能死死抱住南归,等待红姨熟稔的安抚逐渐起效。 “好了南归,不痛了,你已经不痛了……” 随着阳光再次填满房间,魏栩生感觉到自己胳膊上的阵痛忽然消失,怀里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南归力气松懈,头一仰,直接昏了过去。 第6章 秘闻 下午三点半。 “上课了,上课了!” 鸟笼里的两只鹦鹉叽叽喳喳个不停,相互啄着羽毛,房间里却异常安静。身穿白大褂的家庭医生在床前忙活,红姨熟稔地给帮忙操作血氧仪,时不时擦擦眼泪。 第5章 魏栩生精疲力尽地靠在门口,两只胳膊上全都是南归抓出来的血痕。比起身体上的伤害,南归发狂的那副模样更让他惊魂未定。 “他已经没事了,睡一会儿就好。还好这次被拦下来了,要是像上次那样……” 医生的叮嘱断断续续地传到魏栩生耳朵里。 魏栩生长叹一口气,摸了摸还有些痛的伤口。 他总算是知道,南里燕为什么雇他来做保姆了。 南归看上去瘦弱,不受控制的时候和成年男性的力气没什么区别,如果今天拦住他的不是魏栩生,很有可能他已经一头撞在墙上了。 医生检查完南归的血压血氧,又简单给魏栩生擦了点酒精,把他的伤情拍照汇报给南里燕,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红姨送医生下楼去,魏栩生站在原地,望着床上的南归出神。 他的前妻……也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记得有次困在漆黑的电梯里,她就差点因为害怕喘不上气,好在营救及时,没有大碍。 因此,魏栩生便一直以为幽闭恐惧症就是那样的,是一种不会危及性命的恐惧病。他没想到南归的恐惧症如此严重,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开灯的浴室,就足以让南归惊恐尖叫。 南归静静躺在床上,浓密的睫毛低垂,苍白的脸虽然被阳光照射着,但依旧没什么血色。魏栩生走近了几步,微微蹲下身,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回想刚刚的情况,魏栩生依旧有些疑惑。 南归一直说着“好痛”,又是怎么回事? 魏栩生仔细打量南归的手腕和脚踝,以及胸口裸露着的一小块肌肤,连一块淤青都没有发现。 南归脸上逐渐有了血色,红姨带着魏栩生去一楼的客厅休息。两人沉默着,相对而坐,魏栩生胳膊上的伤口涂了药,还是火辣辣的疼。 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南里燕推开门,风尘仆仆地赶来。 “南归怎么样了?” 她风风火火地上了楼,红姨也快步跟上。南里燕小心地推开门,确认南归平安无事后,紧绷的表情才松懈下来。 她攥紧了红姨的手,擦了擦有些泛红的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魏先生,今天多亏了你,”南里燕走上前,“医药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你来帮我照顾南归,所有的开销我都会负责。” 魏栩生蹙起眉,却不担心这个问题。“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他的情况。” “我原本打算之后告诉你,谁能想到来得这么快,”南里燕紧咬着牙关,“你和我的侄子是朋友,你也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南家。南归的事情,我不想要任何人知道。” 她说的很明白,南归的存在是南家的丑闻,这样的事情,就算是身为亲戚的陈铎也从没有听过。 “但现在您雇佣了我,”魏栩生冷冷道,“为了南归的安全,我应该提前知道他的所有情况。” 正说着,房间里传来一阵响动。 南里燕转身推开房间门,就见唇色发白的南归昏昏沉沉从床上爬起来,有些迷茫地盯着窗外的树影。 南里燕和红姨前后进了房间,魏栩生正要跟上,被红姨一个手势拦下来,只好远远站在门口。 “南归,你好些了吗?身上还痛不痛?” 南归垂着眼,缓慢地点点头,然后迟疑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人,最后又瞥向站在门口的魏栩生。 那双眼睛与上午看到的有些不同,眼皮微微耷拉着,有些无神,却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企图将被注视的人吸进去。 他巡视完自己的周围,又抬起手,有些恐惧地打量指甲缝里红色的血迹。 “……我在哪?” 他虚弱地开口,“你们又是谁?” 南里燕似乎已经不见怪了,熟稔地握着他的肩头,温柔地回答:“南归,你在自己的房间呀,你看看妈妈。” 魏栩生蹙眉,心中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红姨却匆匆走到门前,将他带到了外面。 隔着门,母子俩的对话已经听不太清楚。 “小魏,今天你先提前下班吧,”红姨低声说,“南归他只是一时没缓过来,待会儿就好了。” 魏栩生心中仍觉红姨有所隐瞒,但不知从何问起。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南归,南里燕始终没有让他靠近的意思。 “那我先走了。” 他告别红姨,拎着自己带来的纸袋便出门了。 回城的车上,魏栩生从包里拿出那张巴掌大的速写纸,细细端详。蓝色的颜料在他手心蹭掉了些许,不知是不是被南归所影响,他竟然也觉得这个蓝色小人变得沉甸甸的。 魏栩生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将纸页夹在本子里,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陈铎,你晚上要加班吗?” 晚上七点,市区大排档。 “来!庆祝老魏找到新工作!” 陈铎穿着深蓝色西装,顶着一头栗色短发,举着酒瓶喝了一大口。 他和魏栩生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在南家的出版社上班。虽然赚了不少钱,但还是爱和魏栩生一起来吃大排档。 “恭喜恭喜!” 他身边坐着个穿蓝色校服的小女孩儿,扎马尾辫,右侧脸颊有个酒窝。 她用矿泉水瓶碰了碰魏栩生的酒杯,“老魏你好,初次见面。我是陈铎的妹妹,这学期刚回国读书,你叫我陈朵就好。” 魏栩生坐在两兄妹对面,往两人的盘子里塞了两串羊肉。 “这顿我请你们,”他挽起袖口,“陈铎,这一年来谢谢你。” 陈铎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我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看不过你消极颓废,就想让你找个工作干一干。你看,现在不是找到了嘛。” 他啧了两声,“这么高薪的保姆工作,上哪里找第二个。” 魏栩生一阵苦笑,下意识将衣袖拉下来,遮住被南归划出来的血痕。“高薪有高薪的原因,没你说的那么轻松。” 陈铎帮陈朵剥着螃蟹,微微一挑眉,“怎么不轻松?我见过南家的小孩,那小女孩今年都已经快小学毕业了吧?文文静静的,很听话啊。” 魏栩生一愣,刚想将此事敷衍过去,一旁吃了满嘴的陈朵忽然凑过来,一脸坏笑地低声说: “上次家宴我有偷偷听到大人说叔叔坏话哦,他们说,南婶婶十几年前忽然消失了整整半年,然后就带回来了一个私生子,谁也没见过,外人问起她也不承认有这个人。” 陈铎抬手就要敲陈朵的脑袋,“臭小孩瞎说什么呢,我天天在南家的出版社上班,我还送南婶的女儿去上学呢。南婶要是还有私生子,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再说了,这事要是真的,那私生子岂不是都十几岁了!” “我就是有听到嘛……”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从感情纠纷争执到了财产阴谋,最后目光齐齐投向魏栩生。 “老魏,你今天去了南家,你告诉我们,南婶家里到底有没有私生子?” 魏栩生一怔,低头喝了口酒。 南归那张白净的面容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没有,”他放下酒杯,朝陈朵柔声说,“这种八卦以后少听。” 陈朵撇撇嘴,低头扯开一条蟹腿,不说话了。 “反正我不相信南婶是那种人,”陈铎继续道,“她和我叔感情一直都很好,结婚之后就生了孩子。而且听我叔叔说,她从小就被长辈们当接班人培养,不可能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的。” 陈铎擦干净手上的蟹黄,解开西装扣子,“你就安心上班吧,虽然家教的工作肯定不比你之前……但总比一个人待着好。你多借着工作认识些人,平时多出去玩玩,说不定能再谈个恋爱之类的。” 他似乎是酒劲儿上来了,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挠了挠栗色的短发,眼睛有些发红。 魏栩生看了他一眼,也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回忆。 “真憋屈,”陈铎忽然小声骂了一句,“我怎么没看出林雪慧是那种人。” 陈朵好奇地眨眨眼,“林雪慧是谁?好耳熟的名字。” “是个很坏的人!” 陈铎语气愠怒,“还有那个老东西,居然还敢拿偷来的作品参展,那可是你的东西!” “别提了。” 魏栩生沉着脸,侧头瞥向窗外闪烁而过的车灯。“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安心做一个保姆,仅此而已。” 周遭嘈杂,陈铎又骂骂咧咧了好几句,已经彻底醉了。 魏栩生叹了口气,把剩下的烤串打包交给陈朵,自己结完账后又帮忙叫了代驾,磕磕绊绊地将人送上了车。 “明天好好干!兄弟。” 临走前,陈铎晕乎乎趴在车窗上,“我相信你,就算是转行做保姆,你也肯定是最好的保姆!” 冷风裹着陈铎的声音,兄妹俩离开了,魏栩生站在路边默默良久,独自在夜风中走回家。 街灯昏暗,深秋的夜已经有些凉了。魏栩生展开自己的右手,路过街边酒吧,宝蓝色的灯光落在他的手掌,如一团汹涌的火焰。 第6章 他又想起了南归,想起这个傻子说过的话。 南归说他身上有蓝色的火,说他的身体很沉,让人不舒服。 这话说得十分奇怪,但魏栩生感觉自己听得懂。 南归的话没有说错,魏栩生心中的确憋着一股无处倾诉的火,昼夜侵蚀着他的身体,日复一日,沉默地燃烧着。 但一切都已经过去,他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愿意将自己从前的事带到新的工作环境中去,也不想让南归再感受到他的异常。 被一个傻子看穿内心,实在不是一件美好的事。 胳膊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魏栩生叹了口气,不知要如何面对明天的工作。 第7章 小鸟 次日,某高档小区内。 秋叶残败,在院子里落了一地,花圃也荒芜一片。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二楼卧室,在男人光裸健壮的脊背上落下一条光,手臂上的血痕已经结痂,只留下了几条浅浅的痕迹。 随着刺耳的闹铃声响起,魏栩生艰难地翻了个身,把手机关了扔到床边,疲惫地坐起来。 他做了一整晚怪异的噩梦。先是梦到被南归拉着去看艺术展,又梦到了那两个不愿意见到的人,最后南归也不见了,却发现自己手中捧着一只断了腿的小鸟。 魏栩生想要小心将它护在手掌之中,那小鸟却比想象中还要脆弱,轻轻一碰,便像玻璃般裂成碎片,在他手心留下密密麻麻的划痕。 魏栩生大口喘着气,等心情稍微平复之后才起身洗漱。 他挑了件高领毛衣和休闲裤,临出门前犹豫了一会儿,从衣柜深处找出了许久没用过的木质香水,稍微喷了一些。 他照了照镜子,又觉得缺了什么,于是打开尘封许久的杂物间,在那些凌乱的各类画具和画册中四处翻找,找到了一本还未拆封的、厚重的画册。 南家派来的司机很快就到了,魏栩生拎着纸袋,沉默地坐上后座,依旧沉浸在那个噩梦当中。 那只鸟的触感是那样冰冷,身体那样脆弱。他回想起了昨日在他怀里死命挣扎的南归,这小傻子身板单薄,比他整整小了一圈。他一定是非常痛苦,才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一个小时过后,车停在了熟悉的小洋房前。 魏栩生下了车,站在门前,敲门的手有一瞬间的停顿。 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南归。 理智告诉他,不要有太多怜悯。他只需要按照要求完成工作就可以了。 他叹了口气,按响门铃。 “小魏,你来了。” 红姨很快打开了门,照例给他拿出拖鞋,又进屋给他倒了一杯茶。 “南归……怎么样了?”魏栩生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红姨笑了笑,“他没事了,正在吃早餐呢。我给你也准备了一份,你快上去吧。” 她的态度比昨天还要热络,显然是对魏栩生十分满意。 二楼尽头的门虚掩着,魏栩生拎着包走上去,隔着房门隐约听到了几声鸟叫。 “阿绿!不可以抢阿紫的饼干,这个给你吃。” 魏栩生敲了敲门,就见南归盖着被子坐在床上,两只鸟站在餐盘边缘,正在抢南归手里的饼干。 “啊,你来了。” 南归回头见是魏栩生,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指了指放在小桌上的三明治,示意让魏栩生进来吃。 红姨做的点心的确都很好吃,魏栩生吃了两口,搬来椅子坐在南归床边,悄悄观察他的神色。 南归的气色好了不少,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有些虚弱,说话的声音有些哑。 “南归,”魏栩生试探着开口,“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南归抚摸小鸟的手顿了顿,他努力回忆了一会儿,先是点点头,再摇摇头。 “鸟妈妈说,小鸟在黑暗的环境里会很害怕,”他垂眼摸着吃饼干的鹦鹉,“害怕的小鸟就会炸笼。” 鹦鹉们吃饱了,叽叽叫唤着飞到了落地窗前的衣帽架上。 “炸笼是很危险的,很容易受伤,”南归喃喃自语,“……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看向魏栩生,白净的脸上忽然露出愧疚的表情,耳朵也红了。 “红姨说,是你保护了我,”他移开视线,别扭地攥着手里的饼干,“……对不起,我以为你也是坏人,所以昨天才对你恶作剧。” 魏栩生对着他这张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南归把餐盘放在一旁的桌上,艰难地直起身来,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样东西。 “你过来,”他朝魏栩生招招手,“坐。” 他说着,往床的里面挪了挪。魏栩生迟疑了两秒,最后还是坐在了地毯上。 他把手肘搭在南归的床沿,这才看清楚,南归手里拿着的是两个配色童趣的创可贴。 “红姨都告诉我了。” 南归骨节分明的手握住魏栩生的虎口,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卷起他的毛衣,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以及几道细长的血痕。 “没关系,伤口已经好了,”魏栩生安慰他,“你别自责,照顾你是我的工作。” 南归不听,执拗地撕开创可贴包装,贴在几个血痂比较明显的地方。 魏栩生一阵苦笑,见他脸上愧疚的表情有所减轻,于是也没有反抗。 处理完伤口,南归又俯身往他手臂上吹了两口气。小小的风刮过肌肤,有点儿痒。 “这样就不痛了。” 南归心满意足,握着魏栩生的手却还没有放开。他忽然发现了什么,饶有兴致地摸了摸魏栩生右手中指。 “你的手上有一块硬硬的东西,”他一改昨日对魏栩生的抗拒,好奇地摩挲了两下,“这里是受伤了吗?” “这是茧,”魏栩生回答,“如果你经常拿笔的话,你也会有。” 南归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这才放开了魏栩生的手。 日光透过天窗照进来,落在南归的脸上。 “南归,昨天你问我要见面礼,今天我给你带过来了。” 魏栩生将身后的纸袋拿出来,递给南归,“打开看看。” “礼物?” 南归小心翼翼地接过纸袋,拿出里面那本沉甸甸的画册。 “书?我已经有很多书了。” 他面上一幅毫不在意的表情,眼睛里却露出藏不住的惊喜。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书皮,翻开书页的时候,里面层层叠叠的硬纸板也一一展开,一栋立体的环形建筑赫然屹立在纸页上。 “这是一本关于现代建筑的立体书,是我朋友做的,”魏栩生说,“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南家是做出版社的,南归能读到的出版物一定不少。而这本立体书是陈铎许多年前没能出版的作品,除了几个朋友手上还有打样的版本,市面上是没办法看到的。 南归显然对这种结构精细的立体书十分感兴趣,他撑着胳膊认真翻看,时不时又反复开合书页,观察其中构造。 “真好看,”他有些孩子气地笑起来,“你朋友这么厉害,他一定也是大艺术家吧。” “算不上艺术家,”魏栩生说,“不过,你或许还认识他。” 南归从书中抬起头,“我?” “论辈分的话,你应该叫他哥哥,”魏栩生试探着问,“你妈妈没有带你参加过家庭聚会吗?” 南归闻言皱起眉,有些抵触地瑟缩了一下。“我不可以去。” “为什么?”魏栩生问。 “小鸟应该待在笼子里,”南归有些害怕,“外面很危险。” 魏栩生有些惊讶,“你从来没有从这里出去过?” “鸟妈妈说了,不会飞的小鸟是会被坏人抓走的。”南归眼神茫然地盯着半空,露出一瞬的恐慌。“而且,我不喜欢去不熟悉的地方。” “那些地方都很脆弱……” 他喃喃着,低头看向立体书。 那些纸片搭建的结构是如此的摇摇欲坠,只要稍微用力就会倒塌。 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合上立体书,起身将它放进书架里。 魏栩生盯着他的背影,隐约明白了什么。 陈朵听来的传闻,或许是真的。 他不懂南里燕为什么要这么做,要把一个异于常人的私生子藏在家里这么多年。 难道只是为了南家的名声? 就像林雪慧和那人所做一样,他们用力地遮掩过错,用地位和影响力捂住自己的嘴,居然就真的能够粉饰太平。 魏栩生争不过他们,但相比之下,为南归争取一个更高的生活质量,似乎会简单一些。 正想着,南归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又变沉了,”他理了理宽大的睡衣,“不要这样,我的羽毛会很痛。” 南归敏感的神经在这个房间里形成了奇怪的场域,仿佛真的有无数羽毛伸展出来,只要有稍微的情绪变化都能被他感知到。 第7章 “对不起,”魏栩生坦然道,“南归,我只是在想事情。” 南归拉过一条椅子,不满地皱起眉,“你的心事真多。”他脱了鞋,把椅子拉到书架前,然后大喇喇踩上去。 魏栩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立刻冲上前扶住他的腰。 南归的腰很细,魏栩生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却又怕他从椅子上摔下来,于是只能虚虚地握着,反倒把南归弄得很痒。 “哎呀,我拿本书而已!” 南归痒得不行,笑起来的时候愈发站不稳了。 魏栩生不敢放开他,只好把人抓得更紧,抬头说:“你要拿什么,我帮你拿,你先赶紧下来。” 他一抬头,见到南归那张木讷的脸上洋溢着舒心的笑容。魏栩生忽然心中一紧,莫名想到了春日融化的冰水。南归这幅样子,和昨日见到的臭脸少年判若两人。 阳光透过头顶的天窗落下来,照得南归的耳朵透着橘色的光,整个人白里透红,看上去像一只刚长出绒毛的小鸟。 他眨眨眼,抓着魏栩生的手没放松,反而盯着魏栩生的脸一直看。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魏栩生有些尴尬。 南归摇摇头。 魏栩生并不知道,此刻南归的眼里,他浑身燃烧的蓝色火焰消散殆尽,脸上的五官也逐渐清晰,露出原本英俊的面孔。 “原来你长这样。”南归喃喃道。 第8章 保护 南归挣脱他的手跳下来,也不和他闹了,叉着腰让他帮忙,把摆在顶层的一本昆虫科普绘本取下来。 南家最不缺的就是各类出版物。 南归房间里也有一面高高的书柜,大多都是一些少儿科普类的读物。魏栩生瞥了一眼,居然看到了好几本已经绝版的典藏艺术集。 南归对那些书如数家珍,指着最下面两排骄傲地告诉魏栩生:“这些都是我已经看完的。” 他又指向顶层角落,那里有一沓泛黄的旧书。 “那是我的外公送我的,他每年都会送我书,”南归说,“……但是我没看过。” 或许是因为在房间里的日子实在无聊,南归日常大多数时间都在看书。 他接过沉甸甸的书坐在地毯上,聚精会神地翻看起来,一看就是一个小时,连姿势都没换。 他把书放在地毯上,撑着一条腿,低着脑袋看书。 魏栩生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颈椎隐隐作痛。 “把头抬起来,”他捻着书角,“坐好。” 南归撇撇嘴,转身坐到书桌前去。魏栩生没什么事做,自己也找了一本艺术史著作,在一旁陪着他。 整个上午,魏栩生都在陪南归看书。 自从开始潜心创作后,他很少有这样闲暇的时间,能够坐下来晒着太阳看看书。树影落上书页,落在西方浪漫主义的经典著作上,自由女神的肌肤也跟着摇曳晃动。 某一刻,他觉得这份工作似乎还不错——如果胳膊上的伤痕没有隐隐作痛的话。 午饭时间到。 魏栩生的定力实在不如南归,红姨端着水果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有点儿昏昏欲睡了。 红姨端着一大盘种类丰富的水果,打量南归时,还是有些忧心忡忡。 “谢谢红姨,”南归礼貌地将果盘放在桌上,“我今天好多了,您别担心。” 发觉自己的担心被南归敏锐地捕捉到,红姨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蛋。 “好孩子,没事就好,”红姨柔声说,“再让魏老师陪你一会儿,午餐马上就好了。” 魏栩生打起精神,和红姨聊了两句,她便下楼去了。 红姨一走,南归就换上一幅理所当然的语气,下巴一扬。“橙子。” 他对魏栩生熟络了些,也逐渐露出不符合年龄的小孩子脾气。魏栩生哭笑不得,老实拿了个又大又圆的橙子,徒手给他剥开,一瓣一瓣摆在盘子里。 南归好奇盯着他的手,挑了下眉毛,“你技术真好。” 魏栩生擦干净手,笑着同他开玩笑。 “南归,我是不是照顾你的保姆里会的最多的?” 橙子有点酸,南归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确认味道后才塞进嘴里。 “……以前只有红姨照顾我,”他说,“还有很多老师。” 说到“老师”的时候,他垂下眼,明显有些不开心。 魏栩生蹙起眉,忽然想到今天刚来上班时南归说的某句话。 ——“……对不起,我以为你也是坏人。” 他犹豫片刻,柔声问:“那些老师,是不是对你不好?” “才没有,”南归立刻否认,“我很听话的,是红姨说因为我一直在进步,所以才要换老师。” 他说谎的技术不太高明,魏栩生敲了敲桌沿,选择暂时不再追问。他换了个话题,又给南归剥了一颗葡萄。 “那他们肯定和你说了很多外面的事吧,”魏栩生柔声说,“南归,你就不想出去看看吗?” 南归又露出恐惧的神情,抗拒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却有一瞬间的犹豫。 外面的东西怎么会没有吸引力呢? 书上看来的终究不够真实。六岁之前的事情,他基本都不记得了,最早的记忆便是在这个房间里。 那时候房间的布置非常简单,医生每日都围着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每天都躺在床上,没办法去别的地方。 后来他的病好了,书和家教老师是他唯一能够看向窗外的眼睛,是能让他飞出玻璃之外的翅膀。 他想起新闻里的艺术展,想到魏栩生送给他的立体书,心中不免向往。 可他不敢迈出那一步,甚至只要想一想,就能感受到巨大的恐惧,还有痛苦的喘息声一直萦绕耳边。 外面很可怕,那些“老师”也都护不住他,他不要去。 “南归。” 温暖的手掌碰了碰他的手腕。南归一惊,回过神来,定定看着魏栩生的脸。 南归盯着他,惊恐的神色略微褪去,目光仔细打量魏栩生。 “怎么了?” 魏栩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南归的视线掠过他的肩膀、胳膊,甚至直勾勾要伸进胸口的衣服里面去。 为了保持健康,魏栩生一直都有健身的习惯。随手从衣柜里拿的旧毛衣稍微有点儿紧,穿在身上十分显身材。 他有些尴尬,抓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南归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平静地说:“你身材真好。” “咳咳!” 魏栩生差点被呛到,他捂着嘴,一时咳得止不住。 “谁教你说的这种话,”他严厉地批评南归,“这种话和我说也就算了,别人听了会觉得你没礼貌的。” 南归没理他,边吃水果边说:“我没说错呀,你比之前来的老师都身材好。以前……” 他垂着眼,戳了戳盘子里滚来滚去的葡萄。 “我总是会病,妈妈说就像小鸟炸笼一样,每次醒来都身上都好痛,还有伤口,”他的声音逐渐小了,“老师们关不住我,着急了还会打我,但是你不会。” 南归沉默了,他觉得有些难过,瞥了一眼魏栩生胳膊上的一排创可贴。 魏栩生愣了一瞬,而后叹了口气,用衣袖遮住伤口。 “南归,我猜那些老师并不是在打你。” 南归不解地眨了眨眼。 魏栩生思考了一下措辞,柔声说,“你知不知道,小鸟受惊就会炸笼,炸笼的时候,翅膀容易卡在各种东西里面,然后把自己弄伤。” 南归闻言抬起头,满脸好奇地看着他。 “所以,他们只是力量不够强大,不能保护小鸟的翅膀,并不是想要主观伤害你。” 树影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魏栩生一手撑在桌沿,侧身和南归说话时,眼里流露出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温柔。 南归听完,怔愣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是,是吗?” “你不相信?” 魏栩生微微俯身,用逗小孩的语气哄他,“你看,我就没有让你受伤,对不对?所以你放心,不管是炸笼的小鸟,还是飞出巢穴的小鸟,我都可以保护好。” “真的?你这么厉害吗?” 南归有些心动,乌黑的眼睛亮亮的。 “当然。”魏栩生苦笑。 毕竟他是南里燕高薪聘来的三合一打工人。——后面这句过于现实的话,魏栩生没说给南归听。 第9章 试飞 小洋房一楼,厨房里飘出阵阵香味。 红姨戴着手套,熟练地揭开陶瓷锅的锅盖,把刚刚煲好的扇贝海参汤端到餐厅里。 她在这里工作十年了,可以说是看着南归长大。她的丈夫早逝,两个人没有孩子,她一直都是独自生活。 起初,她只是想要找份工作打发时间,但和南归相处久了,总觉得这个孩子身上有种能让人心里安宁的气息,再加上南里燕给的待遇也不错,日积月累,她也把南归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第8章 南归其实很好照顾,他从小就不吵不闹,只不过身体不好。 红姨如往常一样摆好碗筷,然后准备好南归专用的餐具,用小碗盛了一碗海鲜汤,又在盘子里装满各种菜式,准备端到楼上去。 红姨正回头,却见二楼的门打开了,从里面一前一后出来两个人。 率先出来的是魏栩生,几秒种后,一个穿着睡衣的人影从里面探头出来,肩膀上还并排站着两只鹦鹉。 “南归?!” 红姨简直要被吓得晕过去,她放下手里的餐盘,着急忙慌地就要上楼。 “你怎么出来了?” 南归鲜少从房间里出来,上一次出门还是为了对魏栩生恶作剧,而且是撒了把小米就跑回自己房间。 除此之外,他只有在听到南里燕的声音时才会激动地打开房间门,但一般也只是在门口等着,不会轻易跑出来。 “没事的红姨,”魏栩生挡在南归后面,“有我跟着,他没事。” 红姨依旧十分担忧,她并不完全相信这个新来的保姆。 “南归,你要出来干什么?” 南归有些紧张,他伸手攥着魏栩生的胳膊,探头扫视外面的情况,确定小洋房里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危险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魏栩生,神态活像一只学飞的小雏鸟。 他屏息凝神地盯着外面,小声说,“我,我想下楼。” 二楼走廊是他的安全边界,再往下是绝对不可以跨越的。就算是对魏栩生恶作剧,他也只是在房间门口扔点小米——结果还把自己吓得不轻,转头就跑进房间了。 “好,好了,”他躬着身子,脸颊几乎要贴在魏栩生的手臂上,“你往楼下走吧。” 魏栩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扑闪的睫毛还在颤抖。 犹豫片刻,魏栩生直接拉住南归的手腕,将人紧紧贴在自己背后,然后缓慢地往楼梯下走。 “慢一点!我要摔下去了!”南归吓了一跳,脸色都变白了。 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地响声,魏栩生放慢了步伐,柔声安抚:“不会摔下去,你抓紧我。” 闻言,南归抓着他的手更紧了,他斜着身子下台阶,整个人晃晃悠悠的。肩膀上的两只胖鸟站不稳,于是用嘴咬着魏栩生的衣袖,顺势爬到魏栩生的背上。 “……真的不会踩空吗?” 南归的呼吸声很急促,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在一楼盯着他的红姨,咬咬牙按下放弃的念头。 他自然知道这只是非常简单的动作,但吱呀作响的楼梯或许会在他踩上去的一刻坍塌,天花板也可能会重重的砸下来,或是自己忽然崴了脚…… 不安全,这里不安全。 南归越想越害怕,整个人站不稳似的往下掉。 魏栩生立刻松开他的手腕,在他摔个屁墩之前一把搂住他的腰,往怀里一带,稳稳托住他的身体。 “别怕,”魏栩生沉声说,“我答应过你的,我可以保护好你。” 话虽如此,但此刻他的背上攀着两只胖鹦鹉,怀里还靠着南归,只能用后背靠着栏杆支撑重心。 他咬咬牙,把南归再托起来一些。 南归整个人都有了支点,他终于缓过神,扶着栏杆站稳了些。“你,你带着我走,”他另一只手抓住魏栩生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我们下去吃饭。” 他努力调整呼吸,还不忘朝红姨投去一个装作轻松的笑容。 红姨吓得脸都白了,但又生怕南归受惊,不敢有大的动作。 魏栩生再次改为扶着南归的手。他走到南归前面半步,用缓慢的步子往下走,南归则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不过一层楼高的楼梯,他们足足走了快五分钟。 终于,落地的那一刻,南归长长舒了一口气。 “红姨,我下来了!我今天可以和你一起吃午餐……” 他十分高兴,说着顺势抬头望向餐厅,立刻发现了悬在空中的巨大水晶灯。 张牙舞爪的造型,倒映在他骤缩的瞳孔里。 “蜘蛛!” 南归惊呼出声,一把抓住魏栩生的手臂。魏栩生被狠狠一掐,痛得闷哼一声。 “它要掉下来了!” 南归看着层层叠叠的水晶灯,再也不愿意往餐桌的方向走一步。 “南归别害怕,”红姨连忙上前安慰,“你今天已经很棒了,我们先回楼上去,好不好?” 南归十分慌张,刚刚下楼梯的过程已经耗费了他很大部分的精力。此刻他抓着魏栩生的胳膊,已经想打退堂鼓了。可回头看一眼高高的楼梯,他觉得自己连走上去的力气都没有。 他恐惧地颤抖着双唇,求助地抬眼看向魏栩生。 那双乌黑的眼睛如小鹿一般。 魏栩生拉住他,转身挡住头顶的水晶灯,“没关系的南归,我们今天可以先到这里,下次再继续。” 南归点点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贴在魏栩生的胳膊上。 “但是……我走不动。” 他觉得很丢脸,整个人晃晃悠悠的。 魏栩生犹豫片刻,俯身蹲下来,背对南归。 “上来。” 南归没跟他客气,整个人往他背上一倒,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两只鹦鹉被占据了位置,扑棱着翅膀,盘旋飞回了房间里。 虽说南归很瘦,但终归是个一米七个子的少年。魏栩生腰上有旧伤,背着人起来的时候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他咬牙忍着没有表露出来,南归却是一阵惊呼。这个姿势同样很没有安全感,他搂得更紧了,冰凉的脸颊贴在魏栩生后颈处,滚烫的气息也钻到耳朵里。 “要是……我也能飞上去就好了。”他嗫嚅道。 魏栩生背着他上楼,红姨担忧地跟在后面,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直到魏栩生走进房间,将还在发抖的南归放在床上,红姨才松了一口气。 “好了南归,没事了,”魏栩生有些气喘,“你能主动提出想要下楼,已经很棒了。” 南归钻进被子里,沉默地抱着胳膊。 “你们先休息,我去把饭菜端上来。” 红姨心疼地看了南归一眼,合上门退了出去。 隔着门,隐约还能听到魏栩生和南归说话的声音。红姨顺了顺胸口,有些后怕地掏出手机,给南里燕拨去了一个电话。 很快,红姨便将做好的饭菜端了上来,魏栩生找来一张折叠桌,和南归坐在房间角落的地板上吃了一顿饭。 南归已经恢复了精力,虽然还是有些疲惫,但看上去心情很好。他扒着碗里的海鲜汤,盘腿坐在墙角,像一只把头埋进胸口的鸟。 “你要不要坐到我旁边来?”魏栩生看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南归摇摇头,“这样很安全。” 他顿了顿,试探地打量起魏栩生,“你……身材真的很好,能把我扛起来。” 魏栩生被他奇怪的描述噎住了,“都说了,这叫有力气,不叫身材好。” “有什么区别吗,”南归说着,掀起自己的短袖袖口看了一眼,“我就没有肌肉。” 他说话用词总是很奇怪,魏栩生也懒得与他较真。 此刻,他胳膊上被掐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和原本抓伤的地方重叠在一起。 南归见他不理自己,也没有生气。吃了几口之后又莫名露出愉悦的表情。 “谢谢你保护我,”他坦然地说,“你真厉害,我感觉……外面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除了那只蜘蛛。” 魏栩生蹙眉,“蜘蛛?” “对呀,你没有看见吗,”南归指着天花板的位置,“透明颜色的蜘蛛,长了好多脚,每只脚上都挂着一个会发光的东西,风一吹还会动。” “那是灯,不是蜘蛛。你上午不是还看了昆虫科普吗?”魏栩生说。 南归有些着急,清秀的眉毛拧在一块儿,“那就是蜘蛛,会扑下来吃人的,你怎么不信呐。以前我就见过,那个蜘蛛从顶上跳下来,直接把一个人吃掉了!” 魏栩生吃着碗里的土豆,“你还见过这种场景?” “对啊。” 南归说着,忽然一愣,然后有些迷茫地揉了揉脑袋。 “我看你是做梦做糊涂了,”魏栩生给他夹了一块土豆,“先好好吃饭吧。” 南归有些头疼,喃喃自语着:“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到的……我明明见过的呀。” 第10章 改观 吃完饭后是午休时间,南归睁着眼躺在床上,觉得脑袋里乱乱的。 他明明就是见过的。 亮闪闪的蜘蛛在天花板上结网,一阵风吹过,它就像活了一般扑下来,把下面的人吃进肚子里,然后自己也碎了一地。 ——他记得很清楚,怎么可能是做梦。 南归有些不服气,转身瞪了一眼魏栩生,还想和他辩驳,却发现地毯上的男人满脸疲惫,早就已经睡着了。 第9章 魏栩生穿着高领毛衣,仰面躺在地毯上。或许是阳光有些刺眼,他的手背遮着眼睛,露出袖口下高挺的鼻梁。 南归视线下移,落在魏栩生受伤的手臂上。 他扭着身子挪到床沿,一只手垂下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魏栩生胳膊上的血痕,又掀起他的衣袖,发现上臂处还有被自己掐出来的淤青。 魏栩生一动不动,睡得很沉。 南归凑近观察他的脸,目光扫过挺拔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以及因为习惯蹙眉形成的小小细纹。 初次见面时,他只觉得魏栩生浑身都是让人不敢靠近的火焰,但今天伏在这人背上时,他又感受到了一种被水流包裹的温暖。 心口的地方有些奇怪的酸涩感,南归有些不舒服地换了个姿势,重新躺回床上。 头顶天窗透进柔和的阳光,南归想着上午在一楼看到的情景,忽然又想起透过窗户看到的庭院,很久都没有睡着。 要是以后还能去更远的地方就好了,南归想。 闹钟响起的时候,魏栩生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睁开眼,发现南归跪坐在自己身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张贴纸。 “南归,”魏栩生抬手摸了摸有异物感的手背,“你在做什么。” 南归满脸百无聊赖,撕下第五个星星的贴纸,贴在魏栩生手背上。 “给你的五星好评啊,”南归说,“上午的时候,谢谢你。” 魏栩生哭笑不得,“你整天待在家里,倒是知道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南归眨眨眼,“你脾气真好。” 以往他也给其他老师贴过贴纸,可那些老师看上去不是很开心,有一位年轻的男老师甚至板着脸凶他,说这不是他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想到这里,他又给魏栩生加了一分,补上第六个贴纸。 魏栩生伸着手随他玩了会儿,看着南归脸上逐渐有了笑意,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整个下午的时间,魏栩生都在陪南归看书。 当环境中没有“危险”存在的时候。南归是一个非常温和且情绪稳定的人,除了偶尔说出两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话以外,看上去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内向男生。 魏栩生陪着他看完了大半本昆虫科普的绘本,看到蜘蛛篇的时候,南归颇为不爽的跳过了那几页,不想再看到这个可怕的东西。 下午五点半。 魏栩生顺利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帮南归把书本放回书架高处,和他告别。 “你,”南归站在门口,犹豫地问,“你明天还会来吗?” 魏栩生浑身充斥着即将下班的轻松。 “当然,我除了周日休息,其他时候都会来。” 南归点点头,“噢,好,那再见。” 他装出十分淡定的样子,但眼神里的不舍根本藏不住。他虽然外表看上去是一副少年的模样,但内心就是个小孩。短短的两天时间,他对魏栩生的态度已经从讨厌变成了好感,甚至还有一点点依赖。 魏栩生觉得他的表情挺有趣,和红姨告别后,坐上了停在别墅门口的车。 南家的别馆离市区有些距离,南里燕为了更快能找到合适的保姆,连上下班接送的司机也都备好了。 魏栩生坐上车,正打算闭眼休息会儿,经过市区某个路口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司机换了一条路。 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司机从后视镜中看了他一眼,这才冷冷地说: “南总吩咐,让您下班后去一趟出版社。” 魏栩生有些反感地蹙眉,“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这也是她的吩咐。” 南里燕这种不提前通知的行为也不是第一次,魏栩生想了想自己的工资,终于还是老实坐回车座,冷静下来。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市中心某栋高耸的写字楼前。 南一出版社总部。 年轻干练的前台在前面带路,魏栩生跟在其后,穿梭于顶层走廊,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一览无余的晚霞。 他从前工作的时候来过南一出版社,但来到顶楼的办公室,还是第一次。 他按照助理的要求在会客室待了十多分钟,等到南里燕开完会之后,才进到她的办公室里。 “你来了,坐。” 推门进去,办公室的陈设与魏栩生预想的大相径庭,办公室内有一套古色古香的茶桌,整体的中式风格淡雅古朴,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国画作品。 魏栩生的父亲是一位国画教授,他对这些作品的品鉴也略懂一些。南里燕挂着的这些作品虽然不落俗套,但看上去更像父辈会喜欢的东西。 南里燕面色有些疲惫。 “我找你,是关于你工作上的事。” 魏栩生在她的对面坐下,斜阳透过玻璃洒进来,如火一般攀上挂着的水墨画,将画中山林尽数染红。 魏栩生有些出神,莫名地想到了南归,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魏先生,听红姨说,你今天鼓励南归下楼了?” 南里燕直截了当地说,“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魏栩生双手抱在胸前,对她的诘问早有预料。 “我确实对他的行为表示鼓励,”他说,“但这个决定是南归自己做的。他跟我说,他想试着走到一楼。” 南里燕皱起眉,“南归的理由是什么?” 魏栩生沉吟半晌,思绪回到南归决定打开房间门的那一刻。 “他和我说,他想去餐厅吃午饭。” 南里燕一愣,似乎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南归说,他想和普通人一样,坐在餐桌上吃饭,”魏栩生重复了一遍,“仅此而已。” 话音落,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了沉默。 南归的愿望很简单,简单到让南里燕觉得难以相信。 片刻后,南里燕长长叹了口气。 “无论是什么原因,是否是南归主动要求,我都希望你能够拒绝,”她严肃地说,“你要做的不是支持他冒险,而是阻止他。作为保姆,你应该保护南归的安全,作为老师,你只需要给他上课。其余的,与你无关。” 魏栩生拧着眉,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回忆。他换了个姿势,端起桌上刚倒的白茶喝了一口,并未理会南里燕的警告。 “其实我很想知道,南归为什么会害怕出门,”他捻着手中小巧的茶杯,“一只蜗居在巢穴里的鸟,是自己不愿意出去,还是鸟妈妈不让他学会飞行……” 魏栩生抬眼看向南里燕,“您觉得是哪一种?” 南里燕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我不需要多管闲事的家政服务,”她说,“南归的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出事,你和我都负不了责。” 第11章 飞鱼 两人不欢而散,魏栩生坐在回家的车上,逐渐冷静下来,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南里燕说的没错,他只是个拿工资干活的保姆,操心工作内容之外的东西,实在是费力不讨好。 何况他在这里才工作了两天。 可他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个梦,想起梦里那只脆弱的鸟,还是于心不忍。 他总是这样喜欢多管闲事,如此想着,就已经到了小区门口。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打开一看,是红姨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的南归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鸡蛋水果沙拉,笑盈盈地朝镜头招手。 视频后红姨附上的消息: 南归今天状态很好。小魏,谢谢你。 见他笑得开心,脸色红润,魏栩生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揉了揉酸涩的肩膀,打算去洗个澡休息一下,却发现沉寂许久的邮箱里弹出一条新的留言。 栩生,你最近还好吗?我给你寄了两张艺术展的门票,应该已经到了,欢迎你和陈铎随时来。 之前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如果能帮你改善现在的生活,我什么都愿意。以你的实力,只要风头一过,我相信你可以重回事业巅峰。 寄信人:林雪慧。 魏栩生有一瞬间的愣怔,出于尊重,他强迫自己读完了所有的文字,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删除了这封信件。 他不禁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浴缸里的水逐渐充盈,魏栩生脱下衣物,将自己整个沉了进去。 伪善。 这是他看到邮件的唯一想法。 有时候,他宁愿林雪慧是个恶毒到骨子里的女人,然而她不仅有超越道德约束的野心,同时还残存着良知。 于是她为了自我安慰,一遍遍地揭开魏栩生的伤疤,企图想要得到一句原谅。 不过,一切都已经结束,魏栩生也不愿意再纠缠。 他苦笑了一下,努力不再去想这个小小的插曲。 温水让他的身体渐渐回温,他仰头将打湿的头发梳到脑后,靠在浴缸里,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第10章 简单洗漱一番后,他正准备站起来裹上浴衣,手机忽然响了,是红姨打来的视频电话。 魏栩生瞬间紧张起来。 他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干,将浴衣随手披在身上,赶紧接起了电话。 然而,视频那边并不是神情焦急的红姨,而是凑在屏幕前的一张白净的脸。 “唉,你在干吗呢,”南归好奇地贴着镜头,“在洗澡吗?” 镜头能看到魏栩生整个胸口和往上的位置,他身上还滴着水,水滴从脖颈处淌下来,滑过健壮的胸膛。 南归盯着他瞧,满眼都是好奇。 “我刚洗完澡,”魏栩生拢了拢浴袍,“找我什么事?” 南归回过神,有些尴尬。“我想看书,你送我那个,在哪里?” “在书架最下面一层。” 魏栩生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转身拿毛巾擦头发。南归举着手机在书架前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本书。 “找到了!” 他很开心,举着厚重的书本晃了晃,“你看!” 魏栩生凑到手机屏幕前看了一眼,“南归,现在都晚上了,你还要看书吗?” 南归抱着那本出自陈铎之手的立体书,“我只是想研究一下,看看这个房子是怎么立起来的。” 他忽然眼睛一亮,盯着屏幕里的魏栩生,“你是艺术家,你一定会做吧?” 魏栩生犹豫了。这种立体书的原理很简单,他也的确会做,但做出来的精细度肯定不如陈铎。 “当然会做,”他笑了笑,“你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教你。” 南归兴奋地点点头。 挂了电话,魏栩生吐出一口气。 他有些苦恼地擦干头发上的水,犹豫半晌,还是给陈铎打去了一个电话。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个?” 屏幕里,满身班味的陈铎顶着两个黑眼圈,生无可恋地坐在办公室里。 他叹了口气,“那本书还是几年前做的,后来因为成本太高,和出版社合作没谈拢。你问我怎么做的,我自己可能都记不清了。” 魏栩生洗了个苹果吃,靠坐在沙发上。他看了一眼客厅里蒙着防尘布的画架,觉得自己也和陈铎一样,已经离那些创作的东西很远了。 “你现在不是在南一出版社工作吗,”魏栩生说,“让你婶婶帮你,出版应该很容易。” 陈铎摇摇头,“我哪还有时间做这个,我现在每天见客户就忙得不行,再说了,做这个确实不赚钱啊。” “你现在有了个忠实读者了,”魏栩生无奈地笑笑,“总之,你得教教我是怎么做的,不然明天我上班交不了差。” 陈铎满脸狐疑,“南婶的女儿喜欢这个?不应该啊,我记得那个小女孩对这种东西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小孩子总是一天一个样,”魏栩生不想多说,“你不用管那么多。” 陈铎皱着眉,凑到屏幕跟前。 “老魏,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他有些疑惑,“只是给小孩儿上上课而已,你怎么看上去比在家待业还累?” 魏栩生咬了一口苹果,“你不懂,教小孩也是很辛苦的事情。” 两人都为各自苦命的工作叹气,但好在工资可观,因此并未多埋怨。 魏栩生和陈铎聊了会儿立体书的制作,而后打开了二楼上锁已久的工作室。 灰尘扬起,他随意将工作台上的东西拨到一边,腾出一块区域来做立体书。 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这里。 蒙尘的房间里放着未完成的作品,用过一半的颜料堆在角落,调色板上还残留着痕迹。 魏栩生不愿意再提笔画完那些东西,随手扔进纸箱。 他照着陈铎的思路伏案做手工,时钟的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夜深了,工作室的灯才终于暗下去。 次日早,魏栩生拎着包出门,果然在家门外发现了刚送到的快递包裹。 他随手把包裹拆开,就见里面是两张艺术展的门票。 家门外,南里燕派来的司机已经等候多时,魏栩生随手将门票塞进随身的挎包里,上车去往南家的别馆。 或许是因为昨天工作到很晚的缘故,魏栩生在车上有些昏昏欲睡。下车后,他强打起精神前去敲门,却发现别墅的大门半掩着,里面没人响应。 魏栩生有些狐疑,他小心翼翼推开门,抬头确认了一下没有什么机关,这才敢走进去察看。 “南归?红姨?” 魏栩生四下寻找,走上二楼拐角处,发现红姨正担忧地蹲守在南归的房间门口。 “红姨,南归怎么了?” 魏栩生连忙上前,红姨见他来了,稍微松了口气。 “南归在里面洗澡,”她小声说,“他的浴室里有个闲置的浴缸,平时我们怕他滑倒都不让他用,今天他非要用,结果洗了好长时间都不想出来。” 魏栩生微微蹙眉,“我进去看看。” 他推开房门,把外套和包都挂在衣帽架上。 房间里很安静,浴室里白日也亮着灯,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悠哉的哼歌声。 魏栩生敲了敲浴室门,“南归,你洗好了吗?” 南归没理会他,魏栩生又等了许久,还是不放心。 “你不说话,我就进来了。” 南归哼着歌,终于应了一声。 浴室四面都是米白色的瓷砖,低调简约,浴帘却印着浅绿色花草图案,将洗手台和浴缸做了分离。 魏栩生盯着那面浴帘,有种自己真的在带孩子的感觉。 正想着,头顶哗啦一声,帘子被南归从里面拉开了。 “早上好!” 一个湿漉漉的少年从浴缸里钻出来,水花四溅,弄得魏栩生裤脚都湿了。 他后退了两步,有些无奈地挽起裤脚,还没看清面前的状况,南归一个转身又扎进浴缸里,故意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南归,你在干什么?”魏栩生看着一地的水。 南归总是一天一个样,今天不知怎么的,格外要活泼一些。 过了半晌,南归才露出半个脑袋,用那双乌黑的眼睛瞧他。“我是鱼,你看,鱼还可以用腮呼吸呢……” 他说着,居然在水下猛地吸了一口气,把自己呛得瞬间弹坐起来。 魏栩生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上身从水里拎起。 “咳咳!” 南归难受极了,一张脸咳得通红。他也被自己吓了一跳,湿漉漉的脑袋靠在魏栩生肩膀上,随着咳嗽一下一下抽动。 “你又犯什么傻,”魏栩生惊魂未定,“你不是鸟吗,怎么又变成鱼了?” 他让南归靠着自己的肩膀,用手掌在光滑的背上一下一下顺着。 “咳咳,鸟儿……跳进水里,就变成鱼了呀,”南归咳得有些气喘,却依旧要和他争辩,“你不知道吗?” 魏栩生一时语塞,只好沉默地给他顺气。 虽说南归不是鱼,但他的皮肤很好,后背摸上去也和鱼似的光滑。 此刻,魏栩生前襟的衣服都被打湿了,南归还一直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这样的场面十分尴尬,但因为对象是南归,魏栩生也并未多想,只是将他从水里捞起来,以免又做出什么吓人的事情。 第12章 萌芽 “小鸟在水面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便以为自己是一条小鱼。于是他扎进水下,就真的长出尾巴了。” 南归说话说到一半,被强行按回水里。 他打了个喷嚏,倔强地问魏栩生: “你不知道这个故事吗?” 魏栩生苦笑,取下挂在一旁的浴巾,“我只知道,你再泡下去就要着凉了。” 南归意犹未尽,但还是听话地冲洗干净身上的泡沫,然后认认真真地擦干身体。 魏栩生在里面总归有些不便,他把浴室的门半掩着,背对着里面,守在门口等南归出来。 浴帘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南归的动作很慢,过了好一会儿才穿着睡衣出来。魏栩生看了一眼他的衣扣,不出意外的又扣错了。 “你真的不知道这个故事吗?” 魏栩生蹲下给他扣衣服的时候,他依旧追问着。 “我当然不知道。这个故事是谁讲给你听的?”魏栩生拢了拢他的衣襟。 南归实在是太瘦了,睡衣虽然长度合适,但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 南归沉默半晌,“我不记得了。” 他想着,有些头痛的摇了摇脑袋,看上去不太舒服。 魏栩生抬眼,正巧捕捉到他疑惑的神情。 上次提到水晶灯和蜘蛛的话题时,南归也是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忘记了重要的事,努力回想的时候还会头痛。 “不说这个了,”魏栩生打断他,“走,我给你看个东西,你一定喜欢。” 南归的眼睛一亮,立刻将刚才的疑惑抛诸脑后。 第11章 魏栩生让他在书桌前坐好,而后拿出装在包里的,一本薄薄的书。 南归好奇地打量,发现这只是几张折叠起来的纸,因为内页不平整,才会看上去很厚。 “这是什么?”他问。 魏栩生示意他打开,南归翻开书页,一栋精致的小洋房拔地而起,缓缓展开。 “哇———” 小洋房的前面是种着花的草坪,二楼的墙是半透明的,依稀能够看到落地窗里的一个小人。后院里还有一颗参天大树,虽然轮廓形状非常概括简单,但颜色非常漂亮。 南归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我的家!” 他白净的脸上终于露出孩童般的笑,开心地举着立体书,“这是你做的?这个一定要做很久吧?” 魏栩生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眼下还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不难,很快就做好了。” “我想着你平时也不喜欢出门,没从外面看过房子长什么样。” 南归捧着纸页转来转去地观察,像一只好奇的小猫似的。“谢谢你,”他一把抓住魏栩生的手,“这和我看到的小鸟的巢穴一样!好漂亮!” 他一双白净的手捏着魏栩生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少年感的脸上露出不符合年龄的傻乐表情。 魏栩生有些受不了如此单纯的目光,于是别过脸,喝了一口水。 “你喜欢就好,”他柔声说,“这是我立体书的原作者教我的,你想不想学?” 南归连忙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硬卡纸,又拿出两把塑料的儿童剪刀和三角尺。 他拉着魏栩生的衣袖,让他和自己一起坐在地毯上。 一整个上午,两人都在研究立体书。 魏栩生在草纸上画图,用尽量简单的表述给南归讲解原理。 “所以我们要考虑纸片立起来的空间形状……” 南归皱着眉,听不太懂。 魏栩生解释了好几遍,扭头问他,“听懂了吗?” 他这一转头,才发现南归手里的三角尺正戳在脚背上,皮肤已经破皮出血,而南归却丝毫没有察觉。 “你在干什么?” 魏栩生赶忙拿掉南归手里的尺子,南归呆呆地回过神,这才感受到痛,皱着眉吸了口凉气。 魏栩生焦急翻找医药箱,用棉签和碘伏给他的伤口消毒。 南归一副没有痛感的模样,魏栩生责怪他不小心,他也疑惑地挠挠头,不明白自己怎么没有注意到。 魏栩生发现,南归对身体的感知异常迟钝。 这之后,魏栩生不让南归接触任何尖锐工具,就连裁剪纸页的时候,也是手把手帮他剪的。 阳光透过头顶的窗户落进来,树影映在魏栩生的背上。 他环过南归的身体,左手拿着白纸,右手包住南归的手,和他一起用那把塑料儿童剪刀,沿着画好的线小心翼翼地剪开。 他的手很稳,南归也很听话地跟着照做,魏栩生屏息把南归圈在了怀里,直到纸片被裁剪下最后一刀,他才松了口气。 南归刚洗完澡,短短的黑发沾着水,后颈处残留着牛奶沐浴露的味道,整个人热气腾腾的。 魏栩生的视线停留了一秒。 南归忽然啧了一声,有些难受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哎,你在做什么,”他回过头,“这样会很痒。” 魏栩生垂眸,有些不解:“我没碰你。” “啊?没有吗……” 南归的声音逐渐小下去。 他回头的时候,鼻梁和魏栩生的嘴唇隔得很近很近。 南归摸了摸耳朵,又有些不舒服地捂住胸口。 “对不起,”魏栩生只当是他不喜欢肢体接触,往后挪了两步,“我坐得太近了。” 南归吸了吸鼻子,没有接话。 中午,休息时间。 两只鹦鹉站在衣帽杆上叽叽喳喳,南归怕他们弄脏了魏栩生的衣服,于是挥手赶到鸟笼里,给他们喂饭。 “南归,该吃饭了。” 红姨端着午餐进了房间,今天她上来得比以往要早,虽然没有表露什么,但魏栩生还是捕捉到了空气中细微的尴尬氛围。 昨天南里燕得到的消息,只可能是红姨告知的。 “红姨,你也留下一起吃吧。” 南归拍干净手上的小米,费劲地展开放在墙角的折叠桌。 房间开着暖气,他换了一件轻薄的居家服,把地毯上未完成的作品都搬到书桌上,顺便把魏栩生放在地上的包也拿起来。 南归笨手笨脚地拿着一大堆东西,魏栩生的包没有拉上拉链,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掉了出来。 手机、充电宝、两张门票。 南归帮他把东西捡起来,看到门票时忽然愣住了。 “云州市…第三届优秀青年艺术家……作品展?” 他认真辨别着门票上的标题。 魏栩生刚想要解释什么,南归满脸兴奋地凑了上来。 “这是上次新闻里的那个展吗?” 他捏着手里的门票,一双乌黑的眼睛亮亮的,“魏栩生,你能不能也带我去?” “南归,要叫魏老师。”红姨小声提醒。 南归根本没听见,喃喃道,“开展时间是,10月7日,就是十天后。” 魏栩生欲言又止,“南归,那不是……” 南归眨眨眼,抬头看着他,表情期待。 魏栩生顿了顿,还是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南归,你不能出去,”红姨连忙劝道,“外面很危险,美术馆人很多的。” 南归眼中神色一暗,有些恐惧地缩回手。 “那,你打算和谁一起去看啊,”他有些不舍,但还是把门票放回魏栩生的包里,“……女朋友?” 南归虽然是个傻子,但看了不少乱七八糟的电视剧。秉承着别人的东西不能乱动的原则,他小心翼翼地把包交给了魏栩生。 “不是,”魏栩生直截了当地回答,“我没有女朋友,我离婚了。” 南归一愣,眨了眨眼。 “离婚?” 红姨尴尬地咳嗽一声。 “对,就是电视里演的那种,”魏栩生把包挂回衣帽架上,“好了,先吃饭吧。” 中午这顿饭三人都十分沉默。 吃完后,南归按照惯例躺下睡觉,魏栩生则躺在地毯上,望着天窗外的树叶出神。 他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床上的南归,正巧对上了那双乌黑的眼睛。 南归侧躺着,正在看他。 “魏栩生,你可以把其中一张票卖给我吗,”南归抱着枕头,小声地问,“我可以用我的画来和你换。” 魏栩生苦笑,“你还挺会做买卖。” “……我真的很想去看一次艺术展,”他把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如果,我能在开展前学会‘出门’的话,我可以去看吗?” 魏栩生叹了口气,实在无法招架这样的请求。但要在十天内克服出门的恐惧,还要去人山人海的艺术展,实在没什么可能。 更何况,南里燕根本不允许南归做脱敏训练。 如此想着,面对双眼发光的南归,他却无法说出口。 南归盯着他的眼睛,“不可以吗?” “好,我答应你。”他无奈道。 南归从床上撑起身,“真的?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伸手到魏栩生面前,强行拉起魏栩生的手,勾了勾他的小拇指。 完成这一契约仪式后,南归开心地翻了个身,心满意足的睡着了。 第13章 秘闻 下午三点,南一出版社大楼会议室。 “这次市美术馆的需求大概就是这些,参展作品最后都要收录在画册里,还有周边产品,到时统一进行售卖。” 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南里燕坐在最前面,静静看着正在汇报的下属。 “南姐,打样已经出来了,有些细节需要和策展人进行对接调整,但……负责对接的同事最近休产假,需要找人接手。” 她说着,看了一眼坐在最末尾的陈铎。 南里燕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发现陈铎紧蹙着眉,双手抱着胳膊,一改平时温和的表情。 南里燕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瞥了一眼手边的项目计划书。艺术展对接人处,赫然写着一个名字:林雪慧。 “陈铎。” 她扬了扬下巴,陈铎不情不愿地坐起身,顶着黑眼圈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件事不用你亲自负责,”南里燕话锋一转,“你专心做好你手上的事,对接的事情,让你手底下的人去做。好了,散会。” 下午难得散会这么早,同事们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打算回办公室泡杯茶喝。陈铎坐在原位,透过人群看着南里燕离开的背影,心里觉得十分憋屈。 当初他将魏栩生推荐给南里燕的时候,南里燕就已经做了充分的背调,她自然知道这次项目合作的对象是谁。 林雪慧是这次画展的策展人。 第12章 当她第一次来出版社对接时,陈铎看到她那张脸,恨不得当场发作,然而工作讲究公私分明,他终究忍了下来。 可陈铎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和这样品行败坏的人合作,也不知道南里燕是怎么考量的。 他沉吟片刻,起身追上去,想要和自己的这位上司说一说情况。 顶楼的走廊很安静,南里燕已经先一步进了办公室。 陈铎放轻脚步跟上去,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南里燕诧异的声音: “爸?您怎么来了?” 陈铎脚步一顿,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躬身看向门缝里。 来者坐在茶桌前,露出整洁的中山装袖口,以及握着拐杖的、布满岁月痕迹的手。 那是南里燕的父亲,也是早已退休的上一任社长,南相远。 “我今天没事,来出版社附近走一走,看看小燕把这儿管理得怎么样了。” 他说话十分温和,带着笑意。 南里燕在茶桌对面坐下,给南相远沏了一壶茶。她叹了口气,整个人松懈了许多。 “我一个人管着这么多项目,确实有些忙不过来,陈意他还有自己的工作,平时还要接送孩子。” 说到此处,她沉默了许久。 “要是姐姐在的话……” 陈铎心中疑惑。 南里燕和他的叔叔结婚也有快十年了,他从未听说过南里燕还有一个姐姐。 办公室里,南相远也沉默了,片刻后,他苦笑着叹了口气。 “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如果小莺在的话,以她的性格,你要管的工作一件都不会少。” 南里燕也跟着笑了笑,缓和道:“说得也是,姐姐志不在此。” “小燕呐,听说,你新招了个保姆。怎么样,还靠谱吗?” 听到南相远问起魏栩生,陈铎的耳朵竖得更尖了。 南里燕点点头,“人还算稳重,也有力气。您还记得魏老吗?很多年前,你们在画展上见过面。” “哦?原来是他的儿子。” 南相远惊讶道,“好,只要他能照顾好那孩子,他想要的条件都可以给,就当是为了小莺……” 晚上七点半,华灯初上。 市区某家餐厅里,魏栩生坐在角落的卡座,皱眉听着陈铎说的话。 “……这就是你叫我出来的原因?” 听完陈铎说的那些偷听来的话,魏栩生依旧觉得十分疑惑。 陈铎满脸焦急,“对啊,这个可是惊天八卦,我南婶她居然有个姐姐,我认识她快十年了,可从来都不知道。” 魏栩生有些困倦,忍着手臂的酸涩,缓慢地切牛排。 昨晚他帮南归做立体书做到凌晨,白天又一直在手把手教南归用剪刀,此刻连拿刀叉都会觉得手腕发胀。 “而且啊,我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南婶的那个女儿好像不是她的孩子,是她姐姐的孩子。” 陈铎紧张兮兮的,“可是不对啊,她生孩子的时候,我还去病房探望过,不可能搞错的,难道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还是我上班上得快疯了?” 魏栩生手中刀叉一顿,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好了,你别胡思乱想,”他无法把自己的猜测告诉陈铎,“这种事情,我们外人知道了也没有用。” “当然有用了,”陈铎喝了口红酒,“你现在可不能算外人了,你天天带着那个小女孩,万一他们以后有什么内部矛盾,殃及到你了怎么办?” 魏栩生无奈地笑了笑,“不会的,你放心吧。” 餐厅里的钢琴师开始演奏曲目,陈铎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他看了表情温和的魏栩生,想起开会遇到的事,心中不免又开始生气。 “哎,老魏,”他手指轻敲桌面,凑近了问,“你要不去相亲一下?我帮你介绍。” 魏栩生嚼着嘴里的食物,抬眸瞥了他一眼,“我现在全年无休地带孩子,你觉得我有空相亲吗?” “线上相亲也是好的啊,”陈铎撑着桌沿,咬牙切齿地说,“我就是看不得林…那个人,比你过得好。” 魏栩生一双剑眉微微蹙起,在眉心形成了不起眼的细纹。 “……我没必要为了她而做什么,”他忽然发出了一声带着冷笑意味的笑,“既然选择了离婚,我也不想关注她的任何事情。至于再和人谈恋爱,我也没有兴趣,而且也是对别人的不负责。” 陈铎叹了口气,手肘撑在桌上。 “老魏,你才二十八岁呢。就因为一个女人伤了你的心,你就要孤独终老吗?” 他说了,忽然想到了什么,苦口婆心道: “哎,要不我帮你找找男的相亲吧,男的行不行啊?” 魏栩生差点被呛住,一时觉得又好笑又无奈。 “你当我是你吗,”他朝陈铎开玩笑,“我对你喜欢的那些壮汉不感兴趣,你还是自己去努力追求吧。” 陈铎被戳到痛处,脸一下子就红了。“你这人怎么这样!以前可是你说的啊,‘喜欢一个人不在乎性别和年龄’,那我同时爱上八个肌肉男也不碍你事儿吧!” 他没控制住音量,隔壁几桌客人都好奇地往这边看过来,魏栩生忍不住低着头偷笑,把陈铎急得满脸通红。 两人聊到晚上九点才散场,回到家中,魏栩生发现自己的手机里弹出了一条好友验证,id叫南归,头像是一个小鸟的简笔画。 魏栩生有些惊讶,通过了好友验证之后,立刻收到了南归打来的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镜头里出现了南归房间的天窗。 “你怎么现在才通过申请呀,”南归的声音很闷,“还没有回家吗?” 魏栩生举着手机,环绕客厅拍了一圈,“已经回家了,刚刚在和朋友吃饭。” 南归凑近了一些,整张脸都快贴在镜头上。 “你家怎么乱糟糟的,”他说,“沙发旁边还有好多纸箱,还罩着布,你要搬家了吗?” 魏栩生无奈道,“不是,那些是暂时不需要用到的东西,所以才盖着布。” “噢,”南归应了一声,“那你可以带我参观一下其他房间吗?” 魏栩生的房子不算太大,比不上南归住的小洋楼精致,和大部分普通的独居男性一样,他的东西基本上都不怎么收拾。 然而南归对一切没见过的地方都充满了好奇,他叽叽喳喳地点评着魏栩生家的狭窄的楼梯,等到魏栩生上了楼,又问他工作室里的画架是做什么的。 “这就是你工作的书桌吗?等等,让我看看那个是什么……” 南归眼尖,一眼便看到桌上的相框,里面是那张他画给魏栩生的蓝色小人。 他颇为得意,一个劲儿夸赞相框好看。 魏栩生一句话也插不上,完全成了他的摄像头,听从安排在工作间四周晃来晃去。 南归的确像只话多的小鸟,叽叽喳喳的,说到得意处还会挺起毛茸茸的胸脯。 魏栩生想到陈铎说的话,试探着问:“你以前没有在其他地方住过吗?” 南归愣了愣,“当然住过,我小时候和妈妈一起……” 他顿住了,又想了许久,有些不舒服地按了按太阳穴,漂亮的眉毛蹙起来。 “好像,不记得了。” 经过几天相处,魏栩生大概理清了一些事情。南归在大约六岁的时候住进了现在的房子养病,而在那之前的记忆似乎十分混乱。 见南归的脸色愈发难看,魏栩生很快换了话题。 “南归,所以你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 屏幕里,南归躺靠在床头,目光闪烁。 “……我没事不可以打电话吗,”他瞥向一旁,嗫嚅道,“红姨说了,你是签了那个协议的,随叫随到。” 第14章 孤雏 头顶的天窗外是寂静的星空,几个明亮的星星闪烁着,像被鸟儿带到空中的宝石。 南归抬头瞥了一眼,又看向平板屏幕里的魏栩生,心里再次涌上奇怪的感受。 “是啊,我能随叫随到,”魏栩生沉稳的脸上添了几分笑意,“不过晚上我得睡觉,没有很重要的事的话,还是让我休息一下吧。” 盯着他的脸,南归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他就是想见魏栩生。 他在这里待了许多年,从来都没有觉得无聊过。南里燕总会给他带来许多书,多到永远都看不完,而他可以从书里面了解到外面的世界,还不用冒着危险,这样就足够了。 但自从这个新保姆来了之后,白天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也无心看书或是电视剧,就连两只鹦鹉也早早就睡着了,没有人陪他说话。 但南归莫名觉得羞于启齿,他并不想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魏栩生。 “我只是考验你的…你的工作能力,”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好了,现在没什么事了,你去睡吧!” 魏栩生露出疑惑的表情,但也没有多问,道过晚安之后就挂了电话。 第13章 晚上十点,红姨进来催促他睡觉。她照例把房间的大灯关上,四周角落的灯带缓缓地亮起来。房间只拉上一层纱帘,依稀能透进来柔和的月光。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亮度的房间实在难以入眠,但南归却觉得十分心安。 南归仰躺在床上,回想着刚刚和魏栩生的对话,想起对方问的那些问题,思绪又陷入久远的回忆当中。 小鸟是六岁那年搬进新的巢穴的。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记得,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都是伤,连腿也绑着石膏,想要动一动也会很费劲。 他比同龄的小鸟都要脆弱很多,不敢去太远的地方,想不明白很多事情,腿也一瘸一拐的。 好在有鸟妈妈陪着他——从小到大,都只有鸟妈妈陪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搬了新家之前的事情全都记不清了。 有时候,他会隐隐约约地梦到年轻时候的鸟妈妈。 他梦到自己和鸟妈妈在空旷的小院子里,还有许许多多像他一样的小鸟,笑着围着鸟妈妈转。 小鸟们叽叽喳喳,笑得很开心。 从梦里醒来的时候,他总会觉得很害怕,因为那些小鸟从来都没来看过他。 他们都去哪里了? 鸟妈妈从来不和他说,他不敢多问,因为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那些小鸟或许都死了。 南归在回忆中进入梦乡。梦里,他飞过丛林,和其他小鸟一起躲在一个树洞里,一只巨大的蜘蛛从天而降,瞬间扑向不远处的小鸟,鲜血四溅,羽毛掉了一地。 他尖叫起来,拖着受伤的翅膀往外跑。身后的丛林里,蜘蛛在追他、猎豹在追他,天上盘旋的老鹰也虎视眈眈,想要找准机会吃掉他。 “魏栩生,魏栩生……” 他断断续续地叫着那人的名字,跑进森林的深处,就见一棵粗壮无比的古树耸立在中央,枝叶繁茂如伞。 他飞起来,迅速地钻进叶子里,整个人被坚实的怀抱接住。 那是一个健壮的树精灵,白色的身躯从树干长出来,手臂上附着绿色的树根。南归抬头望向他,发现他是魏栩生的模样。 “没事的,别怕,我会保护你。” 那双手很结实,胸膛也宽厚可靠,南归安心下来,抱着他大哭一场。 次日醒来,南归满身都是汗。他心有余悸地惊呼着坐起来,掀开被子,却发现裤子是湿的。 “……这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从噩梦中回过神,面前的状况更加让他疑惑和羞耻。 “南归,该起床了。” 门外红姨的声音传来,南归惊慌地擦了擦睡裤,连忙钻进浴室里。 晚上九点半。 魏栩生来上班的时候,南归正坐在书桌前,用水彩笔画画。 他放轻脚步,凑过去看了一眼。 南归画的很快,寥寥几笔画出一些形状,便立刻翻了下一页。 “早上好,南归,在画什么呢。” “啊!” 南归被吓了一跳,他捂着本子,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见到魏栩生,他的脸有些红,白净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抚平刚才不小心弄皱的纸页。 魏栩生又来回踱了几步,“是你自己画画太专注,怎么样小画家,可以让我欣赏一下你的大作吗?” 南归撇撇嘴,把速写本递给他。 “我昨天做了个梦,”他说,“我怕我忘了,所以想把它画下来。” 魏栩生粗略地翻了几页,大概能看出来画面中一直有一只鸟,还有一些不认识的生物,看不出形状。 南归见他看不明白,于是亲自给他解说了一番,把昨晚做的梦全部告诉他——除了梦里魏栩生对他说的那句话。 魏栩生听完一挑眉,觉得还挺有意思,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那你先在这儿坐着,暂时当我的助理,”南归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我要刷牙。” 他走进了浴室,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作响,魏栩生来回翻看他的速写本,翻到某一页时,忽然明白了不对劲之处。 从天而降的蜘蛛吃掉了小鸟,鲜血淋漓的地面上掉落着几根羽毛。 这个场景,是几幅画面中画的最详尽的一个。 蜘蛛 天花板,水晶灯。 魏栩生神色一凛,忽然觉得冰冷的寒意爬上了后背。 他终于明白了画中的含意,明白了南归为什么觉得水晶灯如此危险。 想到此处,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房间,往楼下去了。 浴室里的南归探出脑袋,疑惑极了。 “你要去哪?” 片刻后,南归急匆匆披着浴衣赤脚跑出来,在门口张望了好一阵子,终于看到魏栩生回到了二楼。 魏栩生打开门,就见南归脖子上挂着水珠,整个人包在白色的浴衣里,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 “怎么身上都没擦干就跑出来了。” 魏栩生关上房门,把南归推进浴室,顺手用毛巾给他擦掉脖子上的水。 “穿好衣服再出来,”魏栩生嘱咐了一句,带上门,“别感冒了。” 南归随便擦了擦,探头问:“你刚刚怎么突然跑出去了?” “没什么,”魏栩生坐回书桌前,继续翻看他的速写本,“找红姨说了几句话。” 他认真地翻看着南归记录的梦,眉头紧锁,看得很认真。南归心中得意,觉得自己一定是画得很不错,魏栩生才会这么在意。 今天上午的时间,南归打算把昨天没做完的立体书收尾。他做了一棵大树,树前是飞鸟,后面的云朵和山峦。 他做好了所有前期的工作,最后只剩下要用刻刀的部分,魏栩生不放心,于是拿出美工刀帮他做。 南归盘腿坐在一旁,有些无聊地抠着手指。 “那个,你的腰好些了吗?”他忽然问。 魏栩生握着儿童专用的美工刀,沿着南归画的虚线雕刻,稍微有些费力。 “我没事,”他说,“怎么了?” 南归有些支支吾吾的,“我想再试试,去楼下。” “好,”魏栩生仿佛早有预料,“没问题。” 南归安心下来,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嘈杂,好像有很多人在一楼走来走去,还有男人小声说话的声音。 “你听到了吗,”他有些紧张地凑近魏栩生,“家里好像来人了。” 那动静不算太大,但南归对领地十分敏感。他紧紧抓着魏栩生的衣摆,“你去看看。” 魏栩生埋头干活,“没事,红姨跟我说了,家里东西要找人来维修,她会在下面监督,不用担心。” 南归半信半疑,稍微松开了些,“是这样吗?我怎么不知道?” “做好了。” 魏栩生放在手中的刻刀,长出了口气。南归眼睛一亮,很快就被转移走了注意力。 “我看看!” 他迫不及待地捧起自己做的立体书,小心地沿着树林上方的刻线翻折,将这片树林立起来。整张卡纸都被涂上了生机盎然的绿色,虽然树林和小鸟都画得十分抽象,但整体氛围还不错。 南归固定好折痕,然后关上纸页,再缓缓打开,一片茂密的树立随之耸立,从平展的纸页中跳了出来。 他惊喜地打量着,透过树林,看到同样面露微笑的魏栩生的脸。 “真好看,”南归十分开心,“魏栩生,谢谢你教我做这个。” 第15章 突破 中午。 南归把做好的立体书放在书架上,摸了摸肚子,已经有些饿了。 他鼓起勇气,转身就见魏栩生倚在门边,等着他开口。 “你要试试吗?” 魏栩生推开房间门,顺手还拎起了一旁的鸟笼。 两只鹦鹉眯着眼,站在杆子上睡觉,并没有因为轻微的晃动而惊慌。“我帮你把小鸟也带下去,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南归想起空旷的一楼客厅,还有吱吱呀呀响个不停的木质楼梯,牙齿有些打颤。 他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拉住了魏栩生的胳膊。 他嗫嚅道,“走吧。” 来维修的人已经离开了,这次红姨没有对南归的行为作出反对,只是担忧地等在一楼楼梯口。 魏栩生做好了随时将他抱回房间的准备,但南归只是随着调整呼吸缓慢地下楼,大概花费了五分钟,他就顺利地走到了红姨面前。 “南归……” 红姨眼中含泪,想要握住他的手,却又害怕自己的举动吓到他。 南归惊慌地缩在魏栩生身边,他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 “等一下!” 他紧紧攥着魏栩生的胳膊,“蜘蛛在那边。” 魏栩生将手中的鸟笼交给红姨,安抚地拍了拍南归的后背。“不用怕,蜘蛛已经没有了。” 第14章 南归一愣,“蜘蛛没了?” 他探头看向左前方,餐厅里的长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而头顶那张牙舞爪的怪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圆形的灯,款式简约,没有任何可以伤人的尖锐形状。 魏栩生朝红姨使了个眼色。 红姨连忙道:“红姨把蜘蛛赶跑了,南归你看,它再也不回来了。” 南归仰着头确认了许久,脸上焦虑的表情逐渐消散。 “真的呀,蜘蛛网也没有了,红姨好厉害!” 他抓着魏栩生的手稍微松了些,魏栩生便弯腰将鸟笼打开,两只鹦鹉扑棱着翅膀钻出来,叽叽喳喳地在家里飞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了高处的柜子上。 “南归你看,”魏栩生柔声安慰南归,“他们帮你巡视过了,这里没有危险。” 两只鹦鹉各自都找到了落脚点,舒舒服服地抖了抖毛。 南归四下打量,家里再没有其他危险的东西,只有窗外透进来秋日的阳光。 他十分缓慢地放开魏栩生的手,走到餐桌前。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只有些神经质的猫。魏栩生放轻了脚步,帮他把座椅搬出来,不发出一丁点儿噪音。 南归碰了碰桌沿,在角落里坐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盏新的灯具,又看了一眼站在两侧高处的鹦鹉,紧绷的肩膀逐渐松懈下来。 想象中的危险没有发生,只有红姨做的饭菜在散发着香味。而魏栩生和两只鸟儿都是他的保安,他没有什么好怕的。 “红姨,”南归努力笑了笑,朝红姨招招手,“我没事啦,一起来吃饭吧。” 小洋房里十分安静,除了瓷勺在碗边发出的轻响以外,没有人说话。 红姨坐在南归的对面,默默喝着汤的时候,低头用围裙擦了一下眼泪。而魏栩生坐在南归身侧,帮他剥虾壳。 一阵冷风从门缝里穿进来,南归吓了一跳,小声地碰了碰魏栩生的手肘。 “树,你坐近点。” 魏栩生剥虾的动作一顿,没听清楚。“你叫我什么?” “哎呀。” 南归不太想和他解释,于是自己把椅子往魏栩生那边挪了挪,和他腿挨着腿。 魏栩生剥好了一只虾,放到南归的碗里。 这顿饭没有吃太久,南归没有完全放下警惕,依旧战战兢兢的。 起初他还能安静地吃饭,可一旦时间太久,又开始变得不安起来,一会儿担忧餐桌会塌掉,一会儿又担心墙上的挂画掉下来,还忍不住地一直盯着看,目测会不会砸到自己的头。 魏栩生察觉到他已经快要达到极限,立刻将人带回了二楼房间。 回到房间,南归撒开手便径直钻进被子,两只鹦鹉也跟着飞进来,在房间里盘旋打闹。 魏栩生提着鸟笼,不安地南归在被子里拱来拱去。 南归在被子里滚来滚去,最后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我做到了!” 他一脸兴奋,一双眼睛笑得弯起来。“下次妈妈来的时候,我可以陪她坐在一楼聊天了。” 魏栩生也替他高兴,走过去顺了顺他的头发。 柔软的短发从指尖掠过,南归盘腿坐在床上,抬眼朝魏栩生笑。 他的长相看上去并不像小孩儿,只不过是皮肤白净细腻些,又因为经常露出单纯的表情,因此总让人忘了他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魏栩生觉得自己的举动不太妥当,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接下来的几天里,南归每天中午都会下楼走一走,其余时间则跟着魏栩生继续学做立体书。 他像一只做鸟窝的小鸟一样,不断扩建着自己的立体书,从最开始的大树变成了一片树林,又加上了远处的山川,还有一些看不出品种的小动物。 可是在想要再画点什么的时候,他却做不出来了。 他常常坐在书桌上叹气,说要是真的能去森林看一看就好了。 魏栩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隔一天都配合他去楼下一趟。 有时候南归的状态很好,可以和红姨一起吃饭;有时候天气不好,南归也变得警惕起来,魏栩生便带着他待几分钟,然后回到阳光充足的房间里。 魏栩生以为南里燕会再次干涉他的行为,可南里燕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默认了他的行动。 一周后的周五下午,南里燕忽然造访了别院。 魏栩生原本准备下班,见她来了,只好重新回到房间里,向她汇报工作。 “妈妈!” 南归很开心,他拉着南里燕在地毯上坐下,把做了很久的立体书交给她看,一副等待表扬的模样。 南里燕翻开纸页,其中的机关层层叠叠,精巧而繁复。 她微微一愣,“南归,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自然不全是他自己做的,魏栩生心想。 南归的手很笨,魏栩生也不放心他用剪刀,因此需要雕刻的地方都是魏栩生做的。 然而,南归骄傲地坐直了身子,“当然都是我做的。” 他说完,心虚地瞥一眼站在一旁的魏栩生。 “妈妈,魏栩生送了我一本书,我这些都是参考的那个作者的,魏栩生说,他还是我的哥哥呢。” “南归,不可以称呼魏老师的名字。” 南里燕的神情变得严肃,“把那本书给我看看。” 魏栩生读懂她眼神中的考量,于是先南归一步,从书架上取出了陈铎的那本书。 “这是陈铎大学毕业时做的作品,”魏栩生道,“当时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出版,我希望,这次你能亲自看一下。” 南归迷茫地看着两人,眨眨眼。 南里燕大致翻阅了一下,暂时先放到了一边,不打算在孩子面前谈工作。 她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严肃地问: “……听红姨说,你最近在带南归做脱敏训练?” 魏栩生微微抿着唇,正思考着如何回答时,南归却立刻从地毯上站起来,挡在他和南里燕中间。 “是我主动提出要下楼的,”他说,“是我想做,这个,敏感训练。” 他张开手臂,颇有一种母鸟护崽的架势,但魏栩生人高马大,让南归的动作看上去特别滑稽。 南里燕也没忍住笑了。 “好了,我不怪你,也不怪魏老师。” 南里燕拉着南归的手,转向魏栩生。 “我没想到你有这样的本事,”她说,“不过你毕竟不是专业的。如果这是南归自己的想法,我会联系一位专业的医生帮助你。” 第16章 从前 魏栩生笑了笑,心中却觉得十分讽刺。 他没有什么专业的心理学知识,他只不过是个身强力壮的保姆。以前没有人敢带着南归出门,是因为那些人怕招惹是非,不想承担风险。 南归对于外界的恐惧并没有想象中严重,是日积月累的拖延使得他越来越不敢出门,才演变成今天这样。 魏栩生倒是无所谓,自己早就是招惹了一身是非的人,不差南归这一个。 南归兴奋地诉说着自己在一楼看到的事,还把蜘蛛消失事件讲给了南里燕听。 “红姨可厉害了,”南归说,“那只蜘蛛特别大。我记得我见过那种蜘蛛,它扑下来把小孩子吃掉了。” 南里燕皱着眉,忽然变得非常严肃。 “南归,你在说什么呢。” 南归眨眨眼睛,拉住了南里燕的手臂,柔声说,“我们见过的,在一个……一个大楼里……” “胡说!” 南里燕忽然提高了音量,南归被吓了一跳,立刻将手缩回来。 她拧着眉,脸上露出少见的恐惧。 魏栩生不动声色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一定是做噩梦了,”南里燕缓和了语气,“南归,你一直生活在这里,妈妈没有带你去过什么大楼,更不会让你见到吃人的蜘蛛。知道吗?” 南归愣怔了许久。 他的确想不起来具体细节,于是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不再说这件事了。 南里燕和魏栩生一起离开了别院,出门前,南归站在二楼楼梯口朝他们挥手再见,满脸都是依依不舍。 明天是魏栩生休假的日子,他只能自己待在房间里看书。 魏栩生和他道别,“进去吧,小心摔跤了。” 出了院子,南里燕转身开门上车,魏栩生忽然拦住了她。 “……怎么了?” 南里燕回过头,“你也上车,我让司机顺路送你回去。” 魏栩生脸色凝重。 “南归说的那件事是真的,对吧?” 傍晚的院子门口刮起了冷风,南里燕拢了拢衣领,别开视线。“蜘蛛吃人?南归的傻话你也信吗?” “我当然信。” 说着,魏栩生掏出手机。 他把南归的那张画拍了下来。 第15章 一团黑线组成的怪物团在地上,身下是一只死去的鸟,红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混在碎片里。 南里燕愣了一瞬,而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先上车。” 车上,司机贴心地降下前后座之间的挡板。 南里燕的声音很低,“接下来我说的事,你不能告诉南归。” “我一定不会。”魏栩生发誓。 蜘蛛吃人的故事发生在南归五岁的某天。 按照南里燕的描述,那天她带着南归家具城挑家具,正巧碰上一起事故,而一个水晶灯从天花板上砸下来,沉甸甸的玻璃尽数砸在一个小孩身上,当场就将人砸死了。 而南归当时就在一旁,目睹了整个事件的全过程。 “这种事,你听过了就马上忘记,”南里燕沉声说,“不要再问了。” 魏栩生答应下来,心里却依旧有疑问未消。 “听起来,南归以前并不恐惧出门,”他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和你无关。”南里燕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魏栩生早就料到是这个答案,于是非常识趣地闭嘴。 他又想起陈铎几日前说的那些话,看向南里燕时,思绪纷杂。 他的父亲曾是一位国画专业的教授,任职的学校里云州市非常远,为什么南相远会和自己的父亲见过面? 私生子的传言、南里燕对南归的态度……一切都如此扑朔迷离。 商务车向远方的晚霞驶去。 魏栩生望向窗外,只觉千丝万缕都抓在了手中,却无法抽丝剥茧,寻求到真相。 回到市中心,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临下车前,南里燕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魏栩生。 “你和陈铎……关系很好?” “是,我们是大学同学,”魏栩生说,“他一直想出版一本自己的作品。” “我不是和你说这个,”南里燕摇摇头,“昨天他来找过我,和我说了一些你们行业里的事……算了,这种丑闻,我也没必要再次向你求证。” 魏栩生蹙眉,没明白她说的事什么意思。 他告别南里燕,转身离开。 深秋的晚上有些凉意。魏栩加快脚步,还未走到小区正门,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道强烈的视线。 他转过身,就见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从拐角的地方走过来。 这里离人多的正门还有些距离,修剪精致的圆形花坛隔开了路人的视线。 魏栩生脸色冷下来,但并没有多大反应,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很久不见了嘛,”为首那人冷哼一声,“魏大艺术家,最近在哪里高就?” 魏栩生沉着脸,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见他毫无畏惧之色,那群人的怒火更盛,直直逼到他的面前。 “你的好朋友,差点了雪慧姐的好事,”为首的人恶狠狠地咬着牙,“都是因为你,但万一和南一出版社的合作黄了,吴先生一定不会放过你。” 魏栩生盯着他帽檐下的一对吊眼,没有说任何话。 林雪慧自从和吴证凌结婚之后,除了辅助吴证凌的一些工作以外,还凭借人脉负责了一些艺术展的策划。 她作为负责人和南一出版社合作出版画册,而陈铎作为对接人员,多半是找南里燕私下说了些什么。 不过,商业合作不能只看私人品德,因此南里燕并未停止合作。 魏栩生盯着面前的人,不免觉得好笑。 “陈铎做的事和我没关系,是你们老板人品太差,所以才有人路见不平。” 话音落,一记拳头扬起风朝他脸上呼过来,魏栩生轻巧躲开,抬腿给了那人一脚。 “呃!” 出手那人一个踉跄坐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动静,远处的保安也注意到了这边,拿着对讲机往这边走过来。 魏栩生对于这群人的骚扰早就习惯了,他抬脚作势又要踹,那人见情形不妙,咬牙骂道:“你等着!” 他骂骂咧咧了几句,便带着手下转身跑了。 回到家中,魏栩生洗了个澡,早早睡下。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南归身上的秘密、南里燕奇怪的态度,以及又来骚扰他的那帮人,都让他头疼不已。 他翻了个身,月光透过窗帘,照在放在床头的相框上。 他拿起那个扣在桌上的相框,看到了相框里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魏栩生比现在年轻些,穿着白色的西装。身边女子挽着他的手,但照片的脸部被破摔的相框弄得破损,玻璃碎片从她脸上裂开,已经辨识不清。 三年前。 印刷厂的空气有些浑浊,魏栩生牵着林雪慧走出来,有些不舒服地做了个深呼吸。 “栩生,你觉得刚才那几本样品怎么样?” “颜色挺好的。” “那……你看看这个?” 林雪慧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选完工作上的图,也该选选结婚照啦。” 女孩笑着翻阅起来,里面是他们在海边拍的婚纱照,每一张都是她亲自挑的——不过大多数都是她穿婚纱的单人照。 “还有这个相框和照片,是他们特意送的,”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质相框,里面是二人的合影,“栩生,我们下个月就结婚,好不好?” 魏栩生微微蹙眉,“不是说好等三个月之后吗?最近画展的工作很忙,而且婚礼的酒店和行程都订好了。” “可是我等不急了,”林雪慧笑弯了眼,挽着他的手臂,“而且呀,我们如果结婚了,我来管工作室的资金就更方便了,你平时连算收支都经常弄错,我可不放心把钱交给你管。” 魏栩生对于她想一出是一出有些头疼,内心更是浮现出疑问的声音。 大学毕业后,林雪慧作为同级的好友开始疯狂追求他,他们才在一起不久,并且刚刚过完两周年的纪念日。现在就结婚……会不会太仓促了? 然而,林雪慧用撒娇的语气例举出结婚的无数好处,魏栩生拗不过她,便只好答应了。 林雪慧开心极了,抱着相框仰头吻了一下魏栩生的脸。 回忆中漂亮的女人脸色一变,时间回到一年前的某日,魏栩生站在卧室的床边,将相框掷在地上。 “是你把我的设计图偷偷给了吴证凌?只有你见过那份草图。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是我干的。” 林雪慧痛快地承认了,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让你失望了,我就是一个喜欢攀附强者的人。既然我想要的成就你做不到,那我就去找别人,仅此而已。” 她捡起混乱中摔碎的相框,放回床头的柜子上。 “离婚吧。” 第17章 风波 魏栩生在感情上是一个迟钝的人。 上学的时候,他总是一头扎进创作里,油画、雕塑、装置艺术……他所有的心思都扑在这些东西上。 因此,林雪慧在毕业那天向他告白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想起来这个女孩是谁。 可后来林雪慧总是笑盈盈地跟在他身边,帮他的作品做宣传,成为他的工作伙伴。 当她再次提出想要交往时,魏栩生便答应了。 他不知道恋爱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个女孩不惹人讨厌,既然对方想要和他在一起,那么他同意便是。 确定关系后,他对林雪慧很好,并认为那都是他应尽的责任。 钱上的问题从来都是林雪慧做主,魏栩生也会开车接送林雪慧上下班,生日的时候送她昂贵的礼物,就连结婚的各种琐碎细节也全都是他来操办。 虽然林雪慧偶尔也会对他不耐烦,但他也从来没有过怨言——这些是他从父母那里学来的,一个丈夫该对妻子负的责任。 可他再迟钝,也在婚后察觉到了伴侣的冷淡。 林雪慧会躲过他照例奉上的亲吻,低头不耐烦地翻着手机里的投资信息。 生日那天,魏栩生始终没有等来妻子的祝福,后来才知道她忙着参加生意伙伴的酒宴,根本就忘了这件事。 这些魏栩生都可以忍受,直到林雪慧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同行前辈吴证凌给了林雪慧一笔钱,让她偷走魏栩生还未面世的设计图,借着某次座谈会交给吴证凌。 他懵然不知,埋头将装置作品完成后推进艺术馆,那时才发现自己的设计早被复刻成了过于华丽的款式。 虽然吴证凌只窃取了他的作品造型,并未把里面复杂的装置一比一还原,但依旧卖出天价。 那件雕塑摆在高端商场里,成了地标建筑,而他则被倒打一耙,成了人人喊打的抄袭犯。 等到魏栩生幡然醒悟的时候,林雪慧已经成了吴证凌的情人。 魏栩生叹了口气,无力地闭上眼。 和林雪慧离婚后,他也不再对这个女人残留着什么情感,但每每想到被“偷”走的作品,就觉得心口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第16章 他很清楚,他只能赶走吴证凌的走狗,却没有办法撼动此人在行业内的地位。 这件事如同一块丑陋的伤疤,无论过了多久,揭开的时候都会流出血来。 次日中午。 周日的市中心比平时热闹得多。魏栩生好不容易有了一天休息时间,却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他给陈铎打了个电话,想问问昨天那件事的详情,陈铎却表示自己在和新认识的男人约会,没空出来找他。 魏栩生坐在街边的咖啡厅休息,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又从包里摸出巴掌大小的速写本,用铅笔在上面随意画路过的行人。 思绪逐渐从纸上飘远,魏栩生想到了南归。 他看着面前车水马龙的场景,于是将街对面的商城也画了进去,打算周一的时候给南归看。 既然没办法出门,就先让他多了解外面的世界吧。 正如此想着,南归拨来了视频通话。 “上午好魏栩生,你在干什么呢?” 他趴在书桌上,阳光落下来,身后是两只正在到处乱飞的鹦鹉。 虽然看上去岁月静好,但少年脸上却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 魏栩生无奈地笑了笑,把手机后置镜头打开,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扫视一圈,“我在画画。” 南归凑到镜头前,“我见过这里,陈铎哥哥做的立体书里就有。”他说完,又露出担忧的表情,“可是这些楼这么高,要是像立体书一样倒下来怎么办?会不会砸到你?” 魏栩生转了转手里的铅笔,“当然不会倒下来,建筑都是很稳固的,不是立体书里的纸片。” 南归皱眉摇头,“你不懂,这些东西都是很脆弱的。你看那些镜子,里面装了很多蓝色的云,只要承载不住就会掉下来。” 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魏栩生想了会儿,猜测他说的是高楼的玻璃外墙。 某个瞬间,魏栩生忽然有些明白南归的心理了。 或许,在南归眼里,这个世界处处都是危机,只有房间是安全的。 “对了,我今天收到了一份快递,”南归忽然想起什么,躬身在地上翻找起来,“上面署名是你的名字,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 魏栩生一愣,微微蹙眉,“南归,我没有给你寄过东西。” 镜头里,南归弯腰捡起一个平板大小的飞机盒,“可是这上面写了你的名字,红姨说,早上开门就放在门口了。” 他边说着边拆开了封口贴,魏栩生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想要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盒子里的东西便掉了出来。 那是几张打印纸裁剪的纸片,南归好奇地捡起来查看内容,魏栩生在屏幕这头,已经感觉浑身都生出了凉意。 他想起了昨天傍晚的那群人。 面对着南归,他居然生出了一种恐惧感。 若是南归知道了他从前的事,会不会讨厌他,向南里燕要求辞退他? 他的呼吸凝滞了,紧盯着手机里南归的反应。 然而,南归却露出了十分疑惑的表情,撇着嘴嘟囔。 “……看不懂,这都是什么啊,”他把纸片塞回盒子里,“不和你聊了,我去找红姨,把这些东西丢掉。” 魏栩生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南归却匆匆把视频挂断了。 南家别院。 阳光穿过天窗,在南归房间的中央映出一个方块的形状。南归抱着刚刚挂断电话的平板,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再次打开那个盒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里面的东西会让魏栩生伤心,甚至是魏栩生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可他明知如此,却还是好奇想看一看。 我是个坏孩子吗?南归如此想。 从前,他和那些“老师”们都很疏远。 他畏惧那些说话文质彬彬的成年人,那些人大多也不太想与他多交谈。 可魏栩生不一样,这人不嫌弃自己麻烦,还会把他直接抱回安全的地方…… 南归很想用一个词语来形容这种依赖的感觉,可就是想不出来,只是觉得魏栩生和他最喜欢的牛奶饼干一样,暖乎乎的,干燥而香甜。 他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盒盖,拣出那几页纸来。 打印纸上,是许多新闻报道的截图。南归虽然没上过学,但是因为看书很多,所以字也能认全。 他仔仔细细看了那些报道,“抄袭”“离婚”“冷暴力前妻”等字眼反复出现其中,还有许多照片。 照片上,魏栩生身边总是站着一位留着卷发的女性,两人手挽手,看上去十分亲密。南归觉得她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一一看完那些报道,翻到盒子最底下,发现有一张塑封过的照片。 南归小心地将那张照片翻了个面,只看了一眼,他便惊呼一声,赶紧把照片塞了回去。 “南归,怎么了?” 红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南归吓了一跳,他随意把纸页塞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关上盒子,拉开抽屉,往里边一扔。 “没事没事,”他连忙回道,“红姨你去忙吧。” 红姨隔着门关切了几句,待到她走了,两只鹦鹉叽叽喳喳地落在南归的身上。 “走开走开,”南归轻轻地挪了挪鹦鹉的肚子,“我在忙呢。” 他再次打开抽屉,想要把那张照片也拿出来丢掉,犹豫再三却也没有鼓起勇气。 那种东西,他不敢再看一眼,更不敢让第二个人看到——特别是魏栩生。要是他看到了,不知道会有多生气。 如此想着,南归翻找出被魏栩生小心收好的剪刀,把胶带紧紧缠在盒子上,打算找个时间把这个东西烧掉。 第18章 坦白 周一复工。 魏栩生拎着昨晚在商场里买的甜点去上班,想起昨天的事情,心中有些忐忑。 “南归,起床了吗?” 南归今天换上了一身运动装,房间的暖气开得很足。 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运动短裤,上身是一件印着云朵图案的短袖。 魏栩生进来的时候,他正赤脚站在房间中央,跟着ipad上播放的视频做健身操。 平日穿得多还不觉得,南归的皮肤其实白得有些病态,但小腿还算结实,有十几岁的男孩有的力量感。 “啊,你来了。” 南归见到魏栩生也有些尴尬,他关掉了健身视频,擦了擦额头,“我很臭,你等我洗完澡再上课。” 他虽这么说,魏栩生却没闻到任何汗味,估计还没运动多久。 魏栩生应了一声,照例帮他从衣柜里找出毛巾,送到浴室里,然后坐在房间的书桌前等他出来。 南归今天洗澡格外磨蹭,中途红姨还来送了一次早餐,他依旧没有出来。 魏栩生等得有些担心,“南归?你洗完了吗?” 浴室里水声哗哗作响,没有回音。魏栩生坐不住了,生怕南归出事。他又敲了敲门,南归的声音才闷闷地传出来。 “……来了来了,不要催我。” 水声停了,他慢吞吞地又弄了好久,魏栩生站在门口等了快十分钟,浴室的门终于打开。 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扑了魏栩生满脸。南归随便裹了一件米色的浴袍,露着一截光洁的脚踝,头发也湿漉漉的。 魏栩生低头看到他的睫毛轻轻翕动,捕捉到了他脸上不自然的表情。 “南归,昨天那个盒子……里面是什么?” 他本想回避这个问题,但还是开口问了。 南归一愣,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没,没有什么啊,”他用毛巾擦擦头发,“就是一些新闻什么的,我都看不懂。” 他说着便要从魏栩生身侧钻出去,魏栩生稍微挪动身子,将他结结实实拦在浴室门口。 “南归,你不用撒谎,”他的气息扑在南归的颈侧,“你怎么可能看不懂。” 南归攥紧手里的毛巾,身体微微一颤,更加紧张起来。 “那些东西,我已经丢了。” 他嗫嚅道,“魏栩生,你……你真的做过那些事吗?” “新闻上说,你抄袭别人的作品,还……对以前的妻子很差,”南归语气别扭,“这些事,你都还没有和我说过呢。” 闻言,魏栩生心中高悬的那把刀终于落下来,后脑响起一阵嗡鸣。 浴室里的花洒还在滴水,无节奏的滴落声一下一下,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魏栩生张了张嘴,哑声问:“我说我没做过,你信吗?” 他盯着南归低头时露出的后颈,心中的恐惧感陡然升起。 “南归,”他又说,“我们相处时间不算久,如果你要求辞退我,我也……” “我怎么会让妈妈辞退你!” 南归忽然打断他的话,有些着急地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你说你没有做过,我就相信你没有做过!” 他激动得红了脸,“而且你还答应我去看艺术展呢,我不允许你辞职。” 第17章 他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浴衣下露出的一小块肌肤也泛着红,看上去极其可怜。 魏栩生心里一暖,稍微靠近了些,安抚地拍了拍后背。 “谢谢你相信我,”他叹了口气,“我保证,以后那些东西再也不会出现在你家里。” 南归呼出一口气,稍微平复下来,老实回到房间里吃早餐。 “魏栩生,”南归两只脚踩在软椅边缘,抱着热腾腾的牛奶,“……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他的鼻子还有些红,似乎是刚刚在魏栩生的外套上用力蹭了几下。 魏栩生搬了条小板凳,坐在他对面。 “我得罪了一些人,”他说,“他们想报复我,仅此而已。” 南归低头看他,努力思考着措辞,“你被人说坏话了,所以你不能继续做艺术家,对不对?” “这个叫诬陷。”魏栩生无奈笑笑。 “哦,我说错了,”南归喝了口牛奶,一双眼睛试探着看他,“那……你的前妻呢?她为什么不喜欢你了?” 魏栩生愣了一瞬,而后低下头。 “……因为我没有别人厉害,”他说,“也有可能,她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他说完又有些后悔。 南归只不过是个小傻子,和他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魏栩生有些丧气,却忽然感觉有只手轻柔地抚上他的头顶。 南归的手很轻,在他头发上柔和地摸了一下。 “你不要这样,”他说话的语气轻得像天使一般,“你从刚刚开始就好沉好沉。小鸟如果变沉了,就飞不起来了。” 魏栩生一愣,缓缓抬起头。 南归直直站在他身前,一双眼睛平静而纯净。 魏栩生觉得心口轻快很多。某一刻他甚至觉得,南归真的会魔法。 “谢谢你,南归。” 吃过早餐,魏栩生给南归布置了今天的上课内容,早上带来的甜点则摆在桌边。 南归边吃边看书,一下子就忘了刚刚的不愉快。 红姨出去买菜不在家,魏栩生走到后院的角落,在南归听不到的地方,给南里燕打了个电话。 昨日的包裹明显是吴证凌想要“告黑状”,但他们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把那些黑料寄给了什么都不懂的南归。 然而,那群人能找到这里,南里燕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得知此事的南里燕满心怒火,当即命令终止和林雪慧的合作,并派人警告吴证凌,如果还有下次,南一出版社以及南家所有的公司将不再和他有任何相关合作。 南归是她的底线,而魏栩生作为南归的保姆同样也收到了照拂,想必那群人之后也不敢来骚扰他。 魏栩生长舒了一口气,转身推开后院拉着窗帘的门,就见南归站在了一楼的楼梯口。 “南归?” 魏栩生连忙快步上前,“你怎么自己下来了?” 南归身上只穿着珊瑚绒浴袍,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担心你,”南归紧张地攥着栏杆,“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风吹得推拉门发出轻微响动,仿佛有妖怪入侵似的,一股冷风钻进脖子里。 南归害怕地躲在魏栩生背后,催促他赶紧上楼。 魏栩生拉着南归回到房间,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把杯子塞进他手心。 “下次不要一个人下楼了,”魏栩生叮嘱道,“有什么事就在楼上叫我,我能听得到。” 南归晃了晃脚上的拖鞋,抿了一口水。 “知道了,”他有些着急,“我刚刚想去后院找你,但是……我不敢过去。” 魏栩生皱着眉,“你不用这么着急,还真当自己是鸟,往悬崖下一推就能飞起来吗?” 南归撇撇嘴,扭过脸不理他。 事实上,南归脱敏的训练速度已经非常快了。 他们只用了十多天时间,南归就接受了餐厅的环境,对楼下也建立了一定的安全感。 南里燕曾严肃地告诫魏栩生,千万不能让南归突然暴露在毫无安全感的环境里,不然很可能会再次让他应激。 “怎么办,”南归有些失落地摇摇头,“艺术展……五天之后就要开展了。” 魏栩生抿着唇,也陷入了沉默。 杯子里的热气袅袅升起,魏栩生透过雾气看向南归的脸,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映着白色,如山雾一般缥缈。他失落地垂下眼,没有说话。 两人心中都明白,艺术展只是一个用来加油鼓劲的借口。 他们只有五天的时间,南归根本没办法和正常人一样出门,更别说要去人多的地方看展览。 第19章 抱枕 整个下午南归都有些蔫蔫的,看几页就趴在地毯上出神。 魏栩生见他无精打采,于是拉着他坐起来,教他用水彩颜料画画。 “这个送给你。” 魏栩生从包里拿出两盒颜料,把新的那盒递给他,还附带了一本很小的图画本。 南归眨眨眼,有些好奇地捧着这个红色的小盒子,“这些是特意为我买吗?” “也不算吧,”魏栩生细心地把毛毡布垫在地毯上,“我家里有很多,都是之前囤的。” 南归“噢”了一声,稍微来了点儿兴致。他笨手笨脚拆不开包装上的塑料膜,魏栩生起身去书桌抽屉找剪刀,却发现前天还大敞着的抽屉居然上了锁。 不过南归再怎么说也是快成年的年纪,有隐私想要保护很正常。魏栩生没说什么,拉开第二格抽屉,剪刀果然放在里面。 “画什么呢……” 南归打了个呵欠,两只小鸟从窗帘高处飞下来,叽叽喳喳地乱飞,其中一只径直站在了魏栩生头上。 魏栩生对于这两只搞乱的鹦鹉已经习以为常,从一旁的盒子里抓了两把鸟粮,放在手掌里喂他们吃。 “没什么想画的啊。” 南归叹了口气,顺势便在地毯上躺了下来。 他在地毯上挪来挪去,脑袋碰到了魏栩生的膝盖,于是顺势往对方的腿上一躺,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还顺势磨蹭了几下。 魏栩生脊背一僵,有些尴尬。 “南归,你换个地方睡。” 毛茸茸的脑袋靠着他的大腿根,南归举着手里的小本子到处比划,根本没搭理他。 “我知道画什么了!” 他忽然兴奋地笑起来,回身拍了拍魏栩生的手,“你看你看,这里像不像一个画框?” 魏栩生手里的鸟粮差点抖落在地上,他找来吃剩的甜点盒子放鸟粮,制止住南归乱挥的手。 “哎,你躺下来,”南归拉着他的胳膊,“躺下来,快点。” 小小的地毯容纳不下两个人,魏栩生大半个身子都被地板硌得生疼,却还是和南归并排躺下了。 “你看。” 南归指着头顶的天窗,“像不像一幅画?” 因为南归怕黑,所以这个房间特意设计了一扇巨大的天窗,四四方方的窗框如同一张画布,将窗外摇曳的树叶与云朵框在画里,十分漂亮。 “是很漂亮,”魏栩生柔声说,“不过,你要躺着画吗?” 他侧头去看南归。 南归的侧脸柔和精致,鼻尖挺翘,嘴唇很薄,但唇珠的形状非常好看。有那么一瞬间,魏栩生久违地有了想要画画的冲动。 “对呀,躺着画。” 南归说着便拿出自来水笔,沾点儿绿色水彩往纸上涂。颜料在纸上刚落下一笔,一滴黄豆大小的绿色水滴便落在他白净的脸上。 魏栩生忍着没笑出声,抽了张纸给他擦脸。 “……刚刚是失误,”南归羞得脸红,“重新再来。” “需要我教你吗?”魏栩生问。 南归摇摇头,“不要,我知道怎么画。” 他彻底和躺着画画杠上了,尝试了好几次控水的方法,纸页上全都是浓淡不一的颜料。 魏栩生躺着看了一会儿,没多久就开始眼皮打架。 地毯柔软得像草地一般,头顶的天窗也投下明媚的秋日阳光。魏栩生本就有些困倦,这下是真的困得睁不开眼了。 南归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笔上,他努力驯服手里的这只水笔,费了好大劲终于能控制住了,于是高高兴兴地开始作画,很快便忘记了刚才因为艺术展而伤心的事情。 一个小时后,他终于完成了大作。 “魏栩生,你看!” 小小的纸页上,一片深绿和浅蓝潦草地晕染开,南归兴奋地侧过身,将自己的作品展示给躺在一旁的魏栩生,却发现魏栩生已经睡着了。 魏栩生呼吸均匀,非常稳重地仰躺在他身边,头微微往南归这边偏着,深邃的眉骨在眉下投射一小片阴影,一张英俊的脸离南归很近,连呼吸都轻轻扫在南归脸上。 他的呼吸为什么这么热? 南归摸了摸自己异常发烫的脸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放下了手里的本子,又凑近了些,脸颊几乎要碰到魏栩生的肩膀。 第18章 南归打量着他,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扫视过魏栩生的脸颊,以及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魏栩生像一只沉睡的狮子——南归如此觉想。虽然他平时看起来有些丧丧的,但说话做事非常稳重,像狮子一样有力量又可靠。 一种陌生的感情在南归心里蔓延,他不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魏栩生身上好像藏了磁铁,总是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一些。 他想起了那个噩梦里的树神,想起长在树枝里的魏栩生,便觉无比渴望那个让他心安的拥抱。 心里如此想着,他也照做了。趁着魏栩生翻身对着他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伸到魏栩生手臂和腰侧的夹缝里,磨蹭着他的皮衣外套,然后抱住他的后背。 南归舒服地眯起眼,隔着皮衣,整个人都埋进魏栩生宽厚的胸膛里,觉得无比舒心。 他想起小时候南里燕送他的巨型小熊玩偶,那种柔软的感觉十分久违,但都没有魏栩生的胸膛舒服。 南归满意地笑了,暗自发誓绝对不能让魏栩生被辞退,要让他一直在这里干下去。 “南归,小魏,你们下课了吗?” 魏栩生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他觉得胸口沉甸甸的,抬手一摸,却摸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南归靠着他的胸口,整个人像猴子爬树似的抱着他,而魏栩生胸口的衬衫被口水弄湿了一片。 他第一反应是将南归推开。 他没有弟弟,也没带过孩子,第一次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这么紧紧抱着睡觉,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过南归的思维和小孩子也没什么区别,按理说抱着睡觉也应该没什么奇怪的。 魏栩生尝试说服自己,又怕弄疼这位娇贵的少爷,只好缓缓抽出南归的手,再躬身把他抱回床上。 南归没醒,衣服口袋里还揣着画画用的本子。魏栩生怕硌到他,又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掏出来。 开门出去,红姨买菜回来了,正站在门口。 “南归他睡着了,”魏栩生小声说,“红姨,怎么了?” 红姨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叹气道:“昨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这里的地址一般都不知道,我就以为是你寄了东西过来,没有检查就直接给南归了,是我太大意……” 她露出十分愧疚的表情,“还好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要是南归受伤了可怎么办!” 魏栩生连忙安慰,“您别担心,现在已经没事了,而且南归也这么大了,有隐私也很正常,不是您检查不到位。” 他想起南归抽屉上的那把锁,虽然嘴上说着正常,心里却觉得十分不安。 “南归他,平时也会在网上买东西吗?”他问。 红姨想了想,愁容不展的脸上稍微有了笑容。“他虽然不能出门,但是他妈妈从没缺过他的钱。南归从小就有一个小金库,每次读完了新的书,他妈妈都会奖励他一些零花钱,可以让他自己买东西。只不过他天天待在房间里,很少会有想买的东西。” 说到此处,红姨布满皱纹的眼角耷拉下去。 “真希望南归能出去看看,”她说,“虽然这里很安全,但怎么能在这里待一辈子呢。” 魏栩生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 红姨转身刚走,一阵充满怨念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人呢?” 房间里,南归迷迷糊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魏栩生返回工作岗位,走到南归床俯身下来。 “我在这儿,”他生怕南归做噩梦或是不舒服,“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南归皱着眉毛瞪他,十分不满。 魏栩生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明白哪里做错了。 还没等他想清楚,床上的人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硬生生将他往自己身边一拉。 “南归?!” 魏栩生差点摔倒,立刻稳住重心,双手往南归脸侧撑住,膝盖跪在了床沿。 南归整个人被拢在他的阴影下,十分强势地抓着他的衣领,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不满。 “刚刚我抱着你,睡得特别好,”他冷着脸,“我好不容易做了好梦,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第20章 错话 阳光隐到了云层之后,窗外的光线有些阴沉沉的,让魏栩生更加看不清南归的脸。 房间里的氛围有些诡异,只剩下鸟笼里传来的两声鸟叫。 半晌后,魏栩生抓住南归拉扯自己的手,无奈地说: “南归,你不可以抱着我睡觉。” 南归更生气了,“为什么不可以?你知不知道,抱着睡觉真的很舒服,很安全!你知道小鸟睡在狮子身上是什么感觉吗?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这个问题让魏栩生不知如何开口,他叹了口气,认真劝说道:“没有人会和保姆抱着睡觉的。” 南归抿着唇,闻言立刻反驳:“为什么不可以,这是谁定的规定吗?” 魏栩生从他身上下来,拢了拢凌乱的外套,对他的胡搅蛮缠有些不知所措,心里更乱了。 “南归,你已经要十八岁了,正常人是不会和别人一起睡的。” 话说出口,魏栩生瞬间一愣,大脑中嗡嗡作响。 他看向南归,对上那双瞪大的眼睛。 某个词汇深深刺激了南归,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魏栩生,而后眉毛一皱,豆大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不是,南归,我……” 魏栩生上前一步,南归把被子死死捂在脑袋上,转身朝着墙壁,肩膀一下一下抽动起来。 “南归,对不起,”魏栩生连忙跪坐在他身边,试图把他从被子里剥出来,“我不是有意的,我……” 被子里的人发出抽泣的声音,紧紧缩在角落里,肩膀一直在发抖。 “南归,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魏栩生有些慌了,他不知道怎么哄人,于是一个劲地道歉。 南归还是背过身不理他,整个人缩成一团。 魏栩生怕南归憋坏了,愈发着急。 “南归,你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柔声安抚着,握住南归的肩膀,“但这一件好事,是你特别的地方。以后我再也不用别人的规矩要求你了,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闻言,被子里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下来。魏栩生趁机抓住被角,一点点扯开被子,露出南归满脸泪水的脸。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泪水糊在脸上,一双泛红的眼睛试探的看着魏栩生。 “我只是想抱着你睡觉,”南归难过极了,“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你也和那些辞职的老师一样,觉得我是傻子,是不是?” 魏栩生一怔,“我没有。” 南归的话敲得他心中震荡。 南归的确是世俗意义上的“傻子”,但他只不过是认知思维和别人不一样。 实际上,他是一个温柔敏感,擅于体察他人情绪的好孩子。 “以前的老师都是这么说的,”南归又把被子抱在怀里,哭得手脚发软,“……他们给我上课,可是我听不懂,他们就和红姨说,他们教不会傻子,要把我送到什么特殊学校去。” 他侧躺着抱紧被角,想起无数伤心事一般,又哽咽着哭了出来。 “南归,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魏栩生慌了,连忙俯下身,拭去他脸上的泪,“你很聪明,我刚才那么说,也只是告诉你你是个大孩子了,长大了就不能随便抱着别人睡觉,你明白吗?” 南归有些发抖,却依旧大声反驳道: “我没有随便抱着别人睡觉,我只是想抱着你而已!我没想要抱别人!” 这实在是十分暧昧的一句话。 魏栩生呼吸一滞,努力想要挥去察觉到暧昧含义。 这只是依赖的一种表现而已。 南归本来就病弱,此刻哭了太久,脸色都已经发白了。 “我不和你说了,”他弱弱地说,“头好晕……反正,反正你也讨厌我。” 他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魏栩生连忙从房间里找来一个纸袋,将南归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做深呼吸。 “南归?这是怎么了?” 南归刚刚的哭声惊动了红姨,红姨惊慌地推门进来,赶忙给南归倒了杯水。 魏栩生抱着南归帮他顺气,两人照顾了他很久,南归才终于稍微平复下来。 “我没事,”他从魏栩生怀里挪开,“你们都出去,我想自己休息。” 魏栩生低声唤他,“南归。” “你回家吧,”南归别过脸不看他,“不想看到你。” 他固执得像只小羊,魏栩生没办法,只好收拾东西,穿上外套,和红姨一起走出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单薄的背影,心中无比懊悔。 “南归,”魏栩生柔声说,“真的不要我留下来吗?” 南归后脑勺对着他,一声不吭。 魏栩生叹了口气,轻轻合上了门。 第19章 离下班时间还有三个小时,魏栩生根本不敢真的提前回家,要是南归出了什么事,他往回赶就肯定来不及了。 于是他坐在一楼的会客厅里,整整等了三个小时。 今天南归大哭一场,红姨也担心得不行,转头就给南里燕打了电话,可她们问起南归伤心的原因,魏栩生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没办法,只好搪塞说自己说错了话。 南里燕的语气很差,让他明天早上想好说辞再来,说什么也要哄好南归。 魏栩生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下班回家,脑海里一直是南归满脸泪水的可怜样子。 晚上八点,他约陈铎又去吃了一次大排档。 “老魏,我最近真是事业和桃花都回春了,”陈铎笑眯眯的,“南婶前几天和我提了我那本立体书出版的事,而且……昨天我还约会到了一个不错的对象,身材特别好,而且说话特别温柔,嘿嘿。” 他笑得合不拢嘴,抬头一看,魏栩生正愁眉苦脸地坐在桌对面。 “你这是怎么了,”陈铎给魏栩生倒了点儿啤酒,“上次看见你脸色这么臭,还是刚离婚的时候。” 魏栩生沉吟片刻,忽然问:“陈铎,你觉得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想和别人一起睡,说这样才觉得安心,这是正常的吗?” “你这问题好奇怪啊,”陈铎皱眉,“那个年纪的小男生最叛逆了,而且很有边界感,父母求着一起睡他们都不会同意的吧。” 魏栩生代入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想了想,的确如此。 那时候他经常自己一个人关在工作室里,睡得最多的地方,是沾着颜料和石膏灰尘的折叠床。 “不,不是和父母,”魏栩生纠正道,“就是,比较年长一些的男性。” 陈铎猛地一拍桌子,脸色忽然白了,“你听谁说的!我好像没说过我小时候暗恋过我表哥的事吧?!” 啤酒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魏栩生满脸无语,和陈铎沉默对视。 “我现在知道了,”魏栩生挑了挑眉,“说吧,说说你怎么暗恋你表哥的。” 陈铎脸都红了,“我以为你故意阴阳我呢!有什么好说的,不说这个了!”他咳嗽两声,反问道:“你怎么问我这么奇怪的问题?怎么,上班的时候听到什么八卦了?” 魏栩生叹了口气,“哪有八卦听,你就当我没说吧。” “你当做没说,我可不能装听不见啊,”陈铎咬了一口烤串,“那可是我南婶家里的事,她现在就是我的财神奶,她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过,我倒是没看出来她家哪个小孩是同性恋啊……” 魏栩生觉得头疼,“你为什么就这么肯定是这种关系呢?算了,是我把问题假设错误了。” 是的,南归心理年龄根本没有十七岁。 他如此想。更何况南归的想法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与其纠结正确与否,不如想想明天该怎么哄他开心吧。 魏栩生叹了口气,疲惫地喝了半杯酒。 第21章 信赖 回到家中,魏栩生几乎一夜无眠。 他没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家中也没有更小的弟弟妹妹,像南归这样特殊的孩子,他也是第一次接触。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南归这样的行为,但他知道,那绝不可能是爱慕,只是依赖而已。 魏栩生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成功说服了自己。 他是南归的保姆,南归想要依赖他,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自己拿钱办事,没有什么可多想的。 魏栩生稍微睡了三个小时,而后起来简单洗漱一番。 他今天刻意打扮了一下,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身上稍微喷了些木质香水,闻上去有种寺庙里的味道,能让人宁神舒心。 他套上皮衣准备出门,抬手却摸到胸口位置处的纽扣。 犹豫片刻,他脱下皮衣,改穿了面料柔软的棕色风衣。 若南归今天还是拗不过要抱着他午睡,他希望能让南归抱得舒服点。 收拾妥当,魏栩生上车出发。 深秋的阴天总是很多。 小洋楼的顶上笼罩着蓝灰色的天空。魏栩生下车,抬头往二楼那个特殊的房间看一眼。 一个人影正站在落地窗前,在他抬头的时候又飞快跑开,藏到了半透明的白色窗帘后面。 走到门口,门上贴着红姨留下的便条,说是家里有些事要处理,要晚些才能回来。 帮忙开门的人不在,魏栩生只好按响门铃。 二楼的走廊上有远程开关,如果南归愿意的话,他会帮忙打开门的。 一阵机械音铃声响过,里面却不见有动静。 魏栩生叹了口气,退到院子里,仰着头朝二楼的窗户喊道: “南归,你把门打开。” 二楼的窗帘微微移动,魏栩生又叫了几声,某人才从窗里后面探出头来。 南归耷拉着一张脸,不情愿地举起平板。 魏栩生接通他的来电,南归的声音幽幽传来。 “大树精,你以为脱掉硬硬的树皮我就会原谅你了吗?” 魏栩生一愣,没听懂。 “南归,昨天是我不好,”他道歉道,“今天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南归稍微有点动摇,但依旧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真的?” “真的,”魏栩生觉得有点好笑,顺势也委屈地恳求道,“你不要生气了,求求你,南归。” 二楼落地窗前的人影消失了,几分钟后,别墅的大门缓缓打开。 魏栩生小心进了门,下意识抬眼往二楼看。 头顶没有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小米,只有站在楼道里,穿着蓝色居家服的南归。 “早上好,南归。” 魏栩生朝他笑了笑。 南归脸红了,但依旧板着脸。 “早,”南归惜字如金,“快点上来,陪我看书。” 魏栩生在心里长出一口气,默默跟着进了房间。 南归的房间依旧干净而敞亮,魏栩生转身关上门,南归又蒙着被子坐到床上去了。 黄色的被子抱在身上,像个圆溜溜的荷包蛋。 魏栩生不厌其烦,坐到床沿拍了拍他的背。 “还在生气?” 南归沉吟片刻,缓缓转回头,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他。 “魏栩生,”南归一本正经地说,“你根本不知道,你在我住的森林里是什么。” 他垂下眼,睫毛扑闪,泛着水光的嘴唇紧抿着,看上去很委屈。 “是什么?”魏栩生没太听懂。 南归吐出两个字:“大树。” “大树?” 魏栩生思考了很久很久,忽然明白了什么。 ——南归在梦中见过的,紧紧保护着小鸟的大树。 树是小鸟的避风港,是小鸟能够安稳入眠的地方,是托举着小鸟眺望远方的肩膀。 “你根本不知道,我总是做噩梦,”南归说,“能舒舒服服地睡一觉,真的很不容易。” 他说着,眼眶又湿了,“结果你拒绝我,还说我是傻子……” “对不起南归,”魏栩生赶紧握住他的肩膀,“我……” 南归摇摇头,“我知道,你不要再道歉了。你对我很重要,所以,可以让小鸟稍微依靠一下大树吗?” 魏栩生盯着他水汽朦胧的眼睛,仿佛被这双眼睛揪住了心脏。 工作半个月的好消息是,他拥有了雇主的信任,坏消息是,这份信任夹杂着过于严重的依赖。 如果自己有一天辞职了,南归会不会变得更加糟糕? 他不敢多想。 目前他能做的,就是尽他所能接下这份信赖,不能再让南归伤心了。 “好,南归,如果我能让你有勇气去做想做的事,我愿意成为让你依靠的树。” 他郑重地向南归保证。 南归脸上终于有了点儿笑容,高高兴兴地把被子一扔,紧紧抱住了魏栩生的腰。 魏栩生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他。 南归的下巴抵着他胸口,脸紧贴着魏栩生有点壮实的胸肌,像是终于买到了喜欢的布偶熊。 魏栩生无奈地笑了笑,手指抵着他的下巴,轻柔地把他的脸挪开些,“南归你太瘦了,这样很痛。” 南归有些尴尬,立刻听话地放开他。“噢,抱歉。” 他摸摸鼻子,“算了,我原谅你了。不过,以后不许说我笨了,我真的会伤心的。” 魏栩生再三保证,南归终于安心下来,老实坐在书桌前开始看书。 今天看的是一本厚厚的艺术史,魏栩生坐在旁边帮忙剥橘子,顺便帮南归解释看不懂的词汇,讲解他感兴趣的艺术家。 和预想中不同,魏栩生以为南归会很喜欢颜色漂亮的风景画,但南归对立体主义和抽象派更感兴趣。大多数人或许会觉得那些作品过于抽象,但南归却能从中解读出很多自己的东西来。 第20章 “这是波洛克的作品《秋天的节奏》,南归喜欢这样的作品吗?” 魏栩生喂他吃了一块橘子。 南归斜斜坐在椅子上,一条腿压在屁股下面,懒懒地晃着另一条腿。 书页上的作品由杂乱挥洒的黑白墨色线条,充满了冲击力。 “喜欢,”他咬了一口橘子,笑盈盈地翻着桌上厚重的书本,“好漂亮的线条,简直是独一无二的秋天。” 他的艺术感受很独特,又翻了页,翻到了马列维奇的作品《黑方块》。 方方正正的黑色纯粹而简单,被框在白色的框架里,除此之外什么没有。 南归乱晃的腿忽然僵住了,他无法克制地盯着巨大的黑色方块,仿佛意识要被吸进去。 “啊!” 他惊呼一声,被烫到似的拿开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剧烈地喘气。 魏栩生立刻意识到问题,连忙将书合上。 ——南归似乎想到了什么害怕的东西,双手开始轻微地颤抖。 魏栩生心中疑惑。 他从未听说过有幽闭恐惧症如此严重的人,连看到书本上的黑色方块也会觉得恐惧。 半晌,南归逐渐喘过气来,紧紧地拉住魏栩生的胳膊。 “我见过这个方块,”他喘息着,“我见过的,它一直抱着我,想要把我吃掉,我一直和它战斗,不让他战胜我……” 魏栩生蹙眉,“后来呢?” “后来我赢了,”南归眨眨眼,“我是怎么赢的?……头好痛,记不起来了。” 他不太舒服,抱着膝盖,难受地捂着耳朵。 “我记得还有一个人,是她和我一起战斗的,”他紧闭着眼,“那是谁?我怎么不记得呢?” “记不起来就不要想了,”魏栩生沉声道,“我带你晒晒太阳。” 一楼的客厅前可以看到后院的景色,魏栩生拉着南归的手,带着他慢慢挪到落地窗前,然后弄来一块干净的地毯,让他坐在地上晒太阳。 为了缓解突如其来的情绪,魏栩生还带上了两只鹦鹉,让它们站在南归的手上。 阳光落在南归的身上,他稍微好了些,拉着魏栩生,让他也坐下来。 南归没有说话,疲惫地拉住魏栩生的衣领,然后把脑袋深深埋进他宽阔的胸膛里。 他很喜欢阳光晒在身上的感觉,似乎这样就能驱散那些充满恐惧的东西。 半晌之后,南归放开魏栩生,静静地转头看向落地窗外的院子。 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种什么花,只有一棵遮阳避日的常绿树。 “我想出去。” 南归说,“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第22章 绿地 魏栩生严肃地思考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冒险带他出去。 南归是一只脆弱的鸟,即使是平常不过的环境,也很有可能使他应激受惊。 然而这只毛茸茸的小鸟拉扯着他的胳膊,柔声恳求: “求你了魏栩生,我真的很想去看艺术展。还有几天时间,要来不及了。” “啾啾——南归,南归求求你。” 肩膀上的鹦鹉罕见地开始学舌,用一种奇怪的嗓音说话,说完又低下头,用小小的鸟喙触碰魏栩生的肩膀。 南归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声音脆生生,是一种介于成人和少年之间的嗓音,故意撒娇的时候总是格外的让人在意。 “求求你,我让妈妈给你涨工资,好不好?” 魏栩生的衣服都快被扯开了。 “好吧,趁红姨没回来之前,我带你出去。” “太好了!” 南归高兴得一挥手,两只鹦鹉立刻从他肩膀上飞走,叽叽喳喳地钻出门缝,跑到外面去了。 上午十一点。 红姨还没回来,邻居家也没有人。 南归不会飞,但两只鹦鹉却是真的长了翅膀。 魏栩生害怕它们飞走,于是先把两只鹦鹉抓回了笼子,才缓缓推开落地窗。 “啊!” 冷风灌进来的一瞬间,南归往后退了两步。 魏栩生扶着他的腰,低头一看,发现只是一片飘进来的叶子。 “你确定要出去吗?” 魏栩生缓缓放开他,“觉得不舒服随时叫我。” 南归带着好奇与紧张,握着他的手腕,走到落地窗的边缘。 他犹豫了一会儿,半个身子探出去。 他小小的惊呼一声,觉得很新奇。“没有暖气的感觉是这样的!” 草地的芳香、街道的轻微灰尘气味侵入鼻腔,南归稍微往外走了几步,抬头看向头顶二楼的位置,然后立刻钻回客厅里,紧紧抱着魏栩生。 “好可怕,”他喘息着,“我头上是什么?那个很大的玻璃窗户,是什么?” 魏栩生蹙眉,“那个是你的房间啊。” 他安抚好南归,自己走到外面看了一眼,抬头能看到的正是南归房间的环形玻璃窗。 “我居然住在这么高的地方!” 南归缩在沙发角落里,“这样不行!它会倒下来的,如果我走到院子里,它就会倒下来压到我!” 秋风不断刮进客厅里,魏栩生立刻回来关上窗,将南归从角落里捞起来,给他顺气。 “不会的。红姨和我说了,这里的房子是特意加固过的,你住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相信吗?” 魏栩生随口撒了个谎。 “你说的对,我的家是特殊材料加固过的,”南归真的相信了,“不然怎么可能会一直都这么安全……” 魏栩生眸色微暗,手指抚摸过南归的头顶,心中思绪千回百转。 他大致能够明白南归恐惧的关键点了。 除去幽闭的空间,南归总是害怕有东西会倒塌。 他的世界里,似乎所有东西都是不牢固的,和纸片一样一碰就会散架。 魏栩生曾经见过类似的病症,大学时有一位来自南方的同学,他就常常说自己接受不了前往五层楼以上的地方,而且总是害怕建筑物坍塌,还经常做梦梦到从高处掉下来。 然而那时魏栩生与他并不熟,也不知道他如此恐惧的原因。若是当时能够询问一二,说不定对南归的脱敏训练也有好处。 “好了南归,”魏栩生柔声说,“今天到此为止,别勉强。” 南归半跪在地上,双手紧抓着魏栩生的肩膀。 “不行,我还要试试,”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抱我出去。” 魏栩生犹豫半晌,感受到肩膀处传来的一阵隐隐的痛。 他叹了口气,示意南归站起来。 “你想让我怎么抱你?” 小洋房的后院,常青的大树落下一大片阴影,笼罩在打理整齐的柔软草坪上。 魏栩生将南归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 南归把头埋在魏栩生胸前,搂着他的脖子,不敢睁眼。 他闻到了草地清香的味道,听到树叶摇曳发出的声音,感受到秋日阳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有种被壁炉温暖的感觉。 “南归,我们现在已经在院子里了。” 魏栩生贴近他的耳朵,声音柔和,“要睁开眼看看吗?” 南归半晌没说话,魏栩生试图观察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南归毛茸茸的头顶,以及毛衣领口里一截白净的后颈。 “不,不行,”南归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天上是不是有东西?” 魏栩生不解地抬起头:“没有,今天天气很好,只有几朵白色的云。你要不要看一看?” 他的手已经有些酸了。 南归虽然很瘦,但也是个快成年的男性,魏栩生生怕抱疼了他,握着膝弯的手一直虚着力。 “不要!我不要看那些白色的云!” 南归闻言更害怕了,“那些云非常非常大,如果从天上掉下来,我们都会被砸死的!” 他紧紧搂着魏栩生的脖子,贴着脸颊,剧烈地喘息。 “那我们先回去吧。” “不回去!” 南归稍微睁了睁眼,瞥向不远处的那棵桂花树,“我们…到那里去。” 桂花落得差不多,但高大的树木依旧投下一片深绿色的树影。 高大挺拔的树如同撑起一把伞,将两人笼罩在一片安全的树荫下。 “这里看不到云了,”魏栩生柔声说,“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 南归缓缓睁开眼,眼中倒映着簌簌作响的树枝和树叶。 他紧绷看看肌肉放松了不少,于是魏栩生缓缓蹲下身,将他平稳的放在地上。 南归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动作送开了手,翻身坐了起来,挪到树干边靠着坐下。 他注意到手上的触感,十分新奇地摸了摸草坪,手掌上沾到了一点点干燥的泥土。 “哇,好软的绿色,”他轻柔地捻着小草,手指摸到树荫的边缘,“这是大树的翅膀吗?” 他不敢踏出树荫,发软的双腿也无法站起来,只是好奇地摸了摸草地,又转身抚摸粗糙的树皮。 第21章 魏栩生害怕树皮划伤他的手,但看着如此兴奋的南归,还是没有阻止他。 “我感觉我在做梦一样,”他激动地抓住魏栩生的手,“你知道吗,那天我梦到有好多东西在追我,整个森林都被掉下来的云砸坏了,只有森林里的大树能够保护我们。” 魏栩生点点头,“这个故事你已经和我说过了。” “下次,我带你去更多有树的地方,”他顺势安慰道,“外面没有你想象中危险。” 南归迟疑地摇摇头,眼中露出害怕的神色。 魏栩生赶忙换了话题,“不说这个了,你想在这里待着,还是回到房间?” “我不要,”南归趴在草地上,依旧警惕地缩成一团,“我就在这里坐会儿。” 他时不时探头出去,透过树叶缝隙看向头顶,然后又心惊胆战地退回去,后背紧紧靠着树干。 魏栩生觉得他的模样很像一只伸长脖子的鸟,忍不住逗他,“小鸟都是在树上休息的,你是个小走地鸡,只敢坐在树下休息。” 南归瞪着眼睛。“谁说的,我一直待在树上,下来看看怎么了?” 他说着指向身后的二楼房间,喃喃道:“我今天可是第一次下来……” 魏栩生本还觉得好笑,但一想要南归在这个鸟笼似的房间里待了整整十多年,笑容顿时消散了。 这样过度的保护,真的是好的吗? 如果南归能在年纪比较小的时候进行脱敏训练,他是不是现在也能和正常人一样出门? 魏栩生叹了口气,和南归肩并肩坐在树下,等待他慢慢适应周围的环境。 他为南归做不了太多,能做的也只有让他高兴一点儿。 如此想着,他沉默地瞥了一眼正在好奇看向蓝天的南归。 柔软的短发盖住他的眉毛,抬头的时候,过长的碎发便贴在他的眼皮上,随着眨眼而动来动去。 魏栩生抬手,轻柔地撩开碎发,手指触碰到他白净的皮肤上时,又忍不住绕到后颈处捏了一把。 “南归,”他垂眸低声说,“你真的很勇敢。” 第23章 同眠 红姨回来的时候,家里空无一人,只剩下客厅里摆着的鸟笼里站着两只鹦鹉。 她吓了一跳,差点儿就要报警了。 “南归,小心后背衣服弄脏了。” 魏栩生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红姨转头去寻,见后院的大树下坐着一高一矮两个人,更是差点背过气去。 “南归!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魏,你胆子也太大了!” 魏栩生拍了拍南归衣角的灰尘,“对不起红姨,南归说他想出来。” 红姨看了看树荫下缩成一团的南归,也不敢伸手去拉他。“你们快回房间吧,”她朝魏栩生摆手,“这太冒险了。” 魏栩生拉着南归的手把他抱回客厅,南归却坚持不要上楼。 “我要多在这里待一会儿,”他抓住魏栩生的手,“这是训练。” 魏栩生无奈,只好给他拿来毛毯。南归像只猫似的蜷在沙发角落,任由魏栩生将他包成粽子。 “南归,你不要让我担心好不好?” 红姨惊魂未定,担忧地拉着他的手,“艺术展赶不上,还有下一次呀。刚刚看到你坐在树下,我简直要吓死了。” 南归瞬间紧张起来,一双细长的眉毛皱在一起。 “不行,红姨你不可以死,妈妈也不可以,你们都要好好活着。” 他攥着毛毯的手轻微地发抖,“我错了,你们不要死。” 魏栩生微微蹙眉,“南归,红姨不是那个意思。” 他坐下来柔声安抚,“训练要慢慢来,一切都不会有事的。” 南归似懂非懂地看着他,良久后,迟疑地点点头。 “红姨,”他抬起头,拉着红姨在另一侧坐下,“你刚刚去哪儿了?” 红姨抚摸着他的头发。“没什么,就是你妈妈最近要喊上家里的亲戚们一起办一个家宴,我去帮忙预订餐厅。” “家宴?” 南归微微歪着头,他想了想,又看向魏栩生,“你会参加家宴吗?” 魏栩生迟疑地点点头。 他的父母都远在南方,虽然平时很少见面,但家里有什么宴会都会通知他回去参加。 南归更疑惑了,又扭头看向坐在右侧的红姨。 “红姨,我也是妈妈的孩子,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参见过家宴呢?” 空气安静了下来。 红姨愣了片刻,嘴角微微抽动。 “因为……因为你妈妈不放心你外出呀。” “那家宴可以来我们家办呀,”南归从沙发上站起来,摊开双手,“我们家里不是挺大的吗?那么长的餐桌,可以坐下好人呢。” 红姨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魏栩生静静观察她的表情,心中了然。 很显然,南里燕彻底向亲戚们隐瞒了南归的存在。 他不明白,南里燕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真的是因为私生子吗?可显赫家族的私生子并不罕见,南里燕也不是需要靠着夫家的女人,何况…… 魏栩生想起上次陈铎说的那些话,似乎南里燕还有一个不被人提起的姐姐。 直到午餐后带着南归上楼,魏栩生心中依旧还是被巨大的疑问占据着。 “魏栩生,你在走神吗?” 南归换好了睡衣,坐在床上,“过来帮我,扣子。” 他敞着胸口,边系边忍不住打喷嚏。 魏栩生连忙上前帮忙系好,又被南归拦腰抱住。 “小鸟要午休,”南归盯着他,“没有抱枕,就睡不好。” 魏栩生哭笑不得,“你的床这么小,哪有地方放抱枕?” 话音落,南归立刻往里面挪了挪,十分用力地拍了拍床。 魏栩生拿他没办法,只好脱了外套躺着去,一旁某人热烘烘的身体立刻靠了过来。 “你的裤子还在草地上坐过呢,”南归小声嘟囔,“算了,下次我买一套睡衣给你,就放在我的衣柜里面。” 魏栩生沾床就困,他侧对着南归,双臂抱在胸前,打了个呵欠。 “谢谢你,我的小老板。” 他强撑着困意,睁开眼睛,“南归,问你一个问题。” 南归也侧过身,将柔软的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他凑近了些,露出一小节锁骨。魏栩生瞥见了,抬手给他拢了拢衣领。 “什么问题?” 南归说话的时候,气息扫过魏栩生的脸。 “以前……有哪些人来过这里?”魏栩生问。 南归眨眨眼,回想了一下。 “妈妈,陈叔叔,医生,老师们,”南归思考了一会儿,“还有妹妹。” “妹妹?”魏栩生意识到他说的是南里燕和丈夫陈意的小女儿。 “对啊,”他说,“妈妈生小妹妹之后,带妹妹来过。那个时候妹妹还不会讲话,小小的缩在衣服里,像没长毛的小鸟,脸皱巴巴的。” 他的脸上泛起笑意,凑过来贴着魏栩生的肩膀。想到以前见过的妹妹,他脸上露出非常温柔的表情。 魏栩生问:“后来你们还见过面吗?” 南归垂下眼,看上去十分落寞。 “没有哦,妹妹上幼儿园之后,妈妈就不带她过来了,”他说着,话锋一转,“那也很正常,毕竟幼儿园很好玩呀,我上幼儿园的时候……” 南归的话说了一半,忽然愣住了,像是思绪被按下暂停键一般。 他迟疑地转了转明亮的眼珠,看向魏栩生,喃喃自语:“我上过幼儿园吗?” 他的意识开始游移起来,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 魏栩生在被子下面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南归,”魏栩生盯着他的侧脸,“怎么了?” “我上过,幼儿园?” 南归依旧在小声的自言自语,“对呀,我上过幼儿园,妈妈也在。她在那里上班,她还有一张黑色的办公桌,桌子下面放着我的玩具。” “南归,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他掰着南归的肩膀,“你妈妈是南一出版社的社长,怎么可能在幼儿园上班?不要多想了,睡觉吧。” 肩膀上传来一点儿痛的感觉,南归才稍微回过神。 他盯着满脸担忧的魏栩生,撇撇嘴答应道: “好吧,我不想了。” 他垂下眸子,再次翻身滚进魏栩生的怀里。 因为有魏栩生陪着,今天南归没有做噩梦。整个下午也安稳过去,无事发生。 魏栩生准时下班,他嘱咐南归不许自己乱跑,又说不要着急去艺术展览,这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 南归不住点头,都听话地一一答应下来。 残阳余晖中,他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静静看着魏栩生上车离开。夕阳落在南归白皙的脸上,将他的皮肤染成温暖的橙色。 第22章 他在窗前依依不舍地站了好久好久,直到汽车的影子隐没在远处的林荫路尽头,才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 南归心事重重地抱着膝盖,望着桌上的日历表出神。 两天后的日期被用红笔圈起来,画了一个星号。 南归叹了口气,不开心地偏过头。 南归其实对这个艺术展没什么兴趣,他就连展览的内容是些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要出去,想要到闹哄哄的地方去,想要到魏栩生说的那些有趣的地方去。 以前的他从来不会这样想,毕竟整个世界都是摇摇欲坠、充满危险的,除了家里,其他地方都不安全。更何况所有的知识他都可以在书上看到,所有的风景都可以存储在薄薄的纸页里。 可是现在不一样,因为书上的那些风景,都没有魏栩生给他描述的世界有趣。 落日出现在窗外的远山上,南归不舒服的眯起眼,脸颊贴着膝盖,懒懒地换了个姿势。 “真奇怪……怎么总是想到魏栩生。” 南归打了个呵欠,从抽屉里抽出那本厚厚的图画本。 他翻过前段时间画的噩梦的那几页,随便找了张空白的纸页,然后又拿出魏栩生送的水彩颜料,犹犹豫豫地开始画画。 “……幼儿园。” 南归握着笔,喃喃道,“对,我上过的,上过幼儿园。” 红色的房子,四四方方的塑胶小操场,还有院子中央的旗杆。抬头看的时候,还会看到屋檐上郁郁葱葱的远山。 ——“南归,你快过来!” 记忆中那一抹穿着白裙的身影缓缓走过来,蹲下身,搂住南归小小的身子。 “南归今天有乖乖的听老师话吗?妈妈明天要去城里给大家买好吃的,南归想不想一起去?” “想!” “那今天晚上要好好睡觉,知道吗?不可以看电视看到很晚。” “我知道,妈妈,我,听话。” “……南归,你平时要多和其他小朋友说话,知道吗?” “好,知道。” 抱着自己的女人似乎哽咽了几声。南归心里有种很痛的感觉,他抬起小手,摸了摸女人的头发,闻到了石榴香水的味道。 混乱的记忆在此刻戛然而止,画笔印在纸上留下如石榴一般红彤彤的印记,而后一滴泪落在纸上,又将红色晕得更开。 南归呆呆地低着头,不知何时哭红了眼睛。 第24章 意外 夜晚。 今晚的云州市没有起风,静得落针可闻。 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有人忽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光裸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魏栩生不断喘着气,平复了许久强烈震荡的心脏,半晌才缓过劲来。 他做噩梦了。 南归被困在红色的笼子里,隔着冰冷的铁栏杆。而他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鸟笼不断升高、升高,最后被挂在整个世界的半空中。 身后的天际处是一轮巨大的血月,月球横着撕裂开一条口子,而后越来越大,变成一张血盆大口,张口就要将南归整个吞下。 醒来的时候,魏栩生满头是汗,心口像是有一口钟在猛烈地敲击着,似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四点。 他叹了口气,坐在床上愣神,睡意全无。 离艺术展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总是想到林雪慧和吴证凌的那副嘴脸。他只觉得胸口有一块大石头紧紧地压着,然而现在又来了另一重压力。 一想到南归,他总是隐隐觉得不安。 南归身上有太多奇怪的秘密。 昨天下班的时候,魏栩生坐在车后座往回望,便看到了站在二楼窗边的瘦削身影。 南归的表情被玻璃窗上印着的彩霞遮挡住,看不清楚。 魏栩生想起他说过的疯话:吃人的蜘蛛、保护小鸟的树、记忆中的幼儿园、和现实身份不符合的母亲……这一切究竟指向什么?南家人究竟在隐瞒什么? 这比任何一本解谜图书都要复杂。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多管闲事,但他依旧控制不住地想到南归。 魏栩生长叹了一口气,重新倒回床上,努力让自己入睡。 同一时间。 南归的房间里灯光昏暗,一排星星似的小灯蜿蜒盘旋在天花板四周,和天窗外的星星同为一体,照亮了漆黑的夜晚。落地窗的纱帘半掩着,隐约能看到远处山峦的剪影,以及透进来的月光。 这十一年来,南归每晚都是这样入睡的,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 南归抱着膝盖,沉默地坐在床头,手中捧着晚上画完的画纸。 画上是红墙的建筑和绿色塑胶的操场,白色裙子的女人站在中间。 幼稚的笔触描绘出女人伸过来的手,建筑后面是如梵高的星空一般笔触的背景,一笔一笔的干燥颜料,像席卷而来的山雾,要将女人吞没。 “妈妈,我不是聪明的小孩。” 南归喃喃着。 “妈妈,我也不勇敢。” 他抬起头,眼中的泪花闪烁着,还没落下就被他胡乱用袖子擦去了。 不知是不是今晚星星不够亮的缘故,南归觉得心里难受极了。 他想起辞职的那些老师,有男有女,起初都对他夸奖有加,后来却都露出了厌恶和烦躁的表情,即使被掩饰得很好,但他依旧能感受得到。 母亲也尝试着给他看过同龄人该学的课程内容,可他除了能够读懂几句故事、认出几幅名画以外,对于数字和逻辑都是一窍不通,稍微书面的文章也是完全看不懂。 南归逐渐明白了。 他是一个很笨、很傻的人,记不起自己从前的事,并且还十分胆小、怕黑,不敢飞出笼子,去看外面的世界。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魏栩生会不会也想以前的那些老师一样,变得讨厌他、不喜欢他了? 南归闭着眼摇了摇头,把眼泪全部擦在被子上。 不可以这样,他不可以让魏栩生也讨厌自己。 南归越想越害怕,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魏栩生的看法。 他扔下手中的画本,掀开被子下床,直接打开了房间的门,摸索着往前走。 “呜!” 肋骨撞到栏杆的时候,南归才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夜晚的一楼是没有灯的。 很痛,浑身都很痛,特别是双腿,在他没入黑暗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啃食他的骨头。 黑暗是痛的。 他握住栏杆,面前一片黑暗,像是失明了一般。 他立刻往后退去,退回亮着夜灯的房间,连滚带爬地回到床上,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 漆黑的门敞着,像一只想要把他吃掉的恶鬼。 南归浑身发颤不止,心里却更加难过了。 “南归,南归?” 风中传来熟悉的女声,似乎是妈妈的声音。 南归疑惑地探出头,心脏怦怦直跳。 南归缓了口气,抓来一个小毛毯裹在脑袋上,捧起床头圆形的小夜灯,再次走出房间。 或许是混乱的记忆让他丧失了理智,又或者只是一时的赌气,他很快就忘了魏栩生对他的告诫,抱着一丝丝侥幸心理打开了门,扶着走廊的栏杆小心翼翼往外走。 “我……可以。” 夜晚的房子黑得可怕,楼顶没有为他单独设计的天窗,一楼的窗外树影婆娑,只有微弱的月光。 红姨已经睡下了,此时家里鸦雀无声,黑暗中似是潜伏着无数的怪物。 南归半蹲着往前走,他一边警惕地扫视左右,一边攥着走廊的栏杆,才走到拐角就觉得无法喘息。 离开房间后,手里的夜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南归,过来。” 他又听到了脑海中那个温柔的女声。 南归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头顶的毛毯也如同变成了巨石,将他紧紧压在下面。 恐怖的重量感瞬间唤醒了身体的记忆,他只觉得双腿剧烈地疼痛起来。 “好痛!我的腿……” 南归不受控制地发着抖,那种怪异的感受又来了。 每次他的恐惧症发病的时候,身上都会感觉莫名其妙的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断了骨头、贯穿了身体,那种真实到威胁生命的痛苦让他难受至极。 南归剧烈的喘息着,震颤的手失去了力气,圆形的夜灯顺着台阶滚落到一楼。 “啊!我的灯!” 周遭彻底的黑了,南归连呼吸都感觉被扼住。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判断力,像扑火的飞蛾一样,满心都只有滚落的灯。 黑暗的房间里响起一阵重物滚落的声音,伴随着虚弱的一声惊叫,南归蜷缩着摔在了一楼的地板上。 巨大的恐惧让他的意识瞬间被掐断,在昏过去的最后一瞬,小小的毛毯落在了他的身上,如同一片沉重的乌云,砸开了他心口的一个洞。 第23章 “小南归,不要怕,不要睡着,妈妈保护你。” 温柔的女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类似碎石砸落的雨声。 南归呼吸一滞,昏了过去。 魏栩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红姨给他打了十多个电话,以及一条短信: “快来,出事了。” 魏栩生瞬间从床上站起来,抓起手机随意换了身衣服,立刻出门打车。 市郊。 凌晨时分的小洋楼老远就能看到亮着灯,门口还停着一辆车。 魏栩生推门而入,风风火火地上了楼,在一群焦急的身影中看到了床上昏迷不醒的南归。 病房里,红姨躬身握着南归的手,南里燕满脸倦容,皱眉和医生商量着什么。 魏栩生走近了,就见南归面无血色地躺着,眼睛紧闭,一只手上缠了绷带,白色的绳子挂在脖子上。 他愣住了,扶着门框才堪堪站稳。 “……你怎么才来?” 南里燕回头瞪他一眼,红肿的眼睛里带着怒气。 “他怎么了?”魏栩生的声音在发抖。 红姨在一旁惊魂未定,“南归大半夜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我明明嘱咐过要他别自己出门……” 魏栩生几步走到床前,俯身查看南归的情况。 南归右手骨折,脸上还有几块淤青,再掀开被子查看,膝盖也是青的,白皙的皮肤青青紫紫,像被污染的白釉。 “他现在暂时没事了,”医生说,“虽然不需要手术,但是亲吻骨折要休养一个月,手不可以乱动。而且……他的精神状态可能会很差,你们必须要照顾着。” 南归仰躺着,一双眼睛紧紧闭着,像是在做噩梦一般,苍白的脸上露出难受的表情。 “对不起,”魏栩生蹲在床边,伸手攥住南归的被角,“是我没有再三叮嘱好他。” 南里燕站在他身后,冷声质问道:“我们的合约里强调过,电话要24小时畅通。你没有尽到职责不说,你到底和南归说了什么,教了他什么,让他大半夜的做出这种事?” 魏栩生抬了抬手指,碰了一下南归的身体。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南里燕顿了顿,垂眼看着面前这个缄默不语的保姆。 “我要认真地考虑是否开除你。魏栩生,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第25章 辞退 天光渐亮。 浴室的脸盆里盛着温水,魏栩生把毛巾打湿后又拧干,单手解开南归的睡衣,小心翼翼给他擦拭身体。 南归仰躺着,毛巾从脖颈掠过单薄的胸膛,又擦拭过撞出淤青的肋骨和腹部。 白皙的颈部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那条细细的疤痕格外明显。 魏栩生掀开被角,卷起南归的裤腿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伤,偶然瞥到了颜色很浅的一些疤痕。和脖子上的那处一样,都是陈年旧伤。 他没再多看。擦过两遍后,南归依旧没醒,但脸色稍微好了些,看上去睡得挺香甜。 魏栩生帮他重新扣上衣服,又掖好了被子,沉默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退出房间。 门外,红姨和南里燕都沉默着。 见他出来,红姨连忙转身进去照顾南归,而南里燕则是没有好脸色,抱着胳膊站在围栏边。 “刚刚要你帮忙做的,都做好了?”南里燕冷声问。 魏栩生点点头。 南里燕转回身看着他,“南归身上的伤,你也都看见了。魏栩生,他是个很脆弱的孩子,他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魏栩生紧抿着唇,看了一眼亮着光的门缝。 “你回去吧,”南里燕冷声说,“这几天都不用来了。我会请专业的护工照顾南归,直到他骨折痊愈为止。” 她背过身,身后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昨天中午的时候,南归让我带他去院子里玩。”魏栩生说。 南里燕转过头,“他想出门?南归以前从来不提这种要求,你对他说了什么,他居然这么向往外面!” 她急切的表情里掺杂着极端的保护欲,魏栩生盯着昏暗灯光下的木质地板,长叹了口气。 “今天南归问我,为什么他不可以参加家宴。” 南里燕一愣。 魏栩生走到她身后,“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过,这几天和南归相处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把鸟一辈子关在笼子里,就是安全吗?” “你懂什么!” 南里燕转回身,坚定地反驳:“你只不过是我聘请来的保姆,魏栩生,你动动嘴就能把事情说得如此轻松,你知不知道万一出事的代价是什么?你不懂南归对我有多重要,我绝对不允许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更多的话咽了回去。 “你回去吧,”她别过脸,“等南归恢复了,我再和你好好谈谈。在这之前你不用来了。” “不行的,南归需要有人照顾,”魏栩生皱着眉,“那些护工照顾不好他。” 此话一出,魏栩生也觉得自己不占理。 他只不过是个力气大点的保姆,论照顾病人,哪有护工专业。 况且还有南归认识多年的红姨和家庭医生,在南归生病的这段时间,他的确没什么作用。 “我知道了,”魏栩生拢了拢外套,“今天是我没有及时听到电话通知。南归会私自出门,也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和他说什么艺术展。” “你说的很对,”南里燕冷声道,“的确是你的错。你明明知道,以南归的身体和精神状况,根本不可能做到。既然不可以做到,就不要给他希望。” 魏栩生忽然觉得很可笑,他摇了摇头,临走前,再次透过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儿仰面躺着,看上去很乖,像童话故事里沉睡的主角。 魏栩生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当天,中午一点。 蒙尘的电视机久违地播放着电视剧,魏栩生慢条斯理地打扫卫生,收拾各种不要的东西。 发霉的画架、干成砖块的颜料、离婚前置办的衣帽架……还有被扔在角落的巨幅结婚照。 魏栩生把这些东西都扔到门口,打电话叫了个回收废品的,一车全给拉走,换了一百零八块现金。 他又要失业了。 南里燕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能听得出来,自己估计也不用再回去上班了。 为了打发时间,他把房子全部打扫一遍,等到最后一块地板被擦干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依旧没有响起。 他又挪动了客厅闲置的铁艺架,把南归送他的那副小画塞进相框里,摆在绿植旁边。 做完这一切,南归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魏栩生不安地叉着腰,在客厅里无所适从地站着,盯着正在播放本地新闻的电视机。 今天是艺术展开展的第一天,新闻正在直播现场的情况,看上去热闹得很。 魏栩生瞥了一眼出现在镜头里的几张作品,只觉得林雪慧这次办的展览档次有些太低了,什么东西都敢放进来。 就这种水平参差的展览,南归不去也没什么损失。 正想着,桌上的手机响了,是红姨打来的电话。 “喂,小魏啊,南归已经醒了,”红姨压低声音,“你放心,我给他煮了汤喝,他现在气色好很多了,但是骨折的手还是动不了。现在家里有医生和护工在,会一直看着他的。” 魏栩生松了口气,缓缓在沙发上坐下来,“要不还是我来吧,那些护工不熟悉南归,我怕他们照顾不好。” “好了小魏,你不要再来了,”红姨叹了口气,“小燕归的妈妈现在很反感你,她觉得南归会半夜摔下来,是因为你的原因……” “红姨,红姨?我要喝水。” 魏栩生一愣,听到了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 红姨应了一声,说着之后联系,便匆匆挂了电话。 南归的声音萦绕耳边,魏栩生反复回味着,觉得他应该已经恢复不少,至少说话不算太虚弱。 可既然已经恢复了,为什么不亲自给自己打一个视频通话呢? 魏栩生盯着手机,依旧觉得心里不踏实。 南归本就是一个不善和人沟通的怪孩子,那些新来的护工会听懂他的话,知道他哪里不舒服吗? 魏栩生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无论怎样也还是没能安心,于是给南归拨去一个视频电话。 ——叮叮。 放在书桌上的ipad亮了,响起一阵轻快的音乐。 南归的房间里挤着三四个人,医生在交代红姨注意事项,新来的两个护工一前一后帮南归擦脸,柔软的布料擦过脸颊,居然有些发疼。 南归右手打着绷带,脸色发白,像个木偶似的呆靠在床头。 “南归,来,喝水。” 红姨端着凉开水进来,南归愣怔地看了她一眼,乖顺地抿了一口水,而眼神始终是空洞的。 昨晚晕倒在一楼的时候,他忽然做了个梦——确切地说,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第24章 那是紧接着蜘蛛吃人之后发生的故事。 百货大楼的蜘蛛吃掉了小孩之后,妈妈拉着南归从里面逃走,可是还有好多好多的星星砸了下来,挡住他们的路。 妈妈说,他们必须要赶紧回家。 因为森林苏醒了。 森林在呼吸、颤抖。所有小动物都要遭殃,而他们家里,还有二十多只不会飞的小鸟,他们全都没有人帮助。 于是妈妈拉着他一路跑,他因为跑不动摔在了地上,疼得流下眼泪来。 “森林……” 南归盯着洁白的墙壁,“森林是活的。” 叮叮—— 桌上电子设备的震动感正在无限放大,和梦中那不停颤动的世界一般。现实和梦逐渐融合,南归吓得大叫,伸手将靠近自己的护工推出几米远。 “你们是谁,”他扫视着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一大群人,“为什么在我家!我不认识你们……” “ 南归!” 红姨连忙上前,在南归掉下床的前一刻稳住他。 南归剧烈地喘息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可怜兮兮地撑着还完好的左手,煞白的嘴唇动了动,颤抖着问: “红姨,魏栩生呢?魏栩生去哪里了,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红姨心中不忍,犹豫着说:“小魏他、他有事,所以这几天不能来了。” “……噢,”南归失落地垂下眼,“他很忙啊。” 红姨接过护工手里的毛巾帮他擦脸,面对着南归悲伤的情绪,她没有任何决策权,只能一言不发地沉默。 第26章 鲜花 南归想不明白,总觉得心里堵着一颗柠檬,酸涩难受。 今天是艺术展开展的第一天,魏栩生有事没来,一定是去参加展览了。 骨折的右手很痛,身上的淤青也没有消肿,南归无措地呆坐着,觉得心里那颗柠檬正在流出酸水,要从眼睛里渗出来。 如果魏栩生在就好了。南归如此想,若是魏栩生在,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头埋进对方的怀抱,借机把眼泪全部抹在他身上。 他想让红姨把魏栩生叫回来,可看到红姨满面愁容的样子,他不忍心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快到午饭时间了。 南归受伤的手臂没法自己穿衣服,新来的护工正准备给他换外套。 护工给他拿了一件睡衣,他对于陌生人的接触有些不适应,左手穿进衣袖的时候十分笨拙,弄了好久才穿好。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脑袋,却听见头顶极其轻微的声音。 “啧,真笨。” 护工以为他没听见,给他穿好衣服便转身走了。南归心头一紧,委屈的眼泪瞬间掉下来。 如果是魏栩生在…… “红姨,”南归别过脸,“我想休息。” 红姨正帮忙把饭菜端进来,见他脸色不大好,便将护工和医生都请了出去,给他架好小桌板,放在床上。 “我能自己吃,”南归脸上还挂着泪,“红姨你不要担心我。” 红姨心疼地给他擦眼泪,“怎么了南归,手还很痛,是不是?” 南归吸吸鼻子,一个劲儿地摇头。 红姨摸摸他的脑袋,给他把ipad拿过来,“你平时不是爱看电视剧吗?找点开心的看看,不哭了。” 红姨不放心地离开,房间里又回归平静。 南归胡乱擦了两把眼泪,又笨拙地拿着勺子,往嘴里塞饭,发现里面有红姨从家里带来的腊肠。 他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许,擦着眼泪打开屏幕,企图找些好看的东西哄自己开心。 屏幕亮起,南归一愣,看到了两个未接通话。 都是魏栩生打来的。 南归急忙咽下嘴里的饭,把通话回拨过去,又对着前置摄像头抹了把脸,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狼狈。 几秒钟后,视频接通了。 “南归,你好些没有?” 魏栩生的声音传来,南归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屏幕那头是昏暗的客厅,混杂着电视新闻的声音。 魏栩生头发有些乱,满脸担忧“怎么样?昨晚我看你一直都没醒,手还疼吗,吃过午饭没有?” 南归吸吸鼻子,“红姨带过来的特产,腊肠饭。” 他说完,又觉得有些委屈,于是翁声翁气地小声说:“魏栩生,你怎么不来照顾我啊?今天是工作日。” 魏栩生一愣,目光闪躲。 “我……最近有一些事情要忙,”他咳嗽两声,“没关系,护工会照顾你的,平时不要自己乱跑了,知道吗?” 南归想起刚才那个护工的态度,沉默着不想说话。 他不喜欢这么多陌生人进入自己的房间,甚至还在地上踩来踩去,他觉得又心烦又难受。可这一切的祸端都是他自己惹出来的,他不敢抱怨,那样只会让身边人更讨厌他。 “南归。” 魏栩生唤了他一声,而后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仿佛是猜到了他要问什么,南归根本没有抬头,只是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的饭,随口应了一声。 他听见魏栩生叹了口气,而后温柔地问: “昨晚为什么自己跑出去?” 碗和勺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南归沉默了很久,摇摇头。 “没什么啊,”他嗫嚅道,“我只是突然觉得……觉得……” “……我很傻。我胆子小,还总是生病。我很没用,没办法保护别人,是不是?” 他抬起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看着魏栩生。 魏栩生皱着眉。“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才十七岁,你没有义务保护任何一个人,容易生病也不是你的错。” 南归紧咬着唇,眼泪悄悄淌下来。他攥着手里的勺子,觉得摔断的右手隐隐作痛。 “可是……我连去一次艺术展都做不到,”他觉得喉咙发紧,声音都快发不出来了,“我这么笨,妈妈也不愿意带我和其他家人吃饭,她是不是也讨厌我?” 南归觉得自己变得十分奇怪。 昨晚被唤醒的回忆让他十分不安,但面对这一切,他却束手无策。 电话那头,魏栩生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声音被关掉了。 “南归,”他柔声说,“你见过栽培的鲜花吗?那些花从小都在温暖的地方长大,是因为养花的人很爱护它们,就像你妈妈对你一样。” 南归不太明白,但他在书上见过鲜花的培育方式。 鲜花住在阳光充足的花房里,每天的有人专心呵护,就是为了让他们色泽鲜艳,开出漂亮的花。 南归晦暗的眼神稍微亮了些,“所以,妈妈让我一直待在家,也是为了养出好看的花吗?” “对。她是出于爱护才这样对待你。尽管我个人并不赞同这种手段,但是南归,我们都很喜欢你。” “你的妈妈,我,还有红姨,我们都很喜欢你。” 略微失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南归感觉像被一只胖鸟猛地砸中脑袋,耳朵里“嗡”地一声,瞬间脸红耳热。 “……真的?” “真的。” 魏栩生没看出他的不对劲,依旧柔声安慰,“至于艺术展,如果你想看,我可以代替你去,到那边和你视频通话。” 南归用肩膀蹭了蹭发烫的耳朵,迷迷糊糊地答应下来。 “那,那你要记得给我买礼物,”他结巴地说,“就当做,不来上班的赔偿。” 魏栩生也露出了舒展的笑颜。 “好,下午我就去逛一逛,给你带礼物。现在你什么也别多想,安心午休,手千万不能乱动,知道吗?” 南归立马乖乖答应。“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南归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他老老实实地吃完了碗里的饭,又喝了一小碗紫菜汤,看了会儿书便躺下午睡了。 下午一点,魏栩生家。 魏栩生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对陈铎进行了一番真假参半的说明,告诉他自己要去一趟市展览馆——因为南里燕矜贵的女儿要做艺术赏析作业,而小雇主并不愿意出门。 “不是吧,你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陈铎的声音又气又急,“你不知道主办方是谁吗?你不知道她策划这场展览是为了让谁赚钱吗?魏栩生,你只是做个家教而已,没必要连这种事都答应吧?” “是啊,我就只是个家教而已,”魏栩生一手撑着膝盖,“所以去一次艺术展,也没什么。” 陈铎被整得没脾气了。 “好好好,我陪你去,”他唉声叹气地说,“你在家等着,我来接你。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碰上了那对狗夫妇,你又要伤心了。” “我伤心什么,”魏栩生轻笑一声,“早就伤心过了。” 挂了电话,魏栩生找了件棕色的大衣换上,又从衣柜抽屉里翻出了黑色口罩。 大约等了二十多分钟,陈铎开着车出现在小院门口。 第25章 “上来吧。” 陈铎降下车窗,露出满脸怨念的脸。 “我可是牺牲了假期来陪你的,你之后可要好好谢我。” “你放心,算我欠你一顿大排档。” 魏栩生坐上副驾,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黑口罩,递给陈铎。 “我不用,”陈铎驶出小区,“你有任务在身,低调行事是好事,万一被媒体认出来又要惹麻烦。但我不用,他们在南婶那儿吃了瘪,那打手脸上的伤估计都还没好呢,他们哪敢动我?” 他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是没见到他们那样子,几个大男人跪在会客室里,鼻青脸肿的。” 魏栩生一愣,“南里燕把那群人给打了?” 陈铎表情更惊讶,“你不知道?我们几个亲戚都知道了,说是这群人想让你丢工作,没想到南家没有开除你,反倒把他们教训了一顿。要我说,肯定也有我的功劳,要不是我提前和南婶说明了那群人的人品……” 陈铎唠唠叨叨的声音逐渐隐去,魏栩生看向窗外,有些出神。 看来,南里燕对于南归的保护已经到了极端的程度,居然不惜动用武力也要警告对方。 若真是如此,那么自己这次是真的要失业了。 第27章 画展 下午两点,云州市会展中心。 秋日的天气有些阴沉。陈铎瞥了一眼副驾座上的魏栩生,对上一张魂不守舍的脸。 “老魏,你在想什么呢?” 魏栩生回过神,眉心舒展,“最近太累了,没事。” “早知道我就让你来开车了,省得你胡思乱想,”陈铎探头在室外停车场寻找空位,“要我说,你反正还有不少积蓄,重新买辆车就行,多方便。” “我现在上班有司机接送。” 魏栩生说到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我有空去看看。” 离婚的时候,林雪慧要走了两人一起买的车,魏栩生知道她是一个锱铢必较的人,也懒得和她争执,就当是割舍掉这段糟糕的感情,于是便也答应了。 周末的会展中心人流量很大,陈铎在停车场里绕了一大圈,才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你说,我们会不会在这里看到你之前那辆车啊?” 陈铎停好车,满脸怨气地咋舌,“早知道我就问我婶借辆豪车来给你开,气死林雪慧。” 魏栩生哭笑不得,“算了,我没空和她计较。” 他从包里掏出两张门票,“待会儿,我要一直开着视频通话,顺便还要给小孩讲解,你要是嫌烦就自己去玩,只要记得帮我领一份活动的画册就行。” “你就放心吧,”陈铎双手揣进夹克兜里,“对了,开视频的时候让我和我妹妹打个招呼嘛。” 魏栩生下了车,拿手机的动作一顿。 “不用了吧。” 陈铎狐疑地盯着他,从车的另一边缓缓走过来。 “老魏,”他皱着眉,“我怎么觉得你瞒着我什么呢。” 魏栩生移开视线,“没有。” “那我问你,南婶的女儿是什么发型?” 魏栩生哑然。 “短发。”他随口蒙了一个。 “错!” 陈铎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质问魏栩生,“老魏,到底在做什么工作?” 魏栩生实在不擅长说谎,话说到这里,他不知道该如何掩饰。 “这事要保密,”他说着便要走,“我不能说。” 陈铎的八卦之魂瞬间燃起,立刻将他拦下来。 “我不管,”陈铎着急了,“今天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不让你进去了!” 两人僵持不下,陈铎见魏栩生没有开口的意思,瞬间又换了脸色。 “求你了老魏,到底有什么保密的?让我看一眼行不行?” 魏栩生叹了口气,勉强点了点头。 只是让陈铎看一眼,应该也没什么。 况且南归很喜欢陈铎的书,若是能让他见到喜欢的作者,说不定他的心情也会好不少。 想到可怜兮兮绑着绷带的南归,魏栩生便觉得心里十分难受。 “好了,我答应你。不过,你不许对他大惊小怪,也不准多问,”魏栩生有些头疼,“先进去吧。” 下午两点半,南家别院。 视频通话的铃声响起的瞬间,南归从床上一个翻身坐起来。 “哎!” 受伤的手差点被连累,南归痛得皱着一张脸,慢慢悠悠地下床,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视频通话接通,魏栩生那张英俊的脸出现在屏幕前,不过罕见的戴了个黑色口罩。 南归的脸瞬间舒展开,还换了个稍微文明一点儿的坐姿。 “你终于打电话来啦,”南归十分兴奋,“让我看看,人好多啊!” 魏栩生温柔地笑笑,“我刚到展馆。南归,中午有好好睡一觉吗?” “有的,我现在休息得非常好,”他凑到屏幕前小声说,“医生回去了,红姨在楼下,我没告诉她。” 他掏出事先准备好的耳机,小心翼翼地插进耳机孔,一副做贼心虚地样子。“这样就不会被听到了。” 屏幕那边,魏栩生的表情稍微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些走神。 “南归,你还记不记得我送你的立体书?” “记得呀,”南归调整了一下绷带,“怎么了?” 魏栩生瞥了一眼身旁的方向,似乎有个穿夹克的人。 “是做出立体书的那个哥哥吗?!” 南归眼睛都亮了,“是不是?” 魏栩生有些犹豫,“你愿意见他吗?” 一楼传来一阵脚步声,南归警惕地放轻声音,点点头。 镜头那边,魏栩生把手机转向身侧。 一个穿着夹克、头上挂着墨镜的青年满脸好奇的看着自己。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魏栩生轻咳了一声,对面的青年才终于回过神。 “啊,你,你好,我是陈铎,”陈铎接过手机,“你是……” 南归瞬间坐直了身子,也莫名有些紧张,“我叫南归!陈多哥哥,你好。我很喜欢你做的书!” “哈哈是吗,”陈铎目光有些躲闪,“你,你喜欢就好……我以为你是小孩子呢,没想到这么大了,哈哈……” 南归总觉得陈铎一直盯着自己看,像是在看一只稀有的鸟儿似的。 他稍微有点儿不适应,不过因为是自己崇拜的“偶像”,所以他对此也并不在意。 “好了南归,”魏栩生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里,“我们先带你逛展,一会儿休息的时候你再和陈铎哥哥聊天。” 南归乖乖点头。 魏栩生打开后置摄像头,展馆里人群拥挤,两侧的墙上挂着许许多多的画。有水墨画、油画,还有一些厚厚的用各种材料制作的东西。 南归觉得新奇,魏栩生经过每一张作品的时候,都会特意举起手机让他看,耳机里还能听到魏栩生和陈铎的交谈声,就像是自己真的到了现场一样。 “哇,这个是什么画的?” 镜头转向一张五彩斑斓的抽象风格作品,南归好奇地凑近打量,感觉画面里的粉色小点在闪闪发光。 “这个不是画,”魏栩生解释道,“上面发光的东西是水晶和钻石,都是一颗一颗镶嵌上去的。” “这有什么好看的,小南归,下次让魏栩生给你带点儿材料过去,你也能做出来的。” 陈铎在一旁忍不住吐槽,魏栩生十分不满地咳嗽两声。 “那……那边那幅长长的什么?”南归问。 “那是山水画,仿的是北宋山水的画法。” “就这?形似神不似,这种外行的作品也能展出,策展人真是没审美。” “陈铎,你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 南归觉得这样逛展好玩极了,两人继续往前走,只要是碰到觉得有意思的,魏栩生都能帮他讲解几句,可陈铎看起来哪张都看不上,总是在旁边拆台,南归被逗得一直憋着笑。 展馆嘈杂,他们在里面逛了一大圈,来到了一个围观者众多的展台前,展馆的讲解员带着麦克风,正站在一幅作品前进行讲解。 “南归,要去看吗?”魏栩生问。 南归隐约从一群黑压压的脑袋里面看见了一只瓷制的大花,“我想看!” 屏幕那头的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南归,这种东西我们不看了,”陈铎严肃起来,“这是个坏人做的东西,我们不给他增加人气。” 南归满心疑惑,“可是,我记得展览海报上印的好像就是这个,这个是很重要的展品吧?” “没关系,我们挤到前排去给你看,”魏栩生柔声说,“不过人可能有点多,你要是实在喜欢,待会儿我在出口给你买个仿制的纪念品回来。” 陈铎不太高兴,“那你带他去吧,我去买瓶水。” 南归感觉到气氛有些奇怪,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心里有点儿后悔。 第26章 “那个,要是人太多就算了吧。” 或许是因为展馆太吵,魏栩生没听见他说的话。 魏栩生穿过围观的人群,走到最前排,给他看那朵瓷质的大牡丹花。 两朵巨大的红色牡丹裹在透明的玻璃里,花蕊中心是个赤身裸体的小人儿。 讲解员说着什么“象征着子宫里的胎儿”、“新的生命”之类,南归觉得没什么意思,脑袋里响起陈铎挂在嘴边的“俗气”两个字。 “……好吧,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南归嘟囔着,却听到围观的人都在夸赞。 “这就是吴先生的新作吗,真美啊,不知道又会被谁买下……” 南归撇撇嘴,想起魏栩生带自己看过的书里的画。 “干嘛一定要做裸体小人配牡丹花,书上说过,叫不伦不类。” 魏栩生忍不住笑出声,“南归,你的书没有白看。” “本来就是啊,”南归不理解,“要是我,我就捏个小鸟放在花里面,也比这个裸体小人好看。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这个作品。” 魏栩生挤出人群,往开阔的休息处走。“南归,有时候只要艺术家有名气,总有人愿意买单。” “买单?那你的作品呢?” “嗯……以前会有,现在应该不会有了。” “那我买单,”南归笑了笑,“我全部都买下来。” 主展馆一侧的休息处有个咖啡厅,魏栩生买了杯咖啡,打算坐下来休息会。 “南归,你一直坐着累不累?” 镜头重新对准魏栩生的脸,或许是因为这里人少,他把口罩摘了下来。“你回床上躺一会儿,还有个展馆没逛,待会儿我叫你。” 南归打了个呵欠,“好吧,那待会一定要叫我。” 他乖乖躺上床,左手还抱着平板。镜头那边,魏栩生正坐着喝水,阳光落在桌上,魏栩生挽起袖子,能看到手臂上清晰的青筋。 南归偷偷欣赏着,却见一个人影从镜头对面走过来,拦住了面前的阳光。 “栩生,我就知道你会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魏栩生脸色一僵,从那片阴影中抬起头。 第28章 冲突 休息区人不算多,魏栩生本打算掏出速写本画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打扰了好兴致。 林雪慧今天穿着一条黑色长裙,手里拿着最新款的包,整个人看上去优雅大方,但眼神却带着怜悯,像是看到了等待救济的可怜人。 “喂?是遇到熟人了吗?” 南归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魏栩生叹了口气,将有些发烫的手机锁屏,扣在桌上。 “魏栩生,你这样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啊……” 南归的碎碎念传进耳朵里,魏栩生摘下耳机,同样放在桌上。 林雪慧站在他的对面,却不愿意坐下来。 她微微俯下身,轻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听说我丈夫找你麻烦了,对不起,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没什么好道歉的,”魏栩生端着咖啡起身要走,“我今天来这里也不是因为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魏栩生!” 林雪慧提高了音量。 周围的路人听见后纷纷侧目,数双视线包围上来,魏栩生只觉得心烦到了极点。 林雪慧曾经是他妻子、事业上的伙伴。他能接受自己被出轨、被背叛的事实,却实在无法理解这种纠缠不清的行为。 “你到底要怎么样,”他沉声道,“林小姐,我本希望我们之间可以保持最后一点体面,过去的事情我都不想再计较,事到如今,你还想在我身上榨取价值吗?我还有可以供你榨取的价值吗?” 林雪慧一愣,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满是错愕。 “你,你居然已经放下了吗,”她扯了扯嘴角,“你果然是个冷情的人。” 魏栩生被她的评价气到发笑,“你没有资格用这个词语评价我。直说吧,这次还想要什么?” 林雪慧冷静下来,调整语气。 “我现在拥有了我想要的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气,“除了你的原谅。算我求你,求你不要再让你的朋友四处传播我们的事,这给我的工作造成了很多困扰。” “原谅?!你能说出这样的话,脸皮也真够厚的!” ——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铎怒气冲冲地从休息室外快步进来,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林雪慧,你还要不要脸?” 还在围观的路人们都被吓了一跳,三三两两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哎!” 南归贴着扬声器听那头的对话,陈铎冷不丁一声怒吼,吓得他耳膜都要震碎了。 他赶忙把声音调小,有些担忧地钻进被子里。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告诉你,你和南一出版社的工作就是我搅黄的!林雪慧,你踹了老魏上位,他不跟你计较,还说能理解你的做法,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敢蹬鼻子上脸!” “你……你有什么立场说我?” “我当然有立场,你抢走了老魏买的车,偷他的设计稿,现在还派人闹到他工作的地方,闹到我亲戚家,我当然有立场骂你!” 陈铎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断传来,南归紧张极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盯着屏幕,魏栩生似乎是把手机拿起来了,画面重新亮了起来,能够看到对面站着的一个女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裙子,听到陈铎对自己的控诉,表情变得极为难看。 南归蹙着眉,极力辨认着她的长相,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放下ipad,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锁上的抽屉。 陈铎骂人根本不用喘气,一通不含脏字的斥责过后,林雪慧被说得脸颊煞白,眼里含着泪,最后踩着高跟鞋扭头走开了。 “搞定。” 陈铎得意地抱着胳膊,“老魏你啊,就是太有礼貌了,要学会骂人,知道吗?” 镜头晃来晃去,魏栩生的脸再次出现在镜头里。 “这里还有小孩在,”他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起冲突的。” 陈铎这才反应过来,“哎呀,南归该对我印象不好了。” 南归立刻坐起来,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完全没有噢!” 魏栩生调整了一下耳机,朝陈铎无奈笑笑。“你放心,他说没有。好了,我们继续看展览吧。” 接下来的展览,南归都没什么心思看。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魏栩生的讲解,最后又在出口的摊位上挑了些喜欢的制品,今天的参观就到此结束了。 南归很想打起精神,可他总是想起那个穿着黑色裙子的女人,想起被自己锁在抽屉里的东西,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让他喘不过气。 “南归,我们现在出发去吃大排档哦。” 陈铎坐在副驾驶,笑盈盈地朝屏幕挥手,“老魏说你受伤了不方便出门,等下次伤好了,哥哥带你出来吃。” “你别和他套近乎,”魏栩生不满地小声提醒,“他怕生。” 听到魏栩生护着自己,南归觉得心里暖暖的。 快到上药的时间了。南归不敢多耽搁,于是乖乖和电话那头的两人道谢,在红姨进来之前匆匆挂断了视频通话。 前妻、艺术展、出轨…… 南归忧心忡忡地攥着被单,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新闻,傻傻的发现自己居然犯了这么大的错误——自己心心念念的艺术展,居然就是魏栩生的前妻办的。 “我怎么……怎么这么笨!” 他懊恼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下午五点,步行街大排档。 “这是你们点的新品铁板烧,请慢用。” 热腾腾的铁板烧里堆满了肉类,陈铎趁机宰了魏栩生一顿,笑盈盈地往碗里夹肉吃。 “今天真是收获颇丰,又帮你赶走了坏女人,还吃到了南家的大八卦!” 他眨眨眼,“没想到我妹说的八卦是真的,南婶居然有个十七岁的儿子。” 魏栩生夹了一只虾,莫名想起南归很喜欢吃这个,每次喝海鲜粥,都要把虾仁挑出来吃掉。 他回过神,叹了口气。 “今天的事情,你不要和任何人说。” 陈铎做了个封口的动作,“你放心,我嘴很严的。” 他吃了一口肉,皱着眉又问:“不过,你说为什么这么大的人还要请你家教呢?而且我今天看他长得挺漂亮的,但说起话来……总感觉有点呆呆的。” “你别再问了,”魏栩生有些头疼,“多的事,我实在不方便说。” 陈铎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不过,这件事还真奇怪,我不相信南婶是私德败坏的人,她有私生子?简直太荒谬了。” 面前的佳肴热气腾腾,滚烫的油水偶尔爆出一个泡,溅在魏栩生的手背上。 第27章 他盯着那些沸腾的汤水,思考了很久很久。 “陈铎,你还记得你上次偷听到的事吗?” 陈铎一愣,迟疑地点点头。“记得啊,就是那次我撞见南婶和她爸说话,当时他们谈起我叔叔,然后说什么……南婶的姐姐,‘小莺’之类的话。” 魏栩生抬眸,两人四目相对,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你是说,南归的年龄和南婶对不上,他很有可能是,别人的孩子?”陈铎试探着问。 魏栩生缓缓点头。 “你帮我打听一下,这个‘小莺’到底是谁。” 第29章 哥哥 次日。 厚重的窗帘被拉开,阳光洒进来,落在魏栩生光裸的身上。 他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脑袋发昏。 昨晚被陈铎拉着喝了些酒,再加上逛了太久的展馆,一觉睡到中午才醒。 他面朝着窗外萧瑟的秋景,脑海里盘旋着昨晚和陈铎提到的想法。 这个猜想在他心中已经存在很久了。 南归没有六岁前的记忆,他所描述的幼儿园也不像是有钱人会去的地方。 据陈铎所说,南里燕结婚之前就已经是出版社的主要负责人,她的行程没有任何空白,也没有时间生孩子。 或许,南归的生母并不是南里燕。 魏栩生叹了口气,所有的推理在没有证据之前,都只是猜想而已。 他看向床头的纸袋,里面放着昨天给南归买的各种礼物。 犹豫半晌后,魏栩生给南里燕打去了一个电话。 “南女士,今天我可以回来上班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而后响起南里燕冷冰冰的声音。 “你被解雇了。” 早有预料的结果如同一根利箭,狠狠扎穿了魏栩生的心脏。 魏栩生扯了扯嘴角,掩饰着不安。 “这样太突然了,南归他接受不了的,”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变快,“他平时看书必须要有我陪着,南女士,你再考虑一下,我之后一定看好他……” 话没说完,南里燕已经挂了电话。 同一时间,南家别院。 南归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天窗外的绿荫。 他伸手比了个取景框,想要把窗外的景色框进手指间,却发现自己的右手绑着绷带,根本抬不起来。 一阵脚步声响起,南里燕敲门进来,温柔地走到床边。 “怎么样南归,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再找医生来?” 经过一天的恢复,南归的情况已经稳定,南里燕便将医生和护工都撤走了。 南归眨眨眼,看着满脸慈爱的南里燕。 “妈妈,今天魏栩生也不能来吗?” 南里燕摸了摸南归的额头,顿了顿。 “……你现在受伤了,不用上课,就当是放几天假吧。” 南归皱皱眉,总觉得十分奇怪。 他盯着南里燕的眼睛,觉得气氛发生了小小的变化。 母亲的轮廓变成了犹豫不决的橙色,空气里弥漫着酸涩的味道。 从前南归不懂这是什么,但魏栩生帮他分析过这种感受,这通常代表着,他认为对方在撒谎。 “妈妈,您在撒谎吗?”南归直接问了出来。 南里燕的手僵住了,垂眸不看他。 “……南归,”南里燕直起身,“一会儿会有一个老师来看你,你要和他好好相处,好吗?” 南归一愣,“老师?” 他的脑袋还没有转过弯来,“我已经有老师了呀,为什么还要找一个?” 半个小时后,一个穿着针织衫、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房间门口。 南归艰难地站起来,看到那个男人走进房间的时候,他才终于明白现在的状况。 “南归,你好,”中年男人笑着朝他招手,“我是你的新老师,我姓郝。以后,就由我来接替之前的老师的工作。” 南归定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整张脸都白了。 ——魏栩生不会再来上班了,他被解雇了。 面前的男人穿着皮鞋走进来,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像一辆闯进森林的装甲车,试图用最安静的方式破坏这里的一草一木。 南归忽然暴起,瞪着眼睛嘶吼道:“你出去!!” 他像一只发狂的野兽,额上青筋暴起,用极其可怖的音量冲着男人大喊。 “谁让你进来的!离开我的房间!现在!” 喉咙开始发痛,两只正在睡觉的鹦鹉也吓得乱飞。南归发疯一般拎起枕头往外扔,嘴里不断念叨着让对方离开。 他听到自己的大叫,感觉灵魂游离在了身体之外。 他为什么愤怒?因为陌生人的闯入,还是因为失去了魏栩生? 新来的老师哪见过这样的架势,第一个枕头砸过去的时候,他便满脸嫌弃地转身走了。 南归已经无法感知到自己的动作,但被感情控制的身体还不嫌够,等到对方快走出一楼大门,他还要冲到房间门口大喊大叫。 “南归!你闹够没有!” 南里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南归住了嘴,左手抓着门框不断地喘息。 他受伤的右手发着抖,不断张合的嘴唇变得泛白。 “南归,你不要闹了。” 南里燕拦在门口。 南归咬着下唇,胡乱用衣袖擦掉眼泪。 “我要魏栩生回来。” 南里燕语气不满,“你这么舍不得他?他只是个保姆,做错了事情,当然要被开除。” 南归咬着牙不停擦眼泪,“他做错了什么事情?是我自己想出去,是我自己摔到了,都是我的错!” “……妈妈,我知道我很笨,你不让我和妹妹见面,也不让我和其他家人见面,”他的肩膀耷拉下来,绑着绷带的手可怜地挂在胸前,“对不起,我知道你觉得我丢脸……” 南里燕一愣,看着他这幅样子,顿时心疼得红了眼睛。 “傻孩子,你怎么能这样想,”她紧紧抱住南归,“我怎么会觉得你丢脸?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保护你不再受伤害。当年……”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发出了深深的叹息。 “那您可以让魏栩生回来吗?” 南归试探着小心地问。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认真地指向身后的书架。 “我用存钱罐里的钱雇他!不用妈妈花钱,好不好?” 南里燕无奈地看着他,默默良久。 南归此时已经擦干了眼泪,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盯着她。 “南归,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舍不得他?” 南归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很好啊,”南归说,“他是森林里最最强壮的树,可以让好多小鸟在上面休息!” 南里燕护着他的手臂,“树?抱歉,妈妈听不太懂。” “就是……”南归在脑袋里搜寻魏栩生教他的词汇,“很可靠的意思。” 南里燕神色微变,“这些话,魏栩生可以听懂吗?” “可以呀。” 南归感受到南里燕的动摇,于是换了一种方式,用一只手轻柔地抱住她。 “妈妈,他真的很好很好,求求您,让他回来上班吧,”南归恳求道,“我觉得,他就像……我的哥哥一样,他什么话都愿意听我说。” 南里燕神色微变。 “哥哥?” 她低头望着南归的眉眼。 那双平眉细细的,圆眼清澈漂亮,望着人的样子十分动人。南里燕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在他脸上看到了某个人的神态。 她回过神来,心中慌乱,于是有些抗拒地把南归从自己身上推开。 “好了南归,你先回去吧。” 南归满眼失望,眉毛又耷拉下去。 “……真的不可以吗?” 南里燕没有理会他,只是转身关上房间门,快步离开这里,匆匆走到楼梯前。 在踏上台阶的前一秒,她的动作止住了。 南里燕侧过头,看向右侧紧锁的房间门。 二楼一共有四个房间,倒数第二间房是南归的,他的房间左右都是休息室,而面前这个临近楼梯的主卧,常年都上着锁。 南里燕盯着厚重的木门看了许久,她转回身,伸手拧动门锁,却又像恐惧着什么一般,很快把手收了回来。 她咬着牙,快步下了楼梯,走出大门,钻进车后座。 “回公司。” 她用最后的力气朝司机下达了指令,而后看向窗外,眼泪不受控制地充盈在指缝之中。 这一切,或许是她做错了。 给南归做的鸟笼并没有保护他,反而让他日益丰盛的羽毛被卡进金属的缝隙,让逐渐强壮的翅膀被不小心折断。 她到底该如何做…… 南里燕闭上眼,回忆无法抑制地涌入心头。 “小燕,你有什么不开心都可以和我说哦。” 第28章 记忆中的女青年皮肤白皙,俯身同她说话的时候,两人很默契地伸手拉住对方的手。 她的身上有一股令人安心的石榴香味,那是她最喜欢的洗发露的味道。 “我就要去外省啦,那边的通讯不是很方便,不过,如果你寄信过来的话,我肯定会认真回信的。” “……一定要去吗?” “嗯,我有我的理想,就像你想要继承爸爸的家业一样。好了,不要再哭了,你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 一个长长的拥抱过后,载着她的飞机定时起飞。 “再见小燕,祝我顺利吧。” 在那之后,南里燕再也没有牵过那人有温度的手。 第30章 重约 距离南归摔伤已经过去了三天。 失去工作后,魏栩生仿佛回到了一年多前的那段日子,整天无所事事,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但幸运的是,想到南归的时候,他的心中总是涌起创作的欲望,无用的创作倒是缓解了失业带来的阵痛。 在这期间,南归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魏栩生不禁猜想他的现状,不知是还在养病,还是早就找好了比自己更好的保姆,此刻正在乖乖上课也说不定。 他就这样,一次次想到南归,但只有陈铎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老魏,我打听到一些消息。” 陈铎探查八卦能力十分一流,在一次家宴上,他和南家几个上了年纪的亲戚搭话,机缘巧合间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南里燕并不是南相远唯一的女儿,除她以外,还有一个比她大五岁的姐姐,而南里燕的这个姐姐,早在十一年前就去世了。 十一年前,南归正好是六岁,是他的记忆开始的时候。 南归的生命如同被剪断的胶片,而承载着六岁前记忆的那段,不知道被藏在了哪里。 陈铎还想打听其他内容,对方却对此讳莫如深,只说着不能再提。 魏栩生感觉明白了什么,但也深感无力。 他只不过和南归有过短暂的接触,从今往后,或许他们的生命就再也没有交集了。 正如此想着,南里燕的电话却打了进来。 “魏先生,你应该还没找到新工作吧?今天下午我有空,你可以来一趟南归家,有什么事情都和红姨交接清楚。” 魏栩生愣了愣,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这是南里燕本人打来的电话。 “你的意思是,已经给南归找到新老师了?” 南里燕没理会他。“下午两点,你过来吧。” 下午两点,南家别院。 南归耷拉着肩膀,兴致缺缺地坐在书桌前发呆。 这几天他一直无所事事,没人陪他看书,红姨也不敢带他出门。 他依旧在恳求南里燕,让魏栩生回来上班。南里燕对此一言不发,始终没有答应。 窗外传来一阵响动,南归懒懒瞥了一眼,就见楼下停着一辆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 魏栩生穿着黑色风衣,手上拎着一个纸袋,抬头望南归的方向看了一眼。 “魏栩生!” 南归兴奋地站起来,他用力挥挥手,转身就要跑出房间,却被南里燕堵在了门口。 “你不要下去,”南里燕拦住他,“在这里等。” 南归不明白她的态度,只好垂手站在门口。 红姨打开了一楼的大门,魏栩生沉稳地和他打招呼,却在上楼的时候加快了步伐。 “魏栩生!” 南归站在门口叫他的名字,“我以为你不来了!” 魏栩生满脸焦急,风风火火地上了楼,南归再也耐不住性子,从南里燕身后钻出来,两三步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腰上被一只手臂紧紧箍住,魏栩生满身的寒气被柔软而温暖的身体驱散。 “南归,小心你的手。” 魏栩生吓了一跳,双手悬在空中不敢碰他。 “你终于来了,”南归急切道,“你快和我妈妈说,不要辞退你,我给你付工资,我有钱的!” 魏栩生一愣,抬头看向面若冰霜的南里燕,无奈地揽住南归的肩膀。 “你先进房间去,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把南归往房间里推,南里燕站在原地没挪开,只是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南归进了房间,立刻从书架上拿出陶瓷做的胖鸭子存钱罐,费劲地夹在腋下,把罐盖打开。 “你看,我用这些付你的工资。” 南归认真地把钱倒在地毯上,红色的钞票雪花似的垒了厚厚一沓,还有两三张存折。 魏栩生原本心情很低落,看到这荒诞的一幕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了,我知道你是富家少爷了,”他忍俊不禁,帮忙把那些钱拾起来,“你先看看我给你带的礼物。” 魏栩生说着,从纸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纸灯。“你看,这个底座是灯的开关。” 他蹲下身,将礼物捧到南归面前,纸雕里的白灯亮起,层层叠叠地照着里面的画。 南归眼睛都亮了,“好漂亮!” “还有这些,”魏栩生又掏出一堆明信片,“都是你喜欢的那几样展品。” “哇!好好看,是你在展览馆现场买的吗!” “小心点,不要碰到右手。” “我没事……” 南归兴奋地捧着那些纸片,脸上露出孩子一般的笑容。魏栩生则侧头打量他的脸颊,眼里流露出心疼的神色。 “南归,你怎么瘦了,没有好好吃饭吗?” “我的手受伤了啊,当然不能好好吃饭,瘦了很正常……” 南里燕倚在门边,视线透过相处融洽的两人,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她出神了很久很久,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了,”南里燕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魏先生,我有话和你说。” 南归眉毛耷拉下来,转身恳求地看向她。 南里燕回避了南归的目光,将魏栩生带到走廊的拐角。 两人在角落里交谈起来,南归扒着门框偷听,却一句话都没听到。 “我改变主意了,你可以留下来。” 南里燕说。 魏栩生一怔,不明白为何她突然转变了态度。 他往南里燕身后瞥了一眼,发现了探出头偷听的南归。 “你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想必是有条件的,”魏栩生试探着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只要是南归的事,我一定随喊随到。” 南里燕蹙眉,“你未必把我想得太坏了,我并没有什么新的条件。”她抱着胳膊,来回踱步。 “我只是没想到,南归他这么看重你。好吧,或许是我做错了。” “……什么?” “我对你没有其他要求,如果南归想要回忆起以前的事,我也同意你帮助他,但是有一点,你需要向我保证。” “永远,不要辜负他对你的信赖,”南里燕严肃地看着魏栩生,“你要想清楚,照顾一个特殊的青少年是很难的。” 魏栩生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工作上听到“永远”一词。 上一次听到还是在婚礼上。 “如果你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对南归有一丝一毫的厌烦,我都不会放过你。”南里燕冷冷地说。 魏栩生视线游移,再次看向门后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魏栩生顿了顿,开口问:“为什么……你好像不希望他知道过去的事情。” 南里燕垂眸,眼里闪过悲伤的神色。 “那代表着我会失去他。我走出这一步有多难,你不会懂的。” “……在聊什么呢?” 南归躲在门后偷听,忽然对上魏栩生视线,立刻把身子缩了回去。 挂在胸口的右手根本动不了,南归笨拙地躲在门后,听见外面的两人又聊了几句,南里燕便说:“好了,去和南归说两句吧。” 脚步声传来,南归急忙把门打开。魏栩生重新走回房间里,见他一直在门口等着,便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温暖的手心贴过来的时候,南归发现自己紧张极了,连心跳都变得很快。 “你,你要走了?”他问魏栩生。 魏栩生抿着唇没有回话,看上去十分失落。 南归见他的样子,也跟着露出了十分悲伤的表情。 “南归,我……” 魏栩生抬眸,忽地勾起了嘴角,“我可以留下来了。” 南归一愣,而后瞬间睁大了眼睛。 “真的?!真的吗!” “真的。” 南归欢呼一声,左手勾住魏栩生的肩膀,高兴地差点蹦起来,完全像个小孩似的。 “太好了!” 他开心地围着魏栩生转圈,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拖鞋在地板上发出一阵阵的摩擦声。 第29章 “不过,你以后千万不要半夜试胆了,”魏栩生稳住他的肩膀,“有什么计划都要和我商量,不能自作主张。” 南归连忙点头,“我知道!上次是我太笨了,我还以为,晚上的房子也会开灯呢,就像我的房间那样。” 他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去把房间的门关上。 “对了,我真的有计划要和你说。” 南归顺势拉住魏栩生的手,把他带到书桌前,翻开自己的图画本。 最新的一页,是那天傍晚画下的幼儿园。 “我梦到过这个地方,”南归指着画上的红墙,又指了指画面中间空出来的一片白,“还有这个,白裙子的阿姨,我梦到了她。” 魏栩生皱起眉,严肃地打量着画上的内容。 青山、红墙、升旗的操场……这些内容都过于详细,不像是住在小洋房的南归能凭空幻想的。 “我的梦好奇怪啊,”南归抱着他的胳膊,“你说……有没有可能,这是我去过的地方呢?” 他盯着魏栩生等他的回应,就见魏栩生表情严肃,沉思了许久后,缓缓开口:“南归,你的意思是,你想让我帮你想起来你忘记的事?” 南归郑重地点点头。 他举起图画本,清秀的脸上露出笑容。 “解谜游戏!你想陪我一起玩吗?” 第31章 飞鸟 “你是说,南婶突然改主意,让你回去上班了?” 深夜的大排档依旧座无虚席,陈铎咬着嘴里的羊肉串,大声和魏栩生聊天。 “嗯,她现在要求很宽松,”魏栩生晃了晃杯子,仰头喝了口凉茶,“以前她对南归的事情很保守,不可能支持他回忆过去的事情。” 陈铎疑惑,“那她为什么改变态度了?” “我也不知道,”魏栩生有些热,解开袖口的扣子,“对了,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南归画的那副关于幼儿园的画。 陈铎看了一眼,一口凉茶差点喷出来。 “嚯,这油画棒的笔触,”他嘿嘿笑起来,“挺狂野,不愧是我堂弟。” 魏栩生有些无语,“我是想让你看看能不能看出是哪里。” 陈铎擦擦手,接过手机仔细打量。 “你让我看这个分析?” 他放大了南归画上的中心——那一块被留白的、看不出是人的形状。 魏栩生摸了摸鼻子,“这是个穿白裙子的人,你看不出就算了,那你分析别的。” “真不敢想,你这种人要是有弟弟,得被你宠成什么样。” 陈铎白了他一眼,又仔细看画上后景的那些山。 “这个山起伏很大啊,”他托着下巴,“你看,南归画的时候,还特意强调了这种高高的形状,我们云州市是平原,就算是郊区也没有这种山。而且,云州市的郊区好像没有学校吧?连村镇都很少了。” 魏栩生也蹙起眉,“那你觉得这是哪儿?” “这我怎么知道,”陈铎把手机递给他,“不过,反正不是云州本地就是了,我看着倒挺像南方山区的。” “南方山区?” 魏栩生盯着他,“你确定吗?” “我随口一说啊,”陈铎抬手摆了摆,“不确定,一点儿也不确定。我只能确定不在云州市内。” “那你还打听到什么别的消息了吗?”魏栩生问。 陈铎有些无语,“哪能这么快,我又不是侦探,我还要上班的啊。” 他咬了一口羊肉串,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不如回去问问你爸,看他和南家有没有交往,说不定他知道什么呢。” 魏栩生有些迟疑。 他的老家离云州有点儿远,父母早就退休,在老家郊区买了个房子,整天和隐居的神仙似的。他从小就被放养,平时也不喜欢麻烦他们,就连当初离婚也是事后通知。 “你去问问呗,”陈铎叹了口气,“说不定能知道什么,对吧?” 魏栩生沉默不语,认真思考起这件事的必要性。 陈铎觉得无聊,撑着脑袋喝酒,“你啊,把工作上的事看得这么重要,自己的感情生活就完全不考虑吗?二十八岁的老男人,离异没带娃,你再不着急,就真的单身一辈子了。” 魏栩生差点气笑了,“怎么,你自己不需要结婚,就给我制造焦虑吗?” “那你也可以不结婚啊,”陈铎歪着脑袋,摆出一副欠揍的模样,“我跟你说,你现在这个身材,非常吸引小0哦。” 他说着,用竹签隔空点了点魏栩生的胸口的位置。“别怪我没提醒你。” “什么?” 魏栩生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还以为自己身上沾了油污。 陈铎翻了个白眼,“傻。” 魏栩生没听懂,只觉得果然无法理解gay的脑回路。 但转念一想,一些奇怪的情景却无端在脑海里蹦出来。 南归睡觉的时候,总喜欢靠着他的胸口当枕头,一副非常舒服的模样,有时候还故意蹭两下,像只睡在窝里的小猫。 “怎么不说话了,想什么呢。” 陈铎笑而不语,“真的犹豫了?那你继续想,我去买单了。” 回到家里,魏栩生还在回想刚才陈铎说的话。 他往浴缸里放满了水,转身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有那么夸张吗? 镜子里的人肩宽腰窄,胸腔宽阔,从正面能够看到一点点背阔肌不说,胸肌形状也是非常有安全感,完全可以比拟人体课的教具。 但拥有这样身材的魏栩生本人并不觉得。他只是觉得,给南归当保姆,当然是要壮点才有力气。 要是失去了这个唯一的优势,他就真的要被辞退了。 他刚泡进浴缸里,南归就打来了视频通话。 魏栩生四下扫视发现自己没拿浴巾进来,犹豫了一秒钟之后,秉承随叫随到的原则,他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晚上好……啊!” 屏幕里只有南归模糊的脸,下一秒,镜头那边完全变成一片黑暗。 过了一会儿,南归才重新把镜头调整过来。 “你怎么洗澡的时候玩手机,”他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这样很不好,很没礼貌,吓到我了。” 魏栩生有些无奈,只好把镜头往上挪了挪。他现在整个上半身都露在水面上,浴室的灯从头顶打下来,身上的泡沫都一清二楚。 “这是我的职业素养,要做一个合格的保姆,随叫随到。” 魏栩生和他说笑几句,表情变得温柔许多。 “伤好些了吗?” “好些了,”南归努力抬起肩膀,“你看……好吧,还是动不了。” “你千万别乱动,”魏栩生离屏幕近了点儿,“睡觉的时候也要小心点。” 南归笑盈盈的。“我知道了,”他转身从身后拿出图画本,“你看,我刚刚用左手画的。” 本子上是一条长长的蓝色波浪线,下方是一条蓝色的鱼,上方是一只黄色的鸟。 因为是左手画的,所以鸟和鱼的形状都极其的古怪。 “很有你的风格,”魏栩生笑着夸他,“我记得你之前就和我说过这个故事,这是哪本书上的?” 南归合上纸页,“我不知道呀,我不记得了,好像是妈妈讲给我听的。” “一只鸟飞在空中,看到水里有他的影子,他就钻进水里,结果变成了鱼,”南归靠在床边,“后来啊,他游啊游游到深海,发现深海里有一条山!它钻进山谷里,结果钻出来的时候,发现又回到了森林,他又变成了一只鸟!” 魏栩生忍不住笑出声,“听着好奇怪。” “哪里奇怪了,”南归不满意了,“这个是我最喜欢的故事,你怎么这么没品味呢。” 他撇撇嘴,“好吧,我不记得开头结尾了,就记得这一小段。魏栩生,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啊?” 南归十分不好意思,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屏幕里的人。“我想找到,故事的全部。” “你想要完整版,对吗?”魏栩生帮他解释了一遍。 南归点点头。“对,完整版。” 他想了想,补充道:“妈妈太忙,我不想麻烦她。” 魏栩生答应下来,反正下班后他也没什么事做,帮忙找一找也是随手的事。 浴缸的水有些冷了,魏栩生嘱咐他好好休息后便挂了电话。 “鸟……变成鱼。” 魏栩生穿上浴衣,边擦头发,边在网上搜索关键词。 飞鸟与鱼的故事他听说过,可这样一个奇怪的故事,互联网也没有给他答案。 次日。 魏栩生拎着早上买的酸奶面包去上班,进门就见南归站在房间门口探着脑袋,看见他来了,脸上满是笑意。 “早啊小魏,”红姨正准备给南归送早餐上去,“你自己带了早餐啊。” “这个是给南归的,”魏栩生笑着说,“要不先放冰箱吧。” 第30章 南归听见了,在二楼大喊: “不要放冰箱,我吃得下!” 魏栩生勾起嘴角,接过红姨手里的盘子,帮她送到南归房间去。 今天的早餐是牛奶配三明治,两人份的早餐相对着摆放,魏栩生拆开带来的酸奶面包,一整个放在南归的盘子里。 酸奶面包柔软香甜,塞进嘴里就会化掉。 南归咽了咽口水,抬起眼问魏栩生:“你不吃吗?” 魏栩生差点被他逗笑了,“你吃吧,口水都要留下来了。” 南归满意地笑着,用刀叉把面包切成两半,一口一个塞进嘴里。 他艰难咽下面包,捧着热牛奶喝了一小口,发出满足的喟叹。 “我妈妈说,今天有客人要来,”南归说,“她说,是很厉害的一个心脏专家。” 魏栩生皱起眉,“你的心脏有问题吗?” 南归也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胸口,“没有呀。” 看着他满脸茫然的样子,魏栩生更着急了。 按照南里燕的性格,他严重怀疑南归有什么严重的心脏病,而为了不让他害怕,南里燕选择暂时不告诉他。 魏栩生慌了,收拾餐盘的时候也不敢让南归挪动,越想越觉得害怕。 半个小时后,魏栩生原本的担忧全部化成了无语。 造访者是一位穿着休闲西装的女性,戴黑色方框眼镜,梳着马尾。 她没有带任何医疗器械,只带了一个夹着圆珠笔的笔记本。 “你们好,”她笑着敲开南归的房间门,“我是一名心理咨询师,我叫朱竹。” 魏栩生瞥了一眼南归,南归挠挠脸,假装没看到他的表情。 第32章 医生 南归撇着嘴,低头的时候小声嘟囔。 “我记错了嘛,反正都是心脏什么的……差不多。” 魏栩生无言以对,打过招呼后转身进去,给客人倒水。 “朱朱老师,”南归小心翼翼打量她,“……你好。” 和上次来的那位家教老师不同,这个咨询师看上去很有边界感。 南归站在房间里,离她两三米远的距离,她却始终没有走进来,似乎在等待南归的允许。 魏栩生转头看见两人都杵在门口,觉得莫名很好笑。南归根本不懂得招呼客人,只知道傻愣愣地站着。 “朱老师,你先喝茶。” 魏栩生给她倒了杯茶,又用眼神示意南归,让他招呼人进来。 南归眨着眼睛,没明白魏栩生的意思。 两人眉来眼去好一阵,朱竹却笑而不语,满脸温柔地打量南归,又看向整个房子。 “南归,你的房间好特别呀,”她笑着说,“能让我进来参观吗?” 南归猛然从猜哑谜里回过神,有些慌张地点点头。 “好,进来,可以参观。” 他平时说话本来就混乱,只要稍微碰到陌生人,就会变得磕磕绊绊的。 小鸟的玻璃房里来了客人。 南归走路的动作都变得有些僵硬,整个人木木的,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魏栩生给朱竹搬了一条椅子,余光打量南归的表情,发现和自己来的第一天的时候差不多。 原来南归不是冷脸,只是太内向了而已。 朱竹和南归面对面坐在书桌边,朱竹笑着打量四周陈设,又夸赞道: “你这里有好多书呀,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很少有看过这么多书的呢。南归,你最喜欢看哪一类书?” 南归有些局促地瞥着一旁干活的魏栩生,听见对方聊到书,才稍微专注了些。 “我喜欢看图画书,还有……还有艺术史。” “艺术史很生涩吧?你很厉害呢。” 南归露出了一点点笑容,坐直了些,“其实,好多都看不懂,但是魏栩生会教我,他会陪着我看。” 说到魏栩生,他又嘿嘿笑了起来,左手撑在椅子上,拖鞋在地上蹭来蹭去。 魏栩生正在收拾洒了牛奶的小桌板,转头发现朱竹正在打量自己,眼睛里掺杂着一种奇怪的情绪。 有一瞬间,他从朱竹的表情里看到一丝揶揄。 “……你们聊,”魏栩生礼貌地点点头,“我先出去了。” 南归无助地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缩回椅子上。 魏栩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端着盘子,长长舒了口气。 虽然南归很粘他,但他只是保姆,不应该参与这种私密的谈话。 南里燕为什么会突然找来一个咨询师呢? 魏栩生心中疑惑,他站了一会儿,隔着门隐约听到里面的对话。 “南归,你的房间为什么有一个天窗?” “因为……因为小鸟住的笼子都是这样的。” “笼子?” “对呀……” 或许是为了打消南归的紧张,这场咨询迟迟没有进入正题。 魏栩生下了楼,去厨房里找红姨。 厨房里散发出山葵的味道,红姨正在切菜,见他来了,笑着打了个招呼。 “天气凉了,给南归做点好吃的,”她说,“今天中午吃酸汤牛肉火锅,这是我老家寄过来的山葵,小魏你有忌口吗?” 魏栩生摇摇头,把盘子放进自动洗碗机。 “红姨,今天为什么突然有心理咨询师过来?是南归自己要求的吗?” 红姨停下手中的菜刀,想了想。 “我也不是很清楚,昨天南归拉着他妈妈说话,好像说什么……‘想不起来会很头痛’,还说自己不想一直都怕黑,”红姨露出和蔼的微笑,“我们的南归越来越勇敢了。” 魏栩生大致听出了红姨的意思。 他想起最近从陈铎那听来的话,打开水龙头洗干净抹布,偷偷打量红姨的表情。 “红姨,南归六岁以前都是在哪里生活?跟着他妈妈住在市区吗?” 切菜的声音再次停顿了几秒。 红姨脸上露出无措的表情,她很快又笑了笑,继续低头干活。 “这我可不知道,”她背对着魏栩生,“我来工作的时候,南归已经住在这里啦。那时候他也不爱说话,他妈妈也不会主动说以前的事的。” 魏栩生垂眸,思索片刻。 二楼房间。 聊了十分钟下来,南归已经快被朱竹哄得飘飘然了。 他从来没有接受过如此全方位的夸赞,这位老师先是夸他爱看书,又夸他会布置房间,看过他的画之后,更是夸他有灵气、有创意,画出来的东西特别生动。 南归红着一张脸,兴致盎然地给朱竹介绍自己的画,已经和刚才木着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把图画本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解释自己最近画的内容。 说到蜘蛛扑人的时候,朱竹有点严肃地蹙起了眉。 “南归,能借给我仔细看一看吗?”她笑着问。 “可以呀。” 南归很开心,举起画本就要递给她,一张平整的纸页却从夹缝里飘落下来。 米白色的素描纸落在地上,纸上是简单勾勒的一张漂亮的脸,正是魏栩生初来上班那天画的南归。 “嗯?这幅画上的南归很漂亮呢,是谁画的?” 朱竹笑着打趣他,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南归便迅速弯腰捡起来,塞进本子硬皮的夹层里。 “不,不是谁画的,”他觉得耳根很烫,“我朋友随手画的。” 朱竹笑而不语,垂眸翻看手中的画本。 南归画画的思路非常混乱,有时候用油画棒涂上一整页的色块,有时候则寥寥几笔画出形状,虽然颜色都非常有趣,但实在看不出是什么内容。 “这些都是你做梦的内容吗?” 南归点点头,“有一些是,有的不是。” 他挪了挪椅子,往前翻到某一页,“这个是梦哦,我记得很清楚,有一个大树倒下来了,小鸟睡下树底下的石头缝里,里面好黑好黑。” 画面上是一棵横着的绿色大树,树上压着很多大块的乌云。树倒下的位置有两块灰色的石头,石头中间涂上了漆黑的颜色,又用类似涂改液的东西勾勒出一只小小的鸟儿。 而树干之上,都是用红色水彩涂出来的色块,深深浅浅地附着,地面的位置也点缀了一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朱竹认真看了很久,指着那些红色的色块,问南归:“南归,这些红色的是什么?” 这幅画在画本的前几页,是大半年前画的。南归凑过去仔细辨认,自己也疑惑地挠了挠头。 “我也不记得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是花瓣之类的吧。” 他想了想:“就是很多红色的东西。乌云掉下来把树砸倒了,然后红色的东西就会从缝隙里钻进来。” 朱竹迟疑地看向他,南归满脸纯真地眨眨眼。 “南归,在这个梦里……”朱竹指向石头缝里的小鸟,“你就是这只小鸟吗?” 画上的小鸟缩成一小团,白色的羽毛近乎要被黑暗吞噬。 第31章 “吃饭啦——” 中午十二点,红姨的声音在一楼响起,魏栩生敲门进来,叫两人下去吃饭。 “哇!火锅!”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现切的上好牛肉,碗里盛着黑松露焖饭,冒着热气的锅子里传来酸酸的香味。 他已经能够在白天自如地来往于餐厅和房间,等朱竹下楼后,他便像一只闻到香味的小狗似的,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地在餐桌上吃饭,而且还是有客人在的情况下。 魏栩生挨着他坐下,帮他下牛肉。 一顿午餐吃得热腾腾的,南归右手骨折,只好用左手拿着勺子,慢吞吞地吃了好久。 朱竹吃过饭后便拎着挎包离开了,临走前,她笑着叮嘱南归: “老师后天再来,布置你的作业要记得做哦。” 南归笑着点头,乖巧地和她挥手告别。 魏栩生送走客人后,回厨房帮红姨洗碗。等他忙完回到二楼时,南归已经换好衣服躺在床上了。 “魏栩生,”他笑着招招手,小声说,“你快来!” 魏栩生闻了闻身上的毛衣,“我身上有火锅味,不和你躺一起。” “好吧,”南归翻了个身,右手朝上,小声说,“刚刚朱朱老师和我聊了好多,她夸我了,说我画画很好看!” 魏栩生在地毯上躺下,南归叽叽喳喳地讲了好久,把刚刚咨询时聊到的全部复述了一遍。 虽然顺序颠三倒四,但魏栩生还是勉强听懂了。 他看着南归,“所以,梦里的你是那只小鸟吗?被压在树下的那只?” 南归点点头,“不过我不是被压在树下,是被树保护了。” 他侧躺着有些难受,于是一个翻身又仰躺回去。 “我和朱朱老师说,那颗树救了我。因为梦里的天塌下来了,云也砸下来了,好多小鸟都变成了花瓣消失了。只有我没事,因为有大树帮我挡着呀。” “所以……”他盯着天花板,“我,很喜欢树。” 他说完,半晌都没有听到身边人的回忆。 南归有些生气,“你睡着了?” 他猛地转头一看,却发现魏栩生根本没睡,一双眼睛直直看向天窗,眉毛紧蹙,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你怎么了?” 南归心中不解,但隐约察觉到一种不安的情绪,“你和朱朱老师……为什么反应都怪怪的?” 魏栩生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 “你多想了,”他伸手弹了一下南归的额头,“好了,快睡吧。” 第33章 旧照 午休时间。 南归怕黑,所以睡觉从不拉窗帘。魏栩生难以适应刺眼的阳光,又实在有些累了,于是把外套盖在脸上,很快就睡着了。 梦中,一张巨大的画纸伫立在眼前,如同一张播放电影的老式幕布。 南归的梦境映在幕布上——横倒的大树、小鸟、红色的花瓣……魏栩生伸手触碰那张纸,柔韧的纸张如保鲜膜一般变形,向他裹挟而来,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用尽全力撕扯,手指凹陷进那层东西,用尽浑身的力气,终于冲破了幕布。 刹那间。 鸟儿的哀鸣、恐怖的撞击、爆炸声瞬间出现在耳边。 出现在幕布之后的,是可怕的灾难。 天空上的云一朵一朵砸下来,将城市中的一切都毁坏殆尽,面前的大树轰然倒塌,撞向地面之后,更多的云砸下来,撞散了空中四散的鸟。它们发出巨大的尖叫,从鸟类的嗡鸣,逐渐变成人类的哭喊。 “救,救救我……” 南归的声音忽地传来,魏栩生定睛一看,看到了躲在树木和废墟之间的南归,他无助地哭喊着,红色的花瓣从死去的鸟儿肚子里喷发出来,飘散四处。 或许那并不是花瓣,那是…… “南归!” 玻璃房的白昼冲散了噩梦。 魏栩生猛然惊醒,他翻身坐起来,只觉得头昏脑涨,十分难受地揉按起太阳穴,半晌才压制下过重的心跳。 “怎么啦?” 睡在床上的人打了个呵欠,十分不爽地扭过身子。 “我刚睡着诶,你叫我干嘛。” 南归睡眼惺忪,他伸出左手摸魏栩生的脸,动作像极了抚摸睡在床下的大狗。 “……没事,”魏栩生稍微缓了过来,抓住他的手,“你继续睡,我出去走走。” 工作日的中午,本就安静的街区里几乎没什么人。 魏栩生在院子里站了会儿,靠在南归之前待过的大树底下,看着后院已经有些枯黄的草地出神。 这里背靠着一座小山,一缕清泉从山壁上淌下来,小型瀑布到了秋天也依旧充满生命力。 魏栩生盯着山上的那片绿色,又想起南归那些关于森林的故事。 他想不明白,但那绝对是血腥又残酷的回忆。 南归拥有独特的规避伤害的方式,可怕的经历总是能变成童话一般的故事,像一把加了密码的锁,就这样一直保护着他的心智。 如果没有这层保护机制,或许南归的状况会比现在更糟糕。 咚咚。 身后的高处传来敲击的响声。 魏栩生回过头,发现南归正站在窗边,招手示意他上楼来。 回到房间,南归坐在书桌前瞧着他。 “心情不好吗?” 他拉开身旁的椅子,“你看上去好重,做噩梦了吗?” 魏栩生自知瞒不过他,“是啊,梦到你又摔在地上了,哭着喊着要我救你呢。” 他随口编了个谎,南归却被逗得笑个不停。 “那我肯定很丑,”他嘿嘿笑着,“没关系,是做梦哦。” 魏栩生盯着他弯起的笑眼,轻柔地笑了笑,眼神变得十分温柔。 “既然睡不着,那我们提前上课,”魏栩生在他身边坐下,“今天看什么书?” 南归摇摇手指,拿起放在一旁的ipad,“今天先不看书,我有作业。” “作业?” 魏栩生愣了愣,这才想起朱竹临走前说的话。 他以前了解过一些心理咨询师会用到的练习方法,可那些方法对成年人来说有用,对于南归来说,不知道他能不能沉下心来好好做。 正想着,南归却把ipad往他面前一推。 “朱朱老师说,我的作业是聊天,要和五个人聊天,”他郑重其事地说,“你、红姨、妈妈、朱朱老师……已经有四个人了,还差一个。” 这样的作业内容出乎魏栩生预料,他想了想,觉得朱竹应该是想让他多交朋友,多和陌生人说话,改一改他说话颠三倒四的习惯。 “帮我一下,”南归凑到他面前,眨眨眼,“你联系一下陈铎哥哥,好不好?” 听到某个称呼,魏栩生有点儿酸,脑子里已经蹦出陈铎十分臭屁的表情了。 “你怎么叫他叫哥哥,”他故意逗南归,“叫我就只叫全名啊。” 南归一脸茫然,“他本来就是我哥,你又不是,我为什么要叫你哥哥。” 他没听懂魏栩生的玩笑话,只是把ipad塞进魏栩生手里,求他给陈铎打个视频通话。 今天是工作日,魏栩生让南归先给陈铎发个消息。 魏栩生把手机递给南归,南归有些局促地按住语音按键,又反复地取消。 “我说话很奇怪吗?”他问魏栩生。 魏栩生思索片刻,摇摇头。“你只是表达方式和别人不一样,而且和陌生人说话容易紧张。” “我知道我知道,”南归认真地说,“不能说别人很重、很酸,要说,‘你心情不好’,对不对?” 魏栩生笑着点头。 “可是这样我觉得难受,”南归捧着手机,“那我以后和别人说话注意一下,和你随便说,可以吗?” 魏栩生颇为无奈。 “好,我答应你,”他催促道,“别聊天了,你先把作业完成。” 在魏栩生的再三催促下,南归清了清嗓子,盘腿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给陈铎发了条语音。 “陈铎哥哥,我是南归,你可以和我打电话吗?” 他说话很僵硬,声音紧巴巴的。说完后抬起眼看着魏栩生,仿佛在问:“我做得对吗?” 魏栩生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稍微安抚一下他紧张的情绪。 几分钟后,陈铎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南归?下午好啊,找我有事吗?” 陈铎今天的声音略显沉闷。镜头那边是车内景象,陈铎坐在主驾驶,似乎是在某个车库里。正准备开车出去。 “下,下午好,”南归把椅子挪到魏栩生身边,“我,我没事找你,就是……” 他彻底结巴了,求助般看了一眼魏栩生。 “没什么,他就是想找你聊天,”魏栩生赶紧接过话,“上次看展的时候光听你吐槽作品,他还想跟你说说话。” 说着,魏栩生轻轻戳了一下南归的膝盖,南归瞬间反应过来,乖巧点头。 第32章 陈铎坐在驾驶座上,眼神有点儿游移,和平时过于开朗的模样不太一样。 魏栩生的话说完,陈铎才缓缓回过神来,对着镜头低头笑了笑。 “南归你别误会,我平时说话没那么难听,那是因为那个展的质量太差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住哪里呢,下次我给你带好吃的,你喜欢吃什么?” 魏栩生在旁边轻咳两声,陈铎这才反应过来,立马改口,“……我,我让老魏带给你。” 聊到吃的,南归立刻投入了话题,整个人稍微轻松了一些。 “我喜欢吃很多东西,”他凑到手机前,“今天中午红姨给我们做了酸汤火锅,早上魏栩生给我带了酸奶面包,都很好吃。” “酸奶面包?” 陈铎笑着说,“我懂了,下次我帮你去市里最好吃的点心店排队,给你带超级好吃的麻花,又脆又香,撒上白糖特别好吃。” 两人就吃的话题聊了会儿,陈铎又借机想要邀请南归出来玩。魏栩生不好挑明情况,只得说南归受了伤不方便出门。于是陈铎更来劲了,想着要给南归带各种好玩的东西。 魏栩生看着南归满眼放光的模样,心中涌起一丝心疼。 南家虽然不缺钱,但南归整天待在房间里,许多东西都没有见过,因此无论陈铎说什么,他都觉得很新奇。 “就这么说定了,过几天我让老魏给你带回去,”陈铎说着系上安全带,“南归小朋友,我们下次再聊,我要回公司了。” 南归乖乖地挥手,“好,谢谢陈铎哥哥,拜拜。” “好,拜拜哦。” 车库里安静极了,陈铎笑着挂断电话,南归那张单纯而白净的脸定格在屏幕上,然后消失。 陈铎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他苦恼地叹了口气,靠回座椅上。 今天他工作出差,去的印刷厂正是南家一位长辈的地盘。他无意间想起南归的事,便顺着之前聊过的事情又问了一嘴。 那位老人谈起往事十分感慨,将桌上的一张相片借给他看。 陈铎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公文包,伸手进去翻找了一会儿,掏出那张泛黄的合影照。 照片摄于十几年前的印刷厂,一众人乌泱泱地站成两排,最中间的是当时还未退休的南相远,旁边是南里燕。 年轻的南里燕留着卷发,略显冷傲的脸上没有笑容,有些不情愿的挽着父亲的手。 而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穿浅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 女人面容姣好,长发搭在肩膀,亲密地拉着南里燕的胳膊。她笑意盈盈的盯着镜头,一双桃花眼十分漂亮,整个人散发出和南里燕完全不同的气质,温柔而内敛。 陈铎仔细辨认着两人的眉眼,再次确认了一件事: 比起南里燕,南归和这个女人长得更相像。 第34章 私心 两天后的早晨,魏栩生带来了一大箱陈铎送的礼物。 “哇——” 南归扶着栏杆快步下来,把魏栩生和红姨都吓了一跳。 “都说了下楼不能走太快,”红姨着急地拉着他,“你这孩子。” 魏栩生把箱子放在餐桌边,一件一件从里面搬东西出来。 大麻花、甜甜圈、牛角包……都是些好吃的。 他平时不缺吃穿,但南里燕和红姨都不太懂什么能吸引他,陈铎挑的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魏栩生不敢提陈铎,只说这些是自己买的。 “红姨,这些都收进冰箱吧,那个麻花留给我,我想现在吃。” 南归咽了咽口水,接着就见魏栩生掏出一卷大泡沫纸,摊开一看,盒子里包着大大小小的一些手工黏土,苹果、虫子、星星…………还有两只圆墩墩的鸟儿。 “这个是磁吸的,”魏栩生把两只小鸟递给他,“可以吸在鸟笼上。” 南归小心翼翼地捧着两只鸟儿,“不行,万一吸铁石不灵了怎么办!会摔坏的。” 他转身打算把小鸟儿拿回房,被魏栩生拦下。 “等下,还有呢。” 魏栩生从箱子底部掏出来一个扁扁的大盒子,“陈……咳咳,我觉得,你要锻炼一下动手能力。” 看包装盒上的设计图,应该是个微型的日式街道小场景,需要自己动手组建。 “动手?” 南归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胳膊,“我动不了手。” “我可以考虑帮你代做,”魏栩生勾起嘴角,“怎么样?” “那就变成你锻炼了,”南归摇摇头,“不行。” 他说着,注意到箱子里还有一个薄薄的密封袋,“这个是什么?” 魏栩生稍微收起笑意,“这个是他给我的,没什么。” “噢。” 南归很懂得尊重他人隐私,并且对这里面有什么也不太感兴趣,于是挑了些想吃的回房间了。 今天是朱竹第二次来做咨询的日子,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匆匆赶来的南里燕。 南归对于南里燕的到来十分欣喜,拉着她聊了会儿天,又给她看摆在桌上的两个小鸟摆件。 “这是魏老师买给你的吗?”南里燕随口问。 南归拿起其中一个,“这个是……” “是我一个朋友给我的,”魏栩生立刻打断了南归,“他知道我现在的工作是带孩子,就送了些东西给我。” 南里燕没有起疑,点点头。“南归,你和朱竹老师聊,我在外面坐一会儿。” “南归早上好,”朱竹依旧是上次那副打扮,“作业有好好完成吗?” 两人在房间里坐下,南归语气很轻松地和朱竹聊天。魏栩生跟着南里燕出来,转身带上房门。 “我今天工作不忙,顺路来看看,”南里燕缓缓走下楼梯,“听咨询师反映,南归的表达能力还不错,就是有点内向。” 魏栩生跟在她后面,左手揣在口袋里,摩挲着某张光滑的薄片。 “你给南归找咨询师,只是为了治疗他的恐惧症吗?”他问。 南里燕脚步一顿,有些不满地回头看着他。 两人站在楼梯上,四目相对之间,空气的流动都变得凝滞。 “你想说什么?” 魏栩生背靠着护栏,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想:“真正的目的,是想帮他找回失去的记忆,对吗?” 楼上隐隐传来南归和朱竹说话的声音,隔着房门还能听到一阵小小的笑声。 南里燕沉默地看着魏栩生,良久后,她笑了笑,转身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十分随意地坐下,倒了杯茶。 “我并不想,但这是南归自己的要求。” 她端着精致的瓷制茶杯,“他想要弄清头疼的原因,想知道忘记的事情。” 南里燕的面色沉下去,她垂眸盯着茶杯中飘着的茶叶,缓缓说道: “我问他,你有勇气知道真相吗?如果想起来的东西是不开心的,你还会想去做吗?” 魏栩生在她的对面坐下,打量她的神色。 “南归说,会。他想变成一个勇敢的人。” 南里燕笑着抬起头,对上魏栩生审视的目光。男人的眉眼如同锋利的刀子,紧盯着她不放。 “这不合理。”魏栩生说。 南里燕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比起找咨询师,应该还有更加方便的办法吧。比如……问问自己的母亲?” 南里燕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 魏栩生语气平淡,“他不记得自己六岁前发生的事,但你应该还记得吧?如果能带他故地重游,或是直接告诉他,应该对唤起记忆有更大的作用。” “难道说,南归六岁前经历了什么,其实你也不知道?” 他的话说完后,南里燕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魏栩生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反而步步紧逼,势要从南里燕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再害怕南里燕解雇他,他看得出南归对自己的依赖,那么他自然可以利用这份依赖作为筹码,为南归做更多的事。 南归在他心里,早就不只是一份工作了。 南里燕冷冷地收起笑容,把茶杯放在桌上。 “我是同意让南归做心理治疗,但就我本人而言,我不希望他想起来,就这么简单。” 魏栩生蹙眉,想起南归头痛时露出的迷茫的表情。 “为什么?” 南里燕怒极反笑,“你问为什么?魏栩生,亏你问得出口。” 她看向二楼紧闭的房门,“你没见过他身上那些伤口吗?” 魏栩生一愣,刚才的气势全都消散了。 他想起南归纤细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疤。除此之外,还有不经意间看到的,南归腿上的许多小疤痕。 他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两手揣在口袋里。 “抱歉。” 南里燕皱着眉,“你今天的话很多,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你不想让南归想起来,还有其他的原因吧。” 第33章 魏栩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照片,放在光滑的茶几上,缓缓递到南里燕跟前。 南里燕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她抬起眼,满眼怒意地瞪着魏栩生,“你从哪里拿到的?” 魏栩生摩挲着过塑的照片,“只是借来的,我会还回去的。” 他的手指无意间点到某个位置,南里燕的视线也落在那人身上——落在那张与南归极其相似的脸上。 “其实……南归不是你的孩子吧?”魏栩生说。 随着“砰”地一声,茶杯被南里燕粗暴地搁在茶几上。 “他就是我的孩子!” 她冷声道,“南归是我亲生的孩子,是我婚前的私生子。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我瞒着家族的人是保护他,难道这也有错吗?” 她攥着杯子的手指轻微地发抖,“至于这个人……她和南归没有关系。” 说到此处,南里燕的声音里已经有了狠意,“你听明白了吗?” 魏栩生愣怔片刻,他盯着照片上那张和南归过于相似的脸,心中的疑影根本无法消散。可再三犹豫过后,他还是率先低下头。 “对不起,”他收起照片,“这个我会还回去。关于这件事,我不会再问。” 二楼,南归的房间。 “南归,你上次的作业完成得很好,”朱竹十分随和地翘着二郎腿,“今天我们要开展新的练习,关于……你的幽闭恐惧症,你可以和我说一说吗?” 听到某个词汇,南归下意识有些瑟缩。 “不用害怕,你现在很安全,”朱竹安抚着他,“今天的阳光也很好,你可以放心地和我聊天。你上次觉得特别害怕的时候,是在哪一天?” 幽闭恐惧症——南归其实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很久以前,他刚住进这个房子的时候,一到夜晚他就害怕得哭个不停,一定要开着灯才能睡着。 后来,有一次家中停电,所有的灯都灭了。 南归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阳台上的玻璃窗被撞出一个大窟窿,自己的额头也变得血流如注。 “他应该是有幽闭恐惧症。” ——当时医生是这么说的。 南归想了想,如实回答:“是上个月,我不小心把自己关在浴室里,灯也坏了。是魏栩生把我救出来的。” 朱竹略微偏过头,“魏栩生……是刚才站在外面的那个人吗?” 南归点点头。“他力气可大了。” 闻言,朱竹忍不住笑了起来。“南归,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吗?” “不知道,”南归不解,“可是很黑、很窄的地方,就是很可怕呀。光线变暗了,空气也没有了,会没有办法呼吸的。” 他说着,忽然表情变得十分难看。 “而且,有东西在黑暗里咬我。”南归认真说。 “咬你?” 朱竹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你的意思是……当你处在黑暗或者狭窄的地方,你会觉得身上很痛?” “对的,就是这个意思!”南归点点头。 朱竹的神色变得凝重,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什么。 “南归,关于为什么会痛,这个问题我现在很难回答,但是我想告诉你,没有东西在咬你,也并不是所有很黑很窄的地方都没有空气,”朱竹摩挲着随身携带的本子,“不信的话,你可以去试一试。” 南归的脸色瞬间不好了。“不行不行,会出事的!” “不会哦,”朱竹笑着,又拿出一支笔,递给他,“来,我们一起来列一个清单,就像玩桌游一样。你可以找一个队友帮你,和你一起完成。” 南归迟疑地看着朱竹递来的纸和笔,一时间对她的话十分怀疑。 真的不会死掉吗?已他多年的“经验”,在那种恐怖的地方待得太久,是绝对会因为缺氧死掉的。 可是,如果有魏栩生当队友的话,他应该能保护自己的吧? 南归纠结了许久,但想起自己对南里燕信誓旦旦说出的话,还是鼓起勇气接下了纸和笔。 “先写一条简单的吧,”朱竹笑着指导他,“比如……在开着门的衣柜里,待五分钟。” 南归像只猫似的,吓得浑身一激灵。 “……衣柜?” “对,只需要五分钟,”朱竹笑着说,“很简单的。” 南归咽了咽口水。 他犹豫再三,一笔一划地写出几个有点颤抖的字。 1.在开着门的衣柜里待满一分钟。 第35章 怪物 南归一只手撑着桌子,第一次觉得聊天这么累。 朱竹虽然说话方式非常温柔,但十分详细的询问了他被吓到的那些情境。 南归不明白她究竟想要知道什么,于是将自己的糗事和盘托出。 例如和鹦鹉玩游戏把自己关进衣柜、起夜碰断了小夜灯的电源、泡澡时摔进浴缸……等等。 每当他被吓到后,南里燕就会对他的房间进行改良。 经过那些事后,南归的衣柜的锁已经卸了下来,夜灯也换成了无线充电款,浴室里还铺上了防滑地毯。 他反复地告诉朱竹,真的有东西在黑暗里咬他,可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 毕竟“痛”的感受,是没有办法共享的。 “朱朱老师,”他有些累了,“你真的可以帮我找回记忆吗?” “当然可以,”朱竹笑着说,“你很聪明。我们一起找,一起克服你害怕的怪兽,记忆就回来了。” 和朱竹聊完出来,南里燕已经回公司上班了。 南归站在房间门口,盯着空荡荡的客厅沙发,有些失落。 魏栩生站在一楼窗边,见南归开门出来,立刻朝他回以柔和的笑容。 他微笑时和平时的气质很不一样,总能抚平一切的焦躁和失落。 南归脸上立刻又恢复了笑容,招手让魏栩生赶紧上来。 “这是什么?” 魏栩生拿下被吸在书架一侧的小鸟吸铁石,仔细查看南归歪歪扭扭的字迹: 想象自己处在安全的空间里,然后完成以下任务。 1.在开着门的衣橱里待一(划去)五分钟 2.坐在门关着的衣橱里一分钟 3.躺在开着的露营帐篷里午睡 4.拉上帐篷,在帐篷里午睡 5.出门去公园 南归的字实在有点难看,魏栩生勉强读完所有内容,大致明白了朱竹的用意。 这是一套循序渐进的暴露疗法。 “朱朱老师说了,这是这个月的作业,”南归拉住魏栩生的胳膊,“反正,你得陪我做这个。” 魏栩生一愣,“我?” 他以为南归回向南里燕或者红姨求助。 “当然啊,”南归用受伤的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这么强壮,最适合当队友打怪兽了。” 魏栩生没太听懂。 “好吧。朱老师还和你聊什么了?” 南归想起自己的那些糗事,着急地搪塞道:“这是隐私!她不会告诉别人,我也可以不告诉别人!” 魏栩生觉得他的表情十分好玩。“好吧,那我不问就是了。” “可是……这些任务真的安全吗?” 南归又开始担忧起来,他看向房间墙角那个木质衣柜,“里面会不会没有氧气呀。” “南归,只有太空没有氧气,”魏栩生摸摸他的脑袋,“你要是担心,我先进去帮你实验一下。” 南归表情存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魏栩生脱下外衣让南归拿在手里,“你等着。” 南归抱着他沉甸甸的外套,满脸担忧地跟着走到衣柜前。 他的衣柜原本是推拉式的柜门,自从小时候贪玩被困,南里燕就命人把柜子换成了两扇往外开的款式。 衣柜里的衣服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各式各样的居家服。魏栩生小心地把衣服拨到一遍,脱掉鞋子挤了进去。衣柜的高度对他来说稍微有点勉强,魏栩生躬身钻进去,整个人几乎是卡在了衣柜里。 衣柜的上层比较高,挂了一些睡衣之类的长袖衣物。魏栩生不敢坐在台面上,只好靠着双手撑着重心。 他一手撑着侧面的墙,一手扒拉着南归的衣服,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卡着。因为姿势变扭,胸口的衬衫扣子都快要崩开了。 南归捂着嘴大笑,差点儿直不起腰。 “这有什么难的,我也可以!” 他撸起袖子,把拖鞋往地上一甩,把魏栩生从衣柜里拉出来。 “小心你的手,”魏栩生皱着眉,“你坐在衣柜上面那层,不要乱动。” 南归的右手被魏栩生小心翼翼地护着,他自己却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大大咧咧地往衣柜里一坐,像小狗似的摇摇脑袋,把那些蹭着脸颊的衣服下摆都甩开。 然而,他刚坐下就感受到两侧空间的压迫感,瞬间笑容就消失了。 第34章 “……怎么这么挤啊,”南归开始有些气喘,“哎,这个柜子要把我压扁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魏栩生现在就站在外面看着他,他实在是有些拉不下面子,毕竟刚刚可是夸下海口,说这只是小事一桩的。 “你放心,衣柜不会压扁你,”魏栩生抓着一侧的衣柜门,“我帮你看着。” 棉质的衣料划过南归的脸颊,他不敢转头,只是往余光处瞥了两眼,感觉两侧的空气正在逐渐被挤压。 “时,时间,”他有些发抖,“看时间。” 魏栩生拿出手机计时,秒表的滴答声回响在房间里。 三十秒、四十秒、一分钟…… 南归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魏栩生,这些衣服太挤了,我呼吸不了!” “冷静,深呼吸,”魏栩生沉声说,“还有三十秒。” “不行不行,我的空气被抢走了……我抢不过它。” 和衣柜抢空气——这种奇怪的言论放在哪儿都显得很好笑,但此刻,魏栩生紧盯着南归,实在是笑不出来。 他的手心也渗出了汗,时刻做好了把南归抱出来急救的准备。 计时器的声音走的格外的慢,终于,在无数次颤抖的呼吸声后,魏栩生暂停了计时。 “五分钟到了。” 秒表停下的那一刻,南归一个趔趄从衣柜里逃了出来,魏栩生眼疾手快,伸手搂住他的腰,才避免了骨折的手二次受伤。 南归大喘着气,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自己的衣柜。 “我绝对没搞错,里面肯定有妖怪!” 他半个身子都靠着魏栩生,脸色苍白,左手紧紧拉着魏栩生的衣领。“你不信去看!” 魏栩生叹了口气,安抚般摸着他的后背。“好好好,我带你去看,你先放开我。” 南归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没有放开的打算。 他的拖鞋早就被踢到老远的地上,此时他脚底冰凉,干脆两只脚踩在魏栩生的脚背上,像个树袋熊似的挂着。 魏栩生拿他没办法,只好一手托着他的腰,一手打开衣柜,缓慢地拨开里面的衣服。 “你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把衣服暂时都拿出来吧。” 南归背对着衣柜,悄悄瞥了一眼,“我不介意。” 他的衣服不算很多,款式也大多相差无几。魏栩生将挂着的衣服全都拿出来,叠在床上,把衣柜上层全部清空。 “你看。” 魏栩生侧过身,拍拍南归的背,“什么都没有。” 南归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衣柜。 “奇怪,”他不可置信地嘟囔着,“难道是我的衣服成精了。” “你的衣服天天都穿在身上,”魏栩生被他贴着,身上有点儿热,“而且每三天还要进一次洗衣机,就算里面有妖怪也早就被洗衣机转没了。” 南归转回身,想了想,又把他的脖子揽紧了些。 “说得也是。” 他说着,似乎觉得哪里不对。 南归扭头盯着魏栩生的脸,忽然觉得贴着自己肚子的地方热热的。他不解地低头看了一眼,疑惑地打量魏栩生,发现他的视线有些闪躲。 “你怎么了,肚子不舒服吗?怎么热热的。”南归担忧地问。 魏栩生倒也并不是很尴尬,坦然道:“你抱得太用力,现在我有点儿呼吸不上来了。” “哦,”南归赶紧松开他,老老实实地踩在地板上,“抱歉。” 他莫名觉得心里也热热的,不适应的摸了一下衣服下摆,总觉得哪里还有魏栩生留下的触感。 魏栩生转身给他捡起远处的拖鞋,递到他脚边。 “穿好,别着凉。” 南归有些不情愿,缓缓把两只脚重新踩进拖鞋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魏栩生的头顶。 “怎么了?” 魏栩生直起身,有些尴尬地看着他。 两人沉默对视了片刻,南归眯起了眼睛。 他挠挠脸颊,“刚才,你好奇怪啊。” 第36章 心魔 给南归上生理知识教育课——魏栩生自知没这个本事。 他借口下楼倒茶,在冰箱里开了瓶冰水,一口气喝了大半,身体上尴尬的反应才终于消停下来。 对于这种事他并不多想,被那样蹭来蹭去,有这种反应实属正常。 魏栩生内心祈祷南归不要再多问,可回到二楼的房间时,南归依旧坐在书桌前,一双圆眼探究般盯着他。 “你身上闻上去酸酸的,”南归反坐在椅子上,左手抓着椅背,“是要说谎吗?” 在他的场域里,似乎一切心理活动都是透明的。 魏栩生无奈地笑了笑,搬来椅子,坐在他身边。 “我没有打算说谎,真的。” “那你是怎么回事,”南归皱着眉,“你是不是发烧了,身体不舒服,所以在衣服里偷偷贴暖宝宝。” 魏栩生一愣,随即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没有。南归,这是人的正常反应。” 南归眨眨眼,“什么意思?” 他的表情过于纯良,以至于魏栩生犹豫了很久,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快说啊!” 南归着急了,拉着他的手,“快说,不然我扣你工钱。” “小少爷,你还学会扣我工资了,”魏栩生又无奈又想笑,“我没有不舒服,刚刚是因为你一直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我才会有反应的。” 他想了想,视线在南归的书架上逡巡,而后在顶端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本相关的青少年科普读物。 果然,南里燕事事都想得周到,但南归对这种全是文字的科普书没有兴趣,看上去并没有翻阅过。 魏栩生把那本书拿下来,大致翻了一下,然后摊开给南归看。 “什么东西,神秘兮兮的……” 南归嘟囔着,飞快扫过那两页内容,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震惊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耳朵也逐渐变得通红。 “这也太奇怪了,”他后知后觉的红了脸,“对不起啊,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魏栩生觉得他的反应很好笑,“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过,我要给你布置课后作业。你可以把这本书看一看,……总之,要通过正规渠道了解,知道吗?” 南归捂着脸,感觉羞耻得要钻到地缝里去。 “我知道,我知道了!” 南归不知所措,坐立不安地抓着木椅的靠背,“你不要说这个了,哎!” 他羞赧极了,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进了浴室,反手把门关上。 “南归,怎么了?” 魏栩生担心他真的生气了,起身走过去敲了敲门。 “上厕所!” 南归大喊了一声,“上厕所不可以吗!” 十分钟后,南归蔫巴巴地从浴室里走出来。 “我知道错了,”他的右手可怜兮兮地吊在胸口,“谁知道你会……那样,以后不抱你了。” 魏栩生不忍心地摸了摸他的头,“没说不让你抱,只不过你以后不要问这么傻的问题了。” 南归抬起头看他,总觉得这话里有一层很奇怪的意思,可两人都没有琢磨出来。 “……当然,你也不能见人就抱,”魏栩生补充道,“亲密接触是很私人的一件事,如果以后有陌生人想要抱你,或者触碰你的身体,都是不对的,你要知道拒绝。” 南归懵懂地点点头,“但是你可以,对吗?” 话音落,魏栩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愣怔。 “不,”他很严肃,“只要你不愿意,无论是谁,你都可以拒绝,哪怕是亲朋好友。” 南归皱着眉,“你这么严肃干什么,我只是喜欢抱你而已,我没说不愿意。” 魏栩生苦笑着叹了口气,神色柔和。 “我是你的保姆,我有义务照顾你的起居,如果你需要我抱你,我也不会拒绝。” 南归看着他英俊的眉眼,垂眸时露出了失落的神色。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只是隐约觉得,这不是他觉得让人开心的答案。 他想不明白,但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只是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抱了一下魏栩生。 南归闭上眼,感觉心里疼痛的感觉减轻了一点点。 简单吃过午饭后,魏栩生本来计划下午让他看会儿书,再试着拼一下陈铎带来的模型玩具,可南归一心只记得朱竹给他列的任务清单,说什么也要试试第二项。 ——坐在门关着的衣橱里一分钟。 南归在清单上给第一项打勾,魏栩生却担忧地琢磨着第二项内容。 虽然完成时间比第一项训练短,但只要关上衣橱门,南归就必须要面临黑暗和狭窄两个危险因素。 “不行,”魏栩生蹙起眉,“这太难了,你起码要把第一条再训练几遍。” 南归不愿意,“可是朱朱老师没有说过要再练。而且,衣服全都拿出来了,没有妖怪了。” 第35章 他有些急功近利,说什么也要尝试一次看看。魏栩生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有些出神。 “南归,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执著?”魏栩生问。 南归眨眨眼,像是被看穿了心事一般。他吸了口气,坚定地回望着魏栩生。 “你说过的,小鸟不能一辈子都待在笼子里。我已经十七岁了,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我不能继续做小鸟了。” 他流利地说出一大段逻辑清晰的话,想必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遍了。 他像一支倔强的小草,拼命想要钻出石头缝,呼吸一口森林里阳光的味道。 魏栩生拿他没办法,“好吧,待会儿我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停,不要勉强自己。” 下午三点。 被清空的衣柜敞开着,南归坐在里面不断地坐着深呼吸。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他抓着衣柜来来回回地开合,就是不敢完全合上。 “……南归,”魏栩生都有些困了,“要不今天还是算了。” “不行。” 南归脸色不太好,他固执地挪了挪屁股,“来,关门!” 一声令下,魏栩生缓缓将柜门合上。 “等等!” 最后一条缝隙还没合上,又被南归从里面一把推开。 “再等一下,”他又开始做深呼吸,“你说,我能不能吸足一分钟的氧气?” 魏栩生哭笑不得,“当然不可以。” 南归认命地撑住衣柜,侧坐在衣柜里,双腿伸直踩住柜子的另一侧,形成一个奇怪的防御姿势。 “可以了,开始。” 衣柜门被缓缓合上。 最后一束光落在南归的身上,逐渐收紧,最后消失殆尽。 柜门合上的两秒钟过后,只听里面传来“咚”地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南归的尖叫。 柜门被从里面用力推开,魏栩生刚跑上来,就见两扇木质的门猛地把他撞了个趔趄,而后从里面飞出来一个人影。 南归大叫着撞到他的身体,惯性让魏栩生无法控制地往后跌去,重重摔在了地毯上。 “南归……” 魏栩生的腰部传来一阵疼痛,他咬牙起身,就见南归整个人都在发抖,把脸紧紧埋在他的怀里。 “刚刚有东西咬我!好痛,我的脚特别痛!” 他一张脸煞白,似乎真被咬疼了似的,额头上冒出汗珠。他大喊了一声,“我不要关门!” 魏栩生安抚道:“不会的,刚刚我们不是一起清理过衣柜了吗?” “就是有东西在里面啊,”南归急得快哭了,“你不信,你和我一起进去。” 他指着衣柜,“你进去试试!” “好,”魏栩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你先别着急。” 他目测了一些衣柜的内部空间,觉得同时承载两个人实在够呛。 可南归已经是惊弓之鸟,再勉强让他自己尝试的话,可能会发生更加可怕的事。 魏栩生扫视房间,目光落在了床头的小夜灯上。 “这样吧,”他扶着南归坐起来,“我和你一起进去,你拿一个小夜灯,等你觉得准备好了,我们再把灯关掉,怎么样?” 南归跪在地毯上,右手晃晃悠悠地吊在胸前。 “……那好吧,”他的牙齿在打颤,“真的……真的没有怪物吗?” 魏栩生双手按着他的肩膀,“我保证,没有。” 重新准备过后,南归再次站起来,被魏栩生搀扶着站在衣柜前。 他的腿在发抖,但始终没有说过退缩的话。 “你先进去。” 魏栩生拍了拍南归的背,“别怕。” 南归乖乖照做。 他用和之前一样的姿势侧坐进去,又努力蜷起腿给魏栩生让出位置。 他用左手捧着亮起暖光的小夜灯,可怜巴巴地望着魏栩生。 魏栩生站在衣柜边犹豫好一阵,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塞进剩余的空间里。 “……你这样,我没法坐下来。” 虽然南归给他让出了位置,但如果和南归相对着坐,他依旧没有地方能放腿。 思考片刻,魏栩生想到了一个不太体面的解法。 “南归,你坐好别动。” 魏栩生挽起衣袖,膝盖贴着衣柜上层的隔板,面朝南归,膝盖着地,双手撑在南归头顶的墙面上,维持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姿势。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魏栩生的身体完全将南归笼罩。 南归有些惊诧,他盯着面前随着呼吸起伏的衬衫,感觉一阵热热的鼻息洒在自己的头顶。 这样的情景,他似乎见过。 “…就这样吧,”魏栩生后腰处还有些痛,“开始吧南归,我坚持不了多久。” 南归盯着他许久,终于回过神来。 “好,好的,” 他努力伸手拉上柜门,魏栩生也腾出一只手,和他以及合力把门拉上。 黑暗逐渐侵蚀剩余的的空间,好在小夜灯很亮,如同漆黑宇宙中的月球,被南归紧紧捧在怀里。 “南归,你还好吗?” 魏栩生担忧地低下头,打量南归的脸色。 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南归的脸,漆黑的睫毛扑簌着,在他被映成暖色的肌肤上落下一小块阴影。 像雕塑一样漂亮。 魏栩生有一瞬间的失神,但他很快收起了这样奇怪的念头,专心将南归护在身/下。 第37章 心动 “怎么了?” 南归摇了摇脑袋,“你看着我干什么,额头好痒。” 他抬起头的时候,鼻尖掠过了魏栩生嘴唇。 “抱歉,”魏栩生下意识连呼吸也放得柔缓了些,“我怕你觉得难受。” 南归摇摇头,盯着手里的夜灯。 他的呼吸依旧不是很平稳,但没有出现过度惊吓的反应,只是有些狐疑地转着眼珠子,试图要从黑暗中抓到咬他衣摆的鬼魂。 “真奇怪,”南归小声嘟囔着,“难道你是驱鬼人?你一进来,就没有鬼要咬我了。” 魏栩生忍不住发笑,“我倒是看见了一只鬼。” “哪里?”南归吓得浑身一颤。 “这里啊,”魏栩生扬了扬下巴,“有只胆小鬼。” 南归又羞又气,于是故意坐直了些,用了点儿力气往上一顶,用脑袋撞他的额头。 衣柜里发出一阵响动,魏栩生故意逗他笑,他也没那么紧张了。 南归适应了一会儿,开始尝试把夜灯的亮度调低。 暖色的光团在一点点缩小,到最后,魏栩生连南归的脸都看不清了,只能看清他捧着夜灯的一双手,以及贴在灯上的鼻尖。 “怎么样?”魏栩生小声问。 “还,还好。” 南归的声音有些发抖,整个人又缩紧了一些。 离完全关闭灯源只差一点点,魏栩生虽然腰疼,但没有催促南归,而是等他慢慢酝酿,做好心理准备。 又过了不知多久,南归咽了咽口水。 “那个,”他犹豫着开口,“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魏栩生疑惑,“怎么了?”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南归把夜灯夹在膝盖之间,左手往上摸索。 魏栩生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抓住了,随后慢慢往下,撑在了南归肩膀边缘的位置,他整个人也往南归的方向倾斜一点。 为了避免和南归脸贴脸,魏栩生只得稍微侧过身,下巴靠在南归的头顶。 “你抱着我。” 南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一片柔软的叶子,在黑暗中轻轻划过。 不知为何,魏栩生下意识地拒绝:“南归,我怕压到你的手。” “不会,”南归有点发抖,“你,你再过来点,我还是很害怕。” 魏栩生听到耳边颤抖的呼吸声,一时心软还是答应了。他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则环过南归的左臂,柔和地拢住他消瘦的后背。 南归深深吸了一口气,抵住他的胸膛。 “我,我关灯了。” 下一秒,夜灯的光亮完全消失了。 失去视觉后,一切触觉和听觉都被无限放大。魏栩生感觉南归的后背瞬间紧绷起来,还有牙关打颤的声音。 黑暗中,温热的呼吸纠缠着,两个人的呼吸频率差得很大,魏栩生甚至能听见南归心如擂鼓。 怀里的人在不断地发抖,唇边有很小声的呜咽,但还是强撑着没有发出声来。 “你……计时了吗?” “嗯,我会数时间的,坚持不住就告诉我。” “我可以的。” 南归紧紧贴着他,话说的倒是十分坚定。 一分钟的时间格外漫长,魏栩生有些支撑不住了,身体挨南归越来越近,肋骨被南归的膝盖给硌到了。 “南归,”他实在不太舒服,“你的腿,拿开些。” “哦,哦好。” 南归笨拙地挪开自己的腿,往两侧稍微分开了些,给魏栩生腾出一些空间。 第36章 还有三十秒。 魏栩生稍微松了口气,虽然贴着南归有些呼吸困难,但总归还是勉强维持住了这样的姿势。 南归依旧不住地发抖,一呼一吸都贴着他的耳畔,听得心惊肉跳。 可逐渐的,南归变得有些不太对劲。他挣扎着夹住魏栩生的腰,想要用力把魏栩生从自己身前挤出去。 “南归?” 魏栩生以为他不舒服,下意识按着他的膝盖,“你还好吗,马上就结束了。” 南归不说话,只是用膝盖顶他。 “还有十秒,”魏栩生鼓励道,“南归,再坚持一下。” 五,四,三,二,一。 时间到。 魏栩生推开衣柜门,阳光重新照了进来。他全身放松下来,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 他直起身子,从缺氧中缓过劲来。 “南归,你的挑战完成了,”他摸摸南归的头,拉着他出来透气,“怎么样,还好吗?” 魏栩生低头,却对上了南归通红的脸。 南归抿着嘴唇,表情怪异。 他一把将魏栩生推开,捂着脸跑进了浴室。 “南归?南归,你怎么了?” 魏栩生跟了上去,随着一声闷响,他被关在了浴室门外。 “南归?” 浴室的门发出巨大的声响,南归蹲在地板上,抱着脑袋,感觉自己浑身都发烫起来。 他的双腿还在发颤,但另一种奇怪的感觉逐渐占据了原本的恐惧。 太奇怪了。 他一会儿捂着脑袋,一会儿又捂着心脏,一会儿又看向身体发烫的地方。 刚刚如果不是用膝盖挤开魏栩生,他的反应就要被发现了。 南归觉得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有魏栩生陪着的训练依旧十分恐怖,可自己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有这样的反应呢。 科普的书上写的那些…… 南归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虽说魏栩生告诉他这是正常的现象,可刚才魏栩生根本没有碰到他,只不过在拥抱的时候摸了摸他的后背,为什么会这样? 南归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 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内心,似要变成一只只躁动的鸟,从他的嘴里飞出来。 “南归,你怎么了?” 门外,魏栩生语气十分着急。 南归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又尴尬地拉了拉衣服下摆,蔫巴巴地打开了门。 “我没事,”他深吸了一口气,“就是有点头晕。” 魏栩生摸了摸他的脸,刚才两个人都关在里面,或许是真的有点却缺氧了。 “我给你去倒杯水喝,”他把南归带到床上坐下,“你别乱跑。” 魏栩生匆匆忙忙地下楼去了,南归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嘴巴里酸酸的。 那种味道很奇妙,不像察觉到他人说谎时牙疼的酸,反而带着思念的甜味。 他疑惑地回味着,心中不解。 魏栩生脚步匆匆,很快就端着一杯温水上来了。 “怎么样,还难受吗?” 魏栩生抚摸着他的背,过于担忧的关心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沉默地摇了摇头。 “今天的训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魏栩生蹙眉蹲在他身前,“其他的我们下次再尝试,现在你的当务之急是休息。” 南归默默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黄昏在安静的秋风中如期而至。 魏栩生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南归送他到了别墅门口,扒拉着门框朝他挥手。 “回房间吧,我上车了。”魏栩生拉开车门,扬了扬手。 “拜拜。” 南归的脸被秋日印出半边红色,他不舒服的眯起眼,隐约看见魏栩生的身影,整个都笼罩在日落的橙黄色之下。 某种东西如落叶一般轻盈地填充着南归的心房,稍稍握紧,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下意识揪住胸口位置的睡衣,觉得十分难受。 “怎么啦南归?” 红姨笑着从后面搭上他的肩膀,和蔼地笑了笑,“舍不得魏老师吗?” “嗯……有一点吧,”南归转回身,关上了大门,“我想吃晚饭了,好饿。” 晚餐是丰盛而朴实的家常菜,南归不断往嘴里塞各种各样的食物,却依旧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下,他真的要怀疑自己有心脏病了。 晚饭过后,南归在书桌上坐立难安,一本科普读物翻了两页便看不下去。 几番思虑过后,南归翻出了朱竹留下的名片,上面有她的联系方式。 “朱朱老师?明天有空吗,我想和你聊一聊。” 晚上九点,魏栩生家。 空气里残留着沐浴露的味道,魏栩生裸着上半身从浴室里走出来,随手把用完的洁面乳扔进垃圾桶。 头顶的灯光落在他的背上,后腰处有一块巴掌大小的淤青,是白天摔在地上时磕到的。 他在镜子里打量了一下,也懒得给伤口抹药,反而又想起南归来。 那时候南归脸色那么差,不知道现在缓过来没有。 如此想着,便拿起手机要给南归发消息。 “南归,睡觉了吗?还有没有不舒服的?” 语音发了一半,陈铎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魏栩生有些不满,接通后便说了他一句。 “你急什么,照片我会还给你的。” 陈铎啧啧两声,”你怎么这么不耐烦啊,在约会吗?” 魏栩生十分无语。 陈铎好奇地打听南里燕看到照片的反应,魏栩生大致描述一番,却没有把自己心里的猜想告诉他。 “你没告诉南归吧?” “怎么可能告诉他,”魏栩生说,“他最近在做脱敏训练,本来状态就不稳定,这种没有结论的事情,我没必要跟他说。” “脱敏训练?” 魏栩生回到卧室,慢条斯理地和陈铎解释了这一暴露疗法,陈铎听完却久久没有说话。 魏栩生不解,“你怎么不说话了?” “老魏,我有句话实在想说。”陈铎幽幽地开口。 “你对南归……不会有意思吧?” 第38章 特殊 “什么意思?” 魏栩生坐在床上,随意翻着手边新买的书。 “你觉得我喜欢南归?” 陈铎哼了一声,“对啊,你说什么陪他一起练习,还挤在衣柜里。这种心理治疗不应该由更加亲近的人陪同吗?” “你别瞎说”魏栩生合上书,“南归就是个小孩,我对他上心也只是因为工作。” “你没搞错吧?” 陈铎提高了音量,语气有些不可置信,“南归哪里像小孩了?他除了讲话奇怪,他根本就是十七八岁的长相啊,看上去也有一米七往上,你管他叫小孩儿?” 魏栩生一愣,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南归的样貌。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南归的确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小,只不过是被他稍显幼稚的思维方式影响了判断。 “好吧,我的确不应该把他完全当小孩处理,”魏栩生轻敲书本的封面,“不过你真的想多了,我只是做了我工作分内的事情。” 陈铎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他笑了两声,“你啊,反正能说服自己就好,你和南归的关系,我们外人不懂啦。” 挂了电话,魏栩生又看了会儿书,早早地躺下休息。 他睁着眼,双臂枕在脑后,回忆白天经历的种种,忽然觉得十分不安。 他并不是重欲的人,怎么会因为南归…… 一定是最近工作太辛苦的缘故。 魏栩生如此想着,闭上眼睡了过去。 次日。 魏栩生睡过头了十分钟,以至于去南家的路上遇到了早高峰,在市区多耽误了些时间。 等到他到达南归家的时候,二楼房门紧闭着,大门口已经多了一双女士的皮鞋。 “朱老师今天一早就来了,”红姨将他迎进门,“本来今天她是不用来的,但好像是南归要求,所以她特地来了一趟。” 魏栩生换了鞋,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南归的房间。 “南归不舒服吗?”他问。 红姨摇摇头,“应该没有。” 房间门紧闭着,听不到谈话的声音。 二楼,南归房间内。 这次的谈话没有选在书桌边,南归和朱竹对坐在白色的地毯上,两人坐得比上次近,说话时的声音也轻柔很多。 “南归,你是说……昨天你完成了前两项训练,是吗?” 南归点点头,眼眸低垂。“是,但是是有人陪同我一起的。衣柜里好黑,还有妖怪咬我。” 朱竹温柔地侧过头,“南归,就算是有人陪着,你也已经做得很棒了。今天你找我来,是想要聊一聊训练的内容,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第37章 她认真注视着南归不愿抬起的双眸,直到南归怯生生的抬起头,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般,用愧疚的表情盯着她。 “朱朱老师,”南归很小声地说,“我记得你说过,咨询的内容都是保密的,对不对?” “是的,没有你的同意,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妈妈。” 南归踌躇片刻,手指捻着地毯柔软的毛。 “我想和您说一件事,”他十分不安,“您不要告诉别人……” 说着,南归看了一眼关上的房门,“不要告诉楼下的人。” 朱竹笑着说:“我保证。” 终于,南归鼓起了勇气,把积压在心中一整晚的困惑,缓缓讲述给了面前的咨询师。 “我昨天……魏栩生,和我在衣柜里,”南归断断续续地组织着语言,“他贴着我,我就肚子很热,然后……”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声如蚊呐,脑袋也低下去,只能看到通红的耳尖。 “为什么会这样呢,”南归左手攥着衣领,“我觉得心脏很难受,他一靠近,我就难受。我是不是讨厌他,所以才想推开他?” 朱竹表情变得很严肃。“他有对你做什么让你不舒服的接触吗?” 南归一愣,很快明白朱竹是误会了。 “不是不是,”南归连忙摆手,“没有,魏栩生对我很好。” 朱竹松了口气,脸上逐渐露出一种温柔的笑容。 “那么南归,这件事是为什么会困扰你呢?” 她像个知心大姐姐,柔声问:“是因为为自己的身体反应而羞愧,还是觉得这种没有体会过的心情很奇妙,让你琢磨不透?” “什么琢磨……”南归有些不明白,他想了想,有些难过地说,“我不知道,好像都有。朱朱老师,我有心脏病吗?” 朱竹忍不住笑了。 “你当然没有心脏病,”她怜爱的看着南归,“南归,这个世界上有好多种情感,你都还没有一一品尝过,所以第一次尝到的时候,难免会觉得害怕。” 南归歪过头,“就像说谎的味道一样吗?” “是呀,”朱竹笑道,“我能向你保证,你没有任何问题,你只不过是对那位魏栩生先生有一些特殊的情感,至于那是什么,我希望你自己去找答案,而不是由我告诉你。” 南归眨了眨眼睛,已经有些听不懂了。 “情感?” “是的,南归。有时候你想要什么,不妨说出来,看看对方的反应呢?你还太年轻,有些事你没办法理解,这很正常,你只需要跟随你的心,寻找你想要的,你就能明白这份感情是什么。” 朱竹的发言已经让南归脑容量过载了,他挠了挠头,暗自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事。 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如此想着,想起魏栩生滚烫的鼻息。 轻柔的呼吸落在他的身上,无处安放的两条腿不经意将他的双腿挤开,那股极其微弱的香水味直直侵入他的呼吸里,搅得他的心跳愈发的快。 南归回忆起那片黑暗,心里出现了一个让他觉得可怕的答案。 那一刻,他想要的是,和魏栩生的嘴唇分享最后一点点稀薄的空气。 二楼的房间门打开的时候,魏栩生已经坐在沙发上喝了三杯茶了。 茶水过度的摄入让他有些过分紧张,见到朱竹提着包从楼梯上走下来,魏栩生就像是手术室外的家属似的,迫不及待地上前询问情况。 ——哪怕他知道,这不是自己一个保姆应该做的事。 “朱老师,南归他怎么了?” 魏栩生关切地问。 朱竹眼中带笑,“他没事,只是和我聊一些青少年的小烦恼。魏先生,谢谢你陪南归训练。” 魏栩生松了口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没事就好。” 他和朱竹擦身道别,正要往房间里去,又被身后的朱竹叫住。 “等一下!” 魏栩生回头,朱竹笑着说,“南归的治疗需要多给他一些支持,您平时可以多陪陪他,夸奖他。” 魏栩生心里疑惑,但还是点头答应。 朱竹和红姨打过招呼后便离开了,已经是快要吃午饭的时间,整个家里飘着清香的青菜味。 “南归。” 魏栩生敲了敲门框,就见南归呆呆地坐在地毯上,盯着雪白的墙壁出神。 见魏栩生来了,他眼神闪躲地站起来。 “啊,早,早上好,”南归迷迷糊糊的,“是不是该吃饭了?” 他刚走两步,一个不小心踩在昨晚看过的科普书上,重心不稳往前摔去。 魏栩生被吓出一身冷汗,几步上前把人接住,牢牢抱在怀里。 “你的手还没好,能不能小心一点?” 魏栩生蹙着眉,把南归稳稳当当地安置在床沿,躬身帮他捡拾一地的杂乱。 地毯上散落着两三个书签、没来得及充电的ipad,以及昨天那本科普书。 “你在认真看这个吗?” 魏栩生捡起来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 “啾啾!” 鸟笼里的鹦鹉发出两声鸣叫,接着是聒噪的嗓音:“南归!吃饭!” 南归脸都红了,一把夺过魏栩生手里的书,“我自己收拾。” 魏栩生笑着看他。“南归,你不用害羞,”他想起朱竹的建议,“你这样很棒,能够主动了解自己欠缺的知识,是一种非常好的品德。” 南归抱着手里的书,脸色像生吃了香菜一样难看。 他气呼呼地把书塞进书架里,跺着脚走出房间门,一句话也不想和魏栩生说,径直走去一楼吃饭。 “南归?” 魏栩生担忧地跟着,南归却忽然在楼梯处停下脚步,魏栩生没有防备,胸膛直直撞向他的后背。 “……” 南归扶着楼梯栏杆,撇着嘴回头看他。 “牵我下去,我怕摔。” 第39章 拥抱 一整天,南归都变得很奇怪。 魏栩生牵着南归下楼之后,南归对他依旧十分别扭。 他以为南归还在生气,于是在吃饭的时候格外殷勤,一边帮南归剥虾,一边帮南归夹菜,连红姨都笑着打趣: “小魏对南归真好,像哥哥一样。” 南归闻言若有所思,嘴里嚼着魏栩生喂给他的虾肉,时不时偷偷打量他两眼。 饭后,南归回到房间里午睡,魏栩生则是非常主动地躺在了他的身边。 “南归,你怎么了?”魏栩生试探着问。 南归把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眼睛一闭,假装没听见。 魏栩生叹了口气,帮他掖好被子。 “好吧,小心手不要乱动。” 然而,南归安静地睡着后,魏栩生的精神还在被过量的茶多酚折磨,于是只好躺着干瞪眼。 耳畔的呼吸声逐渐沉重。 魏栩生侧过头,发现南归微微侧着头,脸颊埋在柔软的毛毯里,睡得安稳,看上去很乖。 魏栩生盯着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忍不住勾起嘴角。 南归不说话的时候和正常的少年没有什么区别,清秀的眉眼间带着年轻人的不耐烦。 陈铎说得对,南归并不是什么小孩子。 然而,南归很快就醒了。 他打着呵欠把鸟笼里的鹦鹉放了出来,房间很快又成了喧闹的幼儿园。 “今天的训练做不了……” 和两只鹦鹉玩了一阵,南归又扯下吸附在书架侧面的清单。 下一条任务要在帐篷里完成。 “我问过红姨了,家里好像没有帐篷,”南归抱着柔软的枕头,盘腿坐在地毯上,“我们买个新的,好不好?” 他似乎完全忘了睡前还在生气的事,说着便来了精神。 他打开ipad上的购物软件,略显笨拙地搜索。 “魏栩生,你出去露营过吗?” 魏栩生在他身边坐下,“嗯,不过没睡过帐篷,我一般都是睡在车里。” 他一直都是个很宅的人,只有需要画画采风的时候才会去郊外。 魏栩生凑近了,看看他挑了什么样的。 “训练要先在房间里练习,然后再去室外,”魏栩生提醒道,“你不要买太大的,房间放不下。” 南归忽然侧过头,摸了摸耳朵。 “你干嘛咬我啊,”他用奇怪的表情看着魏栩生,“好痒。” 魏栩生愣了一瞬,“我没有碰到你。” 南归狐疑地看着他。 魏栩生嘴角抽动,莫名想起从前工作室的同事养的小型犬。只要轻轻吹一下它的耳朵,它的耳尖就会因为发痒而不断的抖动,像一片毛茸茸的叶子。 想到此处,魏栩生忍不住也朝南归脸侧呼了口气,南归吓得一蹦三尺高,差点把手里的ipad扔出去。 “你还咬!” 他吓得脸都红了,跺脚抗议,“不可以玩我!” “……应该是‘捉弄’。”魏栩生无奈地补充道,“小心你的手。” 第38章 南归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魏栩生身边。“不要恶作剧。” 他继续挑选着网购平台的帐篷,给魏栩生展示自己挑中的款式。 “这个怎么样?” 他挑的帐篷是圆柱形连接着圆锥形屋顶的样式,看上去像个小城堡。 “还不错,放在房间里也好看,”魏栩生随口道,“就是有点儿小,只能坐在里面,可能躺下会比较困难,这个是儿童款。” “那不行,”南归立刻把它移除购物车,“我不是儿童。” 他又挑了一个野外露营的帐篷,米色简约款,比刚才那个空间更大。 “这个呢?” “还行。”魏栩生点点头,“看上去很扎实,在室外也很实用。” 南归侧过头,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看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 魏栩生总觉得南归今天很奇怪。 “朱朱老师说,”南归表情很认真,“想要什么,就说出来。” 魏栩生不太明白他要做什么,犹豫着点点头,“她说得很对,我支持。南归,你想要什么?” 南归放下ipad,问:“我想问你,你和……你以前的妻子,去露营过吗?” 魏栩生愣怔着,脑海中闪过林雪慧的脸。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问就问了呀,”南归有些不开心,“我就是想知道。” 魏栩生和他相处久了,对他跳跃的思维也是十分包容。 “我……我们会因为采风去郊外,”魏栩生老实回答,“但是她不喜欢露营,一般都会在镇上的旅馆等我。” “那你呢?”南归歪着头,眼神变得好奇。 “我?我有时候会在采风的地方写生,”魏栩生回想着,“有时候要需要等日出,所以都是直接睡在车上。” “日出……” 南归听得很出神,他盘腿坐着,喃喃道:“一定很美吧。但你都是一个人看,好可怜。” 魏栩生哭笑不得,“小少爷,你怎么突然挖苦我啊。” “我只是在说事实。”南归眨眨眼,满脸无辜。 魏栩生此刻再看他的眼睛,看向他眼里的纯粹和直白,心中一直在逃避的事情被迫一点点浮出水面。 “……你说得对,”魏栩生呢喃道,“这是事实。我以前居然没有看清楚。” 他们是生活的伴侣,事业的伙伴,在外人眼中出双入对,可事实真相无法瞒过感情的亲历者。 魏栩生早该发现真相,从林雪慧随意躲开他的吻开始,或是在一个个独自度过的冷夜、独自欣赏的日出中。 想来实在是可笑,两个成年人模拟着爱情该有的样子,却玩了一个长达两年的过家家。 而这个世界上,像他们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魏栩生,你在听吗?” 南归歪着脑袋,一张白净的脸填满了魏栩生的整个视线。 魏栩生逐渐回过神,“抱歉,刚刚的确没在听。” 他换了个姿势,“怎么样,选好了吗?” 南归依旧盯着他,没有接下他的话题。 “你在难过吗?……是因为我刚刚问的那个问题吗?” 魏栩生动作一顿,自知瞒不过他,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稍微有一点吧,”他笑了笑,“毕竟听上去很惨啊,像是故事里会孤独终老的无聊老男人。” 南归挪了挪位置,膝盖和他的碰到了一起。 “我看一点也不像啊,”他认真地看着魏栩生,“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好奇才问你。” 他想了想,忽然起身在书桌上拿了支笔,把ipad垫在训练任务的纸下,一笔一划地在清单后面又添上第七条。 “你看!” 南归写完了,把清单亮给他看,“这样好不好?” 魏栩生接过清单,认真辨认南归稍显艺术的字: 7.陪魏栩生露营,早上一起看日出。 “魏栩生,你不要难过了,”南归凑到他身后,温柔的声音有些哑,缓缓在耳畔响起,“你不开心的时候,我的翅膀会抱住你的哦。” 魏栩生莫名觉得鼻腔里很酸。此刻,他忽然理解了南归那奇怪的情绪味觉。 一种比柠檬还要酸涩的味道,在嘴里悄无声息的化开。 南归没有触碰他,只是目光相接的时候,有一种包裹住全身的温暖蔓延开来。 直到这一刻,心中阻隔情绪的屏障终于消失,他一年多来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如洪水一般,狠狠敲击着心中早已生锈破败的那口钟。 那种振聋发聩的声响,让他的牙齿也忍不住的颤抖。 魏栩生艰难移开视线,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傻南归,你哪有在抱我?”他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 “我的翅膀在抱你呀,”南归眨着那双乌黑的眼睛,“你看,我的手受伤了动不了,但是我的翅膀可以抱你。” 他动了动手肘,似乎想要闪动着背后不存在的翅膀。 魏栩生被他逗笑了,看向他的瞳孔时,却有一瞬间的失神。 那双清澈瞳孔里映着满眼笑意的自己,身后的阳光斑驳落在白墙上,犹如一双柔软洁白的翅膀,无形地包裹着他的轮廓。 “南归。” “……嗯?” “谢谢你的翅膀。” 南归一愣,随后欣喜地笑起来。 “你看,我说了我有翅膀吧,”他十分开心,乌黑的眼眸也含着笑,“他们都不相信,只有你相信。魏栩生,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的保姆!” 魏栩生觉得这话荒谬又好笑,“这也是朱竹老师教你说的话吗?” “对啊,她说了,‘心里想什么都可以表达出来’。”南归歪着头,认真地说。“我想夸你呀,所以就夸了。” 第40章 理想 南归的情感是如此的直白,以至于让魏栩生措手不及。 魏栩生习惯了内敛的表达方式,而南归在用单纯的目光质疑他——这是真正想要的吗? 这样的疑问逐渐从心底慢慢浮现,直到那天下班回家,魏栩生依旧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久违的陷入了对过往的反刍,以至于他开始怀疑,这场心理咨询究竟是朱竹对南归进行的治疗,还是南归对他做的疗愈。 魏栩生的家庭表面上十分的幸福美满,是世人眼中让人羡慕的高知家庭。 他的父亲是国内有名的国画大家,母亲是高校教授,两人出双入对,看上去十分般配。 但作为家中唯一的孩子,魏栩生所了解的是另外一副光景。 父亲年轻时,时常因为工作出差,脾气也很古怪,经常因为各种事情同母亲吵架,甚至故意不出席岳父的葬礼,只为了报复母亲对自己的“疏于关心”。 而母亲则肩负了太多的压力,将所有的坏情绪都宣泄到魏栩生的身上。 可在外人面前,他们却还是在说着相爱的话。 但好在岁月给予他们磨合的机会,现在他们也不在争执,算得上是一对和谐的伴侣。 魏父总说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可他们年轻时那些用来掩饰冲突与挣扎的行为,构成了魏栩生对于“爱情”的全部理解。 魏栩生无法接受父母之间微妙的恨意,她只知道家庭是应尽的责任。 于是当婚姻降临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也不允许自己做一个不合格的丈夫。 林雪慧用了许多的手段的精力追求他,回想起那时的经历,魏栩生扪心自问,并不觉得有多少心动的成分。 可是这不重要,因为在外人看来,一切都很好。 他承担起了“丈夫”的角色,他接送妻子上下班、比闹钟还准时地给予早安吻、奉上妻子想要的昂贵礼物,有任何矛盾都会很快的低头认错。 ——他自认为做的很好,身边人也夸他是个好丈夫。 然而,那天他和林雪慧沉默着排队进入民政局的时候,林雪慧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魏栩生,我从来没见过你爱我的眼神。” 民政局里离婚的人很多,那天魏栩生非常疲惫,听到林雪慧这句话时,只觉得荒唐又好笑。 但现在他再想起这件事,林雪慧说的就是事实。 陈铎说他过于坚强和冷静,面对枕边人的背叛都能隐忍和原谅。但只有魏栩生知道,那只不过是因为,林雪慧在他的心中并没有留下多么深刻的痕迹,仅此而已。 他就是一个生性淡漠,无法习得爱的能力的人。 如果这样的一面让南归知道了,他还会用那双乌黑漂亮的眼睛夸自己吗? 魏栩生如此想着,不知道该如何重建对过去经历的认知。 不过疲惫的工作并没有给他太多反刍的机会,南归实在是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上下班都想尽办法缠着他,有时候连洗澡时间也要拨个电话过来,询问陈铎带来的拼接玩具要怎么搭建。 第39章 每当看到南归那张笑脸,心中的阴霾便逐渐散去了。 又是一个周日。 难得的休息日,尘封许久的工作室里隐约能闻到颜料的味道。 秋风吹起半透明的纱帘,魏栩生坐在窗边,纱帘的影子隐约在画布上掠过。 黑夜中燃起了宝蓝色的火焰,惊起洁白的鸟儿,在夜空中留下了一道闪着白光的身影。 最近的生活步调逐渐平缓,魏栩生也终于不再抗拒创作,尝试着拿起了画笔。 这次不是为了呈现多么惊世骇俗的作品,只是和南归一样,单纯将心中所想记录下来而已。 然而,某人并没有给他潜心画画的机会,他才画了两个小时,聒噪的手机铃声就响彻了整个工作室。 自从上次聊了些过去的话题,南归就越发缠着他,连休息日也不让他脱离工作。 “早上好!” 南归笑盈盈地冲他打招呼,镜头晃来晃去,“你在干嘛呢?今天快递员送帐篷来啦,你看!” 镜头转向房间里,紧挨着床尾的位置放置着一个黄色的三角形帐篷,只不过支架安装出了点儿问题,看上去东歪西倒的,不是很牢固。 “红姨不会装,”南归撇撇嘴,“那个说明书好复杂!我也看不懂,而且右手动不了……” 魏栩生看着他阴晴不定,忍不住笑起来,“等我明天来给你装,别自己折腾。” “我知道了,”南归一屁股坐在敞开的衣柜里,“我不会乱动的,我在做训练呢,没时间。” 魏栩生被他吓了一跳,“你自己训练?一定要红姨陪着,知道吗?” “不用,”南归潇洒地一挥手,“我有魔法斗篷,没有妖怪敢咬我。” 魏栩生皱着眉,不知道他又要搞出什么新花样。 南归从画面中消失了一会儿,几秒种后,一个披着棕色皮衣的模糊身影转着圈入镜,衣袖展开,露出南归笑盈盈的一张脸。 “你看!” 他整个人被罩在过于宽大的皮衣外套里,头发被弄得乱糟糟,蜷在衣柜里嘿嘿傻笑。 魏栩生放下手里的画笔,定睛一看,发现那是自己暂时放在南家的外套。 “这不是魔法斗篷,”魏栩生无奈笑了笑,“是你自己变勇敢了而已。” “我没有变勇敢,”南归有些失落,把衣服抱在怀里,“没有这个的话,我不敢关门进去的。” 他嗅了嗅皮衣上的味道,“哎,你说……我的训练真的可以成功吗?” 魏栩生犹豫了几秒,“可以。” “那,我们之后可以去公园看日出吗?” “……你怎么还记着这件事。” “因为这是我们的约定呀,”他认真地说,“就像朱竹老师和我约定的,她说一定能帮我找到记忆,我都记得呢。” 魏栩生盯着他的脸,屏幕外的白色鸟儿冲破了蓝色的火焰,一时间让他欲言又止。 “南归。” “嗯?” 南归眨眨眼,“怎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相是很难看的东西,你还要不要看?” 话音落,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南归缓缓摸了摸脑袋。 “……有多难看?” 他非常认真地想要确认事件的严重程度。 魏栩生沉默了很久很久,不知如何回答。他并没有找到事情的真相,但那一定是非常惨烈的过去,以至于让南归的大脑形成了保护机制,连身体的机能都在阻止他寻找过去。 不仅如此,南归身边的人——他的母亲,也不愿意将真相直接告知。可见那一定不是什么美好的事。 南归见他不回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还是蛮好奇的,最好还是看一下啦。” 魏栩生柔声说:“南归,其实忘记也是一件好事,你不用太执着。” “那怎么行,”南归侧过身,指向房间里东歪西倒的帐篷,“连帐篷都买好了,我怎么可以放弃!” 他撇撇嘴,重新坐回衣柜里。 “其实,我以前没有想过这些事,”他抱着膝盖,偏过头,把脸颊贴在膝盖上,“但是那天晚上,我从楼梯上摔下来,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其实,十岁多的时候,妈妈也带我去看过医生哦。但是我太胆小,所以把自己关起来拒绝了。” “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他坚定地说,“我要变强大,我想让妈妈、红姨都开心……还有你。只有我长大了,大家才会更喜欢我。” 他的眼睛很亮,“所以我不怕看真相,我很期待呢。” 魏栩生深深叹了一口气,连同松节油的刺鼻味道一同呼出来,心中却觉得无比的轻松。 “南归,你真的很勇敢,”他勾了勾嘴角,“既然你想寻找真相,我就会一直陪你找下去。这是我的工作,但从现在开始,也是我的理想。” 南归开心地嘿嘿直笑,两只耳朵也有点发红。 他摸了摸鼻子,笑着说:“哎呀,你说这么多也没用,明天来装好帐篷就是你现在最重要的理想啦。” 第41章 暂住 周一,云州市在凛冽的秋风中迎来了十一月。 红姨要回老家一段时间,而南里燕也在忙工作,无法来照看南归。在这几天的时间里,为了南归的安全,魏栩生只能暂时住在别院里。 上午九点,魏栩生拎着行李箱准时来上班,并获得了南归家指纹开锁的权限。 “你怎么才来!” 门一开,一人两鸟便出现在二楼的走廊里。 南归站在房间门口,一个劲儿地朝魏栩生挥手。 “快来呀,我带你去房间放行李。” 魏栩生被安排住在南归隔壁的客房,独立卫浴和大床一应俱全。 他还没来得及收拾,就被南归拉去房间里组装帐篷了。 南归穿着一身柔软的橙色羊毛衫,膝盖上盖着小毯子,坐在书桌前悠闲地喝着红姨提前泡好的红茶。 “红姨新买的茶好香,”南归捧着茶杯,“你要不要喝一口?”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开始止不住地勾起嘴角。 “你可是第一个留宿的保姆,”他眯起眼,“今天晚上我们要开派对,只要一整晚都亮着灯,这样我就可以去楼下玩儿了!” 他晃了晃腿,视线落在魏栩生躬着的脊背上。“你要不要喝啊,”南归催促道,“我给你倒一杯,不客气。” 魏栩生双手带着工具手套,面对着说明书和数不清的帐篷钢架,颇为无奈地回头看了南归一眼。 “南归,我现在真的没有时间和你聊天,”他拿起一截支架,“等我弄完再来喝。” 南归放下茶杯,“好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用,你坐着别乱跑就行。” 房间的空地已经堆满了帐篷的零件,魏栩生埋头继续干活。 南归实在觉得如坐针毡,见魏栩生额角都渗出了汗,于是抽了几张纸巾,小心翼翼地走到魏栩生身边蹲下。 “我不会弄那些东西,”他单手把纸巾折成方形,“我帮你擦汗好了。” 说着,他用纸巾轻轻擦掉魏栩生额头上的汗珠,但他手里的纸遮住了视线,魏栩生手里的螺丝刚对齐,瞬间又飞了出去。 “南归……”魏栩生哭笑不得,“你还是适合坐着喝茶,不要来捣乱了。” 南归撇撇嘴,受伤的手臂搁在膝盖上,“那好吧,我就在旁边看看,我不说话。” 他说到做到,魏栩生忙着组装这些长短不一的架子,他便老实蹲在边上看,如果发现自己妨碍到魏栩生的操作了,就默默地退开一些,像只安静内向的猫。 不知何时起,他的视线一路飘忽不定,跑到了魏栩生的脸上。 南归单手托着下巴,盘腿坐在魏栩生身边,就这样一直盯着他的侧脸出神,从眉骨看到鼻梁,在紧抿着的嘴唇上停留了许久。 南归吓了一跳,想到了昨天下午的那场心理咨询。 昨天,在他挂断了电话后不久,朱竹便带着她咨询时用来记笔记的小本子上门了。 每次心理咨询,南归都很期待和朱竹的聊天。她不懂为什么母亲以前不给他找这样好的咨询师,但隐约间似乎又有答案。 想起魏栩生刚刚问他的那句话,南归更加心中不安。 “老师,我不懂。真相是很难看的东西吗?为什么妈妈不告诉我真相,红姨也不告诉我真相呢?” 朱竹脸上的温柔笑容没有丝毫的改变。 “因为只有你自己探寻到的,才是真正的记忆,”她说,“或许我这句话会冒犯到你的亲人,但是南归,他们不愿意告诉你,证明她们不比你有勇气。” 南归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他只不过是一个连出门也不敢的人,可朱竹却说他比母亲更加有勇气。 被人肯定的感受十分不错,南归笑了起来,“好吧,如果有朱朱老师和魏栩生帮助我,我一定会自己找到真相的!” 第40章 “魏栩生……又是他吗?”朱竹有些惊讶。 “对呀,”南归说,“他说要一直陪我坚持下去。” 他想起魏栩生刚才在电话里的样子,滔滔不绝地和朱竹聊了起来,等到他发现自己跑题的时候,已经把最近和魏栩生发生的事情一字不差地说完了——当然,除了莫名其妙出现的尴尬反应。 南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和朱竹道歉,却收到了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 “南归,”朱竹笑着说,“你找到答案了吗?” “什么答案?” “上次我和你说过的,你对魏栩生的感情,你觉得是怎么样定义的?” “南归,我觉得你快有答案了。” “……答案?” 南归喃喃自语,回忆着朱竹说的话时,脑袋里想过了可怕的回忆片段。 ——漆黑的衣柜,魏栩生滚烫的呼吸,嘴唇柔软蹭过鼻梁的感受,以及那突如其来的、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 这是友情吗?南归没有朋友,他也不知道朋友之间会不会沉溺于欣赏对方的容貌和呼吸声。 或者是亲情?南归想象了一下把魏栩生当做父亲来看待,瞬间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母亲同他说过,他的父亲很早就抛下他们离开了,南归几乎没有和继父见过面,但对于父亲的印象总是不太好。 那么……是爱情吗? 这也不可能。 南归瞥了一眼撸起袖子搭帐篷的魏栩生,忽然觉得耳边响起小鸟的尖叫。 他们都是男的,又不是女生,怎么会有爱情呢。 南归在脑袋里把看过的书想了个遍,实在找不出第四种可能。 “想不出来……”他喃喃自语。 魏栩生不解地回过头,“南归你在说什么?我听你叽里咕噜好一阵了。” “我在研究世界难题,”南归严肃地摆摆手,“不要打扰我。” 魏栩生英俊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南归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不希望自己的思绪被他的那双眉眼勾着走。 “你研究什么呢?” 魏栩生把最后一根架子也插上,南归跟着他站起来,把帐篷顶部的零件递给他。 “不告诉你,”南归说,“反正啊,朱朱老师说我就要得到答案了。” 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帐篷终于组装好了。 魏栩生长出一口气,疲惫地倒在地毯上。“你躺进去试试,”他示意南归,“看看坐起来会不会碰到头。” 南归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在帐篷里窸窸窣窣地弄了好一阵。 “你来看!这个帐篷有点光可以透进来,我一点儿都不怕!” 魏栩生应了一声,南归半个身子躺在帐篷里,又张开手臂测量了一下,发现帐篷睡下他和魏栩生非常足够,甚至还有富余的空间。 南归把下半身也缩进帐篷里,小心翼翼拉上门帘,发现居然一点儿也不可怕。 虽然帐篷里还是有些昏暗,但和漆黑狭窄的衣柜相比,实在是小菜一碟。 “魏栩生!我们晚上来开派对吧,”南归拉开门帘,探出一个脑袋,“你看,我根本不害怕!我们可以睡在帐篷里,把帐篷放在窗边,玩假装在露营的游戏。” 他挪动着身体,滚到地毯上。见魏栩生一副不想动弹的样子,便用绑着的右手手肘戳了戳他的侧腰。 “对了,”南归又有了新的想法,“红姨和妈妈都不在家,我想让陈铎哥哥也来玩。” 闻言,魏栩生终于睁开了眼。 “……南归,”他的表情十分严肃,“你妈妈不会允许的,她如果知道你和陈铎认识,一定会很生气。” 南归愣了愣,表情变得十分失落。 悲伤的神色爬上他白净的脸,半晌,他说: “因为我是‘不光彩的私生子’吗?” 魏栩生愣了一下,皱起眉。“你从哪里听的。” “电视剧里啊。” 南归耷拉着肩膀。 “我知道,要少给妈妈添麻烦,她还要照顾妹妹。但是……我也想有朋友。” 魏栩生叹了口气,而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一个小时之后,南家别院的门铃响了。 第42章 开窍 魏栩生牵着南归一同去开门,一个过于活泼的青年音率先飘进来。 “哈喽南归,我们终于见面啦。” 陈铎穿着深蓝色大衣,手里提着两大袋沉甸甸的外卖,十分优雅地朝南归打招呼。 南归被陈铎的动作弄得有点懵了,结结巴巴地和他打招呼,躲在魏栩生身后。 “你好。” “陈铎你声音小点,别吓到南归,”魏栩生站在两人之间,“南归你别管他,他和人熟了就是这样。” 南归有些紧张,但看到陈铎从保温袋里掏出一大只烤鸡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我都不知道南婶在这儿有房子,”陈铎小声说着,打量室内陈设,“南归,这里好漂亮啊,是你一个人住吗?” 南归稍微从魏栩生身后站出来,挪到餐桌边,观察袋子里其他好吃的。 “我,我和红姨一起住。但是今天她有事,回去了。” 陈铎买了各种烤串,还有炸鸡和年糕,以及三份冰冰凉凉糖水。 他把烤串一一排列在自己带来的盘子里,冲南归一笑。 “老魏给我打电话,说你邀请我来开party,我立马就请假出来了。喏,我想着你平时吃不到这些,就给你带来了。” 南归直咽口水,魏栩生知道他嘴馋,连忙在他上手前将人拉走,强制到厨房认真洗手。 餐厅里只剩下陈铎和魏栩生,陈铎脸上夸张的表情收敛了些,低头整理食物。 他瞥了一眼厨房,小声说,: “真的很像,和照片里那个人比起来,简直是一模一样。你说,怎么会有孩子不像妈妈,反而像姨妈的?” 厨房里,南归乖乖挤出洗手液,魏栩生看了一下,低声应了一句。 “别和南归提这个。” “我洗完了,”南归甩甩手上的水珠,有些不安地环顾厨房四周,“那个……擦手巾在哪里?” 他虽然能够来一楼走动,但偶尔还是会容易紧张。 魏栩生连忙抽过挂在墙上的新毛巾,仔仔细细地给南归擦干净手。 “南归,要是不舒服就和我说,”他低声嘱咐,“待会儿挨着我坐,烤串的竹签有点尖,你要是怕的话,让我帮你弄,知道吗?” “哎,你俩说什么呢,”陈铎坐在餐桌前,啧啧两声,“我真要嗑你俩了。” 南归眨眨眼,“什么?磕到哪里了?” 陈铎忍不住哈哈大笑,魏栩生满脸无语,牵着南归带他过来。 “就是说你俩感情好的意思,”陈铎把三份糖水的盖子都揭开,“来,双皮奶和西米露,你俩想吃啥?” 南归挑了一份双皮奶,他在脑袋里思考了一下这个新学到的词汇,然后看了一眼身边的魏栩生。 魏栩生打开一双一次性手套,开始帮他把盘子里的烤串竹签全部摘下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南归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魏栩生,我也磕到了。” 话音落,餐厅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魏栩生剥竹签的手僵在了原地,陈铎则是一口西米露没来得及咽下去,几秒种后差点儿喷了出来。 “哈哈哈!” 陈铎发出一阵爆笑,“南归,你怎么这么好玩……” “够了,”魏栩生脸都要绿了,“陈铎,你别教坏小孩儿了。” “我不是小孩!” 南归对两人的反应十分不解,“你们笑什么呢,我怎么又听不懂了。” 陈铎还想解释,魏栩生一记眼刀威胁,他只好赶紧闭嘴。 “以后这种话不要乱说,”魏栩生把剥下来的羊肉放在南归的盘子里,“陈铎他开玩笑的,说这种话很让人误会,就像……就像你对我说‘你身材真好’一样。” 陈铎又差点没忍住,“南归,你还对老魏说过这种话!?” 陈铎顺了口气,撕下一块烤鸡递给南归,“你尝尝这个。不过正经说起来,老魏的身材的确很好,虽然没有平时和我约会的肌肉男壮实,但还是非常匀称……” 他的话说到一半,南归忽然感觉到魏栩生忽然动了一下左腿,随即陈铎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立马不说了。 然而南归还是注意到了这句话里的重点。 “……约会?肌肉男?” 他重复着陈铎的话,魏栩生和陈铎却都不接茬,两人陷入了诡异的讳莫如深的状态里。 南归看了一眼陈铎,又看了一眼魏栩生,忽然明白了什么,瞬间瞪大了眼睛。 不过一个小时,两只烤鸡、一大盘烤串、三份甜水,以及大大小小的许多点心,全都被吃得干干净净。南归从小肠胃不好,红姨总是给他煲汤补身体,他很少能吃到这些东西,因此格外的嘴馋。 第41章 魏栩生去厨房洗碗,南归满足地擦嘴,还在回味烤串的香味。 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南归看了一眼在房子里四处晃悠的陈铎,神色变得忧郁起来。 趁陈铎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南归悄没声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陈铎哥哥。” “哎?!” 陈铎被他吓了一跳,瞬间转过身来,“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对,对不起啊,”南归左手捏着右手的绑带,“我想来和你聊天。” 他看了一眼在厨房里忙碌的魏栩生,然后凑到陈铎跟前,非常小声地问: “陈铎哥哥,其实你是女生,对不对?” 陈铎一愣。 “我没有别的意思,”南归摆摆手,“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要假装是男生……” 他一本正经地看着陈铎,“刚才你说和肌肉男约会什么的,魏栩生其实也知道的吧?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南归一番话说完,陈铎的眼睛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他满脸疑惑地瞪着南归,半晌后才终于明白了什么,忍不住扶着窗户大笑起来。 “南归,你的脑回路太神奇了,”陈铎笑得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因为听到我和肌肉男约会,所以觉得我是女生吗?” 南归眨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笑。 “抱歉,”他十分迷茫,“我好像弄错了?” 陈铎看着他懵懂无知的样子,努力憋住笑意。 “我都说了,平时不要只看正经的书,你看,这件事你就不知道了吧。不是只有异性之间会相互喜欢,同性之间也会哦。” 南归瞪大了眼睛。 “喜欢?那种喜欢?” 陈铎嘿嘿一笑,“当然是爱情的那种喜欢啦。” “不可能,”南归使劲儿摇头,“我从来没在书上看到过。” 陈铎一挑眉,“那当然了,你看过的书都是你妈妈筛选过的,怎么可能让你看到这种内容。” 他说着,笑嘻嘻勾搭上南归的肩膀。 “小南归,以后这种话题你也不用看书,直接找我,我和你说呀。” 南归迟钝地眨眨眼。 半晌,他很快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却忽然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那好吧,”南归叹了口气,“陈铎哥哥,那男生之间什么样的喜欢才是爱情的喜欢呢?” 陈铎想了想,拉着他站在窗前,看后院里的景色。 “南归你看,我给你带了这么多好吃的,证明我很喜欢你,但是这并不是‘那种’喜欢,”他耐心解释道,“可是和我约会的肌肉男呢,我会觉得他真的好有魅力,待人接物非常礼貌,看到他的时候啊,我都忍不住想要亲他两口,如果有可能的话,要是有更加亲密的接触就好了……” 南归沉思片刻,下意识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厨房里透进一缕阳光,魏栩生挽起袖子正在洗碗,水珠顺着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下来,他系着蓝色的围裙,衬得原本结实的胸膛更加的明显。 南归觉得自己的脸上烫烫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南归,”陈铎捕捉到他的异样,略带八卦地笑了笑,“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第43章 派对 装过烤串的盘子比平时还难清洗,为了不让红姨回家后察觉异样,魏栩生擦盘子的手格外卖力。 今天把陈铎带来实在是风险很大,要是被南里燕知道,自己说不定又要遭遇开除危机。 魏栩生叹了口气,把洗干净的盘子全部放进沥水篮,用毛巾擦干手。 “南归?” 他摘了围裙走出厨房,就见不远处的客厅的地上坐着两个人,南归和陈铎面对面坐在落地窗前,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 陈铎笑盈盈的,南归则低眉顺目地抠着手指,看上去心事重重。 “你们在干什么呢,”魏栩生把围裙挂在门上,“南归,刚刚吃了油腻的,要不要来杯茶?” 见他走进,南归立刻噤声,陈铎也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魏栩生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你怎么只问南归不问我,”陈铎立刻接话,“我也需要解腻。” 南归眨眨眼,小心翼翼看了魏栩生一眼,不小心对视上之后,又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要喝自己去倒,”魏栩生指指身后的茶几,“你是大人,不要装嫩。” 陈铎撇撇嘴,示意南归跟自己一起。“好好好,我是大人,南归也是大人。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们不要你帮忙。” 南归点点头,跟在陈铎身后。 魏栩生盯着南归的背影,总觉得他有些奇怪。 南归就像犯了错的猫一样,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魏栩生还想再确认一下,但南归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我们一起去帐篷里午休吧!” 他捧着红茶,转身向魏栩生,“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把帐篷放到后院。这样我今天就完成两个训练任务啦!” “训练任务?”陈铎好奇地问。 南归颠三倒四地给他解释了一番,陈铎大概听明白了,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你别怕,不就是恐惧症嘛,我小时候也有呢!我以前特别害怕巨大的东西,有次爸妈带我去看龙门石窟,我直接吓得躺在地上了。” 魏栩生表情无语的看了他一眼,陈铎一挑眉,继续编:“结果现在也治好啦,这个什么暴露疗法特别管用。” 南归眼睛都亮了,“真的?那我以后也可以治好,然后和你们一起出门玩吗?” 陈铎一挥手。“当然可以啊,”他眼珠一转,忽然又笑着说,“待会儿我和老魏一起陪你,给你加油打气。” 魏栩生蹙起眉,“你凑什么热闹?” “什么叫凑热闹,”陈铎急了,“南归都没说有问题,咱们一起陪他在帐篷里挤一挤怎么了,你放心,我不给你们捣乱。” 三个人——魏栩生认真思考着帐篷的可容纳人数,总觉得有些过于拥挤了。 再加上陈铎是个大话痨,和他挤在一起肯定没法好好休息。 “好!就这么定了!” 魏栩生还在犹豫,南归却直接拉住了他的胳膊,兴高采烈地把他拉上了楼。 下午一点。 略带幽默感的小鸟闹铃准点报时,魏栩生躺在帐篷里,颇为无奈地看了一眼睡在自己右侧的南归。 “南归,你准备好了吗?我要拉上窗帘了哦。” 南归轻轻拽着魏栩生的袖子,骨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右手搁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看上去有些可怜。 “我,我准备好了。”他嗫嚅道。 几秒钟过后,随着一阵金属摩擦滑轨的声音响过,自动窗帘缓缓拉上,常年阳光充盈的房间逐渐变得昏暗。 狭小的空间里,南归蜷缩成一团,呼吸声变得有些沉重。 魏栩生有些担忧,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巴掌大的小脸很冰,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南归……如果不行的话你就抱着我,或者让我带你出去,不要硬撑。” 天窗被关上后,房间里的采光明显差了很多,再加上帐篷的透光性不强,整个空间比衣柜更加逼仄。 魏栩生往后退了退,想给南归多留出一些空间,某个身影忽然出现在帐篷门口,一使劲儿就把他往南归那边挤了好几公分。 “哎哟,挤一挤,老魏你过去点儿。” 陈铎随手推了推他的后背,然后大喇喇地往魏栩生左边一躺,占去了帐篷三分之二的位置。 “你小心点!别碰到南归的手了!” 魏栩生有些恼地说着,整个人贴在南归的身上。为了护着南归受伤的手,他只能侧着身子,左臂虚虚环着南归,以防他的手撞到帐篷。 但是这样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南归本就急促的气息落在他的锁骨处,让人觉得无所适从。 “陈铎,你要不还是出去吧,”魏栩生保持着侧身的姿势,“这里睡不下三个人。” “这不是睡得下吗?” 陈铎哼了一声,抬手伸了个懒腰,又不小心推了魏栩生一下。 最后的几厘米距离也消失了,南归的脸直接埋进魏栩生的怀里。 “……” 尴尬的空气在魏栩生周围蔓延,南归却没有动弹,柔软的肌肤蹭着他的衬衫,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半晌,南归用左手轻轻抓住魏栩生的肩膀,魏栩生逐渐感受到,他紧张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 过于亲密的拥抱,似乎能让南归疯狂的神经变得稳定。 魏栩生意识到了这个方法,于是轻轻抚上他单薄的背,将人抱在怀里。 身后传来陈铎的呼噜声,魏栩生蹙眉,用手肘碰了他两下,那声音才逐渐小下去。 南归就这样和魏栩生抱了很久。 魏栩生像哄孩子似的拍着南归的背,直到困意席卷了大脑,南归攥着衣领的手才终于松懈下来。 第42章 南归缓缓抬起头,红着脸,用那双乌黑的眼睛看他。 光线昏暗,魏栩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怎么样南归,”魏栩生小声问,“现在适应了吗?” 南归犹豫片刻,点点头。 “好像,没有想象中恐怖,”他柔声道,“但是我有点闷……魏栩生,你是不是喷了香水?” 魏栩生一愣,他最近没有特意喷香水来上班,只不过在衣柜里放了些香片。 “你不喜欢这个味道的话,我今天回去把香片扔掉,”他小声和南归聊天,“南归,如果你能习惯在这种亮度的房子午睡,你的睡眠质量会好很多。” 南归再次攥紧他的衣袖,“你今天要住我家,你忘记了?还有,我没有不喜欢香味。” “抱歉,”魏栩生无奈地笑笑,“差点忘了。” 话题结束,狭窄的空间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除了在工作室通宵以外,魏栩生没有和任何朋友这样躺在一起睡觉过,他十分怀疑陈铎倒头就睡的真实性,但用手肘反复戳了两次对方也没醒,只好作罢。 南归的睡眠可就没这么好了,他好不容易从紧张的状态缓过神,在黑暗中也始终警惕的睁着一双眼。 看着他这幅模样,魏栩生忍不住勾起嘴角笑起来。 “哎,”南归仰着头,“魏栩生,你人这么好,为什么你的前妻要和你离婚呢?” 魏栩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南归垂下眼。 “刚刚陈铎和我说了哦,”他小声说,“他说,你的前妻是个很坏的人,你对她很好,但是她好像都不在意的。” 魏栩生沉默良久。 “其实,也有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南归问。 “……和你说不明白,”魏栩生摸摸他的头,“你才多大,你连爱是什么都弄不明白吧。” 南归从善如流:“那你告诉我啊。爱是什么?” 魏栩生一时被噎住了,他愣愣看着南归,半晌后自己也笑出了声。 “好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逐渐收敛起了笑容,“其实仔细一想,我好像没有爱过我的前妻。或许一开始和她结婚,就是我的错误。” 魏栩生看向南归身后略微透光的帐篷,叹了口气。 南归只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不是错误哦。” 南归忽然柔声说道。 魏栩生低头看着他,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他那双眼睛。 南归十分认真,一字一句道:“朱朱老师说,任何事情都要勇敢尝试,没有人会一次就成功的。” 魏栩生无奈地摇摇头,柔声说,“南归,结婚是很重要的事,不是能够用来尝试的。” “结婚……很重要吗?” 南归侧过头,轻轻靠在他怀里,“可是我妈妈就没有和我爸爸结婚呢,不对,我好像也不知道我爸爸是谁……而且,你的前妻好像也没有很重视结婚哦。” 身后陈铎的鼾声逐渐变小了。 魏栩生被南归的话噎住了,他整理了一会儿措辞,最好只是发出了释然的笑声。 “好吧,你说得很有道理,”魏栩生摸摸他的脑袋,“以后我会多尝试不懂的事情,谢谢你南归。” 南归被摸到头顶的时候,下意识地缩起脖子。 “哎,你明白就好,”他小声说,“但是,结婚还是不要再试了。” 第44章 诡梦 两只鹦鹉不时发出小小的动静,南归靠着魏栩生的胸膛,慢慢地闭上眼。 这是他第一次在昏暗的帐篷里睡觉,意识模糊之间,南归感受着魏栩生身上温暖的气息,忽然有种神奇的感受——像是小鸟找到了可以让它心安的鸟窝,就算是黑夜降临,也不会觉得害怕。 原来,这就是普通人每晚睡觉时所拥有的感受。 他听着鸟叫,魏栩生在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南归。” 梦里,一个熟悉的女声正在唤他,南归迷瞪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小房间里,床边坐着穿白裙子的南里燕。 “妈妈?” 他想要坐起来,可身子很沉很沉,身上的被子仿佛有千斤重。南归只好老实地躺在被子里,打量周围的景色。 水泥的地板,老旧的家具,窗户上糊着薄薄的报纸。视线沿着光走向窗外,外面是一片走廊,走廊上晾着五彩斑斓的衣服。 “小南归,讲完这个故事,你就该睡觉了哦。” 女人的声音比印象中温柔清脆。 南归呆呆地回过神,他看向和自己说话的南里燕,却发现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讲……什么故事?” “小鸟儿冒险的故事,上次你还没有听完呢。” “小鸟在水面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便以为自己是一条小鱼。于是他扎进水下,就真的长出尾巴了。” 南归有些困倦,这个故事他已经不能再熟悉,因为这是他自己在画板上创作的故事,他自己已经看过不下十遍了。 “我知道的,后来他一直往深海游,钻进了海沟里,结果穿过海沟又是陆地,”南归小声说,“妈妈,我不要听小鸟的故事了。” “……你不想听了吗?” 母亲的身影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身给他盖好被子。 南归眯着眼,闻到了淡淡的石榴香味。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再次睁开眼,母亲俯身的轮廓却突然化为了一块僵硬漆黑的树皮。 天花板和顶灯尽数砸下来,南归吓得忘了尖叫,却听到了身体被重击发出的闷哼。 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母亲的声音变得很遥远。 “南归,再把故事讲给我听一遍,最后一遍,好不好?” 南归睡得很浅,再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空了许多,魏栩生正坐在他身旁看手机,南归的脑袋枕在他的腿上,口水沾湿了他的裤子。 “你醒了?” 魏栩生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抽了张纸巾,在他嘴角擦了擦。“感觉还好吗?我刚好像听到你在说梦话,没敢叫醒你。” 他的裤子上留下了一小块湿漉漉的痕迹,南归羞得脸红,十分过意不去。 “我,我好像做梦了,”他挠挠头,“对不起。” 他心里慌张,立刻弹坐起来,拉开帐篷的门帘。 墙上的时钟指着下午四点,居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哟,醒来啦,”陈铎端着茶杯托盘从外面进来,“刚刚没忍心叫醒你们,我就自己起来泡茶喝了。” 南归还有些没回过神,愣愣地在地上坐着。 身后的帐篷传出一阵声响,魏栩生钻出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拍拍陈铎。 “你陪一下南归,我去准备晚餐。” 红姨不在,做饭的事情也需要他全权负责。 陈铎一扬下巴,示意包在自己身上。 魏栩生转身关上房间门,无意间看到陈铎正笑着朝南归使眼色,不禁皱起眉。 “陈铎,”他沉声问,“你别和南归说少儿不宜的东西。” 陈铎抬手喊冤,“我没有!” “陈铎哥哥他没有,”南归也马上反驳,“你不要乱说。” 魏栩生眯起眼,更觉得有鬼。 三人沉默对峙了许久,魏栩生苦于没有证据,最终还是暂时退出房间。 他一关门,陈铎和南归同时松了口气。 “怎么样,小南归,”陈铎笑嘻嘻地小声问,“你‘确认’得怎么样了?” 南归脸红得更厉害,“有,有一点点吧。” “不是说要勇敢尝试吗?你也勇敢点嘛。”陈铎揶揄道。 “原来你都听见了!” “那可不,你和老魏一直窸窸窣窣地聊天,我哪还睡得着啊。” 南归挠挠头,“不和你说了,我要去画画了。” 一楼厨房。 魏栩生穿上围裙,打算把中午陈铎带来的食物重新热一下,再做几道小菜。 他娴熟地把土豆切成丝儿,思绪却飘向二楼的房间。 为了防止南归出意外,他几乎是一直都没有睡着。南归说的话不断地在脑海中回荡,魏栩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在南归身上学到了很多不曾领悟的东西。 然而他现在不打算直面自己的问题,反正他已经走出了失败的婚姻,也不奢望自己还能重新成为艺术家,目前最要紧的就是南归的事。 他迅速地备好菜,就见陈铎从楼上走了下来。 “老魏,”陈铎收起了轻佻的笑容,“南归说待会儿想去后院看日落,他这身体状况,能去吗?” “没事,有我陪着他,”魏栩生往锅里倒油,“你站远点。” 陈铎缩着脖子往后站,热锅下菜,厨房里瞬间变得十分嘈杂。 “你对南归还真是上心,”陈铎背手站在他身边,犹豫了片刻,试探道,“你是不是……喜欢他?” 第43章 “我是挺喜欢他的,”魏栩生拿着锅铲,“刚认识他的时候,觉得他思维很奇怪,相处久了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 “我不是说这个……”陈铎有些无语,“算了,摊上你真是南归倒霉。” “什么?” 土豆在锅里翻炒,魏栩生没太听清楚。 “你怎么下来了,我不是让你看着他吗?” “我有事儿跟你说,”陈铎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位置,“你先把菜烧了。” 魏栩生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做好一道醋溜土豆丝,单手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顺手关了火。 “你说吧。” 他擦了擦手,围裙在后腰上系了个很紧的结,他一时摘不下来,只好先穿着。 陈铎反手把厨房的门半掩着,小声说: “我下来之前,南归在很认真的画画,他说要把梦到的地方记录下来。” 魏栩生蹙起眉,“他画了什么?” “待会儿你自己上去看吧,”陈铎挠挠头,“说实话,我没有太看懂。不过他说,他梦到了他妈年轻的时候,在那个房子里哄他睡觉。” 魏栩生顿了顿,推开房间门。 “我上去找他,你帮忙把吃的热一下。” 魏栩生上楼,轻轻推开南归的房间门。 肃杀的秋景呈现在落地窗外,南归盘腿坐在书桌前,背影看上去十分单薄,他打了个喷嚏,有些不舒服地擦擦鼻子,埋头继续画画。 魏栩生缓缓走近,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南归今天用的是魏栩生带来的油画棒,五颜六色的画笔在书桌上摊开,南归十分认真地确认着想要用的颜色,然后重重地涂在本子上。 因为右手受伤,南归只能用左手笨拙地涂画,原本就难以辨认的物体现下更是让人捉摸不透。 竖构图的纸张,灰色、红色、棕色……如同抽象主义一般难以读懂的轮廓,魏栩生却能看出一个大概。 在赏阅了南归的许多“画作”之后,他对南归的作画习惯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你在画一个你记忆里的房间,是不是?” 他凑近了些,帮忙拂开遮挡了画布的油画棒。 南归的手掌一侧沾满了颜料,他画上最后一笔,在右上角的空白处点了几笔饱和度很高的颜色。 “这是晒在走廊的衣服,”南归指着刚刚画上去的颜色,“红色的是我的,白色的是妈妈的。” 他盯着整个画面看了一会儿,将梦中所见到的场景像魏栩生缓缓道出。 水泥地、简陋的走廊、穿着白色裙子的年轻母亲、以及反复出现的童话故事。 “……这就是我忘记的事情吗?” 南归求证般看向魏栩生,“为什么妈妈会变成大树呢?” 他的眼神里含着对未知的恐惧,魏栩生心生怜爱,摸了摸他的头。 “人是不可能变成树的,梦是对潜意识的投射,但也有很多想象的部分,”魏栩生柔声说,“不用害怕,南归,你可以把它当做一个解谜游戏,我、朱竹老师、还有你妈妈,我们会陪你一起通关。” 南归脸上稍微有了些笑容,“你说得对,这就是解谜游戏!” 魏栩生勾了勾嘴角,十分配合地说:“那么南归警探,你还能想起来什么其他细节吗?” “细节……” 南归摸了摸下巴,看向窗外的景色。 他想了许久,忽然说: “石榴。妈妈身上有石榴的味道。” 然而说出这句话后,南归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画笔,十分不解地盯着魏栩生。 “不对,”他清秀的眉毛难看地皱成一团,“妈妈最讨厌吃石榴了,她不喜欢石榴。” 第45章 长大 石榴。 南方的空气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潮湿,离云州市两千多公里的某个县城中学,南里燕坐在会客厅里,盯着茶几上那一箱水果出神。 瓜果、草莓、石榴。是负责人送给她的一些特产礼物。 她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忽略空气中熟悉的香甜气味。 “南女士,我们十分感谢你的捐赠。其实这边的事情每年都一样,不用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南里燕回过神,摇摇头。 “没关系,我只是想来看看。能亲眼看到学校建了这么好的操场,我也觉得自己做的事很有意义。” 她顿了顿,“你们学校建立……也快十年了吧。” 负责人长叹一口气,“是啊。以前的幼儿园没了,现在中学的一砖一瓦都是我们自己出钱出力做起来的。” 南里燕沉默以对。 她实在受不了那股让人难安的石榴香味,起身走到走廊里,俯瞰着操场上嬉笑的孩子们。 笑声在山峦间回荡,却很快在无边的麦田里消失殆尽,只剩下外来人的一声叹息。 十一年了。 她依旧不明白这里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那个人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下午五点半,南归家后院。 黄色的帐篷诡异地缓慢挪动着,像一座成了精的山,在已经有些发黄的草地上平行移动,一步一步从门口挪到树底下。 陈铎把户外用的桌子架好,又搬来两条钓鱼凳,整齐摆放在大树边。 “南归,你还好吗?” 魏栩生紧张地盯着正在移动的帐篷,手里端着陈铎刚热好的烤串。 帐篷在大树的树荫下停下来,南归从后边探出脑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这里安全吗?”他有些害怕。 陈铎立正道:“报告,安全。” “你别吓他,”魏栩生有些无语,“把菜端出来,我们就在这里吃。” 半个小时前,南归还在苦思冥想梦的内容,魏栩生见他实在没有头绪,也怕他一时钻牛角尖,于是带着他收拾好帐篷,打算来后院尝试看看日落。 “那个,红姨会不会突然回来?” 南归把帐篷的门冲着西边的位置,整个人都钻了进去。“还有,要是妈妈突然回来怎么办,我们会不会被骂一顿?” 陈铎把烤串摆在三个盘子里,“不用怕,南婶今天去外地出差做公益去啦,可远了呢,不可能赶回来的。” “什么公益?”魏栩生问。 “南一出版社会定期给几个山村的学校捐赠图书,还有专门的慈善基金,”陈铎随口道,“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传统了,不过南婶一般不会亲自去,这次或许是有什么合作要谈吧。” 南归窝在帐篷里瑟瑟发抖,天色有些暗了,他穿着珊瑚绒的睡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魏栩生有些担忧,将身上的外套脱下,躬身披在他身上。 “你先别出来,我去楼上拿毯子。” 南归点点头,把脑袋埋在魏栩生的大衣里。 熟悉的气味带来了不少安全感,南归稍微平静下来,好奇地探头打量外面。 晚风吹在脸上有些发冷,草地渐黄,空气里还有泥土的气味,和房间里永远凝滞的空气很不一样。 “可以吃饭了,要不要来尝尝醋溜土豆丝?魏栩生亲自做的。” 陈铎笑盈盈地给他夹了点儿,放在碗里端给他。 南归从帐篷里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接过碗筷,然后又重新缩回去。 灰白色的天空让他十分不安,他笨拙地用左手吃着碗里的土豆丝,期待着灰暗的云层里能透出日落的光芒。 陈铎把黄色的野餐布铺在帐篷门口,笑着又问南归: “南归,你确认好了吗?” 南归眼神一变,紧绷的注意力被转移走了。 “哪有这么快!” 他探出脑袋,“你怎么说得好像是挑衣服一样,看一眼就知道喜不喜欢?” 陈铎一挑眉,“本来就是啊,我看一眼老魏就知道我不喜欢,他太老实了,虽然身材挺结实,但不是我的菜。” 南归眨眨眼,盯着自己碗里香喷喷的土豆。 “不许说魏栩生坏话,”他瞪了一眼陈铎,“我觉得这个土豆挺好吃的。” 陈铎愣怔一瞬,随机发出一阵爆笑。 “我不是说这个菜!” “你们聊什么呢。” 魏栩生从楼上带着毛毯下来。他从行李箱里拿了件厚外套重新穿上,然后钻进帐篷里,把灰色的毛毯披在南归身上,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 南归身上本来就披着魏栩生的外套,现在又被毛毯裹成了粽子,只剩下拿着碗的手露在外面,连饭也没法好好吃。 他有些委屈地咬了一口挂在碗口的土豆丝,可怜巴巴地盯着帐篷外边的烤肉。 “我喂你。” 魏栩生直接端了一盘烤羊肉进来,他先把铁签全部拔除,然后用筷子夹起碗里的肉,喂到南归的嘴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南归感觉脸上有些烫,和摸过的碗底温度一样。 “哎,你们就慢慢吃吧,”陈铎坐在野餐垫上,“日落还有好一会儿呢。” 第44章 南归默默咬下羊肉,魏栩生跪坐在他面前,极近的距离让他掩藏在毛毯下的身体莫名地紧绷起来。 他伸手拉了一下魏栩生的衣袖,“你,坐下来,我看不到外面了。” 魏栩生端着碗,顺势在他右手边坐下。南归怕他觉得冷,于是抖抖身上的毛毯,分了一个被角给他,盖在膝盖上。 帐篷外,陈铎走到了离大树有些远的位置,和他们隔开了一段距离。 南归嚼着嘴里的美食,试探着看向坐在身边的魏栩生。 冷风灌进帐篷里,天边逐渐出现了粉红色的霞光。 “魏栩生,”南归小声地说,“你对我真好。除了红姨和妈妈,没有人愿意喂我吃东西。” 魏栩生笑了笑,“那是因为你受伤了,受伤的话,就只能把你当做几岁小孩来照顾了。” “……好吧。” 南归不得不承认,自从右手受伤以来,他连一件套头的衣服都没穿过,每次洗澡都要费力地单手解开纽扣,还不能让受伤的手沾水。 可是听到小孩两个字,他又有些不满。 “我不是小孩,”南归抗议,“就算受伤了也不是,我是大人。” “好好好,你是大人。” 魏栩生本想笑着打趣他两句,扭头却对上南归极其认真的表情。 “你和我做约定,”南归一字一句道,“要把我当大人看,不要把我当小孩。” 魏栩生愣了愣,有些疑惑他对于这件事为何如此严肃。 “可是……你比我小十岁,我把你当做小孩也很正常吧?”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南归皱起眉,“还有一个月就是我的生日,妈妈说过了十八岁就是大人了,你不要小看我。” 少年的自尊心很强烈,魏栩生有些哭笑不得。 但某个瞬间,一些失落的感受在心中掠过。 他沉吟半晌,笑着说: “可是成为大人的话,就要自己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下楼梯,遇到害怕的危险也不可以要求抱着走了。这些都是小孩的特权。” 南归瞪大了眼睛,仿佛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谁说大人就不可以让人陪着睡午觉了,”他表情有些难以置信,“我不相信。” 他挪到门口叫陈铎过来,把魏栩生的话原原本本又复述了一遍。 陈铎听完强压着嘴角。 “这话的确没错,哪有十八岁的男生还要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陪着睡午觉呢?再说了,就算想要抱,那也抱不起来啦。” “可是魏栩生能抱得动我,”南归反驳道,“而且他也不是我的长辈,他是我的保姆,保姆怎么就不可以陪我午睡呢?” “这个可不是保姆的工作职责,”陈铎故作严肃,“你们俩又不是情侣,怎么可以一起睡觉呢?” 他说完,表情复杂地看向魏栩生。 第46章 主仆 一场诡辩彻底把魏栩生绕了进去,他甚至忘记了最初争论的到底是什么。 他很清楚,南归的特殊注定了一些与他人不同的相处模式,但他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样和南归相处,会不会太亲密了一些? 魏栩生看向了手中的碗筷。 他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和南归相处的?仅仅是一位称职的保姆而已吗? 他就这样任凭思绪游移,许久都没有回答。 “哎,你们看!落霞出来了!” 南归兴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草地尽头的山峦背后出现了鬼魅般耀眼的红霞,乌云散去,通红的太阳如同宣纸上落下的朱砂,浑圆饱满,从云彩后显现出来。 落日染红了少年人的脸颊,魏栩生瞥了一眼满脸激动的南归,却觉得他似乎在掩饰什么,用拙劣的兴奋来遮掩内心的失落。 刚才在心中一闪而过的答案,随着南归的表情变化一并消散,未能被他及时捕捉。 “好神奇,草地上看到的日落是不一样的,”南归挨着帐篷的门帘,欣喜地打量被日落染红的草地,“房间里看日落会被树枝挡住,没有这里看得清楚。” 他看着草地尽头的红日,又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陈铎。 “陈铎哥哥,你的脸变成橙色了!” 陈铎扭过头,故意逗他,“南归,你的脸也是橙色,你的毛毯都要着火啦。” 南归吓了一跳,下意识缩到魏栩生的身边。 “你别吓他。”魏栩生微微皱起眉。 这样的景色对于普通人来说习以为常,可见到南归如此开心,魏栩生和陈铎也愿意陪着他欣赏。 陈铎提议要一起拍照留念,南归不敢走太远,魏栩生牵着他从帐篷里出来,稍微往前走了两步,最终也只是走到了大树边,挨着树干坐下。 陈铎蹲在两人身边,三人面对着身后的红霞一起自拍了一张。南归十分紧张地抱着毛毯,靠着魏栩生的肩膀,像只刚被放出笼的小鸟。 “我再给你俩拍一张,”陈铎往前走了两步,“老魏,你挨着南归近点。” 风比刚才更冷了些,魏栩生看了一眼贴着自己肩膀的南归,伸手搂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要不,要不不拍了,”南归本就有些紧张,“我的手受伤了,绷带拍出来好丑。” 陈铎举起手机,“不丑不丑,特别帅,来!看镜头——” 大树的影子在草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依偎在树下,轮廓被身后火一般的红霞染上一层金边,神色却隐在了阴影之中。 陈铎十分满意,把手机亮给南归看,南归却瘪瘪嘴,并不欣赏他的审美。 “什么嘛,黑漆漆的,除了落日什么都看不到,”他用手比划着照片里几道竖向的影子,“好像一个鸟笼!” “这就是艺术,”陈铎十分得意,“等我回去洗两张出来送给你,不许不收啊。” 魏栩生依旧维持着搂着南归的姿势。 他的动作十分克制,隔着厚厚的大衣和毛毯轻轻扶着,让南归不至于坐不稳。 他感受到南归还是在发抖,于是打断了南归和陈铎的对话。 “先回房间吧,外面越来越冷了。” 陈铎一愣,“这就不看了?” “我还想再看一会儿,”南归恳求道,“我想把日落画下来。” 魏栩生想了想,“那就回一楼的客厅,坐在落地窗前画,好不好?” 陈铎帮忙收拾餐具,三人把露营设备搬回客厅。南归坐在地毯上画画,魏栩生和陈铎又慢吞吞地吃了会儿晚餐,天很快就黑了。 南归的画才画了一半,红色的落日越往上颜色越暗。余晖漂亮的颜色没能被很好的记录下来。 “那我就不久留了,”陈铎伸了个懒腰,“明天还要上班呢。” 南归打了个喷嚏,挥手和他告别。 陈铎拎着包离开了院子,南归站在亮着灯的窗前,依依不舍地看着陈铎离去的背影,表情有些落寞。 “没关系的,南归,”魏栩生搭着他的肩膀,“以后有机会还可以叫陈铎来。” 南归转过身,垂眼看着地板。 “刚才你吹了风,现在该去泡个澡了,”魏栩生不愿意看他难过的样子,故意打趣道,“红姨临走前给我发了你的作息时间表,我还要向她汇报呢。” 南归不情愿地离开窗边,两人并肩走上了楼梯。 魏栩生打开沿途的灯,保持着南归所到之处都是明亮的。 红姨临走前,把照顾南归起居的详细方式全部写了下来。魏栩生按照红姨的指令往浴缸里放水,转身准备去给南归准备睡衣的时候,就见南归手里抱着一套干净的蓝色棉质睡衣,十分乖顺地站在浴室门口。 “魏栩生,”他说,“为什么妈妈不让其他人来我的家里?” 魏栩生愣怔了一瞬,拧上浴缸的水龙头。 “除了陈铎哥哥,我没见过其他的亲戚,我也没有朋友,”南归说,“我也想和你一样,有可以介绍给别人听的朋友。” 他的用词非常具体,在他的眼中,“朋友”就是在和别人聊天时可以提起的人,而他甚至十几年都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魏栩生叹了口气,起身把他拉进浴室里,轻轻地拥抱了他。 “等你变成勇敢的大人了,我可以带你出去认识很多很多的人,”魏栩生柔声道,“至于现在,你也有我和陈铎两个朋友啊。要是和别人聊天,你也可以跟他们说,你认识特别厉害的两个艺术家,他们还亲手送过你作品呢,够不够唬人?” 南归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得了吧,我说我家保姆是艺术家,根本没有人信我的。” 他稍微把魏栩生推开了些,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衣服扣子。 魏栩生见他脸色好了点儿,于是帮他把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又帮忙把毛巾和睡衣挂在了墙壁上。 “好了,你别多想,”魏栩生转身走出浴室,“无论怎么样,今晚我都陪着你。” 第45章 南归蔫蔫地点点头,想到今晚有魏栩生陪着,表情也变得有活力了不少。 “好好洗澡,”魏栩生走出浴室,关门前摸了摸南归的脑袋,“手不要碰到水,我就在外面等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叫我。” “我知道了,”南归脸上有些泛红,“我要洗澡了,你快点关好门出去。” 魏栩生没看出他的异样,随手关上门,便在房间的地毯上躺下休息了。 浴室里不时传来水声,魏栩生一手枕在脑后,盯着亮着一排小灯的天花板,心中思绪万千。 半晌,他掏出手机,在网上搜索有关南一出版社公益慈善的内容。 关于出版社的新闻并不算多,南里燕年少接管事务,行为出事却非常低调。魏栩生翻了许多相关新闻,出版社捐款捐书的对象都是贫困山区的学校之类,地点遍布全国。这些行为大多只提到出版社,不会提到南里燕个人——除去个别。 魏栩生翻找了许多年前的新闻,发现只有几篇报道提到南里燕。她亲自前往了捐赠现场,但都十分低调,除去几年前的一张和收捐学校校长的合照,几乎找不到任何的相关照片。但非常凑巧的是,这些新闻所提到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溪霞镇曙光中学。 ——这是一个普通的西南小镇,魏栩生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然而观察照片的时候,总觉得某些景色有些眼熟。 他在心里琢磨着,手机里正好弹出陈铎的消息。 “我回家休息了,下次有空再叫我来玩,把照片洗出来给你俩。” 魏栩生翻了身,给他回消息。 “谢谢你,南归今天很开心。” 浴室里依稀能听见南归哼歌的声音,魏栩生舒了口气,把刚才的新闻截图保存下来。 陈铎:“我有点好奇,你怎么看待你和南归的关系?”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魏栩生愣了一瞬。 他的手指迟疑的悬停在屏幕上,下午在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浮现出来。 理智告诉他,那只是他胡思乱想的结果。 毕竟南归的思维异于常人,别说是成年人之间复杂的情感,他或许连依赖和爱都分不清楚。 魏栩生想了想,敲下几个字。 “主仆关系。” 第47章 向右走 浴室里非常亮堂,南归哼着歌,受伤的右手搭在浴缸边缘。 他的手骨折不算严重,但也不敢乱动,只能小心翼翼地擦一下。 南归十分悠闲地往自己身上抹泡泡,原本失落的心情也变好了不少。 他把水面上的泡沫当做云朵,用手指模仿小鸟,自娱自乐地玩了一会儿,忽然又停下了动作,十分尴尬地缩回手。 这种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 为了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他不能再这样了。 他稍微坐起来了些,想起陈铎今天和自己说的话,又想起一起看日落时魏栩生被映红的脸,心口有些莫名的酸涩。 南归垂眼,不舒服地按了按胸口。 浴缸里的水稍微有些凉了,南归从水里站起来,湿漉漉地爬出浴缸,发现自己身上的泡沫没有完全被冲掉。 他扶着墙壁,拧开淋浴的水,小心翼翼冲洗干净。 “魏栩生!” 南归举着受伤的手,“我的毛巾呢!” 浴室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随后,门被轻轻打开了一条缝。 “给。” 魏栩生伸手递进毛巾,搁在洗漱台上。 这种随喊随到的感觉让南归非常享受,他笑着接过毛巾,左手胡乱在身上擦了擦,然后套上睡裤和睡衣,敞着扣子就走了出去。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南归的右手还缩在衣服底下,没来得及穿好。 魏栩生见他露着身子就出来了,皱眉迎上来,三两下把他的手穿进衣袖里,然后紧紧拢了一下衣领,给他一颗一颗把纽扣扣上。 “下次穿不好就叫我,”魏栩生和他挨得很近,语气中带着责备,“现在外面天气越来越冷,要是你着凉了怎么办?” 南归垂眸,盯着他给自己系扣子的手,又抬起眼,打量他高挺的鼻梁。 “反正家里有暖气,”南归嘟囔道,“你怕我着凉,那今天就和我睡吧。” 扣子系好了,魏栩生十分不解地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南归扯了扯衣领,“有呀,两个人一起睡的话,就不会太冷了。” 他说着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掏出另一个枕头,扔到自己的床上。 南归的床并不宽,只是一张普通的单人床。以前午睡的时候,魏栩生也被要求和南归一起挤在床上,但他实在伸展不开,不仅自己睡不踏实,还会挤到南归。 现在南归的手受伤了,他就更不能和南归睡一张床了。 “房间里有暖气,不会着凉的,”他摸摸南归的脑袋,“好了,我去隔壁睡,晚安。” “你怎么这样!” 南归被魏栩生用同样的话怼了回来,一时嘴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睁睁看着魏栩生到隔壁去了。 夜晚的一楼依旧亮着一盏灯。 自从上次南归半夜下楼冒险摔伤之后,红姨便有了留灯的习惯。 魏栩生打开隔壁客房的门,从行李箱里找出平时穿的睡袍,简单洗漱一番后便躺下休息。 这里的床有点儿软得过头了,魏栩生躺了几分钟,又觉得心中不安。 良久,他起身打开了房间门,摸索着走廊墙壁上的开关,打开了两个房间之间的灯。 他望着隔壁紧闭的房门,看了一会儿,才重新回房休息。 今天一天经历了太多事,但困意没有如期到来。南家的院子非常僻静,除了远处山林中不时传来的鸟鸣以外,只能听见后院里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 十几分钟后,半掩着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发出吱呀的声音。 魏栩生睁开眼,走廊的灯光从外面洒进来,落在门口那人的身上。 “那个……你还没睡吧?” 南归的声音响起。 或许是因为房间很暗的原因,南归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站在门口有光亮的位置,不敢进来。 魏栩生坐起身,打开了床头柜上放置的台灯。 暖黄的灯光有些晃眼,南归用手里的枕头挡住视线,揉揉眼睛,这才敢走进房间。 “怎么了?” 魏栩生拉着他坐下,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绘本。 “今天红姨不在,没有人给我讲睡前故事。”南归说。 他摸摸鼻子,把手里的绘本递给魏栩生,掩藏着并不高明的谎言。 魏栩生打量着他乱糟糟的头发,随手帮他整理好翻过来的衣领。 “上来,”他掀开被子,把南归带来的枕头立在自己身侧,“小心碰到手,你睡靠墙的位置。” 南归眼睛一亮,抱着绘本钻进了杯子里。 “你的床好大啊。” 他挪了挪屁股,挨着魏栩生躺好。魏栩生帮他调整好枕头的角度,隐约闻到牛奶沐浴露的香味。 南归带过来的绘本是几米的《向左走,向右走》。 魏栩生有些惊讶,平时南归和他一起看的故事书大多都是奇思妙想的童话故事,像这样探讨爱情与邂逅的故事,似乎还是第一次看。 魏栩生翻开书页,用身子稍微挡住台灯的光亮,以保证不会让南归觉得晃眼。 “南归,这个故事你是第一次看吗?”魏栩生问。 “唔……我以前没有看过哦,”南归眯着眼,半张脸盖在被子里,“因为觉得看不懂,所以没有继续看了。” 故事里的一男一女在城市里兜兜转转,走过相同的道路,却因为向左向右的选择而一次次擦身而过。 魏栩生用磁性而轻柔的声音读着其中的文字,南归默默地听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直到故事进行到高潮部分,他又稍微挪动了身体。 “这个故事好美,”南归扑闪着睫毛,喃喃道,“他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但是一直都没有认识对方。” 他盯着画面中灰暗的天空,以及一把把荷叶般的雨伞,白皙的脸上露出柔软的神色。 “可是他们最后还是邂逅了,”魏栩生柔声说,“这是一个关于注定相遇的故事。” 故事结束,魏栩生合上书本,望向身旁已经睡眼惺忪的南归。 “……‘人生总有许多巧合,两条平行线也可能有交汇的一天’。” 南归换了个姿势。他望着天花板,随口背出了绘本里的台词。 “魏栩生,你说,我们认识是不是也是巧合呀?” 他翻身对着魏栩生,扑闪的睫毛含着笑意,“你这么厉害的艺术家,应该也没想到会认识我吧?” 那双眼睛映着暖黄的灯光,魏栩生与他四目相对,莫名有种被摄取魂魄的感觉。 “坦白说,”魏栩生将他揽进臂弯里,用胳膊护着他的头,“我从没想过我会失去工作……并且认识你。” 第46章 南归侧过头,在昏暗之中打量他的神情。 “你变重了,”南归蹙着眉,“这样我也会难受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你不要难过啦,要不是你经历那些,你也不会和我认识呀。” 说完,南归又挠挠头,“好吧,认识我其实也算不上很好的事。” 魏栩生把被子拉到他胸口,严严实实地盖好。 “不,认识你是一件很幸运的事,”魏栩生撑着头,手指轻轻敲击着绘本的封面。 南归抬起头,头发蹭过他的手腕,一双眼睛默默看着他。 “……怎么了?”魏栩生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并没有粘上什么东西。 南归很认真,“我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魏栩生有些疑惑。 他想要追问,南归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能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时候。” 说完,他抬起左手伸了个懒腰,灵活地钻出被子。 “好啦,晚安,”南归从魏栩生手中拿过绘本,“我去睡觉了,明天记得按时叫我起床,还要记得准备早餐哦。” 魏栩生微微一愣,他原本做好了南归赖在自己房间的打算,这下看着南归踏着拖鞋去开门,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那……晚安。” 南归拉开门,走廊里的光亮再次洒进来。 “晚安。” 南归扭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红红的,笑着离开了房间。 夜灯关闭,视野再次陷入了漆黑之中。 魏栩生摸了摸身侧的床单,居然有些后悔没有把南归留下来。 大树如果有小鸟栖身,肩膀也会沉甸甸的,在寒冷的夜里也能睡得更加安稳吧。 第48章 寻真 次日。 早上九点,魏栩生端着餐盘敲响南归的房门,盘子里盛着刚热好的三明治和牛奶。 南归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过了几分钟后,房间门缓缓打开。 “早。” 南归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然后顺势又倒在床上。 “南归,不能睡了,”魏栩生试图把他拉起来,“九点了。” 南归翻了个面,露出有些明显的黑眼圈,似乎是没睡好。 “你别管我,”南归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头发乱糟糟的,“今天红姨不在家,我要再睡会儿。” 魏栩生叹了口气,只能暂时放开他。 红姨临走前特意交代,南归不能睡太久,不然一整天都会被困在晚上做的噩梦里,对身体和精神都是负担。 魏栩生转身掀开盖着遮光帘的鸟笼,把两只鹦鹉放出来。 “叽叽!早上好!” 两只鹦鹉一前一后飞到南归的床头,用鸟喙敲敲床头的木板,然后跳到南归身上捣乱。 “赶紧起床,待会儿朱竹老师就要来了,”魏栩生起身,“我去买菜。” 他转身出了门,留下南归躺在床上哀嚎。 南家的这栋房子比较偏远,买菜要走到山下的大型超市。平时红姨都会预定送货上门,但她忘了教魏栩生操作,他只好自己跑到山下去买。 半个小时后,魏栩生拎着两大袋食材往回走,走到家时,正巧碰见朱竹站在门口。魏栩生连忙上前开门,将她迎进去。 “保姆先生,”朱竹见到他有些惊讶,“您这么早就来了?” 魏栩生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些尴尬地同她解释了一番。 说话时,二楼没有任何动静,南归可能又睡着了。 “不好意思啊,南归昨晚可能是没睡好,”他领着朱竹上楼,“我把他叫起来。” 他推开门,就见南归眯着眼正在睡回笼觉,三明治和牛奶搁置在小桌板上,根本没动过。 “南归。” 魏栩生把南归推醒,“朱竹老师来了。” 闻言,南归顿时睁开了眼,一个仰卧起坐从床上坐起来,惊魂未定地看向门口。 “嗨,”朱竹笑着和他打招呼,“早啊南归。” 南归瞬间脸红了,他十分难堪地把两人都请出房间,洗漱过后才重新打开门,邀请朱竹进来。 他对于心理咨询十分上心,魏栩生趁机端进来重新热好的牛奶和三明治,又嘱咐了几句才出了房间。 关门后,朱竹的声音恰巧钻进魏栩生的耳朵里。 “南归,上次我们说的事情,你已经确认答案了吗?” 魏栩生有些疑惑,站在门口没动。 南归到底在确认什么? 他心中疑惑,但出于对南归隐私的尊重,还是马上离开了二楼。 现在是上午十点,按照红姨的吩咐,他现在需要打扫卫生。 魏栩生仔仔细细地将一楼的地板拖干净,又简单整理了院子里的杂物,然后开始挨个打扫二楼的房间。 二楼除了自己住的客房和南归的房间以外,分别还有两个房间,其中一个是留给南里燕住的,另一个则一直关着门。 魏栩生只简单打扫了自己的房间,出于职责,下楼前他还是拧动了闲置卧室的门锁。 咔嗒的声音响过,门的确是被锁上了,打不开。 魏栩生心中莫名不安,他伫立在门口,甚至能闻到门后隐约飘出来的灰尘气味。 或许这只是个杂物间,用来堆放一些陈年旧物。 ——陈年旧物。 那些物品是南里燕的,还是南归的? 魏栩生又想起近日所查到的那些内容,以及自己对于南归噩梦的猜测,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 同一时间,一墙之隔的南归房间内。 南归单手抱着枕头,有些脸红地盯着桌面上落下的阳光。 “朱朱老师,我们不聊他了,”他换了个话题,“昨天我在后院里露营了!不过……我没有从帐篷里出去。” 朱竹双手交叠在腿上,“你已经很棒了,南归。你在很短的时间里已经完成了好几项任务。现在……你是不是没那么害怕黑暗了?” 南归揉了揉眼睛,点点头。 昨晚,他鬼使神差的摸到了墙上那些球状装饰夜灯的开关,关掉了三组中的一组。 比平时昏暗的房间让他十分不适应,但他就这样和自己的恐惧熬着,一直熬到后半夜,终于是睡着了。 “可是我还是不敢出门,”南归叹了口气,“一想到我要走到外面去,我就很紧张,呼吸不上来。” 朱竹安慰道,“那是之后我们要慢慢训练的事情,别着急。”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话题,南归想起了什么,把昨天画的画拿给朱竹看。 朱竹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仔细地教他如何回忆起想到的细节。南归虽然不太明白,但都一一记下。 咨询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十一点的时间了。 魏栩生坐在一楼客厅沙发上,见朱竹出来,立刻将她拦在门前。 “朱竹老师,”他蹙着眉,“我有事和你说。” 两人不约而同看了一眼楼上,朱竹点点头,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 “您有什么要问的?”她问魏栩生。 魏栩生微微前倾,双手相扣。 “我就不兜圈子了,”他坦白道,“我最近查到了一些南归过去的事情,可是我一直在犹豫……该不该告诉他。” 朱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南归没说错,你对他的事……还真是上心。” “南归的事就是我的事,”魏栩生认真看着朱竹,“我答应过他。” 朱竹莞尔一笑,推了推眼镜,“不如您先和我说一说,你查到的是怎样的事情。” 茶杯里的红茶升起缕缕热气,漂浮的茶叶下倒映着魏栩生不断变形的脸。 “我不想具体说明,”魏栩生沉声说,“第一件事是关于南归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第二件事,是关于他的妈妈。” 他没有直接说出南里燕的名字,朱竹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你说的第二件事,听上去非常重要,”朱竹问,“你已经有了切实的证据吗?如果没有,我建议你不要提过于重要的事,毕竟你没有办法对知道真相后的南归负责。” “至于第一件事……”朱竹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我觉得你可以试试和他说一说,引导他得出真相。” 朱竹站起身,“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魏栩生送她出门,临走前,朱竹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南归的记忆其实很容易找回来,”朱竹说,“但让他一瞬间回忆起所有的事情,是一件很残酷的事,现在的他未必可以承受。魏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带着南归一步一步地探索,有你在,我想他能够逐渐的成长起来。” 魏栩生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明白了朱竹的意思。 “我知道了。在他成长到足够强大之前,我不会说出真相。” 秋风拂过。 魏栩生回到南归的房间里时,南归正坐在半敞着的帐篷里,望着窗外日渐萧瑟的秋景发呆。 第47章 “你在和朱朱老师聊什么?” 南归招招手,拉着魏栩生在身边坐下。两个人挤在一起,魏栩生的大衣贴着南归的居家服,发出摩挲的声音。 “我在咨询她一些事情,”魏栩生凑近了些,握住他的手,“南归,我记得你和我说过,想要玩寻找记忆的冒险游戏。我最近收集到一些关于你的事,你要不要听?” 南归瞬间坐直了,用力点点头。 “你去把你的图画本拿来。”魏栩生说。 南归迅速抱着图画本坐回来,递给魏栩生。 “侦探,你要的我画干什么?”他问。 魏栩生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地翻到某一页。 那是南归在摔伤前一晚画的——穿着白裙子的人、山峦、简陋的塑胶跑道。 “我有一个猜想,”魏栩生说,“你六岁前可能生活在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是一个小镇、或者小山村上。” 南归有些紧张,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为什么这么说呢?” 魏栩生慢条斯理地指了指他画上的山,“你在云州市见过这样的山吗?” 画上的山峦高低起伏很大,云州市位于靠近入海口的平原地区,没有这样形状的山。 南归认真地看了眼窗外不远处的山峦,摇摇头。 “奇怪,我好像没见过这种山,”南归玩着手里的衣摆,”可只是你的猜测,有什么证据吗?” 魏栩生拿出手机,“有。” 他翻找出一张截图。 那是昨晚搜索新闻时找到的照片,南里燕站在一个简陋的升旗台前,手里拿着捐赠感谢的锦旗,身边是一众穿着朴素衬衫的领导。 新闻里称,照片拍摄于溪霞镇曙光中学。 “你看。这是你母亲捐款修缮的学校,一个西南方的学校。她每两年都会去现场一次。” 魏栩生举起手机,把照片和南归的画放在一起对比。 南归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照片的远景里,山峦起伏,和南归画中的山群如出一辙。 第49章 记忆 看到照片的瞬间,南归觉得有点恍惚。 照片上的母亲比现在年轻些,穿着当时时髦的靴子和干练的大衣,站在有些简陋的升旗台前。 “这,这就是我梦到的地方吗?” 南归盯着看了很久,“我没见过这张照片。” “这是我昨天找到的新闻,”魏栩生说,“你妈妈每隔几年都会去这个地方一趟,她给很多学校都捐了钱,但只对溪霞镇特别上心。” 南归眼睛一亮,从桌上把平板抱过来,“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魏栩生把椅子拖到他身边,南归一只手拿着平板,看魏栩生帮他搜资料。 霞溪镇,一个非常普通的西南小镇,坐落群山之间,有许多环绕附近的小山村。网上对于这个镇子的介绍很少,南归扫过其中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那些照片都是近几年拍摄的,记录了一些风土人情。但由于当地并没有什么出名的景点,因此能搜到的资料也比较少。 南归的注意力停留在其中一张赶集的照片上,指着镜头中拍到的点心,“我吃过这个油炸的面团,有点粘牙,但是特别香!” 回忆中香甜的小吃打开了一扇记忆的门,南归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焦急地来回踱步。 “还有什么呢……”他着急地咬着衣袖,“想不起来。” 魏栩生引导着说:“南归,你记不记得镇上有什么特殊的建筑,或者景点?” 他把搜到的照片亮给南归看,“你看看这些街道、房子,你见过吗?” 南归认真地看了很久,皱着眉摇了摇头。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南归紧闭着眼,努力回忆。 “集市,高高的、尖尖的塔……” 他喃喃着,忽然睁开眼。 “我梦到过一个塔!很旧,很小,上面都是绿色的爬山虎,”南归转过身,“塔旁边是红砖头做的楼!大家都拿着香去那里拜,你看看有没有?” 魏栩生盯着寥寥几张照片,又仔细查看过相关的介绍。 “南归,”他缓缓抬起头,“照片里好像没有塔。” “那红色的楼呢?” “暂时……也没看到。” 南归不可置信,他拿过平板,反反复复地看,忽然变得十分失落。 “这里没有塔,我对照片里的地方也没印象,”他小声说,“你是不是猜错了。” 魏栩生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 南归的梦总是浮现出被掩埋的回忆片段,可霞溪镇既没有他说的塔,也没有红砖的楼。或许是他判断错了,南里燕对霞溪镇上心另有原因。 “要是我可以出门就好了……” 南归在地毯上坐下,有些失望地抱着膝盖,表情怅然。他叹了口气,忽然又猛地站起来。 “我要继续训练!我自己去那些地方找。” 魏栩生被他吓了一跳,“南归,你别着急。” 他意识到自己今天提这件事有些冒险,于是挨着南归坐下。 “你现在最该着急的是养好伤,”魏栩生说,“你不是说一个月后就要到生日了吗?要是手伤一直不好,你就要扎着绷带过生日了。” “那有什么关系,”南归垂着眼,“反正以前也只有妈妈和红姨陪我过生日,就算陈叔叔也来,那也只有四个人。”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这次还有你。” 魏栩生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温柔地勾了勾嘴角。 “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他摸了摸南归的脑袋,“这可是你的成人礼,我这么有幸能够参加,肯定要给你准备一个大礼庆祝。” 南归眯起一只眼,耳朵有点泛红。 “礼物随便吧,”他移开视线,“我也不懂。不过,你可不要买那种很贵的东西糊弄我。” 魏栩生苦笑,“你居然管奢侈品叫糊弄。” “本来就是呀,”南归眨眨眼,“再说啦,你的工资是我妈妈付的,你拿工资给我买生日礼物,那就等于我妈妈给我零花钱了。” 他的逻辑十分清奇,魏栩生差点被他绕晕了。 南归的表情很柔软,虽然他没有明说,但魏栩生能感受到,他这么说是因为不希望魏栩生花太多钱。 “南归,你太聪明了,”魏栩生柔声说,“你说的对,那这份礼物我一定亲手制作送给你,绝对不拿钱敷衍。” 南归白皙的脸上挂着笑容。 “那说好了,”他静静看着魏栩生,“到时候啊,我还有事情要向你宣布。” “宣布?什么事情?”魏栩生疑惑地问。 南归故作神秘地摇摇头,“现在不能告诉你。不说了,我们去院子里练习吧,帮我把帐篷搭好。” 将近中午的后院并不是很冷,魏栩生帮忙搭好帐篷,两人又经过了一番尝试,南归终于艰难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坐在树下。魏栩生见他紧张得嘴唇都白了,便坐在树下陪他看书,把昨晚没看完的绘本拿出来。 两人依偎着坐在树下,头顶阳光穿透树枝,婆娑摇晃,光影落在洁白的纸页上,让南归紧张的神经也舒缓不少。 “南归,这页你看懂了吗?” 他的头顶传来魏栩生沉稳磁性的声音,心中的警惕和危机感也被这声音慢慢抚平。 魏栩生缓缓念着绘本的旁白,翻到最后一页时,听到了肩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南归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靠在魏栩生的肩头,整个人被风衣裹成了一个大团子,受伤的手也被大衣盖住,就这么迷迷瞪瞪地睡着了。 魏栩生下意识想要叫醒他,但看到头顶的光落在他的鼻尖时,魏栩生收回了手,转而稳稳搂住他的肩膀。 将近十八岁的这天中午,是南归第一次放松地野营。他像一只鸟,安心地在蓝天与草地之间沉沉睡去。 下午五点,红姨率先回来了。 她对魏栩生的照顾十分满意,看到南归毫发无损生龙活虎的模样,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了些。 魏栩生拉着行李箱下班,南归却显得不太开心,一双细眉耷拉着。 “红姨,”南归犹犹豫豫地开口,“能不能让魏栩生多住几晚?” “这两天小魏老师也辛苦了,让他回去好好休息吧,”红姨劝说着,感谢地朝魏栩生点头,“南归麻烦你了。” “不麻烦。” 魏栩生看向满脸失落的南归,对上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时,手边的行李箱变得格外烫手。 “行李我就先不带走了,”魏栩生说,“换洗衣服放一些在这里,以备之后不时之需。” 南归眼睛一亮,脸上瞬间有了笑容。 “我同意。” 他抢先跑过来拉走魏栩生的行李箱,“我帮你放到客房里。” “哎呀,小心你的手,”红姨连忙接过来,“我去收拾。” 第48章 “那我先回去了。” 魏栩生出了门,司机照常在门口接他。车开出去数米远,南归还站在门口,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起伏的道路逐渐遮挡了南归的身形,魏栩生叹了口气,有些心疼南归。 南归从小就没什么朋友,魏栩生和陈铎只是陪他在家玩了一天,他却觉得是弥足珍贵的经历。 车驶入城区,经过大学城的时候,有不少下课的学生出来吃晚饭,原本就拥堵的路况变得更糟糕了。 魏栩生摇下车窗,望向大学城里那条熟悉而陌生的街道。 他心念一转,让司机靠边停下,自己在大学城的路口下了车。 黄昏的风格外凛冽,已经有了冬日里刮在脸上的痛感。魏栩生拢了拢衣领,逆着人流往学校走。 两年未曾踏足母校,云州大学景色依旧,魏栩生却并不是来怀旧的。 他绕着学校从南边走到东边,又穿过了一条步行街,来到一家画材店门口。 以前上学的时候他常来这里光顾,后来有了工作室,采购的事情都有林雪慧操办,他也很久没有来过了。 但现在他不是什么艺术家,他只是想来找一些合适的材料,用来给南归生日礼物。 店里的老板已经换了人,学生们三三两两在店里采购,魏栩生默默拎着购物篮,在一众画框和各种材料中挑选。 他犹豫了很久。普通的画作不够有新意,正经的雕塑又显得无聊,他竟然想不出有什么能和南归契合的作品。 魏栩生正挑选着货架上几款新的颜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我没看错吧,那个人好像是前几年毕业的学长。” “学长?” “对啊,就是那个上过新闻的,叫什么来着?又是抄袭又是离婚新闻,你忘了?” “居然是他?这种人还有脸回母校呢,真丢脸。” 身后响过一阵尖锐的冷笑,魏栩生有些尴尬地走远了些,却依旧感受到如芒在背。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原本喧闹的店内此刻似乎安静了下来,有几双眼睛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第50章 诬陷 魏栩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认出来。 虽然他以前红极一时,但除去回母校做讲座以及部分艺术展的场合,他很少在镜头前露面。原本想着时间能够让他的丑闻逐渐被遗忘,但现在看来,他想得太简单了。 只要真相一天不澄清,他就永远是行业内茶余饭后的谈资,是母校的耻辱。 魏栩生尽量不去在意身后的窃窃私语,挑了些材料后匆忙结账,从气氛尴尬的店内离开。 重新回到街道上,魏栩生深深吸了口气。 他低下头,紧紧拎着刚才挑选的画材,快步离开拥挤的大学城,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刚到家,南归的视频通话打了进来。 “魏栩生,你到家了吗?” 视频那头,南归蹲在昨晚他睡过的房间里,镜头放在视角很低的行李箱上。 魏栩生扯了扯嘴角,“刚到。在路上买了点东西,打算回家做饭。” 南归耷拉着眉毛,左手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对不起啊,刚刚我帮红姨拿你的行李箱,不小心磕到了箱子,拉链好像拉不上了。” 他把平板拿起来,给魏栩生展示半敞开的行李箱。“我能打开吗?我不会翻你的东西的。” 魏栩生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没关系,你可以翻。” “哦,那我把你的衣服也给你挂起来吧,”南归乖乖地拿来身后的一沓衣架,“反正我没事干。” 魏栩生沉默地看着他,南归单手把衣架插进魏栩生的两件外套衣领,踮着脚挂到衣帽架的最高处。他像是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手举着衣架,笑盈盈地回过神来和魏栩生说话: “你的衣服好长啊!像被子一样。” 魏栩生勾起唇角笑了笑,脸上的疲惫却被南归捕捉到了。 南归盯着他,有些担忧地在镜头前又蹲了下来。 “魏栩生,你怎么了?”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镜头,“你变得好重,都要陷阱沙发了。你被欺负了?” 魏栩生一怔,无奈地笑了笑。 “是啊,我要被沙发吃掉了,”他柔声说,“南归,你以后要是治好了,还需要我做保姆吗?” 落日的光芒逐渐从房间里隐去,南归起身,打开头顶的灯,抱起平板。“当然需要啊,红姨总说我是懒虫,懒虫是需要人照顾的。” 他的表情变得十分认真,视线穿透了屏幕,直勾勾盯着魏栩生。 “有人欺负你了,对吗?” 魏栩生叹了口气,“南归,难道你真的会魔法吗?” “那当然了,”南归往床上一躺,“快说,怎么回事。” 魏栩生深知自己任何的谎话都会被戳穿,因此也不打算再瞒着南归,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简单和他说了一遍。 南归的笑容逐渐消失了,白皙的脸上又露出了冷淡的神色。 “他们怎么知道那些事一定是真的,”南归皱着眉,“你不是那样的人,为什么不反驳他们?” 他说着,从床上坐起来,“你应该去澄清!” 魏栩生摇摇头,“澄清是需要证据的。” “那就拿出证据呀。”南归替他着急。 手中的冰水化成水珠,顺着虎口滴落在腿上。 魏栩生沉吟半晌,“南归,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去年的元旦节,魏栩生是在国外的海岛上度过的,同行的还有陈铎、林雪慧,以及林雪慧的一众好友。 魏栩生对这些人都不熟悉,心里一直想着毫无头绪的创作,于是更加烦闷。 晚饭后,他坐在沙滩边吹海风,借着月光看见了水洼里被困住的一尾小鱼。 他一靠近,那条鱼便受惊挣扎,尾巴荡起涟漪,瞬间搅碎了澄黄的月亮。 灵感涌现心头,魏栩生立刻驱车回家,在工作室里画下了设计图纸。 他第一次尝试做一个交互的装置,也为此请教了许多前辈和老师,材质、软件、编程、模型制作……他试图用极短的时间学会所有需要的知识,并将图纸上的设计做成实物。 “你看,我把感应器装在地板上,只要有人靠近,感应器就会控制地板上的环形屏幕模拟潮汐的海浪,海浪中间的半透明月球就会旋转分离,露出里面的鱼……” 他不止一次和林雪慧展示自己的成果,林雪慧对他的设计图也非常感兴趣,可谈到制作实物时,她对此并不看好。 “栩生,年中的画展对你的发展很重要,你应该画一些能卖出高价的画,这种实验性质的东西,还是留到以后吧。” 魏栩生并没有听她的建议,那段时间他一直泡在工作室,不分昼夜地赶制,为了取得更好的效果也投入了不少人力和财力。 然而,工程过半的时候,原本放在工作室的设计图纸不翼而飞。 魏栩生起初没有太在意,以为只是不小心被遗落在了哪个角落。 设计图纸上只有月亮装置的详细结构,而这一部分已经完成,其他的内容他早就熟记在心,不影响工作的进程。 他继续专心打磨,直到开展的第一天还有工作没有收尾。 林雪慧罕见地没有催促他,而是主动向主办方解释了缘由,答应让魏栩生第二天才参展。 然而第二天,魏栩生和同事们推着作品来到现场,匆匆布置完展区后,他看到了正对着他的展位的,属于吴证凌的参展作品。 ——那是一颗与他造型相同、但有足足三米多高的半透明月亮,一层层的外壳里,是一尾造型灵动的鱼。 一模一样。 那是魏栩生第一次对一件艺术作品感到恶心。 不出所料,他的作品很快被媒体攻陷,舆论仿佛是事先安排好的那样,在一次次对原创性的质疑声中,吴证凌公开了自己的设计图纸,并称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把图纸交付给了材料厂商。而魏栩生的图纸丢失,除了几个参与制作的好友兼同事为他正名之外,他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再之后,作为妻子的林雪慧接受采访,称他的确抄袭了吴证凌的作品,并控诉他在婚姻中存在冷暴力行为。 那时魏栩生才明白,是林雪慧将他的设计透露给了吴证凌,又趁机销毁了他的设计图,才让他陷入这样的困境之中。 至此,林雪慧的背刺成为了法官的木槌。沉重地敲击之下,魏栩生失去了展览的参展机会,而吴证凌的作品当即被看中,至今摆在了云州市的某个商城里。 故事落幕,唯一从聆听者陷入了持续的沉默之中。 南归缩在床角,平静的眼眸中藏着难以掩饰的悲伤。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南归说。 水杯中的冰块早已融化,魏栩生一饮而尽,将玻璃杯搁在茶几上。 第49章 “不过没关系,我现在的生活也很好,那些事情我已经不在乎了。” 南归微微偏过头,“不在乎?可你明明很伤心啊。” 他那双乌黑的眼睛看着魏栩生,“你不要骗自己,我觉得你好重,压得我喘不上气了。” “我有吗?”魏栩生扯了扯嘴角。 “有啊,”南归凑近镜头,“不过没关系,你把故事说给我听,我就帮你分担一半重量了。” 他露出一副十分嫌恶的样子,“那个偷走你的作品的人,就是上次做牡丹的人吧?那种人有什么好厉害的,抄也抄不会,做个外壳算什么,有人走过的时候,他的月亮会打开吗?” 南归贴着镜头,“魏栩生,你比他厉害多了,你是我觉得最厉害最厉害的艺术家。”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也是最好的保姆。” 第51章 石榴 南归安慰人的方式略显笨拙,但魏栩生很受用。 “谢谢你,”魏栩生笑起来,“我现在心情好多了,你也早点休息。” “开心了就好,”南归还在帮他收拾衣服,“你怎么带这么多衣服过来……好了,你挂吧,我帮你把衣服放好。” 魏栩生看着南归用一只手忙上忙下,有些担忧,“你别忙了,随便扔衣柜里就好。” “不用你管,”南归抱着他的衬衫,“快点挂电话啦,不和你说了。” 他转身用手指戳了戳屏幕,着急忙慌地把怀里的衬衫塞进衣柜里,却没注意视频并未挂断。 魏栩生本想直接挂断,但出于逗弄南归的目的,迟迟没有按下。 南归背对着镜头,半个身子都探进空荡荡的衣柜里,单手费劲地把衬衫都叠好,又拿起手边的毛衣。 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站在衣柜前,似乎在思考什么。 犹豫片刻后,南归抱着毛衣,低下头,把脸埋在柔软的领口深吸一口气。 他贪恋着什么东西,以至于保持这样的姿势,呆呆站在漆黑的衣柜前。 魏栩生一愣,脑子里嗡地一声,条件反射地按下了挂断键。 提示音响过,视频通话已结束。 夜晚。魏栩生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无论如何也没法入睡。 他回想起白天听到的冷嘲热讽,又回想起从前那些糟糕透顶的事,但最终在纷乱思绪中重重落下的,是南归抱着他的毛衣的画面。 平日里习惯的大床如今显得有些过于空旷,魏栩生翻了个身,觉得不如和南归挤在客房的床上安稳。 他闭上眼,回想起近日里南归对他的一些奇怪态度,心中不免再次涌起某种猜想。 他逃避地闭了闭眼,希望这种猜想是错的。 次日早晨,南里燕坐飞机回到云州市。 飞机刚落地,她便迫不及待地让助理把东西全部装进车上,开车前往别院。 南归早早起床,隐约听到了楼下南里燕的声音。 “妈妈!你回来啦!” 他光着脚冲出房间,兴奋地靠着栏杆,“你去哪里了?” 一楼,南里燕正在和红姨清点东西,她脚边放着一个大纸箱,以及一袋牛皮纸包装的土特产。 南里燕听见南归的声音,抬起头冲他宠溺地笑。 “南归,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上来。” “没关系,我可以下来的,”南归快步从楼梯上下来,“我现在已经可以去院子里了。” 他好奇地打开茶几上的袋子,“这是什么?” “这是我出差带回来的,”南里燕摸摸他的头,“南归,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 南归抱着袋子里拿出来的老虎布偶,“有吗?” 他平视前方,觉得看南里燕的角度和以前不一样了。 “好像有一点。”南归有些不好意思,把略显幼稚的老虎布偶放回去。 南里燕看出他的小心思,笑了笑,“我们南归再过一个月就十八岁了,是不是不喜欢这些了?这个布偶你不要,我就送给你妹妹了。” 南归点点头,“您还是送给妹妹吧。” 他指着另一个大纸箱,“这里面是什么?” “那是新鲜石榴。你和红姨趁早吃了,也可以分一点给朱竹老师和小魏老师,不要吃太多,知道吗?”南里燕说。 南归盯着那一箱石榴,一股熟悉的清香钻进鼻子里,让他瞬间有些出神。 云州市靠近北方,石榴本就比其他水果难买到,南归不喜欢吐籽的水果,因此几乎不怎么吃。 然而石榴的味道却有些似曾相识。 “妈妈,你自己留一些吃吧,”南归说,“好香呀。” 南里燕脸色微变,嫌恶地蹙起眉,“不用,妈妈不喜欢石榴。” 她的语气有些怪异,南归不懂那是什么情绪,只好乖乖地点头,帮红姨把东西拿到厨房里。 “这些都是谁送的呀?” 南归搬完东西,乖乖坐在沙发上。“是去……去哪里做公益吗?” 南里燕顿了顿,“谁告诉你的?” “是陈……魏栩生说的。” 南归一不小心差点说漏嘴,有些紧张地抿着唇。 南里燕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嗯,妈妈去了一个很困难的学校,给他们捐了钱和书本。那里的小朋友读书很辛苦,冬天要走结了霜的山路去上课。这些水果,都是那里的校长送的。” 南归睫毛扑闪,认真地侧过头。 “妈妈,”他盯着南里燕的脸,“我小时候………你是不是也带我去山村里生活过?” 南里燕一怔,“谁和你说的?!” “不,不是的,”南归吓了一跳,“我只是猜……” 魏栩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南里燕浑身紧绷地站在沙发旁,南归表情疑惑,两人见到魏栩生来了,才稍稍缓和气氛。 “……早上好。”南归和魏栩生打招呼。 “早,”魏栩生关上门,看了两人一眼,“南归,你先和你妈妈聊,我在楼上等你。” 客厅里的气氛凝滞,魏栩生转身要走,被南里燕出声叫住。 “不用,你也留下。” 魏栩生脚步一顿,南里燕踱步走到他面前,眼神锐利。 她站在南归和魏栩生中间,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上次你问我的事,我今天也不再瞒你,”她说,“是的,南归小时候和我一起去过一个山村。” 南归的眼睛瞪大了,“真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兴奋,几步钻到南里燕面前。 “所以我梦到的那些,都是真的?” 南里燕点点头,“对。出于某些目的,我有段时间需要去村里考察,为了方便照看你,就带着你在那边生活了一段时间。” “我猜对了!” 南归满心都是自己的梦被验证的惊喜,“妈妈,你为什么要去那里?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在那里上过学吗?” “去那边是工作原因,”南里燕说,“那时候你还小,我把你送到当地的幼儿园上了半年学。” “那为什么我记不清了呢?还有,那个山村是什么地方,在哪里,为什么有倒下来的大树,为什么有红色的花瓣?” 南里燕转身离开,“朱竹老师说了,你的记忆需要自己去找寻。” “好吧。” 南归有些失落。 “我要去上班了,出版社还有事情要处理,”南里燕背起包,“南归,最近有什么想看的书,我叫人给你带过来。”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石榴特有的清香,南归吸了吸鼻子,盯着南里燕的背影,一时没有回答。 “傻孩子,”南里燕摸摸他的头,“我走了。” 南归点点头,目送着她离开。 院门口的汽车发动,缓缓驶离。红姨回厨房收拾东西,只留下还呆呆站在原地的南归。 “南归,”魏栩生伸手拉他的胳膊,“该回房间了,门口冷。” 南归低着头,似乎在沉思什么。半晌,他迟钝地应了一声,“你去帮我拿石榴,我要吃。记得帮我剥好。” 魏栩生觉得他情绪不对,“你先上去,等我。” 南归蔫巴巴地上了楼梯,魏栩生看着他安全进了房间,才转身去厨房拿石榴。 魏栩生搞不懂,刚才南归还因为猜对了真相而兴奋,怎么转眼就不开心了。 他从纸箱里拿了个大石榴,用水果刀切开,又找红姨要了个小碗,把石榴籽全部剥了放在碗里,给南归端上去。 魏栩生敲敲敞着的房门,就见南归抱着膝盖坐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要的石榴,”魏栩生端着小碗在他面前晃了晃,“闻上去很甜呢,要不要尝一口?” 南归缓缓转过头,捻起一颗塞进嘴里。 魏栩生一手撑在桌上,“南归,你刚才得到真相的线索了,你不开心吗?” 第50章 “开心呀,”南归把石榴籽吐出来,“但是……我觉得有点奇怪。” “为什么?”魏栩生用手接了,扔进垃圾桶。 南归沉默许久,细长的眉毛皱起来,似乎在破解一个很难的谜题。 “石榴。”他开口道。 魏栩生没明白,“什么意思?” 南归放在踩在椅子上的双脚,拉住魏栩生的手,深深闻了一口碗里的石榴。 “这个是妈妈身上的味道,”他的语气非常坚定,“我梦到过很多次,妈妈身上就有这个味道。” 魏栩生没明白,“或许是因为,她比较喜欢用石榴气味的香水?” 南归摇摇头。 “不可能。妈妈一直都很讨厌石榴。” 第52章 谎言 在南归的记忆里,南里燕对于水果的喜爱和厌恶并不是很明显,但他刚才在南里燕脸上捕捉到的厌恶神色,让他回想起了很多事情。 南里燕总是刻意回避石榴味的东西,两年前红姨从老家带回来一大瓶鲜榨的石榴汁,南归自己喝了一大半。他想要把剩下的部分分给南里燕,南里燕却罕见地露出嫌弃的神色。 可南归坚定地记得,梦里那个轻拍着自己的背、哄他睡觉的妈妈,身上有一股清淡的石榴香,以至于当他闻到石榴的气味时,也会觉得舒心不少。 关于石榴的矛盾丝丝缕缕,在他心里缠成一团乱麻。南归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很不对劲。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他求证般望向魏栩生,“侦探助手,你怎么看?” 然而,魏栩生躲开了他的视线,不愿意和他对视。 “怎么了?” 南归察觉到不对劲,“魏栩生,你在想什么?” 他再次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酸涩的味道,魏栩生目光闪躲,虽然掩藏得很好,但南归依旧闻到了撒谎的味道。 “……南归,一个人的喜好是会改变的,”良久后魏栩生说,“就像我,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吃苹果,就是因为吃太多苹果,所以现在由喜欢变成了讨厌。这很正常。” “这不正常,”南归皱起眉,“你也不正常。” 他笃定魏栩生瞒了某些事情,生气地抓了一把碗里的石榴,然后将小碗往魏栩生的方向一推。“我不吃了,你拿走吧。” 说完,南归把石榴往嘴里一塞,转身去书架上找书看了。 “南归,”魏栩生有些为难,“你真的想太多了。” 南归从书架上翻出没看完的艺术史,因为单手拿不动的缘故,书本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一阵闷响。 他故意没理会魏栩生,抽出书签,自顾自看起来。 “你明明有事,”南归瞥他一眼,“为什么不和我说。” 魏栩生欲言又止,深深吸了口气。 “只是个猜测。我答应了朱竹老师,暂时不能和你讨论这件事。” 南归用书签的一角戳了戳脸,“你就不能偷偷告诉我吗?” 魏栩生顿了顿,话锋一转,“那你也告诉我,生日的时候你要宣布什么事?” 闻言,南归脸色一变,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好吧,朱竹老师说不能说,那就不说吧。”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魏栩生见他不再追问,稍微松了口气。 就事论事,比起魏栩生,朱竹的话对南归来说更加说服力。南归始终相信,专业的事该专业的人做,既然朱竹老师说不能说,那就是对他的治疗有帮助。 想到此处,南归又坐直了身子。 “我的训练还有一项没完成呢!” 他揭下贴在墙上的便签条,“你看!” 便签条上写了7条内容,1-5都已经完成,7也被打了勾,只剩下第六条——在亲友陪同下坐汽车去公园。 “不行,”魏栩生直接否决他的提议,“你现在手受伤还没好,而且要乘车去陌生的地方,这个进度太快了。” 南归抿着唇,有些愠怒地瞪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总这样,”南归白净的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瞒着我事情我也原谅你了,训练你也不愿意陪我。” “不是我不愿意陪你,”魏栩生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只是训练要循序渐进。” 南归指着窗外山路往上的方向,“公园不远呀,就在山上,几分钟就到了。” “南归,你坐过车吗,”魏栩生蹙着眉,“车里很狭窄的。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撑到公园。如果到了公园,没有可以遮阳的树怎么办?你会不会被吓到?” 南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越想越觉得生气,背过身继续看书,懒得理魏栩生。 魏栩生无奈,但迫于工作要求,只能一直在旁边陪着他,偶尔吃两颗石榴,缓解沉默的气氛。 十分钟过去,南归手里的书才翻了两页。 他泄了气,把书往桌子里面一推。 “我只是想早点治好我的病,”南归抱着受伤的胳膊,“我还想去外面的餐厅过生日呢。” 魏栩生好奇:“去餐厅?” “对呀,”南归边说边伸出手指,“我要邀请妈妈、红姨、陈铎哥哥,还有你……如果陈叔叔和妹妹愿意来的话也可以,我好久没见过他们了。”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魏栩生的表情。 “好吧,我知道这很难。” 他耷拉着肩膀,转回身,不情不愿地把书拉回自己面前,“我就是想想。” 南归抱着书,两条长腿不安分地踩在椅子上。 魏栩生莫名想起上次南归想去艺术展的事,想到他当时失落的表情,忍不住又心软了。 “好吧,”魏栩生凑近到他跟前,“我下午去公园看看,如果安全的话,我们周末就去试试。” 南归眼睛一亮,猛地转过头,“真的?” 他那双清澈的圆眼含着笑,丰润的嘴唇弯起一个天真的弧度,因为兴奋而略显急促的呼吸落在魏栩生的脸上,空气中的石榴味瞬间纠缠在一起。 南归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他半垂下眼,避开魏栩生的目光,耳尖却迅速窜上了一层红晕。 下一秒,魏栩生往后退了些许,轻咳了一声。 “总之,你先别想这件事了,”魏栩生转身给他倒水喝,“先安心把伤养好。” 南归没说话,转回身继续抱着书,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魏栩生自知,南归想要的生日宴会非常难实现,但他还是上了心。 下午,他提前半个小时从南家离开,徒步走到了山顶的公园。 别墅区坐落在矮山的山腰,开车去公园也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公园里有一个围起来的高尔夫球场,沥青路的走道弯弯绕绕,分割开了泛黄的草地和高大的树木,除此之外还有些低矮的茶室和休息区。四面景色开阔,头顶落霞耀眼,空气也不错。 若不是天气寒冷的话,这里应该是不少情侣的约会地点。 魏栩生稍微转了一圈,踩点了几个能扎帐篷的草地,徒步原路返回。 这晚回家,魏栩生接到陈铎的电话,被他叫出来吃大排档。 “你说南归还有一项训练要完成?” 几日不见,陈铎的眼睛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他把上次在南归家里拍的日落合照洗出来,一人一张,让魏栩生交给南归。 魏栩生把照片收进口袋,又剥了只蟹,告诉陈铎要坐车去公园的事。 “这听上去没什么难度,”陈铎耸耸肩,“只是在车里待几分钟,至于公园的草地……应该跟他家后院感觉差不多吧?” “你不懂,”魏栩生挽起袖子,“你没办法想象,一个从记事起就没有坐过车、去过外边的人,对于未知的东西有多恐惧。这就和把一只鸟用潜水艇装着,扔到海里一样。” 陈铎歪着头,十分新奇地打量他。魏栩生被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老魏,”陈铎的笑容十分玩味,“我发现你越来越了解南归了,连比喻都这么稀奇古怪的。” 魏栩生咬了一口蟹肉,“这很正常,照顾他就是我的工作。” “一般保姆可做不到你这样,”陈铎摇摇头,突然凑近了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小孩儿?” 魏栩生剥壳的手一顿,而后平静地说:“你也知道他是小孩儿。” 半晌,魏栩生又补了一句。 “你别说这些,南归那么单纯,他连喜欢是什么都不懂。” 陈铎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你怎么知道他不懂。” “那你知道?” 魏栩生抬起头看着他。 “不不不,”陈铎心虚地连忙摆手,“我不知道,你别这么看着我。” 一只蟹在魏栩生手里被精细地拆解成了碎块,被吃干抹净。 半晌,魏栩生抽了张纸,边擦手边开口: “我打算买辆新车。” 陈铎迷瞪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第51章 “买车?这么突然,你别告诉我只是为了带南归去公园啊。” “不是,”魏栩生把纸扔进垃圾桶,“是南归下个月想去餐厅过生日。我怕他妈不肯,如果我有车的话,他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带着他去。” 说完,魏栩生看向对面满脸震惊的陈铎,疑惑地问:“怎么了?你放心,我虽然一年没有工作,但存款还是有的。” “这是重点吗?” 陈铎都快抓狂了,抓着手里的一把烤串点了点他,“你要为了南归买车?魏栩生,你是他的保姆,不是他哥!你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还是说,你也喜欢他?” 话音落,两人间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魏栩生的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倾身问:“你说什么,什么叫我‘也’喜欢他?” 质问的眼神如刀片一般扎在陈铎心上,他眼神飘忽地往后躲,十分尴尬地放下了手里的烤串。 “不是不是,”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陈铎额头上滚落下来,“我的意思是……” 魏栩生拧着眉,“你把话说清楚。” 陈铎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脸色愈发难看。 “说。”魏栩生表情更冷了。 陈铎眼珠乱转,他一咬牙,猛地拍了下桌子。 “对!我就是喜欢南归,怎么了?!” 第53章 伤痕 魏栩生从没感觉自己的生活如此邪门。 他从疑惑再到震惊,最后警告陈铎,无论如何都不许对南归有越界的想法和举动。 陈铎连连点头,发誓自己只是觉得南归长得好看很可爱,绝对不会做过分的事情。 魏栩生威胁带劝诫,反复说了好几遍,最后才肯放他走。 然而他到现在也想不通,喜欢肌肉男的陈铎,为什么会对南归有兴趣。 “魏栩生,我还想吃上次的烤串,”南归抱着平板,赤脚踩在地毯上,“可以让陈铎哥哥偷偷带过来吗?” “不可以。” 魏栩生正在帮他收拾午休用过的被子,“陈铎他没空,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哦,”南归瞥他一眼,“你和陈铎哥哥最近在吵架吗?” “没有,”魏栩生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只是他单方面做错了事,被我教训了。” 这几天南归都在循序渐进地练习,魏栩生也向南里燕提出了去公园的提议。因为是朱竹布置的训练,南里燕也没有阻拦,并且把家里闲置的车停在车库里,方便南归使用。 起先南归根本不敢坐进车里,总觉得闷闷的非常不舒服,摇下车窗又觉得不安全。他在后院里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可最终还是紧张得腿发软,被魏栩生抱回房间里休息。 这一步比前面的任务都要困难,因此朱竹也抽出更多的时间来帮助他训练,给他做心理疏导。 后来,魏栩生把车开出车库,在敞亮的路边停着,南归便稍微能接受了一些,从愿意打开车门看一看,到能在后座上待五分钟,到最后愿意关上车门,躺在后座感受周围的环境。 这中间也经历了许多次的失败,但南归也不再害怕失败,因为他已经和魏栩生建立了完全的信任,只要他表示自己的承受能力到达了临界点,魏栩生都能随时随地把他抱离现场,等到他闭眼做几个深呼吸之后,就已经被魏栩生放在了房间的床上。 半个月的时间在一次次训练里快速流过,随着南归对外界恐惧的减少,受伤的手也终于痊愈了。 家庭医生拆掉了他绑在手腕上的绷带,没有了挂在脖子上的东西,南归还觉得有些奇怪。 “真的好了?” 他茫然地做了几个屈肘的动作,发现真的能够自由活动,于是抡圆了胳膊准备做个健身操。 魏栩生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让他把举过头顶的手放下来。“别闹,现在还是不能剧烈运动。” “适当锻炼可以,但是不要再摔倒了,否则很容易再次骨折,”家庭医生叹了口气,“南归,希望你近期都不会见到我了。” “医生您安心,”南归抽回手,“不管啦,我先去洗澡了,总感觉手腕有点臭臭的。” 他嗅着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味道,哼着歌儿关上浴室门。 “今天辛苦你了,”魏栩生给医生倒了杯水,“南归的手……会有后遗症吗?平时有没有要忌口的?” 南归的家庭医生看上去和魏栩生差不多年纪,身子笔挺,下巴显露出些许胡茬。从魏栩生来南家开始,他似乎一直在负责南归的健康。 医生喝了口水,“不用,本身就只是轻微的故作骨折而已,南归的身体,比看上去强多了。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旺盛的生命力。” 魏栩生微微偏过头,“怎么说?” 他又给医生倒了杯水,“你再坐会儿。南归以前…一直是你照顾吗?” 医生摆摆手,将放在茶几上的医药箱合拢。 “算是吧。十几年前,南归是从手术室里抢救回来的,”他缓缓说道,“全身多处骨折,腿骨断裂,在icu里昏迷了将近十天。” 魏栩生一愣,放茶壶的动作重了些,砸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昏迷?” 他皱着眉,“是因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只是保姆,我不能告诉你。” “难道是车祸?” 魏栩生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压低声音道: “你肯定也知道,南归完全不记得在这里之前的事情,他想这一定和他的伤有关。他最近在努力进行心理治疗,如果你能把当时的始末告诉我,对他的治疗或许有帮助。” 闻言,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我更不能够告诉你,”他拎起医药箱,“出于我个人的情感,我不希望他想起以前的事情。” 魏栩生沉默了。 “你只是个在这里工作了一两个月的保姆,你没见过南归小时候的样子,”他转过身走到门口,背对着魏栩生,“为什么他的母亲之前也不希望他知道真相,你想过什么问题没有?” “但凡是见过他重伤昏迷、经历了十几次手术的人,都会觉得现在的他有多么珍贵。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过得幸福。” 医生叹了口气,“当然,这只是 我个人的想法。” 说完,他开门离去。 南归好久没有这么舒服地洗过澡了,这段时间他总是习惯了把右手耷拉在胸前,也不敢乱碰,生怕又造成了什么二次伤害,给南里燕添麻烦。 他哼着歌把身上洗得干干净净的,裹上新买的浴袍,赤脚就跑出来了。 正值中午,阳光淡淡落在房间里,南归一出来就看到魏栩生坐在地毯上,望着窗外发呆,英俊的面容格外让他舒心。 “我洗完啦,”南归跑到魏栩生跟前,撸起袖子露出白皙的胳膊,“你看,干净吗?” 魏栩生回过头,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脖子。 “怎么了?” 南归被他看得脖子有些痒,于是拉着他的领子,让他俯下身,“你闻闻,我洗得很干净啊。” 他在魏栩生身边坐下,“我们下午开车出去试试,好不好?” 魏栩生依旧盯着他看,半晌,魏栩生抬起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喉咙。 被触碰的时候,南归感觉像浑身过电一般,整个人吓得一机灵。 “你干什么?” 他感觉自己脸上很烫,十分不安地往后退了些。 “南归,”魏栩生扯了扯嘴角,但语气并不轻快,“你的脖子上,有一个封印魔法的痕迹。” 南归眨眨眼,“你是说这个吗?” 他松开了些衣领,指着自己喉咙上非常浅的一道疤,“这个呀,这个一直都有,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妈妈说是我小时候调皮,不小心弄的。” 他说着又伸出两只手,“你看,我手指上也有呢,不过已经很淡了,看不清楚。” 仔细观察,南归的手指上的确有些很小的疤。魏栩生初次见到他时就注意到了,但那些疤特别淡,再加上南归的手很白,所以很难看见。 他忽然眼睛一亮,“哎,你说的可能是对的,这就是封印魔法的痕迹。我有时候会梦到自己在海里面潜泳,我不用嘴呼吸,我长出来了鱼的肺,就是这个地方,可以让我呼吸!” 他仰着脑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是不是很神奇?” 魏栩生垂眸,掩藏深邃的眼睛里浓重的一抹怜惜。 南归没有意识到他的表情代表着什么,十分骄傲地描述起那种奇妙的感觉。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半,魏栩生打断了他。 “南归,我记得你以前说,你只要进入黑暗的地方,身上就会痛,是这样吗?”魏栩生说。 南归点点头,“对啊。我都说了,真的有东西会啃我的脚,很痛的。” “能让我看看吗?” 第52章 魏栩生提出了一个略显奇怪的问题。 “看?” 南归有些迟疑,刚才还在乱晃的腿立刻收了回来,老老实实盘腿坐好,“你要看什么?” “看看是不是真的被咬了,”魏栩生伸出手,“如果真的有东西咬你,应该会有牙印吧。” 南归恍然大悟,“你说得对。” 他口头上答应,却迟迟没办法掀开浴袍。不知为何,只要魏栩生视线落在他的身体上,他就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感觉。 半晌,南归还是坐在了魏栩生对面,朝他伸出一条腿,脚腕稳稳搭在对方的掌心里。 “那我看了?”魏栩生非常礼貌。 南归觉得自己脸上又变烫了。 “你看吧。” 因为常年不出门的缘故,他的皮肤本就很白,再加上刚刚洗过澡,膝盖都被擦得锃亮。魏栩生捏着他的脚踝,灼热的目光从脚背一直往上到大腿。 “有没有牙印呀?” 南归也十分好奇。他从没有仔细看过,浴室里也没有全身镜。但此刻他总觉得两条腿凉飕飕的,不敢面对魏栩生的视线,只能捂着脸坐在地毯上。 半晌,他感受到魏栩生的手抚上了他右腿膝盖的外侧。 南归抬眼去瞧,发现魏栩生低着头,像是在怜惜一件破碎的宝物似的,用十分哀伤的表情看着他的腿。 “……你变得好重,”南归也莫名觉得悲伤,“怎么了?” 魏栩生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膝盖,南归坐起来凑近看了看,发现真的有一道一指长的痕迹,淡淡的,像只蛰伏在皮肤下的毛毛虫。 “你看啊,我就说了真的有东西咬我!我没骗你吧。” 南归见到自己的话终于被证实,瞬间坐起来,一脚踩在魏栩生怀里。魏栩生被他踹了一脚,沉默地抓住他的脚腕。 南归不敢动了,魏栩生浑身的低气压让他觉得无所适从。 从刚才开始,魏栩生的状态就很奇怪。南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任由他握着自己的脚踝。 “你身上,还有多少被咬过的地方?” 他说着,再一次仔细观察南归的腿,浴袍下摆因为南归抬腿的姿势稍微滑到两边,露出了大腿根,大腿外侧也有一道痕迹。 南归也愣了,因为这也是他第一次注意到。 “我,我也不知道啊。” 他抬起头,更是被魏栩生带着侵略性的视线吓了一跳。 南归无比庆幸自己有好好穿着内裤,他把腿收回来,坐直了些,扒拉开自己的衣服,和魏栩生一起检查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的伤痕。 他脱掉浴袍,露出单薄的身体,和过于白皙的皮肤。 左侧肋骨下一处,肚子上也有一处,都不算显眼。 他背过身,浴袍堆砌褶皱落在地面上。魏栩生的手指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滑动,点了两处。 “这里也有。” 南归从来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上有什么记号,他的注意力分配极其有限,如果不是魏栩生今天突然提起,他很可能永远都不会注意到这些痕迹。 更让他觉得可怖的是,随着发现的伤痕越来越多,他的心里涌现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根本不是被妖怪咬出来的痕迹,一切的一切,都关联着他失去的记忆。 他撑着地面,双手开始发抖。 第54章 退缩 房间里开着充足的暖气,南归抱膝坐在地毯上,却觉得浑身发寒。 “这些是什么?” 南归喃喃道,“我发生了什么?” 他的脸色变得发白,魏栩生看出他状态不好,打电话叫来了朱竹。 下午三点,朱竹匆匆赶来,看了眼脸色煞白的南归,决定先让他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魏先生。” 朱竹朝魏栩生使了个眼色,魏栩生扶着南归躺下,给他盖上了被子。 “别担心,”他摸了摸南归的头发,“先休息,我会帮你弄清楚一切的。” 南归点点头,把自己紧紧裹紧被子里,目送魏栩生和朱竹出去。 房间门被关上,隐约能够听到走廊上的对话。南归盯着紧闭的门看了许久,缓缓坐起身。 他想起了不久前,南里燕和他的对话。 “你真的想要知道真相吗?” ——南里燕对这件事情进行反复的确认。 南归深吸了一口气,把毯子裹在身上,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走廊。 魏栩生反手合上房间门,示意朱竹往远处走两步。 “我一直记得上次你和我说的话,”魏栩生说,“如果知道了某些真相,只能选择性地告诉他。” 朱竹点头,“你做得很好。南归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这么不安。你们今天都聊了些什么?” 魏栩生沉吟半晌,把医生说的话和南归身上有多处旧伤的事情告诉朱竹。 “南归和普通人不一样,他很少会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细节,他的注意力都在身外的东西上。这或许也是一种保护机制。” 朱竹叹了口气,“突然发现自己身上有这么多奇怪的伤,他肯定很难消化。” “这不是最重要的,”魏栩生摇摇头,指了指喉咙的方向,“他说,他梦到过自己用这里呼吸。” 朱竹微微蹙起眉,“他和我提过,梦到自己变成鱼,可以像鱼一样呼吸。当时我还没在意。” 魏栩生叹了口气,“没猜错的话,南归以前应该切开过气管,还有他身上的伤,应该都是骨折手术和皮外伤留下的。” 朱竹脸色微变,“我从来没有听他妈妈说起过。” “还有,”魏栩生继续说,“他处在黑暗的环境里时,就会觉得身上很痛。我不太明白,我想您应该有更加专业的见解。” 朱竹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 “我认为,他可能长期处在黑暗狭窄的环境中,并且一直有什么东西带给他身体上的痛苦,”朱竹说,“所以,只要周围的环境变得黑暗,他就会想起当时的处境,身体也跟着有所反应。” 话音落,身后的房间门响起一阵“吱呀”的声响。 魏栩生警觉地回过头,门没有打开,依旧严丝合缝地关紧了。 他松了口气,继续说,“我不知道他过去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看来,他似乎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接受痛苦的事实。” 毕竟,严重到需要切开气管,南归一定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在他的恐惧症治好之前,这件事情,先不要告诉他,”朱竹说,“我怕会影响他的治疗,让他更加恐惧黑暗。我们先解决当下困扰他生活的问题,之后的事情,我会给他做催眠治疗,如果他能慢慢地接受,那是最好。” “可是这样根本找不到他的恐惧源头,”魏栩生有点担心,“不会影响恐惧症的治疗吗?” “不会,你放心。” “那如果要是他问起身上的伤,我该怎么说?”魏栩生十分苦恼。 话音落,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对南归撒谎,是一件极其容易被戳穿的事情。 魏栩生正思考对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开门声。 两人转过身,就见南归抱着枕头,裹着毛毯,表情茫然站在门口。 “你们说不要瞒着我,”他昏昏沉沉地低着头,“切开气管……是什么?手术,是什么手术?” 魏栩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南归,”他快步走上前,握住南归的肩膀,“怎么不穿鞋跑出来了,走,我们先回去。” 他抱起南归,把他放回床上。 “南归你别害怕,”朱竹立刻对他进行心理疏导,“先冷静下来,这些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恐怖,现在有我们陪着你,你很安全。” 南归垂着脑袋,努力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双手还是不住地发抖。 “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他乌黑的眸子定定看着魏栩生,“你不是说好,要和我一起找到真相的吗?” “南归,我……” “我很坚强,我有勇气承受的,”南归抓住魏栩生的手,“你可以告诉我,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握着魏栩生的手也开始失去力气,不断地发抖。朱竹看出他的不对劲,立刻推了一把魏栩生。 “去找个纸袋来。” 魏栩生终于反应过来,起身出门去找,在隔壁休息室翻出之前装点心的纸袋,回来的时候,南归紧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可怕。 朱竹用纸袋捂着他的口鼻,“南归,慢慢呼吸,跟着我的口令来,三、二、一……” 南归抓住纸袋的手不断地发抖,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随着朱竹的口令痛苦地呼吸着,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魏栩生垂手站在朱竹身后,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力。 南归的手似乎发麻了,无力地垂在床边。魏栩生下意识握住,手掌里传来一片冰冷。 第53章 他感受着手掌传来的发颤,想起医生说的话,忽然十分理解南里燕的心情。 南里燕爱着南归,所以宁愿他糊涂的活着,也不要去看残忍的真相。 魏栩生给南归倒了杯水,默默守在旁边,等到南归的呼吸终于平稳了,才将他从床上扶起来。 他一手托着南归的脑后,一手端着茶杯,喂他喝水。 温水送进嘴里,南归虚弱地摆摆手,“我没事。” 朱竹的手机响了,是南里燕打来的电话。她看了眼南归,对上他恳求的目光。 “别告诉妈妈……”南归小声说。 “我知道了,”朱竹起身开门,“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匆匆下了楼,魏栩生本打算扶着南归坐起来,然而南归却忽然眼睛一红,哭着扑进他的怀里。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瑟瑟发抖地哽咽着,像失足落水一般紧紧抱住魏栩生的腰。 魏栩生不知如何说出安慰的话。 他现在才明白,正因他没有亲眼见过南归过于悲惨的过去,才会理直气壮地反对南里燕的做法。 这样看来,他对南归才是过于残忍了。 “南归,”魏栩生柔声说,“如果害怕,那我们就不去寻找记忆了,忘记也是一种好事。” 南归的哭泣逐渐平复了些,他哽咽着,抬起那张满是眼泪的脸。 “……我一点都不勇敢,”他惊恐地不断摇头,“我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但是我觉得那肯定是很恐怖的事情,所以我才会忘掉,才会想不起来……” “你已经足够勇敢了,”魏栩生将他抱紧了些,“你可以随时放弃,没有人会责备你。” 他揉了揉南归蓬松的头发,抚摸着南归的头顶,尽量让他安心下来。 魏栩生握住他的手。“没关系,这只是暂时的。” “我……。” 南归的声音很小,“我不要再继续了,到此结束。” “好,我支持你。” 魏栩生稍微拉开他的胳膊,“南归,失忆并不影响你获得幸福,我们可以继续慢慢地做训练,你一样可以在喜欢的餐厅里过生日。” “……真的吗?” 南归低下头,眼泪又流了下来。“可是,我是不是抛弃了小时候的自己?” 魏栩生蹲下身,仰视他的眼睛,拇指小心翼翼擦去他的泪水。 “不会,”魏栩生柔声说,“你只是把和他相见的时间推迟了一些。等到你变强大了,你会见到他的。” 他牵起南归的手,成熟而深邃的眉眼十分坚定。 “我说过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第55章 哄睡 南归哭了一场,如骤雨般急促,但很快就平复下来。 他实在没有了力气,拉着魏栩生躺下,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梦里,耳边一直有着机器运作的声音,那声音十分规律,像一颗颗珠子落在地上,空气里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他发觉自己正站在一面玻璃前,里面是冷色调的房间。一个小孩躺在纯白的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连着床侧的机器。 小孩的嘴被面罩罩住,喉咙上连着一根粗粗的管子。 南归摸了摸面前冰凉的玻璃,将手心贴上去,那块玻璃便很快就被捂热了。 床上的孩子微微睁开眼,虚弱地看着他,像是在责怪,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醒来的时候,手掌处依旧是温暖的触感,但和坚硬的玻璃不同,摸上去十分柔软。 南归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摸到的根本不是什么玻璃。 狭窄的床上面对面躺着两个人,魏栩生与南归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南归的手却非常不老实。 魏栩生为了方便躺下,顺带把衬衫扣子解开了几颗,而南归的手不偏不倚放在他胸口,像是一条会寻找温暖处的蛇。 南归意识模糊,下意识又捏了两下。 “醒了?” 被捏了好几把的魏栩生缓缓睁开眼,“感觉还好吗?” 南归终于清醒了,吓得立刻缩回手。 “好些了。” 他翻身起来,觉得身上到处都很痛,似乎所有力气都随着眼泪流干了。 好在有魏栩生在,南归很快就被扶了起来,下一秒,水杯就送到了嘴边。 南归迷瞪着眼睛喝了两口,等到眼睛能完全睁开了,便不住地盯着魏栩生看。 “怎么?” 魏栩生把水杯放回去,“不舒服吗?” 南归摇摇头。“魏栩生,你对我真好,”他说完,又有些尴尬,于是补上一句,“我……我要妈妈给你涨工资。” “这个可以,”魏栩生笑了,“快起来吃晚饭吧。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也不放心,所以今晚,我会留下来陪你。” 南归睁大了眼睛,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晚饭时间。 朱竹在南归睡着的时候就离开了。红姨做了满满一大锅鸡汤,她知道南归不开心,因此不断地说话逗他。 “南归,生日想去什么样的餐厅?我提前联系帮你订好哦。” 南归喝了口鸡汤,捧着碗暖手,脸上逐渐恢复血色。 “还没想好呢,”他看向魏栩生,“你有什么推荐吗?” 魏栩生想了想,“你喜欢吃什么菜?我在云州也待了好几年,可以帮你找合适的。” “我喜欢吃烧烤,”南归不假思索,“陈……你,你上次带来的,就很好吃。” 红姨忍不住笑了,“南归,你要去大排档吗?那里很多人,特别吵,而且都是在路边架桌子吃的,你不会害怕吗?” “在路边啊,”南归撇撇嘴,“那还是算了。” 三个人又讨论了会儿餐厅的问题,红姨也不太懂,只是建议选一个安静、离家近的,后续则全部扔给了魏栩生,让他帮忙去看看。 吃过晚饭,魏栩生又帮洗完了碗。他正准备去客房的浴室洗澡,就被红姨告知浴室的花洒有点小问题,要明天才能修好,让他先和南归说一声,借用一下南归房间的浴室。 南归对浴室有洁癖,但听到魏栩生的请求后,非常爽快的答应了。 “你进来,”他招招手,一脸认真地说,“我告诉你这些东西怎么用。” 魏栩生手里拿着换洗衣物,被南归拉进浴室里。 “这个花洒,往右是热水,往左是冷水,”南归说完,转身指了指置物架上高矮不一的瓶子,“这个是牛奶味的沐浴露,那个是洗发水,还有身体乳,你都可以用。” 魏栩生看向那瓶婴儿用身体乳,有些尴尬。“南归,我只随便冲个澡,用香皂就好了。” “我没有香皂,”南归拉开门,“你洗吧,我关门啦。” 魏栩生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只好咽回去。 十分钟后,魏栩生穿着深色浴袍出来,短发还滴着水,壮硕的身材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挺拔。 然而离得近了,南归嗅到一股与他的气质不吻合的牛奶香味。 “我洗完了,”魏栩生也觉得有些怪怪的,“先回房间了。” “你回哪个房间啊?” 南归拦住他,拍拍自己的床,“我把你的枕头拿过来了,今晚睡我这里吧?” 他十分霸道,一手摁着一个枕头。 魏栩生无奈又想笑,“你的床太小了,午睡一下还行,晚上我怕挤到你。” “能睡啊,”南归十分执拗,“我睡觉很老实的。” 他说完,又有些尴尬,“下午那是意外。” “好吧,”魏栩生拿他没办法,“洗漱完去我房间,拿好你的枕头,还有睡前读物。这样可以吗?” 南归满意一笑,抱着毛巾和睡衣去洗澡了。 他似乎是生怕魏栩生反悔,五分钟就匆忙从浴室里出来,穿着棉质睡衣,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进来。” 房间里还亮着夜灯,与上次不同,南归已经能够慢慢适应这种亮度的房间了。 他蹑手蹑脚地进来,发现魏栩生正在手机上挑选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 南归把绘本和枕头都扔在魏栩生的被子上,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几款车,南归瞥了一眼,看上去大同小异。 “你要买这个?” 南归有些惊讶,“可是,你不是有司机接送吗?” “还是有车会方便一些,”魏栩生看了几款,“我之前的车……给前妻了。” 南归眨眨眼,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价格,又看了看魏栩生。 “你有钱吗?” 魏栩生忍不住笑了,觉得他这样的语气很可爱。 “放心吧,虽然比不上你家,但我还是有点存款的。你看看,这几款你喜欢哪一款。” 南归瞥了一眼,“都长得差不多吧,那……我觉得这个颜色的还行,叫香槟色?名字好奇怪。” 他掀开被子,十分熟练地钻进去躺好。 第54章 “你有存款还来当保姆,”南归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魏栩生放下手机,“其实是陈铎逼我来的,他觉得我天天在家躺着,不利于心理健康。” 南归伸出两只手,翻开绘本。 “……说得对,不然就会像我一样,”他嘟囔着,“要去看医生。” 魏栩生一愣,“南归,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啦,我没有怪你,”南归打了个呵欠,“这是事实嘛。” 他说着,顺其自然地靠在魏栩生身上,“我要感谢陈铎哥哥,不然我就不会认识你了。” 魏栩生语气微变,“你还是少跟他来往,以后他如果给你发消息,一定要告诉我。” 南归眨眨眼,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他抬头看向魏栩生。 最近,似乎他只要提到陈铎,魏栩生的表情都会变得很奇怪。 两人沉默对视半晌,魏栩生总算是受不了他的目光,叹了口气。 “你知道的,陈铎他喜欢同性。” 南归偏着头,“我知道,他跟我解释了哦。” 魏栩生表情复杂地看了南归一眼,“前段时间他不小心说漏嘴了。” 话音落,南归一惊,瞬间警惕地坐起来。 “他,他说什么,”南归脸都白了,“什么漏嘴了。” “他说他喜欢你,”魏栩生表情认真,“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跟他单独联系。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已经警告过他了。” 南归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他挠了挠凌乱的头发,“肯定是假的呀,他骗你的!” “谁会用这种事开玩笑,”魏栩生皱着眉,“总之,你要多注意点。虽然他是个好人,但他毕竟比你大很多,你还小,不要被他花言巧语迷惑了。” 南归跪坐在床上,听到某句话时,原本抓狂的表情也逐渐变成了疑惑和难过。 “好了,来看书吧,”魏栩生拍拍被子,“躺好,别感冒了。” 南归呆愣愣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耷拉着眉毛躺下来,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今天看的还是上次的绘本,南归盯着花花绿绿的画面,听着魏栩生的声音,心思却飘到了九霄云外。 魏栩生读完最后一页,默默看向发呆的南归。 “南归,你在听吗?” 南归回过神,试探着抬起头。 “魏栩生,”他问,“年龄差很多,就不可以在一起吗?” 话音落,魏栩生啪地合上绘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南归,你不要被陈铎的花言巧语骗了。” 南归抬头看着他,满脸无语。 第56章 外出 “我没有喜欢陈铎哥哥。” 南归的表情很难看,而回答恋爱观的问题,也不在魏栩生准备的范畴之内。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暖黄的灯光落在南归的脸上,一双乌黑的眼睛里映出魏栩生的半张脸。 南归眨眨眼,别开视线。 “随口问一问,不行吗?” 他钻进被子里躺下来,企图转移话题,“你和你离婚了的妻子,是同龄人吗?” “那个叫前妻,”魏栩生纠正道,顺便给他盖好被子,“我和她差得不多,她比我小一岁。” “哦。”南归半张脸埋在被子里。 魏栩生把灯调暗了一点儿,在南归的身边躺下。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半晌,魏栩生轻咳一声。 “我的意思是,年龄只是一方面,”他有些尴尬,“我只是觉得……你还小,你还不懂这些情情爱爱。” 南归侧过身,十分不服气,“谁说我不懂?我还看过爱情小说呢。” “你懂?” 魏栩生觉得他的表情很有趣,翻身面对着他,一只胳膊枕在脑后。“那你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半开玩笑地看着南归,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你问我?” 南归目光躲闪,“我,我不知道,我都不认识几个人呢,而且都是你们这种年纪大的,我能喜欢谁嘛。” “说的也对,”魏栩生平躺着,“等你能出门了,我带你去参加兴趣班,认识一些同龄的朋友。” “好啊,”南归眯着眼笑了笑,“但是,我也不一定会喜欢他们。” 他的耳尖不知不觉攀上了一层红晕,瞥向身边的人。 “算了,不说了,晚安!” 南归翻了个身,抢走一大半的被子,面对着墙壁不动了。 魏栩生抓着身上仅有的一点被角,无奈地往胸前扯了扯。 “好吧,晚安。” 次日。 今天是约好外出训练的日子。魏栩生的目标很简单,那就是让南归坐上车,然后带着他在周围逛一圈,熟悉一下外出的感觉。 魏栩生选了中午气温最高的时候行动,出门前,他给南归系上厚厚的围巾,穿上保暖的毛衣,把南归裹得像个粽子。 “我都快动不了了,”南归像个企鹅似的,抬了一下手臂,“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都跑不掉。” “不会有意外的,”魏栩生给他扣上扣子,哭笑不得道,“就算出了意外也是开车跑,你只要乖乖系上安全带。” 做好保暖后,魏栩生牵着南归出了门,两人走过弯弯绕绕的石子路和灌木丛,来到路边。 “路上小心,”红姨紧张地捏着手,“我在家等你们,有事随时和我电话。” 南归站在马路上,一阵清冽的秋风吹过。 吹起的落叶掠过他的脸颊,吓得他耸起肩膀。 他抓着院门口的铁质栏杆,手心微微渗出冷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慢一点,”他嗫嚅道,“原来马路这么宽,和在房间里看到的不一样。” 魏栩生牵着他的手没放,“别怕,等你调整好了,我们就上车。” 南归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瞬间感受到脚下坚硬的触感。 粗糙的沥青马路,空气中漂浮着和室内不同的清新气味。秋风裹挟着冷冽的空气,毫不留情地刮过脸颊,有些生疼。 他缓慢地迈开步子,两人绕过车头,魏栩生打开副驾驶车门,扶着南归坐好,又凑过去帮他系好安全带,将人稳稳固定在座位上。 “……这个带子,不舒服。” 南归不安地扯了扯安全带,“好闷。” “稍微忍受一下,”魏栩生揉揉他的头发,“这个是必须要系的。” 他关上车门,自己坐上驾驶座,用南里燕给的车钥匙发动了汽车。 轻微的震动响起,南归缩着脖子,扫视一圈车内的情况,又小心翼翼抬起头,瞟了一眼马路两侧的独栋别墅。 “总觉得像怪物一样,”他贴着玻璃窗,“好高,砸下来会不会把我们砸扁?” 话音刚落,那些怪物全都向后跑了起来,山也在动,起起伏伏。 “啊!山真的会动,魏栩生,你看到没有?” 南归吓了一跳,转身看向魏栩生,这才反应过来是汽车发动了。 魏栩生握着方向盘,笑着说道:“可是你也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啊,那不是怪物,那是其他小鸟的巢。这样想会不会好一些?” “等一下!你先停下来!” 南归吓坏了,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弓着背,紧紧贴着座椅。 魏栩生立刻把车靠边停下,南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紧紧叩在车门处。 “要不要先回去?”魏栩生担忧地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我就缓一会儿。”南归咽了咽口水,慢慢放松下来。他回身看向车后,发现刚刚只开出去十几米的距离。 高大的落叶树簌簌作响,一片叶子从顶上落下来。南归盯着那片叶子,目光跟随它缓缓落下,呼吸也逐渐变得顺畅了些。 他等了很久很久,宝蓝色的天空上飘着云朵,那些云没有砸下来,地面也没有裂开一条缝,更没有什么东西突然冲出来攻击他们。 除了冷冽的秋风,他们周围没有任何的声音。 “继续。”南归攥住座椅的一角。 再三确认他的呼吸平稳后,魏栩生慢慢发动了车子。两侧的景物再次滚动起来。 南归深吸一口气,再看往后退去的房子和行道树,心里好受了不少。 窗外的景色很好。隔着一层半透明的黑色玻璃,南归觉得自己非常安全,湛蓝的天空广阔无边,山峦绵延起伏,和平时在房间里看到的不一样。 他们驶过住宅区,开始往山下走,沿途尽是高矮错落的绿植,南归也稍微放松了下来。 “今天我们要去公园吗?”他问。 魏栩生摇头,“公园太远了,我只带你到山脚下的马路。你可能会看到远处有一些路人。你会害怕吗?” “我不害怕,”南归扯了扯苍白的嘴唇,“我才不怕,大白天有什么好怕的。” 第55章 这是他十几年来出门最远的一次,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别墅区在半山腰,山脚有个小的公园喷泉和广场,魏栩生打算开到离广场不远的停车坪,让南归远远看一眼广场上的景象。 南归一旦挺过了刚出门时的紧张,对外面的一切都很感兴趣。他趴在窗户玻璃上看风景,一路上叽叽喳喳,试图用各种问题来掩盖内心对于未知的恐惧。 但很快,他又开始不舒服了。 “魏栩生……”南归捂着嘴,“我想吐。” 车正行驶过下坡路,虽然这里的路不算陡峭,但南归还是受不了。 “你慢一点,我们要被甩出去了!” 南归吓得脸色都白了,还想说点儿什么,嗷地一声差点吐了出来。 “你晕车了,”魏栩生捂住他的额头,强迫他靠在椅背上,“你左边有矿泉水,喝一口,靠着不要动,不要再看窗户外面了。” 南归晕乎乎地应了一声,拧开水瓶,闭着眼灌了一大口。 “好不容易才出来……”他十分紧张,就算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颠簸的路途,“魏栩生,你的车技靠谱吗?” 魏栩生再次放慢了车速。 “你放心,”他柔声安慰,“我技术很好。你可以休息一下,等快到了,我叫你。” 南归悄悄眯起眼看了一眼窗外,看到右侧有一群两层建筑,还有奇怪的遮阳棚围起来,里面是非常广阔的一片草地,草地上还插着一些白色的标识。 “这个地方我好像知道,”南归想了想,“是高尔夫球场,对不对?红姨跟我提起过。” 他的视线跟随球场的位置移动,觉得十分兴奋。 “原来出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南归得意地抱着胳膊,“这里有好多草地和树林,就像故事里画的那样,还是很舒服的嘛。” 五分钟后。 魏栩生的车稳稳当当停在停车坪里,南归脸色难看地捂着嘴,用力拍了两下车门。 咔嗒一声,车门门锁被打开,南归立刻打开门,猛地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 下一秒,他被强烈的阳光吓了一跳,瞬间又拉上车门,紧张兮兮地抓住了魏栩生的胳膊。 “怎么晕车这么厉害?” 魏栩生也被他吓到了,揽着他顺了顺后背,“我忘记准备晕车药了,你先喝点水。” 南归欲哭无泪,“我怎么这么倒霉,现在不害怕出门了,结果又怕晕车。” 他可怜兮兮地贴着魏栩生的胳膊,魏栩生推脱不开,只好反手翻找后座上的包,从一大袋面包零食里找出一个橙子。 “你闻闻这个,”魏栩生把橙子递到他面前,“会舒服一些。” 南归胃里翻江倒海,都快吓坏了。他握着魏栩生的手猛吸一口,橘子的香味进入鼻腔,才稍微冲淡了恶心感。 他缓了口气,抬头就见魏栩生试图打开天窗。 “不能开!万一有东西砸下来怎么办?” “不会,”魏栩生安慰道,“刚刚我们来的路上,有什么东西砸下来吗?现在不透透气,待会儿你又该犯恶心了。” 南归为难地盯着他,半晌后才松了口。“好吧。” 得到他的允许,魏栩生缓缓把天窗打开。南归紧盯着一平米不到的小窗户,看着四方形的蓝天渐渐亮起来。 “和我房间里的天空好像,”他喃喃道,“也像画一样。” 不过和在家里看到的不同,此刻,他感受到自己正在和广阔的世界进行一次重要的互动。 他抬着头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拉住魏栩生的手,脸上露出激动的笑容。 “我们下去走一走吧。” 第57章 破壳 听到这个请求时,魏栩生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不行,”他皱起眉,“今天只是第一次出门的尝试,你不能太着急,这样容易出问题。” 南归瞥了一眼窗外,远处的广场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推着婴儿车,坐在喷泉边聊天。 喷泉边还有一个挂着气球的流动推车,一对情侣站在推车前,店主在给他们制作华夫饼。 南归隔着窗户,扫视了整个广场一圈,最后定格在美味的华夫饼上。 “我觉得我可以,”他攥着手里的橙子,“我们下去走走,试一下,好不好?” 魏栩生的态度很坚决,“不行。” “哎呀,你不要告诉我妈就行了,”南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不说,你不说,就没有人知道。” 他拽着魏栩生的手,“走吧,试一下,就试一下。” 哼哼唧唧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荡,魏栩生被他弄得实在没办法。 “你就是想去买那个饼吃,是不是?” 南归被揭穿心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确实有点想吃。我还没在外面买过吃的呢。” 不远处,老板把新鲜出炉的蛋仔用纸壳包好,递给那对小情侣。热腾腾的美食在深秋的气温下还飘着暖气。 魏栩生把胳膊从南归手里抽出来,再次发动汽车,将车缓缓停在广场边上。 这里离流动推车只有不到五十步的距离。 南归深深吸了口气,明白魏栩生这是答应了。 刚才来买东西的小情侣已经走了,此刻摊主看向了停在路边的他们,透过前挡风玻璃,对魏栩生笑了笑。 魏栩生回以笑容,顺便问南归。“……你很想吃吗?” 南归不敢和陌生人对视,往角落里缩了缩,“想,想啊。” “好吧,”魏栩生摸了摸他的头发,“把围巾系好。” 说完,他打开车门,转身下车。 “哎!你去哪里!” 南归一个人被留在车上,他瞬间慌了神,着急地想要解开安全带,却怎么也找不到连接的插扣。 一声闷响,魏栩生打开了后座的门,从包里拿出一把伞。 “你,你不能丢下我!” 南归把门打开一条缝,“快点帮我,这个带子解不开。” 魏栩生哭笑不得,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躬身帮他解开安全带。 他的整个身体挡住了车门外的冷空气,南归一时还没有感觉到害怕,只是一味地把脖子缩起来。 魏栩生拿着伞挪到旁边,车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南归就这样逐渐暴露在了车外的环境里。 “你等会儿,”南归感觉自己的牙齿在发抖,“你牵着我。” “我知道你害怕,”魏栩生说着,撑开刚刚拿出来的伞,躬身伸手邀请南归,“来,我扶着你。” 深蓝色的伞面笼罩了过于空旷的天空,南归调整了一会儿呼吸,稳稳搭上魏栩生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右腿,踩在了结实的砖块地板上。 “干得漂亮,”魏栩生拉了他一把,“来,站起来。” 南归的腿开始打哆嗦。 只要他从车里走出来,就意味着失去了这个全方位保护自己的铁皮工具,如果发生些什么意外、或者遇到坏人,他将毫无防御的手段。 唯一能抓住的,就是现在正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他的魏栩生。 南归哆哆嗦嗦地,“我的腿用不上力气……” “没关系。” 他的眼前被深蓝色笼罩,随后出现在耳边的,是魏栩生的低语。南归感受到自己的腰被人稳稳托住,宽厚的手掌揽着他,他便顺着那股力气站了起来。 南归快要吓晕了,额头撞在魏栩生的肩膀上,一阵晕头转向。 随着身后响起的滴滴声,车门被锁上了。 “好了,走吧,”魏栩生把车钥匙揣进口袋,一手撑着伞,一手揽着南归,“抱歉,这样可能有点太近了,但是我怕你摔倒,你见谅。” 南归一个转身,面对着五十步开外的小推车,以及正在远处走来走去的陌生人,根本没空在意魏栩生说的话。 “我,我可以,”他歪歪斜斜地迈开步子,“你一定要扶住我。” “放心。” 魏栩生揽着他的腰,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南归半个身子的重心都靠在他身上,他努力显得十分轻松——虽然在这样的天气打伞本就有些奇怪。 魏栩生穿着一身黑色大衣,内搭高领毛衣,南归则裹着蓝色的厚毛衣,白蓝相间的围巾把他的半张脸都挡住,只露出一双扑闪着的乌黑的眼睛。 两人一高一矮,看上去像一对很要好的兄弟。 南归感受到头顶笼罩着的伞面,仿佛那不是容易撕裂的伞,而是钢铁做成的壳,可以帮他抵御任何的伤害。 他无法抑制地数着自己迈出的步数,低着头,哪里都不敢看。 终于,在走到第五十五步的时候,视野中出现了一块印着花花绿绿图案的车身。 “两位要吃点什么吗?” 陌生男人的声音在正前方响起。 天气越来越冷,广场上的生意也不是很好,因此摊主不会放过每一个赚钱的机会。 第56章 魏栩生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南归,稍微把伞又往低处压了压。 “南归,你想吃什么?”他低头问南归。 魏栩生的手放在南归的腰侧,能够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颤抖。 “我,我要吃,”他瞟了一眼摆在一边的招牌,“华夫饼。” “好。” 魏栩生鼓励地捏了捏他的腰,“老板,要两份华夫饼。” “好,你们稍等,”店主笑着准备机器,把浓稠的液体倒进金属的器皿里,“带弟弟出来玩吗?兄弟俩感情真好。” 南归一愣,匆匆抬头看了摊主一眼,“不是不是,我不是他弟弟。” 摊主没想到他会突然和自己搭话,也有一瞬间的愣怔。不过他见多识广,很快就反应过来,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他把金属器皿的盖子合上,一股奶香味逐渐飘出来,“那你们也挺相配的。” 南归眨巴着眼睛看向魏栩生,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摊主的意思,两只耳朵瞬间通红。 魏栩生想要解释,但总觉得会被越描越黑。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哭笑不得地回了一句“谢谢”。 现烤的小食需要一些时间,南归很清楚,但没想到短短的几分钟如此难捱。 耳边传来滋滋的声响,空气里的香味越来越浓郁,南归却有些待不住了,低着头左右乱瞟,警惕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左边有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妇女,右边有两个下棋的大爷。 南归一会儿害怕左边的婴儿车撞向他们,一会儿害怕右边的大爷突然掀桌。 “还,还有多久,”他说话都有些发抖,“还要等多久?” “马上了,”魏栩生躬身凑到他耳边,“你要是觉得难受,我先送你回车上。” “不行!” 南归一想到要自己一个人待在车上,瞬间站直了些,“我还是待在这里吧。” 他紧紧闭上眼,摸到魏栩生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攥住他粗糙的手指,强制要求魏栩生牵着自己。 店主瞥了他们一眼,忍不住偷笑。 “你不用这么害羞,”他随口道,“现在大家心态很开放,像你们这样的我见多了,其实只要认真相爱,那就很好。” 魏栩生和南归尴尬地点点头,南归实在是又羞赧又害怕,抬手把伞又压低了。 “不好意思,我弟弟他比较怕晒太阳,”魏栩生在一旁解释,“他平时不太出门,你别见怪。” 店主十分热情,手上动作没停,“那可以带他多出来走走,这个广场附近啊,下班时间很热闹的。” 他和魏栩生闲聊几句,热腾腾的华夫饼终于出炉了。 南归闻到香味,一边着急咽口水,一边不敢伸手。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像一只从壳里伸出脑袋的小乌龟,谨慎地看了一眼推车后站着的店主。 “来,两位拿好,小心烫。” 他用纸壳把两张饼都包起来,分别递给二人。 “谢谢。” 魏栩生接过来,又看了一眼南归,示意他自己拿。 南归感觉自己的视线都有些虚焦。 他盯着面前冒着热气的华夫饼,以及店主的手,呼吸都凝滞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谢……” 为了美食,南归一闭眼,把手伸出去,从店主手里拿过暖乎乎的饼。 “谢谢!” 干脆的两个字从喉咙里蹦出来的时候,南归忽然有些想哭。 他在云州生活了十几年,这是他第一次和外面的陌生人说话。 第58章 暧昧 回去的路上,南归坐在副驾驶,双手捧着刚刚买到的华夫饼。 他一声不吭,也不吃东西,只盯着手里的饼看。 魏栩生觉得好奇,“你怎么不吃?” 他一边问一边腾出手,把自己那份华夫饼塞进嘴里。 已经到了午饭时间,魏栩生从早上开始都没吃过东西,现在已经饿得有些头晕了。 南归像是捧着一个奇珍异宝,“我舍不得吃。” 他侧过身子,“这是我第一次外出买东西吃,我要把它带回家,给红姨还有妈妈看,证明我真的成功了。” “不是说谁也不告诉吗?” “没成功的话当然要保密,成功了就不用啦!”南归眯着眼。 魏栩生咽下嘴里的东西,说:“好吧。那你也不用这么麻烦,拍个照就行。再说了,你现在不吃的话,待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车子里蔓延着奶香味,南归纠结地看了一眼魏栩生,又闻了闻已经开始变凉的饼。 “好吧,把你的手机借给我拍照。”南归说。 “在左边,你自己拿吧。” 南归用魏栩生的手机自拍,十分笨拙地拍了好几张,而后立刻开始风卷残云般的进食。 “好吃,”南归幸福地眯着眼,十分满足,“以后我还要来买。” 车子开回小院,远远就看到了红姨焦急的身影。 “怎么出去这么久?” 她担忧地打开车门,扶着南归进了房子。 “我们买了好吃的饼,”南归回到家里心情大好,“不过太好吃了,我在路上就吃完了,红姨你看,我还拍了照片。” 他炫耀似的举起魏栩生的手机,“你看!” 红姨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眼睛瞬间瞪大。 “我们南归真不错,”她的语气难掩欣喜和激动,“你们一定已经饿了吧,走,咱们吃饭去。” 南归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三步并作两步跑去餐厅。 魏栩生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下午,魏栩生沉寂一年的朋友圈忽然发了新的动态。 照片上的少年面容姣好,略显病弱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像一颗瘦小却充满生命力的小树。 他举着手里的饼,背后是正在开车魏栩生,表情认真注视前方。 秋日的阳光从他们的背后穿过,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配文: 小鸟外出觅食的初次胜利。 南归已经睡下了,魏栩生坐在他的床边,笑着打量照片里的南归。 陈铎的信息瞬间弹出来。 “南归出门啦?” 魏栩生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冷漠打字: “少打听他,上次我不是和你说了吗?” 陈铎似乎有些气愤,编辑了很久才发过来: “那是我开玩笑,真的。而且我已经在你面前承诺过了,你不要这样防着我!” 魏栩生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南归,他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得很香。 看着这张单纯的脸,魏栩生无法想象陈铎那种老油条和南归发展出任何亲密关系。 魏栩生刚准备打字继续告诫陈铎,忽然想起今天被摊主误会的事。 他迟疑片刻,问陈铎: “我像是会喜欢男人的人吗?” 陈铎:“……” 好友的沉默让他心里没底。 半晌,对面发过来一句话: “老魏,你和南归半斤八两,我觉得你和他一样,也是个迷糊人。” 魏栩生无力反驳,又问: “你觉得我会喜欢年轻的?” 对面再次陷入了沉默。 又过了许久,魏栩生出神间,朋友圈又多了几个人点赞,都是许久不联系的朋友。 “亲戚家的弟弟?还是……谈恋爱了?” 某个朋友如此问。 他还没反应过来,又收到了朋友的消息,都是来八卦的,旁敲侧击地打听照片里的人是谁。 魏栩生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把那条动态删了,改成了仅自己可见。 “唔。” 身后的人发出轻微的呓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勾住他的手。 魏栩生转身,视线落在南归乌黑的头发上,微卷的发梢落在眉间,已经有些长了。 “南归,”魏栩生用两根手指捻起他的头发,拨到一边,“你给我出了一个好难的题。” 熟睡的人没有醒,被枕头挤压的脸呈现出放松的状态。 对南归来说,或许放弃也是一种好的选择。自从他下决心不再追查过去的事情后,整个人都显得舒坦了很多。 魏栩生陪着他躺了一会儿,可能是上午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南归迷迷糊糊的睡了一整个下午,将近五点半还没有醒来。 魏栩生坐在地毯上,用南归的平板搜索附近的高档餐厅,把看上去还不错的全部整理到一起,等南归醒来了,再一一给他看。 “唔……” 魏栩生正在浏览一家餐厅的主页,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呻吟。 “房子,房子倒了……” 南归的脸色变得很差,他紧闭的双眼,无意识地左右乱动,像是被什么魇住了。 “南归?” 魏栩生凑近了握住他的肩膀,轻微晃了晃,“你还好吗?” 第57章 “树,倒了……” 他的嘴唇因为紧抿泛白,魏栩生摩挲着他的脸,他却忽然睁开眼,一把抱住面前的人,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妈妈!” 魏栩生一时疏忽,整个人都压在了他的身上。魏栩生想用力挣扎,南归的力气却格外的大,他怎么都挣脱不开。 “妈妈……” 南归的呼吸非常急促,伴随着一阵呢喃,他颤抖的嘴唇掠过魏栩生的侧颈,干燥的唇瓣如同一把钝刀。 “南归,是我,”魏栩生柔声安抚,“你刚刚做噩梦了。” 南归抱着他,良久,才从噩梦中苏醒,缓缓地松开了抱着脖子的手。 南归的目光逐渐聚焦,看清魏栩生的那一刻,他才终于冷静下来。 “我……”南归脱力躺下去,“我做噩梦了。” 魏栩生撑着身体坐起来,“梦到什么了?” 南归惊魂未定,魏栩生顿了顿,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不问你了,”他柔声说,“别多想,我去给你倒水。” 南归点点头,直到魏栩生开门出去,他的视线都一直黏在魏栩生身上。 半晌,魏栩生端着水回来,见南归还一副呆呆的样子,只好把水喂到他的嘴边。 “魏栩生。” 南归的表情没有先前那么愉快,他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抬眸时,耷拉着的眉毛传递出一种复杂的情感。 “怎么了?” 魏栩生放下手中的茶杯,“在想什么呢。” 南归低下头,双手攥住被角。 “我真的可以……邀请大家来参加生日宴吗,”他嗫嚅道,“我会不会突然失态,或者晕倒?” 他看了一眼放在书桌上的月历,十一月四日的数字上,被他用红笔画了个圈。 “你怎么会担心这个,”魏栩生安抚地捏了捏他的后颈,“你当然不会。今天你已经尝试过出门了,虽然和陌生人说话还有点害羞,但是你没有晕倒,不是吗?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叫私厨上门做菜。” 南归眨眨眼,被他的话说服了。 “好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魏栩生拿出平板,“来,我给你挑了几个餐厅,你来选一下。” “已,已经挑好了?” 南归手足无措地拿着平板,五个收藏页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浏览器里。 “这几个都是离家一公里内的餐厅,”魏栩生介绍道,“我找的都是比较安静的,而且环境也比较私密,不用担心被人打扰。” 各式各样的介绍图片看得南归眼花,他挠了挠头,答应等到晚上的时候再认真看。 “那你选好了告诉我,”魏栩生站起身,“我今天就不久留了,有什么事直接打我电话。” “等等!” 南归耷拉着眉毛。“你不睡在这里吗?” 魏栩生转身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无奈地笑了笑。 “好南归,今天就不加班了吧,”他抖了抖风衣穿上,“我还得回去给你准备生日礼物呢。” 第59章 信函 周日。距离南归的生日还有十一天。 阳光透过纱帘落进来,随之涌入的还有秋日的冷风。工作室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所有的画具全部被堆在角落,地面上是一张巨大的画框。 “老魏,今天我有个局,都是最近新认识的同行,你要不要来参加看看?我跟他们说了,他们很认同你的艺术理念,我觉得你可以试试,说不定能有一些合作。” “你怎么认识的?” 魏栩生的手机放在桌上,扬声器里传来陈铎的声音。 陈铎有些尴尬,“这……本来是约会来着,他说他是开美术馆的,我这不就多问了几句。” “不用了,”魏栩生蹲在地上,“你帮我拒了吧。” 工作室里响起一阵刺耳的声音,被打磨的黏土扬起了许多灰尘。 魏栩生摘下护目镜,抬手擦了擦汗,不小心把白色的粉尘擦在了脸上。 “你在干什么呢?怎么那么吵,”陈铎问,“我觉得你还是来看看吧,挺有机会的” 魏栩生再次戴好手套,拿起手边的磨砂纸,埋头工作。 “我跟你说,圈里某些人谁还没有污点啊,何况你还是被污蔑的。难道你真打算干一辈子保姆?” 他软硬兼施地劝了一番,魏栩生叹了口气,转身坐在地上, “好吧,”他看了一眼地上未完工的作品,“吃饭之前,你先来我家里一趟。” “干什么?” “帮我做一下上色助理,”魏栩生擦了把汗,“是送给南归的礼物,要赶不上了。” “好吧,你说,还缺什么材料,我一并带过来。” “……帮我买一桶胶水,一包装饰用的水晶,还有一桶带闪粉的深蓝色颜料。” 陈铎倒吸一口凉气。 “一桶?还要水晶?你要害我白上半年班吗?报销,必须报销!你还要水晶,你怎么不用黄金呢!” “黄金俗。”魏栩生回答。 陈铎无语,“你就这么喜欢他?”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魏栩生戴上口罩,继续打磨画布上厚重的黏土。 南归最近觉得魏栩生很奇怪。 他一度以为自己的秘密被陈铎说漏了嘴,以至于魏栩生变成了一个不爱工作的保姆,每天到点准时走,也不在主动提出留宿和加班。 不过魏栩生并没有躲着他。他们的训练还是照常进行,每隔两天开车出门一次,每次都会去广场闲逛,买些好吃的。 魏栩生对南归的态度也和之前一样,这一点让南归稍稍放心了些。 尽管如此,南归的外出依旧十分艰难,他不能接受自己完全暴露在外面,每次都会打一把伞,让魏栩生揽着他的肩膀,慢慢在人少的地方散步。 “我要怎么办?” 某次,南归十分担忧地说,“我很害怕天上的云。它们真的会砸下来的。” “你能发现你在怕什么,这就已经很好了,”魏栩生总是温柔地回答他,“朱老师说了,你要学会分析,到底是什么具体的东西在让你害怕,你做得很好。” 魏栩生哄人的话,南归总是很受用。最近午休的时候,他会把房间的暖气开到很足,然后把枕头扔在地毯上,两人肩并肩躺着休息。 魏栩生似乎很累,每次一闭眼就睡着了,南归反而总是辗转反侧,最后改成了趴着的姿势,撑着脑袋玩魏栩生的手指。 南归发现,魏栩生的手指侧边有一些新鲜的茧,而且时常还沾着一些颜料,闪闪发光的亮片沾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怎么都擦不掉,南归总是能玩很久。 熟睡的魏栩生实在太温顺了,南归掰着他的手指头摩挲,玩够了便大着胆子抓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抬起来,然后自己钻到他的臂弯里。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但魏栩生身上更加暖和,还有非常清淡的香味。 为了能够让他的脱敏训练更加有效,朱竹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回来陪着他,距离生日宴还有十天的时候,南归的训练已经有所成效。魏栩生和朱竹一起带他去山顶的公园,在朱竹十分耐心细致的引导下,南归终于稍微卸下了对周围环境的防备。 魏栩生从后备箱里拿出帐篷,支在有树荫的草地上,南归则带着一个足以遮挡住头顶视野的渔夫帽,从后座上拿出塞得满满当当的书包。 “南归,你今天要在这里上课吗?”朱竹笑着帮他关上车门。 南归点点头,把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那是一沓纯黑色的邀请函,南归坐进帐篷,把包里的水笔全部倒出来,还有一大包颜色漂亮的干花。 “今天要做好邀请函,”他在各种材料中间找到空位坐下来,“然后送出去。” 魏栩生整理好野餐布,在帐篷边缘坐下来。 “我来帮你,”他把干花的包装拆开,“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冷不冷?” 南归摇摇头,扒拉了一下裹得十分严实的围巾。 他刚把脖子解放出来一小截,魏栩生立刻抬手又给他系上了。 “我真的不冷,”南归有些责怪地看了他一眼,“别闹,把胶水给我。” 魏栩生不说话了,老实递上胶水和干花,坐在旁边等候南归的指示。 朱竹默默笑着,在一旁观察两人的互动。 南归做邀请函的流程非常清晰,他先用金色的笔写好字,再塞进信封,最后在信封左上角贴好干花。 虽然从小没有去过学校,但南归的字还算工整,他读过的书足以支撑起日常书写,除了速度有些慢以外,挑不出太多错。 魏栩生在一旁帮他粘胶水,但大多时间都插不上手,只能干看着。 南归被他看得耳朵都红了,十分不自在,于是推三阻四地把他赶走,说要自己一个人完成。 魏栩生没办法,只好起身走远些,和朱竹走到几米远的小径上。 第58章 秋叶落了一地,魏栩生回头望向帐篷,不敢让南归离开自己的视线。 “你和南归的感情真好,”朱竹笑着说,“一般的保姆可不会像你这样。” 魏栩生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朱老师,我最近的确在思考这个问题,”他顿了顿,“我最近在忙着做一幅作品,作为送给南归的礼物。” 朱竹挑起眉毛,“你做的礼物,南归他肯定会喜欢的。” 魏栩生摇摇头,“不瞒你说,我觉得很有压力。不是因为怕南归不喜欢,只是觉得……有很多我想要传达给他的东西,我还没有表现出来。” “哦?一个艺术家也会有这样的烦恼吗,”朱竹指节抵住下巴,镜片后是一双含着笑的眼睛,“这不是你参展的作品,只是一件礼物而已,如果能让你有这样的负担……我大胆猜测一下,并不是手法上表达不出来,而是羞于表达,对吗?” 魏栩生的笑容僵在脸上,有种被说中心事的尴尬。 “是的,我承认,”他叹了口气,侧身看向南归的方向,“我的心里,有一些我不敢去确认的想法。” 他说得很含糊,朱竹却笑着点点头。 “南归他的情感非常丰富,他的内心世界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但他很难自己去看清自己的想法,他还不明白不同感情有什么分别,只是将所有亲密关系都归结于依赖。” 魏栩生愣怔了一瞬。 朱竹的话直指关键的地方,她显然是知道些什么,但并不打算说出来。两人面对面地沉默着,都看向不远处的南归。 南归正抱着膝盖,偏头检查刚刚粘上去的干花。黑色的卡片、五彩的花瓣、以及金色的画笔散落在他身边,如同从背后伸展、垂落在地上的鸟羽。 “在我眼里,他并不傻,”魏栩生柔声说,“他比很多成年人都敏感,从刚认识他时我就知道,他是个很聪明的人。” “你是说,你觉得他能够分清楚自己的想法?”朱竹问。 魏栩生沉默了,没有否认。 “既然是这样,你还担心什么呢,”朱竹温婉地笑了笑,转身往回走,“相信你的直觉,大艺术家。” 魏栩生矗立在原地,一时陷入了沉默。 他单手背在身后,手指间夹着薄薄的黑色信函。 那是南归刚刚做好的第一封邀请函,正面端正地写着魏栩生的名字,左上角是两朵镶嵌着金色边缘的干花,以及一颗独一无二的蓝色宝石。 第60章 彩排 十一月在深秋的尾声中到来,雨水裹着更加冷冽的风,席卷云州市的每一个角落。 距离南归家三公里的私人山庄里,一辆私家车停在了宽敞的停车场。 “我这边布置得差不多了,”魏栩生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保险起见,我下午会带南归过来看一下,如果他不适应的话,我会联系他们把菜品和厨师全部搬到家里,这样也不会耽误南归过生日。” 车门打开,南里燕理了理被风吹起的长发。 “有劳你了。”她看向不远处,一位打扮儒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庭院里,笑着同她打招呼。 山庄老板是南相远的老朋友,南里燕礼貌地同他寒暄几句。 “魏先生和他的朋友在里面,”老板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小南,你是要给你女儿办生日宴呐?” 南里燕扯了扯嘴角,“不是,不是我女儿生日。” 对方的笑容僵在脸上,“好,那我就不多问了。” 南里燕轻咳几声,按了一下蓝牙耳机,把通话挂断了。 “那我先进去,”南里燕礼貌地朝他点头,“感谢您的款待。” 这是一片坐拥水库的私人山庄,水库中央还有一座岛屿。因为南归不敢坐船,所以这次的宴会设在外层的餐厅。 为了南归的心愿,南里燕最近一直高度紧张。她花大价钱包下南归生日当天整个山庄外层的区域,生怕陌生人惊扰了这次聚会。 她把南归这只鸟儿笼养了十二年,虽然知道终究还是要放他出来,但她依旧无法相信,曾经那个连房门都不敢出的南归,现在居然可以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还举办了生日宴会。 短短的两个月时间,南里燕为南归妥协了无数次。 几天前,南里燕晚上忙完公司的事务,终于有空去看了南归一趟。 她推门就见南归坐在地上,用本子记录什么东西,一个一个地划上勾。 他说这是在记录他想邀请的人,一共有七八个名字,南里燕没全部看清,但上面赫然有“妹妹”和“陈叔叔”。 南里燕几乎不和丈夫女儿提起南归,上一次见面,也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南归的存在,在她的小家庭里一直都是一根刺。即使双方之间没什么矛盾,但家族内闲言碎语,总让人觉得不自在。 “南归,你很想见他们吗?”南里燕问。 南归抬起头,眨了眨眼。 “对呀。别人的生日宴都有好多人,但是我只认识这几个人,所以我想请他们都来。” 南里燕下意识要反对,话到嘴边,鼻子却酸得不行。 她答应了南归,并且把他亲手做的邀请函交给了两人。 丈夫陈意善解人意,很快答应了,上小学的女儿却十分犹豫,她呆呆地回忆了很久,却想不起南归长什么样子。 想到此处,南里燕叹了口气。她穿过水库边挂着藤蔓的欧式走廊,推门进入餐厅,乘电梯到达二楼。 电梯门开,一个背影出现在面前。 “那边的话可以再摆近一点,对,不要气球,所有气球都撤掉。” 魏栩生背对着电梯指挥着,一旁的青年正在搬东西。 “好,可以了。” 魏栩生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撞到南里燕。 “你怎么来了?” 南里燕抿着唇,“我来看看。” 她背着手,一转身,却和正在搬东西的青年四目相对。 “南……南婶?!” 陈铎吓了一跳,随即面如菜色,迅速往后退了两步。 “我,我只是来帮忙给南归布置宴会厅,我请过假了,不是偷跑出来的。” 他企图转移注意力,却不小心说漏了嘴。 “说吧,”南里燕扫视两人,“陈铎,你是怎么和南归认识的?” 下午四点,南家别院。 南归有些着急地站在窗边,眼睛时不时看向窗外的道路。 终于,一辆车从视野尽头缓缓驶来,南归激动地站起身,却发现是辆不认识的香槟色越野车,车型更高,颜色也不对,并不是今早司机开走的那辆。 他有些失望地坐回地板上,嘴里念叨: “不是说好接我去餐厅‘彩排’吗,怎么还没来。” 南归嘟囔着,余光里却见到那辆车缓缓停在了自己家门口。 越野车熟练地在围栏前停下,驾驶座的门敞开,从里面下来的正是魏栩生。 他穿着今早出门时的棕色大衣,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南归呆愣了一瞬,立刻跑出房间,正看到红姨给他开门。 “魏栩生,你怎么换了辆车,我都没认出来,”南归站在栏杆边上,“妈妈给你换了新的吗?” 魏栩生手上还沾着灰尘,他快步去厨房洗了手,拿着擦手巾走出来。 “不是,是我自己新买的车,”魏栩生整理好衣袖,英俊的脸上露出笑意,“好看吗?” 南归脑袋里嗡地一阵轰鸣。 他后知后觉,魏栩生不久前留宿的那一晚,自己好像说过喜欢一辆香槟色的车。 他一时脑袋转不过弯,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什么,眼见魏栩生从一楼走上来,来到他的身边,他才堪堪挤出一句: “好,好看。” 魏栩生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手背还残留着洗手液的清香。 “别站在栏杆旁边,”他拉了南归一把,“衣服换好了,我们准备出发。” 南归依旧呆呆的,直到慢吞吞地出了家门,被魏栩生打着伞护送坐到后座,他才稍微回过神来。 新车有一股轻微的刺鼻气味,南归摸摸鼻子,发现驾驶座背后挂着一个草药包,散发出的清香正好能盖住难闻的味道。 南归蜷缩在后座上,抬头四处打量,又伸直了两条腿,发现这辆车比之前的宽敞很多,头顶也高出不少,就算是遇到巨大的颠簸也不怕撞到。 “我想着,以后要给你当司机的日子不会少,”魏栩生关上门,系上安全带,“我自己日常有车也更方便,所以挑了比较宽敞的车型。” 南归总觉得心脏被揪得很紧,魏栩生一说话,他就听见心脏怦怦直跳。 “哦,那你怎么四点了才回来,”南归紧张地转移话题,“不是说三点就到吗?” 越野车缓缓发动,南归紧挨着左侧的车门,下意识调整呼吸,却发现自己已经能够适应乘车的感觉了。 第59章 “有个坏消息,”魏栩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深邃的眉眼含着有些无奈的笑意,“你妈妈和你陈铎哥哥不小心提前会面了,陈铎禁不住吓全部坦白了,现在正在为给你提供垃圾食品而认错。” 南归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什么垃圾,那是我自己想吃的!我不会害陈铎哥哥丢了工作吧?” 半个小时后,南归在停车场看到了等待自己的南里燕和陈铎。 “妈妈!” 南归迫不及待地摇下车窗,“陈铎哥哥!” 正巧一只蝴蝶从窗边掠过,南归吓了一大跳,瞬间缩回去,紧闭窗门。 陈铎的处境看上去没有想象中那么差,南归隔着玻璃打量外面两人,南里燕和陈铎说了几句,陈铎心虚地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魏栩生停好车,撑着伞接南归下来。 山庄的空气又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潮湿,南归拉着魏栩生的胳膊,好奇地打量四周,慢慢地走到南里燕面前。 “妈妈,”南归有些心虚,“陈铎哥哥……” “我只是让他回去工作,”南里燕皱着眉,疲惫地叹了口气,“别说这件事了,就这样吧。你们去看场地,不要耽误太久,我怕你难受。” 南归连连点头,用手肘戳了戳魏栩生,拉着他赶紧转身走了。 山庄秋风凛冽,魏栩生给南归拢了拢衣领,把伞面倾斜一些,遮住迎面而来的风。 “还好妈妈没有太生气,”南归小声说,“不然你又要丢工作啦。” 魏栩生勾勾嘴角,给他把围巾系紧,“你放心,我不会再被炒鱿鱼了。” “炒鱿鱼?” 南归打量着面前精致的欧式建筑,“我不喜欢吃炒鱿鱼,要吃水煮的。” 魏栩生走到餐厅前,两个服务生为他们拉开门,“走,上二楼。” 门后忽然出现这两个陌生人,南归毫无预兆地被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壁虎似地躲在魏栩生背后。 “没事,”魏栩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坐电梯还是走楼梯?” “不要坐电梯。” 南归瞥了一眼两个服务生,小心翼翼地回到魏栩生身边,紧挨着他的胳膊,抬腿迈进餐厅。 “这里两层楼都包下来了,”魏栩生牵着他一起上楼梯,“山庄老板是你外公的朋友,但我怕你会紧张,所以今天先不见面了。” 楼梯上米白的地砖擦得一尘不染,南归却总是害怕会滑倒,慢吞吞地往上走。 “外公……”他思索片刻,“我没有见过我外公。他没有来看过我,只是每年给我送生日礼物。” 南归面色如常,语气里却含着失落。 “你外公年纪大了,所以没有来看望过你,”魏栩生安慰道,“等你能够出远门了,我开车带你去见他。” 两人上了二楼,魏栩生推开玻璃门,侧身向南归展示。 “怎么样,满意吗?” 南归的小腿有点发软,他抓着栏杆站稳,一抬眼便看呆了。 这是一个欧式私人餐厅,长桌分别摆放在两侧,全都铺着高级白色桌布。 最前方的中间是厨师进行菜品制作的桌子,每一位宾客的桌面上都放置着非常精致的烛台,配上满天星和尤加利作为点缀的小花瓶。 餐厅四周都挂上了纱帘,黑色金色相搭配,华丽稳重,窗户上却用条状毛绒摆出了“happy birthday”的造型,像小猫的尾巴,看上去很可爱。 “哇——” 南归眼睛都亮了,“这里不是餐厅,这是你的新作品吧!” “你怎么这么会夸人了,”魏栩生示意他看头顶,“山庄的餐厅很多,但是这个最合适,因为它也有一个天窗。” 南归抬头看去,发现高高的天花板中间的确开了个窗,还有一些爬山虎从外面蔓延进来。 熟悉的事物让南归的情绪有了支点,他四处转转,又发现角落里有一样奇怪的东西,很长很大,用深蓝色的绸布遮盖着,放在架子上,看上去是摆设或者画作。 南归好奇,刚想抬手揭开那块布,魏栩生从身后却伸手拦住了他。 “不要乱动,”魏栩生揽着他的肩膀,柔声说,“这是给你的惊喜,不允许提前拆封。” 第61章 生日 生日宴当天。 凛冽的风吹过停车坪,几辆轿车相继到达山庄。红姨穿着崭新的针织外套,在停车处接待来宾。 南里燕的丈夫陈意是个长相精瘦高挑的男人,小女儿陈萱扎着两个小辫,毛衣里套着宽松的长裙,一张小脸圆嘟嘟的,笑起来和南里燕长得很像。 随后而来的是陈铎,为了能让南归的生日宴更热闹,他特意带上了妹妹陈朵。陈朵是请假来的,下车前匆忙脱掉身上的蓝白色校服。 随后还有一位高挑的青年,是南家的那位家庭医生。 “哥哥,”陈朵小声说,“今天是谁生日?你看婶婶的眼神,感觉要吃掉你哦。” 陈铎后背一凉,有些尴尬地冲着南里燕和陈意笑了笑。 最后到的是朱竹,几人相互介绍寒暄了几句,又见过了那位留着山羊胡的山庄老板,红姨就带着他们往里走了。 “妈妈,今天生日的哥哥怎么没出来呀,”陈萱拉着父亲的手,跟在南里燕身后,“爸爸说他是我的亲哥哥,对不对?” “是呀,”南里燕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你小时候见过他,你忘了?” 陈萱想了想,摇摇头。 走在最后的陈朵竖起耳朵,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嘘!” 陈铎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昨天晚上跟你说过的,今天来了什么都不要多问,和生日宴的主人好好相处就好,还有,不要打扰老魏送礼物。” “你们在聊什么呢,”朱竹笑着看向兄妹俩,“快走吧。” 众人穿过水库边的回廊,石板路前出现一栋白色两层建筑,绿植环绕,一楼大门敞开着,风铃叮当作响。 “欢迎各位。” 一道成熟稳重的声音响起,几人看向门后,就见魏栩生穿着休闲西装走出来,他今天抓了个十分精神的背头,宽肩窄腰的身材被束缚进西装里,俨然一副干练管家的模样。 他朝身后看了一眼,柔声说:“南归,大家都到了。” 南归的手顺势被他拉着,有些紧张地从身后走出来。 他今天被打扮得十分精致,深蓝色的风衣里套着荷叶边袖口的白色衬衫,一头乌黑的短发略微遮住眉毛,白净的脸上透着健康的气色,长身而立,很有少年气,和平时那个喜欢穿着居家服、病弱瘦削的小傻子判若两人。 他就这样处变不惊地站在门口,没有因为风中摇曳的树枝感到恐惧,也没有因为见到这么多人而心生不安。 他面含笑意,站在魏栩生面前半步的位置,只有手指微微抓得有点紧。 魏栩生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才朝大家笑了笑。 “欢迎大家,”他学着魏栩生的语调,侧过身,“请上楼用餐吧。” 一时间谁也没有挪步。 其中最惊讶的,是南里燕。 她最先走上台阶,站在了南归的面前,有种孩子忽然长大的感觉。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眼里却泛起泪光。 南里燕迅速别开脸,转身上了楼梯。 “大家先进去吧,”魏栩生握住南归的肩膀,“外面冷,我们进去聊。” 餐厅的布置精致典雅,小提琴手正拉着悠扬的曲调,是山庄老板送给南归的生日礼物。 南里燕一家坐在长桌的左侧,红姨也紧挨着落座,方便照顾陈萱。 陈铎带着妹妹坐在右侧末尾,朱竹和家庭医生坐在他们旁边,把最前面的两个座位留给了南归和魏栩生。 红色的窗帘全都拉开,窗外是一片让人感到温暖的绿植。 南归随着魏栩生从楼下上来,看着众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今天很棒,”魏栩生握住他发抖的手,“放松下来。” 在场的大家都很默契,没有人催促,只是默默地等待着。南归的手很凉,魏栩生紧紧地握着,直到南归调整好呼吸,才勉强松开。 三扇窗户下是三段明媚的阳光,终于,南归鼓起勇气,走到了长桌前,走进了那片阳光里。 而魏栩生则像他的影子,紧随其后。 南归礼貌地抬起手,示意小提琴的演奏暂停。 “今天……”他看了一眼面前的众人,“谢谢大家来,来参加……我的十八岁生日宴。” 南归说完这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今天的宴会,人很少,可能会有点……冷清,”他的声音逐渐变小,“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短暂的沉默后,陈铎率先换上了轻松的语调,打破沉寂。 “怎么会,南归,你把我们请来这么好的地方吃饭,我们开心还来不及呢。” 他身边的陈朵也冲南归笑了笑,“你好呀南归,我是陈朵。祝你生日快乐呀,以后你可以去我学校玩,我介绍我的同学给你认识,这样的话,以后你就可以邀请很多很多朋友来了。” 第60章 南归松了一口气,“真的吗?我,我还没去过学校。” 说话间,几位厨师走到台前,开始现场制作菜品。魏栩生则拉着南归走下来,在自己的座位上落座。 小提琴声继续响起,趁着厨师制作的空当,南归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心的汗,又喝了一口水。 “我要变成透明人了,”他小声和魏栩生嘀咕,“好累。” 魏栩生正在观看厨师制作牛排,闻言回头看他一眼。 “那你开不开心?” 南归展开笑容,“开心。” “南归。” 一道男声在桌对面响起,陈意没有显露出多少笑容,语气却十分温和,“我们很久没见面了,你还认识我吗?” “陈叔叔,”南归礼貌地点点头,“我记得你的,我见过你的照片。” 他的目光移向南里燕身边的小女孩,心中忽然有些失落。 “哥哥,你是我的哥哥?” 陈萱发现了他的视线,拍拍自己身边的桌沿,“你坐到这里来,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 南里燕摸摸她的头,“乖,别闹,把爸爸妈妈准备的礼物给哥哥。” “哦!好!” 小孩儿跳下椅子,跑到一旁的吧台上拿起一个纸袋。 “哎,你说我叔叔人怎么这么好呢,”陈铎悄悄向魏栩生吐槽,“南归可是私生子,他对南归居然也这么好脸色。” 陈萱蹦蹦跳跳地跑到南归身边,把纸袋交到他手里。 “这个是我和爸爸妈妈一起送给你的黄金手链,”她眨了眨漂亮的圆眼,“妈妈说我刚出生的时候就见过你,虽然我没有印象,但我一直知道,我有一个小哥哥。” 她抬眼打量南归,“小哥哥,你好漂亮呀。” 南归盯着面前只有自己一半高的小孩,有些手足无措。 “谢,谢谢你,”他接过纸袋,“谢谢。” 紧接着,其他人也一一送上准备的礼物。陈铎兄妹送的是一个奇形怪状的扭扭仙人掌,打开开关后就会用奇怪的姿势跳舞。南归按下开关试了一下,脸上矜持礼貌的表情差点就破了功。 红姨送的是庙里求来的平安福,医生送的是中药药枕,朱竹则送了一套心理疗愈会用到的沙盘,约定好之后教他怎么玩。 南归有些不知所措,一一道谢后将礼物放在一旁的小沙发上。 “我,我以前生日,都没有收到过这么多礼物,”他的脸有些泛红,“谢谢你们。” “应该是我们谢谢你才对,”陈铎嘿嘿一笑,“多亏了你,我还能请到一天假呢。” 陈朵带着六岁的陈萱在一边玩,也跟着他笑。 小提琴的旋律悠扬流淌,南归收拾完所有的礼物,默默看向身边的魏栩生。 “那个,”他不好意思地盯着魏栩生,“你准备的礼物呢?” 魏栩生正在准备待会儿要喝的果汁和红酒。 “我的礼物?” 他给坐在一旁的陈朵和陈萱倒上果汁,“等吃完蛋糕再送你。你要试着喝点酒吗?” 南归瞥了一眼深红色的酒瓶,顿时缩起脖子,但又很快改了主意。 “我要喝,”南归把酒杯递到他面前,“多倒点。” 魏栩生蹙起眉,“你能喝吗?” 酒瓶倾斜,红色的液体堪堪盖过了高脚杯的杯底,魏栩生就不倒了。 “多倒一点,我可以喝完的。”南归不依不饶。 魏栩生有些疑惑,“今天是你第一次喝酒吧?尝试一下就好了,喝这么多干什么。” “你不懂,”南归喃喃道,“我在书上学的一个词,酒壮人胆,你懂不懂。” 第62章 愿望 生日宴的菜品十分丰盛,全都是南归自己安排的。 第一道菜是私人厨师秘制的牛排,第二道菜是帝王蟹,之后陆续又上了许多精致的菜品和点心。南归在吃的方面从不委屈自己,都是按照自己喜欢的口味点的。 他边吃边尝着杯子里的红酒,每次都只是抿一口,两条眉毛就瞬间皱成一团。 “真的这么难喝?” 坐在他左侧的陈朵好奇地凑上来,“你平时都不喝酒吗?” 南归被辣得不太舒服,见魏栩生正在和桌上其他人聊天,于是偷偷拿过他的杯子,喝了一口白开水。 “当然不喝,”南归认真地说,“我才刚刚成年,以前他们都不让我喝的。” 陈朵闻言,露出遗憾的表情。“你家人对你真严格,我比你小半岁,我都喝过好几次呢。” 南归眨眨眼,打量面前这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的女生,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过的神情。 “我好羡慕你,可以去上学,”他用叉子摆弄着盘子里的牛排,“我没有上过学,而且我很笨,我学不懂。” 魏栩生担忧地瞥了他一眼,继续和南里燕说话。 “上学有什么羡慕的,”陈朵托着下巴,“我回国上学之后,每天七点就要起床,晚上十点才到家呢!每天坐在教室里,可无聊了。” “可是上学可以认识很多朋友,”南归摩挲着酒杯,“我就没有几个朋友,生日都只能邀请几个人。” 陈朵眼珠一转,“不如这样,你之后来我学校参观吧!我们学校每个月都有开放日,有很多活动的。” “真的?” 南归侧过身,激动地凑近了些,“我可以来参观?” “当然可以,”陈朵笑盈盈的,“我介绍我的朋友和你认识。” 南归越听越有兴致,“开放日是什么样的?” “就是有很多活动哦,学校外的人都可以进来玩,还可以来校史馆参观,或者和学生一起上公开课。” 南归难得和同龄人凑到一起,两人像两只小老鼠似的,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嘴里还嚼着没吃完的牛排。 魏栩生看了一眼满眼兴奋的南归,忍不住勾起嘴角。 “哎,”陈铎碰了碰他的胳膊,“你赶制了那么久的礼物,到底做得怎么样了?昨天搬进来的时候就不让我看,我可是为你贡献了不少材料啊。” “你放心,当然做完了,”魏栩生喝了一口水,“没做完的东西,我也不会送给他。” “你之前送去参展的作品,我也没见你这么重视,”陈铎眯起眼,啧啧两声,“黑眼圈都熬出来了,你又伤身又伤钱包的,这么用心呐?” 魏栩生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 美食吃完了,到了吹蜡烛吃蛋糕的环节。 南归被魏栩生拉着出了餐厅,将放在门口的推车推进来。 推车上是魏栩生提前订好的蛋糕,浅蓝色的奶油点缀着纯白的蛋糕,最上面摆放着糖霜做成的一对翅膀,看上去十分精致漂亮。 “南归,我们点蜡烛就不关灯了吧。”南里燕有些担心,害怕南归的恐惧症再次发作。 南归闻言,也有些犹豫。他看向阳光刺眼的窗外,又看向魏栩生手中的打火机。 “可是……这样就看不清蜡烛了。” “没关系,”魏栩生忽然抬起手,“可以关灯。陈铎,麻烦你帮忙把窗帘放下来。” 南归迷茫地抬起头,就见魏栩生关掉了灯,陈铎也拉上了窗帘。他害怕地攥紧了衣袖,昏暗的空间让他的心跌落谷底,双腿像被蚂蚁啃食一般疼痛。 他难受地闭上眼,却感觉有一道阳光淡淡地洒在自己身上。 那是他头顶的天窗。 下一秒,四周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餐厅四周的墙壁上都绑了许多的小灯,如同繁星点点,虽然光芒不够夺目,却呈现出温柔的暖光。那些星星和头顶的阳光一起,驱散了昏暗的感觉。 “这样可以吗?” 魏栩生温柔的声音出现在南归耳边。 他缓缓握住南归的手,把点燃的蜡烛塞进他的手心,然后和他一同点燃蛋糕上的三根蜡烛。 “我们一起唱生日歌吧,”陈朵从座位上站起来,“南归,你要好好许愿哦。” 她一手拉着妹妹陈萱,一手拉着陈铎,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南归的身边。 小提琴手面露笑容,默契地拉响一段悠扬的旋律。 “祝你生日快乐……” 妹妹稚嫩的声音率先响起。 烛火晃动着,让南归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魏栩生松开南归的手,摩挲着触碰到他的手腕,示意他抬起手臂,十指相扣。 “这样,”魏栩生帮他摆好许愿的姿势,“然后闭上眼许愿就好。” 南归局促不安地低下头,依旧能感受到众人的目光。 他盯着亮着烛火的蛋糕,眼泪莫名充盈在了眼眶里。 父母、妹妹、红姨、医生、还有朋友……所有与他的生命交叉的人都在这里,他们都见证着他的成长。可他却依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冥冥之中,似乎还有非常重要的人,没有亲临这样重要的现场。 但生日歌已经要结束了,南归没有时间多想,认真闭眼许下愿望之后,深吸一口气,吹灭蜡烛。 第61章 一阵掌声中,传来魏栩生沉稳的声音。 “南归,生日快乐。” 服务员上前重新系好窗帘,南归被两个眼馋的小女孩围绕着,有些笨拙地拿着塑料刀。 “唔,应该怎么切呢……” 他摸着下巴认真思考,陈朵等不及了,在一旁指导他要怎么切分。 南归的注意力都在蛋糕上,魏栩生从他身边离开,和身后的服务生说了几句话后,默默走出餐厅。 “这样分可以吗?” 南归在蛋糕上方虚晃一刀。 “完全没问题,”陈朵帮忙拿来碟子,“你切吧,我帮你端过去。” 南归小心翼翼地切开白色的蛋糕,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夹心,浅蓝色的冰淇淋夹着蓝莓果酱,看得陈萱在一旁直流口水。 一整个蛋糕很快被平均分完,只剩下最后两块的时候,南归才终于意识到什么,愣愣地看向自己身后。 今天一直如影随形的魏栩生,不知何时离开了。 南归瞬间变得不安,他迷茫地扫视四周,发现陈铎也不见了,桌上放着已经吃完的蛋糕。 “……人呢?” 南归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出去看看,但刚走出两步,双腿就像灌了铅似的难以移动。 正这时,餐厅外传来一阵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久等了。” 几个服务生推着一个移动展示台进来,魏栩生和陈铎一前一后跟着,展台上的东西被一块绸布盖住,正是昨天南归看到的神秘物品。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动作,好奇地看着魏栩生。 “魏哥,这是你准备给南归的礼物吗?”陈朵问。 “听里燕说你以前是艺术家,”陈意也来了兴致,“这里面是你的画作吧?” 魏栩生勾起嘴角,“不算是‘画’。” 他向前两步,朝南归伸出手。 “南归,你来揭开吧。” 魏栩生再次回到餐厅的时候,南归的双腿终于能动弹了。 他上前两步,扶住魏栩生的手,走到那盖着深绿色绸布的礼物前。 大家都屏息凝神地等着,南归却没有马上揭开。 他在这件礼物面前站了很久,忽然缓缓张开双臂,用手指触碰绸布的边缘。 这件礼物很大,张开双手也只能勉强够到它的长度。 隔着光滑的布面,南归摸到凹凸不平的质感,心跳也莫名变得很快。 终于,他掀起了那块布。 绿色的布被掀开的瞬间,无数白色的鸟儿在黑夜中飞了出来,扑棱着翅膀,冲出绿色的屏障。 “啊!” 南归惊讶地瞪大眼睛,他缓了缓神,这才发现里面不是真正的鸟儿,而是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成的浮雕,层层叠叠,如同冲出了画布上深蓝色的黑夜。 绿色的绸布从右至左缓缓滑落,画面左边出现了一只巨大的彗星浮雕,它的慧尾越过层层山峦,在最尽头的地方消散。 星星倒映在南归清澈的眼睛里,而覆盖了大半张画布的深蓝色夜空里加了闪粉,在画布前左右走动,就会看到闪粉像星星一样闪烁。 南归抬起手,摸了摸立体的星星。光滑无暇手指抚着粗糙的石面,一路向尾部。南归一愣,又凑近仔细看了看,那些破碎的慧尾居然是瓷片和钻石,是一颗一颗黏上去的。 第63章 告白 南归身穿深蓝色的西装,站在这幅巨幅的作品前,仿佛被白鸟组成的风包裹,又像是融入了深蓝色的黑夜,感受着静谧夜空里的沉默酝酿的风暴。 所有人都被这样的画面震撼住了。 南归没有说话,眼神沉醉,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一颗横亘山川的彗星。 “老魏,”陈朵小声开口,“你画的是什么呀?星星和鸟……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颗星星,”南归率先回答,“它在逃跑。” “逃跑?” “嗯。星星从天上落下来,落到地上,被山吃掉了。山吃人的时候就扑下来,地吃人的时候就张开嘴巴。所以它只能飞起来,飞过那些山、避开脚下的路。它吓到了空中的鸟,翻过一座一座山,一直逃跑。” 南归下意识捂住胸口,有一种奇妙的共振正在悄然产生,仿佛有什么东西连接着他和这颗星星。 母亲在他小时候对他说,他是一个有魔法的孩子,可以读懂其他事物的想法。 但十八岁的南归知道,不是他可以读懂星星的想法,而是魏栩生能够明白他的想法 “我知道星星的心情,魏栩生,你能画出来,所以,你也知道吗?” 所有人看向魏栩生。 “我知道。” 魏栩生从角落里缓缓走出来,平静地看着南归,“你的故事讲得很好,不过南归,有一部分你解释错了。” 南归迷茫地转过身,“我说的不对吗?” 魏栩生笑着摇摇头,缓缓走到他身边。 “它不是在逃跑,”魏栩生仰起头,看向画面左侧巨大的彗星,“它在修复山和路,用自己的光芒去修复。” 南归很疑惑,“修复是什么意思?” 魏栩生转身,沿着彗星划过的方向,缓缓踱步。 “山不想吃人,路也不想张开嘴,它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太痛苦了。” “但是有很多星星都从天上落下来,跨过山川河流,用自己的光芒去修复它们的痛苦。从此之后,山不会掉下来,路也不会张开嘴了。” 听到此处,魏栩生暗中看了一眼南里燕,瞥见了她有些苍白的脸色和躲闪的目光。 “真的?”南归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们两个的诠释都很有趣。” 魏栩生话音未落,就被南里燕打断了。 南里燕笑着走上来,“艺术作品的诠释就是因人而异的,南归,魏栩生把这幅作品送给你,那么你觉得这是什么样的故事,就是什么样的。” 魏栩生盯着她的侧脸,若有所思。 “妈妈说得也对,”南归眼含笑意,又转身面向魏栩生,“谢谢你,你的礼物真的好特别,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好的礼物。” “那你要怎么谢我?”魏栩生柔声笑着。 南归脸红地低下头,然后抬手拥抱了一下魏栩生。 “谢谢。”他小声说。 陈意挥手示意小提琴手继续演奏,整个氛围又热闹起来。没有人在意魏栩生未说出口的话,南归也没有放在心上。他拉着魏栩生胳膊,兴奋地和他商量这幅画应该挂在哪里。 下午三点,宴会结束了。 南归在外面待了两个多小时,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但又害怕客人们玩得不够尽兴。好在南里燕提前安排,让魏栩生开车送南归回家,自己则领着其他人在山庄划船游玩,拜访山庄的主人。陈铎本来要回出版社加班,但陈朵平时课业繁忙没时间出来玩,她求着南里燕放陈铎一马,最终也成功留下了。 魏栩生开车回家,南归坐在后座,恋恋不舍抱着的画。 “南归,今天尽兴吗?” 魏栩生从后视镜里看他,“我怎么记得,你说有事情要和我宣布,你不会忘了吧?” 后座上,南归扶着画框,目光躲闪。 “我当然没忘,回去再和你说啦。” 回到家,南归迫不及待地跑进房间。他指挥魏栩生挪开衣柜,把画挂在正对着床的白墙上。 “哎,这个星星和鸟都是什么做的呀?” 趁着魏栩生在固定画框,南归又忍不住摸了摸。 “这是石塑黏土,”魏栩生边忙活边回答,“风干前捏好形状,把水晶、钻石、瓷片都塞进去,风干后在用胶水加固一下就好,下次教你。” 画框很快就固定好了,南归拉着魏栩生坐回床上,两人肩并肩地欣赏着这幅作品。 南归高兴地不停晃腿,一副十分满意的表情,从左边看到右边,来来回回地欣赏。 “南归,”魏栩生忽然开口,“这就是你害怕出门的原因吗?” 南归停下晃腿的动作,愣愣看着他。 “你说什么?” 魏栩生也侧过头,两人四目相对,只隔着咫尺。 “‘山会吃人,路也会吃人’,”魏栩生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这就是你离开房子之后,最强烈的感受吗?” 南归的眼睛缓缓瞪大,随后,撑着床沿的手开始略微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他有些不敢置信,“就是这样的感觉,和你说的一模一样。所以,你才能做出这幅画吗?” “……对。” “你好厉害啊!” 南归一下从床上跳起来,“魏栩生,你会读心术吗?你居然比朱朱老师还厉害。” 他拉着魏栩生的胳膊乱晃,魏栩生脸上却不见喜色。 “我可没有朱朱老师厉害,”魏栩生扯了扯嘴角,抬手抚摸他的头发,“可能是因为和你待久了,所以我能明白你在想什么。” 第62章 南归盯着他的脸,肩膀立刻耷拉下去。 “牙齿好酸,”他放开魏栩生的手,“你在说谎。” 魏栩生举手投降,“我没有。” 南归眨眨眼,“真的?” “真的,”魏栩生拉起他的手,“我保证。” 南归舔舔牙,“好吧,那我相信你。” 他抽出手,又跑到那幅画下面,仔细打量。 “不过现在我已经好多了,”南归背对着魏栩生,“你在‘修复’我心里的山、心里的路,告诉我他们不会吃人。” “虽然现在还没有修好,”南归仰着头,“不过比以前好很多啦。” 他笑着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魏栩生。 “不着急,”魏栩生温柔地笑了笑,靠在他的床头,“我们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他们相互对视,气氛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魏栩生没有开口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良久,南归深深吸了口气,走到他面前。 “魏栩生,你站起来,”南归说,“我要宣布一件事。” 魏栩生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站起身,“什么事?” 他们站的很近。 魏栩生低头看着南归,感觉南归似乎又长高了,头顶的发丝挠着他的鼻梁,让他觉得有些痒,只好往后退了两步。 南归站得笔直,抿着嘴酝酿了半天,终于说出藏在心中已久的话。 “魏栩生,我喜欢你,”南归一本正经地说着,耳朵却红了,“是把你当男朋友的喜欢,不是对保姆的喜欢。” 魏栩生笑容一僵,一时没有缓过来。他张了张嘴,然而还没有说出一个字,又被南归堵了回来。 “你是不是想说,我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啊?” 南归眨眨眼,“我知道,我确认我知道!我问过陈铎,也问过朱朱老师,我知道男生和男生之间也会有这种感情,而且他们也教我怎么确认了,我很肯定,我就是喜欢你。” “……确认?”魏栩生有些茫然。 不久前,陈铎偷偷造访南归家的那一天。 南归站在陈铎身边,偷偷看向远处的魏栩生。 “陈铎哥,你觉得,我喜欢魏栩生吗?”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你既然都开始怀疑自己了,还是最好亲自确认一下吧。” “怎么确认?” “当然是自己感受了,你会不会想要时时刻刻黏着他,觉得他特别好看,想要亲他?或者,在他身边就会很安心……” 南归看着魏栩生,缓缓将陈铎告诉他的话全部说出。 魏栩生瞪大了眼睛,短时间内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化作一个无奈的笑容。 “原来你们还有这样的秘密,”魏栩生偏过头,“南归,我差点误会了。” 南归后知后觉地红了脸,“所,所以呢?你怎么没有回应我?” 他抬眼盯着魏栩生,试图从他深邃的眼睛里找出一个答案。 魏栩生上前一步,比南归强壮得多的身体紧挨着他。 “你,你怎么不说话,”南归莫名觉得紧张,“和你一起的时候,我已经好好确认过了,我想要你一直黏着我,而且也觉得你长得特别好看,和你一起睡在卧室里的时候……” 他低下头,只给魏栩生留下乱糟糟的发旋。 南归紧紧攥着双手,盯着自己的拖鞋,不敢抬头。 突然说出这种让人脸红的话,他感觉到面前人的气场都发生了改变,蓝色的火焰逐渐变成了更加灼热的白色,几乎要把他的头顶点燃。 但下一秒,火焰没有降临,落在头顶的是一个柔软的吻。 第64章 积云 成年人的爱情是复杂的。 魏栩生是结过婚的人,这一点他早就已经明白了。 财产、责任、家庭……他不确定他还需要肩负什么,但到了最后,“爱”的部分变得极其渺小。 当一个人说出“我愿意”的时候,他也很清楚,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都不是在为爱情做出承诺,而是签订了一个复杂的契约,就此绑定成一个利益共同体。 但面对南归的时候,感性比理智先行一步,胜过了所有的顾虑。 他轻抚着南归的头发,克制地落下一个吻。 婴儿洗发水的味道偷偷钻进鼻子里。 他知道南归不喜欢琢磨复杂的东西,因此用了如此直白的回应方式。 但他只是吻了南归的头发,不是脸颊,不是额头,也不是鼻尖。 距离拉开后,理智才逐渐回笼。 “南归,你才十八岁,”魏栩生沉声说,“你可以这样向我宣布你的心情,但我的回应,必须要正式,我不能马上给你。” 南归被他的吻弄得晕头转向,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很年轻,”魏栩生往后退了一步,“南归,我比你大十岁。” 南归皱起眉,“我听不懂。” 惊喜的心情逐渐变成了急躁,南归一把拉住魏栩生的胳膊,有些不甘心地追问:“哪有这么麻烦,你只要回答‘我也喜欢你’或者‘我不喜欢你’就好了。” 魏栩生低下头,盯着南归白净的手,脑海里突然闪回出现结婚时的场面,画面再一转,耳边响起了林雪慧尖叫崩溃的声音。 人的认知是会改变的。 南归才十八岁,心智不算完全成熟,等到他二十八岁的时候,是否还能接受一个已经不再年轻的伴侣? 短短几秒钟,他似乎已经把几十年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魏栩生。” 回过神的时候,面前是南归怒气冲冲的脸。 南归盯着他的眼睛,清澈的瞳孔似乎要把他看穿似的。半晌,南归又放开了他,有些得意移开视线。 “我知道,朱朱老师都和我说过了,”南归转身背对着他,“‘好呀,我也喜欢你,做我的男朋友吧’——她说你肯定不会说这种话。” 南归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转回魏栩生面前。 “你不要理解错了,我没有邀请你做我的男朋友,”南归贴近了他,小声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喜欢我吗?” 南归的脸近在咫尺,看上去没什么表情,那双乌黑的眼睛却等不及要寻找一个答案。 魏栩生感受到了他的呼吸落在面上,似乎有两只小鸟在心上轻闪着羽毛。 “这也是陈铎教的?”魏栩生柔声开口。 “不要转移话题。”南归很认真。 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睛,魏栩生没有办法撒谎。 他叹了口气。 在许多个夜里,他的思维如同老旧的手摇放映机,面对着天花板一次次设想着当下的场景,以及那句话。 “我喜欢你,很喜欢。” 郑重的回应像墙上那颗巨大的彗星,结结实实地压在南归的心上。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之间弥漫着奇妙的氛围。 魏栩生垂下眼,视线不自觉地掠过南归的嘴唇。而南归也感受到了轻微的痒意,缓缓抬起头。 随着心脏的跳动越来越猛烈,魏栩生靠得越来越近。南归闭上眼,静待着魏栩生的亲吻。 那样的吻,他想象过很多次。在某个和魏栩生共眠的夜晚,当天上的星星也已经睡熟的时候,他默默抱着枕头,侧身盯着夜灯下某人的那张脸。 也是那个时候,他对自己的心情有了清晰的确认。 “南归?你们回来了吗?” 南里燕的声音打破了已经升温的氛围,南归吓了一跳,伸手抓住魏栩生的衣领,嘴唇在他脸上轻轻点了一下。 魏栩生一愣,柔软的触感残留在脸上。 “不可以说!” 南归一根手指竖在魏栩生的嘴边,“别告诉他们!” 魏栩生稳住他的手,自己却有些呼吸急促。“我知道的。你先休息,我下去一趟。” 他转身要走,南归却抓着他的手肘,满脸不舍。 “傻瓜,我马上就上来,”魏栩生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今天我留下来陪你,这样可以吗?” 南归脸上瞬间露出笑意,心满意足地放开他。 楼下,南里燕和红姨回来了。 “南归已经在休息了,”魏栩生匆忙下来,“他今天有点累,第一次在外面待这么久,有点勉强了。” 南里燕脱下外套,疲惫地叹了口气,但谈及南归时,脸上还是显露出了笑容。 “他真的长大了,”南里燕靠坐在沙发上,“这段时间辛苦你。” 魏栩生倒了杯水喝,干涩的喉咙稍微舒缓了一些。 “这都是我该做的,”他说,“南归很好,我愿意花时间在他身上。” “你的确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 南里燕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为了做出那件礼物,你都查到了什么?” 魏栩生拿着瓷杯的手一顿,迟疑地看向南里燕。 “‘山会吃人’,”南里燕盯着他,“应该不是南归告诉你的。” 第63章 魏栩生沉默良久,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缓缓在南里燕的对面坐下。 半个月前,某次陈铎的朋友聚会。 “你是说,你带着南归查了他妈妈捐赠的学校所在地,但是那里没有他记忆中的建筑?” 陈铎拧着眉,小声问,“不应该啊,那个地方叫什么?” “溪霞镇曙光中学。南归说,他记得见过红色砖块的建筑,旁边有一坐很老很小的塔。” 魏栩生的声音有点儿大,坐在一旁的男青年有些在意地听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建筑,就算有也早就找不到了。” 魏栩生一愣,转头看向身边的青年。 “我老家离那边不远。,十几年前西南地区遭遇了一场地震,溪霞镇虽然不在中心,但也被波及了,而且还引发了山洪和泥石流,就算有什么老建筑,也早就冲垮了。” “……地震?” “你不知道也正常,溪霞镇毕竟不是震中心,也不是大城市。你可以去搜一搜报道,应该能搜到不少。” 魏栩生沉默了,心中却有一个不好的猜测逐渐浮现。 在收集了大量的新闻后,他找到了一位亲历者的采访内容。 “够了。” 南里燕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我说过让你不要多管闲事,”南里燕面色铁青,“现在南归病完全能够通过治疗缓解,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不会告诉他,”魏栩生说,“但我可以告诉朱老师,这样对制订康复计划也有好处。” 他的理由全都是为了南归考虑,南里燕一时也说不出什么。 “好吧,”南里燕站起身,“我上去看看南归。” 她将手中的茶杯用力放在桌上,起身上楼。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魏栩生听到了从一楼房间里传来的脚步声。 “小魏。” 红姨默默走出来,“你何苦提这些。” “是她先问的,”魏栩生说,“红姨,你也知道当年的事,对吗?” 红姨摇摇头,“你想多了,我并不清楚,我也是在南归住进来后才来工作的。” 她像是在逃避什么,匆匆回到了自己休息的房间。 窗外阳光渐暗,一场大雨正在酝酿落下,仿佛十多年前那个即将爆发灾难的阴霾天。 所有线索汇聚成水珠,在魏栩生的心里累积成一片乌云。 他望向窗外那朵逐渐逼近的乌云,一阵狂风吹进窗户,掀起的珠帘发出雨点般的响声。 魏栩生知道,这片云已经聚集了足够的水分,等到南归能够独自撑起雨伞的那天,他会让所有的雨水回到地面上。 第65章 回答 下雨了。 南归陷在柔软的被子里,今天的宴会太累,和南里燕说了几句话后,他就忍不住躺下睡着了。 雨声落在窗户上,浅浅的梦里有许多破碎的记忆闪过,让他有些睡不安稳。 一声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南归伸手想要抱住枕头,手臂却碰到了触感温热的胸膛。 “再睡会儿。” 南归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的脑袋,他迷瞪着睁开眼,发现魏栩生正蹲在自己的床边。 他迷迷糊糊地摸了摸魏栩生的头发,又往里挪了半个身子。魏栩生忍不住笑出声,但还是很配合躺了上来。 热烘烘的身体紧贴着,南归终于觉得安心了些,于是侧身抱住魏栩生,把腿搭在他身上。 “困。” 南归打了个呵欠,还嫌不够,又把脸颊枕在魏栩生的胸口,还来回蹭了两下。 手感特别好。 “你可不许流口水啊,”魏栩生揽住他的腰,“待会儿被红姨看到就不好了。” “我没那么不争气……” 南归睁不开眼,哼唧了几句就睡着了。 他从来没有如此具象的感受过幸福。 雨声柔软而宁静,干燥的暖气笼罩着昏黄的房间,他抱着自己喜欢的人,而且喜欢的人也喜欢他。 更让他满足的事是,他喜欢的这个人抱起来特别舒服,比房间里任何一个玩偶或抱枕都要舒服。 他就这样挨着魏栩生睡了会儿,结果瞌睡越来越少,甚至还有了奇怪的感觉。 他睁开眼睛,定定看着魏栩生。 “怎么了?” 魏栩生换了个姿势,把手臂给他枕着脑袋,“不舒服吗?” 两人四目相对,南归的脸蹭地一下红透了,一把推开魏栩生。 “你怎么靠这么近,”他差点一脚把魏栩生踹下去,“我只是说喜欢你,没有让你和我谈恋爱。” 魏栩生半个身子悬空,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他有些迷茫地看着南归,表情不解。 “我没有和你谈恋爱啊,”他默默从床上站起来,“你之前也是这样和我一起睡觉的。” 南归愣了一瞬,脸更红了。 “说不过你。” 他气急败坏地转过身,面对着墙壁,用被子埋住耳朵。 南归赌气地闭着眼,半晌,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魏栩生重新躺在了他身后,但只是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 “南归,”魏栩生的语气很认真,“你别生气,正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有很多需要顾虑的事。” 南归沉默着,把被子裹得更紧。 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天色也变暗了许多。 魏栩生抬手打开床头的小灯,叹了口气。 “南归,你现在喜欢我,或许是因为你见过的人太少。你还很年轻,或许你以后会发现有比我更好的……” 话音未落,一团残留着体温的东西飞了过来,砸在他脸上。 魏栩生稳住身体,抱住迎面而来的枕头,和拧着眉毛的南归四目相对。 “你真的说出这样的话!” 他细长的眉毛快要竖起来,“朱朱老师猜得没错,她说你一定会这么说。” 南归说着,掀开被子,跪坐着凑到魏栩生面前,用力推了他一把。 魏栩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顺着他的力道缓缓倒下。南归见他被自己推到,于是抬腿跨坐在他身上。 “魏栩生,你听好了,”南归十分强势地拉着他的衣领,纤细的手腕微微用力,“我会证明给你看!我要去认识更多的人,去更多的地方,然后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我喜欢你,就是真的喜欢你,不是因为我没见识。” 他用力夹—紧魏栩生的腰,不准他动弹。 “……这也是朱竹老师教你的吗,”魏栩生胸口有些发闷,“南归,你有点长胖了。” 南归撇撇嘴,从他身上下去。 “你等着吧,”他又把被子全部抽走,“下周我要去找陈朵,你送我过去。” 说罢,他又背对着魏栩生,故意用屁股挤他的腿。魏栩生无奈地笑了笑,老实从床上离开,抱着毯子打算睡到隔壁去。 “等下!” 南归听见开门的声音,转身叫住他。 “衣柜旁边有床垫,”他留给魏栩生一个背影,一只手抬起来只向角落,“你搬了睡到地上。” 魏栩生叹了口气,认命地又走了回来。 和南归相互告白的第一天,他就喜提睡地板,而南归却心安理得睡得香甜,让他独自在均匀的呼吸声中度过了一整晚。 次日。 魏栩生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腰痛得特别厉害。 他缓缓睁开眼,就见南归站在他送的那幅画前,脚下踩着一条很高的椅子,正用湿纸巾仔细擦拭画框,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 魏栩生瞬间吓得清醒了,瞬间弹坐起来,一把冲上前抱住南归的腰。 “你干什么!” 南归也尖叫出声,像只受惊的鸟儿似的,手上的湿巾直接飞了出去。 “你小心点别摔着,”魏栩生急坏了,“昨天才擦过,不用打扫。” “我看到画框碰了灰啊,”南归满脸不解,“这个椅子很稳的,你怎么了?” 魏栩生抱着他纤瘦的腰,此刻才稍微缓过神来。南归其实站得很稳,手边还有可以扶的衣柜,椅子也并不高,只不过他刚才躺在地上往上看,再加上没睡醒,所以看上去才会非常不安全。 魏栩生松了口气,放开他。 “是我太紧张了,”他揉了揉被软床垫折磨的腰,“我去楼下给你拿早餐。” 他转身要走,被南归一把拉住了胳膊。 “等一下,”南归俯身瞪着他,“我有新要求。今天可是我十八岁的第一天,你必须满足我。” 魏栩生回头打量他,总觉得南归对他变得强硬了些,但语气里又带着撒娇的意味。 “什么要求?” 南归眯起眼,“我的早安吻呢?” 他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拉着魏栩生。 “不是说我们没有在谈恋爱吗,”魏栩生挑了挑眉毛,“你怎么还有两套标准。” 第64章 “这是两件事!” 南归理直气壮地反驳,“这是我对我的保姆提出的要求,是工作!” 他狡辩起来毫无逻辑,但气势汹汹,一点儿也不输。 魏栩生看着他那张青涩的脸,忍不住被逗笑了。 “好吧。” 他缓缓拉下南归的胳膊,让他弓着身子,鼻尖和鼻尖碰在一起。 南归睁大了眼,刚才的气势瞬间全消失了。 魏栩生温柔地笑了笑,扬起下巴,在他嘴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而后迅速分开,如同鸟儿的羽毛轻轻拂过。 南归的嘴唇很软,魏栩生平时照顾得很好,定期督促他擦润唇膏。现在所有他精心呵护得来的,全都成为了他享受的果实。 “你!” 南归整张脸都红透了,第一次尝试接吻,奇妙的感觉让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好软。” 魏栩生迷恋地用拇指摸了摸他的脸,又克制地与他分开。 “好了小少爷,”他英俊沉稳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去准备早餐了,你稍等。” 南归这次是真的有些站不稳了,跌跌撞撞地从椅子上下来,老实坐回床边。 昨日的生日宴还历历在目,但这栋别墅里的人很快回归了平静的生活。 虽说两人的关系发生微妙的变化,但他们的相处依旧和从前一样,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到了这时,魏栩生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举止早就变得过于亲密,以至于让陈铎都对他发出那样的疑问。 魏栩生边吃早餐边出神,想到此处,将南归搭在自己腿上的脚轻轻挪开。 “嗯?” 南归坐在对面,嘴里含着一块面包,对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南归,”魏栩生捏着他的脚踝,“你不要告诉你母亲,知道吗?” 南归眨眨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说完,他又心安理得地伸出了脚,再次搭在魏栩生的大腿上。 第66章 礼物 生日宴会后的第三天,下午。几个助手带着一大箱礼物,敲开了别墅大门。 他们自称是南归的外公南相远派来的,从后备箱里卸下一大箱子的东西,也没多说什么便走了。 魏栩生对这些人很警惕,南归却早就习以为常。 “外公每年都会给我送礼物,”南归打开箱子,“他腿脚不方便,所以会找人寄过来。” 南归对于这个从未见面的外公颇有好感,毕竟每年都给他送礼物的人,不会是什么坏人。 等这些助理都走了,魏栩生才帮忙把礼物全部拿出来。 两只鹦鹉跟着飞到他的肩头,像两个监工似的。 箱子里有许多看上去很贵的零食,还有一盆晶莹剔透的多肉,用玻璃罩子固定,放在最上面。 魏栩生转身去丢箱子,却忽然发现底下还有一本老旧的书。 “这是什么?” 南归好奇地翻开,发现是一本非常老旧的《巴黎圣母院》。 这本书的纸页已经泛黄变薄,是二十多年前印刷的书,甚至还标注着南一出版社从前的标志。 “外公又送老书来了,”南归凑上来,拿过他手里的书,“他每年都会送这些,什么老报纸呀、杂志呀,说都是我们家以前很重要的回忆。” 魏栩生看了一眼书脊,哪里有一个小小的手写日期,字体娟秀。 “那你打开看过吗?” “没有,”南归很诚实,“有时候妈妈看到了,就帮我收起来了,说那些书的字太小,对眼睛不好。” 他捏着书脊晃了晃,没头没脑地笑了一下。“好像一包饼干。” 魏栩生站起身,摸了摸他的脸颊。 “书可比饼干硬”魏栩生打趣他,“就算是一包零食,也可以慢慢吃。” 南归撇撇嘴,盯着空荡荡的箱子,又有些失落。 “你说,外公不来看我,真的只是因为不方便吗?他是不是嫌弃我是私生子,所以不来看我?” “谁教你用这个词?”魏栩生皱起眉。 南归不说话,只是抱着怀里的书。 他心中很明白,不会有人用同一个理由,一用就是十几年。 魏栩生叹了口气,“你想听我的猜测,还是听安慰的话?” “猜测。”南归说。 魏栩生沉默半晌,拉着他上楼,关上房门。 “南归,一个人不见你,不一定是不爱你,”他轻轻抚摸着南归的头发,牵起他的手,“他也有可能是在逃避些什么。或许他会想起痛苦的事,所以他不愿见到你,让他自己伤心。” 南归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觉得,会是什么伤心事?” 他的表情很认真。 魏栩生顿了顿,移开视线。 “或许你长得很像你外婆,他怕看到你就想起以前的事情,所以不见你。” “瞎说,”南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又没见过我外婆。” 魏栩生瞥了他一眼,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总之,你不要为这件事难过,”魏栩生抚摸着他的头发,“你外公能给你送这么多东西,证明他是爱你的。” 南归抿着唇,“我知道了。你帮我把这个书放到书架上吧,放到最上面。” 书架的最顶层很高,南归平时也不会看放在最上面的书。魏栩生踩着梯子爬上去,这才看清楚,最顶层全都是已经泛黄了的老书,和他手中的这本《巴黎圣母院》一样,都散发着灰尘的味道。 魏栩生拨开两侧的书,有些不满地皱起眉。 “他当你家是什么,”魏栩生冷笑一声,“每年来上坟吊唁吗?” “什么?” 南归帮忙扶着楼梯,好奇地问。 “没什么。” 魏栩生把书放好,从楼梯上下来。“那上面的书,都是你外公送来的?” 南归点点头,两只手用力合上金属制的楼梯,和魏栩生一起把它搬到书架一旁的角落里。 “他说想让我多读一些书,”南归说,“但是字太小了,纸也黄黄的,我看不清楚。除了这些还有很多呢,我还没拿到手里,妈妈就收起来了。” 他们又花了一些时间来收拾东西,南归很喜欢那盆多肉,把它放在书桌很显眼的位置。 忙完这些,魏栩生从书桌上抽出南归没有看完的艺术史,招呼他坐在地毯上,继续看书。 看书时间还和以前一样,但不同的是,南归要求更换了一起看书的姿势。他让魏栩生靠着床沿坐在地毯上,自己则舒舒服服往他怀里一躺,后脑勺枕上魏栩生结实的胸膛。 “好了,就这样看吧。”南归满足地握住魏栩生的手,示意他把书放在自己腿上。 魏栩生觉得后腰硌得生疼,但怀里躺着的南归暖乎乎的,这种被人放心依赖的感觉,让他不舍得离开。 “你是不是想这样干很久了?”魏栩生贴着南归的耳朵。 南归又挪了挪屁股,“对啊。魏栩生,你不觉得你长得很像一个抱枕吗?” “什么意思?”魏栩生一脸茫然。 南归有些不好意思,抬手翻到下一页。 “就是,抱起来很舒服的意思。” 他自己把自己的说得害羞了,埋着头盯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两只耳朵却偷偷地变得通红。 魏栩生故意逗他,“没有啊,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看就是因为你喜欢我,你才这么觉得。” “你真自恋!” 南归一巴掌拍在他的大腿上,魏栩生抱着他的腰,发出闷闷的笑声。 “好了,不和你说了,”南归把歪倒的书摆正,“我要快点看书,然后为了参加开放日做练习,到时候我认识了好多好多朋友,我就不理你了。” 魏栩生叹了口气,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你不理我,我就正好辞职。” “你敢,”南归瞬间严肃起来,回头瞪着他,“你要是走了,我会很生气的。” “……有多生气?”魏栩生问。 南归迟疑了两秒,然后忽然张开嘴,一口咬在他的侧颈。 “就像这样生气!” 脖子上的皮肉被尖牙叼起,魏栩生痒得受不了,忍不住往后倒去,边笑边拉扯南归,两个人闹哄哄地滚成一团。 一楼。 红姨正在厨房准备食材,隐约听到二楼的笑声时,她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然而,等到她放下手里的菜刀,走到楼梯口时,楼上传来的笑声更加明显了。 南归咋咋呼呼的声音里夹着成年男人低沉的笑声,两人也不知道在闹什么,听上去十分开心。 红姨无奈地笑了笑,心里也为南归变得开朗而高兴。可这样的动静听上去有些不寻常,保险起见,她擦干手上的水,上了二楼。 “南归,你们在做什么呢?” 红姨敲了敲门,半掩着的门立刻就打开了,两只鹦鹉扑棱着翅膀飞出来,差点撞到她脸上。 第65章 “你还笑话我,看我怎么咬你!” 南归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就见魏栩生整个人被压在地上,南归跨坐在他身上,抓着他的手。魏栩生的衬衫扣子也被崩开了,他抓住南归的两个手腕,气得南归更加使劲了。 两人听到开门声均是一愣,抬起头看向红姨。 “……你们这是,”红姨觉得哪里怪怪的,“南归,你怎么能欺负小魏老师呢。” 南归瞬间从魏栩生身上蹦起来。 “我,我……”他脸色惨白,“我没有。” 魏栩生从地上坐起来,“没事,南归只是在和我闹着玩。” 他喘着粗气,把额前凌乱的碎发拨到脑后。 “……没事就好,”红姨扫视二人,“那我先下去了。南归,你不要太没大没小了,小魏老师好歹是你的长辈,知道吗?” 她本意只是随口唠叨,却见南归和魏栩生同时都变了脸色,仿佛自己提到了什么让人难过的事情一般,脸上不约而同地蒙上了一层阴霾。 “南归他知道了,”魏栩生率先开口,“您放心,我不会和他计较的。” 红姨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但又无法说出那是怎样的感觉,只好暂时退了出去。 她回到厨房,拿起削了一半的土豆,越想越觉得奇怪。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拿起了手机,给南里燕拨去一个电话。 吃过晚饭,魏栩生便收拾东西回家了。 南归站在家门口,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今晚要一个人睡了,”他幽怨地盯着魏栩生,“那我来送‘长辈’出门吧。” 魏栩生微微皱眉。“南归。” “干嘛。”南归扭过头不理他。 魏栩生看了一眼门后,红姨在洗衣房里收拾东西,没有关注这边。 他飞速的躬下身,吻了一下南归的脸颊。 “明天见,南归。” 崭新的越野车停在门口,南归愣愣地呆在原地,魏栩生却拉开车门,毫不停留的开车离开。 他叹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舍,但直到后视镜里都看不到别墅的房顶,他依旧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挠着,让他忍不住往后看。 ……从前恋爱的时候,自己有过这种感受吗? 魏栩生不愿再回想从前的事,他拨通了陈铎的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第67章 顾虑 “南归昨天向你表白了?” 陈铎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南归这小孩儿,比很多成年人都果断多了。” “他现在也是个成年人。”魏栩生默默补充道。 “好了好了,不用你强调,我知道。” 陈铎顿了顿,“那你怎么回答的?” 魏栩生一边开车,一边把昨天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好友在手机里头笑了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岁月不饶人啦,”他说,“你已经到了瞻前顾后的年纪了。” 魏栩生紧紧握着方向盘,叹了口气。 “是上年纪了,”他喃喃自语,“我不想耽误他,他还很年轻,他应该多花时间和他的同龄人在一起。” 陈铎的声音提高了,“你就是太喜欢他,所以什么都为他想,为什么不想想自己呢?” “自从认识了南归,你整个人都开朗了很多,别告诉我你自己没发现。” 柏油路往远处延伸,魏栩生的目光落在后视镜上,镜子里倒映着自己的面容。 平心而论,比起一年前的他,看上去确实要年轻不少。 “要我说,你就是想太多了,”陈铎说,“南归都没嫌弃你老,你在这儿内耗什么呢?谈恋爱又不是结婚,喜欢就谈着呗。” 闻言,魏栩生沉默良久。 “我之所以会想这么多,就是因为我很喜欢他。” 电话那头,陈铎沉默不语了很久。 “你以前对那个人,可没有这么在意过啊。” 魏栩生开车下山,汇入晚高峰的洪流中。 “你说得对,”他直视前方的车流,“我对林雪慧,的确没有这么在意。” 时过境迁,他已经能非常坦然地说出这些话了。 “恭喜你啊老魏,这是一件好事,”陈铎语气轻松地笑了笑,“你这算是尝到真正谈恋爱的滋味了。我和你说啊,男人之间恋爱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 “我和南归没有谈恋爱,”魏栩生叹了口气,“不说了,挂了。” “哎!” 陈铎的声音戛然而止,魏栩生挂断通话,打开了车载收音机。 落日下盘旋着归巢的鸟儿,它们掠过拥挤的人群,飞翔远处的树林。 南归站在落地窗前发呆,抱着平板,等待某个人接通电话。 “……小南归,你们在玩什么情趣啊?” 半晌,陈铎充满怨念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南归吓了一跳,赶紧把声音调小。 “你声音小一点,”他跑去检查房间门,“我没有耳机,你不要说那种很脸红的话。” “好了我知道的,”陈铎嘿嘿一笑,“我已经都听说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怎么才能让魏栩生做你的男朋友,而且最好是主动提出,是不是?” 南归脸红了,“不是,什么男朋友,我才没有这个想法。” “是吗?那我明天就撺掇他去相亲,到时候你可不要伤心哦。” “不行不行!” 南归着急地弹坐起来,“他明天要来上班的,我不会给他批假!” 陈铎忍不住笑起来,南归就像只猫似的,逗起来特别好玩。 “好了,我和你开玩笑的呢,你这个问题特别难解决,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怎么就说不清楚了,”南归盘腿坐在地上,“陈铎哥哥,我求求你好不好。他今天和我说,我年轻,我没见识……” 陈铎沉吟片刻,收起了玩笑的语气。 “我觉得老魏说得没错,”他认真地说,“南归小朋友,他不是不够喜欢你,是因为你还太小,他怕你的选择不够理智。” “我很理智,”南归耷拉着肩膀,“你们都不相信我。” “信任不是说一说就有的,”陈铎说,“你要改变别人的印象,只能自己成长起来,让他看到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南归愣了愣,转过头,看到玻璃倒映里的那张脸。 陈铎的态度很严肃,和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敏感的直觉让南归意识到了什么,他慢慢放松紧绷的手臂,把平板放远了些。 “不行,”南归摇摇头,“我不要找回记忆,我害怕。” 他的手有些发抖,下意识摸到膝盖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魏栩生检查的时候发现的。据他们说,这是他的身体动过手术的证明。 “南归,对于这件事,我擅作主张地和你说些不同的看法,”陈铎柔声说,“你不应该不明不白的这样过一辈子,你不能一辈子都不长大。” “魏栩生觉得你的喜欢只是依赖,如果你一直依赖他才能生活,你要怎么证明你的心意?” 南归有些听不懂了。 “可是我确实依赖他呀,”南归迷茫地问,“他是我的保姆,我为什么不能依赖他。” 陈铎被他一句话噎了回去,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算了,你自己慢慢想吧,别着急。” 当晚,南归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站在魏栩生画的那幅画中,变成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在深夜的山川之间飞行,最后落在了一棵大树上,变成了树上的果实。 树枝托举着他的身体,树叶轻轻掠过他的脸颊,就像魏栩生落在唇边的吻。 他张开双臂,很快就被风吹落到了泥土里。 他以为自己是一颗种子,会慢慢发现长成一棵新的大树,然而他的视野逐渐被淤泥遮盖,身体也逐渐沉下去。 呼吸被泥土阻塞的那一刻,南归猛地醒过来。 “啊!” 他睁大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脚蹬开盖在身上的被褥。 “怎么了?” 熟悉而稳重的声音响起,南归转过头,借着窗外迷蒙的天光,和坐在一旁的魏栩生四目相对。 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做噩梦了?” 魏栩生担心地凑上来,摸了摸他的脸。直到体温触碰到脸颊的时候,南归才缓过神来,一把抓住了魏栩生手。 “我变成果子了,”他喃喃道,“被泥巴吃掉了。” “说什么呢,”魏栩生揉揉他的脑袋,“再睡会儿,现在才六点。” 南归缓过劲儿来,呆呆地缩回被子里。 他裹紧被子,后知后觉地看着魏栩生。 “你怎么在这里?”南归问。 魏栩生帮他盖好被子,“我知道红姨五点就起来了,所以今天我提前就来敲门,早起上班。” 第66章 南归盯着他,一双清澈的眼睛仿佛有什么魔力,可以让人袒露心里的真实想法。 魏栩生温柔地抚摸着南归柔软的头发。 “……没什么事情,就是想你了,想快点见到你。” 南归闻言,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那你现在见到了,”他往里挪了挪,“要来睡回笼觉吗?” 魏栩生没有躺下,只是坐在了他的身边。或许是因为家里还有其他人,他不敢太过亲密。 “你说你梦到变成了果子?”魏栩生柔声问。 南归点点头,伸出手,指向对面墙上的那幅画。 “是星星变成的果实。”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出具体梦到的内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半晌,南归忽然掀开被子,赤脚下床,走到了书桌边坐下。 魏栩生心中疑惑,“你怎么了?现在还没到上课的时间。” 冬季的早晨,室外蒙上了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峦也逐渐隐去,看不太清楚。 南归两只脚踩在椅子上,单薄的背影笼罩着一层灰蓝色。 他从抽屉里拿出便签纸和笔,一笔一画,认真写起来。 魏栩生从背后缓缓靠近,视线掠过他的肩膀,停留在便签上。 山是不会吃人的,我可以站在山脚下。 路也不会张开嘴,我可以在路上奔跑。 想和很多人说话,和他们交朋友。 让魏栩生知道我是一个靠谱的大人。 南归认真的写完每一个字,合上笔盖,把便签贴在书架上。 他转过身,靠着椅背,默默凝视着身后的人。 “我睡不着,”南归说,“带我出去。” 晨光微亮。 一辆越野车在迷蒙的山雾中行驶,一路盘旋上山。天空尽头的地方开始泛白,透露出浅浅的粉色。 “可以了,”南归坐在后座,脸色发白,拍了拍魏栩生的肩膀,“我不想上去了。” 魏栩生没有勉强他,而是把车停在了半山腰的观景台旁。 南归松了口气,他望着窗外,远处的山峦雾气缭绕,像是笼着一层厚厚的纱。 他贴着车窗,脸色稍微好些。 “你看那边,”他从背后抱住魏栩生,欣喜地指着对面那座山,“大山睡觉的时候也要盖被子吗?” 魏栩生笑了起来,握住他的手。 “是啊,它们也怕冷。你要不要下车看看?趁着它们都还在睡觉,不会一言不合就吃了你。” 南归犹豫片刻,想起了今天早上自己写下的那些目标,深深吸了口气。 他把车窗打开一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外面天色微亮,安静到只能听见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一切好像都沉睡在温柔的梦里,整个世界都还没有醒来。 然而,半山腰的视野让他非常不习惯,或许是因为有些恐高,南归只是往外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真的要变成一颗星星,风一吹就跟着飘走。 南归紧紧攥着车门的开关,整整犹豫了五分钟也不敢下车。 “要不还是算了,”魏栩生有些担忧,“要不我把车窗降下来……” 魏栩生话音未落,忽然听见后座传来咔嗒一声清响。 一阵冷风灌进来,南归打开车门,慢慢走了出去。 第68章 日出 “南归。” 魏栩生打开车门紧随而上,南归却像没听见一般,缓缓地往外走,从山路边走向观景台。 猎猎的冷风将他的裤子紧贴在身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吹倒。 他艰难地往前行走,两条腿上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魏栩生紧紧跟在他身后一米的位置,屏息凝神,视线落在他颤抖的腿上。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到了观景台靠里的位置。 天色又亮了几分。 南归双手撑在栏杆上,竭尽全力地想要眺望山下景色,但他看了一眼就脱力地倒下来,两条腿彻底被吓软了。 魏栩生立刻冲上来,在他屁股着地之前抱住了他。 淡蓝色的天空照在南归的脸上,苍白的脸色蒙上一层油画一般的粉。 “都说了不要逞强。” 魏栩生将他抱在怀里,两个人背靠着栏杆,缓慢地坐在地上。 南归吸吸鼻子,魏栩生便顺势解开大衣的扣子,把他裹紧怀里。 “大人就是会逞强的,”南归突然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是大人了。” 魏栩生又气又想笑,“不一定每个大人都要这样,你见过我逞强吗?” 南归点点头,“见过。你在艺术展遇到……前妻的时候。” 他字正腔圆的强调了那个称呼,语气学足了大人的做派。 “我怎么闻到了一股很酸的味道,”魏栩生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南归,你越来越会聊天了。” 日出前的山区又潮又冷,好在他们没有等太久。 南归慢慢地能站起来了,再回过头,天空上已经出现了一大片粉色的云彩。 他小声惊呼,拉着魏栩生的手,兴奋地指向远处的天际。 “好漂亮的颜色,像画一样!” 他紧贴着魏栩生,“是不是莫奈画出来的感觉?” 南归看了半天,也没得到身边人的回应。他有些不悦,抬头瞪着魏栩生,却对上对方深情打量自己的双眼。 魏栩生正在看他,脸侧颧骨被勾勒出粉色的轮廓,光晕让他的五官更加立体。 南归屏住了呼吸。 逐渐的,魏栩生脸上的光晕变成炽热的橙色,南归才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脸也被阳光照得发烫。 “别看我了,太阳出来了。” 魏栩生捏了捏他的脸,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远处云端,耀眼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向大地,一层层金箔般闪耀的绸缎笼罩着原本沉寂的山峦,最后一点点延伸,全部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南归看得愣了神,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景色,但又似乎有不少的记忆碎片在这一瞬间闪过。 他记不起来,只是觉得这样幸福的感觉快要冲破他的胸膛。 一般这种时候,那些电视剧的主角们应该说些精妙的情话。可南归太笨了,搜肠刮肚许久,也想不出一句台词。 犹豫了很久之后,南归扯了扯魏栩生的衣袖。 “怎么了?” 魏栩生的疑问还没有出口,干燥的嘴唇便被堵住了。 南归拉着他的衣领,强迫他低下头,笨拙地奉上了一个带着冷气的吻。 临了,他还觉得不够,着急忙慌地伸出舌尖,像小猫一样舔了一下。 魏栩生一愣,忍不住笑出来。 “南归,”他拉着南归的手,故意逗他,“你是猫吗?” 南归的脸蹭地红了。 “你怎么这样,”他想要挣开手腕,“你明明知道我是在亲你。” 他倒是非常坦诚,气急败坏地转过头。 “你笑吧,我就是不会接吻啊,”南归冷声怼他,“我没学过这个,你要是笑话我,我就不亲你好了。” 他挣开了魏栩生的桎梏,转身就要走,然而观景台下就是陡峭的山岩,南归根本不敢往前一步。 南归还是没能跑掉,被魏栩生拉回怀里,宽大的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 “我没有笑话你,”魏栩生郑重地说,“我只是觉得,这很符合你的特色。” “我的特色是什么,”南归冷着脸,“你就是骂我,我是特别好色的傻子。” 魏栩生温柔的视线扫过他的脸,手指轻柔地摩挲着他柔软的头发。 “你是……” 他望着南归的眼睛,谨慎地挑选着措辞。然而他们两人都是不善言辞的人,魏栩生挣扎了几秒就放弃了,索性双手捧上南归的脸。 “闭上眼。” 魏栩生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魔力,促使南归缓缓闭上眼。 两张含着凉意的唇瓣相触的时候,太阳的光芒已经冲破云层,逐渐照亮了整个大地,金色的光芒落在他们的身上,驱散了一整夜累积的寒冷。 魏栩生温柔地吻着南归,缓缓地相触后又分开,就这样轻轻地吻着,直到将他因为紧张而紧咬的贝齿撬开,舌尖舔舐着对方的口腔,又耐心引导着他回应。 南归微微蹙着眉,发出呼吸急促的呜咽。 暖意在呼吸间相互纠缠,静谧的山间没有任何声音,他们能听到的,只有耳边过于灼热的接吻的声音。 终于,南归无法呼吸地退后,用手轻轻推了一把魏栩生,却又很快被重新裹进大衣里。 他脸色红色未褪,双腿发软,直接把整个身体都靠在了魏栩生的身上。 “你……” 南归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了一声声沉重的心跳。 “我会教你的,”魏栩生揽着他的腰,顺势在他通红的耳朵上吻了吻,“走吧,这里太冷了,我们回车上。” 第67章 驱车回家的路上,南归缩在后座,身上裹着魏栩生放在车上备用的毛毯,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吸吸鼻子,凑到前座,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发现他们在观景台居然待了四十多分钟。 “坐好,不要乱动,”魏栩生有点担忧,“刚才风太大了,有没有觉得头痛?” 南归摇摇头,“打喷嚏而已,你不要紧张。” 他凑到魏栩生身后,“魏栩生,我觉得今天的训练特别特别成功。” 魏栩生沿着山路缓慢驰行。“你是说脱敏训练,还是接吻训练?”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瞬,下一秒,南归钻到前面来,一口咬在魏栩生挽起袖子的前臂上。 “乱开玩笑会有怪兽咬你的,”南归抱着胳膊坐回后座,脸上有些红,“我在和你说正事。” “什么正事?” 南归坐直了些,“我要去陈朵的学校玩。” 魏栩生一愣。 “你真的要去?” “当然,”南归把毛毯裹在头上,“我没有开玩笑。” 说话间,他们已经回到了别墅区。 魏栩生把车停在小洋房门口,“南归,开放日会有很多很多人,你还没有去过人多的地方,我不建议你马上参加。” “我可以的,”南归有些固执,“你看,我今天可以在山上待四十分钟呢。而且生日宴会我也顺利办完了。” “这不一样。” 魏栩生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很着急,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一步一步来,听朱竹老师的话。” 南归有些失望,缩在座位上不想动弹了。 魏栩生摸了摸他的头发,打开后座的门,自己也坐了进去。 “你干嘛。” 南归不情愿地挪动屁股,给魏栩生腾出半个座位的空间。魏栩生挨着他坐进来,十分自然地拉过他的手捏了捏。 “南归,不高兴了?” 南归点点头。 “……你知道我在着急什么,”他瞥了一眼魏栩生,“要是你现在答应做我男朋友,就没那么多事了。” 魏栩生哭笑不得,无奈叹了口气。 “昨天,陈铎也这样劝我了,”他轻柔地抱住南归,“你是不是请他来当救兵了?” “我没有。” 南归撇着嘴。 “那你和我说说,如果我们谈恋爱了,你就不打算努力训练了?” “当然啊,”南归倒是很坦率,“因为有你在的话,我每天待在家里也不会无聊啊。” 魏栩生沉稳地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么南归,你和我在一起之后,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聊到这个问题,南归瞬间两眼放光,思维开始漫无边界地四处发散。 “你直接住到我家里来吧!我们可以在后院一起种花,然后去山上看日出。对了,还有艺术展,上次你答应我要带我去看的。还有……我们可以去旅游,去很远的地方……” 南归说到一半顿住了,他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 他无法否认的一件事是,如果他的恐惧症没有治好,就算和魏栩生在一起,他们的生活也和现在没有什么分别,甚至因为要在人前避嫌而更加拘束。 南归努力地思考着这件事的利弊,却依旧觉得脑袋里一团浆糊。 “我真的好笨,”他有些懊恼,“我想不明白。” 魏栩生笑了笑,环住他毛毯下的身体。 “我的意思是,你要好好长大,”他伏在南归耳侧,“只有长大了,落在泥巴里的果子才不会被吃掉。它会长成一棵大树,长成和我一样的大树。在这之前,我们是否在谈恋爱,没有什么区别。” 南归缓缓仰起头,试图通过对视来消化这段话的含义。 忽然,他猛地抖掉身上的毛毯,跪坐在座位上,双手捧住魏栩生的脸。 “你说没有区别?所以,我们已经在谈恋爱了,对不对?”南归双眼放光。 魏栩生无奈地抱着他,“南归,你的重点好像搞错了。” 第69章 冒险 南归缠着魏栩生。心情好的时候,他的话特别多,虽然没什么逻辑,但魏栩生还是非常积极地回应。两个人坐在车里说了一会儿话,南归觉得肚子饿了,才拉着他下车回家。 别墅的大门半掩着,南归和魏栩生一前一后的进门,就见南里燕坐在餐桌前,正在和红姨吃早餐。 魏栩生一愣,心下有一瞬间的慌张。 “妈妈?” 南归脱掉鞋子,快步跑进去,“你怎么来了?” “我下午要出差,所以今天来看看你,”南里燕放下手中冒着热气的牛奶,“你们去哪里了?” 她的视线落在南归脸上,又迟疑地看向身后的魏栩生。 魏栩生给南归换好拖鞋,“南归说想试试去山上,我就带他去兜了一圈。” “嗯,”南里燕点点头,“南归现在胆子很大了。” “对呀,”南归在南里燕身边坐下,“我现在很厉害的,我刚刚和魏栩生一起在山上看日出,待了好久时间呢。” 红姨从厨房里端出两盘点心,“南归饿了吧?来,和小魏老师一起来吃葱油饼,我刚刚做的。” 南归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你也尝尝,”他夹了一块,喂到魏栩生嘴边,“红姨做的饼特别好吃。” 他的动作很自然,热腾腾的饼喂到魏栩生嘴边时,气氛却有一丝微妙的凝滞。 “谢谢,”魏栩生用手捏着饼的一角,“我自己夹。” 南归微微蹙起眉,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这才赶紧放下筷子,尴尬地跑去厨房,又给魏栩生拿了一双筷子。 南里燕看了他一眼,适时打破尴尬。 “南归,你想去参加云州一中的开放日?” 南归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饼。“对,我想去,”他说,“陈朵在那里上学。” 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去过学校,更没有和同龄人一起生活过。 “可是开放日的人很多,你肯定受不了,”南里燕皱着眉头,“明年再去,好不好?” 南归刚才已经被魏栩生劝说了一番,此刻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好辩驳的。 他叹了口气,刚想说出妥协的话,坐在一旁的魏栩生忽然打断了他。 “如果南归可以的话,我开车带他去,”他说,“只在校门口看看。” 南归一愣,小声嘀咕:“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南里燕沉思片刻,看了看坐在餐桌一侧的魏栩生,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南归。 “再说吧,”她没有马上否决,“南归,这儿没有房间里暖和,你让红姨帮你把早餐端上去吃。” 南归见她同意,满脸兴奋地站起身,“好,那我先上去了。” 红姨端着葱油饼和牛奶,跟着南归进房间了。 餐厅里只剩下南里燕和魏栩生。 气氛有些微妙,南里燕不急不慢地抽出湿巾擦了擦嘴,再次看向魏栩生时,眼里有种多了种面对下属的威严。 “你今天来得很早。” 她说,“我一开始只是想给南归找一个保姆,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负责。” 魏栩生抿了一口茶。“这是我应该做的。” 南里燕顿了顿,“我很高兴。” 魏栩生放下茶杯,与她对视了几秒,缓缓说:“您过奖了。” 南里燕有一瞬间的惊讶,而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先走了,”她站起身,“我要出差几天,南归就麻烦你和红姨了。” 魏栩生目送她离开,直到大门被重新关上,他才松了口气。 他并非没有听出南里燕话中的意思。今天南归下意识喂他吃东西的动作,南里燕一定是有所怀疑,才会说出这样的话,用来告诫他注意分寸。 保姆永远只能是保姆,除非是像红姨这样,数年如一日地陪在南归身边,否则,南里燕不会允许南归轻易地将一个保姆当做家人对待。 南里燕的心情他很能理解。南归是一个敏感的人,再加上过去可能发生了非常惨烈的事情…… 魏栩生叹了口气,不愿意再想下去。 南里燕不在的这几天,南归原本还能和平常一样起居生活,但仅仅过了一天,他就觉得没意思了。 自从生日宴后,他就觉得这个别墅越发的逼仄无聊,总想去外面玩。 他心心念念着半个月后的开放日,时不时还要和陈朵发消息,问她学校生活的事。 “你是什么时候和她这么熟的?” 某次通话结束后,魏栩生忍不住问南归。 南归放下平板,砸吧砸吧嘴。 “怎么闻到了很酸的味道,”他皱着眉,“牙疼。” 魏栩生倒了杯水给他,南归也懒得抬手,让他喂水喝。 “生日宴会那天我就加了陈朵的电话,”南归说着,拉着魏栩生在身边坐下,“她说昨天下了好大的雨,大家本来都在教室里休息,看到外面下暴雨,就跑到走廊上大喊大叫。” 第68章 他说着,把平板亮给魏栩生看,“你看!她还偷偷拍了视频!真的好奇怪呀,他们为什么看到下雨就会大叫呢?” 魏栩生看了一眼视频,那只不过是高中生们非常普通的日常行为,南归却看得津津有味,双眼里都是向往的光芒。 “哎,你上学的时候也会这样吗?”南归靠着魏栩生的肩膀。 魏栩生想了想,“我?我不会,我上学的时候总是很困,这种时候……我可能还趴着睡觉吧。” 南归想象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听上去好笨。” 他拉着魏栩生的胳膊笑个不停,可过了一会儿又抿着嘴不说话了。 “怎么了?” 魏栩生把他的手拉到怀里。 “好无聊,”南归耷拉着肩膀,“山上我们去过了,山下的公园也没意思,我想去市区玩。” “市区?” 魏栩生蹙起眉,“市区车很多,人也很多,你暂时不能去。” “就没有人少车也少的地方吗?” 南归叹了口气,顺势在地毯上躺下来,望着天窗外的一方蓝色,“奇怪,以前我一直待在房间里,为什么不会觉得无聊?” 魏栩生摸了摸他的头发,让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那是因为你长大了,”魏栩生抚摸着他的头顶,“小鸟长大了就要飞到天上,树长高了也会看得很远。你现在,也想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南归没回答,舒服地享受着来自魏栩生的抚摸。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魏栩生的手。 “魏栩生,我知道去哪里了,”南归翻身坐起来,“我去你家玩,好不好?” “我家?” 一个小时后。 下午三点的云州市区车流量不算太大,魏栩生戴上蓝牙耳机拨通了陈铎的电话,握着方向盘的手已经微微开始发汗。 他瞥了一眼坐在后座的南归。 自从换上了更加宽敞、视野更高的越野车,南归总担心车前方会突然出现什么恐怖的东西迎头撞上,因此说什么也不敢坐在副驾驶,只能靠驾驶座的座位遮挡视线,像个小贼似的缩在后座。 他时不时小心地看向窗外,当有摩托车疾驰而过的时候,又吓得缩回脖子。最后实在是有些头晕,被魏栩生命令闭上眼休息。 “我刚刚才看到你给我发消息,你说什么?南归要去你家?” 陈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准确来说,我们已经在路上了,”魏栩生心里也有些不安,“还有十分钟到家。” “你……你确定你可以吗?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南婶肯定要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不确定也没办法了,”魏栩生扶额,偷偷看了一眼后座上满脸期待的南归,“刚刚他和我撒娇,我一时没忍住,就答应了。” 不止他没忍住,红姨也被软磨硬泡得没了办法,允许他去魏栩生的家里借住一晚。她帮南归收拾好行李箱后,又联系了朱竹,让她也跟着过去,如果有任何情况随时通知。 要是让刚上飞机的南里燕知道,估计她会立刻返程。 陈铎沉默无语。 “我知道,你是害怕他在新环境里不适应,”他叹了口气,“我来还不行吗,我下了班就过来啊。” 南归在后座闭着眼休息,越野车的车窗贴了膜,外面车水马龙的嘈杂景象看得不会太清楚。 “今天你来了只能睡沙发,”魏栩生说,“南归的心理咨询师也会来,你上次在宴会上见过的,我家没这么多房间。” 陈铎再次无语。 后座的南归听了,好奇地凑上来,“那我可以和你睡吗?” 魏栩生挂断电话,腾出右手捏了一下他的下巴。 “回去坐好。今天我要看你的表现,如果在我家待得很不舒服,我会提前送你回家。” 正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小区正门。 魏栩生摇下车窗,和保安打了个招呼之后,开车进入小区内部。 南归缩在角落里,用衣领挡住脸,小心翼翼地贴在车窗上。 这个小区算比较高档,但也有些年头了。五层高的楼房之间隔得很远,前排是两层小别墅,二楼比较逼仄,是阁楼的构造。 小区里种了很多高大的常青树,即使是冬天,也有遮阳蔽日的茂密树叶。 魏栩生开着车往里走,进入最里面的一栋房子。路边停了很多车,他找了个角落停好,拉开车门。 南归往里面挪了挪,魏栩生把车门拉开一条缝,像是观察一只刚接触新环境的壁虎似的,试探他是否愿意下车。 “……你家这么有钱?” 南归透过挡风玻璃,打量面前的二层小楼。 “比你家小多了,”魏栩生哭笑不得,“待会儿带你绕到后面去看,还有个小院子。” 南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在自己的大别墅里住了十多年,一时很难明白这种楼房的构造。 魏栩生看出他眼中的犹豫,于是和之前一样撑了把伞,朝他伸出手。 “要试试冒险游戏吗?” 魏栩生温柔地笑了笑,“预计从这里到我家门口有十米,如果你害怕的话,我也可以抱着你过去。” 第70章 参观 南归有些脸红。四下无人,远处却还是有一两个路人走过。 魏栩生的手已经伸到了面前,南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拉着魏栩生的手,跳下越野车。 “我不怕!” 南归十分硬气,指了指头顶,“这里有大树!” 魏栩生闻言抬头,伞面倾斜,露出头顶上方强壮的常绿树。 魏栩生逐渐摸清了南归心中的“规则”:云很重,并且随时都会落下来——这是天空对于南归来说最恐怖的东西,但大树是坚固的,比人造的楼房、建筑还要稳固。 魏栩生摸了摸他的头以示鼓励,随后,他一手拎着南归的行李箱,一手打着伞,就这样护送南归进了自己家。 钥匙咔哒一声,南归逃似地窜进房子里,忽然意识到这里也是陌生的地方,瞬间又退了出来。 “啊!” 他一头撞在魏栩生身上,一下慌了神。 “你,你家好黑啊,”南归反手攥着魏栩生的衣领,“为什么要把窗帘拉上?什么都看不清楚。” 魏栩生抱着他的肩膀,“早上出门太急,忘记了。” 他给南归换上拖鞋,准备去客厅把窗帘全都拉开,南归却死死抱着他,不敢动弹。 魏栩生没办法,只好半抱着南归,以连体婴的姿势缓慢前进,一直走到窗边,将窗帘猛地拉开,屋子里才终于亮堂起来。 “哇!” 南归发出一声惊呼。 魏栩生的房子整体是现代极简风的设计,一层是餐厅和开放式厨房,楼梯右侧则是下沉式的客厅。客厅里没什么东西,沙发上罩着柔软的毛毯,电视柜旁则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纸箱。 若不是因为还有个精致的铁艺置物架,简直让人以为这是搬家搬到一半的景象。 至于平时穿的衣服,有的挂在衣帽架上,有的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完全是单身男的住所。 南归躲在魏栩生身后,左顾右盼地看了好久,最后视线定格在铁艺置物架上。 架子上放了许多艺术品,有陶瓷的、石膏的,还有金属的。 “这个奇怪的烧烤架,好吓人,”南归伸手指了指那个方向,“会不会倒下来?会把人压成一块一块的。” 魏栩生没想到南归的注意点如此特别。 “不会的,它很牢固,我买回来到现在都没有倒过。” 南归依旧疑神疑鬼,盯着置物架,不敢移开视线。 两人就置物架是否有安全隐患拉扯很久,最后魏栩生终于拗不过南归,还是把这个架子处理了。 朱竹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就见魏栩生和南归站在客厅里,地板上倒着一个黑色的铁艺架,每个横格里都摆放着原本放在架上的艺术品,画面看上去十分诡异。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朱竹神色复杂,“这是新的沙盘游戏吗?” “朱朱老师!” 南归惊讶地站在铁艺架旁边,手里握着一根伸缩的金属支架。 “南归害怕这个架子,”魏栩生给朱竹拿了双新的拖鞋,“所以我们把它放倒了,打算拆掉。” 南归用支架戳了戳架子,“你看,它真的很沉!又薄又高,肯定会砸到人的。” 他稍微适应了一点儿,挪着步子走到楼梯口,好奇地往楼上看。 魏栩生家的楼梯和南归家不同,狭窄的楼梯两侧是贴着墙纸的墙壁,几盏壁灯亮着,发出昏暗的光。 南归以前在视频通话里见过魏栩生家的格局,但一直都看得不太清楚。 “我可以去楼上看看吗?”南归问。 “当然可以,不过你最好等我一下,”魏栩生正在给朱竹倒水,“楼上没开灯,我带你上去。” 第69章 他眼神示意朱竹,小声说,“您也一起吧,我怕南归不适应。” 朱竹观察着南归的神色,笑着推了推眼镜。 “我觉得南归应该可以应对,我还是晚点儿上来吧,不打扰你们单独相处。” 南归听懂了,脸红着把魏栩生推到自己前面。 “你快上去吧。” 魏栩生上楼把所有的窗帘都拉开,阳光从二楼落下来,楼梯间也明亮许多。 南归站在楼下,就见魏栩生来回跑来跑去,一会儿抱着衣服出现在楼梯口,一会儿又搬着画架从门口路过。 “你收拾好了吗?” 南归紧张的心情都平复了不少,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魏栩生正巧经过,手里拎着一桶胶水之类的东西,看上去很沉重。 “你再等等,”他表情尴尬,“我前段时间给你做了礼物之后……没来得及收拾。” 魏栩生没什么洁癖,再加上每天工作时间很长,工作室里的东西也是随手摆放,有时候特意收拾一下,反而会弄丢很多工具。 到现在,上次用到的黏土还没来得及清理掉。 “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紧张,”南归撇撇嘴,“你不要打扫了,扶我上去。” 他朝魏栩生一伸手,魏栩生只得放下手里那桶沉甸甸的东西,三步并做两步地小跑下来,稳稳扶住他。 “南归,”魏栩生有些不安,“事先说好,我的工作室和卧室都很乱,而且工作室里有很多画架,你要是害怕,就不要进去,知道吗?” 南归闻言,有些腿软。 “你放心,我才不怕,”他嘴硬地扬起下巴,“走吧。” 楼梯有点儿陡,不过地上铺着深色地毯, 南归每走一步都会听到两人闷闷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错落有致。 他跟着魏栩生上了楼,眼前正对着主卧和阳台,巨大的落地窗是半掩着的,阳台上灌进来一股冷风,深灰色的窗帘小幅度的摆动着。 南归小心翼翼地往里走了一步,魏栩生的卧室很简单,只有一张罩着白色床单的大床,床上的深色被子随意扔到一边,还有整整五个枕头。 除此之外便只有造型简单的衣柜和矮柜等等,没有什么奇怪又危险的设计。 “你……为什么放这么多枕头?”南归好奇地拉着魏栩生的手。 “因为床太大了,”魏栩生推开门,“你要进去看看吗?有点乱,小心一点。” 卧室里插着味道清淡的香氛,南归嗅了嗅,瞬间就联想到了魏栩生身上的味道,不禁有些脸红。 “我,我不进去了,”他转头就走,不小心挣脱了魏栩生的手,“我还没参观其他地方呢。” 南归顺势往楼梯右边走,只见右侧是敞着门的浴室,再往里走,就见房门大敞,一个比主卧还要大的房间映入眼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味道,有些刺鼻。南归好奇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瞬间就吓得尖叫起来。 “鬼啊!” 他像只猫似的差点儿飞起来,扭头就往外跑。魏栩生赶来抓住他的胳膊,他跳着往外撞,脑门不小心磕在魏栩生的鼻子上。 “这是我的工作室……” 魏栩生一手抱着南归,一手捂着鼻梁,感觉眼泪都出来了。 “有鬼啊!” 南归着急得不行,“我看到一排白色的头飞起来了!” 他背对着工作室的大门,一个劲儿把魏栩生往外推。“快走快走,我们下楼去。” 面前健壮的某人纹丝不动,南归又推了两下,发现自己只是在他的胸口胡乱摸来摸去。 魏栩生忍不住笑了出来。 “南归,你再仔细看看,”他掰着南归的肩膀,“这里哪来的鬼?” 南归紧闭着眼,“我不看。” “你看看吧,”魏栩生的声音带着笑,慢慢把他转了个方向,“睁眼看看。” 南归微微挑起一侧眉毛,睁开一只眼。 出现在眼前的,依旧是一排白色的脑袋,不仔细看的话,确实像是悬在半空中。南归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排放在置物架上的石膏头像。 身后的人发出了难以掩饰的笑。 “……不许笑!” 南归一张脸涨得通红,“就算不是鬼,这样也很危险啊!那些头都很重的,万一架子承受不住掉下来怎么办?” 魏栩生笑得一时说不出话,朝南归摆摆手,“你放心,这些东西我都闲置三年了,还是上大学的时候,陈铎不要给我的。” 南归撇着嘴,“我不要,如果我晚上睡在你家,肯定会被这些东西掉下来的声音吓一跳。” “你真的要睡在我家?” 魏栩生再次把他拉进怀里,“我先提前说好,客房要留给朱竹老师,沙发要留给你陈铎哥哥,我家没有其他的空房了。” 南归别过脸,“我还没有原谅你笑话我。” 过了几秒,他又十分不争气地转过头,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魏栩生,故意拉长的脸上泛起些许红晕。 “你不是说你的床太大了吗,”南归瞪他一眼,“你就说让我和你一起睡就好了嘛,你应该感激我,终于有人陪你一起睡这张大床了。” 魏栩生抱着他又低低地笑起来,然而他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了。 南归也一愣,心中涌起一种怪异的感受,像是锋利的指甲划过了木头,让他觉得牙酸得很。 他不太懂,但直觉告诉他不应该说刚才那句话。 第71章 卧室 南归没有见过魏栩生发脾气的样子,但此刻他很确定,魏栩生一定是生气了。 魏栩生站在床尾,把床上的被子枕头全部掀开,露出下面的床垫,然后又往床垫上喷了很多除螨的喷雾。 魏栩生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南归却能感受到他浑身散发着蓝色火焰,沉默而灼热,一如初次见面那样。 等到魏栩生喷了三次喷雾,打算靠蛮力把床垫拖下床的时候,南归终于忍不住了。 “你要干什么?” 魏栩生搬床垫的手顿了顿。 他脚边的座位上堆积着枕头,最顶上的那只枕头晃晃悠悠地掉下来,被南归一把抓住。 魏栩生深深吸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想把床垫换掉。” 南归眨眨眼,努力思考了一下。 “你是怕我睡不好吗?” 魏栩生垂眸,“不是。” “现在去买新的床垫……好麻烦啊,”南归好奇地摸了摸床垫,“这个床垫还很新,和我家里的差不多。” 南归眨眨眼,为了证明可以适应魏栩生的床,于是一屁股坐下去。 “这里挺好的,”他拉着魏栩生的衣角,“你不要弄这个了,朱朱老师还在楼下等我们呢。” 话音未落,魏栩生双手抄起他的腋下,拎猫似地把他抱起来。 “喂!” 南归吓了一跳,整个人腾空起来,只得紧紧抱着魏栩生的脖子。 魏栩生抱着他走了几步,把他放在床边的小沙发上。 南归安全落地,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今晚我让陈铎睡这里,”魏栩生说,“我带你去楼下睡客卧。” 南归缓缓转过头,“为什么?我们要让朱朱老师睡沙发吗?这样不好。” 魏栩生有些懊恼地捋了捋头发,“……抱歉。” 他面对着南归,在床沿坐下来。 “魏栩生,”南归站起来,担忧地摸摸他的头发,“你怎么了,我惹你不高兴了?” 他的手指穿过发丝,像是在安抚一只大狗。 随着他的动作,魏栩生的表情舒展了许多。 “不是的,”魏栩生牵起他的手,“我只是突然有点……嫌弃。是我前妻住过的地方。” 南归一愣。在魏栩生提起之前,他甚至忘记了,这个房子曾经还有过一个女主人。 当他再看向魏栩生时,他很快明白了魏栩生不开心的原因。 “你是不是想起了以前不好的事情?” 南归捏了捏魏栩生的脸。“你和我说说,你现在想到那些事,是什么心情?” 他笑了笑,“这是朱朱老师教我的方法。” 魏栩生抬头看着南归的眼睛,良久,只是温柔地勾起嘴角。 “你是不是真的会魔法?只要你一说话,我的心情就会变好。” 南归做了个鬼脸,“好肉麻!” 魏栩生抱着他的腰,转身坐进沙发。南归坐在他腿上,抓了个抱枕抱在怀里。 “南归,说实话,我发现我一直没有处理好以前的事情,”魏栩生叹了口气,“一想到你要住在这个房间,住在这个有很多糟糕回忆的地方,我就觉得难以接受,感觉委屈了你。” 他的话说得很隐晦,但南归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理解呀,”南归点点头,“就好像吃过药没有刷牙,糖放进嘴里也会变得苦苦的,心情就不好了。” 第70章 魏栩生垂眸,拨开他额前挡住眉毛的碎发,沉默不语。 南归努努嘴,视线扫过整个房间。 “说起来,我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沉沉的,感觉很奇怪,说不定是风水不好呢。” 魏栩生哭笑不得,“你还会看风水?” “我不会啊,”南归抱着他的脖子,“但是我知道幸福是什么感觉,就像我的房间,我觉得它就很幸福。” “你的房间嘛,”南归想了想,“有点闷闷的,感觉很孤独。” 魏栩生说着就拿起了手机,“我还是买个新床……” “你等会儿!” 南归抢走他的手机,“床不是重点,我有更好的办法。” 魏栩生有些疑惑:“小风水师,你有什么办法?” “你只要给我手机,”南归用食指挠了挠魏栩生的鼻梁,“还有你的支付密码。” 下午五点。 陈铎拎着公文包,火急火燎地走进小区。 “我到了,马上到了,你出来开个门……” 他一抬头,就见魏栩生家门口停着一辆货车,家门也敞开着,一群工作人员搬完东西,被朱竹送出来。 陈铎愣了几秒,看着那辆车从自己身边驶过。 “这是……这是在干什么?” 陈铎满脸疑惑,小跑着叫住了转身打算进门的朱竹。 “朱竹姐!” 朱竹还记得上次见过面的陈铎,见他来了,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终于来了,快进去帮忙吧。” 陈铎满脸疑惑,跟着朱竹走进大门,就见客厅里堆满了各种箱子和泡沫。 “陈铎哥哥——” 南归的声音从二楼传来,陈铎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见楼上探出一个脑袋。 “快上来,”南归挥挥手,“我们在玩家居装扮的游戏,你来帮帮忙。” 陈铎心底的疑惑达到了顶点,他跟着南归走上二楼,见到主卧内的景象的那一刻,他瞪大了眼睛。 “老魏,你这是要干什么?!” 原本充满高级感的灰色调装修已经完全变了样,进门处铺着红蓝相间的圆形地毯,被单换成了粉色和黄色相间的款式,床头摆着现下流行的明黄色床头靠枕,就连被子也换成米色的被套,上面还印着一排复古风格的棕色小熊。 陈铎觉得脚背有些痒,低头一看,发现被单垂下来的部分还有精致的花边。 “怎么样,”魏栩生正蹲在角落,低头安装新的衣帽架,“换了新风格,南归安排的。” 陈铎看了一眼衣帽架顶部蘑菇形状的幼稚东西,倒吸一口凉气,狠狠地掐着自己的人中。 “陈铎哥哥,你来看看这个衣帽架,”南归拉着他的衣角,“这个底座超级稳,根本不会倒……但是还是要放在角落里比较安全,如果半夜砸到我就糟了。” 陈铎感觉自己的脸在微微抽搐。 “老魏,”他依旧不敢置信,“我觉得你的房子完蛋了!一个极简风格的房子,为什么要把卧室弄成这样!” “偶尔换换风格挺好的,”魏栩生把衣帽架立在衣柜左侧的角落,“我打算把楼下也换一换,不过今天来不及了,之后再弄吧。” 南归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挂在衣帽架上,测试它会不会倒。 陈铎沉默地看着面前二人,放弃了抵抗。 “那就把你那睡衣也换了,”陈铎无奈离去,“换个骚包大红色的,不然和床不搭。” 晚餐时间,魏栩生叫了一份火锅在家吃,南归则大手一挥要用自己的零花钱请客,用来感谢朱竹和陈铎对他的关心和帮助。 魏栩生一听,觉得话里有话。 “南归,”他侧头看向南归,“原来你找了两个高手做情感指导,只瞒着我一个人呢。” 南归尴尬地移开视线,夹了一块锅里的牛肉。 “你俩真是够了,”陈铎翻了个白眼,“老魏,也就你这样,像个傻子似的,居然看不出南归喜欢你。” 魏栩生脸色沉下来,陈铎立刻感觉到不妙。 “对,对不起,”他缩着脖子,“我不是故意提那两个字的。” 南归眨眨眼,“有什么不能提的,我就是很傻嘛。” 他搅拌着碗里的麻酱,“以前,我的老师都说我笨,说我是傻子。” 朱竹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但是朱朱老师和我说过了,”南归对她笑了笑,“我只是笨了一点,学不会学校教的东西,但是我很幸福呀,而且我还会别人不会的,比如……” 南归看向魏栩生,小声问,“你下午说的那个是什么?” “风水,”魏栩生一本正经地回答,“你会看风水。” 南归连连点头,“对,风水。而且我还会读心术!” 桌上几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欢声笑语之间,魏栩生默默打量着身边笑容明媚的少年,心中充盈着无法言说的感受。 和初见时那个惊弓之鸟一般的瘦弱的家伙不同,现在的南归是一株充满生命力的树苗,他有魄力冲破荆棘和枷锁,就这样不断地向上生长。 那一刻,他明白了南归所说的幸福,只不过是一顿暖胃的火锅、可以交心的朋友、以及爱人无忧无虑的笑颜。 第72章 闯祸 晚饭时间,大家聊天都很尽兴,南归嘴馋陈铎带来的啤酒,尝试喝了一点点。 啤酒辛辣的味道让他皱起眉,但为了证明自己的大人身份,南归嘴上一直说着还能喝,一口一口地喝掉了一整罐。 等到魏栩生洗完碗回来,南归已经迷迷糊糊地躺在了沙发上,身上散发出一股啤酒的味道。 陈铎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随手给南归盖了一块毛毯。 “快把他弄去洗澡吧,”陈铎打了个呵欠,“我要睡了,困死了。” 朱竹已经在一楼的客房里洗漱睡下了,魏栩生拍了拍南归的肩膀,南归却懒得睁开眼睛。 “南归,等会儿再睡,”魏栩生躬身扶起南归的肩膀,轻手轻脚把他抱起来,“先去洗澡。” 南归喝得有点儿上脸,脸颊又红又烫,“我不洗……我困了。” 他被魏栩生打横抱起,双手下意识抱住魏栩生的脖子,但很快又无力地滑下去,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奇怪的醉话。 “……我是,是史莱姆。” 身后的陈铎忍不住笑出了声。 魏栩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下次别撺掇南归喝酒。” “我没有,别瞎说。”陈铎抖了抖毛毯,翻身装睡。 “好……我不喝了,”南归捏着魏栩生的脸,“好臭。” 一楼的灯暗了下去,魏栩生抱着南归上楼,把南归放进浴缸里。 他松了口气,转身把灯打开,顺手铺了一块干净的地毯,以免南归滑倒。 “唔。” 南归被浴室的灯晃了眼睛,迷迷瞪瞪地坐起来。 “这是哪里?” 他摸了摸白瓷的浴缸,“我们在泳池吗?” 一阵脚步传来,魏栩生抱着崭新的毛巾和浴袍进来了。 “看你醉成这样,”他蹲下来,给南归解开衣扣,语气有些不悦,“第一次喝酒就喝这么多,今天还好是在我家里,要是在外面怎么办?” 南归呆呆地盯着他的脸,任由他扶着自己脱外套。 魏栩生撩起他的毛线背心,熟练地解开他的衬衫。 “抬手。” 南归依旧呆呆地盯着他,听话地抬起双手。 魏栩生抓住他的衣服往上一掀,顺手就把脏衣服扔进身后的洗衣机。 南归光着上身,白皙光滑地皮肤在灯光下格外引人瞩目,他依旧盯着魏栩生的脸,一言不发。 “……怎么了?” 魏栩生尽量不去看他白得发光的胸口。 南归眨巴着眼睛,然后忽然像只兔子似的弹起来,在魏栩生的脸颊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然后坐回浴缸里。 “魏栩生,你长得真好看。”他如此说。 酒精的味道顺着呼吸直钻进身体里,魏栩生瞬间感受到身体的某处被点燃,让他的心跳无法平复。 他深吸一口气,将花洒拿到浴缸外,打开调试水温。 “你怎么不理我啊?” 南归趴在浴缸边缘,歪着脑袋瞧他,“哦对,你是大树,树没有嘴巴。” 花洒中逐渐流出热水,浴室的温度也慢慢暖和了。 魏栩生三下五除二脱掉南归的长裤,留下一条浅蓝色的平角裤,上面还印着小鸟的图案。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敢自己动手。 “乖,自己洗,”魏栩生把花洒塞进他的手里,“不要洗太久,冲一下就穿好衣服出来。” 花洒的水浇在南归的脸上,他懵懵地看着魏栩生,还想说什么,魏栩生却攥着拳头快步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南归眨眨眼,迷迷糊糊地转回头。 第71章 “他怎么了……” 主卧。 三杯凉水下肚,魏栩生依旧没有平复下身体的反应。 他终于意识到了“爱”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就算他如何让自己冷静,但当南归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时,他努力压抑的火还是瞬间燃了起来。 他很想好好解决一下,但现在不是时候。 魏栩生深吸一口气,把阳台的落地窗推开,任由冷风灌进卧室里。 他转回身,看向被南归重新打扮过的房间,嘴角忍不住勾起笑容。 从前林雪慧很在乎体面,所有东西都要买最好的名牌,虽然来访的朋友都称赞他们的生活很有格调,但魏栩生心中并不觉得高兴。 他知道,这只是自己艺术家身份的一环。 比起从前冷冰冰的房间,现在的布置才真正有了家的感觉。南归不会在意枕头和被褥是否高级,衣帽架是否是名家手笔,但他会在意魏栩生和他自己的需求,在意什么样子的东西能让魏栩生的心情更好。 魏栩生觉得很心酸,但事实就是,爱与不爱的确很明显。 他坐在焕然一新的房间里吹了十分钟的冷风,才稍微平静了些。 “南归,你洗完了吗?” 他关上窗户,打开暖空调,起身敲了敲浴室的门。 “唔……” 里面传来南归迷迷糊糊的呢喃,魏栩生一惊,想起以前南归发病的样子,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南归?” 他冲进浴室,发现南归摔在浴缸外的地毯上,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撅着屁股,又眯着眼睡着了。 魏栩生眼前一黑,脑子里闪过南里燕找人把自己暴揍一顿的场景。 “南归,你摔到哪里了?” 魏栩生一手扶着南归,抽过挂在毛巾架上的浴衣,三两下把人裹紧抱进怀里。 “……唔,我怎么睡着了?” 南归揉揉眼睛,湿漉漉的脖子靠在魏栩生肩上,“我刚刚有认真在洗澡,洗完了,就出来了。怎么就睡着了?” 他打了个呵欠,虽然依旧是迷迷瞪瞪的,但好像酒醒了一些。 魏栩生紧张地检查他的胳膊和腿,确认没有摔到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我现在带你去休息,你别乱动。” 南归点点头,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眯着眼嘟囔了几句。魏栩生给他穿好浴衣,又擦干了后脑勺上的水,然后把人抱回房间,轻轻放在床单上,盖好被子。 “好香啊,”南归翻了个身,“橙子的味道,哪里来的。” 魏栩生苦笑,“是你自己挑的香氛,你忘了?” 房间里的灯光暗下来,只有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 南归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小片树叶般的投影。 魏栩生给他掖好被子,冷风吹走了他的困意,于是他在南归身边躺下,就这样借着灯光,用视线描摹他的五官。 “小闯祸精,”他打量着南归半垂的睫毛,凑上去吻了吻,“你安心睡吧。” 南归被他亲得很痒,魏栩生刚直起身,又被搂住了脖子。 “你要去干嘛啊,”南归闷声问,“天黑了,要睡觉了。” “我还没洗澡,”魏栩生无奈地捏了捏他滚烫的脸颊,“你先睡,我马上就过来陪你。” “不要。” 南归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 魏栩生挣扎了一会儿。南归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醺的红,眼尾也蒙着薄薄一层粉。 “……好吧。” 魏栩生妥协了,掀开被子在南归身边躺下。南归像只小鸟似的,立刻整个人凑了上来,脸颊埋在他的胸口,安心又满足地蹭了蹭。 毛茸茸的脑袋碰到皮肤的时候,魏栩生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 “好了,睡吧。”魏栩生摸了摸他的头发,祈祷他不要再乱动了。 然而事与愿违,南归安稳了不到一分钟,两条腿又像树袋熊似的挂上来。他的浴袍是魏栩生闲置的,尺寸本就不太合身,再加上他总是动来动去,很快就散开了。 魏栩生再次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脑袋上冒。 “南归,”他哑声说,“你不要再动来动去了。” 南归喝醉了,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蹭着这棵温暖的大树,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 魏栩生只觉得分秒难度,忍了半分钟后,南归依旧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 终于,魏栩生缓缓睁开眼,手掌克制地覆上南归的后腰。 南归根本没有发觉气氛不对,依旧大喇喇地抱着梦里的大树。 “南归,”魏栩生躬身,鼻尖抵住南归的头顶,“你不要太过分了……” 早晨,阳光透过纱帘,洒进布置温馨的房间里。 南归抱着被子睡得正香,新换上的被单散发着洗衣液的香味,格外让人安心。 他隐约感觉后背有些凉飕飕的,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结果身前一空,整个人直接跌了下去。 “啊!” 他猛地睁开眼,一阵天旋地转后,连人带被子直接摔在了地板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影。 “这是怎么了?” 陈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南归狼狈地扒开被子坐起身,和赶来的魏栩生四目相对。 他眨眨眼,这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 “摔到哪了?” 魏栩生被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扶着他坐回床上。 南归甩甩胳膊,“没,没摔到哪儿。” “没事就好啊,”陈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快把衣服穿上吧,我就先不进来了,待会儿下楼吃早餐啊。哦对,朱竹老师有事先走了,她让我和你说一声哦。” 南归摸了摸脑袋,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吓得赶紧把被子裹在身上。 “我的衣服呢!” 他把自己包成鸡肉卷似的,磕磕绊绊躺回床上。 “你忘记你昨天醉成什么样了?” 魏栩生神色有些尴尬,坐在床沿,捏了捏他的脸,“洗个澡也不老实,衣服全湿了。喏,现在都晒在阳台上呢。” 南归红着脸,“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他回想了一下,只记得昨晚梦到躺在云朵上面,云的手感特别好,他用脸颊不停地乱蹭,又软又热乎,比枕头还舒服,还甜滋滋的。 他实在忍不住,张嘴咬了一口。 南归想着想着就开始回味,视线下意识地落在魏栩生身上。 魏栩生满脸苦笑,“昨天有个醉鬼睡觉还不老实,抱着我一顿乱啃。” 南归一愣,瞪大了眼睛,“我,我吗?” “不然还能是谁,”魏栩生转身从他的行李箱里拿出新的衣裤,“你的衣服还没干,还好带了换洗的,先穿上吧。” 他凑近的时候,南归闻到了一股刚刚喷上去的香水味,那味道过于浓烈,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我的衣服还能穿啊,”南归嘟囔了一句,“为什么要洗?” 他边穿衣服边想着,依稀记得昨晚魏栩生还给他换上了干净的浴袍。 想到此处,南归盯着魏栩生的脸,一眼看到了他眼下的乌青。 “不对啊,”南归皱着眉,“我记得昨天我穿了衣服,是你给我穿的浴衣呀。” 魏栩生动作一顿,背对着他轻咳了一声。 南归盯着他的背影,一段模糊的记忆随着魏栩生身上的味道出现,重现在眼前。 他的脑袋里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整张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 “……你,想起来了?”魏栩生满脸尴尬。 南归低着头,犹豫了很久才从被子里钻出来。 “我昨晚是不是……让你的身体不舒服了,”他的语气十分内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一直抱着你的,是我害你没睡好。” 他顿了顿,“但是你也不能……你以为我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吗!” 魏栩生别开视线,躬身给他整理好被子,脸上也很红。 第73章 尝果 宿醉清醒后,昨晚的记忆逐渐恢复。 南归清楚的记得魏栩生给自己换上了浴袍,但此刻,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昨晚穿过的浴衣也被挂在晾衣架上,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除此之外,一段朦胧的记忆也逐渐浮现。 凌晨,昏暗的灯光下,他感觉自己被身边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要再次回到魏栩生的怀里,后背却贴上了柔软的胸膛。 他不知道魏栩生在做什么,只是听到魏栩生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一些话以及粗、重的呼吸,还有最后出现在后背的滚烫触感,以及混在酒精里的甜一腥的气味。 “南归,我喜欢你。” 魏栩生说着这样的话,在他的耳廓上留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再醒来的时候,那种暧昧的气味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第72章 即使这些都被魏栩生处理得毫无痕迹,但半梦半醒的南归依旧记住了那样奇异的感觉。 南归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树林里摘到了还沾着晨露的果子,一口咬下时就会心跳加速,还有种难以言说的吸引。 他虽然什么都没有看到,但作为一个十八岁的男生,还是猜到了一些。 “你……” 此刻,魏栩生的表情变得比他还尴尬,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良久后,魏栩生叹了口气。 “应该是我说对不起,”他摸了摸南归的脸,“是不是吓到你了?” 南归摇摇头,“没关系,我也很开心。” 他挠挠滚烫的脸颊,“虽然我睡着了,什么都没看到,但是,我知道那是因为,你,你喜欢我。” 魏栩生一愣,瞬间也脸红了。他遮掩着别过脸咳嗽了两声,声音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但是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是我不对,”魏栩生态度很诚恳,“下次一定不会了。” “不用!” 南归立刻拽住他的衣袖,“不,不用……” 他的话没能成功说出口,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发。 “哎呀,还是不说这个了,我们下楼吃早餐吧。” 早餐是陈铎在小区里买来的油条和豆浆,虽然不如红姨做的早餐精致健康,但南归依旧吃得很香。 相比之下,魏栩生显得十分局促。 “老魏,上次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陈铎问。 南归有些好奇,“你找他什么事呀?” 陈铎觉得有些好笑,“南归,你怎么像他的经纪人似的。不对啊,他没有告诉你吗?” “我还没和他说,”魏栩生接话道,“毕竟还没有定下来。”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南归着急了。 魏栩生想了想,把前不久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几周前,陈铎因为约会偶然认识了一些同行。 这些人名气虽然不大,但他们有自己的美术馆和各种资源,只不过一直被排斥在主流圈子之外,所以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就。尽管如此,美术馆依旧有着不错的收入。 陈铎对自己的约会对象谈起魏栩生被诬陷的事情,对方也不相信魏栩生,于是叫上魏栩生,和他们组了一个饭局。 为首的负责人叫方逸,是魏栩生和陈铎的学弟。饭桌上,魏栩生向他们说明了当年的事情经过,方逸的态度也是十分愤怒。 “你的作品,还有吴证凌的作品,我们都见过,”方逸对魏栩生说,“孰高孰低大家都看在眼里,只不过某人倚老卖老,大部分人都跟他有合作,不敢得罪他。” “话说回来,我记得当时你的作品没有售出,”同桌的人说道,“不知道现在放在哪里?可以的话,不如放到我们的美术馆,参加下一次的展览活动。” 陈铎和魏栩生对视一眼,默契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影响你们的风评,”魏栩生说,“可以的话,我想先试试展出一些普通的作品。” 陈铎也赞成,几人商定让魏栩生提供一些小画幅的新作,先看一看反馈。 虽然已经基本谈妥,但是魏栩生一时也没法拿出满意的旧作。再加上当时还要给南归做生日礼物的事,一来二去就耽误了。 他赶不上几天后的画展,主办方就让他把之前的作品先拿去展示。 “我还是觉得这样没什么诚意,这次赶不上,那就下次,”魏栩生说,“好了,你们不要替我担心了,我自己能解决。” “你心里有数就好,”陈铎吃着手里的油条,“我还等你重出江湖呢。” 南归也很替他高兴,“到时候我也要去看,你们记得带上我。”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激动地坐直身子,撑在餐桌上。 “要不把你送我的礼物拿去吧?”南归提议道。 陈铎摆摆手,“那怎么行,他们那就是个小展览,再说了,很多作品都是为了拿去售卖的,到时候别人看上了你的东西,怎么办?” 南归缩回手,“要卖掉?那还是算了。” “南归,你家那么有钱,要不你出资办个画展得了。”陈铎打趣道。 南归眨眨眼,把他的话当真了。 “可以呀,”他有些兴奋地碰了碰魏栩生的胳膊,“给你办个人展,到时候开几个超级超级大的展厅,怎么样!” “我支持!”陈铎附和道。 两人越聊越胡闹,魏栩生却有些沉默。 他喝了口豆浆,沉默地盯着桌上的倒影,不知在想什么。 “老魏,你怎么了?” 陈铎用手肘碰了碰他,“心不在焉的,没睡好?” 南归专心吃着手里热乎乎的油条,又满足地喝了一大口豆浆。 魏栩生把筷子支在桌上,瞥了眼南归。 “……陈铎,你和我来一下。” 南归正吃得开心,突然就见魏栩生起身去了后院。 “南归呀,你先自己吃,”陈铎笑着站起身,“我和老魏谈一下工作上的事情,待会儿就回来。” 他说着转身跟了出去,还不忘拉上了窗帘。 南归眼睛一眯,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早点,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他穿过躺在地上的铁架,悄悄藏在窗帘后面。 “怎么了?” 陈铎的声音从后院传进来。 紧接着,是魏栩生叹气的声音。 “我不想贸然展出当时那件的作品。你知道那对我很重要。在我证明清白之前,我不想再让其他无辜的人受牵连。” 陈铎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是你的设计稿当时被林雪慧偷走……说不定,早就被她销毁了,你要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不知道。” “哎,比起这个,我更担心吴证凌会派人来找茬。” “不会的。你忘了,他上次已经在南里燕那里吃瘪了。” 话题就这样结束,两人沉默了许久,却没有从院子里进来。 半晌,陈铎换了个位置,继续说: “你到底什么回事,从早上醒来就一直心不在焉的,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又是一阵沉默。 “难道你昨晚和南归……”陈铎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魏栩生叹了口气,“但我的确在苦恼这件事。” 南归眨眨眼,好奇地靠近了些。 陈铎的声音又压低了些,“不是吧,老魏,你那么喜欢南归,对他有什么想法也是正常的啊,而且南归也是个成年人了,你们想那个……也没有什么不对吧!” “可是南归不一定有这样的想法,”魏栩生沉声说,“我不能这么自私。他很单纯,他的喜欢也很单纯,他或许根本……” 他顿了顿,“我很早就已经想好了,只要他不主动提出,我不会做任何越界的事。” 南归一愣,垂下眼。 他不想再听下去,有些失望地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回餐桌前坐下。 一墙之隔,陈铎狠狠拍了一下魏栩生。 “哪有你说得那么简单,”陈铎有些急躁,“你就是太喜欢他了,所以对他有不现实的滤镜!南归是个成年人,你又那么喜欢他,这种事情不是你一直憋着就能解决的。” “就是因为我很喜欢他,”魏栩生说,“所以我不愿意他有任何受伤的可能……” 后院里的声音隐约传进来,南归并没有听清楚,他闷头吃着碗里的油条,或许是因为已经冷掉的原因,吃到嘴里已经没那没香了。 吃过早餐后,陈铎拎着包就去上班了。 “看来南归已经适应你家了,”他着急忙慌地穿鞋,“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好好享受二人空间哦!” 南归默默地挥手,送走陈铎后,他一言不发地坐回沙发上,抱着膝盖,盯着地上躺着的铁架出神。 “南归,”魏栩生蹲在沙发后面,正在拆昨天买的东西,“这块地毯你觉得放哪里合适?” 他没听到回音,心中不解,转头就对上南归充满怨念的眼神。 南归不说话,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直勾勾盯着他,看上去是生气了。 “怎么了?” 魏栩生放下手里的东西,顺势坐在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南归沉着脸,移开眼神。 “到底怎么了?” 魏栩生侧过头,凑到他的面前,“小少爷,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南归坚持了三秒,很快败下阵来。 “你刚才和陈铎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直截了当地问。 魏栩生一愣,“你听见了?” “我当然听见了,”南归皱着眉,“魏栩生,你不要太小看我。” 魏栩生沉默了半晌,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我没有小看你,”他想了会儿措辞,柔声说,“南归,你知不知道,小鸟的身体有多脆弱。有时候我抱着你,稍微用一点力气,我都怕把你的翅膀折断了。” 第73章 南归拉着脸,“你不用这样说,我听懂了。就是觉得我身体很不健康的意思嘛。” 魏栩生一阵苦笑,“也不完全因为这个。我只是觉得,或许你对我没有那样的想法。” 南归瞪着他,更生气了。 “你还是觉得,我不是真的喜欢你,对不对?” 南归拉住他的手,忽然俯身,伸出舌尖,像小猫似的在他的掌心舔了舔,又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魏栩生一惊,下意识要把手抽回来。 下一秒,南归又扯住了他的衣领,整个人向后倒去。 沙发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天旋地转之间,南归被笼罩在魏栩生的影子里,他们凑得很近,就像在衣柜里那次一样,不过不相同的是,这次南归是故意的。 “上次你教我的事情,我还记得。” 南归的声音像是一道魔咒,他抬起脚腕,像小鸟轻轻闪着翅膀,轻柔地掠过衬衫下的一片肌肤。 “还有你让我看的科普书,我也都看完了。” 他抬起头,眼中映着的魏栩生的身影,而这幅躯体正燃烧着被他亲自点燃的火。 魏栩生盯着他的眼睛,感觉理智在急速流失。 陈铎说得没错,他把爱情看得太理性了。 “南归……” 他俯下身,温柔地吻住了南归。 …… 第74章 不舍 下午一点。 阳光落在柔软的沙发上,南归穿着干净的浴衣,躺在魏栩生的怀里,扭头嗅了嗅对方身上的香味。 现在,他们身上拥有了一模一样的沐浴露的味道。虽然刚才的暧昧只是浅尝辄止,但依旧让南归非常满足。 想到此处,南归笑盈盈地翻了个身,趴在魏栩生的胸口。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魏栩生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再过一个小时,我该送你回去了。” 南归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觉得神清气爽。 “不想回去,”他抱着魏栩生的腰,打了个呵欠,“今天好开心,回去就不能和你这样了。” 魏栩生轻咳两声,“这种事不要随口说出来。” “不会和别人说。”南归餍足地眯起眼。 和魏栩生预料的相反,南归对这种事没有什么羞耻感。 对于魏栩生的举动,他不仅很享受,还会直接说出自己的需求,只为了更加舒服。 魏栩生抚摸着他的后颈,温暖的手掌掠过脊背,轻轻揉按了几下。 南归并非是不懂爱情,只是表达的方式比较淡然。 成年人表达爱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要夸张化,比如在楼下摆满鲜花,或是设计一场轰轰烈烈的表白,以求证明自己的爱有多么的深刻。 但南归不懂这些,他只是认真地确认着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然后找了一个自认为合适的时机,坦然而真诚地将这种感情告诉魏栩生。 这是他尊重这份感情的独特方式,他没有渲染情绪的习惯,也不觉得爱情有什么伟大。 “爱”对他来说就像是暖和的阳光,但也仅此而已。 “对不起,南归,”魏栩生柔声说,“是我对你有偏见,我向你道歉。” 南归抬起头,给他一个淡淡的笑容。“那我原谅你一半吧。如果能点一份烧烤,我就完全原谅。” 魏栩生苦笑,“你就没有别的想吃的?” 南归十分坚持,“记得要点烤馒头。” “好吧。” 魏栩生抱着他,腾出一只手点开外卖软件,吻了吻他的额头,“拿你没办法。” 他很清楚南归喜欢吃什么,南归也懒得发表意见,就这样懒洋洋地赖在他怀里。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南归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 “魏栩生,”他抬起头,“你有没有……查到什么?” 魏栩生的手一顿,悬停在南归的背后。 “什么事?”他问。 南归盯着他,“我的事呀。我以前的事。”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魏栩生缓缓移开视线,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你先看看还想吃什么。” 南归环着他的腰,把手机推开,“等下看。” 魏栩生收起手机。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 “……不是说好,不再查了吗?” 南归眨眨眼,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我有点后悔了嘛。” 他重新趴回魏栩生的身上,“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总是会觉得身上很痛,但是他们都说我没有生病。” 魏栩生自然知道那是谎言,他怜惜地抚摸着南归的头发,让他贴着自己的胸口。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的声音很闷,“你说……什么都不知道的我,真的是我吗?” 南归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睛里倒映着光点,如同宇宙银河一般摄人心魄。 “如果我全都想起来了,那是不是真正的我,杀掉了现在的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迷茫与无措。 人都是由一段一段记忆构成的,如果缺少了一段记忆,他们还是原本的自己吗? 南归虽然脑子很笨,但他看过很多书,想必也曾经有过许多次类似的疑惑。 “南归,事情没有你想的这么复杂,不要害怕。” 魏栩生吻了吻他的眼睛,柔软的吻从眼皮一路到鼻梁,直到感受不到南归轻微的颤抖。 他没有多说什么,静静等待南归平静下来后,才温柔地握住他的肩膀。 “南归,缺了一个角的星星也会发光,”魏栩生说,“如果你已经想好了,我们就一起去找你丢失的那一部分。不过你要记住,它只是让你变得更加完整,并不会改变你本身。” 南归抿着嘴,从他身上坐起来。 “你说的对,我只有勇敢面对,才能成为可靠的大人。” 魏栩生仰头看着他的脸。南归的眉毛很淡,嘴唇微抿,脸尖尖的,长相虽然清秀,但早已脱离了稚气,甚至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可他那双眼太过纯真,单纯的眼神完全掩盖了长相带来的气质,总是给人一种没什么城府的感觉。 魏栩生牵起他的手,“南归,我会一直支持你。” 南归笑了起来,像是在玩什么游戏似的,拉住魏栩生的手。 “那你赶紧告诉我,你都查到了什么?” 虽然如此说着,他的手依旧隐隐发抖。 魏栩生迟疑了几秒,南归又晃了晃他的胳膊。“告诉我呀。” 魏栩生张了张嘴,企图从南归的笑容里评估出南归现在的接受程度。 然而,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移开了视线。 “坦白说,我没有调查出任何结果,”魏栩生摩挲着他的掌心,“和你一样,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就算你准备好面对,我也没有能够帮上忙的地方。真的很对不起。” 南归一愣,“不对呀,你之前不是还给我看过照片吗?什么小镇之类的……你没有查到什么吗?” “真的。” 魏栩生低下头轻咳两声,“南归,其实我觉得,这些事情不能着急,你现在只管治好你的病。” 南归皱着眉,“要多久才能治好?真的能治好吗?” “会的,”魏栩生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你一直在好转,你要相信我和朱竹老师。等以后治好了,你就可以去很多地方了。到时候你可以去全国各地旅游,说不定就能找到记忆里的地方。” 南归想了想,认真点点头,“你说的对,等我能出远门了,我就可以去更多的地方调查。” 他捏了捏魏栩生的胳膊,“那你查到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哦。” 他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趴回魏栩生的身上,用他的手机看烧烤外卖。 魏栩生沉默不语,盯着他头顶毛茸茸的发旋,眼神黯然。 亲密接触的甜蜜实在令人回味。 吃过午饭后,魏栩生开车送南归回家,上山路上,他开得比平时还慢。 接下来是周末,自从南归的恐惧症有所缓解后,魏栩生也被批准了休息两天。 他不好在这种时候提出自愿加班惹人怀疑,再加上南里燕周日出差回来,周末两人是注定没办法见面了。 “魏栩生,”南归躲在驾驶座后面,“你明天打算干什么?我可以来找你玩吗?” 魏栩生想了想,“明天我有点事,要去参加一个美术馆的画展。” “画展?是陈铎哥哥说的那个吗?有没有你的画展出?” “暂时还没有,”魏栩生笑了笑,“不过,我有这个打算。之后有眉目了再告诉你。” “那后天呢?”南归语气中藏不住的急切。 魏栩生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是你也有很多事要做。别担心,过两天我们又见面了。” 他说着,眼底的笑意变得凝重。 第74章 “你不邀请我出去吗?这种应该叫做……约会之类的。”南归问。 魏栩生挑了挑眉,“去山下的广场买吃的?” “还是算了,”南归抱着胳膊坐回后座,“吃腻了!” 他们很快到了别墅门口,魏栩生把南归的行李从后备箱卸下来,本想把红姨叫出来,再安安稳稳地打开门扶南归,转身却见南归自己开门出来。 魏栩生吓了一跳,“南归,你等等。” 南归故作冷静地抱着胳膊,“怕什么!” 话音未落,头顶一只鸟儿扑腾着飞过,南归吓得立刻缩成一团,直接往魏栩生的大衣外套里钻。 “都叫你不要逞强了,”魏栩生无奈地笑了笑,一手拉着行李箱,“走吧,我送你进去。” “等一下。” 南归一把拉住他,魏栩生低下头,对上一双小狗似的眼睛,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看上去很可怜。 魏栩生比了个手势,“想我了,就和我通电话。” “好吧,”南归嘴上答应,脚下却丝毫没动,“那……可以再亲一下再走吗?” 魏栩生四下望了望,“你确定要在这里?” 他们站着的地方里别墅大门还有一段距离,周围没有任何人,只有两辆停在对面路上的车。魏栩生越野车挡住了一楼的视线,从这里往楼上看,也只能看到南归房间的窗户。 魏栩生还在观察周围,南归却已经默默,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你快点。” 魏栩生宠溺地抚摸上他的脸,附身吻了吻柔软而带着凉意的唇。南归笨拙地回应他的吻,原本一触即分的亲吻被再次加深,南归有些腿软,无意识地往后倒去,被魏栩生压在了后备箱上。 魏栩生护着他的腰,慢慢把人扶起来。虽然这里人烟稀少,但总归还是在公共场合。 “好了,”他分开了些,“回去吧。只是两天时间而已,又不是一个月都见不到。” 南归平日里有些发白的嘴唇被吻得红润,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自己拉起行李箱。 “不用你送我,我自己进去,”他低着头往里走,“你回去休息吧。” 魏栩生犹豫片刻,点点头,“那你进去,我在车上看着你。” 南归拉着行李箱,一步三回头地走进院子的铁门,穿过一人高的绿植,敲开大门。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魏栩生回到驾驶座,透过摇曳的绿植看着南归的身影,等到看见红姨出来开门,他才放心下来。 红姨把南归手里的东西拿了进去,南归说了些什么,趁机扭头往门外看了一眼,笑着朝他挥挥手。 等到南归进了门,魏栩生才缓慢地收回视线,发动越野车。 后视镜里,小洋楼的二楼静静矗立在高大的常绿树后,南归那玻璃花房似的房间在阳光下格外漂亮。 魏栩生的越野车逐渐远去,小洋楼对面的某辆车缓缓降下了车窗。 “蹲守这么多天,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驾驶座上,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往魏栩生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是……老板要的不是他傍上南里燕做小三的新闻吗?” “你傻吗?” 男人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相机递给副驾驶座的同伴。“老板看到这个肯定满意。走吧,回去交差了。” 第75章 转折 热恋期的分别是最难捱的。 南归觉得,或许是魏栩生拥有改变时间长度的魔法,所以他的时间变得比以前更长了。从前他可以趴在地毯上看一整天书,现在却觉得什么都很无聊。 除了照常进行心理咨询以外,他总是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打转。 朱竹向南归提出可以试一试催眠治疗,南归思考了很久,还是不敢答应。 虽然在魏栩生面前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但他对于直面过去依旧有些害怕,比起回忆过去,他目前只想把恐惧症治好。 治好之后,他就可以和魏栩生出去约会了。 如此想着,他便总是想着魏栩生,连洗澡也要和魏栩生打电话。 他提前准备好了泡泡浴,把平板和水果都放在小桌板上。本想好好享受,没想到慌乱之间打开了花洒,被魏栩生眼睁睁看着浇了一脑袋的水。 魏栩生忍不住偷笑,原本的温馨电话煲变成了笑料现场,南归气急败坏地擦干净屏幕上的水,隔着镜头弹了对方一个脑瓜镚。 “南归,明天我要去忙画展的事,”魏栩生说,“就是昨天和你说的那个。” 南归裹上干净的浴袍,狼狈地把毛巾搭在头上擦水。 “你去吧,”他随口说,“我明天很忙呢。红姨晚上要做好吃的,我要帮忙。” 他想了想,凑到屏幕跟前。 “如果你要是能赶得上的话,也可以来吃晚餐,”南归故意做出一副享受的表情,“红姨订了超级美味的三文鱼,还有螃蟹……反正就是很多好吃的。妈妈要凌晨才能回,你不来的话,就只能我和红姨吃了。” “那我要好好考虑一下,”魏栩生刚到家,随手解开风衣脱下,“我尽量赶到,好吗?” 南归点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那你明天快点来。” 挂断电话,南归飞奔出了浴室,一个翻身倒在了床上。 一旁的两只鹦鹉正昏昏欲睡,被这一声响惊得飞出好远。 南归侧头,看着两只扑腾翅膀的鹦鹉,背后是画中的一群白鸟,两相呼应,就像是真的从画里飞出来一样。 他满足地欣赏了一会儿,然后把鹦鹉们哄进鸟笼,抱着被子翻身睡去。 次日下午。 云州市的文化工业区熙熙攘攘,魏栩生的车绕过繁华的主路,拐进小道,停在了美术馆的侧门门口,跟在后面的货车也停了下来。 陈铎坐在副驾驶上,递给他一个口罩。 “不用了,”魏栩生解下安全带,苦笑着调侃,“我又不是大明星。” “好吧,待会儿要是被认出来可别怪我,”陈铎耸耸肩,“老魏,为了你的事业,我可是放弃了宝贵的周末时间,你怎么报答我?”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两幅包裹严实的画。魏栩生抬手示意货车司机,随后,货车沿着小路拐了个弯,绕到了美术馆的后头。 魏栩生打量“云逸美术馆”简约的招牌,“你不是在和方逸约会吗?待会儿我请你俩吃饭,然后我中途找借口先走,你看行不行?” 正说着,玻璃门打开,方逸小跑着出来。 “你们来了,”他礼貌地打招呼,“进去坐吧。” 三人前后进了美术馆。 云逸美术馆的规模并不大,前后两栋两层小楼,中间是休息的天井,整个内部都是白墙搭配的简约风格。一层是层高开阔的主展厅,二层则设置了影视作品的展厅,深灰色风格的展厅内亮着一盏盏点光灯,中间是大荧幕,两侧则是排列了许多小屏幕,屏幕左侧挂着红色的头戴耳机。 魏栩生和陈铎被领着从外面的楼梯上了二楼,两人在展厅里随意转了转,站在楼梯旁往下看去。 今天是闭馆布展的日子,明天下午开始,新的主题画展将如期举行。此刻一楼只有几个正在布展的工作人员,魏栩生和陈铎下去逛了一圈,又回到了二楼。 “这个美术馆,是我们几个朋友一起出资办的,”方逸介绍道,“虽然也会举办一些国外大师的作品展,但更多的还是在展示一些学弟学妹的作品,也算是帮他们谋一条生路吧。” 魏栩生点点头,“我知道。” 他递上手中两副沉甸甸的画,画框外面蒙着布,保存得很好。 “这些是我一年前写生的风景作品,”魏栩生说,“都是没有展出过的,和这次的主题很契合。” 方逸的脸上绽出微笑,“太好了,恭喜你终于跨出了这一步。我这就拿去办公室登记。你们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他说着,急忙转身下了楼。 陈铎笑着将他送走,转身回来时,脸上却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我说老魏,”他有些打退堂鼓了,“你真的想好了?虽然我也支持你继续追求理想,但是就我的估计,你这一张画卖得还不如当一个月保姆的工资多。我觉得……你换个署名,偶尔拿两张旧作卖卖钱就好了,货车上那个……还是别拿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楼下正在布置展厅的工作人员,“再说了,你继续当保姆,岂不是还可以每天和南归在一起?以后真的‘重出江湖’,肯定又要挨不少骂。” 魏栩生叹了口气,背过身,靠在楼梯上。 “能挨着骂继续做下去,也是一种本事。”他淡淡道。 陈铎一挑眉,“咦,我们的大艺术家什么时候这么想得开了?” 魏栩生无奈地笑笑,“我必须要想得开,就是因为我和南归在一起了,我才更要捡起以前的工作。” 第75章 “为什么?” 陈铎侧过身,“不是当保姆更好吗?你每天都能和他在一起……” 话没说完,陈铎自己就意识到了什么,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他没有说破,但对于魏栩生的想法已经很明了了。 事实就是,有钱有势的南家或许会接受南归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却绝不会允许南归和家里的保姆纠缠不清,而且还是一个比南归大十岁、离过婚的男保姆。 “好吧,既然是这样,那我肯定帮你帮到底,”陈铎撞了撞魏栩生的胳膊,“说起来,你和南归还是我介绍的呢,我也算是个媒人。” “得了,”魏栩生无奈摇头,“先管管你自己吧。” 他扬起下巴,示意方逸已经从办公室回来了。 陈铎换上笑容,“那说好了,今天晚餐你要找借口先走,给我制造机会啊。” “一言为定。” 方逸匆匆上楼,“已经搞定了,你们要不要去楼下逛一逛?或者我们去办公室里坐一会儿,我让同事买了奶茶。” “不用了,”魏栩生礼貌拒绝,“我还有一件作品,想暂时存放在你的仓库里。” 方逸一愣。 “我们已经叫了搬运服务,现在东西就在仓库后门,”陈铎小声说,“方逸,你不会不敢收吧?” 方逸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领着两人又从后门楼梯离开,直奔美术馆一侧的仓库。 绕过美术馆门口的小下沉广场,远远就见一辆货车停在仓库的后方。 方逸上前查看,就见大尺寸的推车上安放着三米高的大型装置,那装置上盖着灰色的布,只露出顶部的形状,是一个光滑而神秘的球体。 方逸就这样仰头打量了许久,转身示意工作人员,帮忙打开仓库的门。 “搬进去吧。” 他的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这件大作。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保管。” “称不上大作,”魏栩生叹了口气,“我只是想给它找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毕竟是耗费了心血做出来的东西,我不想让它一直蒙尘。” 巨大的装置被推进了整洁的仓库,方逸伸手拂去布上的灰尘,想要掀开看一看,却又收回了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笑了笑,“不过没关系,在你愿意展出之前,我会一直等,等到这件作品再次问世的那天。” 三人就这样达成了共同的协议,方逸又带着两人在美术馆内参观了一圈。时间已经将近六点,魏栩生看准时机邀请方逸一起吃饭,方逸顺势就答应了。 工作暂告一段落,陈铎笑着便迎了上去,和方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魏栩生识趣地落后了两人半米的距离,看着两人的背影,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拿出手机给南归发消息。 “在做什么?吃晚饭了吗?” 消息提示音响起的时候,南归正愁眉苦脸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红姨处理水池里还在爬行的小螃蟹。 “红姨,”他有些害怕,“书上说螃蟹和蜘蛛是一类动物,它们真的长得好像啊。” 红姨正带着手套忙活,“你先出去休息,不用帮我,一会儿就好了。” 南归犹豫再三,眼见其中一只要从水池里爬出来,赶紧转身就跑。 他叹了口气,抱着平板,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给魏栩生回消息。 “我在帮红姨做螃蟹,你真的不来吃吗?妈妈要凌晨才能回来,你也不来的话,会很无聊。” 魏栩生回复了一个思考的表情。“我应该能赶过来。不过,你什么时候还能够帮忙下厨了?不会是站在旁边用眼睛帮忙吧?” 南归撇撇嘴,在沙发上躺下来。 “反正你快来吧,过期不候。” 他翻了个身,就见窗外一阵车灯闪过,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走下来。 离原本南里燕回家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南归愣了愣,但还是很快起身去开门。 南里燕手里没有拿行李箱,她穿过门口的小路,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黄昏光线很暗,南归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烦躁和急切。 但即便如此,南归依旧非常惊喜。 “妈妈?你不是凌晨才下飞机吗,是不是飞机提前了?” 他站在门口迎接,想要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却忽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握住了肩膀。 他愣怔抬起头,对上了南里燕怒火中烧的一双眼。 第76章 破裂 下午六点半。 魏栩生没有食言,他特意找了一个氛围浪漫的西餐厅,而且还是能看到落日的好位置。 三人在餐厅角落坐下,魏栩生坐在两人旁边,偷偷打量。当他发现方逸的眼神落到陈铎精心打扮的新款风衣上时,他就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约会当然不能当电灯泡,魏栩生识趣地做了只会面带笑容的哑巴。 “方逸,你要尝尝这个吗?我帮你点一份吧,我记得你不爱吃黑胡椒,对不对?” “谢谢你,我上次就是随口一提,你连这个也记得啊。” “我当然记得啊。” 面对方逸,陈铎像只开屏乱晃的公孔雀,连说话也要夹着嗓子。 魏栩生听着两人毫无营养的对话,意外地觉得也挺有意思,就好像南归平时和他聊天的那样。 一想到南归,他便更加觉得坐不住,甚至想要在上菜前直接溜走。 但方逸时不时聊起工作的事情,还是让他的理智占了上风。 “明天开始,新的画展就要对外开放了,”方逸说,“按照你的想法,我给你的作品安排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不过我相信,肯定会有人看中的。” “没关系,”魏栩生摇摇头,“重在参与。” 方逸笑着点头,喝了一口红酒,眼神转向坐在对面的陈铎。 “明天就邀请二位一起来参观了。” 陈铎完全被迷得五迷三道,笑着和他碰杯。 晚上七点半,天色完全暗下去,三人也吃得差不多了。 魏栩生给陈铎使了个眼色,“时间不早了,我还有点事,就先撤了。”他故意拍拍陈铎,“你陪着方逸慢慢吃。” “哎呀,你怎么能这样呢,再吃点儿。”陈铎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魏栩生心中一阵无语,面上却还是十分配合。“我真的有急事,明天见吧。” 方逸点点头,“明天见。” 和两人告别过后,魏栩生去前台结了账,很快推门出去。 晚风凛冽,魏栩生裹紧了大衣,走向停车场的脚步也愈发加快。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车灯在昏暗的街道里闪烁了两下。魏栩生上了车,边发动汽车,边给南归拨去一个视频通话。 精致的西餐并没有填饱他的思念,此刻他只想赶去市郊的那栋别墅里,借着蹭一顿夜宵的借口,和南归见一面。 铃声一直响个不停,直到越野车开出热闹的文化街区,南归也没有接通。 魏栩生并没有太过在意,毕竟南归经常不接电话,或许此刻正忙着剥螃蟹吃呢。 回忆起南归平时剥虾时笨拙又毫无耐心的模样,魏栩生嘴角笑意更深,加速往市郊驰去。 市郊,南家别院。 皮靴的鞋跟撞击在木质楼梯上,南归低着头跟随南里燕上楼,心跳也如同脚步声一般沉重,一下一下砸在心口处。 “妈妈,”南归声音很小,“你,你要不要先换鞋?”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南里燕现在非常生气,正在用浑身的力气压抑自己的怒火。 南里燕径直进了他的房间,她知道南归的房间有他自己的秩序,今天她却直接踩在了干净的地板上。 南归回头看了一眼一楼,桌上摆着红姨刚刚端出来的各色佳肴,香味从楼上飘过来,南归却觉得没有胃口。 “进来,把门带上。” 随着南里燕的声音响起,南归乖顺地走进房间,坐在床沿,面对着冷着一张脸的南里燕。 他无意识扣着床单的花边,莫名有些害怕。 “……妈妈,有什么事吗?” 南归胆怯地抬头,打量南里燕的神色。 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被骂过,更没有见过南里燕露出过这样愤怒的表情。 南里燕起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上面是一个视频。 视频开头是非常模糊的远景画面,南归起初没有看明白那是什么,只是依稀觉得背景似乎是自己家的附近,直到镜头拉进,直直拍着两个正在车后接吻的身影,他才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南里燕问询的语气有些发抖。 南归盯着晃动的镜头里,魏栩生清晰的侧脸,以及他温柔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是……”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连一个拙劣的谎言都想不出来。 第76章 “这是我和魏栩生,”南归如实回答,“我们在……接吻。” 南里燕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她紧紧握住南归的肩膀,厉声质问: “他是不是骗了你?他还让你和他做过什么事?” 她的眼神里透露出紧张不安,一双眉毛紧紧蹙着,“南归,你告诉我!” 南归被吓坏了,“没有,他没有做什么啊。” “怎么会没有?!” 南里燕头一次如此失态,她松开南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安地转过身。半晌,她再次蹲下来,攥住南归的手。 “南归,你知不知道接吻代表什么,”南里燕仰头看着他,“不要怕,告诉我,是不是他要求你这样做的?” 南归摇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您误会了。” “误会?视频这么清楚,还能有什么误会?” 南里燕攥着他的力度更大了,偏执地盯着南归,“是不是我平时陪你的时间太短了?南归,如果他还骗你做了其他更过分的事,你知道我会有多心痛吗?” 她仰着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愤怒与心疼,南归低头看着南里燕憔悴的面容,忽然觉得心里堵着什么东西,一直钻进鼻腔,不知不觉地便模糊了视线。 “不是的,”南归的眼睛里淌着眼泪,“他没有骗我,是我喜欢他,我和魏栩生在一起了……” 说出这句话时,他清楚地看到南里燕瞪大了双眼,而伴随着母亲震惊的目光产生的,是强烈的羞耻感。 “你说什么?” 南里燕缓缓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南归。 南归闭着眼,双手紧扣,不敢抬头去看。他不敢面对南里燕的怒火,也不敢面对已经失控的局面。 按照原本的计划,现在魏栩生应该在来的路上,他们本该享受一次相处的机会,放松地吃着美食,然后聊上几句。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你说你喜欢他?” 南里燕喃喃道,“南归,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是魏栩生在诱骗你对不对?” 她说着,想要上前把南归拉起来,却又害怕伤害到南归,只好再次握着他的肩膀。“你起来,让妈妈看看。” 南归下意识挣开,跌坐回床上。 “我知道什么是喜欢,”南归摇摇头,“不是他骗我,是我向他表白的,我很喜欢他,真的。” 南里燕的脸色没有丝毫缓和,她的眉头紧蹙着,满脸忧愁。 “南归,他是个男人,还离过婚,他只不过是你的保姆,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都知道,”南归急得掉了眼泪,“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没有骗您!” 南里燕摇摇头,“南归,我没有办法相信你。” 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天花板时,眼里也有了泪光。 南归愣愣的,他下意识抓住床单,问:“为什么不相信我?” 南里燕没有回答。 “为什么你们都要做这样的事情,”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南归,“为什么……南家受到的冷眼,都是我在承受?” 她说这些时,目光似是透过南归的脸看向另一个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南归不明白,只是觉得心像是被绞成了碎片一样痛苦。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母亲眼中的失望,他越是解释,越是觉得苍白。 因为南里燕说得没错,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魏栩生也只是个普通的保姆。 傻子没有办法证明自己不是傻子,更何况,在他看过的书里,这样的恋爱是不光彩的。 “妈妈,”他哽咽着,“可是我真的长大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彻底沉默了,没有再继续为自己的感情做任何辩解。 他又想起了陈铎说的话,此刻他也终于意识到,没有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之前,他连解释“喜欢”的权利都没有。 南里燕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到门边。 “南归,你觉得你长大了,那么魏栩生觉得你长大了吗?他有把你当做平等的人来看吗?” “有。” 南归太过急切,语气里已经带了些顶撞的意味,“他说过,会帮我一起查过去的事情,他尊重我的选择。” “他尊重你的选择?” 南里燕忽然无奈地笑了一声,她沉默了许久,哑声说:“好好待在房间里,晚点的时候,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 南归没再说什么,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今晚的电话,他注定没有办法接通了。 第77章 错乱 南里燕再次推开房门的时候,南归坐在地上,没有哭闹,只是默默的流着眼泪。 “南归,”南里燕缓缓走上前,“他到底有哪里值得你喜欢?” 南归转过头,一双哭红的眼睛满是泪水。 “魏栩生有哪里不好,让您这么生气?”他反问。 南里燕脸色一暗,“我看你是被他哄骗得昏头了。南归,你才十八岁,你要和一个比你大十岁的男人过一辈子吗?我绝对不允许你和这样一个人厮混,何况他是个男人。” 南归迷茫地看着居高临下的母亲,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你们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南里燕缓缓蹲下来,她的语气依旧冰冷,却忍不住抬手抚上南归的额头,“你太年轻了,如果他想得到你,随意骗一骗就能到手。” “他没有骗过我。”南归的嗓子有些哑,眼睛里含着泪光。 南里燕抚摸的手停了下来。 她转身,指向墙壁上的那幅画。 “‘山是会吃人的,路也是会吃人的’,他是这样和你说的吗?” 南归坚定地点点头。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南归强忍着喉咙里的酸涩,“他能懂我的感受,所以才能画出来这样的画……” “南归,你和我来。” 南归随着她走到门口,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他惊恐地看向南里燕所指的方向,正是走廊尽头常年紧闭的房间。 从小到大,南归不曾见过那扇厚重的木门打开过,红姨说那是杂物间,是用来放置陈年旧物的。 南里燕掏出钱包,从夹层深处拿出一片小小的铜色钥匙。 “自己打开它。” 房间的门被擦得很干净,南归接过钥匙,犹豫了很久,把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动,内里的机械碰撞卡顿,咔嗒一声,门开了。 一阵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门后是罩着防尘布的一个房间。书柜、桌面、床……所有目光所及的家具,全都被浅灰色的布罩着。 踏入房间的一瞬,南归心中莫名有种无法言说的恐惧,让他不敢往前走。 南里燕站在南归的身后。“魏栩生对你说,他‘什么都没有查到’,对吗?” 南归的心脏怦怦直跳。 “南归,其实我不希望你知道更多,但如果你不相信,我会让你看到事情的真相。” 开往市郊的山路上,细密的雨逐渐飘满挡风玻璃,遮盖了前方的视野。 刮雨器启动时,干燥的摩擦声有些刺耳。 魏栩生看了一眼时间,大概还有十分钟就能到。明明才分开不到两天,他就已经等不及见到南归了。 如此想着,他又拨去了一个电话。 然而南归的电话没有接通,陈铎的电话倒是率先打了进来。 “怎么了?” 车载蓝牙发出“滴”的响声,紧随而来的,是陈铎急促的呼吸声。 “老魏,你在哪儿呢?” 陈铎的语气带着怒气,“我刚刚和方逸散步回美术馆,结果发现有人砸坏了美术馆仓库的玻璃,差点儿就砸到你的作品了。我和方逸去追,就看到两个人上了辆黑色的车,直接开走了!” 魏栩生蹙起眉,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这一年来,他受到的威胁实在太多,以至于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明白是谁干的好事。 吴证凌就是这样的行事风格,他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野心家,他懂得和上流社会打交道的手段,骨子里却也很懂威慑和恐吓。 不过上次他的手下被南家教训了一顿之后,自己的画展也收到了影响,再加上魏栩生安安分分地当着保姆,他便一直没有故意为难。 这次想必是从哪里听到了风声,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魏栩生把车靠边停在路上,打算先处理这件事。他瞥了一眼窗外,马路一侧正是山下的休闲广场。 南家别院,二楼房间。 南里燕打开了房间的顶灯。 房间里堆满了东西,报纸在箱子里垒得很高,床具上罩着灰色的布,桌上似乎还摆着相框和其他的东西,但都被防尘布盖住,南归什么也看不见。 南里燕缓缓走上前,从靠墙的书架上取出一张报纸。 第77章 “看看,”她递给南归,“这是你外公去年夹在礼物盒里送给你的,但被我发现了,所以提前拦了下来。” 南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 他艰难地让自己的视线集中到报纸上,看到了一行熟悉的文字。 “‘山会吃人,路也会吃人’,”南里燕用手点了点,“你真的以为魏栩生会读心术,能懂你心里在想什么吗?别天真了,这都是他从报纸上看来的。” 南归盯着她手中的报纸,犹豫许久。 报纸很薄,在灯光下甚至透出反面的文字和图片。 窗外的雨声如心跳一般急促,南归犹豫半晌,抬手接过了那张报纸。 那是一张十多年前的旧报纸,采访的内容赫然呈现在他面前: ——溪霞镇特大地震幸存者访问。 20xx年,西南地区爆发7.0级地震,波及多个城市乡镇,并引发了多地的泥石流灾害。 灾后的十年,灾区的人们仍未从创伤中走出。 我们有幸采访到当时经历地震的一位少年,回忆起惨痛的经历,他是这样描述当时的: “当时……星星从天上落下来,落到地上,但是山会吃人,地也会吃人。山吃人的时候就扑下来,地吃人的时候,就张开嘴巴。” “山是会吃人的,路也是会吃人的,我生活在一个脾气暴躁的巨物身上。” “那之后,我总觉得哪里都不安全。看到高楼就会头晕,坐在家中也觉得地板在震动,就连待在没有开灯的房间,我也觉得呼吸不上来。” 白纸黑字,记录着那位幸存的孩子说出的话。 南归没有勇气再看下去。 他放下报纸,一双眼再次被泪水浸湿,除此之外,眼里还有惊讶与恐惧。 “地震……地震?” 他迷茫地垂着手,忽而又笑了笑。 “不会的,我不是从小生活在云州市吗?我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他回头看向南里燕,想要从对方的眼神中得到一个肯定,南里燕却用一种悲伤的眼神看着自己。 此刻,南归已经无心追究魏栩生是否向他隐瞒,从前生活中的种种碎片拼凑在一起,在他脑中形成了一个具体的印象。 所有的恐惧,在此刻指向了一个鲜明的原因——他似乎是那场地震的亲历者之一。 南归急促地喘息着,耳鸣声搅得他头晕目眩。 “不是的,”南归缓慢地摇头,“不是这样的,魏栩生他说,他是因为看懂了我的画,所以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紧紧攥着报纸,眼睛紧盯着“地震”两个字,浑身发抖。 “他说过了,查到了就会告诉我,”南归快要将那张报纸攥成一团,“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南归。” 南里燕语气缓和下来,眼神充满了怜爱和悲伤,“到此为止了,我和你说过,真相真的很残酷,你不一定要接受。” 她攥住南归的肩膀,“现在你看到魏栩生的真面目了,走,我带你出去。” 南归脸上流下一滴泪,南里燕拽了他一把,他却固执地站在原地。 “我要看。” 南里燕一愣,低头,对上南归的脸。 他的脸上早已布满泪痕,却依旧紧咬着唇,逞强地不肯离开。 “我要看真相,”他攥紧的拳头已经把自己的手掌掐出了血,“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去过这么远的地方,为什么我的身上有我不知道的伤口,为什么你们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就算被怪物吃掉,我也不要再被当作小孩了!” 他忽地甩开南里燕的手,快步冲到房间尽头,一手撑在桌上,奋力掀开防尘的桌布。 “南归!” 南里燕几乎绝望地冲上去,却依旧晚了一步。 灰尘之下,一个深棕色的木质相框被暴露在灯光下,因为惯性倒在桌上。头顶的灯反射在玻璃上,露出照片里女人的脸。 相框里的女人面容姣好,身着白裙,乌黑的长发挽到一边,如一朵静谧盛开的玉兰,却没有任何色彩。 南归瞳孔骤缩,顿时愣在原地。 石榴的香味、记忆中的白色连衣裙、女人温婉的软语…… 无数碎片的回忆瞬间拼凑起来。 “这是……妈妈?” 南归的脑袋隐隐作痛,他不可思议地回过头,看向和照片里的女人不太相像的南里燕。 “那,你是谁?” 第78章 分手 山下。 广场上亮着一排彩灯,雨势渐大,车前的视野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报警了吗?” “报了,”陈铎骂了句脏话,“真是狗仗人势,居然这种手段都使得出来。真是气死我了,我和方逸正在调监控呢。” 魏栩生紧紧握着方向盘,“抱歉,都是我引来的这些麻烦。你们先处理,我待会儿就来。” “你别急,这儿有我和方逸在。” 陈铎挂了电话,魏栩生想了想,又打给了南归。 一阵忙音,依旧无人接听。他找出红姨的电话号码拨通,这次却直接被挂断了。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魏栩生联想到上次寄到南家的包裹,瞬间咬紧了牙。 越野车再次发动,魏栩生一脚油门,直往上山的路开去。 雨越下越大,所有的雨滴倾斜着往玻璃上砸去,雨刮器如同上升的心率一般,敲打出紧张的节奏。 魏栩生紧紧攥着方向盘,一口气开到南家那栋小洋楼前,在距离大门几米开外的路边停下。 隔着一米多高的绿植和围栏,隐约能看到二楼的落地窗亮着灯,但那玻璃房一般的房间拉着纱帘,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路边停着南里燕平日常开的车,司机坐在驾驶座,车内的灯还亮着。 魏栩生嗅出一丝异常的气息。 “——南归!” 他撑着伞下了车,雨被风裹挟着全都落在他的大衣上,仿佛阻止他继续往前。 风实在太大,魏栩生直接丢下雨伞,快步走到围栏前,却发现常年敞开的围栏门被锁上了。 “南归,开门!” 他拍打着围栏,声音却被大雨掩盖。 小洋楼里照常亮着灯,南归的房间拉着窗帘,似乎一切照旧,却没有一个人出来给他开门。 魏栩生意识到了什么,往后退了两步,定定地站在雨里。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上的外套完全被雨水浇透,一楼的大门才终于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高挑的人影。 她的背后是暖黄的光,整个人隐在阴影之中。虽然没有看清面容,魏栩生还是从那疾步而来的动作中认出了南里燕。 南里燕怒气冲冲地开门出来,走到他面前,抬手狠狠扇了他一个巴掌。 魏栩生愣了一秒,剧烈的疼痛和耳鸣混着冰冷的雨水,让他喘不上气。 听感被刺耳的嗡鸣几乎完全掩盖,魏栩生努力让自己站稳,南里燕充满怒火的声音才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里。 “你知道南归对我有多重要,我这么信任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魏栩生缓缓抬起眼,发现南里燕的脸上也挂着泪水,似乎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还未咽下口腔里的血腥,一沓装订好的打印纸如刀刃一般拍在他的身上。 “你被解雇了,”南里燕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违反了我们的约定,我不追究。但从今往后,不要再让我在这里看到你。” 那沓纸落在地上,很快被雨水浸湿了一个角。 魏栩生躬身捡起来,发现那是自己面试时签的合同。 他沉默着,将合同卷起来,收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重新打好伞。 “我对南归一直很好。”他坦然道。 南里燕背对着他,停下脚步。 “好?现在我也失去他了,你满意了?” 她转过身,有些失态地冲魏栩生大吼。“你为什么要逼他长大?” 魏栩生愣在原地。 “他知道真相了。” 南里燕淡淡丢下一句话,转身快步离开。 魏栩生沙哑地开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真相二字,对南归来说意味着什么? 魏栩生深深吸了口气。他低头盯着南里燕和自己之间的水洼。小小的水洼如镜面一般,倒映着小洋楼的景象。 二楼,那片拉上的纱帘被掀开一角,一个熟悉的人影蹲在在落地窗前,看上去无助又悲伤。 魏栩生别过脸,强压下心底的情绪。 他没有离开,只觉得身体已经被冷雨浇注成一块石头,所有的感官都已经麻木了。 半晌,别墅门再次打开。从里面走出来的,是撑着伞的红姨。 “小魏。” 红姨缓缓走上前,将正在通话的手机交给魏栩生。 魏栩生一愣,抬头看向二楼。 纱帘被人从里面拉开,南归站在落地窗前,一双眼盯着他,神色悲哀。 第78章 魏栩生激动地上前两步,“南归……” “魏栩生,我们分手。” 楼上的少年抬起手,很慢地放在窗户上,布满泪痕的脸上是冷淡的表情。 “你骗我,但我不怪你了,”他努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是我太软弱,我觉得……我还没有变成一个厉害的大人。” “你被我辞退了。魏栩生,你以后都不要来找我,再见,很高兴认识你。” 说完,他拉上了窗帘,瘦削的身影逐渐消失。 魏栩生忍着疼痛和眩晕感,沉默地伫立在雨中。 他紧紧攥着金属伞柄,没有退让。 “你不能辞退我。” 魏栩生依旧攥着手机,“南归,我们还没有一起去过你想去的地方。”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喜欢看什么书,知道怎么照顾你、怎么带你出门才最安全。南归,如果你不想见到我,至少让我和新的保姆交接好……” 听筒那头的南归没有回答,因为电话早就被他挂断了。 “小魏,你别太难过。”红姨适时开口,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魏栩生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贪恋地看了一眼亮着灯的房间,纱帘后,那一团小小的影子缩在地上,好像在哭。 魏栩生在雨中默默站了很久,终于把手机交还给红姨。 “谢谢。” 他原本想要好好记住南归的模样,那漂亮的玻璃房却随着他的视线瞬间倾倒,化作了滚烫的东西,模糊了所有的景象。而耳鸣还在持续,以至于他分不清楚雨中传来的是南归的哭声,还是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于是他收起伞,在转身离开之前,朝亮光的方向挥了挥手。 “南归,再见。” 南家别院,二楼。 南里燕沉默地站在房间门口。南归蜷缩在窗边,有些痛苦地捂着脑袋,隐约能听到几声哽咽。 南里燕盯着他的背影,不敢上前。她站了许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走了,”红姨柔声说,“小燕,你进去陪陪南归吧。” 南里燕苦笑,关上了门。 “事到如今,我用什么身份陪他?” 红姨安抚地拉住南里燕的手。 “但这十二年来,一直收养他的人是你啊。” 南里燕愣了一瞬,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缓缓起身,敲了敲南归的门。 “南归,”她有些疲惫,似乎将这当成和南归的最后一次对话,“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没有和你说真话。” 南里燕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南归的房间。 南归不安地动了动身体,把自己藏在窗帘的一角。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但他似乎明白,南里燕不是梦里穿着白裙子的妈妈,也不是喜欢石榴香味、会讲故事哄他的人。 走廊上的暖光落在南里燕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南归的手指。她沉吟半晌,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我能和你聊聊吗?关于你的亲生母亲。” 第79章 暂别 雨一直在下,遮蔽了山峦间的星辰。 越野车停在路边,魏栩生艰难地抬起手,靠在方向盘上,接起电话。 “……没事就好,我今晚,有点事来不了了。” “怎么了?” “没什么,麻烦你们了。” 挂断电话,他沉默地盯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刚才被打过的脸上残留着痛感,连带着太阳穴也开始隐隐作痛。 南里燕对于南归的事情一向说一不二,魏栩生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却依旧觉得痛苦万分,就好像将皮肉扯开,让人喘不过气。 他攥紧了拳,疲惫地靠在方向盘上。 把车停进寂静无人的停车场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平日里熟悉的路,今天却格外的漫长。 回到家中,魏栩生平静地坐在沙发上,感受着四周落针可闻的孤寂,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那段灰暗的时光。 他强迫自己变得麻木,照常去洗漱休息,关灯睡觉。 魏栩生强迫自己闭上眼,不去想那些事。 但即便光线昏暗,他依旧闻到了新被褥的香味,空气里弥漫着橙子味的香氛,就连夜灯也是南归挑选的款式。 一切都结束了,南归和他,不过是一场短暂而美丽的梦。 他必须很快地调整心态,进入睡眠,以应付早上即将到来的工作。 一年前遭遇变故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应对的。虽然算不上好方法,但起码能维持生活的运转。 这种方法他太熟悉不过,他靠这个熬过了事业的低谷,婚姻的失败,好像没什么坎是无法跨越的。 然而,这个方法似乎失效了。 墙上的时钟一直滴滴答答地响,长针走过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外面天光微亮,魏栩生再次睁开眼。 “南归。” 他嘴中喃喃道,翻身坐起,眼前是淡蓝色的阳台,以及被吹得翻飞的纱帘。四周安静得过分,身边也没有那个总是打扰他睡眠的人。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无端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推动着感性冲破冷静的屏障。 魏栩生剧烈地喘息着,痛苦地攥紧了柔软的被角。 无论如何,他想再见南归一面。哪怕只是交代他一些琐事,哪怕和南家撕破脸,哪怕让彼此都痛苦不堪,他都想和南归见一面。 此刻,冲动已经完全盖过了冷静,他起身换上外衣,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开车一路往回开。 地尽头的那一抹淡蓝愈来愈亮,天上还在下小雨,一颗颗落在玻璃上。 魏栩生将车窗摇下一半,潮湿冷冽的风扑面而来时,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和南归相处时的片段。 他想起初见南归时那张冷傲又稚气的脸,想起南归发病时脆弱颤抖的身体,想起和南归挤在衣柜里时纠缠在一起的呼吸,还有那日在半山腰,他们在观景台看到的日出。 回忆消散,车前映出一道粉红色的红霞,如同那日两人拥抱时看到的画面。 粉红色的朝霞落在山道上,雨也逐渐停了。 魏栩生加快车速,一口气开进熟悉的别墅区。 他们的感情,不应该就这样草草结尾。 如此想着,越野车停在了南家那栋小洋楼的不远处。 魏栩生下了车,一路小跑过去,发现门口停着一辆货车。 他微微一怔,再走近些,楼里有一群穿着深色工作服的人,领头的人叉着腰站在门口,穿着蓝色工装,正在指挥手下干活。 “你们在做什么?” 魏栩生声音沙哑地问道。 领头的男人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搬家啊,我们是搬家公司的,”他说,“你有事?” 魏栩生愣怔地看向小洋楼的二楼。 “小鸟飞走了。” ——某日,南归在本子上涂涂画画时,如此对他说,“小鸟一定会离开鸟笼吗?” “当然了。” 魏栩生有点困倦,撑着下巴转身看他,“小鸟永远关在笼子里,是没办法长大的。” “可是小鸟飞走了,万一回不来怎么办,”南归有些发愁,“他不会想家吗?” 玻璃房的窗户被打开了,纱帘随风吹开一条缝,房间内已经空无一人。 平日里不常用的厚重窗帘盖住了左右两侧,如同一只盖着布的鸟笼,宣告着小鸟的离开。 魏栩生快步冲进去,推开了半掩的大门,而身后的那些人也像是得到允准,没有对他进行阻拦,任由他长驱直入,冲进早就空无一人的房子里。 最后一批工作人员抬着大纸箱,从他身边默默走出去。 魏栩生茫然地站在熟悉的房子里,所有大件家具原封不动地摆放着,但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 南归搬走了。 魏栩生愣怔地看着周围这一切,所有的念想全都扑了空。 他尝试拨打红姨和南里燕的电话,全都没有接通。最后,他收到了红姨发来的一条短信。 “南归目前很好,你放心。我会继续照顾他,但我们不会住在云州市了。” 整晚的疲惫和头痛让他一时难以接受。魏栩生深深吸了一口气,跌坐在沙发上。 所有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他虽然不清楚南里燕知道了什么,但结合美术馆发生的事情,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小洋楼的一切照旧,南归走得很匆忙,只是拿走了一些常用的东西。魏栩生扶着楼梯缓缓走到楼上,南归的房间敞着门,书架上依旧放着许多书,衣柜和床却里空空荡荡,鸟笼也不见了,地上那块被称为“翅膀”的地毯也被带走。 魏栩生缓缓走进去,拉开窗帘,转身看向墙壁。 日出的光芒落在白色的星星上——南归没有带走那幅画。 鼻腔的酸涩无法控制地涌上来,魏栩生的呼吸有些乱,颤抖地看着那副被南归落下的画。 这是南里燕的安排。为了让他拿走房子里属于他的东西,所以搬家的工人才会放行。 第79章 雕刻繁复的画框上一尘不染,被人仔仔细细地擦过很多遍。 魏栩生取下画框,一张信纸从框后掉下来。 南归的字有些歪歪扭扭。 魏栩生,对不起。 我是胆小鬼,我还没能成为成熟的大人,我也不是那个可以翻过高高山顶的星星。 所以,我不怪你骗我,真的。 你说过,小鸟要长大就要飞出去看看,但是我知道,等小鸟长大之后,它还会再回来的。 你会等小鸟回来的,对吧? 简短的几行字沾着些水渍,像是泪水落在上面的痕迹。 而看信的人也滴下眼泪,覆盖在原本的印记上。魏栩生缓缓将剩余的半张信纸展开,随着纸上蓝色涂鸦逐渐浮现,他的手指也沾上了蓝色的墨水,在纸上印出一个蓝色指纹。 那是一幅熟悉的画,画上的蓝色鸟儿展开翅膀,静静停在他的掌心。 魏栩生温柔地抚着信纸,将皱巴巴的薄纸展平,又再次叠好,收进口袋。 “我会等你。” 他如此想着,将那幅沉甸甸的画抱起来,缓缓走出房间。 太阳完全出来了,阳光照进玻璃房内,照亮了扬起的灰尘。 魏栩生转头再次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缓缓合上门。 他愿意等,等到鸟儿羽翼丰满、能够独自飞行的那一天。 他相信鸟儿一定会回来,就算翻山越岭,也会回来。 第80章 静海 十二月。 靠海的房间没那么湿冷,阳光照进玻璃窗内,落在白色的地板上。 房子里的布局和从前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站在窗边时望到的,不再是让少年畏惧的山,而是平静无风的海。 海景映照在窗户上,南归身着白蓝条纹的衣服,坐在干净的床沿,手中捧着一个厚重的相框。 南里燕站在一楼的围栏前,转身望向二楼窗前穿着睡衣的孩子。 身后的老人叹息一声。 “今天下午就要飞回云州了,真的不上去道别?” 南相远杵着一根拐杖,坐在遮阳棚下,枯瘦的手指敲击着木杖。 “小燕,你的假期必须结束了,群龙无首,会出大乱。” 南里燕转身,看向坐在遮阳伞下的南相远。 “我会的,”她眼里流露出不舍,“我只是觉得,我和南归生活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我知道,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能一直留他在身边。若是这样,我岂不是愧对……” 她没能再说下去。 南相远握着拐杖,笑了笑。 “小南归长大了,虽然我没有和他见面,但我也能猜到,他希望自己得到治疗,就算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起码也能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 他看着平静的海。 海面上飞过一只白鸟,在海面上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影子。 “您一直是这么想的吧,”南里燕说,“那本《巴黎圣母院》,是姐姐的旧书,还有您每年送给南归的礼物,都和他的过去有关。” 她说着,低头掩饰悲伤的表情。 “我尊重南归的意愿,”她早已下定决心,“我会让他在这里得到最好的治疗。” “那如果……他治好后还想和魏家那个小子混在一起呢?” 南相远微微偏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南里燕脸色冷了几分。 见她表情变化,南相远忍不住笑起来,喉咙里发出干涩苍老的笑声。 “爸,”南里燕语重心长地走到他跟前,“南归才多大,和一个比他大十岁的男人在一起,他会幸福吗?” “随他去吧,”南相远摆摆手,“我们南家,就是会出与众不同的鸟儿,我这个老头子也习惯了。” 他笑完,长长叹息一声。 “他和你姐姐一样,注定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淡蓝色的天际下,两个身影一站一坐,凝视着飞过的那群白鸟,心中同时闪过一丝悲戚。 南相远浑浊的眼睛里,莫名淌出眼泪。 “如果南归能健健康康的,小莺知道了,一定也会高兴的。” 鸟群沿着海岸往更远的地方飞去,掠过城市与山峦,掠过云州市的上空。 “我去见他一面。” 同一时间。 鸟儿飞上常绿树的叶子里,摇下一片叶子,随着冷风飘落在二楼窗前。 白色的窗户半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魏栩生站在一尊半身人像的雕塑前,沾着灰尘的袖口挽到手肘。他手中拿着精巧的锤子和刀,正屏息雕刻着细节。 “阿嚏!” 刀尖落在石膏鼻子上的前一秒,房间里响起一声响亮的喷嚏。魏栩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差点失误。 他放下工具,重重叹了口气。 “陈铎,”他转过身,“你什么时候来的。” 陈铎抱着胳膊,穿着羽绒服依旧冷得发抖,“拜托,我在这儿待了半个小时了。你知不知道明天就是元旦节了啊,休息一下行不行?” 他把打包的饭菜放在空余的桌子上,“我猜着你没吃饭,自从南归走了,你就天天泡在工作室里。” 魏栩生还在雕刻刚才的那部分。纯白的人像逐渐成型,是一个怀中抱着某物的少年形象,微微侧过身,身形轮廓优美漂亮。 “赶不上参展,谁负责?” 魏栩生摘下口罩,呼出一口气。 原本蒙尘的工作室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那些几年前未完成的画作已经被魏栩生收拾起来扔进仓库里,如今那些画架上的作品,都是等待参展的新作。 一个多月过去,魏栩生没有等来任何南归的消息,但工作却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首次参展的作品很快被卖家看中,虽然“抄袭犯画家”的复出还是引起了一些风波,但魏栩生完全不当回事,只要方逸还同意他参加画展,他就照旧准备作品。 就这样,落款为“羽生”的作品频繁出现在云逸美术馆的美术展里。 从前他总是放不下心中的气节,可真正面对大众时他才发现,真正在意那些风波和疑云的人很少,大部分的人不过是看个热闹,他们也不在乎真相到底是什么。 “老魏,你现在的事业已经在慢慢回暖了,”陈铎靠着墙壁,打开快餐盒,“别这么着急,这才一个月,你都做了多少东西出来了。” 他扫视画架上的那些画,摸了摸下巴,“而且你这些作品……我越来越看不懂了,怎么,不画写实了?” 魏栩生放下手中的工具,经过画架时,小心地将画布推到一边。 方形的画布上是只有一圈一圈的蓝色细线,像水面的涟漪,也像树枝,但更像掌纹。而在那小小的蓝线之间,有一个造型精巧的鸟巢。 “明年,”魏栩生说,“我准备筹办一次个人展。” 陈铎一愣,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个人展?” 他满脸震惊,“你要干什么,真的要复出了?你不怕吴证凌来砸场子?再说了,个人展要费多少钱,这不是划算的买卖。” “当然不是,”魏栩生走到桌前,掰开筷子,“我没想做买卖。” 他看着陈铎。 “所有作品只展出,不售卖。” 陈铎的震惊无以复加。 “老魏,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幅画,视线落在了小小的鸟巢上。 “难道你是为了,为了……南归?” 魏栩生沉默地捧起一碗米饭。 陈铎皱着眉,“南归已经走了,你还不明白吗?自从那件事之后,南婶都不来公司上班了,对南归也闭口不谈,态度特别强硬,她不可能再让南归回来了。” “不,”魏栩生十分坚定,“他会回来。” 陈铎叹了口气。“为什么?南归他连独自生活的能力都没有,没有南婶帮他,他要怎么回来?” 不仅是魏栩生,陈铎对于南归的离开也同样耿耿于怀。他私下去找过南里燕,但南里燕根本不在公司,就连会议也是由其他人代劳。为了南归,她甚至连工作都可以抛到一边。 南里燕就是这样,只要是她下定决心的事情,谁都没有办法改变。就算她回到了出版社,以陈铎和魏栩生的地位,恐怕连见她一面也难。 陈铎将出版社的情况告诉魏栩生,魏栩生却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后来,他们找到朱竹所在的心理咨询室,得知朱竹也因为长期出差离开了云州,于是又辗转几度找到南归的私人医生的联系方式,依旧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 这段时间只有红姨偷偷打来了电话,她告诉魏栩生,南里燕那晚其实是收到了一则匿名的视频,其余的自己不能透露。 所有人都随着南归离开了云州市,就像凭空消失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的线索。 陈铎心灰意冷,安慰着魏栩生让他就此放下,魏栩生却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第80章 陈铎实在不懂这位老友的想法,无奈地摇摇头。 “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魏栩生缄默垂眸,捧着还残留着温度的便当盒,瞥向桌边一角。 原木色的相框被擦得很干净,相框中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是初见时南归送给他的蓝色涂鸦。 “他会回来的,”魏栩生喃喃道,“总会有那么一天。在这之前,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81章 重遇 一年后。 又是冷冽的冬季。 寒冬下的云州市落下一层薄雪,浅浅盖在美术馆白色的围墙上。检票的观众络绎不绝,在地上留下了一串串脚印。 下午两点,方逸站在玻璃门边,嘱咐工作人员。 “今天风大,展出物料一定要保管好,还有,增加安保人手,务必保证场馆安全。” 工作人员连连点头,在易拉宝的背后结结实实压住一块沙袋。 寒风凛冽,白色的雪花沾在蓝色的海报上,像是一滴融入大海的水滴,很快消失不见。 海报上是一颗静立在黑夜中的大树,一束蓝色的火焰从树下燃起,照亮茂密的枝叶。而那些树叶之中有一只白色的鸟,发出微弱的光芒。 海报下侧一行黑体字: 《蓝夜》——羽生个人作品展。 这是一次声势浩大的展出,包括画作、装置、雕塑在类,共有二十一件作品,都是魏栩生这半年来的新作品。 上午十一点,受邀的媒体和观众们陆续入场。有人侧头欣赏墙上的画作,或是小声交头接耳,目光不断往会场中心看去。 凑热闹的看客期待看到“污点艺术家”的卑劣嘴脸,欣赏他的好友们则想要来支持他的复出,更多的是不关心真相、只是来欣赏文艺青年。 但所有人看到魏栩生的这些新作时,几乎是同样的感想。 当他换上新名字后,就连从前的风格也一并抛弃,那些具象的、美丽的人或事物全都没有出现在点光灯下,取而代之的是抽象的轮廓、以及如孩童般自由的笔触。 进门处摆着两幅小画。一幅方形的画布上勾勒着蓝色的线,画面左下角是一个小小的鸟巢;另一幅则是用细线勾勒出的一个玻璃罩,罩子里点缀着小花,中间是一只发光的白鸟。 再往里走是一件半身雕塑,少年面容模糊,仰头抱着心脏的位置,群鸟从他的身体里振翅而飞,又像树叶的枝丫,从他的心脏里钻出,肆意生长。 弧形的走廊里挂着一个系列的小画,每幅画里都有两个浑身火焰的轮廓,一蓝一白,或是相对而坐,或是拥抱在一起。蓝色的人捧着白色小人的脸接吻,火焰被风吹得偏向一边,像是要将他们吹散。 这样抽象的作品实在太多,观众想要获得某些解释,却会发现作品旁的红墙上空白一片,只孤零零的标着作品的编号。 故作高深——有人如此小声评价。 “哇,爸爸妈妈,这个小人好漂亮,我喜欢这个!” 也有孩童拉着父母的手,如此称赞着那些色彩漂亮的画。 而整个作品展最受瞩目的,是美术馆的中央庭院的展台。 露天的庭院原本并不是用来展览的空间,只不过是连接展厅的休息区,用来给看展的观众们歇歇脚。 但魏栩生把最重要的作品,放在了这样一个场外的位置。 红色丝绒的围栏将那两人高的方形物围起来,展品上还罩着一层浅蓝色的布,如同久无人居住的房子里,那些被蒙起来的家居,等待着房子主人回来。 随着雪的不断飘落,浅蓝色的布上也积着一层薄薄的白色。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人群逐渐向露天庭院靠拢。 魏栩生来了。 男人身着棕色长款大衣,一头短发利落地往后梳,成熟的眉眼显得稳重而冷静,虽然眼下显出轻微的黑眼圈,但也完全被挺拔的气质掩盖过去。 和他一起出席的,是云逸美术馆的馆长方逸,以及作为策展人之一出场的陈铎。 “大家好。” 魏栩生往那神秘的展品前一站,周遭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只有偶尔几个闪光灯亮起,在他眼中落下一个惨白的光点。 向他投来的目光里不乏有恶意,但魏栩生面色平和,注视着面前的众人。 “欢迎大家来参观我的个人展,”他声音沉稳,“在过去的一年里,我经历了一段不一样的人生,也是那段经历,让我有了创作这些作品的灵感。” “我认识了一位很有趣的朋友,我体验了他的生活,是他让我找到了我更加欣赏的艺术表现方式。” “是怎么样的人呢?”站在最前排的小女孩拉着身旁的母亲,怯生生地问。 魏栩生向她投去一个温柔的笑意,略带侵略性的姿态松懈下来,微微低头。 “他是一个像小孩一样纯洁的人,”魏栩生说,“虽然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样,但比大多数人更有洞察力。” 他侧过身,右手抚上浅蓝色的布。雪纷纷落下,已经打湿了他的肩膀。 “所以,我也想创作一些更加真挚的作品,把我和他的故事放进画里,”他眸色深沉,“……当做纪念。” 说完,身旁的陈铎和方逸也上前一步,和他一起,轻轻抖落浅蓝色的布。 雪花沾湿的展台上,是一个巨大的方形玻璃房,里面布置了许多颜色淡雅的鲜花,中间簇拥着的,是那幅送给某人的作品。 星星、飞鸟、夜空和山峦。 黏土的星星、破碎闪耀的水晶、被添加在颜料里的深蓝色闪粉……这些材料杂乱无章地出现在同一副作品里,像小孩随手的涂鸦,但却又给人无比的震撼。 直到这幅作品呈现在众人眼前,受邀前来的媒体纷纷涌上前来拍摄,那些在背后等着看笑话的人才终于闭嘴。 魏栩生的发布会比想象中的时间更长,他被簇拥着回答了许多的问题,有人问展出作品是否售卖,他摇了摇头,有人问能否对作品进行一一介绍和解释,他也依旧笑着摇头。 “我希望它们是充满想象力的,”他说,“每个人心中的感受都不一样,我很欢迎大家随意进行诠释。至于售卖,美术馆的商店有文创产品出售,原作我不会进行售卖。” 媒体不断地追问着,直到他们发现魏栩生的确没有想要圈钱,终于作罢。 聚集的人流逐渐散去,魏栩生又接待了几位学生时代的校友和老师,陈铎和方逸跟在他身侧,方逸借机递上名片,陈铎则是时刻关注着周遭的安全。 两年未见,他的老师双鬓更加斑白,紧紧握着他的手。 “栩生,很高兴你能振作起来,”老教授的眼里满是泪花,“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只要你愿意,我会尽全力给你支持。” 魏栩生紧紧搀扶着他,众人将情绪激动的教授请到贵宾室休息,魏栩生又陪他说了许多话。 聊到从前的事,老教授的情绪一时难以平复,魏栩生本想再多待一会儿,却又被方逸叫了出去。 他向陈铎使了个眼色,让他照顾好教授,而后推门出去。 场馆分为上下两层,方逸朝他示意,两人走进消防楼道里。 “怎么了?” 魏栩生站在二楼楼梯拐角。 方逸神色有些疲惫,但上扬的嘴角就没有下来过。 “刚才有人想要买下你的作品,”方逸笑道,“他的助理口气还挺大,说所有展品全都要买下来。” 魏栩生叹了口气,“我说过,多少我都不会卖的。” 虽说他一再说明这次的作品不会售卖,但还是有许多人向他提出购买的意愿。 方逸倒是十分好奇,“你不想见见这人?能说出这种话的,肯定不简单。” “不用了,”魏栩生抱臂看向楼下的人群,“这次的画展,我只为了宣传。” 也为了能让他看到。 魏栩生沉默着,神游的目光落在内馆外的庭院处。 雪还在下,但不会飘落在观展的人身上。 人头攒动的会场里,有人撑着一把突兀的黑伞,直直站在玻璃罩前。 从二楼往下看,魏栩生看不到那人的背影,只看到他身后站着四个穿着整齐、戴着墨镜的男人,其中一个帮忙撑着伞,像是保镖之类的存在。 魏栩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方逸,你说的那个人……他留了名片吗?” 他缓慢地转回头,目光却依旧盯着那把突兀的黑伞。 “名片?没有。不过他说,他姓南。” 方逸抱着胳膊,“怎么,还是动心了吗?哎……你去哪儿!?” 他话音未落,面前向来稳重的人却像一阵风一般下楼,朝庭院的方向快步而去。 第82章 回还 “哎,那是什么人,怎么身后跟着保镖呀?” “不知道,是明星吗?架子真大,我都不敢凑过去看展品了。” 第81章 周围路人小声的议论传进他的耳朵里,他接过身边人撑着的黑伞,一片雪花被抖落下来,滑过伞面的时候,发出了凉飕飕的摩擦声。 少年的身上披着厚实的披肩,整个人包裹在深色的大衣中,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皮肤因为低温而沾着冷气。 “少爷,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们回车上吧。” 他凝视着面前那幅熟悉的画,隔着玻璃,只觉得恍如隔世。 “我想再看看。” 他紧紧捏着冰凉的伞柄。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魏栩生紧盯着人群远处那把黑伞,正是人流高峰期,他奋力开出一条路,如同在海水中逆流而上。周遭人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急切。 离庭院越来越近,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也像飘到了另一个时空,周围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只有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 魏栩生终于看清了那个背影。 瘦削的少年肩上披着棕色外套,穿着厚实的黑色休闲裤和一尘不染的靴子,比一年前又长高了一点儿。 魏栩生的呼吸凝滞了,而那人也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微微转过身。 熟悉的侧脸出现在面前。 “南归!” 叫出这个久违的名字后,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白色的天光下,那把黑色的伞微微抬起,露出少年依旧白皙清瘦的面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丝颤动,南归张了张嘴,又很快咬紧了嘴唇。 他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眼睛里似有泪光,却又故意皱起眉,用初见时那种冷冰冰的表情盯着魏栩生。 “……魏先生。” 他的声音比一年前有些沙哑。 魏栩生的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脸庞,思念太过于浓烈,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为过于疏离的语气而失落。 片刻,魏栩生终于缓过神来,扯出一个笑容。 “好久不见。” 南归咬着唇,脸上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 “好久不见,”他的语气十分平稳,说话也有条不紊,“魏先生,是考虑好要把作品卖给我了吗?”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高大的保镖,对方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要和魏先生去会客室谈事情,”南归语气里带着不满,像极了一个富家的小少爷,“你们不用跟着。” “可是,南姐交代了……” “我来。” 黑伞被一只大手接过,魏栩生上前一步,熟稔地为南归撑起伞。 “你们放心,”他礼貌地朝那几位保镖扯出一个笑容,“我会照顾好他的。” 南归嘴角抽动,紧握地手掌攥着衣袖。 “我一会儿就回来,去门口等我。” 他冷冷看了一眼保镖们,也不等魏栩生,兀自往人少的走廊走去。 庭院的地上落了雪。 魏栩生右手撑伞,视线始终落在南归的头顶。他数次想要开口,南归却越走越快,无数的话语到了嘴边,最终都咽了回去。 “会客室往哪走?” 南归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怒意。 魏栩生心中一沉,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却又为南归高兴。 他早就想过这个结局。 南归从前喜欢他,未必现在还喜欢。 或许这次见面,就是最后的道别。 倘若成长的代价就是对自己的冷淡,魏栩生其实也是愿意的。 现在的南归能够自如出入他想去的任何地方,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在这边。” 魏栩生神色依然,撑着伞,将南归领进庭院旁的会客室。 “请稍微坐会儿,”他抖了抖伞上的落雪,打开门,“天气太冷了,我给你泡茶……” 话音未落,刚才对他冷冰冰的南归忽然转过身,拽着他的衣服,一把将他拽进会客室。 魏栩生一愣,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背。 砰。 会客室的门关上了,当雪地的光亮完全消失的那一刻,魏栩生感觉到南归紧紧箍住他的腰,浑身充满冷气的身体撞进了他的怀里。 黑暗中,南归哭了。 魏栩生紧紧抱着他,像是抱着一块冰。他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而后用力将人按进怀里,鼻梁贴着他的围巾,狠狠吸了一口气。 “南归。”他抚摸着南归因抽泣而颤抖的背,心中一块沉石落地。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怀抱着南归,浑身的冷气都瞬间融化。 南归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贴着他的胸口啜泣着,像是个终于找回心爱之物的孩子,生怕魏栩生再离开。 良久,他终于从魏栩生怀里抬起头。借着微弱的光亮,魏栩生看到了他被压乱的刘海,以及布满泪痕的脸。 一年不见,十九岁的南归比从前显得成熟了些。 魏栩生不太确定他的病有没有治好,但他的眼神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南归摸索着,捧起魏栩生的脸。 “我是不是很厉害?” 他开口,虽然面容略显冷酷,但语气依旧笨拙。 魏栩生愣了一下,“什么?” “我能来参观你的展览了,”南归一字一顿,“我自己下车,自己走过来的。我是不是很厉害?” 他有些不满地捏住魏栩生没什么肉的脸颊,“魏栩生,你怎么不说话。” 魏栩生露出苦笑,揽着他的腰,轻轻俯身,额头贴上他的眉心。 “南归,”他沉声说,“你长大了。” 南归用额头蹭了蹭他,“你也长大了,身上也没有蓝色的火了。” 他眨眨眼,眼睫毛扫过魏栩生的鼻梁,像羽毛似的。 “那我现在是什么颜色?” 南归乌黑的眼睛盯着他的脸。“是白色的,和我一样。” “魏栩生,我现在觉得这里暖暖的,”南归拉过魏栩生的手,放在自己胃部的位置,“见到你感觉就像吃饱了一样,好舒服。”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休息室里依旧明亮,“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我?画展举办顺利吗?” 魏栩生轻轻笑了笑。 南归的声音语气变了,但和亲近的人说话时,还和以前一样。 “你倒是吃饱了,有时间问我这么多问题,”魏栩生托着他的后脑勺,“我还饿着呢。” 南归的睫毛扫过脸侧,魏栩生俯身,吻住他的唇。 不同于一年前轻柔的吻,这次魏栩生的亲吻更加的霸道,南归并没有被这样的举动吓到,反而热烈而笨拙的回应,在他干燥的嘴唇上留下断断续续的吻,甚至还觉得不够,又用贝齿咬上一口。 “……好甜,”南归含糊不清地说,“你的嘴是甜的。” 魏栩生与他唇瓣分开,大拇指轻轻抹去水渍。 “傻瓜,”魏栩生忍不住低低笑起来,“是你的润唇膏弄到我嘴上了。” 他摸着南归的脸,觉得掌心越来越滚烫。 南归红了脸,却没有害羞,反而抱住魏栩生的脖子,再次主动吻上去。 “再让我……尝一下。” 他正说着,张嘴舔了一下魏栩生的下唇。魏栩生看准时机,微微偏过头,灵巧地撬开了他的牙关,潮湿的舌尖开始攻城略地。 “唔!” 南归发出微弱的声音,用舌尖想把魏栩生推出去,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他没想到一向温柔的爱人忽然这样蛮不讲理,慌神地睁大了眼。 “……在害怕吗。” 魏栩生的声音沙哑,“南归。你以前说不希望我把你当小孩,现在也是吗?” 南归露出不服输的表情。他紧紧抓住了魏栩生的外套,笨拙地吻了回去。 奇怪的碰撞声穿进耳朵,南归发现自己磕到了魏栩生的牙齿。 “噗。” 魏栩生没忍住笑了出来。南归羞愤地红了脸,扭过头不理他。 “你笑什么,”他瘪着嘴,“嫌弃我那就算了。” 魏栩生觉得他可爱,笑着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 “我教你。” 会客室的门再次打开,魏栩生熨得一丝不苟的风衣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 他整理好衣服,再次撑开那把黑伞,邀请身后的人出来。 “今天不能多待一会儿吗?” 他躬身给南归整理披肩的毛绒,柔声说,“晚上我们有宴会。” 不远处,那几个保镖快步往这边走来。 南归瞥了他们一眼,脸上立刻露出冷冰冰的表情。 “我要买下你的画,所以,晚上的宴会我也要参加。” 几个保镖露出为难的表情,为首的刚要说些什么,南归一挥手打断他。 “今天是我自由活动的时间,”他皱着眉,表情看上去很凶,“你们不要管我。” 几个保镖交换了一个眼神,为首那个犹豫地点了头。 第82章 “好吧,但……离晚宴还有一段时间,少爷您坐了一整晚的车回云州市,要先回家休息一会儿。” 南归皱着眉,脸上又露出小孩子不高兴的表情。 “好吧。” 他一伸手,“车钥匙给我。” 保镖吓了一跳,但还是把钥匙掏了出来,“少爷,你,你要干什么?” “你们也去休息吧,魏先生会送我回去。” 魏栩生低笑一声,像是品味蜂蜜一样,细细品尝着这个称谓。 “少爷,这可不行!我们收到命令必须跟着照顾你,直到你回家……” “我说不用就是不用!” 南归迅速抢过钥匙,没有过多理会他们。他拽了一下魏栩生握着伞的衣袖,魏栩生立刻跟随他离开,留下一众心绪不宁的保镖。 美术馆侧门的人很少,台阶上还有些积雪,南归走得太快,差点滑了一跤。 魏栩生环住他的腰把人扶稳,低头看到他的鞋带开了,于是耐心地蹲下身帮忙系好。衣角在积雪上轻轻扫过,留下一点点白色的雪花。 “小少爷,一年不见,怎么脾气还变坏了?” 他给南归系好鞋带,头顶传来南归嘟囔的声音。 “这是我在书上学的,大人说话不够有气势的话,就没有人服从命令了。” 魏栩生忍不住笑了,起身揽住他的肩膀。 “南归,”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温柔,“你现在真的长大了。” 南归红了脸,他默默转过头,按了一下车钥匙上的按钮。 ——滴。 车灯亮起,魏栩生抬头一看,发现面前停着一辆香槟色的越野车,和他的车长得一模一样。 魏栩生一愣,“这是你买的车?” “嗯,我喜欢这个,”南归垂眸,小声说,“我觉得很安全,就好像是你载着我一样。” 第83章 生长 开往小洋楼的路,魏栩生依旧记得很清楚。 车里放置了石榴味的香氛,镜子上挂着一个小鸟吊坠,随着车载音乐轻微晃动。 南归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看上去并不紧张,但总是攥着自己的手腕。 魏栩生瞥了一眼,见南归手腕上套着一个皮筋。他时不时用手指拨弄,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年未见,他真的改变了很多。很难想象进行了多少次的训练,他才能有如此大的变化。 “南归,你让我载你回去,要是被看到怎么办?”魏栩生轻声说。 南归眨眨眼,“不会的,没关系。” 魏栩生瞥了他一眼,抬手拉了拉他的围巾。 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年前的导火索,正是因为魏栩生对南归的隐瞒。他偷偷打量南归的表情,对上了一双有点儿生气的眼睛。 “我还没和你算账。”南归瞪着他。 魏栩生缓缓移开视线,目视前方,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越野车行驶着,只有南归用指甲摩挲安全带的声音。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魏栩生说,“我查到了很多事,但我没有信任你,还一直瞒着不说,是我的错。” “这不怪你。”南归有些沮丧。 他顿了顿,“是我自己不争气。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肯定要疯掉了。” 小洋楼逐渐变近,魏栩生开始减速,把车停在了门口。 发动机的声音停了下来,外面还在下雪,寒风呼啸而过,温暖的车里却鸦雀无声。 魏栩生抬手,摸了摸南归的脸。 “你都知道了?” 南归别过脸,看向安静矗立着的小洋楼。他做了个深呼吸,扯出一个笑容,“外面好冷,我们上去再说吧。” 魏栩生有些迟疑,“你把我带回来,真的没问题吗?” 南归缄默不言,只是示意他下车,给自己撑伞。 熟悉的铁艺围栏后是刚刚修剪过的绿植,魏栩生撑着伞,南归跟着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这一年来,魏栩生也偷偷来过几次这里。但也只是在偶尔的深夜开车前来,停在小洋楼的门前默默出神。 房子里布置照旧,应该是南归提前找人打扫好的。但这里空无一人,没有常年在别墅里忙活的红姨,也不见南里燕的身影。只有两只熟悉的小鹦鹉安静地待在笼子里,被放在会客厅的窗台上。 “我妈妈已经不管我了,红姨也不管我了。现在开始,我是一个人住。”南归说。 魏栩生一愣。 说到此处,南归的眼里没什么情绪,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长大了。”他淡淡地说。 冷淡而落寞的表情让他显得成熟许多,但对于爱着他的人来说,只觉得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某一刻,魏栩生甚至开始理解一年前的南里燕。 “你等一下。” 南归躬身从鞋架上找出魏栩生常穿的鞋,趔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这是你的鞋,你坐一会儿,我去泡茶。茶……茶叶呢?” 他自顾自嘀咕着,在客厅的茶桌上扫视了一圈,有些笨拙地抱起茶壶往厨房走。 “你自己坐一会儿,我去烧热水。” “不行,你现在不是我的保姆了,我要招待客人。” 南归的拖鞋发出踢踢踏踏的声响,还没走出几步,又不小心撞到餐桌的桌腿,顿时疼得弯下了腰。 魏栩生赶紧上去扶住他,握住他泛红的脚踝,“能站起来吗?” 南归咬着牙,摇摇头。 魏栩生将他打横抱起,将人放在沙发上,又拿走了空的茶壶。南归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有些难受地缩成一团。 “想喝热水就在这里弄,茶壶放在底座上,就一直是恒温的。” 魏栩生把茶壶和底座搬到茶几上,然后挨着南归坐下。 “南归,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 他摸了摸南归的脸,指腹抚摸过眉尾的时候,南归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红着眼,缓缓搂住魏栩生的胳膊。 “魏栩生,长大真的好难,”他的喉咙变得沙哑,“你知道吗,我昨天才刚刚搬回家。那些人帮我把东西搬进来,之后就走了。晚上天黑的时候,没有红姨陪我,这么大的房子,除了两只小鸟,没有人陪我说话。” 魏栩生听到耳边极其克制的哭声,心疼地吻了吻他的发旋。 “我知道,南归,你辛苦了。” 他握着南归的肩膀,小心翼翼吻去爱人脸上的泪痕,可那些滚烫的泪珠越来越多,从他的脸颊淌下来,滴在两人紧贴着的胸口处。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后退,”南归把脑袋抵在他的胸口,“我必须要长大,为了你,为了妈妈,还有……我真正的妈妈。” “你真的很勇敢,”魏栩生轻声哄着他,“南归,但是成熟的大人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如果你撑不住了,就像以前一样,把我当成一棵大树,稍微靠一下,好不好?” 南归攥着他的衣领,默默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在沙发上抱了很久很久,等到南归的心情稍微平复下来,他缓缓转过身,靠近魏栩生的怀里。 “我好些了,”南归侧过脸,贴着魏栩生柔软的毛衣,“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一年都去哪里了?” 魏栩生摸了摸他的头发,“其实我很想问,但……我怕你不愿意和我说。” 南归盯着他,沉默了很久,抬手捏住魏栩生的鼻梁。 “你也变了,”他跨坐在魏栩生身上,“像那种……电视剧里的人,总是想很多。” 魏栩生满脸无奈,“你这都是从哪儿看的。” 南归嘿嘿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妈妈知道了我和你的事情,我们就吵了一架,”他垂下眼,“然后,妈妈给我看了一些东西,我才知道你骗了我。其实你知道很多我的事情,可是都没有告诉我。” 魏栩生牵着他的手,“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了,”南归撇撇嘴,“那个时候的我,看上去很不可靠吧。总之,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其实我还有另一个妈妈。” 他叹了口气,趴回魏栩生身上。 第84章 真相 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南里燕站在南归的房间门口。 “南归,”她柔声问,“我可以进来吗?” 房间里,南归背对着她,蜷缩在书桌和书柜之间的角落里。 他抱着胳膊静默许久,终于才转过头,用一双通红的泪眼盯着南里燕。 “我到底是谁的孩子?”他问。 南里燕满眼心疼与愧疚,移开了视线。 南归依旧紧紧盯着她,任凭眼泪往下掉,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动摇。 僵持片刻,南里燕叹了口气。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一直走到那块浅色的地毯前,缓缓坐下。 “抱歉,南归,”南里燕柔声说,“我不告诉你,其实是我的私心。我希望给你一个快乐的生活,也自私地……想要永远当你的母亲。” 第83章 她闭上眼,像是下了某个决定一般,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南里燕不是南相远唯一的女儿,南家的大姐,叫南玉莺。 姐姐比妹妹大五岁。和性格果敢、做事雷厉风行的妹妹不同,姐姐的性格更加内向沉稳。在一些家庭宴会上,她总是比妹妹更懂得交际,待人接物非常得体,但南里燕从小就觉得,姐姐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南玉莺是一个善良的人,上学时,她看到路上有一只被车撞死的小猫,于是用衣服抱起来,花很长的时间找地方安葬。 那天她因为这件事上课迟到,南相远得知之后将她训斥了一顿,认为这是因小失大、只顾感性的做法。 但南里燕喜欢这样的姐姐。 姐姐是她生命中的一棵大树,温柔可靠,让人对她充满了依赖感。 两人直到高中都常常睡在一起,南玉莺喜欢石榴味的洗发水,南里燕总是抱着她,不停歇地和她说着最近听到的趣闻,南玉莺则会一直拍着她的后背,耐心地听她滔滔不绝。 每次没等八卦说完,南里燕就已经在姐姐怀里睡着了。 后来,成绩优异的南玉莺考上了最好的师范专业,成为了南里燕青春时期的榜样。她一直认为姐姐就是继承家业最好的人选,但南相远却对此不太满意,说南玉莺性格软弱,将来无法担起出版社的重任。 那时还在读书的南里燕并不懂得父亲的担忧,直到四年后,姐姐毫无征兆地告知了家人她的规划。 ——她要去偏远山区里支教,和男友一起。 那晚,南里燕独自坐在房间里,听着楼下父母和姐姐的争执,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天光渐亮时,姐姐推开门,默默地坐在了她的身边。 “爸爸答应了,”南玉莺柔声说,“小妹,我明天就走,你在家要好好听话,知道吗?” 她的声音让南里燕很愤怒。 “你要丢下我吗?你走了,家里的事业要怎么办?你要留下我一个人去承担吗?” 南玉莺脸上没有任何的疲惫,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小妹,你可以的。我们都有我们想做的事,等我的梦想完成了,我一定回来看你。” 那时候的南里燕并不懂,只是忍着眼泪别过头,不和她说话。 次日,在机场登机的时候,南玉莺拉着行李箱,身后还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青年,带着眼镜。看到南里燕时,脸上也露出和南玉莺一样的温柔笑容。 “姐姐走了,”南玉莺勾了勾她的手指,“常和我写信,好吗?” 南里燕还在闹别扭,抿着嘴不理她。 南玉莺温柔地笑了起来,揉揉她的头。 行李箱的滚轮发出难听的声音,裹挟着石榴的香味,随风而去。 “再见。”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南里燕只是一时兴起,等她真的待满一年也就厌烦了,因此除了南相远以外谁也没有当回事。他们都等着南玉莺回心转意,回来继承家业。 但南玉莺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后,南里燕二十五岁大学毕业,继续攻读硕士。而南玉莺写信寄回来,告诉妹妹和家人,自己和一起去支教的男友结婚了,并且已经怀了孩子。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你打算在那种地方待一辈子吗?” “对不起,小妹,我有我的理想……” “又是理想!你永远这么自私,既然这样,那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那是姐妹俩最后一次通电话。 自此,南玉莺彻底成了家族的异类。 她深知家人对自己的失望,几年间也从来没有回过家,但她每个月都会给妹妹寄来书信,偶尔还会附上一两张一家三口的照片。 “小燕,我的孩子平安出生了,是个小男孩。我们给他取名叫南归,我随信附上了照片,他长得好像小时候的你,真的很可爱。” “小燕,展信佳,听说你进出版社工作了,最近工作还顺利吗?我刚去支教时教过的学生回来看我了,她现在考上了很好的高中,家里也支持她读书了,我真的好开心。你什么时候能来看看我?我好想你。” 那些信南里燕偷偷都看过。照片里的南玉莺依旧温柔漂亮,但穿着质朴,和印象里打扮精致的姐姐简直天差地别。 至于那个小孩,南里燕并不喜欢。她觉得南归和南玉莺的丈夫一样,都是把南玉莺捆绑在穷乡僻壤里的累赘。 她和姐姐怄气,和没见过的侄子怄气,因此姐姐邀请数次后,她一次也没有赴约。 直到六年之后的某天,南里燕收到了一条病危通知,而后紧急飞往了信中的那个地方。 六年后她见到的,是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南玉莺,以及还在icu抢救的一个陌生的小孩。 夏日炎热,医院的广场上扎满了帐篷,倒塌的建筑四周满是尘埃。 洁白的病房内,只有器械冰冷的声音。 “……孩子爸爸呢?” 她问。 南里燕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那句残忍的话,病床上的姐姐却已经心下明了。 十一年的清苦生活抹去了她白皙的面庞,她闭了闭眼,眼泪顺着残留的灰尘淌下来,打湿了枕头。 她叹了口气,疲惫地露出一个笑容。她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全身插满管子的小孩。 “帮我照顾好他,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孩子了。” 第85章 照片 那时候,南里燕没有再说下去,正如现在陷入沉默的南归。 魏栩生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手指抚过他的眼角,沾上了温热的眼泪。 南归叹了口气,把脸颊埋进他的怀里。 “其实你知道,对不对?”南归问。 魏栩生沉吟片刻,“地震……还有你妈妈的事情,我大概知道一点。”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南归的声音闷闷的,“我什么都不记得,我甚至还忘记了我的亲生妈妈。魏栩生,你说她为什么会死?是因为我吗?” 他抚摸这南归的后背,试图转移话题,“你不要太难过,这一切不会是你的错。南归,和我说说之后你都去哪里了?” 南归翻了个身,靠在他怀里。 “是我自己主动想要搬走的,”他说,“我想……我该暂时离开一下,去好好治病。朱竹老师说海边会比较适合,所以我们搬到了一个临海的疗养院。” 那是离云州市不远的临海小镇,虽说住在疗养院,但南归依旧一个人住在独栋的房子里。除了每天接受治疗和脱敏训练以外,他依旧待在房间,每天看书画画,定期接受体检和心理评估。 “那个时候,我真的好想你,”南归转回身,“我想着,我一定要把病治好,所以每天都很配合训练。” “你看,我现在可以自己出门了,”南归抱着胳膊,“不过……关于以前的事情,我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她们也不愿意和我说。” 魏栩生满眼心疼。脱敏训练的过程总是伴随着情绪的崩溃、受伤、以及反复的应激,绝对没有南归说得这么简单。 “住在那里的时候,只有红姨回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南归撇着嘴,“妈妈……她只让红姨带话,从来没有来看过我。” “她没有和你再说以前的事情吗?”魏栩生问。 南归摇摇头,表情有些悲伤。“她好像不是很喜欢见到我,而且……虽然一直在做治疗,但是我还是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后来有一天,有一个坐轮椅的老爷爷来了,”南归想到了什么,拉着魏栩生的手,“你知道吗?那种感觉真的好神奇啊,我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我的外公!” 他说着,小跑到一旁,从横着的行李箱侧面拿出一封信。 “他问我最近心情好不好,然后给了我这个。” 那是个米白色的信封,边角有些泛黄,封口被打开过,但又重新粘在了一起。 魏栩生接过来,“这里面是什么?” 南归有些犹豫地挠了挠头。 “他问我……想不想知道我亲生父母的事情,”南归说,“想知道的话,就打开信封,里面有他们线索。” 他顿了顿,“我打开过,但没敢看。” 厚重的窗户遮住了阳光,魏栩生沉默半晌,起身拉开窗帘,让阳光透进来。 “没关系,南归,”魏栩生站在窗边,“我的想法还是和以前一样,如果你觉得自己还没有勇气面对,那就暂时不要打开。” 南归摇摇头。 他走到一旁角落的柜子边,那里放着一个扣在桌面上的相框。南归轻轻将那个相框扶起,照片里是一头乌黑长发的南玉莺,手中拿着书本,笑容温婉。 “这是我真正的妈妈,”南归的声音很轻,“魏栩生,我和她是不是很像?” 他攥着手中的信封,勾着手指把魏栩生拉过来,踮脚在他唇边亲了一口。 第84章 “你拿着。” 南归把信封的一角塞进魏栩生的手里,自己轻轻撕开封口的边缘。 他的手有些发抖,但魏栩生抓得很紧,没有放开。封口被一点点撕开,一张老照片从里面掉了出来。 泛黄的照片里是一对亲密的爱人。南玉莺年轻的面庞上没有化妆,脸上却泛着幸福的红晕,同样年轻的男人留着那时流行的短发,英俊的脸上是一双略显疲惫却澄澈的眼。 南归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将自己的手指挪开。 夫妻两人怀里护着的孩子。 小男孩穿着柔软圆领长袖,拉着妈妈的衣角,一双圆眼盯着镜头。 照片的背面写着: 南玉莺 南归 黎归朝 拍摄于第一小学 南归嘴唇发抖,盯着照片里的三张脸看了很久很久,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这是……爸爸?妈妈、还有我?”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早就忘记了父母的长相、忘记了过去的相处,但看到他们的照片时,心里却升起一股极近崩溃的思念。 魏栩生凝视着照片中小小的南归,以及和他眉眼相似的夫妻二人,下意识抱紧了颤抖的南归。 “魏栩生,我想去找他们,”南归垂眸,紧紧拉着魏栩生的手指,“你帮我,好不好?” 下午六点,天色渐暗。 小洋楼对面停着一辆车,已经在这里停了几个小时了。 “老板,他们还没出来,”保镖坐在驾驶座,借着树荫的遮挡偷偷观察,“我看少爷他好像没什么事,里面没动静,应该挺安全的。” 话音落,听筒里传来严厉的女声。 “就是没动静才不安全。再等十分钟,如果他再不出来,你们就进去把人轰出来!” 后座上的几人有些冒冷汗。 “好,好的。” 挂了电话,马路对面的别墅大门忽然打开了,一道暖光落下,地上出现了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 “他们出来了,”副驾驶的保镖说道,“快跟上。” 雪还在下。 魏栩生撑着伞,将南归紧紧护在怀里,肩膀上还背着一个蓝色的包。他先把南归送上越野车的副驾驶,然后自己再上车,给南归系好安全带,却不小心把手上的脏污弄到了南归的脸上。 离得太远看不大清楚,似乎是蓝色的墨水。 两人面面相觑,忽然又笑了起来,南归从口袋里扯出湿巾替他擦了擦,然后打开车窗,顺手扔到路边的垃圾桶里。 “老大,我怎么觉得……这个魏先生不一般啊,”一人吐槽道,“我没见少爷这么笑过。” 话音未落,远处南归的视线如寒冰一样扫射过来,表情有些不爽。 保镖们尴尬地移开视线。 “怎么,他们还在跟着?” 魏栩生发动越野车,“要不要甩掉?” 南归打了个呵欠,“不用,我们走吧。” “好。” 越野车开出去几米,紧挨着保镖们的车转了个弯。 南归撇撇嘴,“要不还是甩掉吧。” 魏栩生掉头往山下开,笑着逗他,“少爷,怎么改变主意了?” 他说着,踩了一脚油门,将后面刚起步的车甩在身后。 南归突然笑了笑,侧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没什么,就是想亲你一下,我不想被他们看到。” 下山的路没什么人,但安全起见,魏栩生还是没有开太快。宴会所在的酒店离这里不远,十分钟后,他们和保镖的车一前一后停在了停车场。 “等一下,”南归拉住魏栩生的衣袖,支支吾吾地说,“你这个宴会……人多不多啊?我有点害怕。” 魏栩生假装思考,“也不多吧,只有美术馆的几个负责人,还有合作的机构,记者媒体、以前的同学老师之类的。哦,还有一些同行。” 南归脸色发白,“还有记者?!” 看着他一副逞强的模样,魏栩生没忍住笑了出来。 “骗你的,我哪有空应付这么多人,”魏栩生摸了摸他的头,“下午的时候陈铎他们帮我接待过了,没有记者会来。” 南归呼了一口气,紧紧抱住怀里的蓝色挎包。 “好吧,为了……我能找到关于妈妈的事情。” 魏栩生沉吟片刻,“我会帮你的。” “走吧,”他帮南归解开安全带,“待会儿难免会碰到一些打招呼的人,如果不舒服了,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 第86章 宴会 宴会厅,暖黄色的灯光映在一张张脸上,场内摆着各种精致的茶歇和点心。 魏栩生带着南归走进来的时候,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南归站在他身边,故意挺直了背,摆出一副有钱少爷的冷淡表情。 魏栩生一一和他们寒暄,南归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像只小鸟似的默默跟着。虽然魏栩生只简短介绍他是自己的朋友,但南归上午在展馆内高调参观,还是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他盯着地毯上的花纹,跟在魏栩生的身边,紧紧挽着魏栩生的胳膊。 “魏栩生身边的那个年轻人是谁,哪个富二代吗?” “你没听说吗?他是南家的人,说是要买下这次的所有展品。” “全都买下?不对啊,我怎么没听说过他们家有这个年纪的小孩呢。” 南归摸了摸耳朵,嘟囔了一句,“我哪有说过这种话。” 魏栩生正在和一位画廊的朋友聊天,转脸看了看他。 “没什么。”南归有点紧张。 “要不要去吃点茶歇?” 魏栩生拉紧他的手臂,侧头小声问。 南归摇摇头,抬起一双圆眼,刚刚那副冷酷的样子瞬间破功。 朋友看见了,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香槟。 “能看到你从上一段婚姻里走出来,真的很欣慰,”他笑了笑,看向南归,“我就不打扰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朋友说完,带着讳莫如深的笑容转身走了,又和迎面遇上的几人聊了起来。 南归眨眨眼,抬头问魏栩生,“很明显吗?” “很明显啊……” 一个声音幽幽地从身后传来。 “呜啊!” 南归吓了一跳,转身就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陈铎今天梳着背头,穿了一身白色西装,好像还化了点淡妆,像个开屏的花孔雀。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南归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一个熊抱弄得天旋地转。 “南归!我想死你了!” 陈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南归感觉自己被双脚离地拎起来转了个圈,晕乎乎地掉下来,被魏栩生扶了一把才站稳。 “小南归,你比以前帅了,”陈铎握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怎么感觉又长高了?” “啊……”南归感受到周围的几道目光,“陈铎哥,好久,好久不见。” “你吓到他了。”魏栩生有些无奈,揽住南归的肩膀。 南归摸了摸鼻子,发现陈铎身后的男人一直在看他。 “你好,我是方逸,”方逸迎上来,“上午你的保镖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惹到道上的大人物了呢。” 南归一愣,想起四个保镖围住方逸的场面,有些不好意思。 “对,对不起啊,”他挠挠头,“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找到你。” 魏栩生碰了碰他的手背,“南归,这里太吵了,去里间休息一下。” “好啊,我们一起,”陈铎拉起南归的胳膊,“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你们去吧,”方逸说,“我留下来应付其他人。” 魏栩生点点头,问:“杨殊在里面吗?” “他喝多了,在里面睡觉呢,”陈铎揽着南归的胳膊,“怎么了?” “有点事要找他。” 魏栩生把一直拿在手里的包给南归,“带上东西。” 南归紧了紧手里的包,回头看了一眼魏栩生。 陈铎并未察觉南归的不安,笑盈盈地拉着南归的胳膊,一起往里间去了。 宴会厅的里间隔音很好,南归有些紧张地抱着手里的包,三步一回头地跟着走进来。 陌生的环境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弹了弹手腕上的皮筋,轻微的痛感稍微让他冷静了些。 “现在几点了?” 说话的是一个慵懒的男声。南归从陈铎和方逸中间探出头,发现包间一侧的沙发上躺着一位年轻男人,他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坐起来。 看到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南归松了口气。 “抱歉,下午喝了点酒,”青年坐起来,“还没结束吗?” 陈铎拿起桌上的橙汁喝了一口,“还没呢,好几个富二代想买老魏的画,都说了不卖,他们就是不听。” 青年笑了笑,“不然还是卖了吧,谁出价最高?” “出价最高的就在这儿呢。”魏栩生随后进来,牵起南归的手。 第85章 青年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南归脸上。 南归有些局促地点点头,“你好,我叫南归。” “你好啊,”青年拍拍自己身边的沙发,“我知道你,我叫杨殊,是美术馆的负责人。” “哦,你好,”南归有点僵硬地在沙发一角坐下,“你怎么知道我?” “因为……魏栩生画过你,”杨殊笑眯眯地,“而且陈铎也和我说过一些八卦,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南归心里莫名有些开心,但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抱着手里的包,呆呆地应了一声。 “南归,你要吃什么甜品吗?我去帮你拿一点?”陈铎笑着问他。 “哦,好……”南归还是有点儿紧张。 魏栩生绕过陈铎,在南归身侧的沙发上坐下。 “你去多拿一点,顺便去帮帮方逸,”他朝陈铎说,“我们有事要谈。” “行,你们聊。” 陈铎朝南归抬了抬眉毛,转身出去了。 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部的乐声。 杨殊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魏栩生,又看了一眼紧张不安的南归,有些疑惑。 “你们找我有事?” 杨殊侧身,身上有一点点残留的酒味。 “是我。我……有事想拜托你。”南归深吸一口气,把一直随身带着的包打开,拿出一本厚厚的速写本。 “这里面是我画的绘本,”他有些结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翘起的边角,“我……有一些想不明白的问题。魏栩生说,你很懂,所以让我拿给你们看看。” 杨殊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再次问道:“只有我可以解决吗?” 南归点点头。 杨殊接过南归手里的绘画本,翻开第一页,里面都是一些抽象的水彩涂鸦,一旁用蓝色钢笔写着两行凌厉的小字,像是魏栩生的字迹。 “字是我写的,怕你看不懂。” 魏栩生犹豫片刻,还是靠着南归坐近些,揽着南归的腰,“你先看看。” 杨殊点点头,“好。” 他快速地翻看起来,南归记画的东西很混乱,灰白色的鸟儿、红砖堆砌成的小楼、长满爬山虎的古塔,还有古塔里插着的、没有燃尽的香。 再往后翻,就有了完整的故事和魏栩生写的配文,都是一些关于小鸟的故事。 “这是你编的故事?”他问。 南归摇摇头,“不是,这都是我做的梦。” 杨殊的眉头蹙起来,看得更仔细了。 纸页上画了一个灰绿色的方块,是一栋筒子楼。筒子楼里晒了很多衣服,走廊上有三个灰白色的小圆点,配文:小鸟一家三口; 绿色的跑道上,一只白色的大鸟身后跟着一群小鸟,另一只灰色的鸟则和白鸟面对面展开翅膀,像在玩老鹰捉小鸡。 杨殊仔细端详这样奇怪的场景,注意到远处还画着一个方块,像是在某个低矮的建筑群,还有类似升旗台的东西。 他又翻了几页,画中的主角一直都是小鸟一家,背景则不停的变化,都是一些生活场景。 再往后翻,氛围却忽然变了样。 小鸟一家来到了一个方形盒子里,小鸟脚下踩着一朵棉花。一只蜘蛛从天花板上扑下来,咬死了一只小鸟。 红色的花瓣从蜘蛛的嘴巴里冒出来,还有一双折断的翅膀。 两只大鸟带着小鸟飞出来。大街上,到处都是倒塌的树木,地面上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还有大量的红色。 看到这一页,杨殊忽地屏住了呼吸。他缓缓抬起头,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看向这些画面的创造者。 他看向南归,发现对方眼中也流露着同样的恐惧。 “医生说这是我潜意识里见过的东西,”南归双手绞在一起,“我不确定这是哪里,但我觉得,我的爸爸妈妈……” 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魏栩生说你可能知道一些事情,所以,我想让你看看。” 魏栩生坐在他身后,手指轻抚他的手背。 隔间外依稀能听见宾客们的欢笑声,但沙发上的三人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杨殊重新返回图画本的第一页,神色凝重。 “我知道这里,我去过。” “你去过?”南归瞬间紧张起来。 杨殊从包里掏出一只铅笔,翻到背面,沿着颜料痕迹描描画画,又在南归画的色块里添了很多东西,一座形状质朴、微微倾斜的古塔跃然纸上。 某一刻,南归感觉自己的心脏暂停了一秒,原本模糊的记忆随着古塔的模样逐渐清晰。 “就是这个地方,”他有些难受地捂着脑袋,“就是这座塔。” 魏栩生立刻将他抱起,“南归,别继续想了,看着我。” 南归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又用力弹了一下手腕上的皮筋,缓缓平复下来。 “很多年前,我在邻近这里的地方上学,偶尔会去这里写生,当时就画过这座塔。” 杨殊说,“事故发生之后,我赶到镇上当志愿者……” 说到此处,他脸上露出不忍的表情,似是又看到了十三年前那幅地狱般的景象。 “那件事给我留下了很严重的创伤,”他说,“其实……忘掉也是一种幸福。” 南归盯着他的脸,坚决地摇了摇头。 “杨殊,”魏栩生沉声说,“告诉他吧,我会陪他去。” 见两人如此坚决,杨殊最终还是没再坚持。 他呼出一口气,洋洋洒洒在纸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到这里去,有你想要看到的。” 他把图画本递还给南归,上面写着: 暮山市溪霞镇古塔村。 ——地震纪念遗址。 第87章 启程 两天后。 噪音和颠簸一直入侵梦境,像一条轨道似的在脑海中铺开。 南归又做了那个梦,他感觉自己逐渐变得轻盈,飞过层层云朵,降落在一张巨大的画纸上。 小鸟一家生活在一片山林里。 鸟妈妈是一只白色的大鸟,白天要出去巡逻,晚上就会讲故事给小鸟听;鸟爸爸不怎么回家,总是很忙,但会给小鸟带好吃的果子回来。 周围的鸟说小鸟是一只笨鸟,学不会别的鸟儿沟通的话,也不会飞,总是呆呆的。 但小鸟一点儿也不觉得孤单,因为有一群和他一样的小鸟,总是会陪他一起玩。 有一天,小鸟的爸妈带小鸟去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那里有很多漂亮的鸟窝。鸟爸爸说他们要搬到新的树林里,所以要买一个新的带回去。 小鸟觉得无聊,于是和其他两个小鸟躲在角落玩捉迷藏。 忽然间,小鸟觉得脚底软软的,像踩在一朵棉花上。 所有东西都在摇晃,周围的鸟儿们四散开来,头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看到同伴站在自己面前,乌黑的眼睛不停转动。 “快……” 他想说些什么,一只蜘蛛忽然从天花板上扑下来,瞬间把那只小鸟吞进了肚子。 红色的花瓣从蜘蛛的嘴巴里冒出来,还有一双折断的翅膀。 黑色、白色、红色,全都碎了一地。 小鸟吓坏了,他尖叫着,随着四周的东西一起摇晃。 鸟爸爸拉着他和鸟妈妈,三个人疯狂地往外飞,那些楼梯却像泥巴一样,变得东倒西歪,越来越奇怪。 轰的一声,小鸟忽然觉得自己的翅膀一松,整个人扑在了泥地上。 他愣愣地趴着,不敢回头看,因为他的腿好像已经流出血来,而刚刚在身后护着他的鸟爸爸,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 愤怒的大地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身后的石墙再一次砸下来。 鸟妈妈哭了,一手抱起淌着血的小鸟继续跑。风声、哭声、尖叫声全部混在一起,小鸟分辨不出任何话语的内容。 在这座高楼彻底倒塌前,他们终于跑了出来,跑进了熟悉的学校,栽倒在混乱的水泥广场。 小鸟被放在地上,周围的小鸟们都在哭闹,鸟妈妈握着他的身体说了什么,而后义无反顾地转身飞走了。 声音被周遭混乱吞噬,只能听到断断续续几个字: 妈妈 教室 小孩子 救。 小鸟追上去抓住她,却只抓到一根羽毛。 砰地一声,南归猛然惊醒,整个人从躺椅上跳起来。 “南归。” 身边人握住他的手腕,紧紧拉了他一把。 南归惊慌地瞥向坐在外侧的魏栩生,逐渐缓过神来。 铁轨的金属碰撞声微微响起,身体能感觉到轻微的抖动,车厢里响起了到站播报。 他们正在前往暮山市的高铁上。 南归不敢坐飞机,火车的时间又太长。魏栩生怕他身体不好承受不了,最后还是选择了坐高铁。 这一路上,南归一直紧张不安,好不容易睡着一会儿也睡得不踏实。魏栩生一刻没敢休息,一直在照顾他。好在车厢里的乘客很少,南归才稍微自在了一点。 第86章 “刚刚只是轻微的颠簸,”魏栩生摸了摸他的头,把座位再调整得舒适一些,“怎么,做噩梦了?” 南归愣了好久,摇摇头。 窗外是一片连绵山川,和处在平原的云州市很不一样。 “我们到哪里了?” 魏栩生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个小时,再休息一会儿。” 他把毯子盖在南归身上,吻了吻南归的额头。 “别担心,”魏栩生柔声说,“一切都会顺利的。” 自那天和杨殊谈话过后,南归一直心神不宁,思考了两天后终于还是打算启程,亲自去溪霞镇看看。 魏栩生的画展还在办,陈铎和方逸都不赞成他现在离开,但魏栩生实在不忍南归一直受煎熬,于是丢下手头的工作偷偷买了票。 “你的画展……真的没事吗?” 南归有些担忧,“陈铎哥哥说,有坏人一直盯着你。” 魏栩生笑着帮他把窗帘拉下来,“美术馆安保很强,他们不会做什么的。现在我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好你。” 三小时后,高铁准点到达暮山市。 暮山市没有下雪,气温却一样寒冷刺骨。南归被魏栩生里三层外三层地裹起来,依旧觉得有股湿冷的气息一直往身体里钻。 站台上的人很多,魏栩生推着行李箱,给南归撑起黑伞。他们一直在角落里等着,待到其他人都已经差不多离开,他们才坐电梯出了站。 出站口人满为患,魏栩生害怕南归被人流挤走,又腾出手把人紧紧揽住,才勉强从里面走出来。 从暮山市到溪霞镇还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南归坐不惯大巴,魏栩生便提前租了一辆房车,打算这几天吃住都在车里。 南归放好行李箱,小心翼翼地坐进副驾驶,又回头看了眼车内陌生的布局。 “接下来会有一段山路,需要晕车药吗?”魏栩生帮他把围巾系紧了些。 “不用了。” 房车缓缓驶入马路,南归冰凉的脸颊埋进围巾里,看着窗外的景色。 暮山市的天空灰扑扑的,平直的柏油路两侧是些老旧的厂房,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隐入灰暗的云层里。 南归把空调调高了一点,却依旧觉得冷得发抖。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直到有些微微出汗,他才发现自己发抖并不是因为冷,而是紧张。 魏栩生看了他一眼,微微蹙起眉。 “去后面躺着睡一会儿,”魏栩生腾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宝贝,你脸色很差。” 南归摇摇头,努力做了个深呼吸。 他实在不想睡觉,只要闭上眼,那个梦就会立刻席卷而来。 “那就和我说说话,”魏栩生安抚道,“我们出发前就说好的,就当是旅游。放松一点。” 他打开车载音响,地方电台正在放悠扬的老歌,轻柔的鼓点逐渐安抚了南归紧张的神经。 南归从包里掏出提前买好的地图,铺开放在腿上。 溪霞镇的地图像个圆圆的鸟巢,南归沉默地将它捧在手里,手指指向几个标记的地方。 他们从东南方一直往北,途经过一片瀑布景观的旅游区,又沿着水库往山谷里开,才能到达杨殊所说的地方。 溪霞镇是暮山市下的落后小镇,从前交通难行的时候,镇上的村民要坐船穿过山谷、再坐巴士进山。 也正是因为这里四面环山,所以在十三年的那场地震里,溪霞镇即使是处于远离震中心的地带,也因为引发泥石流而造成了很大的伤亡。 “小侦探,我们今晚可能只能在景区的营地休息了,”魏栩生说,“明天你想去哪儿?” 南归想了很久,手指犹豫地指向地图上的某处。 溪霞镇第一中学。 魏栩生瞥了一眼,笑了笑,“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溪霞镇第一中学,是十年前建造的学校,从建校到现在,南里燕每年都以出版社的名义捐赠了大量的书籍,并且创立了基金。 这所中学的前身,是南玉莺和丈夫工作过的曙光小学。 南玉莺来支教的年代网络并不发达,能查到的资料更是少之又少。魏栩生托杨殊找到了在暮山市生活过的人,又通过好一番打听,才知道了这件往事。 夜幕降临的时候,魏栩生开上了山路,一路平稳地行驶到半山腰,才终于到了景区。 房车摇摇晃晃,车里不知何处的金属一直发出碰撞的声响。 南归身上盖着魏栩生的外套,昏昏欲睡间,就见前方的道路变得开阔起来,平坦的停车场建立在一条瀑布边,一簇篝火在夜空中格外显眼,周遭还亮着许多小灯,似乎坐着几个人。 “南归,今晚我们在这里休息吧。” 魏栩生开进停车场,把车挨着其他房车停好,“已经很晚了。” 营地里燃着篝火,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像是出来旅游的。他们旁边还有两个简易搭建的小屋,是当地人在路口经营的小吃店。 南归困倦地坐起身,心疼地摸了摸魏栩生的下巴,摸到了一点点胡茬。 “辛苦你了,”他在魏栩生的脸上吻了吻,语气还是不太开心,“要是我会开车就好了。” 魏栩生笑着拉住他的手,“别想这些,我们现在是吃自己带的拉面,还是下去买烤肠吃?” 南归的肚子发出一声抗议的咕咕声。 他有些尴尬地把头埋进魏栩生的衣领里,“……都想吃。” 隔着衣服,南归蹭了蹭魏栩生的胸口,柔软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我可不是食物,”魏栩生捏了捏他的后颈,“先起来吃晚餐。” 南归抬头看他,“吃完晚餐就可以吃吗?” 正说着话,南归听到身后传来敲窗户的声音。 他吓了一跳,回身就见一个年轻男生站在车窗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打扰你们一下,请问你们车上有热水壶吗?我们想借来煮个泡面。” 第88章 篝火 “老板,要两根烤肠。” 南归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声音怯懦。小摊上的老奶奶上了年纪听不见,南归又朝她比划了两根手指。 老人从烤肠机里挑了两个熟了的,颤巍巍用竹签插好。 “给,小心烫,拿稳了。” 她说的是方言,南归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听得懂。 篝火的火苗在黑夜里跳动,映着一张张被冷风吹得发红的年轻面孔。 南归沿着头顶悬挂的灯一路走回车边,魏栩生从车里拿出了自带的电煮锅,那位年轻人则慷慨地从车上拿出一大箱泡面。 “我们也没带其他东西了,”青年笑着说,“请你们吃这个吧。” 南归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一根烤肠递给魏栩生,有些紧张地站在魏栩生身后。 魏栩生转头用眼神询问南归。 “我,我想吃这个,”南归小声说,“还没吃过。” 年轻人听到他说的话,忍不住笑起来。 “走,一起去那边坐坐,”他邀请道,“我们是暮山大学社团的,出来徒步。” 篝火边的男男女女闻声看过来,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过来坐,”其中一个穿冲锋衣的女生挥挥手,“我给你们烤肉吃。” 南归偷偷拉着魏栩生的衣袖,紧张又期待。 魏栩生牵起他的手,随青年一起坐到火堆旁。 “哇,好暖和。” 南归挤在魏栩生身边,好奇地伸手取暖,眼睛里映着那团跳动的火苗。 青年蹲着把电煮锅放在石头上,女孩则搬来他们自己带的烧烤架,一群人笑着又聊了起来。 “你们也是出来徒步的吗?”青年问南归。 南归有些局促,他求助地看了魏栩生一眼,对方却好整以暇地吃着手里的烤肠,一副没听见的模样。 “啊……”南归硬着头皮回答,“我们,是出来旅游的。从云州市过来。” “云州市?离这里很远吧,”另一个同行的男生说,“这周边有好几个旅游城市,你们都去过没?” 南归又看了眼魏栩生。魏栩生已经吃完了,但依旧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南归想了想,支支吾吾地挠挠脸。 “其实,我们是来参加捐赠活动的,”他干脆编了个谎,“明天要去…溪霞镇第一中学,捐一些书和衣服给小朋友。” 话音落,一旁在聊天的几个学生忽然顿了一下,朝他投来惊讶的表情。 青年垂眸,剪开泡面调料,倒进锅里。 “有你们这些人真好啊,”他笑着说,“我们每年也会做一些活动,和暮山市其他镇上孩子写写信之类的,这里的孩子都很不容易呢。” 面在汤汁里翻滚,冒出暖暖的热气。 “听老一辈的说,以前溪霞镇没有通公路,”一旁的女孩正在给烤串刷酱料,“我室友老家就是溪霞镇的,她小时候放暑假回家一趟都可费劲了。还要从这里坐船回去。” 第87章 南归抱着膝盖,“坐船?是不是还要买票?” 他想了想,补充道:“蓝色的船票,薄薄的一张。” 女孩眨眨眼,“你还知道这个?” 南归也有些困惑,摊开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怎么了?”魏栩生顺了顺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南归摩挲着手指,喃喃道:“船票,上面有蓝色的字,薄薄的。” 魏栩生一愣,“你想起来什么了?” 南归欣喜地抬起头,“我坐过去溪霞镇的船!” 他站起来,指向不远处流向峡谷的那条江。 “从这里走,”南归说,“上去有一个好高好高的水坝,那里可以坐船!” 他拉着魏栩生的手,“我记得,我去过!” “面好啦——” 青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饥肠辘辘的青年们蜂拥而上,开始从锅里分泡面吃。 “我想起来了!” 南归拉着魏栩生的手,激动的声音混杂在其他人的笑闹声里。“爸爸妈妈带我去市里玩的时候,我们就是坐船出去的。” 他笑得明媚,脸颊被篝火映成红红的一片。 “恭喜你南归,”魏栩生英俊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我知道你一定会想起来的。” 沉在心中多日的阴霾终于褪去,南归整个人都开朗不少。青年将泡面分别倒进碗里,南归蹲在木桩上,捧着碗夹起面条吹了吹,一口吞进肚子里。 “好吃吗?” 魏栩生笑盈盈地看着他,“不够我再给你夹。” 南归像只兔子似地嚼着嘴里的面,眼睛亮得像星星。 “今天是我第一次吃这个,”他又咬了一口香肠,“而且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吃完面以后,女孩又分给他们不少烤串。大家边吃边喝,有人拿出吉他,坐在篝火边弹唱,还有人拿出一面小鼓打拍子。 气氛热烈,大家围着篝火大笑打闹。青年把魏栩生和南归拽起来,两人被拉着一起跳舞。 南归紧张又兴奋,一张脸泛着红,有点害羞地笑着。魏栩生牵着他的手,护着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一首歌结束,南归已经彻底被这样热烈的气氛点燃。 “魏栩生,原来旅行这么好玩吗?” 他笑着抱住魏栩生,火光忽然在眼前被某人遮住了,随即而来的是一个柔软而短暂的吻。 南归一愣,对上魏栩生深情的表情。 “该回去休息了,”青年此刻正巧转过身,“今天谢谢你们的帮忙,很高兴遇见你们。” 魏栩生冲他笑了笑,带着南归回到房车里。 车门关上,魏栩生开了一盏小夜灯。 篝火的气息沾在身上,南归低头嗅了嗅,发现自己的羽绒服上沾了许多的灰尘。他解开围巾,脱掉厚重的外套和围巾。 “要去洗澡吗?” 魏栩生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今天辛苦了。” 南归红着脸,抿了抿唇,手指勾住魏栩生的手心,欲言又止。 “怎么了?”魏栩生疑惑地问。 “……我还没吃饱。”南归说。 魏栩生一愣,摸了摸发烫的耳根。 “抱歉南归,”他轻咳了一声,看了一眼窗外刚刚散去的人群,“我没想到你会有这个兴致,所以……一些必要的东西,我没来得及准备。” 南归皱着眉,有些着急,“什么必要的东西?我们又不会生小孩。” 魏栩生哭笑不得。看来南归并没有把那本科普读物全部看完。 “魏栩生,”南归蹲下来,趴在他腿上,“我今天好开心。” 魏栩生摸了摸他的脸颊,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动摇。 “我知道。但没有准备的话,我怕你会受伤。” “不试试怎么知道,”南归亮出牙齿,凑近了些,“魏栩生,我从网上偷偷学了一些。” 随着他的靠近,魏栩生的呼吸渐重。 “今天试试看到最后吧。” …… 月明星稀。 结束的时候,南归从车窗边滑下来,整个人栽倒在床上。他上半身还穿着厚厚的毛衣,被弄得皱巴巴的。 房车里不够保暖,魏栩生说什么也要他一直穿着。 “宝贝。” 身后有人抱了上来,魏栩生把头埋在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 “痛不痛?” “唔……还好。” 南归晕乎乎地靠在他身上,望着天上的繁星。 “好多星星,”他喃喃道,“明天是个晴天。” 他缓了缓,转身钻进魏栩生的怀抱,肌肤相贴。 魏栩生垂眸打量他的眉眼,吻了吻他的耳朵。 “南归,明天到学校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南归眨眨眼,“我有计划,但暂时不告诉你。” 他按着魏栩生的肩膀,“现在先不说这个。手机,手机给我一下。” 魏栩生赤裸着上身,伸手拿过床头的手机,“怎么了?” 南归嘿嘿笑起来,点开购物软件,开始往魏栩生的购物车里放东西。 “你要买什么?” “买‘必要的东西’呀,多买一点放在你家里吧。嗯……那个叫什么来着?” “南归,我真的小看你了。” 次日清晨,南归还在熟睡的时候,魏栩生开车驶出了山路。 柔和的晨光洒进车窗,落在柔软的床上,今天的天气很好,山谷的江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南归迷瞪着眼睛,趴在车窗上看风景。 昨晚他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终于没有再做那些混乱的梦了。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魏栩生说,“穿过前面的水坝,差不多就到了。” 南归趴在车窗上出神,忽然感觉床上有手机在震动。 “唔,”他拿起了看了眼,“你的电话。” “谁打来的?帮我接一下,就说我在开车。”魏栩生随口道。 手机上是个陌生号码,南归迷迷瞪瞪地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他没多想,直接摁了免提。 下一秒,南里燕愤怒的声音在房车里回荡。 “魏栩生,你小子把南归弄到哪儿去了?!” 第89章 学校 南归吓得从床上弹坐起来。 这次来暮山市,他是趁着保镖们打盹才跑出来的。出门前,他还不忘用音响放了一些说话的声音,家里的灯也都亮着,这才稍微骗过了那些人。 “怎么,不说话了?” 南里燕的声音十分愤怒,“魏栩生,南归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魏栩生伸手示意,让南归把手机给他。 南归挠挠脸颊。 “妈妈,那个……我和魏栩生在外地呢。” 听到南归的声音,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半晌,南里燕缓和了语气。 “你们现在在哪里?赶紧回来。” 南归看了一眼窗外逐渐开阔的山谷。 “我们在暮山市,现在……快到溪霞镇了。” 南里燕深深吸了一口气。 “把电话给魏栩生。”她冷声说。 南归下床,赤着脚走到魏栩生身后,把手机夹在他肩膀上。 魏栩生腾出手接电话,下一秒,听筒里的声音瞬间又高了几度。 “你知不知道溪霞镇是什么地方?!南归的身体状况是什么样的,你我都清楚,如果出了什么事你负的起责任吗?我现在就订最早的机票,你最好能给我保护好南归,要是在我来之前出了事,你别想逃脱责任。” “我……” 魏栩生刚开口,南里燕就挂断了电话。 他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 南归只是偷偷离开云州市就让南里燕如此生气,要是昨晚的事情被发现,南里燕一定会把他挫骨扬灰。 “现在怎么办?”南归懒洋洋地趴在驾驶座的靠背上。 魏栩生稍微提了点儿速,“先继续往前走吧。” 南归查了一下飞机航班表,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最早到暮山市的飞机也是傍晚了。” “来得及,我们很快就到了,”魏栩生说,“不过……要是学校不让我们进去怎么办?” 南归嘿嘿一笑,“我有办法。” 半小时后,随着当地的大巴车缓缓驶出山路,溪霞镇终于到了。 与预想中不同,进镇的路口立着一块崭新的石碑,镇上沿街建着四层的自建小房,常绿的阔叶树在主路两边栽种着,茂密的绿叶往中间生长,像一道天然的拱桥。 今天正逢镇上赶集,镇上的人们聚集在道路两侧摆摊,十分热闹。 南归好奇地趴在窗边,盯着摊位上那些各式各样的小吃和炒货。 魏栩生发现他渴望的眼神,于是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给他买了两份油糕和麦芽糖。 “这个我吃过!” 南归惊喜地咬了一口金黄焦香的油糕,又喂给魏栩生吃。昨晚本就有些累,早上也没来得及吃早餐,南归实在有些饿了,边念叨着这些点心的味道边和魏栩生分食。魏栩生继续开车,南归就坐在他身边投喂,像只小鸟似的叽叽咕咕,几乎都忘了这次出行肩负的沉重任务。 第88章 溪霞镇很小,主要的镇民都居住在山下,山上还有零星几栋草房,但经历了当年的事情,几乎也没人再住在那里了。 溪霞镇第一中学,就在镇中心的位置。 房车驶过一条上坡的林荫道,路边逐渐出现了金属的围栏。从围栏外往里看,能看到一条绿色的跑道。 再往前走,小小的校门映入眼帘。 浅粉色的砖块组成了门卫室,简单的一张铁门下坐着昏昏欲睡的保安。保安穿着黑色棉袄,铁门后是正在做维护的操场,以及几栋蓝白色的教学楼。 魏栩生和南归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 “走吧。” 南归深吸一口气,静静望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学校。 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退缩。直觉告诉他,他并没有见过这个地方。 他甩了甩头,把这种想法从脑袋里赶出去,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副墨镜,戴在脸上。 “魏栩生,你待会儿配合我。” 房车缓缓停在校门一侧,打盹的保安终于醒了,睡眼惺忪地迎上来。 “你们找谁?这里不是旅游的地方。” 他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车窗。 车门打开,南归穿着一身白色羽绒服,脸上戴着宽大的墨镜,揣着手从里面走下来。 保安见是个弱不禁风的富家少爷,刚想说什么,忽然又被更加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视线。 魏栩生一身黑风衣,表情严肃没什么笑容,看上去也同样不好说话。 南归朝魏栩生扬扬下巴,魏栩生上前,和保安说了几句话。 几分钟后。 装修简单的校长室里,留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人弯着腰,从饮水机里倒了两杯泡着芝麻的热茶,递到南归和魏栩生手里。 南归坐在办公桌的一侧,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魏栩生。 “谢谢校长,今天真是麻烦你了,”魏栩生站在南归身后,替他开口,“我们今天旅游路过这里,少爷他知道南家一直在资助你们,所以想来看看。” 南归点点头,表示认可。 校长笑眯眯地坐进办公椅,满脸和蔼。 “哎呀,这么多年,南小姐都是一个人过来,没想到她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说到此处,校长的视线落在南归戴着墨镜的脸上,露出一种疑惑的表情。 “云州市那么远,你们特意来我们这儿旅游吗?” “只是路过,”魏栩生打断他,“少爷他想来这边玩玩,今天是第一次来你们镇上。” 广播里的下课铃响彻整个校区,南归轻微地抖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手腕。 “下节课是低年级的体育课,这会儿是户外活动的时间了,”校长起身,“来,我带你们去参观参观。” “好啊,”南归扯了扯嘴角,“我也很想……看看孩子们。” 南归和魏栩生对视一眼,跟在校长身后走出去。 天气放晴,空气却依旧湿冷。三栋教学楼呈现出一个c字形,中央的空地是刚刚建成的塑胶跑道。 几十个孩子们被老师领着走出来,在跑道上打闹。 南归看着那些裹着旧棉袄的孩子们,陷入沉默。 魏栩生牵了一下他的手,伏在他耳边。 “有想起来什么吗?”他问。 南归摇摇头,看向走在前面的校长。 校长穿着一条薄薄的灰绿色裤子,裤脚磨损得泛白,手里拿着一个黑色保温杯。虽然看上去是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但下楼梯的时候,左脚似乎有些跛,走得很慢。 他感受到身后两人的目光,有些尴尬地回头笑了笑。 南归呼吸一滞,有种难言的悲伤涌上心头。他犹豫了一下,上前扶住了校长的胳膊。 魏栩生有些惊讶,这是南归第一次主动去触碰一个陌生人。 “十几年的老毛病了,”校长不好意思地笑笑,“没办法,被钢筋扎穿了肌肉,恢复不好了。” 南归嘴角微微抽动。 “是……地震的时候受伤的吗?” 他扶着校长下了楼,三人站在维护跑道的机器旁边,看着不远处的那群小孩。 “对。地震那年,我在隔壁县工作,”校长说,“那时候还没有我们现在的中学,这里是镇上唯一的小学和幼儿园。” 南归一愣,扶着他的手渐渐松开。 “这个操场的位置,以前是幼儿园的那栋楼,”校长伸手指了指那群孩子站着的位置,语气复杂,“听别人说,第二波地震来临的时候,整栋楼都塌了,地面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好多人都掉了进去……” 南归向后退了一步,墨镜下的那双眼里满是恐惧。 “地面裂开了?” 魏栩生握住他的肩膀,南归的腿有些软,整个人靠在了魏栩生身上。 “抱歉,和你说了这么恐怖的事情,”校长察觉到自己的失言,“那时候你才几岁吧,想必也是不知道的。” 南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也在发抖。 “幸好有南小姐资助我们中学的重建,”校长并未发觉南归的不妥,“这个操场的建设经费,还有学生们的课外书,都是她捐的。能遇到这样的好人,真是我们中学的幸运。” 魏栩生揽住了南归的腰,帮他回应几句。 “校长!” 远处的小孩朝这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江米果。 那小孩也才六岁的年纪,小小的脸上冻得发红,身上穿着略微宽大的玫红色棉衣。她朝校长跑过来,亲昵地抱住校长。 “老师说我们今天玩老鹰捉小鸡,”她拉住校长的衣袖,“校长可以来当老鹰吗?” 小孩手里的江米果蹭在校长的身上,校长却丝毫没有不耐烦。 “小宝,我的腿走得太慢了,”校长费力地躬下腰,“我们找一个长得高的同学出来当母鸡,好不好?” 小孩儿眨眨眼,又看向一旁的南归和魏栩生。 “要不……让两个哥哥陪你们玩?”校长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头。 小孩儿笑起来,露出了缺一块的门牙。她转身用方言呼唤其他的伙伴,一不会儿,一群小孩儿像鸡仔似的涌过来,将魏栩生和南归团团包围。 “你们……” 南归有些无措,两个小孩拉着他的手,把他往外推。 魏栩生跟在他身边,同样也被孩子们包围着。 “我陪他们玩,你先休息一下。” 南归被小孩们挤来挤去,他低头看着一张张小小的脸蛋,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冬日下,他似乎感觉自己曾经站在这里,做过同样的事情。 “哥哥,你来当母鸡好不好?”小孩儿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南归稍微有了些笑容,脸上泛着些红晕,“好呀。” 他逐渐从刚才的恐惧中回过神,朝魏栩生摇摇头。 孩子们在他身后排成排,又拉着魏栩生站到对面当“老鹰”。 两人面对面,身后的孩子们满脸期待,蓄势待发。 “真的没事吗?”魏栩生拉着他的手,低声问。 南归笑了笑,再三地和魏栩生说着“没关系”,魏栩生才慢慢地放开手。 “那就开始了哦,”魏栩生提高了音量,“我要来抓你们了。” 小孩子们尖叫起来,南归身后像是长了一条长长的尾巴,随着魏栩生的动作左右摇摆。 他被身后的孩子拽得有些摇晃,呼出的热气映着白里透红的脸颊,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的耀眼。 “小红要被抓到了!” 站在末尾的孩子笑了起来,被魏栩生抱住带到一边,其他孩子更兴奋了,不断往南归身后躲藏。 南归有些恍惚,喘息间,那些孩子的笑声变成了成群的鸟鸣,他看着魏栩生的身影,背对着阳光,只能看到一个漆黑的轮廓,以及远处层层山峦。 “南归哥哥快一点,我们要被抓到了……” 遥远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 面前的人影像被抽帧的电影画面,南归被阳光晃了眼睛,视野中忽地只剩下一片洁白。 天旋地转间,南归直直地栽倒在了地上。 第90章 地震 低矮的围墙上画满了涂鸦,小小的身影从围墙边跑过,地上留下一串泥巴的脚印。 “你们说,南归哥哥比我们高,比我们大,为什么还在和我们一起上学呢?” “因为小莺老师是南归哥哥的妈妈,小黎老师是南归的爸爸呀。” “才不是呢,是因为南归哥哥很笨,学不会一年级的课本,所以才和我们一起上学的。” 稚嫩的声音从背后不远处传来,南归呆呆地站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低头看着爸爸给自己新买的鞋子。 一双小手拉扯着他腰间的衣服,笑眯眯的小脸直盯着他。 “南归哥哥,待会儿小莺老师来抓我们的时候,你要张开翅膀哦。” 南归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尾巴”,点点头,张开了双臂。 第89章 “我有翅膀,”他喃喃道,“我会保护你们的。” 他转头看向站在面前,一袭白裙的女人。 南玉莺乌黑的长发挽在脑后,几缕长发披散下来,落在手臂上,像老鹰强壮的翅膀。 她笑眯眯地走上来,张开双臂。 “小南归,不要走神,我来抓你们啦。” 南归凝视着她的脸庞,她背后的阳光却太过刺眼,以至于整个人都被阳光所吞噬,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那时候,南归小小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妈妈的翅膀,比他更加有力量。 同样也是晃眼的白昼,灾难降临的那天,他拖着已经麻木的腿跪在地上,妈妈使劲摇晃着他的肩膀,在嘈杂混乱的人群中冲他大喊。 “南归,妈妈班上的小孩被困在里面,我去救人,你不要乱跑!” 说完这句,她擦干脸上的泪,转头冲进了已经东歪西倒的教学楼。 她的长发在转身时散开,随风飘扬,像雌鹰张开的翅膀。 南归愣愣地坐着,看着她的身影逐渐变小,心里一遍遍想起刚才被楼房吞噬、消失得悄无声息的爸爸。 不要。 无形的恐惧瞬间爬满后背,南归坚持着爬起来,他像是不知道痛一般,寻着南玉莺离开的方向追了进去。 第一波地震已经结束,高高的楼瞬间塌下来,压扁成一层薄薄的水泥。他抓着断壁残垣间前行,两只手被水泥和钢筋弄破,受伤的腿在身后留下一道可怖的血痕。 终于,他走进了平日里最熟悉的教学楼,五层的建筑像经历过爆炸一般,只剩下残留的几块墙体支撑,而原本宽阔的走廊,被压垮得只剩下一条缝隙。 “南归?!” 南玉莺发现了他,“快出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南归蹲着没动,失血的感受让他使不上力气,瘫坐在废墟中。 他听到有小孩在哭,哭声从那些缝隙中渗透出来,像是一阵风在发出尖叫。 他想起那些小孩说的话。 他比小孩子们高大,他有着和母亲一样的翅膀,他应该保护这些幼鸟。 于是他努力用手扒开那些沉重的石头、断裂的课桌,和母亲一起,抓住了缝隙里那只小小的手。 “我保护你。” 南归喃喃着,眼睛里淌出了眼泪。 他来不及问爸爸为什么会被大地吃掉,也来不及诉说腿伤的痛苦,他只是机械地扒开那些小的石块,想要把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救出来。 万幸的是,小孩躲在了课桌下,母子俩用尽所有力气,终于把她抱了出来。 “带她出去,”南玉莺将小孩交给南归,“不要再进来了。” 南归抱着孩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腿正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像是已经脱离了身体的控制。 南玉莺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拉住南归的胳膊,直接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上方还有细碎的石块不停掉落,南玉莺半抱着南归艰难地走着,南归则死死抱着怀里喘息的孩子,踏上碎裂的玻璃,钻过只有半人高的缝隙。 逐渐的,他的步子慢下来,眼皮也有些困倦,甚至开始做起梦来。 ——“妈妈,这封信是谁寄给你的?她问你‘为什么要到溪霞镇去’,为什么呢?” “因为……强大的小鸟都要保护弱小的小鸟,妈妈和爸爸的翅膀都很强壮,所以妈妈就飞到这里来,保护这里的小鸟了呀。” “那南归长大了,也会和爸爸妈妈一样吗?” 余震开始了。 “南归,不要睡!” 南玉莺的脸在视野中放大,前方的光亮却变得越来越小,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的降落,目标正是他们。 巨大的钢筋水泥倒下来的前一秒,南归把怀里的孩子推进一张讲台下,自己却没能找到可以被庇护的角落。 砰。 石榴的香味盖在了身上,南归看到母亲张开的臂膀,螳臂挡车一般,死死将他护在了怀里。 下一秒,周遭一切陷入黑暗。 黑暗里,南归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断地撕咬着他的身体,身上各处都疼痛难忍,他却无法动弹。 “……南归,别睡。” 南玉莺的声音伴随着晕染开的血腥气味,在耳边蔓延。 “和妈妈说说话,会有人把我们救出去的。” 南归张了张嘴,血液的流失让他身上越来越冷,像是浸泡在海水里。 “妈妈,小鸟掉进海里了。”他说。 南玉莺笑了笑,“那小鸟就变成一条鱼了。” “小鸟变成一条小鱼,在海里游啊游……等到它穿过海沟的时候,它就又回到天上了。” 南归只觉得困倦,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远。 “小鸟回到天上了,那妈妈和爸爸呢?” “爸爸妈妈会变成一颗大树。等小鸟飞到天上了,就会看到我们了。到时候,小鸟就可以停在妈妈的肩膀上,好好睡一觉……” 之后,黑暗中只剩下沉默,南玉莺昏死过去,再也不说话了。 再次见到光明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抹不掉的血雾。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在流血,所以所有的东西都雾蒙蒙的,看不清楚。 “他们还活着,是学校的老师和家属,快送医院!” 南归感觉自己被抬起来,不久后,又被推进了一间冷冰冰的房子,他的脸上罩着东西,有人往他的腿上钉进一颗钉子,有人缝上他的伤口,有人用刀细细划开他的喉咙,把管子伸进去。 海底般的冰冷再次袭来,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条用鱼鳃呼吸的小鱼,在冰冷的深蓝色中不断地往下游。 他一次次地醒来又睡去,灵魂似乎也离开了身体,漂浮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 他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发生过的所有事。 终于某天,他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醒来,身边坐着一个打扮利落、面容憔悴的女人。 南归盯着她的脸。 “我是你的妈妈。”女人说。 妈妈不爱穿白色裙子,一头乌黑的直发也染上了棕色,但妈妈依旧温柔。 他猜想,或许他真的从天空中飞进了海里,所以这里的一切才会变得不一样。 但妈妈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在心中如此想。 逐渐的,海里的生活让他忘记了从前的事,他像一尾小鱼一般,一直游、一直游,直到触及海底的最深处。 他冲进深渊,却再次被刺眼的日光唤醒。 “南归?” 男人急切的声音重新回到耳边,南归猛地睁开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愣怔地盯着满脸焦急的魏栩生,黄昏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病房里的一切拉得很长很长。 女人风尘仆仆推门进来,见他醒了,便定定站在门口。 南里燕的脸,在火光般的颜色中显得格外不真实。 梦中的面容和她的脸重叠在一起,分明是两个人。 “我……”南归沙哑地开口,“都记起来了。” 十三年。 穿越海沟的小鸟,重新回到了陆地上。 南里燕愣怔许久,脸上留下一行清泪。她在门口站了许久,却终究没能开口,掩面转身走了出去。 魏栩生蹲在病床边,怜惜地摸了摸南归的脸。 几个小时前,南归在操场上突然晕倒,魏栩生第一时间将他送到镇上的医院,医生说只是低血糖晕倒,但南归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个下午,期间还不断做着噩梦。 南里燕的电话再次打过来的时候,魏栩生不敢隐瞒,告诉了南里燕南归的情况。 “你终于醒了,”魏栩生满脸担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南归唇色惨白,缓缓转过头。 “我想起来,”他的嘴唇在颤抖,“爸爸妈妈……死的那天。” 一页页的童话故事被全部撕去,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 所有的回忆一直存在,就像他腿里的那颗钉子,被深深埋在重新长出的血肉里。 南归拉着魏栩生的手,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一字一句地,讲出了那段可怕的回忆。 魏栩生捧着他的脸,把他紧紧抱进怀中。 “南归,想哭就哭出来吧。” 他的手掌抚上南归的头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一次次抚摸着南归的后背,吻南归的耳朵。 南归起初还在忍耐,内心的悲伤却终于还是决堤,他的手指紧紧抓着魏栩生的后背,放声大哭起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抽泣着攥住魏栩生的手腕,几乎要将自己的心脏也哭出来。 “我都知道了,”南归哑声说,“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爸爸,为什么我会怕黑,为什么会做那些梦……魏栩生,我们的侦探游戏成功了,但我还是好难过,我的选择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不应该到这里来?” 第90章 魏栩生揽着他的腰,稍微分开一些。 “南归,你真的很勇敢,”魏栩生吻了吻南归哭红的眼睛,“你会去保护你比弱小的孩子,也有勇气面对自己的过去。如果你的父母知道你的选择,他们一定也会为你骄傲。” 南归垂眸,浓密的睫毛上沾着泪珠。 “可是凭什么是他们?” 他不知道应该怪谁。是归罪与撕裂的大地,还是倒塌的楼房?为什么他的父母这样善良,却还要遭受这样的灾难? 这样的灾难,让他的痛苦失去了发泄的出口。 南归长长地叹了口气,额头抵在魏栩生的肩窝。 “南归,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魏栩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好人被冤枉,善良的人受伤……这个世界总是这样。但……同样痛苦的人如果能相互倾诉的话,说不定可以分担一些呢?” 南归抬起头,一双泪眼怔怔看着魏栩生。 “有人在门外等你,”魏栩生温柔地笑了笑,“她和你一样痛苦,而且已经痛苦了十二年。去和她聊聊。或许,她会明白你的心情。” 第91章 墓园 镇医院的走廊里,夕阳透过生锈的窗框,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地板上投下一个个方格,犹如电影胶卷。 南归在护士的帮助下拔掉输液管,扶着门缓缓走出来。 靠墙的位置,南里燕坐在冰凉的金属座椅上,掩面哭泣。 南归有些难过,坐在她身边。 “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也经常见到您偷偷的哭,”南归轻声说,“那个时候我躺在床上,您总是背着我偷偷抹眼泪,其实我都看到了。” 他顿了顿,“对不起,妈妈。原来您一直……承受了这么多。” 南里燕拭去眼泪,神色疲惫。 “南归,你该叫我小姨。” 南归抿着嘴,终究说不出口。 他以前不明白,南里燕为什么要精心编制谎言,对他想要追寻过去的事情极力反对。 现在,他已经能够体会南里燕的心情了。 “抱歉,”南里燕深吸了一口气,“我太自私了。我害怕你得知亲生母亲的真相,怕看到你崩溃,更……不想失去你这个孩子。” 她独自承担了十几年的痛苦和思念,此刻,她再也没有对南归说一些粉饰太平的话,而是沉重地摸了摸南归的头发,将他当做一个大人,将心中的秘密倾诉出来。 “地震那天,我赶到的时候,你爸爸已经不在了。” 南里燕皱着眉,哽咽道,“搜救队从教学楼救出了你们母子,当时你身上全是血。我把你们母子转到全省最好的医院救治,但……还是晚了一步。” 她顿了顿,“事情结束后,我只带了你一个人走。你的父母被埋在了当地的墓园,和其他牺牲的人一起。” 南归盯着她的脸,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到南里燕手里。 两人的手都在颤抖。 “不是全省最好的医院吗?妈妈是……因为什么?” 南归喉咙发紧,不安地盯着南里燕。 南里燕深吸一口气,她眼眶泛红,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滚落。 “是我的错。” 她懊悔地说。 “南归,你知道挤压综合征吗?你们在废墟里被压了好几个小时,姐姐她……一直在上方支撑所有重量。这个病当时看不出什么症状,但如果没有及时发现,会引发很严重的休克和衰竭。当时她只顾着你的伤,等到了医院的时候,已经休克两次了。她被重物压迫太久,是我的疏忽,我没有及时让医生现场处理……” 说到此处,南里燕崩溃地低下头,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当时她看上去没有别的外伤,我就以为……以为会没事的。” 南归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轻柔的拥抱。 “这不是您的错。”南归平静地说。 他侧过头,和南里燕靠在一起。眼泪从南归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淌下来,沾湿了南里燕的头发。 “妈妈是个很勇敢的人,”南归说,“我的两个妈妈都很勇敢,谢谢你们保护我。” 南里燕转过头,“南归,你不怪我吗?” 南归擦干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当然不会呀。” 南里燕为他造了玻璃房,为他编制了十二年的童话。他的心底很清楚,如果没有南里燕的保护,那时候的他就像一只不会飞的幼鸟,很快就会被残酷的世界吃干抹净。 他轻轻拥抱了南里燕,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柔软的羽毛抚平了不安与痛苦。 当晚,南里燕陪着南归在病房休息,母子俩谈心到很晚才睡着。 魏栩生本想留在病房陪伴,被南里燕冷冰冰地赶去了房车里。他不敢反抗,却又担心南归,于是一直盯着南归的病房,凌晨才睡下。 次日清晨,南里燕帮南归办好了出院手续,回到了楼下的房车营地。 魏栩生刚从路边的早餐店买好早餐,他拎着三盒热腾腾的面,匆匆赶来。 南里燕见到他来,立刻冷了脸。 “……妈,”南归有些尴尬,“你们不要吵架哦。” 魏栩生扯了扯嘴角,低声下气地喊了一声: “伯母,和南归上车吃早餐吧。” 南里燕冷哼一声,揽着南归上了车,顺手将魏栩生手里的面食接过来,放在小桌上。 “妈,我今天想……去看看爸爸妈妈,你能带我们去吗?”南归尝试打破紧张的氛围。 魏栩生坐进驾驶座,在拥挤的座位里掀开盒盖,端着面碗吃起来。 南归和他在后视镜里对视一眼,魏栩生无奈地笑了笑,示意他不要紧张。 “当然可以,昨天晚上我就已经答应你了。” 南里燕柔声和南归说完,转头又变得冷冰冰的,盯着魏栩生的后背。 “五分钟后就出发,按我说的路线走。” “明白。” 魏栩生无奈加快了吃面的速度。虽然已经被解雇,但他莫名其妙又成了南家的保姆。 五分钟后,魏栩生发动房车,驶出停车场。 他坐立难安地轻咳一声,总感觉强烈的目光一直在灼烧他的后背。 “南归,”南里燕压低声音,“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还在喝汤地南归一愣,差点被呛到。 “什么……什么怎么样?” 他选择装傻。 南里燕怀疑地瞥了魏栩生一眼,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南玉莺夫妇埋葬在临镇的烈士陵园。 开往陵园的路上,他们路过了杨殊提到的古塔村地震遗址。 那是溪霞镇靠山的一片区域。倾斜的山路上,一切都是满目疮痍。 魏栩生停下车,带着南归走了出去。 倒塌的红砖矮房已经长满绿色的爬山虎,破碎的窗户里挂着十几年前的旧物件,依稀还能看到生活过的痕迹。 至于南归记忆里那座小小的古塔,也已经只剩下破碎的底座。风吹日晒,已经不复从前的漂亮。 南归往里走,企图想要找到记忆中住过的筒子楼,但裂开的大地早已吞噬了大半个居民区,除了残垣中长出的树,没有留下任何人类生活的痕迹。 魏栩生撑着伞,揽住他的腰。 “……要是这里还像记忆里那样就好了。” 南归又有点儿想哭,“小时候,小孩子们都喜欢躲到塔下面,里面会有祈福留下的东西,我们就在那里许愿。” 魏栩生偷偷俯下身,吻了吻他的头发,“南归许了什么愿?” 南归沉思片刻,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 “我好像记不起来了。” 白鸟落在倒塌的电线杆上,抖抖翅膀,再次飞往更深的山林里。 “不过……那些愿望应该已经实现了吧,”南归的脸被寒风吹得泛着红,“爸爸妈妈说,那座塔很灵的。” 他静默地站在废墟之中,眼睛里充盈着泪花。魏栩生牵起他的手,帮他系紧了围巾,适时打断再次席卷而来的悲伤。 这几天里,南归哭过太多次了。 “走吧。” 他们回到车上,南里燕对于两人的亲密举止依旧反感,但这次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向窗外。 再次启程,他们行驶过山路,又过了半个小时,终于到达一片开阔的平地。 墓园的入口是一张被重新翻修过的铁门,铁桶里放着许多小白花。 南里燕走在前面,挑拣了两束花,递给南归和魏栩生。 “跟着我。” 从入口往里走,三面的山上立着一块块黑色的碑。南里燕领着他们走进中间的广场,这里的墓穴没有立碑,一块块黑色的石砖上刻着遇难者的名字,有的还贴了照片。 南归不安地盯着那些用红色的刻字,魏栩生握着他的手,静静跟在南里燕后面。 他们穿过半个广场,在广场角落的一块墓碑前停了下来。那块墓碑前有一束已经枯萎的花,以及两颗饱满的石榴。那是南里燕上一次来看望他们时留下的。 第91章 南里燕上前放上一束新的小白花,退到了一旁。 “南归,去看看他们。” 南归不安地走进了些,握着魏栩生的手一紧。 那块石碑上,贴着一张夫妻合影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两人比南归的记忆中还要年轻,那是他们刚来溪霞镇支教的那一年拍摄的。 二十岁出头的理想主义者,眼中满是对事业的憧憬,他们穿着当时流行的衣服,牵手依偎在梧桐树下,夏日的阳光落在他们的肩头。 南归蹲下来,手指抚过那张照片,又摸了摸刻在灰色大理石上的名字。 南玉莺,黎归朝。 这是父母的名字,也是南归自己的名字。 魏栩生站在南归的身后,默默为他撑着那把黑伞。南归蹲在地上待了很久,他抚摸着那两个名字,转过头,笑着擦了擦眼泪。 “你看,我的名字也在上面,”南归红着眼睛,笑着说,“像不像爸爸妈妈抱着我?” 魏栩生鼻尖一酸,抱紧了南归。 “南归,他们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两人拥抱了很久,再次分开的时候,南归惊讶地看着魏栩生,发现他也哭了。 “你哭什么呀,”南归反而慌了神,捧着他的脸,“是不是太累了?” 他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南里燕,魏栩生却抓住他的手,转头擦掉眼泪。 “抱歉,因为看到你难过,所以我也有些想哭了。”魏栩生挤出一个笑容。 他牵着南归站起来,而后也献上手中的花束。 “伯父伯母,你们放心,”魏栩生说,“我会照顾好南归,给他所有他想要的,我会让他幸福。” 身后,南里燕抱着胳膊,默默听着这番话。 南归有些脸红,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好了,”南里燕冷声开口,“外人先出去,我和南归有话要说。” 她顿了顿,瞥向魏栩生。 “你和南归的事,我暂时不干涉了。不过,要是被我知道你欺负他,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南归眼睛一亮,跑过去抱着她的胳膊。“真的?” 南里燕温柔地点点头,转而又瞪了魏栩生一眼。 魏栩生脸上也是藏不住的笑意,转身先走远了些,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母女俩。 寒风凛冽,南里燕和南归站在墓碑前说了些话,过了一会儿,南里燕也走了出来,只留下南归一人,打着伞,蹲在小小的墓碑前。 魏栩生站在远处,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半晌,南归才终于站起身,恋恋不舍地离开。 从墓园出来后,南里燕不敢让他们再继续停留。她给二人买好了回云州市的车票,自己则返回溪霞镇中学,和还在担惊受怕的校长说明南归的事,顺便留下看看学校的近况。 魏栩生开车回到暮山市,和南归上了回程的高铁。 列车驶出站台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一片布满繁星的夜空。 魏栩生连续开了一天的车,此刻已经十分困倦,他揽着南归的肩膀,和他依偎在一起,眯着眼睛打盹。南归不舍地盯着窗外,心中思绪万千。 这几天的经历,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南归,”魏栩生和南归十指相扣,摩挲着他的手背,“中午在陵园里的时候,你和爸爸妈妈说什么了?” 南归眨眨眼,视线从窗外移开。 “你想知道吗?”他笑着靠在魏栩生的肩头。 魏栩生凑近了些,“当然,悄悄告诉我好不好?” “我许了一个愿望,”南归认真地说,“魏栩生,我想去上学。” 第92章 机遇 从暮山市回来之后,南归没再做过噩梦。 生活逐渐回到了正轨,魏栩生忙着个人展的收尾,南归则回到小洋楼,整理父母留下的旧物。 小洋楼再次变得热闹起来,南里燕不再避着南归,红姨也重新搬回来住。南归上午在家收拾东西,下午则由保镖接送,去美术馆找魏栩生。 方逸和杨殊常常都在,南归对美术馆的工作都充满好奇,经常跟着他们走来走去,有时候还会帮忙搬些东西——虽然大多时候都被魏栩生制止了。 朋友们笑话魏栩生,说他把南归当成陶瓷做的宝贝,魏栩生却只是握着南归的手,生怕他的手指被木刺或者图钉划伤。 展览的最后一天,魏栩生做了一个简短的闭展活动,给到场的观众们送上了一些明信片,并且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核心展出的作品《夜》将无偿赠与南家长女之子,南归。 快门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南归穿着一身西装登场,黑色的外套衬着白皙的皮肤,整个人在冰雪中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他努努嘴,心想这本来就是魏栩生送给自己的礼物,只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 但旁观的那些新闻媒体、各行各业的路人并不这么想,他们议论着“南家长女”是谁、南里燕继承家业的缘由,以及这个从没露面过的孩子。 一时间,南归的出现,在相关的人际圈子里造成了小小的轰动。 南里燕对此没有进行正面的回应,却在此刻接受了出版社名下一家报社的访问,做了一期关于长姐南玉莺的事迹的报道。 千金小姐放弃继承家族事业,反而去往贫困山区支教……这样的话题又引发了不小的讨论。 南里燕的专访,让溪霞镇中学收到了不少的慈善捐款。 台下掌声雷动,南归手里捧着画框的一角,和另一侧的魏栩生对视一眼。 两人相视而笑,在人群的注视下交换了一个深情的目光。 接着,魏栩生开始宣布另一件事。 下个月,他将参加新一届的云州市新艺术展,展出当年陷入风波的交互装置——《潮汐》。 台下一众好友均是满脸震惊,南归却目光坚定,笑盈盈地朝他点点头。 闭展仪式结束,陈铎等人着急地拦住魏栩生,把他拉到美术馆的二楼。 “你怎么没早点和我们说,”方逸低声问,“你确定要参展吗?” 陈铎更加着急,“那可是你当年出事的展览,你这次要是去了,就是要和吴证凌一派硬碰硬!” 魏栩生笑着摆摆手,“我已经决定了,这是我慎重考虑的结果。南归呢?你们看到南归去哪儿了吗?” 杨殊无奈地抱着胳膊,“拜托,我们可不像你,每时每刻都把视线黏在他身上。” 话音落,一个黑色的身影匆匆从楼下跑来,南归收起手里的黑伞,冲到魏栩生面前,从身后掏出一捧碎冰蓝玫瑰花。 “恭喜,工作顺利结束啦!” 南归脱掉了西服,换上一件厚实的冲锋衣,下身还穿着略显正式的西裤和小皮靴。 魏栩生笑着牵起他的手,闻了闻花香。 “谢谢,回去插在阳台的花瓶里吧。” 陈铎啧啧两声,“还是我们南归会制造浪漫。小南归,你快劝劝老魏,别让他去参加那个新艺术画展,不然啊,又该有人天天堵在他家门口了。” 南归收起笑容,“有这么危险吗?” 魏栩生拍拍他的背,“别听陈铎瞎说。” 方逸神情严肃,“总之,你要小心一些,美术馆的仓库我们也会严格看守,保证在参展前不会出任何错,但我也是有条件的。” “我知道,”魏栩生一手捧花,一手牵着南归,帮他抖开黑伞,“参展之后,我的作品会长期放在你们的美术馆展出。辛苦各位,我们先回家了。” 南归笑着挥挥手,被魏栩生揽着肩膀带走了。 接近春节,街道上服装店贴着窗花,四处洋溢着期待和喜悦。 南归跟着回到魏栩生的家里。空调暖乎乎的,南归脱掉外套,只穿了一件长袖,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 “你终于忙完了,”他眯着眼,看向正在阳台忙活的魏栩生,“魏栩生,你太忙了,我都没有时间和你做,上次买的那瓶都没打开,我还特意买了水果香味的呢。” 魏栩生小心将花束拆开,整齐放进花瓶,又倒上清水。 “南归,不可以这样说话,”他有些哭笑不得,“要是让你妈妈听见,我可能又要遭殃了。” 南归拉住他的胳膊,把人拽回沙发。他像小猫似的翻了个身,压在魏栩生的胸口上。 “我知道啊,”南归眨眨眼,手开始乱抓,“但是现在没有别人。门关上了,窗帘也拉着呢,我们是不是可以……?” 魏栩生撩起他的上衣,冰冷的手掌碰到滚烫的皮肤,南归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南归,我发现你真的很馋。” …… 几个小时后。 结束的时候天早已经黑了。 魏栩生抱着南归从浴室出来,南归仰着头,早已经困得不省人事。 “好酸,”南归喃喃道,“好酸。” 魏栩生自然知道他哪里酸,却只是笑着吻了吻他的唇,假装没听懂的样子。 第92章 “好甜。” 南归无语地瞪他一眼,揽住他的脖子。 床头的镜子里,魏栩生的后背肌肉十分漂亮,皮肤上却多了许多红色的抓痕。 南归怜惜地摸了摸,心中却又觉得格外地满足。 气温降低,南归打了个喷嚏,魏栩生赶紧将他包在被子里。 “明天也留下来吧,”魏栩生撑着手臂,借着夜灯打量他的眉眼,“南归,我的工作暂时忙完了,我想和你约会。可以吗?” 南归眯着眼,意识却还算清晰。 “不行呀,明天我有事要忙,我很忙的。” 他翻了个身,脸颊蹭了蹭对方柔软的胸膛,“我要上课,妈妈给我请了家教老师。魏栩生,你说我该怎么办,那些数学题我根本学不会。” 魏栩生顿了顿,“你真的打算去上学吗?” 南归抬起头,“你不喜欢我去?” “不是,”魏栩生摸了摸他的头发,“南归,我并不觉得你比别人笨,但其他人学了十二年,你需要很努力才能赶得上。” 南归埋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呀,所以我会很努力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和爸爸妈妈一样……” 话还没说完,魏栩生的怀里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魏栩生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发旋,关灯睡觉。 次日,南归是被一阵手机振动吵醒的。 “谁啊……” 他迷瞪着眼,推了推身侧的魏栩生。 魏栩生睡眠浅,南归稍微动弹身子,他很快就醒来了。 “我来接。” 他捂着南归的耳朵,回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电话。 魏栩生顿了顿,想要起身出去接,但他的半个肩膀还被南归压着,只能乖乖躺好。 “你好,哪位?” 魏栩生放低了音量,接起电话。 几秒后,沉寂的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魏栩生,好久没联系,你最近还好吗?” 魏栩生皱起眉,下意识把手机换到远离南归的一边。 南归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十分不爽地打了个呵欠,瓮声瓮气地问:“谁啊……” 听筒里的人明显愣住了,许久没有说话。 魏栩生拍拍南归的背,把手机拿远了。 “你再睡会儿,我出去接电话。” 南归不情愿地翻了个身,魏栩生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起身去阳台。 南归打了个呵欠,随着阳台的门被拉开,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听到的女声是谁,瞬间睁大了眼睛。 静谧的清晨,阳台上的对话隐约传进南归的耳朵里。 “那是你的新欢?栩生,没想到你变了这么多。” 魏栩生蹙着眉,“你这句话很不尊重人。” “抱歉,我还是说正事吧,”林雪慧笑了笑,“听说你要参加下个月的新艺术展?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我的先生也会参加。” 她故意强调某个称呼,魏栩生却不为所动。 “我知道,所以呢?你是来威胁我的?” 他转身,背靠在阳台栏杆上,赤裸的上身被蓝色的窗帘映成冷白的颜色。 南归躺在床上,假装翻了个身,眯缝着眼睛打量他。 “我不是来威胁你,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林雪慧冷声说,“你要知道,只要拿不出当年那副设计图纸,你就没办法洗清嫌疑。你在小众的美术馆开个展无所谓,但要参加这次新艺术展……只要有人去闹,主办方就不会同意有抄袭前科的艺术家参展的。” 魏栩生沉吟半晌。 “林雪慧,你到底要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笑。 “开个价。设计手稿七十万,外加你制作装置期间购买材料的花销记录、初期的电子文档初稿,还有当时和合作人的电子邮件记录,我全还给你,怎么样?” 魏栩生愣了一瞬,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以前都是林雪慧在管理。事发后魏栩生才发现,自己所有的记录全都被删除干净,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 魏栩生语气里夹杂着愤怒,“你把这些东西私自藏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来向我要钱?看来,你的‘先生’对你并不是很好。” 南归躺在床上,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林雪慧没有多做辩解,“总之,这些东西要不要,随便你。一周时间内你做好决定,时间一过,我会全部销毁。” 第93章 代价 早餐时间。 南归咬了一口魏栩生做的三明治,一双眼睛悄悄地盯着他看。 “吃完早餐就该回去了,”魏栩生看了一眼窗外,“你的保镖们好像在门口等。” “唔,我知道。” 南归拢了一下衣领,但还是遮不住脖子上的痕迹。 他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发现魏栩生正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 南归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早上……打电话来的是你的前妻?” 魏栩生坐直了些。 “南归,我和她很早就不联系了,如果你介意的话,以后我不接她的电话。” 南归挠挠头,“我不是在意这个!我只是想问问,她找你什么事。” 魏栩生沉思片刻,并不打算隐瞒南归。 “工作上的事。她想阻止我参加下个月的展览。” 南归好奇地问:“为什么?她也要参加吗?” 魏栩生给他倒了杯牛奶,“准确的说,是她的丈夫有作品要展出。陈铎告诉我,这次他们打算展出摄影作品,她给吴证凌当模特。” 魏栩生说得很详细,和以前不同,他不再事事瞒着南归了。 南归一愣,“摄影作品?你是说,那位林小姐是被拍摄的人吗?” “对,”魏栩生不以为然,“或许是想展现夫妻恩爱吧。” 南归没说话,低着头,心里控制不住地想着某一件事。 半晌,他拿过剩下的半杯牛奶,一饮而尽。 “我还想喝,”他把杯子递给魏栩生,“要喝热的,加糖。” 魏栩生无奈地笑笑,起身去厨房。“知道了,小少爷。我去给你热。” 南归嚼着嘴里的三明治,眼睛盯着他离开的背影。“不要着急哦,慢慢热。” 魏栩生应了一声,关上了厨房门。 餐厅里只剩下墙上滴答作响的时钟,南归轻咳了一声,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 他看了一眼魏栩生放在桌上的手机,又瞥了一眼厨房,迅速把手机拿过来。 南归熟练地用指纹解锁,打开了通话记录。 两分钟后,厨房门打开了。 “牛奶热好了,”魏栩生端着玻璃杯走出来,“还想吃点别的吗?” 他有点疑惑地盯着脸色凝重的南归,担忧地走上前。 “南归,你不舒服吗?” 南归眨眨眼,“没,没有。” 魏栩生放下玻璃杯,摸了摸他的额头。 “是不是我昨天清理得不够干净?” 南归瞬间脸红了,“都说没有了!我只是……只是在想事情。一想到待会儿要上家教课,就有点紧张。” 魏栩生终于松了口气。 “相信自己,”他吻了吻南归发烫的额头,“喝完牛奶就回家吧,不要迟到。” 南归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将牛奶一口饮尽。 魏栩生家门前,两个保镖站在越野车前。 南归走出来,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魏栩生把他的围巾系紧了些。 南归欲言又止,半晌,小声问: “如果……一个坏人被其他人伤害了,我该做什么?” 魏栩生愣了片刻。 “不管是谁被伤害了,他都是受害者,”魏栩生说,“怎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没什么,”南归挠挠头,“不说这个了。” “好吧,”魏栩生没再追问,“明天方逸叫我们一起出去吃饭,他找了一家新开的餐馆,有你最喜欢吃的烧烤,你要不要去尝一尝?” “明天呀……明天我有事,”南归罕见地拒绝了他的邀请,“你去吧。” 他抬起头,柔声说:“魏栩生,之前去溪霞镇的时候,真的多亏了你。” 魏栩生摸了摸他的头,“你今天怎么了?南归,我愿意陪你一起,这没什么的。” 南归垂眸,盯着魏栩生风衣的扣子。 “我只是觉得,你帮了我好多,我也想帮你解决一些问题,”南归说,“我不想你觉得我没有用。” 魏栩生听完这番话,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南归,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他问。 南归想了想,老实回答: “有。” “但是你不会告诉我,对吗?” “……现在还不行。” 南归目光躲闪,踮起脚亲了他一口。 第93章 “你不要生气,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 南归钻进车里,“明天我要上课,后天再见啦。” “我当然不会生气,南归,答应我不要做危险的事,”魏栩生躬身朝车窗里说,“天气太冷,小心不要着凉了。” 两人隔着玻璃窗,南归挥挥手,看着魏栩生的身影逐渐远去。 越野车驶出小区,南归靠在座位上,叹了一口气。 他瞥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保镖,视线紧盯着他手里的手机。 保镖感受到灼热的视线,“少爷,有什么事要帮忙吗?” “帮我买个手机,办好电话卡,钱我会打给你。不许告诉其他人,魏栩生也不可以。” “是。” 回到小洋楼,红姨笑着迎出来,手里撑着一把白伞。 红姨休息了大半年,气色更好了。 “南归,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她笑眯眯地拉着南归进屋,“我给你炖了燕麦粥,先回房间看会儿书。” 南归和她聊了几句,快步进了房间,反手关上门。 “叽叽!中午好!” 鹦鹉在鸟笼里扑棱翅膀,南归跑到书桌前,翻开抽屉。 “嘘,我有事要做,”南归跪在地毯上,把书桌的所有抽屉都拉来,“等一下再陪你们玩哦。” 抽屉里压着大大小小的图画本,还有一些魏栩生送给他的颜料和画笔。 南归把这些东西全都放在地上,三个抽屉被翻得底朝天。终于,他在最下层的抽屉底部,发现了那个小小的信封包裹。 确认信封完好之后,南归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个信封,他偷偷保存了很久。 一年前,恐吓魏栩生的那群人曾经寄来了一个快递,里面有很多关于魏栩生的不实报道,还有一些挑衅的话。 魏栩生和南里燕都以为他已经把东西丢了,但出于某些原因,南归留下了这个信封。 直觉告诉他,这个信封原本应该是要寄给魏栩生的,但不知怎么被搞错了,混在那些报道里,寄到了他的手上。 当年他拆开看了一眼,就立刻收了起来。 里面那张照片,越少人见过越好。 “南归,来喝燕麦粥啦。” 红姨敲了敲门,见南归坐在一堆杂物中间,有些好奇。 “你在收拾房间吗?” 南归收起信封,“对,我想稍微打扫一下。对了红姨,明天我想出去,可以帮我给家教老师请个假吗?” 红姨笑眯眯的走进来,“又是和小魏约会吗?” 南归捧着燕麦粥,装作害羞地笑了笑。 “哦对了,”红姨忽然想起什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封薄薄的邀请函,“这个给你。” “你的外公下个月生日,南家会一个办家宴,”红姨说,“这是你妈妈让我带给你的。” 南归有些惊讶,“两张?” 红姨点点头,“如果小魏能顺利参加下个月的展览,他也可以去。” “这是……我妈妈说的?”南归顿时紧张起来。 “对呀。小魏现在事业做得那么好,肯定不成问题的。” 红姨并不知道内情,南归却有些笑不出来。 下午的家教课,南归总是走神。 几何题对他来说不算太难理解,但老师还是讲了好几遍。 家教老师离开不久,南归买的手机就到了。 他坐在地毯上捣鼓了一会儿,在通讯录里输入了几个电话号码,前两个分别是魏栩生和南里燕的号码,还有一个,是南归从魏栩生的通话记录里记下来的。 南归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又看了一眼放在抽屉里的信封,心中下了决定。 晚上八点。 魏栩生洗完澡,腰上系着浴袍。他弯腰从滚筒洗衣机里掏出南归的换洗衣服,抖了抖,晒在晾衣架上。 放在旁边的手机忽然响了,魏栩生接起来,开了免提,把衣服夹好。 “喂?” 听筒里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嘿嘿一笑。 魏栩生一愣,脸上瞬间露出笑意。 “小少爷,又在用保镖的手机打电话吗?” 他拿起手机,放在耳边。“下午有没有好好上课?” 南归语气有些撒娇,“当然有啊。你快存好这个号码,我买了新手机哦。” 有了手机,南归就更方便煲电话粥了。魏栩生晒完衣服,又去工作室里泡着研究新作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南归有些困了,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电话刚挂断,一条陌生短信弹了出来。 “六十万,不能再少,你早做打算。” 魏栩生蹙起眉,把短信删除。 同一时间,市郊的湖景别墅。 装潢精致的卧室里,女人穿着一件吊带睡衣,有些不耐烦地倚在床边。 她随手把手机扔在床头,有些不满地盯着浴室的方向。 “准备好了,雪慧,进来吧。” 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浴室里出来。林雪慧坐着没动,瞥了一眼手机。 一个小时过去了,魏栩生依旧没有给她答复。 “雪慧?” 浴室的门被推开,吴证凌脖子上挂着相机,从里面走出来。 林雪慧瞬间换上一副笑脸,从床上站起来。 “亲爱的,我今天真的很累,”她的声音放得十分轻柔,“我们已经拍了一整天了,先把相机放下吧。我只想好好享受一下泡澡,不想拍照。” 吴证凌摸了摸已经有些发白的胡子,神色不满。 林雪慧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笑容变得不自然。 她一直知道吴证凌有摄影的爱好。从前,吴证凌只是偶尔在两人相处时拿出相机拍两张,有时是在家中吃饭、有时是在床上。 他说林雪慧是自己的缪斯,这只是记录灵感,不会给其他人看。 林雪慧不喜欢被镜头对着的感觉,但为了这段婚姻,以及她想要的东西,她只能忍耐。 但一个月前,吴证凌开始变本加厉,不论林雪慧在家中做什么,他的脖子上总是挂着相机。 浴室、餐厅、阳台。 哪怕林雪慧被逼到崩溃,但吴证凌只是淡淡地打开相机,对着满脸泪痕的林雪慧按下快门。等到第二天,再送她昂贵的礼物作为补偿。 “雪慧,你要听话,”吴证凌已经没了耐心,“下个月展览就要开始了,这次的作品是我特意为你创作的,你还不满足吗?” 林雪慧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僵硬。 “你放心,”吴证凌托起他的下巴,“我的承诺没有变,你不喜欢的照片,我都不会展出。真的,我保证。” 她扫视着房间里精致的陈设,还有吴证凌身后一尘不染地珠宝展示柜,身体逐渐变得紧绷。 她必须忍耐。 “来吧。” 吴证凌缓缓俯身,将她从床上拉起来。 林雪慧闭上眼,认命地扬起下巴,吻了吻男人的面颊。 浴室的门被再次合上,里面传来水流的声音。 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蓝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 “林小姐,我愿意和你聊聊证据的价格,明天中午,我在商业街的咖啡厅等你。” 第94章 谈判 次日,市中心商业街。 工作日的中午,几乎没有什么人在商业街闲逛。林雪慧身着一袭黑色风衣,翻出的袖口露出一圈毛绒的设计,整个人看上去十分优雅。 她点了一杯咖啡,坐在临街的卡座,看向马路对面的巨大雕像。 花瓣雕刻精致的牡丹,伫立在风格潮流的现代建筑之中。当年这笔交易完成的时候,吴证凌送了她两套名下的房产。 林雪慧一直觉得这样的搭配并不相衬,但钱已经赚到手,真相如何她无所谓。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艺术追求,她只是想要更高的地位、更好的生活,被更多人尊重。 一辆香槟色的车停在门口,挡住她的视野。 林雪慧一愣,发现那似乎是魏栩生新买的车。 她浅浅勾起唇角,对今天的谈判更加有把握了。 副驾驶的车门开,走下来的却不是两年未见的魏栩生,而是一个有些面熟的少年。 少年面容清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到了坐在窗前的林雪慧,但只是轻轻瞥了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车里,还坐着三个保镖。 南归走进店里,摘下围巾和手套,走到了林雪慧的面前。 “你好,林小姐,我叫南归。” 他冷着脸,在林雪慧对面坐下,把手套塞进口袋里。 林雪慧听到他的声音,瞬间愣住了。 她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半晌,低下头,轻笑出声。 “原来魏栩生的新欢是你,”她抱着胳膊,打量面前这个过于年轻的男孩,“偶尔换换新口味,挺好。” 第94章 “服务员,”南归没理会她,扬了扬手,“要一杯牛奶。” 林雪慧的火药味莫名其妙被化解,南归慢悠悠等着牛奶端上来,抱着手里的挎包。他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气场,只是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林雪慧。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她强撑着笑容。 南归瞥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没多久,”南归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是在离婚之后。他没有出轨。” 林雪慧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她的脸色有些难看,以为南归是故意阴阳怪气。 “我以为今天会是魏栩生来找我,”她笑着开口道,“怎么?他拿不出六十万,还要寻求你的帮助吗?我看过关于你生母的报道,六十万对你们家来说,应该很简单吧。” 南归喝了一口牛奶。 “不是,”他呼出一口气,稍微放松了些,“我没打算给你钱。” 林雪慧蹙着眉。 “那你来找我,只是想要羞辱我吗?” 她敲击着杯壁,有些不耐烦。 南归双手捧着牛奶,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林雪慧莫名觉得心虚。 “林小姐,”南归很有礼貌,“你知道你的丈夫要展出什么作品吗?” 林雪慧偏过头,一只手撑在桌子上。 “我当然知道,”她不想多说,“是我帮他完成的拍摄,我怎么会不知道他要展出什么作品?” “奇怪,”南归不解地问,“你想帮他,为什么又想找魏栩生要钱呢?” 林雪慧的笑容僵住了。 “这里不是什么侦探游戏主题店,”她的语气更冷了,“我没有义务和你解释这么多。” 南归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靠在椅背上。 “林小姐,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他说,“我想帮魏栩生,但我也有事情要提醒你。” 他皱着眉,眼里有一种足矣洞穿心灵的力量。 “提醒我?” 林雪慧轻笑道,“找这么多保镖跟着,是想威胁我吗?” 南归眉头蹙得更紧。 “魏栩生说得对,你的确是一个不耐心倾听的人。” 他拉开挎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信封,递到林雪慧面前。 “我都说了,我有事情要提醒你,”南归白净的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如果你觉得我的提醒有用,我希望你能够不要为难魏栩生。” 他的表情过于真诚,林雪慧却只想发笑。 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了。 冬日的阳光落在薄薄的照片上,南归沉默不语,林雪慧的手则止不住的发抖。 黑白照片里,女人赤裸着抱着手里的名牌包,镜头对准她醉意的脸,抓拍角度自上而下,充满凝视和贬低。 “这是你的丈夫一年前寄来的,”南归说,“我想……他的笨蛋手下应该是弄错了,没能把这个照片寄给魏栩生。” 林雪慧的脸逐渐涨得通红,她一巴掌将照片拍在桌上,忍不住捂嘴干呕。 “……他真让我恶心。他明明说过……只要我拒绝,这些照片不会给任何人看的。” 她下意识想撕毁,南归眼疾手快地摁住,把照片推回自己面前。 “抱歉,我知道这样不好,我不应该拿这样私密的照片来做谈判的筹码,”南归很严肃,“但我想要你好好想一下,你的丈夫,是不是把你当成工具了?” 林雪慧的眼睛睁大了,她盯着南归十分正经的模样,忽然捧腹大笑。 “真是没出过社会的年轻人,”她的红唇弯起一个弧度,“我本来就是他的工具,他也是我的工具。” 南归有些懵,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经常拍你的照片?” 林雪慧收起笑容,声音又变得冷酷。 “别用这种同情的眼神看我,你这种富家少爷能懂什么。如果尊严能够换到我想要的钱和地位,又有什么不可以?” 南归有些抓狂,“林小姐,你的丈夫在伤害你,你听不懂我说话吗?他把你当做噱头,你为什么不反抗?” 林雪慧愣了一瞬,别开脸。 “我不介意。” 南归蹙起眉,缓缓摇了摇头。 “林小姐,你不要再说谎了,”他盯着林雪慧的眼睛,“我看得出来,你已经忍受不了了。” 林雪慧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侧过头,却发现玻璃窗上映照出一张疲惫而悲伤的脸。 她愣了片刻,这才发现眼泪早已打湿了脸颊。 她迅速低头擦了一下,却又不小心擦花了眼影,在手指上留下一道棕色的痕迹。 林雪慧盯着自己被弄脏的手,不说话了。 她沉默了很久,撑着额头,有些疲惫地笑了笑。 “我已经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拍的了,”她说,“吴证凌在家的时候,喜欢和我喝酒,喝醉了,就拉着我拍照,说是寻找艺术灵感。” 南归攥着手里的包,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不解。 “你不觉得这样不对吗?”南归问。 林雪慧把照片扣在桌上,“因为他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他不会展出任何一张照片。” 南归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居然会相信这么蠢的谎话。他不想展出,那为什么要拍下来呢?” 他的发问过于直白,像是揭开了早已溃烂的疮疤,让人胸口发疼。 林雪慧喝了一口咖啡,自嘲地笑了起来。 她怎么会对吴证凌的真实想法一无可知,她只不过是在用地位和金钱哄骗自己,不愿意放弃表面光鲜的生活。 “这段日子,我真是受够了。” 林雪慧从他手里缓缓拿过照片,拿在手里晃了晃。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一个爱慕虚荣、充满欲望的富太太……创造出这样让人仇视的形象,他的作品就会有更多人欣赏吧?” 她冷笑一声,眼里充满了愤怒。 她的野心是不断往上爬,因此才不断地想要汲取丈夫的利用价值。 然而吴证凌不是魏栩生,这样精明又冷血的人,是不会轻易让林雪慧从自己身上获得东西的,反而要将她的价值全部榨干。 她想起这一个月以来,时时活在镜头凝视下的不适,以及忽视自己、如同一个无情的摄像头一般存在的丈夫,攥紧了手心。 就算魏栩生不给她六十万封口费,她也会背叛吴证凌——为了最后的一点尊严和底线。 “好,是你赢了,”她抱着胳膊,冷冷地盯着南归,“我知道该怎么做。” 南归盯着她的眼睛,笑着点点头。 “谢谢你。” 他真挚的笑容显得有点笨拙,但林雪慧却不敢和他对视,仿佛只要和那双清澈的眼睛对上,她的一切想法都会被看穿。 “那我先走了,”南归戴好手套和围巾,“希望你不要食言。” 林雪慧一愣,看向桌上的照片。 “快拿去烧掉吧,”南归倒是很心大,“你放心,我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你不怕我出尔反尔?” 林雪慧觉得无法理解。 南归起身,笑着摇摇头。 “林小姐,其实我挺不喜欢你的,”他说,“你对魏栩生很差,而且说话也很难听。” 林雪慧满脸无语。 “但这件事,你是受害人,”南归紧了紧围巾,“我不会为难你,请你也信守承诺。” 他看向窗外步行街那个格格不入的雕塑,皱起眉。 “真的好丑。” 南归忍不住吐槽,“林小姐,希望你以后好好生活,不要再做折磨自己的事情了。” 说完,他扬长而去。 林雪慧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的背影,半晌才缓过神来。 “魏栩生真是爱上了个傻子。”她拿起那张照片,喃喃自语。 第95章 展览 时间飞逝,艺术展开展将近。 魏栩生最近忙着办各种申请参展的事项,除此之外,大多数时间都在陪南归。 南归每周都要上家教课,老师给他布置了不少的主课作业。南归看不明白,常常拿着习题去找魏栩生。 他还是不太喜欢出门的感觉,所以基本上都在家里约会,玩累了就趴在床上,让魏栩生帮他研究那些习题。魏栩生很享受这样的时光,常常将南归揽在怀里,手里拿着铅笔和试卷,温柔地给他讲题。 不知道为何,魏栩生觉得南归最近十分奇怪,不仅总是旁敲侧击地问些关于参展的事情,还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离开展还剩两天的时候,魏栩生依旧和南归窝在被子里看书。干净的被子裹着刚洗过澡的身体,南归靠着他的肩膀,隐约能闻到洗发香波的味道。 南归对着他手里的那本地理杂志发呆。 “宝贝,这一页你已经看了快十分钟了。” 魏栩生吻了吻他的额头,有些困倦。“怎么了?” 第95章 南归回过神,合上杂志。 “你真的不担心吗?再过几天就要参加展览了,”他看上去十分紧张,“主办方会不会……突然反悔?” 魏栩生苦笑,“没事,他们已经通过我的申请了。” “那……” 南归抿着唇,翻身坐在他身上,“那,林小姐呢?” 魏栩生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南归说的是林雪慧。 说来奇怪,林雪慧没再联系他,他也没收到任何威胁和恐吓。 南归捏着他的脸,“她什么也没说吗?你没有收到她发来的证据吗?” 话音落,两人面面相觑,南归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 魏栩生意识到了什么,威胁般握住他的腰,装出生气的样子。 “说吧,到底瞒着我什么?” 南归耷拉着肩膀。 “那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听完南归讲述的事情经过,魏栩生无奈地笑了笑。 “南归,你是说你把唯一的证据交了出去,得到了一句口头承诺?” 南归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都干了些什么!哎,为什么我会相信她呢?她本来就是一个习惯说话的人……” 魏栩生垂眸,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南归,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没有底线的人,”他说,“吴证凌这样对待她,她或许为了想要的东西,也会忍着不反抗。是你太善良了。” 南归将信将疑,挠了挠头。要想理解林雪慧这样的人,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 “总之,你以后不许瞒着我做这种危险的事,”魏栩生托着他的脸,表情严肃,“自己跑出去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南归连连答应,抱住他的腰,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要是被主办方为难可怎么办呀,”他蹭了蹭魏栩生,“要是不能参展,你又要被人笑话,就不能和我一起参加家宴了。” “会顺利的。” 魏栩生俯身亲吻他的发旋。 布展日风平浪静地度过,美术馆的一行人一起到了会馆里,南归也跟着来帮忙,一起把复杂而庞大的装置布置好。 魏栩生的作品在交互装置类最醒目的地方,电子屏幕铺设了五米的长度,南归激动地走来走去,看着脚下的浪花不断涨落,牵引着月亮如同花瓣一般绽放。 “这个设计真的好漂亮,”他拉着魏栩生的手,“魏栩生,你是天才。” 一切准备完毕,只等开展。 然而,展览开始的第一天,距离观众入场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一行人路上接到通知——他们不能参加明天的展览。 南归心下一沉,跟着其他人直奔主办方的办公室。 “不是已经反复确认过了吗?” 陈铎气得差点儿跳起来,“我们都已经把东西搬过来了,布展的时候突然说不能参加,你们是不是故意整人啊?” 南归站在魏栩生身后,攥紧的手心渗着汗。 “不能再通融一下吗?” 他鼓起勇气,问面前的负责人。 “实在抱歉先生,”负责人态度很好,但坚决不退让,“之前我们审批通过,那是大家一起讨论的结果。但我们今天突然收到了很多人的投诉,毕竟是有争议的作品,如果投诉的人太多,影响也不好。当然,如果你们能够提供证据,或许是可以参加的。” “现在去找证据,你这不是为难人吗?”方逸也有些生气。 南归脸色更差了。 “没事,”魏栩生牵着他的手,“我知道了,我们会想办法。” 南归呼吸急促起来,他挣脱开魏栩生的手,转身出门。 “南归?” 魏栩生转头要去追,随行的保镖很快跟上,为他在人群中开路。 场馆里零星有一些布展的工作人员,南归头上戴着贝雷帽,他压低了帽檐,强忍着心里的恐惧,怒气冲冲地经过那些展馆,来到展出摄影类作品的楼梯口。 南归站在门口,面前的墙上挂着八张色调阴冷的大尺度照片,而照片中的主角正裹着严实的风衣,站在那些照片中间,沉默地欣赏。 “林小姐!” 南归几步走到她面前,“你出尔反尔!” 林雪慧笑盈盈地回过头,看着他。 “你还是太单纯了,”她戏谑地说,“难以想象,魏栩生会喜欢你这样笨的人。” 南归攥紧了拳,声音也高了几分。 “是我高估了你才对,没想到你真的可以为了钱放弃尊严。” 他指着墙上的照片,“魏栩生不会像你一样,我也不会!” 林雪慧勾起嘴角,“我是说,你的计划太单纯了。” 南归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匆匆赶来的魏栩生拉住手腕。 “别靠这么近。” 魏栩生往后退了两步,冷冷地说道:“林雪慧,你别想打南归和南家的主意。” 林雪慧坚硬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懈,但也只是一瞬间,冷笑又爬上她的脸。 “你从没这样维护过我,”她喃喃道,“马上就要开展了,被取消资格的人,不要待在这里。” “你这个骗子!” 南归气得红了脸,魏栩生拽住他的胳膊,将他带离了场馆。 两人回到装置展览区,工作人员正用一块灰布罩在装置上,电子屏的显示也被关掉。 在魏栩生拿出证据之前,他的作品不能展出。 南归坐在一旁的台阶上,默默看着这一切。魏栩生蹲下来,虽然十分失落,但还是笑着安慰他。 “没关系,南归,”魏栩生柔声说,“这次不行,那就下次。” 魏栩生深知,林雪慧是不会轻易销毁证据的。设计图是魏栩生的证据,更是吴证凌的把柄。 但南归并不清楚。他只是失落地抱着胳膊,为自己把事情搞砸而难过。 “不就是人多势众吗,”陈铎愤愤不平,“那我们就在自己的美术馆展出,反正想看我们的作品的人多的是。” 半小时后,众人离开了会馆,看着场外的观众陆续走进去。 隔着蓝色的玻璃,魏栩生隐约看到挂在墙上的摄影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或神情迷乱,或崩溃大哭。观众们漫不经心地欣赏着镜头对她的凝视,只当那是一具用来批判拜金的艳尸。 林雪慧站在玻璃窗前,笑着看向窗外。 魏栩生一愣,发现她在看的是自己身边的南归。 她狡黠地笑了笑,举起手机。 南归没领会她的意思,只是愤怒地瞪他一眼。 “走,”他拉着魏栩生的胳膊,“我们回家休息,吃烧烤。” 回到家中,陈铎和方逸买来了两大袋烤串,四人席地而坐,在客厅大快朵颐。 魏栩生心中失落,看着南归一副被骗的模样,也觉得不好受。 “别叹气了,先喝酒,”陈铎开了两罐啤酒,“别想那么多,就当是给自己放假了。” 南归抱着一罐啤酒,仰头喝了好几大口。 “这次应该是彻底没机会了。”方逸叹了口气,和陈铎碰杯。 魏栩生沉默许久,想起林雪慧刚才说过的话。 “再等等。” 没人在意他的话,众人风卷残云地吃完了整桌烧烤,陈铎下午要上班,方逸也要继续去处理美术馆的事情,只留下无所事事的南归。 他喝得有些醉了,靠在魏栩生的肩膀上嘟嘟囔囔。 魏栩生忍不住捏他的脸。 “怎么像只鸟似的,在说什么呢。” 南归眯缝着眼睛,靠着他睡着了。 魏栩生把人抱上楼,盖好被子。近日的事情让他也倍感疲倦,再加上喝了些酒,两人一觉睡到了晚上。 晚上七点,魏栩生是被电话的连环轰炸叫醒的。 “干嘛……” 南归懵懵地揉了揉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电话是陈铎打来的。 “老魏,你快看本地新闻!” “新闻?” 南归打了个呵欠。 魏栩生拎着南归下楼,把他放在沙发上,一手夹着手机,一手打开电视。 荧幕的冷光照亮了昏暗的房间,南归看清屏幕上那人的脸之后,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屏幕上,接受采访的林雪慧眼角含泪,坐在安静的会客厅里。 “我的丈夫……一直在逼迫我拍摄照片,这次展出的摄影作品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并且都是在把我灌醉之后拍下的。” 南归困意全无,使劲拉着魏栩生的胳膊。 “你看!这是事先就录好的采访!” 正说着,魏栩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收到了一封名为“设计图初版”的匿名邮件。 第96章 清白 新闻里的林雪慧泣不成声,控诉丈夫对她的控制和迫害。 镜头在采访室和展厅里来回切换,对准了那些充满凝视意味的照片。 第96章 南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网上也全都是对这件事的讨论。 “他还逼迫你做了什么?”记者问。 林雪慧擦了擦眼泪。 “他逼迫我诬陷我的前夫。” 南归瞪大了眼睛,拉住魏栩生的胳膊。 “她的计划原来是这样,魏栩生,我们赶紧去提交证据吧,她是故意让照片展出的!” 南归不可置信,“她居然这么能忍。” 魏栩生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她就是这样的人,以前她对付我也是这些手段,”他点开林雪慧发来的设计图,“这次她帮我们一次,只是想要洗白自己的过去而已。” 南归挠挠头,笑着跨坐到他的身上。 “我不懂,我只知道我们的作品可以继续展出了,”他兴奋地亲了魏栩生一口,“我们明天就去提交证据!” 这晚,南归激动得睡不着。他先是拉着魏栩生给美术馆的众人都打了电话,又在衣柜里翻来找去,思考明天应该穿什么去参展。 魏栩生侧躺在床上,看着南归把衣服穿了又脱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趁南归换衣服的间隙,他抬手摸了一下南归的脊背,手指从后颈一路滑向腰窝,弄得南归浑身一抖,像只被戳中痒痒肉的小鸟。 “你干什么呀,”南归脸红了,“明天是你重要的日子,我想穿得好看点。肯定有媒体来采访你呢。” “那你帮我也挑一套。” 魏栩生起身,抱住他的腰蹭了蹭。 南归被弄得大笑,在他臂弯里扭来扭去,“好痒!” 两人笑作一团,南归倒在床上,顺手关掉了灯。 次日。 经过昨天的事,展馆里扛着摄像机的人更多了。 还有人慕名想来看看吴证凌“伤风败俗”的作品,但到了场馆才发现,原本的那组照片早就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其他艺术家的油画作品。 魏栩生的作品重新展出,电子屏一侧的墙上挂着新加的展示屏,上面记录着设计原稿,以及采风时拍下的灵感照片。 设计原稿和风景照片上都有详细的日期记录,来采访的媒体找不到魏栩生,纷纷拍下那些设计稿作为素材。他们的围观也引来了更多的观众。 起初,路过的人们只是远远的看着,他们习惯了对作品的观赏,对于这种可以互动的电子屏有些拘谨。 南归和陈铎站在一边,故意在装置左右跑来跑去,地面的感应装置随着他们的动作而控制电子屏里的海浪,牵动着整个装置打开、合拢。 人群里的孩子们钻出来,开始尝试着在地上摸索。南归拉着他们教他们玩,给他们讲解装置的原理。孩子们对于画展不像大人那么严肃,很快就把魏栩生的装置当成了大型的玩具,牵着家长们的手,一起在周围玩了起来。 看着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南归退到角落里,得意地拉起魏栩生的手。 “怎么样,他们都很喜欢你的作品,”他靠着魏栩生的肩膀,“魏栩生,你好像很有小孩缘哦。” 魏栩生摩挲着他的掌心,温柔地笑了笑。 “有小孩缘的是你才对,”他转向不远处不断舞动的那朵圆形海浪,“我一直觉得,观众应该也是艺术作品的一部分。谢谢你南归,多亏了你的帮忙,这件作品才算真的完成了。” 他们今天都穿着黑红色系的休闲西装,一高一矮并肩站着,十分般配。陈铎在远处看到他们牵着手,笑嘻嘻地做了一个拍照的动作。 南归有些脸红,“不用谢我,我差点还把事情搞砸了呢。” 他想起什么,往远处的方向看了一眼。 玻璃窗外,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被一群摄像师围着,他有些尴尬地用文件夹挡着脸,急匆匆地往场馆里走。 南归忍不住偷笑,魏栩生也看到了,笑着揽住南归的肩膀。 “别管他,让他也尝尝被摄像机追着拍的感受。” 南归看着吴证凌狼狈地跑进场馆里,忽然又笑不出来了。 “魏栩生,”他抬起头,“当时你被污蔑,是不是也被这样对待过?” 魏栩生一愣,没想到南归会想到这一点。 他笑了笑,“还好吧,我没有他那么狼狈。毕竟他是真的于心有愧,我可没做错事。” 南归眼珠转了转,又有了鬼点子。 魏栩生捕捉到他的小表情,好奇地挑起眉。“小少爷,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什么,”南归憋笑憋得很难看,“我待会去给妈妈打个电话。” 中午,魏栩生带着众人去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吃饭。 陈铎陪着小孩们闹了一上午,精疲力竭地叹了口气。他想要趁机趴在方逸肩膀上,结果方逸正巧起身倒茶,躲了过去。 杨殊坐在他们旁边,憋笑憋到脸都抽筋了。 “怎么了吗?”方逸毫不知情。 “没什么,”杨殊晃了晃手机,“我在看网上的评论呢。” 不知怎的,这次的事情闹得比想象中还要大,林雪慧博取了不少同情,还有很多媒体为魏栩生发声,说他是被前辈欺压、才华被埋没的新锐艺术家。 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对吴证凌的嘲笑和鄙夷,他以往被过誉的作品也终于被重新审视,那些过时的、俗不可耐的作品也重新得到了应有的评价。 杨殊把这些内容一一念给大家听,魏栩生搅拌着杯里的咖啡,瞥了一眼南归。 南归看上去心情特别好,正托着腮喝柠檬水,笑意盈盈地晃着腿,十分享受。 “没想到这件事热度这么高,”陈铎感叹了一句,“果然还是好人多啊。老魏你看,好多人都支持你呢。” 魏栩生笑了笑,对上南归的目光。 “南归,”魏栩生拿走南归那杯加冰的柠檬水,给他换了杯茶,“这些话题应该有你的功劳吧?” 在座几位都愣了一下,齐齐看向他。 南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哎呀,你们别看我,我只是求我妈妈帮忙而已。她有人脉嘛,那我当然要出一份力嘛,嘿嘿。” 他笑嘻嘻地晃着腿,头上像是长出了一对小恶魔的犄角。 “你们说,当初买下吴证凌作品的富豪现在在想什么呢,”陈铎压低了声音,“这么大的丑闻,要是还一直放在商业街展出,不得被人笑话死。” “那就换掉呗,”南归随口道,“我也见过,那个东西放在步行街,风格也不搭配,一点现代感没有。他们可以换上一个更合适的、没有丑闻的。老师说这叫……割席!” 他说完,又收到众人整齐的目光。 “怎么啦……我说错了?”南归紧张地捏着手里的薯条。 方逸展开笑容,“不,南归,你说得很对。交给我,这件事我去谈。” 陈铎殷勤地凑上来,朝魏栩生眨眼。“南归,你还想吃什么,让你家老魏给你点。” 众人脸上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笑容,南归没听懂,只是拉着魏栩生的手。 “我还想吃一份牛排。” 半个月后,春节将近之时,商业街上的红牡丹雕塑被工人们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几米长的电子屏。 整个装置花费了好几天才全部组装完成,充满科技感的潮汐矗立在现代建筑之间,成为了完美的地标性建筑。 魏栩生名利双收,商场也避免了口碑的影响,所有人都获得了自己想要的——除了正在和林雪慧闹离婚的吴证凌。 商场五层,魏栩生牵着南归的手,看着楼下的路人们打卡拍照。 南归有些紧张,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往下看。 “真是太好了,”他靠在魏栩生的肩膀上,“魏栩生,我一直觉得,你的作品就应该被这么多人喜欢。” 魏栩生揽着他的肩膀,吻了吻他的额头。 “其实……只要你喜欢,我都很满足。” 南归有些脸红,他绕着魏栩生的手指,笑着想了想。 “那我就把你画的‘我’都挂在家里,我要把客厅布置成展厅,然后只邀请你一个人来参观。” “好啊,”魏栩生牵着他从窗边离开,“不过,现在我们要先去买一些伴手礼,为了参加除夕的家宴。” 商场人头攒动,南归有些冒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一楼的舞台正在放着激烈的鼓点,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 “还是怕吗?”魏栩生柔声问。 南归犹豫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们走吧。” 魏栩生牵紧了他的手,“那我们走慢一些,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 他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人。 南归一愣,“林小姐?” 林雪慧身着黑色风衣,挂着笑容的脸上略显疲态。 魏栩生下意识将南归拉到身后。“你跟踪我们?” “别误会,只是正巧碰上了,”林雪慧耸耸肩,踱步到窗边,“我也来看看热闹,不行吗?” 第97章 南归好奇打量她,发现她的左手上少了一枚婚戒。 林雪慧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着地耸耸肩。 “不好意思,我还没正式离婚。吴证凌不少财产我都有份,在拿到实际的利益之前,我不会轻易答应他的条件。” “设计稿的事情,你是故意的?”南归问。 林雪慧眯起眼,“对呀。我所以,我说你太单纯。” 她的视线扫过南归,魏栩生十分不爽地冷着脸,拉着南归准备离开。 “小朋友,你这么单纯,小心被人吃干抹净哦。” 林雪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归忽然觉得手被用力握紧了,他抬起头,对上魏栩生恼怒的表情。 “林雪慧,”魏栩生转过身,语气中是难以压制的愤怒,“你总是这样以己度人,我和你不一样,我对你想要的权利和地位没兴趣。如果你还用你的心思来揣度我和南归,这一次我不会放过你。” 林雪慧愣在了原地。 南归也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魏栩生发这么大的火。 “……这是你第一次这样和我说话,”林雪慧惊讶地盯着他,“南家的小少爷,就比你自己的名声和地位都重要?” “就算他不是南家的少爷,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魏栩生牵起南归,“我们走。” 南归还想说些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雪慧,脸上的不解和疑惑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林雪慧的心中。 林雪慧沉默着,看着他们走进人群,渐行渐远。 “或许我追求的东西,的确是错的。” 她喃喃道。 第97章 家宴 除夕夜。 黄昏时分的马路稍微有些堵车,红色的车灯此起彼伏,都赶着回家和亲人团圆。 南归和魏栩生并排坐在一辆商务车的后座,像两棵树似的,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两人四目相对,发现对方脸上同样是紧张的表情。 南归身上裹着新买的棕色大衣,里面搭配米色的毛线背心和衬衫。魏栩生则穿着深灰色毛呢风衣,头发用发胶稍微抓了一下,看上去很有精神。 “怎么办,我好紧张,”南归小声嘟囔,“好多亲戚我都没见过,万一待会儿喊错称呼怎么办?” “我们不是提前做过功课吗?昨晚可是把所有人的照片都认过一遍了。” “可是我还是担心,”南归蹙着眉,“我的脑子……不是很擅长记忆。” 魏栩生拢了拢手边好几袋伴手礼,努力缓解气氛。 “这个,我倒是可以教你一个办法。”他捏着南归的手指,“人多的时候呢,你就糊弄着笑一笑,随便哼两句,说‘您好’就好了。” 南归眨眨眼,“你好像很熟练哦。” 魏栩生拉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小时候,我家里亲戚很多,我也都记不住,”他柔声说,“不过,现在父母有他们自己的生活圈子,也不强求我每年回家过年,所以我很久没用这一招了,不知道还灵不灵。” 南归想象着魏栩生小时候青涩的样子,没那么紧张了。 “那今天让我试试,你作为我的男朋友,只要跟在我身后就可以了。” 半小时后,汽车停在一座园林风格的庄园前。 南相远的八十大寿将近,除夕夜的家宴也是按着他的喜好来。两人下了车,手牵手走进仿古建筑的大门里,就见里面烟雾缭绕,像是走进哪个私家园林一般。 “外公带我们来旅游来了,”南归小声吐槽,“这里还挺漂亮,要不要拍一些素材?” 魏栩生紧紧牵着他的手,“小心,石板路很滑。” 两人被服务员领着穿过水池边的小道,还没走进一楼的宴会厅,就听到了喧闹的笑声。 南归深吸了一口气,“魏栩生,我突然……也没有那么想参加家宴了。” “别怕,今晚陈铎和他妹妹也在,”魏栩生拍拍他的背,“要是我待会儿脱不开身,你就跟着他们。” “这是谁来啦?” 话音落,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前面传来。 一个穿着绣花复古外套的中年女人笑着迎上来,见到两人后先是一愣,而后又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是南归和魏栩生,对吧?来,快来坐。” 南归在脑内疯狂搜寻她的名字,在对方和他握手的前一刻才磕磕绊绊地说出一句:“陈姑姑,除夕快乐。” 陈姑姑惊讶极了,脸上露出无法抑制的笑容。 “真是好孩子,”她摸了摸南归的头,“在我面前别拘束,我就和你亲姑姑一样,知道吗?” 南归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目光从她肩膀往后延伸,看到了一楼亮着黄色灯笼的会客厅。 会客厅里站满了人,蓝色的人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热闹。陈姑姑带着他们往里走,南归低下头,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与他的生母有着重要的关联。 一种奇妙的感受堵在心口,让他喘不上气。 “怎么了?”魏栩生察觉了他的神色。 南归拉着魏栩生的手,声音哽咽。 “没什么,就是……有点儿想爸爸妈妈。” 泪水在日暮的余晖中闪烁着,魏栩生也忍不住觉得鼻尖酸涩。 “我陪你。” 他牵起南归,大方地走进了宴会厅。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亲朋好友们都停下闲聊,纷纷上前和他们打招呼。有人一语不发,只是远远的看着,但眼中流露出的也是善意。 这么多年,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南归,第一次见到南玉莺的孩子。 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忍不住握着南归的手哭了出来。 “我哥工作忙,玉莺小时候是我带大的,”她枯瘦的手抚过南归的脸,“我已经……快要忘记她的模样了。” “你和她长得真像,”老太太温柔地笑着,“你妈妈是个很善良的人。” 她又拉起魏栩生的手,郑重地拍了拍。“孩子,你要照顾好他。只要你能对南归好,那你就是我们南家的人。” 魏栩生点头答应,扶着她坐下。老太太说着许多以前的事情,说着说着,南归也听得有些伤感。 “怎么不进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宾客们让出一条路,南里燕推着轮椅上的老人,缓缓走出来。 这是魏栩生第一次见南相远。传闻中的前任社长不像南里燕那般雷厉风行,他和蔼地摸了摸南归的头发,身上有种文人气质。 “外公!” 南归激动地跑上去,蹲在轮椅前。 “南归,我都听小燕说了,”他笑着说,“你敢去亲自寻找自己的过去,很有勇气。” 南归憋着眼泪,“不,这都多亏了魏栩生,不然我根本不敢去。” 南相远抬眼,打量站在南归身后的高大青年。 “这不是我的功劳,”魏栩生摆摆手,笑着缓和气氛,“是南归自己要求去的,我只是负责当司机。” 魏栩生恭恭敬敬地打过招呼,给父女两人都送上了自己带来的伴手礼。 南里燕依旧对魏栩生有些冷脸,“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吧。” “妈,这是我们挑了好久的礼物,”南归拉着她的胳膊,“是你喜欢的茉莉花味的香水哦,打开看看?” 南相远接过魏栩生手中长条形的圆筒,将那卷轴展开,里面是一幅笔法精湛的山水画。 南里燕看了一眼落款,也是一愣。 “这是好东西啊,”南相远呵呵一笑,“云州大学初任院长的画,你也舍得拿出来送给我这个老头子?” 魏栩生有些紧张,看了一眼南归。 “我想向您表示我的诚意,”他认真地说,“我对南归,也会付出真心。” 周围聊天的声音小了些,大家都在偷偷听这边的对话。 南归站起身,拉着魏栩生的手。 “这画的确是好东西,”南相远不接话,缓缓将手中的画卷合上,“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父亲的笔墨。” 南里燕推着轮椅,带他们回到内间的包厢。 陈铎和陈朵正在逗南里燕的小女儿玩,陈意忙着招呼客人,忙得焦头烂额。 魏栩生和南归挨着南相远坐下,两人都在想他刚才说的那句话。陈铎从前说过,南相远的办公室里挂着魏栩生父亲的画,但魏栩生从不知晓,自己的父亲和南相远有什么交情。 “……您和家父认识?”魏栩生问。 南相远喝了口茶,“何止认识。我帮他出过书,办过画展,也算是合作伙伴吧。” 魏栩生一愣,忽然明白了南相远的意思。 “你们的事,还没告诉你父母吧?” 南相远捧着茶杯,和蔼的脸上露出一丝精明的笑容。 “他们不知道你和南归的事,我不放心。” 魏栩生沉吟片刻,他知道南相远在担心什么。 第98章 “您放心,我会挑个合适的时间,告诉他们的。就算他们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平时很少回家,不会让南归受任何委屈。” 南归眨眨眼,小声问: “伯父伯母是很严厉的人吗?” 魏栩生苦笑着点点头,“有一点。不过,我觉得他们会答应的。” 南相远笑着听他们聊天,深深叹了一口气。 年夜饭逐渐端上来,圆桌坐满了人,只有南里燕的身边留了三个空位。南里燕在空杯里倒上茶,有些惆怅地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 一杯留给南里燕已经去世的母亲,一杯留给南玉莺和黎归朝。 “来吧,”南相远举起手中的茶杯,枯瘦的手指轻微发抖,“南归,欢迎你回来。” 第98章 终章 晚上十一点,宴会结束。 陈铎拉着两个妹妹出去放烟花,顺道把南归也一起带出了院子。 魏栩生推南相远到院子门口,给他递上了拐杖。老爷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魏栩生搀着他走下台阶,站在树下。 他看着远处正在逗陈萱的南归,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小燕极力反对我请你来,”他说,“知道为什么我还要邀请你吗?” 老人的语气有些冷淡。 “南归太纯粹,他需要成长,但也需要一个经历过事的人在前面顶着,”南相远看着魏栩生,“他未来的路很难走,我希望他见识到社会的残酷后,有人能支撑他。” 远处,陈朵拽着陈铎,手里拿着烟花棒跑来跑去,身后留下一道光亮。南归手里拿着两个烟花棒,站在原地画圈逗陈萱玩。 魏栩生沉吟片刻,“南老,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南归没有办法走入社会,你们还会需要我的存在吗?”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南相远笑了一声,“你觉得呢?我们南家的孩子,我们自己会养一辈子。” 他叹了口气,“小莺当年去支教,我拦不住她。黎归朝那小子总是一腔热血,我本来以为是他煽动小莺去的。后来我才知道,真正想去的是小莺,黎归朝一开始没有这个想法。” 他转回身,“黎归朝家里没什么钱,高校毕业后,他应该有更好的工作,但小莺想去支教,他一刻没犹豫就跟着去了。” 魏栩生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我明白的,”他说,“换做是我,我也会做这个选择。” 他看向远处的南归,烟火将他的脸映成红色,他小心地挥舞着手里的烟花棒,像是捧着群星。 他理解南归父亲的心情。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比金钱和地位更加熠熠生辉的存在。 南归跟着陈铎等人玩了会儿,陈铎点燃了两个窜天猴,他有些害怕,于是四处寻找魏栩生的身影。 长辈们已经陆续回家休息了,南归在院子前找了很久,终于发现了商务车上亮着灯。 “这就犯困了?” 南归嘟囔着,悄悄地走到车后方,从半掩着的门边探头看了一眼,打算吓吓魏栩生。 他走近后,忽然听到一阵严厉的男声从里面传来。 “什么?你交了男朋友,还是南家的人?” 南归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不敢动了,心脏怦怦直跳。 魏栩生沉默片刻,“爸,妈。我知道你们觉得我荒唐,但你们一直教导我要尊重家庭和感情,所以我不能对你们隐瞒。我对南归是真心的。” “你已经离过一次婚了,”魏父的声音里夹杂着怨怼,“从前是你识人不清,再选一次,难道你还要选错误的那条路吗?” “好了,”魏母安抚道,“你不要这样咄咄逼人,南家的老头子你还不清楚吗?他们家风严格,不会教出什么坏孩子。” “可是那毕竟是个男孩儿!” “你就由他去吧……只要对方是个善良的人,总比那个林雪慧强。” “那也不能一直不结婚吧,外人会怎么看他俩?” “那就去国外结婚好了。” 老两口在电话里讨论了起来,南归嘴角抽搐,十分不爽自己被拿来和林雪慧比较。 魏栩生面对父母俩的争执又哑了火,他有些无奈地转过头,正巧和面色难看的南归四目相对。 南归撇撇嘴,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叔叔阿姨好。”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怯生生地挪到魏栩生的身边。 魏栩生也没想到南归会主动凑过来。南归一开口,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魏母戴上一副老花镜,仔细端详南归,魏父则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南归扯出一个微笑,有些尴尬地挥挥手。 “那个……除夕快乐。” 他天生长得白净讨喜,看上去也是一副没有心机的模样,两位老人迟疑地端详片刻,终于放松了些。魏父似乎还是有些不满,但面对着老友的亲孙子,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小南你好,”魏母露出欣慰的笑容,“你们这是准备回家了?” 南归点点头,又解释了一句,“我们各自回家,马上就出发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啊,”魏母说完,又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魏父,“你和孩子说句话。” 魏父咳嗽两声,对于儿子的男朋友,他似乎表现得有些尴尬。 “那个……小南啊,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们了,年前的艺术展多亏你和其他朋友帮忙。老爷子身体还好吗?” “外公他身体很好,”南归乖巧地坐着,“只不过走路没有以前利索了,叔叔阿姨要是有空的话,可以来云州市看看他。” 南归说话彬彬有礼,魏父的脸色也逐渐缓和下来。 “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他回家,”魏栩生主动结束了话题,“爸,妈,除夕快乐。” 和父母道别后,魏栩生挂了电话,南归长长地松了口气。 “南归,你要把我的手掐红了,”魏栩生无奈地展示自己手背上的红印,“手下留情啊。” 南归皱着眉,“可吓死我了!听到你和叔叔阿姨差点吵起来,我还以为要完蛋了呢。” “没那么糟糕,”魏栩生抱住他,“别紧张,他们经常这样。现在事情解决了,我们是不是该‘各自回家’了?” 南归撇着嘴,“你不跟我回家吗?今天红姨放假,妈妈要回家照顾妹妹,我一个人在家。” “刚刚是你自己说的,”魏栩生故意逗他,“各自回家。” “我没说,一定是你听错了。” 南归不干了,推着他下车,撒着娇把人塞进驾驶座。 “我不管,今晚你还要当我保姆,我还安排了下一个行程呢,”南归贴心地给他系好安全带,自己一屁股坐进副驾驶,“出发!” “小少爷,你想去哪?” 南归晃了晃腿,“去江边看烟花吧!陈铎哥哥说零点的时候有烟花秀,我还从来没去过呢。” 魏栩生把车开出院子,“其实……你要看烟花的话,我知道一个绝佳的位置。不会有其他人,而且视野很好。” 南归好奇,“哪里?” “我们去过的,”魏栩生勾起唇角,“去了你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商务车抵达了南归家。 “不是吧,”南归耷拉着肩膀,“你说的绝佳位置,难道是我家的电视机?” 魏栩生捏捏他的脸,“骗你的,我们还没到呢。” 说完,他继续朝山上开去。 南归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要去我们看日出的观景台?” 魏栩生摇摇头。 “上次我们是在半山腰,”他柔声说,“这次,我带你去山顶。” 冬日的上山小道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魏栩生把车停在空地,牵着南归,走上山顶的观景台。 路灯很亮,南归却还是有点害怕。 他害怕看到黑压压的群山,于是躲在魏栩生的身后,不敢抬起头。 “南归,别怕,睁开眼。” 魏栩生回身牵起他,“上面很漂亮。” 南归犹豫着睁开眼,“真的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观景台,南归往远处的山下望去,看到的不是孤寂的黑暗,而是山下璀璨的灯火。 云州市的江水横跨左右,桥上挂着灯饰,暖色的灯光像一幅点彩画。 南归握着着围栏,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怎么样,”魏栩生从后面抱住他,“漂亮吗?” “漂亮,”南归回过头,“从这里能看到你家……唔……!” 他的话没说完,被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堵在了嘴边。 魏栩生捧起他的脸,舌尖纠缠之间,呼出的雾气纠缠在一起,在路灯下缓缓散开,像一团轻柔的羽毛。 “南归,别再离开我了。” 他声音沙哑,“你不知道,去年的冬天,我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99章 南归眼神失焦,整个人靠在他怀里。 “抱歉……” 他抬起头,亲吻魏栩生的唇,“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有一起做,我不会再逃走了。” 山下的广场传来零点的钟声,魏栩生和南归往山下望去,在钟声响过第十次后,绚烂的烟花升腾而起,在空中一次绽开。 “哇——” 南归兴奋地拉着魏栩生的手,“好漂亮的烟花,我住在这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 “新年快乐,”魏栩生从后面环抱着他,“以后我每年都带你来看。” 烟花此起彼伏,蓝色、红色、黄色……倒映在他们的眼中。 南归有一瞬间的恍惚,想到了魏栩生送给自己的那幅画。 黑压压的群山之间,一颗星星跨过山峦,飞翔远方。 晚风吹过,南归笑着张开手臂,如同张开翅膀的鸟儿,全心全意地享受着风拂过羽毛的感觉。 天地广阔,为何要做笼中鸟? 南归笑着转过身,捧起魏栩生的脸。 “怎么了?”魏栩生问。 南归什么也不说,只是嘿嘿傻乐,而后环着他的脖子,深深一吻。 五年后。 夏日炎热,柏油马路上也蒸腾起一股热气。 下午四点半,魏栩生从美术馆三楼的工作室走出来,迎面撞上了陈铎。 “哎呀,这不是我们的生日寿星嘛,”陈铎笑嘻嘻地举起手里的蛋糕,“蛋糕到了,我先放在里面哦。” 时过境迁,魏栩生的事业稳步上升,工作室也从家里搬到了美术馆。平时他和方逸其他的艺术家朋友待在一起创作,陈铎也偶尔过来玩。 陈铎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这个是我给南归的惊喜,待会儿你拿给他。” “这是什么?”魏栩生好奇地看了一眼。 陈铎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我的立体书绘本可以重新出版了,我向南婶求来的。” 魏栩生略微惊讶,“恭喜啊,你终于把自己的本职工作捡起来了。” “这不是没办法嘛,”陈铎挠挠头,“我倒也想当个自由艺术家,但是家里以死相逼不让我辞职,我只能给出版社打两份工了。” 魏栩生忍不住笑,抬手看了眼手表。 “行了,不和你说了,”他随手拿起沙发角落的一个大容量水杯,“我去接南归。” “去吧去吧,”陈铎抱着胳膊,靠在门口叹气,“哎,某人过了今天就三十三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南归嫌弃……” 魏栩生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某人追方逸追了五年都没成功,就别说我了。” 陈铎被戳中痛处,灰溜溜地走了。 美术馆后门,魏栩生上了越野车,一路往市中心的方向开。大约半个小时后,他停在了云州市幼儿园的马路对面。 快到放学时间,幼儿园的门口挤满了家长。音响里放着儿歌,和校门口喧闹的声音混在一起。 魏栩生拿着水杯,兜里揣着润喉糖,在人群中艰难地挤进第一排。 “不好意思,让一下……” 他个子高,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很轻易地走到了门卫室。 门口的年轻保安见他来了,笑着跟他打招呼。 “魏哥,又来接小南老师啊。” 魏栩生点点头,跟着保安走进去。他绕过门口的两栋教学楼,来到中央的操场。 隔着围栏,一个穿着粉色围裙的身影背对着他,手里拿着装满糖果的小碟子,身边还围绕着一群小鸡仔似的小孩。 “小南老师,我要彩色的棒棒糖……” “稍等一下啦,不要着急,老师给你拿。今天你乖乖的,老师把最大的棒棒糖给你。” 南归躬下身,从围裙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彩虹棒棒糖,又给其他小孩一人分了几颗,他们才终于消停。 “南归!” 魏栩生隔着围栏叫他,南归听到他的声音,兴奋的转过身,笑着冲他挥挥手。 五年时间,二十四岁的南归已然长成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他的五官轮廓褪去了几分柔和,刘海也因为工作需要剪得更短,但笑起来的时候依旧显得十分孩子气。 他的额头渗着薄汗,脸颊微微泛红,衬得笑容更加明媚。 “小南老师,你的哥哥又来接你了,”小孩子们笑嘻嘻的,“小南的哥哥真好呀,每天都来接你回家。” 南归有些脸红,捏了捏小孩的鼻子。 “你们的爸爸妈妈不是也每天来接你们吗?好啦,到放学的时间了,去门口排队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哦。” 他像只牧羊犬似的,哄着一群小孩儿离开操场。等到所有小孩都被其他老师带走,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快步跑到魏栩生身边。 两人坐在围栏边的遮阳伞下,魏栩生从兜里掏出润喉糖喂给他,把水杯塞进他手里,又用湿巾给他擦汗。 “哎呀,这里有个长尾巴的家伙,”南归嘴里含着糖,说话时有股薄荷的味道,“让我摸摸尾巴有多长啦?” 他说着就要摸魏栩生的屁股,被一把抓住了作乱的手。 “要摸回去再摸,”魏栩生哭笑不得,“南归,在这里实习还适应吗?” 南归点点头,“当然,这是我一直想要做的工作呀=。” 他靠在围栏上,“我努力上学,就是想要和爸爸妈妈一样,不过我没有办法像他们那样厉害就是了。” 五年时间,南归花了很多时间读书和考试,虽然没能考上很好的大学,但也勉强从二流学校的学前教育专业毕业,进入现在的幼儿园当实习老师。 “你已经很棒了。”魏栩生轻轻揽着他。 南归嘿嘿一笑,“我也觉得。等我实习转正了,我们就在附近租一个房子,这样我就不用每天都要你接送了。” 魏栩生露出讳莫如深的笑。 两人回到美术馆,陈铎和方逸叫来了其他几个朋友,魏栩生点了外卖,杨殊把折叠桌打开,众人围着桌子落座,又开了几瓶啤酒。 南归带头给魏栩生唱生日歌,大家关了灯、点上蜡烛,把纸叠的王冠戴在魏栩生头上。 灯亮后,南归捧着他的脸,当着所有人的面深深地吻了他。陈铎痛呼一声,不忍直视地偏过头。 “那就祝你生日快乐啦,”南归笑盈盈地说,“至于礼物嘛……回去再给你。” “我真受不了你们了,”陈铎捧着自己手里的那块蛋糕,在他俩脸上一人抹了一块,“尊重一下我这个大龄剩男好不好?” 魏栩生没理会他,揽着南归的肩膀,一口吃掉了他脸颊上的奶油。 众人嘴里不约而同发出怪叫,一时间奶油满天飞,南归被挠中痒痒肉,忍不住大笑起来。 虽然大家都没有玩得太过分,但直到两人坐进车里准备回家,脸上都还有奶油的痕迹。 魏栩生和南归相视一笑,掏出纸巾给对方擦脸。 车灯映照在魏栩生的脸上,南归擦拭着他的脸颊,发现他的眉间已经长出了细纹。 南归心里有些发酸,躬身吻了吻那些浅浅的痕迹。 “走吧、” 越野车驶入车水马龙的路口,魏栩生却没有往家里开,而是路过了幼儿园的门口。 “我们要去哪?”南归疑惑。 魏栩生故作神秘,“等到了就知道了。” 越野车在距离幼儿园几公里的住宅区停下,南归有些路痴,不确定地四下看了看,发现他们面前是去年新建的别墅小区。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魏栩生牵起他的手,“进去看看。” 新小区的绿化做得很好,鱼池里的喷泉亮着白色的光。魏栩生领着南归走进去,驾轻就熟地拐进一条石板路,停在其中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别墅前。 南归一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魏栩生笑盈盈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钥匙。 “进去看看?” 他把钥匙塞进南归手里,握着南归的手,打开了别墅的大门。 温馨的暖黄色灯光洒落在身上,落地灯照着绿的地毯和黑色的皮质沙发,电视柜一侧摆着现代风格的撞色书柜,客厅里隐隐约约散发着桂花的香味。 南归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你偷偷瞒着我买了新房子?” 他拉着魏栩生的手,又惊又喜,“这里好漂亮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魏栩生关上门,柔声道:“这都是我自己设计的,瞒着你装修了大半年,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餐厅和房间都还没有买软装,等你放假了,我们一起去挑家具。这里的后院很大,你可以在这里种花养鸟,把你的两只鹦鹉接过来。” 南归脱掉鞋,光脚踩在地毯上,兴奋地在客厅里跑了一圈,把自己摔在柔软的沙发上。 “我喜欢这里,”他拉着魏栩生坐下,笑眼里映着头顶的灯光,“我们有新家了。” 第100章 魏栩生俯身吻住他,南归和他亲了会儿,翻身趴在他身上,两人纠缠了许久,直到差点儿擦枪走火,南归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怎么了?” 魏栩生有些不解,“怎么不继续了。” 南归脸色潮红,抹了抹嘴唇。 “我的礼物还没送你呢,”他摸了摸自己的上衣口袋,“你坐起来。” 魏栩生躺靠在沙发上,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南归的腿,“你骑在我身上,我怎么坐起来?” 南归撇撇嘴,不想和他分开,“那就这样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魏栩生的笑容凝固了,满脸惊讶。 “南归,你……” 南归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打开手里的小盒子。红色丝绒中间,是两枚素色的戒指,戒指的内部还刻着两人的名字。 “都说了让你坐起来一点,”南归小声嘟囔,“哪有人这样求婚的。” 魏栩生挣扎着坐起来,双手揽住南归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那……这样行不行?”魏栩生有点结巴。 南归拿着小盒子,忍不住好笑,“亲爱的,你怎么这么紧张。” 他拉起魏栩生的手,把刻着自己名字的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我相信你愿意做我一辈子的伴侣,”南归嘿嘿一笑,和他额头相抵,“所以我就不问你了。好了,现在轮到你啦。” 魏栩生既感动又觉得好笑,他双手环着南归的腰身,用牙齿叼起另一枚戒指,轻巧地戴在南归的无名指上,又吻了吻他的手背。 “我愿意,我愿意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只要,你不嫌弃我变老。” “当然不会嫌弃,”南归蹭了蹭他的脖颈,“等你变成一个超级老的小老头,我就在床边拉着你的手,给你讲故事。” “讲小鸟和大树的故事吗?”魏栩生柔声着问。 南归笑了起来,两人重新跌进沙发里,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