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路上,我成了深情人设》》 01 夜色沉沉,甜点店里最后一盏暖黄灯光映在玻璃橱窗上,映出外头滂沱大雨的模样。 店里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空气中还残留着奶油、烤饼干与淡淡咖啡香。收银台前,江执礼俐落地按下结帐键,清点完零钱后,把抽屉推回去,发出「喀」的一声轻响。 另一边,宋书律也刚好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她将抹布洗净拧干,动作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随后走到门边,把店门仔细锁好。 两人是同一所研究所的学生,只是分属不同科系。江执礼念中文系,宋书律则是别的科系,平日虽然课业各忙各的,却因为都住校、又恰好在这间甜点店打工,久而久之便熟了起来。 门一锁上,宋书律转头看向外头,眉心微微蹙起。 倾盆大雨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白雾般的水气,夜里的路灯被雨幕切割得朦胧不清,天边还不时闪过几道白光,隐隐伴着闷雷声。 这雨势,显然一时半刻停不了。 宋书律抿了抿唇,心里盘算着还是等等再走,至少等雨小一点,不然淋回宿舍,十有八九得狼狈透顶。 就在她还在看雨时,身旁已经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执礼不知何时已经从一旁牵出了自己的脚踏车,熟练地单手扶着龙头,另一脚一跨,俐落地坐了上去。她回过头,笑得神采飞扬,眼里全是没心没肺的自信。 「走吧,书律!」她拍了拍后座,语气豪气万千,「让我这个中文系老司机送你回去!」 宋书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外头的大雨,语气带着一丝迟疑:「等雨小一点吧。」 江执礼立刻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像是她说了什么天大的错话。 「书律!」她语重心长地开口,下一秒却话锋一转,「今天有《浪姐7》要追唉!」 宋书律:「……」 江执礼振振有词地补充:「宿舍离这里这么近,一下子就到了。再等下去,精彩片段都要被人剧透完了。快,上来!」 宋书律沉默两秒,看着她那副「不追节目天理难容」的模样,最后还是妥协了。 「……好吧。」 她走上前,小心坐上后座。雨丝被风吹得斜斜打来,才刚坐稳,衣袖就已经沾上了一层湿气。她伸手轻轻扶住江执礼的腰,隔着被雨水微微浸湿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偏高的体温。 江执礼像得了令,立刻精神一振,语气都雀跃了几分。 「走喽——」 她修长的腿一踩上踏板,脚踏车便「咻」地一下冲了出去。 夜风裹挟着雨水迎面扑来,几乎让人睁不太开眼。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串水花,街边模糊的霓虹和路灯在视线里拖成摇晃的光带。 江执礼一边骑,一边还不忘开口感叹:「哎呀,这雨还真大。」 宋书律被雨打得有些不耐,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冷冷吐出一句:「啧,都湿了。」 江执礼却还笑得出来,声音被风雨吹得有些散,却依旧带着那股天塌下来也能贫两句的劲儿。 「反正回去也要洗澡嘛,差别不大——」 她话音未落,前方路口骤然亮起一束刺眼的车灯。 一道巨大的黑影几乎是毫无预兆地闯入视野,伴随着刺耳的喇叭声与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噪音,一辆闯红灯的卡车猛地朝她们冲了过来!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骤然拉长。 宋书律瞳孔一缩,江执礼的心脏也猛地沉了下去。她几乎是本能地猛打龙头,想避开那辆失控般冲来的卡车—— 可来不及了。 砰——! 巨大的撞击声划破雨夜。 脚踏车整台被撞得翻飞出去,金属扭曲声、雨声、尖锐的刹车声与闷雷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江执礼只觉得身体在一瞬间失重,整个人被狠狠抛了出去。天地颠倒,冰冷的雨水与刺痛感同时扑上来,眼前的光影乱成一团。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她艰难地睁着眼,视线越过混乱的雨幕,看到不远处被甩出去的宋书律。 那道熟悉的身影落在湿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江执礼心口猛地一缩,喉间像堵住了一样,拼尽全力才挤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唤。 「……书律……」 下一秒,她终于再也撑不住,意识彻底陷入昏黑。 02 诗国。 这是一个架空的古代国家。 其实最开始,它并不叫诗国。 在很久以前,天下还是乱世,诸国纷争,烽烟四起。那时候,武将地位极高,谁能上马杀敌、开疆拓土,谁就能在朝堂上站得更稳。 公孙家,便是在那样的时代里靠军功起家的武将世家。 承武侯府的祖上曾跟着开国皇帝南征北战,刀山血海里杀出一片功勋,替萧氏皇朝打下大片疆土。公孙家的爵位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是祖祖辈辈真刀真枪拼回来的。 只是世道会变。 后来萧氏皇朝一统天下,四海承平,百姓安居,战事渐少。 又过了几十年,朝堂风向慢慢变了。 皇帝为了淡化武将势力,也为了让这个从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变成礼乐教化之邦,开始大力推崇文治。 诗赋、科举、雅集、清谈。 一夜之间,彷佛只要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谁家孩子不会吟两句诗,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民间甚至渐渐有了句玩笑话。 「天下太平后,人人都要会吟两句诗。」 久而久之,连外邦都跟着这么称呼。 诗国。 这个名字,便这么传了出去。 至于这个世界还有一点很特别。 同姓可婚,男男女女皆可成亲。若想孕育子嗣,也可服用一种特殊药丸,让原本不可能的血脉延续变成可能。 江执礼刚知道这件事时,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得出一句结论。 很好。 这世界不只架空,还很贴心。 而现在,问题回到了公孙家身上。 公孙家是武将世家,祖上风光,爵位也还在,家底更是不薄。在武将圈里,承武侯府依旧有威望,老将提起公孙家,多少还是要给几分面子。 可到了如今这个重文轻武的京城,情况就不太妙了。 尤其文人圈最爱那种嘴上风雅、背后捅刀的热闹。 公孙家祖上有军功? 哦,不会作诗。 公孙家有爵位? 哦,诗会丢脸。 公孙家有家底? 哦,还是作不出诗。 若只是家中没几个文人也就罢了,偏偏承武侯府还出了一个闻名京城的嫡女。 着名的—— 「诗难嫡女」。 没错,不是诗仙,不是诗才,也不是诗中玉骨。 是诗难。 意思大概是,她一开口,便是整场诗会的灾难。 更可怕的是,她本人从不这么认为。 承武侯府嫡女,十九岁,从小被宠到大。 她长相极好。 身高腿长,肩背挺拔,身形匀称修长,并不是那种弱柳扶风的纤细美人,而是带着武将世家底子的漂亮。腰细,腿长,行走间姿态矫健,像一柄装饰华美却仍旧锋利的刀。 她的脸更是生得招眼。 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下还有一颗泪痣。平时不笑时,已经足够明艳;若是笑起来,便妖艳又招人,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撩人感。 可惜。 老天大概把她的脸和身段捏得太认真,忘了往她脑子里塞诗才。 她才华烂到什么程度呢? 江执礼刚穿来那几日,原本还不太信。 毕竟京城传言这种东西,十句里有九句半都爱夸张。什么「诗难嫡女」、「一开口全场沉默」、「承武侯府每次参加诗会都像给文人过年」,听起来实在太像恶意抹黑。 直到她在书房里翻出了那嫡女从前写过的诗稿。 纸上第一首,字迹倒是龙飞凤舞,颇有气势。 内容是—— 春天花开真好看, 小鸟飞来又飞远。 若问此景美不美, 我说美得不得了。 江执礼:「……」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颤抖着手,翻到第二首。 这一首题为《月夜有感》。 江执礼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去。 月亮圆圆像大饼, 我看大饼想吃饼。 若问月亮何滋味, 大概没有葱油饼。 江执礼:「…………」 她慢慢合上诗稿。 二蛋眨了眨眼:「小姐,怎么不看了?后面还有写秋天的。」 江执礼面无表情:「我怕我看完活不到秋天。」 二蛋:「啊?」 江执礼闭了闭眼,终于明白了。 原来京城那些人没有夸张。 甚至已经很委婉了。 这哪里是诗难嫡女。 这根本是诗坛天灾。 而这位诗坛天灾不但自信,还极爱展示。 每逢诗会、宫宴、雅集,她都要盛装出席,然后在众人期待又害怕的目光中,吟出几句让全场沉默的东西。 公孙家父女俩也因此成了京城文人圈长年不衰的笑话。 父亲承武侯公孙鹤,武功高,脾气硬,喝酒豪迈,偏偏一碰到诗词歌赋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嫡女脸长得像诗里走出来的人,作的诗却像要把诗人从坟里气出来的人。 这对父女,一个敢带,一个敢丢。 京城百姓甚至私底下说,承武侯府每次参加诗会,都像是给文人们过年。 至于为什么特别提公孙家? 因为江执礼穿越后,变成的就是这位承武侯府嫡女。 公孙执礼。 03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原主走在路上,不知怎么就被一匹受惊的马踢中了头,当场昏死过去,被人手忙脚乱地抬回府里。 一睡,就是三天。 三天后再醒过来时,壳子还是那个壳子,里面的芯却已经换成了二十四岁的江执礼。 刚醒来那几日,江执礼整个人都很恍惚。 她明明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雨夜里骑着脚踏车,后座坐着宋书律,两人急着回宿舍追综艺。 然后是刺眼的车灯。 失控的卡车。 猛烈的撞击。 以及她最后看见的,倒在雨中的宋书律。 可再睁开眼时,她就躺在雕花木床上,头顶是古色古香的床帐,床边围了一圈哭得撕心裂肺的人。 尤其是一个高大健壮、满脸胡渣的中年男人,哭得像是家里唯一的狗丢了。 「礼儿啊!爹的礼儿啊!」 江执礼:「……」 那一刻,她差点又昏过去。 之后整整一个月,江执礼都闷在府里。 明面上,是大夫嘱咐她头伤未愈,要好生休养。 实际上,她是在消化自己穿越这件事,顺便想办法从丫鬟、小厮、府中闲谈里,把这个世界和原主的情况摸清楚。 其中提供消息最多的,便是她从小到大的随从——二蛋。 二蛋今年十六七岁,圆眼睛,少年脸,生得不算高大,但手脚利索,跑起腿来比谁都快。 他对公孙执礼忠心耿耿,也对原主的黑历史瞭如指掌。 甚至很多时候,他一边替江执礼端茶,一边就能毫无防备地回忆起从前。 「小姐,您以前在诗会上说过,春天到了,狗都笑了。」 江执礼:「……」 二蛋又补充:「当时大家都沉默了很久。」 江执礼闭了闭眼:「我求你别说了。」 二蛋一脸无辜:「可小姐以前说,那是神来之笔。」 江执礼:「……」 她越听,心情越复杂。 穿越成侯府嫡女。 听起来不错。 家世好,长得美,还有钱。 可再往下一听—— 着名诗难。 京城笑柄。 文人圈黑名单常驻嘉宾。 江执礼只想安详闭眼。 她一个现代中文系研究生,穿越到这种人人以诗为命的地方,按理说应该很有优势。 可问题是,原主把名声败得太彻底。 就像一张已经被墨水泼满的考卷,就算江执礼现在拿起笔,也得先想办法证明自己不是在乱写。 而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前几日。 那天,江执礼终于差不多接受了现实,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落叶飘下,心情难得有些惆怅。 她想到自己再也回不去现代,也不知道宋书律到底如何了。 一时情绪上来,便低声念了一句。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话音落下。 院中原本正在扫地的下人停住了。 端茶进来的二蛋停住了。 连门外路过的管事都停住了。 所有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看着她。 江执礼:「?」 下一刻,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凉气。 「好诗……」 又有人颤声接上。 「好诗啊!」 江执礼:「???」 不是。 这不是苏轼老师的吗? 你们冷静一点。 二蛋更是眼睛瞪得滚圆,手里的茶盘差点掉了。 他颤颤巍巍地看着江执礼,语气像见了神迹。 「小姐……」 江执礼警惕地看他:「干嘛?」 二蛋激动得脸都红了。 「您真的被马踢开窍了!」 江执礼:「……」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承武侯府嫡女被马踢醒后,竟出口成章的消息,很快就在京城传开。 原本消失了一个月的「诗难嫡女」,忽然冒出一句惊世好句,对于京城那些闲得发慌的文人贵女而言,简直像往平静湖面里丢了一块巨石。 于是,诗会请帖如雪片般飞进了承武侯府。 一封。 两封。 三封。 到了后来,江执礼看着桌上那迭请帖,表情麻木。 她本来是不想去的。 毕竟她刚穿越不久,还没完全适应这个世界,更不想一出门就被一群人围观。 可她也听说了公孙家如今的处境。 武将世家在重文的京城里本就艰难,承武侯府近年来更是因为原主的「诗灾」名声,被人明里暗里笑了不知道多少次。 她既然占了公孙执礼的身体,享了这个身份的富贵,总不能一直缩在房里不出门。 更何况—— 她也确实有点好奇。 这个人人都要吟两句诗的世界,文学水准到底在哪。 时间回到现在。 江执礼站在铜镜前,沉默地看着镜中人。 铜镜映照出的面容熟悉又陌生。 这张脸与她穿越前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也更明艳。十九岁的公孙执礼,脸上还带着少女的鲜活,可骨相却已经很漂亮了。 桃花眼微挑,眼下那颗泪痣像是故意点上去的,让她原本就明艳的眉眼多了几分风流。 浅蓝色衣袍,袖口绣着细细的银纹,腰线极细,肩背却挺拔有力。长发高束,露出修长脖颈与清晰的下颌线,不同于从前原主爱穿的大红大紫,今日这身衣裳将她身上的明艳压下几分,反倒多了种清俊禁欲的书生气。 江执礼看着看着,忍不住轻轻挑眉。 镜中人也跟着挑眉。 桃花眼一弯,泪痣微动,竟真有几分妖艳招人的味道。 江执礼沉默片刻,最后得出结论。 难怪原主那么烂还能到处参加诗会。 这张脸,确实很难让人第一时间把她赶出去。 二蛋站在旁边,正替她捧着外袍,见她一直照镜子,不由得感叹道:「小姐,您今日真好看。」 江执礼看他一眼:「我以前不好看?」 二蛋老实道:「以前也好看。」 江执礼刚要点头,就听二蛋接着说:「就是一开口,大家就不敢看了。」 江执礼:「……」 她缓缓转头。 二蛋立刻闭嘴,努力装作什么都没说。 江执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计较。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低声道:「既来之,则安之吧。」 二蛋探头:「小姐,什么叫既来之?」 江执礼随口道:「意思就是,来都来了,先活着。」 二蛋恍然大悟:「哦!小姐放心,小的一定保护小姐活着!」 江执礼:「……」 很好。 虽然理解得很粗糙,但大方向没错。 门外已有下人来报,马车备好了。 江执礼踏出房门时,初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京城的天空清朗,远处屋脊重重,飞檐如墨,与她记忆中那个雨夜完全不同。 可她脑海里,还是短暂地闪过了宋书律倒在雨中的身影。 江执礼脚步微顿。 书律。 你到底在哪里? 是也来了这个世界,还是…… 她没再想下去。 因为再想,也没有答案。 江执礼收回视线,抬步走向府外停着的马车。 既然回不去,那就先活下去。 顺便看看。 这个把「吟诗」当成全民运动的诗国,到底能离谱到什么程度。 04 今日的春湖诗会,比往年任何一次都热闹。 原因无他。 就是从前有「诗难嫡女」之称,前些日子却忽然作出一句「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的公孙家嫡女,也要来。 消息一传开,整个京城年轻一辈几乎都坐不住了。 有人震惊。 有人好奇。 也有人根本不信。 「她?公孙执礼?她若能作出那样的句子,我当场把笔吞下去。」 「怕不是公孙家找人代笔吧?」 「也不好说,听闻她被马踢了脑袋,昏睡三日后性情大变。兴许真是生死间窥见天机?」 「你少来,马若能踢出诗才,明日我便去马厩排队。」 世家公子们大多抱着看笑话的心思来。 世家千金们则更多是好奇。 毕竟公孙执礼从前名声太响。 响到她每次出席诗会,众人都会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不是为了欣赏才情。 而是为了防止自己当场失态笑出声。 可偏偏她又生得极美。 美到哪怕她吟出「月亮圆圆像大饼」,众人都得先恍惚片刻,等那张脸带来的震撼褪去后,才会被诗句本身创死。 如今她一朝传出神句,自然无数人想亲眼看看,这位玉面诗灾究竟是真开窍,还是公孙家为了替她挽尊,又弄出什么荒唐戏码。 春湖诗会设在城东临水的听雨园。 园中湖水如镜,柳枝垂岸,曲廊环绕,亭台错落。湖边水榭早已摆好案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与新煮的茶,远远望去,倒是一派风雅清贵。 若忽略那些藏在茶盏后、摺扇后、衣袖后的看热闹眼神,确实很像那么一回事。 江执礼到的时候,园内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她刚踏进园子,原本细碎的议论声便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江执礼脚步顿了顿。 很好。 这种大型社死现场,她上辈子只在论文预答辩时感受过。 二蛋跟在她身后,小声提醒:「小姐,抬头挺胸。」 江执礼面无表情:「我已经抬了。」 二蛋看了看她淡定的侧脸,忽然有些感动。 小姐果然不同了。 从前小姐来诗会,那都是一副「今日就让你们见识我绝世才华」的自信模样,恨不得还没坐下就先吟两首。 如今却安静沉稳,不急不躁。 果然是被马踢出了风骨。 江执礼不知道二蛋脑子里在想什么。 若是知道,她大概会让二蛋先出去冷静一下。 她在侍从引导下往自己的席位走,视线随意扫过园中众人。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湖边亭中,衣着素净,一身淡紫长裙,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白花纹,像初春雾里的一枝寒梅。 她生着一双柔凤眼,眼尾细长微扬,眼神安静疏离,不是凌厉的冷,而是一种不易靠近的清。 五官淡雅,唇薄,肤色白净,气质像雪中梅。 放在现代,这张脸高低得是热搜常客。 江执礼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二蛋立刻凑上来,小声道:「小姐,沉小姐也来了。」 江执礼:「沉小姐?」 二蛋一愣:「沉昭微小姐啊。」 江执礼:「她是谁?」 二蛋沉默了一下。 他看向自家小姐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果然被马踢得更严重了」的怜惜。 江执礼:「……」 这眼神很冒犯。 二蛋压低声音,耐心道:「小姐,沉小姐是您的未婚妻。」 江执礼脚步一顿。 「什么?」 二蛋更小声:「您的未、婚、妻。」 江执礼:「……」 她又看了湖边那人一眼。 美人。 冷淡美人。 气质绝佳的冷淡美人。 还是她未婚妻。 江执礼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想法。 捡了个大便宜? 但下一刻,她就看见沉昭微也朝她看了过来。 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里带着一点疏离,疏离里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没有厌恶到明面上,可也绝对谈不上喜欢。 江执礼懂了。 这未婚妻,大概很嫌弃她。 她想了想原主那些「大饼诗」「小鸟诗」「美得不得了诗」,忽然非常理解。 不嫌弃才奇怪。 在这个看诗才跟看命根子差不多的年代,嫁给一个「诗难嫡女」,和现代人被迫嫁给一个天天在朋友圈发土味情诗还自称文豪的人,杀伤力也差不多。 沉昭微确实不喜欢这门婚事。 这婚约说起来,其实也不复杂。 多年以前,公孙鹤曾在战场上重伤,几乎命悬一线,是沉家老爷子偶然相救,才捡回一条命。 公孙鹤此人粗中有细,最重恩义。 后来他感念沉家的救命之恩,又与沉廷璋交好,便定下了儿女婚约。 那时候两家都觉得,公孙家有军功,沉家有清名,也算门当户对。 可谁能想到,十几年后,诗国风气愈发重文,沉家越来越清贵,公孙家却在文人圈里越来越尴尬。 更没想到,公孙家会养出一个公孙执礼。 沉昭微从小习诗,性情清高,最厌浮夸浅薄之人。 偏偏公孙执礼两样全占。 公孙执礼从前对她颇为热络,每次见到她,不是凑上来问她今日衣裳好不好看,就是自信满满地要为她作诗。 沉昭微至今仍记得,公孙执礼曾在一次花宴上当众念给她听—— 昭微昭微真好看, 好看得像一盘饭。 若问饭香何处来, 原是昭微旁边站。 那一刻,沉昭微差点捏碎手中的茶盏。 从那之后,她每次见到公孙执礼,都会本能地往后退半步。 所以今日她来诗会,并不是因为相信那句惊动京城的诗出自公孙执礼之口。 相反,她不信。 一个能把她写成「一盘饭」的人,怎么可能忽然写出那样苍凉旷达的句子? 可她又不能不来。 因为她是公孙执礼名义上的未婚妻。 若公孙执礼今日真被人当众揭穿,她沉家的脸面也不好看。 沉昭微心里正这样想着,便见公孙执礼走到了她面前。 她照旧起身,微微欠身行礼。 「见过公孙小姐。」 语气客气,礼数周全,却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 沉昭微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以为公孙执礼会像从前那样眼睛一亮,立刻黏上来唤她「昭微」,再绞尽脑汁念出几句让她头疼的诗。 可出乎意料的是,公孙执礼只是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 然后就走向了自己的席位。 沉昭微怔住。 就这样? 没有诗? 没有夸她? 没有那句可怕的「昭微昭微」? 她下意识抬眸看去。 公孙执礼已经坐下了。 她姿态很安静,没有半分从前那种迫不及待想要引人注目的浮躁,只是垂眼看着案上的茶盏,手指轻轻搭在杯沿,像是对周遭议论毫不在意。 沉昭微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这人……今日怎么变了? 江执礼其实不是故作高深。 她只是在观察。 诗会很快开始。 主办的是翰林院学士之子陆云舟。 此人在京中年轻一辈里颇有名声,据说十三岁能成诗,十六岁入国子监,去年还在御前诗宴中得过三甲。 江执礼本来还有些期待。 直到第一位公子起身吟诗。 题目是「春湖」。 那公子清了清嗓子,满脸自信地念道: 春湖春水春风起, 春花春柳春鸟啼。 春人坐在春亭里, 春茶喝完春心喜。 念完,全场静了一息。 然后有人鼓掌。 「好!一连八个春字,紧扣春意,妙啊!」 「迭字用得自然,春意盎然。」 「尤其最后一句‘春心喜’,可见诗人心境明朗,不俗!」 江执礼端着茶的手微微一抖。 她抬头看向二蛋。 二蛋也满脸认真地点头:「确实不错。」 江执礼:「……」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开始怀疑人生。 第二位姑娘起身。 题目是「柳」。 她柔声吟道: 柳儿弯弯在水边, 风吹柳儿摇半天。 若问柳儿为何摇, 因为风儿吹眼前。 全场又是一阵赞叹。 「清新自然!」 「以问答入诗,童趣盎然。」 「尾句返璞归真,正合大道至简之意。」 江执礼:「……」 很好。 这不是新手村。 这是幼儿园文学角。 她沉默地坐着,越听越心情复杂。 原主虽然烂,但放在这里,好像也没有烂得特别离谱。 只不过原主的烂比较有个人风格,能在一群平庸里烂出声量。 沉昭微坐在不远处,原本以为公孙执礼今日既然来了,必然会忍不住出风头。 可她等了许久,也没见那人开口。 公孙执礼只是安静地听着。 有时微微蹙眉。 有时低头喝茶。 有时眼神放空,像是听见了什么十分难以理解的东西。 沉昭微看着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人不说话的时候,竟然还挺好看。 不。 她本来就好看。 只是从前一张嘴,便容易让人忘记她的脸。 如今她安静下来,那份明艳反倒不刺人了,像被秋水洗过,沉静得有些陌生。 05 诗会过半,江执礼已经听到灵魂出窍。 不。 准确来说,是公孙执礼。 她现在还不太习惯这个名字,尤其每次有人喊「公孙小姐」,她都会下意识慢半拍,像在等旁边再冒出一个真正的公孙小姐。 但眼下,她确实坐在公孙家的席位上。 一身浅蓝色衣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长发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垂散,而是干干净净束了起来,只留几缕碎发落在鬓边。 原主生得本就极好。 平日盛装时明艳逼人,今日换了这身清淡衣袍,反倒少了几分娇纵贵气,多出一种清冷书生般的禁欲感。 她手边放着茶,姿态懒散,眼神却很平静。 如果忽略她内心正在疯狂吐槽的话。 又一位公子吟完诗,全场鼓掌。 春水映春天,春花在眼前。若问春何处,春在我心间。 众人赞不绝口。 「好一个春在我心间!」 「此句有情有景,妙啊。」 「不愧是赵公子,果然才思敏捷。」 江执礼端起茶,默默喝了一口。 她想。 行。 这世界真的完了。 就这水准,放现代小学生作文班,都得被老师圈出来写一句:意象重复,请修改。 可偏偏在这里,众人听得满脸陶醉。 江执礼坐在角落,越听越冷静。 冷静到最后,她甚至有点释怀。 原主那些诗虽然烂,可烂得很有记忆点。 至少「好看得像一盘饭,原是昭微在旁站」这种东西,还能让人痛苦地记一辈子。 某种程度上,也算一种才华。 二蛋站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您觉得如何?」 江执礼沉默片刻。 「挺好。」 二蛋眼睛一亮:「小姐也觉得好?」 江执礼面无表情:「好在让我开了眼。」 二蛋:「?」 他还没想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夸奖,席间便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一位穿着天青色锦袍的年轻公子。 生得端正,眉目俊朗,手中握着一柄玉骨摺扇,笑起来颇有几分风流倜傥。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议论。 「是陆云舟。」 「陆家那位小诗魁?」 「正是他。听说去年御前诗宴,他一首《秋月》得了圣上亲口称赞。」 江执礼挑了下眉。 小诗魁? 她来了点兴趣。 这个世界普通诗会的水准她已经见识过了,那所谓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应该多少有点东西吧? 结果下一刻,她就发现,陆云舟站起来后,目光直直落在了沉昭微身上。 江执礼:「……」 哦。 不是来作诗。 是来开屏。 沉昭微坐在湖边不远处,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清丽得像水墨里淡淡晕开的一笔。 她察觉到陆云舟的视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云舟却像没看见。 他朝她拱手,笑得温雅。 「今日春湖雅集,诸位才情风流,云舟本不该班门弄斧。只是方才见湖光微动,春色照人,忽有所感,愿作一诗,赠沉小姐。」 这句话一出,整个诗会立刻热闹了。 有人低低笑出声。 有人意味深长地看向沉昭微。 还有人直接看向江执礼。 江执礼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 你表白归表白。 看她干嘛? 沉昭微神色微冷,淡淡开口:「陆公子,今日是诗会,赠诗未免不妥。」 陆云舟却道:「诗由心生,情由景起。云舟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沉小姐气韵清雅,恰与此间春湖相合。」 说得好听。 翻译过来就是:我知道你有婚约,但我还是要当众撩你。 江执礼靠在椅背上,心想这人挺勇。 陈芊芊原本正因公孙执礼今日过于安静而觉得无趣,此刻见陆云舟主动起身,眼神立刻亮了。 她拿帕子轻轻掩住唇,似笑非笑地看了王佳佳一眼。 王佳佳立刻会意,小声道:「这下可有意思了。」 两人一唱一和,眼底都藏着看好戏的兴奋。 柳絮儿坐在沉昭微身旁,脸上仍是一副软软糯糯的乖巧模样,眼珠却转得飞快。 她瞧了瞧陆云舟,又瞧了瞧公孙执礼,最后悄悄凑到沉昭微身边,小声道:「昭微姐姐,这陆公子好像不太懂规矩。」 沉昭微没有接话,只是指尖轻轻搭在茶盏边缘,神色更淡了些。 青萝站在后方,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虽不喜从前的公孙执礼,可沉小姐与公孙小姐到底有婚约在身。 陆云舟当众赠诗,无论说得多风雅,都实在有些越界。 偏偏周围那些人,还等着看沉昭微如何应对。 陆云舟展开摺扇,朗声念道: 微月落春湖,照影入清芜。若得佳人顾,此生不羡书。 四句落下,四周立刻响起一阵惊叹。 「好!」 「微月、照影,暗嵌沉小姐闺名,果然巧妙。」 「若得佳人顾,此生不羡书,深情啊。」 「陆公子不愧是小诗魁。」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陆云舟微微一笑,看向沉昭微的眼神更深。 江执礼在心里客观评价。 确实比刚才那些春来春去的好一点。 但也就一点。 若放到现代,顶多算校园表白墙上比较文艺的那一类。 沉昭微脸色已经有些冷了。 她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更不喜欢被人当成诗会上用来炫技的对象。 偏偏旁人不这么想。 很快,有人将话头引到江执礼身上。 「陆兄此诗情真意切,倒叫我等听着都心动了。」 「只可惜沉小姐已有婚约。」 「婚约又如何?才子佳人,总该以才情相配吧。」 这话一落,满园目光都朝江执礼看了过来。 有人笑道:「公孙小姐,陆公子都为沉小姐作诗了,您身为沉小姐未婚妻,不也该作一首?」 「是啊,若论身份,您自然名正言顺。可若论才情嘛……」 那人故意拖长尾音。 席间立刻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陈芊芊故作惊讶地轻声道:「哎呀,诸位也别为难公孙小姐。公孙小姐从前虽然……虽然诗风特别了些,可如今毕竟是作出神句的人,想来今日自然也不会让沉小姐失望。」 王佳佳立刻接话:「是啊,沉小姐这般才貌,总要有人配得上才是。」 这话说得轻。 可谁都听得出来,字字都在踩公孙执礼。 二蛋气得脸都红了。 「你们欺人太甚!」 江执礼抬手拦住他。 她本来一直在旁边安静吃瓜。 毕竟她对这门婚约还没什么实感,沉昭微虽然漂亮,但对她也明显冷淡,两人目前顶多算「被迫绑定的陌生人」。 所以陆云舟表白时,她只是觉得尴尬。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群人不是在表白。 是在踩着她的脸,借沉昭微抬陆云舟。 更糟的是,这些话不只是在羞辱她。 也是在把沉昭微架到火上烤。 今日若她不出声,旁人便会说沉昭微才貌双全,却被迫与诗难嫡女绑在一起,实在可惜。 若沉昭微出声替她解围,又会被说心中仍向着未婚妻,平白多出些暧昧谈资。 总之,不管怎么样,难看的都是沉昭微。 沉昭微刚要起身。 她到底是大家闺秀,虽不喜欢公孙执礼,却也不愿让她当众难堪,更不愿任由旁人拿两家的婚约取笑。 可她还没开口,江执礼已经慢慢放下茶盏。 杯底落在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不大。 却莫名让四周安静了一瞬。 江执礼垂着眼,轻轻叹了口气。 她原本真的不想装。 毕竟她一个现代中文系研究生,跑到这里背古诗欺负人,多少有点降维打击。 可问题是—— 这都踩到她头上了。 装逼? 你们还装得过现代人? 06 江执礼从怀里拿出一柄摺扇。 那扇子是原主留下的,扇骨白玉,扇面画着淡淡青竹,做工精致,骚包得很有分寸。 她慢慢展开扇子,轻轻摇了两下。 浅蓝衣袖随动作微微拂开,露出一截冷白手腕。 那一瞬间,她身上那股懒散忽然淡了,整个人像换了一层气质。 清冷、从容、漫不经心。 像个生来风流,偏偏又禁欲得要命的书生。 席间不少女子都看得愣了一下。 柳絮儿眼睛一亮,帕子差点没拿稳。 她小声嘀咕:「这也太会装了吧……」 沉昭微也怔住。 这样的公孙执礼,她从未见过。 江执礼抬眼,看向沉昭微。 四目相对。 沉昭微心口莫名一紧。 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江执礼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一句落下。 整个听雨园瞬间静了。 原本还在等着看笑话的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两句没有华丽堆砌,甚至直白得近乎纯粹。 可偏偏那份情意太干净,太古拙,太像藏了很久的喜欢,在无人知晓处长成了枝叶,却只能望着心上人,轻轻问一句:你知不知道? 沉昭微手指微微收紧。 她望着江执礼,一时竟忘了移开眼。 江执礼却没有停。 她合上扇子,缓步往沉昭微的方向走了一步。 只一步。 衣袍轻动,风从湖面吹来,将她鬓边碎发微微拂起。 她看着沉昭微,念出第二句。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一次,席间已经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尤其是几位世家千金,眼神瞬间变了。 红豆寄相思。 骰子有玲珑孔。 将相思藏进骰子里,藏进骨血里,再轻轻问一句知不知。 这不是陆云舟那种站在人前的自我展示。 这是情意已深,却不敢惊扰。 是藏。 是忍。 是心口万语千言,最后只化成一句低低的试探。 知不知。 有姑娘忍不住捂住唇,脸颊微红。 「这……」 「太绝了。」 「入骨相思……天啊。」 陈芊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王佳佳更是瞪大了眼,连手里的茶都忘了喝。 陆云舟脸色已经变了。 他那首诗方才还被众人称作深情,可如今被这两句一衬,瞬间像纸糊的灯笼,光是有光,却浅得一碰就破。 沉昭微的耳尖开始发烫。 她明知道这场面是被众人逼出来的。 明知道公孙执礼也许只是为了解围。 可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那两句诗,也是对着她念的。 她从前只听过公孙执礼荒唐又可怕的诗。 什么「昭微昭微真好看,好看得像一盘饭」。 什么「若问饭香何处来,原是昭微在旁站」。 那时她只觉头疼,甚至想退避三舍。 可如今,眼前这人一身浅蓝衣袍,眉眼清冷,手中白玉摺扇轻轻一收,竟像是把满园春色都压了下去。 沉昭微忽然觉得,那颗心不太听话地乱了一下。 江执礼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距离不算近,却足以让沉昭微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茶香。 众目睽睽之下,沉昭微下意识想退。 可她还没动,江执礼忽然抬手。 沉昭微呼吸一滞。 青萝也跟着紧张起来,差点出声。 那只手并未碰到沉昭微的脸,只是极轻、极克制地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勾起,慢慢别到耳后。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也自然得不像话。 像是这件事她做过千百遍。 可沉昭微知道,她没有。 至少从前的公孙执礼绝不敢这样靠近她。 四周已经彻底没声音了。 连湖边的风都像停住。 江执礼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完了。 这未婚妻好像真的被撩到了。 但她戏都演到这了,不收尾反而尴尬。 于是她垂眸,轻轻念出最后一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轰—— 如果说前两句只是让众人震住。 那这一句,便是直接炸翻了整座诗会。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不说相守,不说白头,不说生死相许。 只说相逢。 只这一逢,便已胜过人间无数。 这份情意一下子从细密入骨的相思,推到了辽阔如天地的境界。 像是人世间所有繁华、所有风月、所有诗书文章,在这一刻都不及眼前人一眼。 尤其江执礼最后一句念得太轻。 不是宣告。 不是炫耀。 而像是只说给沉昭微一个人听。 沉昭微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耳朵彻底红了。 那红意从耳尖一路漫到颈侧,偏偏她还要维持着端庄清冷的模样,指尖死死攥着袖口,眼睫微颤,像一枝被春风拂乱却仍强撑笔直的玉兰。 席间的姑娘们先疯了。 「啊……」 不知道谁低低叫了一声,立刻又用帕子捂住嘴。 「她怎么能这样……」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心都要碎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这句才叫要命。」 「不,最后一句才要命。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若有人这样看着我念,我真的会当场答应婚事。」 「醒醒,你没有沉小姐那张脸。」 「可是公孙小姐也太会了吧?从前那些诗到底是怎么回事?」 「悟道前的劫数吧。」 「我现在相信她被马踢开窍了。」 「这哪里是开窍?这是被马一脚踢成诗仙了。」 柳絮儿坐在一旁,眼睛亮得不像话。 她本就是爱看热闹的性子,又最喜欢沉昭微,如今看见有人当众替沉昭微压回场面,还压得这么漂亮,整个人都快忍不住笑了。 她用帕子遮着唇,小声又兴奋地对青萝道:「青萝,你看见了吗?她刚刚替昭微姐姐整理头发了。」 青萝:「……」 她看见了。 全园子都看见了。 二蛋站在江执礼身后,激动得眼眶都湿了。 小姐。 小姐终于会追未婚妻了。 从前那种把沉小姐比作一盘饭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陈芊芊脸色难看得很。 王佳佳也闭上了嘴。 她们原本是想看公孙执礼出丑,谁知道她一开口,竟将整座听雨园都压得鸦雀无声。 这还怎么笑? 陆云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 他方才的诗还停留在「若得佳人顾」这种求回应的层面。 可公孙执礼一出手,便是心悦、入骨、相逢胜人间。 这还怎么比? 若说他的诗是在湖边折了一枝花送人。 那公孙执礼便是直接将整片春山都搬到了沉昭微眼前。 更可恨的是,她念完之后,竟然没有半分得意。 江执礼收回手,重新展开扇子,轻轻摇了摇。 她看向陆云舟,语气淡淡。 「陆公子觉得,这样可配?」 一句话,不重。 却像一巴掌,干干净净扇在方才所有起哄的人脸上。 满园死寂。 陆云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僵硬拱手。 「公孙小姐……大才。」 江执礼点头。 「过奖。」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彷佛方才炸翻全场的人不是她。 事实上,她内心正在疯狂尖叫。 救命。 她刚刚是不是装太过了? 把碎发勾到耳后是不是太暧昧了? 她是不是明天就会被沉家打包退婚? 但表面不能崩。 输人不输阵。 现代人装逼,讲究一个装完就跑,跑不了就装到底。 沉昭微坐在原处,久久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羡慕的,好奇的,暧昧的,震惊的。 可她脑中却只剩下那三句。 心悦君兮君不知。 入骨相思知不知。 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本该觉得荒唐。 可心口那阵乱跳却骗不了人。 她抬手端茶,想借茶水压下耳尖的热意,却发现茶盏刚碰到唇边,指尖竟有些不稳。 江执礼看见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真撩狠了? 沉昭微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眸看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江执礼原本想礼貌地点个头。 结果沉昭微先移开了眼。 很快。 却不是厌恶。 反倒像是……不好意思。 江执礼:「……」 完了。 事情好像朝很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旁边几位姑娘还在小声激动。 「沉小姐耳朵红了。」 「真的红了!」 「她们好配。」 「谁再说公孙小姐配不上沉小姐,我第一个不答应。」 「就是,会作这种情诗的人,谁嫁谁不迷糊?」 江执礼默默放下茶盏。 她忽然开始怀念刚穿越醒来那一个月躲在房里的日子。 至少那时候没有人逼她当众表演情圣。 二蛋却在她身后满脸欣慰,低声道:「小姐,您方才真是太厉害了。」 江执礼斜了他一眼。 「闭嘴。」 二蛋立刻闭嘴,但眼神还是亮晶晶的。 江执礼头疼地看向湖面。 她今日原本只是想来看看诗国水准。 结果看是看完了。 顺便还把未婚妻撩到耳朵发烫,把情敌打到哑口无言,把全场姑娘撩得神魂颠倒。 这开局,实在有点过于高调。 她沉默片刻,真心实意地想。 以后真的不能再念诗了。 尤其是情诗。 再念下去,她怕自己还没弄清楚这个世界,京城就已经开始传她与沉昭微三生三世情根深种了。 07 诗会一结束,江执礼只想快点离开。 她现在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会自动回放方才那一幕—— 她一身浅蓝衣袍,手持摺扇,站在满园宾客面前,对着沉昭微念: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玲瓏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最后还鬼迷心窍似的,替人家把碎发勾到了耳后。 江执礼越想越窒息。 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一个现代中文系研究生,母胎单身,恋爱经验为零,人生最亲密的异性互动是帮隔壁男同学借过充电线,最亲密的同性互动是跟室友一起抢过食堂最后一份炸鸡腿。 结果穿越到古代第一场社交,就当眾给一个漂亮到不像真人的未婚妻念情诗。 这合理吗? 不合理。 太不合理了。 她刚才纯粹是被踩到头上,一时胜负欲上来了。 谁知道这个世界的人这么不经炸。 几句古诗下去,整个诗会像被雷劈过一样,尤其那些世家千金,看她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深情不悔的绝世情种。 江执礼只想说:不是,你们冷静一点。 我真的只是背得比较多。 她正想趁人不注意,赶紧带着二蛋溜走,结果还没走出听雨园,青萝便快步迎了上来。 「公孙小姐。」 江执礼脚步一顿。 青萝屈膝行礼:「我家小姐请您去云客楼一叙。」 江执礼心里咯噔一下。 「你家小姐是?」 青萝抬头,语气恭敬:「沉小姐。」 江执礼:「……」 她第一反应是:不去。 真的不想去。 她现在一想到沉昭微,就想到原主记忆里那些能让人脚趾抠出三进三出大宅院的场面。 原主从前是真的很喜欢沉昭微。 喜欢到什么程度? 看见人家就眼睛发亮。 遇到诗会就要作诗。 作诗就算了,还偏偏每一首都烂得惊天动地。 江执礼每回想一次,都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公开处刑一次。 虽然诗不是她写的。 虽然死缠烂打的人也不是她。 但现在顶着公孙执礼这张脸、承受沉昭微目光的人,是她。 这就很恐怖。 她和沉昭微根本不熟。 对江执礼来说,她今天才算第一次真正见到沉昭微。 沉昭微确实很美。 美到江执礼一个现代人都忍不住感慨:这张脸放在现代,拍古装剧都会被骂太美太不真实。 可欣赏归欣赏。 结婚? 不了吧。 她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可能一穿越就跟一个陌生人成婚? 更何况对方看起来原本还挺讨厌原主。 江执礼想了想,觉得自己回府后得找机会问问这门婚约能不能取消。 最好和平取消。 不要伤和气。 她只想活着,吃饭,找宋书律,能回现代就更好了。 她不想一睁眼就多一个老婆。 哪怕这个老婆很漂亮。 也不行。 可眼下青萝还在等她答覆。 江执礼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 毕竟沉昭微刚才在诗会上也算是被她拖进风波里。 再加上两人名义上还是未婚妻妻,对方主动相邀,她若直接拒绝,反而显得太刻意,也容易让人多想。 江执礼沉默片刻,只好点头。 「带路吧。」 二蛋在后头露出欣慰的表情。 江执礼侧头看他。 「你那是什么表情?」 二蛋立刻低头:「小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江执礼:「……」 她懒得拆穿。 云客楼离听雨园不远,是京中有名的酒楼。 江执礼进雅间时,沉昭微已经坐在窗边。 窗外春湖一角,柳影垂水,光从半开的窗落进来,正好照在沉昭微侧脸上。 她今日穿一身淡紫衣裙,发间只有一支银簪,衣袖搭在桌边,指尖纤长,姿态端方。 江执礼看着她,心里第一反应还是那句。 真好看。 比现代那些拍古装戏的艺人还好看。 但也只是好看。 就像人在博物馆里看一件精美绝伦的文物。 欣赏。 惊叹。 然后隔着玻璃,不敢碰,也不想碰。 江执礼走上前,学着古装剧里的样子,客气拱手。 「久等了。」 她没当过古代人。 但古装剧看得不少。 装一下还是会的。 沉昭微抬眸看她。 她似乎怔了一下。 今日的公孙执礼确实和平时不一样。 从前她若见了自己,绝不会这样客气守礼,更不会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只拱手一句「久等了」。 从前那人总是太热切。 热切到让沉昭微无所适从。 可现在,她却像是隔着一层淡淡的雾。 沉昭微垂了垂眼。 「无碍。」 两人坐下。 然后,瞬间没话了。 江执礼:「……」 沉昭微:「……」 尷尬。 真的很尷尬。 江执礼只能低头吃饭。 清蒸鱼,笋丝汤,荷叶肉,还有几样时令小菜。 古代食物没有那么多调料,也没有科技狠活,入口反而很鲜。 鱼肉嫩,汤也清,米饭蒸得粒粒分明。 江执礼吃了几口,心情稍微平復了一点。 但吃着吃着,她又忍不住想起现代。 想炸鸡。 想可乐。 想麻辣烫。 想夜市盐酥鸡。 想泡麵里那包罪恶又香得不行的调料粉。 这里的东西很好吃。 可是吃习惯了加工食品的人,偶尔还是会怀念垃圾食物。 尤其她现在穿越了。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想到这里,江执礼的筷子慢慢停住,眼神又开始放空。 沉昭微原本正斟酌着如何开口,见她忽然不动,微微抬眼。 「执礼……?」 江执礼猛地回神。 这一声叫得她有些不自在。 明明现代大家也这么叫她。 老师叫,同学叫,朋友叫。 可从沉昭微口中喊出来,就像冷玉落进水里,清清淡淡,偏偏又好听得让人耳朵痒了一下。 江执礼轻咳一声。 「嗯?」 沉昭微看着她:「你又想到诗了吗?」 江执礼:「……」 她现在发呆都已经像作诗了吗? 江执礼摇头。 「没有。」 她不想再这么尷尬下去,乾脆主动问:「沉小姐突然约我吃饭,所为何事?」 沉小姐。 这三个字一出,沉昭微心里莫名顿了一下。 方才在诗会上,这人当着眾人的面对她念那样的情诗,替她整理碎发,语气从容得像深情入骨。 如今私下见面,却又客客气气喊她沉小姐。 彷彿方才那些,都只是为了替她解围。 沉昭微原本该觉得轻松。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反而生出一点细微的不舒服。 像是她从前厌烦对方过于热切。 如今对方真的退远了,她又忽然有些不习惯。 沉昭微抿了抿唇,压下那点莫名情绪。 「其实有事想麻烦你。」 江执礼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原来是有事。 那就好。 没事才可怕。 如果沉昭微是特意叫她来谈诗会上那三句情诗,她可能真的会当场用脚趾在云客楼二楼抠出一座城堡。 江执礼坐直。 「请说。」 沉昭微道:「家父前些日子被圣上点名,三日后要与邻国使臣比试诗赋。」 江执礼点了点头。 「什么主题?」 「农民。」沉昭微顿了顿,「或言耕作、稻粟之苦。」 江执礼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米饭。 白米还冒着淡淡热气。 她忽然觉得这题真是巧得不能再巧。 沉昭微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思索,语气放缓:「你不必有压力。三日内回覆我便可,若实在不便,也无妨。」 江执礼抬头。 「有笔吗?」 沉昭微一愣。 「现在?」 江执礼点头:「嗯。」 沉昭微看了她一眼,吩咐青萝备纸笔。 很快,雅间一侧便铺好纸,墨也磨开。 江执礼走过去,挽起袖子。 还好。 她现代时虽然只会读书,但也不是什么都不会。 至少她参加过毛笔社。 还拿过比赛第一。 当时同学笑她中文系刻板印象拉满,江执礼还反驳说这叫专业对口。 没想到穿越之后真派上用场了。 她左手扶着袖口,右手提笔,低头写下第一句。 锄禾日当午, 沉昭微站在一旁,眼神微微一凝。 江执礼没有停。 汗滴禾下土。 沉昭微呼吸轻了些。 她的目光落在纸上,像被那几个字定住。 江执礼接着写。 谁知盘中餐, 沉昭微下意识看向桌上那碗饭。 方才她们还在吃。 此刻那碗米饭忽然不再只是米饭。 它连着烈日,连着泥土,连着农人弯腰滴落的汗。 最后一句落下。 粒粒皆辛苦。 江执礼收笔。 雅间安静下来。 沉昭微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首诗,眼睛越睁越大,心跳也越来越快。 这首诗没有半点华丽辞藻。 甚至简单到孩童都能读懂。 可正因为简单,才更可怕。 每一句都像直接落在人心上。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不是文人雅士坐在高楼里想像农桑的苦。 这是把那份苦端到了食者眼前,让人看着自己碗中的米,无法再理直气壮地说一句不知。 沉昭微慢慢抬头。 「你……马上便想好了?」 江执礼摸了摸鼻子。 她很想说,没有,我抄的。 但她不能说。 她要是说这是唐朝诗人的,沉昭微只会问唐朝是哪一朝。 她要是说这不是自己写的,沉昭微大概又会以为她在谦虚。 于是江执礼只能点头。 「嗯。」 沉昭微眼底震动更深。 江执礼见她一直不说话,以为她觉得太简单、不够气派。 毕竟这个诗国的人刚才连「春在我心间」都能夸半天,审美系统可能跟她不太一样。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行的话,我还有。」 沉昭微猛地抬眼。 「还有?」 江执礼重新坐回饭桌前,淡定夹菜。 「嗯。」 她内心补了一句。 何止还有。 大概还有三千首。 农民题材、忧民诗、悯农诗,她能从小学必背背到中文系古代文学专题。 但表面上,江执礼只是低头吃饭,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沉昭微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公孙执礼。 或者说,这场马惊之后,公孙执礼确实变了。 变得太多。 从前那个追在她身后、用糟糕诗句讨她欢心的人,如今坐在她面前,明明写出了足以惊动朝堂的诗,却只说一句「不行的话,我还有」。 而且她还是叫自己沉小姐。 沉昭微垂下眼,看着手里墨跡未乾的诗稿,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从前她对公孙执礼太冷淡了吗? 其实她知道公孙执礼喜欢自己。 知道她每回诗会上那些拙劣又热切的诗,都是为了引自己多看一眼。 可那时候的沉昭微只觉得烦,只觉得难堪,只觉得这门婚约压得她喘不过气。 所以她总是冷淡。 总是避开。 总是用最礼貌的方式划出距离。 可如今,公孙执礼像是真的退回去了。 她不再热切,也不再黏人。 她看着自己时,眼里有惊艷,有欣赏,却没有从前那种浓烈到让人想躲的情意。 沉昭微本以为自己会松口气。 可这一刻,她竟没有。 她只觉得胸口微微一闷。 沉昭微低声道:「谢了,执礼。」 江执礼筷子一顿,又很快恢復正常。 「不用客气。」 沉昭微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模样,忽然拿起公筷,替她夹了一筷子菜。 江执礼僵住。 她抬头看向沉昭微。 沉昭微也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手还停在半空,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但很快,她便收回手,淡淡道:「这道菜不错。」 江执礼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心情更加复杂。 救命。 未婚妻给她夹菜了。 这是什么古代相亲局后续?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多谢沉小姐。」 还是沉小姐。 沉昭微指尖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不必。」 江执礼低头吃了那口菜。 很好吃。 但她吃得像在渡劫。 她真的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和沉昭微今天才算真正见面。 她不讨厌沉昭微,甚至非常欣赏对方的美貌与气质,但那是正常人看见漂亮姐姐的欣赏。 不是喜欢。 更不是想成婚。 她现在满脑子只想回家,想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穿越,想知道能不能回现代。 退一万步说,就算回不去,她也要先把这个世界摸清楚。 婚约这种东西,实在太重了。 她不想稀里糊涂承接原主的人生,更不想跟一个对自己而言近乎陌生的人绑在一起。 而且沉昭微从前明显很不喜欢原主。 那不正好吗? 两个人和平解除婚约,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多好。 毕竟,她真的不想和一个不熟的人结婚。 哪怕对方美得很像古装剧顶配女主。 也不行。 08 沉默地吃完这顿饭后,江执礼终于放下筷子。 很好。 饭吃完了。 诗也写完了。 未婚妻也没有忽然问她「方才诗会上那几句是什么意思」。 今日危机暂时解除。 江执礼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告辞,然后以最快速度回承武侯府,躲进房里冷静思考人生。 她刚站起来,还没开口,便看见二蛋站在一旁,疯狂朝她使眼色。 江执礼:「……」 她看了二蛋一眼。 二蛋眼睛眨得更用力了。 江执礼沉默片刻,真诚问道:「二蛋,你眼睛抽筋?」 青萝差点没忍住笑。 二蛋:「……」 沉照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停。 她垂着眼,像是没有听见,可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二蛋差点被自家小姐气死。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小姐!」 江执礼也压低声音:「干嘛?」 二蛋恨铁不成钢:「您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 江执礼:「不然呢?」 饭也吃了。 诗也写了。 菜也被夹了。 她还要怎样? 二蛋深吸一口气,小声但不完全小声地提醒:「您怎么可以让未来夫人自己回去?这不合君子之礼!」 江执礼:「……」 她算哪门子君子。 她连这个世界的礼法都还没背熟。 二蛋还在努力暗示:「而且您之前每次见完沉小姐,都一定要亲自送人回府的!」 江执礼眼前一黑。 又来了。 原主遗留社死事件又来了。 她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原主记忆里的画面—— 公孙知礼每次见到沉照微,都恨不得黏在她身后送出三里地。 送就算了,还要一路念诗。 什么「昭微走路真好看,像是仙女踩花瓣」。 什么「今日送君到府前,明日还想送一遍」。 江执礼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脚趾又开始施工了。 她低声咬牙:「你能不能闭嘴?」 二蛋一脸痛心:「小姐,这是培养感情的大好机会啊!」 他的声音实在不算小。 沉照微显然听见了。 江执礼僵硬地抬头,看向沉照微。 照原主记忆,这种时候沉昭微一般会很客气、很礼貌、很疏离地拒绝。 比如—— 「不必劳烦公孙小姐。」 「沉府马车就在楼下。」 「今日天色尚早,我自行回去即可。」 江执礼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顺水推舟。 只要沉昭微一拒绝,她立刻点头,转身,离开,一气呵成。 可沉昭微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 她没有说话。 江执礼:「……」 等等。 你怎么不按流程来? 沉照微放下茶盏,神情平静。 雅间里安静得有些微妙。 二蛋在旁边盯着她。 青萝也盯着她。 江执礼顶着两边的视线,只能硬着头皮试探性开口:「那……我送沉小姐回去?」 她故意把语气放得很礼貌。 很客气。 很像商务流程。 她以为沉照微至少会推辞一下。 结果沉照微抬眸看她,淡淡应了一声。 「嗯。」 江执礼:「??」 不是。 你之前不都拒绝的吗? 这句话当然不能说。 于是江执礼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好。」 二蛋在旁边露出一脸欣慰。 小姐终于懂事了。 沉昭微起身,青萝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袖。 江执礼站在一旁,努力维持着淡定的表情。 实际上内心已经开始碎碎念。 不是。 这饭局怎么还有售后服务? 她只是来帮忙写首诗,不是来履行未婚妻陪伴义务的啊。 几人下了楼。 云客楼外,沉府的马车早已停在路边。 车身低调雅致,帘子用的是浅色锦布,旁边还跟着沉家的护卫与丫鬟。 江执礼看着那辆马车,沉默片刻,悄悄把二蛋拉到一边。 「二蛋。」 「小姐?」 江执礼压低声音:「她不是有马车吗?」 二蛋点头:「是啊。」 江执礼:「那我送什么?」 二蛋一脸理所当然:「送的是心意啊。」 江执礼:「……」 二蛋继续小声劝:「小姐,沉小姐今日没有拒绝,这可是好事。您之前想送,沉小姐总是不让。今日她愿意让您送,说明她心里已经对您改观了。」 江执礼面无表情看着他。 谢谢。 并没有被安慰到。 她现在只想回府,关门,躺下,思考怎么取消婚约。 二蛋见她还不开窍,恨不得把话塞进她脑子里。 「小姐!这是培养感情的大好机会啊!」 江执礼:「……」 我谢谢你。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沉照微露出一个尽量自然的表情。 「走吧。」 沉照微看着她。 方才江执礼和二蛋躲到一边说话,声音压得虽低,但她并非全然听不见。 「她不是有马车吗?」 这一句,沉照微听得清清楚楚。 她本该觉得好笑。 可不知为何,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从前的公孙知礼若能送她回府,定然高兴得藏不住,甚至要找各种理由多绕两条街。 如今她却像是巴不得赶紧完成礼数,好立刻回家。 沉照微垂下眼。 她没有说什么,只在丫鬟搀扶下上了马车。 江执礼也转身上了公孙家的马车。 很好。 各坐各的。 不用同车。 安全距离。 江执礼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马车一动,她立刻靠在车壁上,整个人像被抽空。 二蛋坐在外头,还忍不住探进来小声道:「小姐,您方才应该请沉小姐同车的。」 江执礼冷冷看他。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扔下去跟马培养感情。」 二蛋立刻闭嘴。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江执礼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她今日真的累了。 不是身体累。 是精神累。 穿越后第一次大型社交,先是被众人围观,又被迫吟情诗,然后和未婚妻吃了一顿尴尬饭,最后还要送人回家。 这套流程下来,比她连写三天论文还耗命。 马车一路行到沉府门前。 沉家的门第不如承武侯府那般带着武将世家的厚重威仪,却自有一种文臣世家的清雅。 门前石阶干净,匾额端正,府门两侧种着修竹,看着便很符合沉昭微那种清冷端方的气质。 沉昭微的马车先停下。 青萝扶着她下车。 江执礼也只好跟着下来。 沉昭微站在府门前,转身看向她。 夕阳微斜,将她淡紫色的衣裙镀上一层柔光。 她的神色仍然清淡,只是比今日初见时,似乎少了些疏离。 「多谢了,执礼。」 又是执礼。 江执礼心里微微一顿。 她实在不太适应沉昭微这么叫她。 这名字明明是自己的名字,可换了这个身份,从沉昭微口中叫出来,便好像多了一层她暂时承受不起的亲近。 江执礼只好点头。 「不客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快进去吧。」 沉昭微:「……」 她看着江执礼,眼神微微一动。 这人在赶自己? 方才诗会上还深情款款地念什么心悦君兮,如今送她到府门口,竟连多说几句话都不愿? 沉昭微抿了抿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意这一点。 明明从前她最盼着公孙执礼少说几句。 若是从前,公孙执礼送她回府,定要在门口磨蹭许久,不是问她明日是否有空,就是想方设法再念一首诗。 沉昭微那时只觉得头疼。 可今日,公孙执礼安分守礼,送到即止,甚至还催她进去。 她本该觉得轻松。 可她却只觉得胸口那点闷意又浮了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不照她习惯的方向走了。 沉昭微压下心绪,低声道:「嗯。」 她顿了顿,又道:「路上小心。」 江执礼点头。 「好。」 说完,她几乎是迫不及待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动作快得连二蛋都愣了一下。 江执礼一坐稳,立刻对外头道:「二蛋,快回府。」 二蛋:「……」 小姐,您这也太快了。 沉昭微站在府门前,看着那辆公孙家的马车很快动了起来。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她隐约看见江执礼坐在车里,像是终于逃出生天一般,肩膀都松了下去。 沉昭微:「……」 青萝站在旁边,也看见了。 她犹豫片刻,低声道:「小姐,公孙小姐今日……似乎真的变了许多。」 沉昭微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远去,车轮声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拢住袖口。 「嗯。」 青萝看她一眼:「小姐觉得,这样是好是坏?」 沉昭微垂眸。 若是从前,她一定会说好。 公孙执礼不再纠缠,不再冒进,不再让她难堪,这自然是好事。 可今日,她却答不出来。 良久,沉昭微才轻声道:「不知道。」 青萝一怔。 沉昭微转身往府里走。 她脑中又浮现出那人今日在诗会上的模样。 浅蓝衣袍,白玉摺扇。 眉眼清冷,声音低缓。 心悦君兮君不知。 入骨相思知不知。 可是念完那样的诗之后,她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客气地叫她沉小姐,吃完饭便想走,送她回府也像完成一桩礼数。 这到底算什么? 沉昭微不明白。 她第一次发现,公孙执礼这个人,竟也会让她看不懂。 09 沉昭微回到沉府后,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 她手里还拿着那张墨迹已干的诗稿。 纸是云客楼备的寻常宣纸,算不得名贵,可上面的字却端正漂亮,笔锋清瘦,收笔处又带着一点利落。 不像闺阁女子常见的婉约柔和,倒更像那人今日一身浅蓝衣袍时给人的感觉。 清冷。 干净。 又藏着一点锋芒。 沉昭微垂眸看着纸上那四句。 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 她心里仍旧不平静。 今日之前,她从不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拿着公孙执礼写的诗,去找父亲。 更不曾想过,她会觉得这首诗足以解沉家燃眉之急。 沉昭微站在廊下,春风拂过衣袖,她脑中却莫名浮现出方才云客楼里的画面。 公孙执礼坐在她对面,低头吃饭,神色平静。 她问她是否想好了。 那人只是摸了摸鼻子,很随意地说:「嗯。」 像是这首足以让人惊心的诗,不过是她抬手便能写出的寻常之物。 甚至还补了一句—— 「不行的话,我还有。」 沉昭微指尖微微收紧。 这样的人,从前怎会写出那些荒唐诗? 还是说,从前她真的从未看懂过公孙执礼? 青萝在旁边轻声提醒:「小姐,老爷如今应当还在书房。」 沉昭微回过神,将诗稿收好。 「走吧。」 沉廷璋此刻确实正在书房。 不只他在,几位沉家幕僚也在。 书房里摆满了废稿,案上墨迹未干,茶盏冷了又换,换了又冷。 三日后,邻国使臣入宫,要与诗国比试诗赋。 皇帝亲自点了沉廷璋出面。 沉廷璋是国子监祭酒,素来以清名与才学立身,这本该是荣耀。 可偏偏使臣给出的题目是农民、耕作、稻粟之苦。 这题说简单也简单。 诗国文人谁没写过田园? 可说难也难。 写浅了,便是无病呻吟。 写深了,又容易流于沉重,失了诗会比试中该有的风骨。 更何况这不是寻常诗会,而是御前比试。 输了,丢的是沉家的脸。 更是诗国的脸。 沉廷璋这几日愁得头都大了。 一旁幕僚正拿着一张稿子,犹豫道:「大人,这首如何?」 沉廷璋接过一看。 稻花香里人勤劳, 春耕秋收乐陶陶。 若问农家何处苦, 汗水流完又一朝。 沉廷璋:「……」 他闭了闭眼。 「拿下去。」 幕僚也觉得有些尴尬,默默收了回来。 另一人道:「大人,不如从朝廷悯农恩典入手?既能应题,又能颂圣。」 沉廷璋揉了揉眉心。 「若是颂圣过重,反倒失了真意。邻国使臣这题看似寻常,实则刁钻。若只写盛世农桑,他们必然说我诗国高居庙堂,不知民间疾苦。」 几位幕僚都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从声音。 「老爷,大小姐来了。」 沉廷璋一怔,随即道:「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 沉昭微缓步入内,衣裙淡紫,气质清冷,向父亲行了一礼。 「父亲。」 沉廷璋见是她,神色稍缓。 「微儿,怎么这时候来了?」 沉昭微抬眸,看了一眼满桌诗稿,便知道父亲仍为三日后的比试烦忧。 她将手中诗稿取出。 「父亲,我这里有一首诗,想请您看看。」 沉廷璋微微一顿。 他知道女儿诗才不差。 沉昭微自幼读书,悟性极高,在京中闺秀里也颇有才名。 只是这次的事太重要,关乎御前与邻国使臣,沉廷璋再疼女儿,也没敢抱太大期望。 但他仍然接了过来。 「好,为父看看。」 他低头一看。 第一句入眼。 锄禾日当午。 沉廷璋眉心微微一动。 第二句。 汗滴禾下土。 他神色变了。 第三句。 谁知盘中餐。 沉廷璋拿着纸的手骤然收紧。 最后一句。 粒粒皆辛苦。 整间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沉廷璋久久没有说话。 几位幕僚本来没太在意,只以为是大小姐偶然得了几句好诗,拿来让父亲评点。 可沉廷璋的反应实在太不寻常。 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一步。 「大人?」 沉廷璋没有理他,只是低头又将那首诗看了一遍。 越看,眼神越震。 幕僚们终于按捺不住,纷纷凑了过来。 等看清纸上四句后,几人全都愣住了。 有人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有人下意识看向桌上冷掉的茶点与米糕,神色忽然变得复杂。 这诗太简单了。 简单到没有一个生僻字。 没有典故。 没有雕琢。 甚至没有诗国文人最爱的风月花鸟与高远意象。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简单,才像一记闷雷,直接砸在人心上。 一位年长幕僚喃喃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他念完,竟觉得喉头发涩。 另一人立刻道:「妙,太妙了。此诗不必堆砌辞藻,却能使人一见盘中米,便想到田间汗。这才是真正的悯农。」 「御前若用此诗,邻国使臣还能说什么?」 「此诗看似浅白,实则大巧若拙,连孩童都能诵,却连庙堂诸公都该警醒。」 沉廷璋猛地抬头看向沉昭微。 「微儿,这诗哪来的?」 沉昭微指尖微微蜷起。 来之前,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公孙执礼在云客楼里写完诗后,曾说过一句。 「不要说是我写的。」 她当时没有追问原因。 可现在看着父亲与幕僚们震动的神情,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诗若被埋没,实在太可惜。 更何况,公孙执礼已经被误解太久了。 从前她那些诗,的确荒唐。 可今日的她,不该再被人只记得「诗难嫡女」四个字。 沉昭微沉默片刻,轻声道:「是执礼写的。」 沉廷璋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 沉昭微抬眸。 「公孙执礼。」 书房又安静了一瞬。 沉廷璋愕然:「公孙执礼?」 他下意识补了一句:「你未婚妻?」 未婚妻三个字落下,沉昭微心口莫名一顿。 明明这是既定事实。 可今日听来,却似乎与从前不太一样。 她垂下眼,声音仍旧平稳。 「是,父亲。」 几位幕僚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大人,今日春湖诗会的事,京中已经传开了。」 沉廷璋立刻看向他。 「何事?」 那幕僚神情微妙地看了一眼沉昭微,又道:「听说公孙家的小姐被马踢醒后,整个人像是开窍了。今日在诗会上,陆家公子当众为大小姐赠诗,席间有人拿婚约取笑,公孙小姐便作了三句情诗替大小姐解围。」 沉昭微耳尖瞬间热了。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压下去了。 可那三句诗一被人提起,诗会上那人的眼神、声音、替她别发的动作,又一并涌了上来。 她垂下眼,努力维持平静。 沉廷璋却没发现女儿的异样,只是皱眉问:「三句什么诗?」 幕僚清了清嗓子,念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沉廷璋神色一变。 幕僚继续念: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沉廷璋眼睛睁大了些。 最后一句落下。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沉廷璋彻底怔住。 几位幕僚也再次沉默。 虽然早已听过传言,可再念一遍,仍觉心惊。 这三句情诗,与眼前这首《悯农》,风格全然不同。 一个情深入骨。 一个质朴悯民。 可偏偏都极好。 好到让人难以相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更难以相信,这人竟然是从前那位把沉昭微写成「一盘饭」的公孙执礼。 沉廷璋看着手中的诗稿,眼神慢慢变了。 他从前确实看不上公孙执礼。 承武侯府有恩于沉家不假,两家婚约也不假。 可让他那个清冷端方、才名在外的女儿,嫁给一个在诗会上屡屡闹笑话的诗难嫡女,他怎么可能甘心? 只是碍于两家旧恩,又顾及沉昭微名声,这才不好轻易提退婚。 可如今…… 沉廷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首《悯农》。 若公孙执礼真有这般才华,那便另当别论了。 这哪里是配不上沉昭微? 这分明是大才。 沉廷璋眼神一亮,拍案道:「好诗!好诗啊!」 几位幕僚也连连点头。 「此诗足以应对三日后御前比试。」 「不只如此,若能在御前念出,必定能震动朝堂。」 「公孙小姐当真是大才。」 沉廷璋越想越激动。 「这下有救了!」 沉昭微见父亲立刻便要命人誊抄,忍不住开口。 「父亲。」 沉廷璋抬头:「怎么了?」 沉昭微道:「执礼说了,不要说是她写的。」 沉廷璋一愣。 「不说?」 他皱眉,随即立刻摇头。 「不行。」 沉昭微微怔:「父亲?」 沉廷璋神色严肃起来。 「御前比试,岂能冒名?若说此诗是为父所作,那便是欺君。」 沉昭微:「可……」 沉廷璋打断她:「更何况,这样的诗本就不该埋没。公孙小姐既有此才,便该署她的名。」 他说完,立刻提笔,在诗稿旁端端正正写下几个字。 承武侯府,公孙执礼。 远在公孙家马车上的江执礼如果知道这一幕,大概会当场眼前一黑。 谢谢。 真的谢谢你们。 沉照微看着父亲写下那四个字,心里莫名松了一下。 她其实也不愿埋没公孙执礼。 哪怕那人似乎不想张扬。 可这样的才华,本就不该被遮住。 另一边,沉廷璋已经捧着诗稿,满脸欣慰。 「微儿啊。」 沉昭微抬头:「父亲。」 沉廷璋看向她,神情忽然和蔼了许多。 「你与执礼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从前,为父知你心里委屈,也不好强求你与她多亲近。」 沉昭微睫毛微颤。 沉廷璋笑了笑。 「可如今看来,公孙小姐并非外头传得那般荒唐。她能在诗会上当众护你,又肯为沉家解围,可见心性不差。」 几位幕僚也跟着点头。 「是啊,大小姐,公孙小姐今日所为,确实极有担当。」 「那三句情诗更是情真意切。」 「能作出这样诗句的人,想来对大小姐用情极深。」 沉昭微耳尖刚退下去的热意又漫了上来。 她低声道:「诸位先生误会了,她今日只是替我解围。」 一位幕僚笑道:「大小姐,替人解围也有许多法子。公孙小姐偏偏用了这样三句,若非心中有情,哪里能写得如此入骨?」 沉昭微:「……」 她竟一时无法反驳。 沉廷璋越听越满意。 从前他想到公孙执礼,只觉得头疼。 如今再想,却觉得此女才华横溢,又对自己女儿深情不悔。 这婚约忽然就顺眼了起来。 他呵呵一笑。 「微儿啊,既然如此,你往后也该与执礼多多走动。年轻人嘛,感情总是处出来的。」 沉昭微指尖轻轻收紧。 她脑中浮现的,却是方才沉府门口的画面。 公孙执礼送她回府后,几乎是迫不及待上了马车,连多留片刻都不愿。 那人真的想与她多多走动吗? 还是说,今日一切,都只是情势所迫? 沉昭微垂下眼。 「是,父亲。」 沉廷璋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去看那首诗,越看越喜欢。 「好一个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他忍不住感叹:「公孙鹤那个老匹夫,竟养出这样的女儿。从前藏得倒深。」 幕僚笑道:「兴许真是大难之后,方见真章。」 沉昭微听着他们一句一句称赞公孙执礼,心中竟也生出一点微妙的与有荣焉。 可很快,她又被自己的念头惊了一下。 与有荣焉? 她怎会这么想? 沉昭微垂眸,将那点情绪压下去。 只是压下去之前,脑中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人懒散又头疼的表情。 ——「不行的话,我还有。」 沉昭微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 若她下次再去找公孙执礼,那人会不会又吓得想跑。 10 江执礼刚踏进承武侯府,便被公孙夫妇围住了。 准确来说,不只是围住。 是被迎接。 承武侯公孙鹤站在府门前,身形高大,眉眼粗犷,明明是个久经沙场的武将,此刻却笑得合不拢嘴,满脸都写着四个字—— 扬眉吐气。 洛雨棠站在他身侧,一身淡色衣裙,气质温婉,眼底也带着掩不住的欣慰。 身后还跟着秦姨娘与公孙明珠。 一大家子齐齐站在门口。 那阵仗看得江执礼脚步一顿。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公孙鹤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拍上她的肩。 「礼儿啊!」 江执礼被拍得肩膀微微一沉,差点怀疑自己刚穿越没多久就要被亲爹一掌拍回现代。 她稳住身形,勉强抬头。 「父亲。」 公孙鹤满脸红光,声音洪亮得像在校场点兵。 「今日诗会之事,为父都听说了!」 江执礼:「……」 好。 果然。 这消息是长了翅膀吗? 她人还在马车上,流言已经飞回家了。 公孙鹤越说越激动:「好!好啊!不愧是我公孙鹤的女儿!什么诗难嫡女?全是那些文人眼瞎!我儿这分明是诗仙附身!」 江执礼:「……」 倒也不必直接封神。 洛雨棠也上前,温柔地拉住她的手,眼眶都有些红。 「娘就知道,我们礼儿不是没有才华,只是从前年纪小,还未到时候。」 江执礼被她看得心虚。 她真的很想说。 娘,不是年纪小。 是原主真的不太会。 但这话显然不能说。 公孙鹤继续兴奋道:「那什么陆家小子,从前在京中不是号称小诗魁吗?今日还敢当众挑衅你?哼,结果如何?被我女儿三句诗压得屁都不敢放!」 洛雨棠轻轻嗔他:「侯爷,孩子面前说话文雅些。」 公孙鹤立刻改口:「压得他……哑口无言。」 江执礼:「……」 谢谢。 已经文雅很多了。 公孙明珠在后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姐姐!你真的太厉害了!我听外头的人说,你今日一念完诗,满园子的人都不敢说话了!」 江执礼默默看向二蛋。 二蛋一脸无辜,甚至还用眼神表示:小姐,外头传得比这还夸张呢。 江执礼麻了。 真的麻了。 她被公孙夫妇拉着夸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公孙鹤夸她有公孙家先祖之风。 洛雨棠夸她才情终于开窍。 公孙明珠夸她不但会武,还会诗,简直是全京城最厉害的姐姐。 秦姨娘则温温柔柔站在旁边,也跟着笑着夸了几句。 江执礼站在中间,表面平静。 内心只有一句话。 毁灭吧。 终于,等一家人夸得差不多了,江执礼才轻咳一声。 「父亲,母亲。」 公孙鹤立刻道:「怎么了?是不是今日累着了?快,进去坐,厨房炖了汤。」 江执礼摇头。 「女儿有一事想问。」 公孙鹤大手一挥:「你说。」 江执礼斟酌了一下,语气尽量平稳。 「有没有办法,与沉家取消婚约?」 话音落下。 整个门前都安静了。 公孙鹤脸上的笑僵住。 洛雨棠也怔了怔。 二蛋嘴巴慢慢张大。 公孙明珠更是一脸震惊,像是听见自家姐姐说明天要出家。 公孙鹤最先反应过来。 「退婚?」 他眉头皱起,声音都沉了几分。 「为何要退婚?」 洛雨棠也不解地看着她。 「是啊,礼儿,你从前不是很喜欢沉家丫头吗?」 江执礼心想。 那是原主。 不是我。 可她不能这么说。 她只能垂下眼,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沉稳、懂事、甚至带一点爱而不得的淡淡惆怅。 「女儿想明白了。」 公孙夫妇同时看向她。 江执礼慢慢道:「沉小姐不喜欢女儿。」 公孙鹤张了张嘴。 江执礼继续道:「女儿从前年少不懂事,只想着自己喜欢,便一味靠近,却不曾想过沉小姐是否为难。」 洛雨棠眼神微微一动。 她疼女儿,自然知道女儿从前对沉昭微有多执着。 可她也不是看不出来,沉昭微那孩子性子清冷,对这门婚事一直淡淡的。 只是婚约早定,两家又有旧恩,这些事并不是一句喜不喜欢便能决定。 如今听见女儿这样说,洛雨棠一时竟有些心疼。 江执礼见两人神色似乎有所松动,立刻趁热打铁。 她轻轻叹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语气压得很淡。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话音落下。 公孙鹤:「……」 洛雨棠:「……」 二蛋:「……」 公孙明珠:「……」 府门前再次陷入死寂。 江执礼心中微微一动。 很好。 有用。 这个世界的人最吃诗词这一套。 讲道理未必有用。 但念诗一定有用。 于是她垂眸,继续补了一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一句落下,洛雨棠眼眶瞬间红了。 公孙鹤也狠狠一震。 他虽是武将,诗文不精,可也听得懂那句里的意思。 不是怨。 不是恨。 是明明放不下,却仍愿对方安好。 是求不得,却不愿强求。 是情深至此,反而成全。 公孙鹤看着眼前的女儿,一时间喉咙竟有些发堵。 他那个从前只会把沉家丫头比作一盘饭的女儿,竟然真的长大了。 二蛋听不太懂。 但他嘴巴张得很大。 因为他知道,小姐一说这种听起来让人心口发酸的话,那肯定就是好诗。 江执礼看了他一眼,抬起手里的摺扇,把二蛋的下巴往上一托。 「闭上。」 二蛋下意识合嘴。 江执礼面无表情:「进蚊子了。」 二蛋:「……」 公孙明珠原本还满心震撼,被这一句弄得差点破功。 洛雨棠却已经忍不住上前,轻轻握住江执礼的手。 「礼儿……你当真想好了?」 江执礼立刻点头。 「想好了。」 想得非常好。 快退。 现在退。 立刻退。 公孙鹤神情复杂。 若换作从前,女儿忽然说要退婚,他必定以为她又闹脾气。 可今日不同。 她在诗会上当众护了沉昭微的名声,又作下那样情深入骨的句子,回府后却说想放手。 这不是不喜欢。 这分明是太喜欢了,所以不愿强求。 公孙鹤心疼得不行。 他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江执礼的肩。 这一次力道轻了许多。 「既然礼儿都这样说了,为父……便找机会和沉家谈谈。」 江执礼内心一喜。 成了! 她立刻压住嘴角,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太高兴。 「那便麻烦父亲了。」 公孙鹤听见这话,心里更酸。 这孩子。 都难过成这样了,还如此懂事。 洛雨棠也轻声道:「你先回去歇着吧,今日想必累了。」 「是。」 江执礼向两人行了一礼,转身便往自己院子走。 步伐平稳。 背影端方。 看着像是强忍情伤、故作从容。 实际上,她心情好得差点想原地吹口哨。 退婚进度条,终于开始动了。 二蛋连忙跟上。 走出一段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姐,您真的要取消婚约?」 江执礼:「嗯。」 二蛋震惊:「为什么啊?」 江执礼一边走,一边淡淡道:「强扭的瓜不甜。」 二蛋脚步猛地一停。 他呆呆看着江执礼的背影。 强扭的瓜不甜。 这句话…… 这句话虽然不是诗,却也好有道理! 二蛋眼睛一亮,连忙追上去。 「小姐好文采!」 江执礼:「……」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二蛋。」 二蛋:「小的在。」 江执礼真诚道:「少夸我。」 二蛋不解:「为何?」 江执礼:「我害怕。」 二蛋:「……」 小姐真谦虚。 11 两人回到院子没多久,外头便传来小丫鬟通报。 「小姐,二小姐来了。」 江执礼刚喝了一口茶,闻言微微一顿。 二小姐。 公孙明珠。 江执礼脑中很快浮现出这个妹妹的资讯。 公孙明珠是公孙鹤妾室秦姨娘所出,算起来是原主同父异母的庶妹,今年十六岁。 直白一点,就是二房所生。 这种古代三妻四妾的观念,江执礼到现在仍然很不习惯。 她穿越前生活在现代,从小接受的是一夫一妻、人人平等那套价值观,骤然来到这里,光是理清府中称谓就已经让她头疼了好一阵。 好在承武侯府没有她想像中那些你死我活的宅斗。 秦姨娘安分,洛雨棠大度,公孙明珠也不是什么阴阳怪气的庶妹。 相反,她是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 甚至还有点无脑姐控。 江执礼穿来这一个月,虽然大多数时间都闷在房里,但能感觉到公孙明珠是真的喜欢原主这个姐姐。 不是敷衍。 不是讨好。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崇拜。 崇拜到什么程度? 连原主那种「月亮圆圆像大饼」的诗,她都能真心实意夸一句姐姐好厉害。 江执礼每每想起,都觉得无语。 这滤镜厚得能拿去修城墙。 不过,她穿越前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 对于这个会小心翼翼来看她,又满眼亮晶晶喊她长姊的妹妹,江执礼其实很难讨厌。 甚至还有一点新奇。 她放下茶盏。 「进来吧。」 门被推开。 公孙明珠探头进来。 她生得和公孙执礼有一点像,只是五官更圆润,眼睛也更亮,少了公孙执礼那种明艳风流,多了几分活泼娇憨。 今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发间绑着同色发带,一进门,眼睛便亮晶晶地望向江执礼。 「长姊!」 江执礼看着她,语气放软了些。 「过来坐。」 公孙明珠立刻开心地走到她对面坐下。 她是真的喜欢这个长姊。 长得好看,会骑射,会投壶,走路都比别人好看。 虽然从前长姊不太搭理自己,每次她凑上去说话,长姊不是急着去找沉昭微,就是忙着写诗。 可她还是觉得长姊厉害。 尤其最近长姊被马踢了以后,虽然变得安静很多,话也少了,可自己来看她,她不会再不耐烦地把自己赶走。 有时候还会问她有没有吃饭,功课写完了没有。 说话也温柔很多。 虽然长姊偶尔会冒出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但公孙明珠坚定认为—— 不是长姊奇怪。 是自己太笨。 公孙明珠坐下后,立刻迫不及待道:「长姊,我听说了,你今日在诗会吟的诗真的太厉害了!」 江执礼:「……」 又来。 公孙明珠眼睛亮亮的:「虽然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江执礼想到那三句情诗,沉默片刻。 「你还小。」 公孙明珠眨眼。 江执礼严肃道:「先别懂。」 公孙明珠立刻嘟起嘴。 「人家已经十六了,不小了。」 江执礼端茶的手一顿。 公孙明珠理直气壮:「我都可以成婚了。」 「噗——」 江执礼差点一口茶喷出去。 她猛地放下茶盏,满脸震惊。 「成什么婚?」 公孙明珠被她吓了一跳。 江执礼皱眉道:「未成年呢!」 公孙明珠歪头:「可是我已经成年了呀。」 江执礼:「……」 忘了。 这里不是现代。 公孙明珠还补了一刀:「而且沉姐姐也才十七岁,还不是要跟长姊成婚了。」 江执礼:「……」 这话无法反驳,但听起来非常窒息。 公孙明珠想到什么,忽然凑近了些。 「不过我刚刚好像听到,长姊要取消婚约?」 江执礼一顿。 公孙明珠满脸疑惑:「为什么呀?沉姐姐那么漂亮又厉害,大家都抢着娶呢。而且长姊不是很喜欢她吗?」 江执礼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不解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这些古代小孩也挺可怜。 十六岁。 放在现代还在读高中,可能还在为考试、零食、偶像和放假烦恼。 可在这里,十六岁已经能开始谈婚论嫁。 沉昭微也才十七岁。 她那样端庄清冷、看似什么都能掌控的人,其实也早早被一纸婚约压住了人生。 江执礼垂下眼,声音淡了些。 「但她不喜欢我。」 公孙明珠愣住。 江执礼轻声道:「所以我不能耽误人家。」 公孙明珠皱起眉。 她当然知道沉昭微对长姊的态度。 应该说,全京城都知道。 从前长姊追着沉昭微跑,沉昭微却总是冷冷淡淡,礼数周全,距离也划得分明。 公孙明珠那时候虽然小,却也看得出来,沉昭微并不喜欢长姊。 可知道是一回事。 听长姊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这一个月,长姊变得安静了许多。 不再到处参加诗会,不再兴冲冲写诗给沉昭微,也不再提起沉家小姐时眼睛发亮。 公孙明珠原本还以为,是长姊被马踢伤后身子没好。 如今听她这么平静地说「她不喜欢我」,心里顿时酸了一下。 她气鼓鼓地道:「那我也不喜欢沉姐姐了!」 江执礼:「……」 公孙明珠越想越气:「长姊明明那么好!她怎么能不喜欢长姊?哼,我要开始讨厌她!」 江执礼看着她,沉默片刻。 她懂了。 这个便宜妹妹,不只是姐控。 还是无脑姐控。 她轻咳一声:「那倒不必。」 公孙明珠不服:「为什么?」 江执礼道:「她不喜欢我,也是正常。」 公孙明珠立刻睁大眼:「才不正常!」 江执礼:「……」 公孙明珠认真道:「大家都应该喜欢长姊!」 江执礼:「……」 误会了。 原来不正常的是你。 公孙明珠还在坚定输出:「长姊是最好的,长得最好看,骑马最好看,射箭也最好看,现在连诗都作得最好!」 江执礼被夸得头皮发麻。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好了,不说这个了。」 公孙明珠乖乖闭嘴。 江执礼想了想,问:「你的功课怎么样了?」 公孙明珠身子一僵。 江执礼挑眉。 「嗯?」 公孙明珠心虚地低下头,从袖中慢慢掏出一张纸。 「我……我也写了一首诗。」 江执礼:「……」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公孙明珠把纸递过来,眼神又期待又紧张。 「长姊帮我看看,好不好?」 江执礼接过来。 低头一看。 春日天气好, 姐姐真是妙。 若问妙在哪, 哪里都很妙。 江执礼:「……」 她闭了闭眼。 公孙家的诗歌基因,果然非常稳定。 公孙明珠小心翼翼地看她。 「长姊,怎么样?」 江执礼沉默了许久。 她不能打击孩子。 于是只能十分委婉地点头。 「还行。」 公孙明珠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江执礼补充:「再努力努力。」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江执礼便被迫当了一回古代家教。 她简单提了几句用词和意象,又替公孙明珠把太过直白的句子修了修。 虽然离好诗还差很远,但至少比一开始强了不少。 公孙明珠学得很认真,听得眼睛亮晶晶,像是江执礼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什么圣人真言。 江执礼被她看得压力很大。 傍晚时分,公孙明珠终于心满意足地抱着自己改好的诗离开了。 走之前还不忘回头道:「长姊,我明日还来找你!」 江执礼:「……」 她好像一不小心给自己找了份古代家教兼职。 但看着公孙明珠那双满是依赖的眼睛,她终究没说拒绝。 「好。」 公孙明珠高高兴兴离开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12 隔日早朝。 诗国皇宫大殿之上,百官分立两侧。 金殿高阔,玉阶森严,殿外晨光落入,照得一地金砖明亮生辉。 皇帝萧景衍坐在龙椅上,手中正翻着昨日呈上来的折子。 三日后,邻国使臣便要入宫比试诗赋。 题目早已送来,说是「农民」「耕作」「稻粟之苦」。 这题看似寻常,实则刁钻。 诗国以诗立名,若写得太轻,便像高坐庙堂、不知民间疾苦;若写得太重,又容易失了诗赋比试该有的精巧风骨。 萧景衍垂眸看了片刻折子,忽然抬眼。 「沉爱卿。」 沉廷璋出列。 「臣在。」 萧景衍问:「三日后邻国使臣入宫比试诗赋,诗可准备好了?」 沉廷璋躬身道:「回陛下,臣已准备好。」 萧景衍眉梢微动。 「献上来。」 内侍上前,接过沉廷璋手中的诗稿,恭敬呈到御案前。 萧景衍原本只是随意拿起。 可视线落到纸上第一句时,他神色便微微顿住。 锄禾日当午, 第二句。 汗滴禾下土。 萧景衍坐直了些。 第三句。 谁知盘中餐, 殿中众臣见皇帝久久未语,忍不住暗暗抬眼。 最后一句落下。 粒粒皆辛苦。 整个大殿忽然安静了一瞬。 萧景衍拿着诗稿,没有说话。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再看一遍。 殿下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片刻后,萧景衍忽然拍案而起。 「好!」 这一声落下,殿中众臣皆是一震。 萧景衍眼中亮起光,竟亲自将那首诗念了出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念到最后一句时,他语气沉了几分。 这诗无华辞,无典故,无堆砌。 却一眼见民生。 一眼见辛苦。 萧景衍又看了一眼诗稿,越看越觉得妙。 「好诗!」 他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激动。 「好一个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殿中不少文臣也变了神色。 有人低声重复:「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有人忍不住感叹:「此诗浅白至极,却深重至极。」 「连孩童都能诵得,却连庙堂诸公都该警醒。」 「若以此诗应对邻国使臣,必能一举压下对方刁难。」 萧景衍听着殿下议论,神色越发满意。 他又看向诗稿末尾的署名。 下一瞬,他神情微妙地停住。 「公孙执礼?」 殿中顿时静了静。 武臣一列里,原本正站得笔直的公孙鹤猛地抬头。 谁? 谁的名字? 他闺女? 萧景衍看向武臣列中那个身形高大的承武侯,眼底带了几分笑意。 「公孙爱卿。」 公孙鹤只好出列。 他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往殿中一站,跟旁边那些清瘦文臣完全是两个画风。 「臣在。」 萧景衍晃了晃手中诗稿。 「这公孙执礼,可是你家的嫡女?」 公孙鹤心里也懵。 但他面上不能懵。 武将嘛,输人不能输阵。 于是他腰板一挺,声音洪亮。 「回陛下,是臣家的闺女!」 殿中有几位文臣差点被这句「闺女」呛到。 萧景衍倒是笑了。 「你这闺女,倒是好本事。」 公孙鹤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听见皇帝夸女儿,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陛下过奖。」 他顿了顿,又很诚实地补了一句:「不过臣也觉得她不错。」 众臣:「……」 萧景衍笑意更深。 「此诗是她所作?」 公孙鹤下意识看向沉廷璋。 他是真的不知道。 自家闺女昨日回府说的是退婚,怎么今日一大早,诗就跑到御案上去了? 沉廷璋立刻出列道:「回陛下,正是公孙小姐所作。昨日小女昭微将此诗交予微臣,臣问起来历,她才说是公孙执礼所写。」 萧景衍看向公孙鹤,语气带着打趣。 「公孙爱卿,你家中有如此大才,平日竟藏着掖着,倒叫朕今日才知。这可不厚道。」 公孙鹤一听,立刻瞪大眼。 「陛下,臣冤枉啊!」 他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殿上不少人都被震了一下。 公孙鹤拱手,语气十分真诚。 「臣哪里敢藏着?臣要早知道她会写这个,臣早就拿出来炫……」 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 殿中一静。 公孙鹤清了清嗓子,硬生生改口。 「不是,臣是说,早就献给陛下了!」 众臣:「……」 沉廷璋:「……」 萧景衍:「……」 萧景衍忍了忍,还是笑出声。 「公孙爱卿倒是实诚。」 公孙鹤心想,反正话都说出去了,干脆也不装了。 他粗声道:「陛下,这事臣真不是故意瞒着。小女从前什么水准,满京城都知道。」 殿中有几位文臣嘴角微微一抽。 这话倒是真的。 公孙鹤又道:「臣就是再护短,也不能睁眼说她从前诗写得好。那丫头以前作诗,确实……确实有些费爹。」 有臣子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 萧景衍也被逗得眼底笑意更明显。 「那如今是怎么回事?」 公孙鹤表情复杂起来。 「被马踢的。」 大殿又是一静。 萧景衍:「……」 百官:「……」 公孙鹤硬着头皮继续道:「回陛下,小女前些日子出门,被惊马踢伤了头,昏睡三日。醒来之后,性子沉稳了,诗才也像是忽然通了。」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但事实就是这样。 公孙鹤摸了摸鼻子,补了一句:「臣也没想到,这马一踢,还能踢出个诗才来。」 殿中更安静了。 安静之后,不知是谁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紧接着,几个文臣肩膀都微微抖了起来。 萧景衍盯着公孙鹤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诗稿。 下一瞬,他忽然一拍御案,激动道: 「好!」 公孙鹤:「?」 萧景衍眼睛发亮,声音都比方才高了些。 「踢得好!」 整座大殿瞬间死寂。 公孙鹤:「……」 百官:「……」 沉廷璋:「……」 萧景衍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话多离谱,还沉浸在那首诗带来的激动里。 他拿着诗稿,在御案前走了两步。 「若这一踢,能踢出这样一首悯农诗,踢得好啊!」 「朕看不只是踢开了公孙小姐的诗窍,还踢出了我诗国三日后的胜算!」 公孙鹤沉默了。 他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不该谢恩。 毕竟皇帝这话听起来,实在像是在夸那匹马。 可夸的又好像是他女儿。 殿中众臣也憋得辛苦。 有些文臣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笏板,彷佛那笏板上忽然长出了花。 萧景衍终于察觉气氛有点诡异。 他轻咳一声,重新坐回龙椅上。 「朕是说,公孙小姐大难不死,又得此才思,实乃我诗国之幸。」 公孙鹤立刻拱手。 「陛下圣明。」 心里却默默想:听着还是在夸那匹马。 萧景衍又看向殿下众臣。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一位文臣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此诗极妙。其言浅而意深,既有民生之苦,又无刻意卖弄之嫌。三日后以此诗应对邻国使臣,必能显我诗国风骨。」 另一人也道:「臣附议。此诗不只可用于御前比试,更可传入民间,使天下人知一饭一粟皆来之不易。」 萧景衍满意点头。 「好。」 他将诗稿放下,眼中已有决断。 「三日后御前比试,便用此诗。」 他看向沉廷璋。 「沉爱卿,此诗既是公孙执礼所作,届时便以她之名献上,不可夺人之功。」 沉廷璋立刻道:「臣正有此意。」 萧景衍又看向公孙鹤。 「公孙爱卿。」 公孙鹤出列。 「臣在。」 萧景衍道:「你家女儿既有此才,又出身武将世家,想来胆识也不差。」 公孙鹤一听这话,立刻精神了。 「那是自然。小女自幼跟着臣练过些拳脚,骑射投壶都不差。」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就是从前诗写得……咳,写得不太合那些文人的胃口。」 萧景衍笑了笑。 「如今倒是合了。」 殿中几位文臣嘴角抽了抽。 何止是合。 简直是一句压全场。 萧景衍沉吟片刻,道:「若三日后诗赋交流胜了邻国,公孙执礼当记一功。」 公孙鹤反应过来后,立刻拱手。 「臣替小女谢陛下隆恩!」 他声音太响亮,震得旁边文臣耳朵嗡了一下。 萧景衍摆摆手。 「先别急着谢。三日后若赢了,再让她来见朕。」 公孙鹤咧嘴一笑。 「是!」 他退回武臣队列时,腰板挺得比刚才更直。 旁边有位老武将低声笑道:「老公孙,你家丫头可真给你长脸。」 公孙鹤压着嘴角,装作淡定。 「还行。」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补一句。 「我早说过,我闺女差不了。」 那老武将笑骂:「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公孙鹤瞪他。 「我从前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不敢说太大声罢了。 毕竟以前女儿那诗,确实有点费爹。 13 早朝散去后,百官三三两两往外走。 公孙鹤刚走下玉阶,便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公孙兄。」 公孙鹤一回头,便见沉廷璋快步走来。 这老沉今日笑得格外和气。 公孙鹤心里哼了一声。 从前怎么没见你笑得这么亲? 沉廷璋走近,拱了拱手。 「公孙兄,你女儿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公孙鹤一听这话,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那是。」 他摸了摸胡子,声音洪亮:「我公孙家的女儿,自然差不了!」 沉廷璋笑道:「此诗一出,三日后御前比试,胜算便大了许多。公孙小姐这份才情,实在令人惊叹。」 公孙鹤心里痛快。 但痛快归痛快,他也没忘昨晚女儿那副模样。 他看了沉廷璋一眼,忽然道:「老沉,借一步说话。」 沉廷璋微微一怔。 「好。」 两人避开人群,走到宫道旁一处僻静之地。 沉廷璋道:「公孙兄有话不妨直说。」 公孙鹤也不绕弯。 他双手往腰上一叉,开门见山道:「我问你,你家昭微,是不是一直看不上我家礼儿?」 沉廷璋:「……」 这话问得太直。 他一时竟不好接。 公孙鹤哼了一声。 「你别跟我打官腔。我是带兵的,不爱听你们文人那套弯弯绕绕。」 沉廷璋轻咳一声:「昭微性子清冷,并非有意——」 「少来。」 公孙鹤直接打断他。 「她不喜欢我女儿,我看得出来。」 沉廷璋沉默。 公孙鹤的脸色沉了些。 「我公孙家是欠你沉家恩情,这事我认。当年沉老爷子救我一命,我公孙鹤记一辈子。」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可恩情是恩情,孩子是孩子。」 「我家礼儿从前是闹腾了些,诗也……咳,诗也有些特别。」 沉廷璋:「……」 何止特别。 简直要命。 公孙鹤像是也知道自己这话有点心虚,干脆摆了摆手。 「行了,反正我知道她从前没少让你家丫头头疼。这事我不赖你们。」 他话锋一转,声音又沉了些。 「可她再怎么样,也是我闺女。」 「她喜欢人家,我不拦着。」 「她想嫁,我也愿意给她撑腰。」 「但她若是受了委屈,想退一步,我这个当爹的,也不能装瞎。」 沉廷璋神色一正。 「公孙兄这话是何意?」 公孙鹤看着他,粗声道:「昨儿她回府,跟我说想退婚。」 沉廷璋脸色一变。 「退婚?」 「对。」 公孙鹤道:「她说沉昭微不喜欢她,她不想强求人家。」 沉廷璋一时说不出话。 公孙鹤越说越气闷。 「你说说,她以前多混一孩子,天天追着你家丫头跑,谁劝都不听。结果被马踢了,倒是突然懂事了。」 「懂事得我这个当爹的,心里反倒不是滋味。」 沉廷璋张了张嘴:「公孙兄……」 公孙鹤抬手,示意他先别说。 「她还念了两句诗。」 沉廷璋眼皮一跳。 公孙鹤虽然自己诗文不行,但念女儿的诗时,倒是挺认真。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沉廷璋怔住。 公孙鹤又念: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念完,他自己先叹了一口气。 「老沉啊,我是粗人,不懂你们文人那么多花花肠子。」 「可我听得出来。」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这孩子是真难受。」 沉廷璋沉默了。 他是文臣,又是国子监祭酒,自然比公孙鹤更能听懂这两句里的分量。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若昨日那三句情诗是浓烈,是入骨,是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那这两句,便是不怨,不闹,不强求。 只愿对方安好。 这份心性,比起从前那个满京城追着沉昭微念荒唐诗的公孙执礼,简直判若两人。 沉廷璋心里震动。 更重要的是—— 这婚约现在绝不能退。 沉廷璋立刻道:「不行。」 公孙鹤皱眉:「什么不行?」 沉廷璋正色道:「这婚不能退。」 公孙鹤眉毛一挑,嗓门瞬间大了些。 「嘿,老沉,你这人有意思啊!」 「从前你家丫头看不上我家礼儿,你虽没明说,可心里未必没有嫌弃。」 沉廷璋老脸微热。 公孙鹤继续道:「如今我家礼儿说想退,成全你家丫头,你倒不愿了?」 沉廷璋咳了一声。 「公孙兄,此一时彼一时。」 公孙鹤冷哼:「说人话。」 沉廷璋:「……」 他忍了忍,道:「我的意思是,从前昭微对公孙小姐有所误解,如今既然公孙小姐已经改了,两个孩子未必不能好好相处。」 公孙鹤抱着手臂看他。 「只是误解?」 沉廷璋:「……」 公孙鹤粗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文人嘴上不说,心里门清。从前觉得我女儿配不上你家女儿,如今看我女儿会作诗了,又觉得不能放了。」 沉廷璋被他说得有点尴尬。 但他毕竟是文臣,脸皮也不是一般薄。 他很快便稳住神色。 「公孙兄,我承认,从前我确实对公孙小姐有些偏见。」 公孙鹤哼了一声。 沉廷璋继续道:「可如今看来,是我看走了眼。」 这句话一出,公孙鹤脸色才稍微好看些。 沉廷璋又道:「公孙小姐才情高绝,心性也好。昨日诗会上,她当众护了昭微的体面;今日又有《悯农》这样的诗。这样的孩子,若因从前误会错过,实在可惜。」 公孙鹤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也不是真想退。 他疼女儿,自然盼着女儿心愿能成。 若沉昭微真愿意好好待她,这婚事自然最好不过。 可他也不能让女儿再热脸贴冷屁股。 沉廷璋看出他的想法,立刻道:「公孙兄放心,我回去便与昭微说。」 公孙鹤眯眼:「说什么?」 沉廷璋一本正经:「让她改改性子,别再那么冷淡。」 公孙鹤:「……」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 沉廷璋又道:「年轻人的感情,总得相处。公孙小姐既有心退让,昭微更该主动些,免得寒了人家的心。」 公孙鹤摸了摸胡子,终于哼笑一声。 「这还像句人话。」 沉廷璋:「……」 公孙鹤指了指他。 「老沉,我话先说在前头。」 沉廷璋:「公孙兄请说。」 公孙鹤粗声道:「我公孙家不缺儿媳,也不是非扒着你沉家不可。」 「婚约能成,我自然高兴。你家昭微若愿意真心待我家礼儿,我公孙家也绝不亏待她。」 「但若她还是从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让我闺女一个人难受,那这婚,我亲自退。」 沉廷璋神色也正了起来。 他拱手道:「公孙兄放心,此事我定会回去问清昭微的心意。」 公孙鹤这才点头。 「行。」 沉廷璋又道:「那我先回府。」 公孙鹤摆摆手。 「去吧。」 沉廷璋转身离开,步子比平日快了不少。 公孙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哼了一声。 「老狐狸。」 从前嫌我女儿。 现在知道我女儿是诗仙了,急了吧? 不过…… 公孙鹤摸了摸胡子,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他闺女嘛。 本来就好。 以前只是没被马踢明白而已。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公孙鹤想了想,最后十分坦然地接受了。 反正人好了就行。 管它怎么好的。 14 沉廷璋回府时,脚步比平日急了许多。 门房刚行礼,他便抬手打断。 「微儿呢?」 下人一愣,连忙道:「大小姐应当在自己院中。」 沉廷璋皱眉:「快去叫她来书房见我。」 下人见他神色郑重,不敢耽搁,立刻应声退下。 而此时,沉昭微正在房中作画。 案上铺着一张宣纸,墨色尚未完全干透。 她原本只是想静心。 昨夜从云客楼回来后,她心绪一直不太安稳。 她想看书,翻了半卷却不知自己读了什么。 她想写字,落笔却总写错。 最后只能铺纸作画,想借着笔墨将心头那点纷乱压下去。 可画着画着,她才发现,纸上竟渐渐浮出一道身影。 一身浅蓝衣袍。 腰间白玉带。 手中一柄摺扇。 眉眼明艳,却又带着与从前全然不同的清冷与疏离。 沉昭微笔尖微微一顿。 她望着纸上尚未完全成形的人,眼神有些怔。 她怎么会画公孙执礼? 明明从前每每想到那人,她都只觉得头疼。 可今日,她脑中浮现的,却不是从前那个追着她念荒唐诗的人。 而是诗会上那人垂眼念诗时的模样。 是她替自己整理鬓边碎发时,那指尖极轻、极克制的温度。 也是云客楼里,她低头写下「粒粒皆辛苦」时,彷佛一切都不值一提的平静。 沉昭微垂下眼,正要将画纸收起来,门外便传来青萝的声音。 「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 沉昭微回过神。 「可有说何事?」 青萝摇头:「来传话的人只说,老爷回府后便急着找小姐。」 沉昭微指尖微微收紧。 父亲这般匆忙,应当是早朝出了什么事。 她将案上的画纸压到书卷底下,起身道:「知道了。」 沉昭微到书房时,沉廷璋正站在案前来回踱步。 沉昭微行礼。 「父亲。」 沉廷璋抬头看见她,立刻道:「微儿,你来了。」 沉昭微看了一眼他神色,心中疑惑更深。 「父亲,何事如此着急?」 沉廷璋看着女儿。 沉昭微依旧是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 一身淡青衣裙,眉眼安静,情绪收得极好,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沉家最让人放心的孩子。 可也正因如此,沉廷璋有时也看不懂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斟酌片刻,终于问道:「微儿,你与公孙执礼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沉昭微微怔。 「父亲为何有此一问?」 沉廷璋看着她:「昨日诗会之后,你不是与她一同去了云客楼?」 沉昭微垂眸:「是。」 「然后呢?」 「一同用了膳。」沉昭微顿了顿,「她替父亲写了那首诗,之后便送女儿回府。」 沉廷璋等了等,见她没有再说,眉头皱得更紧。 「就这些?」 沉昭微抬眸:「父亲觉得还该有什么?」 沉廷璋:「……」 他一时竟被问住。 他总不能直接说,按照公孙执礼昨日诗会上那三句情诗,她不该送你回府后再依依不舍半个时辰吗? 沉廷璋清了清嗓子。 「今日下朝后,公孙鹤同我说了一件事。」 沉昭微心口忽然微微一紧。 「何事?」 沉廷璋看着她,缓声道:「公孙执礼有取消婚约的想法。」 书房安静下来。 沉昭微站在原地,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竟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 却闷得厉害。 她许久没有说话。 沉廷璋看着她的反应,心里也有了几分数。 若是从前,听闻公孙执礼愿意退婚,女儿即便不至于喜形于色,也该松一口气。 可现在,她没有。 她只是怔住了。 沉昭微慢慢开口:「她……可有说原因?」 沉廷璋叹了一声。 「说了。」 沉昭微指尖拢进袖中。 沉廷璋道:「她说,你不喜欢她,她不想强求。」 沉昭微呼吸微顿。 沉廷璋看着她,继续道:「她还说,从前年少不懂事,只顾着自己喜欢,没想过你是否为难。」 这些话一字一句落下,沉昭微心里那点闷意更重了。 她想起昨日云客楼里,公孙执礼客客气气唤她沉小姐。 想起沉府门前,那人送她到门口便像完成任务一样,急着上车离开。 原来不是她想多了。 公孙执礼是真的退远了。 沉廷璋低声道:「她还念了两句诗。」 沉昭微抬眼。 沉廷璋缓缓念道: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沉昭微整个人僵住。 沉廷璋又念: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窗外风声。 沉昭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这两句诗像是一层极轻的雪,无声无息落在她心上,却冷得她指尖都微微发僵。 昨日那三句情诗,是当众护她的体面,是满园目光下的惊艳。 她虽然心乱,却还能告诉自己,那只是情势所迫。 可这两句不同。 这两句不是说给旁人听的。 也不是为了替谁解围。 这是她在承武侯府里,对着父母说出的心意。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是真的喜欢自己。 喜欢到情意入骨,却又宁愿放手。 喜欢到明明想靠近,却因为觉得自己不愿,便主动退回去。 沉昭微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心口忽然泛起一种难以言明的酸意。 她从前一直觉得公孙执礼的喜欢太吵,太直白,太不懂分寸。 可如今那份喜欢真的安静下来,甚至要离开了。 她却没有想像中的轻松。 沉廷璋看着女儿神色,语气也放缓了些。 「微儿,你当真不喜欢公孙执礼?」 沉昭微张了张嘴。 若是从前,答案很简单。 不喜欢。 甚至可以说,她避之不及。 可现在,这三个字忽然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脑中浮现的,不再是那些荒唐诗句。 而是那人浅蓝衣袍立于春湖边,垂眸念出「心悦君兮君不知」时的模样。 是她写下《悯农》时,那一身平静却惊人的才情。 也是她送自己回府后,明明心里难受,却还要装作无事,急着离开的背影。 沉昭微忽然发现,她也许从来没有真正认真看过公孙执礼。 沉廷璋见她不答,心中更明白了几分。 他叹道:「若你当真不喜欢她,父亲不会逼你。」 沉昭微抬眸。 沉廷璋看着她,神色难得温和又认真。 「只是,这婚约既牵涉两家,也牵涉你们两个人的名声,总不能糊里糊涂地定,也不能糊里糊涂地退。」 「从前你不喜她,我知道。」 「可如今她变了,你也该问问自己,还是不是全然不愿。」 沉昭微垂眸:「父亲的意思是?」 沉廷璋道:「你们再相处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若相处之后,你仍旧不喜欢她,那便当面同她说清楚。公孙家那边,我自会同公孙鹤商量,不会叫你为难。」 沉昭微没有立刻回答。 沉廷璋看着她,语气又忍不住多了几分父亲的操心。 「但若你对她并非全无心意,那就别再像从前那样冷着了。」 沉昭微耳尖微热:「父亲。」 说完,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知礼这丫头不错啊。」 沉昭微抬眸看他。 沉廷璋一本正经道:「长得好看,又有文采,如今还被陛下看重。微儿,你可要好好把握。」 沉昭微:「……」 沉廷璋摸着胡须,语气十分严肃。 「不然随便就被人抢走了。」 沉昭微指尖一紧。 脑中莫名浮现出昨日诗会上那些世家千金看向公孙执礼的眼神。 惊艳的。 佩服的。 甚至有些含羞带怯的。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很轻。 却真实存在。 沉昭微抿了抿唇,低声道:「女儿知道了。」 沉廷璋看她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 「你回去好好想想。」 沉昭微行了一礼。 「女儿告退。」 她转身离开书房时,步子仍旧平稳。 只是袖中指尖一直没有松开。 书房外的廊柱后,一道纤细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半步。 沉若兰手里端着茶盏,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她原本只是奉周姨娘的话,来给父亲送茶。 谁知刚走到书房外,便听见了这样一段话。 公孙执礼要与沉昭微退婚? 沉若兰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是沉廷璋庶女,今年十六。 因是周姨娘所出,她从小便处处矮沉昭微一头。 沉昭微是嫡女,是京中才女,是父亲最看重的女儿。 而她沉若兰,无论再怎么努力,也只是沉家的庶女。 从前她其实有些幸灾乐祸。 因为沉昭微那样清高端方的人,却偏偏被一门婚约绑给了公孙执礼。 那位承武侯府嫡女,长得是好看,家世也好,可诗文实在丢脸。 沉若兰每次想到这件事,心里都会生出一点隐秘的快意。 嫡女又如何? 才女又如何? 还不是要嫁给京中人人背后取笑的诗难嫡女。 可现在不一样了。 公孙执礼变了。 她不再是人人嘲笑的诗灾,而是在春湖诗会上三句情诗震惊满园的人。 她还写出了《悯农》。 再加上承武侯府祖上军功赫赫,府中有爵位,有兵权旧部,有家底。 而公孙执礼本人,更是全京城挑不出第二个的好相貌。 这样的人,若真和沉昭微退了婚…… 沉若兰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念头。 若是自己能嫁给她呢? 她被这念头吓了一跳。 可下一刻,心跳却更快了。 为什么不可以? 她也是沉家女儿。 虽是庶出,可若公孙执礼与沉昭微退婚,两家婚约未必不能换一个人。 更何况,沉昭微从前那般冷待公孙执礼,公孙执礼未必还愿意回头。 若有人在这时候对她温柔些、亲近些,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沉若兰低头,慢慢握紧手中的茶盏。 眼底有一点野心悄悄亮起。 这样的机会,她不想放过。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没有让任何人发现。 15 另一边,公孙执礼睡了个好觉。 非常好。 自从穿越以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毕竟昨夜她终于做了一件大事。 她向公孙鹤提了取消婚约。 而且公孙鹤没有拒绝,还答应会去和沉家谈。 这代表什么? 代表她的穿越人生,终于有一件事要步上正轨了。 公孙执礼心情美滋滋地用了早膳。 承武侯府的早膳很丰盛。 一碗热粥,两碟小菜,一份蒸得软糯的枣糕,还有一盅清淡的鸡汤。 她坐在桌边慢悠悠喝着粥,甚至难得觉得古代生活也不是那么糟糕。 没有论文。 没有导师。 没有凌晨三点还在改文献综述的痛苦。 虽然没有炸鸡、可乐、麻辣烫,但至少目前吃穿不愁,家里人也疼她。 只要退婚成功,再找到宋书律,她就可以开始认真研究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公孙执礼刚放下碗,院外便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礼儿啊!」 公孙执礼手一抖。 差点把茶洒出来。 这嗓门。 除了她那位武将老爹,没别人了。 公孙鹤大步走进院中,身上还穿着朝服,腰间玉带都没来得及换下,整个人红光满面。 看起来不像刚下朝。 像是刚打完一场胜仗回来。 公孙执礼起身行礼。 「父亲。」 公孙鹤一看见她,嘴角便压不住。 「坐坐坐,跟爹客气什么。」 他大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后便盯着她问:「礼儿啊。」 公孙执礼:「嗯?」 公孙鹤放下茶盏。 「你怎么没跟为父说,你替沉家写了那首《悯农》?」 公孙执礼动作一僵。 「……」 她慢慢抬头。 「父亲,您怎么知道?」 公孙鹤一拍大腿。 「那首诗都送到御前了,落款就是你的名字,皇上亲口念的,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公孙执礼:「……」 御前。 满朝文武。 亲口念。 落款。 她脑子里缓缓浮现出一张清冷漂亮的脸。 沉昭微。 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她不是说了不要说是她写的吗? 公孙执礼眼神死。 她明明只是想低调地帮个忙。 结果那首诗直接飞上朝堂。 很好。 非常好。 她现在不仅在诗会上当众表演情圣,还在御前被皇帝点名表扬。 再这么下去,她是不是哪天醒来就要被挂到文庙墙上? 公孙鹤完全没注意到女儿已经开始灵魂出窍,还在兴奋道:「皇上大大称赞了你,说这诗好!」 公孙执礼:「……」 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 毕竟被皇帝夸,在这个时代应该是天大的好事。 但她真的高兴不起来。 公孙鹤看她神色恍惚,以为她是太惊喜了,乐呵呵地摸了摸胡子。 「还有啊。」 公孙执礼现在一听见「还有啊」三个字,心口就一紧。 她抬头:「父亲请说。」 公孙鹤道:「为父已经跟沉老头提了取消婚约的事。」 公孙执礼眼睛瞬间亮了。 整个人像是死到一半又被塞回魂。 「然后呢?」 她身子都不自觉坐直了。 「沉大人怎么说?」 公孙鹤看着她忽然有精神的样子,心里酸了一下。 这孩子。 果然是伤透了心。 一听退婚就这么紧张。 他压下那点心疼,道:「沉老头说,他会回去跟沉丫头说,让她自己决定。」 公孙执礼心中一喜。 让沉昭微自己决定? 那不是稳了吗? 沉昭微以前那么讨厌原主。 昨天虽然行为有点奇怪,又是叫她执礼,又是让她送回府,还给她夹菜。 但归根结底,沉昭微应该还是不想嫁给她的。 毕竟谁会因为一天就突然改变想法?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么一想,公孙执礼瞬间不跟沉昭微计较落款的事了。 诗被送上朝堂算什么? 只要婚能退,一切都好说。 她认真道:「麻烦父亲了。」 公孙鹤看着她这么懂事的模样,更觉得心疼。 「不麻烦。」 他想了想,又粗声安慰道:「礼儿啊,你放心,咱公孙家不缺儿媳。沉家若真不愿,爹也不让你受委屈。」 公孙执礼:「嗯。」 公孙鹤又道:「往后你若看上哪家姑娘,直接同为父说,为父替你提亲。」 公孙执礼差点被茶呛住。 她立刻抬手。 「duck不必。」 公孙鹤一愣。 「什么不必?」 公孙执礼沉默一瞬。 糟。 现代词又冒出来了。 她面不改色改口:「女儿是说,暂且不必。」 公孙鹤恍然。 「也是,刚受了情伤,是该缓缓。」 公孙执礼:「……」 不是。 谁受情伤了? 她刚想解释,公孙鹤已经一脸「爹都懂」的表情拍了拍她肩膀。 「没事,爹不催你。」 公孙执礼:「……」 谢谢。 您最好是真的不催。 公孙鹤又乐呵呵夸了她几句,什么「不愧是我公孙鹤的女儿」,什么「从前那些文人都瞎了眼」,夸得公孙执礼再次麻木。 直到公孙鹤心满意足地走了,屋中终于安静下来。 公孙执礼长长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退婚是稳了。 她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下午时,公孙鹤还特地让人送了一把琴来。 琴身漆色温润,木纹细腻,弦光清亮,一看便价值不菲。 二蛋指挥着下人将琴抬进院子,回头问:「小姐,这琴要放哪儿?」 公孙执礼走过去,看了看院中那株枝叶疏朗的海棠树,又看了一眼石桌旁的位置。 「就放在院中吧。」 二蛋立刻应声。 「是。」 下人们小心翼翼将琴放好。 公孙执礼伸手拨了一下弦。 清音微颤,在院中轻轻荡开。 她穿越前从小学古琴,学了好多年。 虽然后来读研忙,弹得少了,但底子还在。 更巧的是,原主本来也会琴。 虽然弹得不算顶好,但至少不会让人怀疑。 公孙执礼坐下,手指轻轻搭上琴弦。 这古代娱乐太少了。 没有手机。 没有电脑。 没有追剧平台。 没有奶茶外送。 也没有宋书律做的甜点。 她好久没弹琴了。 难得今日心情不错,不如弹一首。 公孙明珠听说长姊要弹琴,也立刻跑了过来。 她坐在旁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 「长姊,我可以听吗?」 公孙执礼看了她一眼。 「坐着吧。」 公孙明珠立刻乖乖坐好。 二蛋站在一旁,比谁都期待。 院中的下人也忍不住放慢了手里的动作,悄悄望过来。 公孙执礼低头,指尖一动。 清澈的琴音从弦上流出。 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雅乐。 而是一段更婉转、更流动,也更带着故事感的旋律。 她弹的是《青花瓷》。 周董的歌就是这样。 前奏一响,dna都开始自动唱。 公孙执礼本来只是想随便弹弹。 可弹着弹着,心情一好,便不自觉唱出了声。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她声音不算特别娇柔,反而有种清亮干净的质感。 配上古筝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与缠绵。 院中众人一开始还只是安静听着。 听着听着,眼神都变了。 二蛋最先激动起来。 他虽然完全不知道这曲子是什么,也听不懂那些词里有什么深意。 但他知道一句话。 而我在等你。 小姐在等谁? 那还用问吗? 肯定是沉小姐啊! 二蛋眼眶都差点红了。 小姐嘴上说退婚,心里果然还是放不下沉小姐。 公孙明珠也听得入了迷。 她一会儿看看长姊,一会儿又看向那把琴,只觉得此刻的长姊和昨日众人口中传的那个「情诗魁首」完全重合了。 清风,海棠,古琴。 还有她长姊微垂的桃花眼。 这画面简直好看到不像真的。 府中下人原本只是安静听着,后来不知谁先举起手中的扫把,跟着节奏轻轻晃了两下。 很快,院子里出现了一排人。 拿扫把的拿扫把。 拿鸡毛掸子的拿鸡毛掸子。 端托盘的也不走了,站在旁边跟着轻轻摇。 整个院子莫名变成了一场极其古代、极其荒唐、又极其投入的应援现场。 而此时,院门外,沉照微正好走进来。 她本是奉父亲之意来公孙府。 说是让她亲自来见公孙执礼,解释从前的冷淡,也问清楚退婚之事。 可她刚走进公孙府下人的引路,还未到院中,便听见一阵极清雅的琴声。 那琴声不像诗国常见的曲调。 没有过多堆砌,也不刻意悲喜。 却婉转清透,像青色烟雨落在瓷面上,一点点晕开。 沉照微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青萝跟在她身后,也听得怔住。 「小姐,这琴声……好好听。」 沉照微没有说话。 她顺着琴声走近,刚到院门口,便看见了那一幕。 公孙执礼坐在院中。 一身素白偏浅蓝的衣裳,长发半束,袖口微垂,手指在琴弦上行云流水般掠过。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眉眼照得清晰而安静。 周围站了一排公孙府下人。 个个神情陶醉。 其中还有两个小厮举着扫把,像是在给她助兴。 沉照微:「……」 这画面实在有些怪。 可怪归怪,她的目光却还是落回了公孙执礼身上。 下一刻,她听见那人唱: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沉照微心口猛地一跳。 她在等谁? 沉照微站在原地,脑中几乎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父亲方才念给她听的那两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还有诗会上的—— 心悦君兮君不知。 入骨相思知不知。 如今又是「我在等你」。 沉照微指尖微微收紧。 所以,她真的还在等自己? 只是因为太失望,所以才想退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沉昭微耳尖便微微发热。 青萝在旁边小声道:「小姐,公孙小姐弹得真好听。」 沉照微抬手,轻声道:「嘘。」 她没有进去打扰。 只是站在院门旁,静静看着。 她忽然发现,自己真的从来不了解公孙执礼。 她不知道她会写那样的诗。 不知道她会写那样悯农的句子。 不知道她会弹这样好听的琴。 更不知道,她唱歌时会是这样。 不是诗会上为她出头时那种清冷从容,也不是酒楼里客气疏离的「沉小姐」。 而是松弛的、自在的,像终于不用扮演任何人的模样。 沉照微看着她,心里忽然一软。 如果从前的公孙执礼也曾有这样一面,她为什么从未看见? 是她藏得太深。 还是自己从未愿意看?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散在风里。 公孙执礼睁开眼,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畅快了不少。 爽。 果然音乐治愈人生。 她正准备伸个懒腰,院子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 公孙执礼:「……」 她僵硬地转头。 这才发现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排人。 二蛋拍得最用力。 「小姐!唱得太好了!」 公孙明珠也用力点头:「长姊好厉害!」 旁边小厮举着扫把,满脸激动。 「小姐此曲真乃仙音!」 一名丫鬟眼眶都红了。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小姐肯定是很想沉小姐!」 公孙执礼:「……」 不是。 等等。 这跟沉昭微有什么关系? 二蛋一脸笃定地点头。 「肯定是!小姐昨日才说要退婚,今日便唱这样的词,分明是口是心非,心里还在等沉小姐。」 公孙执礼看着他。 她忽然很想把他埋进花圃里当肥料。 「二蛋。」 二蛋还在激动:「小姐?」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你闭嘴。」 她刚准备翻白眼,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淡的声音。 「执礼。」 公孙执礼整个人一僵。 这声音…… 她慢慢转头。 沉昭微站在院门外,淡紫衣裙,发间银簪,身后跟着青萝。 她神色仍旧端方清冷,可耳尖却似乎有一点微红。 公孙执礼:「???」 她怎么在这里? 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听到了多少? 该不会连「我在等你」都听到了吧? 院子里所有下人瞬间安静。 二蛋眼睛猛地亮起。 那表情明晃晃写着:看吧,唱来了。 公孙执礼头皮发麻。 这世界到底还能不能给她留一条活路? 16 公孙明珠原本一看见沉昭微,眼睛下意识亮了一下。 毕竟她从前也觉得沉昭微好看又厉害,是很适合长姊的人。 可下一刻,她又想到长姊说沉昭微不喜欢她,还要退婚。 公孙明珠立刻把那点高兴压了下去。 她小脸一板,轻轻哼了一声。 「沉姐姐。」 语气还算有礼貌。 但那股「我现在要开始讨厌你」的意思,简直明晃晃写在脸上。 沉昭微:「……」 她微微一怔。 这位公孙家的二小姐,从前见她时总是甜甜地喊沉姐姐,今日怎么忽然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公孙执礼也注意到了公孙明珠的态度。 她头更疼了。 完了。 这便宜妹妹还真开始讨厌沉昭微了。 沉昭微目光落回公孙执礼身上。 她方才在院外听了那一曲,又听见二蛋那句「肯定是很想沉小姐」,心绪本就不平。 此刻再看公孙执礼神色僵硬,像是被人抓包一般,心里更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原来她私下里,也是这样想自己的吗? 嘴上说要退婚。 可一个人弹琴时,唱的却是「而我在等你」。 沉昭微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公孙执礼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把二蛋的嘴堵上。 公孙执礼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 「沉小姐怎么来了?」 沉昭微听见这称呼,眼神微微一动。 又是沉小姐。 她明明方才还唱着「而我在等你」。 沉昭微抿了抿唇,声音仍旧平静。 「有些话想与你说。」 公孙执礼心头一跳。 来了。 一定是退婚的事。 她立刻精神了几分。 「好。」 她看向二蛋和公孙明珠。 「你们先下去。」 二蛋满脸不放心,但还是应声:「是。」 公孙明珠却坐着不动。 公孙执礼看她。 「明珠。」 公孙明珠小声嘀咕:「我也想听。」 公孙执礼:「不,你不想。」 公孙明珠:「……」 她委屈地看了长姊一眼,又警惕地看了沉昭微一眼,最后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走到沉昭微身边时,她还小小声哼了一下。 沉昭微:「……」 青萝也看得有些茫然。 等众人退下后,院中只剩下公孙执礼与沉昭微。 海棠花影落在地上。 古筝还摆在石桌旁,弦上似乎仍残留着方才那首曲子的余韵。 公孙执礼心情忽然有些紧张。 她端正坐好。 沉昭微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公孙执礼先开口。 「沉小姐想说什么?」 沉昭微看着公孙执礼,轻声道:「我听父亲说,你想取消婚约。」 公孙执礼:「……」 来了。 果然是这事。 她心里立刻精神起来。 好好好。 沉昭微亲自来谈退婚了。 这不就说明她也想退吗? 公孙执礼觉得自己离自由又近了一大步。 她努力压住内心的雀跃,让自己看起来沉稳而体面。 「是。」 沉昭微眼睫微微一颤。 虽然早已从父亲口中听过,可如今亲耳听见她承认,心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公孙执礼。 「为什么?」 公孙执礼早就想好了答案。 她垂眸,语气真诚又克制。 「沉小姐不必有压力。」 沉昭微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公孙执礼继续道:「这门婚事本就是长辈定下的。从前是我不懂事,总是打扰你,让你为难。」 她说得十分认真。 「如今我既想明白了,便不好再强求。你不喜欢我,我也不该耽误你一生。」 沉昭微怔住。 公孙执礼说得越平静,她心里便越不平静。 原来父亲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不是一时赌气。 她是真的在替自己考虑。 沉昭微望着她,脑海中又浮现那两句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果然…… 喜欢自己到宁愿放下。 公孙执礼完全不知道沉昭微心里已经把她塑造成了一个深情成全的苦情人。 她只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非常完美。 不卑不亢。 体贴大方。 进退得宜。 沉昭微听完应该会很感动,然后顺势点头说:「既如此,那便退婚吧。」 她都想好了。 等沉昭微一点头,她就立刻回去让父亲抓紧办。 结果沉昭微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承认,之前是我不太了解你。」 公孙执礼一怔。 沉昭微继续道:「也因从前一些事,对你有所误会。」 公孙执礼心里忽然浮出一点不祥的预感。 不是。 你不要突然反省。 你继续讨厌我就好。 沉昭微却像是已经下定决心。 她看着公孙执礼,轻声道:「但我觉得父亲说得对。」 公孙执礼:「?」 沉昭微:「我们可以再相处看看。」 公孙执礼:「……」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什么? 再相处看看? 这几个字像一道雷,直接劈在她天灵盖上。 她看着沉昭微,试图从那张清冷漂亮的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沉昭微神色很平静。 甚至平静得认真。 公孙执礼脑子里缓缓冒出一排问号。 你不是讨厌原主吗? 你不是想退婚吗? 你不是看见原主那些诗都想躲吗? 怎么突然不愿了? 这合理吗? 这非常不合理。 沉昭微见她久久不说话,轻轻唤了一声。 「执礼?」 公孙执礼终于回过神,这下是真的急了。 方才还勉强维持着的从容,像被人一把掀翻,她几乎是下意识往前一步,一把抓住沉昭微的手,将她的手举到自己胸前。 沉昭微猝不及防,被她拉近了半步。 两人距离骤然缩短。 沉昭微整个人一愣。 公孙执礼比她高了半颗头。 此刻微微低下头,桃花眼直直望着她,眼尾那颗泪痣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 她声音都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怕沉昭微下一刻就真的把这婚约定死。 「你、你再想清楚一点!」 沉昭微指尖微颤。 她的手还被公孙执礼握着。 对方掌心温热,指节修长,力道不重,却将她扣得很稳。 她本就被突然拉近的距离弄得心跳快了些,如今抬眼又正对上公孙执礼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耳尖一下子红了。 「执、执礼……」 这一下太突然。 就连她一向平稳的声音都微微乱了。 「你先放开我。」 院中原本还看热闹的下人们早在公孙执礼抓住沉昭微手的瞬间,便一哄而散。 动作快得像训练过。 二蛋抱着扫把转过身去,抬头望天。 青萝则微微低下头,耳朵也有些红。 公孙明珠躲在廊柱后,眼睛睁得圆圆的。 哇。 长姊好主动。 公孙执礼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已经成了强势挽留未婚妻的深情人设。 她听见沉昭微说放开,下意识更急。 「不,我不放。」 沉昭微:「……」 她心跳更乱了。 公孙执礼急得不行。 「沉昭微,你真的要好好考虑清楚,成婚是一辈子的事!一辈子你懂吗?很长!非常长!」 沉昭微被她连名带姓喊得心口一颤。 从前公孙执礼总是黏糊糊地叫她昭微、沉小姐、未来夫人,语气不是讨好就是热烈。 可如今这一声「沉昭微」,却低沉而认真,像是硬生生撞进她心里。 再加上那句—— 不,我不放。 沉昭微原本想维持镇定,耳尖却越来越烫。 公孙执礼还在试图抢救。 「你之前不是很讨厌我吗?你再努力想想!那种感觉不能说没就没啊!」 沉昭微:「……」 「我并未讨厌你。」 公孙执礼:「……」 她彻底懵了。 什么? 怎么就不讨厌了? 你倒是继续讨厌啊! 你要不要再回忆一下原主那首「昭微昭微真好看,好看得像一盘饭」? 现在在你面前重新念一遍还来得及吗? 沉昭微不知道她内心已经开始把原主黑历史翻箱倒柜地往外搬。 沉昭微看着她一脸震惊的模样,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被握着的手,耳尖又红了一点,轻声提醒:「执礼。」 「虽然我们是未婚妻妻,但……还有外人在。」 她顿了顿,眼睫轻颤。 「你要不要先放开?」 公孙执礼这才像被雷劈醒。 她猛地低头,看见自己正紧紧握着沉昭微的手。 白皙纤细。 很软。 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沉昭微的手,怎么这么软? 下一瞬,她整个人僵住。 不是。 她在想什么? 公孙执礼立刻松手,像是被烫到一般退了半步。 「抱、抱歉。」 沉昭微收回手,指尖轻轻拢入袖中。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长裙,衣料柔软,衬得肤色如雪。 原本清冷端方的脸上,此刻多了一点浅浅红晕,柔凤眼里也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水光。 公孙执礼看了一眼,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她不得不承认。 沉昭微是真的很美。 而且刚刚靠得那么近,她身上还很香。 手也很软。 公孙执礼:「……」 停。 打住。 你在想什么? 冷静。 先冷静。 你是来退婚的。 不是来沉迷美色的。 沉昭微见她又开始发呆,心里那点紧张反倒慢慢散了些。 这人有时候看起来很从容,有时候却又像只突然被人捏住尾巴的猫。 明明急得不行,还要装镇定。 有些可爱。 沉昭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被握过的手。 不知哪来的胆子,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公孙执礼的手指。 公孙执礼整个人一僵。 她慢慢低头。 沉昭微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一样,神色依旧清淡,只是耳尖仍红着。 「执礼。」 公孙执礼:「啊?」 沉昭微轻声道:「我今日要去街上买些东西。」 她看着她。 「你可以陪我去吗?」 公孙执礼:「啊?」 她眨了眨眼。 「哦。」 话一出口,她又反应过来。 「啊?」 二蛋在不远处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青萝也低头掩了掩唇。 二蛋小声道:「小姐该不会是沉小姐约你,乐傻了吧?」 公孙执礼眼神死地转头看他。 「二蛋。」 二蛋立刻站直:「小的在。」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再多嘴,把你劈成四蛋。」 二蛋:「……」 他默默闭上嘴。 沉昭微眼中闪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笑很轻。 像春风吹过湖面,涟漪一闪即逝。 她又唤了一声。 「执礼?」 公孙执礼回头,看着她那张带着浅浅红晕的脸,脑子一时还没完全转回来。 「哦。」 她停了停。 「好。」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 怎么就答应了? 不是。 她不是要劝沉昭微慎重考虑退婚吗? 怎么突然变成陪她逛街? 算了。 路上再继续劝她。 公孙执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 路上有的是时间。 她一定能把沉昭微劝回正轨。 沉昭微微微垂眸,唇角却轻轻勾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原本沉了一上午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