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月色冷》 第01章 楔子 这是1927年,中华民国十六年的夏天。 国民革命在半年前还宣传得轰轰烈烈,由法国圆舞曲曲调改编填词的《国民革命歌》那“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共创国民革命,齐欢唱!齐欢唱!”的美好愿景,到现在已然成了英国笑话,或是,一段禁忌。 其实对平民百姓来说,那些光辉的、耀眼的、宏大的伟业壮举真的没有那么吸引人。现在是乱世,推翻了清帝还有北洋,军阀混战也好,四乡起义也好,真实地活在城市农村中的,其实都不过是些可怜人罢了。 乱世,意味着战火,意味着离别,意味着漂泊。 你生,在你血肉相连、呼吸与共的故乡千里;你死,在他乡平野或是千里乱坟岗里一地的骨灰,或是黄土地上铺着白石块的路边一具破席半裹,那无人收尸的骨骸。 所以才会在战乱时节如此颠沛流离,人们原本的家乡十室九空。 从杭州城郊外流家村到现在鄱阳湖里舟中行,流家村的村长流澜带领全村人四处漂泊的脚步似乎还是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有些后辈开始在私底下嘀咕,但终究谁也没有把那些话摆到台面上来说的胆子。 村长流澜年近六十,丧偶,有过两个儿子但最终全先于他去世,于是流澜老来还是孤身一人。村长年青时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他的父亲是是村里唯一的买办,在那年月里是村中的骄傲。但他长年不着家,偶尔回来,也是穿戴得一身洋气,始终和朴素的村里人格格不入。于是,这也连带着让流澜一家变得和村里不太映衬起来,大家敬他们,可也没人愿意真的去理他们。 幼时,还不是村长的流澜总和姆妈哭着诉苦,流澜的母亲就这么安慰他:“这没什么的,他是个做大事的人啊。不过乖儿子,姆妈也不想你将来和他一样。现在这世道,姆妈只求你能好好活下去,也生几个大胖小子让我享享晚年。” 结果呢?自己在外闯荡多年打拼下来,风光一时,最终却拼得血本无归。本想着回到乡间地头的就算再怎么不济也比在城里奔忙来得安耽,不承想,回到家娶亲后过了一年媳妇生了个小子不久又归天,真是红白喜事连轴转。好不容易半年后妻子怀上了第二胎,等到儿子出生,当妈的难产而死,又是喜忧参半。辛辛苦苦挨到把孩子拉扯长大,儿子却死在了战场上,连领回尸体估计都没希望了。儿子临死前被送回家的东西只有一张字迹潦草的短笺,信到家乡的时候恰巧母亲重病初愈,一闻此讯如万箭穿心,当晚便病情复发,且其来势汹汹,不出三天母亲便两眼一闭双腿一蹬,登时没了气。 流澜在母亲下葬的那段时间里整日没精打采地思索,只能喟叹自己命格太硬克死了家里人,活该在半截入土的时候落得个孑然一身。如今又逢打军阀正兴起的时候,他们这边军阀孙传芳正紧锣密鼓地安排该如何打退国民革命军,看来杭州这个自古少战乱的地方也不会太平了。自己含饴弄孙的晚景已不可能,也只能求可以保住自己与姆妈的另一半愿望了。 要好好活下去,带大家一起好好活下去。 村长流澜沉默地坐在船舱里,又一次展开了那张因多次折叠而纸质发烂、被烟熏过被日头晒淡又被连绵的阴雨洇开字迹的短笺。 爸:儿在战地医院,但恐时日无多,未能膝前尽孝自深悔不已。革命军旬日或即攻孙氏,儿恐村中不安,速离为上! 儿:洷 其实这张纸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流澜早已能够熟练地连标点符号一起把它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是习惯把它带在身边,时不时地看上一眼,好像只要这么做了儿子就能重新陪在自己身边似的。 何况他求的也不是自己的将来还能如何如何,而是自己可以在帮村里人找到一片能够安身立命的土地之前能够支撑住不倒下。 现在是丧乱的日子,在这个时代没有谁会多同情谁,大家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过完了姆妈的头七,流澜在母亲的坟前叩了九个响头,叫上了全村的人。趁着革命军进城之际,流家人开始踏上了背井离乡的不归之旅。、 他们一路从钱塘江出发,逆水行舟溯源而下到衢州,停船登陆,越过了山脉的阻挡进入了鄱阳湖平原。这里的水系竟然比家乡还要密还要多,沃野千里水天一线,各种涉禽在湿地中起起落落,让人几乎看花了眼。一开始很多人一到这儿就嚷嚷着要不就住这里吧,但村长安排大家住上阺店后出门转悠了几天,还是叹气。接着流家人又继续走上了漫漫跋涉之路。 这儿有什么不好的。空气和家乡一样清新,土壤那么肥沃,鱼虾比家乡还要丰肥。 村长一板脸,没看见从这里逃出去的流民这么多吗? 再说,连我们都没花太久就翻过的山,万一军队要过来,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几句话一辩,小辈们都不吭声了。 过了几日,流家人正沿着鄱阳湖的水系继续流浪,于夜半时分漂到了九岭山下。 许是多年来屡屡行善积下的德,流澜在船舱中作了个梦。梦中他到了一处山坳,山坳里酷似明瞳的湖面上冉冉升起一群群璀灿的星星,走近了细看才发现原来是无数的萤火虫在嬉戏。流澜忽觉得脚下有些痒痒的,低头一瞧,方才惊讶地发现原来是藏在草丛中的野花开了。攸然间眼前景色一亮,满山满谷的花纷纷吐蕊,花朵笑吟吟地仰头瞻望满天的星斗,明净的月牙垂挂在天幕的一角。山坡上的那株大榕树里忽然传出了百鸟合鸣的美乐,等到流澜走近了那株大树后却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不期而至的,一只夜莺穿出树叶与枝桠,停在他的手指上开始婉转地啼叫,流澜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随着夜莺的歌唱而逐渐返回了年轻时代的样子。不知不觉间夜莺飞离了流澜,月色照在夜莺身上,它竟浑身散发出了柔和的鹅黄色光芒,逐渐化形成了一个汉服女子。 流澜惊讶得合不拢嘴。 “你可以带你的族人生活在这里。”那女子说,清冷的声音中透着蛊惑。 然后,流澜就醒了。 他急急忙忙起身,叫了船家把船停了,又匆匆忙忙唤醒了沉睡的村民。全村老少二百多口人夜半离船上岸,在草地里睡了半晚。 第二天清晨他们开始进山探索。过了近一个月,就在村民带来的干粮快要吃完的时候,村长顶不住众人的压力让他们先歇息,自己孤身一人继续探路。 走过几道山沟,村长眼前豁然开朗。他看到眼前的景象,几乎禁不住要惊呼出声:这不就是他梦中到过的地方吗!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漂着田字萍和水蓼的大水塘在那里,那株老榕树也在那里。 榕树下站着一个身着浅嫩黄色绸衣外罩淡紫色纱裙的女子。她转过身来,对着流澜轻启朱唇道:“住在这里可以,不过,有几条规定,绝对不要打破它们。” 梦中人衣袂飘飘,仿佛下一刻就会乘风而去。 在另一个山头上等了许久的流家人等得太久,忍不住出来寻找他们的村长。但最终,他们只在一处水塘边发现了村长面容安详嘴角带笑的尸体。尸体手中捧着一个显然不属于他的精致的蜀绣锦囊,心口上被放了一朵银莲花。 渐渐的日头偏西,流家人都赶来了,他们压低声音小声地交流,面容悲戚地在旁边的榕树下安葬了为村子操劳了一生的村长。 而这场如同无声戏剧似的故事,也就此开场。 第02章 第一章 秋虫啾啾,寒叶静冷。 月明星稀。此时正刚入秋,村口外的鱼塘里偶然还能听见几声蛙鸣,在被月色浸凉的夜晚里显得那么孤单,响亮突兀,轻易就戳破了难眠者刚刚漂浮起来的梦。 已经夜深了,在通向村子的小径上却还久久地伫立着一个人,萧瑟的身影好像电影里的逆光特写,在空旷的土地上散发着如月的寒气。那是一个窈窕的女子的样子,她如瀑的银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云尘的烟幕中,美得虚幻,恍惚了人眼。 月过中天,她仍是一动也不动。 似在犹豫——这村子,她还能去吗? 又或者说,她是否应该就此离开,永不复回。 她只是犹豫着,举棋不定。 就这么走了吗?一声别也不道?就连那个孩子……也是? 一声轻叹。 是了,都二十多年了,当年的女孩……也该长大了吧。 不。都该是近四十的人了。女人过了二十五,就开始老了呢。 可惜,自己不是人…… 所以连句道歉的话都难说出口。 那个女孩,在经历过那晚的事后,仿佛在一夜间长大了。 而她,也从那夜后再没去见过那个女孩。 仿佛一夜间长大,就和过去道了别,连过去的记忆、欢笑与泪水,再也不见。彻底地决裂。 就像是把那段谁也不知晓痛苦的时光焚毁在熊熊的大火中。 从此,一别成永远。 明明没人说再也不见,没人说情义永绝;明明村中一切俱如从前,从前聚会的小屋还在,系挂许愿娃娃的大榕树还在,夏夜里飞满萤火虫的大水塘也还在。 也许变的,就只有那所被大火烧毁了东西厢房的大宅院。 也是,什么都变了。 所以她也该走了……吧? 有时看着灾难在自己眼前发生却不能去改变它,也是一种绵长的痛苦。 就像钝刀磨肉。就像……别人所受的罪,是自己亲手缔造的一样。 可是,他们几个,连别都还没有道过。 她这一夜没走。 第二天、第三天……其实每天都是这样,从那个女孩家放出要给她成亲的消息开始,她就动了这个念头。 她想,这女孩只要结了婚就会有新的依靠,自己也就不必在暗中看护她了。这种不应该负罪感已经折磨了她二十几年,也是时候放下了。 毕竟,那件事也不能算她的错,不能。 谁都没有错,只是太巧了。太巧了而已。 直到有一天,她被在村口玩耍的孩童看见。那孩子惊讶地看着她,好半天似乎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接着忽然就扑上来喊仙女姐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全是惊喜。 那双眼睛里溢满的惊喜狠狠地刺痛了她,她猛一抽身,畏如蛇蝎般地逃走了。 果然,第二天村里出了流言,说流年家的小六儿在村口遇到了神仙,小六儿年纪小不懂事把仙子惊走了。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人羡慕小六儿,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切切实实看见穿紫衣的银发仙子飞上九天的人。 从这往后,村中夜里有人开始在村口蹲守,一连好几次,一次十几天,却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于是又有人怀疑起小孩儿的话来。小孩子家家的话,可信么? 她终于打定主意了,过了中秋就走。 中秋那夜里,村里的人都先在屋里团聚话离情,村中外出的人也都在白天回来了,应该不会再有人再撞见她。 所以在脚步声急匆匆地靠近的时候,她惊讶地回过身看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都怔住了。 那个女孩当年的眉眼,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她们之间只差了几步路,但这短短几步路,却像是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对不起……流色。她做出口型,却仍是发不出声。 流色。是那女孩。 仿佛时间一下倒转,流色在相望的瞬间,想起了那些几人相交的过往。 像一叠泛黄发霉的老照片。 流色突然想哭起来。 这时,一只只躲在篱笆后的萤火虫摇摆着飞起,像是要讲述一个夏夜的童话,或是,引人回顾一段被埋葬的记忆。 他们三个的,回忆。 第03章 第二章 当年村长流澜去世,流家村中的人在村旁的旁一座山包上厚葬了他。 许是出于纪念,流澜家唯一剩下的那位老管家被安排住宿的宅院是全村人共同建造的,用的是山里的榉木木材都被精心烘干后再用于建造,房屋的规模也比旁的大上许多。 只是那位老管家搬入后死也不肯住进正房,隅居在东面的厢房里。 后方庭院中的阁楼里,供着村长的灵位。 这样日子久了,村里的老风水师说宅院太空不好,缺少人气,易招阴气。于是村里又召开了一个全村会议,拍板决定以后每任村长都要在任期内带全家老少并家中蓄养的牲畜一同入住,前村长的屋子里这才有了人气与活力。 而大宅院“流家大院”的外号,也随着一任任流家村村长的入住而逐渐地被叫开了。 在村长流澜去世后的第十九年,流家大院里住着一个女孩,流色。 流色是家里的老幺,唯一的女孩,全家人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的掌上明珠。流色的父母在生她之前已经有了两个两兄弟,哥哥比弟弟大了两岁,而且两人都比流色大了一大截。哥哥们现在全考上了外地有名的大学,流色却才刚进村里人私办的小学堂念书。 民国创立以来,领导人大力提倡学习西方的文明新风尚,于是女子也开始可以进学堂念书,不必再像封建社会时那样被迫裹着小脚背着《女训》灌输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让自己痛苦一生。虽然现在流家村驻扎在江西西北边界荒山野岭的大山深处,但创立起这个村子的老一辈人却是正儿八经地在杭州附近出生长大的,即使是乡下的,见识得也比这边的城里人广。那些时髦的开放的事一样不落地学了过来,照猫画虎地办了出来。 虽然水平确实不怎么样。 小学堂是村里读过初中的人教的,两三个老师加半是志愿的教工兼杂务人员包揽了村中少儿一到五年级的国文、算数、珠算、女红、音美、体育等各项功课,但想要教授初中的课程教授打肿脸充胖子了,孩子们必须每天下山走十几里地去最近的市镇上就读。所以有些家长到了自家孩子快读初中时要么就长时间不回家,在深山里打狂打珍禽猛兽带到山下的城市里多挣几个银元好让他们支持得了昂贵的学费,甚至运气好的话有可能在市镇上的三流小阺店里租一个长期铺位,免得孩子每日山路奔波,但更多的还是会放弃了让孩子回家种地。 尤其是这两年。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日本全面侵华,中国全国抗战开始;数月后东部地区工商业企业与厂家集体内迁,“中国工业的敦刻尔克大撤退”拉开了帷幕。寻即有“中国军校第一”的黄埔军校也开始了搬迁,其中一个分校搬迁过程中途经九江武汉直到四川铜梁,到了1938年元月终于定址成都,就在据中华民国陪都重庆一衣带水之地。 流色的哥哥们当年才在读初中,军校内撤的时候没能顺着应征入伍,但他们认识的一个高中的大哥哥,他在临走前在母校对从附近几个镇子上云集而来的小学弟们作了最后一场演讲,其中多次引用了刚出版不久的蒋百里先生在著作《日本人》中的论据“抗日战是持久战,中国必胜日本”;“胜也罢,败也罢,就是不同它讲和”,全校上下热血沸腾。对于流色家来说,这场演讲的直接后果就是老大流溯在1942年报了中山大学岭南学院,为进军政界、替囯争光而努力;老二流光在1945年1月报上了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去了成都为成为一名战场通信兵作准备。 这两个男孩子极少寄信回家,偶尔传来一封,往往字数寥寥无几。除了对家中问候一两句,大半都是在诉说孤身在外闯荡的艰辛,最后基本都会开口要钱。家中父母每次见到儿子们的信都要掉串眼泪心疼儿子的不易,又肉痛自己即将因此而花出去的钱,却也会把家传的金银首饰和攒下的野味那去市镇上或当或卖,换成银元从当地的邮局直接寄到儿子手中。 流色年纪还小不懂事,不明白父母的奔忙也不明白哥哥们的辛苦,只知道每次父亲从外面回来都会给直接带甜甜的松子糖或是晶莹剔透头上带冰糖旋儿的糖葫芦吃,哥哥们考上了连从小在市镇里长大的孩子都难读上的大学,是很厉害的人。 流色那时,也很希望自己能有那么一天,可以和哥哥们一样威风能干。哥哥们的话在她听来简直就是真理。 比如说,村子里有许多老人深受封建文化影响十分迷信,卜宅看风水什么的在村里很流行。但在外面接受了高等教育的流溯流光对事事都要求讲科学,是绝对不信甚至于激烈抵制这个的。而流色其实并不清楚什么是迷信什么叫迷信,她只是想着凡事都要学哥哥的样,哥哥怎么说她就怎么说,那论调和哥哥们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不过,关于这里前任村长流澜离奇死去的地方也有一个“迷信”的传说,据说村里和流澜一辈的人当中有人看见过在老榕树下有时会碰到从月亮上走下来的仙子。 而对于这个传说,流色原也不大相信,可自从过了那一晚,她也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她该不该相信她似乎永远正确的哥哥了。 这是流色一个人的秘密,哪怕是对于一向疼她的哥哥们,流色也是咬紧了嘴巴一字不提。 也许当初要是提了,一切就算全碎了也是好的。 第04章 第三章 数月前的一日,正值除夕。 这些年搬到了山沟里,过年的排场便比不得老人们从前在杭州城里的时节,可以放“焰火”看流荧如同群星幻花的美景,天空之上繁华盛开就如宇宙的画卷一般;小年夜还未到,家家户户就到山间里劈来细竹,然后架好竹篾骨架,糊上被精心设计、描绘、裁剪好的油纸,最后系上一支竹笛去放风筝;或是再像以前一样,全村的人在元月里涌到城里看城乡间的老老少少在街头巷尾举花灯游龙灯,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就好似是将天河引流到了人间。 杭州城的元月,人潮似水,百花在水中怒放在水上漂浮折随水流逝,金龙彩凤在水面的低空上舞动,百鸟嬉戏。人声鼎沸在夜色晓光中忽远忽近。 这般璀璨如星河的美景在春节期间每晚都会上演,一直会延续到正月十八。 可是现在大家住在深山老林里,“焰火”因为只能在空旷的平地上燃放,制作工艺又麻烦而不能再看到;附近的山头上少有竹子,有的也是个头太粗质地太脆的老竹,不方便弄出耐用的风筝来。再说了,谁会在四周全是高大乔木、地面起起伏伏的山地上放纸鸢呢?竹笛吹出的音乐也不会有他人欣赏,大家都在忙着帮家里做迎接新年的工作,在屋里清洁到山下置办年货,没有人会愿意腾出几个小时的时间只为了来看一只风筝在林中起起落落。 至于灯节……算了吧,那只可能是一个繁华虚幻的梦而已。再说,除了在杭州这个吴越与南宋的都城,还会有哪座城市会有这般豪气这般闲情,一掷万金只为多买几日灯火如花? 过去的种种,都早已成了黄粱一梦。 现在的流家村,哪怕是到了年关时分,夕阳西下后也只剩下几颗星星挂在天穹,映衬着惨白的月亮。天色黑得如漆,四无人声,只留下纺织娘跟蟋蟀此起彼伏的嘶鸣,孤单得连星星都想要坠落。 可就算冷清至此,这年也还是要过。 全村都是。 在村子的尽头,有个不是随流家人搬来的原住户。房子造的地方和大家隔了点距离。那是间装饰与结构都简单到极点的小木屋,但在用料方面却奢靡到了某种登峰造极的境界。 比如小木屋用的木材是“千年矮”的极品黄杨木,比如古旧的糊纸窗用的窗纸据说是南唐时期的上好的澄心纸作的芯,再比如屋里有时传出的阵阵沁人心脾的淡雅醇厚的香味是仿五代名臣徐铉手制的“伴月香”,还有门前那把似乎永远紧锁着的老式挂锁是用盘过的田黄寿山石雕的…… 但那疑云重重神秘莫测的小木屋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没人知道。 当初流家村在安葬了村长将要建村时,曾有一位鹤发无须气质绝尘的老者飘然而至,同当时任代理村长的流色的太公他堂哥流泠打过招呼后,便也在流家村住了下来。谁也搞不清他是什么时候怎样把那座小木屋建成的反正在当村中其他的人忙完了修建各自的屋子后走到村尾一瞧,村子尽头那棵飘洒着米黄色雪花的槐树后面,静静地蹲着那屋子,就像是在香炉上安坐于佛前焚顶的狻猊。 那神秘的老人似乎还有别的家人,但他们平常都不与人来往,也几乎没有哪个村民在田陌水塘乡间小路上见过他们的身影。只有当村里有红白喜事时才会在众人之后主动地来慰问一声。若碰上了村里还有什么大事,大家就会派个人来通知一声——一般都是把事情写好塞进布袋挂在那棵足有五人合抱那么粗的槐树那没怎么修剪过的繁盛枝条上,然后这一家里或老或少总会有一个男性应邀出席。 流色那年除夕的那一天家中没有什么要她做的事了,一大早父母放她出门自己玩,叮嘱了晚上前要回家,就转身回屋里忙年夜饭了。流色那一日异乎寻常的野,溜进了附近的山沟里待了整整一天,直到暮色四合时才记起该回家了。 可她身边全是不熟悉的山路,她焦心地在林间草地上无意识地兜着圈子,害怕都要哭出来。 最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隐隐地有人声传来。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年轻男子登上了流色这边的坡地,见到了流色,把手伸向她:“你是流色?” 流色慢慢止住了哭泣,不好意思地抹抹眼睛打量对方,抽噎着问道:“你是谁啊?流家村的人我都认识,可我不认识你。” 男子怔了一秒钟:“我是村尾槐树边那户的。” “哦。”流色放下心来,松松爽爽地牵着他的手跟着他下了山。这男人熟悉这里的山路就像熟悉自己的家一样。 谁知那男子在送她进村后却突然停住了脚步,流色措不及防差点就要一鼻子撞了上去。 流色听见那年轻人语气僵硬地说:“我不能送你了,你也该认识路了,就自己回家吧。” “为什么?”毕竟是小孩子,流色的注意力只集中在第一句话上,也没意识到男子语气的不对头,是时候该和别人道谢作别了,话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 她一转身,却发现那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身后什么也没有,也没听见那年轻人离去时的脚步声。 ——我做梦了吧。流色想,然而有那么真实的梦吗? 第05章 第四章 流色回到家后,一进门就被满脸泪痕的姆妈冲过来一把抱住,母亲旋即嚎啕大哭;她的父亲坐在床沿上,听见女儿回来的声响,这位鬓角已经开始花白的父亲猛地抬起头来,流色惊讶地看到他居然也已泪眼婆娑。 倒是在桌边的现任村长流凉绪见到她后一脸喜色,一边嘴里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边高兴得直点头。 流色有些不习惯,怯生生地道:“姆妈,阿嗲,凉叔叔,我回来啦……” “姆妈的宝贝囡囡喔,你跑的哪里去了呀……都说了要在天黑之前回来的……”做母亲的在确认了自己的孩子没有受伤也不见受过什么刺激后,唠叨的本性又发作了,两手紧紧抓住女儿的双臂,眼睛盯牢了她开始一声接一声地抱怨。 “我、我迷路了……有个小叔叔送我回来……”流色有点紧张,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越来越小,就跟蚊子叫似的,活络的话梅眼在大人们的身上瞟来瞟去。 母亲的哭声逐渐小了些,眼泪挂满睫毛泪眼蒙眬地抬头,一连串地问她:“小叔叔?叫什么?长什么样?大概几岁啊,嗯?” 流色乖巧可爱地偏了偏脑袋,想了想答道:“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他看上去比哥哥大一点儿,说是住在槐树边的那个屋子里的。” 屋里的几个大人面面相觑。 半晌,还是村长流凉绪清了清嗓子道:“啊,这样啊,那流色她爸,要不这样吧,既然现在孩子已经寻回来了,今天大家就先这样吧。今天除夕,团……年夜饭要紧,我不回家估计也要赶不上啦——我回家写封表扬状,你们呢,备点礼物,明天辰时三刻左右一道去他们家登门道谢!你看怎么样啊?” “好,好。”流色的父母一叠声地道好,高兴地搓着手回道。 —————————————————————————— 第二天早上,流色缠着父母说是要“当面谢谢那位小叔叔”,固执地要求一起去。两位家长也没怎么多加考虑,便点头答应了带她一同去致谢。 在半路上流色特地绕了点远路,到山坳里的大水塘边摘了一株文心兰和三枝忧郁唐菖蒲——小女孩儿只注意到那花明丽的粉色就像冻住的湖水一样有一种特殊的空灵的美丽,却不知道那是探病才用的花——然后蹦蹦跳跳地回到父母身边,向着槐树边的小木屋进发。 太阳身边的云雾才散尽不久,林间的露珠还未蒸发干净。随着跳跃的脚步,树梢上那些将坠未坠的水滴溅到女孩子洁白的袜边上。 那时冬日正暖阳光明媚,碧蓝的天空明净高远,树杈上偶尔还有因为感受到太阳的温暖而钻出树洞晒肚皮的灰松鼠,大自然中的一切让人觉得那是一个人一生中都少有的闲散舒适的时光。 在新的一年里,细密的初雪霁后那白中间着棕黄的土地上前行,小小的脚印跟在大大的脚印后面,间距很大空得很开,就像小女孩雀跃的心情。 一家三口同村长流凉绪会合,四个人踏着雪到达小木屋前,槐树的叶片落尽之后它的枝干暴露了出来,粗壮虬结张牙舞爪。日光下槐树巨大的阴影投射在黄色的小木屋上,小小的房子被浓厚的黑影遮住,看不清它的存在。 流色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那影子是贪婪的恶魔伸出的魔爪,而被阴影笼罩着的小木屋就是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树影就快把小木屋淹没了,而恶魔即将撕咬并吞噬掉这座空荡荡的小木屋。 很奇怪,现在是大年初一,除了实在处在千里之外忙得回不了乡的人,其他的人早该回到家来辞旧迎新了。既然流色有在昨天见到这家的人,那他们也该是回来过了年的。可这座小木屋的一切都和“新年”这个词太不搭调了,除了看得出它的门窗在这几日里刚被清洁过外,这座房子上一点喜庆的装饰都没有,窗上没有贴上喜气洋洋红艳艳的窗花,门上没有挂桃符,门楹上没有张贴横批与对联,屋檐下也没有挂着寓意“节节高”的红灯笼。 就连屋前,也没有曾点燃过“花筒”或是“竹仗”之类的痕迹。 并且甚至,就算现在已是到了春节期间,小木屋上那把被村中很多老人暗羡不已的寿山石挂锁仍旧锁得好好的,像是主人一直都在外远行。要不是门窗上有做过清洁的迹象,门前的三个大人都要怀疑主人是不是曾经回来过了。 流色是看不出来这些的,但她看得出来那石锁是锁好的,也就猜出了此刻屋里没人。于是她又瞧了瞧手里的花,犹豫了一下,把那些花摆在了门前的红翡翠石阶上。 等到三个大人看到她的动作,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花被放在那里。 有种祭奠的感觉。 流色回到大人们面前,村长流凉绪问道:“流色啊,你确定是住在这里的叔叔带你回来的吗?” “是啊,”流色声音甜甜地回答,漂亮灵动的话梅眼上长而翘的羽扇眨巴眨巴,“那个小叔叔回答我的时候是说了‘我是村尾槐树边那户的’呀。” 几个大人忽然有遇到神灵的想法,然而这件事本身带给他们的感觉却更像是撞鬼。想及此大家顿时紧张起来。流色的母亲低下头问她道:“囡囡,既然今天他们家没人,那我们以后再过来好吗?” “好呀。”流色笑眯眯地答道。 牵起母亲的手,几个人转身离去。 小木屋前只留下几簇色彩渐渐淡去的花。 第06章 第五章 父母大年初一回家后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闭门不出,连以前有的走亲访友都不去了。一直到过了初七才出门,再次去拜访那户人家,结果还是扑了个空。之后又有两次拜门造访致谢不果,渐渐地就淡忘了。 或者说,应该是不愿意了。 嫌麻烦。 人总是会嫌麻烦的,此中的区别只在于他们的耐心究竟能耗到什么时候。 谁也不愿意长久地去等待一个没有结果的未来。 也许小孩子相对会好些吧。他们对这世界接触的还少,不懂得利益与付出之间的关系,世间的一切对于他们都还新鲜。他们晶亮的眼睛里映照着这个世界的影子,沧海桑田,白衣苍狗,还有眼前掠过的蝴蝶那轻扇的鳞翅,在孩子的瞳孔里投下光与影的变幻。 孩子们的心灵,往往更加纯粹。 就像流色。父母已不愿多回顾女儿在除夕夜走失又被人送回的事了,连带着也不愿忆起那间主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木屋,但她还固执地隔三差五就往那座槐树下的小木屋跑。 比她当初固执地要求和父母一起去道谢时还要积极。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似的。 一次、两次、三次……流色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到这间小木屋面前来了,反正就是次次都会扑个空。那把沉重的大石锁似乎是要永远都挂那里了,小木屋被它锁得死死的,像是被封印缚住的精灵,或是一段尘封的旧时光。 一晃三个月多的时间都过去了。 山涧小溪边几年前种下的垂柳的叶片已从初春时分细幼的嫩黄绿色的芽逐渐变得更长更硬更加韧挺,颜色加深变为浓绿色,微风拂过翠柳堆烟,如同黛色的雾构成了浓绿的幕帘。 地上的草也长得很盛了那些原本在冬天里半灰不黄又矮又小萎靡着蜷缩起来的枯茎败叶到了槐序之末时,一根根都精神了,气宇轩昂精神抖擞,吸足了春夏之交丰沛的雨水,变得青脆饱满,草叶上承吊着的露珠在上午的太阳照射下熠熠生辉。 流色又一次悄悄地走近小木屋,蹑手蹑脚神神秘秘的动作惊飞了停在树枝上的一对灰鹡鸰,灰黑色的梭形小鸟冲向天际,空气通过鸣管的气流震动出悦耳响亮的啼鸣,修长的翅尖与尾羽在天空中划过风的痕迹。 流色在小木屋前的空地上站定了,而后惊讶地瞪大了她那双漂亮的话梅眼——小木屋上的石锁不见了! 也许是习惯了那块宛如艺术品的寿山石雕刻的大石锁的存在,流色此刻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屋里有人而是锁被人偷了。她急急忙忙小跑到门前,用力而小心地将门推开—— 黄杨木门轻微地“吱呀吱呀”地响着,流色踮起了脚尖侧身进了屋内。看上去房间里好像没人。 房间是青石砖铺的地,正中央放着一套金丝楠木的苏式明作家具,一桌四椅。那桌椅上用浅浮雕雕着拐子龙纹与流云纹,精巧简朴。桌上摆着柴窑的天青色乌龙茶具,茶壶茶杯的造型完美无瑕,釉色美丽得叫人想起雨过天青的颜色,如梦似幻;旁边是一联花梨木框架的绢锦屏风,四幅屏面上分别用苏绣绣着银雉杜鹃(一只银雉飞在一丛艳丽的杜鹃花旁)、青雀荔枝(青蓝色羽翼的小山禽掠过红艳的荔枝边)、红叶鹦鹉(白玉鹦鹉停驻在一枝错落地生有殷红桐叶的老枝上)、腊梅鹩哥(黑羽黄耳的八哥抓在带翠色的腊梅枝上,黄色的腊梅盛放)四幅图。 那屏风上的画太美也太逼真,流色不由自主地走近了,伸手想要去触碰一下,看看它是否是真的画中的花果会不会落下,禽鸟会不会啼叫着飞出画屏。 “你是谁!”一个清稚却严厉的声音响起,生生把流色吓退几步,一个不留神,她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了一记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椅子的木材太硬,流色疼得“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时,从屏风的后面走出一个跟流色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他面色不善地狠狠瞪着她,清秀的脸冷得如同冰封一般。 流色在见到他的一瞬间还有些害怕这人脸上可怕的神情,但她马上就惊讶于对方的样貌了,露出惊艳与些微的羡慕神色—— 流色自己在村里是公认的美人胚子,一张白里透红的标准鹅蛋脸,浅红色的嘴常常微笑,两弯如月牙的细眉,尤其是那双水灵的纯黑色大大的话梅眼,灵动得会说话。这张漂亮的小脸在村里没有人不夸她漂亮可爱的。 可是现在看到眼前的这个男孩子,流色就深深觉出差距来了。 眼前的这个男孩,他的体型明显比同龄人显得纤细,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上是长而卷的浓密睫毛。他身上套着清爽的白衬衫,整个人有种空灵的气质,仿佛生来就没有沾过灰尘似的,像是随时都可以飞起来。 他冷冷地喝问流色,重复了一遍:“你是谁?谁叫你来的?” 看见他脸上凶巴巴变得表情,流色被 第07章 第六章 “流萦?”流色有点呆愣愣地重复了一遍。 “嗯。”流萦自然地走过去,自然地接过流色手中的铃兰,走到了屏风后。过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手中抱着一只影青刻花如意纹带盖梅瓶。流色有些好奇那幅屏风后面都有些什么,但还是忍住了没过去张望。 白如水晶的男孩子走向那张方桌,把梅瓶先放在桌上,坐上椅子取出放在湘妃竹密编的茶盘中摆放的茶盏,擎着梅瓶将壶中一部分烧热的谷帘泉的泉水冲入茶壶茶杯,再加盖淋烫,最后将水沥干。清澈的水蜿蜒地流到青石板上,马上就被吸收了。 然后他又从一旁的那只浮雕着丹桂白兔与寒梅冷月的锡制双凤提耳茶叶罐里倒出了些许细嫩的茶叶叶芽,把它置在手心,小心地将叶芽抖入壶中,接着立刻举起梅瓶替茶壶上水至八分满。他稍晾了一晾它,盖上了盖子,提起茶壶手拢壶盖轻微地将它摇晃了一两圈,最后才分了三四次将自己身前的两杯茶注至八成满,重新将茶壶放回了茶盘。 流萦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手法流畅自如,神情平淡自然。在那一刻,流色望着这个男孩,好像就望见了高山瀑布,瀑布下的深潭静水流深,她的耳边有山泉叮咚林鸟啼鸣的乐声响起。 她看呆了。 流色随之感到了深深的自卑。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大,流萦泡茶就好像是在制作艺术品,而自己和村里的其他人对于泡茶这件事都是热水一冲了事,真是太简单粗暴了。 这时流萦将茶盏递到她面前:“泡的庐山云雾,你尝尝看?” 对方的眼睛太闪耀太纯粹,水晶般的期盼的眼神直直看进她心里去,流色觉得自己没有“拒绝”这种选择可以做。 于是她伸出手小心地接过茶盏,拿起茶杯打开盖子吹了两口。正想就这么喝了,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妥,又停顿了一下抬眼向桌对面看去。 流萦端坐在椅子上,腰挺得笔直,双臂离桌空悬,左手手掌持平,以食指、中指的指腹托住茶盏,大拇指夹住茶托的边缘。是正宗的茶盏端法。 而他的右手正拎开了杯盖慢悠悠地在杯沿上划着圈,流萦温柔地吹着茶水,水汽上升凝结成白茫茫的雾气,看不清他的脸。 这品茗的姿势让他看上去高雅无比。 流色使劲拽回自己发飘的思绪,赶快照葫芦画瓢地学他也举起茶盏,想着要模仿他捧盏的姿势却总是有哪里出了差错,左捧右捧还总有一两根指头不听使唤要改位置。后来好不容易手势对了,却怎么也拿不稳,最终还是放弃了改将大拇指弯曲起来,从上方扣住茶托边缘,食指的侧面到下方把茶托顶住。这样的姿势虽然在短时间内是稳当了,可怎么看都觉得这动作有些笨拙,不太雅观。 流色绝对不承认她恍惚间听到了流萦的轻笑。 “你其实不必刻意模仿的,以后喝多了再学一下就会自然而然地记住了。”流萦委婉地开口劝道,两只眼睛里一泓清水的光,语气中带着笑意。 流色的脸色顿时变得和大红虾籽一样。 两人端着茶水静默了一会儿,流色开口问道:“那你认识那位带我回村的小叔叔吗?他现在在这里吗?在的话我想跟他说声谢谢。” 流萦闻言眼神闪了一闪,不语了片刻,犹疑道:“认识,他是我父亲。” “诶?!”流色瞪大了漂亮的话梅眼,“他好年轻!” “他脸嫩。”流萦淡定道。 “噗哈,”流色一乐,差点把茶水喷出来,“你居然这么说你阿嗲,真好玩!” 流萦的脸色尴尬地红了红,面颊就像被桃花的花瓣染了色。 流色被勾起了好奇心,接连着问道:“那你阿嗲现在怎么不在这里啊?我今年隔几天就来这里看一次,可是你们家一个人都没有,好奇怪。” 流萦无意识地望向屏风:“我们家现在已经搬出去住了,只偶尔会回老家看两眼。原来的老房子都已经拆掉了,你们又正好搬了过来,就把落脚的地方搭在这里了。我……父亲今天出去了,天不黑大概不会回来。” “这样啊……”流色有些失望地嘟起了嘴,“我还想自己来跟他道声谢……姆妈和阿嗲不让我晚上出门——哦对了,要不这样吧流萦,以后哪天你阿嗲白天在这里的话就来通知我一下好吧?”流色忽然间心情又亮丽了起来,把白净的鹅蛋脸凑到流萦面前,水灵的话梅眼对着他一个劲儿地眨巴,很有可怜兮兮的味道。 流萦目不斜视,含含糊糊地答应了。 中午的时候两人已经聊得很熟络了,真没看出来,流萦看着对这里的人不是很熟的样子,所以到了后来反而是他一直在向流色问东问西。他似乎一直没有多少朋友,今天突然来了个流色让他觉得自己有伴了似的高兴。聊天聊得两人的肚子咕咕直叫的时候,流萦就又泡了不知是第几杯茶给流色,然后自己跳下椅子推门出去说要跟流色的父母告个假再去弄点茶饭点心回来,特地叮嘱流色要在屋里乖乖待着不要出门。 流色真的就坐在椅子上等流萦回来,还忍住了不去看屏风的背面。 过了两刻钟左右流萦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金红色绣团花蔓藤的绸布包裹,很小心地一步步挪进屋子。流色帮忙把那包裹放到桌面上再打开,里面是一个雕工精细的长方形剔红食盒。掀开盒盖,只见盒子里有香气扑鼻的牛肉烧麦和一份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还有两份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盛在带盖的痕玉的碗里,旁边是两双羊脂白玉的筷子,两支安在勺托里的调羹,也都是用同样质地的白玉制成的。此外还有一盒桂花糕,被另外放在一只圆形的漆金的小食盒里。 流色看着食盒里的东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流萦却用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朋友的,他们有多做的习惯,那些多的就送我了,你就放心吃吧。这些餐具我会晚上……托父亲送回去的。快的吃吧,不然就要凉了。”他催促流色道。 也就这种时候流萦会显得有些尘火气,像个普通的小男孩一些。 流色觉得自己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两人一直聊到太阳西斜日暮升起,流色记起要回家了,才像流萦道别。两人约好了明天一早再出来玩。 直到太阳的最后一缕斜晖落下,流色回到了家中,还在惊异于她今日的奇遇。 就像梦一样啊。 应该不会是梦……的吧? 怎么可能会是梦呢。她在床上入睡前的一刻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