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仙话》 第一章 最后一座白云观(发新书了,打个招呼~招手) 石国东陲,乌蒙山。 “白云辟邪,叱!” 陈渔挥动枣阳剑,斩出清光,那股灰雾轻轻荡漾,隨即平復如初,继续围拢过来。 他一直在峡谷里打转。 半个月前,从国都逃出,眼看要到目的地了,却忽然迷失方向。 因为这阵怪雾。 起初只是下雨,牛毛微雨,谁也不会太在意,何况是白云观嫡传弟子,后来雨停了,浓雾骤起,重重围困,就像一场蓄意已久的埋伏。 “昏君、妖魔,有胆就滚出来!” 无人回应,山林寂静。 这让陈渔想起,离开国都那天。 师父被诱入王宫,去时还是掌教大国师,仅仅半日,便成了王令上勾结妖魔、图谋刺王的邪魔外道,石甲卫封禁白云观总坛,门下弟子散尽。 满城冠盖,装聋作哑,闭目不言。 寂静是最好的嘲讽,对现在的他,对曾经的石国国教、王室恩主——白云观。 “天黑了…只剩最后一个法子。” 陈渔解开行囊,取出一尊白云祖师像,让其端坐掌心,虽是木头,却冰沉如铁,这尊三寸小像,此前一直供奉在师父枯木真人臥舍。 “死马当活马医吧。” 灰雾瀰漫,头顶只剩最后一缕天光,他深吸口气,静息凝神。 “祖师降灵,禁邪破法!” 寂静。 “祖师降灵,禁邪破法!” 仍旧寂静。 他早有预料,不可能有任何回应的。 从十二年前开始,白云观的祖师就不灵了。 否则,枯木真人不会在斗法中输给黑衣拜月教,昏君也不敢改易信仰。石国共有七座城,每座城都有一所白云观,王令布达,如今统统换上拜月寺的牌匾。 陈渔卯足气力,喊出最后一声,“祖师有灵,禁邪破法!” 正当他绝望之际,祖师像泛起白光,一闪一闪的,如同毫毛,极其微弱,就似风中残烛,隨时都有覆灭之忧,但那些看似脆弱的『毫毛』,飞快布满祖师像全身。 这盏灯彻底明亮起来。 “有门!” 陈渔惊喜莫名,但他很快发现,这股光並不源於祖师像本身,而是从某个方向来的,丝丝白光,如针如毛,穿透灰雾,川流聚於掌上。 “竟然是…香火愿力!” 他心中大喜,托举祖师像,就像捧著一盏灯笼,迎著香火,飞快走入雾中。 这一次,他有了方向。 “总算出来了。” 陈渔回头望去,峡谷中土壤平整,溪水潺潺,怎么看都是处好地界。 那片怪雾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山道旁有块青石碑,半截埋入土中。 正面刻著“十里雾川。” 背面有三个被磨去的字,时间很久了。 陈渔沿著从峡谷中延伸出的这条云蒙古道,继续往山中走。 两刻钟后,他站在山道旁,金色夕阳下,青山裊裊,缕缕炊烟,一派古社野村风景。 “总算到了。” 前方有片山间盆地,不大。 盆地中有座丘岭,不高。 “那就是孤鹰岭了。” 翠松绿柏,怪岩嶙峋,站在此处看,就像崇山峻岭间落了一只苍鹰,七八十户屋舍,两百余亩薄田,都在鹰翼庇护之下,盆地完聚之间。 “书上记载,村子叫凌云寨。” 三百年前,祖师从这里走出去,降妖除魔,平靖石国,初代国主指河盟誓『寡人主政,白云司祭』,风光了几百年,如今最后一个弟子又逃回这里,冥冥之中,仿佛真有定数。 日暮时分。 陈渔没有进凌云寨,沿小路朝岭上走去。 有人看见了他。 深山结寨,可避苛政,却要面临许多未知风险,山民对陌生来客格外警惕。 但见这年轻道人身形硕长,面容俊美,双目清冷,仿佛久受香火薰陶,更有一派离尘气质。 他穿著一身白袍,托举一尊木像,径直朝孤鹰岭上走去,竟似归家一般。 那几个山民好像明白了什么,转身朝寨中跑去…… 孤鹰岭上,还有最后一座白云观。 “虽然残破,也算是个棲身之地。” 陈渔走进白云观,望向头顶的明月,闻著山下的饭菜香,耳畔听见犬吠声,心静神寧,比起王都的声色犬马、明爭暗斗、利慾染缸,深山中更利於修行。 “师父…” 他想起枯木老道,微微嘆息。 屋顶无瓦,只架著七八根梁木,月光洒落,祖师有先见之明,四面墙壁倒是用山石砌的,三百年过去,风雕日蚀,依然屹立不倒。 “主墙不倒,其他地方再残破,也容易修復。” 那方神台上,立著一尊神像。 “白云观第五代弟子陈渔,叩拜祖师,不肖弟子必克承先师之志……” 神像呈站姿,七尺来高,彩漆斑驳,衣袍上还剩丝丝红纹,腰间悬剑,左手向前伸出虚握,掌中原本应该有只灯笼的,可惜时光久远,早已腐朽。 “仗剑除魔,提灯照世。” 剑和灯,相辅相成,成为歷代白云观弟子最常炼製的两件法器。 “…问罪昏君,驱逐拜月邪信,重光白云正道。” 话音方落,那尊七尺大像轰然倒塌,化为木屑,最后一大股精纯香火注入小祖师像中,陈渔微愣,仿佛历时三百年,完成了一场交接。 “祖师真显灵了?” 他忙道:“弟子势单力孤,方才说的,努力去做,若是做不到,祖师也別见怪……” 木屑无声,寂静。 陈渔点燃一支辟邪烛,立在东南方位,若有邪祟来犯,寻常孤魂野鬼,直接烧杀了帐,若是大妖恶魔,至少能提前示警,给他爭取一丝逃走的时机。 “初到此地,须得小心行事。” 他修行五年,处於聚气境后期,算是同门中的佼佼者,但在素以不服王化、人妖並存著称的三千里乌蒙山,这点法力显然是不够用的。 修行之路长漫漫。 聚气、玄光、结丹,便是头三关,在王都斗法落败,身死道消的这一代白云观主枯木真人,有结丹后期修为,实力並不算弱。 可整个白云观能修行的內门弟子,不过区区十二人,皆是聚气修为,多数道士,只会依科演教,几乎是靠枯木真人一个人撑起国教名头。 石国这碗水再浅,白云观也终难长久。 別说外来的强龙,便是石国本土都有几家大宗,一直窥视国教的名分。这下好了,他们再不用覬覦了,黑衣西来,传信迅猛,几乎势不可挡。 “修行,才是一切的根本。” 陈渔盘腿坐在神坛前,面朝小祖师像,五心朝天,抱元守一,片刻之后,丝丝精纯香火,被他吸入鼻窍,如同甘霖入脑,身心轻盈起来。 烛火颤动,一夜无话。 “老寨主,落木城的白云观,已经改成拜月寺,听说是国主下的命令……” “白云观主勾结妖魔,意图谋害大王?我不信!你別忘了,没有白云祖师庇护,就不会有凌云寨。” “我也不信,可留他在这里,会不会给凌云寨招祸?” “哼,下雨时夺走別人的伞,反正我凌长春干不出,再说了,近年来,妖魔愈发猖獗……” “也对,鬼愁崖那边…” 后面的话,陈渔听不清了,两人站了一会儿,见他闭目修行,没有入观打扰。 午时三刻,阳气极盛。 陈渔周身隱隱泛起白色毫光,隨著吐纳,起伏不定,明灭之间,一道玄光在丹田中凝聚,原本散乱的气,仿佛有了主心骨,如薪柴般投入,不断壮大那道光。 “有光,才能照亮一方,邪祟畏惧,迷途者看见希望……” 又过了两刻钟,他睁开双眼,露出喜色,只觉周身轻泰,法力充盈。 “这便是玄光境了。” 他走出白云观,用法力將枣阳剑温养了一遍,朝前挥斩,半月形白光飞出数丈,『砰砰』两株野槐缓缓栽倒,槐树招阴,离得太近,根须迟早侵蚀地基。 “二十岁的玄光境,放在九国,也算一流了。” 陈渔收起自矜之心,回身给祖师上了三炷清香,正准备伐木取材,修缮白云观,却听见山下传来狼啸声,远近呼应,凶戾暴虐。 “妖狼?” 第二章 狼心 “呜嗷~” 凌云寨地势绝佳,三面环山,背靠岭上的白云观,只需在东南方筑起一道坚实的木混寨墙,就足以抵御寻常野兽侵袭。 “是狼王!” “还有一头…” “怎么会有两头狼王?” 寨门紧闭,成年男丁站在寨墙后的草垛上,神色紧张,他们手持各色武器,竹弓、戳棍、柴刀、牛角叉……身后便是亲眷妇孺,谁也没有退缩之意。 “不是寻常狼王。尾毛尽白,双目赤红,两头畜生都成气候了。” 凌长春六十余岁,甲子春秋,放在乌蒙山算高寿了,他腰板挺得笔直,眼神炯炯,几十道灰影,分散在山野间,拉开架势朝寨子衝来。 为首两头苍狼,明显比同族大上几圈,壮如牛犊,一前一后,学人类打仗似的,分出个前锋將军、殿后元帅,统率普通灰狼,颇具章法。 “嗷~” 『前锋將军』一声长啸,五六匹灰狼提升速度,跳过溪流,撞破篱笆,踏过菜地朝凌云寨奔来。 “天哪,来了两头妖狼!我凌云寨做错什么,要遭此大难……” “都怪那个白云观道士,是他带来的厄运。” 凌长春回头,怒目瞪向口不择言的后生。 “休得胡言!” 凌云寨早有祖训,立足险地,人心越不能歪。 人心歪了,寨子就不会正。 乌蒙山本就是邪魔当道,你自己都不正,就不怪为妖邪所趁了。 “前年地动,山崩压塌二十多间屋。” “去年,虎狼坪上那口泉井忽然闹鬼,淹死我们七个挑水的妇女。” “今年开春,李家的在北坡被野狗群掏空肚子。” “上个月,王铁汉在鬼愁崖被怪风吹灭了眼,尸骨至今都没寻回。” “哪一年无灾,哪一月无难,这些坏事,也是白云观道士带来的厄运?” 后生不敢再说话,心里委屈,他只是在面临恐惧时,下意识想找个外人来责怪。 “老寨主,以后再教训晚辈。” 站在凌长春身旁的,是个中年胖子,头髮稀疏,圆滚身材,身著绸缎衣裳,商贾打扮,却手持一柄大铁枪,谢坤望著越来越近的狼群,神色焦灼。 “妖狼离我们不到半里,快拿主意吧!” 凌长春道:“无他法,应战!” 谢坤低声道:“灰狼就罢了,两头妖狼,可不是我们能应付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凌长春將手伸到后腰,布满老茧的五指,抓住木柄,缓缓抽出柴刀,锋刃磨得雪亮,本是寻常农家器具,却透出凌厉杀气。 “从孤鹰岭往下看,一览无余,若是那白云观道士法力不济、或者无意下山,我们去求也没用。” 谢坤无奈道:“老寨主硬气。” 凌长春冷笑:“想在乌蒙山求活,不硬怎么行?跟这些畜生斗,你越软,它越猖狂!” “来了!” 凌长春率先出手,挥出柴刀,又快又狠,砍在毛茸茸的脖颈上,鲜血飞溅,那头刚趴上寨墙的灰狼,惨叫一声,摔了下去。 “嗷呜!” 马上又有一头灰狼从旁边跳过寨墙,转过身来,咬住一人脸颊,用力撕扯,惨叫连连,其他寨民反应过来,刀枪棍棒旗下,將它分尸,可被咬的人也活不成了。 “爹啊,你死得好惨…” 狼群悉数赶至,却没再攀越墙头,逡巡在凌云寨前,闻见血腥味后,它们愈发凶戾,纷纷露出尖牙血口,发出刺耳的嚎叫。 “它们要干什么?” “嘭!” 大门剧烈颤动了下。 有人惊恐道:“老寨主,妖狼在撞门!” 寨墙是用黄土掺杂石块修建而成,经年累月,浑然一体,堪比山石,大门只是以连排松木打造,吃这一撞,瞬间木刺飞溅,將离近的扎了个流血满面。 “嘭!” 苍狼退后五步,猛然加速,像一道乌光撞击在门上,发出轰然巨响,至少有千斤力道,粗茁的松木,根根断裂,摇摇欲坠。 “守好寨子,不到最后,绝不放弃!” 凌长春嘱咐了句,毅然跳下寨墙,用柴刀与那头苍狼对峙。 “来啊,畜生!” 苍狼张开血口,扑向老者。 “吼~” 战斗没有悬念。 两三个翻滚间,凌长春就被按在爪下,柴刀再利,也破不开妖狼的皮毛,四根獠牙,对准喉管,它没有立刻下杀手,翻起尖细赤目望向上方,威胁守寨的人。 “老寨主从过军,他都不是妖狼对手,凌云寨完了,彻底完了!” “我就说是白云观道士带来的霉运……” 那后生正剁脚抱怨著,忽然看见一道光从天而降。 “白云斩妖,杀!” 陈渔从山崖上跳下,枣阳剑斩出白光,如同一弯冷月,寨门前那头苍狼毫无防备,两条后腿,齐齐削断,剑气余波伤及后腹,顿时血流如泉,像打翻了酱油铺。 “吼!” 它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竟不管后面来敌,獠牙狰狞,如四柄铁凿,咬向凌长春脖颈,离得极近,临死一击,只求同归於尽。 谁也来不及阻止。 “畜生!” 凌长春毫不犹豫,將自己的右手插进血口,只听咔嚓两声,臂骨断裂,血肉纷飞,他失去一条胳膊,保住了命,苍狼口衔断臂,在震惊中死去。 它从没见过比狼还狠的人。 “多谢道长相救。” 凌长春竟然还能自己从地上爬起,左手死死按著流血的断臂。 “降妖除魔,白云观分內之事。” 时隔三百年,白云观的名,重新在石国东陲的乌蒙山响起。 陈渔没有回头,眼神冷厉,盯著狼群,正值突破伊始,境界尚未稳固,囊中法器匱乏,正面交手,想斩杀另一头苍狼,並非易事,何况还有二十余只灰狼。 “妖狼记仇,今日不除尽,必成后患!” “嗷~” 那头苍狼见同伴惨死,悲戚长啸。 “嗷呜…” “嗷…” 群啸声起,原本普通的灰狼,双目泛起赤红,毛髮竖起,凶戾之气大涨。 “好畜生,果然有些气候!” 陈渔暗惊,左手慢慢伸入袖中。 衣袖里藏有三张符,还是当年拜师时,枯木真人赐下的,一直没用,黑衣拜月教兴起前,白云观的主要任务为辩经,也没机会用。 “叱!” 陈渔轻喝一声,引动符纸,朝前方拋出。 “忽~” 黄色符纸燃烧將尽剎那,忽然火光大作,临近狼群后,化作一团火球,膨胀炸裂,火焰四散,如同下了场火雨,狼毛沾火便著,更助火势,顿时烧得这些畜生焦头烂额,乱了阵脚。 “想走,岂有那么容易!” 陈渔追上苍狼,使剑斩去,正中其腰,铜头铁背豆腐腰,腰是狼身上最骨头最细软的地方,畜生成了气候,本性难移,立时分成两截。 “哗啦~” 肺腑臟器流了满地,其中竟有颗粉红色心臟,拳头大小,如同血玉,外面覆盖一层血膜,竟然还在跳动,生命力之旺盛,令人咋舌。 “这畜生竟然长出了狼心,有结丹之资,难得啊!” 陈渔面露喜色,这可真是意外之得了。 此狼心,非寻常狼心。 只有吞食过百兽的积年老狼,才有机率长出那层血膜,固精锁血,数年后化作真正的狼心,便是凝结妖丹的本钱。 修士服用,可以强健筋骨,充盈气血,当然直接吞吃,无疑是最浪费的一种,炼成『狼心丹』,短时间內大幅提升实力,还没有后患。 “可惜了。” 他不会这么高明的炼丹术,而且没有专门容器,只能保存七天。 “心属火,木生火,能稍微延缓气血流失,先找个木匣封起来。” 稳固境界后服用,效果最好。 山民都知道除恶务尽的道理,二十来头灰狼,尽数被赶上杀死,无一逃脱,陈渔破开寨门前那头苍狼的胸腔,只是一颗普通心臟,没有长出血膜,早停止了跳动。 “宝物如文章,也只能妙手偶得。” 凌长春让人送来寨中最好的木匣,敷了金疮药,血已止住,断臂处裹著绸布,伤情稍微稳定后,便过来正式拜见陈渔。 “凡夫凌长春,尚未请教道长法名。” “白云观陈渔。老先生驍勇果决,足以震撼妖狼,令在下钦佩。” “道长过誉了。” 凌长春心里高兴。 云蒙古道上有法力的修士,常常心高气傲,视凡人为奴僕、螻蚁,动輒鞭笞打骂,这位陈道长,年轻轻轻,气度不凡,法力高强,可贵的是,竟如此谦和,真不愧为大派弟子。 “区区凡夫,何足掛齿,没有道长出手,我辈皆成畜生腹中物了,凌云寨这数百口,一个也难活命。” 男女老幼陆续出来,跪在寨门前,拜谢不绝,他们见识过山里的残酷,妖魔横行,肆意害人,对愿意出手帮助他们的,都是真心感激。 “多谢道长,斩杀妖狼,救了我们…” “大恩大德,永不敢忘…” 时隔三百年,孤鹰岭上的旧观依然没有倒塌,祖师像依然寄託了希望,被怪雾围困时,亦是凌云寨凝聚的香火愿力,指引他走出十里雾川。 陈渔看著眼前这一幕,他觉得自己找到原因了。 “诸位请起,贫道在岭上白云观修持,今后便是近邻了,俗话说,远亲不及近邻,相互帮衬,是应有之理,诸位不必多礼。” 眾人將陈渔请入祠堂,设宴款待,让他坐在主位,几个头面人物作陪,桌上是凌云寨最好的酒,最可口的菜餚,有了共同应对妖狼的经歷,加上陈渔的和气,他们心中都生出亲切感。 “不知怎么,这群畜生忽然出现,发疯似的攻寨,幸好陈道长来了。” 陈渔问:“狼群之前没到过孤鹰岭?” “没来过啊。之前还有人怀疑道……咳咳,怀疑它们走错道了。” 陈渔心下微沉,从天性上讲,狼群拥有固定猎场,通常不会越界,除非它们是被什么东西赶出来,急於寻个棲身之地。 这场风波似乎还没完。 第三章 拓跋 月圆之夜,霜华满天。 正是吐纳的好时候。 清风从林间吹进白云观,观中此时无人,烛火独自荡漾,偌大的神坛上,一只黄梨木匣,密封严实,放在三寸神像前,仿佛祭品。 “呼~” 清风忽而转疾,化作无形之手,朝木匣捲去。 “叱!” 白光飞入观內,瞬间打散那股风。 “阁下总算现身了。” 陈渔从外面徐步跨过门槛,来人虽未显身,法术被破,在修行者眼里,就算露了行跡,白云观初復,四面漏风,他也没料到,这么快就引来了覬覦之人。 “道士,你刚刚还在林间做功课?” 女子声音响起。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我不假装入定,怎么引你上鉤?” “你骂我是贼?” 她声音微冷,有点生气。 “你不是贼吗?” “好一个顛倒黑白的道士,你可知道,那两头妖狼是本姑娘先看中的,费了好多手脚,才將它们从洞窟深处赶出来,却让你截了胡。” 陈渔走到神坛前,给祖师上了三炷香,转身向上望去,屋顶无瓦,覆盖著厚厚的松针,轻轻颤动,似乎藏著风。 “你赶出妖狼,不能及时降服,以致害伤人命,还敢在这大言炎炎!” 他不喜欢辩经,但要论辩经,白云观石国第一。 “你……” 枝叶翻动,少女从天而降,落在门外,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身赤红色胡裙,柳眉明眸,下巴尖俏,行走间神采飞扬。 她踩著门槛,双目炯炯,待看清陈渔的面容后,微微愣神。 “倒是生得一幅好卖相,难怪有资本装神弄鬼……” 少女慢慢將目光移开,落在黄梨木匣上,扬起下巴:“直说吧,本姑娘要定这颗心了。” 陈渔摇头道:“凡事要讲道理。” 少女笑道:“好,那就打一场,谁贏谁做主!” 陈渔看著她,沉默片刻,看来两人对『道理』的理解有所不同,不过,在这乌蒙山中,很难说谁对谁错,“非要如此的话,请到外面去。” “还怕打坏什么吗?” 少女左右打量这间破屋,上无一片瓦,下无一张床,简陋得可怜,唯一的长处,是素净,家徒四壁,当然素净,真是个穷道士。 “我等你。” 她转身便走。 林间。 今夜本应是个良夜,清风袭袭,月色甚佳,风中带有草木的清香,月下蕴藏修行的意境,如果不是被打扰,正是吐浊纳清的好时候。 “这就是不速之客啊。” 陈渔轻轻摇头,看了眼神坛,跟著走出白云观。 他刚刚稳固境界,尚未布置道场,也没祭炼自己的法器,只有腰间一柄剑,袖中两道符,如果可以选,真不想此时和人动手。 林间有足够的空地,四周苍松古柏环绕,月色之下,两道人影相对而立。 “一战而定,不许扯皮。” 少女笑道:“放心吧,穷道士,本姑娘一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请!” “临兵斗法,纸墨衍灵!” 咒决催动下,六张彩纸飞出锦囊,纸上写有墨字『刀卒』,彩纸迎风涨大,接著,像有两只无形之手,在空中將它们摺叠,落地时就成了六名纸盔纸甲的刀卒。 “去!” 六名刀卒將陈渔团团围住,长刀如车轮转动,寒光凛凛,胜似钢刃,它们从四面八方绞杀过来,竟是一套精湛的合击之术。 “困!” 陈渔神色沉静,抽出色泽淡黄的木剑,天生纹理与后天符印极为融洽。 当年枯木真人降服水妖时,在岸边得到半截雷击枣木,通体焦黑,偏偏向阳处长出一枝绿芽,破开后,木心如同黄玉,生机不绝。 死生之间发新枝。 这正是剑修嚮往的精神! 他身影晃动,踏风而行,枣阳剑仿佛携带心念朝前斩去。 “噹啷~” 纸刀木剑交击,却发出金属錚鸣,对抗的不止是材料,而是两人法力所凝聚的意志,在乌蒙山,有些法则是相通的,谁硬谁占上风。 “要投降了,你就高喊一声…姑娘饶命。” “你也一样。” “死鸭子嘴硬。” 红裙女子操纵纸甲的间隙,再次探入锦囊里,取出一颗红色葡萄乾,扔进嘴里,她唇角微扬,用六甲符兵,对付一个刚刚凝成玄光的修士,问题不大。 “看样子,穷道士就会这套剑法,倒称得上圆融纯熟了。” 陈渔默不作声,在与六名刀兵交手时,还留了三分心神,防备红裙少女再出新招,他与人爭斗的经验不多,所以格外小心,力求不出错。 师父枯木真人通晓诸般手段,画符、扶乩、请神、丹器,作为门下弟子虽有涉猎,但万事分主次,他主修这门《太素斩魔剑决》,五年如一日,吐纳炼剑,风雨无阻。 “砰~” 人长时间坚持做一件事,只要大方向没错,迟早能有所收穫。 “砰砰砰砰砰~” 六声。 葡萄乾从唇边掉落。 红裙少女震惊了。 看似平庸的剑法,忽然爆发出极大的威力,一圈白光绽放,剎那间,白衣道士刺出六道剑影,將所有纸甲刀兵定在原地。 “你这些玩意,很有点意思。” 陈渔缓步走出刀阵,白衣胜雪,神色淡然,身后的刀卒却像泄了气一样,迅速缩小、扁平,重新变回六张纸条,才巴掌大小,落在林间,法力消散后,墨字很快淡去。 “你是怎么做到的?” 红裙少女很是惊讶,她的纸符从未被人用这种方式破去过。 陈渔淡笑道:“我不是你师父,没义务教你。” “別得意,你以为自己贏了?” “难道我输了?” “输贏尚未有定数,接招!” 红裙女子凤目微竖,拔出腰间长刀,朝前斩去,刀风如箭,先发而至,那股凌厉孤寒的气势,像高丘上的风,让陈渔不敢大意。 那柄凤首长刀,也非凡物,锋刃如飘雪。 斩、刺、撩、劈,时快时慢,时而轻盈如羽,时而沉重如山。 刀法也像风一样,飘忽不定,捉摸不透。 红裙女子紧追不捨,笑道:“你不是得意自己的剑法吗?现在躲什么!” 两道身影在林间斗得有来有回,月光落在刀剑上,霜寒皎洁,仿佛有了灵性,陈渔法力、手段,有所不及,但胜在剑法精纯圆融,进取不足,自保无虞…… 与此同时。 白云观中,黄梨木匣还放在原处。 微风拂过,烛火晃动,一张彩纸从上方的槐树枝叶缝隙间飘落,將要落地时,彩纸自行摺叠,变成一只极富灵气的小猴子。 它蹦蹦跳跳地爬上神坛。 “喔~喔~” 左右寻摸,看见木匣,极为兴奋,伸出双臂便要端走。 “忽~” 一点白光打在它身上,纸猴吃痛,翻了个跟头,仍旧不死心,这时烛火颤动,又有几点灯花落在身上,烧得它『喔喔』直叫,也不敢要木匣了,一边拍打屁股上的火,一边逃出白云观。 烛台后面,三寸白云祖师端坐在灯下黑影处,似笑非笑。 “喔~” 少女见纸猴逃出,尾巴、左腿都烧没了,正一蹦一跳地跑来,她连忙抽刀后退,嚷嚷道:“不打了,不打了,狼心归你。” 陈渔收剑,站在原地。 她虽然手段诡变,性格霸道,还只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讲道理,但法力清澈平和,不似妖邪之流,既已认负,再斗下去就没意义了。 “小笨,你怎么被烧成这样了?你你真是太笨了……” “喔~” 红裙少女蹲在地上,抱著小纸猴上,扑灭它身上的火后,將其收入百宝囊中,仍旧满眼心疼,差点要掉眼泪了,仿佛这是个活宠似的。 “气死了,真是气死我了…” 陈渔有些奇怪,她对六名战力不俗的刀卒,毫不在意,却將这只小纸猴视如珍宝,想必是有什么独特之处。 红裙少女起身看著他,长刀入鞘,狠狠地道:“穷道士,我拓跋玉言而有信,不过,你已经得罪我了,下次见面,我绝对会连本带利討回来。” 拓跋? 他知道这个姓氏。 风国王族,同为大月九国,风国在石国东边,素称富庶,以碧波海为界,两国来往不多。 “隨时奉陪。” 陈渔转身离开,今夜很適宜修行,他不想再耽搁了。 回到白云观后,扫去神坛上的灰烬,重新点上一支辟魔烛。 这东西用妖兽油脂熬製,放在神坛上,受香火薰染,除尽腥膻之气,便算成了,能辅助修行,野外示警,对於修行者而言,是居家出游必备良物。 他离开国都时,带走两捆,如今所剩不多了。 “及早祭炼一盏灯笼法器,既可以辅助修行,再遇见那些纸甲、怪雾,对付起来,应该会简单许多。” 陈渔在蒲团上坐下,五心朝天,抱定守一,丝丝月华,从枝叶缝隙间落下,聚在心前,不断壮大那道玄光,到达圆满程度后,再经过三轮淬炼,极少数根骨上等的有机会跨过门槛,化虚为实,凝结內丹。 除非有什么特別的际遇,这个过程,或者几年,十几年,或是几十年。 这就是修行。 枯燥乏味,没那么多举世瞩目,惊艷绝伦。大多时候,大多数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就像一个人走进长夜,独自摸索,独自前行,谁也不知道到底能走多远,但只有还在路上,就有一丝光亮…… 半刻钟后,烛火颤动。 他睁开双目,看向门外,有些无奈地轻嘆一声,哪怕是在这乌蒙山里,想清净修行,都会被打扰,何况国都那样的名利染缸。 “这就是你的言而有信?或者说,算作…下一次见面?” “都不是。” 红裙少女出现在门外,垂头丧气,扭扭捏捏,声音变得有些小。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我是回来讲道理的。” 陈渔皱眉:“再出去打一场?” “你!” 少女微愣,俏脸气得通红,她在心里骂了几十声『穷道士』,『坏道士』,只是有求於人,不敢发作,她抬起下巴,语气生硬,一点也不想表现出低头的架势。 “你手里那颗狼心,对我很重要,用东西跟你换,公平交易,互不亏欠。” 陈渔闻言,不禁笑了一声。 拓跋玉皱眉道:“你笑什么?” 陈渔笑道:“你不该说出,狼心对你很重要。” 拓跋玉冷笑道:“你不是我师父,没权力管我。” 陈渔点头:“你说得对。” 拓跋玉问道:“那你到底换不换?” 陈渔仔细想了想,道:“我留下这颗狼心,只能直接吞服,发挥不到四成的作用,確实有点浪费,可是你拿什么来换呢?” 拓跋玉从腰间锦囊中取出小瓷瓶,倒出一枚黑药丸, “军粮丸?” “算你识货,出自西域都护府的上等军粮丸,大唐国都长安的丹师炼製出来的,哼,你大概都不晓得长安在那边天吧!” 陈渔点头道:“我知道长安,我还要你的纸甲术。” 拓跋玉大怒:“穷道士,你这可是趁火打劫!” 陈渔无奈一笑:“你都知道我穷了。” 拓跋玉摇头道:“不行,没有师父许可,我绝不能將纸甲术教给外人。” 陈渔轻笑道:“那没办法,谁让这颗狼心对你很重要。” “你…” 她狠狠盯著一年正经耍无赖的白衣道士,呼吸急促,最后眼眶有些泛红。 陈渔惊讶道:“拓跋姑娘,你该不会要哭鼻子吧?” 拓跋玉扬起下巴,眯著杏眼,冷笑道:“把心放回肚子里,拓跋家的女人,从不流泪,只会让敌人流血,让敌人嚎啕大哭。” “我听说过这句话。” 陈渔淡然地说道。 拓跋玉无奈道:“再加上这门法术,我从乌蒙山中得来的,不算师承,” 那是本黄色帛书,很多修士都有过目不忘的能耐,她摺叠起来,露出前面两行內容,陈渔看完,心中便有了数,上等货。 “成交。” 他又查验一遍军粮丸、帛书,確认无误后,方將黄梨木匣交付。 “这是一桩公平买卖。” “你去死吧!” 拓跋玉抱著木匣,转身便走,黑髮编成数根髮辫,红丝交织,点缀著银饰,叮噹乱响,她奔走在林间,眼泪再也抑制不住,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穷道士,坏道士,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第四章 修行 烛光灭时,天亮了。 神坛上未留残泪,辟魔烛烧得很乾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种清香,他似曾相识。 前世住在南方农村,夏夜席地而眠,点一盘蚊香,晨时微风將草木清气送入房间,与残香交融,隔著窗户,听长辈坐在门前禾场上閒聊。 那种安寧让他之后很多年都难以忘怀。 后来,也是一个长夜,身旁相伴的只有闪烁著微白冷光的机械,堆积如山的卷宗,连续加班三个月后,他只觉心臟仿佛被一只巨手捏住,剧痛很快向左肩、后背蔓延。 “歇一会,歇一会儿就能好了…” 陈渔睁开双目,呼出一口浊气,环顾四周,他有些庆幸,自己仍坐在白云观里,往事如梦,梦如往事,有些时候,很难分清真与幻。 毕竟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离他太远了。 或许他本就是石国街头一个无父无母的乞儿,五年前的冬夜,將在寒风中冻死时,老道士提著一盏灯,將乞儿引入门槛。 热汤、衣食、道法。 少年才看见人生中第一缕光亮…… 此时,丹田中那股玄光,又壮大了几毫。 “月圆之夜,山间太阴尤盛,吐纳一晚,抵得上王都五天。” 修炼好比积攒钱財。 天地间的灵气,处处皆有,也如人间財富般,分布不均匀,占据洞天福地者,灵气充裕,修行速度一日千里。 多数修士点点滴滴,积攒碎银几两,盼得有朝一日,造楼观、济阴阳、证道果,这叫水磨功夫。但大多数人寿元耗尽那天,也不能化虚为实,凝光成丹,这便算修了一场空。 “服用军粮丸后,玄光已经稳定,或许可以尝试一下了…” 陈渔起身,走向东墙,取下剑来,以法力温养。 自他获赐这柄枣阳剑后,每日如此。 养兵千日,用於一时。 雷击枣木虽可克制妖邪,但长期浸染邪祟污物,便会损伤灵性,法器沦为凡器。 每次温养,也是与剑的沟通。 凡间武夫爱惜马匹,以求衝锋陷阵时,人马合一。 修士养剑,也是同理,人剑契合,斩妖除魔,无往不利。 枯木真人传他《太素斩魔剑决》时,常说一句话。 “练剑,便是炼心。” 陈渔此时心有所动,双眼微冥,枣阳剑置於膝上,双掌交叠,掌心朝天,片刻之后,一柄白色小剑,逐渐凝结出形状。 他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成了!” 白色小剑仅尾指大小,悬於掌心,似一缕云气,也似一枚谷种。 “这就是剑种。” 《太素斩魔剑决》共有六层境界,吐芒、剑种、寄魄、方寸、千里、神游。剑种妙用无穷,可以养在自己身体里,隨心调用,也可种在別人关窍里,蛰伏待命,一旦引发,生死决於剎那。 “五年了,总算將剑诀修到第二层。” 陈渔將剑种收在左掌神门穴內温养。 儘管也算厚积薄发,仍旧顺利得让他有些意外,来到乌蒙山后,修行方面,很多困扰他的问题,竟都水到渠成地解开了。 “祖师庇佑。” 他心中庆幸,选择回乌蒙山,看来是走对了路子。 陈渔收剑起身,给祖师上了三炷香后,步出白云观。 这段时间忙於修炼,还没真正熟悉孤鹰岭的情况,欲以此地为长久道场,对此间的一草一木,都得瞭然於心。 林间苍松古柏遍植,往深处走,耳听得流水琳琅之音,一眼四季不枯的山泉,缓缓朝岭后流去,远远望去,溪边有十余只猿猴,天刚亮时,就嘰喳不休,不知在爭吵什么。 陈渔心情甚好,想起昨夜,也有只猴儿给自己送来军粮丸,还搭上一本符书,不禁轻笑,隨即取出黄布包裹著的符书。 “六符杂录。” “火蛇、地刺、鳞盾……” 这本帛书的作者,叫顽石道人,竟是一位阴国修士。 九国里,阴国最特殊。 地理上离其他八国都远,从石国再往西南走,穿过五六百里沼泽、森林,王都建在一座大山背面,终年阴遮,不见阳光,国中修士精通养鬼、驭鬼之术。 三百年前,九邦归一,是『大月上国』。 阴国便是最后征服的一块土地,不过名义上受大月羈縻,风俗殊异,几乎与外界断绝往来,后来,月分九瓣,阴国又第一个脱离出去。 便是现在,外人也不太敢与阴国修士来往,传闻他们喜欢將活人祭炼成恶鬼,尤其是身边的挚爱亲朋。 “青雾、辟邪、百钧符。” 陈渔边走边看,这本帛书洋洋洒洒十数万字,前后却只记载著六道符籙。 “不是驭鬼之术,反而这些符籙多能能克制阴物邪祟,倒是古怪?” 枯木真人是石国有名的制符大师,但陈渔还只会画最简单的辟邪符。 “这种辟邪符,比白云观的复杂许多。” 陈渔研究著帛书,折了根松枝,边走边比划,符笔、符纸、丹砂、青墨,都不算什么稀物,眼下手中却无,只能先悟原理,积攒经验。 他在林间走了一圈,回来时,白云观前站著两人。 “凌老先生。” “陈道长,我们来给白云仙君上一炷香。” 凌长春站在门槛外,脸上掛著笑意,右边袖袍空空荡荡,失去臂膀后,大损精血,头髮雪白,形容枯槁,但眼里那种坚韧之气並未因此泯灭。 “老先生重伤未愈,当好好修养才是。” 凌长春慨然笑道:“多谢道长垂问,这伤也不算什么,寨子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我能活下来,凌云寨能保全,已是意外之喜。” 陈渔微微点头,心里生出钦佩之意。 “请跟我来。” 与凌长春同来的中年男子谢坤,身材矮胖,头顶微禿,在南边的落木城开了间山货铺,平时往返两地,运出山货,换取凌云寨短缺的物资。 “信民敬拜白云仙君,求仙君庇佑我寨,风调雨顺,人畜平安,出入无阻,饮食无忧,祖宗得享,子嗣绵延,百代荣昌……” 凌长春跪在神坛前,独臂掂香,对著三寸祖师小像,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谢坤亦如此。 第五章 香火 两人將香插入炉中时,一长一短两丝香火愿力,飘入神坛上的三寸祖师像,经香火薰染,这尊小像,渐渐褪去铅华,添了几分难以言述的灵性。 陈渔又喜又奇,暗道:“莫非是因山民质朴,所以香火格外精纯?” 国都的白云总观,富丽豪奢,每日拜仙君的,不下三五百人,炉中香头比孤鹰岭多百倍,但能真正供奉香火的,百中无一,而且还都驳杂浅淡。 他曾问过老道士。 枯木真人每次都苦笑不语。 凌长春看了一圈,摇头道:“诸般器物短缺,这也太清苦了,我让寨中送些锅碗瓢盆、被褥衣裳上来,还望道长莫要嫌弃。” 陈渔婉拒道:“老先生好意,我心领了。修行之人,餐风饮露,地床天席都是常事,只要心中清净,就不会觉得清苦。” 凌长春点了点头,笑道:“所以啊,我吃不了这个苦,就无缘修行。当年有个摩尼国和尚远道路过乌蒙山,夸我有慧根,要传衣钵给我,原本还满心欢喜,可听说当了和尚,不能娶妻喝酒,我就指著他说,自己生来最討厌禿子,哈哈哈…” 陈渔微笑不语。 谢坤摸了摸自己的禿顶,好在还有些头髮,他见隙说道:“陈道长志向高远,不以俗物为念,令我这样的市井之徒汗顏。” 陈渔想起《六符杂录》,便道:“正想託付谢掌柜一件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坤喜道:“陈道长请讲,” “谢掌柜回落木城后,有劳帮我购置些东西,下次进山时,顺道捎带过来。” “这…”谢坤似有为难之意。 “东西轻便,银钱比照市价多付两倍。” 他逃出国都时,带著一袋银两,足够中等人家两三年花销,购置些普通品次的画符材料,怎么也够了。 “不不,我绝无此意。能为白云观效劳,是我的福分,哪能贪图银钱,只是…” 谢坤看向凌长春,欲言而止,好像还有別的为难之处。 凌长春白了他一眼:“装什么假,话都到嘴边了,照直说!” 谢坤摸了摸自己禿顶,未语先嘆。 原本上个月,他便该返回落木城的,岂料走到鬼愁崖时,忽然遇到一阵怪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打头的一个伙计王铁汉,稀里糊涂摔下高崖,尸骨无存。 “我只能丟下货物,和另外几个伙计,侥倖逃回凌云寨,打算再过一段时间,备齐山货,再寻他路出山,其中凶险,实难预料。” 陈渔明白两人来意了。 他先未答应,转而问道:“有一事,正想请教老先生。” 凌长春忙道:“道长请讲。” “按说乌蒙山西边的黄垣城,距此更近,也更富庶,凌云寨捨近求远,去南边的落木城贸易,可是因为『十里雾川』的缘故?” 他正是走黄垣郡入山的。 孤鹰岭西边那股忽然出现、忽然消失的怪雾,陈渔从未忘记。 凌长春嘆了声气,这个在面临苍狼未曾退缩半步的老者,脸上露出一丝愁容:“道长说的半点不错。” “十里雾川,原本叫铁闸峡,不止是一条极好的商道,而且峡谷中地势平坦,气候温润,土壤肥沃,山溪潺潺,足以开闢出四五千亩良田。” “三十年前,先父病故,我回来接任寨主,第一件事,便是开闢铁闸峡!” 凌长春烈士暮年,都敢同妖狼死斗,当年勇力更是惊人,而且从军十年,卓有见识,以战阵之法训练寨民,很快將峡谷里的虎豹豺狼驱逐一空。 “头一年便开闢出了八百亩良田。” “那时凌云寨鼎盛之极,云蒙古道上的村寨,不断有人来投靠。” 凌长春说起往事,因断去右臂而浑浊的眼神里,泛起极明亮的光,隨之却又暗淡下去。 “变故发生在第三年。” “忽然兴起一阵怪雾,也不直接害命,將人困在雾中,短则几天,长则数月,那时人心惶惶,只能舍了好不容易开闢的田舍,退回孤鹰岭。” 谢坤摇头道:“西边那条商路也走不通了,捨近求远,往东经鬼愁崖,再折行出南风口,到落木城去,要是现在鬼愁崖再走不通,那……” 凌长春苦笑道:“铁闸峡变成了十里雾川,鬼愁崖再变成鬼门关,唉~” 山中虽无苛捐杂税,但土壤贫瘠,单凭本身產出,很难养活全部寨民,每年的粮食缺口,都得通过商路,一趟趟补齐。 商路不通,直接影响一寨生计。 陈渔思索片刻。 那股怪雾作作祟几十年,自己法器未成,一时难以撼动。 他有心清理周边妖魔,但决定秉承先易后难的原则:“这样吧,我先走一趟鬼愁崖,有怪除怪,遇妖斩妖,为凌云寨凿空南部商道。” 谢坤闻言大喜,连忙跪下,硬邦邦磕了三响头:“倘若如此,道长便是我等再生父母。” “谢掌柜太客气了。” 陈渔轻笑,果然是商贾做派,见他还不起身,只好道。 “神灵当面,人不受礼。” 谢坤闻言微怔,忙膝行向前,对著神坛磕了三个头。 “失礼了,失礼了…” 凌长春摸著花白鬍鬚,瞪了谢坤一眼,笑骂道:“陈道长诛除妖狼,耗费不少法力,本想过些时日再说这糟心事,他急得跟只猴似的,非拖著我来。” “小人莽撞,没想到这层。” 谢坤起身,小心陪著笑,他是商贾,最擅察言观色。 这位陈道长,性情温和不假,毕竟是高来高去的修行者,除了死战妖狼不退的凌长春,贏得了他的敬意,其他人哪有什么面子。 凌长春面带歉疚,拱手道:“终是我们劳累道长良多。” 他也是心里焦急,其他物资还好说,孤鹰岭盆地不过两百余亩薄田,地狭土瘠,收穫稀少,若不能及时从山外运回粮食,待今年冬雪落下后,定会添上十几座新坟。 陈渔笑道:“凌先生不必过意。” 凌云寨奉献香火,白云观提供庇护,本就是天公地道的买卖,谈不上谁亏欠谁。 再说了,谢坤都能逃回来,操纵怪风的,想来不会是什么大妖。 第六章 鬼愁崖 “最早还分作乌山、蒙山,南北各一千五百里,以响水潭为界。” “不知何年何月,大潭乾涸,后面就叫作了乌蒙山……” 谢坤在前头领路,滔滔不绝。 从孤鹰岭出发,沿云蒙古道,往东南走了三十多里,日上三竿时,临近鬼愁崖,陈渔若是独行,施展踏风之术,片刻便也能到。 他说的事,《白云大典》亦有记载,却更详细些。 『祖师与榕伯,作枣茶大会,席间谈起,两百年前,云中金鼓大作,神人交兵,有天火坠落乌蒙山,万尺深潭瞬息乾涸。』 “祖师成道时,往前推两百年,距今差不离五百年,难道…” 陈渔不敢往下想了。 无论如何,以自己如今的修为,有些因果是万不敢沾的,举头三尺有神明,在这个世界不是嚇人的话,万一引得谁投来目光,后果实难预计。 谢坤问道:“道长见多识广,肯定知道响水潭为何乾涸吧?” “那便是鬼愁崖吗?” 陈渔微笑著指向前方,恨不得拿土疙瘩,立刻將他的小嘴巴封起来。 谢坤望去。 云雾縹緲,遮蔽阳光,一边是高峰,一边是山涧,中间两条傍珊小路,交叉成『十』字,堪称『悬崖崎嶇迭嶂,涧水寒彻透骨』,是个剪径劫財的幽密场所。 不知那怪风,要財还是要人。 谢坤缩著脖子,心有余悸:“就是那里,道长以前来过?” “没来过,胡乱猜的。” 陈渔快步朝前方走去。 谢坤站在原地,颤声喊道:“陈道长,我…我和你一起去啊?” “不必了。” 鬼愁崖地势险要,是处十字要隘。 东西曲折九百里,横穿乌蒙山的云蒙古道打此经过不提,还有一条岔道从北往南去,五、六十里后出南风口后,便能望见山外的落木城。 陈渔很快发觉,越往崖上走,蒿草越浓密,根须疯长,高过头顶,加之小路七弯八拐,就算没有什么怪风,稍不留神,也容易踏错方向,摔下山涧。 “咔嚓—” 他往地上看了眼,收回还未落地的右脚,从旁边绕过去。 草丛里躺著具骷髏。 骨头千疮百孔,就像蚂蚁窝似的,稍微一踩,便会化作尘埃。 “果然有怪。” 沿途已经发现七具骷髏,从衣裳布料看,死得时间不长,去乌蒙山南边的落木城,这里路径最短,別的村寨、行商也常经鬼愁崖。 “所以不是专门针对凌云寨。” 这时,空气中飘荡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越来越浓了。 陈渔停下脚步,双目微凝。 左边嵩草丛,开始剧烈晃动,像是有头野兽疯狂奔窜而至,剎那间,草丛分开,一团黑风扑来,冰寒彻骨,腥臭无比。 “白云辟邪,叱!” 枣阳剑出鞘,朝黑风斩去,黑风分成两团,继续向他缠来,又接连刺出七八剑,黑风这才彻底消散,只留下一滩血水,被蒿草迅速吸收掉。 “不是妖兽,是鬼祟?” 陈渔提剑踏风,循著黑风来时路径寻去,轻身如燕,几个纵跃间,连著攀上三段陡坡,又见一条山道,更加幽蔽荒凉。 他继续疾行,未过片刻,来到个山坳子里,定睛瞧去,心下惊讶。 “原来是这东西作怪。” 四周草木绝跡,中间有棵黑树,枝椏光禿禿的,就像人的手臂,只有最高处长著两片墨绿叶子,像两只手臂,托举一颗婴孩头颅,皮肤褶皱,仿佛被烧过一样,耳眉口鼻俱全,唯独双眼的位置,只有两点浅印。 树下,横七竖八三四十具尸骨,正是腥臭之源。 “桀桀~” 笑声阴森,尖锐迴荡,直往人脑子里刺,似乎是那『婴童』发出的 “还敢蛊惑,不知死!” 陈渔绕到黑树后面,抬剑刺出,伴隨尖锐长啸,黑气像墨水在水中渲染开,化作一张老人脸,半个身影,从树中掉出来。 “桀桀~” 恶鬼故技重施,吹出一股阴寒黑风。 “破!” 陈渔弄清根源,有心除恶,无意纠缠,两道白光斩出,枣阳剑本就能克制阴邪,沾染香火后,对付这些鬼魅邪祟,更是如烧红的刀子切水豆腐,游刃有余。 “嚎~” 恶鬼身体像花瓶般破碎,化作黑气,节节消散,最后剎那间,五官已经模糊不清,却裂开一个释然的笑脸,更加可怖了。 “为虎作倀,无情可原。” 张玉站在树下,对著满地尸骨,低声念诵一段度亡经,稍尽心意。 他知道此树来歷。 《白云大典》也有记载,“人面鬼桃树,长於阴气浓郁之地,三年一开花,三年一结果,又三年,五官俱全,恶果成熟,鬼怪食之,可增法力,修士食之,可长神识…多积尸骨祭养,可催熟……” “不对…” “区区恶鬼,不可能通晓催熟之法,肯定还有別的黑手!” 陈渔忽觉毛骨悚然,回头望去,一张血盆大口悄无声息凑近,已至肩头,再晚片刻,六阳魁首被衔入口中,那时任由自己有多少法力,都將是镜花水月。 “好畜生!” 他急忙转身应敌,枣阳剑向上挑出,似烙铁般在斑斕皮毛上,冒出阵阵见黑烟。 那畜生吃痛,暴吼连连,声如霹雳,它整个儿从嵩草丛里跳出,黑风滚滚,竟是一头吊睛白额恶虎。 “吼吼—” “原来是你在此作恶!” 陈渔惊怒,畜生食人,尤不可忍。 “吼—” 恶虎腾身而起,举爪扑来,裹挟一阵黑风,阴寒入骨。 “白云诛妖!” 陈渔举剑刺其前胸…… 一人一虎,在草丛里打得烟尘滚滚,吼声震天,斗了两刻钟后,恶虎逐渐疲软,黑风慢慢鬆散,陈渔依旧法力充盈,不疾不徐,又过十几招,他忽地踏风跃起,挺剑刺它后颈。 此处皮肉鬆软,枣阳剑裹著香火愿力齐柄没入。 “吼!” 那虎仰天长啸一声,震彻山岳,不顾插在后颈的枣阳剑,望著恶果,奔向人面鬼桃树,踉蹌四五步后,才轰然倒下,气绝。 陈渔鬆了口气,这畜生一身蛮力,依仗山君之威,想降服还真不容易,不然圈回孤鹰岭,让它守山赎罪,或当个脚力,也是桩好事。 “害人太多,命该如此。” 陈渔走到虎尸前,抽出枣阳剑,一股冒著热气的虎血飆出,正好洒在桃树根部,滋滋作响。 片刻后。 整株桃树隨即枯萎,精气向上涌去,两片墨绿叶子泛起乌光,『人面』的双目一点点睁开,最后树身由上而下,化作飞灰,鬼桃掉落。 “五官成,恶果熟。” 第七章 破心中虎 “半个时辰了。” 谢坤杵著铁枪,长吁短嘆。 鬼愁崖先是传出阵阵嘶吼,如同连环霹雳,震得他耳膜生疼,之后寂静下来,料想两方已然分出高低,却不知是魔高一尺,还是道高一丈。 “唉,出来了…” 他伸头打量一阵,看清楚后,满心欢喜,赶上前相迎。 “原来是这畜生作怪!” 陈渔揪著妖虎耳朵,拖上大道来,身长两丈,重逾千斤,此时趴在地上,全须全尾,色彩斑斕,好像还有气一样。 常言道:虎死威犹在。 谢坤本想踢它几脚,泄泄心头之恨,被虎威一嚇,消了念头,改成骂它几句。 “长得这般凶恶,还不知作过多少孽,除了陈道长,乌蒙山谁有本领降它?” “道长真乃山神也!” …… 谢坤连连夸讚。 “道长辛苦,这点力气活交给在下吧。” 他擼起袖子,抱住一条虎腿,用力往后拖拽,妖虎纹丝不动。 “啊!” “啊——” 谢坤见陈渔只用一只手揪著老虎耳朵,便能轻鬆拖行,以为再重也不过两三百斤,他能当跑山商贾,也非等閒之辈。 隨知使出吃奶的力气,也难撼动。 “谢掌柜歇著吧。” 陈渔轻轻摇头,这头妖虎筋肉扎实,气血精纯,骨骼胜过精铁,威风尚未全消,少说有千二百斤,谢坤根本帮不上忙,还得自己扛回孤鹰岭。 “若有件储物法器,就便利多了。” 白云观有个方寸壶,能装两间屋子,数万斤东西,还是白云祖师传下的,枯木真人进王宫斗法,没再出来,想来也落入黑衣拜月教手里。 “陈道长回来了…” “道长拿住了妖怪,快来看啊……” “好恶的大虫!” 陈渔扛著妖虎,扔在凌云寨前,男女老少都跑了出来,指著虎尸,议论纷纷。 他们的喜悦,並非只源於新奇热闹。 在乌蒙山,普通山民通常是妖兽的嘴边食。 虎为山中王,现在这样一头凶威赫赫的山君摆在寨前,能极大提振心气。 “…那畜生猛地窜出,一扑,一咬、一剪,陈道长岂会惧它,抽出宝剑,朝天空一指,霎时间阴云密闭,寰宇变色,三清四帝齐发力,雷公电母来相助……天雷滚滚好害怕,妖虎变成死大虫……” 谢坤踩在虎背上,手舞足蹈,在他口中,为了对付一头尚未炼化横骨的妖虎,陈渔快將三千里乌蒙山夷为平地了。 凌长春担心陈渔不喜,道:“我这就让他闭嘴!” 陈渔其实在看那十来个乌蒙寨孩童,他们蹲在一头死虎旁边,想伸手去摸,却都不敢,听见故事后,恐惧稍稍褪去,眼神开始发亮。 “破山中虎易,灭心中虎难,让谢掌柜说吧。” “破山中虎易,灭心中虎难…” 凌长春若有所思,整座凌云寨,或许只有他听见陈渔在说什么。 “坏…坏老虎…打你…” 这时,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犹豫许久,伸出小拳头,颤颤巍巍,朝老虎尾巴捶了一下,又连忙缩了回去,她抬头向大人望去,似乎想寻求慰藉,却见陈道长正笑著看向自己。 “她叫什么?” “魏灵鹊,是个可怜孩子,生下来没娘,妖狼攻寨那日,爹又被咬死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现在每日轮流到寨中各户吃饭。” 凌长春看著自己的断臂,也嘆了声气。 “道长,这头山君如何料理?” “帮我找几个手艺纯熟的猎户,取下虎皮、腿骨、肋骨,送到白云观来,其余尽交老先生处理。” 凌长春笑道:“多谢陈道长照拂,我一定办妥当。” 虎胆、虎心、虎尾…虎鞭,乃至血肉,全是好东西,这头妖虎,吃了三十多个人,但天下何处土地不埋人,真有忌讳,连地里长的瓜果菜蔬也吃不得。 陈渔也不会因心中厌恶,拒食人面鬼桃。 * * * 离开凌云寨,脚下踏风,离地三尺,朝东南方飘然而去,来回走过两遭,地理风貌瞭然於心,三十里路不到半刻钟,他便重新回到鬼愁崖。 很快,夕阳落,明月升。 陈渔在高崖绝壁上凿出藏身洞,坐了进去,嵩草遮挡洞口,极为隱蔽,上不著天,下不挨地,正是寂静至极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 他望向洞外那轮碧霄上的明月,存念观想,丝丝月华匯入丹田,壮大那股玄光。 “白云行宵,明月悬心,真性不泯,万物聚灵……” 《白云吞月决》,与其他吐纳法门一样,捕捉天地灵气,聚于丹田,侯命调用,在月夜吞吐月华,修炼速度能比平时快上许多。 五年前陈渔入门,白云观已然衰弱,封地禄田,一削再削,空顶著国教名分,却被王室联合各方势力暗暗打压,灵石、丹药等提升修为之物匱乏,逢年过节才有少量赐予。 “现在想来,早在黑衣拜月教进入石国前,王室就已著手削弱白云观。” 枯木真人收了十六位徒弟,除了自己和傅师妹,其他多是石国贵族子弟,石甲卫封白云观那天,各家马车早在后门等候。 他们没有悲伤,似乎早就盼著这天到来了。 如今细想,有很多事都透出诡异。 只是那五年里,陈渔专一修行,除了师父枯木真人、傅容师妹,与其他师兄弟,都没什么交集。 他们也不喜欢自己。 仿佛整座白云观,就是枯木真人、陈渔、傅容他们三个的。 逢年过节,这一师二徒,关起门吃素斋,枯木真人是个话癆,两个徒弟话都少,却有种温馨氛围,好过平时的喧囂。 “不知师妹怎样了。” 混出国都时,隱约听见议论,石甲卫抓住个女冠,捆在菜市口,浇了满头满身的黑狗血,对於修道之人,这是极大的侮辱。 “她又是那么爱乾净的一个人。” “多想无益,先做好眼前事…” “至少这世上还有一座白云观,还有一个白云弟子!” 话虽这么说,浮念怎么也撇不开,强行入定,很可能走火入魔,陈渔觉得自己是受了崖下那方阴地的影响,能长出人面鬼桃树,会是什么善地? “对,一定是这样!” 他索性停止吐纳,睁开双目,望向那轮明月,思绪难平,明月如镜,似有故人影,以及过往五年的一些事,在他心中逐渐清晰起来。 明月渐至中天,山崖下传来一阵说话声。 半夜子时,荒山野岭,崖下只有成堆的尸骨。 谁会说话呢? 陈渔从洞中出来,往下一看,双目微冷,不枉受这半夜寒霜,他等的东西总算来了。 第八章 公子,我要你助我修行! “呜~” 高崖崢嶸,深涧惊寒。 圆月光光,心也慌慌。 荒丘野岭,遍地尸骸,哭声刺耳。 “天杀的恶贼,偷桃不算,连根都挖了,教我怎么回话…” 那道身影站在尸骨堆前,六尺来高,一袭黄裙,背影纤细,正捶胸顿足地咒骂,她忽然扭头,黄瞳竖起,嘴里露出两颗尖牙,兽性顿发。 “是谁!” 月夜凉风,身后站著个男子,不知何时来的。 白衣木簪,面容绝美,堪称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如果他手里提著诗酒风流的摺扇,而不是剑,就更好了。 她恶狠狠地问:“你是谁?为何来此?” 鹰顾狼视! 陈渔微微一笑,黄鼠狼也是狼嘛,能幻化到这个地步,不简单。 倀鬼、山君、黄皮子都出来了,后头有大货。 他笑著回答:“在下是落木城书生,进山採风,与友人失散,从崖下路过时,听见哭声,姑娘这是遇上麻烦了?” “你是书生?书生为何带剑?” “有匪,备来防身。” “天黑了,夜深了,怎么不回家?” “贪景,错过行程。” 这番回答,並无破绽,贼子偷走鬼桃,按理早逃得无隱无踪了。 她转过身来,上下打量陈渔,暗道,这玉面书生,模样甚好,心思还单纯,闻著就很香,何不將他带回家,慢慢缠绵,吸食本元,多长几年道行,不比在灵光洞听差快活。 遂收起凶相,声音柔媚起来。 “小女子黄鶯儿,行十三,爹娘唤我十三妹,家住恶阳岭东大柳树村黄老爷府,今晨出门採药,不幸迷路至此,见到此…此等恐怖景象,幸好得遇公子,三生有幸。” 陈渔暗笑,畜生倒有几分心智,看能不能套出底细,连根拔除祸害。 “原来是十三姑娘,相逢有缘,在下送你回府如何?” “多谢公子,可我扭伤了脚,无法行走。” 陈渔正色道:“我背你便是。” 黄鶯儿喜道:“那…那就有劳公子了。” 她迫不及待了。 大姐修为高,常溜出乌蒙山,去破庙找那些穷书生,装成落难小姐,哭诉身世,半推半就,苟合一宿,最后吸乾他们的精气。 这些光辉事跡,她从小听到大,总盼著找机会,自己实操一番。 “山中修行乏味,洞里当差也苦,一点一滴积攒太慢,还是这创业法子来得快…” 森月鬼崖,荒径小道,一路向北。 白衣道士背著黄裙姑娘,手把腿侧,朝山上而行,两道影子在地上重叠。 “尚未请教公子贵姓?” “小姓陈,陈长生。” 陈渔是俗家姓名,长生是枯木真人取的法名。 “陈长生,长生好啊。” 黄鶯儿窃笑,你名字叫陈长生,可惜命快不长了。 “姑娘也觉得长生好吗?” “当然了,试问谁不喜欢长生呢?” 她趴在陈渔背上,忍不住嗅了起来,只觉皮肉中有股花香。 “好香,好香,还是个尚未婚配的正人君子呢,一点元阳未泄,难得,真是难得,鶯儿欢喜死了,带他到大柳树村,那些死丫头定会爭抢,根本轮不上鶯儿拔头筹,不如就在这里,就在这里,我和他,他和我……” 陈渔忽然问道:“十三姑娘,大柳树村还有多远?” 她有气无力地道:“往北走,翻过三座大山,穿过两片林子,路程不短的,公子若是累了,不如…我们就在这草丛里睡睡,反正也没旁人。” “不累,早点送姑娘回府,省的令亲担心。” 陈渔心你冷笑,待找到黄皮子窝巢,先一剑送你回老家。 “书生不解风情,这可如何是好?” 黄鶯儿著急起来,真到柳树村,可不由自己做主了。 “迟不如早,冷不如热!” 她伸出两条粉藕般的手臂,环住陈渔脖颈,紧紧贴了下去,凑在耳边,柔声细语:“公子,你看今夜的月色美不美啊?” 陈渔脚步微滯,虽知是幻术,但背上两团温润不假,行走之间,难免有起伏,他想起国都南面那座望月山,每年春天,都有许多兔子,跑来跑去,跳了跳去,可爱得紧! 好妖孽,想坏贫道修行! 端~ 动如脱兔。 他定住心神,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这畜生道行不浅… “美!” “那公子看小奴美不美?” 陈渔回过头,一张粉雕玉砌的美人脸,再看地上,那影子却是一颗长颈细脸的兽头,嘴巴张合间,露出尖牙,他神色平静。 “姑娘也美!” “那公子眼里为何没有小奴呢?” 陈渔深吸口气,不想再忍了,主要是察觉出,这畜生根本带自己没有回家的意思,那还扯什么姑娘美不美!且看道爷宝剑利不利吧! “十三姑娘,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公子助奴家…成仙。” 黄鶯儿施展媚术,自己也会受到影响,五迷三道弄得,像喝醉酒一样,何况,她確信这玉面公子,已经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说话更没了顾忌。 “哼,成仙好啊,世人都晓神仙好,可我看…” 黄鼠狼擅奔,陈渔暗自运转法力,锁住她后肢关窍。 “你没个仙样!” “依公子看,奴家像什么啊?” 黄鶯儿感受到两只手掌传来一阵温热,更是心神荡漾,骨酥肉软,直想將自己揉进去,她迷糊到听不出话外之音了。 “像一头杂毛畜生!” “啊~” 陈渔將黄鶯儿往地下猛地一摜,摔在路边草丛里,她惊得花顏失色,正欲翻身逃窜,却觉下肢沉似铁,强催妖力,又如金针刺穴一般痛苦。 木剑霎时出鞘,抵住眉心。 “陈公子,你……” “睁开鼠目看清楚,再回道爷的话!” 黄鶯儿看向桃木剑,神道香火威压,在她眼里,如同烧红的铁棍,顿时如坠冰窟。 完了,完了,完了…… “道长饶命,鶯儿年幼,一时无礼冒犯,但从未害过人命啊。” 陈渔冷笑:“饶你可以。我有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道长请问。” “你叫什么?何方人士?家中有谁?” “小奴没有欺瞒,贱名黄鶯儿,家住恶阳岭下大柳树村,家中有爹妈,二叔、三叔,並五十五个兄弟姐妹。” “人面鬼桃是你家种的?” “不是。” “你骗我!” 山中精怪,要么呆傻痴愚,要么狡黠擅诈,黄鼠狼明显属於后者。 陈渔桃木剑一挺,点在额头,如烙铁般,烧出皮肉焦味,黄鶯儿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幻术几近溃散,五官在兽面,与人脸间切换。 “道长饶命!” “小畜不敢欺言……” “人面鬼桃,是恶阳岭灵光洞的宝贝,小奴不过是洞中役长,兼差负责巡查这处宝穴。” “道长明鑑,看守桃树的山君,霸道凶残,是黄族天敌,乃灵感大王豢养的坐骑,小畜怎么可能驱使得了它啊。” “灵感大王?” 陈渔一愣,这名头很熟悉,它此时不该在莲花池里浮头听经吗? “你说清楚。” “灵感大王闭关多年,小奴从未见他露过面,洞中主事的朱总管,一头大黑棘皮大肥猪成精,肚大能容,擅长吞食,正是小奴二表姐夫…” “还有一位副洞主黑骸道人,实力远在朱总管之上,与灵感大王有厚谊,只是不常露面,他的洞府似乎不在恶阳岭地界。” “再就是,熊鹰獐鹿四將军,虎豹豺狼四先锋、十八位役长,六七百小妖……” 恶阳岭灵光洞,实为乌蒙山南部一处大妖穴。 洞主自號灵感,是个宅妖,从许多年前开始闭关修炼,不知出身,不知跟脚,也不知有什么神通本领。 唯有一桩,灵感大王喜欢收集宝贝。 黄鶯儿这般的役长,有十八位,算是中层小头目,平常除了当值外,都兼差巡查外面一处宝穴。 陈渔暗道,住在山洞,应该不是那位水里的灵感大王,妖怪別管法力多高,都没什么文化,瞻部洲地幅数十万里,取名號相同也是有的。 他望向北方,月下群山,千奇百怪,按黄鶯儿所说,再走两百里,便到恶阳岭地界。 “不能再往前走了。” 一头开府建衙的妖王,四將军、四先锋,十八位役长,那么些小妖,加上洞外听命的虎豹豺狼,这股力量,不是自己现在所能招惹的。 黄鶯儿哀求道:“道长,小奴知道的,可全说了,能放我走吗?” 螻蚁尚有求生之心,何况开了灵智,见识过人间繁华的精怪,如此死去,化作枯骨,她不甘心。 “可以。” 陈渔轻笑,猛然挥剑斩下,却像斩破了灰袋。 “砰~” 一股黄烟平地乍起。 他赶忙屏息闭目,踏风朝旁边赶去。 “臭道士,你言而无信啊…” 烟雾散去后,地上只余一条血淋淋的尾巴。 “妖孽,別让我遇见你。” 陈渔提剑追出几步,便停了下来,看著投入黑山的那道黄光,冷冷一笑。 “成了。” 他抬起左手,养在神门穴中的剑种,已经不见。 以他现在的精气神,只够凝聚一枚剑种。 本想养在自己身边,当个杀手鐧,不想让一头黄鼠狼拔了头筹。 留在地上的那条尾巴,血腥气颇重,不过,黄鼠狼的尾毫,却是製作符笔的上等材料。 “灵感大王…” 他望向北方,月色苍朦,群峰起伏如齿,就像一张黑漆漆的妖魔大口,多年前就已结丹的妖王啊,心中不由生出紧迫感。 “要儘快炼製法器了。” 第九章 灭虎大宴 “东西送到了吗?” “都送到了。” “陈道长说什么?” 凌云寨祠堂,密密麻麻的神主牌位,呈『品』字形分布,凌姓占大半,其余杂姓如谢、魏、张、金,不一而足,凌长春点了三支长香,插入炉中。 神台上,七只大碗。 三碗炮熟的大块虎肉。 另外四碗盛放血食,虎目、虎心、虎肝、虎鞭。 剥皮取骨后,得净肉八百斤,每户分了些,剩下的被用来办『灭虎大宴』,以往只有丰年,老寨主才会召集这样的群宴。 两排长桌一直摆到大门外。 虎肉是主菜,鹿獐当陪客,野菜丸子、杂粮糰子,满盆满碗,精细不足,花样不多,但有酒有肉,主食管饱,寨民们已经满足了,甚至觉得太过奢侈。 酒菜备齐,却尚未开席。 此时祠堂里只有他们三人。 凌平安刚从孤鹰岭下来:“陈道长说,他要闭关数日,就不来赴宴了。” “那你怎么说?” “我就回来了。” 凌长春抬脚踹过去,高壮汉子纹丝不动,如同一尊黑色石像,见老爹因为失了一臂,身形不稳,凌平安赶忙上前搀扶,眼里露出愧疚之色。 妖狼攻寨那天,他与十几个猎户正好去咸洞寨换盐巴。 “爹,您別生气。” “请客都不会,迟早让你气死。” 谢坤笑道:“陈道长是修行之人,不爱喧囂,老寨主莫怪平安,他力气大,心眼实,就是嘴笨了点,跟我多走几趟落木城,见见场面,也该磨炼出来了。” 凌长春看了眼谢坤,沉默片刻,沉声说道。 “有件事你们不知道,麻仙寨被妖魔屠了。” “五百多户,逃出来的,不足两成,有几个来投的,我不想坏了『灭虎大会』的好兆头,对外称是走亲戚,只先安排他们住下。” 两人都听呆了。 凌长春继续道:“听他们说,那妖魔现在就地开肉市,现宰活剥,指腿割腿,要眼挖眼,贱卖肠肚,高售心肝,血水满地横流,头皮堆积如毡……” 谢坤听完,目瞪口呆,震惊之后是恐惧。 “山南十八寨,麻仙寨实力第一,麻仙姑神通广大,听说他们开的草市,连妖魔都来交易,多少年平安无事,突然就…就灭寨了?” “仙姑上个月死了,几个徒弟本领有限,镇不住妖魔,大概也战死了。” 他看向凌平安:“原因就这么简单,你明白了吗?” “爹,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我…” “你还是不明白,” 凌长春嘆了声气,苦笑道:“想在乌蒙山求活,须得处处小心,多看几步,否则,我们就是第二个麻仙寨,等著妖魔上门宰哩。” 谢坤脸色凝重,还是道:“老寨主是不是多虑了?麻仙寨仗著仙姑的威力,与妖魔往来,这次也算引火烧身,我们这些年,一直本本分分,除了这次的妖狼,以前还没有妖邪主动进犯凌云寨。” 凌长春看得更深远。 “以前白云观是国教,是因为邪魔外道记得白云祖师当年的威名,不敢主动进犯他老人家成道之地,石国的事,我们知道了,外界会不知道?以后再想太平,就得仰仗陈道长了。” 凌平安听明白了,他立刻道:“我再去请一次陈道长?” 凌长春怒道:“你再去请,是强扭人家的意吗?我舌头说干,不是单指这一遭。” “哦。” 凌平安神情木訥,似懂非懂,端了碗茶过来。 “爹请喝茶。” 凌长春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让他懂点人情世故,比登天还难,只能苦笑。 凌平安忽然道:“对了,爹,陈道长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书,墨跡犹新,写成不久。 谢坤上前一看。 “破甲拳?” 凌平安道:“陈道长说,我没修道的根骨,但气血充盈,筋骨也扎实,若能炼出罡气,到破甲十重时,遭遇寻常妖兽,就有一战之力。” 凌长春又惊又喜:“这话…你怎么不早说啊。” “一时忘了。” 凌平安有些不好意思。 凌长春笑骂道:“蠢东西,你確实没一点根骨。” 谢坤惊嘆道:“罡气?我在落木城时就听说过,是有这样一种上等武功,可不像我们练的庄稼把式,虽说远比不上仙法,但有修仙资质人的百里无一,所以这种武功秘籍,也极难得,达官显贵家里才有珍藏。” “好,好啊。” 凌长春高兴地直拍大腿,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有了这卷《破甲拳谱》,凌云寨在乌蒙山生存下去机率就高多了。 “平安啊,陈道长有没有说,这破甲拳不能传给別人?” “那倒没有。” 凌长春觉得也是,凡俗武功秘籍对他们是至宝,在修行者眼里,不过尔尔。 “你先炼著,不要声张,待我问过陈道长之后,你再传给寨中人。” “嗯。” “老寨主这样行事,最稳妥。” 谢坤点头道,他已经决定,下次进山,就將安置在落木城的儿子,送回凌云寨。 今日有凡间武功赐下,明日陈道长未必不会挑选有资质的弟子,传授白云观仙法。 这个世上,普通人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多。 谢坤忽然看向在祠堂门外,有不少正探头往里望的寨民,期盼著开宴呢,隔著这么远,都能听见他们咽口水的声音。 他笑道:“老寨主,时辰已到,快开席吧?” 因为这本《破甲拳谱》,麻仙寨被灭带来的阴霾,消散不少,山民便像绝壁野草,稍微给点阳光雨露,不需照料,就能长得很好。 凌长春高声道:“开席!” “开席嘍~” 谢坤一声吆喝。 “总算开席了……” “吃虎肉,百病全消啊!” “听说这是头妖虎,吃了,是不是能得妖虎之力?” “不止能得虎力,还能变老虎,你婆娘要半夜打老虎了……” “哈哈哈哈……” 眾人走了进来,说说笑笑,却一点也不混乱,都是按座次入席的。 数百寨民,能坐进祠堂的,都是有地位的成年男丁,越靠近祖宗神牌,桌上的肉越多,大门外面的妇孺,二十个人共一盘肉,真的只能打打牙祭。 这不公平吗? 这很公平。 有功者,吃好肉。 力强者,坐上席。 乌蒙山中,有些规矩,人妖相通。 当然公平之外,不乏人情,有小孩馋肉,偷偷溜进祠堂,找自己父辈小声央求,只要不太过分,乱了规矩,大家也是相视一笑,谁都有父母,谁都会有儿女。 “灵鹊,到凌爷爷身边坐。” 凌长春坐在主位上,忽然起身,对祠堂门外的魏家小姑娘招手。 所有人都有些惊讶。 老寨主威望极高,处事公允,极讲规矩,平时同姓的小孩想沾点光都不能够,如何会对魏家小姑娘加青眼? 若是可怜她的身世,给碗饭吃就行了,养到十四岁,配给別的村寨,寨中无父母的男童,都有十多个,还差一个女娃? “寨主爷爷。” 魏灵鹊头髮蓬乱,面黄肌瘦,四肢像麻杆一样,爹死后,她成了吃百家饭的孤儿,平时免不了受冷眼,寄人篱下,饭也不敢多吃,就怕招人閒话。 她怯生生走到祠堂最上方。 凌长春笑道:“是不是想吃肉啊?” 她犹豫许久,不敢点头。 “来。” 凌长春用木筷戳著,从自己盘中,选了最软乎的一块虎腿肉,炮製得十分软绵,牙口嫩的,也能嚼烂。 “就坐在这吃,爷爷老了,牙口不好,你替爷爷吃。” “谢谢寨主爷爷。” “灵鹊啊,你喊我爷爷,以后认平安叔当叔父好不好?” 凌平安微愣,將头从盘中抬起来,怎么还有自己的事? 谢坤机灵,忽然想起一事。 那日陈道长扛回恶虎,寨门前十多个孩童,只有魏家小丫头伸手捶了下老虎尾巴。 “好像陈道长还专门问过她的名字。” 他再看凌长春,暗自敬佩,难怪人家能当寨主。 ……………… 灭虎大宴后,入秋前一天。 谢氏商队从孤鹰岭出发,经鬼愁崖,去落木城,一行十九人,七头青骡,寨民力气大,韧性足,不输牛马,挑著两百余斤山货,走上几十里山路都不用歇气。 “传说这九百里云蒙古道,本就是白云祖师一人一剑打下来的……” “从妖魔口中凿出一条通途来,这是何等伟业?” 谢坤爱讲古,走到哪里,讲到哪里。 “龙尾,龙身,龙首,各占三百里,龙首最富饶,龙尾巴最贫瘠……” 孤鹰岭便属龙尾。 谢坤摸著头上几缕毛髮,嘆息道:“六十年前最东边那三百里『龙首』,让妖魔占去,云蒙古道成了断头路,山南十八寨也逐渐势微啊……” 有人问:“既然乌蒙山险恶,为何每年还有这么多人从山外来投奔?” 谢坤冷笑道:“你以山外日子就好过?在乌蒙山只有妖魔一桩要命的害处,山外的苛捐杂税、重赋劳役、严刑峻法、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山贼马匪……数不胜数,那些东西比妖魔又强到哪里去了?” “原来如此,还是谢大叔有见识。” 谢坤得意,扛著大铁枪,愈发有了讲下去的兴致。 “谢大叔,你说陈道长能像祖师那样,凿空九百里云蒙古道吗?” 谢坤摇著脑袋:“难说,难说……” 凌平安也在队伍中,一直默然不语,自从练了《破甲拳》,整个人便沉浸下去,他在这一途上极有天分,短短数日,凝聚罡气,有了『破一甲』的实力。 第十章 寻火 原本峡谷內淡雾朦朧,见有人来,雾气飞快散去,夏阳之下,旧日屋舍儼然,纵横交错,溪边麋鹿畅饮,枝头山鸟欢鸣,风光雅怡… 似乎故意显露这些,引他入內。 陈渔吃过一次亏,岂会再上当,他只在青石碑前止步,观察半晌,仍是瞧不出怪雾来歷,看见此景,再想起那日,心中计较,不由地念出四句颂子。 “斜阳沉沉藏怪雾,青石碑后不见路。炼成仙灯降妖魔,铁闸復开作坦途…” 见他不为所诱,还敢胡诌打油,怪雾飞速凝聚,竟然化成一个大拳头,数丈长大,朝谷口砸来,气流震盪,青石碑又往土中沉了几寸。 “妖孽,早晚收了你!” 陈渔骂了一句,转身飘然而去,携带一只虎皮包裹,踏著初夏爽风,离开孤鹰岭地界。 经过鬼愁崖后,沿著东去的云蒙古道走了数十里,他看见其他一些村寨,有的对外人非常警惕,有的早已荒芜破败,还有的为妖魔占据,待折行向北离开古道后,山深林密,曲径通幽,再无凡间烟火。 “要炼一盏灯,首先就得找到火!” 老道士传授炼器法时曾仔细讲过。 “炼器之火,分成三种。” “一曰丹元之火,丹境以上修士,丹田生出,长处是易操纵,隨心所御,但以丹火炼器,消耗极大,万一中途法力不济,不止器毁,还会损伤道基。” 少有结丹境大修,用丹火替別人炼器,得不偿失。 “二曰天地之火,天火难寻,主要还是地火,好处是上限高,有机率使所炼法器,拥有意料之外的神异,坏处是火势多变,极难操控,十炼八败。” 一处稳定的地火,甚至可以奠定宗门根基。 听说石国西边有个圣火教,就把宗门建在离火之穴上。 “三曰炉鼎之火,所持中庸,有兼具前两者之长的意思。” 但与空间法器一样,上品炼器炉,价值连城。 陈渔根本没得选,只能寻天地之火。 乌蒙山算是祖师成道之地,《白云大典》对山川地理有详细记载。 只是时隔几百年,物是人非,他找了几处地方,炉石山、黑炎窟,要么现在被气息强大的妖魔盘踞,只能远远避开,要么多年前火脉就已乾涸,空欢喜一场。 “还剩两处地界。” “恶阳岭肯定去不得。另一处再不行,只能出山。” 春夏之交,万物生机。 陈渔继续朝东北走去,林深丛密,古木参天,老藤横掛,他踏风而行,翻山越岭,走走停停,既保持法力充盈,也能隨时歇下脚步,收取入眼的草药。 “野生黄芽茶,清心明目…” “三十年的龙胆参,有滋补之功…” “六叶重楼草,可解毒除瘴。” 这些花花草草,藤藤蔓蔓,都不是能直接提升修为的灵根异种,甚至作为炼丹佐料,都嫌成色不够,但製成药散,万一受伤中毒,可以应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根叫花棍子使,总要胜过两手空空。” 陈渔正要收取一株草药,忽然回头,望向东边山林,似有法力波动传来。 林间。 “妖孽休走,吃老沙一棒!” 那人红髮蓬鬆,眉目粗旷,喝声如雷,手中一桿浑铁尖刺狼牙棒高高竖起,猛然落下,黄光涌动间,地面被砸出个大坑,可惜离正主差了点。 “再吃老沙一棒子…” “嘭~” “躲得好,再来!” 青纹大蟒身长七八米,水桶粗细,鳞如甲片,眼似小灯笼,鼻喷黑雾,臭不可闻,至少有近百年的道行。 “嗤嗤!” 它灵活游走,根本没打算逃,像是要用这种法子,不断消耗对方法力。 “蛇妖灵慧不浅啊。” 陈渔收敛气息,藏身在一棵松树后面,旁观者清,红髮男法力不弱,现在稳占上风,但再这样打下去,结果就难说了。 他有点犹豫,要不要现在出手。 “对溺水之人,不可急於援手。” 又过半个时辰。 “妖孽,敢趁老沙睡觉来偷袭,搅扰我和芳妹相会的清梦,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红髮男挥舞狼牙大棒,在林间砸出六七十个大坑,才算露出疲態。 陈渔暗笑道:“此人法力深厚,这畜生也算遇上苦主了。” 红髮男杵著棒子,气喘吁吁,叫嚷道:“除非…除非你开口求饶,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嗤嗤~” 青鳞大蟒不远不近,就这么看著他,似在嘲笑。 “可恶,有本事你別躲!” “嗤嗤~” 如他所愿,妖蟒一改前態,游动长躯,猛地朝红髮男扑了过来。 “焯,它看出我法力快耗尽了?” 红髮男子欲哭无泪,只得感嘆乌蒙山的妖怪太狡猾,还是大漠里那些直肠子的沙虫可爱,逃?在这片山林中,肯定快不过一条成了气候的大蟒。 他再举狼牙棒迎战,只是招式愈发疲软。 “忽~” 几个回合后,青蟒忽然抬起上半身,鼻窍里喷出两股黑雾,红髮男猝不及防,瞬间被黑气笼罩,神志浑噩,又让蛇尾扫倒,两排蛇牙,如同钢剑刺来。 “我命休矣…” 他看著血盆蟒口,离自己越来越近,腥风阵阵,恶臭无比,想到自己很快会变成成一坨蛇屎,心中无尽悽惶,瞬间將满天神佛求了个遍。 “白云斩妖,叱!” 白光闪过,蟒头落地。 黑血从腔里喷出,洒落之处,冒出丝丝黑烟,草木立时枯萎。 “嗤~” 红髮男刚鬆了口气,却见落在自己旁边的蟒头,目中带著无尽怨恨,嘴巴张合,蠕动著朝自己脑袋咬来,他嚇得连忙翻身爬起,却见一个白衣道士,正在擦拭剑上的污血。 蟒头原地蹦躂了片刻,才失去生机。 “多谢道兄救命大恩,老沙给你磕一个。” 陈渔一时没拦住,红髮男扔下狼牙棒,『噗通』跪倒,『哐哐哐』连砸三个响头。 “道兄也太性情了。” 这是个实在人。 红髮男颇为自来熟,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大笑道:“我叫沙大郎,尚未请教道兄大名。” “陈渔。” “沉鱼落雁…这名字好啊。” 陈渔无奈一笑,第二次有人夸自己名字好了,面前是头黄鼠狼。 沙大郎羡慕道:“陈兄人如其名,丰神俊朗,我有你一半相貌,芳妹就不会…唉,不说了,说多了全是眼泪,兄弟別见笑,我伤心地鼻涕都流出来了…” 陈渔看著他道:“你那是中了蛇毒。” “蛇毒…是吗?” 沙大郎面目僵硬地笑了笑,一头栽倒。 第十一章 沙大郎 沙大郎仰面朝上,只觉天旋地转,四周高大的乔木都扭曲成了妖魔,很快,脸上冒出细密毒泡,火辣辣的,好似有人用钢针在扎他脑袋。 “好厉害的毒…” 陈渔想了想,乾脆好人做到底,找到蛇躯中段,挖出一颗碧绿蛇胆。 温润如玉,异香扑鼻。 狼心、蛇胆,都是一身菁华所系。 尤其这种百年大蟒,蛇胆更是解毒圣药,就算没中毒,服了也能强身健体,提升修为,如果不是沙大郎性命攸关,他真有些不舍。 “此人法力精纯,多半出身玄门正宗,心地也算朴实,算是个可交之人,常言道,欺寡者兴,欺眾者亡,妖怪们都知道开衙建府,抱团取暖,要重光白云观,也该择交三两同道好友,在山中好歹有个呼应。” 沙大郎吞下蛇胆,蛇毒很快排出,他站起身来,郑重拱手道:“大恩不言谢,陈兄,初次见面,你救我两次,老沙记在心里。” 蛇胆珍贵,他岂能不知。 乌蒙山鱼龙混杂,人心未必善过魔心,双方不过初识,陈渔没趁他中毒,杀人搜尸,还將一颗百年蛇胆拱手相送,足见人品贵重。 陈渔看著他的模样,想起一人,同样姓沙,不禁笑道:“沙兄不必客气。” 这条百年妖蟒,浑身是宝。 蛇肉原本就是大补之物,凡间有,『半两蛇肉,一两人参』的俚语,虽有夸大嫌疑,但血肉中蕴藏的精气,还要胜过鬼愁崖恶虎。 “可惜了…” 他揭下腹部的八片鳞甲,大如莲花瓣,青中带金。 “看来是有一丝龙血,再过百年,头生肉角,便能化蛟了。” 大蟒原本便是陈渔斩杀,沙大郎得了最珍贵的百年蛇胆,更有二话,见他提著个虎皮捲成的包裹,鼓鼓囊囊,放物取物,颇为不便。 沙大郎从腰间解下一只白色布袋,巴掌大小,繫著黄色穗子,两面都有繁复符文:“陈兄没带法袋出门,行动多有不便,这只藏空袋多少能装些东西,你別嫌弃。”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藏空袋没有空间法器的诸般妙用,只能用来装死物,连储物空间也十分有限,隔几个月还得用法力蕴养一次,不然容易破损。” “那也十分珍贵了。” “陈兄啊。你对我有救命大恩,老沙现在真有一件空间法器,也甘愿相赠,何况一只储物袋子,不瞒你说,我若肯回沙国,便是真正的空间法器也能弄得到手,你別推迟了。” 沙大郎是真心实意相赠,立刻摸去自己留在上面的神识烙印,非让陈渔收下不可。 “再说了,我就一根狼牙棒,拎在手里,哪里去不得?” “多谢沙兄。” 陈渔接过藏空袋,他是真的急需一件储物法器,用神识往里探去。 两张床大小,估摸將这条青鳞大蟒塞进去,就能占去七成,加上虎皮包裹,差不多满了。 白云观的方寸壶,足有两间屋那么大,且能装活人。 枯木真人喝醉酒后,曾让他和傅容师妹,进去见识过一番。 陈渔打上神识烙印,將青鳞大蟒、虎皮包裹收进去,藏空袋肉眼可见鼓起,这是他拥有的第一件储物法器,见如此便利,喜不自胜。 修仙修得是什么? 自由。 连自己的双手都不能获得自由,那多少有些影响心境了。 “多谢沙兄。” “哎哎哎,陈兄啊,你对我有两次救命之恩,我才谢你一次,我送一只藏空袋,你就这般客气,是不是根本没把老沙当朋友啊?” 沙大郎边说,边抓著脸上两行燎泡,体內蛇毒有些残余,瘙痒难耐, 陈渔动念,华光闪过,他从虎皮包裹里取出一株草,长约尺余,碧叶七枚,轮生两层,上三下四,中间长的花蕊,如同王者之冠。 “握取汁液,涂抹患处。” 沙大郎照做,立时起效,不由惊嘆道。 “这是什么仙草啊?” “重楼,专解蛇毒。” “好东西,好东西……”沙大郎喜不自胜。 陈渔忽然道:“对了,说起仙草,还有一件事没干。” 两人一商量,在大蟒出没的周边山林,仔细搜查三遍,就差掘地三尺,却未发现任何灵根异种,也没找到蛇巢,只能转回原地。 沙大郎鬱闷道:“蛇蟒都知道伴灵建巢,独它不同,白费我们一番辛苦,遭瘟的畜生,我非再捣它几棒子,解解恨。” 陈渔想了想道:“大概是条过路的外地蛇吧,巢穴不在这边。” “就像我们?” 沙大郎嘆了声气,似乎想起什么,他看向陈渔,问道:“陈兄后面有何打算?” “我准备去北方的地焰窟,炼一件傍身法器。” 沙大郎高兴起来,大笑道:“那可不巧了,我也想找一处火穴,將破棒子淬炼一番,同去,同去……” 途中。 陈渔慢慢知道。 沙大郎这根破棒子,名为『碎岳破法棒』,星铁打造,铭刻法符,目前重四百斤,有一桩神异,击杀妖魔越多、越强、越大,棒子的分量就会隨之增重。 “九岁生辰时,老头子送我的礼物,那时才八十二斤…” 沙大郎將狼牙棒扛在肩上,颇为自得。 陈渔好奇道:“沙兄,听你所言,应该出身富贵门庭,怎么流落到这穷山恶水来了?” “那就说来话长了。” 沙大郎嘿嘿笑道。 “我嘛,就是沙国一大户人家的傻儿子,具体哪家就不说了,非是信不过陈兄,山林有耳,老头子脾气火爆,年轻时没少往死里得罪人,万一哪位叔叔伯伯,不敢去找他麻烦,顺手收了老沙我的小命,那太冤枉了。” “理解。” 陈渔轻笑。 沙大郎苦笑道:“唉,陈兄你怎么能理解啊…我跟芳妹明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老头子犯失心疯,非要棒打鸳鸯,让我娶隔壁一大户人家的傻闺女。” “你是逃婚出来的?” “那倒不是。我跟老头子有约定,只身闯荡乌蒙山,三年之內,將这根破棒子,淬炼至两千斤,他再不管我的婚姻。” “那是好事啊,沙兄怎么还愁眉苦脸的?没信心?” “是没信心……我不是对两千斤没信心,我…我是对芳妹没信心。” 陈渔微愣,不禁失笑。 沙大郎垂头丧气,倒拖狼牙棒,像打了败仗的將军,一脸为情所困的模样。 “芳妹长得貌若天仙、倾国倾城,沙国追她的人,能从国都北门,一直排到流沙河边,三年,整整三年啊,当我再见她时候,就怕她已牵著別人的手。” 流沙河? 陈渔心里微沉。 这三个字,就像重锤一般砸在脑海里。 “说起流沙河,我就一肚子气……” 陈渔连忙道:“沙兄,我有个疑惑,正想请教?” “陈兄请讲。” “沙兄今年贵庚?” 沙大郎想了想,仔细说道:“实岁十八,吃十九岁的饭。” 陈渔看向他,那一头蓬鬆红髮,那两道钢刀赤眉,粗狂的面容,微黄的皮肤,扛著杆凶恶兵器,老气横秋,说是三十八都显小了。 “原来是十八啊?” “陈兄,你的眼神深深伤害了老沙……” 第十二章 火云庄 地焰窟在黑石山脚下。 方圆数里寸草不生,初涉这方地界,便觉燥意升腾,心绪难平,而修炼火属法力者,甘之如飴,他们结庐而居,吞吐火气,定时去山上火云庄听讲。 “太霸道了!” “地焰火穴,天地生成,火云庄凭什么圈起来做买卖?” “强盗,强盗都不如…” 地窟入口。 “等等再说。” 陈渔见有爭吵,拦住沙大郎,两人站在不远处,静观其变。 初来乍到,想了解一方水土,观察一场衝突,无疑是最快的,也最真切,他们运气似乎不错。 黑面大汉站在地窟入口前,情绪激动,唾沫横飞。 “三十年前,老子就来过地焰窟,那时你们火云庄在哪?” 坐在椅子上的红衣童子,八九岁模样,扎著总角,神態悠然,似乎见怪不怪了,他端起茶盏,喝了口山泉水,这才开口道。 “我家老爷说,地焰火穴,天生地养,但若不加以维护,採取无度,长则百年,短则数十年,必定火脉枯竭,教后世修行者,无火可用。” 黑脸汉子冷笑道:“藉口,无耻藉口,你家主人是谁?让他亲自出来说话!” 红衣童子凝视他片刻后,嘆息一声,歪著脑袋,对著窟內不知喊了什么,『嘭』地一声闷响,像是有个重物,跳了出来,激起满地烟尘。 “呱~” “九爷…” “九爷出来了…” “这汉子要倒大霉。” 旁观修士,低声议论。 “这人大概许久未来乌蒙山,还以为是老黄历,没弄清底细,火云庄愿意讲道理的时候,你不珍惜,非要等九爷发威……” 烟尘散去,红衣童子身边,蹲著只大蛤蟆,红背白肚皮,一动不动,眼神有点呆萌,八九尺高,像堆肉山,足以將红衣童子连同那副桌椅吞入肚里。 “哈哈哈~” 黑脸大汉大笑起来。 “原来这就是你家老爷?好笑,好笑,笑死你爹了…” 他大笑的同时,並未放鬆警惕,手中召出一柄双股钢叉,尖锐生寒,法意縈绕,显然也非凡品。 “你家老爷就是癩蛤蟆啊?叫几声来听听啊?呱呱呱,癩蛤蟆~” 黑脸汉子学著蛤蟆叫声,又蹦又跳的,嬉皮笑脸,猖狂至极。 “呱~” 红练横空。 剎那间,黑脸汉子消失在原地……两只麻鞋,从空中掉落,一正一反,笑声好像还縈绕在空气里。 眾人都惊恐地看向白皮肚子。 大蛤蟆眼神呆萌,满脸无辜之色,好像它刚刚什么也没干。 沙大郎摇头:“不太好啊,这处火穴有主了,主人很强大,下人很霸道,我们打不过。” 陈渔轻笑:“我看是好消息,至少还肯讲规矩。” “呱~” 大蛤蟆张嘴,吐出一桿钢叉,带著绿涎,灵光尽散,成了凡兵。 红衣童子端起茶盏,抿了小口,慢声道:“下一个。” 布衣道人赶忙上前,满脸奉承:“在下王松子,拜见炎三仙童,我是火云庄听讲的熟客,素知规矩,奉上七块赤精石,只求入窟十二天。” “如今这东西庄里多了,当摆设嫌都碍眼,七天。” “才七天吗?上回…好,七天便七天,多谢仙童看顾。” 红衣童子轻轻拂袖,七枚赤精石飞入锦囊,红色锦囊隨隨便便放在桌上,软塌塌的,谁都知道,那是一件珍贵的空间法器,装了很多灵材宝药,却没人敢动歪心思。 他掂起铁牌,扔了过去。 “多谢仙童。” 布衣道人觉得肉疼,快步走进地焰窟,眼里泛光,嘴里嘟囔著。 “一定要成器,这次一定要成器…” “下一个。” 沙大郎掏出三颗小黑石头,暗淡无华,笑道:“三颗星辰砂,仙童,你瞧瞧,这可是好东西,够老沙入窟十天半个月了吧。” 红衣童子瞥了眼:“一颗值三天。” “三三…得九,才九天啊?” 沙大郎回头看向陈渔,说道:“我淬炼狼牙棒,九天倒是够用,你呢?” 陈渔点头。 他身上也有沙大郎赠的三颗星辰砂。 沙国北境,每隔七载,便有一波星石从天而降,坠落於流沙河,经河水冲刷、流沙打磨,数百年下来,去杂存精,產出这种稀有的星辰砂。 锻造刀剑时,掺杂一颗,便能成就宝兵。 陈渔將两颗星辰砂,放在长桌上,又从藏空袋里取出一只木匣。 “这两颗星辰砂,作为入窟之资。此地火气甚佳,泉水甘甜,正宜泡茶,我有新摘的野黄芽三斤,清心去燥,单独赠与仙童,不成敬意。” 火衣童子坐起身,看向那封在木匣里的黄芽,有些意动,他打量著白衣道士,稚声问道:“你叫什么?” “陈渔。” 炎三犹豫片刻,低声道:“这两颗星辰砂,品质上佳,你…入窟九日。” 沙大郎站在旁边,惊得目瞪口呆,六颗星辰砂都是一样的啊?难道自己还分不出品质优劣?他思索片刻,明白过来,暗挑大拇哥:“还是陈兄厉害。” “多谢仙童了。” 陈渔笑著接过铁牌。 看来有些规矩,山中尘世是相通的。 天生万物,无论仙凡,適逢其会,都能发挥远超自身价值的用处。 按照《白云大典》记载,地焰窟火脉,至今延续了三百多年,在洞窟外听说,许多年前,火脉有枯竭之势,来了一位火道人,布置阵法,接续火脉,方有今日。 火道人凭此在山上建了火云庄,足不出户,乌蒙山的修行者,就將自己苦心收集的灵材奉上,火云庄很快成为一方不容小覷的势力。 “这地窟可够深的。” “至少到地下二十丈了。” 俩人初入地焰窟,只觉热浪迎面扑来,火气肆虐,可惜他们都不是修炼火属性功法的,否则,不说炼器,单单吞吐火气都能赚回一笔。 “贵是真贵,不过也有其道理。” 陈渔忽然竖起耳朵,望向前方黑暗处:“听见没?” 话音未落,那声音渐渐逼近。 “是有怪声…” 沙大郎不是聋子,立刻提起狼牙棒横在身前。 “噗~噗~噗~” 第十三章 初炼器(幼苗求追读) 两人鬆了口气,看著从自己身旁跳过的巨大蛤蟆。 “噗~噗~噗~” 大蛤蟆蹦蹦跳跳,在窟道內巡逻著。 脚下是一条黑路,两旁有一排火室,像是岩浆冷凝后形成的,石门紧闭,留个小窗,时间一到,名叫『九爷』的大蛤蟆,就会到窗前『呱』一声。 要么你出来,要么它进去。 “我是甲拾柒,陈兄甲拾陆,刚好挨著,有事还能相互照应。” 石壁上有只铁鉤,沙大郎將铁牌一掛,打了声招呼,便钻进火室,一心一意祭炼碎岳狼牙棒去了。 陈渔没有急於进去,他在看『甲拾伍』,石门尚未关闭,里面正是先他们一步进洞的布衣道人,解开包袱,摆了满地的器物,金属、怪石、木料,看上去也是准备炼製法器。 “前面五次,功亏一簣。” “老子不信邪,这次拼了!!” 布衣道人眼中透出狂热,就像一个输光所有家產的赌徒。 “只要炼成那件宝物,我就……” 王松子发觉有人在外面窥视,脸色瞬间变得阴戾起来,恶狠狠看了白衣道士一样,迅速关上石门 “地火炼器,果然艰难,都快將人逼魔怔了。” 陈渔听枯木真人讲过炼器之法,但甚少实操,多半没有王松子高明,成败与否,难料得很。 他轻轻摇头,將铁牌掛好,走进『甲拾陆』。 火室狭小,不到两张床大,东南边有口六角井。 井下流淌的便是地火熔浆,『哗哗』作响,就像一碗水,左右晃动,火星飞溅,但势头再烈,都不会有岩浆飞出井沿,到了一定高度自然落下。 “这是阵法?” 井沿青岗石上铭刻玄奥图案,似乎是一种阵法符文,如果將每间火室,每口六角井,看做一座大阵的部分,那火云庄,正好处於阵眼位置。 “火道人果真不凡,我若能在孤鹰岭布下一座大阵就好了。” 陈渔心里设想著。 但真正的大阵,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可不是说布就布的。 他收起羡慕之心,得陇望蜀,心绪浮躁,是控火炼器的大忌讳,拍了拍藏空袋,將准备的炼器材料一一排出,也摆满了半间火室。 一张大虎皮。 三十六对虎肋骨,莹白如玉,略微弯曲。 八根虎腿骨,笔直如杵,猩红斑驳,透出尚未消散的煞气。 其余如蛇鳞、毒牙、星辰砂……不一而足。 老道士曾说:“炼器之道,从无到有,始於一个念头。” 陈渔封闭石门,在火井旁盘腿坐下,没有急於调动法力控火,而是像闭目问心。 寻找念头。 最初的念头,是初入乌蒙山,被怪雾围困三个时辰,不知方向,看不见路,那时他想,若是有一盏灯笼,或许可以让迷雾退避。 或许更早。 一夜之间,缉捕令贴满石国,他不敢停歇,昼伏夜行,东躲西藏,跋涉近千里,宛如惊弓之鸟,那时他望著天上乌云遮月,恨不得手中有盏神灯,烧死国都那些昏君奸臣,替老道士和傅容师妹报仇! 再之前呢。 他穿越到石国闹市一少年乞丐身上,寒风瑟瑟,饥寒交迫,度得过夏天,却捱不过冬天,蜷缩在白云观对面的暗巷里,奄奄待毙。 老道士亲自出来,提著一盏纸糊的灯笼,领少年入门。 那一刻,他看见了光。 是光。 陈渔睁开双目,脑海里有一盏八角宫灯的形状,散发著莹莹光芒,微弱而坚定,他信心满满,左手掐决:“白云控火,天地借灵,起!” 缕缕火气升腾,在井口上方凝结成团。 “去!” 右手轻挥,一根弯月般的虎骨飞起,迅速为火团包裹。 “烧!” 何谓烧,去芜存精。 以心御法,以法控火,火气丝丝涌入,取出杂质,提炼精华,隨著时间推移,那截虎骨明显变得莹白、透明、玉化…… “心无杂念,骨无杂质。” 一个时辰后。 “成了。” 那截肋骨失去原状,彻底玉化,长止五寸,细如尾指,通体圆润,华光暗藏,完全合乎他的心念,第一次炼器,竟是出奇顺利。 “莫非我是个炼器天才?” 张玉將五寸玉骨放在旁边,面露喜色,他计算过,这般做上下灯架的,只需四十九根,原本担心报废率,犹怕不足。 “如今看来,將大有盈余!!” 第三日。 “噗~噗~噗~” 大蛤蟆从外面跳过,空气中丝丝火气,钻入它背后的红色囊包里,红润晶莹,像秋天里一枚枚熟透的果子,它虽沉默寡言,但心情一直很不错。 『甲拾陆』內,陈渔正觉得崩溃,神情枯槁,十分沮丧。 “地火果然不是那么好操纵的。” 这三天內,他祭炼了二十四根虎肋骨,包括开的那个好头,也只成功五次,剩下的,或因地火浮动,或因为心绪不寧,通通崩坏,成了火井中的几点火星。 “还有四十八根肋骨,照这样下去,肯定凑不足灯架之数。” “时间一长,受火气影响,更无法寧神静心,后面的失败率,多半会不增反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控火,即控心。 陈渔想起自己在白云观修行时,更容易平心静气,他不可能在地焰窟,修建一座白云观,好在…祖师小像带了出来。 “祖师庇佑,此灯炼成,必將镇压妖邪,照亮一方。” 他请出祖师像。 “弟子发愿,广立白云观,让祖师享受万千香火供奉。” 三寸小像,华光闪过。 “又灵了?” “祖师有求必应,真是厚爱弟子。” 陈渔心中大定,重新开始祭炼虎骨,此后如有神助,炼一根,成一根,又快又好。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他炼出四十九根五寸玉骨灯架,八根尺长玉骨灯柱。 那张虎皮,原本两丈多长,经过一夜地火烧炼,薄如蝉衣,韧如蚕丝,雪白中透出琥珀光泽,正好是一面三尺见方的罩布。 人面鬼桃树桩,则炼成了盛放灯油、灯芯的莲花盘子。 如此,这盏八角宫灯的主要灵材,算是备齐了。 陈渔微微得意,心道:“用一头恶贯满盈的山君,一株食人结果的鬼桃,炼一盏灯,也算因果循环、天道昭彰了。” 第十四章 入魔(给小苗子浇点水吧,求追读) 第七日。 “白云控火,天地借灵,煅。” 火井上方,八角宫灯悬浮半空,三寸来高,宛如一座微形八角古亭。 星辰砂炼成的圆珠,安在攒尖顶当作“宝球”,球心留著小孔,八枚蟒麟盖在灯架上方,青金两色交融,如同琉璃瓦当。 隨著火气不停烧炼,此灯浑然一体,隱隱有宝光浮现。 “地火炼器,天生神异。” 陈渔见灵韵暗生,便知这盏灯炼成后,定有不凡之处,心中不由期待起来。 “心静,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他看了眼祖师神像,收束火气,化焰为笔,將【白云提灯炼魔咒】,分句铭刻於八根灯柱,隨著字跡在烈焰煅烧下逐渐显现,八角宫灯也多了丝丝威严浩荡的气息。 “白云敕令,乾坤正法。” “千妖丧胆,百怪亡形。” “离火结界,烈焰护身。” “上天有路,入地有门。” …… 与此同时。 隔壁“甲拾伍”火室,却是另一番景况。 “哈哈哈…” 王松子仰面躺倒地,披头散髮,双手拼命捶打胸口,状如疯魔,笑声透出绝望。 “功亏一簣…” 他输光了一切。 “苍天无眼,让我得到这张图却不能炼成…” 一切要从三年前说起。 王松子原是落木郡灵通观观主,年近甲子,凝聚玄光,道途上无望再进一步,但受人尊崇,足以风光平稳的度过下一个甲子岁月。 直到那天。 他无意中触碰到机关,主殿神像背后,露出一个秘密入口,起初大喜,以为是先人遗泽,堆积如山的灵石,磕不完的灵丹,或者威力无比的灵宝…… 结果都不是。 一张器图。 炼器,炼的是念头。 这个念头,可以是自己的念头,也可以是別人留下的念头,两者並无优劣之分,圣贤早有教诲:“君子生非异也,擅假於物也。” 器图,便是別人的念头。 能制器图者,要么是专攻此道的炼器师,要么是大修士。 王松子起初没太在意,直至看见那张器图的名字。 『乌蒙灵鉴』 他还是个小道童时,便听师父讲过,几百年前,具体是四百年,还是五百年、六百年,记不清楚,总之,那时还没有石国,也没有白云观,灵通观强盛至极,威震乌蒙山南部、东南部数百里地界、 这赖於灵通观有面神镜。 能显示三千里乌蒙山脉。一座峰、一座谷、一座丘岭、一棵树、一朵花,一只山雀,尽在镜中,同样的,长在隱秘处的灵根,深埋地下的灵材…… 奇花异果、仙禽珍兽、秘境传承,凡山中所有,鉴中无不囊括。 这意味著什么? 三千里乌蒙山,灵通观予取予求。 王松子一直以为是神话。 那一夜,他坚信,祖师爷要让自己將神话照进现实。 他满怀激动。 若能炼出『乌蒙灵鉴』,有整座乌蒙山资源支撑,区区结丹,何足掛齿?甚至最终的仙人境界,都有望窥探。 王松子没多犹豫,掏空整座灵通观,换来三次失败,但每一次比上一次进步一点点,让他心生希望,於是借遍世交好友。 同样的,又是两次失败。 要命的是,最后那次失败时,王松子觉得自己想通了原因——要炼成『乌蒙灵鉴』,在乌蒙山之外的地方,如何能行? 他解散弟子,携带器图,只身进山。 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凑够资源,如今,再次前功尽弃。 “就差那么一点点……”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那夜没有打开神殿后的机关,会不会更好? 世上没有如果。 神像后的地道入口,也是给他平庸的修道人生,打开的一个缺口。 修行之人,若有机会,谁不想去看高处风景? 谁不愿脱离轮迴之苦?谁不想证得逍遥仙人? “我绝不死心!” “这是上苍在考验我,就差一点点,继续想办法,想办法…” 王松子爬起来,收好那张灵光熠熠的器图,推开石门,走出火室,当他看向相邻的『甲拾陆』时,却忽然怔住了。 宝光四溢,灵韵流动,竟然都从窗户里透出来了。 可恶! “定是那白衣道士,抢了属於我的运道,或者…多占火气,致使邻室火气不足,定是如此,定是如此,难怪老夫这次又失败了!” 可恨! 王松子双目赤红,满脸怨毒。 自己的失败,固然令人沮丧,邻室的成功,更让他无法接受。 “杀!杀!” 王松子恨不得立刻冲入『甲拾陆』,趁那白衣道士专心炼器当口,將他推入火井,烧成飞灰,这般想著,失败的痛苦,竟大为缓解。 “烧死他!” “烧死他!” 念头一旦滋生,就像野草般迅速蔓延,推著他朝『甲拾陆』石门走去。 “他为何要看那一眼,对,肯定是不怀好意,都怪他…都是他害的!” 王松子双目越来越红,死死盯著那扇门,仙魔一念间,凡人不自知。 “呱~” 幽暗曲折的窟道內,鸣声响起。 “魔气?” 红衣童子靠在官帽椅上,皱了皱眉头,他看著跑出地焰窟的那道背影,慢慢放下茶盏,山泉水上漂浮著黄芽,清香扑鼻。 七天前还是个玄光纯正的道士,七天后,就魔气缠身了。 “有意思。” 他隱约猜出是谁的手笔。 是夜。 离地焰窟不远,某座山坡。 月色幽晦,竹影疏乱,林间狼嚎梟鸣,其间夹杂著人的说话声,只是在这荒野之中,人言兽语,一时也难分清。 月下,两条人影。 “宽限两个月,小人一定连本带利还清……” 王松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中年和尚拨动念珠,慈眉善目,僧衣僧袍沾染月华,透出圣洁光辉,他微微一笑:“施主知道的,老院主最恨人家欠债不还!” “我…我知道。” 王松子听见『老院主』三个字,像被毒蝎蛰了一下,浑身一颤,眼中露出恐惧之色。 “看在以往的交情上。” 和尚笑眯眯地扶起王松子,替他掸去膝盖处的尘灰。 “半个月后,小僧再来,要么还债,要么…施主跟小僧回禪院作客。” 王松子惊恐道:“还!我想办法,我一定还……” 中年和尚转身离开,收起佛珠,掏出帐簿,借著月光翻开一页。 “让贫僧看看,谁是下一个。” 第十五章 龙虎炼魔灯 第九日。 陈渔抬手一指,剎那间,火室震颤,宝光大盈,一盏八角宫灯凌空旋转。 “成了!” 中品法灯! 相距上品只差半步,石国修行资源匱乏,玄光后期修士都未必能人手一件上品法器,初次炼器,就有这个结果,他已经十分满意了。 “就叫…龙虎炼魔灯!” 陈渔抬起右手,八角宫灯慢慢旋转,落到掌心时,由三尺缩为三寸,与藏空袋差不多大小。 “这就是地火炼器的好处。” 大小之变,堪称神异。 三寸还是三尺,看似並无差別。 但这只是开始。 陈渔微闭双目,此灯由自己念头所炼,如父母之於子女,血脉相连,隨心驱使,灯笼再从掌心飞出,隨著不断灌注法力,逐渐涨大。 三寸…… 一尺…… 三尺…… 六尺! “已经到极限了。” 陈渔睁开双目,六尺大灯,宛如火树银花。 他心中已然明了。 “大人虎变,君子豹变,灯亦如此。” 隨著法力增加,以及后续对龙虎炼魔灯的祭炼,还可以变得更大,如果成为灵器,或许…它就能衍化成一座真正的『八角炼魔亭』。 “这才是真正的大小之变。” 想到此处,他看向祖师小像,不禁慨嘆,王都白云总观,那尊丈高祖师金身,香火不绝,灯油长添,自己却从未见其显灵过。 回到乌蒙山后,这尊小像,屡次展露神奇,助自己度过难关。 “大小之变,也不止於形。” 陈渔微微嘆息,双手掐决,摄了一朵地火从井中飞出,落入莲花盘里。 “哗~” 灯明。 只是一朵寻常地火,龙虎炼魔灯立刻透出凌厉肃杀之气,浩然镇压之意,就像一开锋的宝刀,出鞘的神剑,恶虎睁眼,青龙咆哮。 陈渔愈发欣喜。。 有了这盏灯,临阵对敌的手段,將会宽裕不少。 “地下火脉肯定还藏有异火。” “可惜此窟是有主人的,我初来乍到,根基尚未扎稳,当广结善缘,没必要轻易招惹火云庄这样一个大敌,不然就像那个黑脸汉子一样了。” 陈渔將龙虎炼魔灯收入袖中,推开石门,左右两间石室都空了,大蛤蟆停在外面,见他出来,立刻恢復呆萌表情,若无其事跳开了。 “沙兄昨天就离开了?” “炼器出错,碎岳狼牙棒伤及本源,灵性流失,急著赶去乌蒙山深处找母舅求救……” “铁鼎峰,铁叉道人…陈兄有暇,万望来晤…” 沙大郎看著为人粗莽,却写得一笔好字,蝉伏凤起,气韵贯通。 铁鼎峰是位於乌蒙山深处,临近响水潭的一处修行圣地,灵气浓郁,声名在外,歷来能占据此峰的,无一不是强大修士。 “沙兄来歷,也不简单啊。” 陈渔略感遗憾,难得在乌蒙山结识一个朋友,不过隨即也释然了,人生一世,总会遇见很多人,离別很多人,漫漫仙途,有时一別,便是一生。 他想起了傅容师妹,稍稍沉默,收起沙大郎匆忙间留下的信后,拱手道:“多谢炎三仙童。” 红衣童子靠著官帽椅,摆了摆小手,淡漠的小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小九喜欢你,按照规矩,下次入窟炼丹炼器,可以打折。” 小九? 陈渔想起那只红背白肚大癩蛤蟆,它喜欢自己?总觉得怪怪的。 这都不重要了。 法器炼成,原本便该回孤鹰岭,去看看『十里雾川』中,到底藏著什么泼魔毒怪,不说入山那日的围困之仇,便是臥榻之侧,也容不得妖邪酣睡。 “峡谷里水土丰美,气候温润,可一年两熟,產粮极多,若能得到这块地盘,有望迅速將散布在云蒙古道附近,时常为妖魔猎食的山民聚拢起来,凝聚信仰,收集香火……” 他心中有了初步的盘算。 不过,回去之前,还得做些准备。 陈渔见炎三態度不错,乾脆一事不烦二主:“请教仙童,附近可有集市?” “此去往东北走,约两百八十里,有个蒙崖仙市,你可以去看看,不过……那地界一向不寧静,坏规矩的人和妖都很多。” “多谢提醒。” 离开火云庄地界,火气消散,山风变得清爽起来,生机盎然,绿叶嫩果,陈渔望向林中,一树红灿灿的『小灯笼』,不禁口舌生津。 他慢步走向那棵柿子树…… “人呢?” 片刻后,王松子出现在柿子树下,环顾四周,眼神带著怨毒。 “看著他走到这里啊?” 和尚的债,绝不能欠。 他想好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在火云庄地界不敢动手,尾隨至此,正要动手,目標忽然消失了。 “你在找我吗?” 王松子猛然回头,却见白衣道士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握著两个熟透的野柿子。 “你…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心里有些惊惧,但想到自己出火室那幕,『甲拾伍』满地狼藉,『甲拾陆』宝光灵韵,所剩不多的清明被嫉妒之火彻底吞噬。 陈渔徐步向前:“从火云庄开始,跟了我整整一路,道友意欲何为?” “你…你到底炼成了什么法器?” 陈渔轻笑道:“原来是为这个,想知道?” 王松子厉声吼道:“交出法器,老夫饶你不死。” 三年的苦楚,多少次失败,日夜徘徊在希望与绝望之间,他已经疯了,现在更是恨不得生啖这个將成功建立在自己痛苦上的年轻道士。 “明白了。” 陈渔见王松子双目赤红,头顶黑气升腾,猜到此人走火入魔了,心窍迷失,凭本能行事,不用多长时间,將彻底沦为行尸走肉。 “你往身后看。” “身后…身后只有丑柿子……你想骗我…” “你不是要夺我的法器吗?法器就在你身后。” “不是夺,是你该赔给老夫的!不,那东西本来就属於我,你夺了我的运气…不然你小子绝对炼不出好玩意儿……” “你说的没错。” 陈渔退后五步,微微一笑,示意自己不会偷袭。 “所以我將法器还给你,就在身后,你看一眼就明白了。” 拿回属於自己的东西,这个念头无比强烈,很快盖过一切。 王松子手中钢刀继续指著陈渔,慢慢侧转身,还是那一株柿子树,指头硕果纍纍,黄灿灿的野柿,像无数个小灯笼一般,灯笼? 好像真的看见了一盏灯笼,徐徐升起。 “白云正法,炼魔!” 龙虎炼魔灯射出一道火焰,如箭矢般瞬间洞穿王松子眉心。 他仰面栽倒,看向蓝天白云,这一剎那间,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关於乌蒙灵鉴,师父其实还说过另一番话,可从走进那间密室时,自己竟然忘得一乾二净? “那张器图…绝不能……” “我怎么…忘了呢?” 如今想起,为时已晚。 “仙魔一念间,存身难自知。” 陈渔怕有邪祟未离,观察片刻,才托著龙虎炼魔灯慢步走到王松子尸体前,搜刮起来,没有法袋,不算那柄凡兵,身上只有两样东西。 “四枚灵石。” 市面上流通的下品灵石,多是这样一两一枚,形如菱形冰晶,拇指头大小。 第二样东西,是本半旧的帛书。 “松子的炼器手札,这名字起得…” 记载著王松子从道童始,五十余年来,炼器心得,掺杂记述平生之事。 “灵通观观主?” 陈渔翻开最后那几页,似乎找到了王松子入魔的缘由。 “乌蒙灵鉴…世上真有这样的宝贝?” 陈渔又將找了一遍,却是没发现《手札》提及的长三尺、宽两尺,灵光熠熠、玄奥无比的器图,看著地上的尸体,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或许那张图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王松子走火入魔后,臆想出来的?” 第十六章 蒙崖仙市(给小苗子点点追读吧~) 三千里山脉,北边统属乌山,南边称作蒙山,五百年前响水潭乾涸后,渐无分別。 蒙山,早就成为一个久远的称呼。 就像只有王宫管库藏的老吏,谈史论今时,偶尔还將当今九国,统称为『大月』,一个故称被提起,总是有缘由的。 半日后。 “那就是蒙崖仙市?” 陈渔抬头望去。 隔著大片红松林,百丈绝壁,拔地雄起,顶上云雾繚绕,隱约可见楼阁飞檐,时有流光自云霄落下,不知是结丹大修,或是御使飞行法器。 还有十余里路程。 松林间人影绰绰,有的埋头独行,有的三五成群,有一袭黑袍遮挡面容、周身煞气縈绕,有羽衣道冠慈眉善目,上下仙气飘飘…… “能经营出这番气象,仙市主人怕是比火云庄主还了得些。” 陈渔散去靴下山风,跟样缓步走在松林间,让人瞧不出自己是头回来的生客。 “道友请留步。” 声音打背后传来。 这话不吉,无论是不是叫自己,他都打定主意绝不回头。 “道友请留步。” “道友请留步。” 一个青衣长脸男子,从后面追来,连喊三声,闪身拦在他身前。 “何事?” 陈渔扫了此人一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三十来岁,玄光未凝,衣襟上绣著七宝如意,隶属於某个势力。 长脸男子掸了掸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好让那柄七宝如意更加显眼,他笑嘻嘻地道:“道友瞧著面生,是头次来仙市吧?” 离百丈山崖不过五六里路程,这松林中往来修士渐多,已有不少目光看了过来,谁都喜欢看热闹,却不想成为热闹被看。 陈渔心里愈发不喜,眼睛看向前方:“这与阁下有关?” “道友切勿见怪。” “在下刘路,乃七宝阁伙计,” “我等聚气境小修,法力有限,想上崖顶仙市,需得攀越百丈绝壁,颇多不便,鄙號在崖下设有分阁,出租飞行法器『纸鳶』,一日只需五枚灵石。” 刘路口舌灵便,滔滔不绝。 “五枚灵石,就能拥有结丹老前辈的快乐,御风而行,飞翔云霄,享受眾人艷羡的目光……” “用不著!” 陈渔回绝,暗自思付,此人眼力有限,见自己年轻,就当成聚气境小修了,这倒是件好事。 “我爬上去便是。” 刘路不死心,继续道::“鄙阁还有『纸剑』,白衣飘飘,御剑飞行,是每个男修的梦想啊…道友,真的不考虑下吗?” 陈渔径直从他身旁经过,继续往前走。 刘路追出几步,看著白衣道士的背影,眼中露出一丝阴霾。 “都是聚气境小修,傲气什么?” 玄光初境的修士,凭藉自身法力,踏风而行,腾跃不过四五十丈,但陈渔不需要这种租来的艷羡,驾雾爬云也好,御剑飞行也罢,自信都能实现。 他再次停下脚步,望向半空。 崖顶有几道流光升起,盪破云雾,逡巡片刻,竟朝这片崖下松林飞来。 “嗖~” 与此同时,地面上,一道红影正如狂风般穿梭,亡命奔逃。 “是她?” “是他!” 女子见遇到熟人,面露喜色,连忙收了灵光,稳住身形。 “道士!” 陈渔看了眼空中,流光迫近,惊疑道:“拓跋姑娘?” 拓跋玉青丝凌乱,嘴角流血,似乎受伤不轻,她本就生得纤腰婷秀,国色天姿,此时没了那股刁蛮劲,倒有几分楚楚可怜。 她眼中闪过悲愤之色,拱手道:“道长,有恶贼要抢我的宝贝,他们极擅栽赃陷害,好歹相识一场,请帮帮小女子吧。” 陈渔不响。 “常言道,不打不相识,你我好歹相识一场……” 陈渔半信半疑,不待自己答应,一只锦囊暗然飞入袖內。 前后不过几息,拓跋玉飞速离去,留下余音:“我后面来取。” “女贼休走!” 拓跋玉才跑出半里,就被追上。 三道流光先后飞抵,降落林间,拦在拓跋玉身前,他们脚下踩著『纸鳶』、『纸剑』、『纸船』,两男一女,同款青衣长袍,也绣有七宝如意。 “孙供奉,就是她!” 吴慧慧指著拓跋玉,怒目骂道。 “万不可走脱了此贼!” 三人手持法器,將拓跋玉围住,这番变动,引起了过路修士的注意,按照仙市成规,修士爭斗,至少得出了这片崖下松林。 “蒙崖仙市还有规矩吗?” 拓跋玉见脱身不得,环顾四周驻足的修士,悽然一笑,振声问道。 “小女子侥倖採得一株八叶人参,欲售给七宝阁,他们却说是萝卜头,出十两灵石就要买走,我不答应,便行栽赃陷害之事…” 七宝阁素有店大欺客的传闻,许多初来乍到的小修士,没到仙市,就被坑得囊中空空。 踩著『纸剑』的青袍女子,是崖下新设分阁副掌柜吴慧慧,她恼怒道:“休胡说!我何时说是萝卜乾,用鱼胶粘著八片叶子,拼接小山参,就敢冒充参王……” 她这样一说,更没人信了。 七宝阁霸道,谁敢用这么拙劣的手法去矇事? “太过分了!” “哼,更过分的事他们都做过……” “下次我若寻得天材地宝,绝不卖给七宝阁!” “最好別让他们瞧见,小心被诬害…” 眾人更愿相信,是这个柔善可欺的女修,祖坟冒青烟,找到一株八叶人参,高高兴兴走进七宝阁,先是遭遇砍价,从脚踝处往上砍那种。 她抵死不从,又被栽赃诬陷,追杀灭口。 陈渔远远站著,捏著袖內锦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过之前那个七宝阁伙计,实在令他印象不佳,自己犯不上多说什么。 “诸位道友,你们都听见了吧?” 拓跋玉花顏暗淡,语气惨然:“先是萝卜乾,又说小山参,反正八品参王被抢走了,七宝阁想怎么诬害都行,只怕我的今日,就是诸位的明天…” 吴慧慧正欲辩解。 为首的男子抬手阻拦道:“吴副阁主,多绕口舌无益,重点是追回她盗取的阁中宝物!” 吴慧慧气道:“孙供奉,那就任由她污衊我七宝阁?” 孙鹤年踩在『纸剑』上,沉声道:“我是说,不用废话,直接拿人!” 围观散修信不信七宝阁的话,但也只停留在口头嘲讽,出手相助,万无可能,甚至他们寻得天材地宝,依然还是会来七宝阁售卖。 人性如此,修士何能例外。 “五行·草球!” 孙鹤年拔出青玉符刀,蓄力挥斩,青光疾速涌动,捲起地上落满的松针,化作一个大草球,疾速翻滚而去。 “这人的五行法术真是难缠。” 拓跋玉心下微沉,双手扬起,纤纤玉指飞快起伏,像在吹奏一曲乐章,將林间各处的风聚拢起来,形成一股强大气流,瞬间向草球衝去。 “风破!” 草球遇风而散,却化作数十柄草箭,疾射而来,破风之声猎猎。 “五行·草杀!” 孙鹤年提起青玉符刀,又斩出三道绿光,凝聚出一只巨大草球,旋浮於半空,捲起林间松针,源源不休地射出草箭。 “嗖嗖嗖嗖~” “借风!” 拓跋玉手持佩刀,藉由风势,闪转腾挪,劈斩草刀,如同一只凤鸟,面临漫天羽箭,即使片体鳞伤,依旧眼神决绝,傲然不屈。 孙鹤年摇头道:“卿本佳人,奈何当贼。” 拓跋玉冷笑道:“你这五行法术也算正宗,如何甘愿给贼守窝子?” 孙鹤年也不回应,轻笑道:“姑娘若愿洗心革面,当眾承认罪行,隨我回阁,我可向吴阁主保举你,同样享受供奉待遇,按月支取灵石灵米,岂不美哉?” 吴慧慧急忙道:“孙供奉,万不可这般便宜了她。” 孙鹤年瞥目看了她一眼,心中冷笑,你有个好舅舅,也起了个好名字。 第十七章 陆监市 “做梦!” 拓跋玉每踏出一步,疾风相隨,手中金刀泼雨般朝前斩去,但想在七宝阁围困下杀出生路,希望縹緲。 “本姑娘誓死不降!” 陈渔站在远处观战,两方手段不俗,可惜拓跋玉先负重伤,註定落败,不然倒可以见识一番,两位玄光境修士生死相斗的手段了。 “嘭~” 他正要拿著锦囊离去,却听一声巨响,半空中那只巨大草球炸开,化作漫天松针,飘飘洒洒落下。 “停手!” 蓝袍少女出现在两人中间,头上戴著一顶遮尘帷帽,蓝髮披肩,身形修长,气质冰冷,宛若寒霜。 纵然没有完全露出面貌,也能想像面纱定是一张倾世容顏。 她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 陈渔站在原地,捏紧了袖中锦囊。 蓝袍少女手执一柄蓝剑,人冷,剑更冷:“蒙崖仙市,禁止私斗!” 孙鹤年擦了下嘴角的鲜血,连收回五行符剑,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见过陆监市,容稟,此女在七宝阁,用假货冒充八叶参王行骗,破坏行规,我等正要惩处。” “惩处?” 陆监市双目闪过幽蓝,盯著孙鹤年,冷言质问道。 “蒙崖仙市,何时轮到七宝阁做主了?” 孙鹤年连忙低头:“在下不敢。” “唉,你监哪门子市?” 吴慧慧见孙鹤年卑躬屈膝,陆监市咄咄逼人,明明七宝阁才是受害者,她心中大为不忿,在山外,官吏对吴家一个买菜的老妈子,可都得恭敬有加。 “兜售假人参,盗窃七宝阁,你不捉拿贼子,反而刁难苦主,这算哪门子道理?” 孙鹤年低声道:“別说了!” 吴慧慧冷笑道:“凭什么不能说?莫非孙供奉与外贼有勾连?” “我…” 孙鹤年差点气得吐血。 吴慧慧却兴致勃勃,觉得老舅身边出了內贼,只有自己能维护七宝阁利益,疾风知劲草,国乱见忠臣。 这个时候,更要挺身而出了! 她修炼资质低劣,吃了许多灵药,勉强修到聚气后期,但打小就能言善辩,上个月入山,直接当上分阁副掌柜,正想早点干出一番事业,让阁主舅舅看看。 “孙供奉,你之前也说了,重点是她盗窃的七宝阁宝物…” 孙鹤年挥动青玉符剑,一道黄光没入吴慧慧嘴里,含著土疙瘩,暂时说不上话了,她边用手抠出嘴里黄泥,边委屈得直掉眼泪。 好啊,奸贼跳出来了,姓孙的便是一个! 孙鹤年转身拱手道:“陆监市见谅,吴副阁主初来乍到,不懂山中规矩。” “吴副阁主?” “崖下分阁的副阁主,她还无缘认识陆监事。” 陆监市语气冰冷:“不认识我,未必是坏事,认识我也未必是好事。” 孙鹤年尷尬一笑。 陆监市看了眼拓跋玉,问道:“售卖假人参,盗窃七宝阁,这两件事你认吗?” “不认!陆大人,请替小女子做主……” 拓跋玉楚楚可怜,情真意切,又將那番话说了一遍。 孙鹤年道:“她撒谎!” “谁在撒谎,本监市说了算!” “那是自然,我相信,陆监市秉公执法,查明真相,绝不会坏了仙市规矩。” “拿话压我?” “岂敢。” 孙鹤年暗自思付,吴慧慧虽然蠢,但有句话没说错,陆监市有偏向,就是不知道,这种偏向是因与红衣女贼有交情,还是针对七宝阁。 若是后者…就有大麻烦了。 如果不是那样东西,太过重要,他也不会大动干戈,引起注意。 “呜呜~” 吴慧慧双手齐用,拼命抠出土疙瘩,唾沫化成黄泥汤,顺著嘴角留下,滴滴答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什么异食癖。 “还查什么,还查什么……” 她解困后,立刻远离孙鹤年,怕他故技重施,同时指出关键。 “宝物就藏在女贼身上,一搜便知!” 孙鹤年只觉心累,他见过蠢人,没见过这般蠢而不自知的。 “这下闯祸了。” “孙鹤年不想让外人知道宝物的事。” 陈渔仔细观察孙鹤年的神色,他右手拢在袖子里,静静握住锦囊,好奇里面是什么,可惜留有特殊禁制,强行打开,並不容易。 吴慧慧见所有人都不说话,更加自得:“陆监市,你不会要包庇女贼吧?” 陆监市看著七宝阁几人,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好!” 孙鹤年低声道:“陆监市,还是等…” 吴慧慧大叫道:“现在就搜!现在就搜!孙鹤年,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吃里扒外!” 孙鹤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彻底不再说话。 陆监市走到拓跋玉身前,双目泛起幽蓝光泽,上下扫视一圈。 “一柄刀、一个符文袋,她身上再没有其他东西。” 拓跋玉十分坦然的样子。 孙鹤年也鬆了口气。 “不可能,绝不可能!” 吴慧慧满脸不信,大声叫嚷:“你碰都没碰到她,这就搜完了?” 孙鹤年忙道:“陆监市天生异瞳,能洞悉幽密,最擅观人,阁主都惊羡不已,陆监市说没有,就一定没有,难道你还怀疑阁主的话吗?” 吴慧慧听见他搬出阁主,嘴强道:“说不定…她中途將宝物藏起来了。” “副阁主英明,您猜得半点不错。” 一道亢奋的声音响起,让孙鹤年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你是……” 吴慧慧认出来来人,长相猥琐,是七宝阁伙计,一时喊不出姓名。 “我是刘路啊,见过吴副阁主、孙供奉。” 刘路弯腰諂笑,快步走来,先拿小眼睛將看热闹的人圈了一遍。 孙鹤年冷声道:“刘路,你別说话。” 吴慧慧高声道:“刘路,你大声说,本副阁主为你做主!” 刘路左右思索,终究觉得疏不间亲。 “启稟吴阁主,女贼將东西交给同伙时,正好被在下瞧见。” “我就说嘛!” 吴慧慧大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说,谁是同伙?” 刘路冷笑一声,心情大爽,那口气这么快就有机会出了,当然出气只是顺带,借这件事,请功邀赏,搭上吴慧慧的关係,才是目的。 “是他!” 他猛然转身,指向站在最外面的白衣道士。 “就是他!” 第十八章 穷鬼 “交出宝物,七宝阁不追究你,並礼赠三十枚灵石。” “六十枚!” 吴慧慧走到陈渔身前,惊讶於他的相貌,公子如玉、俊美无双,八字堪评,更有一派清淡出尘的气质,怎么看,都与奸猾如鬼的红衣女贼不是一派路数的。 “道友此后便是七宝阁贵客,购入售出,价格从优。” 吴慧慧收敛心神,增加价码,声音变得温柔许多,同时心里有些懊悔,自己之前教训红衣女贼时,是不是显得太粗鲁了。 “我用道心立誓。” 孙鹤年心中苦笑,说她蠢吧,还知道用上离间分化之计了。 陆监市蓝眼旁观。 “这下糟了。” 拓跋玉心里暗急,两人原本就没交情,说起来…还有旧怨。 她是走投无路,无奈之举。 “穷道士唯利是图,雁过拔毛,他若贪图灵石,交出锦囊,我就前功尽弃了。” 吴慧慧走至白衣道士身前,抬手指天,眼神坚定,很认真的说道:“请道友放心,如违誓言,我吴慧慧此生修为不得寸进。” 孙鹤年倒吸了口凉气,对於修行者,这是最恶毒的咒誓,对她…真的不一样。 所有目光都望向那个白衣道士,俊美如玉,飘逸出尘,站在人群里,不会立刻引起注意,但只要看了第一眼,又很难忘记。 一句话,很耐看。 陈渔淡然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吴慧慧皱眉。 “刘路可是看见了!” 陈渔看了眼猥琐男子,冷笑道:“看见什么?有人將贵阁宝物交到我手里?这绝不可能!我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或许是之前推销『纸鳶』不成,心生怨恨吧。” 拓跋玉心神稍定,想起那夜自己吃的亏,暗道:“穷道士穷得就剩一张嘴了,偏能装出一幅清雅离尘的样子,本姑娘冰雪聪明,都不是对手,何况这个蠢女人。” 不过,她很快警觉起来。 “穷道士没理由这么费力帮我,除非他想…分一杯羹!” 刘路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揭穿,立刻跳脚:“宝物明明在你身上,搜他…” 陈渔冷声打断:“七宝阁莫非要將在场修士搜个遍?况且,你们丟的什么东西?不先说清,打算画圈射箭,指鹿为马,巧取豪夺吗?” 孙鹤年看了眼白衣道士。 原本瞧热闹的修士,发现自己有成为热闹的可能,纷纷聒噪起来。 “不用搜了,宝物没丟。” 声音如洪钟巨吕般响起。 眾人抬头望去,一道黄光正由崖顶方向飞来,转瞬而至,落在红松林中间,就像一块巨石,从天急坠,落地时悄无声息。 陆监市道:“吴阁主来得很快。” “老夫正陪追云叟吃茶,一时不察,给陆监市添麻烦了。” 胖子一身绸面长袍,光头圆脸,笑容可掬,正是七宝阁阁主吴天。 他態度恭敬,打了个小躬。 “吴某管教无方,见谅,见谅。” 陆监市看了他一眼,问道:“七宝阁真没丟东西?” 吴天语气坚定:“绝对没丟。吴某亲自清点库房,所有东西都在阁中,陆监市明鑑,外面的东西,都与我们七宝阁无关。” 陆监市冷笑道:“可有人在七宝阁丟了东西?” 吴天立刻道:“好说,照价赔偿。” 吴慧慧难以置信:“舅父?” “闭嘴!” 吴天眼中黄光闪过,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分量极重,吴慧慧听了,好像吞下一瓢极粘稠的鱼鰾胶,舌头、唇顎都不听使唤。 “咿咿呜呜~” “敢对陆监市无礼,好大胆子,你想让七宝阁关张吗?” 某个剎那。 陈渔觉得自己也张不开嘴,环顾四周,除了陆监市,很多人同样露出惊色,他暗自揣摩其中法意,在堵嘴方面,这道【禁言术】,可比塞一块『土疙瘩』高明许多。 “言灵之术?” 吴天看向陆监市,转而笑道:“是谁丟了东西?” 拓跋玉理直气壮:“我在你们七宝阁,丟了一支八品参王。” 孙鹤年低声道:“阁主,她丟的是不是八品参王,难说!” 吴慧慧:“伊伊呜呜…”』 她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难说的,明明就是拼凑的小山参。 吴天迟疑道:“陆监市你看…” 陆监市瞥了眼红衣女贼,微微皱眉:“既然说不清,那就折换,七宝阁赔三成灵石。” 吴天笑道:“全由陆监市定夺。” 松林间热闹散去,有人欢喜有人愁。 七宝阁四人行至僻静处,吴天停下脚步,看向委屈巴巴的吴慧慧。 “你过来。” “舅父…” 他轻声嘆息:“慧慧,別委屈,有些事不上称,值四百两灵石,上了称,一座七宝阁都打不住。” 松风颯颯,午阳当空。 临近石崖,灵气越发浓郁,草木肆无忌惮地生长,丑猿掷核,劣鹤落翔,来往修士顾忌仙市规矩,不敢妄动刀兵,最多只是对这些畜生怒目而视。 “站住!” “穷道士,你给我站住!” “姑娘贵姓,我认识你吗?” 白衣道士大步走在前面,躲开林间劣猴扔出的烂果,毕竟只是仙市,与『灵猿献果,仙鹤舞翔』的真正仙境相比,还差了点意思。 “装失忆是吧?” 拓跋玉追上来,又气又怒,没料到穷道士如此贪婪,一杯羹,根本满足不了胃口,她威胁道:“信不信我打到你真失忆啊?” 陈渔看了她一眼,漠然道:“你在流血,再不治,伤会更重。” 拓跋玉也知道自己现在发出的威胁,没什么底气,只能像狗皮膏药般,死死吊在陈渔身后:“东西还我,死了也不要你管!” “锦囊里是什么?” “当然是本姑娘深入龙潭虎穴采的八叶人参。” “重说。” 拓跋玉沮丧道:“你开价吧。” “爽快,四百枚灵石。” 拓跋玉震惊了,差点气得吐血:“你穷疯了吧?本姑娘流血受伤,费尽心机,找七宝阁要出的赔偿,你一张口全吞了?” 陈渔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你早知道我穷了。” “不行,最多三十枚。” “那我不如还给七宝阁。” …… “一百!” “一百二!” “一百四十!” 第十九章 灵石 “动动嘴皮子,就要拿走这么多,不怕晚上做噩梦吗?” 拓跋玉凤目竖起,玉牙咬碎,心在滴血,比逃出七宝阁时中的那道剑气还痛。 每次见面,穷道士的贪婪都让她吃惊。贪就贪吧,能不能別可著一只羊薅啊,偏偏自己两次都有小辫子被他揪住。 “三百枚!” 她万分不舍,泫然欲泣,细白如葱的五指抓住那只沉甸甸的布囊,往前一递,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不能再多了!” 陈渔停下脚步,笑道:“谁让贫道心软,拿来吧。” “等著!” 拓跋玉怒吼一声,收回布囊,像一只红尾小松鼠,跳到林间。 陈渔握著锦囊,在旁等候。 虽说都是一两一枚,但还是有细微差別,她挑走成色最好的一百枚松子,但看著装著三百枚灵石的大布囊,鼓鼓囊囊,煞是可爱,还是万分不舍。 “可以了吧?” 拓跋玉细声软语道:“要不本姑娘哭一次给你看,咱们五五开怎样?既成买卖,也讲交情,以后有机会,还可以再合作啊。” 陈渔笑道:“我记得听谁说过…拓跋家的女人从不流泪。” 拓跋玉將布囊怒砸过去:“统统给你,拿著买药吃去!” 四百枚灵石敢到手,尚未捂热,就被敲走三百,剩下的购置疗伤丹药后,估摸著剩不下多少,她恨恨地看向陈渔,只觉是遇上了命里克星。 “不过,相比最初,还赚了一百两灵石,嘿嘿…” 拓跋玉欲哭无泪,她都已经学会这样安慰自己了。 “拓跋姑娘,后会有期!” 陈渔还了锦囊,撇清因果,將三百枚灵石收进藏空袋,手里有粮心中不慌,他大步向石崖走去,回头一看,拓跋玉还跟在后面。 “都物归原主了,你还有事吗?” 拓跋玉冷著脸:“本姑娘去崖上买药吃不行吗!” 陈渔问道:“不怕七宝阁?” 拓跋玉冷笑道:“七宝阁干了不该乾的买卖,正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还有心思找我麻烦。” 陈渔点头:“那我也放心了。” 一两灵石,便能乘坐紫檀木厢,直上崖顶,很多捨不得灵石的聚气境小修,每日背负货物,如猿猴般攀援上下,赚取一点微薄的修行资源。 “好像又变高了。” “石崖还能自己长高?” “咄咄怪事…” 陈渔隨著几名修士,走出紫檀木厢,到了真正的蒙崖仙市,从閒言碎语间得知,这座石崖名叫蒙山崖,许多年前,凭空出现,仿佛从天而降。 拓跋玉走在前面:“穷道士,第一次来吧,要不要本姑娘给你当个嚮导?” “那多谢了。” “二十枚灵石。” “你认识那位陆监市吗?” 拓跋玉停下脚步,转身打量著白衣道士,俏丽一笑:“原来如此,我说呢,陆监事当真了不得,不止值二十两灵石,还让神仙都动念思凡了,可惜啊,人家身份高贵,怕是瞧不上你的。” 陈渔不语,继续往前走。 “生气了?是不是戳到痛处了?” 拓跋玉得意大笑,觉得自己总算扳回一城。 崖顶不大,空间平阔。 从远处看云雾繚绕,身临其境,反而很朴实,就像寻常边邑小镇,两条街道,十来间商铺,其中最高的,一座醉仙楼,一间七宝阁。 更多的,还是露天摊位。 “別生气了。收你十五枚灵石,怎样?” 拓跋玉跟在后面,从百宝囊中,取出一根极像萝卜的人参,薅掉八片绿叶,啃了起来,她很有耐心,一定要將失去的灵石赚回来。 “穷道士,你笑什么?” “来仙市前,有人告诉我,这地方不守规矩的人很多。” 拓跋玉满不在乎:“什么意思?影射本姑娘?” 陈渔停下脚步,看著她道:“我只是好奇,风国富庶,九国皆知,你果真是拓跋王族,何至於沦落至此?” 拓跋玉微怔,想起一些不愿想起之事,看著手里那根萝卜人参,忽然觉得很刺目。 “我是萝卜,不是拓跋!” 说著脸色一冷,將人参萝卜摔在地上,转身离开。 “即使不惧刀剑劈砍的人,心中也有柔软不可触碰之处。” 陈渔有些歉意,他捡起半截萝卜人参,擦拭乾净,收进袖內,萝卜姑娘已经跑远了。 犹豫片刻,继续逛仙市。 “七宝阁?” 传闻蒙崖仙市的生意,七宝阁独占三成,囊括法丹器,此时阁门紧闭,陈渔看了一眼,揣著三百枚灵石,走进对门的百器坊。 麻脸掌柜坐在圆椅上,品尝灵茶,见有客进门,笑著起身相迎。 “道友需要什么法器?” 陈渔道:“我隨便看看。” “道友请便。” 听见『隨便看看』四个字,掌柜笑容不减,重新坐了回去,端起茶盏,低头看书。 东面墙上首行,是八件飞行法器,通体灵光,铭刻符籙,造型奇巧,非炼器大师不能为之,样样价值不菲,都隨意展露在外。 “飞云箩,三千五百两灵石,或二十八两灵玉。” 石玉之比,通常为一兑百,且有价无市,他从拓跋玉处盘剥来的三百两灵石,连这件『飞云箩』十分之一都买不起。 “青玉梭,三千二百……” “烟罗帕,二千五百…” “最便宜的穿云木鹰,也要两千枚灵石,真不便宜啊。” 西边首行为空间法器,只有三件,却是镇店之宝。 黄皮葫芦。 铁手环。 六角布袋。 价格都在八千以上。 陈渔捏著藏空袋,无奈道:“好像什么都买不起。” 灵石生於灵脉。 红尘浊气侵蚀,有的地方原本是灵脉,世间一长,也渐渐枯竭了。 所以这东西山里多。 “山中爭灵石,山外爭香火,无外如是。” 陈渔入门前,王室多年刻意打压,白云观已经到了內外交困的地步,空剩国教之名,灵石匱乏,真信稀缺,他和傅容师妹提升修为,只能通过吐纳聚气。 枯木真人常说,这叫打磨根基、厚积薄发。 话不假,但穷也是真穷。 麻脸掌柜头也没抬:“道友慢走。” 第二十章 李青眉(听说周二数据挺重要的,小幼苗子求下追读,) 陈渔离开百器坊,去到那些露天摊位。 这里的价格,总算让他觉得藏空袋里装著的,不是三百枚普通石子。 “多谢道友,下次再来啊。” 小贩很高兴,半个摊位的东西,瞬间就被扫空了。 “道友,看看我的啊。” 他没走几步,应声看向那方摊位。 四只玉匣,各放著五六颗青皮种子,上尖下圆,核桃大小,壳上有竖纹,凑近一闻,有股淡淡的清香,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这是灵谷种子?” “道友好眼力。” “怎么卖?” 布衣汉子笑道:“两枚灵石,一枚谷种。” “贵了。” “物依稀为贵嘛,一株灵稻结三十多实,可未必能生一枚谷种。” 陈渔摇头道:“灵谷种植太难。” 布衣汉子很擅隱短扬长:“一旦种成,就能源源不断產生灵米。” 除非有上等吐纳法门,多数资质普通的修士,还是要依靠灵石、灵米,增长法力,尤其是聚气境,长期服用灵米,洗筋伐髓,身体轻盈,有助於凝结玄光。 《白云大典》有载。 “灵稻长成,植高丈许,叶似碧玉,实大如枣,行人可於禾下乘凉…” 陈渔想起禾下乘凉梦,若能在此实现,也挺不错。 “一枚灵石,一枚谷种,我全要了。” “成交!” 布衣修士连忙答应,生怕他反悔,还赠送了玉盒。 钱货交割。 陈渔抬手一挥,四只玉盒连同谷种瞬间被收入藏空袋。 布衣修士握著到手的三十多枚灵石,笑著提醒道:“玉匣能减少灵气流失,道友还是要早寻善地种下,时间越长,谷种成活机率越低。” “多谢提醒。” 非逢仙集,只有三四十处摊位,比街上的客人还多些,陈渔从头走到尾,总算在一个偏僻角落,看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小姑娘十六七岁,穿著素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握著一支半旧符笔,飞快在青色符筏上游动著,仿佛是按自己心意在作一幅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画符?” 陈渔走过来时,她仍不觉。 法力微弱,聚气时间应该不长,旁边放著一个大竹箱,盖著厚布,应该也是捨不得乘紫檀木厢,每日背著货物攀援绝壁的小贩一员。 灵光闪过,符成。 一张木箭符。 引发之后,瞬间凝成五六支木箭。 如果在草木之气浓郁的树林里,木箭数量,或许可以多上一倍,威力达到洞穿寻常野兽皮肉的程度,但对於妖兽,只能起到侵扰的作用。 陈渔適时问道:“这些怎么卖?” 小姑娘抬起头,看见白衣道士,有些惊讶。 摊位上东西不多,三盒顏色不同的符纸,半瓶她正在用的符墨,还有一些画好的符,火球、木刺、金刀、金枪……,对於玄光境修士用处都不大。 她很快明白,对方是要买画符材料。 “符纸有三种,一枚灵石,可以换黄筏百张,白筏八十张,青筏…青筏只剩十张,还不够一枚灵石,道友要的话,我可以再去进货。” 她言辞恳切,非常想做成这一单生意。 陈渔笑道:“符纸都要了,你还有符墨吗?” “有!” 小姑娘很高兴,揭开旁边竹箱上的厚布,从最下面取出一个双耳小罐子,通体瓷白,罐口略扁,盖著木封,还缠了几道布条。 罐底有『闻歌城玉泉窑谨制』八个小字。 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个小罐子,小心地抱出来,慢慢放在地上,生怕摔碎了。 “我自己用配方调製的墨,掺了灵砂,很费时间。每两灵墨,需一枚灵石,有点小贵,但能用很久,画很多张符…” 陈渔笑道:“我都要了。” “又都…都要了?” 小姑娘简直难以置信:“这可有半斤呢!” 陈渔取出十枚灵石,卖下符纸、符墨。 她抱著那小袋灵石,如在梦中,自己只能画简单符籙,刨除成本,半年都未必能赚到十块灵石纯利,这么多灵石,可怎么花啊? “我还要一支符笔。” “符笔?” 小姑娘看著自己那支用得半旧的符笔,歉然道:“我只有这一支了,不能卖给道友。” “你会製作符笔吗?” “会!但是笔毫难得,仙市上不一定能遇到,遇到了,我也买不起。” 她眼中闪过失落之色,那日在七宝阁中看见一条狐尾,却被伙计认出自己是爬山小贩,根本卖不起,看也不准看,直接赶了出来。 如果有新符笔,画符成功率,可以提升许多,甚至早点画出更厉害的符,就不用… 小姑娘不知想起什么,神色黯然。 “你看看这个。” 陈渔从藏空袋里,取出一条兽尾,两尺来长,通体金黄,末端有小撮赤毛。 “黄鼠狼的灵尾?” 她眼神瞬间发亮,这可是製作灵符笔最好的材料之一,比七宝阁那条狐尾还好。 “道友真的放心將它交给我?” 陈渔想起她画符时的神情,点了点头。 “你要多少酬劳?” “这条灵尾…可以製成三只灵符笔,我…我只要一支就好了,所需其他材料,全归我出,这样行吗?” 她声音略低,只觉自己占了大便宜,有些不好意思。 “可以。” “我叫李青眉,住在云蒙古道旁的绿柳寨,很好找的……” 小姑娘提起一只普通墨笔,在白色符纸上勾勒出一条蜿蜒如龙的大道来,西道三百里,是龙尾,向南摆动,中道三百里,是龙身,向北摆动,再之后的路,曲曲折折,扭如麻花。 陈渔有些惊讶,她竟能画出九百里云蒙古道的走势。 与白云大典里的图谱相比,大差不差。 李青眉指著中间向北摆动的那段。 “这里原本是麻仙寨,现在已经没了…” 说道这里,她有些伤感,嘆了声气,继续道。 “从这往东八十里,才是我们绿柳寨,道友来时,一定要记得远远绕开麻仙寨,那里现在已经沦为人间地狱…” 中道三百里,除了已经沦为妖域的麻仙寨,绿柳寨也是一处大寨,所处地势,同样险恶,陈渔有些好奇,他们靠什么抵御妖魔侵扰。 “需要三个月,时间是有点长了,我一定儘快!” 陈渔笑道:“不急,三个月后,我去找你。” 小姑娘望著白衣道士背影消失,忽然一怕脑袋,懊恼道:“我怎么忘记问他名字了?” 第二十一章 故人相逢 (求追读,加更) “白云观的事,我都知道了。” 醉仙楼上,蓝发少女转身看向白衣道士,五年不见,两人都不再是少年。 “拜月教做得確实过分。” 陈渔正望著楼前那条街市,从八丈高的七宝阁,到低矮平房,再到那些露天小摊,呈某种秩序分布,他脸色异常平静,听见拜月教没有丝毫波澜。 “但父王也没办法,他们来头不小,连我师父都有些忌惮,你知道,石国是小邦,七郡之地,十万户百姓,稍有不慎,便是地动天塌的大祸,既然光明正大的比试,枯木真人斗不过……” 陈渔忽然问道:“你是何时入白云观的?” “五年前,比你晚九天。” “何时离开的?” “我只待了小半年,你一直在,何必明知故问。” 陈渔笑道:“小半年……区区小半年时间,缘分浅薄,確实算不得白云观弟子,难为七殿下还记掛著,我在此替老道士谢过了!” 陆殊寒轻声道:“你心中有怨,我能理解,但切勿因此墮入魔道。” 陈渔冷笑:“多谢好意,白云观从来光明正大,不似某些阴沟里的老鼠。” 陆殊寒脸色微变,嘴唇嗡动,沉默许久,最终冷声道:“那我们都好自为之吧。” 石国有个七公主,天生蓝瞳蓝发,体弱多病,十二岁那年,病急,短暂拜入白云观,后被蒙崖异人收为弟子,潜心修持,直到今日。 “你该叫他一声师父的。” 陆殊寒停下脚步。 “什么?” “那年没有老道士出手,只怕你等不到异人收徒的仙缘。” “对,我是该谢谢枯木国师。” 陆殊寒头也不回,走下楼梯。 “五年前,老道士离元神境只差半步,如果不是为你……” 陈渔低头看著蓝发女子走出醉仙楼大门的背影,这句话没说出口,今后也永远不会再说,他转过身,看向半敞开的木门:“出来吧。” 无声。 “你以为她没发现?” 拓跋玉从门后出来,神情古怪,走到栏杆前,望向越走越远的那道身影。 “没想到啊。” “没想到什么?” “白云观弟子,与寒冰剑仙陆殊寒是旧识,你们好像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恩怨情仇。” 拓跋玉仔细打量著穷道士,想从他俊美到远离人间烟火的面容中,找到一丝悲伤、落寞、怨恨,可惜都没有,就是一块石头。 她不信,隱藏得好罢了。 “是不是像市井戏本里演的那样,同门师兄妹,青梅竹马,却因家族矛盾,反目成仇,最后生死一战时,一方倒在另一方怀里,才吐露心声。” “烂。” “那就是原本同样的起点,她获得莫大机缘,毁弃婚约,仙门一入深似海,从此渔郎是故人?你发愤图强,苦心修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对不对?” “俗。” “或者是…” 她这一闹,倒將他压在心里的不平之气衝散了。 陈渔无奈道:“省省你那点萝卜脑花吧。” 拓跋玉吃瓜的兴致很高:“那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只听了半截。” “半截就是全部。” 陈渔取出半截人参萝卜,放在那桌杯箸未动的酒席上。 拓跋玉神色暗淡下来:“你捡它做什么?” 陈渔道:“我之前不该那样问,请萝卜姑娘喝酒,算作赔罪,反正有人买单。” 拓跋玉慢慢將眼神从半截萝卜上移开,看向陈渔,大怒道:“穷道士,你说谁是萝卜姑娘?” 陈渔拎起银壶,先给自己斟了一杯灵酒,入口清灵,仿若甘霖,灵气游走在体內,胜过两枚灵石,人间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山中也不例外。 “不吃白不吃!” 拓跋玉抬手拂过,桌上那半截人参萝卜,瞬间消失不见了。 松实竹结,灵果奇珍,满桌珍饈。 那只银壶看著不大,却足足倒出三四斤灵酒,十几杯下肚,拓跋玉有了三分醺意,她放下酒杯,醉眼迷离,犹豫片刻后说道:“穷道士,看在你请我喝酒的份上,送你一桩富贵。” “不用。” “为什么?” “但凡有人说『送你一桩富贵』,多半不是好事,这真是戏本里演的。” 她原本还有些犹豫,见陈渔拒绝得这么干脆,更想拉他入伙。 “富贵险中求嘛。” “修炼需要大量资源,你靠枯坐吐纳,几时能结丹?几时能为白云观报仇?传闻陆殊寒已经淬炼完三轮玄光,只差寻种了,你何时能追上她的脚步?” 她循序善诱。 “好好想想!难道现在是莫欺少年穷,以后莫欺中年穷,许多年后,她风华依旧,举霞飞升,你提起拐棍,颤颤巍巍指著天空:咳咳,莫欺老年穷……” “轰隆隆,一道天雷砸下……” “莫欺…老鬼穷…” 拓跋玉想到那场景,不管有没有把对方说动,倒先將自己给说乐了。 “…” 陈渔轻笑了一声,继续喝酒,她確实很有说书唱戏的天分。 “你这次要对谁下手?” 拓跋玉收起笑容,低声道:“恶阳岭。” 陈渔猜到风险很高,没想到这么高,他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心里倒是生出几分兴致。 恶阳岭妖巢在云蒙古道北边,虎视眈眈,白云观想扩张信仰,迟早是个威胁,而且已经將手伸到鬼愁崖,这次被他斩断,算是结下樑子。 陈渔看著她,摇头道:“那可是一处大妖穴。” 拓跋玉说了半天,见他不为所动,只能用出激將法。 “白云观不是以降妖除魔为宗旨吗?恶阳岭常到云蒙古道上掳掠人口,至少有数千妖仆,对,孤鹰岭离得远,还有白云祖师威名护著,向来受波及少,但陈道长就真忍心视而不见?” 陈渔看向拓跋玉,激將法很拙劣,不过,她能讲出这么正经的话,倒是颇令人惊讶。 “恶阳岭至少有一头结丹境妖王,你不知道?” 拓跋玉笑道:“灵感大王嘛,我连这都不知道,那不送死吗?谁都夸本姑娘冰雪聪明,智慧与美貌並存,在你眼里,我这么蠢吗?” 陈渔想起他被七宝阁撵成兔子,还没逃脱,如果不是陆殊寒代表的蒙崖仙市,有意敲打吴天,现在別想坐在这里喝酒。 他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七宝阁是意外。” 拓跋玉知道他在想什么,挥了挥手。 “这件富贵,本姑娘苦心谋划半年,如果不是因为受伤…反正让你参与进来,纯属捡漏,偷著乐吧你。” 陈渔怀疑地看著她:“你不说清楚,我绝不填漏。” 拓跋玉拍了拍腰间锦囊,十多只小纸人儿,相继爬出,落到地上,像水珠般四散布开,钻入门缝、窗后,確定无人偷听后,这才说道。 “富贵就落在灵感大王身上!” “什么意思?” “每隔十六年,灵感大王闭生死关一次,歷时数年,动弹不得,恶阳岭多数成气候的妖孽,也会受召去秘境护法,不在岭上,这是恶阳岭最虚弱的时候。那时去妖库搜刮一番,悄悄的来,悄悄的走,这算不算捡漏?” 陈渔放下酒杯,果真如此,现在確实是削弱恶阳岭好时机。 同在云蒙古道上,恶阳岭掳掠男女为妖仆、血食,白云观要重立道统,凝聚香火,发生衝突是迟早的事,鬼愁崖並非偶然,也不会是结束。 “你这消息靠谱吗?” “绝密消息,性命担保,绝对靠谱!” 拓跋玉拍著胸脯保证,同时发下恶誓:“若有差错,本姑娘就从拓跋改姓萝卜,你以后喊萝卜玉儿,我一定答应。” 第二十二章 兔子和狐狸 峭壁掛黄藤,幽径躺白骨。 两道人影走在山间。 “仙市原先不禁妖魔往来,据说是十多年前,千窟妖国从蒙崖盗走一件宝贝,双方结怨,不知吴天用什么鬼办法,暗中將生意做通了…” “明白了吧,本姑娘找七宝阁借点东西,无异於降妖除魔!” 陈渔提醒道:“快到恶阳岭了。” 拓跋玉看他这副谨慎样子,笑道:“知道,知道,说话要当心!” 夕阳斜照,临近黄昏,对於山间虫兽,却是將要甦醒活动的时辰,方圆百里,渺无人跡,前头道边突兀矗立一座屋子,石墙残缺,远远望去,很像一块墓碑。 “按说妖怪都喜欢穴居,这里怎么会有房屋?” “进去看看?” 拓跋玉点头道:“也好,我们就在里面等天黑下来,做好准备,再上恶阳岭。” 木门半合著,四面石墙,顶上几根横木、烂瓦残砖,好在屋顶上有五六个大鸟窝,遮挡风雨,长桌上落满暗色污泥,岁岁復年年,积有三寸厚。 “好臭!” “一股怪味道,多少年没住人了?” 拓跋玉使劲捂著鼻子,挥动衣袖掸去蜘蛛网,屋里十分腌臢,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条樟木长桌,几把松松垮垮的椅子,角落里倒著两座土烛台。 “这是恶阳岭眼皮子底下,真要有人,那才是怪事。” 陈渔看著那三张还算结实的椅子,围绕长桌,总觉得不久前有什么东西坐过。 最里面有个长方土台,旁边墙上坍出个大洞,可以钻到屋后去,屋后也是人高的荒草,几个土包,若影若现,夜风拂过,连同屋內的挥之不去的怪味,颇有些渗人。 “有神坛,这里原本应该是座庙。” 陈渔看著土台前,这东西,他非常熟悉了。 “是庙也是妖庙,不管这些了,来都来了,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拓跋玉被熏得语无伦次,鬆开鼻子,才吸一口气,差点又被呛晕过去,却见陈渔安然无恙,正屋前屋后,仔细打量著蛛丝马跡。 “你怎么没事?” “你不会用屏息决吗?” “我…学这小玩意儿,纯浪费法力。” 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残阳,大地马上要陷入彻底黑暗,拓跋玉稍微习惯这股恶味道后,从百宝囊中取出两道法符,將其中一道交给陈渔。 陈渔有些意外:“幻妖符?这就是你的秘密武器?” 拓跋玉笑道:“本姑娘精心筹划半年,算无遗策的,你以为都是假话啊?你这趟是跟著捡漏的,这下信了吧?” “据我所知,幻妖符最多维繫半个时辰,而且十分消耗法力。” “嘿嘿,穷道士,你怎么不问问我,到底找七宝阁借了什么东西?” 拓跋玉轻拍百宝囊,瞬间飞出一块黑色令牌,正面刻画连绵大山,背后凸出两个符號,简单粗糲,古朴蛮荒,透出极浓烈的妖气。 “这是…妖牌。” 陈渔有些惊讶,这东西,他还只在书中见过。 “七宝阁出入千窟妖国的凭据,有它在身边,不消耗法力,幻妖符能延长至四个时辰,比真妖还真,妖王当面,都不一定看穿,妙吧?” “只有一枚?” 拓跋玉得意地笑道:“这东西宝贝得很,如果不是吴慧慧那个蠢货,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连这一枚都別想拿到。” 陈渔问道:“那怎么用?” 拓跋玉笑道:“你跟在我身边,同进同出!” 她眼里闪过狡黠,自己被七宝阁打伤,一时半会没法完全恢復实力,眼下只能依仗陈渔,有这块妖牌在手,就能多占据点主导权。 陈渔猜出她的小心思,暗想:“难怪现在才肯拿出来。” “天黑了,开始吧。” 拓跋玉调运法力,片刻之后,幻妖符黑光大放,三毫、三寸、三尺,足足用了五分之一的法力,才將化妖符彻底激活,按在腰间,剎那间黑华笼罩全身,明媚少女瞬间变了副嘴脸。 “穷道士,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明明笑了。” 陈渔板著脸,正色道:“我道心坚定,无论多好笑的事,都不会笑的。” “我看见你笑了!” 庙中站著一只初具人形的兔妖,长耳红瞳,三瓣嘴唇,灰色皮毛,短尾如球,四五尺高,身上套著一身红裙,不伦不类,因为知道是幻象,所以忍俊不禁。 “哼,你快变上,让本姑娘也瞧瞧…不然我就咬你,兔子咬人也是很痛的,快变身……” 陈渔无奈,只能激发手中那道幻妖符,黑光闪过,白衣道士成了只红毛狐狸,尖嘴圆耳,兽脸黄瞳,摇著一条大蓬鬆尾巴。 他抬起双手,看著是兽掌,感受到的依旧是自己手掌,並不影响施法用剑,幻相罢了。 “哈哈哈~” “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拓跋玉想到这白衣道士,平日里清冷庄重,一下变成了妖怪模样,倒有几分妖道气质,她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只恨此时没有画师,真该將他这样子画下来,留作纪念的。 “穷道士,你上一世肯定是头狐狸。” 陈渔淡淡地道:“尚不知今生,何必问前世。” 拓跋玉晃著兔子耳朵:“又讲大道理,你比道祖还能装。” 陈渔忽然抬手,目光看向屋外。 拓跋玉隨之噤声,按住腰间百宝囊,神色紧张起来。 天边最后一缕残阳彻底落下,黑夜如被,从山野那边飞快覆盖到这座破庙,脚步越来越近,伴隨粗重的喘息声,听起来五分像人,七分像兽。 直至月光幽幽,铺到破庙中间那张积满污垢的长桌上。 “羊老头一向不准时,今夜轮到他做东,还比我们晚到,是不想请我们吧?” 黑影跨过门槛,形状是个矮壮黑汉,五尺有剩,六尺不足,长嘴大耳朵,后脑一溜鬃毛,拖著一桿长柄兵刃,似锤非锤,像个大秤砣。 “不对,这味道不对啊!” 黑影站在庙中,睁圆赤红双目,伸著拱嘴,不停地往空气里嗅。 “黄员外,你闻到没有?” 第二十三章 舌头跳 “或许是过路的生客吧,我们恶阳岭威名远播,这条路上,多有想来入伙投寨的妖怪。” 后面进来的瘦老头,长颈黄须,笑容阴险,他穿了件松垮的绸缎袍子,人模人样的,像个土財主,抱著两坛美酒,搬上桌子,点了油灯。 矮壮黑汉释然去疑虑,瓮声道:“难怪,俺说怎么闻见生妖味道了。” “朱公子別枯站著,我们先喝几杯。” “主菜没来,干喝没啥意思,等羊老头到了,若是菜不新鲜,俺一定好好骂他。” 朱公子端起陶碗,倒进长嘴里,吐出阵阵腥风,脸上露出狞笑。 “黄员外,你家这补酒,可越发有滋味了。” “嘿嘿,小老儿准备二十坛,十坛送给公子,十坛请公子代为交给老总管” “哈哈哈,那俺就不客气了。” “大王常年闭关,若没有老总管坐镇,恶阳岭如何有今日之气象,我等治下小妖,深受福泽,第一杯,小老儿先敬令尊,祝老总管身健康,早登仙道。” “喝!哈哈哈…” 朱公子被几句话,捧得兴致很高,连著喝了三碗,摇晃猪脑,什么牛都往外吹。 “俺令尊年轻时,在一位私塾先生家里客居六年,听学授课,圣贤薰陶,渐通灵性,知晓人间制度、典籍、文章,就是去北边千窟妖国,也能弄个尚书丞相噹噹……” 破庙后面。 两人通过缝隙,窥视屋內情形,两头妖怪的话尽入耳內。 “一头猪,一头黄鼠狼,看来在恶阳岭群妖中颇有地位。” 拓跋玉低声道:“动手吗?” 陈渔摇头:“他们在等人,齐了再说。” “不知要等多久,幻妖符可只有两个时辰。” 好在没多长时间,第三只妖就来了。 “告罪,告罪,路上有事耽搁了,让两位贤朋友久等,我先自罚三杯。” 来客头顶两只尖角,鬍鬚垂到胸前,干身材瘦巴巴,像个教书夫子,穷酸老儒,背著一口麻袋,迈著蹄子,走进庙来。 “老羊头,俺还说你捨不得请我们呢?” “公子莫见怪,確实耽搁了。” 瘦老头背著麻袋,走到长桌前,借著油灯光看清相貌,人身子上,顶著个山羊头。 黄员外调笑道:“你嘴角沾著什么,是不是半途偷吃来著。” “你看错了…” 朱公子不耐烦道:“废话少讲,快上菜。” 黄员外抱起自己带来的两只酒罈,让出足够的空间。 “两位请看。” 老羊头解开麻袋,往外一倒,一个光溜溜的菜人出现在长桌上,曲线起伏、身段丰盈,但已是进气多,出气少,神情呆滯。 她看见三张凶恶妖脸,也只微微颤动,似乎接受命运的摆布了。 朱公子吞咽口水,眼睛泛光:“竟然…是道母菜,” 黄员外讚嘆道:“瞧瞧这脯肉、腿肉,真细嫩啊,还喘气呢,保准一咬一口水,吃了,抵得半个月修炼,朱公子好福气啊。” 朱公子大笑道:“有福同享,大家一起分著吃。” 羊老头舔了舔嘴唇,笑道:“我牙口不好,胡乱吃条腿子就行。” 黄员外跟著道:“我肚量小,又喝了个酒饱,也吃条腿子。” 两妖知道猪妖素来护食,有心巴靠,便找藉口,劝他多吃。 “心肝胸脯,这等美味,合该朱公子独享……” 可怜那妇人躺在长桌上,眼未盲,耳未聋,就听三个妖魔,商量好如何分食自己,半点反抗之力也无,一句话也说不出。 “忍不了了,救人!” 拓跋玉脸色冰冷,便要拔刀。 “別莽撞。” 陈渔忙按住她。 “你这样蛮干,救不了人,还会惊动妖魔。” “你说怎么办?” 陈渔看著她的红眼睛:“你忘了,我们现在也是妖魔模样。” 黄员外掏出勾刀,雪白透亮,就像天上那轮冷月,掉下来,落在他手里,往上一剌,往下一勾,两个动作,瞬间完成,心臟就会乖乖跳出。 讲究一个快准狠。 这是他的绝活,名曰“舌头跳。” 直至入口,心臟都还在跳动,堪称人间至味。 朱公子恶起嘴脸,催促道:“快下刀啊?” 黄员外盯著妇人的眼睛,轻轻摇头:“她还不够恐惧,心臟跳不出来,这么好的菜,折损了滋味,可惜啊,没办法,只能如此了。” 刀尖越来越近,妇人瞳孔逐渐放大,似乎想看清什么。 “嗷呜呜~” 黄员外手一抖,勾刀差点脱落,气恼地看向门外。 “嗷呜呜~” “嗷呜呜~” 羊老头抽出两把短头枪,叫道:“谁在外面嚎春!” 朱公子豁然起身,摸上手边的长柄尖锤,同样看了过去。 “砰!” 木门被推开,是一个狐妖,身上套著白袍,山中知道穿衣裳的妖怪,多半有点灵慧,他见到庙里三妖,露出惊色,站在门边不进不退的。 朱公子倒提长柄尖锤,往地上一杵,桌子抖了三抖,差点將妇人顛下去,怒骂道:“哪来的杂毛野怪,竟敢擅闯恶阳岭,坏老爷们雅兴!” 陈渔见三妖知道些人事,便与他们打躬:“小妖是来投靠恶阳岭的,赶路到此,想进来歇个脚再走,不过意打搅诸位聚会,恕罪,恕罪。” 朱公子受其父影响,素来好文墨,见狼妖言辞有礼,妖气正宗,不疑有他,还是冷声道。 “恶阳岭可不是什么杂毛野畜都收的,你有什么能耐?” “小妖法力低微,担心不蒙山洞收留,故倾尽家资,携带宝物,想找个人情托靠。” 羊老头忙问道:“重礼?什么重礼?快拿来瞧瞧。” 陈渔迟疑道:“小妖的重礼,可是要献给能说得上话的头领,诸位…” “嘿嘿嘿,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黄员外冷笑了一声。 “我是恶阳岭东路巡访使,这位羊头领,为西山监矿官,不说有多大情面,收留几只砍柴烧火的小妖,也是一句话的事。” “更別说,还有这位朱將军,老总管之子,恶阳岭的事,哪一件不归他家管?要你上,你就上,要你下,你就下,你的重礼,不给他给谁?” 陈渔暗道,好傢伙,这群毒怪恶妖盘山建府,坐地称王不算,连人间的官职都弄出来了,这么发展下去,迟早建起妖国。 那时云蒙古道上的山民,將永无寧日。 他看了眼那妇人,眼神淡漠,三只妖怪吃它,还是四只妖怪吃它,又有何区別呢。 “天可怜见,小妖这件宝贝总算遇著主人了。” 陈渔取出一盏八角小灯,放在手心里,三寸大小,灯芯一点黄光,忽明忽暗,他慢慢走到长桌前,恭恭敬敬呈上,瞬间將眾妖目光调了过来。 羊老头摸著鬍鬚,忽然惊呼道:“变…变大了…” 黄员外站在椅子上,拍掌笑道:“果然是一件好宝贝,晚上出门解手,都不用再点蜡烛了。” 朱公子皱眉道:“没別的用处吗?” “有。” 陈渔將龙虎炼魔灯,拋上半空,挨著屋樑木,光晕慢慢旋转。 三妖抬头望去,目光都被这盏美轮美奐的小灯吸引住了,他们喝得半醉,对同为妖怪、法力低微、言辞卑微、有求於己的白袍狐狸,再无多少防备心。 “除了解手照明,它还能…降妖除魔。” “那很不错啊…什么…降妖除魔?” 朱公子微微点头,忽然反省过来,自己就是妖魔,瞬间鬃毛倒竖,嘴脸大变。 “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