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岛》 第1章 《失意岛》作者:四维棱镜【cp完结】 简介: 是宿敌还是老婆我自有分辨 所有人都知道safe陈安询与ghost许愧是“岛屿”赛场上的死对头。 传闻二人是水火不容的初代队友,为争夺首发名额,闹得不可开交; 又有人称曾在比赛后台遇到两人大打出手,关系恶劣非常; 一次赛后采访,许愧被问到与陈安询的关系,对方神色淡淡,笑意寥寥:“不熟,勿扰。” 等到散场,原来在台上一副避之不及的许愧被人压在门后亲吻,耳边是陈安询礼貌过分的声音:“不熟?” 他一口咬在许愧耳廓,压低嗓音笑得温和:“许队长,你昨天在我耳边可不是这么说的。” 冷淡坏心眼攻陈安询vs自尊心强直心眼受许愧 1v1,he 排雷:拧巴酸涩向,无原型,不建议任何控党阅读。 标签:死对头、破镜重圆、酸涩、电竞 第1章 摘星计划 day7 摘星计划 2018年夏,南京。 那其实是很寻常的一天,夏天热到爆炸,经久不下雨。 午饭后休息的间隙,kimi把许愧叫出去,跟他说自己要走了。 许愧和kimi趴在阳台上,他先掏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燃,含含糊糊问:“什么意思,不打了?” kimi点头,凑过来也要一支,低着头按动按动打火机,吸一口便嫌弃开口:“什么牌子的烟,好他妈甜,这什么味道,香芋?” 他一连问两个问题,许愧不知道先回答哪个索性不回答,kimi只好自己去看。 esse,一款女士烟,还真是香芋味,吸一口烟味儿没品出来,满嘴都是甜腻。 对面许愧冲他抬抬下巴,kimi便拿着打火机凑过去,许愧垂眼,“噌”一声,火焰升腾,他咬着烟缓缓吸了一口。 然后看他:“那你回去做事?还是接着读书?” “不知道,再看吧,学我是不想上了,不是那块料,”kimi表情依旧挺嫌弃,但还是一口又一口把烟抽完了,“我妈说让我跟着表哥进钢厂,一个月好歹也有个保底,总比在这里耗着好,真他妈不是人过的日子,电脑看得人想吐。” 最后一口烟许愧没抽完,他低着头,一边听kimi的话,一边将烟夹在指间,脸色看不太清,只说:“挺好的,有空常联系。” kimi叹了口气:“没办法,当初都冲着500万来的,你现在看看,这才一个周,就走了多少。” 他们彼时身处“岛屿”职业联赛的全国集训营,由国际电竞联盟岛屿分部一手承办,声势极大,又名“摘星计划”。 “摘星计划”为期两个月,共分为选拔赛与对抗赛,第一个月后,将按照各项指标计算综合分数,淘汰38人,留下12人。 第二个月,剩下的12人分为三个小队,代表集训营参与全国成名杯,届时他们将有机会同联赛队伍同台竞技,若是最后获得冠军,直接将500万奖金收入囊中,每人可瓜分100万,去处也不必发愁。 数不胜数的年轻人闻声而来,经过层层选拔,最终成为集训营50人中的一员。 50名青训选手中,大多数都是不学无术的网瘾少年,亦或是家境贫寒的辍学生,kimi是前者,而许愧是后者。 他作为ghost选手,是教练最好看的新人之一,被kimi拍拍肩膀,叫他“鬼鬼”:“我是没希望了,你努把力,把500万带回来。” 许愧只是笑了笑。 集训营的考核方式严格而残酷,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每天都有人走,也有人来,许愧不为所动地看着他们,现在轮到kimi。 或许他比许愧更先看出这场集训不过是镜花水月,再待下去也只是水中捞月,懂得及时止损的就应该退出。 但许愧还不想这么快认输,他很需要钱,奶奶章文敏要动一场大手术,叔叔那头又寸步不让,好像除开飞来一笔横财,效益最快的确是走集训这条路。 旁边kimi感慨道:“梦醒比做梦快多了,我原来连那几百万怎么花都想好了,现在想想,真是蠢得可以,做白日梦呢!” 许愧没有回应他。 他撑着栏杆,望着外面。柏油路边大片的梧桐随着阳光轻轻摆动,斑驳的树影洒在地上。 一辆明黄色的出租车在视野中缓缓减速,然后刚好停在那片跳动的影子里,阳光太烈,他看见下车的人很轻地停顿片刻,抬手遮了下眼睛。 kimi也看见了,哼笑一声:“又来一个做白日梦的,鬼鬼,你猜这个能坚持多久?” “不知道,”许愧随口道,他的目光还停在那个挺拔利落的身影上,认出对方脚上那双球鞋,他曾经见过,昂贵得出奇,还有手边的行李箱,五位数起。 ……下凡体验生活的富家少爷,许愧心中这样想。 与此同时,在阵阵不停歇的蝉鸣中,楼下的人似有所感,也偏头望过来。 他们一上一下,隔着炽热的阳光,同时看着对方。 因为看电脑屏幕太久,许愧目光有片刻恍惚,那人的面容模糊在大小不一的光斑中,然后再一点点清晰。 于是许愧清楚看见对方眉宇中很淡的不耐,望着自己的目光冷漠平直,衬得深邃的五官凌厉过了头。 可即使如此,以许愧看来,对方也依旧称得上英俊,如若放在校园,应当是许多情窦初开的女生暗恋的对象。 谁也没开口,似乎也没有任何必要,是对方率先收回目光,许愧看着对方低头,顶着烈日走得很快。 “大帅b啊,”kimi抱着手臂,语气酸溜溜的,阴阳怪气道,“拽什么,别到时候被虐得哭都哭不出来。” 指间的烟快要燃到尽头,丝丝缕缕地化成烟雾缠绕着虚空白日,被太阳一照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许愧莫名觉得嗓子有些干,抬手吸了最后一口,直到甜得腻人的香芋味道氤氲充满整个口腔,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干净利落将烟头按灭,扔进垃圾桶里。 “好了,”许愧淡淡地对kimi说,“进去吧,该训练了。” 彼时许愧并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所有人都叫他safe,是那位在“岛屿”排行榜上与自己缠缠绵绵、你来我往争夺第一的最强路人王。 后来许愧才知道他其实叫陈安询,可那时候他们关系已经很差。 不多时,教练朱渝北领着人走进来。 这时候许愧身边正围着好多人,看他和别人solo,他毫无悬念又拿下一局,围观群众便振臂欢呼,真真假假的赞美与不甘掺合着,许愧都没注意。 他听见朱渝北拍拍陈安询肩膀,说:“这是目前岛屿排行榜第一名的safe,safe,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在神色各异的选手里,许愧一错不错地看着对方,等待他开口。 陈安询身形带着少年人的挺拔利落,大约在外面晒过,他额头挂着一层薄汗,皮肤透着一股冷淡的白,神色谈不上好与不好,开口的嗓音有些沉,夹杂着变声末期的磁哑。 没说几个字,其他人就起哄,问他水平怎么样,有人扯着嗓子,嬉皮笑脸邀请他solo。 陈安询面色还是淡淡的,大概很清楚这是一封没有硝烟味的战书,年少轻狂的混小子见不惯姗姗来迟的空降兵,想要给他迎头一个下马威。 也很正常,陈安询点头应得爽快,确实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许愧没说话也没有阻止,看热闹的成分更多,但这个热闹他很快无法置身事外,起身让位置时被身后kimi悄悄按下,趴在他耳边:“老大,你别走,就你上。” 没等许愧说话,kimi又压低声音:“我们这儿你实力最强,能不能削削他的锐气就靠你了。” 许愧心里觉得好笑,不知道他们是在演哪门子武林争霸,但到底没说“不”。 他也说不出来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思,可能确实有不服气,或者还有些其他什么。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少年心性,总要比个高下,争个第一第二,许愧好胜心又强过了头。 朱渝北从不过多管束,见状叮嘱了几句,就乐呵呵地走了。剩下一群毛头小子,三三两两围在两人身后,登录游戏的时间有些长,许愧视线没有落点,下意识往对面扫了眼。 陈安询目光平静,也刚好看着他。 空调呼呼作响,屋内凉爽得完全不像夏天,但许愧莫名觉得手心有些汗湿,他不动声色移开目光,握紧了鼠标。 “名字?”陈安询淡声开口。 “ghost。” 陈安询没说话,好几秒过后,许愧收到对方的好友申请,他点击同意,同时听见陈安询说:“原来你就是ghost。” 难以捉摸的语气,许愧搞不清这是挑衅还是什么,他向来不擅长人际关系,于是朝对方挑了下眉梢:“有问题?” 这确是挑衅无疑。 陈安询保持沉默,许愧也不再开口,安静之中,对局开始了。 “岛屿”是一款逃生类枪战游戏,每局共80名玩家,随机刷新一张地图,选择英雄后降落岛屿,在游戏中需要击杀其余所有敌人,最后找到钥匙,乘坐直升机离开即为逃生成功。 第2章 这一把许愧选择最常用的炼术师,陈安询则选择大热英雄海洋上将。 这一场solo他们鏖战了整整二十分钟,远超出平均时长。 两人实力相当,是真正的棋逢对手,谁都一步不肯退让,你来我往,精彩操作看得其他人连连惊呼,许愧已经是训练营中出了名的强solo选手,可还是很难从陈安询这里讨到一点好处。 陈安询也不遑多让,看到后面,围观群众们也屏住呼吸,两个人子弹都所剩无几,许愧血量状态更差,只看最后那一瞬间。 许愧凝下目光,操纵人物翻窗而入,恰巧陈安询也提着枪直冲过来。 甫一正面撞上,两个人都shift按到底,许愧打游戏时喜欢将音量调到最大,子弹的碰撞在混乱的画面中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所有人什么都判断不出,只能看见双方血条不要命地陡降。 最后许愧棋差一招。 他看见自己的画面变得灰白,游戏人物瘫倒在地,在无数声“我靠”“只差一点儿”“操”之类的国骂中,许愧摘下耳机,看向陈安询,他也恰好偏头看过来。 “你输了,”陈安询语气平平开口。 许愧并不反驳,但也绝不服气:“下次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陈安询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太短暂,转瞬即逝,快得仿佛是错觉,他不置可否:“我很期待那一天。” -------------------- 大家下午好啊~开文二更送上,拜托各位老板点个关注 (^▽^) 目前隔日晚七点更新,电竞题材但竞技部分非常少,本质是感情流,没有任何原型(重点),不建议任何控党阅读。 第2章 争锋相对 day8.争锋相对 所以他们的第一面绝对称不上友善,火药味儿各自撒了八斤重,相看两厌,谁也不服谁。 很多年后许愧已经想不出当时的理由,只记得那个下午天气很好,阳光倾灌进来,人仿佛也带上燥热,脸跟心都是烫的。 而在短暂的一天之中,他们关系很快迎来恶化,像是必然发生的一样,巧合得许愧都觉得不可思议,非要说的话,许愧只能将其归结于磁场不合。 就在当天晚上,他不小心把泡面汤洒在了陈安询的那双昂贵得出奇的鞋上。 许愧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若是论个对错,他甚至宁愿将其归咎于kimi走之前非要和自己打个招呼。 他抬手与kimi道别,一个没留意,手被开水烫到,下意识一甩,手肘撞到桌角,连带着手里的泡面桶斜飞出去,带着热烫的白气摔在地上。 很巧吧,巧到许愧都反应不过来。 汤汤水水霎时洒落一地,离他最近的陈安询猝不及防遭了殃。 两个人对着陈安询白球鞋上的油点子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许愧抿了抿唇,蹲下身:“需要我帮——” 但陈安询却蹙眉,往后退开半步,语气很冷地开口:“不用。” 他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许愧还保持姿势,蹲在地上,一句话被堵在喉咙里,难免有些难堪。 或许其中也夹杂一点儿对陈安询的歉意,至少大少爷没有趾高气昂地叫许愧赔钱,要是这样,许愧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当晚训练结束,整栋楼统一断电,许愧走得晚,这时候整个训练营的灯都熄了,他有严重的夜盲症,手机早就集体上交,只能打着手电回宿舍。 等他摸索着栏杆,慢吞吞地下完楼梯,手电光线往四周扫了扫,光落在墙角,他突然瞥见垃圾桶旁边有一抹白色闪过。 即使心中已经有预感,但当许愧走过去,蹲在垃圾桶旁边,终于确认眼前的鞋的确是陈安询脚上那双时,还是没忍住,偏头自嘲地笑出了声。 看吧,许愧,他对自己说,你担惊受怕的东西,别人根本不在乎。 他很害怕陈安询找上自己,无论是钱还是鞋,他都拿不出来,为此,许愧甚至惴惴不安了一晚上。 许愧以前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因为富贵或者贫穷是他生来就注定,注定如此的东西是没有办法改变的,许愧自诩不是愤世嫉俗的那种人,这就和比赛是一个道理——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 但不知为何,现在这一刻,看到陈安询毫不在意把鞋扔掉的时候,许愧确实是不害怕了,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说不出口的难堪,这源于他的贫穷,源于一个穷人因为金钱的窘迫。 像陈安询这种家境优渥的富家少爷,总是有足够的机会去试错、浪费人生,等玩儿够了,觉得没意思了,就拍拍裤脚,回去过他的好日子了。 陈安询不像许愧,抓住一个虚幻的机会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许愧拼尽全力想要的对方伸手就能得到。 此刻的许愧更加坚信,他和陈安询绝不是一路人,而在往后,没有必要也注定无法成为朋友。 如果说那双鞋只是一个引子,一个或许连陈安询都未曾放在心上、仅限于许愧的小插曲,那么当天晚上,两个人就爆发了真正意义上的一次矛盾。 集训营条件艰苦,所有人的训练室以及宿舍都是建在郊区的小排房,除了网速飞快以外毫无作用,连淋浴间也是隔间排成排的公共澡堂。 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个个精力充沛,洗澡时总要争个先后,许愧不习惯和他们抢位置,通常都是最后夜深了,才一个人慢悠悠去,那时候只剩他自己,澡堂非常安静。 今天也一样,许愧只穿一条白色大裤衩,肩上搭着毛巾,一手拎着洗漱篮一手刷牙往里走,今天他在排行榜上的排名终于超过safe,心里有些高兴,便低声哼着歌,随手打开一个隔间走了进去。 下一秒便同里面的人对上视线,还未消散的热气笼罩在两个人身上,许愧呆呆看着对方。 陈安询皮肤很白,但是那种很健康的、运动但不受阳光影响的白,只是衬得黑发更浓,人也透着蓝海一样的冷淡。 许愧的视线从对方流畅漂亮的小臂肌肉线条一路往下,再掠过劲瘦结实的腰腹,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时候,才猛地闭上眼睛转过了头。 回应他的是陈安询一声冷笑,对方三两下拽过毛巾围在腰间:“进来前不知道先问里面有人吗?” 他的语气不算好,许愧向来吃软不吃硬,立刻反唇相讥:“你锁门了我就进不来。” 陈安询没动,站在卡槽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声音倒是很平淡:“锁坏了是我的问题?” 许愧和这人话不投机及半句多,闻言完全丧失开口的欲望,也忘了原来卡在嗓子眼里的那一声“不好意思”,一把把嘴里的牙刷拽下来握在手里,带着火气准备往外走,忽然听到对方又叫了他一声:“等一下。” 许愧脚步一顿,转过身去看他。 陈安询身量极高,需要许愧仰头才能和他对视,这时候许愧发现他的脸上有轻微的不自在,那双漆黑的眸子被澡堂的潮气晕染,减弱了几分不近人情的漠然。 他停滞半秒,才开口:“……你知道这个机器怎么刷卡吗?” 许愧眉梢一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只是从傍晚一直压在喉咙里的郁结无声淡去半分,又往回走去,握着牙刷的手紧攥了一下。 没等他开口,他察觉陈安询往自己脸上扫过一眼,很快便说:“……算了。” 不知为何,许愧看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舒坦很多。 他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正欲走过去好好给陈安询指导一番,却未曾想刚迈开一步,踩在满地沐浴露上,整个人就猛地往前摔过去,陈安询也始料未及,两个人劈里啪啦摔作一团,实在狼狈。 许愧篮子里沐浴露也跟着飞出来砸在隔板上,液体流淌一地。 扑面而来的橙子味道熏得陈安询头痛,他们的肩膀撞得结实,许愧手里握着的牙刷头戳在锁骨上很痛,牙也磕在他肩膀上。 陈安询反手下意识一推,许愧赤裸的脊背便“哗”一下撞在隔板上。 许愧被撞得有些懵,瞪着陈安询:“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连淋浴都不会用就算了,手上也没轻没重吗?” 他看见陈安询脸色“唰”地冷下来,看着他:“总不会像你一样,眼神这么差,连走路都要摔几次。” 那应该是个火药味很足的场面,年轻人的情绪向来来势汹汹不讲道理,一点儿火就能将整个人都点燃,许愧当时以为自己会在澡堂和陈安询打一架,可最终没有。 因为陈安询眼神随意往下扫了一眼,倏然挪开视线,喉结在许愧没看见的地方不自在地滚动一下,很快速地起身,沉着脸离开隔间。 剩下坐在原地的许愧不明就里,心情很差地跟着陈安询的目光往下看去,也愣住了。 只见他腰间的白色布料被水打湿以后变得仿佛不存在,连同青涩的轮廓也一览无遗,肌肤颜色若隐若现,显出很不合时宜的关于性的联想。 许愧亡羊补牢一般用手捂住,耳廓骤然红透了。 第3章 几分钟后,在距离很远的隔间,许愧听见了很模糊的水声。 他一边从弥漫的橙子气味中狼狈爬起来,拎着篮子换了个离对方再远些的隔间,一边恶狠狠揉着发红的耳根,暗骂了一句“神经病”。 他们的关系就是从这里变得很差,好像也不是纯粹的挑衅和敌意,在争锋相对里还藏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或许是那个晚上太过安静,倒下去的沐浴露像一颗烂橙子,将其他一些东西也一并杂糅在苦涩陈旧的夜晚之中,让闻过的人就心绪起伏、浮想联翩。 -------------------- 隔日晚七点稳定更新~ 第3章 夏日不逍遥 day15. 夏日不逍遥 很快,许愧听说了教练让他和陈安询组队的消息。 是距离沐浴事件过去没多久,那应该是集训第十二天,两人正处于互不待见的微妙状态,说不了几句话就得吵起来,但没有到动手那一步,常常是因为莫名奇妙的原因就偃旗息鼓。 kimi一走了之,队伍空缺出二号位,由陈安询顶上。 这天训练赛是4v4对抗赛,许愧是一号位,陈安询二号位,以前许愧所在的队伍一般由他担任指挥,但这次朱渝北将指挥权交给了陈安询。 许愧面上没多说什么,心里总归还是有些不快,在决赛圈时,他与陈安询意见发生分歧,甚至在频道中呛了起来,最后许愧不情不愿妥协,在回防过程中四人团灭,几乎是连鼠标都没松手,两个人就吵了起来。 许愧质疑陈安询的指挥能力,陈安询则声称许愧无组织无纪律,两个人从一分三十秒的时间节点一路复盘到死亡前一秒,中途连教练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陈安询: “这里,你当时为什么不给信息点?” 许愧: “说得容易,这边刚露头,对面直接踩上去就能看我,你觉得我是要命还是要信息?” 陈安询: “如果你眼神没问题,就应该能看到,这边有我帮你盯着,他们上不来。” 许愧寸步不让看着他: “你怎么保证你一定能盯住?” …… 归根结底还是信任问题,在彼此那里信誉几近于零的两个人就是很难达成共识。 两个人的第一场训练赛最终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三分十四秒结束,一举轰动整个集训营,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最终是教练各打五十大板,额外双排加训三小时。 两人泾渭分明,从办公室默契地相隔一米的距离出来,谁也没主动提双排的事情,看起来恨不得双双原地失忆。 暗自较劲了几天,其实时间很短,但许愧回忆起来总觉得过得很慢,或许是南京夏天本就漫长,当人身处其中,便很容易生出一种不见尽头的错觉。 也可能是许愧实在是忘不了18年的夏天、他称得上灿烂盛大的十六岁,于是一点儿寻常小事也记得清楚,分毫不愿舍弃。 这样恶劣的关系一直持续到集训营的第十四天,教练突然通知陈安询与谭冬换宿舍,这意味着许愧与陈安询正式成为舍友,并将一起度过未来的整整四十五天。 两个人看起来都不情愿,但谁也没有主动提出拒绝,好像谁先开了口,谁就输了一样,少年人无用的高傲在此刻又牢牢占据上风。 是合住的第一晚,许愧找朱渝北借了手机,在晚饭后的休息间隙与奶奶章文敏通话。 许愧每周雷打不动与章文敏打三通电话,聊天没什么新鲜事,章文敏总会问先他工作累不累,再问南京天气好不好,有没有穿够衣服,许愧笑得温和,说现在是夏天,工作不忙,钱也够花。 他没有告诉章文敏真相。启程去南京前,许愧骗她说自己是去工作,章文敏出身贫苦,没读过几年书,不懂那些,只摸摸许愧脑袋,叹一口气,叫他“鬼鬼”,问他南京那么远,是不是就再也不回来。 当时许愧就握着奶奶被病痛缠身而遍布皱纹的手,在自己手心里拍两下,向她保证:“只有两个月,奶奶,两个月以后,我就回来。” 此刻许愧远离唯一的亲人,身处他乡,也很想放弃,他想这是短暂的、虚幻的两个月,往前尚且看不清未来,往后也没有退路,但为了章文敏,他还是想试一次。 傍晚炎热,一通电话打完,许愧满额头的汗,他拧开水龙头,用水冲了几把脸,中途有人走过来,他没抬头,只是往旁边让开,腾出位置。 下一秒水龙头被人粗暴地拧开,水声喷涌而出,瞬间飞溅了他一身,许愧透过镜子看向来人,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他在集训营里没什么朋友,竞争对手更多。 来的这里人绝大部分都是各大俱乐部最看好的青训,只有少数几个是单枪匹马一路过关斩将杀进来,许愧是其中之一。 经过短短一周,他这个“野路子”便超过其他所有人,一跃登顶榜首,自然而然成为众矢之的。 看不惯他的人挺多,明里暗里针对的也不少,许愧通常都置之不理。 眼下这人名叫李彬彬,留着板寸,还十分中二地在手臂上纹了只老虎,平日里流里流气,喜欢拉帮结派,在训练赛违纪两次也没有淘汰出局,大概是个有背景的。 他与李彬彬并不相熟,在训练赛中有过两次冲突, 私底下倒是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哎,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在这儿,”李彬彬话是这样说,但脸上半点儿不好意思都没有,冲他挤出一个虚情假意的笑容,刻意地甩了甩手,将水珠又溅到许愧纯白色的队服上,晕染出一团水渍。 “没关系,”许愧神色平静,扯了纸巾擦身上的水渍,看不出多少愤怒的意味,“但眼睛瞎打游戏是大忌,有空可以去看看医生。” 李彬彬脸色立刻变了,冷笑一声:“装什么啊?连个新人都打不过,就你这水平还想拿一百万呢,真以为自己不得了了?” 许愧头都没抬,认认真真地将衣服上的水擦干净,相比之下,语气显得漫不经心:“打得过你不就得了?” “也他妈要老子稀得跟你打,穿一身破烂,乡底下来的穷酸货色,只顾做白日梦罢了,真当自己是个角色!” 李彬彬往旁边“啐”了一口,黑着脸转身准备走,忽然听见许愧在身后开口:“你刚才说什么?” 许愧一双琥珀似的杏眼一眨不眨盯着李彬彬,嗓音温和:“可以再说一遍吗?” 李彬彬一愣,然后冷笑出声:“上赶着找骂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能说什么,老子说你是个穷酸货——” 他后面的话卡在喉咙戛然而止。 下一秒,许愧猛冲上来,仿佛一只豹子,快得李彬彬只能看见残影,随后一股力量扼住他的喉咙,压着李彬彬整个人翻滚在了地上,发出很重的“砰”一声响。 李彬彬脸憋得通红,瞪着他:“你他妈——” “道歉,”许愧自上而下盯着他,白净的手臂上青筋凸显,面色很沉,压着一字一句,“李彬彬,我给你一个机会。” 李彬彬自幼横行乡里,长着一身腱子肉,也是一方恶霸,自然不会畏惧许愧的威胁,闻言扯了扯嘴角,反手扣住许愧手腕,上半身直冲上来:“——想他妈真美!” “砰”—— 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两个人扭打着撞在洗手台边缘,李彬彬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自心底下了狠劲儿,每一下都直冲许愧脑袋,许愧倒像是还残存着理智,手上多少有数。 某个瞬间,许愧闪躲不及,被李彬彬蛮力一撞,肩背磕在大理石锋利的斜面上,霎时发出一声闷哼。 李彬彬也跟随惯性猛地倒在隔间壁上,许愧过去丰富的挨打经验在此刻发挥作用,他极其灵活地翻转过来,顺势压住李彬彬后脖颈,猛地一拳砸下去,砸得李彬彬没了声音:“操你——” 接着许愧一条长腿半跪在李彬彬背上,再抬手扣住对方手臂往后一拽,牢牢反锁住。 “你要操谁?啊?” 许愧胸口起伏,很轻地笑了下,俯下身,浅棕色的瞳孔映着上方的白炽灯光,细碎的光芒闪烁,竟衬得人显出温润。 他掌心湿润,不知道是谁的血,就着动作轻轻拍拍李彬彬的脸,一个极具有侮辱性的姿势,开口时还带着微不可察的喘:“废物,道歉。”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最后李彬彬心不甘情不愿,到底还是咬着牙说了“对不起”。 等李彬彬怒气冲冲离开,许愧才慢吞吞地起身,走到洗手台前,再次拧开了水龙头。 手心粘着湿乎乎的血迹,许愧手上有数,李彬彬全须全尾地走了,所以血只可能是自己的。 他垂着眼,很仔细地用水将指缝间的粘腻洗刷干净,低头的瞬间,鼻腔几滴鲜红滴在水池中,他浑不在意用手背抹过,然后重复洗手的过程。 他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情,许愧抬眼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继而飞快地收束回来。 第4章 太狼狈了。 白色的polo衫队服已经脏得不像样子,混合着灰尘和血迹,仿佛从泥地里滚过一圈,鼻血顺着脸流过下巴,将上面染成模糊一片,浓重的血腥气让许愧觉得恶心,但他只是象征性地干呕两下,最终没有吐。 鼻血还是一滴一滴晕染在水池里,许愧干脆低下头,闭上眼睛,手心捧住水,兜脸一糊。 唰唰的水流声盖住脚步,许愧再听见陈安询的声音已经很近,仿佛就在他耳边。 “这个架势,是止血还是放血?” 低沉过分的嗓音,一句带着几分阴阳几分嘲讽的话,许愧不想应和于是没有开口,他只依稀听见纸巾被扯得呼呼直响的声音。 很快,许愧脖颈被人不轻不重扣住,水带着凉意拂过后颈的皮肤,轻轻拍了拍,冰得许愧下意识颤了一下。 接着陈安询将一团纸巾盖住他大半张脸,掌心用力,迫使许愧仰起头来。 许愧额前的发梢也湿透了,水凝成水珠往下滴落,浓密的睫毛一簇一簇,衬得眼睛也湿漉漉的,像哭过一样,但陈安询知道他没有。 他收了手上动作,整个人也退开,许愧捂住纸团,只露出一双眼睛,往里侧隔间敞开的门看过去,几秒钟后,再回头注视陈安询。 “你一直都在?”没等陈安询说什么,许愧又开口,“看我被打得这么惨,也不说出来帮帮忙,未免太狠心。” 颠倒黑白又倒打一耙,陈安询脸上没什么表情,意味不明的目光勾绘过许愧乱七八糟的脸,看见有血迹从纸团中隐隐约约渗出来。 他干脆转身打开取纸箱,拿最后一叠纸巾,随口道:“恕我直言,刚刚那个场面明显是他被揍得更惨。” 到这个时候,许愧莫名生出点儿其他心思,是陈安询主动靠近,也主动示好,明明他们之前关系还很差。 他突然有些好奇:“如果你真的出来了,帮我还是帮他?” 陈安询靠近一些,把纸巾递给他,交换的瞬间两人手指交错,他英挺的眉骨轻轻上扬,问许愧:“如果我说帮你呢?” 许愧应该是笑了,露出的那双眼睛弯起来,像两轮浅浅的月亮。 他同样挑了挑眉梢,硬生生从满身狼狈中挣脱出鲜活的少年意气,看着陈安询:“那我会让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第4章 无尽夏 day16. 无尽夏 “那不就得了,低头,”陈安询随口道,而后拧开水龙头打湿手指,又许愧往后脖颈上轻拍几下,然后顺势按着他脖子,俯下身,接过许愧手上的纸团,凝下目光在他脸上梭巡一圈,“好了。” 许愧龇牙咧嘴着退开,嘴唇扯着痛,应该是撕破了,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泛着钝痛,肩膀最为严重,不知道是不是也出了血。 合住的第一晚上,老式空调艰难运转的小排房宿舍中,许愧把脏得看不清原样的队服一把脱下来,扔到桶里,就穿一条大裤衩,蹲在阳台接水洗衣服。 陈安询恰巧洗漱完毕,出来晾东西,扫过许愧光裸的脊背,昏黄的灯光穿过夜色,照见他背上的伤口,青紫一片,被热出来的汗水虚虚盈在表面。 属于少年人的、青涩十足的身躯。 陈安询平时见他永远都高傲又不可一世,可此刻许愧蹲在地上变成很小的一团,寸寸骨骼凸起,混合着狼狈的意气用事的伤口,在黑夜里却好似有一种别样的味道。 两人错身而过,许愧叫住陈安询,他喊一声“喂”,低下声警告陈安询:“我和李彬彬打架的事不要告诉其他人。” 集训营都是血气上头的毛头小子,一言不合就容易爆发矛盾,打架在营里是大忌,如若被发现,轻者扣分重者淘汰,因此哪怕发生了摩擦,一般也是两人私底下了结,绝不上报。 陈安询闻言回头,垂下眼看他,语气平静:“许愧,求人不是这样求的。” “……”许愧不露声色攥了下手心,抿了抿唇,嗓音有些干涩,“麻烦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知道了,”陈安询不置可否,走进房间,嗓音随着距离拉远而逐渐减弱,“我也没有那么无聊。” 许愧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陈安询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这一点许愧很确定,但李彬彬此人行事毫无章法,谁也不清楚他会怎么做,况且明天就是市里专门推办的电竞悦享会,他一身的伤,眉毛上还结了疤,想来也藏不住。 未曾想第二天意外发生得更快,他们甚至都没有踏出宿舍门。 清晨六点半,许愧挣扎着从起来,与陈安询相顾无言,各自穿戴整齐,临出门,他拎上包,扭头看见陈安询身上的白色队服,再低头看看自己穿的藏蓝色,倏然愣住了。 他浅浅的眉毛皱起来:“不是通知说穿藏青色?” 陈安询侧对他站着,正垂着眼将手腕的表带扣上,闻言微微偏头,冷淡的目光从薄薄的眼皮下扫过来:“昨晚临时改了通知,统一穿白色,你没看见?” “……” 许愧哪里有空去看?他先是和李彬彬干了一架,又要洗衣服、换药,眉毛上的伤口太显眼,他死活贴不准位置,还是陈安询看不下去出手相助。 “……那怎么办,衣服肯定没干,”许愧苦恼得薅了把蓬松的棕发,将头发抓乱,他转头去看阳台,刚洗过的白色队服在风中飘摇,昨夜南京又下过雨。 陈安询问他:“两件都洗了?” 许愧抿了抿唇,手下意识顿住一瞬,竟不知如何开口。 说什么? 因为我很穷,没那么多钱买两套,所以每个款式只买了一套。 明明平时完全不会觉得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可不知为何,在当下,在陈安询看过来的目光里,许愧就是很难说出口。 就如同那双弄脏的球鞋,许愧如临大敌,但落在陈安询眼中,想必不值一提。 又是一样,许愧真的不想被贫穷带来的情绪桎梏,但好像生活很喜欢与他作对,叫他在陈安询面前频频丢失颜面,把自尊心从胸口扯出来,晾在太阳底下晒干了,风一吹就晃悠,那样的难堪。 沉默其实只有很短的几秒,陈安询没有讲话。 很快,他低头再看了一次时间,重新将包放下,转身打开衣柜,随手拎起一件白色的polo衫,扔到许愧怀里,话仍旧说得简洁:“快要集合了,先穿我的。” 一股浅淡的香味充盈在许愧鼻间,很熟悉的味道,但事态紧急,许愧没有来得及去仔细思索。 他下意识抓住衣服,抬眼看着陈安询:“……但背后有你名字。” “没有人会真的去看,”陈安询扭头扫一眼阳台上飞舞着的白色短袖,“你想一天穿着半湿不干的衣服我也没意见。” 他们这时候关系还是很差,好话说不出口难听的话倒是驾轻就熟。许愧第一次没有回呛陈安询,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他来不及防备,于是也没再纠结,两只手抓住下摆往上一扯,开始换衣服。 陈安询安静地靠着门等他。 南京夏天的清晨和正午仿佛是两个季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下过雨,整个屋子都充满凉意。 许愧起床还不觉得,但当他背对陈安询赤裸着上身的时候,莫名觉得有些冷,甚至萌生出一种被注视的错觉,冷意顺着脊椎窜上来,激起细密的颗粒。 他胡乱套上大了一号的衣服,连领口扣子都来不及扣,露出白皙的小小一片肌肤,抓了把凌乱的头发,很快拎上包,走向陈安询:“走吧。” 陈安询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等许愧走近了,他才略微弯了弯腰,抬手,修长漂亮的手指蹭过许愧脸颊,指尖拉住他的领口边缘,将衣领拽了出来,收回手的动作也很利落,或许是因为手指太凉,许愧还是微不可察抖了一下。 “谢谢,”他转过视线,刻意没和陈安询对视,生疏地同对方道谢。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大巴,坐在副驾驶的朱渝北眼睛很尖,出声叫住许愧:“你脸怎么回事儿?” 很多双眼睛齐齐看过来,许愧便胡乱找了个理由:“洗澡的时候摔了。” 朱渝北身经百战,怎么可能相信这种说辞,但眼下正事要紧,他只好抬手,警告似的隔空点了点许愧:“回来再找你算账。” 许愧装没听见,一路走到最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很快,清浅的木质香传来,陈安询在他旁边坐下,许愧看着窗外没动。 他穿着属于陈安询的、不合身的队服,背上印着safe黑字,身上那股陈安询的气味变得很重,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大巴车启程,空调开得足,许愧只好将外套兜帽套在头上,抱着手臂,控制自己的身体绝不接触陈安询半分,而后才闭上了眼。 接下来他睡着了,头靠着肩膀摇摇晃晃,脖颈酸痛,不知道在哪个瞬间被安抚支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陈安询肩膀上,对方也睡着了,他们头抵着头,就这样睡了整整一路。 第5章 大巴车越过减速带,车身猛地跳动刹那,将陈安询也晃醒,他们在狭窄过头的空间里对视,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默契地坐直了身体,像是从始至终没有靠近过。 这时太阳已经很耀眼,许愧转过头去看窗外,街道与梧桐被拉出盛夏的影子,确是夏天无疑,太阳照常升起,他们坐在同一辆车上,去奔赴或许是自己生命里最难忘也最灿烂的序章。 有些微不足道的情绪在夏天里生长,可种子本该萌芽在春天,许愧不知这是好是坏,车只是往前开。 没想到活动现场表演赛的solo环节恰好抽到他们。 摄像头依次从两人脸上扫过,许愧心中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但只能硬着头皮,跟在陈安询身后上了台。 转眼,大屏切过两人高瘦利落的背影,队服上相同字母的safe引起些许骚动,等画面停在在少年人的面容上,观众席顿时激起一阵巨大的欢呼。 简单的、直接的,仅仅由漂亮的皮囊引发的欢呼。 气质温婉的主持人目光落在两人脸上,笑意更甚,她将话筒递给许愧,叫他做个自我介绍。 许愧眉眼被四周绚烂的灯光晃得睁不开眼,眼珠是清透的浅棕色,笑起来时眉骨上的卡通便利贴也跟着皱起来,五官漂亮,出众得过分。 他不太熟练地朝台下了个打招呼:“大家好,我是ghost。” 主持人:“我看你背后的昵称也是safe,这是什么原因呢?” 现场打趣般的笑声骤然大起来,许愧笑容有些不不自然,但嗓音平稳:“我衣服洗了没干,只好借他的。” “那这样说来,你们关系很好?”主持人笑着追问。 “这个问题嘛,有点儿难……”许愧思索片刻,而后眼珠子一转,转头笑意吟吟地望着陈安询,把问题丢给他,“safe,你觉得呢?” 陈安询接过话筒,目光停在许愧脸上。对方一副置身事外看好戏的模样,他脸上没什么情绪,没怎么多想便开口:“我个人是很欣赏ghost,但关系怎样……还要取决于他。” …… 阴阳怪气,茶言茶语。 转眼间问题又被扔回来,许愧面对正对着自己的摄像机和台上台下无数双眼睛,很慢地笑笑:“只是室友。” 末了目光扫见一脸着急恨不得把话筒抢过去的朱渝北,他想起出发前,朱渝北严肃交代众人的话—— “这次直播关系重大,一定要注意言辞,发挥出我们集训营敢打敢拼、相亲相爱的风采,留下一个好印象!” 他停顿两秒,又本着相亲相爱的风采展示,只好硬着头皮,咬咬牙补充道:“但在游戏里,我们俩配合默契……是相亲相爱的好队友。” “相亲相爱”四个字被说得咬牙切齿,但台下却尖叫连连,掌声雷动。 这场solo是他们首次上场,以对手的身份,对局时长达到二十七分三十四秒,比上次更久。 许愧掏出火焰枪手,一把幻影大狙秀出天际,陈安询选择了海洋上将,以速度快、灵活性强闻名,更是将这个英雄打出了上限。 中途winter谭冬望着大屏一度差点儿惊掉下巴: “这他妈是表演赛还是生死赛?我感觉他们是真想弄死对方?” 两个人的血量都快压到零点,没有人轻举妄动,台下观众也跟着屏住呼吸。 队伍的四号位river周河同样目瞪口呆:“我第一次看见枪手和上将solo能秀到这个程度的,他俩是不是妖怪?” “可能吧,”谭冬问他,“你觉得谁会赢?” 周河老实说:“不知道。” 话音刚落,海洋上将灵魂躲过了枪手的致命一击,在落地瞬间,却刚好被许愧预判,大狙隔着很近的距离,一炮直直轰过来。 “砰——” 陈安询操纵的人物被爆头淘汰。 游戏结束,许愧获胜。 镜头中的ghost与safe站起身,握手以表友好。 他们此刻很像是关系极好的队友,亲密地穿着印着对方id的衣服、象征友好的手势,只有许愧知道真实情况与此毫不相干。 在镜头外,他偏过头,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压低声音开口:“这次我赢了。” “一比一战平而已,”陈安询眉梢微扬,嗓音散漫。 借着两个人握手的姿势,陈安询手心微微用力,很轻松地将许愧带到身前,他蜻蜓点水拥抱过对方,面容沉静,一字一句说得平缓,“期待下次交手,相亲相爱的好队友。” -------------------- 相亲相爱来的 第5章 心软 day.16心软 正午时分,悦享会结束,正逢半个月过去,集训营顺势给选手们放了一下午的假。 消息是临时通知,朱渝北话音刚落,大巴车里就陷入狂欢,挨个去领了手机,连基地都没回,三三两两都约着走了。 这些年轻人都来自天南海北,来到南京几乎没出过郊区。 眼下有了机会,有说要去秦淮河,有的去老门东,还有人闲着没事大夏天去爬紫金山,问许愧要不要一起,许愧笑着通通拒绝。 最后回程的大巴车上竟然没几个人,连陈安询也不在,许愧听朱渝北提了一嘴,说他家里人过来了。 这时朱渝北叫他往前,两个人坐在最前排。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许愧眨眨眼睛,装傻:“都说了昨天不小心摔了。” “别跟我耍心眼,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德行,”朱渝北根本不信许愧的鬼话,“几句话不对付都要干起来。” 许愧与陈安询关系恶劣在训练营里不是什么秘密,一个队伍和谐与否是能够左右战局的,朱渝北想要出成绩,作为教练就不能不管。 他只觉得脑袋疼:“都是好苗子,英雄惜英雄暂且不提,你们到底能不能试着好好相处一下?” 天降一口大锅,好像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他们关系真的很差,但许愧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半晌,许愧才没什么信服力地点点头,说“知道了”:“其实我们关系也没那么差。” 明明就在昨晚,陈安询还帮他止血,又贴创可贴,当时两个人靠得好近,许愧抬抬眼就能望进陈安询眼中。 现在许愧身上还穿着对方的队服,但他不愿将此当做一个理由,朱渝北大概也不会相信。 朱渝北果然不信,只敷衍点点头,从公文包一叠文件中掏出张意向表,递给许愧: “每个人都要填,摘星计划并不是只有奖金,等到选秀大会,各个俱乐部都在挖新人,刚刚在后台就有俱乐部跟我打听你了,鬼鬼,这是个机会。” 许愧没有应声,只是沉默着将表接过来,草草扫过几眼。 姓名,擅长位置,考核成绩,意向俱乐部…… 他看到后面就不再看,只是虚虚将表放在腿上,抬眼朝朱渝北笑了笑。 许愧长相偏柔和,浅眉淡眼,五官精致,瞳孔和发丝都是棕色,笑起来时唇红齿白,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好亲近的错觉。 但其实不是。 “我就算了吧,”许愧看着朱渝北,语气平和,“北教,我就是冲着那100万来的,不管拿没拿到,等这两个月结束,我就回成都了。” 朱渝北:“你回去做什么,像来之前一样,在网吧当陪玩儿?还是跟kimi一样进厂打工?” “oog和sky都是很难得的机会,五十六个人里可能最多就两三个,你不应该止步于此,鬼鬼,”朱渝北语重心长,“你的天赋摆在这里,有实力可以走得更远,上一个在网吧当陪玩的你知道是谁吗?是陈执,后来他成为了岛屿第一位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位大满贯。” “就这样放弃,你不觉得可惜吗?” 许愧只是笑:“但陈执也只有一个啊,那么多人前赴后继,能拿冠军的又有几个?可能还是没那么热爱吧,我只是想挣钱给奶奶做手术,再把小叔那边的债还清。” 是这样,朱渝北无法辩驳。 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为了抓住许愧这个好苗子,千里迢迢跑了一趟成都,在小网吧拦了他三天,第三天,朱渝北终于成功和许愧说上话,但对方以为他是骗子。 等到第七天的时候,朱渝北准备返程,许愧却拿着“摘星计划”宣传单,问朱渝北是不是真的。 所有的说服和规劝都不敌100万的吸引力来得大,朱渝北当然也能理解,他自己四周招人,不也是为了得到一个机会,许愧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又不想要什么,欲望与私心谁都有,朱渝北自己也不例外。 “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朱渝北拧着眉,称得上苦口婆心,“你说你只想要钱,但你哪怕一丁点儿也不想留在这个赛场吗?上午你赢了陈安询的时候,有那么多人为你欢呼,你敢说你不高兴吗?” “……” 许愧脑海里闪过很多,最终定格在胜利画面结算的刹那。 第6章 他一把摘掉耳机,与陈安询握手又拥抱,抬眼时被灯光晃得眼睛疼,台下的欢呼和祝贺也不是作假,这一刻他确实被看见了。 在籍籍无名时,少年人两手空空,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却也不敢后退。 但很久以后,许愧还是摇头:“……算了吧,我试错的机会太少了,很怕得不偿失。” 朱渝北被他气得想笑:“怕得不偿失,那你还来这里。” “对啊,”许愧看着他,“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胆大的决定,因为实在无路可走,只能往前。” 这天朱渝北劝说无果,只能放弃,他看得出许愧有动摇,但人和人的确是不同的,不是所有人都想踏入这个赛场。许愧习惯了小网吧,不想踏足新的环境、去迎接成功或者失败也是人之常情,况且他还有个奶奶。 最后临到下车,许愧突然无头无尾问了句:“陈安询填了吗?” 朱渝北挑了挑眉:“怎么,你又不填,跟他竞争个什么劲?” “我就问问。” 许愧笑意吟吟的模样十分乖巧,朱渝北拿他没办法,只叹一口气:“他那边更复杂。” 许愧竖起耳朵:“为什么?” “他个人想去oog的意愿很强烈,但他家里不同意,”朱渝北想起那位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商业家与自己握手的时候,自己险些冒冷汗,“毕竟那种家庭,打职业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那种家庭。 许愧想到陈安询一身贵得离谱的穿着,心里突然生出一个莫名的想法,不会是富家少爷的父母看不惯宝贝儿子在外鬼混,专程过来把人带回去继承家业。 那怎么办,他和陈安询还没来得及决出胜负。 许愧兀自思考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不对劲,他刚才竟然会对陈安询离开这个事情感到遗憾。 八字没一撇的事情,这想法来得实在奇怪,大概是被空调吹昏了头,许愧于是没再多说。 吵闹的小排楼空空荡荡,训练室也空无一人。 许愧戴着耳机隔绝掉一切声音,在珍贵的休息日里打了三个小时排位,傍晚来临,许愧摘下耳机去泡泡面。 陈安询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他身量高而挺拔,在一众瘦弱得仿佛营养不良的网瘾少年里很扎眼,许愧只用余光便能辨认。 方便面特有的廉价而浓郁的香料味道氤氲充满整个训练室,许愧手指点在手背上,开始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他在余光里察觉陈安询坐下拿起了水杯,轻轻一晃又停止,像是准备走过来,但顾及自己占着位置,所以只站在原地,打发时间似的偏头看向窗外。 许愧不动声色轻轻转头,扫了陈安询一眼,而后目光停在对方脸颊处,顿了一下。 落日余晖从落地玻璃窗照进来,那时候陈安询才十七,但五官深邃英俊,被阳光蒙上一层光晕,许愧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否是一个巴掌印。 两个人无言地交错路过彼此,陈安询目不斜视,许愧再次将目光落在对方脸上,这一次他确定没看错。 他心中挣扎片刻,终于还是主动开口:“你吃晚饭了吗?” 陈安询水接到一半,转头看他,饮水机“咕咚”一下,溢出声响,水在金色光辉下变成一个很大的气泡,然后在两人中间炸开。 片刻后,陈安询说“没有”。 许愧就说“好吧”。 然后他将那桶方便面递给了陈安询。 在对方直白过头可又意味不明的视线里,许愧难得有些不自在,脑子一下变得很乱,便转身胡乱应了一声:“不用谢。” 许愧抿了抿唇,故作不在意地回到位置上,整个过程中,他似乎还能察觉对方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自己身上。 戴上耳机的同时,许愧听见了很轻的一声“谢谢”。 释放善意对许愧来说是一件很少见的事情。 倒不是说他不愿意,而是许愧从很小时长大至今也绝非一件易事,多数时候自身难保,没有多余的善心能够分给别人,即使他还是这样做了。 对陈安询,全身上下都是名牌、脚上的一双鞋可以抵许愧三个月生活费,这样的一个人。 有的时候行动由本能驱使,许愧回想不起来,也不愿意去回想自己会这样做的理由。 或许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陈安询脸上的巴掌印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怜,可鬼知道可怜这个词与陈安询毫不相干。 -------------------- 我们都知道当你开始同情一个人的时候就是…… 第6章 一局定胜负 day 16. 一局定胜负 晚饭草草结束,两个人戴着耳机埋头训练,另外两人也先后回来。 夜色转深,只能听到噼里啪啦的键盘响动。 中途谭冬过来问许愧要不要一起回宿舍,却见许愧作沉思状,不知在想什么,拒绝了他。 等谭冬转身要走,许愧却又叫住他,神神秘秘冲他招手,谭冬不明所以过去了,只得到一句:“他走了吗?” 谭冬一脸莫名,抬眼大声问:“谁走了吗?!” “……你聋吗?”许愧恨不得把声音压低再压低,“那个谁,safe,他走了吗?” “safe……”谭冬老实把声音降低了,鬼鬼祟祟往那边瞥一眼,“没呢,登着岛屿组队界面……他是不是在等你?” 这话就和放屁没差别了,许愧立刻皱起眉头:“你疯了还是他疯了?” “我随口说的,你们不是要加训吗?而且这个点了,他要么单排要么复盘,登个组队界面好看?” 许愧心头微微一跳,面上仍旧是十分嫌弃,一手将谭冬挥走:“回你宿舍去,别胡说八道。” 等人走了,他自己倒是像有点儿心痒了,站起身,慢慢伸了个懒腰,再若无其事往对面瞥了一眼,下一秒,目光直直与陈安询的撞了个正着。 只见这人游戏登着不务正业,正散漫靠坐在电竞椅中,手肘松松撑着座椅扶手,正跟猫抓耗子一样盯着自己。 ……什么莫名其妙的比喻。 怔愣半秒过后,许愧倏然收回视线,整个人也飞快地坐回位置上,将耳机套在头上,喉咙有些发紧,心跳不知为何跳得很快。 他深呼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开了一把排位,在等待间隙,也不再伸懒腰,撑着下巴老老实实盯着电脑屏幕。 “砰砰——” 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很清脆,分外清晰落在许愧耳朵里,他愣了一下,倏然抬眼看向来人。 陈安询手还没收回去,松松撑在桌面,身体随之俯下,看向他的目光平直而冷淡。 许愧望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看见陈安询又往自己面前倾身些许,许愧下意识想躲,但还没来得及动作,陈安询便伸手,手指扣住他的耳机,轻拽了下来。 “是真聋还是装没听见?” 许愧:“……” 他抬眼,上目线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衬得眼睛很大,目光清亮,显出一些寸步不让的意味:“你有事吗?” “没事,只是北教安排了加训,你要单方面违规我也没意见。” “……”许愧盯着他,“陈安询你知不知道北教让我们好好相处?” …… 最后两个人还是组队开了排位,双人四排,许愧选择脆皮英雄闪电水手,陈安询仍旧选择了海洋上将。 两个都是突击位脆皮英雄,没有医疗师也没有指挥官,高风险高收益,逆风则败北的存在。 都很自信,谁也没说不行。只是开局时,许愧随口说了句:“这么喜欢海洋上将。” 加上他们第一次solo,这已经是第三次。 陈安询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习惯了。” 有些莫名的回答,习惯这个词听起来太私人,再追问就要越界,许愧便没有开口。 平心而论,许愧与陈安询配合的确很好,很多次许愧正要出声,陈安询就已经按照他心中预料行动,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心有灵犀,最后两人毫无疑问成功撤离。 这可能是他们认识以来打得最平和的一次排位,没有争锋相对,也没有互相质疑。 一局结束,陈安询有消息弹出,鼠标挪动时回到主屏幕,许愧不小心瞥见了他的壁纸。 然后他很轻地眯了眯眼睛。 训练室只有宿舍大小,他们两个的位置其实隔得很近,以前许愧正眼都懒得看一下陈安询,恨不得当对方不存在。 眼下不过轻轻一瞥,他就发现陈安询的电脑壁纸是陈执,那个名字如雷贯耳的“岛屿”第一人,大满贯“z”神。 然后一切都说通了。 他心说怪不得。 怪不得陈安询如此钟爱海洋上将,因为这是陈执的成名英雄;怪不得朱渝北说陈安询去oog意愿强烈,只是因为陈执就在oog。 许愧的视线多停留在主屏幕的壁纸上两秒,上面是16年陈执在全球赛中夺冠后的照片。 第7章 对方身披国旗,仰头看向观众席,笑得恣意又张扬。 许愧也想起那一天,是小年夜,整个网吧都在转播这场总决赛,确定夺冠的瞬间,所有人都开始欢呼,振臂狂欢,数不清的人大喊“oog牛逼”“陈执牛逼”,有人甚至在流泪。 喜欢陈执的人那么多,不知道陈安询是这中间的哪一个。 许愧想象不出来陈安询哭的样子,他总觉得陈安询不像是会很喜欢某一件东西或者某一个人的性格,现在看来似乎也不是。 原本获胜的喜悦转眼间就消散了个干净,许愧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他绝不承认那是醋意,只是有些不舒服罢了,许愧对自己说。 他手撑着脸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开口,叫陈安询:“我们再solo一场。” 对方偏头看过来,的确是无头无尾的要求,许愧手指很轻地蜷缩了下,清清嗓:“不是一比一平局,我们再打一场,一局定胜负,接受吗?” 陈安询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自深邃的眉骨向外延展,狭长的眼尾上扬的时候总显得散漫过头,他的瞳色是纯粹的、浓郁的黑,像一泊深不见底的湖,看多一眼就仿佛要被吸进去。 许愧收回目光,很快听见陈安询的回答,是同意。 “赌注?”陈安询问他。 “你要是输了,回答我一个问题,”许愧好似心中早有所想,快速说道。 “可以,”陈安询语气随意,思索两秒,也开口,“你要是输了,答应我一个要求。” 战局一触即发。 这一回许愧奔着必胜去,毫不犹豫选择了机制怪极寒刺客,该英雄弹道满伤害高,是近战的热门英雄。 而凑巧的是,陈安询也选择了极寒刺客。 相同英雄,镜像pk,随机地图到雪地船舱,积雪厚重,鹅毛的雪花阻隔人的视线,很多时候连人都看不清,只能听声辩位。 许愧暗道不好。 他是集训营里以视力绝佳闻名,大家都笑称他为“鹰眼”,而与此相对的是陈安询的“神耳”。 很中二的叫法,但十七八岁的年纪,难免幼稚,客观来讲,陈安询的听力好是出了名的,眼下许愧绝不占优势。 但许愧还是很想赢,此刻在他脑子里,好像问出那个问题比赢过陈安询的欲望更强烈。 因为许愧是个没什么勇气的人,做任何事都要思索再三,不太敢轻易尝试,冲动也容易退缩。 所以他要借助其他什么东西,或许是一场胜利,才能将想问又不敢问的话问出口,但很可惜,这一次许愧还是输了。 最后关头,许愧紧紧靠在窗后,两人一墙之隔,许愧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只等陈安询进来。 不知道陈安询是怎么听见的,可能只是挪枪时微乎其微的响动,但陈安询就发现许愧位置,而后两段位移瞬移进墙,画面出现身影,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时,许愧手比脑快,下意识出枪。 接着屏幕中子弹击打与被动增伤等各种特效混在一起,在眼花缭乱中,许愧操纵的人物率先阵亡。 [很遗憾您已阵亡,对战告负,请再接再厉!] 耳机里一片寂静。 许愧懒洋洋耷拉着眼皮,心情看起来不太美妙,长腿支着地板晃悠来晃悠去,半晌才摘下耳机,道:“……你的要求是什么?” 陈安询却没有立刻开口,他没什么情绪地注视着许愧,就像过往的每一次,许愧猜不透对方的心思,只能听他说。 最后陈安询叫他“鬼鬼”。 不算亲密的称呼,许愧周围太多人这样叫他,没什么特殊,陈安询的嗓音也带着一贯的冷意,可还是听得许愧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陈安询看着他:“我们试试好好相处。” -------------------- 游戏全架空,赛制是根据现有电竞联赛大乱炖,一切为情节服务,不必深究。 第7章 混乱 day20.混乱 试试,这个说法很新奇。 怎么试,试什么,怎样是成功,又哪样算是失败? 但因为许愧与陈安询此前的关系的确恶劣,所以好像也没有那么奇怪,许愧最后认为姑且值得一试。 总不会更差了。 他们的关系无形中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时时对呛,在游戏中也开始好好交流。 偶尔在四排训练结束,他们也会自觉双排几局,源头许愧已经记不清,好像就是因为朱渝北的那个处罚。 午夜的训练室正气氛火热,键盘敲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谭冬开着麦,一个人吵出了一个队的气势,许愧耳机音量开得很大,将外界声音统统阻隔。 他从来都是这样,以前在小网吧当陪玩,现在为了拿冠军,埋头不闻窗外事,做一件事就要做到最好。 直到一天所有的训练任务完成,他才松开鼠标,摘下耳机。 许愧有些头昏脑涨,到阳台抽了根烟清醒头脑,他其实并不喜欢尼古丁这类东西,辛辣地掠过肺部,当时不觉,但时间久了就容易上瘾,但在提神醒脑这方面,香烟最有效益,夜晚很长,许愧需要清醒。 等身上的味道散了干净,他才回到室内,拿过保温杯仰头灌了几大口,下意识偏头去看对面。 陈安询背对他,靠坐在电竞椅中,背脊挺拔,位置的缘故,许愧只能看见他小半张侧脸,白炽灯光洒下来,在深邃的眉眼处打出小小的一片阴影,衬得人安静而冷淡。 许愧就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几秒,然后才挪动视线,去看陈安询的屏幕,是在对局中,再具体就看不清。 现在已经接近十二点,这两天他们都没有双排,四排结束,就各自投入大师巅峰赛,谁也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 许愧懒懒散散将耳机又重新带上,在“岛屿”恢宏的背景音效中,慢吞吞握着鼠标,点开了好友列表。 点击好友“safe”主页—— “对方正在对局中,是否选择观战?” 许愧挪动鼠标,箭头停留在“否”的位置好几秒,然后慢慢移到了“是”。 陈安询在单人四排,他这一局选择的是傀儡师,前期越苟后期越牛的发育型英雄。 但陈安询好像不懂什么叫做“发育”。 不同于训练赛的步步为营,safe单排就简单粗暴许多,脚步声藏都不藏,开门一路直奔二楼,在对方明明已经占据先机之时,刚伸出脑袋,枪才掏一半,便已经被他技能预判,一梭子扫死。 再开着一辆摩托,顺着地图,哪里有枪声就奔着哪儿去,非要在别人的对战中搅合一下,然后黄雀在后地将所有人头收入囊中。 硬生生把一个傀儡师玩儿出了花。 许愧撑着下巴,观看片刻,忽然生出一点奇怪的想法。 safe的态度散漫随意,并不严肃,好像不怕死,相反,他更像是在等待谁一样,随便开了一把消磨时间。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许愧反被自己吓一跳,再回过神来,屏幕上是safe敲在组队消息中的一个“?” 他没有匹配队友,给谁看不言而喻。 不知道陈安询在哪个瞬间发现了许愧的观战,只见这人很快调转了方向,朝着山崖直冲过去,将摩托的油门拧到最大,傀儡师越过高空,猛地坠入海中,血条骤降至零。 接着safe三两下退出游戏,快得许愧差点儿来不及反应,怔愣两秒,看见对方的组队邀请,他慢半拍地点击同意,safe游戏开得很快,等待间隙,他在频道里敲字。 safe:“喜欢观战?” 许愧仿佛被他戳中心事,明明没有任何其他意思,被陈安询点出来,就莫名带了点儿说不清的意味。 他抿唇,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ghost:“想多了,检查一下你水平。” safe:“?” ghost:“在我之下。” safe:“。” 又过了几秒。 safe:“下次双排直接叫我。” 许愧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耳朵有些烫。 他抬眼看一眼18度的空调,而后默默将耳机摘下一半,不再去看消息栏,抬手打字,回了一个冷淡的“哦”。 其实关系真的没多大变化,“摘星计划”是“岛屿”推出的第一届集训,其难度远超出之后的每一届,他们每天九点起床,经历一天连轴转训练,半夜才能回到宿舍休息。 只有12人能够从50人里脱颖而出——这些还都是经过层层选拔才留下的精英,个个气盛不可方物,放在那年他们都称得上一句“天才”。 很快,“岛屿”联盟发布新规,将晋级下个月“成名杯”的名额缩减为8人,两支队伍。 甫一听说这个消息,整个营里的人都炸了。 谭冬这种各项数据得过且过又不顶尖的炸得最凶,原本在晋级线徘徊,冷不丁“唰”一下就掉出去,当即就疯了。吵着不打了,要退营。 但也没有真的退出,哭够了发泄够了,又趴回电脑前,认命地开启下一局。 第8章 那段时间整个营的精神状态都处于高度紧绷,稍有不慎就会爆发,考核期渐近,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天晚上,朱渝北接到消息,说他的好队员们和李彬彬一行人在浴室火拼。 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矛盾,仅仅是白天的训练赛中,两支队伍抢跳点,许愧他们无伤拿下四人,导致这一场李彬彬他们颗粒无收。 赛后互相吵几句垃圾话,本来应该就这样过去,但一群人很不巧在澡堂碰到,李彬彬出言挑衅,谭冬回击,骂对方是个关系户。 李彬彬把澡盆一扔,整个人仿佛一头疯牛,登时就冲了过来,谭冬跟株营养不良的黄豆芽似的,哪里是他对手,许愧眼疾手快将他拉到身后,于是又变成他和李彬彬的矛盾。 又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和李彬彬的纠纷。 场面霎时变得相当热闹,沐浴露、毛巾和盆桶散落一地,许愧这边只有他、谭冬和周河以三敌四,许愧一个敌俩,谭冬算半个,一度落了下风。 转机在陈安询进来那一刻,里面太混乱,谁都没注意到他,最后是李彬彬的小弟之一怒吼一句“谁踹我屁股?!” 又有人尖叫出声:“我的背!” 陈安询拉偏架拉得理所当然、气定神闲,中途冷静开口,嗓音透着凉意:“教练来了。” 所有人转头齐齐望着门口,许愧一时不察,背后的李彬彬不知何时手里握了根晾衣杆,顶端冲着许愧后脑勺扎了过去。 下一秒,陈安询面无表情一脚踹在李彬彬腿弯,对方闷哼一声,跪在地上。 紧接着手里的晾衣杆就被夺走,陈安询弯下腰,压着李彬彬的肩膀,那双墨一样的眼睛带着凉意扫过他,语气冷得像裹了高山寒冰:“不怕坐牢你可以试试。” 只差一点儿。 双眼通红的李彬彬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陈安询随手将晾衣杆扔掉,摔在地上发出“叮”一声轻响,许愧耳根一动,但没有看陈安询。 在门口望风的人闻声而动,吼一声“来了来了”,所有人如鸟兽散,慌不择路地离开事发地,转眼间,澡堂安静得只剩下水流的声响,不知道谁误打误撞打开了花洒,此刻正淅淅沥沥往下滴着水。 四周混合着各式各样的沐浴露的味道,叫人闻过就腻得发晕,许愧靠在隔板上,胸腔不住地起伏着,头发也湿作一片,垂下眼睛时,发梢几乎挡住半张脸,只剩听到刻意压制住的呼吸。 他的手在轻微地发着抖。 是因为转头看到李彬彬手里的晾衣杆被陈安询夺走,才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还是在经历毫无章法的、纯粹的肉体搏斗,肾上腺素急速飙升又下降后,整个大脑一片空白的放空期? 他想不出干脆不去想,很久以后,许愧半睁开眼,看见那抹身影站在自己面前,脚上踩着又一双昂贵球鞋,站在泥水、血水还有沐浴液里,此刻完全看不出原样。 陈安询始终站在那里,许愧不开口他也保持沉默,似乎打定主意要看他撑不住认输的模样。 很奇怪的对峙,明明三分钟前他们还站在同一阵营。 半晌,许愧腿实在酸得熬不住,整个人顺着隔板滑下去,他的目光就停在面前的那个水洼,看着陈安询踩过它,往前跨出一步,紧接着自己的手臂被稳稳拽住。 他们靠得很近,陈安询一贯没什么情绪的嗓音沉沉落在耳畔,好似有些无奈:“许愧,你嘴真的很硬。” 是吗。 许愧终于愿意抬眼,透过昏黄、模糊的灯光,他先看向陈安询的眼睛,再将目光落在对方薄薄的嘴唇上面。 应该要道谢的,无论是因为什么,可此刻许愧平视时看见的是陈安询看上去冷淡的嘴唇,再往上就望进他的眼里。 夏天夜里的热空气在屋内盘旋,融化在水声之中,变成苦橙子的味道蓬发。 满身狼狈的、需要人伸以援手的许愧几乎贴进陈安询怀里,很小声地开口,对陈安询说“谢谢”。 -------------------- 嘴硬不硬的亲亲就知道了) 第8章 白马穿堂风 day22.白马穿堂风 陈安询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 劝架不是个轻松的活,要把一大帮急上眼的小伙子并不容易,过程中他也被误伤,两个人身上纯白色的队服都乱七八糟,陈安询脸上还有不知道是谁的血迹。 许愧下意识伸手去擦,临到碰到皮肤时,陈安询却偏头躲开。 他垂眼,冷淡的眸光从轻薄的眼皮瞥出,没什么表情看人时整个人都透着冷感,此刻也是。 “你先管好自己,”陈安询说。 许愧不明所以,但顺着陈安询的目光,抬手在唇角抹了一把,唇缝微张时,铁锈般的味道顺着舌尖一路窜进大脑,他下意识皱了眉头,看见指间的血。 他不当一回事,手背再随意抹了一把,伸出舌头正要将剩下的血迹含进嘴里。下一秒,修长利落的食扣住自己下巴,拇指按住许愧的下唇,迫使他张嘴。 陈安询低声开口:“别舔,很脏。” 许愧下意识顿住,舌尖碰到对方指腹,倏然收了回去,连带着整个人都不动了。 从许愧的视角能看到陈安询脖颈处微微凸起的青筋,宽阔的肩颈被polo衫压出流畅平直的曲线,给人一种不明缘由的安稳气息,可许愧的心却与此相反,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两秒钟过后,许愧猛地退后一步,从陈安询的手心挣脱,偏过头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回宿舍吧。” 不知什么原因,朱渝北迟迟未到,两人回到宿舍,几间宿舍大开着,许愧扫了一眼,没看见人。 这时候有其他宿舍的闻声出来,看见他们:“刚教练来把他们都带走了,你们运气好,躲过一劫。” “谢了,”许愧随口道。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明日,朱渝北估计会大发雷霆,兴许还有处分,但随便吧,许愧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不多时,陈安询回到宿舍,许愧正坐在床边,给自己上药。 光裸的身体上新伤旧伤交替裹缠,算不上可怜,李彬彬想必还要惨上几倍。 大概是为了散掉药膏的味道,阳台门敞得很大,屋内没开空调,夜晚燥热的风缓缓吹进来,明亮的白炽灯光照在许愧瘦削白皙的皮肤上,将青紫的伤口晕染出温润、青涩的气息,盈盈地泛着光,陈安询知道那是溢出的汗水。 此刻许愧正费劲巴拉将手反扭过去,生疏地胡乱把药膏往背上抹,很捉摸不透的手法,完美避开了所有伤口,陈安询安静地看着。 直到对方逐渐停下动作,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自己:“陈安询。” 他开口的语气很迟疑,是在犹豫,陈安询站在原地并不动作,等待许愧将话说完。 向他人求助绝不是许愧擅长的事情,因此他说得艰难:“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下?” 许愧看着陈安询如自己料想的那般,以沉默作为回答,走过来接过碘伏和药膏,拍拍他的肩膀:“转过去。” 许愧干脆趴在床上。 盛夏的夜晚又潮又躁,外面的虫鸣一刻不停歇,许愧感受到陈安询在背上的动作,很缓慢,但说不上轻柔,一寸一寸压过,触碰伤口的刺痛带着不知名的痒意,让那一块皮肤都变得很烫。 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痒,许愧闭了闭眼,伸手去拿烟盒,朝身后的陈安询挥了一下:“介意吗?” “随你,”陈安询淡声道。 集训营里不抽烟的很少,但陈安询应当没有烟瘾,许愧从没见他抽过。 他慢吞吞点了一支烟,吸进去一口,手就越过床沿,香烟夹在修长白皙的指间,懒洋洋搭着,他望着窗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想起自己第一次抽烟的场景。 很早,早到他记不清那时候自己多少岁,但应当不大,是因为在网吧抢了别人的单子,他刚做陪玩没多久,没什么经验,不懂客源这个东西,也不知道别人的单子就不能随便接,只是恰好打了一把,那是个戴着啤酒盖一样厚的眼镜的高中生,出手阔绰,一下便定完他整个月的业绩,当时许愧还以为是时来运转。 但晚上许愧便被拦下,为首的陪玩轻蔑地俯视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许愧现在已经遗忘,他只记得当时自己被打得很惨,深更半夜,许愧被揍得鼻青脸肿,不敢回家,怕被章文敏看见,只得随便找个便利店门口坐下。 旁边有人跟着坐下来,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偏瘦,戴着金丝眼镜,嗓音很轻,递给许愧一支烟,对他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忍忍就过去了。” 他当时就真的接过去了,毫无章法吸了一口,被辛辣的味道呛得眼泪都出来,偏过头咳了好半天,男人笑出了声音,把手中的酒递给他,转而去抚摸他握着烟的手。 “你要跟我走吗?” 在许愧没有反应过来时,对方的手心暧昧地摩梭过他的手背皮肤,眼神中的挑逗意味一目了然,许愧看着他眼角那颗很大的痦子,一阵恶心自心底泛起来。 第9章 他没说话,就那样面无表情看着对方,手心翻转,毫不留情将亮着火星的烟头按在男人的手心上。 那一瞬间,许愧仿佛听见皮肤被烫伤的撕裂声。 “跟你大爷,”许愧说。 最后男人追着许愧跑了几条街,在盛夏夜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许愧看不清干脆闭上眼睛,不要命地往前跑,跑过自幼生长但没有实感的小镇,跑到喉咙都是铁锈的味道,热风吹过脖颈,汗如雨下。 他当时或许是哭了,眼泪黏在脸上,最后只能自己擦掉。 没有人告诉他长大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情,他需要为依靠本事挣得的60块挨很多的打,付出惨痛代价,走过很长的路,但看不到这条路的尽头。 他还是不习惯香烟的辛辣,各式各样的香烟,许愧只会抽香芋味最重的esse,甜腻到盖过烟味的女士烟,是在可供许愧选择的范畴内,让他几近满足的一样东西。 他出神太久,陈安询说过一遍,没有得到回答,过了些时候才说第二遍,许愧“嗯”地疑问出声,将头偏过去一些:“你说什么?” “李彬彬不是什么好惹的人,”陈安询帮人帮到底,干脆帮他把手臂和肩膀的伤口也处理干净,裹好纱布,轻拍了下许愧肩膀,示意他起来,“以后注意点。” “拦不住他硬凑过来,”许愧全身上下都酸软着疼,懒懒翻过身,将最后一口烟吐出来,烟雾轻飘飘散在空中,“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他整个人身上混合着很淡的香芋气味,只穿及膝短裤,直愣愣面朝陈安询,像是在等他处理这边的伤口。 陈安询放下碘伏的动作一顿,垂下眼,眼皮褶皱平直,压着意味不明的眸光,落在许愧红肿破皮的锁骨处,还有下方,被布料磨出的樱桃一样的粉。 “自己来,”他移开视线,干净利落说。 “谢了,”道谢的话一回生二回熟,许愧坐起来,将烟头按灭,扔进垃圾桶,熟练地给处理肩膀处的伤口。 陈安询洗完手,扯过纸巾擦拭手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无头无尾说了一句:“你的手法很熟练。” 握着碘伏棉签的人动作一顿,很快便恢复如常,许愧低下头没有看他,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嗓音里能听到点点笑意:“因为挨过很多次打,所以习惯了。” 然后他掀起眼皮,那双棕褐色的眸子被照过,变成琥珀一样的光亮,干净得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底:“你的手法也差不到哪儿去,怎么,大少爷也挨过很多打吗?” 仍旧是挑衅的语气,但两个人现在已不再是两句话就要吵起来的关系,许愧也没什么真的恶意,或许揶揄更多。 陈安询不置可否,去衣柜里抓了套睡衣:“大少爷不能挨打?” “能,”许愧想起悦享会那天陈安询脸上的巴掌印,生出一些不合时宜的求知欲,他迟疑片刻,才开口,“你和你家里人关系很不好?” 陈安询背过他换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许愧握着棉签已经停下动作,他盯着陈安询的背,眼睛眨了眨:“我是不是越界了?” “如果是平时的你,那就是,”陈安询很快套上短袖,转过身扫他一眼,“我以为你不会问这些东西。” “你以为……”许愧将这几个字重复一遍,“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陈安询不问反答:“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两个人对视,陈安询的眼睛又深又沉,直直地看着他,许愧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什么样……”他顿了顿,故作不在意地转过头,耸耸肩:“不近人情的大少爷。” “嗯,”陈安询转过身,喉结轻轻滚动,也面无表情地评价许愧,“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 口嫌体正直的两个人来的 第9章 意向表 day24. 意向表 第二天一大早,许愧与陈安询就被叫到了朱渝北办公室。 握着保温杯的北教看起来几乎整夜没睡,神色疲惫,眼下挂着两团乌青,盯着眼前这这对冤家,不多时就糟心地移开目光。 陈安询还稍微体面些,许愧就精彩多了,清瘦的身板,脸上、露出的小臂上挂了彩,低眉顺眼的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实则最让人不省心。 他喝一口水,润完嗓子,继而将保温杯不轻不重往桌上一放:“怎么回事儿,说说吧。” “我没什么说的,骂人的不是我,先动手的也不是我,”许愧无所谓似的耸耸肩,“按理来说李彬彬差点儿一杆子戳死我,他应该给我赔礼道歉。” 陈安询与许愧并排站着,同样神色淡淡,面上没什么表情,说:“那我就算见义勇为,李彬彬应该给我一面锦旗。” “……”朱渝北被站姿松弛、言语犀利的两位祖宗几句话噎得说不出话,只好又喝一口开水,把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烫下去:“我干脆把命都给你们要不要??” “那倒不用,”许愧客气道,“净给些没用的东西。” “……” 朱渝北心中默念几遍静心经,才整理好表情,言语上或多或少警告几句,这场斗殴就算作了结。 这两人不出意外,都会成功晋级,成为下个月“成名杯”的主力军,是一战成名还是泯然众人,朱渝北无法给出答案,但在这个关头,朱渝北不希望他们任何一个人出现意外。 昨晚打架斗殴性质严重,领导一通电话打来,天亮才结束,朱渝北好说歹说,总算将几名队员保下,至于李彬彬,他的底细朱渝北或多或少知道,就实在没有办法。 “好了,不说这个,”这些事不用说给几个毛头小子听,朱渝北打开公文包,将那叠意向表上最上面的两张拿出来,分别递给两人,“马上就是月末考核,只剩下你们两没填表了,拿下去多想几天,填完再交给我。” 许愧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最后还是上前拿了表,等他接过去,陈安询也终于迈开步子,往前去接过朱渝北手中的表。 两人错身而过,他抬眼去看陈安询,对方也正巧垂眼看过来。 谁也没有开口,是从办公室出来,许愧走在前面,正想转身,就被谭冬飞扑过来一把搂住肩膀,刚好碰到伤口,他咧着牙轻“嘶”一口气,手下意识脱了劲,那张一片空白的纸张就轻飘飘飞出去,打着旋儿落在旁边。 “ 靠北教刚说每个人大师赛扣三分,这下——”谭冬立马噤声,不敢动了,小心翼翼缩回手,“鬼鬼,你没事儿吧?” “没事,”许愧朝他笑了下,越过谭冬,弯下腰去捡,但有人比他更快,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出现在他视野,率先落在纸上,于是许愧就不再动。 等陈安询起身,隔着两步远的距离,朝他伸出手,许愧便只好往前一步,站得离他近了些,同样伸出手,轻声开口:“谢谢。” 许愧指间稍稍用力,将表往回抽,没抽动。 他看见陈安询的拇指指腹就按在纸上,指甲剪得很干净,指节利落,因为肤色太白自然带上一股冷感,接着陈安询把表往回带了一下,许愧就跟着再往前半步。 “许愧,”许愧听见陈安询很礼貌温和地叫他名字,声音很低,“你准备填哪支战队?” “不知道,没想好,”许愧这样说。 他这时候掀起眼皮,窗外阳光照进清亮的棕褐色眼睛,带起长久的、细碎的光,许愧看着他:“那你呢,准备去哪儿?” ——“没想好。” ——“oog吗?”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听清陈安询说的是什么以后,许愧就闭上嘴,希望陈安询最好是耳朵聋了,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但陈安询听力极好,他很轻地顿了片刻,而后开口:“你怎么知道我要填oog?” 许愧不回答自己如何知晓,在陈安询注视下抿了抿唇,只是看着他:“那你填吗?” “不,”陈安询说得很利落,不知在想什么,忽然无头无尾说了句,“听说这个赛季结束,很多战队的老选手都要退役。” “但你不是喜……”许愧一头雾水,话说到一半,想起什么,才硬生生调转话头,“你刚说的话什么意思?” 不知道哪个字听得陈安询眼睛很轻地眯了一下,他面无表情看着许愧:“你又在问什么?” 许愧心说陈安询真的很烦,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弯弯绕绕要叫人去猜。 但其实陈安询心里也这样想,两个人都不愿把话说清楚,好像谁先说开口谁就落了下风,他们是这样的人,也不奇怪。 最后陈安询指间松力,那张轻飘飘的纸落回许愧手里,宣告这场莫名其妙的谈话终于结束。 等陈安询走了,一旁围观完全程的谭冬胆战心惊,这才悄悄凑过来:“什么情况?我刚以为你们俩要打起来了。” 许愧侧头,注视着陈安询的背影,闻声将目光转移到谭冬脸上:“打起来?我跟他看起来关系很差吗?” 第10章 “这不废话吗,”谭冬手臂一展,重新搂住许愧,但很小心避开了他伤口的位置,“你怎么总是看他不顺眼,他哪里惹到你了?” “……”许愧表情说不上好或者不好,很快开口,很随意的、并不在乎的语气,“或许是我惹到了他。” “嗯?” 他非要刨根问底,这一次许愧沉默了一些时候,润红的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半晌,他开口: “其实说不上讨厌,可能他看不惯我更多,有的时候我觉得又不是,但我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winter你知道吗,陈安询进集训营那天,是我先看向他,后来我对他说你好,他没有回我,对我也总是没什么耐心,或许我弄脏了他的那双很贵的鞋吧。” winter一下也变得紧张:“有多贵?” 许愧比了个数字,winter就噤声了,赞同又后怕地点点头,想了想,最后又忍不住怪罪陈安询:“那他也实在太记仇了。” 许愧便笑了:“帮亲不帮理啊谭小冬。” 谭冬后来告诉许愧,昨晚的斗殴事件处罚下来,所有涉事人员大师赛成绩扣三分,意味着在这部分的考核比其他人更难。 许愧作为常年霸榜的人,这个处罚对他来说无伤大雅,只是想到什么,多问谭冬一句:“陈安询也被罚了?” “是吧,他虽然是拉架,但拉的是偏架,李彬彬那边挨揍的人太多,陈安询也说不清,”说到这里,谭冬才点点头,“不管怎么说,他这次站在我们这边,还总算有点集体荣誉感。” 他昨天被揍得也很惨,一张娃娃脸眼睛高高肿起来,看起来像个大头娃娃,打游戏时都得眯着眼睛,恨不得贴到屏幕上。 集训时间短,任务重,转眼间所有人都投入到训练中,那点儿微不足道的争锋相对转眼就被抛之脑后,淡忘继而消逝。 只是在训练的间隙,许愧总会往手边的那张意向表瞥一眼,他想到朱渝北苦口婆心劝说自己的话,又想到奶奶章文敏与他通电话时,说“不想治了”“做了手术又能多活几年”。 最后许愧想到陈安询那天有些莫名的话,说他不会填oog。 真话还是假话,如果是真的,那陈安询会填哪支战队? 许愧想不清楚,他又想,那自己呢,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成都? 他应该态度再坚决一些的,许愧知道自己想要的不能太多——想要的越多才会越失望,没有理想的人才不会伤心。他过去将这个道理践行得很好。 三天以后,许愧将意向表交到朱渝北手上,意向俱乐部仍旧是一片空白,这一回朱渝北不再劝他,许愧是个很固执的人,他不想做的说什么都没用。 朱渝北只是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早有预料:“你小子怎么这么轴。” 许愧弯着眼睛说“没有”:“我只是在做最合适的选择。” 狗屁的合适的选择。 许愧才多少岁,十七,马上要满十八,还没成年的年纪,怎么就有把握知道什么是合适什么是不合适,又或许许愧真的很清醒,做出选择就没有回头路,他没有理想,只是需要钱,因此要及时止损。 “好吧,”朱渝北无可奈何点点头,他看见许愧的眼睛又朝那一叠意向表看过去,福至心灵挑了挑眉,“又要问陈安询?” 许愧懒懒散散靠着桌子,“啊”了一声:“能问吗?” “这时候装得还挺乖,”朱渝北懒得理他的假客气,随口道,“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孩儿,一个两个还挺关心对方。” 朱渝北说话像念经,许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敷衍地应了声,接过陈安询的意向表,奔着意向俱乐部看去。 陈安询的字写得很漂亮,苍劲有力,不太像个学渣,或许成绩很好,许愧心想。 然后他晃了一下神,等看清写的是什么,清秀的眉毛才轻轻地皱了起来。 陈安询真的没有填oog。 是简单的、连全称都懒得写的三个字母,当下首屈一指的豪门俱乐部,大神云集,去了怕是饮水机都看穿。 他填的是wac,是地处成都、他的家乡的俱乐部wac。 -------------------- 俱乐部都是编的,与现实无关 第10章 心动 day28.心动 之后那一周他们忙到怀疑人生,那段时间太苦了,苦到很久以后回忆起来,谭冬还和许愧说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去的。 一楼大厅里的滚动显示屏时刻播报当下每个人的排名,前八晋级,往后淘汰,这种被淘汰线追着跑的感觉已经很难受,最恐怖的是在第二十五天,排名播报忽然消失了—— 你无法得知你是第多少名,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训练,把排名、胜率以及kda拉上去,掰着手指头算晋级的可能性。 剩下来的日子里,许愧四人几乎起早贪黑,早上八点是基地统一供电时间,八点刚过,他们就已经坐在电脑前开始训练,经常要等到快断电才回去。 也是在这段堪称魔鬼的日子,无数场训练赛将四个人牢牢绑在一起,因此陈安询也在无声无息中渗透他们的生活,培养出难能可贵的同僚情谊。 虽然称不上亲近,但总归没那么僵硬,甚至“岛屿”关系绑定系统上线,谭冬还问他要不要一起绑定“队友”的标识。 首先肯定是要和许愧,谭冬缠着许愧绑定“情侣”,被许愧干净利落拒绝,只好扭头去找周河,一顿胡搅蛮缠,最后成功绑定“闺蜜”,说给许愧听被他狠狠嘲笑一顿。 “那有什么,”午休时分,他们难得有时间闲聊,谭冬很无所谓,绑定成功后挨个将其他标识也点开看,“死党、基友……闺蜜总比这个好吧,我靠,为什么会有宿敌这个标识,谁家宿敌有病还绑关系?” 手指将键盘敲得直响的许愧闻声停下动作,摘下一边耳机,悄无声息听了片刻。 当晚谭冬就发现,许愧居然和别人绑了标识,他万分震惊,点进一看,对象竟然是陈安询,绑的还他妈是宿敌。 谭冬目瞪口呆。 是调情吧! 许愧和陈安询是这样,无法直白定义关系好还是不好,两人白天并肩作战,夜晚相对而眠,1v1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绑关系还要绑死对头。 明明平时交流很有限也很正常,标识是1v1的赌注,这次许愧获胜,他们这段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单挑了很多把,很难讲到底谁占据上风,就和他们的关系一样,难以捉摸。 只是对方真的答应了他,却没有过问原因,许愧心里反倒涌起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就好像对方清楚他是在做什么。 可天地良心,其实许愧自己都不知道。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许愧记得很清楚,那天是集训第二十八天,谭冬和周河有事先走,回了宿舍,整个训练室就只剩下他和和陈安询两个人。 两点出头,许愧正在单排冲第一,他此刻是第二,第一就坐在自己斜对面,正在看回放复盘今天的训练赛。 一把好局,许愧操纵黑暗毒师一路杀戮,手握八个人头,畅通无阻进入决赛圈,最后只剩下两人。就在距离获胜咫尺之距时,电脑忽然黑屏了。 与此同时,头顶的白炽灯负隅顽抗闪烁两下,整间屋子倏然陷入黑暗,连老式空调的嘈杂声响也骤然消失,一片安静。 黑暗对许愧来说绝对不算好的体验,铺天盖地将他吞噬,许愧按在键盘上的手下意识顿住,过了很久,才试探性敲了两下。毫无反应。 这时候许愧才后知后觉应该是停电了,静坐片刻以后,他尝试着在桌面上摸索手电筒。 但平时一伸手就能找到的手电筒此刻却怎么都找不见,动作间,手肘不知道碰到什么,只听“砰”一声响,保温杯掉在了地上。 然后又是“砰”的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也更清脆,是打火机。 许愧几乎带了些火气,收手的同时不知道又把什么东西带倒,尽管看不见,但他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 “全扔在地上,都不准备要了?” 失明的感受让听力变得更加敏锐,低沉的嗓音仿佛裹着沙砾,陈安询的声音很近,近到许愧觉得对方就在耳边。 他整个人微不可察抖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接陈安询手里的东西,但阴差阳错抚摸过陈安询温热的手背,这下他真的顿住不敢动了。 陈安询手背也在许愧掌心里停滞了片刻。 紧接着,他手绕过许愧,将烟盒放在桌面上,“吨”一声轻响,将许愧从屏息中砸回神来,一同响起的还有陈安询平淡而随意的嗓音,是询问: “看不见?”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许愧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是,但他抿了抿唇,蜷缩了下手指,干涩着嗓音说“不是”。 “只是眼睛酸,没注意,”许愧故作镇定,也放弃去找手电的想法,胡乱地把陈安询放在桌上的东西揣进口袋,抚摸上去的瞬间才意识到那是烟盒。 第11章 他也不去想陈安询有没有猜出来,信还是不信,就站起身,在黑暗中迈开脚步:“走吧,回宿舍。” 陈安询并没有说话,许愧只能听见那阵轻浅的呼吸声以一种和缓而强势的姿态,将他整个人包围至其中,而许愧拿不准他的位置,也猜不透他心思。 然后就在下一秒,许愧脚下不知道踩上什么,脚踝猛地一扭,整个人往旁边倒去,他心倏然吊起来,伸出手去抓,椅子、桌面,抓住什么都行。 最后他抓住陈安询带着温度的手心。 又或者,其实是始终作壁上观的陈安询,终于抓住看似虚张声势、实则漏洞百出的许愧。 紧接着陈安询伸出另一只手,环住许愧的腰,惯性使然,许愧就这样栽进他的怀里。 那股很熟悉的香味猝然间将许愧拥了个满怀,他怔愣片刻,手指紧紧攥住陈安询的手臂,没有说话。 陈安询没有和他演古早霸总剧的爱好,小臂用力,臂弯将许愧托起来,只剩一只手,在许愧看不见的地方,虚虚扶住他,语气因为不带任何情绪而显得有些冷:“只是眼睛酸,还是看不见?” 许愧只好老实:“看不见。” 陈安询没有立刻开口,许愧手就放在口袋里,揉搓着烟盒的边角,将一个棱角分明的烟盒弄得皱巴巴的,然后才听见陈安询的声音,仍旧很平静:“要找什么,我来。” 所以他其实早就看见了,许愧心想。 他明白自己这样做其实毫无意义,只是不想在陈安询面前袒露缺点,是好胜心使然吗?许愧想要说服自己,但发现很难。 “手电筒,”最后许愧放弃了,“我记得它就在桌上。” 在等待的过程中,陈安询倾身过来,许愧努力地身体往椅背靠过去,那股熟悉的香味再次弥漫过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很像是用木头做成的肥皂,让许愧想起来他很小的时候,章文敏每天去庙里朝佛礼拜,向神明祈求万事顺遂时,总要让许愧也点上三柱香。 许愧不信神佛,章文敏再虔诚,他们的生活也无半点好转,但又不得不做,他嫌弃香火的味道重,回去以后一定要用肥皂洗两遍才肯罢休,那时候闻见的就是这个味道。 章文芝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很少去寺庙,许愧也不用为了一点儿香火味费尽心思清洗干净。但此刻从陈安询身上闻到,却令许愧少有地愿意回忆起那个时候,想到他从什么地方来,即使万般不情愿,也还是长大了。 不多时,陈安询找到手电筒,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在他打开不过几秒,就见手电筒和天花板上的吊灯一样闪烁两下,然后灭声息影。 ……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陈安询难得觉得有些棘手:“没电了?” 许愧觉得绝望:“应该是。” “电池呢?” “……这是充电款。” 好一会儿,陈安询干净利落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再次开口,声音沉静:“收拾东西,我和你一起回。” 这一刻许愧不再觉得陈安询不近人情,因为对方开口的声音很温和,并不冒犯。 将打火机点燃的瞬间,微弱但不容忽视的火苗在两人中间升腾起来,他们必不可免对视,陈安询漂亮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与许愧的身影,这一刻许愧竟然可耻地、无法自已地心动了。 是雏鸟情节还是吊桥效应? 一切都无从考据,少年人的心动来得简单又直接,但或许对许愧来说,这是一道远比生活复杂得多的问题,在找不到问题的根源以前,忽略很简单。 这天晚上陈安询第一次等许愧回宿舍,起初陈安询走在前面,许愧走得磕磕绊绊,总是跟不上,他望着前面的背影,有些着急,脚下不知道又被什么东西绊住,下意识开口:“陈安询。” 不是集训营里所有人都会叫的“safe”,也不是带着挑衅的“大少爷”,陈安询三个字从许愧嘴里喊出来,那么理所当然,陈安询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在夜里几乎失明的许愧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即使在夜晚也很亮,他看着陈安询的方向,语气因为焦急而带上了埋怨的意味:“你能不能等等我?” 陈安询忽然沉默了,许愧抿了抿唇,只好伸出手,凭着下意识抓住陈安询的衣摆:“或者你——” 他后面的话戛然而止。陈安询不知何时向他靠近一步,顺着动作,温热的掌心恰好拽住许愧手腕,拉着他往前走,低声开口:“怎么这么多事。” 许愧识趣地没有反驳他,他们要在黑暗中穿过长走廊,下很长一段楼梯,从大厅离开小排楼,再走过一道不算长的石板路,才到达宿舍楼。 从这天以后陈安询总会等许愧一起回宿舍,他们是舍友,这也很理所应当,不会出现什么差错,两个月的时间不算久,但南京的夏夜燥热,道路黑暗而漫长,走下去的确需要陪伴。 后来他们分开了很多年,许愧一个人走过真的很长的路,他总是孤身一人,不用靠着打火机或者手电筒获得微弱的光亮。 只是偶尔,许愧还是会想起这个晚上,他与陈安询第一次牵手,既不是爱人也称不上朋友,关系比陌生人近一些,离其他又好像还差很远。 可这个晚上他们的身体隔得那样近,近到许愧又一次闻到他身上的中性香水味,被吸引被引诱,很久以后许愧才知道那个味道其实叫做愈创木。 -------------------- (^▽^) 第11章 橘子味棒冰 day30. 橘子味棒冰 许愧平时从不觉得回宿舍的路那么长,长到他的腕骨都被热得溢出汗水,蓬勃的心跳声也不停歇,比外面梧桐树上的蝉还要吵闹。整个途中他们没有人讲话。 默契的安静一直持续到回到宿舍,两个人互不干扰地洗漱完毕,许愧率先上床躺下,面朝墙壁背对着陈安询。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再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停下,动静消失,陈安询也上床躺下了。 灯还是亮着。 许愧半阖着眼,始终没等到那盏光亮消失。 过了很久,他转头去看陈安询,整个人被暖烘烘的灯光笼罩着:“……把灯关了吧,我没关系。” 陈安询偏头,冷淡的眸光从薄薄的眼皮垂落,看着他。 在盈盈的暖光之中,许愧的皮肤白皙温润如同羊脂玉,棕发柔顺地垂下来,上目线形成一道漂亮精致的弧线。 对方穿着陈旧的、洗得很干净的白色t恤,松松笼着瘦削的肩胛骨,姿势的缘故,领口往下塌陷些许,往里再看不清。 令陈安询想起夏天青涩的苦橙子,明明隔着一定距离,但许愧整个人仿佛由内而外散发出酸涩饱满的橙子气味。 咬下去的时候一定是酸苦的,导致下次再也不敢尝试,但因为太过漂亮,带来的吸引力也让人难以拒绝。 隔了两秒,陈安询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抬手将眼罩戴上,背对许愧躺下,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就这样,睡了。” 许愧默不作声盯着那个安静的背影,十七岁的陈安询背脊已经很宽阔,气质沉稳,对自己总是没什么好话,也很不耐烦,可许愧却做不到真的讨厌。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眨了下眼睛,重新翻身,继续面对墙壁。 其实没关系的,许愧在心里说。 即使在陈安询搬进来以前,室友还是谭冬的时候,许愧也从来没有因为夜盲症麻烦谭冬留过灯。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说出口首先需要袒露缺陷,而高傲和太过强烈的自尊心是刻在许愧骨头里的,他说不出口,所以学会忍耐。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在他很小的时候,在章文敏需要为电费和水费发愁、靠年迈的身体撑起这个家时,许愧便开始学着与黑夜共存。 从一开始的彻夜难眠,被黑暗笼罩,只能靠窗外一点儿薄薄的月光照亮,那时许愧喜欢将窗户开到最大,最好能让月亮完全照进来,到后来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就像个正常人一样对待黑暗。 不变的是他对黑夜始终保持恐惧,可也未曾真的做出什么,许愧只是适应。 所以真的没关系,哪怕陈安询什么都不做—— 不去帮刚打完架满身狼狈的许愧止血,不去在许愧险些摔倒时接住他,不去牵着自己的手带自己回宿舍,不去帮许愧留灯而自己要戴着眼罩睡觉,许愧觉得自己完全是可以接受的,因为陈安询没有义务做这些。 但陈安询做了,许愧就无法忽视。 他才十七岁,也很容易因为肤浅的、英俊的面庞心动,再因为很多微不足道的小事陷落。 可能陈安询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对陈执可能会更好,但许愧还是无法自已的心旌摇曳,因为他真的没有遇到过更好的。 集训第三十天,下午时分,基地再次停电。 是所有成绩定榜的最后一天,刚结束一把小队对局,他们成绩很不错,顺利拿下第一。 第12章 每个人指头都要掰出火星子,绞尽脑汁计算自己能否晋级。 结果在登录游戏时,电脑屏幕齐齐黑屏,空调也不再运转,所有人都呆住,许愧和陈安询最先反应过来,这场景很熟悉。 “应该又停电了,”许愧把耳机摘下,挂在脖子上,手指懒洋洋搭在扶手上,看起来有些散漫,很快下了定论。 谭冬哭丧着脸看向他:“什么叫又?” 厚重的窗帘被陈安询拉开, 一时间,迅猛的、热烈的阳光肆无忌惮洒进来,许愧看见空气中的灰尘被照出形状,无处遁形。 在明亮的训练室中,许愧不清楚自己的心思是否也是这样,他手指轻轻蜷缩了下,表情变得不太自然:“昨晚也停过。” 他说到昨晚,余光中陈安询目不斜视,并没有看着自己这边,许愧无声松了一口气。 “……靠,那怎么办?今晚定榜啊,还说保一把,这下怎么办,”谭冬哀嚎出声,“我不会临门一脚被淘汰了吧!” 兄弟有难不能不帮,几个人简单商议过后,揣上钥匙正要出门,转角就碰到朱渝北。 “来得正好,正要找你们呢,”朱渝北冲他们招手,“这两天外面施工,把电线挖断了,也是倒霉,今天肯定是修不好了。” 所有人立刻皱紧眉头—— “那怎么办?” 朱渝北看这架势觉得不对:“你们打算去哪儿?” “网吧,”许愧说,“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朱渝北挑挑眉:“都成年了?” 在场的四个小伙子,除开陈安询已满十八,其他都是未成年,闻言呆住,后知后觉将最重要的一环给忘记。 “我就知道,”朱渝北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带着他们往外走,“我带你们过去。” 最近的网吧在科技园外两公里,步行仍旧有一定距离,下午三点,他们骑着共享单车,从广阔的沥青大道中穿行过去,风很燥,吹过时也带出汗水。 一家名叫“自由行”的网吧,朱渝北原来和老板是熟识,没说几句就将他们放进去,是个包厢。 也没多说,时间紧迫,一行四人坐下就是登录账号,组队排位,拼尽最后一点时间将排名再拉上去些。 一局结束就再开一局,中途他们甚至连晚饭都没吃,没有人提,很大可能是所有人都忘记,他们打得几乎头晕脑胀,只盯着结束面板上的分数变化,往上一名就拍手叫好,下降就叹一口气。 最后零点降临,分数排名定榜,几个人十分默契地将耳机一扔,猛地靠在椅背上,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许愧打游戏时总习惯将亮度调到100,此刻眼睛痛得不愿睁开,手指发麻,是从全神贯注的激战中骤然退出,整个人都处于大脑放空的状态。 不想动,不想思考,也不想说话。 很久,他听见谭冬开口:“成绩几点出来着?” “两点,”陈安询坐在最外侧,转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 “还有两个小时,”谭冬喃喃自语,“我好饿,你们饿吗?” 话音刚落,周河肚子便咕咕叫了一声。 他黢黑的脸泛着红,有些尴尬:“饿死了,没吃晚饭。” 许愧就干脆起身,他原本将短袖的袖子往上挽到肩际,露出流畅漂亮的手臂线条,此刻慢吞吞收下来:“去便利店?” 一呼百应。 24h便利店里的温度清爽凉快,他们起先坐在落地窗前的高脚凳上,人手一杯关东煮,后来谭冬和周河跑去买水果,剩下两个人就到外面等他们。 路灯底下,陈安询站着,许愧没什么形象地蹲在地上,没有人讲话,许愧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离着合适的、不越界的距离,他想这才是正确的。 “好热,”许愧自言自语道,“南京的夏天好长,还总是不下雨。” 他是这么想,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对方那边靠过去一些,等到影子变得暧昧不清,融为一体,事实上他们身体也没有靠得很近,许愧要仰头才能看见陈安询。 很快,许愧看见那道高而挺拔的身影倾下来,陈安询全然地靠过来,伸出手,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水气味在许愧跟前晃悠,像一种毫无来由的引诱。 “成都的夏天有哪里不一样?”陈安询这样开口,扶住许愧微微汗湿的手心,将他拉起来。 两个人就贴得很近了,许愧的手臂要蹭到陈安询的。他收回手,脑子已经有些不太转,随口道:“湿热多一些吧,经常下阵雨,不像南京,夏天望不到头。” 许愧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平常跳的要稍微快上一些,他扭头去问陈安询:“那广东呢?我记得你是广州人。” 昏暗的灯光隔着飞舞的群蛾,模糊不清地照在他们身上,陈安询深邃的眉眼在夜色中更浓郁,像裹着一层雾,眨眼间,雾气就散了,眼中只剩下许愧。 “广东一年有300天都是夏天,”陈安询充满冷感的眸光从薄薄的眼皮扫下来,看着许愧,“所以这是你之后不再打比赛,想回成都的理由?” 许愧愣了一瞬。 他不知道陈安询从哪里听说的消息,是因为那张意向表吗? 天气实在不算有信服力,只是许愧喜欢把什么想法都藏在心底,陈安询无处得知,所以只能如此猜测。 那个瞬间许愧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也有飞蛾扑扇着翅膀经过,挠得轻轻一痒。 他抿了抿唇,最终却只是含糊地应声开口:“或许吧。” 陈安询冷淡的目光始终落在许愧脸上,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吗?应该不是,陈安询才不会在乎。 但许愧还是仓惶地偏过头,避过陈安询的视线,喉咙发干。 他瞥见陈安询额角很浅的汗意,夏天实在是太热了,连夜晚也不肯定放过。 垃圾桶边有没扔进去的冰棒包装,许愧盯着看两眼,心底生出一股奇怪的欲望,他的嗓音因为干涩而有些沙哑,带着少年变声末期的清亮,忽然对陈安询说:“你要不要吃棒冰?” “嗯?” “我请你。” 许愧很快速地转身,他先是走,在便利店等待的时间有些长,出来就变成小跑,一直跑到陈安询面前,将手中的冰棒递给对方。 陈安询很礼貌地道谢,而许愧说不用。他们并肩站在路灯底下撕开包装,没有人再说话。 深夜的热空气仍旧很足,笼罩过两人,带着凉意的冰也抵不住燥热,在许愧不曾留意的时候,正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和速度融化,变成潮湿的液体,流淌在他的手背。 或许是许愧此刻的心太乱了,他购买了自己范围内最昂贵的冰棒,生平第一次向自己的暗恋对象示好。 是在暗恋吗? 是在恋爱吗? 许愧乱糟糟地想,谭冬和周河终于回来,拎着一袋青桔,许愧皱起眉头:“这个季节还有橘子?” “尝尝鲜嘛,”谭冬远远地扔两个过来,一个被陈安询接住,一个离许愧十万八千里,如愿摔在地上。 “……” 谭冬笑得谄媚,弯腰去捡,许愧将冰棒棍扔进垃圾桶,忽然感觉自己那半边腮帮子被微凉的手指戳了一下。 许愧盯着自己嘴边的橘子瓣,下意识偏头去看陈安询。 随着这个动作,他脸颊擦过陈安询手侧肌肤,温热的触感让许愧愣了一下。 “张嘴,”陈安询淡声开口。 昏暗的路灯灯光照在许愧的侧脸上,像一副只存在于画家手下的美丽角色而非真实的人,他的睫毛轻微颤动两下,没有再转眼去看陈安询。 只是低下头,张开红润的唇瓣叼走橘子瓣,大概是太不小心,不知怎么那么恰好,许愧嘴唇阴差阳错含过对方指腹,牙齿又咬住了。 短暂的停顿以后,陈安询并没有收回食指,而是用拇指顺势抚摸过许愧的下唇,仿佛是提醒,嗓音沉沉地叫他:“许愧。” 陈安询再靠过来一些,语气听起来是那么礼貌:“松嘴,你嘴里含着我的手指。” 不知许愧听见哪个字,便迅速松开嘴,整个人也后退半步。 他的言语和咬住橘瓣的动作混在一起,显得有些模糊,说话时也并不看陈安询:“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他听见陈安询很大度地说“没关系。” -------------------- 大家说这个陈安询是好男孩还是坏男孩? 第12章 野春 day 32. 夜梦春 “来了大爹,”谭冬咧着牙挤到两人中间,往许愧手里塞一个青桔,“怎么能把你忘了。” 但紧接着他的手就扒拉上许愧手臂,睁大眼睛盯着许愧的脸:“这么热吗,鬼鬼你的脸怎么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许愧半捂着脸,冰凉的牙齿咬过青桔的汁水,面无表情将谭冬一把推开,“滚。” 谭冬立刻就圆润地滚开了。 距离两点还有半小时,他们回到网吧,谭冬开始变得很焦躁,多动症地原地绕圈,没一会儿又凑到许愧身边来,问他紧不紧张。 第13章 许愧俨然还对他的口无遮拦怀恨在心,闻言没给面子,惜字如金说“不”。 再一转头,眼巴巴看着陈安询,对方正望着许愧的后脑勺,分开眼神给他,言简意赅:“还好。” 周河:“别问了,只有你。” 谭冬感觉自己更焦躁了。 五分钟倒计时,许愧大概被谭冬感染,居然也开始有些紧张。 这感觉很像是一场大型考试,在等待查分的时刻,许愧高一辍学,生平经历最大型的考试是中考。 他当时成绩其实很不错,在查分前也有几成把握,但还是会紧张,最后分数出来,许愧从网吧一路跑回家里,把章文敏从床上叫起来,说自己考得很好。 是超出预料的分数,完全能够上市里最好的高中,章文敏当时半点儿忧愁都没有,笑得特别开心,摸摸许愧脑袋,说:“小乖,考上了我们就上,砸锅卖铁也上!” 后来意外横生,一个早晨,章文敏在厨房摔了个跟头,差点儿这辈子都起不来,叔叔一家人觊觎她那套老房子,在医院也帮衬不少,后来听说没他的份,就吵着还钱。 许愧那时候中午刚下课,拎着保温桶给章文敏送饭,在门口听见章文敏和叔叔的争吵,听到最后,许愧才知道真相原来是这样。 没多久他就退了学,章文敏知道时狠狠打了他一顿,但许愧主意太大,他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最后章文敏妥协,许愧也不再读书。 总归是讨生活嘛,在成都当陪玩,在南京集训,成绩当然很重要,如果他没有晋级,那就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能灰溜溜回成都去。 他走神太严重,听到陈安询开口,但没听清,于是许愧偏过头看他:“嗯?” “手,”陈安询坐在旁边,隔空点了下他正掐着手背,语气平静,“你很紧张?” 许愧低头,看见那一块皮肤被掐得很红,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往电脑屏幕上瞥过一眼,01:57。 “有一点儿吧,”许愧抿了抿唇,他说话总是这样,看起来想要继续说下去,但总是没后续。 陈安询等了一些时候,等到时间变成1:58,他其实耐心也不算好,便转过头去不再等。 可这个时候许愧又开口了,他缓缓地回忆着,语速有些慢:“我中考的时候就是在网吧查的成绩,刚开始系统卡得厉害,等了十几分钟才转出来,我当时感觉心都快跳出来。” 陈安询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成绩出来,我其实考得还不错,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但很多原因吧,”许愧最终还是选择一笔带过,没有多谈,“就辍学了,一直在当陪玩。” 接着许愧掀起眼皮,看他:“你看起来倒是一点儿不紧张。” “是吗,”陈安询眉梢微微扬了下,朝他伸出手,语焉不详地说了句,“你试试。” 陈安询的手长得很好看,都说打游戏的都有一双很漂亮的手,但许愧仍旧认为,陈安询的是他见过那么多选手里最好看的。 掌心宽大,但手指修长,骨节利落,冷白的肤色衬出几分扎眼的冷感,可许愧握过,这双手的温度也透着温和的热意。 他垂着眼,看着陈安询散漫伸出来的右手,不知在想什么,几秒钟过后,他看不出情绪地也伸出手,同对方掌心扣着掌心。 温热的、能感受到很浅淡的湿意,是溢出的汗意,太不明显,许愧握住的时候更像是握住一抹清晨的凉。 砰,砰,砰—— 他听见自己心跳声骤然变得很响,抑制过也无济于事,干脆放弃。 “我靠,卡了!” 谭冬的鬼哭狼嚎骤然将两个人拉回现实,许愧这才发现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两点,他慢慢松开手,又慢慢握过鼠标,点开网页输入账号。 正在加载中…… 重复几次后,许愧率先加载出来—— 选手:ghost。 第一阶段综合排名:1。 是否晋级: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看错以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同一时刻,谭冬大吼一句:“靠,我第八!晋级了!” 他犹如一根弹簧,猛地窜起来,一把搂住许愧,大叫:“老子竟然没被淘汰!鬼鬼,我牛不牛!” “牛牛牛,”许愧被他晃得头晕,越过谭冬,去看陈安询,对方靠着椅背神色平静,很淡地看着他。 许愧眉梢一扬,眼睛里闪着细碎的笑意,伸出食指,比了一个“1”的手势,无声开口:“我是1。” 陈安询不置可否,略微一颔首,十分礼貌地微笑了下,说“是吗”。 接下来几天集训营人员大调整,晋级失败的选手先后带着自己的行李,告别了这个地方。 他们是仅存的满编队,全员晋级,只是很不巧,另外成功晋级的四人中,恰好有李彬彬。 许愧记得在排行榜实时更新时,李彬彬的成绩离晋级线还差很远,不知怎么就绝地求生,一举拿下第六的名次。 个中内情他无法知晓,只要李彬彬不再惹到他面前,许愧就不在乎。 八月伊始,南京艳阳高照,高温预报持续多日,他们也投入新一轮的备战中。 昼夜颠倒的训练和复盘,除此以外,为培养双突的默契,朱渝北下令,许愧与陈安询每天至少组队训练一小时。 那种感觉其实很奇妙,你和一个在此之前全然陌生人时时刻刻待在一起,连训练和生活的界限都模糊。 性格截然不同,好胜心却如出一辙。原本看不顺眼、三两句话就要呛起来,但默契无法否定,你们有很多共鸣的时刻、无可言说的同样对胜利的渴望。 这很难不让人产生一种近乎紧密、亲近与热烈的联系。 而许愧对这种联系最直接的反应就是——他梦见了陈安询。 不止一次。 起初陈安询还十分拘束,只寥寥一面就消失,但紧接着,这人就驾轻就熟,进入他梦中如鱼得水,一次比一次嚣张,内容也一次比一次……见不得人。 许愧此前从未对任何人心动,也没有生出过丁点荒唐、旖旎的心思。 但陈安询出现在他梦中,这时的许愧应当是在擦药,就是陈安询当时手指触碰过的那些地方。 在梦里陈安询同样乐于助人,许愧趴在床上,整个人陷落进被子中,空气变得很热,盘旋包裹着他,让陈安询的每个动作都格外清晰。 他能感受到陈安询微凉地指腹从凸起的背脊滑下去,力道由重变得轻柔,抚过他的腰,许愧的那块皮肤尤其敏感,于是他咬着牙瑟缩了下。 可陈安询冰凉的手指就按在那里,不让他动,整个人也随之俯下,趴在许愧的耳边,沉着嗓音开口: “许愧,你抖什么。” 是陈述句,许愧觉得自己那一边的耳朵骤然烫起来,身体也像在发烧,“轰”一下热起来。 一股火气自下面窜上来,带着陈安询流连的手指,每一下都抚摸在他岌岌可危的神经上。 梦里的陈安询有股招人的冷淡,吻却热得灼人,缓缓亲吻过他的脖颈,又叼住许愧耳廓,呼吸间热气喷洒在许愧的耳朵里,嗓音很哑,叫他“鬼鬼”—— “腿张开,鬼鬼。” 许愧呜咽一声,下意识闭拢双腿,猛地睁开了眼。 全身的汗,像是从水里出来,他胸腔起伏,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指间全是黏腻。 身体上的反应骗不了人,许愧醒来第一时间就察觉,他不愿去回想梦里的情节,手忍住没动,只是在灯光下缓了会儿,而后起身靠在了床头。 实在心虚,许愧悄悄往隔壁床看过一眼,没看见人。 他皱了皱眉,环视一周,目光扫到门口时骤然顿住。 只见距离他床位不过一米的距离,陈安询倚靠着大开的阳台门,目光清明,那双如黑夜一般浓沉的眼睛,目光一错不错,正凝视着自己。 第13章 理想邦与美梦事 day 32. 理想邦与美梦事 许愧呼吸都要顿住,掩耳盗铃地把薄被将身上再遮了遮,没有开口说话。 “做梦了?”陈安询淡声开口,目光平而直地注视着他。 荒唐到没边儿,在夏天做春天的梦,此刻梦的主角与他咫尺之距,许愧无心辨别陈安询是否发现,只得含糊应道:“做了个……噩梦。” “是吗,”陈安询却好像有些好奇,“什么样的噩梦?” “梦见你要打死我,”许愧胡乱编造,“还拿枪指我,别问了,总之很吓人。” …… 陈安询脸上情绪匮乏,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这时候许愧迟钝的思维才终于归位:“现在几点?” 陈安询低头看一眼腕表:“三点四十八。” “凌晨三点四十八,”许愧皱起眉头,看疑惑地看向他,“你在这儿当门神?” “不当门神我可能会被热死,”陈安询嗓音散漫,阴阳怪气,“你睡眠质量还挺好。” 第14章 也是这个时候,许愧才后知后觉屋内热得不像话,空调毫无动静,但灯亮着,他全身的汗原来不是因为那个梦。 “空调坏了?” 陈安询懒洋洋从喉咙“嗯”一声:“快半个小时。” 许愧觉得不妙:“你在这儿站了快半个小时?” “怎么?” “没,”躁意一股脑地往身上钻,许愧把睡觉时翻上去的衣摆下拉,热得想把被子扔到一边,但手硬生生顿住。 他脸上懊恼的神情十分明显生动,陈安询静静欣赏片刻,而后懒声开口:“我刚站过来三分钟。” 许愧骤然松了口气,神色不再过度紧绷:“那现在怎么办,这能睡着?” 陈安询朝他很轻地偏了下头:“阳台好一些。” “那还好,”许愧轻呼出一口气,正欲起身,想到什么,又坐回去,表情变得不太自然,“……你先去,我等等。” 陈安询没说好也没问他为什么,他只是冷淡地沉默着,长睫压过幽深漆黑的眸子,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许愧脸上。 许久,陈安询不再靠倚着门,起身去了阳台,离开了许愧的视线。 深夜的蝉鸣聒噪吵闹,窗外的月亮和屋内的灯光混杂在一块,都照在许愧脸上。 陈安询在一墙之隔,许愧忍住一切不该有的想法,靠在床头,安静地等待反应下去。 甫一迈出房门,一瞬间,丝丝凉风吹过脸颊,那瞬间许愧仿佛置身天堂。 他与陈安询并肩倚着栏杆,感受到夜里的风像亲吻般掠过脸颊,起初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后来许愧觉得累,便去里面搬了个椅子,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思,他臭着脸给陈安询也搬了一张。对方对他说“谢谢”,许愧便宽宏大量地说“客气”。 阳台空间有限,他们刻意离得有些远,许愧懒散地背靠着墙,腿支在面前的栏杆上,陈安询没他那么不安分,只是将双腿松松岔开,抄着手,闭上了眼睛。 好一会儿,许愧轻声开口:“陈安询。” 如他意料之中,陈安询闭着眼睛,连睫毛都没动一下,但仍旧是醒着,从喉咙里懒懒应了一声“嗯”,尾音上扬,是疑问的语气。 此刻的陈安询碎发散在额前,漆黑凌乱,难得显出一些在深夜中的放松与温和。 这意味着许愧可以问一些好奇已久的问题,即使他并不知道对方是否回答,许愧只是生出一些勇气。 “你……意向表交上去了吗?” 没话找话,许愧心想。 “嗯,”陈安询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你不是也交了?” “你怎么知道?” “又不难猜,”原来陈安询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漂亮得像油画的眸子注视着自己,嘴唇很薄,让许愧囫囵想起来他之前吃过的樱桃,看着不知是酸是甜,但就是叫人蠢蠢欲动,“还是什么战队都没填?” 许愧一愣,而后放松下来,靠着墙,目光平平地望着外面浓沉的夜色,一片漆黑。 但许愧知道,在白天时,这里是宽阔的高架桥,沥青大道两旁种满梧桐,四周没有任何高楼大厦,荒凉得让人觉得置身村庄,和他们一样的一无所有,看不清未来。 他终于开口:“是,你也知道,这个梦本来就很虚无缥缈吧,说不定最终血本无归。” “不再打了?” “不打了,”许愧错开视线,语速有些慢,字斟句酌般,“可能还是没那么热爱吧,站在赛场上,不知道下一刻是输还是赢,那么多队伍,能赢的只是少数。” 陈安询不说话,许愧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笑了笑: “很悲观吧,但我的人生就是这样的,如果面前摆着两个箱子,一个的里面是珍宝,另一个里面空空如也,我的运气只会选到那个空箱子,因为我已经尝试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不例外。” “倒是你,”许愧笑着,“不是说要去oog,为什么会填wac?” 陈安询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填的是wac?” 许愧心中“啧”了一声。 大概是睡懵了,还没清醒过来,嘴比脑子快,但眼下陈安询问得直白,许愧只好将他刚刚的话原数奉还:“又不难猜。” “是吗,”陈安询轻声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思索着开口,“许愧,你为什么会来集训?” 他问的是为什么,但许愧明白,陈安询其实问的是—— 看起来不愿意冒任何风险去挑战一个不可能的任务的、如此悲观的许愧,是因为什么下定决心,才会不远千里来到这里。 “钱啊,”许愧笑笑,“少爷,没有人会不喜欢钱,我打赌来到这里百分十九十九的人都是因为那一百万,你除外只是因为你本来就拥有。” 他说着倒是好奇:“那你呢,你为什么来?” 陈安询垂着眼,将所有的眸色都盖住,让人捉摸不清,或许是在权衡,许愧的话是否足够他袒露真心。 最后他判断是不够,许愧此人,说的话永远都避重就轻,把一颗心藏得严严实实,你或许前一秒刚窥见分毫,下一秒便被拒之门外。 他说是因为钱,可许愧看起来绝不是只是因为一百万就愿意来到这里,他一定有迫不得已的理由,而暂时陈安询还无权知晓。 可最后陈安询还是开口:“因为一个愚蠢的赌注。” 他真的说了,许愧倒像是不敢接下去问,抿着唇欲言又止,两厢沉默,许久,许愧意识到原来陈安询在等。 等他问,而陈安询会说。 “是……放假那天的巴掌印?” 许愧问得小心翼翼,但看陈安询的表情倒像是还好,他点点头: “出成绩那天晚上,你说我看起来好像不会紧张,事实上并不是,我是高考完才来的集训,上一次紧张是在查高考成绩,考得还算不错吧,他建议我出国,我不同意,所以他追到南京来。” 许愧敏锐地听见“他”这个字,是陈安询父亲还是母亲? 他脑中无师自通补充完当时情景,陈安询想必寸步不让,对方轻而易举被激怒——毕竟被陈安询激怒是一件太过简单的事情,想必扬起手时陈安询就已经有预感,但他没躲。 “很叛逆吧,也很愚蠢,”陈安询说,“但我实在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每一步都被规划好,像个傀儡,小时候从兴趣班会被赶下饭桌饿一整天,长大了因为成绩下滑挨打,时间久了就不太清楚自己是谁,只是觉得好像是在为他活着。” 许愧听到陈安询挨很多次打的时候,眉头便紧紧皱起来,对方的表情太过云淡风轻,说嘴被扇出血,头破过,他原来是这样长大的,听起来并不比自己快乐多少。 他手指不耐地蜷缩两下,陈安询就知道许愧在想什么:“抽吧。” 许愧取一支出来,夹在指间,又迟疑:“……介意吗?” “怎么总问我这个,”陈安询眉梢很轻地一扬,“我看起来不像会抽烟?” “没见你抽过,”许愧眉宇仍旧没松开,拧成一个小小的褶,把那双琥珀似的眼睛也压低了些。 打火机拨几下都没有声音,许愧就面无表情地一直不停拨。 那双他见过很多次的漂亮的手伸过来,截住许愧的动作,陈安询也随之起身,整个人都靠过来,他掰开许愧手指,将打火机握到手里。 是很老式的那种打火机,要用指腹摩擦过齿轮才能点燃,其余款式便利店卖光,只剩下这个。 许愧盯着陈安询的手,拇指指腹落在齿轮上,往下轻轻一拨。 “噌”—— 在零件转动的同时,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夜空中腾升,他们再一次在火光中对视了。 这一次许愧只瞥一眼就草草收回视线,垂下眼睛,将烟含在嘴里,低下头,烟头火星明灭,他退开,含糊道:“好了。” 陈安询将打火机扔回许愧怀里,许愧深吸一口,将烟雾缓缓吐出,才说:“打你的是你爸,他有家暴倾向?” “暴力倾向,也吃药,但没什么效果,”陈安询说到一半,忽然转头看他,“还有烟吗?” 咬着烟的许愧脸上没什么表情,吐烟的时候喉结会轻微地颤一下,脖颈白皙的皮肤绷紧片刻,姿势很熟练也很漂亮。 他反应过来后掏出烟盒,递给陈安询一支,再握住打火机准备扔给他:“这东西得你——” 下一秒,陈安询整个人骤然倾身过来,近到那张英俊的脸将许愧眼睛填得满满当当。 他瞬间睁大眼睛,心跳漏了一拍,含着烟顿在原地。 他们几乎脸颊贴着脸颊,陈安询将烟咬在嘴里的动作分明熟练过头,轻轻一偏头,两支香烟在空中交汇,许愧只看见陈安询喉结滚动,然后那窜火星就从一支燎原似的延伸过去。 “不用,”许愧听见陈安询低沉的嗓音,他耳廓下意识一麻。 接着陈安询退开少许,可距离还是很近,香烟过肺,陈安询淡着眉眼,偏过头吐出烟雾,忽然开口:“知道我印象最深是挨哪一次打吗?” 第15章 许愧睫毛翕动,闻言眨了下眼睛,嗓音干涩:“……哪次?” 陈安询没说话,但伸手拉住了许愧空着的那只手,还是手腕。 许愧已经不太能自然地抽烟,他只是含在嘴里,没有动作,目光跟随陈安询的手,看着他带着自己的手腕,速度很慢,每一下都留给他拒绝的余地。 但许愧没有。 两人的手从陈安询宽大的睡衣下摆中伸进去,然后陈安询没怎么用力地握住许愧的食指,压着它,按在了他心口偏下的那块皮肤上。 许愧指腹微微擦过,感受到不似其他地方的凹凸不平,是很小的一块疤,圆形的。 意识到什么以后,许愧倏然抬眼,目光直直望进陈安询眼里。 而陈安询好像弯起眼睛笑了下,他很快速地松开许愧的手,拿过烟淡淡吸了一口: “那时我初一,偷拿了陈炳文放在茶几上的烟,到阳台吸了两口就被发现,他微笑着把我叫进去,让我跪在地上。” 夜色之中陈安询的嗓音低得像一泊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湖。 许愧手指一动不动停在那个伤疤处,听见陈安询冷淡的嗓音: “然后他接过我手里的烟,把它烫在这个地方,然后对我说——好孩子,你要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后来陈安询很少再抽烟,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不该,相反,陈安询只是常想起那个下午,天气阴侧侧的,仿佛山雨欲来。 他跪在自己威严的父亲跟前,像一只软弱的、毫无反抗能力的动物,而陈安询只是想拥有自由。所以他来到这里。 -------------------- 插播一句吸烟有害健康~ 第14章 一战成名 day34. 一战成名 在万分紧张与期待中,“岛屿”职业联赛“成名杯”终于徐徐拉开帷幕。 该杯赛分为第一阶段小组赛及二阶段季后赛,第一阶段将36支队伍分为abc三组,决出24支队伍进入季后赛,最后夺得冠军。 共计比赛周期30天,是一个以时间跨度小、备战强度大、参赛队伍多为主的赛事,其总决赛将会在北京鸟巢举办,规模宏大。 “摘星计划”共有两支队伍参赛,恰好都抽在c组,与大魔王oog分在同一组,安排在小组赛第二天。 抽签是朱渝北去的,一听说这个消息,当下就有点儿死了,谭冬拖着嗓子说“完了”,凑到许愧旁边叫魂儿,得到对方一肘子后遂老实。 比赛时间定在黄金档,他们刚结束下午训练,吃过晚饭,谭冬问许愧要不要一起排位。 “不排,看看比赛,”许愧简单拒绝,戴上耳机,打开直播间,一时间,满屏弹幕飘过,谭冬跟幽魂一样,又飘过来:“今天是ab组打吧?a组强队多,晋级压力应该蛮大。” 许愧没回他,现在播放的是战队巡礼,所有战队依次出场,弹幕上支持和谩骂两极分化,唯有到最后的集训队伍时没了声响。 好半天,几条零星的弹幕飘过—— 【这是青训?】 【不认识,下一个。】 【我靠!有ghost和safe!俩国服最强路人王都在?】 【前面的你不会说的是刚刚那两个帅哥吧……】 …… 很快,弹幕如同雨后春笋,一波一波地冒了茬儿,大多都是些“啊啊啊”之类的语气词,满屏弹幕看得许愧眼睛疼,他于是叉掉弹幕,终于回归清净。 “哎,好不容易看到一条夸我可爱的!”谭冬埋怨他,“你就给关了。” 许愧不为所动:“那你回自己位置上看。” “算了,挨着你热闹,”谭冬嬉皮笑脸凑近些,整个人都要贴在许愧手臂上,许愧登时不露声色往后退开半步,下意识往对面一瞥。 陈安询的位置上空空如也。 “找询哥?”谭冬扭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刚被北教叫走了,说是他爸找他。” 陈安询的爸爸,许愧忍不住眯缝了下眼睛,他想到陈安询挨过的巴掌印,又想到对方腰间用烟头烫出来的疤,抚摸时会感受到崎岖的痕迹,是一种象征陈腐的烙印。 不知他这次过来又是因为什么,总归不是好事,许愧心想。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谭冬对陈安询的称呼,一记意味不明的眼风扫过去:“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人其实还行吧,前几天我没带饭卡,他帮我付钱,直接说请我,还带我排位呢,上了好几把分,”谭冬这才想起来这俩人水火不容,末了又找补道,“哎呀,昨天你不在,我主要是看他一个人怪可怜的。” 许愧便了然地点点头:“吃人嘴短。” 谭冬一副被冤枉的模样,恨不得再挤两滴眼泪出来,一把搂住许愧,跟只树懒一样在他身上挂着:“你知道的,鬼鬼,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陈安询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许愧手边温香软玉,不对……一只大型无骨动物谭冬在怀,嘴角挂着抹笑意,一副昏君模样。 不知说到什么,许愧点点头,谭冬登时就谄媚地笑起来,不像是昏君和妲己了,像纨绔皇帝和小太监,陈安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直到许愧抬眼也看见他。 许愧脸色肉眼可见凝滞了片刻,很明显地往陈安询脸上打量几秒,还好,没有巴掌印。 然后他隔着几步之遥,对陈安询眨了下眼睛,陈安询觉得那个动作可以翻译为不自知的引诱,尽管他明白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关心。 于是陈安询也朝许愧很轻地一颔首,许愧正要开口,谭冬的大嗓门就响起来:“快,开局了,鬼鬼快给个耳机!” 吵得耳朵痛,许愧干脆打开外放,不知何时,陈安询也站到身后,周河原本排位打得好好的,莫名觉得有些不合群,于是一把结束,也跟着站了过来。 小组赛强度不如季后赛,基本上鱼龙混杂,强弱实力悬殊太大,短短几局,就见排行榜上的前几名队伍几分猛窜,拉开垫底队伍一大截。 “我去,”谭冬滑动鼠标,“这sky和vic一天都要毕业了吧,直接甩最后几名几十分,不过wac没我想的高,怎么前五都没进?” 许愧目光也落在排行榜上,wac刚拿过今年春季赛亚军,去年总成绩也排在前三,都是几名老将,但实力不容小觑,今天不知为何,发挥并不亮眼,失误的地方很多。 “正常吧,”一边静静看着的周河忽然出声,“不是说wac的两个突击手都要退役了?” 许愧整个人骤然一怔,偏过头看着周河:“你怎么知道?”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也难吧,”周河说,“一号位不是要结婚了吗,二号位要转赛训,他们之前就是其他赛事的选手,年纪摆在那儿,在“岛屿”也打不了几年。” 谭冬有些兴奋:“那他们的新人有消息吗?没有的话估计到时候选秀大会是个好机会啊!拿不到100万也能去豪门俱乐部体验一把。” 周河:“你一个三号位去体验什么?”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许愧没开口,他早就转过身去,靠着椅背,盯着电脑屏幕,一反常态地沉默着。 当时他们从朱渝北手里接过意向表,陈安询那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好像就在自己耳边,他告诉自己,现在很多战队的选手都要退役,当时许愧不懂他在说什么。 好巧不巧,陈安询后来就真的没填oog,转而是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战队wac,许愧之前觉得奇怪,可如果陈安询也听说了选手退役的消息呢? 所以他抓住机会,这未尝不可,许愧的心跳开始加速,陈安询仍旧站在他身后,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但许愧闻到他身上愈创木的味道,仿佛一抹清晨林间的雾,似有似无围绕在许愧身边,让他无所适从。 他又想,这是未尝不可,可陈安询为什么要说给自己? 怎么又那么巧,wac的一二号位双双退役,接连的巧合很难不让许愧生出一点不切合实际的幻想。 他想,有没有可能陈安询就是故意说给他听,让他知道wac恰好有二号位的空缺,最好许愧和他一起,也去到wac,他们一起并肩作战,再做队友。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陈安询的心思未免也太过难猜,难猜到许愧甚至认为自己的这个猜想是无稽之谈。 可要是真的是呢? 许愧沉默得太久了,电脑因为太久没有动作而息屏,然后它就变成一面黑色的、模糊的镜子。 他的目光落在陈安询映上去的影子上,眨眼间,呼吸轻轻顿住,因为他从镜子里看见陈安询漂亮的眼睛,此刻正同他对视着。 只是一个安静的眼神,但许愧愿意将其称之为无言的一种肯定,就好像陈安询知道他心中所想,于是他望过来,沉沉的目光在屏幕上要模糊很多倍,但他有把握许愧能懂。 许愧确实是懂。 他私底下又看过很多消息,的确不是什么秘密,大概只有像他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才不知晓,确定以后许愧就开始犹豫,改还是不改,是继续打下去还是离开。 第16章 选择困难症患者许愧的生活总是充满着各种各样的选择题,因为很少选对,所以常常犹豫。 就像此刻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去拿回那张表,这意味着他是否要改变自己的整个人生轨迹。 仅仅是因为陈安询一句含糊不清的暗示,可那是陈安询。 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算长,第二天,一行人乘坐大巴前往场馆,落座时频频听见观众席上有人问“这是哪支队伍”“这是谁”“成绩怎么样”。 没有人认识他们,无名小卒罢了,赛场上高手云集,每个人都被称作“天才”,打到最后落寞离场的人数不胜数,于是也没有人在意。 许愧目不斜视,低下头专注地装好外设,戴上耳机确认频道准确,谭冬在频道里说了几句大话,其他人就笑着附和他。 “一战成名啊,兄弟们,”谭冬扯着嗓子说。 “知道了,冬哥,”许愧散漫着嗓音,往旁边看过去,他左手边坐着谭冬,右手边是陈安询,在恢弘壮大的背景音效中,陈安询抬眼看过来,这让许愧想起那晚他们坐在网吧,等待成绩的瞬间。 不知道结果如何,不知道是赢是输,紧张的时候也会兴奋,在第一次真正踏入赛场的这一刻。 陈安询开口,很轻地附和一句“嗯”,麦有些炸,嗓音低沉过了头,许愧双耳道都是这个声音,被炸得有些麻,他只好指了指自己的麦:“调一下。” 没有动静,陈安询眉宇间轻轻一皱,大概没听清,于是许愧只好倾身过去,抬手把陈安询嘴边的麦压下去一些,人没动:“你再试试。” 陈安询握着麦克风,面朝许愧,淡声开口:“鬼鬼?” 许愧“啊”了一声,霎时间有些不自在,正要坐回去,忽然听见对方继续开口:“比赛加油。” 许愧眨了眨眼,忽然笑了,正要开口,旁边就传来谭冬鬼哭狼嚎似的一嗓子,“加油啊!兄弟们!打出风采!” “……” 接下来,现场的所有观众眼睁睁看着这支名为“ne”的新兴战队分数自零一路飙升,大屏幕切到最多的也是他们。 无他,这支队伍实在太喜欢打架了,落地捡到装备就是一个字——“干”,无论是跟毒进圈,还是中心点卡队伍,完全就是六亲不认的状态,看到队伍提着枪就冲上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关键又偏偏都能打过。 这场比赛共计六局,随机地图,总耗时三小时三十八分,ne小队总积分62,人头数45,排名分17,位列同组第一,所有队伍第五,一举轰动整个现场。 什么概念? 一支全新的、籍籍无名的新队伍,在上场的第一天就堪堪挤进晋级线,甚至好几次险些将第一俱乐部oog斩于马下,拥有堪称恐怖的正面实力。 运营虽是短板,可无需运营的架看得人更热血沸腾,成为这个赛季当之无愧的黑马。 而作为突击手的许愧与陈安询默契极佳,好几次双人灭队,击杀淘汰时现场能听见巨大的欢呼声。 最后一局结束,谭冬就扔下耳机,语气激动:“我靠,这他妈是真的一战成名了,我刚听见有人喊你们牛逼。” 许愧只是笑,在经历六局鏖战之后,猛然从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中挣脱出来,他听力好像还有些模糊,只能听谭冬大声喊“牛逼”。 很虚幻的、不像真实的体验,像一个很普通却也热血沸腾的故事。 他们像是一群新手玩家误入满级村,在处处都是大佬的地方硬生生劈开了一条路。往后尚且说不清,但此刻确实是被看见了。 许愧想是这样。故事,每场比赛都有故事。 这个故事不应该是强者恒强,也有可能,是咸鱼翻身,凤凰涅槃,是足够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一鸣惊人。 是一战成名。 第15章 世纪双突,天作之合 day37.世纪双突,天作之合 这是许愧第一次真正站在台上,与陈安询,还有他最初的队友们,一同并肩作战。 他们发挥得还算不错,获得不少夸赞,随之而来也有很多争议,目中无人、恃才放旷,外界对他们的评论两极分化,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两天以后与b组的比赛,ne战队同样发挥出色,两天共计112分,位列小组第一,所有队伍第二,再往前就是大魔王oog。 比赛结束,朱渝北带着一行人多停留片刻,在休息室复盘完一天的比赛,主要是批评许愧与陈安询两位过于莽撞的突击手,与此同时又肯定他们敢打敢拼的精神。 谭冬不怕他,听得乐呵呵的:“打个巴掌给颗甜枣啊北教。” “别以为我没说你,”朱渝北看着这人尾巴都要翘上天,警告似的隔空点点他,“你最后一场的假信息是战犯级别,下场比赛再打成这样自己看着办。” 说罢手指一转,早有预谋落在一片默不作声的始作俑者身上,许愧仿佛置身事外,还在低头咬香蕉。 他只觉得头大:“许愧!我说的你听见没?” “听见了,”许愧懒洋洋坐在沙发扶手上,长腿支地,手里捏着根香蕉,慢条斯理把嘴里的一口咽下去,头也不抬往旁边一指,绝不让陈安询独善其身:“这位大爷都快睡着了,你不骂两句?” 只见陈安询垂着眼松松抄手,姿态从容,乍一看听得特别认真,实则眼睛半阖,兴致缺缺,看起来已经快入定。 许愧供认同伙毫不留情,陈安询眼皮颤动,眸光斜扫过来,伸手将许愧手指往下一压:“吃东西就闭上嘴。” 许愧一扬眉:“你有意见?” …… 两人掐架已成众人眼中稀松平常的场面,朱渝北一个头两个大,怕明天就在电竞报道看到两位新秀现场掐架的光荣事迹,索性眼睛一闭,懒得喷。 他率先拎包返程,其他人也收拾东西跟上。 许愧把一根香蕉慢吞吞吃完了,休息室就只剩他和陈安询。 “啪”一声,他将香蕉皮扔进垃圾桶,单肩挎着包路过陈安询,伸手往对方肩上一拍:“走了”。 陈安询缓缓睁开眼睛,刚开始安静地缀在许愧身后,后来许愧慢下脚步,他们就变成并排。 这人今天比赛精神就不算好,沉默的时候多,许愧偏头问他昨晚是不是熬夜偷狗,陈安询面无表情回一句“偷你有什么用”。 两个人互掐着慢悠悠走到停车场边上,许愧抬手摸了一把兜,没找到宿舍房卡,但没在意:“房卡是不是在你那儿?” 陈安询眉间一凝,下意识摸了下口袋:“不是你拿的?” “早上出门我亲手递给你的,”许愧记得很牢很有把握,所以说话也极有底气,但这点儿底气很快在陈安询的沉默中一点点消失。 他看着陈安询:“……你不会弄丢了吧?” 陈安询面上没什么表情,思索两秒,将外设包扔给许愧:“我回去看一眼。” 好一会儿不见人,远处的大巴上谭冬探出脑袋让许愧快点儿,许愧两相权衡,最后冲他遥遥一点头:“等一下,我回去找个东西。” 场馆已经不剩什么人,许愧戴着有线耳机,弯下腰寻找的时候耳机线就在空中晃荡,kimi留给他的mp3里放着吵闹的摇滚乐,因此开始他没听见声音也情有可原。 等到那阵交谈声再传进耳朵,这一次许愧终于摘下耳机,身体偏过墙角,一眼就看见对面的两个人。 陈安询背对着他,看不到任何表情,而面朝许愧的人染着一头火一样的红发,面上带着随意而温和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股常年在赛场上磨练出来的松弛与自然。 这是陈执,是那个赛场上风头无两,荣誉满身的大满贯“z”神,是“岛屿”名副其实的第一人,也是那个曾经出现在陈安询电脑屏幕上、自己想问但遗憾错失机会的陈执。 许愧倏尔屏住呼吸。 陈执应该没看见许愧,他将手里的东西轻轻一抛,就落在陈安询怀里,两个人的距离有些近,陈执说话的声音不大,因此许愧听得不甚清晰。 不知道他们说到哪里,此刻是陈安询先开口,问陈执:“黑眼圈都掉下来了,最近没好好休息?” “很忙啊,房卡是你的吧,东西也不收好,”陈执随口回道,笑了下,“上场打比赛感觉怎么样?” “还行,”陈安询说得简单,但语气绝对不算冷漠,“没你说的那么坏,也没那么好。” “得了吧,”陈执说,“我还不知道你,这个反应就是喜欢。” 没等陈安询回答,陈执就接着开口:“我听渝北说你不来oog?什么意思,不是答应过我?” 陈安询看着他:“你很想我去?” …… 许愧听到这里就不再听,塞上耳机转身回去,迈开第一步的时候想他们的关系原来亲近到这个地步,第二步的时候想原来陈安询对别人也是关心又体贴。 因为陈安询选择不告诉许愧,所以许愧也就没什么办法。 第17章 …… 走廊处,陈执那双一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不露声色地从转角一扫而过,接着再落回陈安询脸上:“想啊弟弟,但我想你就来?” “不,”陈安询语气平平,“你自己慢慢想吧。” “那就是了,”陈执耸耸肩膀,正要转身走,想到什么,又回头,“陈炳文前些天给我打过一通电话。” 陈安询微不可察皱了皱眉,眉宇间的倦色一扫而过:“他找你做什么?” “劝劝他的宝贝儿子呗,”陈执笑眯眯地,“我估计没多久他就会来找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看着陈安询的脸色,了然一笑:“看来他已经找过你了。” “……”陈安询脸上少有地露出几分不耐烦,将幽深的眸子压得又浓又重,但没细说,“昨天通过一通电话。” “所以啊,”陈执悠悠感叹一句,“好弟弟,下凡体验生活够了就乖乖回去,总往这个地方凑什么热闹,又苦又累。” 陈安询只是看着他:“那你呢,又是为什么?” 陈执脸上随意的、温和得如同一层面具的笑容轻轻顿了瞬息,但那个瞬间太快,快得仿佛是错觉,陈执仍旧笑着:“我这个人无所顾忌,所以活得也随便。” 他像是话里有话,但只是蜻蜓点水般带过,目光松松一转,落在陈安询手里的房卡上:“你的室友是ghost?” 陈安询手心微微一紧,掀起眼皮看向他,没说话。 “我前两天刷贴吧看到一则帖子,是怎么说的来着?”陈执沉吟片刻,轻轻一颔首,想起来了,“说ghost与safe新生代前途最光明的两位突击手,实力恐怖,配合默契……堪称世纪双突,天作之合。” 他感慨了一句:“难得一见的天才啊。” 可惜,这个赛场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陈安询到底比陈执年轻几岁,半大的小子还不懂得怎么隐藏情绪,眼睛里的防备藏得分明:“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许愧语调总是轻轻的,像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是觉得,你们现在太年轻了。” 太青涩的年纪,冲动、莽撞,做事情的时候很少去考虑后果,会因为冲动爱上一个人,可也会因为莽撞将这份感情撞成支离破碎,到最后谁也没有好结果。 “没睡醒就回去睡个回笼觉,”陈安询懒得再听自己堂哥说一些梦话,他最讨厌陈执这副好像历经风雨的过来人口吻,实际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招人烦过分,“别有朝一日直接猝死。” “……”陈执微微一笑,看着他,嗓音温和,实则憋着一肚子坏水,“快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他们聊的时间不算短,聊得陈安询心情肉眼可见更差,他实在没懂陈执的意思,但也懒得琢磨,刚走出门口,来自夏夜燥热的晚风便迎面兜了他满怀,原来夜已经很深。 应该提前和许愧打个招呼的,让他先回去,陈安询心想。 他想到这里,抬眸遥遥往前看过去,路灯的光亮下,照得停车场空空空空荡荡,没有大巴,也没有许愧。 还好,还好许愧没有傻到在三十几度的南京室外苦苦等候。陈安询垂着眼迈开脚步,才走过短短一段路,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叫了自己一声。 他倏然转头。 夜色浓深,唯有大厅那一片亮堂堂,在场馆大门透明、光洁的落地窗前,蹲着一个瘦削的身影,因为两侧肩膀被背包压着,所以肩膀也塌下,衬得人只剩下很小的一团。 月亮投射过去的光影变成一束光,打在对方巴掌大小的脸上,将额间的汗珠照成细碎的亮光,他抬眼望过来,眼睛很大也很亮。 原来许愧就傻成这样。 陈安询呼吸很轻地顿住一瞬,而许愧只是盯着他,目光夹杂着数不清的情绪,在这一刻统统都落在他身上。 “大少爷,”许愧已经很久不再这样称呼他,开口的语气不算友善,让陈安询再次回到初次见面那一天,实在不好的体验,所以他轻轻皱了下眉。 “我在这儿等了你整整十九分钟,”许愧盯着他,好一会,他终于冷冷开口,“如果你实在没有时间观念,麻烦下次提前告知,我没那么不识趣。” -------------------- 无名无分的醋吃起来最酸了,你说是吧,鬼鬼 第16章 山楂 day40.山楂 夹枪带棒的语气,不怎么耐烦的神情,眼前的许愧与他们最初认识时很像,陈安询顿在原地片刻,几乎对这个模样的许愧感到模糊。 可明明也没有过去很久。 他迎着许愧走过去,与此同时许愧也终于站起来,或许是蹲了太久,许愧起身时微微踉跄了下,肩膀上的背包就滑落下去,没等他徒劳地伸手尝试,陈安询就率先将掉在空中的背包接住。 然后他再拿过许愧的那个包,将两个包都拎在手心,然后递给许愧一包纸巾。 仲夏夜的潮气又深又重,像一抹热雾,从陈安询的眼中落在许愧脸上,他们隔得很近,所以陈安询不用刻意提高音量,嗓音压得很低:“擦一下。” 许愧没立刻接,目光从陈安询的掌心一扫而过,很快他掀起眼皮,于是就望进那片浓黑的、晦涩的雾中。 莫名的,许愧忽然就偃旗息鼓,心中那股不知缘由的不快再找不到发泄口,就这样在陈安询的目光里一点一点顺着缝隙溜走了。 许愧想先动心的人总是得先示弱,这真的很不公平。 他不言不语地接过陈安询的纸巾,打开包装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发出很轻的一声“嘶”,封条就断在他的指间。 “没关系,”陈安询这样说。 许愧垂着眼欲言又止,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拿出一张纸巾,糊在额头上。 两个人的身影在灯光下变得很长,交融在一起,许愧盯着那两道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他手将纸巾在额头胡乱抹了一把,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看着陈安询。 “不是没关系,”许愧说,“陈安询,你是不是应该和我说对不起。” 他省去陈执和其他细节,只强调:“我等了你整整十九分钟。” 他很想质问陈安询是不是喜欢陈执,如果陈安询说是,那许愧就发誓自己再也不要多看他一眼,但前提是许愧要问。 很没有道理吧,但十七岁的许愧是这样,因为很少被命运优待所以长出满身反骨,极少低头也很少认输,但也不是不会退缩。 就如同此刻,满身、满脸都是汗水的许愧再想问陈安询,最终也只敢挑了个无伤大雅的毛病,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再得到陈安询一句“对不起”。 这是他想要的吗?或许吧。 但许愧只容许自己做到这个地步了。 …… 谭冬发现最近许愧找他双排的次数变得比以前要多。 以前谭冬求爷爷告奶奶也只配和许愧双排两局,再多就不行,陈安询那边等着。 这几天不知怎么,许愧和陈安询又恢复到最初那种关系,好像也不完全是,具体的谭冬描述不出来。 下午训练赛他们战绩十分不好看,复盘十分激烈,主要以许愧和陈安询为主,两人从第一局吵到最后一局,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 说到最后一把,许愧指着大屏开口分析,认为陈安询决策有误,决赛圈不应该往渔村走而是转移到码头。 陈安询也很冷淡,抄着手靠坐在电竞椅中,反问他:“你比赛的时候怎么不说?” “你是指挥,”许愧反唇相讥,“我说了你就会听我的?” 两人一站一坐,对视时仿佛能看见跳动的火星,谭冬坐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以为两人马上会打起来。 结果陈安询面无表情看了许愧几秒,忽然开口:“你说了我就会听。” 只见原本还咄咄逼人的许愧周身躁意一下就散了干净,他转过眼避开陈安询视线,声量也随之低下来:“谁知道你会不会。” …… 谭冬觉得这两个人真的很奇怪。 晚间自由训练,陈安询和周河被北教带出去采购,不出意外许愧又叫谭冬上号。 这种有大腿可抱的感觉还是很爽的,谭冬屁颠屁颠进入许愧房间,等了半天发现这人也不开,他叫过几声也没听到回应。 谭冬便摘下耳机,一把滑动电竞椅到许愧身边,发现这人正在看排行榜,看的还是陈安询的主页,这也就算了,谭冬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许愧这厮竟然在对着陈安询的主页算分儿。 单排胜率、英雄战力、个人kda,主打一个不肯放过。 “……” 谭冬呆若木鸡地脚下迈着小碎步,滑着他的椅子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了。心想这得是什么深仇大恨,才相杀至此,简直惨无人道。 许愧自然是无知无觉,和谭冬组队开了几把,在等待匹配的间隙听见谭冬问他:“鬼鬼,你和询哥是又闹矛盾了吗?” 第18章 “没,”许愧下意识回道,而后才意识到谭冬在说什么,“什么叫又?” “不知道,我随便猜的,”谭冬说,“总感觉你们最近有点儿奇怪。” 许愧眉心一凝:“……哪里奇怪?” “你们前段时间不是很要好吗?”谭冬是个一根筋的直肠子,直言直语开口,“同进同出,每天一起双排就不说了,有的时候你们聊天我都插不上话,现在感觉像在冷战。” 许愧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开口解释:“同进同出是因为我们是室友,双排是北教的要求,至于你说插不上话……有没有可能是你嘴太笨?” 谭冬从隔壁探出一个脑袋,朝他微笑:“许愧你最忠心的狗腿子没了。” “我只是想说,我和陈安询本来也没多要好,最多算是关系普通的队友,或许这样的相处才是正常的,”许愧说,又从善如流对谭冬说一句“对不起”。 结果谭冬这人狮子大开口,顺着杆就往上爬:“那你跟我绑情侣。” 许愧没反应过来:“绑什么?” “情侣,”谭冬瘪着一张苦瓜脸,看起来特别可怜,“我那几个上学的好哥们都绑了,天天跟我炫耀,还嘲笑我,你要不帮我我就真的颜面尽失了。” 许愧沉默良久,才挣扎着开口:“……我是男号。” 谭冬冥顽不灵:“男号也可以绑啊。” 许愧最终还是屈服,谭冬霎时变得喜笑颜开,绑定的速度快得仿佛练习过几百遍,一旁的许愧撑着下巴,看着他操作,突然问谭冬:“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问这个干嘛?” 许愧:“随便问问。” “有啊,”谭冬随口说,“小学的时候喜欢我前桌,初中喜欢扎高马尾的班长,后来我作业没写,被她记了名字,我就不喜欢她了。” 许愧又问:“那现在呢?” “现在?”谭冬眉头一皱,“这地方连飞的麻雀都是雄的,我上一个见过的女生还是50岁的食堂阿姨,上哪儿喜欢去?” …… 许愧没说话,谭冬一顿操作完成绑定,忽而目光一凛:“什么意思,你不会背着兄弟偷偷幸福了吧?” “怎么可能,”许愧说。 谭冬:“那我就放心了。” 结果没两秒,许愧又思索着出声:“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发现你喜欢的人喜欢其他人,那你还会喜欢他吗?” “我想想啊……”谭冬沉吟片刻,而后缓缓出声,“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吧?” “是正常,”许愧说得很慢,他脑子里开始浮现出在卫生间里,陈安询握住他的脖颈,他们在薄薄的镜子里对视,陈安询问许愧,如果他要帮自己呢。 他又想到和李彬彬火拼那晚,自己趴在床上,点了一支烟,陈安询替他擦药,中途许愧有些痛,身体颤了一些,于是陈安询就沉默着放轻了力道。 然后许愧想到陈安询问陈执黑眼圈怎么那么重、有没有好好休息,又询问陈执是不是真的想他去oog。 想到这里,许愧的心开始变得鼓胀、酸涩,那股涩意压住他的喉咙,所以许愧开口的嗓音低轻,问谭冬:“那要是你,你还会继续喜欢他吗?” 这一回谭冬的神色正经不少,两人十七八岁的男生实则对爱情一窍不通,聚在一起思考一些高深的爱情哲学问题,房间里的空调呼呼转动,窗外夜色很深。 半晌,谭冬才琢磨着开口:“但是鬼鬼,喜欢这种事情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吧?你说你不要再喜欢他,你就能做到吗?” 许愧当然知道答案是不能。 他自诩是个清醒的人,因为太有主见经常被人认为很难沟通,因为许愧心中自有一套逻辑,他认定对错以后就不再听他人解释。 但喜欢陈安询是脱离许愧逻辑框架的事情,因此他无法用自己的理论去判断是非,只能被高高在上的感性牵着鼻子走。 在许愧陷入安静的当途,玻璃门滑动开来,热气轰然灌进来,三人提着大包小包回来,朱渝北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两串颜色纷杂的糖葫芦。 “新出的青提和草莓糖葫芦!”朱渝北故意在谭冬面前挥挥手,“谁想吃?” 谭冬立刻一个飞跳,去抓朱渝北手里的糖葫芦:“我要草莓!” 朱渝北又偏头问许愧:“你呢?要什么口味?” 陈安询走在最后,被朱渝北和周河挡得严实,许愧只瞥见他纯白色的衣摆,往上是一小截冷白的腕骨。 他往后仰了仰,避开谭冬凑上来的糖串,大概是图新鲜,每个人手里拿的都是新品种的糖葫芦,许愧扫了一圈,才问:“有没有山楂的?” “怎么你也要吃山楂,不试试新款?”朱渝北随口说了句,“就一串,在安询手里呢。” 许愧就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他转过头,戴上耳机,说“算了”。 周围闹过一阵,就安静下来,朱渝北开门离开,另外几人也投入训练。 许愧开了一把匹配,嘴边忽然递过来一抹闪着晶莹的红。 陈安询眉眼淡淡垂下,昏黄的灯光给他罩上一层朦胧的雾边,许愧有些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仰头与陈安询对视。 “最后一个,吃不吃?” 陈安询身上带着南京盛夏的暑气,但面色永远很冷,许愧有些恍惚,仿佛刚才靠近自己的热意只是一瞬的错觉。 许愧很轻地抿了一下嘴,囫囵收回目光,盯着面前那根串上的一点儿水红,裹着糖浆,像是在走神。 陈安询见许愧一动不动,只露出一个圆圆的发旋儿,大概是沉默婉拒的意思。他手腕轻微一转,正准备收回去,下一秒,带着凉意的指腹飞快搭了下他的腕骨。 “许愧低头,叼走最后一颗山楂,没看他,语气被压得有些含糊: “……谢了。” 山楂的酸意在口腔炸开,下一秒就被甜腻全然替代,这一刻许愧竟然被腻到有些头晕。 他于是脑袋晕晕地想,其实自己也不算多清醒。其实很糊涂吧,不论是来南京还是喜欢陈安询。 -------------------- 糖葫芦还是得山楂才好吃 第17章 醋与甜食 day 43.醋与甜食 “鬼鬼!”谭冬在一边扯着嗓子叫他,“还打吗,怎么不开了?” 陈安询已经回到自己座位,听到谭冬的声音也并未回头。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许愧看他打开电脑,戴上耳机,登陆游戏一气呵成,面色冷淡,还是没什么情绪。 见许愧没应声,谭冬又加大音量:“鬼——” “今天先这样,”许愧出声打断他的撕心裂肺,谭冬大腿抱到一半不太愿意放手,闻言就摆出一副委屈样:“我——” 许愧警告似的看他一眼,淡眉淡眼的,明明看不出多少含义,但谭冬就倏然住嘴,手伸到嘴边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识时务者为俊杰,转头流畅无比退出了房间。 许愧靠着椅背,骨节分明的手指滑动鼠标,从列表好友一路滑下去,看见safe右下角的“空闲”,略过,接着下滑。 然后再往上,一直滑到safe的位置,仍然是空闲。 他目光松散,就这样重复了许多次,列表中safe的状态始终是“空闲”。 终于,许愧抿着唇,滑动鼠标,点击邀请键,速度快得仿佛掩耳盗铃。 两秒过后——“safe已成功加入你的小队。” 许愧眼睛微微睁大,莫名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算是闹脾气吗?好像也不算,毕竟陈安询也并未主动找过他,他们只是默契地回到最开始的关系。 或许许愧和陈安询骨子里其实都是很相似的人,在主动靠近时总是很艰难,可退缩很快,只要察觉了一丝一毫端倪,就会立刻退避三舍,回到熟悉的、绝不越界的位置上。 迟疑过后,许愧低头打字。 ghost:双排? safe:ok。 三秒钟过后,safe取消准备。 许愧有些不明所以:“?” 聊天框仍旧没有新消息冒出来,许愧像是无聊,一下一下刷新着。 几秒过后,耳机里忽然沙沙两道声响,接着陈安询低沉过头的声音就隔着电流,传进许愧耳朵里—— “许愧,”意味不明的语气,透着冷意但好像又不止于此,陈安询停顿一瞬,继续道,“怎么还和谭冬绑了情侣标?” 紧接着耳机里的呼吸声骤然重了些,陈安询似乎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堪称礼貌:“你们是在一起了吗?” 许愧嗓子一下就哑了,张了下嘴,但没发出声音。 好一会儿,他才清了清嗓,干涩着语气解释:“谭冬非要绑。” 陈安询“嗯”了一声,话里好像还带着笑意:“关系这么好啊。”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许愧只好胡乱应了声:“还可以吧,还打不打?” 第19章 “打,”陈安询语气随意,“我现在还挺手痒的。” 结果好巧不巧,这一把他们就和谭冬撞车了。 谭冬和周河也是双排,一进出生岛就发现许愧两人,前一秒一笑颜开,一蹦三尺高:“我靠你们居然也在。” 下一秒意识到目前状况,人立刻就有点儿死了:“周哥,那我们岂不是完了?” “怎么会,”一向很少参与谈话的陈安询此刻淡淡开口,“你多厉害。” 谭冬为了打表现分,选择的是大后期英雄洛山,前期猥琐发育,选择跳在最北边地群岛,落地击杀一人。 公屏刚弹出击杀信息,许愧就笑了下:“陈安询,我们打个赌。” 陈安询表情不改:“什么?” 许愧手按着脖颈,活动了下,语气里带着很浅的笑意:“赌谁先拿到他人头。” “赌注?” “没想好。” 但陈安询还是说“可以”。 至此两人分头行动,莫名其妙进入竞争状态,好象这样才更适合他们,无论是因为什么,但总要比个高低。 一圈毒刷新,谭冬缩着不敢进圈,也并未暴露位置,陈安询与许愧一北一南,各自击杀数人,此刻许愧距离谭冬更近。 二圈毒刷新,谭冬被迫跟毒进圈,途中被击倒一次,周河紧急救援,成功救活谭冬,许愧遗憾被枪声误导位置,往南行进,此刻陈安询距离谭冬更近。 三圈毒刷新,三方人马神奇汇合在中心p港,四处枪声起伏,谭冬仓皇逃窜,如同遭鬼撵。 陈安询与许愧从两侧将谭冬包围,周河果断弃兵保帅,大难临头各自飞,剩下谭冬孤立无援。 经过徒劳而激烈的负隅顽抗后,谭冬最终惨死陈安询之手。 这也就算了,明明一枪就爆头的事,最后关头陈安询莫名切成冲锋枪,一梭子75颗子弹,一颗不浪费地放在谭冬身上,可谓是将尊重做到了极致。 谭冬差点儿被打哭。 一局结束,陈安询与许愧两人手握十二淘汰,毫无疑问成功撤离,谭冬在一边嚷嚷着要举报,但最后也只是含泪认下,死得不明不白。 一时间,整间训练室其乐融融,最后四人又组队排了两小时,夜间挂十分猖獗,饶是他们也打得吃力。 中途谭冬与周河完成训练任务就下线回了宿舍,只剩下他们两人。 等到快到统一断电的时间,两个人才起身,收拾东西回宿舍。 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陈安询还是会停下来等许愧,运气不好的时候断电时间会提早,他们走到一半整个基地就变成漆黑,就像今晚一样。 断电的时候许愧走在前面,正在下楼梯,即使他很快停下脚步,但陈安询还是往前一步,虚虚握住他的手臂。 很轻微的一点儿接触,将悬未落,许愧掏手电筒的动作忽然一顿,很快,他蜷缩着的手指一松,掌心的手电掉回原处。 陈安询问:“没找到?” 他们站在同一节台阶上,但陈安询仍然要低下头才能与许愧平视,许愧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他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不是很不自然,叫人一眼就能看穿。 但他仍旧这样做了,许愧垂下手,目之所及是一片漆黑,轻轻“嗯”了一声。 “好像忘了拿,”许愧这样说。 短暂的沉默过后,手臂上那阵模糊而朦胧的热意就全然落在许愧的腕骨,陈安询很轻松圈住那节瘦削的骨骼,牵着许愧往下走,低声说:“下次不要忘记。” 许愧说“好”。 没有人率先提及晚间的赌注,直到入睡前,许愧洗漱完毕,拎着桶从浴室回来,而陈安询正要出门。 他们在门口碰见,陈安询正巧挡住许愧的路,门也只剩下一道小的缝隙,要过去就得硬挤,许愧于是站在走廊等陈安询走。 但陈安询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直到许愧耐心告罄,掀起眼皮看向他。 从浴室到他们的宿舍有一段不算短的走廊,夜晚的温度仍旧很高,这一段路足够热出汗水。 许愧将毛巾搭在肩上,感受到丝丝缕缕的汗意溢出来,他乌黑的头发半湿,垂在额前,衬得人更青涩了些。 “鬼鬼,”陈安询手松松插着兜,垂下眼问他,“我获胜的赌注呢?” 陈安询姿态随意,微俯下身垂眼看人的时候总显得很冷,此刻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许愧心想原来在楼梯上陈安询看他的眼神是这样的,他有点扛不住。 “……”许愧上半身只有一条毛巾,此刻并不能遮住什么,难免局促,因此许愧刻意将背挺直了些,“你想要什么?” 陈安询看着他:“我想要什么都给?” 许愧一扬眉梢:“那得看我有没有。” 陈安询于是就弯了弯眼睛,好像早有预料似的,而后思索两秒,才说:“我要一个问题。” 有些莫名的回答,许愧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迎着陈安询的视线,他只好点点头:“什么问题?” 陈安询没有立刻开口,他就那样看了许愧一些时候,好像在分析在权衡,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不是不开心?” 这下连许愧也沉默了,不知如何回答。 但陈安询从始至终就看着他,其实许愧有些想走了,他于是不再看陈安询:“为什么问——” “所以是吗?”陈安询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脸上。 明明刚刚还那么热,可这一刻许愧竟然觉得身上有些冷,他不动声色蜷缩了下手指,应道:“……算是吧。” “是还是不是?” 许愧只好承认:“是。” 陈安询得到答案,便终于原因放过许愧,率先迈步,路过许愧时,他很轻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手指拂过许愧耳廓,嗓音平静,问他:“很热吗?” 许愧抬眼看向他。 “你的耳朵,很红,”陈安询说。 …… 第二天陈安询起来很早,连午间休息也在训练,赶在傍晚将一天中所有训练都完成,然后和朱渝北请假出去了一趟。 谭冬悄咪咪问许愧陈安询去干什么,许愧只好耸耸肩膀,他哪里知道。 但事实是他很快就知道。 那时候时间不算早,接近十点,许愧结束一轮训练,到茶水间透了口气,再回到训练室,忽然发现桌上多了一串糖葫芦,山楂的。 他几乎是立刻就朝斜对面看过去,但陈安询已经在位置上坐下。 对方面色平静,黑色碎发有些凌乱,藏青色polo衫队服的领口扣子解开一颗,脖颈处的皮肤透着冷淡的白,胸腔微微起伏。 他或许是跑回来的,许愧无头无尾想。 然后他登上游戏,编辑许久,向好友safe发送一条信息—— ghost:“你给的?” safe:“嗯。” ghost:“为什么?” 许愧盯着对话框,但这次陈安询回得很慢。 三分钟后。 safe:“不是说不开心?” safe:“吃甜食可能会好一些。” -------------------- 两个醋坛子) 第18章 多巴胺气味吻 day45.多巴胺气味吻 旁边的谭冬开着麦在和队友交流,声音吵闹,但这一刻许愧听见这阵嘈杂的噪音以外的、更加嘈杂的心跳声。 他将那两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久,然后将目光落到桌上,圆润的山楂裹着亮色糖衣,每一颗都齐整而漂亮,令许愧想到同样在跳动的心脏。 他其实并不爱吃甜食,也没有多喜欢山楂,他只是习惯在新事物涌来时下意识去寻找陈旧而常规的东西,这并不值得陈安询大费周章,但他就是做了。 仅仅是因为自己不开心。 半晌,许愧握着那串糖葫芦,在手心里虚虚转了一圈,目光不露声色扫过四周,然后他悄无声息打开了电脑的摄像头,调整了好几分钟,才将镜头对准手心。 基地统一配备的摄像头像素很低,在头顶的白炽灯光下,屏幕里许愧和山楂都有些模糊,像蒙上一层朦胧的滤镜,但也只能这样了。 许愧轻轻吐出一口气,有些紧张地坐直了身体,然后按下鼠标箭。 “咔嚓”一声响,相机定格在这一刻。 盛夏南京的某个不知名夜晚,不善言辞的许愧下定决心,决定用一张照片为自己的心动买单。 一串糖葫芦的价格,很便宜吧,甚至算得上廉价,但对17岁的许愧来说已经很难得。 他也不会知道这串糖葫芦来得不算轻易。 陈安询顺着昨晚的轨迹一路直奔小摊,但扑了个空,他只好调转方向去其他地方,走过几乎整个市场,最后才终于发现一家糖葫芦店。 老板却告诉他山楂已经卖光,如果陈安询只想要这一款,在几公里外他们还有一家总店。 那时候时间已经很晚,陈安询只剩下半个多小时的假,他思索不过几秒,很快便垂眼,对老板说:“只要这一款。” 第20章 接着陈安询骑着海蓝色的共享单车,顺着老板说过的路线,从市场出发,横跨三公里,最终到达总店,赶在下班的末班车,买下最后一根山楂串。 浓稠的夜色之中,陈安询甫一躬身,那道年轻、利落的身躯在热风里化作一道残影,快到只剩下一抹若隐若现的红。 两个人关系不露声色再进一步。 他们在训练室度过一个又一个的白日,夜晚安静下来,整个宿舍只剩下许愧与陈安询,睡前他们也聊天,说的都是些无伤大雅的琐碎小事,很少谈过去,但总会说到未来。 少有的休息日傍晚,许愧犯了懒劲儿,洗漱完躺在床上,与奶奶章文敏通了一通电话,章文敏照例问他最近辛不辛苦。 许愧说“还好”,章文敏就笑起来,语气特别自豪,说她在电视上看见了许愧,穿着白色队服的模样特别有精气神。 许愧有些惊讶,问她从哪里看到,他们那个老房子只有有线电视,连网线都没牵过。 “你之前那个网吧!”章文敏嗓音里透着病气,但仍旧洋溢着喜悦,“老板专门叫我去的,那里面有个大屏幕,大家都能看到。” 许愧就笑不出来了,那家网吧距离他家有好几公里,章文敏坐公交都要坐很久,还要穿过错综复杂的巷子才能到达。 “奶奶,”许愧叹一口气,“您腿不好就别走那么远。” 章文敏才不理他,她说孙子有出息,自己就高兴。 是真的很高兴,许愧能听出来,章文敏的两个儿子都不成器,大儿子是个社会败类,年纪轻轻带着老婆酒驾双双没了命,小儿子是找她要债的讨命鬼,只有许愧,最懂事也最让人心疼。 挂断电话,门声响动,陈安询推门进来,许愧偏过头去看他。 此时的陈安询黑色发梢潮湿,肤色冷白,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水汽,俨然也是刚洗漱过。 他们各自坐在自己床上,联机打了几把小游戏,许愧除了“岛屿”是一窍不通,陈安询也很难力挽狂澜,最后两人惨败。 看得出来陈安询是真的忍过,但实在没忍住,出声嘲讽许愧:“拴只小狗都能赢。” 许愧相当敏锐,拧过头看他:“你骂谁是狗?” 陈安询眉梢微微上扬,靠在床头,刷手机的模样特别松弛:“谁动气了就是谁。” “陈安询,”许愧立刻一个翻身,如同猎豹一样矫健,跃起来的身影快到只剩下残影,猛地跨到陈安询床上,压着陈安询肩膀,低下头警告似的看着他,“你有种再说一遍。” “一遍。” “什么?”许愧没听清。 “不是你说的吗?”陈安询薄薄的脖颈肌肤被压在许愧的掌心,呼吸之间,动脉血管在他掌心轻微跳动,他的声音也还是平淡,狭长的眼睛盯着许愧,“有种再说一遍。” 他将最后两个字说得有些重,就变成一种强调,许愧怔愣半秒就反应过来,没忍住也偏过头笑了,下意识动了动腿:“陈安询你是不是有病?” 陈安询却没笑,那双深如蓝海的眸子直直看着许愧,喉结轻轻一滚,许愧手心里的皮肤就跟着发痒。 许愧慢慢地就不再笑了。 他才意识到此刻两个人的姿势有多暧昧。 身下陈安询勉强穿戴整齐,只是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流畅的一点肌肉曲线,而许愧则裸着上身,跨坐在他腿上。 姿势的缘故,许愧的及膝短裤往上猛窜一截,露出白如瓷玉的大腿肌肤,而陈安询的掌心正松松撑在他的小腿侧。 隔得太近,近到呼吸声都混在一处,心跳快得像在跳交响乐,许愧放下手,目光四处乱瞥,好一会儿也没有落点。 半晌,他轻轻咳嗽一声,正要起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按在他的大腿处,略一用力,许愧就猛地再次坐在陈安询腿上。 许愧耳廓倏然红了彻底,被迫和陈安询直视:“干什么?” 而再往下些许,许愧目光就很轻落在陈安询薄薄的嘴唇上,线条利落锋利,总是显得冷漠不近人情,但此刻被盈盈的光照着,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好亲近,反而有种淡淡的招人意味。 让人……很想吻上去。 许愧顷刻转开了眼,嘴唇也欲盖弥彰地抿了下,变成红润的、饱满的形状,陈安询默不作声盯着那抹红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许愧,你接过吻吗?” 许愧好像被他的话吓一大跳,大腿肌肉猛地紧绷起来,重新转回来,谨慎地看着他:“问这个做什么?” “你好像很擅长顾左右而言他,”陈安询语气平平,陈述道,“我只是刚刷到一道心理测试题,上面说接吻可以使大脑分泌多巴胺,使大脑感到轻松、快乐,所以想请教一下你,是这样吗?” “……我哪里知道,”许愧不太自在地蜷缩了下手指,声音变得有些低,“我又没接过吻。” 陈安询眼尾好像轻轻上扬了下,变成一道钩子,衬得面容英俊深邃,神色反倒意味不明,他“嗯”了一声:“我也是。” 许愧垂下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将身体靠过去,他们贴得更近了,许愧声音很轻:“真的会快乐吗?” “不知道,”陈安询这样说。 但他们的呼吸都轻轻顿住,长长地对视着,许愧视线再次落在陈安询的嘴唇上,他知道对方也是。经久不下雨的热空气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室内盘旋、升温。 “叮铃铃——” 一阵手机铃声横插进来,陈安询伸手去拿手机,许愧整个人微微一抖,干脆侧过身,顺势躺在陈安询床上。 如果没有这通电话,他们或许会接吻。 许愧这样想着,他没什么形象地横躺在一边,看见陈安询接通电话时脸色变得很冷淡,开口先叫了一声“爸”。 许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先避开,但只是有起身的苗头就被陈安询察觉,他并没有看许愧,但伸手握住了许愧的手腕。 许愧于是再躺回去,看陈安询通电话。 整通电话陈安询总共也没说几个字,沉默的时候多,对方大概是说要见他,陈安询唇角平直,说:“我后天要比赛。” 不知那头又说了什么,陈安询就干脆不再说话,直到电话被挂断,他脸上再没什么情绪,就着姿势将许愧拉起来,起身的时候许愧看见他没有关闭的页面。 “你准备去跳伞?”许愧问他。 陈安询动作一顿,目光顺着许愧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说:“想去试试。” “不害怕?” “因为害怕,所以才想去试试,听说从意大利5500米上空降落时,能俯瞰阿尔卑斯山和莫科湖,”陈安询语气平静,握住许愧的腕骨,拇指指腹摩擦过里侧肌肤,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也听说跳伞也能使多巴胺飙升,使人感受到几何倍的快乐。” 但很快陈安询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眉宇淡淡的,看上去有些意兴阑珊: “但也只是想想,要克服恐惧很难,我尝试过很多次,最后总是失败。” 许愧想他和陈安询其实也有很多相似之处,无论家境是否优渥,但总是很难有好的境遇,他们需要一直挣扎,许愧挣扎着脱离贫穷,而陈安询想要挣脱束缚。 许愧脸上没有怜悯或者同情,他只是就这样望着陈安询,浅浅的眉、淡淡的眼,手心反过来,包裹住陈安询的手背。 然后许愧倾身向前,问他:“陈安询,你很不快乐吗?” 陈安询说“怎么”。 “你看,你其实也没多诚实,”许愧棕褐色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笑得很开心,像又抓住一个陈安询的把柄。 接着在陈安询的注视之下,像刚刚那样,再一次慢慢地靠过来。 傍晚最后一抹余晖淡淡映在白墙上,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处,燥热的空气四处乱窜,暗示不日将有降雨。 在许愧赤裸的皮肤贴上自己的上衣领口时,陈安询手心微不可察握住柔软的被单,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额头上传来很轻和的一点触碰,温热、柔软,仿佛晴朗夏日飘过的一朵云。 “现在有快乐一点吗?” 陈安询缓缓睁开眼,听见许愧轻声问。 -------------------- 很纯情吧 第19章 鱼饵 day47.鱼饵 许愧始终很难去定义他与陈安询的关系。 第一次见面是王不见王的死对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微妙的关注、并肩作战的默契队友,到现在,两个人之间那条模糊不清的界限,最终都融化在暧昧又轻飘飘的一个额头吻里。 是由朝夕共处而正常分泌的过量多巴胺驱使,还是在窘境与训练压力下的吊桥效应? 总之不大可能是爱情,时间太短,性格不合,家境悬殊太大,唯一相同的只有性别。陈安询有个疑似暗恋对象陈执,而许愧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继续留在这个赛场上,一切都是未知数。 第21章 很快,第二周小组赛最后一场比赛,no end 却迎来第一次溃败。 有三场比赛,开局落地,ne与其他队伍争夺跳点,不敌对方全队暴毙,另外几把又恰好在转移途中撞上几支强队,那些队伍早有准备,他们于是沦为炮灰。 很明显的针对,一支横空杀出来的黑马战队,估计这几天录像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早就将他们的战术看穿。 他们毕竟是新人,缺乏经验,可经验是这个赛场上最宝贵的东西,通常要通过很多次失败去获得。 横空出世的新人队伍,一个高到很容易摔下来的开局,然后是众人喜闻乐见的泯然众人的戏码。 好在有第一周的积分保障,no end最终以两周积分总排名第八的成绩晋级季后赛,获得了争夺500万奖金的机会。 比赛结束,许愧与陈安询上台接受采访,两个人的脸色看起来都很平静,许愧眼睛里惯常带着点儿细碎的笑意,让人看不出他此刻心情好与不好。 面带微笑的主持人西蕊问他们对于今天比赛的看法,队伍的状态,又问到未来的打算,言辞并不尖锐,甚至称得上温和。 其实都不算很好回答,前者许愧回答了一些平常又积极的套话,但后者却稍显犹豫。 旁边陈安询不露声色扫过他一眼,便接过话筒,三言两语将场面糊弄过去,看起来沉稳得体,并没有受失败影响,很不像新人作风。 他们下场的时候其实很沉默。 一条走廊也懒得再走,许愧就近找了张长椅,等坐下了,才闭上眼睛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感到指间发麻,但心跳很快,在一场发挥稀烂的比赛以后,许愧后知后觉自己其实在紧张也在难受。 “坐吗?”许愧还是闭着眼睛,手指拍过旁边的空位,落下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身旁有模糊的影子靠近,清冽的香水气味淡淡弥漫开来,是陈安询坐下来,他们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许愧仰着头,手贴在胸口的位置,安静地感受了好一会儿。 然后许愧转过头,对陈安询说,嗓子有些干涩:“明明都下台了,我心跳怎么还是这么快?” 其实也不过是半大的毛头小子,说不难受肯定是假话,台下是支持他们的观众,短短几场比赛,他们已经有不少粉丝,但一场几乎称得上狼狈的比赛,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与自己的期望和解、与支持者的期望和解是打职业要学会的第一课,许愧本来应该是局外人,他不过是为了钱。 但当许愧真正身处其中,所有比赛结束,灯光大亮,“逃离失败”的字样出现在屏幕中,他摘掉耳机,看见台下失望难过的观众,发现自己其实也很难置身事外。 “不知道,”陈安询这样说,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也一样。” 这下许愧就睁开眼看他。 此刻的陈安询面色平淡,浓眉黑眼衬得整个人格外沉静,心情仿佛毫无起伏,看不出多少难过的模样。说出口的也不过是一句应和许愧的假话。 “假的,”许愧并不相信,他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目光往陈安询脸上多停留几秒,想在那张英俊的面庞上找出几分可信度的证据,“你看起来……还是一张冷冰冰的棺材脸。” 很单纯的以貌取人,陈安询不对许愧的话作出任何反驳,他只是靠过来,浓郁的雪松气息裹着皂意,像一阵轻飘飘的风,也靠近许愧。 休息室与舞台中间隔了一道长长的走廊,已经散场,几乎没人经过,转角处堆着一大堆杂物,实在没什么温情的地方。 但陈安询拉过许愧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靠近心脏的位置,于是许愧也听见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吵闹的心跳声。 “都说了和你一样,”陈安询淡声开口。 许愧意识到他和陈安询交握的手心都是潮湿的,原来真的一样。 许愧懒懒哼笑一声,他靠着椅背,顺着姿势,握住陈安询手腕,掌心翻转,将陈安询的手心也贴在自己的心口。 砰砰砰—— “真的很快吧,”棕黑色发梢松散地垂在许愧额前,笑起来的时候会闭上眼睛,将神色也掩盖住,只显得格外漂亮,手指软得像藤蔓,“只是输几场比赛,原来我们都这么不中用。” 陈安询却低声纠正他:“这很正常。” 是很正常,一场比赛二十四支队伍,能赢的只是少数,他们必然会经历失败,肾上腺素激增会带来神经兴奋、心跳加速,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普通人很难控制。 高兴是失落也是。 “我知道,”许愧说,随着思索,许愧微微皱起眉头,语速有些慢,“我只是……不太适应。” 然后许愧飞快看一眼陈安询,又迟疑着补充说:“也很想赢。” 很符合陈安询对许愧的印象,无论是因为钱还是热爱,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很默契,绝不服输,于是陈安询轻轻笑了,心中郁结散开些许,说:“谁又不是。” 许愧怔愣半秒,然后也笑起来。 很傻也很没有道理,他们明明才惨败,此刻却相视一笑。 只是因为第一次在对方面前提及自己强过头的好胜心,以前三缄其口藏着掖着,好像说出口就是认输,此刻终于愿意承认。 但他们对视时,感受到彼此的情绪,那是比失落比暧昧更深、更厚重的东西。这一刻许愧忽然涌出一股强烈的欲望—— 他想和陈安询再一起并肩作战,打更多的比赛,可能会输,最好是胜利,但许愧都决定接受。 事实上这也无关爱情。 回去的晚上燥热到难以想象。 南京已经许久没有降雨,伏旱天气大热,所有的闷热的热旋气流都集中在这个夜晚,亟待一个时机便爆发。 这样的天气总是让人心情不太好,回去的路上他们坐在大巴车上,许愧靠着窗刷着手机,看到网上的评价,好的也有,大多都说得难听,甚至不堪入目。 评价说许愧英雄主义,陈安询晕头转向,谭冬想法太多,周河是根木头,这样一支队伍很难往后走,最初的胜利不过昙花一现。 大巴车里安静又压抑,朱渝北实在受不了,将所有队员手机没收,又沉声将所有人批评一顿给个巴掌,末了好言好语说回去好好休息调整状态,再给颗甜枣。 等大巴车拐进基地,路边一辆外地牌照的豪车打灯闪了下,陈安询脸色倏然冷下来,朱渝北显然也看见了,两个人说了几句,陈安询就下了车。 从车窗里往后看,一位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身影打开车门下来,与陈安询面对面站着,陈安询的身量显得沉稳却年轻过头。 等大巴转过弯,什么也看不见了,许愧才慢吞吞地收回视线。 注定是个不太平的夜晚,好像一切都在这样昭示着。 许愧在走廊与章文敏通电话,这次叔叔许建平也在,没说几句那边就吵起来,许建平吼叫着让许愧还钱,声音极威风极霸气,让许愧这边隔着电话地板也要抖三抖。 章文敏阻止不及就哭起来,中途不知发生什么,只听见轰一声,许愧猛地站起来,脸色沉下去:“奶奶?你在吗?奶奶?” 好一会儿,那边传来许建平骂骂咧咧走远的声音,章文敏将电话拿起来,年迈的嗓音里带着压抑的呜咽,开口说:“我没事,小乖。” “许建平是不是打你了??”许愧眉头紧锁,语气带着火气,起身就要往外走,“有没有哪而不舒——” “我真的没事儿,”章文敏说,“刚才是我拿了把菜刀,我让他往我脖子上砍,你看,他还是不敢嘛,然后我就一把给他推在地上了。” 大概是为了不让许愧担心,章文敏开口是笑着的,语气也轻松,弄得许愧最后也忍不住笑了,好久才叹一口气,眼眶变得有些红:“你下次别让许建平进门,等我回去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知道了知道了,我没事儿啊,”章文敏声音温和,“你在南京好好的,好好打比赛,奶奶支持你!” 许愧没跟她说今天输得惨烈的事实,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哄着章文敏说:“奶奶,等我给你拿个大金牌!” “哎哟,”章文敏说,“我等着你给我拿回来。” …… 电话挂断很久,许愧都沉默着撑在窗沿上,他现在很想再打一通电话把许建平骂一顿,最好是回成都将他打一顿,满腔怒火最初却又消失在章文敏的话里,变成压抑的怒火,无处发泄。 许久,他才捂着眼睛,哑声骂了一句脏话。 天气闷热,走廊也像裹在火炉里,许愧满头是汗,他这时候实在不想去训练室,干脆准备下一趟楼。 对面就是消防通道,等许愧打开门,“吱呀”一声响,他垂下眼,身后走廊的灯光顺着缝隙洒进来,许愧就这么猝不及防看见了面前的人。 第22章 陈安询双腿岔开,坐在台阶上,十指松松交握,许愧第一次在夜晚拥有如此好的视力,他看见陈安询的手背上有伤口,血迹丝丝缕缕溢出来。 再往上,陈安询的脸庞一半隐在黑暗之中,高挺的鼻梁打下一小片阴影,同一时刻,他掀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抬眼望过来。 两个心情差到极点的人,看起来各自压着满满一身的火气,恨不得下一秒就点燃地球,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对视了。 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半晌,许愧顺势倚着门,忽然轻轻笑了下。 “陈安询,”许愧眯缝了一下眼睛,说,“我们还挺有缘的。” “有缘?”陈安询也扯了扯嘴角,但没有笑,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又黑又亮,压抑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就这么直直看着许愧,“是说一样落魄又狼狈?” “是啊,”许愧眼睛弯起来,看起来像是在胡言乱语,“真好。” 不幸中的万幸。 许愧悲惨凄苦的人生已经无需写照,他最知道自己有多落魄,也早已经学会与其和平共处。 所以他认为,自己喜欢的人不需要作为一个拯救者,用爱和感动之类的东西将许愧从泥潭里拉出来,那种东西太虚假了,许愧不需要。 多么刚好,陈安询也是在生活中囫囵挣扎的人而非大无畏的拯救者,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此刻遇见,或许解决问题最好的方法其实是一同坠落。 透过一点儿微光,苦恼的、不顺的普通人许愧凝视着自己喜欢的人—— 同样不怎么顺遂的普通人陈安询,许久,许愧开口邀请他:“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的眼睛弯起来时像一道漂亮的钩子,轻轻眨一下,就是抛下一粒鱼饵,试着用最能诱惑人的语气,询问陈安询:“好不好?” 陈安询没有说话,目光一错不错落在他脸上,像在审视又在权衡。 几秒过后,陈安询起身走向许愧。许愧没有动,注视着对方,缓缓笑起来。 鱼上钩了。 第20章 公路之歌 day 47. 公路之歌 “砰——” 宿舍门被轰一声拍开,一群男生本来正围坐一堆,头对头盯着手机,闻声犹如被惊的耗子,齐齐转头望向门口。 看见是许愧,这群人立刻长舒一口气,出声喊道:“我靠,鬼鬼你干什么,吓死人了!” “做什么呢,一副偷鸡摸狗的模样,”许愧见怪不怪,走过来,拍拍被围在中间那个男生的肩膀,“阿吉,你的摩托借我一晚。” “看好东西啊,结果被你打断,”阿吉问了句,一边捞起桌上的钥匙,扔到许愧怀里,钥匙串啷当直响,一边朝许愧挤眉弄眼,“怎么,要不要一起?这一次质量老高了。” “谢了,”许愧朝他点了点头,目光轻飘飘从几张脸上一扫而过,弯着眼睛笑了笑,嗓音轻轻带着揶揄,“发手机下来就看这个?注意身体啊。” 在“滚蛋”“欠打”的起哄声中,许愧被一群人同仇敌忾赶出宿舍,陈安询靠在一旁的转角等他,见状眉梢轻扬:“你进去抢还是偷?” “怎么可能,正大光明借的好吗,”许愧将手心里的钥匙转过一圈,然后轻轻一抛,神色轻松,朝陈安询一偏头,“走?” 此行是偷溜出去,以防被朱渝北发现,两个人特意绕开正路,从安全通道摸黑下去,再穿过回宿舍那条石板路,翻过栅栏,就算逃出去。 可惜刚落地,就听身后一声怒喝传来,许愧下意识回头望过去,基地的安保举着手电筒,强光远远地照过来:“站住!你们哪个队的?!” 在抖动的光线之中,许愧转头,和陈安询对视一眼,下一秒,他伸手一把抓住陈安询,对方也正巧伸出手,两个人意外掌心相扣,许愧迈开脚步的同时低喊一声:“跑!” 两个人默契地瞬间转身开始狂奔。 科技园里这片都是零星坐落的小排房,小道贯通复杂,迎着燥热的晚风,他们沿着小道绕圈,先甩开安保一段距离,再找到阿吉的摩托,一辆外形霸气的黑红色机车。 但两人都没来得及欣赏,陈安询先一步跨上去,长腿支在地上,许愧还在回头观察,听见陈安询对他说“钥匙”。 许愧一怔,但接下来就毫不犹豫将钥匙扔到陈安询怀里,嘴角扬了下:“老手啊。” “开过几次,”陈安询长指扣住头盔的挡风镜,往下一拉,顺手将另一只头盔递许愧:“上车。” 身后强光手电光线穿过绿化带和栅栏,隐隐绰绰打在两人身上,眼见安保就要追过来,许愧动作很快,长腿松松一跨,利落地戴上头盔,环住陈安询腰的下一瞬,发动机轰鸣,机车猛地往前飞窜出去。 惯性使然,许愧整个人往后剧烈地仰挺过去,情急之中手臂用力,将陈安询腰抱了个结实。 他们在安保的骂声中扬长而去,转眼只剩下尾气。许愧偏过头,头盔硌在陈安询背上,要提高音量才能让对方听见,他扬声控诉对方:“提前说一声会死?” 陈安询弓着脊背,队服短袖的衣摆被风吹出鼓胀的形状,在夜色里晃荡,闻言轻轻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笑,嗓音带着点儿散漫:“事态紧急。” 此刻两个人的身体全然贴在一处,体温也混杂交融,亲密不分彼此,他们沿着科技园前的大道一直往前开,头顶就是高架桥,燥热的夜晚风也是热的,迎风往前时只觉得热血沸腾。 开出去许久,陈安询才问许愧:“我们去哪儿?” 许愧低低笑起来,深夜里车辆稀少,道路宽敞,所以他们一路畅通无阻,他想陈安询竟然现在才问。 “居然现在才问,”许愧声音闷在头盔里几乎听不清,但能感受到他话里的笑意,也学别人那样叫他,“询哥,你是不是被人卖了还会帮忙数钱?” 不知对方有没有听见,陈安询并没有开口回答,几秒钟过后,他忽然狠狠拧了一把油门,摩托就仿佛一支血色的箭,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猛窜出很远。 “靠,”许愧被惊得死死搂住陈安询劲瘦的腰身,上衣布料绷出明显的肌肉轮廓,他差点儿吓死,“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行车第一条安全最重要?” 陈安询目视前方,头连偏都不偏半分,喉结滚动,低沉的嗓音透过身体的震颤,传进许愧耳朵。 “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轻易挑衅司机?” “好吧,我认错,”许愧耸耸肩膀,不置可否,在红绿灯前掏出手机,先点开音乐,是之前kimi留在那只mp3里的摇滚乐,许愧听了好多遍才记住名字,千禧年的摇滚乐,沙哑的主唱,最先响起来地是轻巧的吉他。 “梦想,在什么地方。” “总是那么令人向往。” …… 接着他点开导航,嗓音慢吞吞的,说:“我们去玄武湖看日出。” 话音刚落,黑压压的夜空乌云卷积,一阵雷声自天边响起,隔着遥远的距离沉沉打下来。 陈安询沉默片刻,在音乐中语气平平开口:“如果我没听错,刚才应该是雷声。” “没有吧,”绿灯亮起,许愧置若罔闻,一边指挥陈安询下个路口转弯,一边说,“你听错了。” 轰隆—— 又是一阵雷声压下来,这一次比刚才声量更大,两个人都诡异地沉默了,但摩托还是往前行驶。 “……”许愧换了个手势,将陈安询松开一些,用一种很冷静的语气问陈安询,“你觉得我们能看到日出吗?” 风和发动机的声音那么大,但陈安询就是清楚听见许愧的声音,他思考片刻,说:“很难。” 许愧想也是。 天气预报早有预兆,今天乌云笼罩南京整天,蝉吵闹得比任何一天都要厉害,他应该想到的,可比赛的失利、与章文敏通话的压抑,还有长久以来对许建平的不满,让他大脑短暂短路,禁不住思考,很容易做出一些草率的决定。 还是太冲动了。 方才出逃的兴奋与喜悦慢慢消散,在这一刻许愧奇异般冷静下来,开口说:“要不我们还是——” “但也可以试试,”同一时刻,陈安询淡声开口,打断了许愧的提议。 许愧骤然一愣,然后眨了眨眼:“还去吗?” “去吧,鬼鬼,”陈安询冷淡的声音里压着散漫,语气轻松,“我活了十八年,还没有见过日出。” 一句话,就让许愧把那些天气预报、比赛还有许建平之类的鬼东西统统抛在了脑后,他嘴角不由自主上扬起来,遮在挡风镜下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眼睛弯起来像新月生出的芽。 “那我们试试,”许愧整个心跟着雀跃起来,机车在隧道中穿行,两侧的灯光在许愧眼中变成一个一个的斑点,他于是笑起来,一只手松开陈安询的腰,高高扬起来,声音里带着股洒脱的疯劲儿,吼道,“明天朱渝北会杀了我们的!”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陈安询也扬起声音回应他,很无所谓的语气,他回头浅浅扫过许愧一眼,然后蓦地加大油门,飞驰着从隧道进入宽阔的夜间大道,“许愧,现在是今天。” 第23章 有淅淅沥沥的雨滴落下来,头盔上印着雨痕,许愧好像真的丢掉了所有的东西,他感到自己正轻盈地飘起来,雨水往下落,而他在上行。 雨声,风声,摇滚乐和机车发动机的燃油声混在一处,前路是一条长长的直行道,他们骑着车,淋着雨,音乐即将进入高潮,许愧闭着眼,潮湿的手臂横亘在陈安询腰间,胸口也贴近对方,于是热意缓缓发酵,他跟着音乐轻轻晃动着身体。 “我似曾闻见鲜花在盛放。” “那是燎原星星的光亮。” …… 与此同时,陈安询出声问他:“怎么走?” “一直往南方开。” 陈安询侧过头:“什么?” 许愧就凑过去,手机里的音乐始终不停地重复着,他趴在陈安询耳边,扯着嗓子说:“就一直往南方开。” 陈安询眉梢一扬:“哪边是南?” 两个人都绷不住笑起来,许愧笑得胸膛一颤一颤的,笑声几乎盖住嗓音:“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你怎么打职业的?” 他们接下来好像又说了些其他的,很随意的交谈,直到雨势越来越大,行至一个开发区的草坪附近,下一秒,天边一声响雷,大雨倾盆。 眼前模糊一片,雨水模糊风镜,许愧抬手胡乱抹了一把,陈安询也只好停下车,这个天气如果再骑下去很容易发生事故,他们还没疯到那个程度。 路边就是一家24h便利店,两个人浑身湿得像落汤鸡,拎着头盔好不狼狈小跑进去,里面的店员正在打瞌睡,被两人这副模样吓一跳,还以为被抢劫。 他们一人买两瓶度数很低的酒,拎着就这么重新走回雨中,好在雨小了很多,南京的雨总是一阵一阵的,只剩下闷热的空气因子缓慢发酵。 反正周身狼狈,他们也不顾什么形象,靠在机车旁边,就地盘腿坐下,拧开盖子轻轻一碰,各自干了一口。 许愧喝下去满嘴甜腻的桃子气息,而陈安询拿的是橘子口味,明明度数很低,但许愧看起来已经不太清醒,他撑着下巴,偏着头凝视陈安询几秒,忽然开口说:“知道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真的态度很差。” 陈安询眸光从薄薄的眼皮垂下来,落在许愧身上:“你又好到哪里去。” “对啊,”许愧想了想,就笑起来,“我们俩不是死对头吗?” 陈安询似乎也觉得很有趣,并未反驳,他们在雨中喝完两杯酒,又凑在一处抽烟。 路灯底下,两道颀长利落的影子互相牵连,偶尔有雨滴落下,风并不停,所以许愧要用手心盖住风,垂眼轻吸一口,火星明灭,然后再微微踮起脚尖,手贴在陈安询湿润的手臂皮肤上,扬起下巴,陈安询偏过头朝他借火。 烟只抽了两口。 因为许愧望着陈安询几秒,忽然转过眼,将烟夹在指间,而后掀起眼皮,问陈安询:“你现在快乐吗?” 陈安询眼睛眯缝了下,沉黑的目光压在许愧脸上:“如果我说不呢。” “是吧,”许愧说,“比赛失利,家里发生矛盾,说好的日出最后只淋一场大雨,情绪理应很差吧。” 他像说服陈安询,又像说服自己,一张脸湿漉漉的,目光和嘴唇都潮湿。 安静几秒过后,许愧语气轻松开口:“那要不要接吻?” 许愧提出要接吻的样子不像是一个建议,也不像是询问,陈安询很难描述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总之很难让人拒绝,他凝视着面前的人:“死对头也会接吻吗?” “只是为了快乐,”许愧这样说。 陈安询于是将这句话含在嘴里,细细思索过一遍,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最后也没有说什么拒绝的话。 于是许愧再一次轻轻踮起脚尖。 在夜色中他扬起的脖颈纤长,索吻的样子十分漂亮,即使只是为了快乐而无关爱情。 但陈安询决定不去追究,他任由许愧贴上自己嘴唇,细细含着,浓郁的桃子气息与香芋混在一处,几乎让陈安询甜到头晕。 等许愧这样贴了一会儿,陈安询就退开一些,对方睁开眼,目光含着水汽,没等他说些什么,陈安询就开口了。 他一手搂着许愧的腰,掌心灼热,嗓音却透着正经: “怎么比赛那么凶,却不会接吻。” 第21章 初智齿 day47.初智齿 许愧耳廓微微红了,觉得没面子,正准备退开,腰上的手却猛地一用力,将他整个人都压进陈安询怀里,雨水与烟酒的气息混杂在一处,混乱又暧昧。 他正欲开口,下巴却被陈安询指腹扣住,陈安询指间用力,迫使许愧仰头。 他的手指好凉,许愧心想。 下一秒,陈安询俯身,冷淡的目光压着深不见底的情绪,吻上了许愧的润红透着涩意的嘴唇。 在泛着湿意的凌晨,陈安询撬开许愧齿关横冲直撞,强势地、不容反抗地将他压在红黑色的机车上亲吻。 没有经验的亲吻会让牙齿撞在一处,带来痛的同时也带来欢愉,像是陈安询第一次换掉乳牙,初智齿顶破血肉,注定要叫人记得长久。 雨在后半夜停下,湿润的空气和着夜色,风吹过的时候能闻到很重的夏天的气息。 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许愧腰被摩托边缘硌得难受,呼吸也不大均匀,胸腔起伏得剧烈,于是静静靠着陈安询缓了一会儿。 谁也没有说话,暧昧过头的气氛在两人中流淌,是在暧昧吧,谁也没说喜欢,但也牵手也接吻,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懊悔是必然的,许愧想自己今晚冲动不止一回,但确实是他想做的,不管是短暂逃离出来喘一口气,还是亲吻陈安询。 只是冲动必然付出代价,夜不归宿会被批评惩罚,但许愧暂时还想不出自己需要为陈安询付出什么。 他们在黑夜中安静地依偎着,很久以后,许愧自发退开,换了个姿势重新靠着车身,很有几分泾渭分明的模样,陈安询都看在眼里。 “现在几点了?”许愧哑着嗓音问他。 陈安询的目光于是从他身上离开,垂眼看一眼时间,开口时嗓音也透着磁沉的哑意:“很早,不到四点。” 他们再次回到便利店,随便买了点儿三明治和饭团,坐在高脚凳上消磨时间。 夜色由深转轻,黎明时分,两人重新骑上机车,一路向南直行。 到玄武湖的时间踩得刚好,远处紫金大厦屹立巍峨,盖住了大半云层,影子顺着落在湖面,金色阳光从缝隙中探出头。 湖边已经有不少人,他们此刻算不上很体面,许愧发梢凌乱,白色帆布鞋被泥点弄脏,眼睛里有血丝,一看就是风尘仆仆赶来。 “找个位置坐下,”陈安询说。 两人在远离人群的角落找了一张长椅坐下,这个角度并不是绝佳的观赏位,只能看到一半的旭日从东方升起。 陈安询先坐下,许愧不知在想什么,停顿半秒,然后迈开步子,不露声色地往旁边靠过几分,坐得离陈安询稍远了些。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余,在初生的新日照耀之下,陈安询偏过头,探寻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地落在许愧脸上,然后是对方饱满泛着红意的嘴唇。 朦胧的阳光照在许愧清秀白皙的脸庞上极美,陈安询就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妄图从漂亮的许愧身上找出解法。 片刻后,陈安询朝许愧伸出手。 许愧转过眼看他。 “过来,”陈安询说。 许愧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被烈阳覆上一层金光,陈安询修长利落的手指舒展平直摆在他面前,实在很像是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邀请。 在许愧迟疑的间隙,陈安询已经做出决定。 他收手的动作利落,起身坐在许愧旁边,距离近到两人膝盖抵膝盖,动作之间手臂也贴在一处,一个远超正常社交距离、亲近到近乎有些暧昧的姿势。 陈安询没有再开口,他凝视着远处的半轮红日,眉眼被光线压得很低,衬得五官深邃而锋利,看起来脸色不算好。 前面的人群中有人惊呼,许愧知道是太阳完全升起来,他没有抬眼。 他只是盯着两个人紧密靠在一起的膝盖看了会儿。半晌,像是干脆放弃,整个人朝后一躺,放任自己靠在了长椅椅背上,清晨的晨露晕过衣料,一点一点融进皮肤之中。 七点出头,两个人迎着初生的骄阳返程。 太阳自身后斜照下来,将他们在道路上的身影拉出长长一片,起初许愧只虚虚环住陈安询,小心地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陈安询一定是意识到了,但没有转头,也没有出声提醒许愧,他只是面无表情将挡风镜扣下,将油门猛地踩到底。 机车飞一样进入隧道,阳光在瞬间消失,只剩下昏暗的星星点点灯光,许愧视野骤然变成模糊一片,几乎是凭借本能身体往前倾去,投怀送抱一般紧紧抱住了陈安询。 第24章 那点儿安全距离霎时消失了个干净,清晨路况允许陈安询不要命一样飙车,许愧偏头搂住陈安询,衣摆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心脏都差点儿被吓得跳出来。 再多不自在在这时候也消散殆尽,许愧闭着眼睛,几乎是扯着嗓子开口:“陈安询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隧道自带回声效果,他这句话夹杂在风里打着璇儿一样落进陈安询耳朵里。 陈安询面色还是很冷,但穿过隧道,摩托的速度缓缓降下来,仿佛刚才的极速飞车只是一场幻觉,阳光重新倾洒下来,刺得许愧猛地闭了下眼睛。 他轻呼出一口气,在平稳的车速中正欲将手松开一些,但他只是刚有一点儿松手的趋势,就听前面的陈安询冷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算大,许愧裹在头盔里听得并不清晰,他于是往前凑了凑,重新将手搂回去,问:“你说什么?” 沉默片刻后,陈安询再次开口。 “接完吻倒是懂得泾渭分明怎么写了,”陈安询嗓音平缓,但话语里带了几分冷然的笑意,“许愧,你是打算翻脸不认账?” 他语速并不快,语气也很平静,听不出来多少控诉的意思,但许愧还是心下一颤,莫名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好半天,许愧才干涩着嗓子说“没有”。 陈安询就“嗯”了一声,嗓子带着点儿冷淡:“别躲我。” 许愧没说话,手指在陈安询身前轻轻蜷缩了下。片刻后,他偏过头,手臂用力,将对方抱得更紧了些,也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22章 落日飞车 day50.落日飞车 两个人赶着八点钟回到训练室,朱渝北早已坐在里面守株待兔,将两人拎去办公室批评教育一顿,最后许愧偏过头打了个喷嚏,朱渝北只好停下话头,眼不见心不烦摆摆手: “赶紧回去给我换套衣服,屁股蛋上两个泥印子好看?” 口头警告外加训练时长拉满,鉴于这两人在训练这一块实在挑不出差错,朱渝北只好勒令他们各交一片三千字检讨上来,好好惩罚一下这些不爱读书的网瘾少年。 许愧模样乖巧应得飞快,结果转头又猛打一个喷嚏,朱渝北叫住他,只觉得自己有操不完的心,扔给许愧一盒感冒灵: “洗澡必须洗热水听见没,等会儿把这个喝了,比赛打不好后果自负!” 朱渝北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许愧笑眯眯地说了“好”,之后训练间隙还要苦大仇深写检讨,最后总算交上一份狗爬字,因字太丑被朱渝北勒令重写,写了整整四份才通过。 实在命苦,那时候是凌晨,许愧懒洋洋趴在床头写检讨,早就通过的陈安询作坐在一旁看热闹,看他写了一会儿,就凑过来说:“写字还是画画?” 许愧最听不得陈安询说风凉话,闻言干脆将笔一扔,抱着胳膊,破罐破摔:“那你来?” 陈安询眉梢微扬:“求人办事就这个态度?” “那不然?” 许愧抿着唇,皮肤在白炽灯下白得发光,衬得人唇红齿白,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两个人都穿着清爽,盘腿坐在地板上,在空调的冷风中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面对面的姿势,许愧就那么盯着陈安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俯身,一只手撑在身侧,另一只手顺势搭着陈安询肩膀,飞快地贴了一下他的嘴唇。 回身的速度也很迅速,带着青涩的不自在,只是陈安询迟疑半秒就反应过来了,一把抓住许愧险些要收回去的手腕,目光沉沉:“这是贿赂?” 因为他的动作,许愧被迫停留在半中央,抬起来的下巴很尖,脸很小,眼尾向上扬起一个带着几分挑衅的弧度,说的话倒是软:“可以吗?” “可能不够。” 陈安询这样说着,声音冷淡,拇指不时摩挲过他手腕内侧皮肤,没怎么用力地将许愧往自己身前一带,手就搂过对方窄窄一节腰,垂着眼更凶更深地吻住对方。 后来好像没有人再管轻飘飘的几张纸,两人胡闹中间,纸笔都被牵连得乱七八糟,笔飞到地上,纸张也变得皱巴巴。 …… 后来一句话,一个动作,或者只是一个简单的对视,他们就会接吻。 年轻气盛的成年之际,数十个小时的训练让人一边热血沸腾,一边又压力倍增,所以接吻成为他们最有效也最直接的解压方式,在亲吻的时候什么都不需要说,但却能够让人心情愉悦。 训练压力实在太大,那一段时间他们都苦不堪言,中途朱渝北看不下去,给他们放了一个下午的假,让他们出门一趟放松放松。 难得的假期,正好碰上许愧的十八岁生日,谭冬便嚷着要去欢乐谷为许愧庆生。 八月十七,这天是农历七夕,伏旱天气仍旧未过,室外热得很容易叫人心生烦躁。 但谭冬热情高涨,其他几人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他进园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鬼屋。 “听说这里面有欢乐谷最多的npc,体验感拉爆,肯定很有意思,”谭冬一副又怂又跃跃欲试的模样,还没进去就抓住许愧衣摆。 许愧笑着任由他动作,正要走进去,手腕就被陈安询一把抓住。 这人大夏天的手心居然是凉的,另一只手懒懒插在兜里,站在原地不动,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谭冬:“换个地方。”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很不好说话,谭冬努力挺直腰板,问他:“凭什么?” 陈安询就顶着那张高山寒冰似的冰块脸,用一种平淡如水的语气说:“我怕鬼。” “……” 鬼可能比较怕你。 谭冬一脸不服,但又不敢跟陈安询硬刚,只能求助许愧,企图以少胜多。 许愧看着面不改色说鬼话的陈安询,手翻过去拉住他手心,轻轻笑着,很随意的语气:“没关系。” 陈安询不说话,垂眸扫一眼谭冬扒在许愧肩上的手,又看向许愧勾住自己的手指,几秒过后,才认命地跟着走了进去。 一趟十分惊心动魄的鬼屋之旅,谭冬从第一个门就开始大吼大叫,企图用大嗓门把npc吓跑,下一秒就被弹起来的骷髅机关吓得跪在地上。 许愧只能硬生生拖着谭冬往里走,可什么都看不到,在黑暗中只能凭借声音判断来处的滋味并不好受,在谭冬喊叫起来时,许愧心被吓得猛地一跳。 是npc拿着电锯突然闪现,谭冬被吓得屁滚尿流,慌忙逃窜,中途不知怎么两人分开,只能听见谭冬逐渐远去的鬼哭狼嚎。 许愧不敢再往前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伸手去拂过墙壁,试探着开口:“陈安询?” 低沉的嗓音几乎在耳后响起来,陈安询“嗯”了一声:“不算太傻,知道这个时候该叫谁。” 鬼屋里的音效一惊一乍响起来,许愧努力地睁大眼睛,眼前仍旧一片漆黑,嘴倒是很硬:“我是怕你丢了。” “丢不了,”他不动陈安询也停在原地,许愧不知道此时陈安询正借着道具的一点儿亮光打量着他,或者说审视,语气淡淡,“走吧。” 许愧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下一秒他脚下不知道又踢到什么,被猛地一绊,手被人稳稳托住,属于陈安询的气息安心又致密,许愧轻呼出一口气。 让许愧主动开口服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陈安询已经习以为常。 他于是靠近过来,另一只手盖住许愧眼睛,声音近在咫尺,好似夹杂着稍许无奈:“现在走吧。” 视力被全然剥夺,许愧在陈安询掌心中眨眼,浓密的睫毛不时刮蹭过那一块皮肤,带着心也发痒。 他熟练地同陈安询道谢,一路“谢谢”不像以前那样难以启齿,审时度势,语气甜蜜:“谢了询哥。” 陈安询不做回应,只是语气平平评价许愧:“你对谭冬倒是予取予求。” “算不上吧,”许愧的心跳因为陈安询的动作迅猛跳起来,眼皮也发烫,听到这话也没怎么思考,随口说,“他想玩儿就陪他了。” 陈安询不置可否,带着他往前走,从喉咙里轻飘飘挤出一声笑:“那你人挺好。” 迈向出口的那一刻,满目光明,陈安询手在许愧眼上又停留几秒,直到他们适应太强的傍晚日光。 不远处是仿佛死里逃生的谭冬和周河,此刻分明还惊魂未定,但一看到两人,就拉着他们继续走。 “这个点正好能赶上落日飞车,”谭冬说,“听说在最高点能欣赏到南京最漂亮的夕阳,不坐血亏。” 他指过不远处高耸伫立的双杆巨型跳楼机,足足几十层楼高,让人光是看着就已经感受到要命的失重感。 许愧用手背遮住眉眼,抬眼望上去,什么都没看见,只能听见要命的尖叫声从天空中骤然坠落。 谭冬已经拉着周河过去排队,许愧对高空项目向来无感,失重感带来的压迫感无疑是存在的,但也说不上害怕。 他走在前面两步,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去看陈安询,如他所料想那般,陈安询站在原地,正仰头望着喊叫着升到最顶端的玩家,神色平静。 第25章 许愧顿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转身,朝陈安询走了过去,正巧陈安询这时也收回视线,就这样看着许愧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不去玩儿?”陈安询对不远处朝他们招手的谭冬微微颔首,淡着嗓子开口。 许愧站在他身侧,手臂交叉,身上的那件白色队服被傍晚的日落映上金色,他人还是那副模样,懒懒散散的,看起来对什么不太在意。 “你呢,也不去?” 许愧也朝谭冬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去,瘦削的手臂线条漂亮流畅,陈安询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下文。 对方看起来没有要和自己再多说一些的意思,原因或者其他什么,许愧于是识趣地没有多问。 轮到周河与谭冬,在跳楼机缓缓上升时,两个人已经在下面听到了谭冬撕心裂肺的叫声,他们相视一笑。 陈安询仰头,盯着在眼睛里已经缩小成小黑点的人群,和夺目得几乎耀眼的余晖,想必在上面看时极美。 “你该和他们一起的,”陈安询深邃的五官在光照耀下英俊得要人心跳都慢半拍,看着他,寥寥几语间好像已经将许愧看穿。 许愧心默默停掉半拍,接着以更快的速度跳起来,他耸了耸肩,故作不在意:“总会有机会的。” “八十米的高度,不会害怕吗?”陈安询问他。 “会啊,但可以接受。” “是吗,”陈安询很轻地笑了下,薄而锋利的嘴唇唇角扬过稍许,转过头去,“你好像永远都是这样。” 跳楼机倏然猛降到最低,一群人乌泱泱的尖叫混在一处,将这句话盖住,许愧没听清,于是向他靠过去稍许:“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安询先是这样说,后来不知为何又改变主意,在跳楼机二次升空时,他对许愧说:“但我挺害怕的。” 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半分害怕,停顿两秒,开口说:“鬼鬼,以后要是有机会,陪我坐一次日落飞车吧。” 许愧屏住呼吸看向他,是没有意料到的模样,那双琥珀一样的杏仁眼飞快地眨了下,反应过来:“当然,以后我陪你来。” “真的吗?”陈安询问他。 许愧不太会说多好听的话,只好顺着陈安询的问题,把话又重复了一遍,干巴巴地说一句“真的”。 很没有说服力的承诺吧,但因为许愧此刻望着陈安询的神色专注又认真,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做一个十分郑重的保证。 陈安询于是就弯了眼睛,他看着阳光底下的许愧,发梢被汗水晕湿,目光却又黑又亮,说出口的话也是,动听得像不切实际的美丽谎言。 “我记性很好,也很记仇,”陈安询看着他,刻意提醒道,“鬼鬼,你不要食言。” -------------------- 写这本的时候一直在听《dehors》,大家可以搭配食用●'?'● 第23章 鲜花 day50.鲜花 勇敢挑战落日飞车的两位英勇少年终于归来,只是模样不怎么好看,一副被摧残落魄的模样。 谭冬捂着嘴去找垃圾桶,周河脸色也泛着惨白:“他中午吃太多。” 两个人表示理解,后来一致决定换个养老舒适的项目,于是他们转头去了摩天轮,陈安询中途离开一趟,他们在排队口等他。 等待的途中谭冬苍白着一张脸,但精神已经缓过来许多,一个劲儿朝许愧吹嘘在最顶端的日落有多漂亮,险些丧命一趟也绝对值得。 许愧“嗯”“啊”地敷衍着,心道我一点都看不出你是在找补。 “……” 谭冬被他这副模样激怒,作势要过来揍他,这时陈安询恰好赶来,手里拎着巨大的方形盒子,上面的蓝色丝带飘起来像湖映出来的影子。 其他三个人都愣住,等他走到跟前,谭冬才合上下巴:“不是哥们,你把路走完了,那我们怎么办?” “真遗憾不是吗,”陈安询缓声开口,侧过身,摩天轮的座舱已经快到最低端,他抬手让其他三人先走,又去购买了延时票。 临到上去,许愧想到什么,迟疑着开口:“你能上——” “可以,”陈安询眉眼沉静,掌心虚按着他的背,带着他往前走,“上吧。” 舱门关闭,车舱上升的速度缓慢得让人无法察觉,但仍旧不算稳定,动作间能感受到明显的晃动。 许愧观察着陈安询的神色,在对方准备起身开盒子时主动接过去:“我来。” 等摩天轮升到最顶端,他们一起给许愧唱了生日歌,因为有规定所以没有吹蜡烛,许愧闭上眼睛,模样不太虔诚地许了愿。 这时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晚霞,金箔一样打在他身上,谭冬一边拿着手机录视频,一边催许愧赶紧切蛋糕,被许愧一个眼神制止,终于安静下来。 一个巨大的双层蛋糕,白色和些许海蓝混在一起,简单而有质感,奶油味道很淡,吃下去口腔只剩下清浅的橘子味道和融化的冰淇淋。 不太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早有预谋。 还剩很多时间,他们在摩天轮上闲聊,说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陈安询说的时候少,听的时候多。 趁对面的人不注意,许愧悄悄贴过去,小声问他:“还好吗?” 陈安询也偏过头,垂了眼,许愧以为他要说什么,凑近些只听见他一句: “生日快乐,小寿星。” 是带着笑的,许愧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撑着陈安询的大腿。 “……谢谢。” 他手忙脚乱准备收回来,但陈安询伸出手,在桌底下握住他的掌心,然后许愧听见他说:“感觉到了吗?” “什么?”许愧怔怔地看着他。 陈安询没说话,只是动了动手心。 点点润湿的汗意自掌心传来,许愧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陈安询给他的回答。 感觉到了吗? 我在害怕。 陈安询原来也不是什么都不怕,看起来八风不动,但其实会因为恐高而去牵许愧的手以求安抚。 这一刻许愧有些意外也有些心疼,但对面四只眼睛盯着,他只好在桌下又将握住陈安询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说: “这圈结束我们就下去。” 为了转移陈安询注意力,许愧拉着谭冬玩游戏,谭冬向来鬼点子多,最后莫名说到每个人最不为人知的事情。 “每个人都逃不过啊,我当排头兵,”谭冬笑着开口,“我以前自杀过。” 他说完甚至都还是笑着,但其他三个人都不再笑,只是看着他。 “怎么这副表情,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 谭冬摆摆手:“我发现我爸出轨了,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一个人把家里闹得地覆天翻,后来我妈跑出去出了车祸,只能一辈子坐在轮椅上。” “后来我一直想,如果我当时没有开口,她是不是就不会跑出去,也就不会出车祸,很多东西就是这样一直想,最后想不开只想了结,”谭冬勾了勾嘴角,但那个笑容变成自嘲,“但我还是想明白了,如果我死了,我妈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许愧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俯身捏了捏谭冬的肩膀。 轮到周河,他讲到自己网恋的初恋女友是个四十岁的彪形大汉,被他父母发现,最后初中生周河被父母混合双打,从此再不谈恋爱。 谭冬听得哈哈大笑,到陈安询开口,他就识趣地沉默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点怕陈安询。 “我有很严重的恐高,”陈安询神色淡淡开口,“恐高到我从来不坐飞机,站在三楼以上都会害怕。” 许愧从始至终都偏着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源头要追溯到很小的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陈炳文的行为是家暴。” 那是一个雨天,陈安询放学时天空便很阴沉,走到一半就下起了雨,他跑到花店里避雨,临走时被店家吆喝着买了几只花。 没等他进门,便听到了母亲温芝的尖叫声。 等顺着声音跑上楼,陈安询一把推开房门,看见温芝被陈炳文压在玻璃门上,脖子上缠着绳子,看不出是想自缢还是想拧死陈炳文。 两个人缠在一起拳脚相加,那场面对七岁的陈安询来说太过恐怖,他几乎是凭借本能跑过去,妄图去把两人分开。 但怎么可能,陈炳文一个巴掌呼在他耳朵上,陈安询连带着自己的书包都被甩飞出去,耳朵嗡嗡作响,花被他一脚碾碎,变得不成模样。温芝哭着叫他,挣扎着去抓他的手。 这时陈安询才看到她遍布手臂的伤痕。 明明没有血,但陈安询仿佛看到皮肉绽开时温芝绝望的哭声。 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硬生生从地上爬起来,站得笔直,几乎是死死瞪着陈炳文,顶着脸上的巴掌印,冷冷开口: “你这是家暴。” 陈炳文当时看了他很久,最后对方威严的面容看着他,慢慢地笑了一下,令人毛骨悚然。 第26章 然后他就当着陈安询的面,抓住温芝的头发,以一种屈辱的姿态,狠狠地拽起来,对温芝说: “来,阿芝,对儿子说,你不是很爽吗?” 那一瞬间温芝从喉咙里爆发出类似于动物一样痛苦的哀鸣,然后她开始比任何一次都剧烈地挣扎起来,以至于陈炳文毫无防备。 两人纠缠间,陈安询冲过去,一口咬住了陈炳文的手臂。 他从口腔里闻到铁锈一般的味道,紧接着整个人都被扔出去,从门口到阳台的距离,他只感觉自己在下坠,雨水落到他的脸上,和身上,情理之中,陈安询用手死死扒住了阳台边缘。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悬在空中。 而陈炳文此刻也正趴在阳台,一只手拽住他的手臂,表情却极冷漠。 陈安询和他对视,感觉到他抓住自己的手在缓缓松开。 那一瞬间,陈安询确定,陈炳文有想过让他这样摔下去。 三层楼的高度,运气好的话不会死人,但能让陈安询长终生难忘的记性。 他当时哭得很惨,脸上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险些哽住喉咙,慌不择路又狼狈不堪地求饶,陈炳文静静地看着他,最后微笑着开口: “很害怕吗?” …… 最终是温芝哭喊着跑出来把陈安询拉了上来。 他发了一场高烧,从那以后,陈安询不再靠近任何高空危险地,他不坐飞机,班级集体出游从来不会参与任何高空项目。但也不再莽撞不再反抗。 等他省去细节,寥寥几语讲完,摩天轮恰好行驶到最低处。 该下去了,几人手忙脚乱收拾完毕,在工作人员的注视中,面色凝重地走出来,那场面活像是在空中打了一架,还没打出个胜负的那种。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下来,前面的谭冬和周河勾肩搭背,他们两人走在后面,许愧靠近陈安询,去牵他的手。 陈安询让他牵,另一只手上拎着还剩大半的蛋糕,在炎热的夏夜中慢悠悠走着。 许愧忽然出声问他:“你那时候想送阿姨的花是什么?” 陈安询敛下眉眼,垂眼的时候颈侧弯出一道好看的曲线,目光又沉又静。 “老板塞给我的,不记得了,”陈安询说。 许愧先说“好吧”。 他思考几秒过后,又停下脚步,重新看向陈安询,说“没关系”。 他额角上薄薄的汗水凝成珠,顺着脸颊滑落,眼眶有些红,不知是热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我会送你花。” 许愧望着他,目光在夏夜里潮湿透亮,像又许下一个郑重的约定一般,开口许诺对方: “陈安询,到时候我陪你坐落日飞车,也可以陪你去跳伞,你不要难过。” -------------------- 后天周三入v啦,当天二更,请大家支持正版哦,这个镜子在这里向各位老板鞠躬(^人^) 第24章 玻璃糖 day54.玻璃糖 第二天一大早,是朱渝北来敲的宿舍门。 他步履匆匆,沉声将陈安询叫走,许愧睡眼惺忪爬起来,只能听见朱渝北提到陈炳文,再多就听不清,但很快,陈安询就收拾东西,离开了基地。 临走之前,陈安询叫许愧出去,两个人倚着阳台栏杆,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许愧只觉得头晕脑胀,问陈安询去哪儿。 “回家一趟,”陈安询说得简单,“三天后回来。” 三天后是季后赛第一场,陈安询要是赶不回来,就只能替补上,但实力和配合肯定不及陈安询,许愧闷着嗓子说“好”。 自从那晚淋过雨,许愧就有些感冒,因为这人仗着年轻不当回事,眼见着有越发严重的趋势,说话时嗓音带着鼻音有点儿虚,说出来莫名有股撒娇的意味。 两个人都察觉出来,陈安询停顿片刻,转头扫了屋内一眼。 谭冬不在,周河戴着耳机,手指敲着键盘,不时开口,应当正在排位。 许愧也难免尴尬,侧过头清清嗓:“感冒了,鼻音而已,你走了正好,我——” 在陈安询的视野里,许愧的鼻尖有些红,但比嘴唇差一点儿,絮叨的模样很像是不好意思的掩耳盗铃,嗓音出乎意料的软,没什么攻击性。 他忽然偏头,掌心扣住许愧后颈,俯身蜻蜓点水般吻了下许愧的唇。 “……”许愧的声音戛然而止,睁大眼睛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问,“会不会传染?” “不会,又没伸舌头,”陈安询说。 “走了,”他顺势摸了两把许愧的头发,垂下眼看过来的目光很专注,语气倒是散漫,“记得按时吃药。” 离开的几天,陈安询每晚雷打不动上线提醒许愧按时吃药,然后四个人会一起排位训练,偶尔陈安询有时间,他们也会排几把。 游戏当中,两人的宿敌标识很显眼,路匹的三号位似乎认识陈安询,开局就开麦:“我靠,safe,是本人吗?” 这人应该是陈安询好友,不多时,陈安询开麦很随意地“嗯”一声:“bolb?” “对,是我,咱俩好久没排位了吧,没想到就今天竟然撞到你了,”三号位瞬间兴奋起来,八卦道,“一号位是你老婆?” 许愧本来握着玻璃杯,仰头刚灌了一口感冒灵,闻言没忍住呛住,偏头猛地咳嗽起来。 陈安询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语气落在耳机里有几分意味不明:“你怎么知道?” “绑的标啊靠,”bolb说,“正常人谁绑宿敌啊,我怀疑这玩意儿发明出来就是给那些小情侣秀恩爱的,最近碰到好几次了。” “……”许愧终于咳完了,艰难打开耳麦,努力用低沉、极具男性化的嗓音开口,“你要不要再看看?” “我靠?!”bolb震惊,“一号你男生啊?” 许愧冷笑一声:“不然呢?” …… bolb似乎是某平台的主播,他没关麦,偶尔能听到他在直播间和粉丝互动,几个人在开车转移的路上,bolb又开口闲聊:“听说你最近去打比赛了?我前几天还在直播间看到你了。” “对,”陈安询回得简单,“在集训。” “我靠,你们打到季后赛很牛逼了吧,”bolb扯着公鸭嗓开口,聊着聊着就开始分析起来,“不过上一场打得就不行,你们队伍里那个四号位就是破绽,好几把架枪就给假信息,一号位挺厉害的,但就是容易暴毙,太冲动——” “来人了,”陈安询出声,没什么情绪地打断他,“东120方向。” 对方也是四人满编的车队,两队狭路相逢,瞬间在山腰开启混战,中途bolb和四号位和敌人对枪倒地,剩下陈安询和许愧二打四,不过三分钟就无伤拿下。 事后进圈途中,bolb对许愧赞不绝口:“你老婆……不是这哥们实力可以啊,都能去打职业了吧?” 许愧嗓子疼,懒得开口,倒是陈安询淡声应了,问他:“很厉害?” “当然啊,”bolb说。 陈安询语气平淡:“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一号位。” “……”bolb瞬间没了音儿,好半天,才尴尬着开口打圆场糊弄过去,一局结束溜得飞快。 剩下两人开了把双排,许愧沉默的时候多,因为嗓子疼加上bolb说的话,他向来是不怎么在意外界评价的,相反,他觉得对方说得很对,所以比以往更加拼命。 两人一直排到凌晨两点,基地快要熄灯,陈安询催许愧回宿舍,许愧只是问他:“你不打了?” “明天还要跟陈炳文出去一趟,”陈安询说,“你不回宿舍?” 许愧“嗯”了一声,转头就开了一把单排。 中途好友正在观战的提示响起来,他知道是陈安询,但没有理会,这晚许愧打得很凶,提枪就冲,仿佛憋着一口气。 陈安询就一直等到许愧打完,然后再开一把,再结束。 等到离断电只剩几分钟,陈安询才邀请许愧进入房间,问他:“是因为bolb的话?” 许愧是这样,别人说一句不好也不会反驳,在他眼里言语其实都没什么用,不如行动来得实在。 所以他也承认:“怎么都是练。” “但很晚了,许愧。” 陈安询说这话的时候许愧几乎能想到他的表情,眉梢轻轻皱起来,狭长的眼尾斜斜上挑,衬得眉眼凌厉,显出有些冷淡的凶。 但许愧只说:“没事儿。” 这人感冒关头还一意孤行,陈安询隔着几千公里,又没有办法,几乎被气得有些想笑:“怎么他说什么你信什么?” 他语气不算好,带着点儿冷意,问许愧:“他说你冲动就要拖着感冒练这么久,他也说你是我老婆,鬼鬼,那你岂不是真打算嫁给我?” …… 那头瞬间没了话音。 好半天,只见电脑屏幕上许愧右下角的麦无力闪烁两下,下一秒,许愧的头像就消失不见,下线下得飞快。 第27章 退出登录、游戏,关机一气呵成,许愧拎上包起身,基地恰好断电,他就打开手电,在黑暗中摸索着缓慢小心地走回宿舍。 月色极好,月光悠悠扑洒下来,将石板小路照得发亮,许愧一个人走在路上,少有地觉得不太适应。 在没有陈安询的最初,明明他习以为常,无论是黑暗还是其他什么。 几十天过去,陈安询从天而降,强势又不容拒绝地填满他整个生活,起初不觉,等到人不已经在这里,许愧才迟钝地觉出好像差了点儿什么。 他垂眼只能看见眼前一束光照耀的地方,走得小心又谨慎,可陈安询本来应该走在前面,牵手也好,不牵也罢,许愧走在他的身后,因为有陈安询的存在而不用再处处小心。 原来习惯是这样可怕的东西。 比赛在即,小组赛又跌宕起伏,之后所有人都投入到专注的备战中,陈安询位置由替补顶上,恰巧是阿吉。 阿吉是之前和李彬彬一同晋级的成员,后来他们这支队伍在小组赛淘汰,转而成为no end的替补队员。 这人除开比赛,是个不着四六的半吊子,十七八岁脑子里装着的全是黄色废料,天天吵着要谈恋爱,实际连女孩儿的手都没牵过。 纯口嗨。 许愧和他配合还算不错,两个人都是要么战要么死的敢死队型选手,一天下来被朱渝北骂成筛子,直言两人是臭味相投。 说得太难听,但许愧在朱渝北那儿留下的把柄实在太多,于是忍辱负重应了。 训话结束,朱渝北又叫他留下,递给他几张成员信息表,填写核对完毕后再交回来。 许愧接过去一眼扫过去,看见陈安询那一栏空空如也,心中百转千回:“他人都没在,怎么填?” “差点儿给忘了,”朱渝北一拍脑袋,“你给他打个电话,上面急着要,每次都这样,也是没招。” 许愧低着头也不应,朱渝北看他这副模样,想到这两人三天两头不对付:“怎么,拉不下那个脸?那要不我再——” “没事,”许愧头也不抬回绝朱渝北,说得含糊,“……我问问他。” 这通电话等铃声快要挂断才接通,隔着电流,陈安询的嗓音被压得低沉,很随意的语气:“北教?” 许愧清了清嗓,指尖握着签字笔无意识转悠,人也靠在电竞椅中慢慢晃着:“……是我。” 那头微妙地停顿片刻,陈安询再开口时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是?” 许愧闻言脚跟一顿,椅子也不转了,语气凉飕飕的:“我是你爹。” 那头仿佛恍然大悟,陈安询轻轻“啊”了一声,低沉的嗓音里带着点儿笑意:“鬼鬼,找我做什么?” “上面要成员的基本信息,电话,住址,还有家长信息,”许愧长指握着笔,转过笔头往下一按,很轻的一声响,“都说一下。” 那头陈安询不知人在哪里,依稀能听到汽车的鸣笛声,他说话时声音偶尔会变得模糊,也更低。 本着不越界的原则,许愧没有去追问对方的位置,只是埋头写得飞快,很快就结束,但谁也没挂断电话。 好一会儿,许愧才偏着头,漫不经心转着笔,问陈安询:“什么时候回来?” 陈安询不答反问:“怎么?” 许愧垂着眼睛,面无表情的模样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明天就要比赛了。” 陈安询那头沉默稍许,才说:“再看吧。” 许愧很轻地撇了下嘴角。 由此可见陈安询也不怎么信守承诺,走之前说好三天就回,已经是第三天,却又出尔反尔,说一些含糊其辞的套话。 许愧一边心中批判,一边却又握着手机,到底也没挂断电话。 过了会儿,陈安询却又开口,无头无尾的一句:“你昨天有做梦吗?” 许愧就想起来梦里的陈安询,早晨起来重新洗过的床单,和阳台上迎风飘摇的内裤,迟疑片刻,撒了个无关紧要的谎:“梦到你被我按着打。” “是吗,”陈安询很轻地笑了下,“我也梦到你了。” 许愧心里倏然就漏掉一拍,像被羽毛挠了一下,泛着轻飘飘的痒意。 “梦到我什么?” 那头陈安询没有说话,许愧静静握着手机,能听见对方平缓低沉的呼吸声,在电流声中有种别样的意味。 终于,陈安询在安静中轻声开口:“梦见我有些想你。” 第25章 亚当和夏娃 day55.亚当和夏娃 晚间训练结束,阿吉伙同谭冬,一人压着许愧一边肩膀,撺掇着他回宿舍。 听说这是阿吉千辛万苦淘来的高质量视频,十几岁的男生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有猎奇、探寻的心思也是人之常情,最后一群人莫名都聚集在许愧宿舍,好奇又兴奋地围坐一圈。 剩下许愧一个原住民靠坐在床边,房间里空调开得足,他将帽衫的帽子拉起戴在头上,望向视频的目光平淡无奇,整个人显得兴味阑珊。 到高潮处一群男生就嬉笑着猴叫起来,你推我搡地打趣着,许愧孤立在外太过显眼,阿吉嚷嚷着去揽他肩膀:“不合群啊,鬼鬼,你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 要什么反应?性别都不对。 话不投机半句多,跟这群人没什么可讲,许愧于是敷衍着也笑了起来,实则被阿吉锁得喉咙都喘不过气来。 “靠,你要掐死我吗,”许愧掰开阿吉手臂,阿吉立马松开手,凑过来去拉许愧的帽衫:“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搂一下皮肤都红了?” “什么啊,”其他人就笑,“阿吉你真特么——” “轰——” 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推开的,所有都转头望过去。 陈安询手边立着一只行李箱,一手松松插着兜,风尘仆仆赶回来。 他面无表情掀起眼皮,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中途略过外放着某种不可告人声音的手机,最后将目光落在阿吉扒拉许愧的手上。 半晌,他嘴角轻轻勾了下,不咸不淡开口:“好热闹。” 在场的和陈安询都不算熟络,何况还听说许愧这俩是死对头,没说几句都溜了个干净,最后的谭冬甚至还贴心关上了门。 帽衫的帽檐太大,衬得许愧的脸只有巴掌大小,他微微扬起一点儿头,目光从帽檐底下望过去,好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回来了?” 听起来像是好事被打扰,陈安询没开口,只是推着行李箱先放在一边,然后他一边垂着眼睛解表带,一边脚步不停走向许愧。 “砰——” 一声轻响,表被扔在床头柜上,陈安询也正好站在许愧身前。 姿势的缘故,许愧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又因为陈安询离他太近,所以许愧只好双手撑在身后柔软的被单上,双腿岔开,一个毫无防备的、全然接纳的姿势。 陈安询俯下身来,长指轻轻在许愧脖颈的皮肤上揩了一下,冰凉的指腹在被压红的位置多停留几秒,他低声开口:“怎么,坏你好事了?” “滚蛋,”许愧下意识回一句,按在被单上的手指不经意间用力,将被单抓出大大小小的褶皱,最后还是解释道,“是他们非要拉我看。” “我想也是,”陈安询手指顺势往上,扣住许愧下巴,迫使他仰头,躲在帽檐下的棕褐色眼眸与自己对视,“我听见视频里的是女生。” 他的语气温和又平淡,甚至称得上礼貌,像是在问一件寻常小事:“鬼鬼,你听这种会更有感觉吗?” “……”许愧喉结轻轻一滚,帽衫滑落,露出漂亮精致的眉眼,人却没有动,盯着陈安询看了几秒,忽然开口,“那你呢,你听哪种会有感觉?” 他明明可以躲开,但却没有,陈安询的拇指压在他唇角,许愧看向他的目光很像是无声的接纳和鼓励。 于是陈安询也低下头来。 他们隔得好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鼻尖抵着鼻尖缓缓厮磨片刻,陈安询声音变得有些哑:“你这样的。” 许愧睫毛颤动,张嘴时舌尖先触碰到陈安询指腹,然后许愧闭着眼先吻上去,吻上陈安询薄薄的嘴唇。 在空调呼呼作响的噪音里,黏腻的、像是泡沫一样的轻飘飘的吻,所有的话语都变得模糊而混乱。 陈安询透着凉意的手探进他的衣摆,冷得许愧瑟缩了下。他一下又一下亲吻许愧的耳廓,低沉呼吸扑洒下来,声音像哄骗: “鬼鬼,你好像还没说想我。” 许愧脖颈很轻地扬了一瞬,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难耐的闷哼,眼眶湿润,几乎听不清楚。 于是陈安询好心地重复一遍。 许愧却并未开口,他只是如法炮制,手伸进陈安询裤腰,眼尾上扬,上目线弯得极漂亮:“你梦见的是这样吗?” 绝对、完全地与梦境契合,许愧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这样引诱别人的时候有多漂亮,陈安询目光蓦地沉下去,然后变得混乱。 第28章 “那你呢,怎么换了床单,洗了内裤?”陈安询哑着嗓子,掌心按在许愧的后腰,一寸寸抚摸下去,眸光沉沉,“许愧,在你的梦里,我们真的只是在打架吗?” …… 被揭穿的许愧没有说话,他胸腔起伏,目光却一错不错,盯着陈安询,片刻后,许愧轻轻笑了一下。 他勾住陈安询脖颈的手猛地用力,将对方整个人往下一压,与此同时整个人翻身过去,坐在陈安询身上。 两人在夜色中对视,窗外的虫鸣聒噪又吵闹,许愧垂下的发梢像褐色树影,堂皇地将陈安询锁在其中。 然后他低头吻上陈安询,笑声里压着轻轻的喘息,说:“试试不就知道了?” 已经午夜,许愧懒洋洋侧趴在床上,一动不愿动,上半身裸着,露出劲瘦漂亮的身躯,蝴蝶骨凸起,汗意被灯光照出晶莹。 窗户已经被陈安询打开,热烘烘的潮湿空气一股脑钻进来,将原本不可言说的味道冲散很多。 半晌,许愧头也不抬伸手去摸床头柜,胡乱摸了一通,接着手腕被人抓住,顺势将他整个人都带起来。 起身时他后腰微不可察顿了顿,嘴角抿得平直,很轻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声轻“嘶”,转眼又恢复如常。 陈安询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爱喜牌子的香烟,垂眸咬上,点燃了,又递一支给许愧。 但许愧没接,他搭在陈安询小臂上的指尖微微用力,带着陈安询也俯下身去,然后抬手接过陈安询嘴里的烟,夹在指间很慢地吸过一口。 陈安询面无表情看着他牙齿咬在那一圈细微的褶皱上。 明明随意至极的动作,无声之中却让人心浮气躁。 许愧嘴唇微张的模样让陈安询再次想到刚才,某个许愧无法忍耐的瞬间,并不出声,但闭着眼睛忍耐时会不由自主张开一点儿嘴唇,引诱着陈安询吻上去。 “你别勾我,”陈安询眸光从薄薄的眼皮里瞥下,语气也很平静。 许愧轻飘飘吐了一口烟,笑得眼睛弯弯,语气懒懒散散的,看不出有多在意:“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他将烟再送回陈安询手中,两人一站一坐,一高一低,沉默地分完一支烟。 很奇妙的感觉,两个心比天高的年轻人连句喜欢都没说过,搞不清楚对方在想什么,但还是稀里糊涂滚在一起,因为事后太过尴尬,于是也保持缄默。 许愧感觉自己的生活正因为陈安询变成一团乱麻,他为此打破了固有的很多原则,却还没有后悔。 他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冲动,是人的动物性隐隐作祟,许愧终究只是被感性支配的动物,而陈安询对他的吸引力是与生俱来。 那陈安询呢,和许愧接吻、牵手、上床,是因为喜欢还是冲动? 许愧想不清楚,也问不出口,因为自己也并不无辜。明明什么亲密的事都做了,却连一句想念都不会说,要顾左右而言他。 或许陈安询也是这样想的,反正集训只有两个月,等两个月过去,所有的交集必然消失,他们很大可能一辈子不再联系,不留下牵扯更好。 归根到底,他们也只是顺路而非同路,萍水相逢从不讲后来。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许愧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但他是这么想,却还是纵容自己和陈安询厮混,维持现状。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更近一步,可确实已经太亲密又太越界,白天训练,夜晚耳鬓厮磨,从未历经情爱的两个毛头小子不懂得爱人,只是被情绪支配。 他们也不是没有定下过约定。 季后赛强队云集,他们作为刚惨败一场的新手,硬生生在所有的质疑声中杀出一条血路。 从第一天的第十名,到第二天,no end在排行榜上悄然往上爬了两个名次,第三天他们仿佛又回到那个无所顾忌、所向披靡的队伍,一天怒收40个人头,积分位列所有队伍中第三。 至此,他们在“岛屿”的赛场上已经打出名气,再算不上籍籍无名,许多大牌俱乐部纷纷向几人递出橄榄枝,前途一片光明。 他们当时就坐在一圈,跟开小会似的,掰着手指头数有几个俱乐部联系了自己。 谭冬已经决定要去sky,周河说自己还在犹豫,陈安询和wac已经谈妥,说到最后只剩下许愧。 许愧习惯将连帽衫盖在头上,手揣在兜里,长腿支地,松松转着电竞椅,看起来漫不经心。 谭冬多少对他的情况有所了解,知道许愧志不在此,便说:“你就不用说,哥几个努把力,运气好的话,拿下五百万,让你功成身退。” 许愧却笑了:“也不一定非要退。” 谭冬有点儿懵:“什么意思,你要接着打?” 许愧手撑在扶手上,整个人在椅子里晃啊晃,故弄玄虚好半天,等谭冬等不及要过来一把掐住他,才偏过头躲开。 他刻意没转过眼,只是笑着看向谭冬:“我收到了wac的邀请。” 余光中陈安询望过来的目光直接得让许愧扛不住,在谭冬惊讶又兴奋的猴叫里,他不露声色眨了眨眼,很快地往陈安询的方向看了一下。 迎上陈安询专注直白的视线,许愧心跳陡然加快,又掩耳盗铃般收束回去。 这天晚上陈安询在床上又凶又磨人,到最后许愧眼眶湿成一片,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口咬在他锁骨上泄愤。 陈安询任由他咬,黑沉沉的目光盯着许愧仿佛要把他吸进去,在亲吻他时,哑声询问:“鬼鬼,你会去吗?” 许愧已经不太能思考:“去哪儿?” “wac,”陈安询声音低下去,动作起伏间像一阵浪,将许愧铺天盖地砸了满怀,“你会去吗?” 不等他回答,陈安询却又继续开口,语气温柔得如同诱哄:“去吧,和我一起。” 许愧被陈安询磨得呼吸急促,纤长的脖颈猛地往上扬起,迷迷糊糊中点头又摇头,最后带着点儿哭声说“好”。 …… 意识彻底迷蒙以前,许愧察觉陈安询替自己清理,动作轻柔过了头,变得有些痒,许愧下意识想躲开,却被对方牢牢按住。 “听话。” 陈安询轻声开口,语气冷淡,但嘴唇吻在许愧耳朵上却是热的,就像一支甜蜜的安眠剂,让许愧得以好眠。 第26章 失约 day60.失约 后面的几天眨眼就过,决赛在即,在八月的尾巴,整个集训营踏上了去北京的征程。 全程也不过三个个小时,打一个盹的功夫,g66次列车便抵达北京南,许愧与陈安询先后下车,脚刚踩在地上,便被酷热的暑气燎得睁不开眼。 “岛屿”职业联赛的工作人员来接他们,一行人从车站又坐了快一个小时大巴,才抵达酒店,整个路程中所有人都昏昏欲睡,等在酒店安顿完毕,朱渝北专程带他们出去吃了顿饭。 具体吃了什么,朱渝北又说了些什么,许愧已经记不太清,但应当是很热血沸腾,这样一群籍籍无名的毛头小子,即将踏上全国最大的职业赛场,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担忧。 最后不知说到哪里,所有人都围成一圈揽住彼此,为自己加油打气,因为声量太大,过于嘈杂,被隔壁包厢的客人投诉,朱渝北灰溜溜去给对方道歉,回来时所有人都哄堂大笑。 他们没有喝酒,吃的也很清淡,结束时不算晚,临近比赛,朱渝北在这方面管得很严,许愧和陈安询单独一辆车,他靠着窗给章文敏打电话。 许愧想跟章文敏说自己真的一步一步打到北京,三天以后他还会去鸟巢,这是他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但再不敢也真的做到了。 但这通电话章文敏始终没接,许愧又拨了几次,那边始终是忙音,陈安询坐在旁边看他眉心蹙起,忧心忡忡的模样,靠过来一些问许愧怎么了。 “一直没接我电话,”许愧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再结合许建平的作风,脑子里不由联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控制不住往最坏的地方去想,“以前这个时间都会接的。” “也许是睡了?”陈安询不动声色伸出手,在薄薄的衣料底下,牵着许愧手心微微用力,握了握,“也可能只是恰好没带。” “或许吧,”许愧只能这样想。 所幸回到酒店以后,章文敏回拨电话过来,那头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但仍旧是笑着的,夸许愧能干,又说到时候自己一定会去看他比赛。 “奶奶,”许愧倚着阳台栏杆,笑得眼睛弯弯,压着嗓音说她,“你腿脚不方便就别跑那么远,等我回去,把你带到赛场上亲眼看。” 章文敏笑呵呵地说好,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以后还想接着打啊?” “有这个打算,”许愧弓着脊背,想到陈安询最开始那一句有些莫名的暗示,再想到他们厮混之中,陈安询性感要命的嗓音,趴在他耳边,压着声音诱惑他去吧。 “但也不是想打就能打,”许愧没把话说死,“还要看队伍要不要我。” 第29章 “哎呀,我孙子这么厉害,怎么会有人不要你?”章文敏一句话把许愧逗笑,末了停顿一会儿,忽然问他,“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许愧怔愣住,好半天,才温和着声音,回章文敏:“奶奶,我现在很好,交了很多朋友,你放心。” 章文敏说“好好好”:“等有机会,你把他们都带到家里来玩儿。” 许愧笑着应了,身后传来很轻的声响,许愧转头,陈安询穿着宽松的白衣白裤,站在里屋,抬指敲了两下玻璃门,半湿的黑发被随意耙梳起来,露出额头,一看就是刚洗漱完。 等他看过去,陈安询很轻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去洗漱:“给你把热水开好了。” 酒店昏黄的灯光打在陈安询身上,许愧握着手机,隔着一道薄薄的玻璃门凝视着他,忽然生出一种错觉,陈安询模样冷淡,但此刻被暖烘烘的光照着,竟显得动人的温和。 他抬手朝陈安询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转过身,将手机握得更紧了些,他忽然生出一股荒谬又离经叛道的欲望,电话那头章文敏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许愧干涩着嗓音,出声打断她:“奶奶。” 章文敏说“怎么了”。 在章文敏看不见的地方,许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很慢地吐出来,把惶恐与胆怯都吐干净,只剩下无所顾忌。 半晌,许愧说:“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刚开始的时候我和他总是看不顺眼,一点小事都要争个对错,后来我发现他其实并不算多不近人情,好像每次我狼狈的时候他刚好都会在,也会伸出援手,但从不多问。” 他说的速度很快,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一股脑说完了,都不知道自己颠三倒四到底在说什么。 章文敏没有打断他,直到许愧说完,又沉默了很久,她安静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许愧惴惴不安,怀疑她是否察觉更多。 那头的呼吸颤动缓长,最终章文敏好像无奈地叹一口气,声音很轻:“他对你好吗?” 许愧先是一怔,而后倏然红了眼眶。 他悄悄转过头去看屋内的陈安询,对方侧对自己,散漫地插兜站着,正偏着脑袋吹头发,察觉他的视线,将吹风机按灭,轻轻扬了扬眉。 被抓了个正着,许愧索性朝他眨了下眼睛,陈安询无奈地摇摇头,低下头打开吹风,许愧在电话这头,对着夜空,就好像章文敏能够看见一样,点点头,说:“他对我很好,奶奶。” 章文敏也笑,说“那就好”。 第二天是八月二十六,陈安询的生日,是在填成员信息表的时候知道的,许愧暗暗记下了这个日子。 正巧陈安询接了一通电话,说自己也要出门。 许愧并未在意,随口一问:“去做什么?” “见个朋友,”陈安询看起来不愿多说,简单一句就带过,许愧便不由自主想到陈执,他应该也到了北京,不知道陈安询口中的朋友是不是他。 他纵容自己胡乱猜测,可也从来没过问陈安询,两个人又没有在恋爱,名不正言不顺,问得太多只会徒增麻烦。 其实他该问的,可许愧在感情中就糊涂成这样,只会掩耳盗铃,想只要自己不问,那他们结束的时候就不会牵扯太多太难看。 或许是他做的心理准备实在太悲观,在冥冥之中,预示着这场冲动的、无头无尾的关系最终不得善终。 他仍旧记得这天天气很差,前一天的艳阳高照仿佛只是昙花一现,从清晨天空就是阴沉一片,山雨欲来,许愧去了一趟欢乐谷买了两张落日飞车的专程票,回来的途中下了雨。 他按导航从犄角旮旯的胡同里拐去花店,挑了好久,店家看他犹豫不决,便问许愧想要什么样的。 许愧思索很久,说:“要能留很久的。” 店家跟着挑挑拣拣,给许愧包了一束白玫瑰满天星,刻意将丝带多缠了两圈:“下雨带子容易散,给你扎得紧些,这是满天星,就算干了也不会有关系。” 许愧腿都蹲得发麻,屋内屋外都是闷热的,他走得急,步履匆匆,店家本来想给他一把伞,等追出去,才发现许愧已经在雨中小跑离开。 回去的路上雨变得很大,司机最后走错了路,于是许愧只好在另一条街道从车上下来,一路由小跑变成狂奔。 他一手护着花,一手护着兜里的门票,模样好不狼狈,可其实心很雀跃,因为是送给很喜欢的人,所以淋雨也没有关系。 后来许愧想起这一天,总是会怪罪那个开错路的司机。 如果没有开错路,他就不会提前下车,不会从另一条小巷子绕回去,也不会碰上陈安询和他的那个朋友。 是在街道拐角的咖啡厅,陈安询和对方并肩走出来,他们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门口。对方先打了伞,给陈安询遮过,但陈安询往后退了一步,自己又打了一把。 当时许愧离他们很近,但刚好在两人视野死角的屋檐下,他看着浑身湿透的自己,雨水从裤脚滴答落下来,并不体面。 所以许愧迟疑了一些时候,没有出声,很巧合地,下一秒,他听见陈安询的朋友将伞转过去一些,和陈安询说话。 很陌生的一张脸,昂贵的腕表和球鞋,和陈安询如出一辙的、富家子弟的穿着打扮,和他们差不多的年纪。 对方神色八卦,语气亲近:“那个ghost,是叫许愧吧,你跟他关系很好?” 陈安询背对着他,半个身体都被宽大的雨伞挡住,所以许愧只能听见声音。 很随意的语气,问对方:“问这个做什么?” “之前在南京的欢乐谷碰见你们走在一块,只是没过去打招呼,”男生笑嘻嘻的,揶揄道,“不够哥们啊陈安询,你们俩不会是……” “你想多了,”陈安询语气变得冷淡很多,很直接地打断对方,“我们没关系。” “那你们牵手呢,也是没关系?”男生看着他。 两个人都站在雨里,只能听见哗哗的雨声,他们或许是在对视,许愧都看不清楚,他只是沉默靠着屋檐底下的窗户,用自己身上的雨水,将整块玻璃都印得湿漉漉的。 半晌,陈安询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零星的笑意,说:“又没认真。” 对方一愣,然后也跟着笑起来,靠近陈安询又说了什么,这一次声音很小,所以许愧听不太清。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听。 许愧就只是靠在原地,盯着陈安询与他朋友离开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不见,雨幕朦胧,他这样看了许久,久到店员出来提醒他,麻烦他到其他地方去避雨。 许愧向店员说抱歉,起身时手里的花不小心滑落,砸在雨里,丝带倏然松开,玫瑰和满天星四散砸在雨里。 鲜花被雨水打湿,显得娇艳欲滴,美极了,许愧蹲下身去捡,捡了两支握在手里,忽然就红了眼眶。 明明不是绑了好几圈吗,明明不是扎得很紧吗,怎么还是说散就散。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许愧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把所有的花枝都捧在怀里,缠丝带的时候总是乱七八糟,他最后干脆放弃,胡乱缠过几圈,抱在怀里,失魂落魄回到酒店。 只是刚到房间,门就被哗哗拍响,许愧将花随手放在桌上,去开宿舍门。 门外的朱渝北看见他这副模样,被吓了一跳:“去哪儿了,淋成这个鬼样子?” “没事儿,”许愧不愿多说,“有什么事儿吗?” 朱渝北盯着他,神色严肃,好几秒后,才开口:“你奶奶出事了。” -------------------- 事出有因 第27章 英雄主义 day63.英雄主义 陈安询回到酒店是下午,雨已经不再下,整个城市都充斥着一股雨后初晴的闷热气息,雾霾笼罩当空,让人有些不舒服。 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和江明辉见面实在是一件让人无法愉悦却也不能拒绝的事情,但过往很多次都是这样,如果陈炳文有事不在,或者公务繁忙,那么就由江明辉出面。 江明辉是陈炳文的眼睛。 他应该还没有告诉陈炳文,如若陈炳文知晓,那来的就会是他本人,此次江明辉的出现更像是一个警告。 送对方去机场,告别时,陈安询忽然叫住他。 “给个电话吧,以后好联系你,”陈安询说。 江明辉没反应过来:“你不是有我电话吗?” “另一个,”陈安询看着他,语气很淡,意有所指,“在需要的时候,可以联系上你的。” 江明辉也盯着他,神色莫辨。 半晌,江明辉笑了下:“好啊。” 陈安询将脱下的短袖抓在手里,一边往洗手间走去,经过餐桌时忽然人一顿。 他停下动作,伸手去拿桌上那一束湿透了的花。 毫无章法的包装方式,满天星和白玫瑰乱七八糟牵扯在一起,包装纸已经被雨水全部打湿,脆弱得陈安询刚拿起来便又散了。 第30章 紧接着他目光一转,看见了花旁边的票根。 湿得不成模样,两张票根皱巴巴地堆在一起,陈安询要很仔细去看才能认出上面的字—— 欢乐谷落日飞车一日专享票。 他静静地看了两秒,忽然转过眼,等看见墙边放着的那只行李箱确实消失不见,陈安询已经迈开步子打开了房门。 朱渝北的房间此刻乱成一团,教练和领队,以及工作人员都围坐一团,看见陈安询敲门进来,所有人都神情严肃,陈安询谁也没看,他只是问朱渝北:“许愧呢?” 朱渝北长长叹了一口气,走过来把门关上:“他奶奶出事儿了,可能熬不过今天,许愧已经在回去的路上,决赛得换人。” 他伸手揽住陈安询,让他也坐下来,和其他人一起讨论很久,才将初步方案定下来,接下来还要来联系赛事工作人员,注定不得消停。 等其他人都离开,房间里就只剩下朱渝北与陈安询。 两个人各自坐在沙发一边,沉默很久,朱渝北起身给他接了杯温水:“明天是场硬仗,新上场的替补是李彬彬,他这个人太不稳定,你到时候得拉住他。” 陈安询可有可无地“嗯”了声,握着水杯喝了口水,问朱渝北:“他什么时候走的?” “中午,”朱渝北看一眼时间,“赶的最近一班飞机,现在还没落地。” 陈安询垂着眼,看着水杯,又“嗯”了一声,就再也没说话。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准备,朱渝北心里也不好受,眼见着只差最后一步,他们就能站在最大的赛场上,谁也没料到在这个紧要关头,却又意外横生。 结局看起来已经注定,朱渝北抱着胳膊,叹一口气:“但这也是没有办法对吗,怪不得许愧,他是为了他奶奶才来的集训营,如果是我,我也会跟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只是还是会遗憾吧,明明决赛就在眼前,荣誉和金钱仿佛咫尺之距,如今已成泡影。 陈安询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就那样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杯壁,另一边的朱渝北瘫在沙发上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开口:“其实我想过,他家里联系我的时候,要不要把事情瞒下来。” 瞒下来,把许愧蒙在鼓里,安安心心打完决赛,总好过眼下一群人手足无措,满心忧虑。 但朱渝北最终没有那样做。成功也好,失败也罢,选择权都应该交给许愧,朱渝北虽然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但也不想输给自己的良心。 很奇怪的是,那天陈安询听完他的话,忽然无头无尾地朝他道了一句谢。 估算着许愧到达的时间,陈安询掐着点给他打电话,刚开始手机里传来的是关机提示音,然后永远都是用户正忙。 他想或许是那边情况太过不好,所以许愧没时间接,于是陈安询等到半夜,再等到第二天,抓住所有训练间隙,又拨过去,忙音,再拨。 这样拨过去近十通电话后,远在北京的陈安询意识到许愧不是接不到,他只是不想接。 是很清醒的人吧,留下一束湿漉漉的花,两张皱巴巴的票,然后不告而别,下了飞机也不接电话,好像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告他们这段关系的结束。 许愧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当初是为了快乐才和陈安询接吻,因为不喜欢所以永远不会和陈安询说想念,送花也送票,作出的承诺已经力所能及做到。 两个月的时间已过,许愧回到成都,他们就应该再无瓜葛。 陈安询是明白,但他一边又低下头,给许愧拨过去无数遍电话。 他自诩并不是什么死缠烂打的人,陈安询只是想问问许愧,懂不懂什么叫做陪伴,大发慈悲留两张票就杳无音讯不叫作陪伴,那叫施舍。 来电铃声再一次响起,许愧坐在icu外,沉默地看着手机,直到来电自动挂断,整个屏幕由亮转黑。 周围也有很多等候在外的陌生人,许建平和他老婆的争吵声让许愧觉得耳朵痛,不多时,女人踩着高跟鞋离开,经过他时低头骂了一句脏话。 从始至终许愧都没抬过头,许建平把厚厚一叠缴费单扔到他怀里,许愧拿起来一张一张看了,叠好握在手心,面容低下去看不清晰,但语气平静: “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拿不出也得拿,我们一家白供你吃穿这么多年!” 许建平怒气冲冲,叉着腰站在许愧身前,骂了很多脏话,说许愧在外鬼混这么久,却连一丁点儿钱都拿不出来,真是废物,又说如果他再掏不出钱,章文敏干脆直接等死。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许愧弓着脊背,将所有的骂声都担下,后来有人出来替他说话,许建平就像一个疯子一样,朝那人吼叫着冲过去,场面霎时陷入混乱。 许愧一手握住缴费单,一手去拦许建平,还有几个上前来劝架的,都被许建平疯狗一样无差别攻击。 “混蛋!” “去你妈的!” …… 许愧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被许建平一拳砸在脸上,这时安保人员匆匆赶到,厉声将对方制止,离开这个地方。 许愧重重地喘着气,手里的单子被揉得不成模样,他抬手抹了把带血的嘴唇,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椅子上,在窃窃私语中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手机铃声又一次不识趣地响起来,这一次许愧没有再睁眼去看,实在太吵了,他只好沉默着按下了拒听。 世界安静。 不知是不是许建平的威胁起到作用,第二日深夜,章文敏的情况竟然奇异般好转,在转入普通病房后两天,缓缓睁开了眼睛。 连医生也说这是意料之外,让许愧密切关注章文敏的情况,许愧站在一旁都应下。 这几天他忙上忙下,几乎没怎么睡过觉,手里的积蓄花了个精光,才勉强将治疗费用贴上,许建平那日闹过就再没来过医院,许愧知道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是决赛的最后一天,这一天在接连几日的暴雨过后,成都难得放了晴,阳光明媚,夜晚也泛着蓝光,照在章文敏沉睡的脸上,许愧给她洗漱完毕,将窗纱完全拉过去。 在章文敏均匀的呼吸声中,许愧第一次打开了“岛屿”的决赛直播。 第三局比赛刚刚开始,直播镜头从选手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在扫到陈安询时,镜头刻意多停留两秒,许愧目光怔怔地看着屏幕里的陈安询,竟然觉得陌生。 最左边的积分榜上ne位列倒数第一,开局不久,全队在转移途中与另一队交锋,李彬彬冲上前率先暴毙,除开陈安询的另外两人也像是无头苍蝇,四个人一盘散沙,不费吹灰之力便被团灭,队标变灰,积分定格。 在淘汰以后的镜头特写中,身穿白色队服的陈安询抬手摘掉耳机后,并未立刻起身,他仿佛疲倦极了,靠在座椅中,手指拂过眉心,几秒过后,才重新睁开眼,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座位。 即使许愧克制过自己不要去做无用的假设,但还是不由自主去想,如果是自己站在上面呢? 一定会不一样吗,也不尽然,他们也不是没输过,可能许愧上去会输得更惨。 但他目光落在陈安询离开的背影上,然后是谭冬,周河,最后他想到朱渝北,想起自己当时想象着站在舞台上的模样,北京夜晚的豪言壮语在这一刻统统化为泡影,是该道歉的,并肩作战的队友临阵脱逃,可许愧真的没有办法。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许愧猛地转过身,章文敏正捂着嘴咳嗽着,手背上的输液针一晃一晃。 “奶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许愧立刻起身,把床位调高些许,给章文敏接了杯温水,抚着她的背喂下去,然后按响了床铃。 等医生检查完各项指标,离开病房,整个房间只剩下许愧和章文敏,他又起身看一次吊瓶里还剩多少,然后给章文敏接水,章文敏盯着他忙个不停的身影好一会儿,叫他: “鬼鬼,过来。” 许愧坐在床边,任由章文敏打量他。 好一会儿,章文敏凝着眉眼,笑了笑:“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她情况没有稳定,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歇几秒,许愧也笑,说“怎么可能”:“奶奶,我一次要吃好几碗。” 他的语气太过夸张,章文敏知道许愧德行,两个人说了几句,一边许愧外放的手机里传出枪声,章文敏看见了,伸手拿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许愧不再笑,神色不明,嘴角倒是扬着的,去拿手机,章文敏顺势递给他,他拿过来以后看也没看就熄灭屏幕,揣进了口袋。 章文敏到底比许愧多活几十年,看他这副模样,心下了然,慢慢瘫在床上,握住许愧的手,长叹一口气,声音极轻: “是奶奶对不起你,活了一辈子,临了还要惹麻烦。” 许愧听完她的话,人没动,几秒过去,忽然朝旁边猛地偏过了头。 第31章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转过眼,红着眼睛说“没有”。 “我本来也没有那么喜欢打比赛,”许愧重新笑起来,他注视着章文敏,俯下身去,将对方布满皱纹的手心贴在自己脸上,模样乖顺,声音低下去,“我就是害怕,怕打完比赛,连你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章文敏没说话,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日光中静静凝视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背脊还是单薄,但已经学会独当一面,做一个大人。 可许愧明明是不用承担这些的。 “对不起啊孩子,”章文敏摸摸许愧的脸,说到一半又偏过头咳嗽半天,年迈的嗓音中透露出浓重的病气,缓缓开口,“奶奶让你为难了。” “才不是,”许愧嘴角扬了扬,漂亮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说,“奶奶,我是你一辈子的孙子,你的事在我这里从来不是为难。” 病床上的章文敏很快又睡过去,许愧将病房里的空调调高两度,轻轻给她掖紧了被角,然后坐在座位上,再一次打开直播。 窗外忽然传来声响,许愧握着手机起身走到床边,不知道是谁在桥上放了烟花,绚丽的彩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瞬间灿烂无比。 而同一时刻,直播里决赛最后一局最终结束,冠军oog的队员齐手将奖杯举起,金色雨漫天而下,鸟巢上空的烟花泛着七彩光芒,尖叫与欢呼响彻整个夜空。 许愧与陈安询相隔几千公里,同时抬眼望向舞台,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陈安询伸手抓住一片金箔,而许愧目之所及只有如流星闪过的烟花,和南京的两个月一样短暂如同瞬息。 还是会遗憾吧,没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将一百万带回来给章文敏治病,此刻许愧仍旧两手空空。 或许从一开始,许愧就不该去,他早知道会不如愿,以前的生活已经教会许愧不要冒险也最好不要奢望,只是许愧还是不死心,手无筹码的赌徒孤注一掷,大无畏的英雄主义注定要失落。 他明白这就是生活。 许愧十八岁的英雄主义教会他生活不必争强好胜,因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做得太多也无能为力,他反抗不过于是只得接受。 第28章 认输 day68.认输 章文敏身体逐日好转,许愧终于松一口气,但后续治疗费用不是笔小数,他和许建平通过几次电话,对方一听他的来意,没说几句就挂断电话,等后来许愧再打就打不通。 到后来实在没有办法了,许愧只能给朱渝北打了一通电话。 他开口先说一句抱歉,朱渝北停顿片刻,忽然笑起来,问他这是做什么。 许愧无意识地揉搓着手指,语气诚恳,对朱渝北说:“决赛前一走了之,是我对不住你们。” “鬼鬼,要我说真的一点儿关系也没有,那是骗你的,但我们都不怪你,最多有些遗憾罢了,”朱渝北说,“奶奶怎么样,好些了吗?” 许愧回他好多了,两个人又聊了一些,朱渝北问他后面怎么打算,许愧老实回答:“还不知道。” 朱渝北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真的决定不打了?我以为你会去wac的,结果没想到……” “北教,我一开始就说,我不会再继续打下去了,”许愧笑着打断他,“奶奶这边离不开人,我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喜欢。” 他说得坚决,朱渝北也不便多说,不知为何许愧又突然问到陈安询,问他是不是真的去了wac,朱渝北却叹一口气: “谁知道他,打完比赛就急匆匆走了,现在人都不知道在哪儿。” “这样啊,”许愧出了神,随口回了句。 他思索了很久,决定不再去想任何关于陈安询的事情,开口问朱渝北借了一笔钱。 朱渝北应得爽快,很快将钱打进他的账户,许愧看一眼记录,发现对方多打了两千。 “我也没什么能帮你的,”朱渝北说,“鬼鬼,当初是我追着要让你去南京,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拿在手里吃点好的。” 许愧握着手机,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开口,许久,他才干涩着嗓音,对朱渝北说“谢谢”。 “对不起啊,北教,”许愧又说。 他这边刚交上费用,下午许建平夫妻就来到医院,气势汹汹来到病房,许愧看一眼还在睡的章文敏,低声叫许建平出去说。 谁料许建平冷笑一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在这儿说,我之前就说过的,这么多年她衣食住行生病住院,大大小小也花了不少钱,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你该付的一半总得给吧?” 病床上的章文敏不安稳地翻过身,许愧皱起眉头:“出去说。” “怎么,心虚啊?不是说没钱,怎么交费交得这么勤快?” 许愧闭了闭眼:“许建平,你要闹事能不能换个时间?” 两个人的争吵终究将章文敏吵醒,七十多岁的老人艰难地从病床上起身,颤抖着手,指着许建平叫他滚。 掷地有声的一句,声量大得不像病人。 她眼里有泪花,声音也要发着抖,许愧小跑过去给她顺气,许建平盯着这祖孙俩相亲相爱的场面,冷冷笑了一声: “妈,你是不是这辈子不打算告诉他?” 他话里有话,章文敏似乎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警告似的盯着许建平:“你——” “一个捡来的野孩子而已,这么多年,你对他倒是好得很。” 许建平抱着胳膊,就这么直直看着许愧,打断了章文敏。 周围几人神色莫辨,章文敏心下一慌,急忙按住许愧的手背,焦急地抬眼看他:“鬼鬼,你别听他胡说八——” 出乎意料地,许愧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或者难以置信的情绪,相反,他神色平静,迎着许建平恶狠狠的视线,甚至还轻轻勾了勾嘴角。 “没关系,奶奶,”许愧躬下身,反过来将章文敏手握住,敛下的目光透着温和,“我早就知道了。” 然后他轻呼出一口气,直起身,下巴稍扬,略显倨傲的目光从眼睫下扫向许建平:“现在可以出去说了吗?” …… 两个人的谈话进行得并不顺利,正常人很难同许建平这种不要脸的疯子讲道理,说不了几句就要上手,没有章文敏,许愧也没有顾及,抢在许建平出手前,一拳砸在他的嘴角。 许建平狼狈地撞在墙上,许愧抬手抚过嘴角的疤,凝着目光,静静地看着他:“这一拳是还你的。” 紧接着两个人迅速扭打在一起,许建平是个吃软饭的废物,和十八岁出头的年轻人实在比不了,很快便落了下风。 许愧最后一脚踹在他背上,盯着许建平狼狈离开的背影,喘着粗气冷笑一声:“滚吧。” 直到那人消失不见了,许愧才松了一口气,腿下随之松力,往下一倒,毫无形象坐在安全通道的台阶上,他手上破了道口子,撑在地上时泛起丝丝缕缕的痛意。 很久以后,许愧忽然听见一道轻轻的呼吸声。 他猛地睁开眼:“谁?” 许愧低头望下去,楼梯上空无一人,他又扫视一圈,忽而看见最下面那层台阶上放了个塑料袋。 等许愧皱着眉头走下去,将袋子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喉咙倏然哑住。 便利店买来的碘伏,创可贴,一瓶矿泉水,还有一包烟,香芋味的爱喜。 许愧垂眼,就这么蹲在地上看了好久,半晌,才把那包爱喜拿出来,握在手里,掌心不自觉用力,直到棱角浸在手上的伤口里。 “笨死了,”许愧红着眼睛,嗓音干涩,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小声自言自语,“买烟都不知道要买打火机。” 后来许建平又来医院楼底下堵过许愧几次,照例没有好收场,许愧一次又一次把他赶跑,到后来几近麻木。 那一天许建平下了狠手,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奔着威胁许愧的目的去,到后来被许愧几言几语激怒,握着刀就直冲上来。 许愧正要闭着眼睛躲开,耳边传来脚步声,紧接着猛地一声锐响,是刀摔在地上的声音。 本应该在千里之外的陈安询弯腰把刀捡起来,顺势拎着许建平的衣领,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许建平半信半疑地起身,最终还是离开了。 他迎着许愧走来,身高腿长的模样配上面无表情深邃过头的五官,透着一股凌厉又不好惹的气息,声音也冷得像一阵冰: “看见刀不知道躲就算了,还要挑衅对方,许愧,你怎么蠢成这样?” 许愧目不转睛看着他,许久,才笑起来:“陈安询。” 他叫一次对方名字,看见陈安询神色顿住,没有下文,只是又喊了一次。 “陈安询,”许愧问他,“你怎么会来?” 陈安询把刀随手揣进口袋,拿出另一样东西,在许愧面前摊开掌心,语气平静:“我来找你讨个说法。” 皱巴巴不成模样的两张票看起来很滑稽,风一吹过来就要飞走,陈安询握紧手心,说完一句就不再开口,只是垂眼看着许愧。 第32章 “送你的生日礼物,本来该说一句生日快乐的,”许愧疲倦似的揉了揉眉心,重新掀起眼皮看他,很淡地笑了下,“但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分不出那么多心思。” 病房里身体孱弱的奶奶,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的叔叔,价格高昂的治疗费,许愧每天像陀螺一向转个不停,真的没有时间去处理一些无关小事。 “无关小事,”陈安询脸上没什么情绪,将这四个字细细含在嘴里,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往前一步,再靠近许愧半分,“所以在你眼里,我们的关系只是无关小事?” 是啊,许愧多清醒。 陈安询扯了扯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你说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又不想什么,因为对电竞的热爱尔尔所以可以放弃,因为对我不算喜欢所以也可以不用得到……” “那现在呢?”陈安询长长地注视着他,“许愧,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许愧猛地偏过了头,目光在一瞬之间看不清明。 然后他再转回来,抬眼,双眼皮褶皱被压得很重,褐色的瞳孔透亮,显出几分天真几分残忍:“不然呢?” “陈安询,”许愧弯着眼睛笑起来,“你情我愿的一时冲动而已,又没确定关系,当初明明说过只是为了快乐,你不会当真了吧?” 陈安询没有说话。 他没有情绪的目光一直落在许愧脸上,落在他颤动的睫毛、乌黑的眼圈,以及干燥起皮的嘴唇上。 在明亮的日光中,陈安询打量了许愧很久,像冰冷至极的审视,而后才缓声开口:“这是你的回答?” 他看见许愧艳红的舌尖轻轻伸出来,舔了一下嘴唇,将那张漂亮的嘴唇染上润红,又被洁白的牙齿细细咬住。 “是,”许愧这样回答他。 陈安询的确不是什么死缠烂打的人。 他问不出口那么多次的亲吻和拥抱也只是为了快乐吗,说过的承诺为什么不做数,说好的再做队友怎么又出尔反尔。 那么多不甘心的、想要个回答的问题,陈安询最终都选择忽略,他只是看着许愧,许久,陈安询哑声问他: “许愧,你喜欢我吗?” 许愧整个人不甚明显地颤了一下。 而后他迎着陈安询视线,再笑起来,神色比刚才要真实正经很多,没有了弄虚作假,许愧就真的点了头,说:“喜欢。” “但没有那么喜欢,”许愧笑意不改,声音平和,“陈安询,它还没有重到要我改变选择。” 没有人再开口,两个人隔着极近的距离,在耀眼的阳光中长长地对视着。 许愧说得已经很明白,陈安询这类优等生理解能力很好,绝不会会错意。 沉默大概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陈安询的神色重新变得沉静,他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接着他如许愧料想那般,不再过多牵扯,转身利落地走了。 剩下许愧一个人站在原地,凝视着陈安询高大挺拔的背影,明明比赛已经结束,他身上还是穿着集训营的白色队服,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穿过的那一件,虽然是与不是已经不再重要。 许愧抬头望着天空,刺目的阳光肆无忌惮洒下来,将他的眼睛灼烧红了,也变得湿润。 九月成都的天气还是炎热,许愧不知道这算不算失恋,有风沙迷了眼睛,他有些想哭,但终究还是没有,只是抬手抹了一把眼眶,想就这样吧。 终究是结束了。 他和陈安询注定不是同路人,勉强算得上顺路。 许愧看着陈安询离开的方向,心想,如果不顺路的话,那就祝他顺利。 从此他们各自走各自的路,也奔向不同的人生,只是成功或者失败,都与彼此再不相干。 -------------------- 离破镜还久着呢*^____^* 第29章 牵扯不清 day 70.牵扯不清 再回到病房,章文敏正在和隔壁床位的病友闲聊,从今年的猪肉已经涨到19一斤,一路聊到生个儿子反而是作孽。 头一转,看到许愧失魂落魄走进来,抱着保温桶朝她笑了下:“奶奶,吃饭。” 吃饭时章文敏问他是不是碰到许建平,许愧寥寥几语带过,后来隔壁床位的奶奶出门遛弯,就只剩下祖孙两人。 章文敏摸摸许愧脑袋,问他是不是失恋了。 许愧始料未及的反应太有意思,睁大眼睛,震惊地看着章文敏。 “看我做什么,我这辈子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要多,”章文敏笑笑。 许愧只好叹一口气,干脆趴在章文敏身旁,他很慢地眨了眨眼,才说:“我对他说谎了。” 章文敏温柔地垂着目光,“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我说自己没那么喜欢他,但其实不是,我是骗他的,”许愧偏着脑袋,目光长长地望着窗外,“我真的很喜欢他,这辈子我从来没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他是唯一一个。” 说完这些话,许愧沉默了一些时候,然后才缓缓开口,继续道: “他对我真的很好,只是没那么喜欢我,可能也只是随便玩玩吧,没意思了就可以随时抽身,但他又来成都找我,他一直是这样,我从来都看不透他。” 许愧明白感情很难追求平等,先动心的人注定处于劣势,一定会认输,陈安询说不认真,可又要千里迢迢跑来成都找他要个说法。 许愧真的给不出来。 他们之前没有一个确切的告白,连亲吻都要接着快乐的名义遮遮掩掩,拥抱上床都不说喜欢,不是适合恋爱的人,被囿于痛苦的生活中苟且挣扎。 自尊心作祟也好,心疼害怕也罢,许愧还是不想让陈安询来趟这趟浑水。 “所以我跟他说了结束,即使我们并没有真的开始,”许愧自嘲地笑笑,起身去看章文敏这个比他多活了几十年的人,妄图寻求一些建议,“奶奶,但我好像有点儿后悔了。” 那天章文敏摸着他的头,笑得慈祥又温和,可许愧就是从她的目光里看出难过和怜悯,许久,章文敏才长叹一口气,叫他“鬼鬼”。 “无疾而终才是幸事,”她最终这样说。 是这样的,许愧承认,他那时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与陈安询见面,只是事情的发生总是出乎意料,很快便意外横生。 起因是许建平好几天没有再到医院闹事。 许愧原本没当一回事,许建平不来是最好,但那天很凑巧,家里的住宿信息要登记,许愧回家一趟,正好在门口碰上对方。 这一回许建平慈眉善目许多,还少有地问起章文敏的情况,许愧心觉奇怪,两人聊了几句,对方就扯到了陈安询。 “早说你有个这么有钱的朋友,哪里还需要我三天两头上门找你还钱,闹得大家都难看,”许建平甚至笑起来,用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同许愧套近乎,“也不知道你那个朋友是做什么的,以后要是有——” 他话在喉咙里戛然而止,只见下一秒,许愧就猛地一下拎起他的衣领,将许建平整个人都提起来,压在墙上,声音沉得吓人:“你找他要了多少钱?” 许建平惨叫一声,因为缺氧而脸颊通红,手胡乱在墙上抓了几把:“许愧你他妈把老子放开,我给——” “我问你要了多少?”许愧再一次将他脑袋撞在墙上,俯下身,面无表情重复一遍。 许建平脖子也涨红了:“一百二十万,一百二十万!行了吧,你他妈放开我!” “咚——” 许愧将许建平甩在一边,抬脚就往外走,一边下楼一边给陈安询打电话。 就在此时,医院那边缴费成功的信息响起来,许愧将那条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收起手机开始奔跑。 跑到第二条巷子的转角,许愧与陈安询撞了个正着。 对方拎着一个塑料袋,换了件纯黑色短袖,衬得皮肤冷白过分,神色倦怠,整个人都显出几分兴味阑珊的冷淡。 许愧跑得气喘吁吁,也不管对方从何而来,一把抓住陈安询,问他:“许建平是不是找你要钱了?” 他一边低头去看手机,一边不停开口:“他那种人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是绝对不会就此放手的,如果他之后要是再找你,你千万不要理他,这样,我先给你打个欠条,那么多钱我真的——” “鬼鬼,”陈安询静静地看着他手忙脚乱动作,出声打断他,“是我主动给他的。” 许愧瞬间没了话音。 好一会儿,他才拧着眉,难以置信开口:“一百二十万说给就给,陈安询你是不是疯了?!” 周围人来人往,实在不是一个合适的地方,陈安询淡着神色虚虚环顾一圈,没回答他的质问,只说:“换个地方说。” 许愧只得把他带到了家里,许建平早已不见踪影,狭窄的老房子充斥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没有多的拖鞋,所以许愧将自己的给了对方。 陈安询没有多看,很规矩地坐在客厅中间的沙发里,许愧去给他倒了杯温水,递给陈安询,自己转过身去找纸写欠条。 第33章 “不用了,”陈安询一眼看穿他的意图,在身后淡声开口,“我本来也没想要你还。” 许愧动作一顿,而后还是一笔一划把欠条写好,转过身时对上陈安询的视线,那双如墨一样黑沉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许愧,你很着急和我划清界限?” 没等许愧开口,陈安询便冷笑一声,长指摩挲过玻璃杯壁,不轻不重将杯子放在茶几上: “宁愿打电话给北教也不愿意找我,怎么,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扯上关系?” 许愧盯着他许久,忽然丧气地塌了肩膀,他无奈地笑起来:“对,我就是不想找你,我宁愿找任何一个人借钱,都不会找你。” 他走过来,走到陈安询面前,居高临下俯视对方,垂下来的目光应该也是冰冷的,可落在陈安询眼里分明又很柔软。 他只是问:“陈安询,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喜欢你,我不希望当时刻要被你拯救的弱者,即使我知道自己已经束手无策。 这种话许愧也说不出口。 陈安询见过太多他狼狈的时候了。 如果可以,许愧希望自己出现在他面前永远都是体面的、自信的,不用因为别人的冷嘲热讽大打出手,也不用因为钱四处奔波,那真的很丢脸,尤其是在喜欢的人面前。 很幼稚吧,许愧也明白。 倘若他们再长大五岁,或许能够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喝几杯咖啡,互相打趣着将这件事应和过去,不至于闹得这么极端。 可他们毕竟也才十八岁。 十八岁的年纪就是这样,一句喜欢大过天,哪里懂得什么世故,也学不会平和,许愧是连单挑输给陈安询都要记好久的人,宁愿吃够没必要的苦头,也不愿意服软。 两个人都寸步不让,陈安询盯着许愧,始终没有开口,许愧也不在意,他长长叹出一口气,说: “许建平是个无底洞,有一就有二,医院那边也看不到头,你几百万砸下来可能连个水花都看不着,陈安询,就这样吧,你真的没必要——” “如果我非要呢?” 在许愧怔忪的视线中,陈安询起身,只需要迈过一步,便只剩咫尺之距,许愧要往后躲,却被陈安询一把搂住腰身,用力地往自己身上一按。 “你是不是想说,在南京的两个月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从今往后我们都不要再有联系?” 陈安询眼尾平直扬上去,将那双黝黑的眸子拉得冷漠深长。 这下两个人之间身体就紧紧贴在一起,陈安询抬指扣住许愧下巴,垂下眼,一口咬在许愧的唇上。 怀里的人剧烈地挣扎起来,许愧想要偏头,可被陈安询紧紧桎梏,只能硬生生承受着这个吻,本想出声叫他停下,结果嘴唇刚张开,便被陈安询舌尖长驱直入,搅了个彻底。 一个缺乏温情、只剩下不服与对抗的吻。 最后许愧一口咬在陈安询舌尖,口腔里传来丝丝缕缕的铁锈味道,陈安询却置若罔闻,再次将许愧往自己身上压了稍许,而后温柔地含住他的嘴唇摩挲,许久,才退开。 他面容平静,可脖颈处的青筋凸起,锁骨泛着红,分明也不算不上多淡然,直白的目光从薄薄的眼皮中压出,狭长的眼尾平拖过去,就这么看着许愧: “许愧,如果我非要和你牵扯不清呢?” 许愧嘴唇被血染得殷红,唇红齿白,漂亮得触目惊心,他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平复到一半,听见陈安询的话,定定地看着对方。 “两百万够不够?”陈安询微微笑起来,随手抹掉唇角的血迹,衬得浓墨重彩的五官更加锐利,弥漫出一股危险的气息,“不够的话,三百万、四百万?够不够我跟你牵扯不清?” 他是故意的,许愧明白过来。 陈安询何等聪明。 他知道许愧需要钱,一百万不够就两百万,钱在这一刻只是一把尖刀,陈安询就是要将许愧藏着掖着的那点儿自尊心扯出来,摆在阳光底下无处遁形,叫他藏无可藏。 真是可悲透了,许愧心想。 他于是笑起来,笑得眼睛泛出泪:“陈安询,你他妈要用200万买我?” “只是为了快乐,”陈安询效仿他说过的话,灼热的呼吸洒在许愧脸颊。 接着搂住许愧的手往下动作,伸进裤腰,毫不留情的话像一个响亮的耳光,再一次打在许愧脸上:“你不是也很快乐吗?” 他循循善诱开口,语气冷静又礼貌:“许愧,只是接吻也可以起反应吗?” 许愧闭着眼睛,强忍着没有任何动作,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靠过来,伸手捂住陈安询的眼睛,踮脚重新吻了上去。 阳光透过窗外的玻璃洒进来,照在许愧的脸上,一滴透亮的晶莹从许愧眼角落下,湿润地划过脸颊。 他早该认输。 陈安询一把托住他,唇齿交融,你我不分,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两个人霎时天旋地转,一起倒下去,砸在茶几上。 只听见“嘶啦”一声响,老旧的玻璃茶几中间的裂缝以迅猛的速度向四周延伸,紧接着一声巨响,两个人连同碎掉的茶几一起,好不狼狈地摔在地上。 许愧和陈安询衣衫不整地面面相觑,许愧半跪在地上,再丢脸的事也已经能接受,半晌,他摇摇头,笑起来:“陈安询,你图什么?” 陈安询躺在地上,背被砸得生疼,整个人却好似没有察觉,手撑在地上,神色淡淡起身,动作间有什么东西轻飘飘落下。 谁也没有了继续的意思,临走之前陈安询把许愧手机拿过来,将号码再次储存好,又加上了所有的社交方式,最后说: “我会联系你。” 真他妈跟包养一样,剩下许愧一个人坐在客厅,自嘲地想。 他准备收拾满地狼藉,俯下身时忽然看见巴掌大的一张纸,估计是陈安询落下,许愧捡起来,展开纸张,整个人都愣住。 他就这么看着手心里的东西,仿佛一座雕像,一动不动,很久以后,才仰头抹了一把眼眶—— 那是一张机票,时间是决赛第二天,从北京飞往成都。 # 生命熙攘如同河流 第30章 烫伤疤 再听说陈安询的消息是两个月以后,网吧前台捧着手机,扯着嗓子过来找许愧: “哥!秋季赛名单出了!” 许愧听见但是没有动作,直到一把游戏结束,他开麦说:“老板,等一下。” 然后接过手机,垂眼扫过,平平无奇“嗯”了声。 手机屏幕上是wac的秋季赛出征名单,safe作为wac二号位首发,也出现在名单上。 前台是个小卷毛,闻言薅了把头发,看着许愧几乎没什么情绪的脸,接过手机有点儿懵。 “……之前不是天天刷消息吗,怎么现在看到又这样,”前台一边挠头,嘀咕着走开。 剩下许愧坐在原地,毫无波动似的盯着屏幕,可他只是握着鼠标,好半天没有动作。 他们太久没有联系了。 即使陈安询专门存了电话,又加了所有的社交方式,可从来没有主动给许愧发过一条消息,或者一通电话。 有的时候许愧甚至觉得,成都那短暂的一次见面好像是一场错觉,陈安询说走就走,之后便毫无音讯,只有医院的缴费单告诉他不是。 许愧不知道陈安询哪儿来那么大本事,每一次都像及时雨般降临,但其他时候又仿佛不存在。 但无论如何都该说一句恭喜的,许愧心想。 他踌躇许久,拿过手机磨磨蹭蹭打了半天字,才干巴巴发过去一条消息—— “恭喜。” 真的就只有两个字,许愧发过去就很刻意地关上手机不去看。 他重新戴上耳机,和点单老板又开了两把,结束时转账提示响起来,许愧杀掉最后一个敌人,干净利落结束对局。 然后熟练地将下一个老板拉入房间,清嗓开麦:“准备了哥。” 给予情绪价值是一个陪玩必须具备的专业素养,老板打过了要夹着嗓子夸一句宝宝好棒,没打过就得说没关系,有我在,宝宝别害怕。 许愧做陪玩好几年都学不会这个,实在张不开嘴,顶天也就男生一句哥,女生一句姐姐,但因为实力强,到后来没多少人在意。 …… 一局接着一局,恍若无休止。 这就是许愧原本的日常,集训效应让他名声更大了些,点单的人比以前要多不少,价格也升上去。 一连打了快三个小时,在陪玩的间隙,许愧才摘下耳机,靠在椅子里缓了一阵。 手很酸,腕骨发麻。 他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闭着眼去拿手机,解开锁屏,置顶的消息栏仍旧空空如也。 陈安询没有回复他。 许愧盯着对方的头像看了几秒,手指用力点了两下,索性关上手机,扔出去老远。 第34章 “ghost?” 耳机里传来一道女声,问他还继续吗。 这位老板从许愧没去南京前就在他这里点过很多次,两个人称得上相熟,许愧回神,开麦说: “那姐姐,我开了?” “开吧,”女生笑着说,“你这个月好忙啊,我本来想下单来着,发现都已经排满了。” “最近是有点,”许愧选择了海洋上将,等待匹配中,他语气随意,“估计得下个月了,你想点多少,到时候优先给你排。” “真的假的?”女生有些惊讶,“我点得不多,不是说要大单才能插队吗?” 许愧就轻笑起来,态度耐心而温和,带着点儿熟稔:“老顾客优惠。” …… “叮——” 新消息的铃声忽然弹出来,许愧拿过手机,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的确是陈安询的新消息。 同样只有短短两个字,但许愧一瞬睁大了眼睛。 “抬头。” 他下意识抬头望过去。 隔着两张电脑桌,陈安询正倚着门框,高而挺拔的身影被门外的光影勾勒得模糊,目光平直地注视着自己。 在他旁边站着前台,正在和陈安询说话。 不知说到什么,陈安询侧耳去听,淡淡点了点头,视线却还是落在许愧脸上。 没多久,许愧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 陈安询在他身边坐下,一边垂眼操作上机,一边淡声开口: “跟谁打笑得这么开心?” 许愧整个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眨了下眼睛,盯着他: “你怎么……会来?” 电脑亮起来,在陈安询挺拔的鼻梁处打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他转头看过来: “你这样问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许愧不明所以:“什么回忆?” 陈安询手上用湿巾擦拭键盘,语气里带着几分散漫冷淡: “上一次你问我怎么回来了的时候,正伙同一群人看片。” “……”许愧先愣了下,反应后脸霎时红成一片,耳廓也通红,所幸被耳机挡住看不清晰,“你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所以别问,”陈安询说,“和谁在打?” “老板,”许愧瞥见屏幕,这才发现已经落地半天,自己手无寸铁站在大平地上,来个敌人就会完蛋。 老板的催促声在耳机里响起来,他匆匆应了声,回陈安询:“这把打完结束。” 这一把许愧打得也不算多用心,余光里是陈安询的小臂,已经入秋,他却像不怕冷一样,穿着薄薄的短袖,青筋从冷白的皮肤上凸显出—— 停,许愧在心里说了三遍专心,终于挪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去看。 他打游戏话很少,开麦也就是报点报信息,因为这一把注意力太不集中,好几波都差点儿翻车。 老板都难得惊讶,又一次被击倒后,等许愧去救她: “今天不在状态啊,以前这种你随便杀的。” “不好意思啊,姐姐,”许愧出声道歉,“这把撤离不成功不算钱。” 磕磕绊绊打完一把,好在最后还是赢了。 许愧轻呼出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敲字。 ghost:老板,不打了。 女生:“不是还有两把?” 许愧抿着唇,思索不过半秒:有事,今天给你算五折。 …… 等他转头,刚好对上陈安询视线。 不知何时对方已经退出游戏,摘掉了耳机,抄着手靠在椅子上,黑发黑眼,脸色冷淡。 接着陈安询靠过来一些,许愧下意识将聊天框叉掉,不知道这个动作看起来更像是心虚的掩饰。 “许愧,你们陪玩都这样吗?”陈安询看着他,“叫女生姐姐,那叫男生什么,哥哥?” “怎么可能,”许愧被他一句话说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叫哥啊,哥哥听起来也太肉麻。” “不过叫哥哥的也有,”许愧摘掉耳机,一边退出游戏一边开口,“还有叫宝宝的,这都很正常。” “是吗,”陈安询若有所思,眼睫垂下去,片刻后掀起眼皮,“……很正常,所以你叫过吗?” 许愧被他那双长而漂亮的眼睛盯得怔忪:“……什么?” “叫别人宝宝,”陈安询眉眼沉静,看起来正经又礼貌,像真的因为好奇而产生的疑问,“你叫过吗?” 许愧心莫名跳了一拍,神色顷刻变得很不自在,手下意识抓了一把棕发,将头发都弄乱。 “没有,”许愧不去看他,低声说,“感觉……很别扭。” 陈安询点点头,不置可否。 “好了,”许愧起身,“我结束了,走不走?” 陈安询很顺从地跟在他身后,谁料刚经过前台,就听那不长脑子的小卷毛扯着嗓子喊: “哥,今天单子不都排满了吗,这就不打了?” “结账,”许愧冷眉冷眼扫过他,语气凉嗖嗖的,“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小卷发大气不敢出,倒是陈安询在一边看着,姿态闲适,神色温和: “直言直语是个优点。” …… 两人吃过一顿不算早的午餐,下午许愧去了一趟医院。 陈安询人生地不熟,没什么地方可去,所以跟着许愧一起。 难得的艳阳天,前段时间成都阴雨连绵,今天连天都亮了许多,章文敏和几个老太太在花园里遛弯,远远地就看见许愧。 等两人走进了,章文敏笑眯眯的视线落在许愧身后,十分慈祥地开口: “鬼鬼,你朋友也来了?” 许愧扶着章文敏慢慢往里走,闻言摸了摸鼻子,只觉得十分心虚,便含糊应了一声: “我们刚吃过饭,就一起过来了。” “好好,”章文敏笑着拍拍陈安询手臂,“长得真俊,好孩子,你叫什么?” “陈安询,”陈安询身量太高,所以说话时会刻意俯下身一些,语速也慢,一字一句要让对方听清,“安全的安,询问的询。” “安询,是个好名字,”章文敏说,“你是哪儿人啊,安询?” 陈安询回得耐心:“我是广东人,前两个月去南京集训,和许愧认识。” 章文敏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那双苍老混浊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陈安询,许久,章文敏笑起来,眼睛不经意间微微湿润了。 她更加用力地拍了一下陈安询的手背,抓住说:“千里迢迢,都是难得的缘分。” 后来陈安询有东西忘带,去了趟超市,病房里许愧坐在章文敏床边,傍晚的阳光倾洒进来。 章文敏躺在床上,看许愧认真地把每种药都分出来,忽然开口: “他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许愧动作一顿,冲剂一半都洒出来,洒在病床上,他手忙脚乱去找纸巾,章文敏恰好递过来。 他默不作声收拾残局,不知怎么手上没轻没重,又将旁边的水杯碰倒,沸腾的开水四溅开来,许愧咧着牙跳着躲开,正好撞上陈安询进来。 “水洒了?”陈安询见状,将手边的东西放在桌上,走过来低头扫一眼许愧的手背就明白,眉宇蹙起,“开水?” “没事儿,”许愧不当回事,把手往后藏,“我去拿拖——” “用冷水冲一下,”陈安询淡着脸色,往左一步,挡住许愧去路。 其实真的只有一小块皮肤被波及,泛着红意,刺痛已经减弱到可以忽略。 许愧和陈安询站在狭窄的洗手间里,距离章文敏一墙之隔,哗哗的水声响着。 陈安询眼看着水流偏离手背,直往许愧掌心里钻,对方却无知无觉,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干脆一把抓过,将许愧手腕都按在水底下,淡声嘲讽:“眼睛不好还是手有问题?” 许愧没说话。 他盯着陈安询握住自己的手,皮肤全然重叠在一起,湿意也混合。 “陈安询,”许愧偏过头去看他,眼眶也湿漉漉的,“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陈安询垂眼等冷水冲了一会儿,松开他的手,对许愧这一句没头没尾的控诉表示疑问: “我哪样?” 平白无故释放善意,从最早的那件白色队服,到后来断电时一起回宿舍,宁愿做飞机也要来一趟成都,几百万花出去只说要和许愧牵扯不清。 再到现在,一点儿连许愧都不曾放在心上的小事都严阵以待,烫伤了冲水都要在旁边守着。 明明看起来很喜欢许愧,却又说不认真。 许愧将手心都攥在一起,抬起下巴,去看陈安询,那双大而饱满的杏眼好像此刻真的有一颗吸了水的杏子落在里面,泛着湿润。 他们隔得有些近了,许愧不可能讲这些话说出来,他说不出口。像其他陪玩随口可以喊出的“宝宝”,许愧就是做不到。 “你总是这样突然出现,”他于是只好胡乱找了个借口,因为紧张手下意识从水龙头下移开,不自觉地上下摇摆,“让我一点防备也没有。” 第35章 陈安询就伸手将许愧不安分的手重新压在水柱下,人也随之俯下。 他像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低头,同许愧几乎要鼻尖抵鼻尖。 “总比只言片语都不留就消失不见好吧?” 陈安询定定看着许愧,然后一口咬在他的唇瓣,灼热的呼吸扑洒在他耳边。 “而且……我记得我们有个约定,许愧,你现在是要反悔吗?” 第31章 汹涌潮 原来是因为这个。 陈安询突然出现,弄得许愧措手不及,竟然把这件事忘了。 太自作多情了,他自嘲地笑笑,从陈安询怀里退开:“当然没忘。” “我也不是什么出尔反尔的人,”许愧低头关掉水龙头,把手上的水甩干,“没事儿了,先出去吧。” 没多久,陈安询就和章文敏告别,率先离开。 章文敏的话仿佛还响在许愧耳边,平地一声惊雷,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章文敏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以至于连一句搪塞都想不到。 他在边上站着当门神,章文敏拍拍病床旁边的座位,叫他:“鬼鬼,过来坐。” 许愧只好坐下,章文敏靠躺在床上,轻声开口: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早说了,我这辈子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许愧只觉得喉咙干涩,他偏过头看向章文敏,“奶奶,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你们有病?”章文敏淡笑着打断他,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好一会儿,她才叹一口气,“我倒是希望你喜欢的是个女孩儿。” 他们的生活步履维艰,已经足够不幸,如果还要忍受世俗的眼光和审判,那未免太过雪上加霜。 “哪怕我们贫穷,家境不好,可你至少不用被别人指指点点,喜欢同性注定比异性艰难。” 章文敏身体仍不算好,话说多了就不太有精神,眼睛半眯起来,良久,她弯着眼睛,笑得慈祥: “但是鬼鬼,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能快乐。” 找喜欢的而不是合适的,女生也好,男生也罢,只要许愧喜欢。 章文敏太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事,她看着许愧,偶尔会想起十八年前在医院门口捡到对方的时候,躺在小小的篮子里,不哭也不闹。 当年差点儿在雪地冻死的婴儿磕磕绊绊成长至今,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许愧已经够不幸,章文敏只希望他能快乐。 “那是那个孩子买的吧,”章文敏朝桌上抬抬下巴,那是陈安询带回来的袋子,有水果有补品,还有半截糖葫芦的签子,只能看见模糊的红。 章文敏:“我看人很准的,那个孩子品行不错,是个好人。” 到后来章文敏昏昏欲睡,许愧把手反过来搭在她的手背,把所有的涩意都压了下去。 “奶奶。” 他红着眼睛,怕惊扰对方,开口的声音极轻,更像是自言自语: “可是为什么,喜欢好像不只有快乐。” 喜欢陈安询是一件快乐与难过并存的事情,盛夏的南京仿佛一场盛大而短暂的夏令营,他无可奈何被对方吸引,然后沦陷。 这一切在南京结束就再好不过。 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夏令营拉响尾声铃,他们应该回到与彼此毫不相干的生活,此后再不要有任何瓜葛。 可最后还是事与愿违,他们因为金钱纠葛在一起,注定是笔烂账。 许愧希望自己是体面的、高傲的,不用陈安询施以援手,但最后陈安询还是充当了拯救者的身份,许愧最终变成自己最讨厌的弱者。 可奇怪的是,当许愧看见陈安询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想了,满脑子只有对方。 是喜欢吗? 只是喜欢吗? 许愧想不明白,干脆不再想。 陈安询已经在wac俱乐部住下,但俱乐部地处郊区,所以他订了酒店。 酒店距离许愧家不远,等他回到家,想了许久,还是给对方发消息让他过来。 门虚掩着,陈安询轻轻一推就开了。 他低头便看见一双崭新的拖鞋,为谁准备是毫无疑问,他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弯下腰去换鞋。 许愧恰好端着菜进来,他系着大红色的围裙,衬得皮肤白得像玉,两个人对视,许愧不太自在地招呼他: “你吃过晚饭了吗?” 陈安询从善如流说“没有”。 熬得浓郁的棒骨汤,宫爆鸡丁,小白菜和小炒肉。 很清淡的一餐,成都的饮食重辣重口,许愧记得陈安询不太能吃辣,中午就只吃了很少。 陈安询迟迟不动筷,许愧抿了抿唇: “怕我毒死你?” “不是,”陈安询很淡地笑了下,看不出脸上什么情绪,这才伸出筷子夹菜,“怎么这么清淡?” 许愧以为他又不满意:“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陈安询便恍然似的眉梢微扬,语气意味不明:“是特意为我做的吗?” “给狗做的,”许愧看着他,“你吃不吃?” 这晚陈安询留宿在许愧家中。 价格高昂的酒店不见人影,他们窝在许愧老旧而狭窄的卧室里,起初各占一边,离得很远。 后来许愧修长冰凉的手指搭在陈安询的小臂上,靠过去亲吻他的唇角。 昏黄的灯光下,许愧的发色更浅了些,映出橙子一般的金黄,他眼睛闭得很紧,睫毛颤动。 陈安询静静地凝视他,片刻后偏过头,避开许愧的吻,与此同时掌心用力,不怎么好心地搂住对方后腰,往下一压。 许愧整个人几乎扑在他身上,皮肤滚烫,浓郁的橙子味沐浴露勾得人心浮气躁。 他气急败坏要起身,却被陈安询手臂揽住,一动不能动。 “亲了就跑?” 许愧瞪着他:“不是不让亲?” “没有,”陈安询淡声反驳他。 这一回他手按住许愧后颈,贴上对方嘴唇,撬开对方齿关,语气含糊: “怎么接了这么多次吻,还是学不会张嘴。” 入秋的成都夜晚很冷,但许愧的卧室却是热的,他躺在自幼长大的床上,和陈安询履行约定。 这同样是一件欢愉与痛苦交织的事情,最后许愧感受到眼泪掉出来,又被陈安询垂眼一一吻掉。 …… 第二日,陈安询在清晨离开。 前一晚许愧被折腾得够呛,睡得无知无觉,醒来时家里已经没有陈安询的身影。 他挣扎着打开手机,没有陈安询的讯息。 对方就这样悄无声息来,然后又离开,许愧在聊天框里删删打打—— 许愧:回俱乐部了? 删除。 许愧:多久能到? 再删除。 最后许愧一条消息也没有发出去。 他意识到自己和陈安询的关系进入到一种狭窄的、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困境当中。 没有立场表达爱意,甚至连最基本的问候都显得不合时宜,纯粹的身体关系或许才最稳妥,看来陈安询比他更早明白这个道理。 没过一会儿,陪玩软件噼里啪啦一连串新消息弹出来,许愧打开一看,还以为自己看错。 一个空白头像的乱码用户一口气下单了一百个小时。 他揉揉眼睛,又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许愧皱着眉头给对方发消息: “网卡了?”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他。 许愧想了想,好心地提示对方:“这边显示你下单了一百个小时,下错了的话可以找我退。” 等到中午,许愧在医院陪章文敏吃过饭,对方才姗姗来迟回复他—— “没下错。” 十分言简意赅,大概是个人傻钱多的主,许愧原本害怕是家里小孩儿偷玩手机,眼下就不再去管。 乱码id这样的的大老板可以拥有插队资格,否则一百个小时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当晚许愧就给对方发了消息。 许愧:老板,怎么称呼? 对方回消息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十点过后,新消息弹出来: “随便。” 许愧在心中微笑,接着打字。 许愧:那我就叫你哥? kinkfisjf:嗯。 kinkfisjf:现在不打,有时间叫你。 许愧落得清闲,自然也说好。 一个星期后,“岛屿”秋季赛正式拉开帷幕,第一场比赛主场就在成都。 是前一晚,网吧前台小卷毛凑过来,给了许愧一张门票。 许愧正在对局中,随意瞥过一眼,目光却随之顿住,耳机里激烈的枪声混杂在一起,他猛然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阵亡。 撤离失败。 许愧深呼出一口气,干脆摘掉耳机,没去接门票,只是看着小卷毛: “你哪儿来的票?” 小卷毛瞬间笑起来: “safe给的!他那天不是来找你吗,我就问他到时候能不能送我两张门票,还以为他会拒绝呢,没想到真的寄给我了。” 第36章 许愧盯着他:“你不能自己抢?” 小卷毛一派理所当然:“那不是抢不到吗?” 眼下“岛屿”赛事如日中天,连常规赛都是一票难求,更遑论是开幕赛。 许愧似乎有些想骂人,但硬生生忍住,小卷毛软磨硬泡地让许愧陪他去,许愧看着那张门票,不知在想什么,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陈安询给他们的票位置很好,第二排正中间,往前就是舞台,两边是选手休息区。 许愧没落座,他看一眼位置,就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开,然后站在偏僻的角落,看完了整场比赛。 这一场比赛wac发挥十分亮眼,除开陈安询,一号位也是新人,老将运营思路清晰,配合默契,颇有些一往无前的气势。 最后一场wac成功撤离,结束的时候,陈安询一手摘下耳机,队友与他碰拳,陈安询眉眼淡淡的,也侧过身与对方轻轻撞了下拳头。 许愧在台下看着,忽然想起来他们的第一场比赛,坐在台上,连镜头过来都不知道反应。 是陈安询说只用看着就好。 如果紧张,那就什么都不用做,只用看着就好。 这是陈安询教给许愧的小技巧,很可惜的是,眼下许愧已经没有再付诸实践的机会。 遗憾吗?好像是会。 所以许愧看个比赛也要全副武装,戴上帽子又裹得严实,连位置都不愿意坐下,其实不想陈安询认出自己,不想这一刻自己不是在旁边而是在台下。 归根结底,还是许愧自己没能说服自己。 太拧巴了,许愧知道,来就会不甘,他知道自己今天不该来。 想到这里,在散场前,许愧先一步离开观众席,从安全出口出去了。 台上的选手陆陆续续下场,陈安询被队友拥在中间说着什么,对方情绪激动,陈安询脸上没什么情绪,敷衍地点头应和,又往台下扫了一眼。 那个位置仍旧空空如也,不见身影。 陈安询懒着神色收回视线,下意识瞥过观众席,看见一抹往外走的背影,忽然目光一顿。 …… 等再次绕到原地时,许愧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 前面就是战队休息室,许愧戴着耳机,所以没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他只觉得一股力量猛地拽住自己手臂,霎时拖着他整个人砸进一旁的房间里,里面漆黑一片。 许愧被压在墙上,正要反抗,面前的身影忽然又靠过来,熟悉的气息一瞬间将许愧笼罩。 两具年轻富有力量的身体暧昧紧密地贴在一处,骨骼撞着骨骼,许愧反应过来就松了力气不再挣扎。 “许愧,”陈安询的嗓音被黑暗蒙上一层模糊的探究,他叫许愧时总喜欢把最后一个音放重,听起来很像是强调。 许愧垂着眼睛,自暴自弃“嗯”一声。 “原来你来了,”陈安询看着他,轻声开口。 第32章 冷锋过境 许愧扯了扯嘴角,说:“是啊,我来了。” 我怎么会来? 但此刻他被抓个正着,找再多借口也只是掩饰。他抬眼,在黑暗中凭借本能注视陈安询:“恭喜。” “已经说过一次了,”陈安询却淡声说。 与此同时,他一只手盖在了许愧眼睛上,另一只手按动墙上的开关,白炽灯光瞬间照亮整个房间。 许愧的睫毛在他掌心颤动:“上次是恭喜你去到自己想去的俱乐部,不一样的。” “想去的俱乐部……”陈安询低声将他的话重复一遍,松开覆在他眼上的手,语气意味不明,“算是吧,都一样。” 许愧这才得以重见光明。他们身处在空无一人的休息室,一门之隔外是来来往往的选手。 眼前的陈安询穿着纯黑色队服,极薄的冲锋衣面料,版型挺括,近看比在台下遥遥看见更加出众,衬得五官越发凌厉,冷淡过头。 他也听见走廊上的交谈声,现在好像出也不是,不出也不是。 许愧靠在墙上,忽然开口:“平时训练很忙吗?” 陈安询原本正在给队友发消息,听见许愧的话,偏头半垂着眼望过去,收了手机。 “比在南京好一些,”陈安询说。 许愧就笑起来:“那肯定了,我们当时多苦。” “是,”陈安询神色温和,也轻轻笑起来,“南京的夏天很难熬。” 再难熬也过来了。 洗澡要靠抢,吃饭也得争分夺秒,因为停电只能骑共享单车去网吧,半夜两点等着查成绩,谭冬因为太过紧张差点儿吐出来。 明明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但想起来却好像历历在目,又恍如隔世。 两个人站在原地又聊了一会儿,没多久,门外的声响消失得差不多,陈安询凝神听了几秒:“外面好像没人了。” 许愧将鸭舌帽往下压了压,也直起身:“……那出去吧。” 在拧开门把手的时候,陈安询回头注视许愧几秒,忽然无头无尾说了句:“刚才应该接吻的。” 漆黑一片的环境,暧昧过头的氛围,许愧戴着鸭舌帽,衬得脸只有巴掌大小,看向陈安询时需要微微扬起下巴,姿势很像是索吻。 不知许愧有没有听到,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等陈安询把门拉开的时候,手臂忽然被人拽过去,连带着陈安询转了个方向,背刚好压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 外面似乎有人被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陈安询无心在意,他只是垂着眼,盯着跟前那顶圆圆的棒球帽。 碍眼得很,陈安询干脆抬手将帽子摘掉,露出许愧蓬松柔顺的棕发。 许愧不太自在地抓了把头发,另一只手还抓着他的小臂。 他耳廓也是红的,因为发梢太长,遮住了大半,语气不太友善,但话很动听。 “那要接吻吗?”许愧干着嗓子问陈安询。 陈安询好像没听清,他疑惑地俯身下来,隔着咫尺之距看着许愧:“你说什么?” 他们的距离近到许愧能看到陈安询眼中的自己,别扭又不不太自在。许愧索性不太纠结,也懒得再重复一遍—— 他脚尖轻轻一点,吻上陈安询,舌尖不怎么熟练地撬开对方唇瓣,闭上了眼睛。 陈安询似乎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轻的笑。 接着他就着姿势,将许愧整个人环住拥吻。 再出去时两个人都不大体面,陈安询挺括的冲锋衣衣摆变得皱巴巴的,许愧的头发也很凌乱。 很像是某种不太能说出口的场面,两个人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走廊尽头的谭冬原本在和队友说话,随意扫到两人的背影:“那个人不是询哥吗?” 再一看旁边的背影,莫名觉得眼熟:“他旁边那个……怎么那么像鬼鬼?” 谭冬此人,头脑简单,四肢也不发达,唯一有的是有问题立马解决的优良品德。 他心中有疑惑就一定要弄个明白,干脆扯着嗓子朗声喊道:“询哥?” 陈安询不仅没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 谭冬越发疑惑,试探性地再喊一句:“鬼鬼?” 前面的两人拔腿就跑。 谭冬拔腿就追。 一直到了停车场,许愧扭头看一眼身后,确定没有谭冬的身影,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旁边陈安询也微微喘息着平复呼吸,两个人狼狈地对视一眼,莫名就笑了起来。 “靠,”许愧缓着呼吸,笑得肚子疼,“怎么跟特么的偷情一样。” 他说这话时没过脑,说完才觉得实在不合时宜,两个人的笑声都渐渐停了。 许愧迟疑着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安询站在路灯底下,轻轻歪过头,问他:“那是什么意思?” “许愧,我挺好奇的,”陈安询说,“在你眼中,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知何时起,陈安询已经不再叫他“鬼鬼”,而是带名带姓,显出一点泾渭分明的态度。 许愧其实也很想问他。 千里迢迢来找许愧春宵一度算恋人,结束以后毫无联系不算恋人; 两百万眼睛眨都不眨拿出来算喜欢,亲口听见的不认真不算喜欢。 从来不说喜欢不说爱,但也接吻也上床算哪种关系? 爱人还是情人? 喜欢还是没那么喜欢? 许愧猜不透陈安询,过去也不会问,开口就算认输,他只是静静看着陈安询: “那你觉得呢,我们是什么关系?” 在陈安询的沉默中,许愧慢慢笑起来,他明白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回答。 于是许愧说:“炮/友吧,算不算?” 十八岁的许愧笑起来的模样真是漂亮极了,清清冷冷的模样,看着无病无害,其实冷漠又薄情。 那双刚与陈安询唇齿交融过的、饱满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不留情面得很: “陈安询,不是你说的吗,只是为了快乐,和你接吻快乐,上床也快乐,这样就够了,再谈其他就没意思。” 第37章 “其实也不对,我还欠你两百万呢,这算不算还有某种见不得光的债务关系?” 陈安询沉默许愧开口就不停,过去几个月压抑在心底的所有情绪,在陈安询这一句平淡的询问中再忍不住所以爆发。 他想这明明很不公平,陈安询才是牵着绳子主导两人关系的那个人,现在却反过来问他。 许愧哪里知道,他只是被牵着鼻子走。 他看着陈安询:“如果你觉得——”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陈安询冷着神色,面无表情两步跨上前,虎口掐住许愧下巴,将他的嘴唇挤压得微张,好不用再听戳心窝的狠话。 他用一种近乎冰冷的目光扫视过那张说个没完的漂亮嘴唇,接着像再也听不下去一样,又凶又狠地吻了上去。 牙齿毫不留情咬住许愧舌尖,陈安询确定他咬出了血,浓郁的铁锈味瞬间蔓延开来,苦涩得让陈安询顷刻闭上了眼睛。 真苦,许愧的血怎么会是苦的,陈安询想。 他意识到自己永远不能对许愧有期望,因为有期望就一定会落空。 原来陈安询希望自己不喜欢许愧,挣扎不过最后一败涂地,后来陈安询贪心不足,他想要许愧也喜欢他。 对所有人都友善的许愧好像唯独对陈安询看不顺眼,会因为谭冬的撒娇就同意绑情侣标,却不愿意喜欢陈安询。 再后来许愧坦然承认他对自己有喜欢,陈安询却又觉得不够了,这一回他想要许愧爱自己。 注定是要失落的,陈安询这辈子想要的东西真的很少,也能够平和面对所有失去,唯独对许愧放不下也狠不下。 刚才真的不是合适的时机吧,陈安询也知道,但真的又有合适的时机吗?他也不清楚。 他只是被许愧牵着鼻子走,莽撞又贪心,而许愧却仍旧平静。 这真的很不公平。 两个人连接吻也像在角力。 谁也不肯认输,牙齿搅在一起仿佛打架,中途陈安询的舌头应该也被许愧咬破,导致吻变得血腥而毫无暧昧。更像是在比赛场的每一次solo,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 直到一声颤抖的声音将二人从晕头转向中唤醒—— “你们在干什么?” 两道身影亲密无间贴在一起,许愧匆匆用手背抹过嘴角的血,和陈安询一起转头望过去。 谭冬站在几米远,正目光呆滞地望着他们,他抬起来的手剧烈地抖着,整个人看起来已经要气得昏迷: “你们……你们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 第33章 爱情颂歌 不多时,三个人坐在肯德基的圆桌边,形成微妙的三方对峙局面。 谭冬抱臂瞪着面前沉默的两人,场景如同刑讯逼供。 良久,他一拍桌子,眉头拧成川字眉: “你们俩到底是怎么搅合到一起去的??” “没在一起,”许愧舌尖还泛着疼,喝了口冰可乐,十分敷衍地应了声。 谭冬更加震惊:“没在一起你们刚才这样那样??” 再一看许愧嘴角没擦干净的血痕,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昏厥,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他指着陈安询,因为太过愤怒一张娃娃脸涨得通红,质问对方:“是不是你忽悠的鬼鬼?” “还有你,”谭冬猛地将火力转向许愧,盯着他的模样仿佛是在看自家被拱了的大白菜,“你当初不是特看不惯他吗,因为那双贵不拉几的鞋子,你说他给你甩——” “好了,”许愧连忙出声打断他,瞥一眼坐在一边的陈安询。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人的脸色好像更淡了些。 眼下这种场景,饶是许愧有心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发现一时很难解释清楚。 他只好含糊开口:“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谭冬盯着他:“那就三句。” “……三句也讲不明白,”许愧心头不快,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场荒唐的偶遇,将嘴里的冰块咬得吱呀响,“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等谭冬说点儿什么,一旁沉默不语的陈安询这时偏过头,薄薄的嘴唇微张,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紧接着他看着许愧就不再笑了,许愧心头打鼓,也停下嚼冰块的动作,和陈安询对视着。 “所以你是这样想的。” 不是疑问句,陈安询眉眼天生锋利,狭长的眼睛里半分笑意也没有,这样看人的时候让许愧全身发麻。 “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陈安询起身,对谭冬丢下这句话,连句道别的话都没说,转身迈开脚步,干净利落地推门而出。 黑色身影融于长夜,转眼就消失不见。 谭冬一直在观察许愧。 他看见对方的目光落在外面许久才收回,脸上看不出什么多的情绪,接着对方握住玻璃杯的手松开,转而撑在额角。 又过了一会儿,许愧眉头轻轻蹙起来,像是再也撑不住了一样,缓缓地趴在了桌上。 “鬼鬼,”谭冬凑过去一些,搂住许愧的肩膀,“你们……” 许愧将脸转过来,仍旧是趴在桌面上的姿势,他就这么看着谭冬,澄澈的目光却有些出神,忽然开口: “谭冬,我嘴好痛啊。” “废话,都流血了能不痛吗,”谭冬叹了口气,本想控诉这两人暗度陈仓,可眼下看来又不是那么回事,“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啊?” “就那样,”许愧的眼睛被灯光照得有些受不了,于是闭上眼睛,懒懒勾了勾嘴角,“接吻的关系,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谭冬:“那你说没在一起。”? ? ? ? “是没在一起,”许愧自己说出来似乎也觉得诙谐,笑起来,“没在一起,但是也接吻也上床,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关系,要怎么跟你说?” 结果谭冬表情如同五雷轰顶,几乎要破音:“你们还上床了?!” “……”许愧被震得耳鸣了几秒,睁开眼慢吞吞扫他一眼,“你要疯?” 谭冬没说话,他顶着张灵魂出窍的呆滞脸,一个人闭着嘴静了会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谭冬费劲地思索着开口,“你们俩连关系都没确认,但是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真话刺耳,有些难听,但差不多。 许愧“嗯”了一声。 “不是,为什么啊,”谭冬不能理解,“那你喜欢他吗?他呢,又喜不喜欢你?” “喜欢,”许愧轻声说,顿了两秒,又说,“不知道。” “……”谭冬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真出息啊许愧。” “是吧,”许愧闭着眼睛笑,“我也觉得。” …… 谭冬怒其不争看着许愧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猜测多半是自己好友的单相思。 可再一看陈安询的态度,好像也不止于此。 谭冬头脑简单,爱情这类复杂的东西想多了大脑只会过载,他只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开。 “我是不懂爱情,”最后谭冬长长叹了一口气,“但是鬼鬼,你要好好的,如果他真的不喜欢你,你就一定不要再喜欢他。” 许愧点头说“好”,末了,他低声开口: “其实我也不懂爱情。” 许愧对爱情的确是一窍不通。当局者迷,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陈安询变成这样,每一步或许都是错的,但许愧是纵容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已经无法挽回,陈安询走的时候火气极大,态度决绝,看起来对许愧已经彻底失望。 但奇怪的是,如果陈安询真的决定结束他们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许愧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不舍。 两个人不欢而散。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许愧都刻意地忽视了所有关于陈安询的消息。 其实很简单,他们的生活本来就不相重合,从彼此的生活中退出是一件太过轻易的事情。 只要不关注“岛屿”的职业赛事,在小卷毛嚷嚷着wac是夺冠热门的时候自发耳聋,不小心点进对方直播间就干脆拉黑。 手机里从来没收到过任何陈安询的新讯息,那个账号沉寂许久,许愧终于还是把置顶取消了。 他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两百万的债压在身上,很多时候许愧一天只来得及吃一顿饭,昼夜颠倒是常有的事。 章文敏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在医院住了许久,直到深秋才出院。 这时恰逢“岛屿”秋季赛决赛,网吧里的大屏幕前挤满了人,衬得认真打游戏的许愧活像个异类。 饶是他再想避开,也抵不住其他观众的议论声。 支持wac的不是少数,他们在这个赛季表现确实可圈可点,陈安询凭借英俊的面容和过人的操作更是吸粉无数,网吧里一半人都是冲着他去的。 但很可惜,许愧从他们的叹息和骂声中听出wac的发挥叫人大跌眼镜。 最后许愧干脆起身离开,他站在网吧门口,在冷风中抽完了快三支烟,听见里面激烈的骂声渐渐停止,才重新走进去。 第38章 从他的位置,抬眼恰好看到大屏幕。 舞台正中央的冠军队伍捧起奖杯,其他人则站在后面的阴影里,许愧一眼就从几十名选手中认出陈安询。 对方神色仍旧很平静,仿佛与冠军失之交臂并不足以令他动容,但许愧知道陈安询不是不难过。 许愧停下脚步,站在屏幕以外,仰头注视着陈安询,想起来他们第一次惨败的时候。 两个初入赛场的新人躲在后台的长椅上,满心疲惫又手足无措,互相抚摸过心跳,确定对方真的在紧张也在难过。 那这一次呢,陈安询难过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许愧思来想去,还是在回到家后,给陈安询拨了一通电话。 其实许愧也很不确定,铃声响过第一声的时候他想挂断,第二声的时候又想还是接听。 总比发消息好,信息发出去过了时效就不能撤回,电话不一样,万一陈安询没接呢。 这通电话陈安询真的没接。 迟疑片刻后,许愧鼓起勇气重拨了一通电话,仍旧是忙音,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委婉的拒绝,只是很识趣地不再打。 两天以后的深夜,陪玩软件的乱码老板忽然给许愧发了新消息。 kinkfisjf:现在能上车吗? 许愧正要下机,看到消息又坐回去,思索着打字。 许愧:哥,你要打多久? 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他:你现在在哪儿? 许愧觉得奇怪:网吧,哥你问这个干嘛? kinkfisjf:没。 kinkfisjf:一把。 许愧觉得莫名其妙,回了个“ok”的手势,转头让小卷毛又续了一个小时。 他提前上号开了房间,等着对方进房,好一会儿也没见人影,到后面许愧等得不耐,低头给对方发消息。 许愧:哥,你人呢。 半分钟后。 kinkfisjf:进了。 许愧抬眼,看见自己房间的人,差点儿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他粗暴地揉了两下眼睛,定睛又确认了好几遍。 再熟悉不过的深蓝色头像,底下简单的“wac—safe”金色字体闪闪发光。 许愧没来得及搭理他,拧着眉,将键盘敲得啪啪响: “老板,你在哪儿?” kinkfisjf:说了进了。 没等许愧反应,耳机忽然传出沙沙两声麦响,深夜里陈安询的声音透着淡淡的倦怠,猝不及防响起时叫人耳根一麻。 很简单的一句话,陈安询开口叫他“许愧”: “是我,开吧。” -------------------- 明天还有'?' 第34章 笨拙的甜言 原来陈安询就是那个一口气下单了他一百个小时的冤大头。 许愧许久没有动作,好一会儿,才滑动鼠标,点击了“开始匹配”。 陈安询不说话,许愧只好没话找话:“……你们放假了?” 陈安询“嗯”一声,说:“这几天有人来试训,陪他们打训练赛。” 许愧闻言下意识应了一声,脑子实则还转不太动,很多回答和操作全凭本能。 他不尴不尬笑了声:“那你们……还挺忙的。” “嗯,”陈安询说,“所以没接到你的电话,怎么,找我有事?” 再打一通电话回来不是更方便? 许愧不知道陈安询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地上号和他一起打游戏,但这话问出来不合适。 他循着陈安询的问题,抿了抿唇:“没什么事儿,随便问问。” 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什么信服力,许愧说完后陈安询没说话,清浅的呼吸声在安静之中尤为明显。 他只好闭了闭眼:“你还好吗?” 因为没什么底气,所以尾音很低。 与冠军失之交臂,你还好吗? 会不会像我们第一次惨败那样,什么都不说,但其实也在难过。 他想陈安询应该会随便说点儿什么,输一场比赛太平常了不是吗,不到比赛最后一刻永远不知道谁才会赢。 但陈安询说“不好”。 “许愧,”陈安询隔着屏幕与电流,语气稀疏平常,可说出口的话却不是,“我们和冠军只差了两分。” 如果第一把他们没有在转移途中暴毙,或者后面再多拿一个人头,一切都会不一样。 让人惋惜才会更让人自责,陈安询刚上场一个赛季,在赛场上摸爬滚打,有令人惊叹的天秀操作,同样也有失误的地方。 其他人认为这个新人强大到对输赢能够泰然处之,采访时他回答都很体面,神色自若,看不出半点波动。 只有许愧知道不是。 说到底陈安询也不过是个有所天赋的普通人,表面不露声色云淡风轻,但也绝不是不想赢比赛,在面对失利和遗憾时同样会自责。 许愧似乎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净利落,不由得卡了壳: “那你……” 陈安询接着他的迟疑开口,低沉的嗓音里疲惫更多: “哄哄我吧,许愧。” 这下许愧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个洛山一个极寒刺客蹲在小房间里面面相觑,许愧手足无措,屏幕里的刺客也跟无头苍蝇一样晃来晃去。 良久,许愧干涩着嗓子开口:“……怎么哄?” “不是陪玩吗,”陈安询说,“要为老板提供情绪价值,哥哥宝宝什么的,你不是说很正常?” 在其他人那里是正常。 但落在许愧这里,一个是他从没这样的经验,再一个,对着陈安询叫宝宝…… 他就更张不了嘴了。 许愧心中天人交战,可到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嘴还是闭得紧紧的,呼吸都不太均匀,像憋着一口气。 行动倒是利落。 两人在搜物资发育,这地方穷,陈安询身上还是一把单发狙,只听身后一阵脚步声,许愧一言不发地往他跟前扔了把步枪,停了两秒,又扔了两百发子弹,快速扩容还有四倍镜。 这是把整个家都扔空了。 许愧转身就要走,陈安询看他光秃秃的装备,出声叫住他: “都给我?” “……”许愧的语气硬邦邦的,“给狗的。” 陈安询嗓音微扬: “对老板说话就这个态度?” 许愧只好忍辱负重:“……那怎么可能呢,肯定是给老板的,哥你要不要?” 陈安询似乎不太满意,但没跟他计较:“回来。” 又是一个转身急刹,许愧回身,正要开口:“有屁——” “八倍,”陈安询往他跟前扔了个倍镜,“多的,要不要?” …… 面前的极寒刺客没动,两秒钟过后,地上的八倍镜消失了。 许愧轻咳一声:“谢了哥。” 陈安询眉梢一扬,没忍住:“不叫哥哥吗?” “……” 一声轻笑从喉咙里溢出来,陈安询离麦应该有些太近了,轻轻的呼吸像羽毛一样抚过许愧耳廓。 “好了,”陈安询淡笑着开口,“不——” “哥哥。” 那头的呼吸骤然顿住。 因为太不自在,许愧出声的瞬间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可耳朵还是红成一片了,一股热气猛地窜上脸,许愧甚至有些想干脆把耳机摘掉。 即使已经过了变声器,许愧的嗓子仍旧没低下去,嗓音里带着点儿清亮,纯粹青涩的少年感在干净利落的一句“哥哥”中很明晰。 也很招人。 那头久久没有回音,意味不明地沉默着。 反将一军,许愧心情好了不少,在安静中,他又一次开口,这一回嗓音里有笑意:“谢了哥哥。”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长了稍许,显得语气都软下来。 陈安询确定是许愧故意招惹。 嗓子很干,他面无表情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勾了勾嘴角,也礼尚往来回应对方:“不用客气。” 三分钟后,二圈刷新,两个人基本都发育完毕,赶着圈进安全区。 许愧驾驶一辆吉普,陈安询坐在副驾。 这个时间他们的顺位不算早,已经有队伍埋伏在桥头守株待兔。 “肯定有人堵桥,”许愧远远地打了把方向盘,“游过去还是打?” 陈安询说“打”。 很熟悉的节奏,过去他们双排就是这样,没有绕路或者后撤,简单粗暴,毫无运营可言,但也是真的爽。 短短十几分钟的对局,两个人又找回之前配合的感觉,多数时候许愧冲锋在前,陈安询在后补枪,等许愧状态不好,两个人就自然地交换了位置。 从大桥一路杀到决赛圈,人头数始终持平,最后许愧被敌人消音阴死,只剩下陈安询。 陪玩死了,老板还在。这一刻许愧竟然有些惭愧。 “东150,”许愧观战给他报点,“估计是个独狼。” 陈安询“嗯”了一声,屏息着从山底摸过去。 第39章 “老板,”许愧还有心思开玩笑,“给我报仇啊。” 陈安询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以为老板都是被带飞的。” 反过来的倒是少见。 但许愧好像听不出多少不好意思,陈安询与对方迎面撞上,他就闭上嘴,安静地看陈安询操作。 发育起来的洛山伤害爆棚,一剑就让对方没了半管血,最后陈安询毫无疑问击杀对方。 不知为何,他人却站在原地不动了,不转移不舔包,许愧看他跟个活靶子一样,不由着急: “毒来了,不走在这儿当站桩?” “没,”陈安询没卡也没掉线,很平静地开口,说,“老板给你报了仇,是不是应该要给奖励?” 许愧怔了一瞬。 他想到陈安询最开始说的话,又想到陈安询说哄哄他。 不言不语给物资不算哄,甜言蜜语算不算哄? 这一刻许愧竟然无师自通,他喉结滚动,握住鼠标的手指微微用力,嘴唇靠近麦,学着短视频里那些陪玩的话术,生疏开了口。 因为不熟练所以每个字都透着迟疑,轻朗的少年音里夹着青涩的不自在—— “宝宝,你好厉害。” “宝宝,你好棒。” “宝宝……” “够了,”陈安询额角直跳,打断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语气,好一会儿,才拧着眉,挂着张面无表情的棺材脸,淡声质问许愧,“你平时到底都在看些什么?” ?? 莫名其妙。 这时候山顶一个身影神出鬼没飞跳下来,陈安询连躲都没躲一下,被径直扫射了个透心凉。 两个人都淘汰,陈安询说了只打一把,就没再匹配,回到了组队界面。 陈安询听语气已经心满意足,也不见半点儿压抑,随意说了句“走了”就要离开。 “等等,”许愧叫住他,先说,“这次给你算半个小时。” 陈安询“嗯”了一声,人倒是没离开了,静静地待在组队房间里。 “还有以后别下单了,”许愧语气有些飘忽,像是在随便找一些话题,“要双排直接叫我。” 陈安询又“嗯”了一声。 好像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许愧抿着唇,手不自觉地划拉着好友列表。 这时陈安询却忽然开口: “还有什么?” 许愧:“嗯?” 夜已经很深,周围是吵闹的开麦声,陈安询的一句话让许愧心不自觉地悬起来,仿佛心思已经被猜中。 陈安询嗓音平缓:“许愧,你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许愧的心再次往上悬了稍许。 他手已经快要压着鼠标画了一页五线谱,才迟疑着问对方:“你这次假放多久?” 那头的呼吸微微顿住,下一秒就沉了起来。 “一周,”陈安询说。 许愧就慢慢“哦”了一声,松开鼠标,靠在椅子上,十指交握在一起,又不说话了。 陈安询等了几秒,没等到许愧再说些什么,于是缓声开口,叫许愧的名字。 “许愧。” “嗯?” 陈安询的嗓音在夜里很温和,沙哑磁沉的玻璃质感更像是一种明知故问的引诱,许愧听见他循循善诱,问自己: “你想要我去找你吗?” 许愧听见自己高悬的心脏重重落下去的声音,不声不响,却砸出一个大洞。 他因为这个洞的存在失神了片刻,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或许是声音太轻了,陈安询并没有听见。 对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说:“你说想吧,许愧,我也需要一个理由。” 陈安询也不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在被许愧义无反顾推走以后再主动走向对方实在太没骨气,他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如果这个理由是许愧想,那陈安询就全盘接受。 许愧应该听懂了他的意思,像是自暴自般,闭着眼睛,哑声说“想”。 “好,”陈安询狭长的眼睛弯起来,不轻不重地笑了笑,“那我来找你。” 最后下机,许愧要退出房间,陈安询又叫住他:“你好像还没和老板说晚安。” 又是经验之外的业务。 许愧费尽心思从脑子里回忆,那些陪玩是怎么做的,半晌,他还是放弃,只能凭借本能,生疏地开口: “晚安……宝宝。” 陈安询“嗯”了一声,也温声道:“宝宝晚安。” -------------------- 明天继续 第35章 不熟 三日以后,陈安询结束试训,来网吧找许愧。 冬天已经到来,许愧换上白色毛衣和厚夹克,陈安询穿着厚重的黑色大衣,出门时被冷风裹得收紧了衣摆。 两个人去吃了一顿火锅,一半清汤一半红油,陈安询被许愧撺掇着夹了两筷子红油锅,接着找店家要了整整三杯柠檬水。 这天晚上许愧没有回家,他跟章文敏撒了个小谎,转身和陈安询一起去了酒店。 陈安询来找他或许就是为了这一件事,但许愧不能说不快乐。 他也享受这样的欢愉,什么都不用去想,不用去考虑处处受制的生活、打到头晕眼花的游戏和高昂的债额,爱是一道难题,但做起来其实很简单。 距离上次的不欢而散过了好几个月,这天两个人都有点儿疯,浴室和窗边处处留下痕迹。 许愧少有的主动,他们浑身都汗涔涔的,对视的时候就会接吻。 某个瞬间,许愧浑身上下紧绷一瞬,天鹅颈高扬起来,陈安询一口咬在他的颈侧,叼住那块皮肤摩挲。 …… 最后许愧流了生理性眼泪,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陈安询却不为所动,眸色漆黑如同窗外黑夜,俯身再一次吻住许愧。 “许愧,”他低声笑起来,“你是水做的吗?” 许愧轻呼出气,但仍旧没哭出声,他好像有点儿生气,偏过头避开了陈安询的吻。 陈安询察觉他的反抗,没再继续动作,只是盯着许愧。 这样只会让许愧更难捱,他手攀上陈安询,终于没忍住,清润的嗓音变得软,对陈安询说: “你为什么不再叫我鬼鬼?” 反而永远都是连名带姓。 陈安询闻言,深邃的眉目舒展,他垂眼去吻许愧的眼睛,也吻他的耳朵,借以姿势趴在许愧耳边,声音哑得过分。 “喜欢我这样叫你?”陈安询动作不算好心,因此许愧脖颈绷了一瞬,在炫目之中,他听见陈安询沙哑低沉的嗓音,“鬼鬼?还是宝宝?” 几乎是最后一个字落地,许愧脑子就轰的一声炸开了。 看他反应陈安询好像已经明白过来,他压慢了动作,在昏暗的壁灯下注视着许愧、嘴硬心软又美丽不可方物的许愧,也是与他不清不楚的爱人。 他俯身的动作像捕食者狩猎的准备动作,幽深的目光直白地落在他身上每一寸皮肤,哑声开口: “宝宝,你好漂亮。” …… 职业关系,他们的见面次数其实很少。 陈安询要忙着训练,许愧忙着赚钱,只有赛中修长假的间隙,或者休赛期才有闲暇时间。 算下来竟然只有两个月才能堪堪见上一面。 他与陈安询的关系就这么模棱两可的继续下去,那笔债注定是横在两个人之间的沟壑,在岌岌可危时成为压倒许愧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年飞快地结束,这一年陈安询迎来了老队长的退役,和新人的磨合期,战队起起伏伏,秋季赛的亚军已经是最好成绩。 这才是常态,他们都知道,只是会不甘心,所有观众都说safe值得一个冠军,但阴差阳错,最后总不能如愿。 与此同时,许愧再一次拒绝了一些俱乐部的邀约。 但也不算坚定,有时候看见陈安询会动摇,看见谭冬、周河和朱渝北的身影,许愧想自己也是在尝试一场艰难的戒断。 无数个深夜,他会也想要是不会失落就好了。 要是没有理想就好了。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来年春,许愧又一次被一家俱乐部找上门来。 是一支成绩平平无奇的老牌战队,常年b组徘徊,早在去年,经理李康就多次给许愧发送邀约,只是都被他一一回绝。 经理有着的朱渝北一样的毅力,在网吧门口堵了许愧整整一周,说他们如今在“岛屿”分部加大投资,整支队伍都将面目一新,未来可期。 许愧懒得听他那些屁话,后来李康不知哪里得来的消息,再一次约许愧详谈。 这一次李康开门见山,胸有成竹的模样,将一纸合同摆在许愧面前。 许愧垂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需要钱,”李康态度诚恳,语气也真诚,“你只管开口,能满足的我一定会满足。” …… 春季赛开幕在即,关于大名单更是众说纷纭,论坛贴吧都有消息说北极熊引援强大,是无论如何都猜不到的巅峰玩家。 第40章 谭冬好奇得牙痒痒,趁着教练没注意,悄悄拎着顺来的北极熊pb战队的大名单,扫一眼人就炸了锅。 他先是疯狂给许愧打电话,没接通,转而换人,给陈安询夺命连环十连播。 陈安询正在拍定妆照,等待的间隙,恰巧接到电话。 其他战队的队员陆续从门口走进来,有些吵,陈安询找了个角落坐下,对谭冬突如其来的电话表示疑问: “有事?” “妈的,大事!”谭冬一声怒喝,“今天是不是你们拍定妆照?” 日程在群里早就发过,陈安询不懂谭冬发哪门子的疯:“嗯。” “北极熊战队来没来?”谭冬扯着嗓子喊,“你们没碰到吗?我靠,询哥你猜网上传的那个牛掰首发是谁??” 又是一阵交谈的嬉闹声,几名穿着白色队服的队员们走进来,一抹清冷瘦削的身影闪进陈安询视野,他揣着外套口袋,慢悠悠缀在队尾。 陈安询很轻地眯了眯眼睛。 他目光直白、持续地落在对方身上,直到对方察觉,下意识也转过头来。 许愧的头发应该是刚打理过,浅浅遮住眉梢,白色队服衬得肤白似雪,只有嘴唇朱砂一样红。 两个人对视,陈安询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勾了勾嘴角,语气意味不明: “我好像知道是谁了。” 拍摄定妆照的过程很简单,有工作人员提供姿势,选手选择自己心仪的,拍摄完成以后再留好备选就可以。 但对许愧来说,这个流程仍然很漫长。 在他拍摄的过程中,新上任的wac队长safe就抄着手,站在闪光灯以外,一错不错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从头到脚每一个地方都打量了遍。 他不太自在,摄影师姐姐拍了几组没忍住笑了,停下来叫他: “人是好看的,就是动作姿势太僵硬,稍微自然一点儿就好。” 许愧抓了把后颈,尽量忽视掉陈安询直白过头的视线,朝对方笑了笑:“好。” 等没拍几张,摄影师又叫了停。 她表情为难,眉头皱在一起,过来给许愧调整: “你侧站的时候背打直,脖子自然动作,不要弄得像如芒在背一样,太僵硬。” 许愧心说你不知道某个人的眼睛只差把我盯穿。 这时站在一旁的陈安询忽然开口:“姐,我帮他调整。” 他迈步过来,摄影师看见是他,一下笑起来:“那太好了,你比较有经验,又都是选手,让他放松一下。” 刺目的闪光灯明晃晃打在两个人身上,周围都是人来人往的工作人员和选手。 他们站在灯下,陈安询宽大的掌心正大光明覆上许愧脊背,队服太薄,所以根本遮不住任何触感。 许愧几乎是下意识颤了一下,抬起琥珀一样的眼睛,瞪着陈安询,低声开口: “你别乱来。” “放松,”陈安询语气漫不经心,掌心顺着脊背,从蝴蝶骨抚摸到肩颈,然后是连接脖颈的那一片白皙的皮肤,他垂下眼,掌心微微用力,“这里,太硬了。” 许愧几乎咬牙切齿:“你特么被这么摸一下试试??” “有机会试试,”陈安询散漫接了句,然后倾身靠近许愧耳廓,嗓音沉下去,“拍完等我。” 没等许愧出声,陈安询就松开手,整个人倏然退开,身上的压迫感也如潮水般消散,两个人回到合适的、不逾矩的距离。 陈安询淡淡勾了勾嘴唇:“加油。” …… 许愧看着他悠然远去的背影,恨得牙痒痒,但又碍于场面不能发作。 摄影师将镜头对着他,笑着开口:“没想到safe这么好心,你们关系很好吗?” “不,”许愧面无表情盯着镜头,语气冷得像冰,十分干脆地回应道,“我们不熟。” 一小时后,号称与许愧不熟的陈队长将他压在门后接吻。 门外脚步声攒动,许愧生怕有人推门而进,那自己这辈子的脸就别要了。 他起初挣扎得剧烈,后来被吻得动情,也开始回应陈安询。 直到锁骨一片泛着粉意,脖颈的青筋和骨骼都凸起,许愧才一口咬在陈安询嘴角。 没破皮,单纯的泄愤。 对方倒是不生气,只是稍微退开,嘴唇在他的颈侧流连,灼热的呼吸像是在肌肤上啄吻。 “怎么决定回来?”陈安询就着姿势问他。 许愧被一句话问得心虚,靠着门喘息着平复呼吸,好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这里面有两百万,本来想直接打给你的,但是没你卡号,所以就……” 他递给陈安询:“还你,还有陈安询,谢谢。” 陈安询垂着眼,盯着那张卡,目光隐绰,看不清神色。 然后陈安询将撑在门上的手松开,整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钱哪儿来的?”他看着许愧。 他的目光没有任何情绪,甚至隐隐显出冷意,许愧心中打鼓,手停在半中央: “我和北极熊签了合同,这钱是正规——” “几年?”陈安询冷声打断他,“你签了几年?” 许愧顿了下,而后开口:“五年。” “五年,”陈安询点了点头,看样子毫不意外,他像是被气得不轻,冷着脸色转过身,接着又转回来,“你是说你把自己几乎整个职业生涯砸在这个俱乐部,就为了快点还上欠我的两百万是吗?” 陈安询冷笑一声,俯下身,和许愧平视,眉眼都凝着一层薄冰:“许愧,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和我划开界限?” 被冷声质问了一大通,许愧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此刻耐住性子,将卡再一次递向陈安询:“这是我欠你的。” 陈安询并不接,只是盯着他:“我有让你还吗?” “是,你是没有。” 许愧心底最深处的那些情绪被陈安询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轻而易举勾出来,他好像又回到了去年的夏天,两个人因为钱吵得不可开交。 事实是他们的矛盾从来没有真正解决,接吻再多,拥抱再多,也不过是粉饰太平。 许愧笑起来,脸上带着自嘲:“两百万对你来说什么都不算,所以你觉得无所谓,这不过是你的一个小小的筹码,但陈安询,对我来说不是,对我来说,不是你说不用还就可以的。” 许愧嗓音发着哑,眼眶也发红,可没有流泪。他望向陈安询: “你可能不知道,对于一个穷人来说,背着两百万在身上,晚上会连觉都睡不好。” 同样的,让许愧背着两百万和陈安询上床,当时是快乐的、无所顾忌的,但结束以后,许愧会觉得很卑劣。 用两百万把两个人的身体牵扯在一起,无论是对始作俑者陈安询,还是既得利益者许愧来说,都很卑劣。 -------------------- 明天继续 第36章 队友变对手 到最后陈安询也没接那张卡。 他的做法或许没错,一掷千金解了许愧的燃眉之急却不求回报,听起来很大义凛然。 可许愧也是对的,他这辈子走得步履维艰,凭空欠两百万是会翻来覆去睡不好觉,连梦里都在赚钱。 又或许陈安询和许愧都没有错,只是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从不同的环境中长大,看待生活的方式也是全然相反的,所以发生分歧也是在所难免。 再正常不过了,两个十八岁出头的年轻人,注定爱和恨都巴不得头破血流。 只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太不留情面,陈安询是许愧也是,因为两百万稀里糊涂纠缠在一起,再因为两百万闹得不可开交,吵了很多次,一次也没和解。 等许愧再一次和陈安询见面,是在赛场上。 时隔大半年,阳春三月,许愧再一次站在“岛屿”的赛场上,这一次他和陈安询不是队友而是对手。 陈安询与许愧分在同一组,而谭冬今天没比赛,坐在俱乐部ob比赛,开局第一把就被震惊。 随机到雪景地图。 各式各样的弹幕从屏幕上飘过去,谭冬草草扫过:“老队友之争,支持谁……” 他完全没有迟疑:“肯定支持鬼鬼啊,支持他今天把询哥打个头破血流。” [啊啊啊啊我就知道!] [主播毒奶来的,这把跟我压wac] [这北极熊年年b组,能打过wac我吃] [传出去,winter说要和他们打个头破血流。] [主播主播,safe和ghost关系真的不好吗,听说青训就不对付] …… 那是一条免费白字弹幕,混杂在高级彩色弹幕中,好巧不巧被谭冬一眼扫到。 他心说都对付到一张床上去了还关系不好呢,跟你们这种道听途说的没话讲。 倒也不能真的不讲,谭冬身为许愧的左膀右臂,坚决贯彻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优良品德,于是想着提前打个预防针,等到万一恋情败露,不至于太爆炸。 第41章 “谁说的??”所以谭冬大手一挥,在直播间立下豪言,“鬼鬼和询哥关系非常好啊,平时可相亲相爱了,好到没话说!” 简直是用心良苦,谭冬默默为自己竖一根大拇指。 话音刚落,wac和北极熊就正面相遇了。 两个队伍跳点接近,在转移途中相遇再正常不过。 wac三辆车形成车阵向前推进,在看到他们的瞬间就停车布防,北极熊同样不甘示弱,打头的那辆甚至直接冲了过去。 霎时枪声四起,雷声和烟雾弹混在一起,英雄技能晃得人眼花缭乱,一时好不激烈。 画面转到safe和ghost的对峙,只见这两人仿佛存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决绝心思,陈安询率先出枪,许愧防守。 眼见着许愧只剩丝血,一锤大招挽回局势,转眼间攻守互换,许愧占据主导地位。 再一晃神,陈安询又变成进攻方。 …… 两个人就这么目中无人对方除外地对线了许久,直到队友那边战场已经终结,他们这边还是十分焦灼,胜负难分。 最后许愧存活的队友实在看不下去,飞奔过来,两个人合力将陈安询击杀。 而陈安询独揽大厦之将倾,死到临头一颗手雷,精准命中许愧,把他一同带走。 [wac—safe淘汰] [pb—ghost淘汰] 两条淘汰信息一起刷新,乍一看跟殉情似的,看得所有人都一愣一愣,谭冬更是呆在电脑前。 ……有这么打兄弟脸的吗? 弹幕齐刷刷飘过—— [“相亲相爱”] [“好到没话说”] [激烈程度堪比世界大战] [关系再差点儿感觉能引爆地球……] [主播,他们好像在打你的脸哎] …… “是,”谭冬木着一张娃娃脸,勉强地笑了笑,“我现在感觉我的脸好疼。” 接着谭冬就这么被打脸了一整晚。 六局比赛,随机六张地图,两个队伍要是撞不上还好,各自发育,各自运营,该打打,该跑路就跑路。 但两人只要一遇上,就仿佛被加了什么兴奋剂一样,非要和对方刚到底,绝不后退,绝不跑路。 怎么说,除开有些暴力,观赏性还是很高的。 况且两个队伍圈运都不算好,能拿的分都尽力拿到,最后成绩处在中游,差强人意。 最后一把结束,许愧摘下耳机,轻轻呼出一口气,一旁的二号位队友粥粥小心翼翼拍拍他的肩膀: “ghost,你还好吗?” 许愧起身往下走,偏过头问他:“挺好的,怎么了?” 粥粥挠挠头,实话实说:“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刚才打比赛你好凶。” 许愧没忍住轻笑出声:“没有,只是……有点儿没忍住。” 粥粥点点头,叹一口气:“等下教练肯定会骂你。” 许愧倒是不甚在意:“没关系。” …… wac的位置在最顶上,得等所有人走完才能离开。 陈安询摘了耳机,弯下腰收拾外设,从他的视角,台下一览无遗。 他只轻轻一瞥,就看见许愧和新队友边笑边说地走下台,下台阶的时候对方不小心晃了一下,许愧便很迅速地拉住对方手臂,将人拽回身侧。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队友傅涧懒懒挎着包走过来,拍一把他的肩膀,“该离场了。” 陈安询“嗯”了下,没有任何停顿地收回视线,长指利落地将背包拉链一拉,“唰”的一声,他单肩背上,长腿迈开两步台阶:“走了。” 傅涧的视线倒还跟着陈安询的落点,看见那两人一直走到转角而后消失不见。 他揽住陈安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是哪一个?” 陈安询面无表情瞥他一眼。 “哎,别用这个眼神看我,”傅涧一副无辜的表情,“你嘴角和锁骨的痕迹那么明显,想忽略很难的啊。” 他贱兮兮地笑起来:“那个小个子,还是那个跟你打了个你死我活的帅哥?” 陈安询统统忽视,只装作没听见。 “哎,嫂子这么爱咬人的性子……”他不说傅涧就自顾自地开始分析,“应该是那个帅哥吧?别说,长得真挺好看的,性格也带——” 话没说完,陈安询停下脚步,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傅涧就识趣地噤声,谄媚地笑笑。 “不是嫂子,”陈安询语气冷淡丢下一句。 傅涧挑了挑眉。 陈安询惜字如金补充道:“没在一起。” “哦,”傅涧了然地点点头,“你们玩儿得好花。” …… 这一回陈安询连头都懒得回。 结果转眼两个人就在大巴上相遇了。 春季赛常规赛在武汉,整一个月,所有战队都住宿在联盟统一安排的酒店里,往返场馆由大巴接送。 偶尔运气不好没空位了,就得跟其他战队的大巴一起回去。 临走前,因为粥粥工作牌不见,两个人在休息室花了些时间,好一顿找,最后发现就在卫衣兜里。 有些马虎,但许愧没说什么,只是安慰对方:“找到就好。” 等两个人上大巴才发现位置满了,只得去其他战队碰碰运气。 好巧不巧,许愧刚上去,就听见有人拍了拍手,轻呼一声。 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反而先看向了那人的旁边,倏然对上了陈安询墨一般的眼睛。 对方靠着座椅已经戴上耳机,冷感的目光从眼睫瞥过来,显得漫不经心,许愧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下,转身准备离开。 没想到刚才拍手的男生立刻站起来,眉眼弯弯笑得友善,朝许愧招手: “是不是没位置了?正好,我们这儿有空位,来这儿。” 他飞快地拎着自己的背包从陈安询身边离开,示意许愧坐下,没等许愧开口回绝,就热情地冲粥粥开口: “来,我旁边正好空着,一起?” …… 最后许愧莫名和陈安询变成邻座。 三月份的武汉仍旧很冷,但大巴里开了空调,渐渐地暖和起来。 许愧身上穿着冬天的棉衣,中途被热得实在受不了,准备脱衣服。 他不露声色扫了一眼身旁的人。 陈安询已经闭上眼睛,长长的耳机线延伸到口袋,不知道是否入睡。 许愧刻意放轻了动作,将棉衣脱下来,抱在怀里,下一秒不知发生了什么,大巴车忽然来了个急刹。 所有人都惊呼出声,往前倒去,许愧算是有防备,余光中瞥见陈安询往前晃的身影,情急之中猛地伸出手,柔软的棉服托着掌心,扶住了陈安询的脸颊。 惯性使然,他自己反而控制不住抻了一下,肩膀撞在座椅后背,发出闷闷一声响。 但许愧无从察觉。 他的手心和陈安询的脸颊毫无阻隔贴在一起,温热的触感骤然袭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某个瞬间许愧感受到自己的掌心擦过了陈安询的嘴唇。 这时候陈安询也睁开眼,那双漂亮如同夜星的眸子落进许愧眼里,然后轻轻闭了闭。 许愧就看着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在自己手边颤动,继而恢复平稳。 他好像就在自己的掌心里缓了两秒,等神色清明了,就直起身,也顺势离开了许愧的依托。 “谢了,”陈安询平静地看着许愧。 “没事,”许愧手指蜷缩了下。 这时候许愧手背上的棉服滑落在地上,落在陈安询身前,陈安询弯下身帮他捡起来,递给许愧。 这一回轮到许愧说“谢谢”,而陈安询说“不用”。 此后两个人再无交谈,就这么安安静静坐了一路,中途许愧透过车窗,正好在倒影中与陈安询对视。 这下他不敢再乱看,老老实实坐到酒店门口。 下车也没有告别,许愧握着棉服率先走下车去,剩下傅涧和陈安询盯着那个步履匆匆的身影,傅涧眉梢扬起来: “你对嫂子做什么了?” “……”陈安询看起来有些想纠正,但又知道对傅涧来说,纠正也没什么用,于是忍住,“废话真多。” 傅涧耸耸肩膀:“怪我?” 他揶揄地看着陈安询:“不过队长,装睡可不是个善良的主意。” 陈安询不置可否却也浑不在意。 “还有,”傅涧弯着眼睛笑起来,偷偷靠近陈安询,低声开口,“陈队长,把耳机悄悄塞进别人的衣服里也没多好心。” -------------------- 哈喽,还有人在看吗???????? 明天没有,后天更~ 第37章 感情快消品 刚到酒店,许愧将衣服挂到架子上,一串白色的东西就跟着动作掉到了地上。 他凝着眉心蹲下身,将那串东西捡了起来。 是陈安询的有线耳机。 大概是大巴急刹车时没注意掉的,许愧握着耳机在椅子上坐下,思考着怎么处理。 第42章 “哥,我洗好了,你去吧,”室友是同队的粥粥,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许愧盯着掌心里的耳机出神,好奇道,“在看什么?” 许愧这才如梦方醒,一把把耳机揣进口袋,起身含糊应道:“没事儿。” 等他洗完澡出来,也没收到陈安询的信息。 对方或许根本没察觉,许愧心想,等不到陈安询主动来问,他只好思索着先发送信息过去。 许愧:你耳机落在我棉服里了,要给你送过去吗? 没多久,陈安询就客气地回复了他。 陈安询:“抱歉,才发现,我来找你拿就好,你房间号多少?” 许愧扫了一眼正躺在床上打消消乐的粥粥。 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许愧很快做了决定。 许愧:还是我去找你吧,你住哪儿? 那边沉默了约半分钟。 陈安询:4366,直接进来。 …… 许愧轻轻推开4366的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衬得环境昏暗而模糊。 很安静,许愧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细细扫视一圈,空无一人。 他拧着眉,声音不大地开口: “陈安询?” 与此同时卫生间的门被人拉开,氤氲的热气争先恐后钻出来,高大的身影陡然出现,将许愧吓了一跳。 陈安询头上搭着毛巾,正偏头擦着头发,淡淡扫他一眼: “来这么快?” 许愧看着他,很慢地眨了眨眼。 此刻的陈安询上半身不着丝缕,下身穿着宽松的休闲长裤,裤腰松松系着,锻炼得当的腹肌在昏黄的光线下尤为明显,靠近的同时压迫感叫人难以忽略。 他倏然收回视线,有些刻意地将头偏到另一边,不去看陈安询,脖颈拉出一道漂亮的线条。 “你的耳机,”许愧把东西递给他。 陈安询却没接,他转身往里面走去,随手拿起床上的t恤,套在身上,又重新走回来,站在许愧面前。 他们的距离有些近了,陈安询垂下眼睛,伸出手,很轻地抚了抚许愧半干的头发,低声开口:“怎么还是不喜欢吹头发?” 收回手时却被许愧一把握住手腕,许愧上目线弯成一道流畅的弧度,喉结微微滚动,定定地看着他: “你不也是。” 没有人再说话。 两个人在迷蒙的光影中对视,陈安询身上带着刚洗漱完的潮,许愧手心变得湿漉漉的,灼热的、滚烫的气流在两人中间盘旋一触即燃。 “砰——” 两人的身影瞬间覆在一起。 许愧被猛地压在门后,门应声关闭,他踮脚的同时陈安询也低下头,两个人的唇直直撞在一起,阴差阳错间灯的开关被碰到,房间陷入黑暗。 久旱逢甘霖,只有暧昧而清晰的水声在夜色中涌动,陈安询扣着许愧的力气大得过头,仿佛想硬生生将他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许久,许愧承受不住闷哼出声,透过门听见听见影影绰绰的脚步声,他偏过头将陈安询往外推,咬着牙: “你室友是不是要回来了?” 陈安询一手扣着许愧后颈,另一只手则掩在对方的睡衣中看不清晰,以一种全然压制的姿势,将他拢在怀里亲吻。 “应该很快回来,”对方警告的模样如临大敌,陈安询面色平静,俯在许愧耳边,嗓音透着散漫,仿佛一种提醒,“所以你的声音要小些,别被发现。” 最后的尾音落得太轻,几乎只剩气流,在许愧耳边挠痒痒,他想要破口大骂,可又碍于现状不能出声,只能瞪着陈安询,也压着声音: “陈安询你他——” 下一秒,声音就因为陈安询的动作变了个调,许愧难耐地呼出一口气,脱力般趴在对方肩侧,狠狠咬在了陈安询肩膀上。 身上的人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转而掌心托着许愧将他整个人都抱起来,在黑暗中许愧几乎心都要蹦出来。 他下意识搂紧了陈安询,眼睛闭得紧紧的,语气凶得要命:“靠,人马上就回来,要是撞上——” 一阵天旋地转,转眼许愧已经躺在床上,身体陷落柔软,陈安询随之俯下。 酒店里统一的沐浴露香味在两个人中弥漫,混合,直至不分你我,陈安询轻轻地吻过许愧不安颤动的眼皮,而后用掌心盖住了他的眼睛。 “逗你的,”陈安询嗓音沉沉,淡声开口。 许愧挣扎的动作倏然停下,长睫在陈安询手心里不安分地扇动几下:“什么?” 陈安询去吻他的脖颈,然后是耳廓,呼吸像电流,密密麻麻地咬在许愧耳边,感官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无比,许愧抓着对方的衣摆,听见他轻笑着说:“我一个人住。” …… “我操你大爷陈安询,”许愧一脚踢出去,却被陈安询极有先见之明地用腿压住。 陈安询倒是礼貌:“那倒不用。” …… 第二天清晨,许愧打开手机,收到了粥粥的几十条消息,他睡眼惺忪滑到最底下,粥粥已经在说要去找教练。 他瞬间翻身下床,一边套衣服,一边给粥粥这直愣子拨电话。 那边倒是很快接通,粥粥焦急地问他没事儿吧,许愧纵然腰酸背痛,只能能假笑着说“没事”。 动作间他轻“嘶”一声:“你没找李教练吧?” 粥粥这才放下心来:“你要是再不回我我就真去找他了,还好你没事儿。” 身后的床上传来几声响动,是陈安询也起来,穿着一条家居裤耷拉着步子经过他。 许愧瞥见他上身的痕迹,实在不堪入目,他糟心地挪开视线。 美色误人,许愧心中懊悔。 他顺着粥粥的话将人安抚完,陈安询正巧洗漱完毕,两人挤在狭窄的卫生间里,对方垂下目光,瞥过他身前的痕迹,忽然出声: “破皮了。” 许愧话音一哽,瞪着他,语气不善:“怪谁?” “我的,下次轻点,”陈安询承认得坦然。 听见这话,许愧却转过身看他:“还有下次?” 陈安询目光平平,也反问他:“没有了吗?” 他的视线平直得叫人抵抗不住,许愧移开目光,低头挤牙膏:“没了。” “为什么?”陈安询却好似要追究到底,“因为已经能够偿还那200万,所以就不会再有下次了是吗?” 不等许愧回答,陈安询盯着他的身影,轻轻笑了下:“许愧,我好像还没有说可以结束。” 许愧没有说任何话,等他完成刷牙,漱口,洗脸的全过程,之后将水龙头一把关掉,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直直地看着陈安询。 “那你想怎么样?” 陈安询好像就真的开始想。 在许愧沉默的注视中,陈安询思考了整整三分钟,不知道他究竟想了什么,最后陈安询开口的时候是很利落的。 “保持现状,”陈安询看着,“许愧,我们不讲感情。” 许愧有些想问什么现状,又想问那讲什么。 是人前装作不熟、关系尔尔,人后却暧昧亲密,你我不分的现状吗? 还是两三个月才会见一面,不约会不沟通,只上床的现状? …… 其实都一样,许愧明白,他和陈安询开始得不明不白,阴差阳错变成见不得光的关系,实际也是一种交易。 以前许愧毫无办法,没有能力偿还,只能唾弃自己——他唾弃自己一边厌恶这种关系,一边又享受着。 现在他卖掉自己的五年光阴,试图把这两百万还清,还自己一个心安,陈安询却又不同意了,说要保持现状。 事实上许愧也没吃什么亏,他图心安,到最后却因为陈安询一条消息就不管不顾,和人厮混整晚。 很卑劣也很狼狈吧,和喜欢的人接吻和上床都不是因为爱。 …… 他们又沉默许久,这一回许愧发问,很简单的一个问题。 “那么时限呢,是多久?”他看着陈安询。 这是同意无疑。 显然陈安询已经意识到,但看起来也没有目的达成的快意,脸色仍旧是很平静的。 半晌,陈安询才开口,嗓音莫名变得有些哑:“直到我们其中一人叫停。” 他看得出许愧不是不愿,所以这一回陈安询将选择权也过渡给许愧一份。 陈安询是不够光明磊落,用200万把许愧不情不愿绑在身边,等到对方有能力偿还,又用一个新的骗局牵扯住对方。 结局总会是分开的,临近十九岁的陈安询已经能预料,只是陈安询还是会想,如果有一天许愧真的遇到了可以为之改变的那个人,他希望许愧不至于被这段关系束缚。 那个人最好是他,但不是他好像也没有办法。 这天是休息日,所有战队的选手都要参加联盟安排的物料拍摄。 中途打了几把娱乐赛,safe与ghost交火已经变得喜闻乐见,没有白送的流量不要的道理,主办方甚至在solo环节特意安排了两人对战。 第43章 十分血腥、十分激烈的一场对局,台上的两个人神色专注平静,台下众人已经目瞪口呆。 只有谭冬坐在台下,抱手冷笑着看穿一切。 该死的情侣连调情都这么可恶! 这是他们打的第多少把solo?许愧已经记不清,但这一次他又获胜。 赛后采访,主持人笑着问道他们二人的关系,就见平日里一贯笑意盈盈的ghost笑容倏然消散了个干净。 他脖颈上贴着两张卡通创可贴,没人知道那是为了掩盖陈安询留下的吻痕。 面无表情的许愧看起来高傲又清冷,红润的嘴角一张一合,连语气都像嘲讽。 “不熟,勿扰,”许愧说。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已经扒到两人集训的第一次同队,开局即结束的悲惨战绩,由此断定—— 这两个人还当真水火不容。 再一看另一位主人公,陈安询抄着手,面容平静地看着台上的语气,姿态闲适,仿佛已经耳聋。 直到比赛结束,夜色已深,一行人回到酒店,4366的房门被人“轰”一声关上。 “不熟?” 一贯冷淡的wac队长将许愧压在身前,吻得又深又重,直到对方浑身发软只能攀在他身上。 他偏过头一口咬在许愧耳廓,将那块皮肉都咬红,语气却仍旧是礼貌而温和: “许队长,你昨晚在床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38章 不健康关系 至此以后,他们就一直保持着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 比陌生时少边界,比暧昧时少青涩,比正常恋爱少健康。所有的情感都累积在短暂的片刻欢愉中,一段病态的、畸形的感情。 可随着时间过去,竟也慢慢稳定下来。 自从许愧也成为职业选手,他们更多的交流变成赛场。 而其他时候,两人各自要忙着训练,电竞选手放假的时间太少,所以他们见面的机会其实也少得可怜。 成绩起伏不定,不能算好,也不能说是差,没拿到冠军就是不满意,徘徊在第一梯队已成常态。 许愧加入北极熊后最好的成绩是六强,与陈安询不相上下,两个人即使不做队友,成绩也要缠缠绵绵。 200万的卖身钱不是白拿,许愧的直播时长拉长到令人发指,远比同队的队友来的多。 很多个深夜,许愧都是最晚回宿舍的那个,他们的直播大楼与宿舍隔了两条街的距离,夜深人静时连路灯都不剩几盏。 最开始的这个时候许愧总是会想起陈安询。 他想到两年前的南京,夏天远比现在热,走几步路就满头大汗,陈安询圈住他的手腕,因此那一截皮肤都变得汗涔涔的。 但陈安询也从来没有说放开。 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他和陈安询严格遵守不谈感情的规则,平日里连一条消息都不会发,只有见面的时候除外。 但也很简单,陈安询发送他房间号,而许愧只需要回复收到。 偶尔反过来,陈安询会再多提醒一句记得带伞。 …… 转眼,又是一年盛夏,正逢20年夏季赛和秋季赛的间隙。 许愧揣着兜,一个人从熟悉的街道走过,感受到夏日的炎热铺天盖地将自己笼罩其中,他挣脱不过,索性放弃。 第二天是许愧生日。 北极熊直播官方特意安排了生日直播,许愧需要戴着生日帽,一个人愚蠢地坐在电脑前,打满整整四个小时的排位。 中途还夹杂着一些尴尬过头的小游戏,许愧都笑呵呵地应了。 快要到零点,许愧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旁边的粥粥朝他比了个手势,提示许愧,但对方不甚在意摆摆手,便转头继续投入到对局中。 说不清什么心思,粥粥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讯息,许愧给这人的备注是简单的字母“a”。 a:“明天有空?” 粥粥立刻收回了视线。 他猜到这应该就是许愧那个隐秘的恋爱对象。 粥粥虽然是个一根筋,但毕竟不是个傻子,去年许愧消失整晚,再回来脖颈上全是暧昧不清的痕迹。 他当时脸红透了,整个人几乎愣住,许愧倒是不以为意,去卫生间照了眼镜子,出来问粥粥有没有创可贴。 粥粥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两张幼稚的卡通创可贴,递给许愧贴上了。 当时他就想,许愧这个对象好像占有欲强得有些过分。 不过许愧从来不提及自己的感情生活,他也不好多问,今天对方发消息过来,粥粥终于萌生出一点儿勇气。 他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许愧的手臂,对方递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粥粥就朝他比口型: “有新消息。” 许愧这才拿过手机,粥粥看见他温和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但也不像是不好,迟疑了很久,才飞快打了两个字。 然后许愧就像是害怕看到回复一样,刻意又迅速地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粥粥皱起了眉头,下一秒,看到直播间的弹幕,忽然整个人愣住了。 “……感谢safe送来的两个熊掌,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他和safe不过点头之交,而且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太多,好几次还被这人特意针对过,怎么会突然给自己送礼物? 他还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低声嘀咕了句:“safe怎么会来我直播间?” 话音刚落,粥粥就察觉旁边有一道视线直直地看过来。 他扭头,才发现许愧正看着他的电脑屏幕,低声问他:“你刚说谁?” “safe啊,”粥粥抓了把头发,“我都——” 这时另一边的队友也十分惊喜:“感谢safe送来的五个熊掌,老板事事顺心!” 两个人对视一眼,粥粥看见许愧没什么表情地转过头去,周身弥漫着一股幽幽的冷气。 只是抬头的频率比以往要高,往用户榜上看几眼,然后再沉默地低下头去。 他在看谁? 粥粥只觉得一头雾水。 没过几秒,最后一个队友也欣喜若狂、喜气洋洋地开了口: “感谢safe送来的五个熊掌,祝老板永远不死,感谢老板!” …… 粥粥感觉许愧身上的那股冷气能扎死人。 “撤离失败”四个大字出现在屏幕前,许愧面无表情地退出了游戏。 等他再抬眼,下意识望过去时,忽然没了话音。 好一会儿,许愧才干涩着嗓子开口: “感谢safe的五架飞机,十个生日快乐……还有二十个熊掌,祝老板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话音未落,又是两架飞机窜了出去。 许愧飞快地把扔出去老远的手里抓回来,低下头给陈安询发消息。 许愧:……别送了! 再往上,是半小时前两个人的聊天记录。 a:明天有空? 许愧:没空。 a:后天? 五分钟后—— a:许愧,回消息。 …… 所以这是直接来直播间抓他了。 许愧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滋味儿,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最后干脆当做没看见。 陈安询没有回复他,大手往直播间又扔了几个生日快乐,然后就默不作声离开了。 此时弹幕早已炸翻了天。 [????什么情况?] [前面的我不懂,来个兄弟分析一下] [奇了怪了,他们不是死对头吗??] ……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这他丫的就是明晃晃的挑衅啊!] [壮士请讲] [先故意给所有队友都送了礼物,让你担惊受怕以为自己没有,结果转头就来直播间,送了一大堆礼物,不就是想证明自己很有实力吗?最后屁都没放就走了,高傲得一批。] [……好像哪里不对,但是又很有道理。] [同上,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只可能是这样了,总不可能是safe喜欢ghost,专门来直播间祝他生日快乐吧!] [那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 …… 等许愧再看清弹幕,发现事情已经往自己预想的方向跑偏了十万八千里,甚至编纂出一部血海深仇的血泪史。 ? 还能这样? 不过倒是不用自己找借口解释了,许愧松了一口气。 等他结束直播,已经是凌晨,所有队友都回了宿舍,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 许愧照常关灯,锁门,独自乘坐电梯下到一楼,深夜的风有些凉,他出门时低头掖紧了衣摆。 章文敏今天一天都没给他通电话,实在反常,许愧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埋头又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在等待接听的时候,他不小心撞上一道人墙。 许愧一手握着手机,皱着眉抬眼,正要开口,看清来人时,倏然就哑了嗓子。 第44章 本应在成都的陈安询穿着暗色t恤长裤,挺拔利落的身影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只有皮肤透着冷淡的白,眸色沉沉。 许愧慢慢放下了手机。 半夜时分,在许愧二十岁的第一天,想念陈安询时对方就出现,神出鬼没如同天降。 他缓缓闭了闭眼,整个人站在原地,再睁眼,一错不错看着陈安询: “你怎么在这儿?” “找你,”陈安询看见他的动作,“在给谁打电话?” 对方态度太过理所当然,反而弄得许愧不知怎么开口,只好接着他后一个问题,开口: “奶奶今天一直没打电话,刚打过去也没接。” 陈安询走过来牵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往外走,陈安询说:“或许是没听见。” “可能吧,”许愧被他带着往外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去哪儿?” 陈安询语气随意:“酒店。” 许愧慢两拍地点点头。 是这样的,他和陈安询是这样的关系,即使是在许愧生日这一天,陈安询千里迢迢赶来,只为与他春宵一度,也不为其他。 可因为陈安询对许愧真的还不错,为了给许愧送礼物就给所有的选手都送了,愿意在深更半夜到俱乐部等他,知道许愧有夜盲症,走路也会细心地牵着他,所以许愧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反正也是自己同意的。 但到了酒店,许愧看见桌上的蛋糕,陈安询先走过去点燃蜡烛,将早就买好的山楂糖葫芦拿给许愧,对他说:“要许愿吗?” 烛火里陈安询的身影模糊得像一片幻影,许愧用力地眨眨眼睛,想要看清对方,以便确认这是现实而不是梦。 确认现实的同时许愧确认自己再一次对陈安询心动,他想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再有一个人,愿意花费这么多力气、数不胜数的金钱,只为和自己上床。 许愧整个人站在原地,不远处的陈安询像是叹了一口气,而后走到他身前。 “是要哭吗?”陈安询平静地问他。 许愧说“不是”,他想对陈安询说“我喜欢你”,但因为陈安询说好不谈感情,于是许愧只好开口说“谢谢”。 “我真的、真的很感谢你,”许愧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泛着潮湿的水汽,眨眼的时候仿佛一次潮汐弥漫又消退。 陈安询不会知道这是许愧的一次告白。 我真的、真的很感谢你。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如果……”许愧弯起眼睛轻轻笑了,一口将滚圆红润的山楂咬紧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以后要是决定分开,记得也送我一根糖葫芦。” 陈安询眉梢微扬,没去追究许愧在当下说一些丧气话,只问:“为什么?” 许愧没说话。 他只是埋着头,囫囵将酸甜的果肉咽了下去。 ……如果真的到了那样难过的时候,吃点儿甜食或许会好一些吧。 -------------------- 无奖竞猜[壮士]究竟是何许人也 隔日更哦 第39章 成江成海 陈安询见状,眼尾往上轻扬了下,看起来心情并不差,没有去画一些大饼,只说“想太多”。 然后他弯下腰,拇指在许愧湿润的眼角轻轻拂过,语气带着点儿散漫:“这么容易感动啊许愧。” 许愧说“滚蛋”。 等陈安询再一次叫他许愿,许愧说自己已经许过。 “许的什么?” 许愧看他一眼,拿过刀切蛋糕:“与你无关。” 陈安询语气平平感慨道:“那好遗憾。” 许愧有些想笑,将蛋糕递给旁边的人,顺势俯下身亲了陈安询一下,准备起身就被人拉住。 然后许愧坐在陈安询腿上,与他面对面地接吻。 两个人嘴里都有奶油的黏腻,山楂味道弥漫开来,冰淇淋的凉意让口腔短暂的麻木,然后再在接吻中恢复触觉。 最后许愧喘着气退开半分,他们在夜色中对视,这一刻许愧竟然觉得生活对他还算不错,以滑稽荒唐的名义,在许愧20岁这一天,将陈安询送到他的身边。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到那一通电话的。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许愧将电话开了免提,听见对方用一种试探的、平静的嗓音询问他—— “你好,请问你是章文敏的家属许愧吗?” 许愧握着手机,像是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就那么直愣愣地望着陈安询。 “你好——” “我是,”许愧猛地将手机贴近耳朵,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发着抖,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是许愧,请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陈安询看见许愧倏然变了脸色,手忙脚乱地应声,又开口胡乱地吐了几个字,但连不成句子。 他一边握着手机,一边喃喃着从陈安询腿上下来,像是脑子不转了一样,只是光着脚往外跑。 陈安询快步上来,一把拽住许愧手臂: “鬼鬼,换鞋。” “对,换鞋,”许愧整个人都懵了,只是跟着陈安询的话,蹲下身换鞋,握着相反的一只往脚上套。 “反了,”陈安询一只手搂住他,另一只手接过许愧手上的动作,不住地安抚着他,“别着急。” 许愧哑着嗓子,抬眼去看陈安询,眼睛红得不成模样,他嘴巴张了张,但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好一会儿,许愧像是强迫自己用力一样,脖颈上都挤出青筋,才发出声音,开口的同时泪已经流成一片。 “我急,我特么都快要急死了!” 许愧望着陈安询,神色几乎绝望,颤抖的手紧紧拽住陈安询的领口,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声嘶力竭,开口时却忽然像没了力气,只剩下哑得不成样子的气音。 “陈安询,我没奶奶了……” 许愧抱着他,终于崩溃地痛哭出声。 最害怕的猜想成为现实,陈安询跟着他的话音闭了闭眼。 他的手也是颤抖的,抚着许愧瘦弱、抖动得像筛子一样的脊背,说“没关系”。 “没关系的,许愧,”陈安询轻声地安慰他,“没关系。” 两个人一路打车到了机场,许愧在途中定下最近一趟航班,在机场门口与陈安询道别。 结果陈安询与他一起进去:“我跟你回成都。” 许愧拿身份证的动作一愣,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盯着他:“你把票退了。” 陈安询看起来早有预料,只说:“现在退已经来不及了。” “那也不用你去,”许愧语气坚决,寸步不让,“陈安询,你回去。” “我知道你担心我,”陈安询却很轻地笑了下,凌晨三点,两个人脸上都透着倦色,“但是鬼鬼,18年我可以独自一人飞去成都找你,那现在也可以。” 两年前那场裹着泪水与不甘的相逢,陈安询就这么平静地说出来了。 许愧胡乱地想陈安询这是什么意思,明明恐高到飞机都不敢坐,却愿意为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尝试。 可此刻许愧脑子实在是太乱了,他分不出更多心思和陈安询论个高低,最终屈服在陈安询温和却又坚决的目光中。 临到登机,许愧再一次拉住陈安询,对他说:“你还是回去吧。” 两个人站在登机口的角落,陈安询伸手轻轻摸了下许愧的头发,声音低下去,对他说:“走吧。” 这时候的陈安询看起来高大又可靠,仿佛无所不能,许愧于是没什么出息地放弃游说,与陈安询一起上了飞机。 两个小时的航程,许愧和陈安询并排挤在狭小的经济舱,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因为亲人逝世而六神无主的许愧,和再一次挑战恐惧的恐高患者陈安询牵住彼此的手,以最原始的方式汲取温暖和陪伴。 许愧盯着窗外,夜晚的万米高空一片漆黑,他想到与章文敏的最后一面。 是在六月份,他请假回了趟成都,章文敏笑呵呵地做了一桌子菜迎接他,一直给许愧夹菜,劝他多吃点儿,自己却没怎么动筷。 后来许愧给她放自己的比赛,只放赢的场次而输的忽略,章文敏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夸自己的孙子真厉害。 许愧当时笑得也很开心,他和章文敏坐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对这个抚养自己长大的老人许诺。 “奶奶,等下半年成都主场,我带你去现场看。” 章文敏答应得爽快,转而拿着手机,翻来覆去把许愧的那些片段欣赏了好多遍。 不是要去现场看比赛吗?怎么这么早就走了。 许愧无声地抹了把泪,忍不住又鼻子发酸,心脏涨得生疼。 他想着忍不住怪罪自己,怎么不多陪陪章文敏,临了临了,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肩膀上陡然传来一阵沉意,许愧仓皇转头,发现陈安询偏头靠在了他肩上。 第45章 对方戴着有线耳机,眉心拧得很紧,微微闭着眼睛,唇色浅淡。 “不舒服吗?”许愧小声问他。 陈安询没有睁眼,就保持这样的姿势,喉结滚动,“嗯”了一声:“耳鸣。” “张开嘴试试,”许愧自己也没经验,只能凭着登机前看得科普小知识,一知半解地指导陈安询,“再吞咽一下,平衡气压。” 陈安询都照着做了,缓解的效果不多,他干脆放弃,许愧不动声色换了个姿势,好让陈安询靠得更舒服一些,小声说:“睡会儿吧。” …… 章文敏所有的后事都由许愧一手操办。 许建平早在拿到一百多万就不闻不问,彼此章文敏逝世,更是没有半分身影。 章文敏是从菜市场回来的路上摔倒的,被路过邻居阿姨看见,才着急忙慌叫了救护车,可惜章文敏陈年旧疾在身,前两年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在急救室里没待多久就咽了气。 邻居长长叹一口气:“章姨摔下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排骨呢,她一大把年纪了,要是不去买那块排骨,可能就不会出事了。” 不知为何,许愧听完却泪如雨下。 他哭也不会出声,不言不语地流了满脸的泪,流泪的时候会把脸埋下去,不让别人看见。 陈安询坐在他旁边,也不多问,只是不停地拍着许愧肩膀安抚他,等许愧慢慢哭完。 许久,许愧擦干眼泪,手心里握着一团乱七八糟的纸巾,哑声对陈安询说: “她是给我买的。” 陈安询低声“嗯”了一下,让许愧接着往下说。 “六月份,我回来的时候,”许愧语速很慢,嗓音里透着很重的鼻音,声音沙哑,“奶奶给我做了蒸排骨,水放少了,没蒸好,她当时说等下次我再回来,就给我再做一次。” 许愧说着嗓音里又带上哽咽,他扯了扯嘴角,笑的时候也流下眼泪,无奈地摇摇头:“可是她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所以早早地就把排骨买好了。” 可章文敏没有等到许愧回来。 她倒在自己每天的必经之路上,像是一场自然而然的离世,她甚至没有叨扰任何晚辈,连去世的时间也挑好休赛期。 陈安询揽着许愧肩膀的力气大了些,他缓缓抹过许愧脸上的泪,说: “她只是走向注定圆满的结局。” 一个一辈子都在害怕麻烦别人的人,含辛茹苦养大两辈人,却连安享晚年都没能做到,她这一生也是不幸的,所以章文敏离开,只是走向属于她的、注定圆满的结局。 许愧靠着椅子,说“我知道”。 他眼眶通红,转过头,看着陈安询笑了笑:“其实她不是我的亲奶奶。” “我是被她从医院门口捡来的,那时候她的大儿子刚刚去世,二儿子每天胡作非为,奶奶以为是她上辈子犯过罪孽,这辈子特意来赎罪的。” 所以她在冰天雪地里捡到许愧的时候没有犹豫,章文敏想,如果都是还债,那她多还一份,是不是生活就会顺遂一些。 许愧幼年所有记忆都与章文敏有关。 早些年章文敏会带着她做的手工艺品去集市摆摊,连带着家里种的番茄、小白菜,从早晨等到晚上,有的时候一天都没收入。 那时候章文敏扁担一头挑着番茄白菜,另一头就挑着许愧,许愧偶尔馋了,会偷吃一两个番茄,但不会超过三个。 后来章文敏年纪大了,挑不动扁担,就依靠家里那台缝纫机为生。 贵的收费10块,便宜的3块,零零碎碎都是几块几块的收入,许愧就是这么被三块五块地拉扯大的。 空闲的时候许愧会跟着章文敏去寺庙,章文敏做义工,许愧就跟在她身后,跟个不吵不闹的尾巴一样。 不熟的人问章文敏这是谁,她就笑呵呵地说“这是我亲孙子”。 章文敏是真拿许愧当亲孙子对待,许建平这时候已经有了非人的做派,看许愧实在不顺眼,隔三差五找人揍他。 起先许愧被揍得鼻青脸肿,他就是在挨打中学会打架的,慢慢的那些人再打不过他,许愧也上了高中。 当时章文敏生了场大病,许愧每天从学校赶回来给她送饭,那一次好巧不巧碰上她和许建平吵架。 吵得非常凶,许建平的声音恨不得把天花板顶破,所以一门之隔的许愧听得分明。 他听见许建平质问章文敏,为什么对一个捡来的野种那么好,却连房子都不愿留给他,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许愧握紧保温桶的把手,他没有听到章文敏的反驳。 那时候许愧才知道,如果自己没被章文敏捡到,他活不到今天。 后来家里困难,许愧毅然决然辍学,开始打工补贴家用,章文敏知道时差点儿把他腿打断,最后也只能让步。 许愧这人轴,决定的事没人能插手。 他那时候想法其实很简单,这是他欠章文敏的恩情,要还。 无论如何、拼尽全力都要偿还。 所以当时医生建议章文敏手术,家里又拿不出那么多钱,尽管知道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可能,许愧还是决定去一趟集训营,因为他实在没有其他办法。 如果可以帮章文敏一把,再微小的可能许愧也愿意尝试。 只是现在用不上了。 章文敏曾说每个人都是一条溪流,注定会汇集在大海。这一刻江水轰然掀起浪涛,而后迅速归于平静。 章文敏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一个劳碌的、命苦的平凡女人的一生在无声无息中结束,仿佛一颗再微小不过的沙子汇入江海。 这是她早就注定的结局,是她的归宿,也是来处。 第40章 痛苦与欢愉间 往后很多年,许愧都记得这是他与陈安询关系最和缓的一段时间。 一个好到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同样的人,即使恐飞也愿意陪他坐飞机,连章文敏的后事也寸步不离陪在许愧身边,这令他几乎生出一种错觉—— 就好像他和陈安询很像是一对正常恋爱的情侣。对方总会在他正逢难关时施以援手,但不求任何回报。 许愧有的时候想陈安询真的是个很矛盾的人,一边说着只上床不谈感情,一边又总是做一些让他误会的事情。 这样轻易让许愧心动的陈安询算不算越界? 许愧又想,是不是也有可能,肉体上的交流也会带来精神的依赖与沉沦,从而萌生爱情? 他其实不清楚陈安询心中所想,可自己仍旧是沦陷了。毕竟喜欢上陈安询实在是一件太过简单的事情,许愧平凡人一个,沦陷也很正常。 后来他们见面的时候会多一些。 是联盟统一运营日,许愧第一次主动飞到成都去找陈安询,骗对方有外卖要拿,陈安询刚出俱乐部大门,一眼就看见阳光下的许愧,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从天而降,仿佛一个惊喜制造师。 他当时情绪少有的外露,当即拿出手机请了假,连楼都没上,落在许愧身上的目光又黏又重,那一晚许愧差点儿直接昏过去。 见面的内容仍旧是单一的、不变的,以往许愧总会说服自己没关系,因为他自己也是快乐的,这并不吃亏。 可现在许愧却觉得不够了,他意识到自己想要的其实更多。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在变质,往更深、更无法挽回的地方发展。 只是当他们在床上亲密不分彼此时,许愧也很想与陈安询坐在沙发上,只看一部电影而不做其他。 又或者许愧与陈安询做的时候,不再感到纯粹的快乐而是欢愉与难过掺半,许愧就不得不去思考,他对陈安询有没有可能是爱情。 但许愧从来没说过,他只是任由时间从手指缝里片刻就溜走,而两个人则维持一种长久的、坚固的关系不曾改变。 两年眨眼就过。 赛季计数从s3更迭到s7,赛场上时间的流逝总是快得不同寻常,一个赛季周期的循环,一支冠军战队的产生,下个赛季情况却又截然不同。如此反复,时间已经来到2022年—— 也是许愧与陈安询这样不清不楚搅合在一起的第四年。 第四年的许愧和陈安询已经发展出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尽可能保持每两个月私底下见一面的频率,在赛场上遇见绝不打招呼,但散场后偶尔会接吻。 不追问彼此的私生活、不过问对方的近况,见面只为了一件事,所有的交流都来的直接、简单。 甚至称得上和谐吧,许愧暂且不清楚他与陈安询会如何收场,干脆放任自己索性不去想。 这天是22年秋季赛决赛最后一天。 北极熊战队还是老样子,一支中游队伍,决赛三天倒是爆种,最后总成绩定格在第三。 第一个季军,是许愧加入战队后的最好成绩。最后一把结束,粥粥猛地起身,蹦起来一把搂住许愧,兴奋地吼了句: 第46章 “我靠,没想到最后一把竟然能推十五个头!只差四分就超wac了!” 旁边的队友笑他:“说得像四分很简单一样。” “也是,”粥粥知足常乐,“wac可是万年老二,季军已经很满足了,到手奖金有小八万呢,等明天放假我就去旅游!” 许愧被他搂着,姿态随意而温和,顺着粥粥的话笑了笑,没说话。 等到最后的集体大合照,所有选手都往下走,他才顺着人潮看了一眼后面。 wac队员恰好走下来,许愧目光虚虚环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 他正要收回视线,其中一人就朝他招手,笑着叫他:“ghost。” 这人是陈安询的队友,一号位gully,真名傅涧。 傅涧看见他时总是很热情,远远地也要打个招呼,一来二去两个人算是认识,许愧也朝他点点头。 下一秒傅涧就自来熟地凑过来:“你找队长?” 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看出来的,许愧正要否认,就听对方叹了一口气:“可惜了,他一打完比赛就走了。” 许愧眉头拧起来:“走了?” “对,好像说家里有事,不过我看他走的时候脸色挺不好的,估计遇到了麻烦,”傅涧耸耸肩膀,“具体就不知道了,你要是想知道,可以自己问问他。” 家里有事。 在许愧的记忆里,上一次陈安询家里有事时还要追溯到在南京的时候,他想起对方脸上的巴掌印,手上的血迹还有心脏下方那块皮肤被烟头烫出来的疤。 都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印象,傅涧说得郑重其事,让许愧心中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最后许愧回到宿舍思来想去,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 ——“还好吗?” 一条无头无尾又孤零零的问候,夹杂在数不清的房间号和时间的聊天记录里,看起来突兀又不和谐。 许愧也意识到,他长按那条消息,想要撤回,反复几次,等到两分钟的时效过去,已经无法撤回,于是许愧只好不再犹豫。 半个多小时过去,始终没有新消息弹出,许愧难免心烦意乱,忍不住胡思乱想,握着手机猛地把自己砸在了床上。 正在收拾行李的粥粥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哥,你怎么了?” 明天就要放假,所有人都满心兴奋收拾行李,粥粥看只有许愧一个人抱着手机神色不明,一会儿纠结一会儿又无声崩溃,还以为对方遇到什么事儿了。 “……没事,”许愧胡乱找了个理由,“刚躺下来把手腕扭了。” “手腕?”谁知粥粥反应极大,一把把衣服扔开,两步就冲过来要看许愧的手腕,“职业选手手腕可是很精贵的,你痛不痛——” “……不用,”许愧被他的热心肠弄得手足无措,眼见着这人都要凑过来抓许愧的手了,铃声正好响起来,两个人都下意识去看屏幕—— “来自a的视频通话……” 许愧猛地把手机拿开,粥粥也立刻松开自己的手,往后退开一大步,神色慌张地挠挠头:“那个什么,我接着去收手腕了,呸,我接着去收衣服。” 许愧轻咳一声,脸色也不太自在,快步走到阳台,又犹豫了两秒,才接通了视频。 画面闪出的时候,他呼吸轻轻顿了片刻。 陈安询那边的环境很昏暗,画面猛地抖动几下,只能看到锁骨,接着视角正了些,从他的下巴移动至眼睛,将大半张脸都框了进去。 很快许愧便开口,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你下巴怎么了?” 明明只有不过一秒,此刻的画面里也根本看不见,不知道许愧是怎么注意到的。 陈安询那边停了半秒,然后语气如常开口:“不小心磕到了。” 许愧追问:“在哪里磕的?” “……茶几。” 许愧就冷笑一声:“一个一米八几的人下巴磕到茶几,你是用脸走路的?” 他没给陈安询再辩驳的余地:“再让我看看。” 陈安询没说话,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听语气好像有些无奈,几秒钟过后,他把镜头对准了自己下巴。 嘴角连带着下巴都红肿一片,靠近嘴唇的地方应该是出了血,青肿血红的痕迹混杂在一起,让人触目惊心。 许愧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几乎是陈述的语气。 “他又打你了?” “不算,劝架的时候不小心被茶杯砸了一下,”陈安询再一次将镜头移走,神色平静,语气好似习以为常。 他此刻应该是在房间里,但是没有开灯,夜色昏暗,只有薄薄的月光打进来,照在陈安询身上。 他说话间闭了闭眼睛,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张嘴时眉心也轻轻蹙一下。 “鬼鬼,”陈安询叫他,语速平缓,“我妈回来了。” 他的嗓音里听不出来任何情绪,但许愧听出了绝对不属于陈安询的迟疑和无措。 就好像对方此刻拨一通视讯,是特意找自己寻求安慰一样。 许愧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陈安询的话,不禁出声: “她回来干什么?” 在南京时陈安询曾经提过一嘴,在他上小学没多久,温芝就独身一人离开陈家,自此整个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有消息。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回来干什么? “离婚,”陈安询说,“而且她和陈炳文说,希望我能跟她一起生活。” 许愧倏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陈安询的话,也想不管不顾骂温芝或者陈炳文一通,这与他们本身是谁无关,许愧只是心疼陈安询。 许久,许愧把手机拿近了些,屏幕里他的五官放大多倍,在阳台朦朦胧胧的灯光里显得过分温和。 “你呢,你怎么想?”许愧小声问陈安询。 陈安询半阖着眼,听见许愧的话,长睫微微扇动。 “我不知道,”陈安询说,“小的时候觉得陈炳文太过可怕,所以我妈一走了之,没带上我这个累赘很正常,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也很正常。” 他停顿片刻,语速变得平缓,继续道:“但是我现在22岁了,快要满23——我已经长大到无需要她拯救的年纪,现在好像也找不到跟她走的理由。” 第41章 天文潮 陈安询绝不怪温芝。 她与自己都是这个家庭悲惨的受害者,年轻时识人不清所以爱上陈炳文,在没有能力将陈安询好好抚养长大时又生下他。 温芝承受不住所以逃离,在权衡利弊以后选择舍弃陈安询,一切都是在真实而残酷的人性下的无奈之举,陈安询可以理解也选择接受。 可从始至终,陈安询都只能被迫接受,没有人留给他选择的权利,温芝没有,陈炳文更不可能。 他是在惶惑与担惊受怕中长大,因为不敢反抗所以循规蹈矩——长大至今,陈安询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奢望温芝将他拯救于水火中。 但现在温芝又说要带他走。 大概温芝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几年前那个弱小得从三楼掉下去都痛哭流涕的孩子身上,潜意识里觉得陈安询仍然需要她。 可陈安询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一定要接受的,他在十八岁时已经学会离经叛道,独身一人从广州跑到南京,结果暂且不论,但陈安询尝试过一次就可以尝试第二次。 陈炳文已经老了,而温芝则在消失的十几年里打拼出一股决绝而坚定的底气,她与陈炳文在家中吵得天翻地覆,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激烈。 在混乱之中,陈安询选择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这场荒谬的争吵,很刻意的一个不小心,就正正好接住陈炳文扔出的茶杯。 胳膊挡住一部分,只有下巴被锋利的边缘划破,鲜血霎时顺着嘴角留下来。 两人短暂停下,对峙中温芝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她像十几年前一样,用纸巾温柔地贴在陈安询的嘴角上,一点一点把上面的血擦干净,含着温情的目光好像已经有把握陈安询如何决定。 “安询,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温芝说,“我们会平平安安,好好生活。” 一旁陈炳文面对温馨此景只冷眼旁观,面色阴沉:“我同意了吗?” …… 那一刻陈安询扯了扯嘴角,一阵刺痛自嘴唇共情到大脑,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脾气古怪、阴晴不定的父亲,消失十几年又忽然出现的母亲,满地狼藉的家,还有刚刚错失冠军的自己。 这一切都太像一出荒诞的悲喜剧,陈安询仰头自嘲,短促地笑一声,继而谁也没看,也没开口,就这么只言片语都没留,转身上了楼。 他坐在黑暗之中,脑子里闪过很多,从毫无温情的幼年时期,到被牢牢控制的少年,然后是叛逆的青年,他的现在。 很像是走马灯,陈安询不知道是不是人濒死都会这样,回忆起毫不起眼的、悲剧的一生,但那一刻他确实想到死亡。 第47章 也是在这个时候,陈安询看见了许愧的讯息。 “18:还好吗?” 对方一定字斟句酌了许久。 陈安询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屏幕,直到手机息屏。 他想对许愧说自己现在并不好,又一次与冠军失之交臂,家庭关系也仍旧是一团乱麻,对未来感到困惑和迷茫,想抓在手上的只剩下许愧。 在黑暗再一次将陈安询全然吞噬时,他心底里萌生了一股勇气,难得给许愧拨了一通视讯。 当然没那么巧合,陈安询不会不知道自己脸上的伤很明显,手机也不会那么碰巧,刚好从那个模样可怖的伤口上划过。 受了伤还要发视频,假装不经意地将伤口暴露在镜头底下—— 是陈安询刻意为之,他想在黑暗中的人确实有自发追逐光明的本能,所以自己用这种蹩脚得叫人一眼就能看透的方法,向许愧乞求同情。 的确卑劣,但那又怎样? 在如愿听到许愧的询问时,窗纱被风吹动,陈安询闭着眼睛,轻轻勾了勾嘴角。 他感受到月光倾洒在自己的眼皮上,灼烧过泛着倦意的皮肤,明亮得恍若白日烈阳。 从许愧打完那通电话开始,整个人都好像变得有些奇怪。 粥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小心翼翼打量着许愧的神色,看这人握着手机,心不在焉靠在床头,眉头紧皱,一会儿看一眼手机,然后再关上。 接着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打开手机,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一通。 然后许愧翻身起来,拉过行李箱,开始翻衣柜。 粥粥愣住:“哥,你不是不回家吗?” 怎么也收拾上了? 许愧头也不回地往行李箱里扔了几件短袖,闻言说:“我改主意了。” 他动作飞快,三两下就把东西叠好放进去,和粥粥面对面蹲着。 粥粥愣愣地看着许愧修长流畅的小臂线条,对方将箱子拉链“唰”一声拉上,他有点儿没反应过来:“你回家还是——” “广东,”许愧的五官轮廓在灯下变得柔和,他将行李箱整理完毕,转身去拿包,“粥粥,我要去一趟广东。” 粥粥:“你现在就要走?” 许愧从鼻子里“嗯”一声,拉过行李箱拉杆准备出门,粥粥看着他的背影,有意提醒:“但是经理说了,好像得提前请假,你请……” 话没说完,门轰一声被关上,脚步声隐隐绰绰远去,只剩下粥粥拎着一条牛仔裤,呆在原地。 整个过程不过五分钟,许愧就这么走了? 他一脸难以置信,不是,广东到底有谁在啊?? 许愧赶着最后一班高铁,在凌晨抵达广州,八月盛夏,正是一年中广东最炎热的时候。 或许快要下雨,许愧出了车站,被闷热潮湿的夏日空气包裹,不过几分钟便汗如雨下。 往右是计程车处,往左是公交车站,许愧站在路口,后知后觉自己太过冲动。 他甚至连陈安询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来了。 原因好像只是因为视频里的陈安询看起来有些难过。 尽管许愧不知道陈安询是否真的需要他的陪伴,但此刻许愧希望有人能陪在他身边,如果没有,那他只好自己去。 许愧在原地犹豫了一些时候,拎着行李箱随便上了一辆出租,司机问他去哪儿,许愧说“不知道”。 对方困惑的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他身上,许愧摸了摸鼻子,说:“最近的商圈吧。” …… 最后许愧坐在24h便利店中,给陈安询发消息。 “许愧:睡了吗?” 还是无头无尾的一句话,不知道陈安询有没有睡着,能不能看到。 在等待的中途,许愧已经打开手机开始订酒店,但只来得及看一眼,陈安询的新消息便弹出—— “a:没。” 紧接着一个视频通话弹了出来。 许愧手忙脚乱切掉酒店界面,接通的时候也很迟疑,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察觉。 陈安询何等聪明。 他只草草扫过一眼,整个人便从床上直起身,将手机拿近了些,问他:“你在哪儿?” 许愧背后灯火通明,能看见色彩斑斓的零食货架和立式冰箱。 他表情空白了一瞬,大概没想到陈安询这么敏锐,顿了顿,才抓了把头发: “……我到广州了。” 许愧的音量随着陈安询的沉默随之降低,最后一个字吐得很轻。 他贴近屏幕,慢慢地眨眨眼睛,问陈安询:“你想我去找你吗?” 明亮的便利店阻隔一切夜色,但陈安询的眸色却如黑夜一般深,脸色冷淡看不清情绪。 他就这么看了许愧一会儿,嗓音因为刻意压抑被变得平静过分,像一根紧绷的弦:“陈炳文把大门锁起来了。” 他和温芝仍在楼下较量,陈安询不知道这场闹剧要到何时才能结束,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又是“砰”的一声巨响,许愧也听见了,下意识抖了一下。 “你没事儿吧?”许愧低下声,不再询问,果断下定结论,“地址发我,我去找你。” 他将行李放在便利店,打上车就走。 司机看他心急火燎的模样以为在演警匪片,一脚油门踩下去,出租车“唰”地冲了出去。 到达后,许愧支付170元的天价车费,慢慢踏入了别墅区,一直走到陈安询家门口。 三层楼的别墅,门口只剩一盏路灯,堪堪照亮一个角落,从这个视角看过去,一楼亮着灯,隐约能听到吵架声。 他一边在门口偷偷摸摸游荡,看起来很不像什么好人,一边思索着现在应该怎么办,手机铃声忽然响起,给做贼心虚的许愧吓得够呛。 他蹲在一旁的围墙边,悄悄接通电话,那头陈安询开口得简短:“绕到右边来。” “你能看见我?”许愧有些惊讶,下意识往楼上望过去,可惜一片黑暗。 “能看见,”陈安询的嗓音里好像带着点儿散漫的笑意,“你手电筒没关。” 许愧低头一看,果然。 天生不是干这行的料,许愧十分懊恼,轻手轻脚从正门口绕到右边。他高高仰头,倏然望进灯光的明亮中,许愧眼睛猛地睁大了。 陈安询卧室和阳台的灯统统都被打开,足够照亮这一片地方。 而陈安询此刻就坐在阳台的栏杆上,一只手松松撑在旁边,长腿在空中晃荡,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正偏着头看着许愧。 许愧盯着他,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害怕,他紧紧握着手机:“陈安询,你想干什么?” 这时候一阵剧烈的敲门声也顺着听筒传进许愧耳朵,他看见陈安询转身往后看了一眼,继而漠然收回视线。 陈安询忽然叫了他一声:“鬼鬼。” 这一声喊得许愧心底发毛,他喉结滚动,猜到陈安询想做什么。 陈安询垂眼看着他:“你会接住我的,对吗?” “砰砰砰——” 愤怒的、急躁的敲门声响彻在夜空中,陈炳文威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安询,开门。” 陈安询不为所动,隔着近五米的高度,俯视着千里迢迢赶来的许愧。 对方那双湿润的眼睛在黑夜里总是很漂亮,褐色瞳孔一寸不寸盯着自己,在门外的钥匙声响起来的同时,陈安询听见对方开口了。 很简单的一个字,“会。” “我会接着你,所以没关系。” 许愧应该是朝他笑了笑,表情一瞬间变得鲜活,接着对方张开双臂,闭着眼睛的姿态很像是赴死。 陈安询嘴角也很轻地扬了一下。 他身后是门锁转动的声响,在陈炳文推门而入的同一时刻,陈安询闭上了眼睛,然后手掌撑在身后,略一用力,猛地跳了下去。 坠楼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 近五米的距离,其实只有短短两秒钟的时间,眼睛眨一下就会过去。 在过程中陈安询短暂地体会到失重,他想其实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小时候他会害怕从三楼坠落而忙不择路,那是他第一次对死亡产生恐慌。 后来这样的恐惧陪伴他多年,成为陈安询拔不掉可也无法消失的刺,直到他十八岁去到南京,认识了一个叫许愧的人。 许愧此人极其矛盾,说要陪他坐落日飞车可又失约,说好不谈感情最后却千里迢迢跑来广州,站在陈安询的落点处,张开怀抱,承诺会接住他。 没有比这更动听的情话了。 陈安询跳下去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来不及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萌发这样的勇气,或许只是因为许愧的到来。 风声从耳边擦过,陈安询和许愧摔作一团。 两个人抱在一起,不知道撞在哪里,骨头硌得生疼,因为惯性,齐齐在草地上翻了几圈,摔得头晕眼花。 第48章 那股浓郁的、叫人闻过就眼睛发涩的苦橙子气息像海水一样,以猛烈不可阻挡的气势将陈安询全然包裹。 “鬼鬼,”陈安询一只手托住许愧的后脑,掌心捂在他的耳朵上,另一只揽在对方腰间的手则更用力了些,将对方紧紧搂住。 细细的雨滴落在身上,风大了些,大陆南部的天文潮于夏日降临,这一刻陈安询嗅到夏天和雨的味道。 在风声与雨声之中,所有的声音变得模糊、嘈杂,陈安询覆在许愧耳上的手心沾着水,将一切都隔绝。他知道许愧听不见,雨更大了些。 所以陈安询才低声呢喃,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与后怕、一遍又一遍地叫许愧的名字。 “许愧。” “许愧。” 第42章 小岛 两人在雨中一路狂奔,直到将陈炳文的冷声质问远远甩在身后,变成微小的、毫不起眼的斑点。 许愧被陈安询牵住了手。 他们现在好狼狈,上衣和裤子因为在泥水里滚过几圈所以看不出本来面目,浑身上下都疼,雨水大到眼睛都睁不开。 像两个疯子。 门口打盹的保安恰好醒来,看到此景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瞪着眼睛目送两只落汤鸡离开,半晌才吼了一句: “你们是这儿的住户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回到便利店拿上行李箱,两人在附近订了一家酒店,从观景电梯直行上去。 他们面对面站着看向彼此,三秒之后,开始狂笑。 许愧笑得肚子疼,手抬起来好几次又因为没有力气而垂下去。 “有什么好笑的,”许愧好不容易把陈安询肩膀上那撮草拿下来,“你要留这根草过年?” “当宵夜,”陈安询说得理所当然,末了把许愧脑袋上那片叶子摘下来,反问对方,“你呢,用叶子当伞?” “靠,这什么啊,”许愧抖得草都拿不住了,笑累了,靠着陈安询。“你看见刚才前台看我们的眼神没,估计以为我俩有精神病。” 陈安询淡淡点头:“因为你把工作证当身份证给她了,两次。” 许愧立刻又笑起来:“淋雨淋傻了。” “嗯,”陈安询说,“等会儿先洗澡。” …… 衣服黏腻地贴在身上太不舒服,许愧几乎是从进门就开始脱,到卫生间已经不着丝缕。 不知想到什么,许愧进去前扶着门,转头看向陈安询:“一起?” 陈安询也已经脱了上衣,只穿一条灰色长裤,此刻湿透了粘在腿上,衬得腿长得过分。 他正拧开了一瓶水,仰头灌了两口,劲瘦有力的手臂肌肉曲线被拉得流畅漂亮,盈盈的灯光照在冷气肌肤和腹肌上,看得人口干舌燥。 闻言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还有精力也可以试试。” 话里含着微妙的警告意味,许愧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即摆摆手,进去后将门关得飞快。 等两个人都躺在床上,已经是黎明,今日广州有雨,天色雾蒙蒙的,只透出一点儿微弱的晴光,被厚重的窗帘挡了个结实。 他们只是接吻和拥抱,没有更进一步。 很纯情又暧昧的亲法,舌头和嘴唇都变得湿漉漉的,像在海里游了一遭,整个人都泛着潮湿的懒意。 这似乎是第一次,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没有做,而是和所有普通情侣一样,陪伴着度过睡前时光。 整个过程中许愧也有些紧张。 他很害怕陈安询问自己为什么会来,如果陈安询真的问了,那他应该怎么说? 因为担心你?不想你一个人?还是其实我也不知道。 好像哪一个回答都会越界,违背他们不谈感情的初衷。 但陈安询没有。 或许他们其实都在自欺欺人,做出一些越界的举动,只要你不问,我不说,那这段关系就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可当陈安询真的没有问的时候,许愧其实也有些失落。 相反,陈安询语气平常,对许愧的到来接受得轻易,只问他准备待几天。 准备的答案在喉咙里囫囵转过一圈,最后许愧说不知道。 “多待几天吧,”陈安询闭上眼睛,说,“我带你去岛上转转。” 因为此刻他们刚接过吻,许愧心跳还没有恢复平缓,纵然有些失落,但还是没什么骨气地说了好。 这一觉两人睡到日上三竿,叫过客房服务送餐上来,填饱肚子才下楼。 因为陈安询原本那一身已经不能穿,又没有多的衣服,只能穿许愧的。 一件简单的淡蓝色短袖,规规矩矩的版型,穿在许愧身上温和,落在陈安询身上则显得冷淡。 他们身高差得并不多,但陈安询肩颈更宽阔,身形也高大些,许愧的衣服裤子难免不太合身。 顺着市区往南,抵达目的地,靠近南沙的一座小岛,因为岛屿形状酷似海鸥得名,但岛上并不见海鸥。 陈安询就近买了一条卡其色沙滩裤,素色衬衫,店家瞥见许愧,忙让许愧也试一件。 “靓仔嘛,”店家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招待他,“来海边就要更花一点啊,不然有什么意思?” …… 最后许愧穿着一件柚粉衬衫,白色及膝短裤,冷眉冷眼从店里走出来。 他们现在便很像是随性至极的游客,捧着在小摊买的椰子,一路走走停停。 因为早晨刚下过雨,海水浑浊,层层叠叠的乌云在午后散开,淡淡的阳光倾洒下来。 “那你呢,现在怎么办?”许愧慢吞吞吸一口椰子水,问陈安询,“家里有消息吗?” “两人各打过几通电话,都被我拒接,”陈安询语气平静,“但也逃不过去,等回家再说。” 许愧没忍住皱了眉头,他瞥一眼陈安询嘴角的疤,此刻草草贴了一张创可贴,还是他早上起来从便利店买回来,强迫陈安询贴上。 “又要挨打?”许愧一时难以理解,“当年在南京打架那么凶,怎么一到家就这么没用,只能受着,你不会还手?” 阳光渐渐变得猛烈,许愧跟在陈安询身后,由他带着自己轻车熟路从小道绕进去。 陈安询眉眼平和,并不生气。 “只是习惯了,”陈安询回头牵过许愧的手,慢慢往树林深处走去,“小的时候打不过,也不敢逃——因为被抓到以后会被打得更惨。” 他语气和缓:“后来好多了,我在他眼中应该是一个极听话的孩子,成绩优异,墨守成规,他想要的我都尽力去做到,让他脸上足够有光。” 只要陈安询听话,陈炳文并不会刁难他,因为陈安询是他的亲骨肉,是他亲手制作的“作品”。 过去很多年,陈炳文牢牢控制着陈安询,牵制他的一举一动,让这副青涩的作品一点一点长成计划中的模样,变得成熟、光彩夺目。 陈安询并没有让陈炳文失望,因此陈炳文给予了他优渥的生活、宽裕的金钱,以及绝对富贵优越的环境。 “……然后呢?”许愧不禁询问。 陈安询却不回头,他们一路穿过茂林,最后在一处农场门口停下。 用稻草扎成的大门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彩字,颜色脱了大半,几声狗叫从里面传来,隐约能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没有然后,”陈安询侧过身,一只手推开吱呀响动的木门,轻推一把许愧后背,让他先进去,“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许愧选手。” 他刚露了半个脑袋,里面的交谈声便戛然而止,两位身材挺拔的中年男性四只眼睛齐齐看着他。 许愧抓了把头发,连忙往旁边挪了一小步,让陈安询进来:“你们好。” 一看就十分不好惹的男人们不置一词,目光紧盯。 一看后面冷淡俊秀的熟悉面孔,两人霎时了然,爽朗笑出声,几步走过来,其中一人搂住他的肩膀: “我说谁呢,竟然是你小子!” 接着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许愧,嗓音带着点儿打趣:“这位小朋友是?” 原来是熟识,许愧心中松一口气,抬手想打招呼,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 队友?几百年前的陈年旧事。 同事?生分过头,“岛屿”赛场上随便抓来一个都是。 朋友?好像也不止于此。 …… 未曾想陈安询抢在他之前开了口。 他揽住许愧肩膀,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淡淡道:“许愧。” 没有任何需要表明关系的形容,简单得过了头的两个字。 对面两人表情立刻变得微妙,含着笑拍一把陈安询肩膀:“你小子,倒是一诺千金。” 然后笑着纷纷朝许愧伸出手: “周颂。” “谭林。” 他们一路带着许愧和陈安询进去,在天幕下坐下,给他们各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第49章 “懒得做手冲了,将就一下,”周颂留着断眉,岔开腿坐着,一看就是个十分随性散漫的人,问陈安询,“好几年没来了吧,最近怎么样?” 他想起什么:“听林子说你打职业去了?我还看过你们比赛直播,混得不错啊。” 陈安询皱着眉头喝一口咖啡,表情如同喝泔水:“速溶怎么也可以难喝成这样?” “……嘴还是这么刁,”周颂扭头叫谭林,“林子,给这金贵少爷做一杯手冲。” 末了,还不忘回过头问许愧:“小朋友你呢,想喝什么?” 许愧说“都行”。 陈安询面无表情看着周颂:“他叫许愧。” “知道知道,”周颂应得敷衍,“许愧许愧。” …… 他和谭林都是话多到不落地的主,酷爱跑火车,从坐下来开始嘴就没停过。 许愧知道他们是北方人,十年前一起来到广东打拼,挣了点儿小钱后就合伙在岛上开了一家农场,起初生意还不错,近年来倒是萧条不少。 确实没错,许愧环视一周,除了他们以外没什么客人,冷清过头。 “安询还是我们的小股东呢,”周颂笑着对许愧说,“我们跟他说了这是笔亏本买卖,但这小子轴啊,非不听。” 许愧眼睛瞥过去,看陈安询一眼。 陈安询神色自如,姿态自在,轻轻抿一口新做好的手冲:“他们当时太可怜了。” “屁,你小子我还不知道,”谭林摇着头插了句,“估计是觉得欠我们的,想尽办法也要还吧。” 他一句话让在场的另外三人都微微沉默了,半晌,周颂才笑着叹了口气,打量着他:“当年可怜兮兮的孩子,如今也还是长大了。” 陈安询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淡声反驳:“我记得你们也就比我大八岁?” …… 周颂仰头笑出了声,起身叫谭林:“你们慢慢玩儿,毕竟是贵客,我和林子出门买点儿菜,好好招待你们。” 他们就这么甩手走了。 许愧忍不住感慨:“他们对你未免太放心了点儿。” 陈安询倒是不置可否,思索着说:“我来的次数太多了,应该是十五六岁的时候,一个月要偷偷跑来四五次,有时甚至会留在岛上过夜。” 他说得轻松,但许愧却微微顿住,有些出神。 这里离陈安询的家仍有一段距离,快一个小时的车程,那时才十五六岁的陈安询是因为什么,才会每个月不辞辛劳却又风雨无阻地上岛? 年幼的、可怜兮兮的陈安询,又是怎么欠下他们的恩情,于是决定用金钱偿还? 是十五六岁的并不顺遂的陈安询,他一定独自度过一段很难熬的时光,但那时许愧并没有机会参与。 好奇怪,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吗? 只是想到这些,想到陈安询的来处,许愧心里就不可自已地,微微难过起来。 是怜悯吗,还是怜惜? 可怜悯与怜惜的界限到底在哪里,仅仅一字之差,很像喜欢与爱,要先有怜悯才会怜惜,先有喜欢才会有爱。 许愧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对陈安询是怜悯还是怜惜,正如他弄不清对陈安询是喜欢还是爱情。 第43章 谢谢你来 许愧费了一点儿力气,将那些混乱压抑的情绪压下去,刻意忽视陈安询话里隐藏的注定令人不愉快的过往,轻轻笑了笑: “那你一般来岛上做什么?” “吹海风,看日落,偶尔他们忙不过来会搭把手,”陈安询随意开口,想到什么,站起身,朝许愧伸出手,“还有一个,你想去吗?” 许愧一边将手搭在陈安询掌心,一边起身:“哪里?” 陈安询却卖了个关子:“去了就知道了。” 下午时分,太阳已经完全越过云层,阳光变得猛烈而刺眼。 他们骑着单车,沿着海岛公路行驶,咸湿的海风吹过,将发梢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连带着衬衫也变成鼓胀的弧度。 最后陈安询绕进一条土路,又顺着山脊骑了一段路,在最顶端停下。 许愧望着地面上的轮胎印,从山顶俯视下去,茂密的细草一眼望不到底,连成片绿色海洋,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难怪了。 那年南京,两人大半夜不睡觉偷溜出去时,陈安询机车骑得那么熟练。 原来是在这儿练出来的。 半晌,许愧指着脚底轧过的车轮印,十分迟疑地开口:“是要骑着这玩意儿,这么直冲下去?” 陈安询在旁边,闻言垂下眼,薄薄的眼皮底下投过意味不明的眸光,说:“对。” 许愧便意料之中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看向他:“想死可以不用这么麻烦,拿根绳子更快。” 陈安询就笑起来:“怎么什么都信啊,许愧。” “……”许愧面无表情盯着他,“我去你大爷的陈安询。” 但其实也差不多。 不知道陈安询从哪里搬来两张巨大的滑草板,在原地小幅度地测试完,然后将其中放到许愧脚底下:“试试。” 许愧没说话。 他感觉自己这么试一次,应该会死。 但承认害怕实在不是许愧的作风,于是他站着权衡了好半天,最后干脆大手一挥,不管了,一脚迈进去:“来吧。” 他努力扒住扶手,坐在中间紧紧闭上眼,壮烈的表情很像是赴死。 陈安询弯腰帮他调整,上半身几乎覆在许愧头顶,他听见对方冷淡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躺下来。” 许愧不明所以,心中疑惑好像姿势不太对,但没来得及深究,只是照做。 他仰面朝天,因为紧张,清秀柔和的五官难得僵了稍许,下嘴唇被无意识咬住。 一道阴影倾过来。???? 接着许愧察觉自己的鼻尖被陈安询轻轻亲了一口。 他倏然睁眼,一下便望进陈安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两人一上一下,陈安询双手撑在他身侧,在许愧怔忪的目光中,低头又亲了一下。 许愧上目线形成一道流畅的弧度,晶莹透亮的眼珠仿佛琥珀,自下而上地看向陈安询,耳根红了彻底。 “怎么……” 突然吻我? 后面的话在陈安询的注视中变得模糊,继而没了声音,许愧想他已经知晓了问题的答案,从对方一错不错的视线中。 同一时刻陈安询也轻声开口:“谢谢你来。” 无论是因为什么,都谢谢你来。 后来许愧是被陈安询带着滑下去的。 陈安询还没脑子昏到那个程度,让一个纯新手从几十米的山顶俯冲下去。 但许愧也还是紧张。 这种自高空极速下降的过程也会让人体会到轻微的失重,闭上眼的时候会感觉周遭一切都变得很轻。 仍旧是新奇而有趣的体验,从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坪滑下去,到底时许愧问陈安询会不会害怕。 陈安询说“会”。 “但我曾经尝试过要去适应。” 他的恐高症已经到一种严重到风声鹤唳的程度,很小的时候只会想逃避,再长大一些,陈安询会试着去适应。 滑草应当是其中最轻度的一项,他被周颂和谭林带着,从不敢变成熟练。 陈安询也不算骗许愧,他们过去真的会飙车下去。 那是两个不要命的人,骑着机车就敢往下冲,坏师傅教不出好徒弟,没多久,陈安询也学会了机车滑草。 很恐怖也很刺激的体验,每一次陈安询都还是会感到害怕,心脏几乎痉挛,但他会刻意忽视。 一次意外,周颂手臂骨折,脸也差点儿破相,断眉是伤过的佐证,从那以后他收敛许多,但陈安询没有。 陈安询只是想,如果他可以适应滑草,那下一次他是不是就不会恐飞,再下一次,他或许尝试着跳伞。 …… 这样循序渐进,陈安询或许就可以真的不再恐惧高空,也不再恐惧陈炳文。 但眼下陈安询决定不告诉许愧,他们滑了很多次,往下俯冲只需要一分钟出头,可重新爬上去需要小半个小时。 爬山爬累了,两人原路返回,回到农场,远远地已经闻到饭香。 门没锁,所以他们进去时里面的人没察觉。 许愧走在前面,不知看到什么,整个人猛地一顿,站在原地,陈安询差点儿撞上。 “怎么?”陈安询顺着许愧的视线看过去,周颂和谭林挨得有些近,朝他们招了下手:“回来了?” 许愧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也朝对面两人笑笑:“饿死了。” 好像刚才那微妙的停滞只是错觉,一顿饭吃得言笑晏晏,宾主尽欢。 最后周颂喝多了,他酒品很差,醉了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你都不知道,小朋友,”周颂大着舌头指陈安询,“当年陈安询上岛来的时候,可惨了,鼻青脸肿的,跟被黑社会揍了一顿似的。” 第50章 “他一个人坐在灯塔底下的栏杆上,坐了好几个小时,林子看了半天,说觉得不对,这小孩儿像是要跳海。 “给我吓得酒都醒了,连哄带骗把人带回来,看清脸以后更是吓得不行,问他好多遍才愿意开口——你猜他说什么?” 许愧心想卖关子真是个极差的习惯,眉心紧紧拧着,追问道:“什么?” “这小子说因为考试没考好,所以被家长打了,特么的,我再一问第几名,他说年级第二,真是操了鬼了,就为个年级第二把自己孩子打成这样,耳朵都流血了!我看等他死了,地狱都不愿收!” 陈安询喝得也有些多了,但面上看不出来,只是脸色越发的白,锁骨却是红的,靠着椅背并不说话。 “好了,这人一喝多就这样,胡言乱语,”谭林无奈地扯过他胳膊,让周颂闭嘴,“走了,去睡觉。” 等谭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周颂安置好,再回来,饭桌上只剩下许愧。 “安询呢?” “卫生间,”许愧看起来心不在焉,好一会儿,才开口,叫了他一声“林哥。” 许愧问得迟疑,也不忍心,可实在忍不住:“陈安询他……当时真的想跳海吗?” 谭林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了许愧一会儿。 “你和那小子到底什么关系?” 许愧表情停滞了瞬间。 谭林一看便是在社会中打拼长大的这类人,目光并不尖锐,但直白得让人心里发慌。 好一会儿,许愧才拿起玻璃杯,慢吞吞喝了一口白水。 他笑了笑,模样挺乖地叫“林哥”:“问这个做什么?” 谭林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带人来岛上,你可能不知道,以前我们说过几句玩笑话,现在安询既然带着你来了,我总得知道你问这话的目的。” 没等许愧开口,谭林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了然的笑意:“再说了,你刚才不也看到了,不会不明白。” 许愧握着玻璃杯的手指轻轻敲击在杯壁,闻言动作顿住,抬眼看向谭林。 谭林:“进门的时候,你看到我们接吻了吧。”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也没什么否定的必要,许愧微微点了头:“我不是故意的。” “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谭林笑着,很随意地开口,“当年陈安询也不小心撞见过,我们还怕把他带坏了。” 那时距离陈安询第一次上岛不过小半年,短短的几个月,陈安询几乎保持着一个月来三两次的频率。 他仍旧不怎么说话,绷着一张漂亮的冰山脸,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埋头做完作业,等客人都走了,他就不言不语地帮忙收拾。 周颂不着调地逗他这么勤快,以后一定很受女生欢迎,转头和谭林接吻就被小孩儿撞了个正着。 两个二十好几的人难得尴尬,谭林本想找个借口应付过去,就听陈安询没什么情绪地问他们:“喜欢男人是什么感觉?” 一句话给谭林问蒙了。 他生怕把孩子带歪,苦口婆心说了许多,从喜欢男女没什么区别,性别不重要,重要的是喜欢,说到千万不要刻意去喜欢一个人,要追寻本心。 最后陈安询一点头,像是听懂了,又问:“那我该怎么区分呢?” 谭林还在思索着如何回答,旁边的周颂倒是大手一挥,随口回复:“亲一口就知道了,小孩儿,和喜欢的人连接吻都会快乐。” …… 谭林看着许愧:“倒不是故意打听,只是……你们应该不算恋爱?” 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但事实如此,许愧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 谭林从沉默中获得肯定的答复,但也并不意外,只是思索片刻,又问:“那你呢,对他什么想法?” “你情我愿玩一玩儿也好,稀里糊涂搅和在一起也罢,无论是什么关系,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轮不到我们这些外人来插手,”谭林顿了顿,继续道: “我会问你这些,只是想说,陈安询不是个多能说会道的人,他喜欢把事儿都憋在心里,不说出口不一定就是不喜欢,如果你对他是认真的,麻烦多一些耐心,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 顺着谭林的话,许愧想到自己和陈安询接吻的时候,起初会快乐,会身心愉悦,可现在有的时候许愧也会觉得难过。 是因为没那么喜欢,还是太过喜欢? 许愧自认为不算个愚笨的人,唯独在陈安询身上处处碰壁,摸不着头脑。他于是颇有求知欲地开口,问谭林: “如果接吻时一半高兴一半难过呢,又算什么?” 这一回谭林思考了许久。 他皱着眉头,直到听见门外逐渐接近的脚步声,看一眼求知若渴的许愧。 “高兴说明你是愿意的,而难过代表你并不情愿,原因只有两个,一个是没那么喜欢,一个是太喜欢。” 在陈安询推开房门的同时,谭林看着许愧,语速稍快,透着温和的坚定—— “如果高兴和难过都源于喜欢,那应该算是爱情。” 第44章 蓝色月光 这一晚,许愧与陈安询留宿在阁楼。 阁楼位于小洋楼顶层,矮到直起身都显得逼仄,屋顶伸手就能碰到。 迈开脚步时木板便吱呀作响,许愧走在前面,环视一圈,察觉手指被人松松勾住。 陈安询身上那股好闻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浅淡的酒意,变成一种让人头脑发晕的味道,将许愧包裹。 “你们聊了些什么?” 他自身后搂住许愧,下巴靠在他的颈窝,开口时温热的吐息打在那一块皮肤上,有些痒。 他的力气并不大,但许愧想要挣脱仍旧很难,他只是微微往旁边偏了偏头,陈安询便掌心用力稍许,将人搂紧了些。 “躲什么,”陈安询平直着语气问他。 “……没躲,”许愧抿了抿唇,“你醉了?” 陈安询垂下头,毫无阻隔贴着他脖颈,散漫着嗓子说“醉了”。 许愧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陈安询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听不出醉或者不醉的意思。 许愧只好不和一个喝多的人见识,拍拍他的手臂,轻声说:“去洗澡。” 陈安询不动,还是问:“你和林哥聊了什么?” 许愧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长长的睫毛在墙上打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他说你爱我爱到无法自拔。” 耳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短促的气息近到几乎贴上他的皮肤。 像一个似有似无的吻。 “是吗,”陈安询轻声反问。 算是意料之中的反应,许愧攥成拳头的手指微微紧了紧,没说话。 “那你呢?” 许愧又想偏头了:“嗯?” 陈安询像是醉得不轻,一字一句吐得极慢,平缓的嗓音像潺潺流水在夜间流淌:“你呢,也爱我爱到无法自拔吗?” 最后几个字被陈安询刻意说得很轻,许愧眼皮骤然一颤,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还算体面好看的微笑,随意的语气夹杂着点儿微妙的不服输,仿佛一个玩笑。 “等下辈子,”许愧笑着开口。 陈安询也跟着笑了一声,手上松了力,人也退开了些,那股压迫感倏然消散了个干净,许愧却猛地抓住了他要收回去的手。 是手腕。 许愧回头看他,眉梢微扬:“不高兴?” 陈安询面色平静,仍旧看不出什么情绪,手腕任由许愧握着,闻言偏了偏头:“松开,我要去洗澡。” 许愧只好松手,他撑着书桌,看着几步之遥陈安询的背影,抿了抿唇,还是开口叫他:“陈安询。” 对方转头看过来。 许愧看着他:“是你说过不讲感情的。” 陈安询没说话,两秒钟后,他朝许愧走过来。 他高大的身影压着矮小逼仄的阁楼顶,方才消逝的压迫感再一次如潮水般涌来,木板不听话地发出声响,陈安询站在离许愧极近的地方,俯身下来。 许愧撑在桌面上的手指蜷缩了下,下巴却不服输地抬起来,清亮的眼睛犹疑不决地眨了下,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陈安询的影子里。 距离一点一点拉近、缩小。 陈安询伸出了手—— “唰”的一声轻响,许愧身后的柜子被拉开,陈安询面无表情地拿出两把全新包装的牙刷,动作间垂下眼,盯着许愧扣着桌面的手指。 “手都要扣破皮了,”陈安询不咸不淡开口,往桌上扔了把牙刷,往后退开一些,垂下眼盯着许愧。 “许愧,你讲点道理,”陈安询说,“什么爱你爱到无法自拔……不是你先开口吗?” 怎么现在又恶人先告状,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许愧好像被他一句话噎住,好半天也没说话。 卫生间里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许愧失神地盯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心想确实是他不讲道理。 第51章 是许愧自诩清醒世故却又稀里糊涂和陈安询滚上一张床,也是他明明同意不讲感情却又背弃承诺,不讲道理一次又一次对陈安询心动,任由喜欢变成无法挽回的爱情。 是爱情吗? 他对陈安询。 不是在南京惊鸿一瞥的心乱一拍,也不是困境中被伸以援手时的心动,不是被短暂亲密的日日接触所迷惑的喜欢,是在一千多个日夜里积累蓬发的、纯粹的爱情。 原来是爱情。 方才谭林的话仿佛一记撞钟,“砰”一声巨响,在许愧心上撞了几趟来回,余音不绝。 所以他才会慌不择路地用玩笑试探陈安询,在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时又气急败坏,装作蛮不在乎。 爱没用,相爱才有用。 后来他们洗漱完毕,并肩躺在床上。距离屋顶极近,抬眼便能透过天窗望见夜空。 漫天繁星。 许愧与陈安询隔着不远不近的三十公分,张开手就能将对方搂进怀里的距离。 但谁也没有率先动作,好像都不愿意服软,这样的客套与生疏维持到入睡,起因是陈安询翻了好几次身。 这在以往的同床共枕中很少出现,许愧半梦半醒地偏过头,伸手下意识往陈安询那边捞了一把。 然后他倏然睁开了眼睛。 许愧起身将灯打开,皱着眉头,转过身问他:“不舒服?” 陈安询按着太阳穴,又带过耳廓,哑声说“耳朵痛”。 “是因为喝多了?”许愧匆匆起身,“还是洗了澡?” 他开门下楼,去给陈安询接了杯温水,又问周颂要了几颗止疼药。 陈安询靠着椅背,等待那阵熟悉的耳鸣和眩晕过去,这样的过程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只是今天比以往持续的时间更久,也更难以忍受。 在等待止疼药发挥作用时,陈安询开始不断地听见“嗡嗡”的像蜜蜂一样的声响,他于是联想到许愧。 和蜜蜂一样,在察觉到危机时,会自发激活极强的自我保护机制,在刺伤他人的同时也让自己走向灭亡。 ……或许也没那么像,陈安询只是想到许愧。 接着他听见很模糊的声音,再转头,许愧已经端着醒酒汤走到他面前。 “照着网上学的,”许愧没什么底气,“你试一下。” 某个瞬间,陈安询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许愧于是离他更近了些,整个人站在陈安询两腿之间,白皙的小腿瘦削漂亮,和陈安询劲瘦有力的肌肉曲线对比鲜明。 这样的姿势,许愧几乎被陈安询圈在其中,陈安询慢慢地喝着醒酒汤,在恶心与眩晕中,许愧拧着眉一直看着自己,眼睛沾着雾一样的水汽。 醒酒汤难喝与否陈安询已经记不清,他甚至都忘记究竟是什么味道,只记得许愧自下而上望向自己的目光湿润而柔软,和他的到来一样,潮湿、梦幻。 于是陈安询又没什么骨气地认输,许愧站直倾身过来,长指指腹轻轻揉搓着他的耳廓、耳垂。 动作间陈安询干脆将他搂在怀里,偏过头,耳朵送到许愧手边。 他闭着眼睛,虚虚靠在许愧胸膛,恍惚间听见对方的心跳声,他哑声开口:“鬼鬼。” 许愧轻轻“嗯”了一声。 “我有的时候也会想,我是不是不该这样,”陈安询声音很淡,抑制住反胃的欲望,缓声问他,“你后悔过吗?” 被自己用难堪的约定绑在一起整整四年。 说不讲感情就真的只字不提,吵架的次数不算多,但也只是草草收场,最终也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这样的关系极消耗人,陈安询也明白。 他只是不甘心。 可此时此刻,他们仍旧维持着不清不楚的、不可告人的关系,许愧仍然愿意为了他一通电话,风尘仆仆连夜赶来,让陈安询欣喜到几乎晕头转向,但又说不爱。 许愧的不喜欢也仍旧让人心动,张开双臂义无反顾接住自己,陪他淋一场暴雨,再半夜起来给自己煮醒酒汤,生疏地按摩着帮自己缓解。 如果这也只是喜欢,还只是喜欢而与爱情无关,那陈安询好像就真的无可奈何。 也许是病症让人变得脆弱,这一刻陈安询真的想过放手,原因不是因为不爱,只是因为许愧太好。 只是他还想再试一次,最后试一次。 许愧的动作变得很慢,力道也轻下来,他不肯正面回答,永远都是以同样的反问,问陈安询:“那你呢?” 他感受到陈安询的头发扎到下巴,痒意变成细微的刺痛,许愧目光平平,注视前方的白墙,他声音低下来:“那你呢,你后悔了吗?” 熟悉的反诘式沟通,你来我往,最终谁也没得到答案。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顾左右而言他,”陈安询对他的答案好像接受良好,并不在乎,甚至微微笑起来。 然后他搂住许愧的手心用力稍许,将人牢牢扣在跟前,陈安询掀起眼皮,一错不错盯着对方:“许愧,你还记得之前答应过我的约定吗?” 许愧手指下意识搭在他的小臂上,攥紧了,看着他:“哪一个?” 是说坐落日飞车还是跳伞,是说好只上床不谈感情,好像都没做到,许愧不知道陈安询是否打算秋后算账。 但陈安询却说“没关系”。 他只是说:“再答应我一个约定吧。” 明明是祈使句,可语气却没有什么乞求的意思,许愧想说求人不是这个态度,可因为陈安询此刻眉头紧蹙,忍受疼痛的模样有些可怜,于是只好同意。 许愧犹疑着说“什么约定”。 “再当一次队友,”陈安询说。 这下许愧也皱起眉头:“什么?” 陈安询耳朵又开始间歇性地耳鸣,他听见蜜蜂在耳边持续不断地嗡嗡作响,好像在阻止自己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还可以有期待吗? “三个月后的全球明星赛,各国会出一支代表队,秉持透明、公开、公平、公正的规则,所有名额通过联盟实时在线排行榜确定,”陈安询像是在念稿子一样,流畅平静地说完,继而看着许愧,“你不知道?” 许愧心说我当然知道。 他只是没想到陈安询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再当一次队友,和自己。 “……为什么?”许愧停下手上的动作,哑声问他。 陈安询弯了弯眼睛,他固执而坚持不懈地将耳边那些蜜蜂尽数赶走,目睹自己走上一条一意孤行的路上去。 “……我只是想最后再试一次,”陈安询最后这样说。 最后试一次,给一个机会,不用给许愧,而是给陈安询自己。 喜欢许愧是一件注定失落而无望的事情。 陈安询在过去领会这个道理许多次,也学会不再期待,有的时候也想放弃。 人都是这样,在觉察自己注定失败时,会短暂地违背趋利避害的本能,对自己说最后再试一次,如果再失败,那这一次就真的放弃而不再继续尝试。 陈安询做出这个决定也一样,在他真的对许愧太喜欢而变成爱情,面对只是喜欢,永远只是喜欢的许愧,无可奈何只好选择放弃。 放弃前他想再试一次。 试试许愧对他的喜欢有没有可能会变成爱情,试试自己注定对许愧期待落空的伪命题有没有机会成真。 陈安询下定决心,这次以后,他便要坦然承认自己对许愧的感情,开诚布公和许愧聊一聊,说清楚。 无论是好的开始还是坏的结局,即使许愧会忍受不了选择离开,他统统都接受。 最后许愧说“好”。 不是“我尽力”,也不是“再看看”,就像前一晚站在楼下,张开怀抱等待陈安询跳下一样,简单却有力的一个“好”字。 陈安询就笑了,他想许愧的醒酒汤真的极管用,喝下去耳朵不再痛,头也不再晕,目光一片清明,所有病痛都消失。 头顶蓝色月光从天窗倾洒下来,下一秒许愧轻轻吻上陈安询的唇。 他说“好”的时候声音那么动听,就仿佛在说“我愿意”。 第45章 失信人 没多久,全球明星赛发布比赛公告,将选拔标准以及位置安排,赛制奖金等等统一放出。 全球明星赛是自20年起举办的一项世界赛,和其余赛事不同,它是唯一一个以国家代表队进行比拼的赛事,获得冠军的队伍能够身披国旗,对许多选手来说,这是比拿奖金更有荣誉感的事情。 许愧将那篇长达几千字的公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熟练到几乎已经能背下来。 所以他知道想要获得名额很难,非常难—— 首发队员加替补,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个名额,需要从全国近四十支职业战队,小三百名选手中脱颖而出,地狱级的难度。 比起18年时在南京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52章 但因为许愧答应过陈安询,再难他也会拼尽全力去做。 没过几天,许愧向俱乐部提交了报名表,当天下午,他被李康叫去了办公室。 进了屋,李康坐在办公椅上,脸被电脑挡住大半,许愧客客气气叫了声“李教”,对方没应声,甚至连眼神都没往他这边分半个。 许愧就只能不尴不尬在原地站着。 晾了他大半天,李康才满意,语气淡淡地叫他坐。 “还有半个月就是冬季赛预选赛,你这个点儿分出心去忙其他的,有些顾此失彼吧。” 李康将那张报名表往许愧身前一推:“况且就几个名额,性价比不太高啊。” 他言语中的轻慢和针对都很明显,许愧不露声色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仍旧是笑着的:“李教,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还是想去试试。” “试试?”李康冷笑一声,“话倒是说得轻巧,你试试无所谓,上一次是秋季赛,现在又是冬季赛,但我们没那个本钱陪你试,拿整个俱乐部的联赛成绩做赌注!” “……”许愧脸上那抹笑意终于是淡了,他目光淡淡盯着李康,“李教练,所以你不打算同意了是吗?” 李康语气嘲弄:“这话说的,你不是一贯主意大得很吗,谁又能做你的主?” 李康对他看不顺眼许久,这事许愧心里清楚。 往前追溯,是秋季赛,他们小组赛一路连胜,在晋级赛前一天,他们几个首发被李康单独叫到了办公室中谈话。 纵然对方说得委婉,但表达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在场上多留意下徘徊在晋级线上的那支队伍,必要时候,可以稍微放放水。 再直白点儿,就是打假赛。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任何一项竞技赛事都不可能像白水一样纯净,这里面充斥着见不得光的交易、你来我往的互惠互利,对于他们这些掌权者来说,输赢并不是那么重要。 那些选手渴望了无数个赛季的胜利,在他们眼中,或许只是两个汉字而已。这是有失公允,可的确存在。 但李康是战队的一把手,没人敢说他的不是,只能唯唯诺诺低着头不说话,许愧也一样。 结果第二天在场上,他作为指挥,带着队伍该怎么打还怎么打,好几次将对方团灭,硬生生葬送了那支队伍晋级的可能。 后来下场时李康脸都是青的。 自此,李康明里暗里地针对他好几次,说是穿小鞋也不为过,许愧倒是无所谓,他就是打比赛的,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后来胜者组决赛,李康如法炮制,这一次他干脆没让许愧上场,将他按在了替补席。 等李康再叫许愧去办公室的时候,他握着手里的录音笔,犹豫许久,最后将笔揣进了口袋里,推开了门。 …… 这一次不过是借题发挥,许愧知道李康不待见他,必定想方设法不让他好过,但许愧实在耗不过他,报名即将截至,许愧只好越过俱乐部,直接以个人的身份报了名。 好在这回李康并未追究。 那段时间他几乎是拼了命。 别人训练,他训练;别人休息,他训练;别人放假,许愧还在训练。 他和陈安询见面的时间也很少,两个人最多的交集是在训练赛和全明星的排行榜上,缠缠绵绵,你争我抢第一名。 网上对此已经喜闻乐见,只说ghost和safe果真是对天生的冤家,连个全明星也要打个你死我活,主要这两人一个一号位,一个二号位,根本就不冲突啊! 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而谭冬作为对内情略知一二的人,在和许愧双排时,也八卦道: “你和询哥什么情况,怎么又在排行榜上打得不分你我?” “……什么叫又,”许愧语气平静,“刷数据,刷评分,往高了打有什么问题,怎么在你们眼中就变成了竞争关系?” “没办法,刻板印象,”谭冬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自吹自擂,“你是不知道,为了帮你们打掩护,我有多么的煞费苦心!” 许愧“哦”一声:“有多的可乐吗,止疼片也行,给我两个。”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谭冬无语,“话说你们俩现在还是老样子,火包友?” “啊。” 谭冬感觉自己替好兄弟简直操碎了心:“你们这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啊,我是搞不懂了,好好的恋爱不谈非得走弯路,你也是,长一张这么牛逼的脸,他陈安询凭什么不喜欢你?” “……”许愧仿佛被他的直男发言噎了一下,好半天,才笑了下,“有你是我的福气。” 谭冬说“滚蛋”。 但接下来许愧的语气就正经很多,他们坐在吉普里,谭冬开车,许愧坐在副驾,赶毒进圈。 “我想等全明星结束,和他好好谈一谈。” 谭冬手猛地用力,吉普猛窜出去,他眉梢一挑:“想清楚了?” “快五年了,也该想清楚了,”许愧慢慢出声,“以前总觉得这样也不错,反正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谁也不吃亏,不讲感情其实挺好的,这样的关系更稳定。” 谭冬:“那现在怎么突然想通了?” “因为觉得不满足,”许愧笑起来,“以前他不开口我也绝不多说一句喜欢,但感情这事不是不说出口就不存在的,我后来发现自己可能不是喜欢他,我或许爱他。” 谭冬被这人理所当然的酸话说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头皮都发麻。 半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那陈安询呢,你对他是爱情,他对你呢,又有几分真心?” 许愧不把话说太满:“我其实觉得他对我真的还算不错。” “不错……”谭冬点点头,重复这两个字,恨铁不成钢地暴躁出声,“就只是不错!许愧,你真的是……那如果他不愿意跟你认真在一起呢?” 这一回许愧认认真真思考了好久: “如果到时候他不说讨厌我,那我就追一追试试。” 谭冬:“如果他讨厌你呢?” 许愧思索着那个画面,的确是陈安询有可能说出来的话,自己好像也确实扛不住。 他就摇摇头,神色依旧温和,嘴角轻轻勾了下:“那我就……祝他打一辈子光棍。” 22年十月中旬,冬季赛开赛前,全明星各国战队名单出炉,许愧和陈安询两位第一名霸占者,毫无疑问入选名单。 名单出来那晚许愧长舒了一口气,他盯着排在一起的ghost与safe,许久,手指轻轻在屏幕上带了一下。 久违了。 这一次全明星赛在芬兰举办,第三天他们将出发前往芬兰,当晚许愧睡了极长的一觉,一夜无梦,起来神清气爽。 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打开手机看了眼,没有陈安询的讯息,他也没给对方发任何消息。 好像两个人都保持着如出一辙的默契,只等见面那相视一笑的瞬间。 但紧接着房门就被打开,粥粥犹犹豫豫地叫他一声:“哥。” 许愧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那个,”粥粥表情迟疑,“李教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从宿舍到训练室要走过两条街道,许愧记得这天下午天气很好,已经入冬却不见寒冷,阳光明媚仿佛夏天。 他是笑着走进李康办公室的。 同一时刻,里面坐着的人目光十分整齐地落在他身上,气氛凝重得让人心底一沉。 许愧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看着坐在最中间的李康。 他缓缓收了笑容,面对众人坐下来:“李教练,你找我?” 旁边有人递给李康一张纸张,许愧看不见上面写的什么,只听那人喊了一声“李经理”。 也是,许愧怎么样了,李康可不仅仅是北极熊战队教练,他还是这个俱乐部的创始人,也是能够主宰队员来去的战队负责人,李康,李经理。 …… 许愧在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其他队员们只看见中途有的人出来,又有人进去,进进出出都是俱乐部的管理层,个个都说得上名头。 最后许愧再出来,眼睛发红,他握着拳头,在其他人的围观中走出来,然后倏然转过身,几步走回去,一把拽住李康的衣领,一拳砸了下去。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惊恐地盯着许愧,生怕他再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有人想上前来,却被许愧面无表情抬手指了一下:“你过来一步试试。” 那人瞬间止了脚步。 李康嘴角肿起来,尽管形容狼狈,可他他笑得志得意满,胜券在握:“你这一拳我就不追究了,当你不懂事,但是许愧,退一步海阔天空,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偏不明白。” 许愧脖颈青筋暴起,可因为他的话,又硬生生缓下去,那双漂亮得像琥珀一样的眼睛此刻发着狠意,仿佛想将李康那张伪善的面具撕烂。 第53章 半晌,他猛地松开手,李康往后一栽,差点儿摔在地上,被人扶着才维持平衡。 许愧冷冷的目光仔仔细细地从这些人的脸上扫过去,把他们神色各异的面容牢牢记在了心里,而后偏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最后许愧嗓音平静,说:“我退你大爷。” 他扔下这句,仿佛再不愿多看一眼,两手空空,干净利落地走了出去,一步不回头。 …… “你还要等?”广播里的登机提醒响起来,傅涧握着登机牌,朝他甩了下,“那我先走了?” 陈安询回头看了一眼。 登机口排队的人已经所剩无几,窗外盛大的阳光映得地板明亮而光洁,照过来来往往的人,却没有他等的那个。 陈安询平静地收回视线:“我再等等。” “还有不到十分钟,”傅涧看一眼时间,“他要来早来了,不至于等到现在,我走了……你尽快上来。” 陈安询轻轻“嗯”一声,并不回头。 傅涧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但陈安询依旧安静地坐在原地,大多数时间垂眼看着手机,偶尔抬眼看一眼扶梯的位置。 他也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太不坚定。 嘴上和心里都说着一定不要重蹈覆辙,不要对许愧有任何期待,但还是因为许愧一句话轻而易举改变想法,沦陷得彻底。 后来那个下午许愧没来。 陈安询坐在候机厅等了许愧很久,久到机场广播开始一遍遍广播他与许愧的名字,那天陈安询踩着广播尾巴登机,到最后也没能与许愧见面。 第46章 露水情缘 一行人落地芬兰的第二日,傅涧告诉陈安询队伍的一号位终于姗姗来迟。 陈安询偏过头看他,并未应声,只是握着鼠标的手顿住,傅涧不露声色瞥见,手心搭在陈安询肩膀,拍了两下,叹气道:“不是他。” 这一回陈安询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些。 过程中屏幕里的游戏人物早已被人击杀死亡,等到“撤离失败”四个大字伴随音效映在屏幕中央,他睫毛才微微颤了颤。 “知道了,”嗓音平淡,一句很简单的、没有任何特殊性的回复,适用于任何一位关系尔尔的的选手。 傅涧欲言又止,但陈安询面色已经恢复如常,流畅地退出对局,然后利落地点击“匹配。” 接着他转头看着傅涧,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还有事吗?” 傅涧:“你不想知道来的是谁?” 陈安询却说:“都一样。” 这下倒弄得傅涧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安询表情平静不似作伪,神情看起来再正常不过,正常到不需要任何安慰,好像许愧的失约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这样吗? 傅涧摇摇头,转身离开,心想,最好是这样吧。 后来陈安询知道了赶来的一号位是李彬彬,曾经在南京与许愧闹过几次不愉快的人,后来也活跃在“岛屿”的赛场上,但与他交集甚少。 他真的不在意,因为无论是谁,对陈安询来说都是一样的。 因为不是许愧,所以都一样。 这场全明星赛他们发挥不佳,在初赛便被淘汰,国内舆论一边倒,将四名选手连带父母问候了个遍。 其中李彬彬火力最集中,好几把因为他命送好局,鉴于许愧缺席,他来救场,最后连许愧也没能幸免,被喷了个狗血淋头。 全明星赛赛程极短,周期只有二十天,在整整二十天的时间里,陈安询没有收到任何一条许愧的消息。 好像这个人瞬间从他生活中消失了个干净。 陈安询不是个多固执的人,但栽在许愧身上的跟头实在不算少,期待再一次落空,他对此接受还算良好。 只是陈安询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甜言蜜语比任何人都要动听,答应得再好却又不做到。 可他又忍不住想,如果许愧愿意向他解释,自己也不是那种不好说话的人,他会听。 但实在遗憾,从始至终,许愧没有跟他解释只言片语。 他应该感谢许愧的。 感谢他用一场无声无息的失约告诉陈安询一切都是他在白日做梦,犹豫不决的赌徒心态迟早遭到反噬,是该放弃了,早该放弃了。 回到赛场已经是十一月,冬季赛正式开赛,陈安询听说了许愧替补的消息。 一场比赛结束,队员们回到休息室休整。 他们在走廊中错身而过,许愧形单影只,陈安询被队员们拥簇。 楼道狭窄,于是许愧只好靠墙停下脚步,安静地低下头,等着陈安询一行人过去。 身边的队员还在叽叽喳喳复盘上局的比赛,却见自家队长倏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齐齐噤声,看着陈安询停在许愧面前。 靠着墙的许愧穿着雪白的队服,整个人几乎要和白墙融为一体,头发乌黑,隐约能看到玉藕一样的脖颈。 两个人隔得不算远,陈安询垂下眼时能看到许愧长而浓密的睫毛,挡住了眼睛里所有的情绪。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许愧开口,于是便出声。 “许愧。” 陈安询当着一行神色各异的队员,平直着语气,熟稔地叫许愧的名字。 许愧也只好抬眼看向他。 陈安询嗓音平常,并没有什么怒火,也不是众人喜闻乐见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戏码。 相反,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 许愧双手插在兜里,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陈安询平视,他的表情看起来也很淡然,嘴唇被抿得发白,牙齿一松,又恢复原状。 对视的时间有些太久了,久到其他人都面面相觑,察觉出不对劲来。 然后许愧微微笑起来,唇红齿白,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久不见,”许愧嗓音平和,透着流水一般的温润,“现在坐飞机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陈安询面无表情,只是盯着他,一直到许愧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了,嘴角平下来,可目光仍旧澄明,看起来正直得理所应当。 陈安询语气变得有些冷:“不好。” “许愧,”陈安询又一次开口叫他,过程中始终看着许愧。 陈安询幽深、浓黑的眸子里装着的情绪快要溢满出来,但轻轻一阖眼,又转悠着回到深处,嗓音淡得听不出分毫情绪:“那种感觉真的差劲透顶。” 他说完没等对方再说些什么,迈开脚步,将身后傻眼的队员甩在身后,身着冷气,大步流星地走了。 2. 接下来的比赛许愧被按死在了替补席。 没什么惊世骇俗的冲突,只是在第二局比赛前,许愧被临时通知下场换人,给出的理由是情绪不稳定。 许愧不知道怎么才算情绪不稳定,一把比赛砍下六个人头,占全队总人头四分之三,如果这算不稳定,是不是要暴毙送人头才算稳定。 可比赛在即,他作为队员只能听从安排,坐在后台休息室里,看着自己的队友一场接着一场地上场,然后以各种惨烈的方式输掉。 好像也说不上多畅快,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这种感觉其实很煎熬。 后来连队友都看不下去了,粥粥在赛场上被暴揍一顿,下来悄悄拉着许愧诉苦:“哥,你什么时候才能上场啊,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没指挥的滋味儿好难受。” “我也是听安排,”许愧被粥粥拽着袖摆,神色平静,“也有可能再也上不了场了。” “……”粥粥皱着眉头欲言又止,好半天,还是没忍住,“你和李教练到底是什么情况啊,还有那个李彬彬,他怎么就变成救场了,可我去年还看见他和李——” “粥粥,”许愧出声打断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盯着他,将声音放低,“我就算了,你合同还有好几年,什么都别问,装作不知道。” 粥粥:“可是——” “没有可是,”许愧再一次打断他,这一次许愧变得有些无奈,他只是将方才的话重复一次,告诫粥粥,“装作不知道就好了。” …… 等下一次再和陈安询碰上,是在小组赛结束的聚餐。 几支队伍恰好在包厢门口相遇,领队略一思考,干脆开了个大包,美其名曰方便交流感情。 许愧缀在队伍最后面,并不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进了屋,一眼便看见了陈安询。 对方身形挺拔利落,头发理得更短了些,露出凌厉的眉骨,衬得人格外冷淡。 此刻陈安询正偏过头,听队友讲话,并未分给许愧半个多的眼神。 他正要随便找个角落坐下,就听粥粥一个劲儿地招手让他过去。 “来这儿,这儿有位置!” 等许愧坐下,对面正好是陈安询。 两人隔着一张大圆桌的距离,却是最容易看见彼此的位置,稍一抬眼,许愧便能直直看见对方。 第54章 他索性不再抬头。 其他人聊得热火朝天,整个包厢都闹哄哄的,陈安询说话的时候少,音量也低,可不知为何,许愧就是分毫不错能听见。 他听见坐在陈安询旁边的傅涧说海鲜粥不错,可以试试,陈安询问有虾吗,傅涧说有。 “算了,”陈安询语气平淡,“我对虾过敏。” “广东人怎么还对虾过敏?”傅涧一脸惋惜,“可惜了,这粥真的不错,要不要让服务员给你单做一份没有虾的?” 他似乎往这边看了眼,许愧感受到一束明显的视线,但他抬眼时,两个人都没看这边。 或许是错觉。 只听见陈安询低低的嗓音:“不用了,太麻烦。” …… 许愧恰好坐在最外面,无声思考了一会儿,忽然起身,靠在粥粥旁边说了句:“我出去一下。” “你去哪儿?”粥粥螃蟹啃了一嘴辣油,再抬眼时人已经不见。 许愧自掏腰包又点了一份海鲜粥,特意没加虾,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干脆守在外面,等粥做好。 大概二十多分钟过去,许愧催着问了句做好了吗。 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厨师差点儿把勺子都抡出火星子,听许愧重复好几次才听清。 “不加虾?”厨师扯着嗓子吼,“我不知道啊,太忙了这会儿,要不你再等等?马上给你做!” 许愧只好站在一边继续等。 再等他拎着打包袋,步履匆匆赶回去,包厢里早已空无一人。 保洁已经开始收拾残局,见他回来,朗声开口:“怎么才回来?他们都走啦,好像说是要去唱歌!” 许愧朝对方笑笑,说“知道了”。 那一刻许愧说不上有多失望。 他拎起袋子看了看,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情。 陈安询应该早就吃饱了,根本不用再喝什么海鲜粥,也可能陈安询其实对粥并不感兴趣,只是搪塞傅涧罢了。 许愧想到这里就不再想,他拎着袋子,慢悠悠迈开步子离开,刚出转角,却陡然撞上一道人影。 他只瞥一眼熟悉的黑色卫衣就知道这人是谁,下一秒清冽的愈创木香味将许愧全然包裹住。 “不好意思,”对方的话音在看清他时很轻地顿了顿,而后语气如常地说完后半句。 许愧也有些不自在:“……你们不是走了吗?” 陈安询掀起眼皮看一眼头顶的卫生间标识,没说话,只是转身准备走。 许愧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一句废话,可也想不出其他什么场面话,眼见着陈安询要走,他只好伸手一把拽住对方的卫衣袖口。 “陈安询,”对方面无表情转头看过来,许愧拎着手里的打包袋,抿了抿唇,犹豫不决地开口,“你要不要喝海鲜粥?” 顿了两秒,许愧又徒劳地补充一句:“没有加虾。” 他看见陈安询的目光一寸寸冷下来。 然后陈安询在许愧询问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袖口从许愧手心抽了出来。 他薄薄的眼皮垂落,冷淡的目光凝下来,盯着许愧,很慢地出声:“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许愧手被甩在半空,很轻地晃悠了下。 “我只是想让你试一试粥的味道,”许愧说。 “但我不需要,”陈安询好似笑了下,“你总是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了,说过的话转头就忘……” 许愧抬眼看人时会显得眼睛极大,像一泊盈盈的溪水,说“我没有”。 陈安询看着面前的许愧,像对他们这段关系一样,对此刻的许愧感到棘手。 “没有……”陈安询迈开脚步,走到许愧面前,“第一次时你说要陪我去落日飞车,转头就走,打算一辈子不和我联系,而最近的一次,你说好要同队却又在临行前失约。” “如果这些都不算,”陈安询说到这里,很轻地呼出一口气,他们此刻距离极近,近到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前不久我刚好听说,18年那张意向表上,你当时说好会填wac,要和我做队友,可最后你什么都没填,对吗?” 陈安询低下头,凌厉的目光极有压迫感地俯视他:“许愧,你要反驳吗?” 许愧也很想说不是的,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他失约是事实,想过和陈安询断了联系是事实,意向表一片空白也是事实。 明明是有理由的,可此刻许愧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无论是什么,说出来都只会变成一个理由—— 他对陈安询没那么喜欢。 最后许愧只能哑着嗓子说“是”。 他承认得利落,像一张不留情面的巴掌,猛地扇在陈安询脸上。 陈安询便笑起来,笑得坦然,只是眼角微微湿润。 “所以你不用再这样,”陈安询骤然直起身,那点儿微妙的、亲密的牵连一瞬间消失,他看着许愧时就像看着一道没有解法的难题。 “我不要了,”陈安询看着他,语气坚决,重复一遍,“许愧,这次我不要了。” 第47章 落幕 他们的关系如许愧预料那样,进入了一道死胡同。 许愧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结束,上次陈安询说得再决绝,也没有说过要停止这段关系。 许愧只好等。 他等到22年结束,自己再没能上场打任何一场比赛,和战队的关系越来越僵,只能等合同结束,成为自由人离开。 期间许愧也不是没有和陈安询见过面。 应该是冬季赛决赛结束,许愧孤身一人游荡在外,走进便利店,买了一杯关东煮,又要了一包爱喜。 他蹲在门口,没什么形象地将一支烟抽到底,看见面前有一双板鞋。 是陈安询。 wac决赛最后一天又将冠军拱手让人,不知道这是他们第多少个亚军,所有人都屡见不鲜,痛苦或者不甘的只有选手。 想来此刻的陈安询也算不上顺遂,许愧决定不去碍眼,迈着步子让旁边挪了挪。 但陈安询也跟着往旁边挪了一步。 许愧咬着烟,没什么表情地掀起眼皮看向他。 陈安询弯下腰,身上的及膝大衣在动作间柔软地垂下来,许愧听见他冷淡的嗓音: “还有烟吗?” 许愧应了一声,垂眼抽了一支,递给陈安询。 在对方伸手来接时,许愧顺势握着他的手腕,下巴稍抬,微微吸了一口。 明灭的火星顺着一支蔓延到另一支,陈安询的手被他牢牢握住,点燃后便松开。 陈安询没有动,就这么站在原地,漫不经心抽完了一支烟,进了一次便利店,出来后问许愧去哪儿。 许愧眼尾上挑,手指和脸颊被冻得发红,用一种很纯真的、近乎引诱的表情看向陈安询。 “你呢?”许愧说。 陈安询不再说话,他只是伸手,将许愧从地上拉起来,顺势将对方的手放在大衣口袋,两人并肩走进附近的酒店。 他们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接吻,然后滚到床上。 在脱陈安询的衣服时,许愧听见有东西掉出来,他伸手将东西捡起来,顺着分明的棱角识别出这是什么。 是刚才陈安询在便利店买的。 他握着那盒东西,抬眼去看陈安询,可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黑夜剥夺了他一切视觉感官。 “你买了这个?” 陈安询“嗯”了一声。 许愧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可你以前从来没戴过。” 陈安询也在黑夜中静静凝视着许愧模糊的轮廓,某个瞬间他看见对方眼里闪过的光亮,像水一样。 但陈安询并不在意,掌心托住许愧的脸颊,吻得暧昧而缱绻,散漫着嗓子问他:“你要帮我戴?” 几秒过后,他听见许愧退步说“好吧”。 这一晚陈安询并不磨人,甚至称得上温和,可许愧从很早就开始哭,始终不出声。 他只是悄无声息地流泪,在攀上顶峰时,双手紧紧地搂住了陈安询。 陈安询:“哭什么?” 许愧:“我他妈好疼啊,陈安询,你能不能轻一点?” …… 他在陈安询身下,点了一支烟,吐息间烟圈在黑夜中散去,许愧想到他们的最初。 只是为了快乐。 无论是接吻,拥抱,还是上床,都只是为了快乐。 可现在许愧与陈安询做的时候已经不再快乐,只剩下全然的痛苦,像河一样,将许愧压下去,久久不能喘息。 他于是想,如果和陈安询接吻和上床都变得痛苦,是不是也就说明,他们这段关系真的该结束了。 2. 那一次草草的见面后,陈安询消失了一段时间。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只有消息灵通的粉丝发现他在年前飞去国外,之后便一直没再回来。 许愧和陈安询也断了联系,他的生活仍旧是一团乱麻,上不了场打比赛,想要离开俱乐部,却又没那么简单。 第55章 23年的春季赛陈安询的位置由替补顶上,wac给出的官方解释是陈安询有私事需要处理。 什么私事需要处理好几个月,粉丝们集体怒了,将官博撕了个底朝天,吵着闹着要求给个说法。 就这么吵到春季赛结束,忽然有人发帖,说在餐厅偶遇了陈安询。 许愧走在路上,低头点进了这个帖子。 标题大字加粗——“safe回国了???和z神共进晚餐中!” 正文是草草几句话加大片感叹号,许愧扫过一眼便往下滑。 的确有理有据,几张偷拍图角度刁钻,但通过深邃的五官一眼便能认出这是陈安询。 许愧停下脚步,把图片放大,再放大。 陈安询似乎比之前更瘦了些,凹陷的脸颊衬得五官更加立体,眉骨深刻,穿着黑色高领,正微笑着在旁边的人讲话。 旁边的陈执还是老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和许愧记忆里一模一样,一头火红的头发出挑过分,托着下巴听陈安询说着什么。 许愧短暂地失神了片刻。 他都快忘了,自己和陈安询中间还有个陈执,那个与陈安询关系密切,是陈安询亲口承认过的偶像,兼疑似暗恋对象。 该问清楚的,陈安询和他不清不楚厮混这么多年,要最后才发现陈安询甚至都不曾喜欢过自己,未免也太过悲哀。 可他已经错过了最佳时间,那一场solo许愧输给陈安询,因此丧失了提问的权利,现在他更没有立场去问。 缘分讲求时效,一旦错过就不再拥有。陈安询也好,他的心上人陈执也罢,许愧抓不住机会,于是只好放弃。 但老天好像注定要让许愧看个清楚、明白。 他在转角和陈安询碰上,旁边站着红发似火的陈执,他们走在阳光底下,看起来是一段足够健康的、美好的关系。 许愧并不打算打招呼,而在陈安询犹豫时,陈执反而笑着率先开口:“许愧?” 许愧只好硬生生停下脚步,看着陈执,也笑了笑:“好巧。” 陈执:“我们刚吃完饭,你去哪儿?” 对面两双眼睛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许愧还是只看陈执,不往旁边看半分,抓了把头发,说:“准备回俱乐部。” “走回去?” “不是,”许愧不太自在,“去商场拿个东西。” “那正好,”陈执亲昵自然地推着陈安询的手臂,将他推到许愧身边,“安询也要帮我拿个东西,你们酒店离得近,待会儿直接一起回去。” 许愧不知如何回应,只好寄希望于陈安询,希望他能出声拒绝,再冷漠许愧也能接受。 结果陈安询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跟在许愧身后走了。 两个人由前后变成并排,许愧不用再透过屏幕去观察陈安询的变化,的确比之前瘦了些,脖颈上能看到隐约的青筋,英挺的眉骨衬得眼睛格外深邃。 但许愧又想起刚才陈执自然地叫对方“安询”,亲密地触碰陈安询的手臂,而从始至终,陈安询都没说过拒绝。 心底的醋坛子打翻了一地,偏偏又无名无分,许愧心里发苦,想陈安询怎么这样。 他们明明还不算结束的。 两个人一路无话,回到酒店,在许愧进屋以前,陈安询从身后叫住他。 他的声音透着倦怠的哑意,用一种镇定让许愧心底发慌的语气,叫他“许愧”。 “我们谈谈,”陈安询说。 进门前陈安询将所有灯都打开,房间里明亮过头,许愧坐在沙发上,陈安询去给他接了一杯温水。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响,转过头,却发现陈安询握着水杯,站在他身后,神色难辨地注视着自己。 许愧于是也朝他笑了笑。 等陈安询把杯子递给他,许愧握着温暖的杯壁,视野里是陈安询骨节修长的手指,他盯着那节指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和陈安询对视。 许愧嗓音平和,嘴角甚至还挂着没来得及收拢回去的笑意,叫他“陈安询”。 许愧真的很喜欢这样连名带姓叫他。 “我们结束吧,”许愧平静地看着陈安询。 陈安询没有应声,保持着半侧着身的姿势,看起来有些僵硬,目光长长地落在许愧脸上。 对方的沉默等于默认,这个道理许愧在过往的一千多个日夜里已经明白。 他垂眼喝了口水,清楚地看见杯壁里的水因为手指地颤抖而起伏,喝下去的时候有些想反胃,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他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成一片,喉咙发酸,因此开口时有些艰难:“你同意吧,陈安询。” 许愧红着眼睛,笑着对陈安询说:“……当初说好的。” 你情我愿,不讲感情,直到一方叫停。 许愧也知道他们现在的状态和分开其实没差。 两个人的聊天框永远都是空白,连陈安询什么时候回国,许愧都要通过贴吧的路透才有权知晓。 他也想问陈安询忽然消失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过得怎么样,他们的关系到底算什么。 夜深人静许愧独自睁眼到天明,捧着手机,也希望陈安询能够给他发送一条消息,洛杉矶的天气好或者不好,晚餐的三明治是否难吃,无论什么,只要陈安询发,许愧就不会装作没看见。 可陈安询没有。 是他一意孤行地开启了这段狼狈畸形的关系,又将许愧置之不理,直到许愧爱上他。然后许愧选择不再接受。 …… 许愧的目光里是恳求吗? 恳求自己同意与他结束。 陈安询面无表情辨认好久,而后确定。过程中他始终沉默,只剩下眼里的水汽仿佛一阵雾,眨眼间消失又出现,将眼眶也晕湿了,泛着红。 良久,陈安询双手交叉,紧紧握着,沙哑着嗓音问许愧:“许愧,你喜欢我吗?” 许久以前,陈安询也这么问过他。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许愧已经快要笑不下去,扯了扯嘴角,看着陈安询,喉咙发酸,可仍旧坚定地、毫不迟疑地开口了。 许愧说“喜欢”。 是没有任何“但是”“然而”的转折的,干脆利落的一句喜欢。 可陈安询并没有因为许愧的话感到惊讶,或者欣喜,他那双墨一样的眼睛混着难过与猩红,叫人看过一眼便觉得触目惊心。 “骗子,”陈安询脖颈青筋微微凸起,笑的时候眼尾挑上去,也发红发苦,“许愧,你骗我。” 你的喜欢,明明是可以随时抽身离开的喜欢。 许愧苦涩地笑了:“以前我不说的时候,你总要问个明白,现在我说了,你却又不信,可是陈安询,我说过喜欢就真的是喜欢,那你呢,从始至终,你喜欢过我吗?” 他起身,走到陈安询面前,跨过快五年的光阴,终于将深埋在心底的话出了口,在他们结束的时候。 “陈安询,你如果喜欢陈执,一开始就不该招惹我。” “陈执?” 陈安询在他眼前,轻轻顿了一秒,忽而剧烈地笑起来,笑得满眼是泪,看起来痛苦不堪。 他一只手松松撑着耳朵,脸上挂着了然与不甘的笑意,仿佛听见了一件多好笑的事。 接着眉宇蹙起:“你竟然会以为我喜欢陈执?” 许愧紧紧皱着眉头,同样有种被剥光了衣服的恐慌,可陈安询的反应更让他心慌:“难道不是吗,我当时撞见你和陈执在走廊,你问他最近累不——” “许愧,”陈安询打断了他,“陈执是我的堂哥,有血缘关系的堂哥。” …… 许愧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算什么?他明里暗里吃过的醋能灌满三大坛,到头来发现却只是一场乌龙。 “可是……”许愧欲言又止。 你从来也没对我说过喜欢。 陈安询看着他,眼眶开始湿润:“想问我喜欢你吗?” “我不喜欢你,”陈安询话说到一半,忽然偏过头咳嗽起来,捂着耳朵的手又用力了些,小臂青筋暴起,仿佛在忍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胸膛起伏,呼吸平复以后,陈安询微微笑起来,看着许愧,再一次开口:“许愧,我真的不喜欢你。” 许愧心想陈安询果真不留情面,不喜欢也就算了,还非要加一个“真的”。 真的很伤人啊,知不知道。 许愧没忍住,抬手抹了一把眼眶,他恶狠狠地盯着陈安询,冷声说:“我知道了。” 用不着重复,也用不着强调。 我知道了,你真的、真的不喜欢我。 第48章 匆忙逝去的日子 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室内安静得近乎压抑。 许愧细细想来,他和陈安询这五年真是好大一笔烂账。 先是因为莫名其妙的敌意而针锋相对,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要和陈安询走得太近,最后还是朝夕相处中沦陷。 第56章 那段日子不能说是不美好。 十八岁,最好的年纪,理想和爱情都来得简单。 应该就这样结束才对。 集训营结束,对他们来说,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回到自己的、与对方再不相关的生活。 或许他们会在赛场上相遇,挥手打一个招呼,寒暄几句琐碎小事,又或许他们此后根本不会再见面。 陈安询会封存在许愧人生中最浓墨重彩却也最短暂的记忆里,往后余生想到或许会有遗憾,但也只是遗憾。 总好过拉拉扯扯四五年,不敢说想念,连吃醋也没立场,到头来只剩下满地狼藉。 许愧望着自己昔日名不正言不顺的情人,他们在明亮如同白日的灯光下对视。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许愧湿润着弯了弯眼眶,说,“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心动了。” 否则像许愧这样的人,才不会无聊到非要给新人一个下马威。 一定要和对方分个胜负,处处针对,一向平和惯了的许愧举止反常,还能是因为什么。 总不会是真的看不惯陈安询。 就是喜欢,但又说不出口,少年人那点儿心动在心高气傲中变了个味儿,因为许愧在陈安询面前实在丢了太多次脸。 他最害怕最在乎的弱点频频被发现,少年人的高傲和自尊心占据上风,生怕自己的难堪暴露,被看低了,所以狐假虎威不过是隐藏自己的喜欢罢了。 可是到今天,许愧也记得,那一天南京的天气热到爆炸,所有的景色都在灼烧的阳光中变成灰暗,只有那一辆出租车是明亮的黄。 从出租车走下来的陈安询面色并不好,可是那一阵风刚好吹过,却让许愧感受到久违的凉意。 …… 陈安询听见这话时却猛地垂下了眼。 许愧不去看他,像喜欢却又没有未来的人剖白是一件极难为情的事情,况且他们此刻算不上多愉快。 因此他没有注意陈安询按着太阳穴的手,轻轻摸了一把眼睛。 “……真是的,”陈安询眸光沉沉,笑了一下,无声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像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 许愧看起来倒是神色平静许多。 过去他们谁不愿意开口服软,好像率先低头就是认输,许愧和陈安询都是在比赛中拼尽最后一份力气也要赢的人,字典里都没有“输”这个字。 但这一刻许愧认输了,却觉得轻松。 “说好不谈感情的,”许愧说,“是我先越界,所幸我们也结束了,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他再也不用遮遮掩掩,想见面只能说想上床,消息也不敢多发几句,怕事情发展下去就会脱轨。 也终于能坦然承认了对陈安询来说或许会困扰的感情,只是…… 许愧长松一口气,杏眼眼尾稍稍扬了下,这个表情陈安询并不陌生。 “但我刚才说的那些,有一句是假的,”许愧说。 他刚才是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 自己对陈安询才不是心动那么肤浅的东西,也不似喜欢那样不稳定,相反,许愧很确定自己爱陈安询。 但爱与不爱在此刻没有任何意义,这才是许愧无足轻重的秘密,许愧只是像那一年他偷偷拍下那张山楂的照片一样,将它藏在了心底。 陈安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背青筋凸起,在许愧看不见的地方,按着耳朵的动作又用力了些。 他情绪看起来极差,仿佛正试图思考许愧说的那么多,到底哪一句才是假话。 说分开是不是假的? 喜欢是不是假的? 心动是不是假的? …… 最后陈安询放弃了。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许愧,看着这个被自己硬生生拽在身边好多年的、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忘记的人。 是许愧,擅长花言巧语的,总是失约的,可又漂亮又善良,让人时时刻刻都心动的许愧。 “许愧,”陈安询红着眼睛看向他,“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刚才我说的不喜欢,是骗你的。” …… 那一瞬间,许愧的眼眶红了彻底。 他局促地站在陈安询的对面,隔着泾渭分明的半米距离,双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摆。 许久,许愧才哑着嗓子问他:“陈安询,你爱我吗?” 他们之前从没聊过爱情。 毕竟喜欢已经是太越界、太奢侈的东西,爱情听起来更让人恐惧。 许愧一动不动等待着陈安询回答他,过程中连呼吸都轻下来。 如果。 如果陈安询也说爱他,那许愧可以大发慈悲地当做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没有提过分开,许愧愿意和陈安询先保持关系,然后慢慢改变。 陈安询好像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直球问住,表情片刻地停顿,然后他看向许愧。 即使陈安询没说话,许愧的心已经凉了下去。 陈安询说:“不,我不爱你。” 许愧难得觉得有些难堪。 他没注意自己已经流了眼泪,蓄在眼眶中,眨眼的时候泪水便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太狼狈了。许愧于是胡乱抹了一把眼眶。 “这样啊,”许愧下意识地点点头,对陈安询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说,“那我还是不要了。” 我爱你,而你不爱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许愧就干脆不要了。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走着,一直到时针与分针都转到十二的位置。 声音戛然而止,最后一声归于零时。 两个人这段畸形的不健康关系也终结于这一刻。 终于结束了啊。 终于还是结束了啊。 门声轰然而动,房间只剩下陈安询一个人。 他脸色还是淡,像座雕像一般,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有按着耳朵的指腹用力得青筋都冒出来。 陈安询盯着挂钟看了好久,久到分针转过一圈,时针也转过一圈又一圈。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陈安询无声地笑起来,眼睛里全是泪。 我说的不爱,也是骗你的。 2. 那晚许愧在楼下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跑腿。 来人电动摩托飙出两百迈的气势,手里拿着长条状的东西,扯着嗓子和电话那头吵架,没说几句,似乎是酬劳超出预料,这人才勉强同意,说“行吧”。 他看着手上的东西,又问:“那这玩意儿怎么处理啊?” 电话那头应该是沉默了一会儿。 跑腿语气不耐地催促几次,干脆挂断电话,四处张望片刻,抬脚向许愧旁边的垃圾桶走来。 “麻烦让让。” 许愧脚下烟头散落一地,此刻食指夹着烟,烟雾缭绕,眉眼倦怠,沉默退开半步。 跑腿大手一扔,将东西丢在垃圾桶里,嘴里骂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剩下许愧半眯着眼睛,往垃圾桶里瞥了一眼,然后倏然顿住了视线。 接着他感觉自己干涩的嗓子像被插了一把针,扎得人连“疼”都喊不出来。 指尖的烟掉落在地上,许愧红着眼睛,抬手,速度很慢地拽着棍的底部,把一整串糖葫芦从垃圾桶塑料袋里拿了出来。 一串鲜红的山楂糖葫芦。 他盯着上面艳红的山楂球,手开始发抖。半晌,许愧整个人脱力般靠着墙滑下,蹲在地上,捂住嘴,无声地哽咽了。 …… 后来休赛期,谭冬叫许愧出去喝酒,两人坐在闹哄哄的卡座里,许愧很平静地告诉他自己和陈安询结束了。 “……什么意思?”谭冬早已习惯这两人的相处方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是闹脾气?还是吵架了?” “我们吵架也从来没说过分开,”许愧仰头,一杯满满当当的威士忌霎时见了底,他握着杯壁,缓缓摩挲着,“说分开就是真的结束了。” “哎哟,我的爸爸哎,这酒后劲儿大,您慢点儿喝,”谭冬一把把他的杯子夺过来,“你们不是一直挺稳定的吗,上回还和我说要跟他谈谈,怎么,谈崩了?” 许愧任由他拿,手里空落落的,于是搭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不是,我当时有种预感,他应该想法应该和我一样,但那次全明星……”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便囫囵咽过:“后来关系一直挺僵的吧,说实话,在见面前,我们一直没联系过,后来说了很多,感情嘛,无非是你爱我我不爱你,你不爱我我又爱你,一笔糊涂账,算不清。” 谭冬:“可有必要闹到这一步吗?” “不到这一步才奇怪吧,”许愧笑了笑,“本来就是不清不白的关系,按理来说早该结束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想,只是这一次我真的想分开了。” “怎么?” “我爱他,他却不爱我,这不公平,”许愧语气随意,说的时候面色也很温和,可谭冬看着,莫名却心疼起来。 第57章 他一把搂住许愧,握着酒瓶往两个杯子里两下倒满了,豪迈开口:“来,不就是失恋吗?哥今天陪你一醉方休!” 酒过三巡,谭冬打了个长长的酒嗝,又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我本来……还以为你们能走到最后的,”谭冬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可惜了,我为你们做了多少啊,结果还是分了,可惜了,你们不应该是这样的……” 许愧也喝得有些多,闻言笑了笑,眼睛干涩,他干脆闭起来:“那应该怎么样?” “……”谭冬煞有介事想了半天,最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也只好摆摆手: “朋友,或许是这样,爱情到最后总是一地鸡毛,爱过的不爱的都会被我们远远扔开,然后忘到九霄云外!” 他搂住许愧肩膀,头凑过来,低声呢喃:“所以朋友啊,那些终将被遗忘的,就不要用情太深。” 后来的时间过得飞快。 wac迁址到南京,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他与陈安询偶尔能在赛场上下远远打个照面,但从不会打招呼。 同年秋,许愧正式离开北极熊俱乐部,作为自由人加入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俱乐部jungle。 不久以后,陈安询毫无征兆宣布暂时离开赛场,至此音讯全无。 而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许愧先后辗转五支战队,成绩起起伏伏,有好有坏,却始终没有归处。 期间他个人数据稳定保持在联盟前三,是当之无愧的明星选手,却始终没拿到过哪怕一个冠军。 许愧的整个职业生涯被笼罩在oog阴影之中,大魔王雄风依旧,几乎垄断了国内外所有的冠军。 在许愧踏上赛场的第六个年头,职业生涯的末期,也是他颠沛流离的2024年,许愧收到了关于wac的试训邀约。 与此同时,有小道消息称,昔日传奇选手safe或于下赛季重返赛场。 全网哗然。 # 南京城不收失意人 第49章 重逢 迟洋在清晨六点便在机场等着了。 他是wac的生活助理,此行是为了接选手到基地试训。 要接的人id叫ghost,真名许愧,名气挺大的一位选手。也不知道忙成什么样才选择凌晨红眼航班,只是苦了迟洋一个打工人,在出口等了许久,才见人出来。 远远地,他一眼便认出许愧。 对方手边滑着一只行李箱,慢悠悠缀在人群之后。 刚下过雨的盛夏清晨,许愧只穿一件白色长袖,衬得身形高挑瘦削,皮肤几乎白得反光,模糊的五官也盖不住的漂亮,周身都带着一股温和的气质。 “ghost?”迟洋先朝他招手,朗声喊道。 许愧眯了眯眼睛,也望过来。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走过来,对迟洋点点头:“迟老师?” “对,我就是在手机上和你联系的迟洋,不用客气,叫我哥就行,”迟洋人高马大的,轻轻松松就将20寸行李箱拎起来放进后备箱,“怎么就带这么点儿行李?” “试训嘛,待不了几天,”许愧语气随和,转头往四周缓缓扫视一圈,像是在打量,看不清神色,“还在下雨啊。” “南京的夏天就是这样,雨一阵阵的,习惯就好,待会儿太阳就出来了,”迟洋转身向主驾走去,“行咧,上车。” 商务车迎着迷蒙的小雨出发,开始还有雾,等到中途,雨便奇异般停下,阳光从云层中丝丝缕缕钻出来。 过程中迟洋与他搭话:“我说什么来着,太阳这不就出来了?可能你没来过,对这边的天气不太了解。” 许愧靠着窗很轻地弯了弯眼睛。 “我以前来过的,”许愧说,“在这儿待过两个月,也刚好是夏天。” 车窗始终被他摇下来些许,有小雨晕湿了头发,但许愧并不在意,早晨的风也是凉爽的,夹杂着阳光照在他侧脸上。 “那很早了吧,”迟洋也笑得随和,“我是在wac迁到南京来后才入职的,对之前的事儿不太了解,不过听说你来,队员们都很高兴。” 许愧轻声说“是吗”。 “当然了,shine你认识吧?那个小子一听说我来接你,非要跟着来,被我劝了好半天才放弃,”迟洋说,“毕竟这一代的小孩儿,很多都是看你们这些老将的比赛长大的。” 说得有些夸张了,两个人都愣了下,然后笑起来。 许愧现在也才将近24岁,在别的行业算得上青年才俊,在电竞这个圈子却不尽然。 “也打不了多久了,”许愧摇摇头。 迟洋便安慰他:“至少还是现役,还有机会。” 许愧说“是”,他偏过头,去看窗外飞快闪过的梧桐树,在街道两边排成干净、整齐的绿色。 “是很难得的机会,所以要抓住。” 迟洋不明所以,只得应和说“当然”。 而后许愧似乎低声说了什么。迟洋没听清,只好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许愧的发尾稍微有些长了,柔软垂下来,棕色碎发遮住了大半眉眼。 从迟洋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挺翘的鼻尖和微微上扬的唇角,循声偏过头时,阳光径直洒进来,将他的侧脸肌肤照得几近透明。 他还是淡淡地笑着,再次开口,这回迟洋听清了。 “safe,陈安询,他不在基地吧?”许愧嗓音温润平和,说起对方的名字时也很自然,“如果他在的话,应当不怎么欢迎我。” 怎么又扯到陈安询身上去了? 迟洋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但他也依稀听说过关于这俩人的传闻。 关于这两人的关系,外界传闻众多,但归根结底无非是“恶劣”二字。 传闻称两人是关系极不对付的初代队友,在早年为期不过两个月的集训营中便水火不容,闹到最后,许愧甚至缺席了最重要的全国决赛; 又有传闻说二人曾在比赛后台争锋相对,险些大打出手,之后的采访,提到对方都是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除此以外他们便是形同陌路,想来是眼不见心不烦。 众说纷纭,各种内情迟洋倒不清楚,陈安询这两年一直在国外,回来的时候机极少,他们并不熟络。 迟洋笑得尴尬:“怎么会,不过队长最近确实不在基地,得过几天才回来。” 许愧神色莫辩,应了一声,不再开口。 他们到达时,整座基地还在沉睡。 迟洋先开门,推着行李箱走进去,许愧跟在他身后,穿过大堂往里走了几步,便听见楼梯上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他循声望去。 楼梯顶上,只见本应该不在基地的陈队长,穿着一身冷淡的黑,身高腿长,正垂眼淡淡地迈步走下来。 他们一上一下,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许愧的视线和神经几乎恍惚。 还真是……恍如隔世。 “陈队长,你不是在休假?”一旁的迟洋打破沉默,“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安询脚步不停:“休完了。” 窗外阳光恰好照到这一方,陈安询停在许愧面前不过半米的地方。 传闻中与许愧关系极不对付、水火不容的wac队长陈安询垂眸,视线顺着薄薄的晨曦,自上而下落到许愧脸上。 他身上纯黑的战队队服有不太明显的褶皱,双眼皮很深地凹陷下去,衬得眉骨挺立,比以前锋利更多,目光倒是极沉,仿佛一泊湖,更像是刚熬了一场大夜,许愧莫名心想。 他们再次无可避免地对视了,最后是许愧先开口,他主动伸出手,说话时的表情沉静,模样很像赛场上任何一名与陈安询关系稀疏平常的同事。 “早上好,陈队长,”许愧对他说。 陈安询脸上还是没多少表情,视线很淡地落在许愧脸上,像审视。 大约几秒钟的沉默,他也伸出手,同许愧交握,力道不重也不轻,不知道谁的手心带着潮湿的水汽,让这个一触即分的动作显得拖泥带水,不够利落。 但他并未回应许愧的寒暄,陈安询开口的嗓音有些沉,比以往要哑很多,问许愧:“很热吗?” 许愧抬眼,不明所以看向陈安询。 陈安询:“你的手心很湿。” “不是的,”许愧笑了,看着陈安询,“是因为刚下过雨。” 吃过饭后,俱乐部的选手陆陆续续起床,许愧被叫到了教练办公室。 说来也是缘分,阴差阳错,现在担任wac教练的正巧是集训营的青训教练朱渝北。 在进去前,他听见里面传来朱渝北带着火气的训斥,声音大得叫人很难忽略。 很快,有人出来,许愧身形微顿,是陈安询。 对方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对着他很轻地一颔首,许愧也只好点点头,错身而过时,许愧闻到了他身上不算重的香烟气味。 他不记得陈安询以前有烟瘾,但时过境迁,什么都有可能改变,这也很正常。 不知陈安询干了什么,朱渝北正在给自己缓缓顺着气,看起来被气得不轻。 第58章 不过陈安询一直有这样的本事,七年前就是。好巧,只是那时候始作俑者还得加上一个许愧,朱渝北三天两头被两人气得够呛,直呼干不了要退役。 其他人就笑朱渝北:“北教,教练退哪门子的役啊。” 许愧没忍住笑起来。 实在不合时宜,朱渝北一脸肝火,就对上笑眼弯弯的许愧,那一瞬间,简直让朱渝北生出今夕是何年的恍惚。 他下意识板住脸,与许愧对上不过几秒便破功,也笑了起来。 “北教,”许愧大步流星走过去,笑着和朱渝北拥抱,开他玩笑,“说这么呢这么大火气。” “没什么,”朱渝北摆摆手,看起来很头痛,“不说这个,好久不见了你小子,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许愧不愿多说,于是草草带过,“就到处试试,看还有没有机会。” 这话听得朱渝北眉头紧皱,神色正经许多:“听说你最近连着跑了三家俱乐部试训,ss那边什么情况,不是刚打进世界赛吗,这就急着卸磨杀驴?” “挺多原因吧,”许愧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食指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纸杯杯壁,忽然开口,“听谁说的,消息这么灵通,连我去了几家俱乐部都知道?” 朱渝北怔愣了下,然后扯着嘴角笑了笑: “这圈子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真的我本来也只是想试试,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愿意来。” 许愧也笑。 他长相不似陈安询那般凌厉有压迫感,相反,许愧是很温和的长相,眉眼都淡淡的,五官精致漂亮,像是被捧在手心里好好养大的富家人,而不是长在贫穷与挣扎中。 “机会难得,”许愧将对迟洋的说辞重复一遍,“总得来试试。” 朱渝北便挑了下眉毛。 其他人或许对二人的关系一无所知,但朱渝北是两人的教练,一路看着这两个小子不打不相识,实则关系没传闻那般差。 但不妨碍朱渝北开玩笑:“怎么,真跟网上说的那样,想把陈安询踢下去?” “……一个一号位,一个二号位,踢哪门子下去?”许愧无奈,“没事儿少上点儿网,容易影响智商。” “反正他们都这么说,”朱渝北说,“我倒也挺好奇的,你来这一趟是试什么,又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因为七年前你缺席了那场决赛,所以觉得欠陈安询一个冠军吧?” “不是欠他的,”许愧望着朱渝北,“至于为了什么……非要说的话,算是为我自己吧。” 透过对方的眼睛,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往事,他想起18年南京蝉鸣聒噪,他的十七岁是鲜花和掌声,朋友与陪伴。 距离梦想咫尺之距,只是昙花一现。 许愧微微笑起来: “只是我自己觉得遗憾,又实在想和陈安询一起拿个冠军。” 第50章 下马威 迟洋带着许愧参观了一圈基地,然后领着他到了训练室。 wac不愧是初代豪门俱乐部,如今虽然成绩不佳,但总归是半死的骆驼比马大,其规格比许愧所在的ss战队要气派得多。 训练室位于二楼,一道玻璃门将里外两间分隔开,里面的屋子室内宽敞而明亮,只放了六七张桌子,剩下两张桌子空着。 许愧的视线落在窗台那盆萎靡不振的仙人球上,下意识就往它旁边的桌子望过去。 非常简洁的一张桌子。 这个位置的主人大概是想把黑色贯彻到底,键盘、水杯还有耳机全是纯黑的,甚至连角落的那个打火机都是哑黑色外壳,像是那人用完以后随手一扔,便半掉不掉地悬空在了桌角。 许愧盯着那个黑色打火机看了一会儿,才收回了视线。 “里面外面的位置随便挑,只要是空位就行,”迟洋跟他打了声招呼,就急急忙忙要走,“青训那边有点儿事,你有什么问题就给我发消息。” 许愧点头说“好”,其他人大概都没起,整个训练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思索片刻,又拎着包转回外面那一间,随便找了张空着的位置,拉开椅子准备放东西。 在弯腰的同时,身后响起陈安询没什么情绪的嗓音:“北教说了,试训的坐里面。” 许愧手一顿,也没动,就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转过头,看着他,若有所思:“北教真的说了?” 陈安询正低头打字,从喉咙里应了一声:“说了。” 许愧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里屋,在剩下的两张空桌里权衡了一下,抬脚朝离陈安询更远的那张桌子走去。 “等等。” 许愧只好停下脚步,再次转身,很礼貌地询问:“又怎么了,陈队长?” “那张桌子主机坏了,”陈安询语气平淡,终于将手机放下,走到许愧身边,抬手指了下自己旁边那张,“先坐这儿。” 他们的距离不过半米,有些近了,许愧不动声色退开半步,顺势走过去,低头开始装键盘和鼠标。 安静如流水般蔓延在房间里,许愧再一次闻到了陈安询身上那股很淡的香水味。 是愈创木,过去两年,许愧有一段时间几乎固执地钟意这个味道。 那是陈安询退出赛场以后,几乎杳无音讯,很少的时候,许愧能够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听说他的半点儿消息。 有人说陈安询此番离开是转战商界继承家业,也有人说陈安询此行是身患顽疾出国养病,还有人声称曾在疗养院偶遇他,看起来状态堪忧。 众说纷纭,许愧没蠢到什么都信。 但那段时间他总是失眠。 去看过医生,也吃过药,但都没什么效果,阴差阳错,许愧才知道陈安询那股混着皂角与雪松的香水味道原来叫做愈创木。 后来入睡前,许愧会习惯性往床上喷两泵,半梦半醒间闻到愈创木的雪松气息,许愧偶尔会生出一种错觉,好像陈安询并未离开。 他们仍旧会在任何一间酒店,同一张床上醒来,许愧清醒以前先去寻找陈安询的嘴唇,两个人借着姿势接一个绵长的吻,再说一声“早”。 但后来许愧讨厌再这样—— 整夜包围在熟悉的气味中,醒来却触摸不到陈安询,接着许愧只能睁眼到天明。 那实在是让人无法愉悦的体验,许愧只好适可而止,不再用虚幻的香水气味进行自我欺骗。 此时此刻,再从陈安询身上闻见,许愧动作放缓下来。 “怎么突然答应来试训?” “最近过得好吗?” …… 两道嗓音重合在一起,许愧愣了愣神,抬眼,看向陈安询。 陈安询也看着他:“你刚说什么?” “没,”许愧眼睫飞快地扇动了下,转过眼,葱白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字,“就是想问一下,网上的消息是不是真的。” 陈安询:“什么消息?” 其实只有那一件消息称得上重磅,陈安询问出口不过两秒,也反应过来:“我下个赛季会上场的消息?” 许愧:“所以是吗?” 陈安询却不问反答:“那你呢,会留在这儿,还是去其他战队?” 两年过去,陈安询身上那股冷淡的气息与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一同增长,许愧腹诽,但也只是规矩客套地回复道:“还不清楚。” 陈安询便点点头:“我也是。” ? 怎么就你也是? 他们又随意聊了几句,可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刚才的问题无人再提及,被两人心知肚明忽略。 陈安询不再问许愧来wac的理由,而许愧也没有追问陈安询最近到底还好吗。 尽管他看见陈安询第一眼就有一肚子话想说—— “你瘦了好多,是不是熬了夜?” “怎么开始抽烟?” “过得好不好?” 还有“这两年到底去了哪里?” 可许愧一个也没问出口。 他想这才是合适的、不逾矩的距离,就像他们此刻的关系一样,在赛场上交流甚少的同事,久别重逢以后说几句寒暄客套话。 至于那些爱啊,恨啊,都变成最微不足道的小事,注定会在漫长的岁月里无声淡却,最终消失成无影无踪,不值得也没必要再提起。 2. 是shine的到来打断两人不尴不尬的交流。 “队长,听说你回来了?!” shine真名唐曜,人未到声先至,嗓门比起谭冬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嗓子响彻整间训练室:“我想死你了,你都不知道,老k他们嫉妒我太强,死活不肯跟我solo!” 许愧闻声,识趣地后退半步,离陈安询更远了些。 陈安询眯了眯眼睛,没说话。 唐曜吼完才看见一旁的许愧,表情霎时变得腼腆许多,活像看见了偶像的小屁孩儿:“鬼鬼,你也在啊?” 没等许愧出声,另一边的陈安询不咸不淡开口:“鬼鬼?” 第59章 他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唐曜:“你们很熟?” 唐曜挠挠头:“他们都这么喊啊!怎么我不行?” 许愧倒是语气温和:“都可以,你随意。” 唐曜立刻小人得志地挺起胸膛,欠嗖嗖地凑到陈安询跟前:“鬼鬼,鬼鬼鬼鬼……!” 陈安询面无表情看着他,大手按住唐曜后颈,将人转了个方向,语气不明:“好好训练。” …… 下午的训练赛陈安询没上,二号位是个小年轻,戴着副黑框眼镜,没什么存在感。 许愧作为来试训的,自然是重点关注对象,三把打完,有高光也有失误,中规中矩地发挥,但队伍运营思路比之前清晰许多。 结束后朱渝北带着众人复盘,过程中许愧始终不见陈安询。 许愧忍不住想,这人神出鬼没的,哪里有点儿重返赛场的意思? 晚上队内四排结束,许愧正要点击单排,唐曜便凑了过来:“你是在打排位吗?” “对。” shine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我能跟你solo一把吗?” “可以。” 两个人开了几局,中途其他人也回来,两人身后不知不觉围了一圈人。 最终shine以0:3的战绩惨败,在一众嘲讽中落寞退下,离开时很有些恼羞成怒:“我一个自由人,跟突击手比枪法输了很正常吧?” 其他人纷纷表示不屑,又先后示意也想和许愧solo一把,挑战一下岛屿赛场中t0级别突击手的实力。 许愧奔波一天,其实已经有些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改天吧,今天状态不太好。” “这还状态不太好?给shine都打哭了,”有人笑着说。 “对啊,本来训练赛还想欣赏一下世纪一二号位的大战呢,可惜另一个干脆都没来!” 另一个人哼笑一声,说:“他不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毕竟打完比赛就休假的人,这待遇谁看了不说一声羡慕。” 许愧按着后颈的手一顿,偏过头看向说这话的人,长得人山人海,模样很陌生。 “你叫什么来着?” 对方有些意外:“我是刚才和你一起打过训练赛的二号位,叫lair。” 许愧轻轻“啊”了声:“原来是你。” 他还是笑意吟吟的:“你想和我solo一把吗?” 如果说刚才shine是惨败的话,此刻lair就是被按在地上摩擦。 短短五分钟期间,许愧杀了他七次,还不是那种对抗性的打法,直接露头就秒,完全不给对方机会,好几波许愧连血都没掉。 纯粹的碾压局。 一把结束,lair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想说什么,但碍于周围人多眼杂,最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好久没打solo,手都生了。” 只可惜许愧完全没接他的话茬,放松地靠着椅背,闻言睁开眼,笑眯眯地开口: “不止吧,今天训练赛的时候,好几波正面一对一,你都没打过,定位和拉枪都有很大问题,下去还是得多练。” 这下lair面色完全沉了下来。 其他人似乎这才意识到,ghost从来不是个多温和的人。 相反,他其实也挺随心所欲、特立独行。 赛前垃圾话环节永远笑眼弯弯,但说出口的话总是往人心上戳,喜欢和不喜欢向来很分明,看起来温温和和的模样,呛声的时候却又一步不退。 只是不知道今天吃了什么枪药,这时候发难给人难堪。 四周陡然尴尬安静下去,一时没人说话,直到一道低沉冷淡的声音横插进来:“不训练了?” “队长,”唐曜立刻立正站好了,“我们刚在和鬼鬼solo呢。” 围观人群散了个干净,陈安询应了一声,站在许愧身后:“谁赢了?” 唐曜:“我差点儿被打哭。” 陈安询不置可否,俯下身望向屏幕,只不过身形微动,座位里的许愧便察觉到,接着十分隐秘地往旁边偏了偏,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开。 他动作一顿,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许愧的侧脸。 许愧仿佛不知不觉,仍旧专心致志盯着屏幕,什么也没说。 于是陈安询也淡着脸色收回视线,起身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当晚离开训练室时,陈安询走在许愧前面,先抬手按灭了灯。 整个房间倏然陷入黑暗,许愧在原地顿了两秒,而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借着微薄的光亮,慢慢地走出去。 期间他应该是被电线不小心绊了一下,倒下去时被陈安询扶住了手臂。 对方不言不语,温热的掌心用力,将许愧托住,下一秒,他感受到许愧很刻意地将手往回挣。 小臂用力,没挣动。 “……谢了,”许愧抿了抿唇,“我可以。” 他们现在的姿势称不上多体面,许愧努力地将身体站得很直,与陈安询泾渭分明,可手臂被对方死死拽住,上半身便倾倒过去,显出一些纠缠不清的意思。 “陈队长,”许愧尝试几次无果后,只好咬着牙出声提醒对方,“我说过了我可以。” “陈队长……”陈安询淡着嗓子,将这几个字咬在齿间,慢慢地重复一遍。 接着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宽大的掌心扣着许愧的手腕,干净利落将人往自己怀里一拽。 “许愧,你用不着这样。” 黑暗中,陈安询感受到对方瘦削的、坚硬的骨骼与自己撞在一处。 他低下头,那双黝黑如墨的眸子深不见底,细细打量着近在咫尺,企图与自己划清界限的、他昔日的情人。 “生疏地说谢谢,客套地叫队长,粉饰太平,假装我们是关系普通的同事……”陈安询盯着他,“就好像我们没爱过一样。” 第51章 朋友 所以是爱过吗? 许愧笑笑,觉得陈安询这通控诉来得很没有道理。 “但是陈安询,”许愧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只能透过模糊的轮廓,凭借本能望着陈安询,“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陈安询却凝视着他:“是吗?” 是这样吗,许愧? 许愧被问得恍惚,竟然也有些记不清了。 好像确实是他先开口,又自顾自同意,表了白也说喜欢,最后决定分开,从始至终陈安询都没有点过头,也没说过同意。 不算多体面吧,分手总是狼狈的,许愧只是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但总要有人说出来。 “……”许愧不太愿意回忆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想起来心脏被挤着疼,他于是扯开嘴角笑了笑,“再怎么样也都过去了,陈安询,朝前看吧。” 他声音很轻:“无论如何,我们也算朋友不是吗?” 这时候巡逻的保安拎着手电筒,脚步声重重响在楼梯口,刺目的光线照在他们两人身上,大声喊:“怎么还不走,待会儿都锁门了!” 陈安询无视扫射在身上的光线,只是定定地看着许愧。 半晌,陈安询喉结轻轻一滚,面无表情松开手,侧过身,让许愧走了。 许愧好像是真的打算和自己当朋友。 清晨从宿舍出来,在走廊上打照面时,许愧会先朝他挥手:“早上好,昨晚睡得怎么样?” 陈安询语气平平说“早”,并不回应他客套得近乎虚假的应和。 许愧也不生气:“黑眼圈有点儿重,要记得好好休息。” …… 第二日的训练赛陈安询也加入其中。 不似他人的冷嘲热讽,阔别两年后,陈安询实力仍旧强悍,与许愧配合天衣无缝,默契非常。 这应该是许愧近期打得最爽的一把训练赛,作为一突,只需要冲锋在前,其他一切都由陈安询兜底。 一行四人由圈边推进,势不可挡杀进决赛圈,ob室里赛训组连连点头: “没想到这两人配合得这么好,我还以为他们会是那种一山不容二虎的性子。” “ghost一直都挺强吧,我是没想到safe快两年没上场,操作竟然没退步?” “要不北教怎么可能会让他……” 其他人都窃窃私语,只有朱渝北盯着屏幕眉头紧皱,不知在想什么。 等训练赛结束,他心事重重将陈安询叫到办公室,聊了许久,陈安询才出来。 这一回许愧又像是与他关系尚可的朋友,问陈安询怎么了。 他态度自然,并不亲近,陈安询与他隔着小一米的距离,审视着许愧。 “有几个低级失误,被他抓住复盘了一会儿,”陈安询随便找了个一眼就能看穿的借口,尽管蹩脚,可许愧点点头,就真的没有再追问下去。 但大多数时候两个人的关系还算和谐。 早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这么多年过去,都学会了张弛有度,不至于将表面关系弄得太过难看。 午餐时间整间训练室倾巢出动,浩浩荡荡前往食堂,许愧与陈安询混在人群中,交谈时也不会刻意避着对方。 第60章 唐曜问到许愧与陈安询当年是不是真的如传闻那般,闹得不可开交。 许愧笑得随意,说“怎么可能”。 “都是些捕风捉影罢了,”他弯腰多打一碗红豆汤,放在陈安询餐盘中,“我们当时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晚间队内排位,他们也会聊到当年在南京的那些时候。 许愧看起来已经对当年的事保持平和,再没有年少轻狂的不甘,身上更多的是被失败和挫折磨平的淡然。 “真的很苦啊,”许愧说到这里还指了下旁边的陈安询,“不信问你们队长,当年基地停电,我们骑着共享单车去网吧训练,叫什么都忘了,也不知道现在还开着没有。” “自由行,”陈安询没戴耳机,电脑屏幕中放着下午训练赛的录像,此刻偏过头来,眉眼都被蒙上一层无机质的冷光,衬得人极冷淡,“开着,老板这几年倒是发福,胖了许多。” 许愧却不再说话了。 他总是试图抹掉两个人那点儿纠缠不清的感情纠葛,但事与愿违,任何一点儿蛛丝马迹也能够牵一发而动全身,风一吹,野火便燎原。 好在陈安询并不追问,沉默地纵容许愧将两人的关系拿到明面上,变成得体的、客套生疏的同事关系,说好听些叫朋友。 他们做朋友该做的事情,见面时打招呼,说几句客套话,不追问不越界,偶尔聊一聊现状,感慨一下未来。 “朋友”这两个字,就好像一层迷蒙的雾气,虚虚将满地狼藉的真相盖住,实则脆弱得风一吹就散了。 许愧的试训效果总体看来很不错,赛训组和他谈过几次,也和ss战队沟通完毕,转会的事情基本板上钉钉,只需要签合同,走流程。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运营日聚餐的晚上,许愧与陈安询约好晚饭后双排,中途接了一通电话。 饭吃到一半,唐曜才想起来没见到许愧,挂着一嘴油问陈安询许愧去哪儿了。 “不知道,”陈安询不咸不淡开口,扔给他两张纸巾,“把你的猪嘴擦擦。” 坐在他另一边的正好是助教奶片,闻言有些惊讶:“你们不知道吗?ghost马上要走了,去sky试训。” 陈安询夹菜的动作一顿,偏过头去看她。 唐曜也猛地转过头瞪着奶片。 “……怎么都这个表情?”奶片有些莫名,“我刚下楼时正好碰到他,他亲口告诉我的。” …… “这边的意思还是说让你多去试训几家,”电话那头经理的声音很温和,可处处都透着不容反抗的意味,“至于wac那边,诚意并不够,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 燥热的晚风将许愧整个人都吹得汗涔涔的,他蹲在马路边,指间夹着烟,却没有抽。 “还要多试几家?”许愧眯着眼睛,笑了笑,“我已经很听你们的话了吧,跑了四家战队,你们不是说不适配就是诚意不够,可我只是想上场打比赛,仅此而已。” 对方沉默片刻,许愧心中烦躁,长长吸一口烟,等到甜腻的香芋气味充满口腔,他抬手将香烟按灭,扔进垃圾桶里。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经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样,你先去sky试试看效果,等我们这边商量出一个好的结果,再通知你。” 狗屁的好的结果。 许愧在这些俱乐部摸爬滚打六七年,早已对他们的做派心知肚明,明白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而他就像是砧板上那块被哄抬价格的鱼肉,只能干等着送钱来的冤大头。 干净利落挂断电话,许愧又在马路上蹲了一会儿,等腿蹲麻了,他才起身,买好第二天的机票,一瘸一拐走回宿舍去。 只是刚刚推门而入,他目光一顿,整个人倏然停在了原地。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行李箱摊开放在地上,衣服和裤子乱七八糟堆在床上,他还没来得及收拾。 而在跨过行李箱两步远的椅子上,陈安询微微弯着脊背,手肘撑在岔开的膝盖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就这么守着行李箱,一直到许愧回来。 “许愧,第三次了,”陈安询眸色沉沉,长睫在鼻梁处打下阴影,将眼里的情绪尽数遮住,只能听出嗓子很哑,“你是又想不告而别吗?” 许愧心猛地停了一拍。 他站在原地,看着陈安询起身,迈过地上的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在看清陈安询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后,许愧呼吸下意识顿住了。 “陈安询,”许愧抿着唇,想要解释,“我也是临时才接到通知,没有打算……不告而别。” 最后四个字在陈安询的注视下变成低声的呢喃,只剩下气音。 陈安询“嗯”了一声,再往前迈了半步。 他们此时的距离已经太近,许愧迫不得已往后退开,背脊轻撞在门上,锁芯在外力下先回缩,进入孔芯。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 “然后呢?”陈安询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语气也冷淡,可许愧却察觉他身上那股似有似无的疯劲儿,“然后你就会走,走了以后再也不会联系我,以后在赛场上碰见,实在躲不开,再客套地和我打两声招呼。” “那时候你会叫我什么,陈队长?还要说谢谢吗,像这段时间一样,扮演所谓的朋友这样幼稚的游戏……” 陈安询面色冰冷,嘴角微不可察扯了扯,挤出一个冷笑:“朋友?谁他妈要跟你做朋友?” 第52章 南京往事(上) 1. 许愧几乎被陈安询压在门后。 他微微仰头时,眼眶变得有些红,不愿去看陈安询的眼睛所以视线下移,再下移。 许愧盯着陈安询那张薄情寡义的唇,透着血一样的红。 两秒以后,视线挪开。 “不然呢?”许愧笑起来,“我们如果不是朋友,那是什么?” 他盯着陈安询:“还能是什么?” 是同床共枕五年的秘密情人? 还是赛场上拼个你死我活的冤家对头? 又或者,他们只是彼此年少轻狂时的鬼迷心窍,酩酊醉过如今初醒,都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 许愧不知从哪里听过,对视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接吻。 可他与陈安询在这窄窄的一方对视时,却好像是不管不顾地打了一架,打到两个人都双目猩红,狼狈不堪,最后只好草草收场。 许愧率先挪开视线,他偏过头,脖颈拉出一道好看的曲线。 “我知道我在你这里信誉不高,”许愧努力平稳着嗓音开口,“是我失约在前,所以你说的那些我都认了,但这次我真的没想过不告而别。” 他将手机从口袋里扒出来,划开锁屏,屏幕上赫然是与陈安询的聊天框。 两年了,他们的聊天框里只有中间陈安询一通无头无尾的语音通话,除此以外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而最新的输入框里,是许愧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一条消息—— 许愧:回来了吗?我来找你,有事跟你说。 …… “也好,你自己来了,不用我再多发什么消息,”许愧把手机收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已经退开的陈安询,“我就是想告诉你,俱乐部通知我明天去sky试训,是战队安排,我没办法不听。” 陈安询身上那股疯劲儿此刻已经全然收拢回去,不露分毫,藏得极好。 他又回归到那种对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冷淡,仿佛刚才的咄咄逼人只是错觉,只是目光又粘又重地落在许愧身上。 半晌,陈安询出声:“那来这里呢?” 许愧抬眼看他:“嗯?” “来wac试训,”陈安询嗓音极淡,“也是战队安排,所以不能不听?” 这一回许愧笑了下,是他们重逢以来,许愧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么多年过去了,许愧笑起来还是没怎么变,琥珀似的杏眼在暖光下盈盈泛光,皮肤白得像玉,唇红齿白,就这么贯穿陈安询的十八到二十四岁。 陈安询眯了眯眼。 他好像看见十八岁的许愧笑起来时,一副天地不怕的张扬模样,声音却好轻,落在耳边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 “你猜,”许愧最后笑着这样说。 “但不管怎样,我就是来了,”许愧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他带的东西很少,“来的路上我就在想,见到你怎么说些什么,好久不见还是过得好吗,想了想,哪一句都不适合。” 旧情人久别重逢,好久不见听起来太藕断丝连,过得好吗又有些越界。 许愧想了许久,才想出来一个勉强称得上体面的方法,借以“朋友”的名义,才敢将那些想问不敢问的话说出口。 其实都是粉饰太平罢了,许愧当然也清楚,他甚至知道这一次来南京也一样。 谭冬当时听完后说许愧太悲观,把凡事都想到最差,甚至都不会去想象一下。 第61章 许愧平时是很少想象这些东西。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总觉得想象什么,什么就会落空。就像五年前他想和陈安询一起拿下冠军,最终大家还是败在不知名的少年时。 期待是能杀死人的,他扛不住那一下。 “……所以只能说服自己当朋友,”许愧将行李箱扣好,立起来,然后转身走到陈安询面前,微微抬头仰视他,“毕竟这已经是我们最拿得出手的关系了,不是吗?” 陈安询沉默着,许愧就笑着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你如果不说是,我会有些难堪。” “是吧,”陈安询终于说。 这天晚上,在陈安询感知许愧的又一次离别时,他开始思考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一念之差,一步错,步步错,究竟是自己的哪一个念头,将两个人的关系弄成这副模样。 他在睡前吃了少量安定,于是这一晚没再失眠,只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是十八岁的许愧,和18年的南京。 2. 陈安询记得那一年夏天到来很早。 近四十度的高温,他独身一人,拎着行李箱,在路口暴晒了近半个小时才成功拨通对方的电话。 “喂?是safe吗?”那头话里话外都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我们正吃饭呢,把你给忘了,这样,你自己打车过来,就两公里,到小排房那儿下车就行……” 这一刻陈安询内心的烦躁与不快到达顶峰,想扭头就走。 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做法很蠢,在叛逆期正当时,两手空空从广州独身一人到南京,只为了向他老子证明,不用靠对方,自己也有本事混出个名堂。 但到底没走,出租车在小排房门口停下。他下车时抬眼一下便看见二楼的人。 看起来和他差不多的年纪,青涩的五官已经足够漂亮,红润的嘴唇张开,一缕轻飘飘的烟雾漫不经心飘散出去,将对方的面容模糊。 他大约看了五秒,然后率先收回视线。 十八岁的陈安询带着蒸腾的暑气,因为心情很臭所以面无表情,在进门时再一次望见被人群拥簇的那个身影。 对方穿着素白柔软的t恤,皮肤被洒进来的阳光照着,几乎变得透明,眉眼浅淡,笑起来的下巴变成小小的尖,侧脸轮廓干净又漂亮。 和阳台上淡着表情抽烟的判若两人。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对方偏头望过来,大概还没来得及收住脸上的笑意,所以他们猝不及防对视了,陈安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许愧脸上的笑容太扎眼了,陈安询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相貌就沦陷那一类肤浅的人,于是将几近于无但绝非不存在的心动认定是不喜欢。 不要心动,不要喜欢。 陈炳文的存在是一道灰色的、很难翻越的墙,年仅十八岁的陈安询羽翼未齐,在无法飞跃过去前,曾对自己这样警示。 可惜因为自制力尔尔,最后一败涂地。 陈安询来集训营只为了成绩,说得难听些就是离家出走,走之前和他老子陈炳文打了一个赌。 他要以集训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当时炙手可热的豪门俱乐部oog,陈炳文便不再干涉他生活,也不会强迫陈安询出国镀金,走和周围同龄人一样被父母操纵的道路。 当时陈安询先挨了陈炳文一耳光,扇得他脑袋发晕,在耳鸣中,听见陈炳文不以为意的应允。 很幼稚吧,陈安询后来当然也明白,二十四岁的陈安询是懂得如何委婉,去权衡利弊,做出皆大欢喜的决定,但十八岁的陈安询不行。 他与许愧是集训营中最拼命的两个人。 很多时候,陈安询都在刻意地避开对方。 在许愧不小心弄脏他的球鞋,毫无防备弯下腰时,陈安询无可奈何从宽大的领口中瞥见满目春光。 他轻易想到没来得及成熟的樱桃,青涩但漂亮,和许愧一样,都有着不自知的吸引力。 那是陈安询第一次自我纾解,对象竟然是白天有过两次照面的人。 最后释放的时候陈安询几乎自暴自弃,他凝视着窗外夜色,因为已经心动,只好把“不要喜欢”着重强调一遍。 但事情发展并不在陈安询意料之中。 那是集训第多少天? 陈安询已经记不清,在此以前,他和许愧成为室友,有过几次交集,因为行动不受大脑控制,也帮过对方两次。 但陈安询记得那是个傍晚,陈炳文来到南京,让陈安询不要白日做梦,回去走他安排好的路。 当时陈安询应该是笑了,笑得极讽刺,看着面前威严的,他的父亲:“什么路?一辈子都在你的操控中,像我妈那样?” 陈安询盯着他:“可即使是她,不也还是受不了所以跑了吗?” …… 陈炳文给了他一巴掌,陈安询自虐似的受着没躲。 他挨了打,与陈炳文不欢而散,心里竟然觉得畅快。 好像许多年前他被陈炳文扼住咽喉的雨夜,此刻终于缓缓裂开一个口子,让他得以呼吸。 没想到回去便被许愧撞见,整个训练室只剩下对方,高傲如陈安询,也不愿意让心动对象看到自己这幅狼狈模样,只能装作不在乎。 他希望许愧最好不要往自己脸上看一眼,但许愧也还是看见了。 接着莫名问他吃饭了吗。 这是一种生疏的示好吧,陈安询姑且认为。 大约三分钟后,一桶泡面被放在了陈安询面前。 陈安询先看见对方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被泡面桶压出的很轻一道褶,食指内侧隐约有一颗痣,但收回去的速度太快,因此陈安询不确定是否看错。 再转眼目光里已经是许愧的背影,瘦削的男生背影像一张轻飘飘的纸,可脊背绷得挺直。 无疑是好看的,窗外起了风,将窗帘吹得晃悠,连同许愧的声音,轻得陈安询以为是错觉。 许愧说的是“不用谢。” 他们的座位位列训练室对角,两台电脑将两个人的目光隔绝得严严实实,有效防止像现在这种尴尬的时刻发酵。 陈安询吃面的速度很快,他好像短暂忘却了自己脸上巴掌印的由来,也将不愉快的争吵抛在脑后。 一桶面吃完需要六分钟三十秒,在这期间,他满脑子只想到许愧,想对方靠过来若有若无的苦橙子味道、指尖处红得像夕阳的褶皱,还有食指内侧那颗可能是自己看错的痣。 这一回陈安询只好在心里再一次警告自己,“不要爱”。 如果已经心动已经喜欢,那就一定、一定不要爱上许愧。 -------------------- 是询哥视角~ 第53章 南京往事(下) 1. 陈安询对许愧的感情萌生得并不体面,一见钟情无非是见色起意,谁也不知道他见到许愧的第一面就想要亲吻对方。 许愧身边总是围着许多人,每一个陈安询都觉得碍眼,其中娃娃脸谭冬尤其如此,天天粘着许愧,仿佛一条尾巴,死活甩不开。 后来无意间一天,陈安询听见许愧和谭冬谈到自己。 谭冬说他不近人情,不好相处,完了还要征求许愧认同,问他是不是。 陈安询记得很清楚,当时许愧先说了一句“是吧”。 然后他停顿两秒,语气加重,对谭冬说:“是很不好相处。” 不好相处就算了,还要加一个“很”字。 陈安询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想,如果是这样,那他也不要再喜欢许愧。 陈安询骨子里也是高傲过头的人,喜欢的人要是讨厌自己,他便下定决心绝不再多看对方一眼。 虽然努力过后也没什么成效,但陈安询将这点儿见不得光的心思藏得极好。 好到许愧无从察觉,很多年后都无从察觉。 只是陈安询还是忍不住会心软。 先动心的人必定会先认输,这个道理陈安询在许愧身上体会彻底。 他一边告诉自己不要喜欢许愧,一边却因为对方三言两语,便如同蝴蝶效应,什么警告都当做耳旁风,被对方牵着走。 陈安询始终认为,他与许愧的这段关系主导权从不在他手中—— 起初是因为许愧需要一件队服,所以他们的距离被拉近; 又因为许愧患有夜盲症却嘴硬得过分,他们才会第一次牵手; 当然,也因为许愧做梦时叫了陈安询的名字,而当时自己就站在对方床头。 小半个小时,陈安询眼睁睁看着许愧的面色变得潮红,隐在被单下的身体像绷紧的弦,一点一点起反应。 而陈安询只是看着就心浮气躁,没骨气地沦陷进去,幻想许愧其实对他也已经心动。 后来两个人的关系不受控制地拉近,陈安询告诫自己的警示,也在负隅顽抗中最终宣告失败。 那可能是许愧都没察觉的一件小事。 是第一个月快要结束,陈安询再次与陈炳文不欢而散,这一回他学聪明许多,预判了对方动作,挡住他扔过来的烟灰缸,只有手臂遭到波及。 第62章 陈安询回到宿舍,许愧正躺在床上打俄罗斯方块。 听见响动,许愧偏过头,没说话,先抬眼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一遍陈安询。 “还好,全须全尾的,”许愧低声开口,起来从他旁边经过,“吃饭没?” 陈安询细细回想了一下晚餐时候的场面,说:“几乎没有。” “那正好,”许愧拎起桌上的打包袋,表情不太自在,“刚吃饭的时候点多了,你想吃的话就吃,不想吃就算了。” 陈安询没说话,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潮汕海鲜粥,在广东屡见不鲜,但在南京吃到应该并不容易。 只是点多了…… 陈安询试了试分量,大概也是假话。 但他很轻地弯了弯眼睛,只说:“抱歉,我对虾过敏。” 那一瞬间,陈安询清晰地看见了许愧脸上懊恼的神情,因为太过生动,让他无声无息记了好多年。 “那怎么办……”许愧皱着眉头思索着,“你要不要吃炒饭?” 陈安询微微挑眉,看着他。 许愧二话没说,找谭冬借了锅,还抢劫了整整三颗鸡蛋,每一颗敲下去之前都在桌面上滚了好几圈。 陈安询在一边看着,眉宇微微蹙起来。 “知道这叫什么吗?”许愧一边把蛋敲进去,一边转过头问他。 陈安询很害怕他把蛋壳也打进锅里,盯着许愧动作:“……蛋炒饭?” “不,”许愧摇摇头,笑得眼睛弯弯,“这叫看不惯的都滚蛋饭,陈安询,你爸以后要是再动手,你就学我,让他滚蛋。” 他声音低下来:“这可是我奶奶教给我的独门绝技,很有用的,你信不信?” 陈安询理性上知道这话当然是胡说八道,只有小孩儿才会相信,可情感上他很难不为此刻的许愧心动。 大夏天也要用保温袋装好的海鲜粥,费尽心思编造蹩脚但可爱的故事,去安慰心情欠佳的陈安询。 许愧可能不知道,他说这话、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远比故事可爱。 那晚陈安询或许真的是被鬼迷了心窍,刻意地挽起袖口,让那点儿几乎已经愈合的伤口在许愧眼前晃悠,好半天,许愧才看见。 许愧看起来很心疼,一边骂陈安询白长一米八的个子只会挨打,一边又拿出卡通创可贴小心翼翼给陈安询贴上。 那时候陈安询就想,他可能真的有些卑劣。 也很正常,陈安询身上留着陈炳文的血,是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注定长不成什么好人。 所以他一次次告诉自己不要对许愧心动,不要喜欢也不要爱。 一旦陈炳文知道,那将会非常、非常难办。尚未长齐羽翼的孩子在挣脱束缚前,先有了软肋,并非一件好事。 陈安询已经足够小心,但仍旧防不胜防,抵达北京那一天,江明辉找上门来,陈安询便知道事情不妙。 在陈安询十九岁生日这天,第三次体会到什么叫害怕失去。 第一次时他尚且年幼,悬在三楼外,生怕陈炳文松手,命丧于此; 第二次时温芝出逃,离开前陪陈安询去吃了一顿肯德基,中途对陈安询说等等妈妈,她去一趟厕所。 后来陈安询等到深夜,温芝再没回来; 这一次是陈安询喜欢的人,是他在妄想寻求自由时,遇到的同样被线扯住的一张风筝。 他暗地里与江明辉做了个约定,两人互惠互利,对方替他瞒住许愧的存在,而陈安询承诺给他想要的东西,金钱和地位。 纵使陈安询尽力去做,但许愧还是离开了。 很不留情面的做法,扔下一束花,两张门票,连生日快乐都没说过一句,无穷无尽的断联……他就这么离开了。 决赛最后一天,陈安询输得惨烈,站在阴影中,看着冠军捧起奖杯,激动地说着获奖感言,忽然想到了许愧。 想起许愧说不打了,要回网吧当陪玩,也说在未来要和他当队友,说了很多以后和后来,然后杳无音讯。 漫天金箔飘落,陈安询抬手抓住一片,也想,那后来呢? 许愧,你得到你想要了的吗? 不甘心也好,无法接受也罢,比赛后陈安询还是追去了成都。 是他生平第一次坐飞机,因为太想找许愧要个说法,所以恐高也尚可接受。 抵达后陈安询在机场吐了个昏天黑地,也开始质疑自己来这一趟到底有没有意义。 不够洒脱,太卑微,陈安询自认为不是这样的人,但还是会为了许愧一次又一次打破规则。 可等他真的到了医院,看着许愧和所谓的家人闹得不可开交,对方对他拳打脚踢,许愧却不还手,只硬生生受下。 那时候陈安询红着眼睛,也想问许愧白长一米八的个子怎么只知道挨打。 重病的奶奶,嘴脸可恶的亲戚……所有排在陈安询前面的东西,组成了许愧一团糟的生活,这就是他做出的选择。 由此可见,一意孤行离开陈安询的许愧,也过得并不顺遂。 陈安询看着许愧缩在医院的楼梯间补觉时,很想上去质问对方。 问他就这么一走了之算什么,扔下两张门票又留给谁,不闻不问是不是一点儿不喜欢,明明心没有很小,为什么就不愿意分给陈安询一些? 那日天气极好,他暗中提许愧偿还了债务,又不轻不重提点对方,许建平果真愚蠢,暗示半天也不懂意思,直到陈安询将他违法乱纪的东西一一说开,对方才点头如捣蒜,吓得屁滚尿流,说真的懂了。 可许愧不懂,他不明白陈安询为什么非要去当这个冤大头,自己跳进火坑里。 真的只是为和许愧上床吗? 陈安询自认为还没那么饥渴,他试图说服自己,遗憾才总让人难以忘怀。 自己费尽心思,用这样一种卑劣的方式将许愧绑在了身边,也可能,只是不甘心作祟,和爱情关系不大。 陈安询知道许愧就是这样的人。 许愧这种人,你绝对不能去施舍,也最好不要看到他的落魄窘境,哪怕看见了也要刻意忽视,他太过高傲,薄薄的身躯强撑着贫穷脆弱的脊背,可能会让人觉得惺惺作态,也可能同情或者可怜。 但你看到了,也要不动声色,不闻不问,因为这才是许愧想要的。 所以陈安询干脆将许愧那一把傲骨打碎了,瘫开在地上,用铜臭味的金钱重新筑好,再惺惺作态询问对方要还是不要。 他其实没有留给许愧选择。 对生活举步维艰的人,金钱就是最大的筹码,许愧哪里有选择? 可当许愧真的同意时,陈安询心里也没多畅快。 是他亲手将两个人的关系变得扭曲又畸形,如今满地狼藉,剖开层层面纱,追根溯源,刽子手原来是他自己。 可因为十八岁的陈安询实在想要自由,便只好干脆也斩断牵住许愧的那根风筝线,让他与自己一起。 飞高,飞远,最后坠落。 万劫不复。 第54章 试训风波 第二日清晨,许愧起身前往sky。 而一墙之隔的陈安询醒来得迟了些,他靠着墙愣神许久,才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打开手机,置顶弹出新消息—— “18:我先走了。” 这下总不算不告而别。 陈安询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心头被一个“先”字无意识地熨贴妥当,没察觉自己缓了神色。 他也垂眸,抬手打字:“一路顺风。” 在许愧不在的日子,危机感最强的竟然是唐曜。 训练赛打得烂时,唐曜哭丧着脸,问陈安询:“队长,鬼鬼到底还来吗?不是都谈好了,ss怎么出尔反尔啊。” “我怎么知道,”陈安询随口回他,末了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按资历来说他是你的大前辈,叫鬼鬼是不是太没分寸?” 唐曜莫名挨了一顿训,耷拉着眉眼,低声反驳:“他都同意了,你倒是管得宽。” 训练赛打好了,唐曜又自然是另一副嘴脸,喜上眉梢一叉腰:“要我说,如果鬼鬼在,成绩肯定能更上一层楼,妥妥的冠军相啊!” 陈安询没什么语气地笑了声:“他倒是很能招你们这些娃娃脸。” 最后陈安询被磨得不耐烦,干脆领着唐曜去找朱渝北。 原本豪言壮志的唐曜这会儿恨不得缩在陈安询身后,手指戳他后腰。 陈安询面色一僵,随手把人提到跟前:“他问你许愧试训到底怎么回事儿。” 朱渝北一口茶卡在喉咙吞也不是,咽也不是,好一会儿,才说:“他问还是你问?” 唐曜小心翼翼举起手:“如果是我呢?” “那就……无可奉告,”朱渝北压低嗓子逗小孩儿。 “那是他问的,”唐曜飞快指了指陈安询,仿佛语速慢一点这人就会反悔。 迎着朱渝北的视线,陈安询淡着脸色,点点头:“我问的。” 第63章 朱渝北便正了神色,长叹一口气:“麻烦得很,本来都谈好了,ss那边临时抬价,太贵了,不好办。” 陈安询目光一凝:“多少?” 朱渝北没说话,比了个手势。 “我靠,”一旁的唐曜惊呼出声,“傻鸟ss没见过钱吧,挂这么高,谁买得起?” 被陈安询一记眼风扫过,唐曜悻悻闭上了嘴。 陈安询则看着朱渝北:“还能谈吗?” “在谈,”朱渝北也很无奈,“但说实话,上面一致认为没什么谈的必要,许愧已经24了,还能再多打几年?花这么大价钱买过来,性价比太低,不划算。” 很合理的风险规避,俱乐部有自己的考量,挑不出错来。 “只是可惜了鬼鬼,”朱渝北摇摇头,“正是能打的年纪,再往后拖……可就真没机会了。” 陈安询忽然开口:“他当时跟你聊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会来wac?” 朱渝北愣了下,然后说:“还能为什么,想拿冠军啊。” 许愧个人实力摆在那里,没有人会小看他,可这么些年阴差阳错,辗转无数个俱乐部,就是缺了拿冠军那一口气。 无冕之王说说就好,电子竞技哪有什么虽败犹荣。 朱渝北想起什么,犹豫片刻,又说道:“对了,他当时还说,想跟你一起拿个冠军,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他说的话不像假的。” 陈安询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多的情绪,说“知道了”,又说“那我想想办法”。 在sky试训时,许愧碰见了谭冬。 对方这么多年,一直在sky,见到许愧跟见到娘家人一样,激动得差点儿哭出来。 睡觉前谭冬溜过来找许愧,跟他坐在一张床上偷吃宵夜,喝了几瓶果啤。 然后谭冬像喝多了似的,先嚷嚷着要退役,打不下去了。 “你才多大?”许愧并不当回事儿,“连陈安询都没退,你退哪门子的役?” “……打比赛这东西,太消耗人,”谭冬靠着墙,眼睛半眯着,“能拿冠军还好说,像我们这些常年陪跑的,连个s组都没进过,更别说世界赛了,打了这么多年,也算是看到头了。” 说完,谭冬迟钝的神经才意识到许愧刚说了些什么:“说到陈安询,你们应该见过了吧,他重回赛场不算小事,我看网上都炸了锅。” 许愧淡眉淡眼,“嗯”了一声。 谭冬就凑过来问他:“怎么样?” “实力挺好的,没退步,”许愧说。 “谁问你这些?”谭冬翻了个白眼,“我问你们俩!现在怎么样?” 许愧说“就那样”。 “又不是小孩儿了,还能抓着那点儿往事不放不成?” 谭冬“切”了一声:“你就嘴硬吧,要不是我亲眼见过,还真以为你心大呢。” 那应该是上上年除夕,距离陈安询退出赛场半年左右,偶尔还能在网上刷到零星半点儿的传闻。 谭冬被家里的熊孩子吵得耳朵痛,一个人跑上楼,给许愧私发了条消息,叫他一起排位。 完了又在群里问了句有没有人要来。 好一会儿,许愧同意的新消息和群消息一起弹出来,谭冬定睛一看,心道完蛋。 他发错群了。 这个群里有陈安询,而好巧不巧,对方居然应了声“好”。 简直是活撞了鬼。 谁也不好回绝,谭冬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进到房间,一个赛一个的沉默。 “那什么,”谭冬呵呵一笑,“除夕快乐啊,这不巧了吗。” 两位大爷仍旧沉默,装死。 谭冬一时也尬住了,打退堂鼓:“那要不今天先不打了,我突然也没……” “开都开了,”是许愧的声音,隔着电流有些冷,但挺平和,“打吧。” 这一把谭冬打得无比憋屈。 他觉得自己就跟误入分手情侣的路人甲一样,像个演独角戏的小丑。 谭冬叫上车,没人动,许愧问:“你叫他还是叫我?” 转移途中遇到敌人,谭冬大喊一声:“救我!” 陈安询和许愧原本都往这边赶来,闻言双双顿住,两秒后,又一起试探地挪了两步,察觉对方意图,再停下。 等他们磨磨蹭蹭赶来,谭冬尸体都凉成了黄花菜。 没人开口,阵亡的谭冬自觉担任起活跃气氛的角色,问他们年夜饭吃了什么。 两个人都沉默,仿佛在等对方先开口。 谭冬只好一个一个问: “鬼鬼你呢?” 许愧:“忘了。” “询哥你呢?” 陈安询:“我在美国,没过除夕。” …… 谭冬想逃。 打了两把,谭冬实在扛不住,说先溜了,陈安询却没立刻走。 谭冬看着他头像底下的话筒亮了亮,然后陈安询忽然无头无尾说了句“新年快乐”。 他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过了零点。 谭冬猛地觉得有些奇怪,他莫名觉得……好像陈安询等了这么久,就为了专门说一句“新年快乐”。 至于说给谁听,那当然不是给他,谭冬不至于蠢成这样。 等房间里只剩下谭冬和许愧,他才小心翼翼开口:“你们……再也没有联系了吗?” 许愧下方的话筒灰了好一会儿,才亮起来:“嗯,没有了。” 许愧那晚对谭冬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谭冬绞尽脑汁才想明白,许愧或许是感谢自己这个二愣子组了个傻局,让他们能够有机会,再说那么两句话。 毕竟……已经不是可以再说“新年快乐”的关系了啊。 转会期结束前三天,许愧被通知回到ss基地。 大概率转不出去了,许愧心中已经有几分猜测,没有冤大头会愿意花这么高的价钱去买一个职业生涯末期的选手。 偶尔有小道消息传出来,都是关于ghost天价转会费的言论,但很快又被压下去。 与此同时,转会系统里的选手一个接一个被拍走,后来所剩无几,只有许愧悬在最顶上。 在转会结束的最后一个上午,许愧听说wac老板亲自来到了基地。 办公室关得严实,许愧无法得知他们究竟聊了些什么,只有时间变得漫长而难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wac基地同样心急如焚,陈安询握着电话,低头不语,一边的唐曜身上像装了弹簧。 “队长,你说老板能行吗,”唐曜抖着腿问,“只剩这么点儿时间了,我怎么觉得很悬啊……” 陈安询淡淡看他一眼:“坐好。” “不行,我紧张,”唐曜一边盯着时间,一边关注着赛训组的动向,生怕他们看电脑时露出一点儿异样。 “还有最后五分钟了,”唐曜连手也抖起来,抓着陈安询的袖口,“鬼鬼现在会紧张死吧!” “死不了,”陈安询握着手机的手也在隐隐用力,声音倒是平稳,“他不是你。” 最后三分钟,陈安询看着赛训组脸色集体沉下去。 两分钟,脸色又好了些。 一分钟,赛训组三位教练长舒一口气,转头看着陈安询:“稳了。” 而同一时刻,许愧看着wac的老板从教练办公室走出来,远远地,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许愧怔忪,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便听见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他划了三下才接通电话,拿到耳边时连手都在抖。 那头陈安询的嗓音带着很淡的笑意,语速平缓,在电流声中显得温和过分—— “许愧选手,欢迎加入wac。” 第55章 南京别来无恙 后来这通电话究竟说了些什么,许愧已经记不太清。 他放下手机时长舒一口气,手指发麻,许久后才恢复如常。 意料之外的惊喜,足够将他整个人砸懵。 没多久ss的教练将他叫进去,告知他转会的事情,许愧听得多,说得少。 只有临走前,他才犹豫着问了句:“wac怎么会突然决定……” 要当这个冤大头。 俱乐部刚赚一笔大的,教练此刻对他虽然还有意见,可到底还是缓了神色。 “有钱吧,”对方意味不明笑笑,“人傻钱多。” “至于北极熊那边,”他将一叠厚厚的纸张推到许愧面前,手指暗示性地,轻轻敲了敲,“这是李教练托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答应过他的那些,一笔勾销。” …… 许愧猛地抬头看他。 “我只是替人办事,你们发生过什么我并不知情,”他耸耸肩膀,“说真的我也不想再这么下去,如今好聚好散,大家最好是再也不见。” 许愧本想开口问些什么,见他这副态度,只得放弃。 只是将那叠纸握得汗湿,心想从天而降的好事怎么还会有第二件? …… 后续流程还没走完,ss俱乐部地处北方,搬到南京并不是个轻松的活,许愧在基地又待了几天。 第64章 正处休赛期,许愧一个闲散人员,每天打打大师赛,吃完晚饭便自由排位。 他登录“岛屿”,忽然瞥见好友列表里有个熟悉的头像亮起来。 他没多想,点击了“邀请组队”。 一串英文字母的乱码id很快进入房间,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寒暄,只打了个两个字: “雪地?” 许愧开麦,轻轻“嗯”了一声,切换雪地地图,按下匹配。 许愧其实并不认识对方。只知道这人名叫adam,是名华人,在美国留学,其他就不清楚。 大约一年多前,许愧失眠得严重,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干脆半夜冲全球榜。 他打起游戏就不要命一样,不带停,在十一点多排到过对方一次,两人配合挺默契,对方的操作有些眼熟,但许愧没多想。 直到黎明,天色渐明,他们俩又排到了。 对方开麦,粗犷的声音隔着电流,就这么钻进许愧耳朵里,十分提神醒脑:“你打了一晚上?” 许愧当时脑子发昏,莫名觉得这个语气有些耳熟。 他不以为意:“你不也是?” 对方语气平平“嗯”了一声:“失眠。” 许愧闻言,笑了一下,心想他俩还挺有缘分。 接下来他便和对方颇有缘分地连着排到了三把。 打到最后,许愧实在扛不住,下了,在退出游戏前,添加了对方好友。 等到好友通过,许愧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这人的操作和陈安询太像了。 起初许愧还以为是陈安询小号,两人熟悉以后,许愧甚至有意无意试探过。 声音明显不一样,可尽管如此,许愧还是心存幻想,万一呢,万一只是变声器呢? 像陈安询那样的操作,真的很难找到第二个。 可一次偶然,adam与他通过视频,那张面孔出现在屏幕之中,眉眼周正,戴着副银边眼镜,与陈安询没有半分相像,许愧攥紧的手只好缓缓松开。 是吧。 是他心存幻想。 后来许愧心里多少有点儿疙瘩,adam也学业繁忙,两人断联了快半年,上一次还要追溯到一个多月前,许愧告诉他自己在试训的消息。 一把打完,在匹配中途,adam开麦,问他:“试训怎么样?” “挺好的,”提到这个,许愧神色缓下来,嘴角不经意带了点儿笑意,“说实话,在我的意料之外。” “怎么?” “去了我很想去的一个俱乐部,本来我都以为没机会了,”许愧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便没有接着说下去。 adam微微思索:“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吗,wac?” 许愧“嗯”了一声。 之后adam却没再追问,沉默了会儿,才忽然开口:“现在呢,你好吗?” 许愧一愣,忽然想到一年前,他们整晚整晚双排的日子。 当时陈安询退出赛场,许愧换了战队,没打过几场比赛,上场总是输。 那些夜晚他便想到陈安询,想听见的那些小道消息,心情不受控制变得更差。 只有在打游戏的时候许愧什么都不用想,好像“岛屿”是全然独立的,将他隔绝开来,变成孤立的、沉溺的个体。 adam操作与陈安询百分之九十相像,当对方不说话时,许愧会生出一种和陈安询一起双排的错觉。每当那个时候,他的心情会稍稍好些。 两个人逐渐熟悉,许愧常常大半夜拉对方双排,打游戏时并不说话,有的时候甚至会刻意关掉耳麦。又一次打到凌晨,对方实在受不了,问他:“你还好吗?” 那一天是什么日子来着? 章文敏的祭日,也是许愧二十三岁的生日,和陈安询分开的第三百六十天。 许愧当时靠着椅背,耳机音量拉到最高,想笑一笑,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不好吧,”许愧仰头,胡乱抹了把眼眶,声音微微哽咽,“我不好。” adam没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等他无声哭完,然后陪许愧打到了天亮。 眼下许愧也想起那个狼狈的夜晚,他想对方是个极有分寸的人,连关心也留给自己余地。 这一回许愧真心实意地笑了,说:“我很好。” “你呢?” 你现在呢? 还会不会和我一样失眠整晚,因为不顺的生活时而失联几个月,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大洋彼岸的陌生人、素未谋面的网友、失意落魄的……我的朋友。 你现在好吗? adam似乎也轻轻笑起来,粗犷嗓音里带着不经意的温和。 “我也很好。” 2. 许愧抵达南京这天,仍旧下了小雨。 他跟着迟洋的消息找到车,走过去一眼便看见了驾驶座上的人。 身形利落,侧脸轮廓深邃,偏过头时喉结明显,周身都透露出沉稳而冷淡的气息。 “陈安询。” 许愧叫了他一声。 对方似乎没听见,仍旧垂眼盯着手机。 没等许愧再出声,手里的手机响起来,与此同时陈安询一边将手机贴在耳边,一边打开车门,长腿一迈,走下车来。 突兀的铃声在两人中间炸开,他们隔着几步之遥对视着,陈安询动作轻轻愣了片刻,而后将手机放下。 “正准备给你打电话,”陈安询几步走到他面前,盯着许愧手边的两个行李箱,眉心蹙起,“就这么点儿东西?” 这时一道彩色身影猛地飞扑过来,一把抱住许愧,唐曜那头彩虹头险些怼到他下巴:“鬼鬼,你到好早,我们还以为你还有一会儿呢!” “……”许愧抬眼,无措地看着陈安询。 陈安询面无表情一把拎起唐曜衣领,把人拽开,顺手将一个行李箱人扔到他手里:“搬东西。” 没多久,许愧转会到wac的消息就传遍了。 [?我是没睡醒还是在做梦?ghost去了wac???] [编也不编个像的,你怎么不说ghost转会去了法拉利一年夺得wdc?] [不是,新人疑惑,不就是转会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震惊??] [看来ghost和safe的爱恨情仇真的是时代的眼泪了……谁记得当年两人一场比赛互杀了对方三次的名场面?] [楼上的,我记得,当初都说他们水火不容,谁能想到今年竟然去了同一个队伍?] [根本没人记得我们sg是初代队友!世纪双突,一战成名,最早这话可是用来形容他俩的,sg99不解释] [前面的疯了吧,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 一时间,关于许愧与陈安询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更有消息说他们刚组队没两天,就在俱乐部打了一架。 [果然,我就说,一山不容二虎吧] [这俩人关系就是差,我是从winter直播看过来的,当时给他打脸打得都说不出话来。] [666,wac最没有希望的一个赛季,什么人都要,等着小组赛一轮游吧] [safe装病装完了吗?不会第一场就被打成傻子吧哈哈哈,趁早退役得了,0冠王!] [sg99,sg99,sg99,sg99] [说再多也没用,按照这两人关系来说,最多两场比赛,不,一场,我估计就得掰。] …… 黑流也是流,wac趁着这波滔天流量,顺势官宣了许愧的加入,也正式放出了大名单。 一行人按着要求,许愧率先转发博文—— “wac_ghost:南京别来无恙。” 唐曜第一个点赞加转发:“支持我偶像。” 后面配了一大堆表情和鲜花。 刘军转发内容很简单,三个大拇指。 而陈安询久久没有动静。 直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大概不会再有动作时,一条非转发的原创博文就这么静悄悄地刷新在了所有人的首页。 接着所有人都炸了。 陈安询极少长篇大论,这条博文依旧只有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 “别来无恙,我的队友@wac_ghost。” 底下是一张合照。 照片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色彩晕开稍许,但被人保存得很好,一丝褶皱也没有,连淡淡的笑容都很清晰。 穿着白色队服的陈安询与许愧并肩站着,一个冷眉冷眼,一个浅眉淡眼,模样青涩俊秀,正望向镜头。 而在许愧那件队服的胸口下方,印着一行很简单的黑字logo。 safe。 年仅十七的许愧穿着的是陈安询的队服,在他们的籍籍无名时。 第56章 理想三旬 后来陈安询被运营批评这样做不够妥当。 那条博文底下的评论已经完全炸开。 骂声与惊讶混成一片,看热闹的多,绝大多数的关注点都在许愧身上的那件队服上—— 他们当时,竟然是好到可以穿对方队服的这种关系吗? 而这张年代久远的照片,是怎么被主人公保存至今,又在今天这种情况发出来? 第65章 ……总之不好解释。 陈安询也不解释,他挂着比赛录像,有一搭没一搭听着,等运营说完了,才淡声开口: “总比被骂好吧。” 运营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知反应过来陈安询说的是什么意思。 陈安询随心所欲的这么一条博文,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他们二人过去的关系中,众说纷纭,但总算不再往以前一般,一边倒了。 “……但以后还是要注意点儿,”运营神情凝重,“许愧和老东家估计是有矛盾,我听说这次来wac试训,是他费了很大力气才争取来的,连机票都是自掏腰包。” 陈安询神色一怔,继而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同事在ss,”运营说,“她私底下告诉我的,不过这种东西不能拿到明面上讲,对俱乐部影响不好,而且据说许愧的合同表面上到了ss,其实还是在北极熊手里,说当年好像是被迫签的,具体就没人清楚。” …… 当晚半夜,许愧点赞了那条博文。 这场开幕赛注定精彩。 初代队友,昔日对手,如今又成为队友,关系却好似非同寻常。 第一天小组赛,他们交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成绩。 最后一把四人十四击杀,高淘汰撤离,结束时[成功撤离]的烫金字体浮现在大屏上,在场所有人爆发出欢呼。 许愧一把拽下耳机,转过身,正巧陈安询手抚过耳廓,也转过椅子,看过来。 眉眼沉静,一如当年。 那一瞬间,许愧几乎恍惚。 仿佛他们还是第一次站上赛场,每一场赢都来之不易,肾上腺素飙升,脑子几乎炸开。 可他们真的已经不再生涩,许愧不用担心看着镜头有多尴尬,只能手足无措左顾右盼,陈安询也不会生疏到需要许愧替他调整耳麦。 这是许愧站在赛场上的第七年,也是他与陈安询认识的第七个年头。 一晃,竟然都七年了。 结束后两人上台接受采访,主持人面含笑意,问他们局内部署与战术安排。 几年前这两人就是出了名采访钉子户,许愧是一问三不知,陈安询则是满嘴跑火车。 如今两人同队,杀伤力成倍增加。 只见陈安询握着话筒,眉眼淡淡,说:“灵机一动。” 许愧则笑得眉眼弯弯:“赶鸭子上架,没办法,只能打。” 主持人:“……” 她面带微笑:“那对于你们再次同队,网上讨论非常热烈啊,可以说一下你们自己的感受吗?” 陈安询:“冤家。” 许愧:“孽缘。” …… 主持人:md。 一场采访下来,主持人嘴角都是僵的。 连着一周的赛程安排,连轴转结束,wac成功锁定s组,最后一天打完,朱渝北带着所有人去聚餐。 傅涧也来了,作为陈安询的前队友,他在一年前退役,成为wac半大不小的股东。 一看见许愧,傅涧便笑了,揽着陈安询肩膀,看着他:“好久不见啊。” 许愧眉眼淡淡扫过他搭着陈安询的手,听不出什么语气地“嗯”了一声。 他们坐得近,许愧左边唐曜,右边陈安询,在旁边就是傅涧。 傅涧同样是个话多的,隔着陈安询与许愧闲聊。 “怎么会突然来wac?”傅涧问他,“你在ss打得挺好的吧,年底不都进世界赛了?他们没理由放你走。” 他问得直白,迎着陈安询随意的目光,许愧思考着该如何回答。 半晌,许愧笑了笑:“合同有点儿问题。” 傅涧疑惑:“和ss?” 许愧:“不,是北极熊。” 这下两个人都看过来。 “怎么?”许愧神色淡然,看不出窘迫或者其他情绪,说,“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 陈安询始终没说话,只是视线在许愧脸上多停了几秒,而后才收回去。 酒过三巡,大家都喝多了,许愧也喝了不少,这会儿脑子发晕。 他比唐曜,傅涧之流要体面些,没有你来我往耍酒疯,只是靠着椅背,很安静地低着头。 神经也是钝的,旁边陈安询的动作变得缓慢,许愧察觉到对方将他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拖了下,然后轻轻靠过来,问自己:“不舒服?” 许愧闭上眼睛:“头晕。” 周围吵闹得要命,陈安询或许是没听清,又往许愧身边偏了偏头:“什么?” 许愧眼尾烧得泛红,慢慢地睁开,看着陈安询的侧脸,和毫无防备靠过来的耳朵。 他曾经亲过的。 许愧忽然笑了一下,随口说:“陈安询,你听力现在好像有点儿差。” 他又要将眼皮合上,听见陈安询沉默了会儿,才说“太吵了”。 许愧也“嗯”了一声,伸手悄悄去抓陈安询的衣摆,低下声说:“那我们先走吧。” …… 饭店离基地不过两公里,三条街道,许愧实在头晕,他们没有打车,慢悠悠走回去。 很巧的是,中途刚好经过自由行网吧。 许愧原本还有些酒意,抬头一看,霎时清醒了,他弯起眼睛,肩膀贴过去,撞一撞陈安询:“你是不是故意,把我往这儿带。” 陈安询原本没注意,跟着许愧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冷淡,跟醉鬼讲道理:“这是回基地的必经之路。” “是吗,”许愧闭着眼睛笑笑,“我可能真的喝多了。” 旁边就是便利店,陈安询把他带到长椅上坐下,自己进去买东西。 在等待的间隙,许愧靠着椅背,眼皮一点点合上,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响动。 是一个小女孩儿,扎着两根羊角辫,手里握着一串糖葫芦,吃得嘴角亮晶晶的。 糖葫芦,山楂款。 许愧轻轻眯了下眼睛,小女孩儿以为他要抢,连忙把糖葫芦背到身后,警惕开口:“想吃的话自己去买。” 许愧似乎觉得十分有意思,笑得眼睛弯弯,语速因为酒意变得缓慢:“去哪儿买?” “就在对面,”小女孩儿抬手一指,两根辫子在许愧微微模糊的视野里晃来晃去,“我家就是卖这个的。” 她把声音压低一些:“你要是诚心买,我给你八折。” “小孩儿,当销售有没有提成啊?”许愧又闭上眼睛,弓着脊背,抬手缓缓揉着太阳穴,随口道,“还有没有山楂的?” “最后一串在我嘴里,”她咬了一口糖葫芦,声音因此变得含糊不清,“现在都卖青提草莓奶皮子,谁还吃这个最老款啊,我是想着卖不出去才吃掉的。” 许愧“哦”了一声,非要和小孩儿唱反调:“那怎么办,我就想要山楂。” 小女孩儿拧着眉思考着,面色沉重仿佛在做生死抉择,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开口:“还剩三颗,收你十五块。” 许愧睁开眼睛,吃惊地看着她。 对方却没察觉,一边依依不舍将糖葫芦递过来,一边开口:“真搞不懂你们,上次也遇到一个好奇怪的人,非要买山楂的,我说卖完了,再做需要等,他就真的等了半个多小时,你们大人的时间不是很宝贵吗?” 许愧觉得现在的小孩儿讲话挺有意思,接过糖葫芦举着,没吃,倒听得津津有味。 他随意笑了下:“怎么,他也爱吃山楂?” “不是,”小女孩儿却说,“我问过了,他说不是,只是他喜欢的人最爱吃。” “……他后面又经常来,每次都要山楂的,我就告诉他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啊,可是他却说只要山楂,”不知想到什么,小孩儿便笑了起来,稚嫩的脸庞上挂着羞涩,“不过那个哥哥长得倒是挺帅的。” 许愧已经有些出神,随口问道:“有多帅?” “我想想,他腿特别长,总是穿着黑衣服,眼睛很漂亮,鼻子挺得能坐在上面滑滑梯,但就是很高冷……”许愧按着太阳穴,脑子昏昏沉沉,忽然听见小女孩儿兴奋地叫起来,“啊,就是他!” 许愧蓦然睁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一寸寸洒下来。 一抹冷淡挺拔的身影,微微垂眼,踩着光朝他们走来。 腿特别长的、长得很帅的、每次买糖葫芦只要山楂的、很奇怪的哥哥。 是陈安询。 许愧昏胀的脑子清醒了半秒,然后再次猛地陷入混沌,只得难以忍受地再次闭上眼睛,心脏像被挤着一样疼。 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陈安询缓步走到两人面前,看一眼许愧手里的糖葫芦,再看一眼嘴角还挂着糖霜的小朋友。 他表情一瞬之间变得有些难以形容:“许愧,你喝多了就抢小孩儿东西?” 小女孩儿抢在许愧前开口:“是我卖给他的。” “一共十五块,”她看着陈安询,“你要替他结帐吗?” 第66章 “……”陈安询诡异地沉默片刻,然后不声不响地掏出现金,小女孩儿说不用,她有电话手表。 “嘀”一声响,小朋友浑身上下都流露着小赚一笔的喜气洋洋和又坑了个冤大头的暗暗窃喜,脚步欢快,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剩下许愧手握罪证,眼睛闭得紧紧的,很像掩耳盗铃。 “张嘴,”陈安询倒没追究,冷淡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来,许愧半眯着眼睛,听话地张开嘴,囫囵间却咬住了陈安询的手指。 许愧动作一顿,眼睛睁开了些,松开牙齿,将糖几下嚼碎,然后咽下去。 紧接着,陈安询再次开口,语气还是淡:“再张一下。” 许愧没动,半秒钟过后,他笑了笑:“水就不用喂了吧。” 他伸手接过蜂蜜水,润红的唇瓣缓缓张开,仰头灌了一口,陈安询站在他面前,注视着许愧的动作。 “我忽然想起一点儿往事,”许愧垂下眼,一只手手心是饮料瓶,另一边是三颗山楂。身后便利店明艳的红绿配色就在身后发着光,他想了想,“那年你喂我橙子的时候,我也不小心咬到了你的手。” “是橘子。” 许愧仰头:“嗯?” “不是橙子,是橘子,”陈安询耐着神色纠正他。 “哦……”许愧慢吞吞说,“你记得好清楚,还有这家网吧,我都忘记了它其实叫自由行。” 但陈安询却偏偏记得住,这么多的,和许愧相关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果……没有很喜欢的话,应该做不到这样吧。 许愧要仰头才能与陈安询对视,对方英俊的万年冰山脸和往常别无二致,可许愧却觉得那张冷淡如同高山寒冰的皮囊仿佛终于裂开一丝缝隙,让他窥见分毫。 他看得脖子都有点儿酸了,但仍旧没有挪开视线,只是笑了笑:“但我后来想了想,陈安询,你当时是故意的吧。” 不等陈安询出声,许愧却收回目光,再一次低下了头,声音也低下来: “陈安询,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 后续日更到完结╰(*°▽°*)╯ 第57章 爱情骗子 ……比我还要早吗? 那张老旧的、连许愧本人都没有看过的合照,被对方无声无息保存这么多年,叫他一夜辗转反侧; 牢牢记得他们有过短暂暧昧的网吧,橙子还是橘子,山楂还是草莓,任何许愧喜欢的都被他记下,在那些许愧不曾参与的日子里,陈安询是这样托着他们的回忆,一个人走过来。 许愧想说其实我真的没那么喜欢山楂,可他抬眼望着陈安询,又想,还是喜欢吧,比喜欢更喜欢。 此时的灯光其实很灰暗,照在许愧黑发上,却显出一点儿淡淡的暖意。 24岁的许愧还是瘦,漂亮纤细的肩颈,一寸寸凸起的骨骼,这些都被陈安询实实在在吻过。 陈安询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站着,将许愧圈在高而挺拔的影子里,只是垂眼俯视对方。 “这个问题也在朋友的范畴内吗?” 疑问的句式,却是陈述的语气。 许愧明白自己越界了。 他们刚刚同队,关系尚且缓和,朋友是最好也最稳妥的关系,如果许愧聪明,就应该适可而止。 要是再精明些,许愧最好借着酒疯高呼一句“友谊地久天长”。 没等到他的回答,这时陈安询却又好似不愿放过他了,对方微微俯身,身上的压迫感随着影子更重了些,自上而下,墨一样的眼睛牢牢锁住许愧。 陈安询:“许愧,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还喜不喜欢你、爱不爱你,对你来说,又重要吗?” 重要吧,许愧心想。 不然他也不可能见天的失眠,拿着陈安询手机号却不敢拨过去,不清楚两个人是怎么走到这个地步,却还是在听说对方回国的消息,就第一时间去联系了试训。 可许愧没忘记陈安询那一句“不爱”。 爱情其实是挺矛盾的一个东西,能把再威风凛凛的人变得懦弱又勇敢,再不容易许愧一个人都走过来了,此刻却不敢当着陈安询的面承认。 许愧迟迟不答,陈安询脸色由面无表情变得很冷,他盯着许愧,淡着嗓子徐徐开口:“许愧,你究竟想要什么?” 大费周章地来wac与他成为队友,说想再和自己拿一个冠军,关于爱情却又闭口不提,只想和陈安询当朋友。 这次许愧沉默许久,在陈安询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开口了。 “……我以前总是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因为饿过肚子所以只想吃饱饭,因为欠奶奶恩情所以想还债,因为害怕未知所以想要稳妥,”许愧撑着额角,碎发被吹起来,额头光洁饱满,五官在夜晚漂亮得触目惊心。 “后来呢,我好像不清楚了,我明明想要回网吧当陪玩,后来却又站在赛场打到至今;想要和你断了联系,却又在一起纠缠了好几年……”许愧的脸颊因为酒意变成粉红,可他语气如常,并不像醉了,“我其实什么都不想要,可因为你,我想要的却又越来越多。” 他说得太多,像是累着了,停下来歇了好一会儿。 因为没有得到冠军所以许愧耿耿于怀至今,说过对电竞没有热爱的人留在赛场,许愧不止一次想要是没有期待就好了。 要是没有理想就好了。 最后许愧抬眼,望向陈安询,像望向他十八岁未尽的理想: “陈安询,你说我到底想要什么?” 两个人在夜色中对视,像一种长久的对峙。 是陈安询率先服软。 他半俯下身来,与许愧平视。 “你想要我啊?”陈安询轻声问。 他问得直白,许愧莫名有些脸热,挪开视线,握着瓶身,贴在脸颊上降温,声音低下来:“……我可没这样说。” “那就是不想,”陈安询十分武断地下此结论,而后嗓音平缓,继续道,“如果是这样,来wac呢,又是因为什么?” 许愧没说话。 在沉默中他想到在sky试训时,谭冬难以理解地问他为什么非得去南京。 “南京到底有什么好的?”谭冬眉头皱成川字,“夏天又苦又难熬,永远不下雨,热起来的时候像蒸笼。” 许愧只说“不一样的”。 南京对许愧来说,终究是不一样的,他来这里萌生了勇气,理想,也萌生爱情。 许愧是这样的人,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干脆不拥有。所以他决定不留在赛场,也决定离开陈安询。 谭冬说这是一种“不配得感”:“无论如何,拥有过就是好的。” 许愧无法反驳,因为他拥有过的真的很少,与陈安询纠缠不清的五年,在失去以后只会更觉遗憾。 许愧最终没有正面回应对方:“你好像在审讯犯人。” “你不是吗?”陈安询神色淡淡,直起身,拨开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眼睛随之眯起来,盯着许愧,“做贼心虚。” “什么贼?” 偷心盗贼,陈安询心想。 许愧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陈安询的答复。 他就这么盯着陈安询吃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好吃吗?” 陈安询干脆放弃和醉鬼讲道理,准备将许愧拉起来:“你刚不是吃过?” “不一样,”许愧看着他,像是增强语气一般,重复道,“不一样的。” 陈安询嚼糖的动作慢下来,过程中幽深的眸子始终落在许愧身上,感受到口腔里那股薄荷味变得很重。 然后他再一次俯下身来,清明的目光灼灼,语气平缓得仿佛引诱。 “哪里不一样?” 陈安询安静地用目光一点一点描绘着面前的人,每一笔的落点都足够清晰,眉是眉,眼是眼。 第一眼见到许愧时,陈安询就想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漂亮,一晃几年过去了,他仍旧是这样想,造物主对陈安询真仁慈,造出一个许愧,哪儿哪儿都照着他喜欢的长。 而许愧好像醉得狠了,望向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散乱,手指搭在陈安询小臂上,像一阵轻轻的风。 许愧只是眼皮微颤,哑声又重复一遍:“陈安询,我好像真的喝多了。” 他说完的下一秒,整个人仰起头,借着姿势,贴上陈安询的嘴唇和他接吻。 仍旧没什么章法地亲,两年过去,许愧的吻技依然差到令人发指。 陈安询感受到许愧含着自己的唇瓣,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嘴唇烫得吓人。 …… 他似乎想退开,抬手握住了许愧小臂,可最终只是用力,将许愧搂得更紧了些。 许愧是喝多了,可陈安询滴酒未沾,绝不可能耍酒疯。 他是清楚地看着自己被许愧拙劣的几句鬼话哄骗得晕头转向,朋友之类的粉饰太平也抛到一边,不管不顾。 可因为亲他的人是许愧,是陈安询放在心上很多年的人,因此他实在无法拒绝。 第67章 只要许愧不问,不问当年他为什么一走了之,为什么突然离开赛场又突然回来,过去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风热烘烘的,像粘稠的蜂蜜一样裹在身上,许愧身上出了汗,眼睛都变得湿润。 而陈安询面容平静,只剩下胸膛轻微地起伏。 他看着许愧:“我不知道今天你喝了多少,又醉成什么模样,可是许愧,我是个保守的人,你亲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不管醒来以后许愧会找什么理由,耍酒疯还是一时上头,陈安询都决定不再管,他和许愧从始至终都不是见鬼的朋友,以前不是以后更不可能。 是许愧主动露出马脚,说一些爱和喜欢之类越界的话,陈安询是个机会主义者,自然要抓住。 眼前的许愧唇红齿白,思考时眉心会轻轻蹙起来,像是在权衡。 然后他偏了偏头,陈安询以为他要说什么回绝的话,结果这人眼睛蓦地睁大,然后扭头吐了个昏天黑地。 …… 第二天一早,许愧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脑子仿佛跟身体打了一架,睡醒后哪儿哪儿都疼,许愧闭着眼睛去摸手机,看也没看按开接通。 那头却没了话音,许愧不耐烦地睁开眼,倏然和屏幕上那张呆滞的脸对上目光。 仅仅一秒,对方飞快地挂断了视讯。 许愧人还是懵的,愣愣地看着屏幕,好半天,才后知后觉这不是他的手机。 这是陈安询的。 脑神经一根根挤着疼,许愧按着太阳穴,耳边传来细微的水声,确定陈安询还在卫生间里。 所以他抬手,将被挂断的电话再次拨了回去。 这一回铃声响了很久,快要自动挂断时才被接通。 接着对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出现在屏幕中。 银边镜框,浓眉大眼,长相周正…… 许愧轻轻勾起一边嘴角,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早上好啊……adam。” …… 陈安询出来时只穿了一条宽松家居裤,裤带松松垮垮半系着,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隐没下去,皮肤透着霜一样的冷白。 许愧趴在床上,看着陈安询侧头擦头发,冷淡的眸光斜扫过来。 他懒洋洋伸了下手,被陈安询面无表情搭住,然后许愧半仰起头,笑得眼睛弯弯。 “早上好。” 陈安询面色微不可察顿了下,而后退开:“你干什么亏心事了?” “……”许愧瞪着他,“好好说话会死?” “猜测而已,”陈安询随口道,将毛巾搭在肩侧,淡淡看他一眼,“心情很好?” 是吗? “是吧,”许愧跟没骨头似的,懒懒散散瘫回床上,自顾自地笑了下,“因为知道了一个秘密。” 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 双更一个 第58章 深夜来电 那天的吻仿佛是错觉。 清醒以后,许愧与陈安询再次回到此前的关系中,不越界、不逾矩。 始作俑者趁火打劫耍酒疯,酸唧唧的、和告白没两样的话说了,亲也亲了,把自己亲口划定的界限打破得彻底,另一边陈安询倒是八风不动,自顾自将规矩遵守得很好。 有时候许愧想借机试探对方态度,都被原模原样挡了回来。 那晚陈安询是说让他负责,可现在又泾渭分明,弄得许愧不上不下,只剩下满心忐忑。 况且他们是真的忙。 长达十小时的训练,固定时间的排位,训练赛后无休止的复盘,电竞选手的生活其实忙碌又枯燥。 陈安询神出鬼没,有时一整天都不见人影,他们的交流百分之八十是在比赛中和游戏里,私底下乏善可陈。 小组赛告捷,wac以强势姿态挺进季后赛,当天俱乐部给所有选手放了一天假。 许愧被唐曜拖着坐了快一小时地铁,换乘几次才进城,从错综复杂的地铁通道出去,只为这人想吃的糕点。 许愧就是这时候看到陈安询的。 周围人来人往,可陈安询的背影利落而挺拔,穿着再简单不过的黑t,在人群中出众过分,许愧一眼便认出他。 接着许愧将目光落在他旁边的人身上,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这时唐曜大包小包,跟辆卡车似的,平移过来:“鬼鬼,我好了,走——你在看谁?” 他顺着许愧目光看过去,也忍不住睁大眼睛:“队长?他怎么在这儿?” 对面就是医院,他们眼睁睁看着陈安询两人并肩走进去,唐曜挠挠头,声音低下来:“他生病了?” 许愧却没说话,脑海里再一次闪出陈安询旁边那个人的样貌。 个头比陈安询略矮,镜框在光下闪着银光,依稀能辨认周正的眉眼。 ……adam。 他想起来那个早晨,自己回拨的那通电话。 两个人都格外尴尬,在屏幕里面面相觑,最后是对方先打破沉默。 他看起来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懂为什么早上七点,陈安询的手机却在许愧手里。 可最终对方只是说:“你认错了,我不是adam。” 对方笑了笑:“我只是受人所托露个脸罢了,真正的adam另有其人。” adam,许愧无声地将这个名字又念过一遍,心中思绪万千。 当晚许愧等到很晚,才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响动。 他打开门,正好与陈安询打了个照面。许愧穿着柔软舒适的家居服,两手空空,就这么靠在门上打量他。 陈安询眉眼间流露出淡淡的倦色,面色倒是平静,等被从头到脚看了个遍,才不咸不淡开口:“门都被你盯穿了,有事?” “去干什么了,这么晚才回来?”许愧顿了顿,语气莫测,“不会是去约会了吧。” 陈安询语气平平:“嗯,从早八约到晚十。” 许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说了句:“那你们还挺黏。” 陈安询听不出什么语气地笑了声,开门走了进去,等许愧自讨没趣也准备回屋,忽然听见他说了句“记得关门。” 许愧脚步一顿。 进去以后也只是干坐着,看着陈安询脱掉上衣走进洗手间,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没多久,陈安询半湿着头发走出来,目光瞥向沙发,没见人,神色淡了下来。 直到他转头,见许愧跟门神一样杵在桌边,紧皱的眉头才舒展下来,问他“喝什么”。 许愧说:“都可以。” 他看见对方肩胛线条拉出一道流畅漂亮的曲线,心中不知在想什么:“……你今天真的是去约会?” 陈安询拎一瓶苏打水,扔到许愧手里,轻薄的眼皮微抬:“你觉得呢?” “我哪里知道,”许愧垂下眼,看不清神情,语气也有些奇怪,“毕竟我们两年没见,你也可能遇到新的人,或者谈过一段恋爱……约会也很正常。” 陈安询看着他:“正常吗?” 许愧点头的动作顿了下:“……正常吧。” 陈安询也轻轻一颔首:“那是我不正常。” 许愧微微睁大了眼睛,而陈安询在他的目光中,一点点走过来,靠近,许愧下意识往后退,背脊轻而易举抵到桌面边缘。 “但我很好奇,你是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老情人还是新队友?”陈安询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而许愧偏了偏头,只是看着他:“一周前刚接过吻的算老情人还是新队友?” …… 陈安询眯了下眼睛。 而后他俯下身,极有压迫感地靠过来,而后掌心环住许愧腰身,小臂青筋涌起,干净利落将人抱起来,坐在了桌面上。 许愧心率加速,手却搭住他手臂,混乱的目光在瞬息之间扫过对方半湿的头发,看见溢出的水珠很轻地滴落,隐没在地毯中。 陈安询手撑在许愧身侧,上半身光裸着,将额发随意耙梳上去,眉眼凌厉,问他:“什么意思?” 他目光一错不错盯着许愧,语气沉沉:“许愧,我总是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当初你先说分开,后来说要做朋友,这才几天,你先是出尔反尔吻了我,现在又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怎么,你是又后悔了,想跟我继续?” 许愧握住他手臂的掌心变得汗湿,然后手指微微收紧,像环过皮肤的水草,听完陈安询平静但有力的控诉,最后却说:“我不跟你继续。” “陈安询,”许愧在他的注视下,身体缓缓贴近,直到柔软的上衣布料蹭过陈安询裸露的皮肤,“我们换个方式,从新开始。” 他手一路往上,最后落在陈安询的后颈,而后猛地将人压下来,偏过头,贴近对方耳廓。 在陈安询看不到的地方,许愧下颌绷直一瞬,眼睛变得很涩,眨眼时视线微微模糊。 “陈安询,”许愧嗓音有些哑,“你其实很喜欢我吧。” 第68章 陈安询没说话,青筋从冷白的肌肤中凸起,下颌咬得紧了些。 许愧嘴唇凑过去,像是对距离失去把控,不经意间蹭过对方的耳廓。 “如果你这两年没有遇到新的人,又还是很喜欢我的话……”许愧喉结滚动,像是微微哽了下,“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说完这句,他整个人全然卸下力,放松又依赖地靠进陈安询怀里,声音变得有些低:“毕竟我还是很爱你。” …… 陈安询呼吸一下重了许多,半晌,才沉声开口“你说什么?” “听不清吗?”许愧脸颊靠在对方肩颈,轻轻蹭了下,说“没关系”。 他仰头去寻找陈安询的唇,用一种近乎直白的方式告诉对方,说真的没关系。 我这么爱你。 …… 这个夜晚极深极漫长,许愧叫他名字的频率变得有些高,在无法忍受的时刻、温存的时刻。 他一次又一次吻过对方的嘴唇、眼睛,还有耳朵,语气柔软得陈安询有些扛不住。所以做了三次半。 陈安询耳边是许愧如水一样的嗓音,盖过原本轰鸣的潮汐与群蜂,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陈安询低下头,和对方接吻,嗓音哑得过分,说“再叫我一声。” “许愧,”陈安询的语气明明是命令,可听起来像恳求,“再叫我一声。” ……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瞥见陈安询冷淡利落的身影,站在桌边,打开抽屉,将什么东西倒在手心,然后仰头一口吞了下去。 许是因为陈安询这句话,许愧昏睡整夜,忽然梦到了一年前那通突兀的语音电话。陈安询也曾说过类似的。 那是个冬天,许愧刚转会到ss,第一次上场,发挥不算好,队伍气势低迷,教练将许愧狠骂一顿,怒斥他无组织无纪律。 早两年许愧或许会和对方吵一架,最起码也要反驳几句,可几年的赛场经验已经将他心智磨练得很彻底,又是初来乍到,于是忍着受了。 但情绪总归不算好,他一个人埋头训练到很晚,有的时候会打开好友列表,看一眼陈安询的头像。 灰的,始终是灰的。 许愧有时候也会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陈安询离开赛场,他想起两人关系尚且缓和时,自己也问过对方,什么时候退役。 陈安询说“不知道:“可能某一天突然就不想打了吧,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不想再输。” “某一天”来得如此之快,许愧想陈安询还真是说话算话。 他瞥过一眼,陈安询下面便是adam的头像,也仍旧灰着,对方已经半个多月没上过线。 凌晨破晓,在许愧靠着椅背快要睡着时,忽然接到了一通语音电话,来自陈安询。 他当时盯着那个a好半天,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 许愧在铃声响到最后一声按下接通,可谁也没率先开口。 两道静静的呼吸声隔着电流交错混杂,半晌,陈安询才缓声开口,不知为何,语速比平时慢。 陈安询说:“许愧。” 许愧“嗯”了一声,等他继续说下去。 结果陈安询就不说话了。 许愧握着手机,等了好久,直到真的不耐,才叫“陈安询”:“有事?” 隔了两秒,陈安询慢慢开口,无头无尾地要求他:“许愧,你叫我一声。” “……陈安询,”许愧语气变得不太好,“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陈安询说,“再叫我一声。” 许愧:“陈安询你是不是有病?” 陈安询说:“再叫我一声。” 许愧:“陈安询你疯了?” 陈安询:“再——” 许愧干净利落把电话挂了。 第59章 adam 许愧后来去找了一趟adam,或者说,应朗。 他在医院门口蹲点三次,终于等到对方步履匆匆迈出医院门口,对方眼神极好,一眼便看见他,而后转身就走。 “跑什么?”许愧将燃尽的烟头扔进垃圾桶,头也不抬地问,“应医生,有空吗?我们聊聊。” 应朗脚步硬生生顿住,转过身,盯着他好半天,才开口:“我是真的不想掺和你们这些破事。” “那怎么办?”许愧耸耸肩,“我蹲了你三天了,好不容易等到,没那么好打发走。” …… 应朗脸色几经变化,终于还是松口,环顾一周:“换个地方。” “当然,”许愧便笑起来,眉眼随和,“我请你喝咖啡。” 等到了店里,应朗要一杯美式,许愧说自己喝不来这玩意儿,苦不拉几,只要一杯柠檬水。 在等待时,许愧沉默着打量对面的人。模样与视频里如出一辙,嗓音却南辕北辙,相去甚远。 所以他真的不是adam。 他在网上将对方的消息翻了个底朝天,应朗,南京市x医院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此前长居海外,今年才回到国内。 “……许愧,”应朗平时一贯随性,眼下也难得不自在,有种被抓包的感觉,十分尴尬,“不用疑惑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毕竟你来找我,就应该多少知道些内情,只是我还不清楚,关于陈安询,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许愧却转移话题:“你真的不是adam?” “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应朗笑起来,“你不是都知道adam是谁了吗?” 不是都知道了吗?应朗的语气如此笃定。 许愧手心攥紧了些,抬眼看着对方,嗓音不置可否变得干涩,开口得艰难:“是陈安询,对吗?” 真正的adam。 应朗看着他:“不会他还会是谁呢?” 那个在深夜离奇出现的陌生人,没日没夜陪许愧一起排位的网友。 他们的交流其实很有限,但此时许愧脑子里回想起来,却记忆犹新—— 过年会道一句“新年快乐”,比赛输了会对他说“没关系”,偶尔会问许愧“最近好吗”…… 就仿佛一道影子,在陈安询不在的时候,作为萍水相逢的“朋友”,安静地陪着许愧,度过孤独而漫长的日子。如影随形。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如果不是陈安询,还会是谁呢? 许愧攥紧了手,很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看起来陈安询这么爱他,却答应许愧说结束,突然离开赛场去了国外,又舍近求远,选择这种方式陪伴着自己。 可话到嘴边,他却哑了嗓子。 然后他垂着眼,不知想了些什么,许久,才红着眼眶与应朗对视:“这两年,陈安询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他看着应朗眼中没收住的惊讶,悬着的心终于还是猛地沉了下去,接着更加艰难地,用发酸的嗓子,很慢地继续开口:“不止是耳朵……对吗?” 在应朗沉默的视线中,许愧将手机划拉开,手指轻微地发着抖,按住相册里的图片,放大,再放大。 然后推到应朗面前。 许愧目光紧紧地盯着应朗,哑声问他:“这两年,陈安询到底发生了什么?” 应朗盯着手机上拍下的药瓶,那么多,挤到一张图根本放不下。 这是那天趁陈安询洗澡时,许愧偷偷拍下的。时间仓促,他看着密密麻麻的英文,握着药瓶的手抖得像帕金森。 “别抖了……”许愧一边回头看着卫生间的动静,一边喃喃自语,不认识英文,所以只能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在翻译软件里打出来,因为手抖,打错了好几次,忍不住火大,“操你大爷的别抖了!” 等到中文翻译出来的瞬间,许愧倏然住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不认识那些字了一样,什么鼓膜穿孔、耳鸣、眩晕、耳痛、耳道流血,许愧就这么盯着那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接着颤抖着手去拿下一个药瓶—— 自/杀倾向和抗抑郁药物,对抑郁症和其他精神障碍的短期临床试验结果…… 许愧看到后面,手快要握不住手机,字开始变得模糊,他就这么盯着那些字看了好半天,然后猛地捂住嘴,开始干呕。 …… 应朗久久没有开口,可许愧目光太有压迫性,他终是扛不住地叹了一口气:“你怎么不去问他自己呢?” 许愧笑了笑:“应医生,你觉得他会说吗?” 他细细回想了下,在陈安询离开的那段时间,他们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好像已经很久不再说话,三个月里只见过一面,做了两次,自己哭了,而陈安询始终沉默。 不提及自己的近况,不过问对方的生活,他们都知道这段关系已经走到尽头,只是等有人先开口。 后来许愧开口了,陈安询同意得爽快,算不上和平收场,于是此后再没了联系。 …… 也很难开口吧,陈安询是这样的人,应朗也知道,只好又长叹一口气,才缓缓开口:“我第一次见到他,应该是23年的春天,那时我还在美国,和陈执交情不错,所以见过一面。” 第69章 阳春三月,洛杉矶依旧寒冷,陈安询穿着长款羊绒大衣,站在陈执身边,极高挑极出众。 只是精神不算好,眉眼倦怠,应朗出于礼貌,询问过对方,陈安询没应,陈执替他开口:“他耳朵出了点儿问题,听不太清。” 应朗才知道此次陈执二人来美国,正是为了检查陈安询耳朵的毛病,他多问了一句什么情况,陈安询说:“小时候落下的毛病,最近严重了些。” 具体严重到什么程度,应朗倒不清楚,也不好多问,那天他们聊了些有的没的,陈安询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手机,并不怎么参与他们的谈话。 中途应朗去过洗手间,回来时恰巧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也许是因为陈安询的耳朵,陈执的声音有些大,刚好让他听见。 陈执:“那你们就这么一直耗着?” 陈安询语气很淡:“这就是耗着?” “不然呢?”陈执说,“几个月都不联系,跟分手有什么区别?而且你耳朵出问题的事,没告诉他吧?” 陈安询没说话,陈执就当他默认:“感情又不是比赛,哪里非要分个输赢?你总等着他服软,他也等着你,等着等着,感情就这么等没了。” 陈安询却反问他:“你不也是?” 陈执似乎被噎住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他跟你分手呢,你答不答应?” 这一回陈安询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久,当应朗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正要抬脚,陈安询却开口了。 “会吧,”陈安询嗓音里含着应朗听不懂的情绪,很慢地说,“五年了,也该放手了。” 应朗听得云里雾里,等到陈安询病情加重,再来到美国,他们熟络起来。 那时应朗才知道,陈安询话里的意思—— 是他用卑劣不堪的手段将许愧绑在身边五年之久,久到许愧无法爱上他,也再无法忍受时,陈安询真的想过放手。 这时候的陈安询与许愧已经结束,他也离开赛场,日复一日地接受治疗,但情况并不见好转。 应朗经常去找他,鸠占鹊巢地待在陈安询公寓,一待就是大半天。 陈安询的作息稀疏平常,每天除开治疗,大多数时候也会训练,不戴耳机,声音也开得很小,虽然医生并不赞同。 除此以外,陈安询会很规律地定期收看“岛屿”比赛的转播,并不是每场都看,应朗观察,发现他只看某几支队伍有比赛的场次。 应朗总结过后,发现这几支队伍有个共同点—— 一位名为ghost的选手所在的队伍。 他在哪儿,陈安询就看哪场。 那是应朗第一次认识许愧,并不是从陈安询口中。他当时打趣对方:“ghost长得还挺帅的,像明星一样,你喜欢他啊?” 陈安询闻言,眸光扫过来,明明没什么情绪,可不知为何,看得应朗平白有些难过。 “喜欢啊,”陈安询语气如常,“特别喜欢。” 当然,后来陈安询借机在游戏里和许愧假模假式地做网友,开着变声器陪人没日没夜打游戏,应朗才知道他那点儿心思,震惊之余也十分不解。 “你既然这么爱他,怎么不能好好坐下,把所有事都说开,总好过一个人在这儿伤春悲秋当情种吧?” 陈安询倒是不以为意,反问他:“你很懂?” “我是不懂,”应朗直言直语,“但感情这东西,无非就是那么回事儿,喜欢就说出来,有问题就解决,爱不下去就分手,哪儿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不一样的,”陈安询半眯着眼睛,因为药物和手术,有些疲倦的懒意,思维也变得缓慢,“太晚了。” 应朗皱着眉头看向他。 “……我跟他早就错过了那个合适的时间了,”陈安询语气平和,“也可能根本没有合适的时间,我执意将他绑在身边,最开始好像只是因为不甘心,后来爱过恨过也失望过,最痛的时候也想过再不要爱他,但又做不到。” 爱情要真的像应朗说得那样简单就好了。那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爱恨情仇。 应朗听得连连摇头,只说:“你太轴了。” 他就看着陈安询每天在游戏里当个嘘寒问暖的npc,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安询的态度也不是没有转化,有那么几次,在许愧试探的时候,他是想要承认的。 他们甚至在除夕时约过一通视频通讯,但最后关头,陈安询却又退缩了。 应朗被他一把拉过去,大剌剌出现在视频里,心里问候陈安询祖宗十八辈,对着镜头笑得尴尬无比。他也看到了许愧眼中的失望。 从那以后,许愧便很少再找adam双排,与此同时,陈安询不知道听说了什么消息,变得比之前更沉默。 消极,应朗甚至可以这么说。 好像陈安询的状态就是从那时候变得有些不对劲,他不再看许愧比赛,也不再上号,强迫自己远离了许愧所有生活。 …… 一桌之隔,许愧听得眉头紧皱,追问应朗:“他知道了什么?” “没人知道,”应朗嗓子快要冒烟,停下喝了半杯咖啡,才继续说,“因为就在一周以后,他的父亲陈炳文来到洛杉矶,两人在路上出了车祸。” “陈炳文当场死亡,陈安询昏迷了两天,右耳受到严重创伤,险些失聪。” 第60章 仅有一次的告白 沉默蔓延开来,许久,应朗给许愧递了几张纸巾。 洁白如雪的纸巾被许愧紧紧攥住,捏得不成模样,他抬起眼,却没有哭。 只是眼眶通红,苍白的嘴唇抿得很紧,开口嗓音哑成一片:“……后来呢?” 应朗说得含糊:“那段时间他挺苦的,但毅力可嘉,再难受也硬生生扛过来了,你也不用太担心。” 毅力可嘉。 许愧麻木着神情,几乎自虐似地听着,想那时候的陈安询苦成什么样呢? 去世的父亲、面临失聪的风险、无穷无尽的手术、一抽屉的药,每一种的副作用拎出来都让许愧反胃,要多大的毅力才能扛过来? 可陈安询真的扛过来了,在七月盛夏,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对他说“欢迎加入wac”。 这个时候的许愧还不知道他真的吃了很多苦,真的花费很大力气,才一个人熬过那么苦的日子。 在他们尚未分开的少年时,许愧曾问过两次对方还好吗。 第一次是许愧生日,在摩天轮上,抬眼望去是日落黄昏,底下是八月南京,他们并排坐着,陈安询再冷静不过地讲过自己那点儿狼狈的幼年时,许愧心疼不已,拉住对方的手,问他“还好吗”。 第二次陈安询错失冠军,许愧听说对方匆匆赶回家的消息,也曾忐忑不安地发送过一条无头无尾的消息,问对方“还好吗”。 …… 第三次时隔两年,兜兜转转,他们在南京重逢,此刻的许愧与陈安询都是在生活中历经坎坷的失意人,他也是想问的,可问出口却又觉得没有立场,因此含糊应过。 原来陈安询过得并不好。 许愧该问的,即使陈安询可能会骗他,可又如果对方真的说了实话,借以向自己索要一个吻或者其他,许愧统统都会给。 “……至于更多的,出于对患者的隐私保护,我不能告诉你,”应朗沉默许久,像是在迟疑,但最后还是开口了,说,“我只是个旁观者,不好对你们的关系多做评价,可作为一个旁人,在我看来,他爱你这件事情,毋庸置疑。” 那天他们相对而坐,直到日落西山,许愧与应朗道别,刚过转角,便接到唐曜电话。 对方扯着嗓子,火急火燎地冲他喊道: “鬼鬼!不好了,队长出事了!!” …… “检查结果明天一早应该能出来,你们商量一下,预约好时间,最好就这几天,不要再拖,毕竟他的情况并不好。” 医生语重心长叮嘱着,陈安询都点头应了,淡淡垂着眸,看起来心不在焉。 朱渝北心中长叹一口气,和医生打过招呼,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等医生出门,他才叉着腰,问陈安询:“说吧,你怎么想?” 陈安询说:“等决赛打完。” “打你大爷!”朱渝北气得嘴皮都秃噜了,手指抖得像筛糠,指着陈安询,“你耳朵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训练时长不能超过三小时,你每天打多久?” 陈安询此刻倒是装得一手好大尾巴狼,点头说:“以后改。” “改你大——”陈安询什么德行朱渝北还不清楚?完全没信对方,大手一挥,果断说,“马上把手术约好,时间不能往后拖了,至于比赛,你更是想都别想,老老实实待着!” 他嗓门太大,陈安询下意识按了下耳朵,只摸到一手纱布,觉得有些吵,于是没说话。 朱渝北也闭了嘴,好半天,才问他:“许愧那边,你还打算瞒着?” 第70章 “没,”陈安询闭上眼睛,靠在床头,嗓音疲惫,“瞒也瞒不住。” ——“你也知道。” 一道冷冷的声音横插进来,两人都循声望去。 许愧一手扶着门框,胸膛不住起伏着,呼吸还未平复,水一样的杏眼紧紧盯着陈安询,目光扫到他耳朵上的纱布,脸色瞬间变得很差。 陈安询偏着头,看了许愧几秒,忽然弯起眼睛笑了笑:“对不起啊。” 他说:“许愧,我好像又不能和你一起拿冠军了。” 许愧眼睛霎时红了。 他迈开步子走过来,语气仍旧是冰冷的,恶狠狠地说:“陈安询,你多大的人了,分得清轻重缓急吗?” 等走到病床前,许愧离陈安询的距离更近了,眼里的心疼就再也藏不住,水一样漫出来。 他塌下肩膀,俯身揪住对方领口,明明是想狠下语气的,可说出口时嗓音却变得很哑: “陈安询,你怎么就笨成这样?” 朱渝北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离开,陈安询身上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被许愧拽在手中,人也随之被禁锢住,可他并未挣扎,只是温柔地包容了对方的行为。 他抬手擦掉许愧脸上的眼泪,温声道:“哭什么?” 许愧便再也支撑不住,松开手,靠在陈安询肩头,猛地一把抱住了陈安询,闭上眼的同时眼泪无声地夺眶而出。 “只差一点儿,”许愧只觉得一颗心被揪着疼,痛到脑子恍惚,抱住陈安询时闻到很轻的愈创木香气,他于是手臂收紧,将对方抱得更紧了些。 他语气低哑如同呢喃:“陈安询,我是不是差一点儿,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的情人、队友,还有朋友……adam。” 陈安询抚摸他脊背的动作微顿,而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去见过应朗了,”许愧轻声说。 陈安询“嗯”了一声,掌心动作恢复如常,贴在许愧背上,语气平静:“所以是看我可怜吗?” 许愧偏过头,拧着眉,自下而上盯着对方。 陈安询的下颌锋利嶙峋,像一笔薄薄的刀刃,往上看见到挺拔过分的鼻梁。 “因为知道我过得很惨,所以心疼我?”陈安询想到什么,忽然自嘲地笑起来,“我说那天晚上怎么那么主动,你看到我的药了吧?” 许愧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然后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了陈安询肩膀上。 不要命一样,下了死劲儿。 饶是陈安询也忍不住闷哼出声,许愧抬手抹了把嘴上的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 他冷笑一声:“耳朵出毛病把脑子烧了?” 接着他撑着陈安询的手臂,直起身,坐在床沿,但仍旧距离对方很近的地方。 隔着咫尺之距,许愧目光平静,可又十分坚定十分认真地注视着陈安询。 “陈安询,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定要仔细听,因为我是个极要面子极别扭的人,告白的话只想说一遍,”许愧说,“我自认没什么本事,也算得上软弱,可如果我不愿意,就没人能够强迫我做任何事。” “那场荒唐滑稽的炮/友关系,看似由你主动,可如果我真的不愿意,也绝不会跟你上床,厮混在一起快五年。爱上你实在轻而易举,我控制过,但还是失败了,这也怨不得我,尽管后来这段关系必然地走向结束,变成满地狼藉。可我的的确确,从很早就已经爱上你。” 最后许愧停下来,平复了一会呼吸,语速有些快了,他再开口时刻意放慢了些: “我是没说过我爱你。可陈安询,我发誓,在自己失意落魄时,我仍旧、并且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健康、自由、平平顺顺,日日安宁。你说,如果这也不算爱,那什么才算呢?” 许愧曾撒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谎,谎称他对陈安询的喜欢不足以改变选择,可事实是,在陈安询不知道也无需知道的地方,他早已背弃自己承诺,悄然做了许多选择。 这也是爱情,许愧心想,只是不足言说。 陈安询长久地凝视着他。 继而抬手抚摸过许愧漂亮的眉眼、能说会道的嘴唇,手指摩挲过后,下移直到掌心扼住对方脆弱的脖颈。 而后他手心微微用力,将许愧整个人往前一按,与自己额头贴着额头,鼻尖亲密地交触,而后微微错开。 满屋子都是消毒水气味,可这一刻陈安询却嗅到了苦涩的橙子香气,自18年的夏天伊始,跨越一千多个日夜,跨过他顺遂或者失意的时刻,直到此刻,如影随形,萦绕在自己身边。 再开口时他嗓音像裹了沙砾:“许愧,说你爱我。” “我爱你,”许愧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陈安询闭上眼睛,拇指指腹始终摩挲着对方颈侧皮肤,哑声说:“再说一次。” 许愧说:“我爱你。” 他仔仔细细地用目光描绘过对方英俊的轮廓,每一眼都要将陈安询牢牢记在心上,等到眼睛湿润,嗓子哑了,声音也低下去。 “宝宝,我爱你。” 他轻轻地、又坚定地说。 听不见也没关系。 事实是这样,即使许愧要面子又别扭,没什么耐心,也不善于告白,可仍旧可以将“我爱你”说很多遍。 只要陈安询愿意听。 第61章 晕机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安询发现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22年的海鸥岛是一次预兆,那晚陈安询喝多了酒,起初是耳鸣,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但过去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于是陈安询并未放在心上。 但这次的情况比以往要严重许多,在陈安询感到头晕与反胃时,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连许愧的声音都听不清。 情况一天天加重,后来全明星赛前的一次训练赛中,陈安询摘下耳机后,大概有半小时的时间,听不见任何声音。 直到傅涧晃着他的肩膀,表情焦灼,陈安询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后知后觉傅涧在说着什么。 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傅涧是个聪明人,见状掏出手机,飞快地在备忘录打字,然后将手机举到陈安询面前—— “你耳朵出血了。” 陈安询盯着那一行字,缓缓眯了下眼睛,然后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耳朵。 鲜红的、像朱砂一样的血迹。 好像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其实是在痛的,疼痛信号沿着耳朵连接大脑的神经一路直达大脑皮层,缓慢地产生痛觉,不算难以忍受,于是陈安询没有很大的反应。 他淡淡开口说“没关系”,能意识到自己嘴唇的动作,但听不到声音。 傅涧那一刻表情变得很难看,二话没说,果断将陈安询拉去了医院。 等拍完片子,做完耳镜检查,医生开口问他:“这样的情况出现多久了?” 陈安询的听力已经恢复稍许,但听得仍旧吃力,于是医生又问了一遍,陈安询思索片刻,说:“不记得了。” “很长时间了吧,一年以上,但之前只是耳鸣,偶尔听不得太清楚,没这么严重,”陈安询表情平和,说的语速也很慢,并不慌张。 傅涧坐在一旁陪着他,看见医生的表情变得凝重:“以前耳朵有没有受过外力伤害?” 傅涧抢着开口:“戴耳机算吗?我们是打职业的,这家伙打游戏总喜欢把音量拉满。” “嗯,”医生敲着键盘,“还有吗?” 陈安询想了想:“小时候的算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耳:“这只耳朵被打过,当时有一段时间听力变得很差,但后来慢慢恢复了。”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医生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是被什么——” “手,”陈安询平静开口。 医生表情霎时变得难以捉摸,不知想了什么,最后没多说,根据片子的结果进行清理和包扎。 “……还有这些药,按照说明书,按时吃,”医生最后叮嘱他,“耳机肯定是不能带了,你右耳的情况很不好,三天后来复查,如果情况加重,立刻来医院,考虑进行手术。” …… 回去路上两人都沉默着,陈安询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休息,傅涧看起来倒像是更着急的那个。 他在一边愁得抓耳挠腮,活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等陈安询也感受到,掀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过来。 “想说什么?” 傅涧:“你打算怎么办?” 陈安询说得简单:“看情况,等全明星打完再说。” “还特么看情况呢?”傅涧一时没收住话音,“你没听医生说的?再打下去右耳都要聋了吧!回去跟教练商量一下,休息一段时间,别等着最后落到做手术的地步。” 陈安询凝着眉眼,也跟着他的话,思索几秒,再开口,傅涧以为他要憋个大的,结果这人只是面无表情说了句:“别告诉许愧。” 第71章 “……” 傅涧一时语塞:“不是哥们??” 他看起来简直抓狂,顾及司机也在,只好将音量压低:“你这个时候还想着许愧呢,命重要还是许愧重要?” “说好的总不能出尔反尔,”窗外夜色浓深,陈安询只穿了一件深灰色薄款长袖,衬得肩颈骨骼清晰,喉结明显,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倦怠,但神色还算平和,“傅涧,这是仅此一次的机会,我还不想放弃。” 傅涧听得眉头紧皱,十分着急上火:“什么狗屁机会比你耳朵还重要?” “……医生也说了,没你说的那么严重,”陈安询说,“但我和许愧总是在错过,拿冠军也好,做队友也罢,好不容易再有一个机会,再错过未免可惜,而且我需要这个契机。” 什么契机? 傅涧不知道,可他看着对方脸色,还是偃旗息鼓。 毕竟陈安询是个极自我的人,从来不会和别人解释什么,这还是第一次,陈安询竟然主动说一个理由。 ……尽管傅涧仍然觉得对方在扯淡。 最后他只得长长叹了一口气:“……你真的是。” 可后来全明星许愧还是失约了。 傅涧陪着陈安询在登机口等了许久,等到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走光,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安询因为刚吃过药而神色疲惫,可并没有说不等。 他就握着登机牌,很安静地坐着。 到后来,两个人都知道许愧不会再来了。 傅涧在一边看着都觉得心里难受,真是搞不懂,像陈安询这样的人,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卑微成这样? 快要耳聋却硬撑着默不作声,吃一瓶接着一瓶副作用极大的药,就为了和许愧再做一次队友,明知道对方不会再来,却一意孤行不肯放弃,最后还是只能接受现实。 ……怎么会有这样愚蠢又固执的人? 等到临近起飞,陈安询姗姗来迟,傅涧顺着他挺拔的身影,再往后望去。没有人。 这天陈安询在飞机上出现了极其严重的晕机症状,在卫生间呕吐了无数次,到最后只剩下胆汁和泪水,全身脱力到出现震颤反应,最后在耳鸣和疼痛中睡去。 这也是陈安询人生中为数不多觉得无望的时刻,他懂得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努力和坚持做到,有些东西得不到就是得不到。但他真的不算幸运,要吐得晕头转向,吃过很多苦头才明白这个道理。 芬兰全明星之旅后没多久,陈安询和许愧讨要理由无果的同时,耳疾加重。 这时候的陈安询不再执着于一些无谓的承诺,好像也终于开始接受现实,先退出了训练赛,然后决定不再首发上台。 他开始遵从医嘱,吃药,治疗,定期检查,只是不再和许愧联系。 许愧也从来没有联系过他。 因为耳疾和药物作用,陈安询变得嗜睡,有的时候也会失眠,伴随着头晕和呕吐,或许病痛会让人觉得脆弱,每到这个时候,陈安询会生出想见许愧的念头。 那次赛后,傅涧打听到许愧战队结束后会聚餐,特意问他要不要一起。 陈安询想拒绝,可最后还是没什么骨气地说了“好”。 在包厢中,许愧就坐在距离他很近、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好像比上一次见面又瘦了些,话说得很少,身边是那个喜欢叽叽喳喳的娃娃脸,陈安询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会嫉妒。 身边的傅涧十分聒噪,特意凑过来,低声问他:“要不要让你俩独——” “不用,”陈安询语气坚决打断他,“我也没那么上赶着。” 傅涧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等散场,发现这人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跟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出去找了半天,最后看见陈安询莫名其妙地站在后厨和走廊的拐角,沉默地看着不远处。 傅涧走上前,跟着陈安询的目光,一眼就看到了许愧。 许愧看起来还是冷冷淡淡的模样,靠着桌边,百无聊赖地等待着什么,半分钟过后,他看了眼时间,变得有些着急,转身去叫厨师。 因为他的声音不算小,所以两个人都听得清晰。 许愧问“粥做好了吗”,好像闹了乌龙,对方解释过后,许愧很有礼貌地说“没关系”,他可以再等。 接着他很不放心地又叮嘱对方:“哥,一定不要加虾啊,他过敏,吃不了。” …… 傅涧下意识转头去看陈安询。 陈安询面无表情,平直的目光始终落在许愧身上。 他头也不回地开口:“他是喜欢我吧。” 像疑问也像陈述。 傅涧不知如何作答,干脆没有开口。 “傅涧,我在想,”陈安询语气平和,“是不是因为一开始我就做错了,所以注定只能是这样的结果。” 就像是转动的齿轮,在使用外力强行将两个不契合的卡扣按在一起后,之后所有的环节都会出现问题,最终使用整个系统崩溃、紊乱。 陈安询和许愧注定不契合,尽管他强行使用了外力,可最后的结果仍旧不会更改。 傅涧也莫名有些难受,说:“也不一定吧,既然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就还有机会。” 陈安询起先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许愧,像以后再也无法看见、只能再看最后一眼那样,看了很久很久。 “没机会了,”陈安询最后说,“……这次我想放手了。” 放过许愧,也放过他自己。 第62章 失意洛杉矶 决定到底是对是错,用上一次床来逼迫许愧分手是不是很蠢,陈安询也不知道。 可当他与许愧躺在一张床上时,亲密不分你我时,许愧哭得那么厉害,陈安询也觉得痛苦。 这时候的陈安询病症已经很严重,被陈执勒令去国外治疗并进行手术,与许愧接吻时要很仔细才能听见对方叫他名字。 陈安询,陈安询。 许愧一次又一次这样叫他,陈安询便有些晕头转向,在许愧身上留下很多痕迹,强迫对方再叫一次。 再叫一声吧,陈安询吻去许愧脸上的泪,又再好好看他一眼。 反正是最后一次。 因为陈安询的动作,许愧没忍住闷哼出声,嘴唇被咬得发红,那双清泠泠的眼睛水光一片,哭得更厉害了些。 “陈安询,”许愧压着哭腔,骂他,“你他妈根本不懂爱情。” 他骂人的声音太小,陈安询听了好几遍才听清,之后便笑了,可眼睛却是红的。 “我是不懂,”陈安询喘息着去咬许愧的嘴唇,冷淡的嗓音也带着几分冷意,反唇相讥,“但是许愧,你又好到哪里去?” …… 后来去到洛杉矶,陈安询检查结果十分糟糕,回国将手头的事收尾,久违地见到了许愧。 他们还没有正式说分开,但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不联系不见面,陈安询在许愧这件事情上是不够果断,犹犹豫豫,说好不上赶着又没底线地和对方做,说要放手却又不愿主动说分开。 所以是许愧先说出口,很平静也很坦然,就像在训练时说“下一把吧”的语气。 可没有下一把了,他们的关系永远处于昏暗的、见不得光的环境,这一次满室明亮,却是在他们结束的时候。 这时候许愧却对陈安询说“喜欢”。 他说喜欢时的模样真的很动人,陈安询于是又摇摆不定,想说“算了吧”,他还不想分开。 如果许愧已经喜欢,是不是再花一些时间,就能爱上自己。 可陈安询最终没有开口。 他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差,去洛杉矶做手术也不知道结果是好是坏,医生将风险告知得明确,如果失败,陈安询会失聪。 陈安询想,如果要许愧和一个聋子生活一辈子,即使那个聋子是他自己,他好像也不是很乐意。 那天陈安询望着许愧走出房间的背影,门声轰然关响,他的耳朵变得很痛,在很长的时间里听不见任何声音,脑子里始终回响着许愧说“喜欢”,又说“结束”。 于是他的心也变得一会儿开心,一会儿痛苦,最后大汗淋漓,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清醒,流下没什么用的眼泪,心想就这样吧。 他和许愧。 在洛杉矶治疗期间,陈安询仍旧很准时地观看许愧的每一场比赛和每一次直播,成为许愧直播间的榜一,又借以adam之名与他成为网友。 应朗对他们的纠葛一知半解,没忍住直言道:“你们不都分手了吗?” 陈安询抬手又送了架飞机,语气不改:“只是分手了,又不是不爱了。” 应朗被狠狠噎了一下,好半天,才说:“……国内现在这么超前?” 于是应朗就看着陈安询见天地和许愧双排,这人倒是谨遵医嘱,不戴耳机可以,但必须双排,有几次应朗都说: “你这样说好听点儿是情根深种,说难听些就是自讨苦吃,有什么必要呢?” 第72章 陈安询起初回绝得很干脆,后来治疗结果渐好,加上应朗的三寸不烂之舌,也有了松口的迹象。 在许愧经历数次试探无果后,再一次提出和他视频,陈安询也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承认,还是不承认。 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选择题,但因为陈安询总是在做错误的选择,于是迟疑了很久。 那天是除夕,唐人街张灯结彩,节日气氛热烈,他们约定在凌晨十二点,可十一点五十九陈安询都还在犹豫。 零点时分,陈安询先看见屏幕里的许愧,干净、漂亮,像过去每天在直播间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许愧只为他一个人而来。 还有期待的眼神。 然后陈安询退缩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耳,然后是上面光裸的皮肤,因为手术的缘故头发被剃掉。 很丑。 窗外有烟火腾升,陈安询一把抓过在旁边看春晚的应朗,对方一脸懵逼地和许愧对视着。 三秒钟过后,应朗转过头看他,表情骂得很脏。 陈安询没看他,他的目光从始至终落在屏幕上,看见对方的表情一瞬间暗下去,扯了扯嘴角,低声呢喃了一句:“原来不是啊。” 陈安询看见他脸上的失望,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 他决定和许愧坦白,但这并不是件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陈安询做过诸多心理建设,在准备向对方提出视频的请求时,接到了江明辉的电话。 这几年来两人已经达成某种默契,江明辉没多做寒暄,开门见山:“我查到了一点儿东西,关于许愧的。” 陈安询握着手机,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天陈安询终于知道当年许愧为何失约,与此同时,失眠无数个日夜,也得出两个结论—— 一个是许愧对他可能不只是喜欢。 还有一个,是当自己靠近许愧时,会让对方变得不幸。 那段时间陈安询沉默得几乎可怕,他不和任何人交流,对待治疗几乎消极,吃过量的安定,但依旧整晚整晚的失眠。 三个月后,陈炳文来美国处理事务,约着和陈安询见了一面。 回去路上便出了意外,车祸不算严重,可陈炳文毕竟年纪大了,身上毛病太多,当场死亡,当时陈安询就坐在他的旁边,亲眼看着陈炳文一点点儿失去呼吸。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陈安询昏迷,右耳再次受到创伤,清醒后被通知需要即刻进行手术。 在做手术的前夕,陈安询给许愧打了一通电话。 他躺在病床上,很费劲地按下一个一个的数字,第一次没有按下接通就放弃,第二次等铃声响起来一次就挂断,等到第三次,陈安询打开了录音。 这时候的陈安询已经听不清正常讲话的声音,听力混沌一片,医生告知他这只是暂时性的症状,在手术后有可能消失,当然也有可能,陈安询这辈子就这样了。 电话被接通,陈安询不知道许愧到底开口了吗,又说了些什么,是像对待前任那样礼貌询问,还是骂他纠缠不休…… 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能遵从本心,因为想听许愧多叫几次自己的名字,所以将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可不可以叫我一声,许愧?” “请再叫我一声。” “再叫一声。” …… 在我已经听不见你的声音时,可不可以,请你再多叫几次我的名字? 拜托了……我的爱人。 他就这样握着手机,像不知疲倦一样,将这句话翻来覆去重复了好多遍,直到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陈执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嘴唇张合,摇了摇头。 陈安询慢半拍地低头去看手机,才发现通话早就被挂断了。 他就这么看着屏幕,许久,才伸手狼狈地将录音关掉。 陈安询想抬头对陈执笑笑,说“没关系”,可不知为何,开口的时候却落了泪。 那实在是一段痛苦的日子,陈安询经历了长达三个月的失聪,但抗拒戴助听器。他足不出户,不与任何人沟通,因为失眠而患上严重焦虑,有轻微的厌食症,整个人消瘦很多。 陈执拉着他去找了应朗,陈安询盯着那行诊断证明,想否认,但一阵恶心反胃涌上来,当场吐了出来。 他吃的药比以前多了一倍,失聪会让说话也受到影响,于是陈安询慢慢不再开口。 陈执只能通过文字和陈安询沟通,当陈安询不想看时便假装没看见,最后陈执实在忍不住,纸上的字迹快要飞出来。 “你他妈到底什么情况?耳朵出问题就算了,你是不想活了?” 陈安询像是太久没睡,眉眼倦怠。半晌,抬手握住笔,写: “没不想活。” 陈执抢过本子,继续龙飞凤舞:“那你想干什么??” 这一回陈安询思考了很久,在陈执以为他又装作没看见而逃避时,陈安询却又拿起了笔。 他下笔的动作犹豫过头,仿佛也是不确定,一笔一划写得又慢又艰难。 “我想回国。” 划掉—— “我想回南京。” 划掉—— 最后他写: “我想见许愧。” …… 一个月后,陈执带着陈安询回国。 正值休赛期,许愧刚转会到新的战队cao,和俱乐部请了几天假,回了一趟成都。 老房子没有卖,他回来打扫完屋子,又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菜。 陈安询和陈执就是在路上碰见他的。 两个人远远地跟在许愧身后,陈安询让陈执先走。 陈执满脸不放心:“你可以吗?” 陈安询懒洋洋抬手,指了下自己耳朵上的助听器:“可以的,别操心。” 陈执又叮嘱了几句,陈安询都懒着神色应下。 等人走了,他还是慢悠悠缀在许愧身后,看着他身影消失在老房子的楼梯间里,陈安询就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 不多时,三楼的厨房里传来做饭的响动,油烟味飘出来,陈安询听得影影绰绰,因为吵闹声响的制造者是许愧而显得格外动听。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顶着上午浓烈的阳光,在距离许愧不过十几米的地方,睡了近三个月来最好的一觉。 下午许愧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楼下。 他提着两个塑料袋,像是要去办事,陈安询穿着一身黑,口罩帽子一应俱全,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跟在许愧的身后。 这时候的阳光已经很烈,没走多远便会出汗,陈安询跟着许愧穿过吵闹的菜市场,乘坐238路公交到达终点站,下车后又走过一座长长的桥。 两道影子始终隔着小十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地经过许愧自幼长大的地方,后面的小黑点跟着前面的,亦步亦趋。 最后许愧进了墓园。 他走到最顶上,在最角落的那块墓碑前蹲下,抬手拂过石碑上的照片。 上面的章文敏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奶奶,”许愧把袋子打开,将水果还有小雏菊都放下,“好久没来看您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嘴不停,说了很多有的没的,到后来干脆盘腿坐下。 “……我还是爱陈安询,”许愧低声说,“对不起啊,上次来明明跟您保证过,要忘记他的,但还是没做到。” 许愧低头,捏住一支小雏菊的茎秆,晃来晃去,说:“听说他去了洛杉矶,有人说他生了很严重的病,差点儿死了,我没忍住,把那人骂了一顿,又举报了。”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他好好的,”许愧语速很慢,“他会好吧。” 最后许愧笑了,双手合十,对着章文敏拜三拜:“拜托啦奶奶,您帮我保佑陈安询好好的。” 这时候的许愧还不知道,他嘴里的主人公、过得并不那么好的陈安询,此刻就距离他不过几层石梯,正安静地望着自己。 这时候的陈安询也不会知道,他思念了很久都无法忘记的人,其实也时时刻刻牵挂着他。 陈安询在成都当了三天许愧的影子。在许愧返程这天,在机场与他错身而过。 同一天陈安询返回洛杉矶,至此,开始以积极、向上的态度面对治疗,毅力可嘉,效果显著。 在经历了超乎想象的高强度治疗后,年底,陈安询听力奇异般恢复,飞去了一趟米兰,在跳伞基地停留两日。 不知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再回加州,陈安询身上那股郁气与颓丧悄然消失了个干净,第一时间投入到了“岛屿”训练中。 第二年夏,陈安询回到国内,并重返赛场。 第63章 男朋友 陈安询此次病发是早有预兆,他平日里训练强度拉得太高,应朗多次阻止无果,眼下这种结果,他毫不意外。 他还是从许愧口中听说的消息,当即就把电话打了过来,陈安询打开扬声器,那头应朗就跟倒豆子似的开口了。 第73章 “陈安询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控制训练时长控制训练时长,你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现在倒好,比赛打不了了,耳朵也听见了,这下你满意了?以后你……” 陈安询等他一股脑发泄完,才心平气和地说:“不好意思应医生,我听不太清,能再重复一遍吗?” “……”应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嘴唇徒劳地张了几下,最终憋屈地挂断了通话。 这头陈安询半躺在病床上,偏着头,安静地望着桌边配药的许愧,好半天,才淡声开口:“他说什么?” 许愧没说话,接了杯温水,把满满一堆药丸捧在手心,走过来放在陈安询手边,然后才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怎么?”陈安询说,“我真的听不清。” 许愧也不知道信还是没信,眼皮一垂,不知想了些什么,随口道:“他说你在美国那几年,每天都在想我。” 陈安询眯了眯眼睛,而后笑起来。 “他真这么说的?” “你不都听见了?”许愧了然,把杯子塞到他手心,“别装。” 下一秒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许愧靠过来,用手心包住陈安询的手背:“手怎么这么凉?” “空调开太低,”陈安询低头盯着许愧覆在上面的手指,修长白皙,流水一般的暖意将他包裹,随口道。 他顿了几秒,忽然说:“但真的在想。” 许愧拿药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他。 “在洛杉矶的那两年很难熬,经常疼得彻夜难眠,清醒的时候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偶尔也会想到死亡吧,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陈安询语气平静,掌心翻转,反过来握住许愧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一块皮肤,“我是想着你,一天天撑过来的。” “想许愧今天的比赛会不会顺利,训练的时候是不是老不吃饭只吃泡面,直播的心情不好是因为什么……”陈安询思索着,慢慢开口,“想南京的天气好不好,许愧又过得好不好。” 要靠着这些杂乱的、天马行空的念头,才能填补脑子里大片的空白,在痛苦无望的生活里寄予期望,硬生生熬过来。 所以陈安询偏过头,用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睛注视着许愧:“你看,我其实就是爱你爱到无法自拔。” 几年前的海鸥岛,许愧借着玩笑话,将自己的几分真心装在试探中询问出口,只是那时候的陈安询一步不退,也不肯松口,像是承认就是认输。 如今两人都经历过无数的成功与失败,被失意人生磨平了棱角,并肩坐在一起,竟也双双学会了坦诚。 他语气轻松,像是想逗许愧笑一笑,可许愧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没笑出来。 陈安询平淡地将洛杉矶的两年一笔带过,可许愧听着,却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挤出了水一样的血液,痛觉沿着五脏六腑,一路直窜上喉咙。 他闭了闭眼。 接着整个人猛地转过身,长腿横跨过去,只是眨眼,就变成面对面坐在陈安询腿上的姿势。 “陈安询,”他手指穿过陈安询的指间,用力地与他十指交握,狠狠压在他的胸膛,靠近心脏的地方。 许愧缓缓俯下身,盯着陈安询,潮湿的目光灼灼,混着无数纷杂的情绪,声音低下来: “你是我的。” “……宝宝,你是我的,对吗?”许愧哑声重复一遍。 陈安询牢牢扶住许愧一节窄腰,冷淡的眸光从薄薄的眼皮压出。 “嗯,你的,”他说。 两个人对视,不甘与后怕,逞强和思念——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都像找到了爆发口,倾泻而出。 陈安询抬手,猛地扣住许愧后颈,掌心用力,将他整个人带到自己身前,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暧昧不分彼此。 许愧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他往旁边偏了偏头,保持着最后一点仅存的理智:“……有监控。” 陈安询说:“知道。” 许愧还没来得及体会出这两个字所包含的意味,只觉得头顶一阵风扫过,陈安询扯过一边的宽衬衫,大手一挥,视野倏然暗了下来。 蓝色布料像一阵蓝海,轻飘飘落下,那瞬间许愧闻到了很淡的愈创木的香气。同一时刻,陈安询倾身,闭眼吻了上来。 许愧喉结轻轻滚动,睫毛颤动片刻,而后闭上了眼。 2. 之后的决赛陈安询并没有参加。 替补lair临危受命,顶着压力上场,发挥算是中规中矩。 前两日的比赛结束,wac战队积分位列中游,如若最后一天不爆种,不仅与冠军无缘,还会错失年底世界赛的名额。 陈安询耳朵受伤不再是秘密,网络上下都议论纷纷,不知道这支在赛季初一马当先的战队会有个什么样的结局。 朱渝北这两天压力大得甚至都睡不着,顶着双熊猫眼,在休息室里还不忘安慰许愧说:“放轻松,就按照我们训练赛那样,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许愧此刻正在低头剥香蕉。 他闻言把香蕉往朱渝北跟前一递,表情很真诚:“吃吗?” “……”朱渝北一时都忘了自己准备说什么,“你倒是心态好。” 许愧收回手,咬了一口香蕉,嘴里嚼着,含糊应道:“不是你说要放轻松吗?” 朱渝北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所有人都转过头,看门被人慢慢推开,一抹高而挺拔的身影出现。 陈安询穿着休闲利落的黑衣黑裤,同色鸭舌帽压得很低,碎发底下深邃的眉眼被灯光打出一片阴影,含着淡笑走进来:“又训人呢,北教?” 他话是对朱渝北说的,目光在屋内扫过一圈,落在许愧身上时,停了一瞬。 许愧跟他对视,很轻地眯了下眼睛,没说话,将嘴里的香蕉囫囵吞了下去。 接着就见一颗彩虹头以飞一样的速度窜了过去。 唐曜一个熊抱,差点儿整个人吊在陈安询身上:“队长!你怎么来了!给我们加油助威吗?” 陈安询面无表情地将唐曜拎到一边:“吵得耳朵疼,赛前热身训练怎么样?” “就那样,”唐曜撇撇嘴,“最后一天了,又拿不了冠军。” 朱渝北立刻“哎”了一声,一把拍在唐曜脑袋上:“你小子,怎么说话的,赶紧呸三下。” “北教!”唐曜捂着脑袋,“我刚做的发型!” ……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这两人斗嘴,许愧靠坐在沙发上,旁边塌陷些许,余光中是陈安询挺拔过分的鼻梁。 他偏过头:“检查结果怎么样?” 陈安询也靠着椅背,双腿松松岔开,姿态放松:“挺好的,医生说后天能出院了。” 许愧却还是不太放心:“你好好躺两天能死,跑这儿来做什么?” “做什么……”陈安询慢条斯理重复了一遍,神色一派坦然,“见男朋友,不行吗?” …… 许愧眨了眨眼睛,倏然没了话音。 半响,他才清了清嗓,声音变得有些低:“不是每天都有视频吗……” 陈安询住院,又恰好是决赛期间,训练抓得很严,许愧几乎整天都待在训练室,每天只有回宿舍的那么半个小时,能打一通视频。 他们视频也不会说个不停,大多数时候都是陈安询握着手机,看着屏幕里的许愧洗漱收拾,来回走动时把手机拿在手上,等躺在床上,没几句就得说晚安。 他们好像也确实没确定关系。可眼下陈安询就这么轻描淡写说出来了。 “而且,”许愧又说,“你是我男朋友啊?” “不是吗?”陈安询反问他。 许愧不说话。 于是陈安询就偏过头,很近地盯着他,追问道:“你又想亲了不负责?” “……”许愧耳朵悄悄红了,“我特么哪里——” 而且明明是陈安询亲上来的好吗? 他正要反驳,就听工作人员敲门,示意他们上场,其他人陆陆续续出去,许愧最后起身,手忽然被人拽住了。 他扭头,垂下眼望去,陈安询还是坐在原地,冷眉冷眼的,拽着他的手腕,正微微抬眼看向他。 “加油,ghost,”陈安询说,“我一直都看着你。” 许愧脚步顿住,忽然回过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没人。 他于是俯下身,飞快地贴了下陈安询的嘴唇。 而后趴在他的耳边,小声开口:“知道了……男朋友。” / 这场比赛许愧打成了战神。 ghost选手不知汲取了何种神秘力量,把把势如破竹,简直是行走般的教科书,发挥神勇无比,看得所有观众都目瞪口呆。 场均八杀不说,甚至有一把独狼撤离成功,为队伍贡献了极宝贵的二十积分。 最后六局比赛结束,许愧就凭借自己的个人能力,硬生生将队伍抬进了前三,虽然与冠军无缘,但仍旧获得了宝贵的名额,能够在年底冲击世界赛。 第74章 迎着全网热烈的讨论,当晚wac全队就杀去了饭店聚餐。 氛围极好,你来我往其乐融融,此战结束便是休赛期,朱渝北松口,所有人都能放开了喝。 酒过三巡,大家都醉得不轻,唐曜嘟囔着要坐在许愧旁边,被朱渝北笑话:“你小子都十八了,还见天的粘人,怎么,以后不准备谈恋爱啊?” 唐曜正费劲地从最里面挤出来,热热乎乎贴着许愧,闻言浑不在意:“可鬼鬼也没谈啊,再说了,我跟我偶像好怎么了,北教,你是不是嫉妒我?” “……”朱渝北无语的表情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实在被唐曜这个活宝逗得没招。 只有陈安询淡淡看了唐曜搭在许愧肩上的手,没说话,抬手喝了口柠檬水。 “说到这个,”不知道谁顺着话题聊起来,“这么多年了,也没看鬼鬼谈过恋爱啊,这都二十四了吧?” “那有什么?”朱渝北含糊不清地接了句,“那个谁,陈安询不也一样,二十大几了还是老光棍一个,我之前还问他是不是准备出家。” 所有人都七嘴八舌聊起来,只有许愧,听他们聊陈安询这几年捕风捉影的八卦,过了会儿,等众人都安静下来,他忽然开了口。 “队长,”许愧目光带着几分笑意,语气礼貌,问他,“真没谈恋爱吗?” 陈安询没说话,没什么情绪的眸光垂下,意味不明地看着许愧。 这时朱渝北却又开口:“哎,鬼鬼,你是跟他几年没见,不了解,陈安询这小子活得叫一个清心寡欲,无欲无求。” “是啊,”其他人也附和,“我甚至都没听说他有暧昧对象,哪儿来的对象——” “是谈了,”陈安询语出惊人。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瞬间噤声。 朱渝北呆滞半天,恍惚着开口:“我刚是不是听错了?” “没听错,”陈安询语气平静,承认得坦然,“刚谈,热恋期。” 这下所有人真的都炸了,一时间,是谁,长什么样,漂亮吗,什么工作,所有问题纷至沓来,吵得陈安询耳朵痛。 他瞥一眼旁边几乎快要头把低进碗里的人,伸手,掌心托住对方额头,微微用力,把人拉起来。 “没开玩笑,确实是谈了,”陈安询没再看许愧,“但其他就不说了,他害羞。” 第64章 单行线 休赛期“岛屿”圈子里发生了件大事。 一个清晨,“岛屿”职业联赛发布公告。 称不日前收到匿名举报,北极熊俱乐部多名成员参与博/彩,老板李康与联盟国内分部私下勾结,蓄谋多起假赛事件,并伴随偷税漏税,和外商勾结等一系列违法犯罪行为。 经调查后罪行属实,李康等若干人等锒铛入狱。 ……消息一出,如同鱼雷入海,霎时将全网炸开了,讨论经久不息。 至此,联盟中国分部暂停整改,所幸临近年关,国内赛事已全部结束,并未受到波及。 正巧谭冬退役,当年南京集训那一批人借此机会重聚一起,也说到这事。 谭冬举起酒杯一口闷了干净,酒劲儿上头脑子有些发晕:“真是操了,李康这狗东西胆子是真他么大啊,活脱脱法外狂徒。” 他不仅摇摇头:“幸好当年鬼鬼从北极熊逃出来了,否则怕是跟李彬彬一样了。” 也是到现在,李彬彬被牵连入狱的消息传出,他才知道他竟然是李康的亲儿子。 “这谁能想到?”周河说,“当年都说李彬彬后台硬,搞半天,合着人家背靠这么一座大山,可惜了,还是阴沟里翻了船。” 他说着转头看向许愧,当年在北极熊待过追究的人,好奇道:“鬼鬼,你当年听说过他们的关系吗?” 许愧一直没参与他们的谈话,坐在陈安询旁边,偶尔抬眼看看聊得热络的两人,但并不开口。 眼下周河问起来,许愧拿着筷子的手一顿,而后恢复如常:“是听说过。” 谭冬:“这小子真牛逼了,这几年靠着灰色地带挣了不少吧,22年的全明星,他不是还抢了鬼鬼的首发?” “是啊,”周河也想起来了,和谭冬对视一眼,才迟疑着,将过去几年憋在心里的问题问出了口,“那年你在北极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临近出发却忽然失约,新赛季的第一场便被下掉首发,自此在北极熊当了一整年的替补,说难听点儿就是雪藏。 许愧慢慢将筷子放了下来。 谭冬和周河表情严肃,都看着他,反而是一边的陈安询,头也不抬地抿了口白开水。 “都多久的事儿了,”许愧笑起来,“以前年轻气盛,决定说做就做了,没考虑后果,也找不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所以只能吃亏。但现在不都过去了?” 谭冬拧着眉头:“话是这么说,但当时那狗比是不是跟你签了强盗合同?最好的几年就这么蹉跎了,上哪儿说理去?” 他又看一眼陈安询:“而且你和询……不就是因为这事分开的吗?” “怎么说呢,”许愧跟着他的话,也敛下眉眼,思索片刻,而后平和地朝谭冬笑了笑,“我们分开,也不只是这个原因,非要说的话,只能算是一根导火索。” 刚开始许愧也会想,如果那次全明星他没有失约,结果会不会真的就不一样,他将另一条路美化得太过,反而钻了死胡同。 后来在他与陈安询分开时,许愧也终于想明白,其实不是的。 没有全明星也会有其他,他们那时候被太多东西裹挟,太过高傲不肯认输,归根结底,一段不健康的关系是走不到最后的。 陈安询正起身,微微弯着腰,拿勺子在小米粥火锅里搅了一圈,闻言不置可否点了下头。 “蟹还要吗?” 他偏过头问许愧,身高腿长往哪儿一站,身形线条被高领毛衣勾勒得流畅随性,看起来极放松。 许愧把碗递给他:“不要蟹钳,咬不动。” 周河看着两人的互动,似懂非懂开口:“所以你们现在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算吗? 许愧接过碗,想了想:“算吧。” “昔日情人终成朋友,以前的恩怨情仇一笔勾销……”谭冬摸着下巴,“这消息有够劲爆哦。” “朋友?”许愧眉梢微微上扬,“谁告诉你我们是朋友?” 谭冬瞪他:“都他妈一桌吃饭了还要当仇人啊?” “……” 许愧看着这个傻不愣登的娃娃脸:“你牙上有菜。” “什么狗屁有菜,”谭冬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咧开牙表情狰狞地掏着,“许愧你是不是有病?” 许愧笑得眼睛弯弯,半晌,才说:“我们在一起了。” 谭冬维持着一手掰着牙齿的呆滞脸:“啥?” 旁边周河筷子“蹬”地掉了下去:“你跟谁在一起了??” 陈安询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我。” 谭冬和周河沉默了三秒。 然后谭冬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卧槽”。 他抬手,手指在两个人中间来回晃悠着,不住地颤抖:“你们两个,居然又搅合在一起去了??” 许愧头也不抬:“说完了吗?把橙子递给我一瓣。” 等他伸手去接的时候,发现谭冬这人居然在抹眼泪。 “……”他抓过一边的纸巾盒,扯了几张递给谭冬,“哭什么?” 谭冬不接,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我为你们高兴不行啊??居然瞒着我,太不够意思了吧!”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啤酒瓶,猛地将酒盖崩开:“操,敬你们重归旧好!” “就是啊,这种好事居然不第一时间通知我们?”周河跟着站起身,“来吧,那我就敬……十二月的南京。” 许愧无奈地摇了摇头,可眼里含着笑意,也拿起酒杯:“敬永远年轻的我们。” 陈安询喝不了酒,杯里的白水还剩一半,晃荡在冬日的夜里,他懒,手都懒得往前伸一点,隔着桌子与另外几人遥遥对望,神色散漫: “和走走停停的人生。” 2. 这一晚上,三个人都喝得有些多。 谭冬酒量浅,没多久就开始说胡话,翻来覆去也不过是许愧和陈安询那点儿事。 一会儿泪眼婆娑说“不枉费我当年替你们保驾护航”,一会儿又埋怨他们暗度陈仓,絮絮叨叨个没完,最后揽住陈安询肩膀,说: “其实我特别高兴,真的。” 他扯了扯嘴角:“当年鬼鬼跟你分开,我俩大醉一场,到最后他哭得不成样子,说要把你忘了,但我看得出来,他根本就做不到。” “……后来这两年,鬼鬼过得真的不好,可能你离得远,不知道——” “我知道,”陈安询说。 谭冬迟缓地看着他:“嗯?” 旁边的许愧手肘撑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微微阖着眼,陈安询把他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拖了拖,又往许愧面前放了杯温水。 第75章 他再回头,对谭冬说:“他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又好不好,我都知道。” 谭冬或许是醉得很了,并没有理解陈安询话里的含义,只是慢慢点了下头,“啊”了一声。 “……不过我还以为你们真的不会在一起了,”谭冬脸颊通红,抱着酒瓶闭上了眼睛,嘴里喃喃道,“这几年他老往国外跑,跑去米兰跳什么伞……也去洛杉矶,我刚开始还想他会不会把你带回来,后来就不想了。” 声音一点一点降低,最后一句说完,谭冬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倒在桌上。 另一边的周河已经鼾声连天,陈安询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许久,才转过头去看许愧。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愧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大概没想到陈安询会突然转头,神情明显地愣住,好几秒,才偏过头,把掩耳盗铃地将头埋进了手臂里。 陈安询也不开口,就这么一直看着许愧,看着对方发旋上那撮在暖气下晃荡的呆毛,想说点儿什么,可喉咙发紧,最终只好沉默。 两人将周河与谭冬都送回酒店,再回到基地,已经是半夜。 他们宿舍挨着,许愧在门口,正低下头准备掏钥匙,手臂忽然被人猛地扯住,而后连带着整个人都被一股力量带着,拉到了陈安询房间里。 “砰”—— 门轰然关闭,许愧被陈安询抵在门上,目之所及一片黑暗,却仍然能感受到对方在看着他。 或者说,凝视。 像是要将他活活看穿。 呼吸间的喘息交错缠绕,淡淡的酒意萦绕在周身,属于陈安询的气息变得很近,那一瞬间,许愧以为对方会吻自己。 他伸手拽住对方大衣衣摆,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下一秒,肩上却传来沉甸甸的重量,陈安询的脸颊蹭过他的脖颈,而后全然又依赖地靠在了自己肩窝,腰被人随之搂住。 许愧被陈安询抱得很紧,紧到心脏开始跳得很快,一股酸意弥漫上喉咙,他也偏过头,贴住对方的黑发,伸手搂住了陈安询。 “本来不想告诉你的,”许愧无奈地笑了笑,“都怪谭冬,嘴上没个把门。” 陈安询却没有笑,嗓音沉沉,叫他“许愧”:“你去了洛杉矶多少次?” “一次,”许愧说。 陈安询轻轻笑起来,嘴唇摩挲过许愧脖颈,滚烫的呼吸打在那一处的皮肤上:“是吗。” 许愧也笑了,缓缓思索着:“三次?四次?也可能是七次八次,记不清了。” “一年总共只有那么几个休赛期,再多也没多少,”许愧语速很慢,自己说出口时也有些遗憾,“只是一次都没碰见过你。” 每一次出发时,许愧都告诉自己,不是一定要见到陈安询才可以。 第一次去洛杉矶,加州天气极好,晴空万里,连棕榈都闪着浓郁透亮的绿色,即使已经预设,但许愧仍旧不由自主去寻找黑发黑眼的中国人。 当然是找不到的,但因为许愧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所以也算不上失落。 他一直等到太阳下山,傍晚余晖充斥着整片天空,像一片橙红色的海洋。如果陈安询成功坐上落日飞车,在最顶峰时,看见的应该就是这样的景色吧。 许愧想到这里,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后来许愧休赛期总会飞一趟洛杉矶。 他顺着华人旅游红略将加州逛了个遍,在lala land天文台看过日出,沿着海边公路吹过晚风,偶尔也短暂停留在威尼斯海滩,和金发碧眼的轮滑少年交替切磋一点儿技巧,最后当然惨败。 他将国人去得最多的地方都走过一遍,然后就不太愿意再去,加州很美,可碰不到陈安询是一件令人受挫的事情,许愧可以忍一次或者两次,但再多就不行。 “其实是自欺欺人吧,即使我真的碰见了你,可能也只会远远看上一眼,连招呼都不会上前打一个,只是当我走在加州街头时,会觉得安心一些,”许愧说,“这和跳伞是一样的。” 从五千米的高空坠落,需要经历一段长达半分钟的自由落体,每跳一次,就好像死过一次。 在开伞的一瞬间,时间仿佛都安静下来,许愧从风镜后俯视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因为心跳加速流下了生理性眼泪。 他在穿过云层时联想到死亡,同时又确定自己原来好爱陈安询。 那一刻他很想告诉对方,跳伞真的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如果陈安询想,那许愧可以陪他来一次,也可以来无数次。 -------------------- 闻到了一点儿完结的感觉(-^o^-) 第65章 飞跃云层 许愧开口时分明是很平静的,可说到最后,情绪竟然也隐隐有些失控。 他和陈安询在黑夜里相互依偎,许愧话里也带上了哑意,说:“陈安询,幸好你回来了。” 不然像许愧这样胆小的人,去一百次加州、勇敢地跳无数次伞,可能也不敢给对方打一通电话。 所幸,陈安询回来了。 暖气让室内的温度开始攀升,十一月底,许愧已经穿上轻羊绒外套,清瘦的脖颈露了出来。 他感受到自己那一块皮肤变得潮湿,像是沾了水汽,许愧整个人都顿住,半晌,手心轻轻拂过陈安询脊背,轻声说:“这么感动啊,询哥。” 陈安询没说话,带着烫意的嘴唇吻过对方漂亮修长的脖颈皮肤,尝到了自己泪水的味道。 苦涩的,像海盐一样。 他嘴唇滚烫,许愧往后倒靠在门后,因为陈安询的动作,脖子高高扬起,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陈安询却停下动作,只是贴着,嗓音极深极沉:“知道我为什么会回来吗?” 许愧白齿松开嘴唇,呼吸浓重,疑问似的“嗯”了一声。 “去年年底,我去了米兰的那个跳伞基地,”陈安询缓声说,“因为耳朵的问题,教练严令禁止,到最后也没跳成。” 而许愧跟着他的话,呼吸渐渐冷下来。 事实上,在出发前,陈安询也没抱着成功的念头。 他那时大病初愈,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许多,陈执建议他多出去走走,陈安询鬼使神差买了飞往意大利的机票。 从纽约出发穿过大西洋,飞行时间长达八小时,国际航班漫长而聒噪,陈安询因为耳鸣而无法入睡,大多数时候都睁着眼睛。 像做每日必做条例一样,陈安询轻易想到许愧。 接着他无可置疑想到七年前的南京,他们拎着没吃完的蛋糕,从摩天轮匆匆跑下来,嘴里满是山楂和橙子的香气,夏天燥热过了头。 而刚年满十八的许愧和他并肩走在夜里,笑得眼睛弯弯的模样太动人,说起约定的时候很像在说情话,说愿意陪他去坐落日飞车,也陪他跳伞。 真奇怪,明明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可陈安询回忆起来,却仿佛还是昨天。 惯常失约的许愧已经离开他一千多个日夜,那张可恨的、漂亮的面孔总出现在他梦里,以前让陈安询觉得痛苦,此刻他身处万米高空,却觉得还好。 可能因为许愧时常光顾他的梦境,让陈安询无处安放的思念有了心安之所,所以好像失约也没有关系。 在米兰的跳伞如他想象不顺利,教练是个大胡子老外,连连摆手,说“很危险”: “不仅是跳伞,你这种情况,不应该尝试任何高空危险项目。” 陈安询得到否定的答案,倒说不上沮丧,只是有些遗憾,他又在基地待了几天,每天就坐在草坪上,看那些从天空坠落的小点,滑翔在地上变成芸芸众生的模样。 后来大胡子跟他熟络起来,闲着没事儿,也会和陈安询聊几句。 “你们那边也有跳伞的项目吧?”大胡子说,“怎么会想到跑这么远,来旅游?” “不是,”陈安询穿着黑色飞行夹克,额前的黑发被风吹起,眉眼冷淡,笑得懒散:“很久以前跟人约好,想来试一次。” “这边中国人来得很少,”大胡子和他站在一起,看不远处又有人撕心裂肺吼叫着滑下来,陈安询微微掀起眼皮,叫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大胡子转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开口:“不过前几天倒也有个中国人来过。” 陈安询漫不经心“嗯”了一声,等他继续往下说。 “是个长相漂亮的青年,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这已经是他来的第三次,”大胡子边思索着开口,“我曾问他为什么来,当时他也是这么回答我的,因为一个约定。” 陈安询这才像回过神,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想到什么,狭长的眼睛轻轻一眯。 “他叫什么?” 大胡子愣了愣,摸着胡子想了半天:“好像姓许,至于叫什么……” 他扭头,扯着嗓子,用意大利语问身后的工作人员:“前两天来跳伞那个中国人,你说过他长得很漂亮,叫什么名字?” 第76章 对方愣住,而后大声吼了一声。 大胡子没听清:“重复——” “不用了,”陈安询却出声打断他。 大胡子怔住,不明所以地转头看他。 然后他看见陈安询笑了起来。 这还是这么几天,大胡子第一次看见他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可他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好像对方此刻并不算开心。 ……非要说的话,反倒像有些难过。 “许愧,”陈安询仿佛被风迷了眼睛,薄薄的眼皮猛地闭了闭,再睁眼,眼眶有些发红。 他看着大胡子,语气加重了些,耐心地、缓缓地,将那人的名字又重复一遍,“我听见了,他叫许愧。” “……他走了吗?”陈安询又问。 这回大胡子听懂了,说:“走了,在你来的前一天。” 陈安询起初没说话,只是恍然般点了下头,而后转过身,目光长长地看着远方的无边旷野,半晌,才低着嗓音,很慢地开口,说:“这样啊。” 他们还是错过了。 那天陈安询在基地停留了很久,听大胡子讲许愧一个人独来独往,在跳伞前如何犹豫,跳下去时又如何英勇。就好像陈安询也真的亲眼看见一样。 最后陈安询抬眼,遥遥望向天空。 米兰的冬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他与他的爱人擦肩而过,巧合得像是命中注定一样。 可命运不让他爱许愧。这真可恶,不是吗? 2. 这天深夜,陈安询接到了陈执的电话。 “陈安询,”那头陈执的声音很沉,压着意味不明的情绪,开门见山问他,“李康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陈安询半阖的眼睛因为对方的话睁开些许,狭长的眼尾松松勾上去,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正要开口,身旁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许愧半梦半醒翻了个身,白皙的手臂下意识勾住陈安询的肩膀,嗓音带着睡意有些懒:“谁啊?” 他上半身都光着,露出的锁骨下全是痕迹,今晚两个人都有点儿疯,陈安询抓住许愧手腕,俯下身很轻地在他额头吻了一下,低声说:“是陈执,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把对方的手腕塞进空调被里,踩着拖鞋走出去,轻声地关上了门。 …… 那头陈执沉默许久,好像在消化目前的状况,等陈安询靠着楼梯间的栏杆上,他才说,“……刚那是许愧?” 陈安询懒声开口:“有事说事。” “你跟许愧又搞到一起去了??”陈执没控制住音量,末了刻意压低嗓音,“陈安询,你真有本事啊。” 陈安询语气平平:“谢谢。” “……”陈执简直被气笑了,“我是在夸你吗?” 陈安询置若罔闻。 陈执这才想起自己差点儿本末倒置,正色道:“你跟李康怎么回事?” “李康?”陈安询淡着神色,“我跟他能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你他妈举报他?!”陈执闭了闭眼睛,将声音再一次放低了些,“我也是意外发现的,匿名举报信的那个邮箱,别人不知道,但我在洛杉矶时,从你电脑上看见过……你老实说,是不是你举报的他?” 这一回陈安询沉默了一些时候。 他散漫地倚着栏杆,目光随意落在夜色中,零星的几盏灯火发着微光:“你不都有答案了吗?” 陈安询这话等于变相的承认,陈执听出来后倏然没了话音。 许久,他才说:“你图什么?我不信你不知道李康在联盟里有后台,真以为谁都能去碰一碰?但凡运气差点儿,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陈安询承认得坦然,“甚至来说我很清楚,因为我知道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去碰的人是谁。” 他停顿片刻,在陈执心中也有预感时,陈安询又开口了:“是许愧,他就是那个运气差的人,后来结果大家都看到了,许愧被取消全明星首发资格,并沦为替补长达整整一年。” “……但是哥,”陈安询语气不似最开始那样平静,也开始有了波动,能叫人一眼看出他是有怒气的,“我还是不想因为所谓的前车之鉴就放弃,也许我跟他的结果是一样的,可我还是想去试试。” 陈安询一直知道世界就是这样。 它充斥着权力与黑暗,而不是非黑即白,每个领域都有掌权者,自然也有受难者。 因为不同人的存在,公允和正义变得很难,野心、欲望,有太多东西凌驾于公平之上。像他们这种普通人,不引人注目就够了,最好不要试图去挑战权威。 这样的傻瓜十个失败了九个,陈安询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是那幸运的十分之一,但很遗憾,许愧是那十分之九。 “我知道公平这个词太虚,只有小孩子才会一味追求黑是黑,白是白,但凡成熟些,就该懂什么叫做明哲保身,”陈安询缓声说,“我既然这样做了……你就当我是太天真吧。” 那头陈执久久没有言语,陈安询如此坦诚,知道自己天真,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他什么都知道,却依旧做出了选择,陈执便丧失了斥责他过于莽撞的立场。 “什么太天真……”良久,陈执长叹一口气,这才开口,“说到底,还是因为是许愧吧。” 因为遭受不公之苦的人是他的爱人,因此陈安询想尽一切办法,麻烦江明辉许多,在众多不可能中,寻求了那么一丁点儿可能。 陈安询只说:“在结果面前,原因也没那么重要。” “是吗,”陈执似乎更无奈了些,迟疑着开口,试探的语气,“那陈炳文呢?他也是那个果吗?” 陈安询握着手机的手倏然顿住,然后他弯了下眼睛,眼里却没有笑意,说:“你什么意思?” 陈执:“他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是,”陈安询这样说。 电话那头,陈执仰靠在椅背上,听见陈安询的话,面色沉重地闭上了眼。 半晌,他睁开眼,笑了笑:“好,既然你说了,那我就相信你。” 通话挂断后,陈安询保持着原本的动作,站了一会儿。 等他转过身时,垂眼,先看见了地上那抹影子。 陈安询顺着影子,视线自下而上挪动,停在转角处。 许愧光着脚,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身前,正一动不动看着他。 第66章 沉珂 两个人都没说话,陈安询垂眸再扫了一眼许愧光着的脚。 然后他神色如常走过来,站在许愧面前:“怎么不穿鞋?” 许愧也挪开视线,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陈安询便抬手,抹了把许愧睡乱了的头发,迈开脚步:“走了,回房间。” 在两人错身而过时,陈安询的手忽然被人一把抓住。 他转过头,看着许愧紧紧抓住他的手,此刻许愧也正抬眼,那双杏眼蕴着湿气,在黑夜里闪闪发光,开口时哽了一下。 “陈安询,”许愧说,“我刚听见了。” 陈安询说:“我知道。” 许愧:“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陈安询侧身站着,手被许愧抓得严实,身影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窗外洒下的月光里。 他看着许愧,对方同样盯着他,寸步不让。 大概是出门得急,许愧此刻身上胡乱套着件陈安询的短袖,松松垮垮地露出清瘦脖颈,青筋从那一节白皙的皮肤中凸出些许。 半晌,陈安询忽然掌心一翻,反手握住许愧,猛地将对方带到自己跟前。 他垂下眼,在燥热的晚风中俯视着许愧。 “你想知道什么?” 许愧身形微不可察僵了僵,下巴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缓缓开口: “李康入狱的事,和你有关?” 沉默过后,陈安询说“是”:“但不是全部因为我,非要说的话……我只是抛了一个饵出去。” 至于鱼有没有咬钩、渔夫又是否收网,后续所有走向与他干系不大。 他说得不清不楚,许愧也不需要懂,他只是确认了自己心中的猜想——他刚才已经听得够明白了。 他目不转睛,深深地看着陈安询,眉头拧着,哑声问:“为什么?” “总有人要去做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陈安询俯身,变成和许愧平视的角度,他们在月光下望进彼此的眼里,陈安询将此前周身的伪装尽数卸下,说,“许愧,我知道你是怎么走过来的。” 许愧怔忪,这一刻他对上陈安询一贯冷淡的目光,竟觉得温和,就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鼓励他将往事倾盘托出,包括自己避而不谈的那段过往——一场狼狈的、失败的反抗。 / 2022年,全明星出发前一天,也是距离许愧提交举报信的第二个月,他被李康叫到了办公室。 一进门,四周无数双眼睛都看过来,许愧目光一扫而过,认出很多出入俱乐部的管理高层。 第77章 他开始有种不好的预感。 室内安静得几乎压抑,李康转着椅子,等他坐下,抬手,“唰”地将一叠东西扔到桌上。 “许愧,”李康那双下三白直勾勾地盯着他,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临近出发,许愧不想节外生枝,一心只想大事化小,于是应得很快:“没有。” 李康笑了一声:“没有?” 他接着将另一样东西砸下来,许愧看着那只笔在自己眼前转了个圈,然后停下。 等他看清以后,心猛地沉了下去。 “要想人莫知,除非己莫为,”李康说,“许愧,做人要讲良心,你对我有意见可以,但闹这么一出,把整个俱乐部都架在火上烤,是不是太没良心?” 他看着许愧:“举报信、录音笔,你把这些东西交上去的有没有想过你的队友,还有战队?但凡这东西真的送到了,到时候你以为你就能独善其身了?许愧,你未免太天真!” 许愧握着的手越来越紧,终于,他抬眼,直直地看向李康。 “李教练,”许愧面无表情,语气冷得可怕,“请你搞清楚,不是我把俱乐部架在火上烤,是你。” “和那些人蛇鼠一窝,暗中勾结打假赛……”许愧声音逐渐升高,“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压我,做贼心虚的不——?” “砰——” 李康一拍桌子,起身弯下腰,紧紧盯着许愧:“现在的年轻人真又蠢又天真,打了几把比赛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我早就跟你说过,退一步海阔天空,可你偏偏不听。你知道吗,只要我想,你这点儿东西就永远送不出去。” 许愧也将椅子猛地往后一推,站起身来,他背脊挺得很直,沉着脸:“你和联盟的人也有勾结?” 这时旁边一位戴着眼镜的女士面无表情出声:“许愧选手,请注意你的言行。” “让谁注意,我吗?”许愧看她一眼,再转头环视一圈屋内,所有的人都紧紧将目光锁在他身上,如同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这下许愧才恍然会过意来,看来是一切都是早有准备,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许愧便笑起来,毫无感情的目光落在李康身上,说:“弄这么一出,你们想要什么?” 李康没说话,只是扬了下手。 那位戴眼镜的女士便将手里的文件打开,头也不抬,说:“问你几个问题,请如实回答。” 起初许愧拒不配合,周围的人来来回回换了几遭,一个一个挨个上来撬他的嘴,示好、威胁,还有警告,所有的话术许愧都听了个遍。 他只是沉默。 整个房间都陷入焦灼,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许愧低着头,手垂在身侧,过程中始终一言不发,背脊挺直,仿佛一座漂亮的、没有情绪的雕塑。 或许是有人在说话,但许愧太过恍惚,并没有听见,只是在某个瞬间,他突然抬头,哑声问:“现在几点了?” 没有人回答他。 许愧骤然回神,看着面色不善被他打断的人,缓缓思考着,好一会儿,他想起来了。 这人是北极熊的副总。 “……算了,”许愧扯了扯嘴角,他索性站起来,起身时将椅子长长往后一压,转身就往外走。 这时立刻有人上前挡着房门,也有人拦住他。 “你要去哪儿?” 许愧没回头,只是看着拦住他的人:“让开。” 李康提高了声音:“我问你要去哪儿!” “机场,”许愧冷着脸,干脆伸手,一把抓住面前这人的手臂,往后一摔,不耐烦道,“都说了——” “你去不了了。” 许愧猛然回头,盯着李康:“什么意思?” 李康:“你的签证有问题,从一开始,你就去不了芬兰。” 被齐齐围住的许愧站在人群中,听清李康的话后开始觉得很荒唐。 他拧着眉问李康:“你说什么有问题??” “六月份你请了假,那一整个月都没有上场打比赛,所以那个月没有交社保。” 许愧愣了下,而后难以置信开口:“六月份都他妈淘汰了,我去哪儿打比赛?” 许愧感觉一股怒火从心底直窜上来,要将脑子烧个干净:“李康,你做人不能太无耻。” 李康却笑了,说:“这才哪儿到哪儿。” 许愧就看着他像掏犯罪证据一样,一下一下地把罪证摆到桌上,示意许愧自己看。 “我没想闹到这个地步的,但实在是没有办法,”李康把那些照片慢慢推到他的面前,“许愧,你好好想想。” 许愧侧过身,垂下眼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倏然顿住。 那同样是一封举报信。 许愧拆开信封时手指在微微地发着抖,将那张轻飘飘的纸握在手里,盯着上面的字,呼吸都像被声声扼住。 “关于举办ghost(许愧)与safe(陈安询)不正当关系的检举信……” 字数寥寥,一同附上的还有几张打印的照片—— 昏暗的选手休息室里,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两个男生,稍高一些的被压在门后,搂住另一个亲吻。 而他的手上,握着一顶黑色鸭舌帽。 …… 许愧拿起照片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翻过第一张,第二张,然后是第三张。 一共六张照片,都是在俱乐部或者基地,但无一例外有个共同点——都是他和陈安询亲吻时的照片。 这一刻许愧不知道该怪自己太不谨慎还是太张扬,他有些想吐,与此同时已经预料到今天的结局。 只是许愧仍旧觉得抱歉,明明应该是他一个人的事,到最后,却还是把陈安询牵扯了进来。 许愧一语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将那六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最后紧紧地握住。 “许愧,你知道你和我的区别是什么吗?”李康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我可以让你写的检举信永远送不出去,可却可以随时把你手里这封送到联盟,只要我愿意。” 许愧没说话。 “……现在几点了?”许久,许愧没抬头,哑声问。 这回终于有人愿意回答他:“下午四点。” 四点,许愧点点头。 赶不上了。 对不起啊,陈安询,许愧在心里说。 他又一次失约了。 距离起飞已经过去四十分钟,此刻的陈安询应当身处万米高空,往外望去,所有景色、建筑,还有人都被远远扔在身后。 这个时候的陈安询在做什么?会不会因为他的失约而感到愤怒,还是遗憾?无论是什么许愧都只选择接受,但最好不要伤心,也不要晕机。 囿于困境的许愧放任自己出神,对陈安询道过无用但实在无可奈何的歉,许下一点儿微乎其微的期许,最后决定接受现实。 他手心不自觉地用力,渗出的汗水打湿了照片,感受到它们在自己手里被折出褶皱。 许愧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掀起眼皮,冷冷地、坚决地看向李康。 李康:“想好了?” 许愧没回复他,只说:“不要牵扯陈安询。” 戴眼镜的女士重新开始提问,这一回许愧配合许多。 “你是什么时候提交的举报信?” …… 女士抬眼看他,加重语气:“请如实回答。” 许愧又沉默了会儿,才说:“两个月前。” “举报信的内容有和别人说过吗?” “没有。” “录音笔音频是否有备份?” “……没有。” …… 许愧其实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到底在说了些什么,回答全靠本能。 他只是在想,自己和陈安询为什么总是差这么一点儿。 差一点儿拿冠军,差一点儿恋爱,差一点儿真正说开,差一点儿圆满。 凡事都这样,以至于许愧不得不去承认,他和陈安询可能就这样了。 那天的最后,许愧离开之前,盯着满屋子的人,个个衣着考究,一副精英模样,只有许愧知道,他们是会吃人的。 而自己的确愚蠢又天真,竟然试图为了正义公允去挑战权威,这本就是无稽之谈,于是必定受到惩罚。 那年他二十三,空有一腔孤勇,为所谓的公平、为虚幻的真理,失败是必然。 许愧年少轻狂,做就做了。 只是如果付出的代价是失去陈安询……那未免太昂贵、也太惨重。 第67章 “我爱你” 好像也没再多可说了的。许愧当时是怎么被排挤掉了首发,因此替补几乎一整年,又是怎么被李康左手倒右手,转去新俱乐部但合同却仍旧在李康手里……这些细节许愧其实已不太清。 是直到他听说陈安询回国的消息,面对wac的试训邀约,才决定孤注一掷,因此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第78章 “偶尔我也想,要不就不打了吧,大不了跟李康闹得鱼死网破,”许愧说,“……但最后还是没有,所以当时看到他入狱的消息,我以为只是时运。” 没想到……原来是你。 “陈安询,”许愧深深地看着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江明辉,”陈安询说,“我跟他曾在北京见过一次,他原本是陈炳文的一双眼,但后来帮过我许多,李康这事虽然做得隐秘,但终归是纸包不住火,瞒不了所有人。” 许愧怔神:“江明辉……” 他想到那个下着雨的下午,自己淋得像一只落汤鸡,手里握着给陈安询买的花,转眼就听见对方说的“没认真”。 陈安询好像也想起来,再回忆起十七八岁的往事,此刻终于不再钻牛角尖,心态也放缓许多。 他肯定了许愧的猜测:“是你走的那个下午。” 许愧似乎想了许久,将刚才陈安询嘴里的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思索了个遍,心中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他迟疑许久,才开口:“其实,那个下午,我碰见过你们。” 陈安询先是一怔,看着许愧的神情,继而什么都明白了。 “你当时听见我们说话了?” 许愧于是便笑了。 陈安询何其聪明? “又没认真……”许愧眼睛弯起来,慢吞吞地说,“我真的记了好多年啊陈安询。” 一句话,将陈安询与许愧的关系变得地覆天翻。 在此之前,陈安询是没说过爱和喜欢,往后那么多年,许愧也只牢牢记住了这一句话。 又没认真,所以跳伞和谁去是不是都没关系? 又没认真,所以失约是不是也不会太伤心? 又没认真,是不是结束也不会太难过? …… 陈安询的眼睛倏然红了。 他正要开口,许愧却又出声打断他:“我知道你说的是假话——不是因为我听了你刚才的话,是在后来很多个日夜,我一次又一次亲自确定的。” “但我这人是个死心眼你也知道,很多东西一旦成立就很难更改,所以难免会受到影响吧,”许愧说,“一边想好喜欢你,一边又告诉自己既然你不认真,那我也不要落了下风,就跟我们在比赛场上一样,非要争个高下,最后只能是两败俱伤。” 他们此刻毫无形象坐在楼梯上,许愧说这话时头正靠着他的肩头,从他的角度,恰好能看见窗外的月亮,陈安询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喉结轻轻滚动。 “那年江明辉来到北京,我就知道我们的事情多半藏不住了,但与江明辉交情尚浅,只能找些无伤大雅的借口搪塞。” 陈安询好像终于知道那一年许愧为何不告而别,不是因为不喜欢,只是因为陈安询的没认真。 可天地良心,上天入地,恐怕找不到第二个比陈安询更爱许愧的人了。 许愧先说“我知道了”,又说“没关系”:“没有那句话,可能结果也是一样的。” 他和陈安询都是骨子里不服输的人,但爱情又不是比赛,输赢和对错很多时候并不是最重要的,拿打比赛的劲头去爱人,两方注定都输得辛苦。 年纪小的时候不懂爱情,后来经历人生的起起伏伏,失败得太多,才慢慢懂得不是什么事都得要争个输赢的,该服软的时候就得服软。 “是吧,”陈安询说。 许愧不知道想到什么:“所以你是认真的吧?” 陈安询眼睛轻轻一眯,没说话,只是垂眸盯着他。 许愧便凑近了一点儿:“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认真的,嗯?” 陈安询不答,许愧却非要刨根问底:“陈安询选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上一次就顾左右而言——” “第一眼,”陈安询淡着嗓子,言简意赅打断了他。 他听见旁边的人倏然没了话音,原来那副得寸进尺的模样也散了个干净,纸老虎一样。 在月光下,陈安询细细注视着他,说:“许愧,从你看到我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你了。” 18年盛夏的南京太阳毒得要命,陈安询满心躁郁,在踏足这个城市的第四个小时见到了许愧。 他看着对方轻飘飘吐出一口烟,自己心头的郁气也好像跟着那阵烟雾烟消云散。 是来拯救自己的吧,陈安询心想,许愧。 拜托了。 / 第二天一早,唐曜挠着爆炸头,睡眼惺忪从房间出来,一转身,许愧也恰好从对面的房间出来。 他脑子还没开始转,下意识抬手打了个招呼:“早啊鬼鬼。” 那一刻许愧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一手握着门把手,脚刚迈出来一只,看起来正打算收回去,但因为唐曜的话,只好硬生生顿在原地,也朝他笑了笑:“早。” 说完“轰”一声把门关上了。 唐曜愣了愣,等走出去老远,才回过神来—— 不对啊,住在他对门的不是队长吗?? 他扭头就跑回去,对着门一顿狂敲,好半天,门被打开了一个缝。 陈安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大清早叫魂儿?” 唐曜努力往里蹿:“刚刚我是不是看见鬼鬼从你房间出来了?” 陈安询扶着门框:“你看错了。” “不可能,”唐曜继续挤,“你让我进去看一眼。” 他一个深呼吸,蓄力完毕,然后猛地往前一撞,与此同时,陈安询恰好把门松开—— 唐曜当即往前倒去,摔了狗吃屎,抬头愣愣地和站在对面的许愧面面相觑。 继而同时转头看向陈安询—— 许愧:“怎么让他进来了?” 唐曜:“你们两个昨晚一起睡的??” 另外两人同时开口。 许愧:“不是。” 陈安询:“嗯。” ? 唐曜几乎凌乱:“到底是还是不是??” 十分钟后,唐曜坐在沙发上,呆滞地消化自己接收的信息。 “所以,”唐曜看一眼许愧,喃喃开口,“你就是传闻中队长那个很害羞的对象??” “……”许愧面色平平,转头看陈安询,“他是不是摔傻了?” 陈安询:“他本来就傻。” “……”唐曜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把抱住脑袋,“我靠,你们,我们,不是,我到底想说什么?” “那就坐这儿慢慢想,”陈安询起身,把队服套上,瞥他一眼,“我们去食堂吃早餐,一起?” 唐曜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我们走了?”许愧跟在陈安询身后,说。 没等唐曜开口,陈安询却随手摸了把许愧身上的队服,而后眉头轻蹙:“外面冷,再加件外套。” 许愧浑不在意:“没事儿。” 唐曜呆呆地看着陈安询重新回过身,打开衣柜,从里面拿了件羽绒服,扔到许愧怀里:“穿上。” 许愧没多说什么,就这么把大了一号的衣服套在了身上。 …… 唐曜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细细回想了一下这几个月两个人的交流和互动,心想可能他的眼睛瞎了吧。 / 没多久,世界赛赛程将近,在出发前往吉隆坡前,朱渝北带着众人去唱k放松。 一群年轻人没几个五音全的,拿着话筒一顿鬼哭狼嚎,许愧被吼得耳朵痛,找了个角落清净。 旁边朱渝北问他:“陈安询呢?” “卫生间吧,”许愧手里拎了杯柠檬水,“没看见他,找他有事儿?” 朱渝北:“等这次世界赛打完,我们聊聊。” 许愧动作一顿:“聊什么?” “别用这个表情看我,”朱渝北拍拍他的肩膀,笑得温和,“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了,以前、未来,就随便聊聊。” 许愧沉默片刻,而后抬眼朝朱渝北笑了笑:“好。” “这就对了,”朱渝北也笑,接着起身,把正在嘶吼的唐曜挤到一边,切断了“死了都要爱”:“让让,让让,我来一首。” 下面立刻有人起哄,说“来一个”“唱什么”,尖叫哄笑声差点儿把房顶掀开,等音乐响起时,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很多年不唱了啊,有点儿生疏,大家包涵,”朱渝北坐在高脚凳上,懒懒握着话筒,当真有几分摇滚歌手的范儿,“痛仰的《公路之歌》。” 等朱渝北带着沙哑的嗓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甚至有人惊呼了一声。 许愧却没笑,只侧身仰头,看着屏幕上的滚动的字幕,渐渐出了神。 “梦想,在什么地方……” 为金钱而非梦想,年仅十七的许愧来到南京。在聒噪过头的蝉声里,许愧隔着烟雾与陈安询对视,心倏然漏掉一拍。 “我不顾一切走在路上,就是为了来到你身旁……” 雨夜让所有的声响都变得模糊,只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许愧紧紧搂住陈安询的腰,从隧道疾驰而过,然后在暴雨初歇的夜晚接吻,吻和草一样,都湿漉漉的。 第79章 …… “我再也不愿沉醉不能入睡……” 后来他们接过很多吻,这样一段含糊不清的不健康关系,像火车横跨大半个中国版图的川沪线,横跨了他们的十八岁到二十二岁,许愧一边沉溺一边却又不齿,入睡前的欢愉在醒来后会变成几何倍的失落。 而车只是一直往南方开。 持之以恒地,横跨过迢迢岁月,最后停留在南京,他们的伊始。 许愧是花费很大力气,才从失意人生中寻求到那么一点儿可能,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重回此地,遇到也历经千帆与不顺的陈安询。 他们都是失意落魄的平凡人,从不懂爱情的年纪一直爱到学会爱,也真正懂得爱。 到现在许愧终于明白,是爱可抵万难。有结局最好,即使没有结局也可以。 朱渝北的歌声变得隐隐绰绰,许愧仿佛似有所感,忽而转头,往门外望去。 陈安询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抄着手,懒散地倚着门框,看着屏幕。 他穿着黑色的修身高领毛衣,袖口松松挽上去,周身锐气都尽数收拢,有些不显山不露水的味道。 察觉许愧的目光,陈安询偏过头,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陈安询眉眼温和,透着沉静,忽然张嘴,无声地吐了几个字。 许愧没看清,朝他皱了皱眉头。 这一回陈安询说得慢了些,许愧看清以后,忽然哑了话音。 许久,他红着眼眶,微笑着看向对方,也无声张口,说:“我也是。” 第68章 黄金时代 开幕赛前一周,wac全员抵达吉隆坡。 陈安询作为大名单上的队员,作为替补也一同前往。 十二月底的吉隆坡天气明媚,他们比预计时间早到一天,一大早,唐曜便敲许愧房门,问他要不要出去逛逛。 训练狂魔许愧看着兴致高涨的此男,十分不理解:“你不训练?” 唐曜大手一挥:“还有好几天呢,训练是训练不完的,来都来了,不得出去散散步?” 许愧:“不。” 唐曜耸耸肩膀,不置可否:“好吧,那我去找队——” “他也不去,”许愧打断他。 唐曜瞪着他:“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就凭我是他对象,”许愧面色淡淡,“我得训练,那他也别想玩儿。” “……”唐曜竟无法反驳,“行吧。” 半小时后,陈安询吃过早饭,抵达统一分配的训练室,许愧照例坐在最里面,只是外面多了一颗彩虹头。 陈安询路过唐曜时多看了两秒,问许愧:“我刚眼睛是不是花了?” 唐曜正一脸苦大仇深地敲键盘,闻言十分敏感转头盯着陈安询:“你什么意思?” 陈安询轻轻扬了下眉梢:“看来没花。” 唐曜正要扭头—— “那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安询淡淡补了句。 眼见着唐曜脖子都要扭断了,许愧无奈又好笑地打断他:“你别逗他了。” 陈安询不置可否:“双排?” 许愧有些迟疑:“你的耳朵……” “好很多了,”陈安询面色平静,“医生不是说了,适当使用耳机没问题。” 两个都是训练起来就不要命的人,排了好几把,许愧就不让陈安询再打,自己开了单排,陈安询就坐在一边看比赛录像,直到傍晚,他们才出去逛了逛。 三个人把最著名的景点都逛了个遍,拍了打卡照,两人中间总亲亲热热夹着一个彩虹头,唐曜跟只小狗似的被一左一右拎起来。 几天过后,“岛屿”25年世界赛正式拉开帷幕。 wac、oog与ss作为仅有的三只中国队伍,oog与wac成功晋级周中赛,而ss则在小组赛便被淘汰,无缘决赛,当晚就飞回了国。 剩下的两支队伍在接下来一周的鏖战中并未发挥出最佳状态,oog掉出第一梯队,而wac则在淘汰线上徘徊。 剩下的最后一天生死战,当晚却出了意外。 lair因饮食不当上吐下泻一整晚,被连夜送到医院,只能缺席第二天的比赛。 替补只有陈安询一人。 在上场前,朱渝北比陈安询还要紧张,不住地拍着陈安询的肩膀:“又不是第一次打世界赛,对你来说应该是小场面了,你就放平心态,反正输了不亏赢了血赚。” “知道了,北教,”陈安询神色平静,脸上看不出多的情绪。在上场前,他忽然转头看向紧张得脸发白的朱渝北:“还记得在北京第一次打决赛的时候,你和我们说过什么吗?” 朱渝北忽然愣住了。 那时候他们是真的青涩。一群毛头小子,从名不见经传的集训营一路杀到决赛,被所有人称为黑马。 北京太繁华,好像夜晚都比其他地方的亮,朱渝北起身,一番话将所有人的热血点燃,一群野心勃勃的人坐在夜市摊里,都以为自己就是下一个传奇。 那时候朱渝北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你们此后一路去,会留下许多只得留下的瞬间。你们会在这个赛场上添上一块不可或缺的拼图,你们会走过那条掌声与谩骂、成功与失败并存的路——” “一直走到深处,遇到只有在这条道路上走到底的那些人,”陈安询说,看着他的目光很平和,像是圆了一个做了很久梦,轻轻笑了笑,“北教,我想试试。” 朱渝北怔然许久,想说点儿什么,最后干脆一挥手:“去吧。” 他笑着看向陈安询,看着他跟在许愧身后,像看他们第一次走上赛场那样,一别经年,却仿佛什么都没改变。 像过往每一次做的那样,陈安询很仔细地装完外设,调整灵敏度,最后戴上耳机试音。 一片安静。 这是陈安询曾经最害怕却也最无奈的东西,眼下仍旧让他有些不太适应—— “能听到吗?”很清冽的、属于许愧的声音响起来,“safe,听到请回复,听到请回复。” 陈安询哑然失笑。 没等他开口,一道轻快兴奋的嗓音也蹿进频道,唐曜有样学样:“safe,听到请回复,听到请回复。” 刘军也笑:“safe,回复啊。” “听到了,”陈安询平淡的嗓音里带着温和,“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 这一天他们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no end ,一言不发就是干,天谴圈吃了个遍,可就是把把能推出来,每一波都看得人热血沸腾,在结束时,甚至有人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熟悉的safe,熟悉的ghost,明明只是短短两个月的初代队友,可默契程度却依旧高得可怕,颇有些势不可挡的意味。 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wac以迅猛的姿态脱离淘汰区,结束时积分直逼第一梯队。 三日后,“岛屿”世界赛决赛开启,国内外都有着巨大的的关注度,在前两日的积分累计下,韩国dfg、法国mp、泰国fire与中国wac位居前四位,第一位与第四位积分差在二十分以内,成败只在一念之间。 但今天wac的圈运一如既往的糟糕,先是磕磕绊绊从南边飞到中心,转眼圈就刷到了东边,顺着山路推到圈中心,下一秒又刷走了。 一连几把打下来,wac艰难从第四名窜到第三,和前两名都只有十几分的差距。 比赛只剩下最后一把沙漠地图。 开局正常部署,二二分踩站住房区发育,等待一圈刷新。 南部圈,于是他们按兵不动,先收集信息。 几分钟后,击杀信息响起来。 “mp死一个,”陈安询说,“他们和越南队撞了。” 唐曜趴在屋内,嘴里念念有词:“死一死,mp死一死……” 他们这把圈运不错,一直稳居中心点,可惜下一波关键圈刷了个对角,只好驱车赶路。 “这刷的什么破圈?”领队在台下看得着急,“一到关键就切走,现在里面都满了,没位置了啊!” 朱渝北也眉头紧皱,看着大屏幕上,他们扎上山去:“不好,山上有南美的独狼,这个信息他们之前没吃到。” 几乎是话音刚落,车队末尾的刘军就被扫了下去。 唐曜已经前去拿点,见状只能喊一句:“能救吗?” 陈安询打了把方向盘,才刚转头,忽然听许愧喊了声:“前面来人了!” 是满编韩国dfg吃到到底信息赶来劝架,唐曜立刻上车,已经朝这边赶:“要我回来吗?” “你别——” 下一秒,唐曜被高楼的人连狙抽倒在地,wac只剩下两人。 他们地形劣势,人数也不占优,领队几乎心脏都要跳出来:“这他妈怎么打,我靠,陈安询对倒了一个,完了,陈安询也没了……” 朱渝北:“许愧有雷,dfg没找到他位置,但陈安询能看,四个人都在一堆,这个雷扔出去有了!” 下一秒,大屏幕倏然卡住不动了。 第80章 现场所有观众,连同解说,全都愣住了。 电脑屏幕黑着,许愧尝试着滑了滑鼠标,确定动不了了,才说:“掉线了。” 唐曜:“不会全掉了吧?” 陈安询:“要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 的确,“岛屿”联赛截至目前还没有回溯机制,比赛一旦掉线就只能重开——如果这样,那对已经拿分的队伍太不公平。 不多时,官方给出消息,由于技术造成的bug仍在修复中,需要等待片刻。 他们这一等,直接等到了快十二点,官方才终于给出解决方案。 截至掉线前,已经淘汰的队员离席,场上存活的17名队员重开,再打一把。 算不上最优解,但也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在短暂的休息后,许愧独自一人回到了台上。 这一把他选择一样的英雄,机制怪极寒刺客,也是许愧最喜欢的英雄。等待降落的轰鸣声很真实,频道里一片安静,许愧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握紧了鼠标。 休息室里所有人都围在屏幕前,唐曜没忍住开口:“刚才鬼鬼那一颗雷下去至少得死两个,现在好了,人家满编,我们独狼。” “概率太小了,”领队摇摇头,“好歹也是国际赛,怎么还能掉线?” “也不是第一次了,”朱渝北盯着屏幕,忽然察觉不对劲,“他这是准备去哪儿?” 陈安询却好像早有预料:“打野,他一个人撞上满编就完蛋,这种局,只能慢慢蹭圈进,等别人打得差不多了,再去劝架。” “距离第一名差八分,第二名差六分……”刘军掰着指头算了下,“这岂不是成功撤离就能夺冠?” 陈安询“嗯”了一声。 而这一声,让所有人的表情都更严肃了些。 事实证明打野真的可行。 前期选择跳中心点的残编和满编一通混战,谁也没讨着好,反而是磨磨蹭蹭的许愧,一路上捡辆皮卡,提一桶油,跟在前面的队伍,趁他们和别人正面撞上时,果断出手。 再加上排名,他竟然就这么拿了好几分,唐曜看着排行榜上wac的积分一点点跳上去,超过mp时,立刻蹦了起来。 “我靠,第二了!”唐曜捂着胸口,“这太刺激了,我有点儿看不了了。” 谁也没理他,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屏幕。 许愧和dfg仅剩的两人正面相撞了。 他知道对方是dfg,但至于能不能超过、现在是多少分,许愧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脑子里甚至什么都没想,练了千百遍的地形已经练熟于心,即使许愧不跳起来看视野也知道对方会在哪个位置。 他卡着地形,连狙倍镜数拉开,两枪下去—— “我靠,”刘军叫起来,“两枪头!” 对面一人退下,另一个人又上前和许愧对枪,接着被打残,缩回去补血,换人接着对。 “车轮战啊这是,”唐曜皱着眉,“这不欺负人嘛,等等,我去——” 又是精准的一枪头,在头盔飞出去的瞬间,对面一人倒地,与此同时,许愧血条只剩下短短十点。 “打状态啊,”朱渝北看得着急,“他是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只见极寒刺客倏然开启大招,猛地飞窜出去,对方正在扶队友。 打死他也想不到,这种时候,许愧居然敢不打状态直接上,这得是多不要命? 但那时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极寒刺客尖刀直直穿过满血洛山,炫目的击杀特效和震耳欲聋的音效混在一起,让许愧头脑几乎一片空白。 洛山的被动触发,将空血的极寒刺客活活烫死,他也淘汰了。 到这一刻,许愧才发现自己的手都是麻的。 现场解说慷慨激昂地说着许愧听不懂的外语,他尝试着去算分,但发现脑子根本转不动。 应该没错的,许愧想到自己当时冲过去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只要比洛山晚一步淘汰就行。 只要晚一步,他们的排名分就能超过dfg。 所以…… 许愧抬眼望过去,只能看到满目的五星红旗,他于是笑了笑,所以是没算错。 这一把是哪个队伍成功撤离已经无人在意,对局结束那一刻,一个新的世界冠军便已经诞生,漫天金色雨落下,许愧被一哄而上的队友抱了个满怀,他下意识去寻找那一束目光。 陈安询走在最后,始终注视着他。 他将手里的五星红旗披到许愧身上,放肆又直接地拥抱了许愧。 “恭喜,我的冠军,”陈安询轻声道。 两人分开时,许愧不露声色勾了勾陈安询的手指,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说:“也祝你。” 他想到来到吉隆坡的第一晚,他和朱渝北闲聊,许愧说很感谢对方给他这个机会。 “如果没能来wac,我应该真的没什么机会再上场了,”许愧说。 朱渝北面色变得有些奇怪,迟疑许久,还是说:“其实你的试训邀请,并不是我提出来的。” 许愧看向他。 “是陈安询,”朱渝北说,“是他主动提出来,要邀请你来wac试训的。” ……许愧当时像听不懂话似的,愣了许久。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先走了99步,而陈安询恰好也迈出了那最后一步,所以他们才会在南京相遇。 可其实不是。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陈安询不仅走完了100步,又把这条路铺得干净、漂亮,只等许愧点头。 吉隆坡的隆冬与盛夏无差别,许愧淋着金色雨,侧目扫见身旁的陈安询,于是久违地想到夏天。 在许愧不算长的人生中,已经有并将还会有无数个夏天,可没有一个比陈安询出现的更美好。失意落魄的普通人被盛夏八月的阳光晒透,再顽固的黑礁也最终化作岛屿。 可无论身处何处,总会有那样一艘船,穿过群岛与礁石,历经千帆,带你归家。 (完) -------------------- 恰好在520完结,起因只是想写两个普通人平凡的恋爱,不足之处很多,可能喜欢这个故事的人少之又少,但仍旧感谢你们看到这里。 所有的评论、弹幕都有看,感谢每一位追更留言和打赏的朋友,感谢支持与包容,我们下一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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