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灵图》 楔子 你是谁 “你爹呢?” “……不知道。” “你娘呢?”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萧凛和椴薇初次见面的对话,荒郊野岭两人大眼瞪小眼……无处不体现出浓浓的傻逼气息,然后女孩一巴掌盖在了少年的头上,把他的头挠成鸡窝。 “你怎么不去死啊啊啊?” 女孩气势汹汹,长发在风中飞扬。 “薇儿……怎么说话?”老人坐在一边出声提醒。 “可是……这家伙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女孩翻白眼,背着双手转身抽了抽嘴角,“早知如此,我们就该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医者仁心,岂可见死不救?”老人摇头。 “仁心……又是仁心……”女孩哼哼,“我知道自己比不上仁心那个丫头片子啦。” 少年坐在地上,怔怔看着这一老一少,心想这两人是谁?老人黑发黑须一袭黑袍,双手拢在袖子里,女孩身着白裙,脑后用蓝色缎带束起高马尾。 “在向别人请教时要注意语气和措辞。”老人转身面向少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萧……萧凛。” “我姓严,你可以叫我严大夫。她是薇儿。” “严大夫……薇儿。”萧凛点点头。 “喂喂……薇儿是你叫的么?”女孩转身瞪眼,伸手揪住萧凛的衣领,“叫薇姐!” “薇……薇姐。”萧凛吓了一跳,他长这么大从来没碰到过这样一惊一乍的人。 “这才乖嘛……”女孩喜笑颜开,变脸如翻书。 萧凛不知道为什么这世上会有那么多人热衷于当别人的长辈,实际上有些是长辈,有些是占便宜。 “萧凛,这个人是怎么死的……你知道么?”严大夫指指萧凛身边的尸体。 萧凛偏头看倒在自己脚边的黑衣人,脸色青紫印堂发黑瞳孔放大口吐白沫,像是中了毒。 椴薇蹲在尸体边上,伸手撕他的衣服。 萧凛皱眉,这是在干什么?抠门也不至于抠到这种程度……虽说雁过拔毛,但也没见过死人扒衣的,难不成这女孩想奸尸?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萧凛摇头。 “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就躺在这具尸体边上。”女孩探头探脑宽衣解带,手法娴熟。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不用急着撇清自己……我们没说是你杀了他。”女孩嘟嘟囔囔,将尸体的上衣掀开,“你有那能力么?” 惊人的真相隐藏在衣服底下,尸体浑身青紫,背上紫黑色血管如蛇般蔓延至后颈。萧凛吓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这是什么病?” “这可就要问你了。”椴薇摇摇头起身,在尸体上踢了一脚,“你认识这个人么?” 萧凛摇头。 “那你怎么会昏倒在这个人边上?”椴薇皱眉,她在怀疑萧凛撒谎,“放心好啦……我们不是官府,不会治你的罪,给姐姐说实话。” “我……我不知道。”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么?”椴薇脸色沉下来,“难道需要我按照你们人界的传统……大刑伺候?” 萧凛缩了缩头。 “用什么刑好呢……打板子?夹手指?要不把手脚砍了削成人棍?”女孩眯起双眼兴致勃勃地举例子,如数家珍。 萧凛后背发凉,这女孩年龄不大,但心思未免也太恶毒了,他想到了逃跑。 “别想逃跑……”椴薇摆摆食指语气轻描淡写,看起来好像从来不把人命当回事,“敢跑就干掉你。” 萧凛心一沉,这下完了,碰上了满手血腥视人命为草芥的女魔头。 “薇儿……”严大夫叹了口气出声制止,“别吓坏了小孩子,你说你这副德行怎么能当好医生?” “我……”女孩脸一红语气一窒,“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嘛……严大夫你不用扣这么大的帽子。” “你看看你……”老人板起脸,“为什么不多学学仁心?”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比不上仁心!”椴薇翻翻白眼吐吐舌头,“严大夫你干你的正事,这小子交给我。” 女孩不由分说拎着萧凛远离严大夫,老人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路旁的大树后,摇了摇头,椴薇就是这副德行……咋咋呼呼神神叨叨,但她可是个女孩啊……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嫁得出去…… 严大夫低头仔细观察这具尸体,他不清楚这个人为什么会死在这里,秦岭千里无鸡鸣百里无人烟,竟然有个人带着一个孩子死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实在蹊跷。 事发突然他毫无准备,但严大夫行医数百年眼光手段世上无人能及,老人盘膝坐下挽起衣袖,一根瘦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尸体的背上。 诊断四诀望闻问切,这是当年医道一门开山祖师扁鹊的毕生经验,数千年来被奉为至理颠扑不破。 但这尸体严大夫望也望了闻也闻了问也问了切也切了……还和没望没闻没问没切一样。 扁鹊扁大师的方法不管用了……这怎么办?严大夫愣愣,看来这世上竟然存在连扁鹊也无法诊断的病?颠扑不破的至理颠着颠颠着就破了。 扁鹊果然是个不靠谱的蒙古大夫……严大夫暗骂祖师爷,但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扁鹊风也风过了骚也骚过了人也入土了只剩一张画像了,如今独领风骚的是他严大夫。 尸体背上爬满黑紫色血管如同蛛网般细密,这样的症状就算是他严大夫也是第一次看见……严大夫心底隐隐感到有些不寻常,但更不寻常的是这具尸体身边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出现得太突兀了,与这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你……你要干什么?”萧凛面对女孩的步步紧逼毫无办法。 “吃了你。”椴薇撇撇嘴,“我有那么吓人么?” 萧凛点头,心说你晚上出来就是个女鬼。 “愚昧的凡人……”椴薇皱眉,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你知道我是谁么?” “女魔头。” “你才是女魔头,你全家都是女魔头!”椴薇又一巴掌盖在萧凛的头上把他的头发挠成鸡窝。萧凛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挠别人的头发,但好在椴薇用的不是九阴白骨爪。 “凡人。”椴薇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别告诉我你是住在这里的野人。” 凡人?萧凛一愣,这个称呼真奇怪……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萧凛。” “凡人都是你这样么?连自己的爹娘自己的家在哪都不知道?”女孩有些好奇,眨眨眼睛,睫毛浓密修长。 萧凛怔怔,这是什么问题?什么叫“凡人都是你这样么”?你语气中这凌驾于凡人之上的优越感是从哪来的? “你不是凡人么?” “没错。”女孩颐指气使神采飞扬,一句话把萧凛的世界观击得粉碎,“我当然不是凡人。” 严大夫摸摸下巴,这事有点棘手,虽说只是在路上碰到一具死尸,不足为奇小事一桩,他找个地把人埋了让他入土为安最多立上一座碑告诉世人这地下埋了个人也就罢了,本不至于发展到这种程度,但这尸体的死因却连他严大夫也看不出来……这事可就大了。 这世上竟然会有连他严大夫也没法诊断的疾病?传出去只怕要砸了他的招牌。 死尸事小,招牌事大。 “浑身青紫手足僵硬……分明是身中剧毒……”严大夫开始回忆自己脑子里的医书,“但经脉寸断气血郁结……又是力竭散功而死,这人是谁啊?活得不清不楚死得也不明不白……” 严大夫把自己脑中的医书全部搜刮了一遍也没找到答案,老脸有些挂不住了……看来医学一道果然博大精深,他浸淫数百年自认为世间百病已无病不治,谁知路边碰到一个就不认识。 这就好比闭关修炼数十年终于神功大成自以为天下无敌……正要出门去挑了武林盟主,谁知在路边碰上一个小娃娃就败走麦城,对方练的既不是易筋经也不是降龙十八掌,而是第三套全国中小学生广播体操…… 这不跳崖自尽找棵歪脖树吊死简直没法洗刷奇耻大辱。 严大夫遭逢如此奇辱,那还了得?他虽博览群书见闻广博,但也没法把全天下的医书烂熟于心……这里找不到,但有地方可以找到。 “你……你……你……你……”萧凛瞠目结舌。 “不用那么惊讶啦……你们凡人见到神仙都是这个反应么?”椴薇很得意,两只大眼眯成弯月。 “……你有病吧?”萧凛把话说全了。 女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以前我家对门的老张就是这样……一犯毛病就觉得自己是玉皇大帝下凡。”萧凛说,“整天敲着自己家的破锅说要找李天王。” 椴薇一愣,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你们凡人……真有意思。” 萧凛看着女孩有些发愣,原来女魔头笑起来还挺好看…… 椴薇笑着笑着忽然一愣,“你不是不知道自己家在哪么?怎么记得有个老张?” 萧凛也怔住了……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萧凛尝试回忆但过去仿佛被人抹消了一片空白。但他为什么记得有个疯子叫老张? “喂……问你话呢。”女孩捅捅发呆的少年。 是啊……自己为什么会记得有个人叫老张?萧凛无意识地睁着眼睛,自己应该不记得自己的家了……自己的家呢? “你……你没事吧?”椴薇发觉萧凛不对劲。 萧凛恍恍惚惚脸色苍白,身边女孩的声音忽然模糊起来仿佛无比遥远。黑暗如潮水一般涌上来,眼前纷乱,萧凛无法捕捉这些在眼前闪过的混乱景象,虚幻与现实交融之处,黑白互相倾轧……他从未见过那些东西。 这一切最终被脑中极其尖锐的刺痛打断,一切在瞬间消弭,萧凛眼前一片漆黑,他在昏倒前隐约听见椴薇在喊严大夫…… 还有……那是光么? ; 第一章 医者仁心 椴薇是个粗暴的女人,一点也不像神仙……但她就是个神仙。 仙界是个普通的地方,一点也不像仙界……但这里就是仙界。 这说明理想很美满,现实很骨感。萧凛心目中的仙界……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宫,乃遣云宫、毗沙宫、五明宫、太阳宫、花药宫……一宫宫脊吞金稳兽;又有七十二重宝殿,乃朝会殿、凌虚殿、宝光殿、天王殿、灵官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麟。寿星台上,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炼药炉边,有万万载常青的绣草。又至那朝圣楼前,绛纱衣,星辰灿烂;芙蓉冠,金璧辉煌。玉簪珠履,紫绶金章。金钟撞动,三曹神表进丹墀;天鼓鸣时,万圣朝王参玉帝……他忘了这是哪位高人对仙界的描写,看起来仙界是个很有钱的地方,异宝遍地金碧辉煌。 现实中的仙界……萧凛偏头望向窗外,群山起伏重峦叠嶂隐天蔽日,树木葱茏苍翠欲滴,隐隐可以望见石阶层层叠叠蜿蜒曲折飞架山间……虽然说风景是很好啦相当原生态……但凌霄殿呢?南天门呢?玉皇大帝呢?太白金星呢?他指望着进门时还能和四大天王打个招呼…… 萧凛坐在床上,一片茫然。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四壁房顶透着纯白,长椅靠在墙边,扬尘在空气中细细旋转,有微风从这里穿过,拂动浅色的窗帘。 太静谧了……静谧到仿佛不似人间。 ……这里确实不是人间。 这里是神学院。 萧凛认为学院应该教书育人,那神学院就会是个教书育神的地方,在此之前萧凛从来不知道这世上会有神仙,更不知道神仙是教出来的。 他曾见一群混小子把土地庙给砸了,也没见到土地爷他老人家蹦出来修理那帮胆大包天的家伙……原来是到这来当了个教书匠。 难怪最近风不调雨不顺,神仙原来也会不务正业。 这年头人心不古……神仙也想着捞外快么? “萧凛?”有人问,很轻很柔软的女声,不显突兀。 正在发呆的萧凛一怔,难道是椴薇那个粗暴的女魔头回来了……但这语气不对,如果是椴薇……她多半会一脚踹开房门,“凡人,你薇姐驾到还不跪迎?” 有人在门口探进头来,一双澄澈的眸子看见萧凛,一亮。 萧凛回头愣住了,他是个半文盲没读过多少书,想不出来什么华丽的词藻句子,但凭借听过两回评书的底子,他也知道一个人的眼睛漂亮可以用“翦若秋水”这个词形容。 萧凛一直以为这个词只存在于说书人的口中,但他现在就看见了这样一双翦若秋水的眼睛,透亮得仿佛可以倒映整个世界。 “你……你是……” 萧凛没有心理准备,有些慌乱。 “我可以进来么?”女孩问。 “可……可以可以……请进请进……”萧凛有些懊恼,想扯些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之类的漂亮话好显得自己不是那么土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第一次知道文盲原来这么不方便。 女孩缓缓进门,萧凛看愣了。 她坐在轮椅上,黑发如瀑披在后肩,淡蓝色的裙摆下空空荡荡。 是个残疾人……萧凛下意识地多看了女孩的裙子两眼。 女孩敏锐地捕捉到萧凛的目光,垂下头神色黯然,额发垂落遮住她的眼睛。 萧凛立即意识到自己唐突了。 “呃……对不起。” 手忙脚乱手足无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没事……你不用道歉的。”女孩抬头微笑,“你就是薇姐捡回来的人么?” “是的……我是萧凛。”萧凛心说什么叫薇姐捡回来的?这一副捡破烂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凡人也是有尊严的……他明明是严大夫捡回来的! “我是仁心。” 原来她就是严大夫和椴薇口中的仁心……萧凛有些吃惊,这个安安静静柔弱得像水一样的女孩说话都很轻,和椴薇那个神神叨叨疯疯癫癫的女魔头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仁心小姐……你……你好。” “我和薇姐一样,也是严大夫的弟子。”女孩点点头,“你叫我仁心就好……这里还住得惯么?” “这里什么都好。”萧凛挠挠头,“我以前睡觉都是找间破庙钻进去缩一夜啦……这里还有床呢。” 萧凛嘿嘿笑。 “你真可怜。” 萧凛笑不出来了,喂喂喂喂你这话什么意思?鄙视穷人么?我知道你是大小姐但你也不能这样随便伤人自尊……你不也是个没有小腿的人么……你怎么不说自己可怜? 萧凛偏头瞥见女孩的眼睛,心底一缩,原来她不是在取笑自己……仁心低着头,泪光闪动。 萧凛暗暗把自己心里骂她的话全部收了回去,顺带骂了自己两句。 “人界的人都那么可怜么?”仁心泪光盈盈。 萧凛一窒,自己其实是在自作多情……她不是在同情自己,不……她不仅仅在同情自己……她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和自己一样住破庙呐。 你真是心怀天下。 这社会经验得浅薄到什么程度才会问出这样的白痴问题?萧凛发觉仁心这姑娘在这方面和椴薇差距不大。人界的有钱人多了去了……王侯将相家财万贯,锦衣玉食安享太平。 姑娘你是从来没有出过房门么? “不……就我一个。”萧凛捂脸,“其他人有房有车还有社保医保退休金。” “就你一个?”女孩眼睛一亮。 喂喂……你这表情变化怎么回事?你是觉得全天下就我一个人的可怜理所当然不值得同情么? “你现在不是在这里么?”仁心笑容灿烂起来,“你以后不用再住破庙,人界也不会有人再住破庙了。” 萧凛愣住了,沉默下来,这女孩真是太单纯……太善良了…… 可是姑娘你也太天真了啊,远离世俗红尘,未见人间疾苦,不知人心险恶,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这样的人就该一辈子不出房门,被人好好呵护,以免明珠蒙尘。 话题莫名其妙地沉重起来,萧凛不想再扯这个了…… “这里就你一个人么?” 少女缓缓转动轮椅移到萧凛身边,“严大夫出门了,薇姐上课去了。” “上课?” “薇姐是学院二年级的学生。”仁心神采飞扬,“木系玉玄七层修为,严大夫都说她是举世罕见的绝世天才,学生们都称呼她……好像是什么‘大姐头’。” 萧凛瞠目结舌,他不明白玉玄七层是什么意思,但绝世天才是什么他还是能明白的……看不出来那个女魔头竟然还是个学霸。 至于“大姐头”……萧凛有些可怜那些屈服于椴薇淫威之下的学生们。 “你也是学生么?” 女孩一愣,“我……我……” 萧凛见少女神情一变,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不……你不回答也可以……” 雪上加霜火上添油,萧凛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女孩低头神色黯然。 “我不能修炼。”仁心轻声说,“所以不能入学。” “玉玄七层是什么意思?”萧凛转移话题。 “这是仙界修行的通用级别。”仁心解释,“玉玄十层破境,上玄圆满晋级,清玄无可至,太玄妙高天。” 萧凛一脸茫然,这都是什么? “玉玄最低,其次上玄,再上清玄,最高太玄。”仁心说,“薇姐十六岁就已经是玉玄七层,堪称绝世天才……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月十六日。”萧凛心说你这转折也太大了。 “快走。”仁心低声说,语气急促。 “什么?”萧凛一呆,姑娘你在说什么? “快走。”女孩有些焦急,伸手握住萧凛的手。萧凛一呆……这是什么展开?刚刚不还聊天聊得其乐融融么?怎么突然就下了逐客令? “走啊……”仁心用力推发呆的萧凛,但少女坐在轮椅上使不上力气。 “好……好好……我走我走。”萧凛怔怔点头,这是人家的地头上,不走也得走。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怒了这个女孩……只是报了个日期而已嘛。 他的第一步还没踏出去,地面忽然一震。 萧凛一怔,有些迟疑地回头,“刚刚是不是地震了?” 仁心直直地望着他,脸色苍白。 然后是一声轰然巨响如同晴天霹雳。 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萧凛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仙界还会地震?土地爷吃干饭的么? 罢了罢了……日后再追究土地爷的责任,先保命要紧,萧凛抱住头就想往床底下钻,同时还不忘暗暗腹诽仁心让自己快走原来是因为这个么? 见鬼……萧凛一愣,他突然发觉自己忽略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她是个残疾人。 不知道要爱护老弱病残么?萧凛不假思索转身扑了回去,那一刻的伟大英姿如同拿耗子的狗。 仁心紧紧扶住轮椅,剧烈的震动让她重重地撞在了墙上,女孩紧闭双眼,无助得如同灾难中柔弱的娇花。 萧凛一脚踏上房间中央的地板,忽然觉得脚下一空,顿时天旋地转,紧接着狠狠栽在了地上,脑中一片嗡嗡作响。 萧凛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好在没有把门牙撞掉,心说狗拿耗子果然力不从心。 不过作为一只勇猛的中华田园犬,萧凛重新抖擞精神,终于扶住了仁心的轮椅。 “你怎么又回来了?”女孩问。 “你还在这呢。”萧凛尝试想把轮椅推出去,这地震还在继续,房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塌了。 “你是来救我的?”仁心怔怔问。 “别说话。”萧凛心说姑娘你居然如此镇定还有心思管这个?现在咱们都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再拖延下去两人都得埋在这儿。 萧凛在一瞬间判定自己没法把轮椅带出去,所以只能把人带出去。 这是一个英明神武的决定……因为少女的身体很轻,馨香柔软。 萧凛告声得罪,抱起仁心,撒腿就跑。 少女蜷缩在萧凛怀里,闭着眼睛,脸轻轻贴在他的胸口上,看起来小鸟依人。 然后她睁开眼睛,说的话让萧凛脚下一个趔趄。 “萧凛……你的心跳太快了。”女孩眨眨眼。 我勒个去啊……姑娘你究竟在关注什么?我这跑得气喘吁吁汗流如注心跳能不快么? 萧凛有其他关注的事……他现在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路。少年抱着少女在长廊上一路狂奔,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出口究竟在哪啊啊啊啊啊? 第二章 随风飘散的灵魂 如果有机会,萧凛想把这栋楼的设计者千刀万剐。 这栋建筑物的内部结构出奇地复杂,走廊弯弯绕绕,萧凛抱着女孩一路狂奔,仁心乖乖地缩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少女轻得像羽毛,身体温暖柔软……虽说是难得的一亲芳泽的好机会,但蠢蠢欲动也要分时候分场合啊……地震还在持续加剧,这时候还敢起色心……萧凛可不想做个牡丹花下死的风流鬼。 他后来才知道,这里是校医院,设计者是严大夫……给萧凛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严大夫千刀万剐。 萧凛坐在大门台阶上气喘吁吁,仁心坐在他身边。 “总算逃出来了……”萧凛伸手擦汗,刚刚缓了口气,天边又是一声闷雷炸响。 “这是怎么回事?”萧凛抬头,眼见着天色缓缓转暗,乌云在头顶汇聚,隐隐有雷光闪动翻滚如龙,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们面前是大片草地,对面是葱茏的树林,羊肠小道在密林之间蜿蜒曲折。 “要下雨了么?”萧凛用手搭个凉棚极目远眺,他第一次出门,远山在昏暗的天光中映出模糊的剪影,看起来像是一幅渲染水墨画。 “不……不是下雨……”仁心坐在台阶上瑟瑟发抖脸色苍白,“萧凛,我们快走。” “仁心小姐……你怎么了?”萧凛回头一怔,女孩双手紧紧抓住台阶骨节发白。 “快走……”仁心摇摇头,“马上要开始了。” “哦哦……走我们走……”萧凛转身将仁心背起来,还不忘问上一句,“什么要开始了?” “三局论战。” 三局论战?那是什么东西?真是个奇怪的名字……萧凛摇摇头,他只是个凡人,看什么东西都是乡下人进城。 萧凛还想再接着问,但他忽然发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怎么不走了?”仁心靠在他的肩上。 “我们……往哪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面前已经不再是满眼翠绿,萧凛揉了揉眼睛,真是活见鬼了……草地树林如诗如画的山水像是被谁从画布上抹消了。狂风卷起黄沙如鬼魂般呜咽,脚下坚硬的岩滩怪石嶙峋,数丈高的风蚀岩堆砌在平地上,魔鬼之城。 一切在悄无声息中转换,萧凛上一刻还在南方的鱼米之乡,下一脚就踏进了茫茫大漠。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步千里?他萧凛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的奇术? 萧凛吓呆了,他活了十五年,原来全部活到狗身上去了。 仁心紧紧抱着他,缩在萧凛的背后躲避漫天的风沙,长发被狂风吹散。 “这……这……这这……”萧凛腿软,勉强站直,“这里是什么地方?” “快找个地方躲起来。”仁心捅捅他的后背,这个时候她倒是比萧凛冷静,“这里是三局论战的战场,我们是乱入者……会死的。” “会死?”萧凛一呆。 仁心趴在他背上用力点了点头。 萧凛站在狂风中像一株凌乱的枯草,被刮得东倒西歪。沙尘暴中的能见度极低,地面向前隐没在不远处的风沙里,夕阳半死不活地远远耷拉在天边。萧凛已经不敢开口说话了……一张嘴就是满口沙子。 萧凛从来没来过这样的人间地狱,他从未见过能刮起石头的大风和漫天的黄沙,这里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这里是诸天星辰转轮阵内……四象幻境。”仁心解释,“我们被卷进来了。” 萧凛无暇顾及这些……他顶着大风在岩滩上举步维艰,却找不到一个可以避风的地方,他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这样下去铁定完蛋……自己完蛋也就罢了,还拖累了仁心。 得找个地方避避风头……萧凛眯着眼睛在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中找庇护所,忽然隐隐听见呼啸尖锐的风声中有人在说话。 声音随风飘散,很难辨认,但萧凛立即精神了……只要能找到人帮忙或许可以保住自己这条小命。 “仁心……有人说话,你听见了么?”萧凛抖抖肩膀。 无人应答,女孩虚弱地趴在他的背上浑身无力脸色苍白。萧凛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仁心一个年轻女孩还身有残疾,在这里怎么熬得下去? 萧凛顺着声音找了回去,耳边的声音也渐渐清晰。 “王坤……游戏结束了,你大势已去败局已定,何必再做无谓挣扎?” 声音洪亮甚至压过风声,显然属于一个男人,萧凛在脑子里够勒出一个壮汉形象。 很快有人回答了,声音中正平和不紧不慢。 “是么?” “你的伏兵已经全军覆没,空城计不必再唱了。” “这不还有我么……我还没死呢。” “向来坐镇中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会长大人也会亲自上阵么?” “会不会打过才知道……取下我的项上人头对你来说不是大功一件么?。” 萧凛听着听着发觉不对劲了……这说的是什么?全军覆没……坐镇中军……项上人头……怎么听都不是什么好话。他缓缓放慢脚步,隐隐感觉前面并非善地。 那边话音刚落,狂风袭来卷起沙石,这些细小的石子夹杂在风中速度达到了极其可怕的程度,萧凛埋着头硬抗,很快被砸得浑身青紫。 “王坤……投降吧……”那个壮汉又吼了起来,“学生会败局已定。” “听闻周兄一手飞凌渡月的功夫出神入化,在下仰慕已久却未有幸得见,不知今日可否让鄙人涨涨眼界?还望周兄不吝赐教。” “会长大人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在下也不好敝帚自珍,请指教。” 萧凛总算是听明白了……这两个人是在打架。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就是那个遭殃的凡人。 风中闷雷又起,漫天的黄沙中隐隐可以望见闪动的电光,这些极其锐利的光甚至刺破沙墙……打得真是惊天动地。 萧凛是唯一的旁观者,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世上有几个人能有这个福分看到神仙打架?萧凛远远望了一眼……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再不跑就要把命丢在这里了……萧凛终于明白了仁心说的战场是什么意思,狂风中火光迸射,高温甚至熔融了沙石,闷雷在低空滚动,岩滩被震烈,萧凛第一次亲身体验到了“天崩地裂”这个词所形容的场景。 身后突然尖声呼啸,一把长剑洞穿空气,白光划过萧凛的额角,落在地上入土三尺深。 萧凛登时不敢动了,他呆呆地看着一缕额发被大风卷走。 这是什么意思?你我远日无冤今日无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给我一剑是何居心? 他缓缓回头,空中万剑狂舞。 这玩得越来越大了啊…… 萧凛没法数清究竟有多少把剑,那些剑在风中穿梭,浑身流溢着冰冷的光,它们汇聚成流,狰狞凶狠仿佛捕猎的蛇群。 “这……这是王坤的长青剑诀。”仁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她把头搭在萧凛的肩上,望着空中飞舞的剑,面无血色。 萧凛踉踉跄跄地后退,坐倒在地上。 “萧凛……快走。”仁心轻声说,“别管我了……你再不走会死的。” 我当然知道会死啊……刚刚那一剑再准点自己现在就是具尸体了,但我根本无处可去啊…… “这已经是三局论战的最后一轮。”仁心很虚弱,“他们双方都只剩下一个人,这是决战,不会有人管你……你去找个地方躲起来直到结束就安全了。” “你怎么办?”萧凛一愣。 “萧凛……你怕死么?”少女抬头直视萧凛的双眼。 “我……怕……当然怕啊,这世上每个人都怕死。” “怕死还不快跑?”仁心伸出手推萧凛。 “好……我跑……我跑……”萧凛的体力消耗之大早已到了走不动路的程度,深入骨髓的极度疲惫现在才真正表现出来。他低身去拉仁心的手,女孩把手缩了回去。 萧凛愣住了。 “背着我你跑不掉的。”仁心说,她的声音很轻,出口就湮没在漫天的风声中。 但萧凛听得非常清楚。 姑娘你在开什么玩笑?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还有活路么?你是个女孩子……是个残疾女孩子你知道么?我们要爱护老弱病残这是传统美德你知道么?四大弱势群体你一个人就独占三项啊……你还让我跑? 萧凛怔怔地看着女孩的眼睛,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快走……他们已经打到这边来了。”仁心偏头望望,那堵沙墙已经逼得很近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被气流切割得生疼。 “没事……我不怕死。”仁心说,露出很浅的笑容。 萧凛发誓他一辈子也没见过那样好看的笑。 然后笑容凝固了,两人都怔住了。 他们同时缓缓低头,萧凛看向仁心的胸口,仁心看向自己的胸口,鲜艳的花在那里绽放,美得惊心动魄。 锋锐的剑闪着寒光从少女的胸口透过,剑尖上的血珠倒映着冰冷的剑刃。 萧凛觉得整个世界的时间都静止了。 女孩抬头笑笑,“我没事……快跑啊。” 萧凛觉得她倒下去的身影真轻,轻得像羽毛,像女孩随风飘散的灵魂。 “不啊————” ; 第三章 心之所向,天地亦破之 萧凛一直以为神仙是不会死的……神仙如果会死,那还叫什么神仙? 但仁心就死了,死在了自己面前,死得那样理所当然。 生命其实是何其脆弱的东西,只要一把剑,她的音容她的笑貌她陪你走过的路对你说过的话和一切的一切都会随风飘散,就像从指尖流走的沙,攥紧手掌只是徒劳。 这一年萧凛十五岁,第一次经历了死亡。 萧凛扑上去把仁心抱在怀里,女孩已经闭上了眼睛,胸口绽开大片的花。 开玩笑吧……刚刚不还一个活生生的人么?笑得那么好看,眼睛那么漂亮,那么让人喜欢却又那么可怜的人……就这样不见了…… 萧凛呆呆地看着女孩安详的面容,心和仁心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哐当”一声,萧凛低头,那把剑静静地躺在脚边。 王坤伫立在岩石上,风卷起他的长发,衣袍猎猎作响,这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有些灰头土脸,他第一次这样狼狈……作为神学院学生会的会长,王坤是学生中权势最大的人,以往三局论战他向来坐镇中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享受那样的感觉,谈笑间千军万马灰飞烟灭。 因为那才是权力。 亲自上阵打得灰头土脸你死我活只是莽夫行为,但面对对面那个人……王坤不得不变成莽夫。 因为他已经无人可用了。 王坤之前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对手……同时拥有绝高的修为和惊人的心智,他不动声色就看破了自己的所有计划,以绝对的冷静和决断指挥大军攻势如破竹。 但王坤不惊讶……因为这个人早已享誉仙界,盛名之下无虚士而已。 神阙,妖族少族长。 神阙远远望着脸色变幻阴晴不定的王坤,他同样是第一次与王坤对阵,这个神学院学生会会长同样盛名在外。 神阙觉得王坤很会装逼,装逼装到了不留痕迹的至高境界,逼格之高让他难以望其项背,只能赞叹一声果然高人。 就这一点来说……王坤还是很牛逼的。 其他的么……不过尔尔。 “神阙兄修为之高,令人神往。”王坤说。 他以十八之龄已踏入玉玄八层,是举世罕见的天才,但对面那个人同样是十八岁……却已经是玉玄九层的修为。 “会长大人也不差。”神阙并非萧凛想象中的大汉,他身材匀称身着黑衣,一头黑色短发相貌普通远不如王坤英俊。 他带领妖族在三局论战中与学生会相互倾轧展开拉锯战,战事胶着……最终结果就是双方各只剩下一个人。 神阙与王坤不同……他向来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一路所向披靡。 王坤的手心满是汗水,他的修为不如神阙……功法更是不可同日而语,飞凌渡月是妖族王族的不传之秘,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刚刚神阙一掌从自己的耳边擦过……如果不是自己反应足够迅速,只怕会命丧当场。 王坤面前的地面上插满利剑,这些武器在风沙中反射寒光,杀气逼人。 他随手拔起一把剑投进空中,消失在漫天的黄沙中。 “这是第几把剑了?”神阙目光追着那道寒光消失在风中,悠悠问。 “第四十九把。”王坤说。 “你还剩多少把?”黑衣年轻人目光淡然望着在空中突然放出刺眼白光的长剑,寒光中万剑齐鸣。 “还有五十把。”王坤回答。 话音刚落,漫天剑光闪动,冰冷的光倒映在冰冷的脸上。 数百把剑倒悬在空中缓缓旋转,流溢的冷光汇聚于剑尖,仿若漫天星辰。风云在剑阵中心汇聚,暗蓝色电弧在剑身上游走。 “以金聚雷……果然好手段。”神阙啧啧赞叹。 王坤一窒,神阙对自己的称赞听起来就像是“不错不错,有进步,继续努力啊。” ……这是在指点后辈么?王坤恨透了神阙这副散漫的语气。 霹雳炸响,闪电照亮了两人的脸,长剑如同流星,带起赫赫风雷劈下如银河倒挂。 数百把剑构成的暴雨笼罩神阙,锋锐的剑气与杀机宣泄,风沙被逆转,利剑掀起滔天的浪潮! 这是无坚不摧的强大招式……当金属的狂潮从天而降,所有胆敢缨锋者都将被斩杀! 轰然巨响中盐滩被粉碎,砂石四溅。 这是流瀑般的威势,非人力之所能及,一切皆不可逆转。 但巨响中有笑声传来,肆意张狂的大笑穿透了风沙与雷电,有人逆流而上妄图倒转剑瀑。 他逆着剑气逆着利刃逆着庞大的流瀑逆着狂风与雷电逆着天地前行!他疯狂地大笑,歇斯底里极度癫狂,他不管什么以金聚雷什么坚不可摧什么狂风暴雨什么万剑齐鸣……心之所至,天地亦破之! 他是妖族少主,是注定要逆势而行的人。 黑衣年轻人穿破剑雨,他以一己之力生生截断了瀑布!神阙傲然屹立云端,万剑都在他的脚下。 王坤脸白了。 神阙居高临下俯视王坤,衣袍残破,血珠顺着指尖滑落。 “不愧是妖族少主……”王坤沉默良久,“气势非常人能及。” “会长过誉。”神阙淡淡说。 “但也到此为止了。”王坤摇摇头,“你硬抗剑阵,身受重伤……我还剩下五十把剑,你还能抗下几把?” “你有几把剑,我就能抗下几把剑。”神阙眉头一挑。 王坤低头,他面前的砂石上五十把剑林立,剑刃微微震颤,风穿过剑林拉起尖锐的呼啸。 这位学生会的会长怔怔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把剑,然后伸手轻轻握住剑柄,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把特殊的剑,也是最强的剑。 剑很沉重,王坤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它拔起来。 “如果你能扛下这一剑……”王坤轻声说,“你就赢了,三局论战算你们妖族获胜。” “阵眼?”神阙轻哦了一声。 王坤没说话……但神阙说的是实话,他手中的剑最重,是镇阵的眼。 神阙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看得出来那把剑很沉重……重得像山岳。 神阙一直觉得王坤只怕是在办公室里坐多了……缺乏实战经验,所以打法相当白痴,自己与这个学生会会长缠斗了一整天,王坤所做的就只是把面前的剑拔起来然后丢出去。 他有九十九把剑,已经丢出去了四十九把。 神阙从来没见过这样打架的…… 但现在王坤手里握着一座山,他难道能把山也丢出去? 王坤侧身向前踏了一步,前脚踩碎了岩石陷入地面,他左手握拳,右手握住剑柄,下盘成弓步,这个动作神阙见得很多,族里的小孩子们打打闹闹互相丢石头前就是这个准备动作。 神学院学生会的会长摆出这样的姿势确实搞笑……但神阙没笑。 王坤满头大汗脸色凝重,目光紧紧盯住空中的自己……看起来不是在开玩笑,王坤很认真,他是真想把山丢出来。 神阙缓缓落地,扎稳脚步,张开双手。 “来吧!” 王坤点了点头……成败在此一举了。 他怒喝一声,右脚猛地踏前,握剑的手抡出一个大圈,古剑脱手飞出,王坤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这把剑真的太重了。 古剑打着旋飞上半空,又打着旋落地,王坤仅仅只能把这把剑扔出十丈远……但十丈就够了,因为神阙也只有十丈远。 这把剑飞得很慢,神阙只要向边上踏一步,它就会砸在地上。 黑衣年轻人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伸出手接住了坠落的泰山。 难以置信的重量蕴藏在这把毫不起眼的长剑中,山是一把剑,剑是一座山。 神阙劈过山,但没接过山,他要试试。 “啊啊啊啊啊——”妖族少主咬牙抵住长剑,汗水瞬间浸透了衣服,他步步后退,一步比一步深。 王坤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地上,远远望着那个与山相抗的人,心中无声地惊叹……这个人确实太强了,他王坤自小养尊处优被奉为天才,很少佩服什么人,但那个年轻人确实是个令人敬佩的人。 无畏无惧无牵无挂。 这大概就是惺惺相惜?王坤摇摇头苦笑……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果神阙成功扛住了那把剑,他就输了。 王坤暗暗叹息……三局论战学生会代表人族与妖族对决,如果惨败而归又如何对得起那些相信自己的同窗? 王坤有些哀怨,他的修为虽然高达玉玄八层,但并非学生会第一高手……那个背着学生会第一高手的人如果肯参战获胜绝对铁板钉钉。 但那个人早就不理会自己了。 别看自己是学生会会长在神学院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就有那么几个人根本不鸟自己,亏那个人还挂了个副会长的名号,却从来不理会学生会的事务。 王坤也无可奈何……学生会六大巨头加上正副会长一起上都不一定打得过那家伙。 神阙咬紧牙关,他已经快撑不住了。与王坤缠斗一天让他的体力消耗极大,又强行冲破剑阵,神阙的身体状态更是雪上加霜。 他的小腿缓缓陷入地面,终于脚下一软,神阙半跪在地上。 “他也撑不住了么……”王坤望着苦苦支撑的神阙。 “你……这把剑的名字?”神阙艰难地问,他已经到了极限,只剩下自尊心在继续支持他。 “藏拙。”王坤说,“剑无锋,抱朴也。” 神阙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果然神剑。” “称不上什么神剑……”王坤摇了摇头,忽然一愣。 神阙也一愣。 他们都听见了漫天风声中隐藏的另一个声音……极细极轻的沙沙声。 这是脚步声,有人踏沙而行。 神阙愕然,他没想到这里竟然还会有第三个人存在,难道是王坤安排的底牌?他深深地看了倒在地上的会长一眼,“真是好手段……会长大人居然还有底牌未出。” 王坤同样惊讶,他愣愣看着神阙,“不……不是我的人……我的人早就死光了。” 神阙也发觉不对劲,王坤是那种就算手下还剩下一个人也不会亲自上阵的人。 瘦小的人影缓缓显现在风沙中,那个人手持长剑。 “你是谁?”王坤隐隐感到有些不妙,但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回答是一剑,利刃准确地刺穿了王坤的胸口,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愣愣看着自己的胸口,杀人者拔出长剑,鲜血迸射。 神学院学生会会长大人死不瞑目。 神阙惊呆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就在自己快要撑不住时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个人来一剑杀了王坤。 他偏头看年幼的杀手,十五岁左年纪的少年,面无表情地握着剑,低头看着王坤的尸体。 “这位小兄弟……”神阙出声叫他,如今王坤已死,学生会全军覆没,那么三局论战的胜者就是妖族,少主看王坤惨死虽然有些兔死狐悲,但仍然抑制不住兴奋。 少年偏头看了他一眼,歪了歪头,大概是觉得这家伙双手举着一把剑姿势太怪。 “重么?”他问。 神阙愣愣地点了点头。 “我帮你一把?”少年把手中的剑丢了上去,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轰隆一声,妖族少主死不瞑目。 ; 第四章 非胜 萧凛漠然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他真的杀人了,可是心里无喜无悲毫无感觉。 剑很趁手,他从来没有握过剑……但手上这块冰冷的铁在触及到少年的那一刻起就像是拥有了生命,仿佛择人而噬的毒蛇。 这是权力……手握生杀大权随意决定他人的命运。 风悠悠卷起黄沙,两人躺在地上无意识地睁大双眼,缓缓被沙子掩埋。 “三局论战结束……”荒漠上扬起恢宏浩大的男声。 萧凛猛然惊醒,他呆呆看着手中的剑,惊叫一声连忙丢在地上,天呐……我……我……我……我居然杀人了? 萧凛在风中彻底凌乱,这是怎么回事?自己竟然会杀人……如今他是手上沾满鲜血的连环杀人犯……这要被逮住了肯定判个秋后问斩啊…… 萧凛欲哭无泪,他向来遵纪守法对法律底线敬而远之,从来不敢越雷池一步……如今这一步迈出去迈得也太大了啊……这直接迈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果告诉他们自己刚刚短时间精神分裂他们会不会信?或者说这些荒唐事全是自己的右手干的你们要砍就砍右手别砍我的头啊啊…… “获胜者……萧凛。” 话音刚落幻境解除,荒凉的战场在萧凛面前缓缓消逝,黄沙随风而逝,仿佛戏剧落幕置景被移除,显露出背后的舞台。 熟悉的翠绿重回眼前,萧凛此时才发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草坪上……周围围满了人,上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脚边还插着那把剑,铁证如山。 萧凛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有人拨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急匆匆地挤进来,中年人侧着身子踏上草坪。 “谁?获胜者是谁?”中年人挥舞手臂面向人群,“王坤还是神阙?” 人群鸦雀无声。 “获胜者呢?”中年人接着囔囔,“王坤和神阙哪去了?” 无人应答。 中年人有些气急败坏,“那两个人哪去了?平时不是挺得意么?出来个人说话啊?” “齐明先生……”有人出声,“我可不是获胜者。” 萧凛一怔,这声音有些耳熟。 人群让开一条路,青年走上草坪。 “哦?”齐挑了挑眉,“那么获胜者就是神阙了?” 萧凛惊呆了……这是诈尸?这家伙不是死了么?被自己一剑刺穿咽喉……绝对死透了啊,眼看着王坤居然还偏头看了自己一眼,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 “我也不是获胜者。”第二个死人出现了,黑衣少年出现在人群前,摇了摇头。 齐明愣住了,“平局?学生会和妖族同归于尽了?” “不……”王坤和神阙不约而同地摇头,“胜者另有其人。” “谁?” “他。”两人同时指向齐明背后。 齐明回头,背后是草坪,草坪后是人群。 “谁啊?这哪有人?” 萧凛大概明白了这个人是在找谁,抱着指望坦白从宽的侥幸心理萧凛哆哆嗦嗦地举手…… “是……是我。” “你?”齐明一愣,在他眼中萧凛大概是只蛤蟆,现在蛤蟆举手说自己打败了学生会和妖族说自己是三局论战的获胜者?他齐明才三十岁还没老糊涂呢。 “你是谁?代表谁?” “我……我是凡人,代表……凡人。” 齐明回头看王坤和神阙,会长无奈地耸耸肩,族长点了点头。 “你们这也太无法无天了!”齐明怒了,“学生会居然和妖族串通起来愚弄校方人员?你们以为随便找个人来就能糊弄我么?我还没老糊涂……信不信我去教务处告你们?” 神阙看不下去了,“齐明先生,他确实是本次三局论战的胜者,这孩子一剑杀了王坤会长,又杀了我……用的就是他脚下的剑。” 齐明呆住了,他回头打量萧凛,第一次正视蛤蟆。 王坤和神阙是什么人?居然能同时干掉他们……就算是蛤蟆那也是青蛙王子。 “你是谁?什么修为?代表谁?”齐明见萧凛衣着面容皆普通,年龄大概在十五岁上下,心里暗暗纳闷……没听说过学院里还有这么个少年高手啊…… “我是萧凛,没有修为……代表……凡人。” 这大概是神学院创立数千年来的头一遭,学院内的两大精英组织学生会和妖族同时败于一个凡人之手,齐明一阵天旋地转。 “你是哪里蹦出来的蛤蟆……不……凡人?”齐明暴跳如雷,“闯入四象幻境,不要命了么?” “他是我带过来的。” 清脆的女声在他背后响起,齐明微微一愣,心说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把无关人员带进神学院。萧凛心中一紧……这声音他很熟悉,有人曾用这样清脆的声音告诉自己要把他干掉…… 女魔头来了。 椴薇叉腰站在齐明身后,斜着眼看他,目光睥睨。 “薇儿?” “这小子是我带进来的……”椴薇伸出手指点点萧凛,“秘书先生有什么问题?” “你这是违反校规!”齐明努力挺直腰板,好让自己显得高些。 “你管不着。”椴薇轻描淡写。 “你……”齐明一窒泄了底气,椴薇在学院里是个混世魔王,谁都管不住……他只好祭出杀手锏,这一招对学生百试不爽。 “我要报告教务处!” “去吧去吧……”椴薇挥挥手,齐明的撒手锏在女魔头这儿失灵。“最好告到校长那儿去。” 年轻女孩成功击败了中年大叔,女魔头果然无敌。 椴薇在萧凛眼中的形象大为改观,她把自己从众目睽睽千夫所指之下解救出来,萧凛非常感激,他跟在椴薇身后走出人群,正想着怎么道谢,椴薇忽然回头说:“我真后悔把你带了进来。” 萧凛一愣,这句话出乎她的意料,他原以为椴薇会把自己骂个狗血喷头……这句话一出,萧凛顿觉不知所措。 “仁心那丫头的伤势很重,如果没有严大夫,可能就熬不过去了。” 萧凛愣住了……王坤神阙不都复活了么?这说明幻境中根本杀不死人,所以仁心也应该平安无事。 “别傻啦……你们是闯入者,不受四象幻境保护。”椴薇轻声说,“死了可就真死了。” 萧凛心里突然空了一片。 “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么?”椴薇踢踢踏踏地走在石子路上,斑驳的阳光透过路旁的行道树洒在女孩的身上,“三局论战是学院选拔‘应劫者’的方式,你下黑手杀了两派的领导者,破坏了游戏规则。” 萧凛心里有些忐忑,“不会判个秋后问斩吧?” “斩你个头啊……”椴薇突然大笑着一巴掌拍在萧凛的肩膀上,“干得很漂亮嘛,不愧是我带进来的人。” 萧凛被这一巴掌拍得七荤八素,这是什么神转折?刚刚不还悲悲戚戚气氛沉重么?这欢快的语气是从何而来? 萧凛忽然意识到椴薇其实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魔头。 “为什么不多砍王坤两刀?”椴薇语气凶狠,“把他的手脚砍了削成人棍。” 萧凛一个哆嗦差点没站稳,他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下杀手……他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从握上剑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不再是自己。 “我看王坤那老小子不顺眼很久了……”椴薇哼哼,“可惜修为没他高打不过他。” 萧凛抬起头,夕阳挂在天边,黄昏为群山渲染上淡金色的光辉,他站的位置很高,可以望见对面山坡上的高楼和大片草坪。石阶在悬崖上蜿蜒曲折四通八达,三三两两的行人在山间踽踽独行。 这里是神学院,他默默地对自己说。 “那边是丹青楼。”椴薇偏头,发丝在微风中飞扬,“学院主要的教学楼,你也可以去听课。” “我也能去听课?”萧凛怔怔,“能变成神仙么?” “当然能啦……”椴薇咯咯笑,“但你不会成为正式学生,正式学生都是学院招收的,现在已经是十月份,这一届的新生马上也要入学了。” 萧凛不关注什么正式不正式……他曾在四象幻境中亲眼见过王坤和神阙的对战,声势惊天动地,那是高居于云端之上的世界,凡人只有仰望的资格。 现在有了登天的梯子,萧凛几乎能看见自己的未来。 “但别抱多大的希望……”椴薇一句话把飞上云端飘飘然的萧凛打下地狱,“能修行者只是极少数。” 萧凛沉默,心说你就不能给我一点遐想的空间么? “不过你未必不能。”椴薇笑,“你可是能同时干掉神阙和王坤的人,整座学院都未必有人有这种实力。” “你知道我是下黑手。”萧凛撇撇嘴。 “这黑手下得很有水准嘛。”椴薇嘿嘿笑,表情像个女色狼。 “薇姐什么事这么开心?” 有人问,声音很轻很柔软。 萧凛一愣,眨了眨眼睛,视线有些模糊。 淡蓝衣裙的少女坐在轮椅上,手上提着水壶,低着头仔细地浇花,花开得很鲜艳,水珠顺着花瓣流泻。 女孩抬起头,视线触及到椴薇身后的少年,眸子一亮。 萧凛站在原地,猛眨眼睛。 “别眨啦……眼眶都泛红了,要哭就哭呗。”椴薇的话从来一针见血。 仁心抿着嘴轻笑,笑容一样温柔,脸色还有些苍白。 “又见面了……萧凛。” 第五章 禁忌之地 “你真的要去听课么?”仁心轻轻咬着嘴唇,表情有些担忧。 萧凛点点头,“有什么问题么?” 萧凛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捅下了天大的篓子。 “我……陪你一起去?”少女很犹豫,她坐在轮椅上,手覆在膝盖上,但裙摆下空空荡荡。 “仁心你肯陪我去我当然很高兴啦……”萧凛晃晃头,“但你不是非常不方便么?你其实不用对我这么好……” 少女低头沉默,神色黯然。 “我三岁那年中了蚀骨毒……多亏严大夫出手相救才保住性命,但没能保住双腿。” 女孩轻声说,眼眶泛红。 “我知道我是个残疾人……”仁心摇摇头。 “不不不不……”萧凛吓了一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绝对不是觉得你很麻烦……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勉强自己,我自己能行。” “……真的?”仁心歪歪头眨眨眼。 “真的。”萧凛很认真地点头也眨眨眼。 教务处。 齐明站在办公桌前,语气激烈。 胖子缩在宽大的扶手椅中,背靠着墙,翘着二郎腿,毫不客气地独自一人占据了桌子后的空间,半睁着迷蒙的双眼,看上去像个老流氓,与简洁敞亮的环境格格不入,这种强烈的违和感就像是浑身破烂的乞丐爬上了皇帝的宝座,一坨狗屎落在金子上。 但齐明不敢质疑胖子……因为无论这个人看上去多古怪也不能改变一个事实……这个老流氓才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他这个教学秘书只是人手底下打杂的。 教务处处长……神学院真正的权力者之一,胡一刀。 “处长……那帮学生简直无法无天了!他们公然藐视学院的权威!学生会和妖族串通一气愚弄校方人员……”齐明唾沫飞溅,“再不管他们就要聚众造反了!” “哦。” 这是胖子对齐明滔天怒火的唯一回应,他懒洋洋地瞥了齐明一眼,轻轻挥了挥手。 “如果没事了……齐明你也回去洗洗睡吧。” 这是为什么学生根本不怕齐明到教务处告状……因为处长就是这么一副德行。齐明不知道如果天塌了能不能让胡一刀抬一下眼皮。 齐明的告状次次受挫,每次到这里都被处长挥挥手打发了最终无疾而终……但这次他决定告状告到底送佛送到西。 “处长……绝不能姑息他们啊……”齐明痛心疾首,“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要翻天了!” “让他们去翻。”胡一刀两眼望天。 齐明认命了。 “齐明啊……这次三局论战的胜者是谁?”胡一刀悠悠问。 齐明一窒,看来该来的总会来……他刚刚还指望趁着胡一刀睡迷糊了能蒙混过关,看来胡一刀虽然懒,但还不糊涂。 “胜者是个凡人。”齐明老老实实地回答,到现在为止还没人敢在胡一刀面前撒谎的。 “凡人?”胖子放下翘着的腿,睁开眼睛。 “严大夫带进来的,名叫萧凛。”齐明解释,“住在校医院,误入四象幻境,偷袭杀死了身受重伤的王坤和神阙。” “哦?”胖子直起身子,“挺有意思啊……” “处长……你看这萧凛既非学生会又不是妖族,区区一介凡人,这‘应劫者’的名额是不是……”齐明小心翼翼。 “诶……他赢了三局论战,该给的还得给嘛。”胡一刀摇摇头,“这是规定,校长定下的规矩。” “可……可是萧凛只是个凡人。”齐明急了,“让一个凡人赢得应劫者,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耻笑就耻笑呗。”胡一刀撇嘴,“面子值几个钱?谁叫那两个家伙不争气让别人阴了?” 齐明无语,有个不要脸的上司,上行下效。 胡一刀探身拍了拍教学秘书的肩膀,叹了口气,“齐明啊……我知道你是为了学院,但校长定下的规矩……”他伸手指指地下,“就是底线。” 齐明呆呆愣愣,自己居然被这个不靠谱的处长安慰了? 萧凛站在台阶下,抬头望着依山而建的建筑鳞次栉比,有些发怔。 大殿巍峨耸立在半山腰,飞檐斗拱雕栏玉砌金碧辉煌气势宏伟,当面一块红漆镀金牌匾,上书“神学院”三个大字铁画银钩墨意淋漓,门前的玉阶直通山脚。 如果这些其实还在萧凛的意料之中,那么周围山峰上的阶梯才是让他惊叹的真正原因。 石阶环山而行如蛇般蜿蜒盘旋,湮没在云雾里若隐若现,穿梭在苍翠的群山之间,萧凛无法想象这样的阶梯是如何建造的,这是不可思议的浩大工程。 萧凛第一次离开校医院,就被学院惊人的气势震撼。 萧凛走在石阶上,他在山下时曾惊叹这些阶梯仿佛直通九霄上达天际,其险其绝世间罕有。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回头望望,大殿已经隐隐被群山云雾湮没,依稀能望见雄浑的背影在苍翠间傲然矗立。 望山跑死马……在校医院眺望丹青楼时没觉得这么远啊…… 眼前的石阶曲折盘绕蜿蜒不绝,不知通向何方,萧凛叹了口气,虽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路长就长点吧……总有走完的一天,但最可恨的是这些石阶仅几尺宽度常年风吹日晒,踩上去心里发怵不说,这里气候潮湿石阶上青苔遍布又湿又滑,另一边是万丈悬崖深不见底,如果一个不小心失足……萧凛扶着峭壁一步一步地挪,暗骂神学院造的什么鬼梯子。 萧凛背着包袱爬上飞云坪,高大巍峨的丹青楼拔地而起,这是一栋白色外墙的建筑,楼前是大片的草坪,石子路从草坪中央穿过,路旁行道树苍翠欲滴。 学生们进进出出左右分流井然有序,他们夹着书本匆匆而过,没有人关注萧凛。 确实没人关注自己……萧凛暗暗松了口气,经过仁心的教育,萧凛知道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三局论战是神学院选拔所谓“应劫者”的比赛,这本是万众瞩目的重要盛事,却被自己一个乱入者搅了局……还下黑手干掉了神学院最大组织学生会的会长大人和妖族的少族长…… 萧凛抱着出现就被众人围殴的心理准备来到丹青楼,还拒绝了仁心的陪同,心里打的主意是如果带着仁心被学生会和妖族追杀时逃跑不太方便。 依照仁心的说法……丹青楼内所有的课程都是完全公开的……如果想听只要走进教室找个地方坐下就行。 但……事情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美好。 “来者何人?”两个壮汉站在教室门口,一声大喝伸手拦住了萧凛。 “我……我是来听课的。”萧凛有些发怵,这两尊门神的胳膊都比自己的腿粗。 “教室已满员……请去那边。”左门神用鼻孔看萧凛,指指走廊。 萧凛愣愣点头……既然已经满员,那就没办法了,他只能去其他教室……萧凛顺着走廊踱步。 第二间教室门前也铁塔似的杵着两尊壮汉。 “满员了满员了……那边去那边去!” 萧凛一愣,这里也满员?神学院中的学生们原来都如此好学么…… 第三扇门。 “没座位了……去去去去……”门卫以赶鸡的手法和语气驱赶萧凛。 萧凛开始发觉不对劲了……这条走廊他从头走到尾一路经过七八间教室,间间教室都满员? 倒数第二间教室。 大汉们远远望见萧凛就开始驱赶,“走走走走……没位置了没位置了。” 萧凛上前站在他们身前,抬头看看两人。 “怎么?有事?”门卫们眉毛一挑。 “两位可否通融一下让我进去?”萧凛有些忐忑,他四处碰壁,现在只能希望这两个人会好说话些,“我只是想听课而已……没有座位也无所谓……我可以站着听。” “滚滚滚滚……”守门人根本不理会他的请求,直接动手推开萧凛,“不行就是不行,这是校规,我们学生会遵纪守法严厉打击任何违法乱纪行为。” 萧凛踉踉跄跄后退坐倒在地。 “看看看……推一下就倒了,就这水平还能竞选‘应劫者’?” “笑话嘛……这水平也能打败会长?” 萧凛低着头听得很清楚,两人的对话根本没有压低声音,讥讽嘲笑不加掩饰。 没有人揍自己……也没有人理自己。 这是赤裸裸的冷暴力。 萧凛拍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尘,缓缓起身,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快走快走……”大汉冷笑,“别妄想听课了。” 萧凛轻轻叹了口气,所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大概就是如此了,谁叫人家拳头大呢?他意料到自己多半会遇上如此局面,所以不让仁心陪自己……要不然仁心也要跟着自己一起受辱了。萧凛偏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还有一间教室,门前没有人拦路。 “你想去那边?”大汉捕捉到萧凛的目光,嘿嘿冷笑,“有意思……快去啊,那可是个好地方。” 走廊尽头落满灰尘,阳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看起来根本无人踏足过这里,分明都在同一条走廊上,但这里与仅仅只有一步之遥的另一间教室截然不同……仿佛两个世界。 萧凛抬头看看这扇老旧的木门,门上打了个鲜红的大叉,在棕色的木门上极为显眼,萧凛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去了。 “喂……你不会真想进去吧?”大汉在他背后喊,“可别怪我没告诉过你啊……那里闹鬼哩!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少年犹豫片刻,伸出手缓缓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门洞开的一刻黑暗扑面而来。 时隔三百年,终于又有人踏入了禁忌之地。 第六章 似空非空 浓重的灰尘铺面而来,萧凛半只脚还没踏进去,捂着鼻子咳嗽着又逃了出来。 这里是教室么……这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墙角结着蛛网,看似荒废了很多年。 萧凛不知道丹青楼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间空置不用的教室,与其他教室仅仅一墙之隔却是天壤之别……那边坐满学生熙熙攘攘这里冷冷清清毫无生气,像一具尸体躺在人群中间一样突兀,最不可思议的是居然没人管。 萧凛在墙角找到了扫帚,他简单清扫了地板除去蛛网,教室显得亮堂整洁了些,这才能待人嘛……萧凛点点头很满意。 这里没有桌椅,墙角立这一尊石像,有一人高,做工极为粗糙甚至无法分辨五官……萧凛也替雕像掸了掸灰尘……顺便把在石像上爬来爬去忙着织网的蜘蛛碾死了。 这大概是座装饰品……人界用石雕装饰镇宅的风气流行,虽然萧凛不明白这东西哪里有审美价值,更不知道为什么这教室里连桌椅都没有却会放着这样一尊像……但它既然在这里,就有在这里的道理。 萧凛轻轻拍了拍石像,叹了口气。 “这里谁都瞧不起我……也只有你能和我作伴了。” 他缓缓坐下,怔怔地看着石像。 萧凛想不起自己的家在哪自己的父母是谁……他无处可去,严大夫就大发慈悲悲天悯人地把他带进了神学院,虽说是在仙界,但萧凛发觉这里和人界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人界有的这里都有…… 钟声悠悠扬起,萧凛一怔,抬起头。 然后他吓了一跳。 教室门外挤满了人,上百张脸挤在窗口朝自己张望,神色好奇。 “看看……他就是萧凛诶,同时打败了王坤和神阙!” “这么厉害?他什么修为啊?” “那还用说……能打败王坤和神阙,至少也要玉玄十层的水平吧?” “天呐……玉玄十层?” “这间教室不是从来不开么?” “听说这间教室闹鬼……以前有学生偷跑进来,都被吓得失心疯了……在校医院住了半个月才好。” “那他怎么敢进去?” “他可是萧凛……据说修为玉玄十层以上,这种高手怎么会怕鬼?” “果然艺高人胆大啊……” 萧凛傻了。 他愣愣地听着门外的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毫无顾忌地谈论自己……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还玉玄十层?还艺高人胆大?如果我告诉你我进来是因为根本没其他地方可以去你们相信么? “他是这次三局论战的获胜者……那么‘应劫者’的名额……” “恐怕也有他一份。” “应劫者啊……我梦寐以求,却被一个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人抢走了。” “有本事你也去挑战王坤和神阙啊……把他们都打败了你也是应劫者。” 萧凛越听越不对劲了……四象幻境中的内幕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看起来王坤和神阙都没有把真实情况告诉其他人。学生会会长和妖族少族长被同时打败这种爆炸性新闻在学生们中引起了九级地震,在以讹传讹中迅速夸张化…… 这听起来学生们似乎相信萧凛是个绝世高手,以一己之力同时对抗两大高手,双方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最终萧凛以微弱的优势把王坤和神阙斩于马下。 喂喂喂喂喂喂……这都是什么啊?萧凛欲哭无泪……这都能写成一部长篇小说了啊,你们的想象究竟是有多丰富? 萧凛不敢想象这件事再传下去会发展成什么样……如果传入另外两个当事人耳中他们会不会为了名誉把自己灭口了…… 重头戏还在后头。 “萧凛?萧凛在哪?”人群中忽然有人喊。接着堵在教室门前的人群让开一条路,中年人从人群中挤出来。 萧凛认识这个人……学院的教学秘书,齐明。 上次见到他时他自动无视了自己,这次他来专门找自己……萧凛隐隐感觉这不是什么好事。 齐明愣在门前,他没想到萧凛居然会进了这间教室。 他探头朝里张望,瞥见了坐在地上发呆的萧凛。 “萧凛?你在这里干什么?”齐明招手,“快出来出来,我有事找你。” 萧凛回头望见门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出去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教学秘书只是前身探进来,脚却在门外抵住门槛。 连教学秘书也不敢进门?萧凛左右打量空空荡荡的教室……难道这间教室真有什么问题? “你出来啊……”齐明急了,眼看着萧凛坐在那里岿然不动稳如泰山,根本没有挪地的意思。 “你进来啊。”萧凛说。 “你……”齐明暗骂这小兔崽子莽莽撞撞没事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啊……真是无知者无畏,他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罢了罢了……舍命陪君子。 齐明暗暗祈祷老天保佑,咬咬牙抬起右脚,缓缓跨过门槛,鞋底轻轻触地,齐明屏住呼吸低头注视自己的脚。 什么都没发生……齐明松了口气。 他接着把左脚也收进来,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 萧凛觉得这家伙真搞笑,进个门也像走钢丝,真是举步维艰。 齐明长出了一口气,两步距离步步惊心。 “萧凛……”齐明长话短说语气急促,“教务处决定给予你‘应劫者’的名额。” 他说完就准备跑。 萧凛没让他跑。 “你还有什么事?”齐明暗暗叫苦,他一刻也不愿在这个鬼地方多待。 “应劫者是什么?”萧凛问,自从他一举干掉神阙和王坤在三局论战中获胜以来,“应劫者”这个词就在他耳边阴魂不散。 “你哪来那么多问题……应劫者就是应劫者啊。”齐明回答,“我可以走了么?” “不行。”萧凛摇摇头,他有些奇怪齐明的态度,这个教学秘书分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出奇地没有大发雷霆。 而且他从什么时候起要走居然还要问自己同不同意了? “有事快说,有屁快……”齐明掂着脚尖在地板上跳来跳去,抽抽嘴角,到口的脏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你尿急?”萧凛问。 齐明无语凝噎,表情抽搐。 教学秘书彻底爆发了,如此奇耻大辱怎堪忍受?就算有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要骂出去……区区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传说算得上什么? 是可忍孰不可忍! “**的有完没完啊?我尿急管你屁事……不……你才尿频尿急尿不尽!”往日一本正经的教学秘书破口大骂,把萧凛骂傻了。 门外的一众学生都怔住了,齐明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失态。 萧凛呆呆地看着在自己面前跳脚的齐明……心说不过只是问个问题而已,至于如此大发雷霆么? “我……我我……”萧凛开口想解释。 “我什么我?”齐明把萧凛到了嘴边的话又逼了回去,“别以为你现在是应劫者了就能无法无天!我告诉你我是教学秘书我是公职人员……信不信我去教务处告你去!” 萧凛闭嘴。 “应劫者怎么了?啊?应劫者高人一等么?”齐明歇斯底里骂骂咧咧,“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都不把我齐明当人看是么?信不信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死给你们看?” “这……这里是一楼。”萧凛弱弱地出声提醒。 “那我撞墙!我死给你们看!”齐明说着就要以头抢地。 这是什么展开?萧凛愣愣看着齐明在自己面前疯疯癫癫,心说这也太荒谬了……只是问个问题就开始要死要活了?这教学秘书的心理未免也太脆弱了…… 空旷的教室里突然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的笑声,直让人毛骨悚然起一身鸡皮疙瘩。 萧凛一愣,教室里只有两个人……齐明已经把自己的帽子摔在了地上并哭诉自己的悲惨童年,刚刚发笑的人是谁? 萧凛突然想起这里闹鬼的传说……他回头看门外的学生们,他们仍然堵在门外饶有兴致地看齐明表演,那些人都在笑……但绝不是这样的笑。 就像有人贴在你的耳边,阴惨惨地笑,呼吸甚至能喷吐在你的后颈上。 萧凛不敢回头,在诸多鬼故事中但凡遇上这种桥段,回头者必然会看见一张惨白的脸。 齐明还在指天骂地大叹老天不公,说什么胡一刀那个混吃等死的死胖子能坐上教务处处长的宝座为什么他不行……可怜他兢兢业业数十年最后只混成了个教学秘书倍受欺凌。 冷冷的笑声又起,萧凛坐不住了。 且不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神学院满地神仙,魑魅魍魉竟然敢在这里出没,那岂不是活腻歪了么…… 至于齐明……多半是鬼上身了,要救他多半得去找严大夫。 萧凛慢慢挪向门口,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然一愣,紧接着浑身汗毛倒竖。 他发觉有人在看自己……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这不同于其他任何人的眼神,近乎实质的目光在萧凛身上打量,邪魅冷漠。 但教室里根本就没有第三个人。 哪来的眼睛? 萧凛开始理解为什么没人敢踏入这间教室……真是活见鬼了,难怪曾经闯入这里的学生失心疯了…… 他再这么下去也要失心疯了……萧凛浑身都是冷汗,视线无意间扫过教室的角落,忽然一个激灵。 然后他惊呆了。 萧凛知道了是谁在看自己……然后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来。 这……这……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尊面无表情的石像在看自己!它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但自己根本找不到它的眼睛。 第七章 你可以死了 萧凛第一次知道与一个没有眼睛的东西对视是什么感觉,它可以盯住你……你却没法盯住它。 “够了。”石像轻声喝道。 疯疯癫癫的齐明动作一窒,如梦初醒,当下看看自己的形象……衣冠不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顿时勃然大怒……哪个王八蛋狗胆包天居然敢戏弄他堂堂神学院教学秘书? 齐明正要找出元凶兴师问罪……目光一转陡然瞥见立在墙角的石像,冷汗如雨。 教学秘书怔怔地看着石像两腿发软,突然回过神来,惊叫一声拔腿就跑。 跑出门还不忘回头喊上一声。 “同学们快跑啊……闹鬼啦闹鬼啦……” 围观群众齐齐一怔,面面相觑,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教学秘书都跑了,哪还有不逃之理?一时间呼呼啦啦作鸟兽散。 人去楼空,教室里只剩下了一个人和一尊石像。 萧凛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布鞋……那是齐明留下的,他连鞋都跑掉了。 “你不逃么?”石像哼哼唧唧,声音不阴不阳。 萧凛早就吓愣了……他不是不逃,而是逃不掉,萧凛坐了太久把腿坐麻了,起身逃跑的速度追不上齐明。 “你不怕我?”石像接着问。 萧凛咽了口唾沫。 “两百多年了……你是第一个踏进这扇门的人。”石像悠悠说,“我还以为那帮老家伙又给我送玩物来了,原来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废物。” 玩……玩物?玩物丧志啊老兄…… “外界现在怎么样了?律法部还在么?”石像问,“十人议会那帮老不死还活着么?北域那个看天的人预言应验了么?”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律法部是什么?十人议会又是什么?北域那个看天的人又是谁?萧凛一片茫然,他进入神学院才短短几天时间,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所以他不知死活地向墙角那尊石像提了个问题。 “那些是什么?” 话音刚落,室内气温陡降。 “你刚刚在问我么?”石像阴阳怪气地问。 萧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轰”地一声巨响,教室中卷起狂风,强大的气流把萧凛推到对面墙上。 萧凛摔得晕头转向七荤八素,半晌才回过神来偏头看看,心底一凉,身边的墙壁被捅穿,那个大洞足以让萧凛探进半个身子。透过空洞萧凛可以望见后山。 天呐……萧凛腿软了,这洞如果再偏上几分,自己就尸骨无存了……看起来刚刚的冲击在他的耳边擦过,萧凛又莫名其妙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 “小子,不许问我任何问题……知道了么?”石像冷哼,“刚刚算是个提醒。” 这岂止是提醒……简直是醍醐灌顶,萧凛靠着墙点头如捣蒜。 这东西脾气怪异喜怒无常一言不合就出杀手,难怪齐明跑得那么快。 “小子,你不怕我么?”石像问。 “怕……”这还能不怕?差点就把小命丢了。 “真无聊诶……又是个怕我的人。”石像叹了口气,“果然是个废物……我不需要废物。” 萧凛愣愣,听这语气……自己可以走了? “你可以死了。”石像轻描淡写地宣判了萧凛的死刑,语气随意得就像踩死了路边的杂草。 萧凛第一次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草菅人命。 “你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进门的人,我可以让你选择自己的死法。” 萧凛心说能不能选老死…… 这东西绝对是个双手沾满血腥的魔头……萧凛欲哭无泪,自己怎么到哪都碰上这种人?这家伙还不是个人…… “快点快点。”石像催促,“你怎么选个死法也这么墨迹呢?” 萧凛背靠着墙壁,哀叹难道自己今日真要命丧于此了么?自己才十五岁还有大好前程,人生篇章就要在这样一间空教室里画上句号了? 开什么玩笑……对……开什么玩笑,你说死就死? 凭什么? “我……”萧凛低着头。 “你什么?”石像问,“声音大些,听不清。” “我……不想死。” 石像一怔,它远远望着对面靠在墙上低着头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他活了这么长时间……不……应该不算是活,石像从来不认为自己算是生命。 不会死,自然不算活着。 它存在了太长的时间……什么东西没见过?时光也只是仅仅模糊了它的面容,生死在它眼底化作流沙,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它“不对劲”的感觉。 “我不想死。”萧凛缓缓抬起头,漆黑瞳孔中倒映着石像模糊的面容。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教室中央。 真讨厌啊……是不是?这世上本就没有谁可以随意决定他人的命运,每个人的命都应该握在自己的手中,但为什么每个人都争着想要爬上顶峰呢?最高处亦是绝境。 僭越者必遭天谴……天若不罚,我代为罚之! 男人屹立于漆黑的王座之上,俯瞰芸芸众生叩首拜服。 黑暗中有火点燃。 “如果一定要有个人站在绝境之中……那我去就好了。” 教务处。 胡一刀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茶,这个胖子在神学院中代表了好吃懒做混吃等死这两个词,没有人见过胡一刀工作……每次进入教务处第一眼见到的必然是处长大人翘在桌上的臭脚丫子。 胡一刀知道学院里的师生对自己的评价……但他不以为忤,因为这是事实。他确实从来都不工作。 工作……交给齐明就好了,他胡一刀时间宝贵一刻千金,整天忙着睡觉喝茶,怎么能浪费在与试卷书本名单账目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打交道上? 他觉得齐明混了这么多年还庸庸碌碌……就是因为没有他胡胖子这种不拘一格的大气。 神学院是所大气的学院,享誉仙界名声赫赫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世称通天学府……与他这位大气的教务处处长不是没有关系的……胡一刀这么认为。 胡一刀放下茶盅轻轻舒了口气,不愧是百年的蕴丹茶……果然口齿留香。他闭上眼睛细细回味,忽然一愣。 按照往常的习惯……接下来该午休了。他认为保持足够的睡眠时间对保证身体健康非常重要,所以胡一刀几十年如一日严格遵守严大夫为他量身定制的作息时间表,吃了睡睡了吃。 胡一刀抽了抽鼻子,轻咦一声。 他伸出手,拇指食指轻轻捻了捻。 “嗯?风怎么乱了……” 胡一刀起身正想仔细看看,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齐明撞开大门扑进来,衣冠不整。 “齐明?”胡胖子眉头一皱,“你这是怎么搞的?” “处……处长……”齐明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看看你的样子?成何体统?”胡一刀上下打量丢盔弃甲的齐明,“你是公职人员,代表的是我神学院,这副模样传出去岂不让人耻笑?” “处长……这个以后再说……” “怎么能以后再说?今日事今日毕,拖拖拉拉怎么能提高工作效率?”胡一刀对齐明的言行表现出十足的痛心疾首,“为人师表懂么?你知道要注意细节么?嗯?我屡次在学院教职员工大会上强调我们每个人都代表着学院,无时无刻都要注意自己的形象。你看看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胡一刀喋喋不休唠唠叨叨,开始戴高帽扯大旗。 齐明一张脸憋得通红,差点没把自己手中的文案拍在面前这张胖脸上。 “什么事?说吧……”胡一刀指示完毕,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 “有人闯入了禁地。” “禁地?什么禁地?”胡一刀挑了挑眉,对齐明的反应很不满意……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也搞得如此狼狈?掌权者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气质和强大定力,就算是天塌了,也要挥挥手说容我喝完这壶茶……这样才能镇得住场子嘛,才能安稳人心嘛。 看齐明慌慌张张连帽子都跑掉了,显然不是个上位者的料……他这一辈子看来也就这样了。 胡一刀心里还暗暗叹了口气。 “哪个禁地?”胡一刀悠悠问,“藏经阁?钟楼?” 他在脑中盘点学院中禁止学生进入的几个地方……不过只是有个别学生好奇心比较强闯了进去而已,抓出来训一顿也就是了,用得着这么狼狈么?这种事每年的会发生,胡一刀早已见怪不怪了。 “丹青楼的禁地。”齐明回答。 “丹青楼的禁地?”胡一刀微微一怔,“丹青楼哪来什么禁地……我靠!” 茶壶从他手边滑过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价值不菲的茶连同茶壶一起供奉了土地爷。 胖子以少见地敏捷身手从办公桌上翻过,一把揪住齐明的衣领,“**怎么不早说啊?” 齐明心说你让我早说了么? “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敢闯进去?”胡一刀其实自动忽略了丹青楼一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那间空教室的大门已经三百年没有打开过了,胡一刀潜意识认为不可能有人敢闯进去。 就算是胆子再大好奇心再强的学生……也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是……是萧凛。” “萧凛?”胡一刀努力回忆,“就是那个赢了三局论战的人?” 齐明点了点头。 “天呐……”胡一刀放开齐明,连滚带爬地冲出办公室,跑得比齐明进来时还快。 他忘了那个傻小子是严大夫带上来的凡人,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无知者自然无畏啊。 再不管天就要塌了。 齐明愣愣地望着处长一路绝尘而去身影消失在门外,心里暗暗吃惊这胖子跑得竟然这么快。 第八章 拜师如拜虎 石像有些吃惊……看着自己面前一身灰色麻衣的十五岁少年,心中升起连它自己也觉得极其荒谬的想法……他在与自己对峙。 这怎么可能?区区一个毫无修为的孩子也有资格站在自己面前么? 开什么玩笑?想在它面前站直了说话,至少也要八贤者十人议会那样级别的人物! “我改主意了……”石像缓缓说,“当年那个老头和我约法三章……第一条就是不能在学院里杀人。” 萧凛微微一怔,不能杀人?这么说……这个怪物不杀自己了? “所以我刚刚的说法是在吓唬你。”石像冷笑,“但我现在改了主意……” “我要杀了你。” 石像的语气仍旧淡然,但透过语气极其冷厉浓厚的血腥气让人不寒而栗,教室中的空气渐渐凝固,萧凛知道这家伙不是在开玩笑……它真的动了杀念。 萧凛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这笑声古怪刺耳极其突兀,原本凝重肃杀的气氛荡然无存。石像和萧凛都愣住了。 “死到临头还能笑出来?”任是石像数千年的看透世间红尘的定力,也被萧凛镇住了。 萧凛也呆住了……刚刚根本不是自己笑的啊,他又不是死到临头还能笑出声的神经病,视死如归这种充满豪情的事他可干不出来,但那笑声又分明是从自己口中吐出去的……这是怎么回事? 就像有谁借自己的口笑了一声,语气中的蔑视同样不加掩饰。 “那我就成全你。”石像向来成人之美。 萧凛身边的空气陡然化为凝胶,风沉重到无法流动……萧凛吓呆了,他从未见过这种诡异的杀人手段……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看你一眼你就死了。” 萧凛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无法呼吸,庞大厚重如山岳的威严降临在这间狭窄的空教室里,仿佛神明睁开双眼。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一声长喝闯进来。 “慢——” 一个胖子破门而入,滚了进来……他确实是滚进来的,浑圆的身体像个球从门外骨碌碌滚到石像脚边,然后翻身而起倒身下拜。 “石人前辈息怒。” 胡一刀一路狂奔,浑身大汗淋漓,远远望见丹青楼上风云汇聚太古威压浩瀚而起,顿时惊出一声冷汗。 这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事能让那个老家伙动这么大的气? 胡一刀跪倒在地上,偏头偷瞄了萧凛一眼,长出了口气……好在人没事。 “胡一刀?怎么?你要阻碍我?”石像问。 “不敢。”胡胖子冷汗浸透了内衣,“前辈年高德劭,您的事胡一刀无权过问。” “那你拦在这里干什么?”石像问。 “胡一刀不才,受校长委托任学院教务处处长总管学生,如今前辈要对学生出手……”胡一刀说,“晚辈只是前来调查事故明细,此乃职务分内之事,还望前辈见谅。”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对那小子出手?”石像悠悠问。 “是……是的。” “我高兴……这理由行不?”石像嘿嘿笑。 胡一刀哭丧着脸,“前辈莫要开胡胖子的玩笑了。” “谁说我开玩笑了?”石像哼哼,“三百多年了好不容易有个人进了我的地盘……我还不好好玩玩?” 胡一刀彻底无奈了…… “前辈……还望您能遵守与校长的约定。” “拿校长来压我?”石像冷笑,“他现在不是不在么?有本事你胡一刀现在去把他搬来,我就放这小子一马。” 胡一刀心底暗暗叫苦……校长远游不在学院,还有谁能压得住这个老怪物?神学院里隐世不出的老家伙太多……一个个辈分奇高,如果他们都一派仙风道骨为人师表也就罢了,他胡一刀也不用划出如此多的禁地防止学生进入。 可惜都是老流氓……倚老卖老为老不尊,都石人这副德行,是群比学生还让人头疼的家伙。 “前辈……这小子是应劫者。”胡一刀叹了口气,“动不得啊。” “应劫者?”石像一怔,目光一撇上下扫视萧凛,冷笑起来。 “前……前辈?”这是胡一刀最后的手段了,如果石人继续一意孤行,他就准备强行抢人……虽然最后结果两人都可能会栽在这里……在这家伙面前公然抢人,他胡一刀可没半点信心,但校长临走前的嘱托胡一刀拼了老命也要遵守。 “好吧……既然他是应劫者,我就放他一马。”石像终于松了口,萧凛的小命经过胡一刀的软磨硬泡终于算是保住了。 “不过我有条件。”石像话锋一转。 胡一刀萧凛两人大气还没喘匀,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从此以后,他必须当我的学生。” 胡一刀萧凛都大惊。 “真……真的?”胡胖子声音颤抖,这怪物已经三百年没有收过学生了,谁劝都没用。就算是校长,也被他一句“有缘人未到”打发了。今天这是怎么了……石人居然破天荒地要收学生? “不行……绝对不行绝对不行。”萧凛哀嚎,做这东西的学生?这不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么?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但伴这家伙就是把头探进老虎嘴里啊……它打个哈欠自己的小命就不保了。 “你懂个屁!”胡一刀上前踹了萧凛一脚,他压低声音耳语,“石人收徒这机会千载难逢,现在落到你头上来了……你还不要?” “我不要……”萧凛哪里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快点拜师!”胡一刀一脚踹在萧凛膝盖弯上,萧凛脚一软跪了下来。 “我……我不要……” 胡胖子按着萧凛的头,朝着石像一阵猛磕。 “嗯……今后你就是我的学生。”石像很满意。 我勒个去……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搞笑的拜师礼了……石像你眼睛瞎了么?没见到我被人强迫?“今后你就是我的学生”这种话竟然说得如此心安理得,你这脸皮得有多厚啊啊啊啊……萧凛还从没见过强买强卖的收徒,胡一刀就像是大龄剩女的娘家,如今忽然有人上门提亲,二话不说就把女儿送人了,还催着拜堂生怕对方反悔。 萧凛抬头瞥了胡胖子一眼,这货脸上带着人贩子推销成功的微笑,像是干成了一笔大买卖。 他萧凛被卖了个好价钱。 萧凛叹了口气,他是弱势……石像看自己一眼都能把自己看死,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认命,不过说起来这胖子救了自己一命,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自我介绍一下……”胖子拍拍胸口,“我是学院教务处的处长胡一刀,你以后有任何麻烦都能来找我。” “教务处处长?”萧凛第一次见到学院领导,果然油光满面诶…… “你以后就是石人前辈的学生。”胡一刀以一副班主任的语气谆谆教诲,“要好好努力学习,为校争光。” “我……我还不是学院的学生呢。” “从现在开始就是了。”胖子笑。 老人拾级而上,山坡上绿草如茵,微风卷起花白的头发。他站在白玉阶梯顶端转身回望,苍翠的山水如巨幅画卷在他面前徐徐铺开,远山重峦叠嶂隐在云雾中,脚下山谷飞瀑,清泉在谷底汩汩流动,他深吸了口气愣了愣。 “空气质量又差了……” 老人摇了摇头,转身抬头望。 他背后是高耸入云的白塔,孤零零地伫立在大片草地上像个烟囱,墙皮斑驳剥落,大门紧闭落满灰尘,看起来是年久失修的危房。 老人伸手推门,木门缓缓移开嘎吱作响,门内一片漆黑。 浓重的灰尘扑面而来,老人挥挥手驱散飞扬的尘土,跨进门槛,大门在他背后合上,老人回头看看合上的门,摇了摇头,正要向前迈步,忽然“咚”地一声撞上了什么东西。 “哎哟……”老人捂着额头疼得倒吸了口凉气,“十年没来了,居然把这些都忘了。” 他的手轻轻抚上栏杆,抬起头。 景象极其壮观震撼人心,密密麻麻的大部头书籍沿着内壁层层叠叠砌起来,高耸的书墙直入穹顶望不到尽头,金属走廊如同栈道悬挂在半空中层层叠叠弯弯曲曲,高高低低地顺着书墙架设……这里是图书馆。 老人抚摸着落满灰尘的书架,曾几何时,学生们会在悬空的走道上擦肩而过,脚步踏在地板上嗵嗵作响,他们一侧是大片书籍整整齐齐,另一侧是百丈高空深不见底。 图书馆内没有阳光,月光石镶嵌在书架上,萧凛站在塔中央抬头望,那些明亮的宝石在黑暗中排列地整整齐齐,延伸向漆黑的穹顶,光辉缓缓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仿若漫天繁星。 “都不在了啊……”老人幽幽叹气。 “都不在了。”黑暗中有人回应。 “见过馆长。”老人躬身行礼。 “严大夫不必多礼……”头顶的栈道上响起细微的脚步声,有人在那里踱步,“看看这里……书还在,学院还在,图书馆还在……人却不在了。” “我每天都绕着书架散步,看着脚下的走廊……我经常想起当年的学院……” 严大夫默默无言。 “那是一片乐土啊……”在空旷的图书馆中回荡的声音渐渐微弱,“严大夫……你为什么到这个早就荒废的地方来?” “我来求一本书。”严大夫说。 “如今还会有人来求书么……” “老人有时候会干些不合时代的事,但没人会指责他们,因为他们不属于这个时代……”严大夫笑笑,“我在找一种病,翻遍了医书还是一无所获。” “你要找的是……” “青囊书。”严大夫回答,“当年初代医圣华佗亲笔所著的手稿。” “那本书早就失传了……医圣死前就被烧毁了。” “那只是世间流传的说法。”严大夫说,“馆长应该有。” “你凭什么认为我有?” “凭你是馆长。” 第九章 馆长是座碑 长久的沉默。 然后头顶的人忽然轻笑起来,“果然是老狐狸啊……越活越精。” 严大夫也笑,“就这一点……馆长也没资格说我啊。” 陈旧厚重的木箱子从天而降砸在老人面前,侧翻在地上扬起尘土,铰链显然锈蚀得极其脆弱,箱盖在空中脱落摔在另一边。 枯黄的竹简滚落出来,这些古籍历经千年早已腐朽,装线断裂竹片散落一地。 “喂喂喂喂……”严大夫扑上去把这些珍贵的典籍收拢,同时抬头挥手抗议,“……馆长你怎么能这样对待藏书?这些可都是无价之宝!” 严大夫的愤怒是有道理的……图书馆收录了诸多绝世的孤本,有些甚至是作者亲笔所著的手稿,这些无价之宝是神学院立世之本。青囊书是当年初代医圣华佗一生行医的经验总结,华佗死前甚至没能把这本书流传下去……世传青囊书早已被人烧毁,但神学院图书馆里竟然会有这本书。 严大夫不惊讶,因为图书馆有位神通广大的馆长。 馆长行踪不定身世神秘,几乎从不踏出图书馆大门,所以无人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那年三九天的严冬大雪,我在华老头的茅屋门前蹲守三天三夜……”馆长悠悠说,“手脚都冻僵了……他才肯给我一部副本。” 有一点能够确认……馆长的年龄很大,虽然无人知道他的真实岁数,但教科书上那些早已作古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名人……馆长似乎都见过面。 学院里的老人们早已不再追究这一点,在他们看来图书馆即馆长,馆长不死图书馆亦不灭,馆长早已是一座碑……有人认为是丰碑,有人认为是墓碑。至于年轻人们……他们或许完全不知道学院还有图书馆。 馆长的辈分之高神学院中无人能及……当然丹青楼一层的那个怪物不算人。 “读书的人都没有了……要书作甚?”馆长叹了口气,“毁了就毁了吧……有些书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这世上。” 严大夫俯身将竹简一片片收好,这些书是馆长求来的,他自然有权力以任何方式处理它们。 “馆长……校长还没回来。”严大夫沉默半晌,轻声说。 “……我知道。”馆长笑笑,“那家伙也是越老越倔啊……过去百年里他已经请辞十次了吧?这次连辞呈都懒得写就走了。” “但如今的仙界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严大夫轻轻合上箱子起身,“学院若无校长坐镇,着实令人不安。” 馆长轻笑,“严大夫……你也别太高估了那老家伙,校长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该来的总会来,风雨至时将无人能力挽狂澜。” “我很讨厌北方那个看天的人。”馆长说,“他危言耸听不说还总是把什么事都说死了,须知说话留三分,这才是做人的道理,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仙界将顷,金宫独木难支,一切都不再有余地。” “馆长看尽世间历史……难道也找不出解决的法子?” “得天书者还号称看清未来呢……”馆长冷笑,“不是照样束手无策?” “我很难想象当今世上还有什么势力能倾覆金宫。”严大夫摇摇头,“十人议会中每一位都是能独自撑起一片天的人物。”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馆长的声音缓缓低下来,“严大夫……我很感激你还没忘记我百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能陪我聊天……如果没什么事了,你就去忙你的吧。” 严大夫低头看着地上的木箱,点了点头。 “馆长保重。” 王坤倚着窗台,一身白衣不染尘埃,悠然望着群山,风拂动他的长发。 这位学生会会长很喜欢高台凭栏望,放眼望去世界在自己眼底铺开,仿佛全天下都在自己手下。 “会长。”青衣人轻轻推开门躬身行礼,“您找我有事?” “白部长……”王坤缓缓转身,居高临下低头俯身门前的青年,他是学生会的纪检部部长,白毅……学生会的六大巨头之一,王坤的左右手。 “我接到消息……说有人在丹青楼阻挠萧凛听课。”王坤说,“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我……”白毅一怔,额头沁出冷汗。 “我记得我说过……无论是谁,都不能去找萧凛的麻烦。”王坤语气严肃起来,“难道我的话如今在学生会中已经没人听了么?” “不敢。” “那你为什么指示部员去占据课堂拦住大门?”王坤问,“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会长……我只是不服气而已。”白毅回答,“会长在三局论战中与神阙厮杀争夺应劫者的名额……我们学生会为此耗费了多少心力,凭什么他萧凛上来就捡了现成的?还对会长下了黑手!” 王坤眯起眼睛,沉吟半晌。 “白毅……你看看妖族,他们找了萧凛的麻烦么?” “妖……妖族?” “难道妖族没有耗费心力?萧凛难道不是同样抢了神阙的名额?”王坤悠悠笑,“你说他们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呢?” “这……这个……” “白毅啊……眼光放长远些。”王坤上前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我不是傻子,神阙也不是傻子。输了就输了嘛……我们都不是输不起的人。” 白毅愣愣点头。 “我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责怪你追究你的责任。”王坤摇摇食指,在房间里缓缓踱步,“这一届的新生马上就要入学了吧?” “是的。”白毅点头,“大概明后两天就会有新生陆续入学……一年级的寝室在关云崖四号楼。” “你们要做好统计工作。”王坤回身指了指白毅,“这一届的新生会有些很有意思的小家伙……妖族也不会放过他们。” “是。” “还有……动作要快,要抢在妖族之前把第一批进门的人收入囊中。” “是……”白毅犹豫着试探地问,“会长……你觉得这次会有几个人第一天通过问门?” “几个么……”王坤笑得意味深长,他把食指贴在嘴唇上,“天机不可泄露。” “你究竟想干什么?”萧凛与石人大眼瞪没眼,被瞪得浑身发凉。 “我在观察你……”石人说,“但我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你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我能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萧凛撇嘴,“我就只是个普通人啦。” “普通人怎么可能成为应劫者?”石人嘿嘿笑,“小子,你肯定有什么地方异于常人。” 异于常人?萧凛心说这石像发什么神经……他跳起来转了个圈,“你看清楚了?我哪里异常?” “哪里都异常。”石像说。 萧凛一口老血闷在胸口,被世上最异常的东西评价异常……他竟然还会有这份殊荣。 “你能从四象幻境中生还……这就已经是异常。” “喂喂喂喂……那可不是我异常,是有人帮我。”萧凛矢口否认,他认为如果不是仁心,那把剑可能就会插在自己身上。 “你能得到应劫者的名额……这也异常。” “那是我不知怎么突然发了神经下黑手阴了那两个好汉……”萧凛对这件事颇有些内疚,他当时真是心怀杀意下的手,现在想起来他还觉得自己真的杀死了他们。 得找个时间去道歉。 “你能从我手底下生还……这也是异常。” “那是教务处处长大人来得及时。”萧凛摇摇头,胡胖子那惊天一扑打断了石人的杀气,如果不是教务处处长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十个萧凛都死透了。“要说异常,也该是他异常吧?” “最后……你能让我收你为徒,这最异常。” “喂喂喂喂……你这语气好像是我求你收我一样……明明是那个胖子强迫的好不好?然后你居然还厚脸皮地收下了……你才是最异常的。”萧凛对石人的厚颜无耻大怒。 “怎么?”石人问,“现在后悔了?” “什么叫现在后悔了……”萧凛纠正石人那意义不明确的用词,“我一直都很后悔,后悔当初就不该屈服于胖子和你的淫威,磕头的时候就该一头撞死在地上。” “哦?那你撞啊……我又没拦着你……”石人再次向自己唯一的学生展示了什么叫极致的无耻,成功地一再击穿道德和做人底线,“你可以撞得血溅七步,我保证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你……你……”萧凛窒住了,“你哪来的眼皮?” “傻小子……你还没发觉么?”石人说,“你短短两天内遇上的事普通人可能一辈子也碰不上,你数次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又得以生还,你甚至能让我这个三百年不收徒的人收你当学生。” 萧凛愣住了。 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他回忆起这几天发生的事,自己数次险些丧命,却又逃得一劫……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拦在自己面前,萧凛第一次察觉冥冥之中那名为“命运”的东西。 “明白了么?你很特殊。”石人缓缓说,他难得地严肃起来,虽然声音仍然不阴不阳不男不女,“你的命很特殊。” 萧凛呆呆地看着它。 “我存在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但你这样的还是头一次碰上……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 第十章 论英雄 白衣少年坐在石头上低着头,余光望着空地尽头的石门。 空地上满是年龄相仿的男孩女孩……众人凑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白衣少年没有过去凑热闹的意思……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因为在场所有人都是竞争对手。 所有人都在竞争进入神学院的名额。 那座门负责考核学生,它被世人称为“问门”。 门有近一丈高,伫立在空地尽头古朴厚重,门柱上爬满了藤蔓苔藓,裂纹密布,透过岁月的侵蚀和风风雨雨,可以分辨出繁复细密的华丽纹路。 少年双手拢在衣袖里,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庞干净有些苍白,看上去像某个大家族初出茅庐的贵公子。 他抬头望向门柱……无论看多少遍,少年还是禁不住错愕。因为门柱上高悬着一个名字……墨擎空。 他知道场中会有不少人与他同样错愕,这上面本不该是这个名字。仙界卧虎藏龙,中土四大家族都不乏少年天才……但根本没人知道这个墨擎空。在众人心中会第一个出现在问门门柱上的名字早有定论……但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捷足先登。 胖子靠在土堆上懒洋洋地举目张望,神情惬意,目光越过人群可以望见那座古朴的大门,问门矗立在空地上,孤寂沉静。没人知道这座门在这里站了多久,任凭斗转星移沧海桑田,飞逝的时光消磨了多少英雄的事迹,历史的尘土掩埋了多少朝代的更迭,问门仍旧是问门,不曾来也不曾去。 老师曾说问门代表了天地间某种力量……胖子悠悠抬头望天,他觉得那或许是永恒。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胖子皱了皱眉头,他偏头望向石门门柱上的那个名字……那是唯一不正常的东西。 墨擎空……他不敢自认为识遍天下英雄,但中土仙界的少年天才胖子多少都有些耳闻,会第一个进入问门的人早就有定论,但他一到这里就发现门柱上早有人拔得头筹,胖子甚至连这个神秘的第一的面都没见着。 通过问门的难度胖子很清楚……这家伙竟然这么快,难道说他的天赋超过了那个让仙界瞩目所有人公认的第一天才? 不可能……胖子摇了摇头把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抹掉,开什么玩笑……那种怪物有一个就够了,再来一个还让其他人怎么活? 莫非……这个墨擎空是住在问门里的人?住在问门里所以才能这么快嘛……胖子脑中蹦出来一个荒谬的想法……但与天赋超过那个怪物比起来这还不算荒唐。 上官云背着双手,站在山坡顶上,眺望问门。 他身旁站着的人一身黑袍,戴着兜帽帽檐压得极低蒙着脸,只能看到一双炯炯的眼睛。 “司徒兄……你说,这墨擎空究竟是何方神圣?”上官云偏头问,他一身淡蓝色长衫,面容英俊,手中握着折扇丰神俊朗,一副贵公子做派。 他确实是贵公子……就家势而言上官云能秒杀在场的绝大多数人,他是中土仙界四大家族之一上官家的公子,不折不扣的富二代。 黑袍人摇了摇头。 黑袍人不言不语异常低调毫不显眼,但他能与上官云并肩而立,身后自然屹立着令一尊庞然大物。 司徒盛,中土仙界四大家族中司徒家的少爷,身世同样显赫。 司徒上官都是仙界赫赫有名的姓氏,同为四大家族,两家少爷私交都甚好。 司徒盛不知道这个墨擎空是从哪里蹦出来的……他曾经亲眼见过杨家那个家伙的强大,自认为那已经是不可思议超乎想象的事。 司徒盛很少使用“怪物”这种带有一定侮辱性的词汇,莫说出口,他在自己心里评价某人时都不会使用任何侮辱性词汇,但对于杨家那个人……出了“怪物”,司徒盛再想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 超越正常人类的强大,难道不是怪物么? 如今竟然出现了一个超越怪物的人?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的眼界还是太浅显了么。 司徒盛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那家伙还没到吧?”上官云问,“不知道看到这一幕,那个自尊心爆炸的怪物会作何感想……” 司徒盛点了点头表示担忧,同时在心里暗暗怜悯那个名叫墨擎空的人……这可是上门的无妄之灾,他大概会被打爆吧? “司徒兄……”上官云伸手指指空地上的人群,颇有些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意思,“你看这些人,有几个高手?” 司徒盛一怔,他扫视一圈,心中暗暗吃惊,看来这一届新生中卧虎藏龙。 “排除你我,我看有三个……”上官云说,“但奇怪的是,这三个人我都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司徒盛开口,声音低沉嘶哑,听起来像是锯木头。 “第一个……是坐在那边石头上低着头的白衣人。”上官云踮起脚尖,忽然一愣。 “怎么了?”司徒盛问。 “看来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啊……”上官云摇摇头苦笑,“他发现了我在窥探他。” “然后?” “然后他对我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滚。”上官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辱骂。 “罢了罢了……第二个……”上官云继续,“是那个躺在土堆上的胖子……气势内敛沉而不发,想必是土系的高手。” “这两人什么修为?” “不好判断。”上官云摇了摇头,“但能肯定至少不会低于你我。” 司徒盛沉默,他也是自小被奉为天才的人,以仅仅十五岁的年纪就已经登上玉玄四层的台阶,天赋之高同样举世罕见。 怎么现在随便碰上一个人修为就不低于自己?高手已经如此不值钱了么?司徒盛心里升起挫败感。 “第三个……”上官云低声说,“是那个站在问门边上的白衣少女。” 司徒盛顺着司徒盛所指方向望去,石门边上站着一个女孩,身着白衣脸上戴着面纱,看不清相貌。 白衣女孩独自一人站在一边,抱着双臂闭目养神。 司徒盛上下打量少女,他很吃惊……因为他根本看不透她的修为。 白衣女孩忽然睁开眼睛,转身望来。 司徒盛遇上她的目光,脑中嗡地一声,浑身上下如坠冰窟,连忙撇开目光,心中暗自骇然。 上官云神情严肃,缓缓吐出四个字。 “深不可测。” 司徒盛沉默,他也能意识到这一点。 仙界哪来这么多不知名的高手…… 胖子叹了口气,他本不想千里迢迢来神学院,但无奈有些东西连老师也不会,老师说神学院丹青楼一层有个怪物,你可以去求教于它。 怪物?胖子有些索然……他什么怪物没见过?三头六臂的雷震子毛脸雷公嘴的和尚都不稀罕……他翻了个身,忽然瞥见不远处独坐的人,眼睛一亮。 “嗯?”胖子轻咦一声,“高手?” 当即拍拍屁股起身凑上去,轻轻捅了捅少年的后背……他很快就为自己不经大脑的鲁莽行为感到后悔了,果然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不能随便惹事啊……但你也不用一翻身就掐我脖子吧? 你我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不用以一副苦大仇深像碰上了杀父仇人一样对待我吧……我绝无他意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啊啊啊啊…… 这家伙的表情像是想吃了自己……难道是刚刚肚子饿了就发现了送上门的肥羊?所以先把自己的晚餐控制住以防煮熟的鸭子飞了。 难道……这世上还有以人为食的蛮族?看你眉清目秀穿着精致考究也不像啊……野人难道不应该挥舞着牛大腿骨在荒山野岭里咋咋呼呼么? 胖子被压在地上,呆呆看着那双冷漠的双眼,半晌才从肺里憋出来一句话。 “别……别吃我,我太油腻了吃多了伤身啊。” 少年也一愣,怔怔地盯着胖子看了半晌,缓缓松开手。 胖子捂着脖子猛烈咳嗽,心说这什么人啊……太凶残了吧? 以后再遇上这样的煞星最好绕道走,要不然被下了油锅成了下酒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白衣少年不再理会这个二货,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重新坐下。 胖子缓了口气,立刻好了伤疤忘了疼,刚刚的觉悟转眼抛到了脑后,他从来不知道吃一堑长一智是什么意思。 “哎呀哎呀高手高手幸会幸会……”胖子又凑上去伸出手,“鄙人张峰,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少年淡淡看他一眼,撇过头去。 “兄台一表人才文韬武略,小弟早有渴慕之心,只憾未能得见尊容,如今一见果然英雄人物。”张峰死缠烂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啊?” 白衣少年继续转了个方向。 “喂喂喂喂……我刚刚差点被你掐死诶……”胖子嚷嚷,“你连个名字都不能告诉我么?” 少年缓缓转回来,沉默地打量胖子。 “田物。” “哎呀哎呀原来是田物田兄……久仰久仰。”张峰二话不说不由分说扑上来握住少年的双手,“那么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少年一愣,低头看看胖子的手,这就是朋友……原来这个胖子的朋友如此廉价么? ; 第十一章 真疼 田物低头注视张峰的双手,摇了摇头,把手抽出来。 “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离我远点。” 张峰一窒,他挠了挠头,往日在人界混迹锻炼出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屡试不爽的那一套在这个少年这不灵了。 田物转个身靠在石头上双手抱膝,遥望着问门。 “田物……你认识那个名叫墨擎空的人么?”张峰也靠在石头上。 “不认识。”田物皱了皱眉头。 “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比杨家那个天才还要快一步?”张峰喃喃。 上官云有些懊恼,他几乎是被问门赶了出来。 “失败了?”司徒盛问,上官云无法从锯木头的声音中听出任何语气,只好认为司徒盛不是在取笑自己。 “是啊。”往日风度翩翩的公子吃了闭门羹,有些灰头土脸。活见鬼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回答错了,就被那扇石门丢了出来。 “它问了你什么问题?”司徒盛伸出手缓缓抚上门柱,丈高的石门手感冰冷纹路粗糙,年轻的手与古老岁月的接触,他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抚摸问门的人,但问门就在那里,风风雨雨里不曾来也不曾去……他抬起头望着门额上的“神”字,微微怔了怔,偏头看着门柱上高悬的名字…… 上官云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去过人界么?” 司徒盛一愣,“什么?” “这就是它问我的问题……”上官云悠悠地说,“我的回答是没去过。” 司徒盛抬头看着丈高的石门,他知道上官云确实没有去过人界,他们这类人从小在家族里长大,每天接受长辈锻炼教导,不可能有机会下界,上官云更是如此……作为上官家这一代的翘楚被寄以振兴家族的厚望,这样的重负意味着他必须牺牲自己的童年。 但上官云被丢了出来……这说明问门不认可他的答案。 “这扇门问我……”司徒盛盯着门额上的“神”字,回忆刚刚在问门内听到的问题,“你知道我会问你什么问题么?” 上官云怔住了,他怔了半晌才明白过来。 这……这算什么问题?这是要让司徒盛揣摩问门的心思?开什么玩笑…… “我说不知道。”司徒盛摇头。 上官云知道司徒盛为什么失败了……换了他一样失败。 这是个近乎无解的问题。 因为这世上没人能猜透问门。 上官云望着问门门柱上那个熠熠生辉的名字,叹了口气,“不知道他遇上了什么问题……” 他被称为天才,却连神学院的大门都进不去……当问门向他提出这个问题时他还有些窃喜自以为捡了个便宜,但他的答案却未能通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己从未去过人界,这是毫无疑问不容置疑的事实,但问门同样不容置疑,上官云不相信问门会比自己还了解自己,但为什么问门会认为自己的是错误答案? 该相信自己,还是相信问门?当然……相信问门。因为问门不会犯错……这是世人公认,如果问门说世界毁灭了,但世界没毁灭,那么错的是世界。 他望着面前的石门苦思冥想脑中思绪万千但仍是一团乱麻,他找不到答案,只有自尊心还在支撑着他继续思考下去,因为他身边的那个人同样没有放弃。 司徒盛已经一动不动地站在空地上望着问门望了整整一天一夜,东方渐渐显露鱼肚白。 他的情况比上官云好不到哪去……司徒盛的手心里满是冷汗。 问门向这个司徒家的公子提出了一个近乎无解的问题……这世上不可能有人能猜透问门,司徒盛不相信问门会刁难自己,但那扇门为什么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他怔怔地望着丈高的石门,“你究竟想问什么呢……” 有光自东方而起划破黎明的黑暗,天幕被一分为二。 张峰睁开眼睛,“哟呵……遁空梭?谁家那么有钱?” 田物一怔。 上官云一怔。 司徒盛一怔。 几个人心中同时一凛,“到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所有人的思考,人群骚动起来,众人纷纷惊呼,光芒在人们头顶扩散,仿佛黎明提前到来。 有人踏出万丈光芒从天而降,面带微笑。 一身青衣的年轻人缓缓落地,身后跟着一个胖子,人群散开让出空地。 “老大……你也不用这么急啊……”胖子气喘吁吁,“坐飞空船不就行了么,干嘛要动用遁空梭……反正也不可能有人比你快嘛。” 年轻人站在场中缓缓收敛笑容沉默下来,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名字。 胖子慢了一拍,然后他也看见了那个名字。 原本嘈杂的空地此时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传说中本该第一个进入问门的人,这里有些新生在来这里之前曾被家中长辈特地叮嘱无论如何不要招惹他……因为他的家族。 该到的人终于到了,中土仙界第一家族杨家少族长,杨澜。 青衣少年缓缓走近问门,伸出手轻轻抚上门柱,抬起头看着上面的名字。 “这个墨擎空是谁?”站在杨澜身后的胖子瞪大了眼睛,“居然比老大还快?” 杨澜低下头,沉默。 家族的长辈一致认定自己是家族这一代中天资最高的人,是傲视群雄的绝世天才,自己家族中的第一,也就相当于中土仙界的第一。所以……这上面的名字……应该是自己才对。 杨澜站在问门前一动不动,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墨擎空,这个人抢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自己居然被一个无名小卒抢走了本属于自己的荣誉……真是可笑,自己才是第一。 他在来之前想象过自己会是第一个进入问门受到万众瞩目无比耀眼的人,他是中土仙界的第一天才,本该受到其他人的仰望,但这里没有人仰望他……所有人都在仰望那个名字。 他的天赋很早就显现出来,那个庞大的家族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在这个家族中天才受到的不仅仅是艳羡和敬佩,权力的争夺不知道葬送了多少天才,杨澜受过陷害甚至一度险些丢掉性命,但他毫不在意,站在顶端的人本来就不可能只被鲜花拥簇,这是必要的代价。 他能忍受有人对他图谋不轨,因为他是第一,但他不能忍受有人抢走第一。 如果连第一都没有了,那他就一无所有了。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自己没有错,世界也没有错,那么错的……就一定是那个名字……墨擎空。 好个墨擎空……杨澜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正要进门。 场中忽然有人动了,有个人悠悠地转过身去,施施然进了石门,只给众人留下一个高挑的白衣背影。 所有人都惊呆了。 问门门柱上出现了第二个名字……查无此人。 “厉害啊……”张峰喃喃,“这不是挑衅么……还有,查无此人是什么意思?” 杨澜只迟疑了一瞬,就从第二变成了第三……这种当面挑衅他还从未遇上过。 上官云司徒盛也愣在了原地,他们都知道那个白衣少女是个高手,但没想到她等在这里的目的居然是为了给杨澜一个下马威。 “这……这是……”上官云怔忡半晌,咧了咧嘴,“开玩笑吧……” 司徒盛眨了眨眼睛,望着问门前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 “真疼。”上官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司徒盛点了点头,他有些同情杨澜,这下可是丢人丢到家了。 人群轰然炸响,有人当面挑战中土仙界第一天才,这种爆炸性新闻不出三天就能传遍整个中土仙界。 杨澜半天没回过神来,他到哪里不是别人为他让路?他没走谁敢走……如今居然一个小女生都敢这样公然藐视自己?当着自己的面进入问门,这不是赤裸裸的打脸么? 从未被人打过脸的杨家少主脸上火辣辣地生疼,这一巴掌打得不轻。 “老……老大……”胖子有些担忧,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连续被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轻视,杨澜堂堂杨家少主的面子往哪搁? 墨擎空虽然没有露面,但那门柱上三个字怎么看怎么嘲讽,笔画之间慢慢的都是“我就比你快我就比你快,你不服咬我啊”。 杨澜当然不能去啃问门,那大概会把门牙崩掉。 还有……查无此人?这是什么见鬼的名字?这世上难道会存在连问门也不知道的人? “罢了。”杨澜气息平复下来,他冷着脸跨进石门。 胖子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心里暗暗叫苦这下完蛋了,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杨澜可不是会灭亡的人,那么会灭亡的只有那两个家伙了。 你说你们好死不死干嘛要在太岁头上动土啊……不知道老虎屁股摸不得么。 张峰重新躺下啧啧称赞,“那女孩真是女中豪杰,不畏强权敢于反抗实乃我辈之楷模啊……” 田物一言不发,枕着双臂靠在石头上。 “你也说句话啊……”张峰捅了捅身边沉默的田物,“刚刚发生的事你看到了么?” “句话。”田物冷冷回答。 “哈……”张峰一窒,“原来你也会讲冷笑话啊……” ; 第十二章 三拜石人 “你真要去?”胡一刀神情罕见地严肃,他直着身子看桌子对面的胖子。 张峰躬身行礼,“家师叮嘱学生遇事可求教石人前辈,望处长应允。” “不是我不应允……”胡一刀摇了摇头,“你不了解那个老怪物,它已经三百年没有收过学生了。” 张峰一怔,他有些吃惊,三百年没有收过学生了?这一茬他倒是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石人不在学院的教师序列里。”胡一刀缓缓说,这一点很少有人知道……石人其实并非神学院的教师。“所以它不受校规约束。” 张峰点了点头。 “石人脾气古怪喜怒无常,我还是奉劝你别去招惹那尊大神。”胡一刀摇摇头,“学院里优秀教师大有人在,何必非要找那尊泥胎?” “家师叮嘱。”张峰说。 胡一刀犯愁了,他知道面前这个人的老师是谁……那是一尊大佛,但他胡一刀背后也是一尊大神,区区神学院教务处处长的职位在这两个人看来根本不入流,他胡一刀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如果张峰在石人那儿有个万一……胡一刀清楚依石人的性子就算是天塌了也会拍手叫好,天老大,他老二……就算是原始天尊降临,石人也敢翻白眼。但他胡一刀可没那个通天的本事,万一惹怒了张峰背后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这……张贤侄啊……”胡一刀苦口婆心,他大概是头一回如此关心一个学生,“你不必去触那个霉头,石人除了那一副臭脾气,其实根本没什么本事……” “没什么本事?”这倒出乎张峰的意料,连老师都让自己求教于他,想必这个石人也是十人议会八贤者这一级别的绝世高手。 “那尊泥胎能有什么本事?”胡一刀撇嘴,“他只会教人认字,而且还只是一个字。” “来来来……跟着我念……”石人拖长了音调,“一……” “一……”萧凛跟着拖长声调,他觉得自己是个傻子,还是个被人围观的傻子。 萧凛被石人收为学生,在神学院中这显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萧凛的大名也跟着席卷全院,从二年级到五年级从学生到老师学院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能打动石人这个怪物的新生长什么模样。 萧凛觉得自己变成了行走在人群中的猴子,走到哪都有人对自己指指点点,万般无奈之下萧凛只好找仁心借来斗篷,从此不裹严实不敢出门。 他还记得女孩听说这件事时的反应……仁心愣愣看着萧凛看了很久,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搞得萧凛颇为尴尬。 萧凛尝试过找其他老师……但他们看见自己的表情都像见了鬼,后来萧凛才知道石人曾经公然宣称他收的学生其他人不允许教,否则就是向他宣战……用石人的说法,萧凛已经被他独占了……这是什么见鬼的逻辑? 萧凛只能乖乖地坐在丹青楼一层尽头那间其他人不敢踏足的空教室里,听石人絮絮叨叨……但这尊泥胎究竟在教什么啊? 萧凛路过其他教室偶尔也听过那些老师们的讲课内容,剑法道术飞空遁地无所不教,萧凛听后激动万分热血沸腾,谁知自己的老师一动不动地杵在前面开始教自己认字。 不教四书五经诗书礼易,否则萧凛暗自寻思着学道不成也能下山回人界考个秀才举人……但石人只教“一”,一教就是一整天。 “跟我念……一……” “一……” 这根本就是个幼儿启蒙老师吧?难怪你三百年不收徒啊……原来是没找到能让你教的人,我看起来有那么弱智么? “处长……听说最近石人前辈又开门收徒了?”张峰问。 “是啊是啊……”胡一刀劝不动这个胖子,心里暗暗叹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万一出了事追究起责任来他也只能说你徒弟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是个新生……” “新生?”张峰一愣,“莫非是墨擎空?” 胖子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墨擎空不仅第一个通过问门,如今居然还被石人收为学生,难道世上真有如此天才不成? “墨擎空?”胡一刀皱眉,“那是什么东西?” “诶?”张峰说,“他是这一届新生中第一个通过问门的人……” “那个新生叫萧凛。”胡一刀摇摇头,“是被捡进来的,偶然被石人看中了。” 张峰点了点头。 “带着这个。”处长大人把木盒塞进张峰怀里,“这里面是符咒,记住……如果情况不对,立即捏碎,我随叫随到。” “什么叫……‘情况不对’?”胖子愣愣。 “注意那个怪物说话的语气……”胡一刀凑近张峰,“正常情况下,它说话阴阳怪气不男不女而且声调拖得老长。” 张峰眨了眨眼睛,无言以对。 “如果你听到它的声音开始正常化了……” “什……什么叫正常化?”张峰汗。 “不再拖调,声音变成浑厚的男声。”胡一刀说,“这个时候就要准备捏符。” 张峰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在接受驯兽员培训,马上就要进笼喂养老虎。 “它一旦笑起来……记住,如果它一旦笑起来,什么都不要想,立刻捏符!我马上就到。”胡一刀心说这可都是血的教训啊……如果那个怪物真的笑了自己去了可能也是送死,但他作为教务处的处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学生命丧在石人的魔爪之下。 张峰心里有些发怵了……胡一刀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好像根本不是在向他介绍学院的老师,而是在送他上战场。 “记住了没有?”胡一刀一再叮嘱。 “记……记住了。” 萧凛撑着头,撇了撇嘴,拉长声调吐出一个“一……”。 他打定主意明天不来了。 “很好很好。”石人很满意,他认为萧凛果然天赋异禀,这么快就领悟了精髓,特别是那个一字的尾音,千回百转抑扬顿挫,堪称一中典范。 自己的眼光果然独到,伯乐相马慧眼识珠。 “这个字你已经掌握了,不必再学了。” “老师……接下来我们学什么?”萧凛松了口气。 “接下来我们学这个字……”石人背后的墙上缓缓出现贯穿整面墙的巨大划痕,从这头笔直地通向那头,简洁明了。 这是个字,是个人都知道这是什么字。 “怎么还是……一?”萧凛心说你是鱼么?只有七秒钟记忆?刚刚不还说不必学这个字了么……怎么转眼就忘了? “来来……跟我念……一……” 萧凛想撞墙。 就在他痛不欲生时救星从天而降,打开了那扇大门。 石人的一字那抑扬顿挫的尾音被打断,戛然而止。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萧凛大喜过望,终于有人来救自己于苦海了么?自己求了半天的神佛现在显灵了? 高大威猛的身影二话不说倒身下拜,萧凛石化当场。 喂喂喂喂……你这是什么意思?见面就磕头是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仙界礼仪么?还是说你不是自己求来救自己于水深火热的仙界神将……而是石人召唤的黄巾力士? “学生张峰……拜见石人老师。” 话音刚落,人影鸿鸣飞飞。 萧凛擦了擦眼睛……刚刚是幻觉么?怎么一眨眼人就不见了?紧接着门外传来砰地一声巨响,萧凛头皮一紧,心说这下摔得可不轻……恐怕都摔到山下去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么?”石人悠悠问。 “没有没有没有……”萧凛摇头如拨浪鼓。 “好……我们接着念……”石人说,“一……” 半晌之后,胖子踏上台阶,气喘吁吁地跪倒。 “学生张峰,拜见石人老师。” 石人再次被打断,跪倒在门前的人又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刚刚是怎么回事?”石人问萧凛。 “不知道……不知道。” “没事就好。”石人很满意,“我们接着念……” “学生张峰……拜见石人老师……”拜师者第三次拜倒在教室门口,浑身是伤。 萧凛都有些佩服这人的毅力……但再这么下去恐怕要出人命。 世事真是奇怪,自己安然无恙地坐在教室里想出去却出不去,门外有人拼命想进来却进不来……但萧凛不明白,石人这家伙有什么好?宁可摔得遍体鳞伤也要来跟着石人学念一字? 萧凛觉得他们才应该是师徒,都是神经病,你哼哼哈哈我也哼哼哈哈,互相娱乐岂不两全其美?但石人那个神经病偏偏找上了自己,对门外那个神经病视而不见。 神经病也会互相看不起么? 第十三章 查无此人 石人颇为恼火……很少有人能惹怒它,它活了太久太久,久到身心麻木天荒地老,但它无法忍受有人打断它的工作。 石人难得工作一次,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在这个时候打扰它? “学生……张……峰,拜见石人……老师……” 石人目光一斜,萧凛坐不住了。 “等等等等……再这么下去要出人命的!”萧凛拦在门前,石人一眼就能把人看死,“老师你没必要这么狠吧?” 张峰跪倒在门外,气喘吁吁浑身是血,他已经站不起来了。萧凛回头瞥了他一眼,心说老兄你真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啊…… “你认识他?”石人问。 “不……不认识。”萧凛摇摇头。 “那你管什么闲事?”石人问。 “他……他也是学院的学生。”萧凛摆摆手,“老师你不能杀人,这可是处长说的。” “胡一刀?”石人哼哼,“他算什么东西?” “那你和校长的约法三章呢?” 石人没话说了。 在神学院里能压住石人这个老怪物的人貌似只有校长,萧凛只要搬出校长的名号就能让石人让步,屡试不爽。 神阙默然立在山崖之上,眺望远方群山起伏重峦耸翠,石阶蜿蜒盘旋,学生们艰难行走。 “你看那边……新生已经入学了。”神阙轻声说,话音出口被山风吹散,“你觉得那些人中会有多少妖族?” 站在身后的人身材消瘦,同样一身黑衣戴着斗笠,偏头注视身前这个黑衣黑发黑瞳的青年,轻轻摇了摇头。 神阙回头微笑。 这位少族长向来以冷峻闻名,与常常面带微笑的学生会会长王坤恰恰相反,极少有人能见到他的笑容。 但他现在站在晨光中,额发被微风吹散,双眼温润,笑容自然干净,像个邻家大哥哥。 “你又在想些不相关的事了。” “怎么会不相关?”神阙摇了摇头,幽幽叹气,“如今妖族式微,若不是校长关照,只怕连容身之处都没有……这与丧家之犬何异?” “父亲曾叮嘱我……切不可随性招惹事端,中土仙界四大家族更是宜交好不可交恶,我堂堂妖族八百里秦川子民何至于竟沦落至如此地步,要看他人眼色行事……” 黑衣随从呆呆愣愣,没有半点反应。 神阙一怔,哑然失笑,“罢了罢了……我对你说这些作甚?” 山崖上卷起大风,黑衣随从身材瘦小,晃了晃稳住脚步,他忽然一声惊呼,神阙抬头,眼见着斗笠被风抛飞,打着旋飘向崖下。 流瀑般柔顺漆黑的长发在风中散开,黑衣随从连忙抬手压住头顶,轻轻跺了跺脚。 这竟然是个年轻女孩,拥有一头长及脚踝的黑发,身材瘦弱娇小,小脸有些苍白,一双眸子蒙上水雾。 “哥哥……你帮我把斗笠捡回来啊。” 学院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神阙有个妹妹,这位妖族的少族长在学院中行事向来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外人对他的了解极少。 神阙宠溺地摸摸女孩的头,“为什么要整天戴着斗笠?绛芸的头发明明那么漂亮。” “哥哥……”女孩噘嘴。 “好好好……”神阙笑着举手投降,“我去捡我去捡。” 他站在崖边,低头看看挑了挑眉,“这么高……你就不怕我摔死?” “哥哥那么厉害,不会摔死。”绛芸悠悠地背着双手,轻哼一声。 神阙笑,“我哪里厉害了?该死还是得死啊……” 绛芸一怔,手指点了点下巴,有些犹豫。 “这……那你还是别去了,哥哥和斗笠,肯定哥哥重要。” 神阙一愣,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脚下一滑,人已经摔下了山崖。 “哥——”绛芸惊呆了,紧接着哭喊着发疯似地扑上来,但哪里还有少族长的影子?她跪倒在崖边,呆呆地看着山下。 “哥哥……你别吓我啊……”眼泪扑簌簌地涌出来,绛芸低着头,“你出来,出来啊……出来啊……”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少女回头,正是神阙那张冷峻又带些尴尬的脸。 “哥哥,你又戏弄我!”绛芸破涕为笑,随即有些生气,她擦干眼泪双手叉腰,气哼哼地瞪了神阙一眼。 神阙哈哈笑,揉了揉女孩的头。 “上次你说如果三局论战赢了就送我生日礼物来着……”女孩伸出白生生的小手,“礼物呢?” “赢了才有。”神阙耸耸肩,“我可没赢。” “哥哥输给了王坤?”女孩一怔,“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神阙摇头,“你可别小看王坤,他好歹也是学生会的会长。” “会长又怎样?哥哥你还是妖族少主呢……”绛芸翻了翻白眼。 “我可不是输给了王坤,王坤他也没赢。”神阙说,“我们两个都输了。” “都输了?”绛芸迷糊了,“平局么?” “不……我们都输给了萧凛。”神阙摇了摇食指,“他才是三局论战的赢家。” “萧凛……他是谁啊?难道比哥哥还厉害?” 神阙笑,“可不要对你的哥哥盲目自信啊……我可不是无敌的,学院里比我厉害的多了去了。” “我看哥哥就是无敌的。”绛芸蹦蹦跳跳,“那个萧凛什么修为?至少也是上玄吧?” 神阙大笑,“上玄怎么可能参加三局论战呢?学院里的学生除了笑面人和剑王,还能有谁晋入上玄?那种高手应该直接去参加五方仙界聚法苑了。” “那萧凛是什么修为?” “依我看么……他其实毫无修为。”神阙沉吟。 “没有修为?”绛芸一怔,“凡人怎么可能打败哥哥?” “这个么……”神阙罕见地尴尬,他挠了挠头,“说来就话长了。” 王坤坐在桌后,看着面前文案上的表格沉默不语。 学生会的总部设在孤月峰峰顶,这是一间大殿,八根两人合抱粗细的立柱支撑起房梁,红漆镂空镀金雕龙画凤金碧辉煌,只是王坤坐的不是龙椅,否则这里看起来会像皇宫。 大殿中六人分列两旁对坐,他们是学生会的最高层,神学院所有人族学生的管理者,会长王坤的心腹,六大巨头。 王坤缓缓抬起头,洞开的大门外是如画卷般铺开的山水,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仿佛自己是天地的中心,坐拥万里河山。 但他今天没这个心情。 “这是第几天了……你们这么多人,连一个人都查不到么?”王坤冷声质问。 “会长……”王坤左边下首第一个人起身,“我们已经翻遍了卷宗,但根本找不到这个墨擎空的任何信息。” “荒唐!”王坤拍桌子大喝,“我不信这个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陈昭君你作为人事部部长,难道手下都是一帮酒囊饭袋不成?” “我……”陈昭君碰了一鼻子灰,无言以对,只好灰溜溜地坐下。 “会长……”宣传部部长孙斌起身,“此事实非我等办事不力,而是学院之中确无此人资料。” 王坤低头看文件,这里是学生会统计的新生通过问门的次序,一般来说越快通过问门天赋越高,这张表第一页上的人都是学生会的重点发展对象……为了防止人才被妖族抢走,他必须尽快摸清这些人的底细,好对症下药。 这里第一个名字是……墨擎空。 这有些出乎王坤的意料,他原本以为第一个进入问门的人会是……目光移向第三行,王坤才看见了那个早有耳闻的名字。 原本王坤不至于如此吃惊,虽说杨澜盛名在外是世人公认的绝世天才,但仙界卧虎藏龙出现一两匹黑马也不足为奇……但见鬼的是他居然完全查不到这个墨擎空的任何信息。 王坤第一次发觉有什么事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他很讨厌这种感觉,眼看着有人游离在外自己却抓不住他。 “罢了……罢了……”王坤摇摇头,如果连学生会的权限都查不到,这就说明上头有人在刻意隐瞒这个人的身世来历,“那么,这个查无此人是什么人……你们查到了么?” “查……查无此人。” “对啊……这个查无此人是什么来历?” “会长……查无此人。” “什么意思?”王坤一愣,半晌才明白过来他们口中的那个词和自己根本不是一个意思。 陈昭君也是一头雾水,那个墨擎空虽说简历上一片空白,但好歹还有卷标着名字的卷宗躺在档案馆的柜子里,而至于这个查无此人……真是人如其名,根本查无此人。 陈昭君把档案馆翻了个底朝天,他相信自己人事部的能力,只要愿意,他们能把学院老师的黑历史都挖出来,但这个查无此人……根本一片空白,就连新生名单上这一栏都是空白,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太荒谬了……”王坤摇了摇头,“我要你们何用?” “会长……接下来几个人的资料我们找到了。” “这几个人要你们找?”王坤恨不得把表格摔在这几个人的脸上,“杨澜是杨家少主,上官云司徒盛谁不认识?” 六大巨头默默无言。 “算了算了……”王坤缓缓坐下,“还得让我亲自跑一趟,无论他是何方神圣,见上一面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 第十四章 道生一,一公一母 白衣少年在山路上踽踽独行,衣袂在风中翻飞,路旁是葱茏的灌木,脚下石板间布满青苔,枯黄的落叶被微风卷起,响起细微的沙沙声,神学院出乎意料的宁静,他稍稍有些不适应。 或许见惯了鲜血与死亡,步入这种安静祥和的环境会有错误感,田物觉得自己本不属于这里……他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一辈子行走在腥风血雨之中么?挣扎在复仇与被复仇之中,那才是他的世界,不能放下的是手中的刀剑,不能拥有的是怜悯同情,不能触碰的是光,无法洗刷的是身上的血。 田物缓缓抬头闭上眼睛,他在听风,世间各地的风声都不同,有些风排山倒海呼啸如万马奔腾,有些风阴惨凄厉如怨妇夜啼。神学院的风声轻盈柔和,如群山的合奏,一曲轻快而又浩大的乐章。 空中忽然飘来什么东西,打着旋随风而落,田物一愣,上前两步伸手接住。 “斗笠……” 田物低头看看手中的斗笠,重量很轻,竹篾编织得非常精致,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田物下意识地闻了闻,陡然惊醒……脸色有些尴尬,自己在干什么啊? 他摇头笑笑,正讨厌这大太阳呢……就有人把斗笠送到了他的手上,真是及时。 田物戴上斗笠,能在这个时候享受到一片阴凉其实也算是一种幸运?田物向来不喜欢太强烈的阳光……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都不喜欢那些温暖灼热的光,仿佛能穿透身体灼烧灵魂。 他是最后一个通过问门的人,这是早已刻进骨子里融进血液中近乎本能的谨慎,只有最后一个走,背后才不可能有人。 他想起那个名叫张峰的胖子……那家伙很烦人,田物最不喜欢的就是自来熟,分明没有半点关系,却凑上来说要交朋友……真是可笑。 他不希望再碰上那家伙。 麻烦越少越好。 田物踏上山顶,伸手按住斗笠以防被风吹走,他淡然地望着山谷对面的高楼,那里是丹青楼……听说那栋楼里有个怪物。 去看看……也不碍事吧?田物这么想。 萧凛实在不知道石人教的是什么……但更无法理解的是张峰这个胖子竟然听得津津有味。 “别小看这个‘一’字,天底下所有的道理都在这里面了。”石人迫于萧凛搬出校长的压力只好允许张峰旁听,他让张峰坐在门槛上但不能进入教室,因为他可不是自己的学生。 “哈?”萧凛一头雾水,“一字能有什么道理?” “愚昧!你的悟性怎么就这么低呢?”石人恨铁不成钢,“老君曾写下道德经三千言,书中提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句话囊括天地至理。”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萧凛是个半文盲,“老君是哪位?道德经又是什么?” 石人压下脾气,安慰自己这小子只是个凡人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作为人师,担负的正是传道受业解惑的重任,所以耐心解释。 “老君是个老头子,道德经是一本书。” 石人自认为自己解释得非常完美。 “道生一,一生二又是什么玩意?” “你看……”石人在背后的墙上划下一个“一”字,“这是一个‘一’字。” 萧凛点点头。 “它是个公的。”石人说。 萧凛当场表示自己接受不了,“这‘一’字还分公母哪?” “当然分,这世上什么东西不分公母?”石人驳斥,“石头都分。” “哪有公的石头?”萧凛问。 “我就是公的石头。”石人振振有词。 萧凛无话可说。 “明白了?明白了我们就接着讲……现在我要让它生个‘二’字,该怎么生?给它找来一个母的‘一’字。”石人接着在墙上再划了一道,“你看看……这是个什么字?” “……二。”萧凛愣愣。 “看见没有?一生二,就是这么生出来的……”石人说,“如果就一个公的‘一’字,能生出来‘二’字么?” “……不能。” “一公一母才能生,这不就是天下最大的道理了么?” 萧凛怔忡半晌,“如果那个‘一’字也是公的呢?” “什么?”石人一怔,“这怎么可能是公的?” “怎么不可能是公的?”萧凛问。 石人沉吟,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遇上这样的学术问题……该怎么证明这个‘一’是公的呢?它尝试着又加了一笔。 “这不是个‘干’字么?”萧凛一愣,“不是‘二’啊。” 石人又改了改。 “这是个‘工’字吧?” “够了!”石人怒了,“我说它是母的就是母的,谁有意见?” 萧凛目瞪口呆,这家伙真不会误人子弟么?他回头看看张峰,胖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脸上挂着深以为然的表情,满眼都是“真的好有道理啊!” “我们言归正传。”石人接着讲,“道生了一,一生了二,二生了三,三生了你们。” 萧凛心说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怪……石人嘴一张自己的父母就成了……“三”?三是什么玩意? “你知道‘道’是什么?”石人问。 “知道啊。”萧凛点头。 石人惊诧,自古以来修行界对“道”之一字争论不休,说法颇多却无人可以服众,萧凛这小子怎么可能知道?难道真是悟性奇高的天纵之才?灵光一现竟解决了困扰修行界千百年的难题? “道是什么?”石人不耻下问。 “道就是你啊。”萧凛回答。 石人猛然一窒,细细回味这话其中意蕴竟仿佛无穷无尽,石人思索片刻不得要领,于是又问:“为什么?” “道不是生了一么?你也生了一啊。”萧凛指指石人背后的墙面,“你还生了二出来,你不就是道么?” 石人默默无言,安慰自己童言无忌……半晌才平复心情。 “……我们继续,我不知道‘道’是什么,但知道‘一’什么。”石人说,“所以我只能教你认识‘一’,这个字你如果认识了,全天下的东西你也就都认识了。” “我已经认识了啊。”萧凛说,“不就是个‘一’字么?” “你认识个屁!”石人冷笑,“你认识的是扁担。” 张峰坐在门槛上听石人讲课,他自幼博览群书,耳濡目染之下眼界见识与萧凛自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老师曾告诉自己神学院云集了这个世上各个领域最顶尖的大师们,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大多脾气古怪,谁的面子也不给,若想在他们门下学习,家势身份都不管用,只有自己亲自登门拜访求教死缠烂打,他们才有可能什么时候兴之所致指点你一下。 但就算是这一下,你也赚到了。 石人就是这样一个大师。 它的名号不显,又三百年未曾收过学生,仙界大多不知道神学院里的这个老怪物,他们知道的是三百年前的那个人。 石人可是他的老师啊……这风格真的一模一样。 老人摩挲着下巴,他面前摊开着稿纸,纸上墨迹未干。 青囊书是绝世的孤本,在千年岁月的侵蚀和馆长的粗暴对待下早已支离破碎,严大夫可不敢直接用那种无价之宝,他把竹简搬回校医院即刻展开修复誊抄工作,不眠不休半个月才收工。 严大夫希望能在这本初代医圣的著作中找到蛛丝马迹。 华佗传说有一手起死回生的神妙医术,才被世人冠以医圣的名号,并入八贤者之列。扁鹊先生是医道开创者,医圣华佗才真正把医术发扬光大。 “百疾杂论,经脉篇……”严大夫轻轻翻看祖师爷的手稿,“气血阻塞,浑身青紫,却又非毒物所伤……这究竟是……” 书中内容描述翔实,严大夫一页一页翻动书稿,微微皱着眉头,在医术上他还从未遇见过如此困难的问题。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老人回忆自己当初见到的症状。 “莫非真的只是某种未曾见过的怪病?”严大夫思索,但他又能嗅到不寻常的意味。就像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流,看上去安然无事,一旦遇上陆地,却将掀起滔天巨浪。 严大夫希望防患于未然。 房间里很静谧,阳光从窗帘缝隙中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严大夫抬起头舒缓身体,轻轻掀开窗帘,可以看见坐着轮椅的白裙女孩正在路旁的花圃内浇花,微风卷起少女柔顺的长发,露出青春绝美的侧脸。 万物安然,岁月静好。 怎么看都不像是广厦将倾……难道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平静? ; 第十五章 天生绝脉,回天乏术 田物坐在后门门槛上,望着教室里高谈阔论的石像,心中升起莫名的荒谬感。 他没想到神学院里居然会有这种超乎常理的东西,一座面目不清五官模糊的石头说话,语气还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田物觉得只要是个正常人都无法接受……但好在他不是正常人。 至于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旁听……就说来话长了。 田物站在楼梯口,原本只想瞄上一眼就走,但他那一眼没瞄到石人,却老远就看见了坐在门槛上的胖子,然后他转身就走。 不幸的是……张峰也看见了他。 田物在心中再一次认定这家伙是块狗屁膏药,黏上来就甩不掉了。 “哎呀哎呀……这不是田物兄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胖子搓着双手嘿嘿笑。 田物开始思考能不能把这家伙灭口了。 “我告诉你……”石人说,“你什么时候能写出来这个字,你就能在我这儿毕业了。” “真的?”萧凛双眼一亮。 “你那什么表情?”石人问,“从我这儿毕业是那么令人高兴的事么?碰到我这样的老师,你难道不应该万分留恋么?” “如果我现在就能写出来,那我是不是可以毕业了?”萧凛问。 石人冷笑,“请便……胖子,你去取纸笔来。” 萧凛信心满满说干就干,他把宣纸轻轻铺在地上,手中的笔蘸上墨汁,深吸了一口气,心底暗暗发笑,他不是什么才子不能出口成章,但写个一字还难不倒他。 张峰和田物都注视着教室里的萧凛,“一”本是世上最简单的字,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不会写……但看石人胸有成竹,他们又隐隐发觉哪里不对。 萧凛执笔在纸上重重地划下一道漆黑的墨迹,下笔收锋都毫无瑕疵极其完美,萧凛低头看着纸上的“一”,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写不出这样完美的一字了。 萧凛掷笔于地,抬头看向石人。 石人嗤之以鼻。 “这也是一?” “老师你难道不识数?这不是一是什么?” “这明明是条扁担。” 萧凛愣住了。 “我早就说过……你这水平就只认识扁担,哪里认识‘一’字?”石人嗤笑,“你这么多年都活到扁担上去了么?” “我告诉你……这世上真正认识‘一’字的人寥寥可数。”石人说,“而且每个人眼里的‘一’都不一样,你眼里难道就只有扁担?” “前辈……那要怎样才算认识了‘一’字?”张峰问。 石人目光一扫,胖子头皮一紧,他刚来时被这个怪物一眼扫下了山摔得半死,那段痛苦的记忆犹新。 “我不知道。” 胡一刀懒洋洋地缩在扶手椅中,闭着眼睛养神,忽然响起敲门声。 “谁啊……”胡处长颇有些不满,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他的专属休息时间么?这可关系到他的身体健康!这世上有什么事能比他胡一刀的健康更重要?随便打扰教务处处长的休息……这也太不把他这个处长放在眼里了。 “进来。”胡一刀拖长声音以此来表示自己的不满,他想着等人进来一定要教训教训。 老人缓缓推开门。 胡一刀立即起立。 “严……严大夫,真是稀客啊,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胡胖子满头大汗,上前迎接,“您上座您上座……” 他的资历可没高到能在这位主面前懒洋洋地翘着脚训话,别说什么处长专属休息时间,他的作息时间表还是严大夫给他定制的。 学院里的年轻学生们只知道这个麻袍老人是校医院里的大夫,但胡一刀作为神学院的教务处处长,自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就算是校长,恐怕也只能和这个老人以平辈相称。 “胡处长不必多礼。”老人摆摆手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处长还是坐回去吧。” 胡一刀在办公桌后坐下,“严大夫此次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我一来是想问问萧凛那孩子的情况。” “萧凛?”胡一刀笑,“那小子已经被石人前辈收为学生,严大夫不必担心。” “被石人收为学生?”严大夫一愣,这倒出乎他的意料,因为那个老怪物已经三百年没有收过学生了。 “能被石人前辈收入门下,那小子前途只怕不可限量啊……”胡一刀啧啧赞叹。 “未必……”老人皱眉。 “为何?”胡一刀问。 “我带他进学院时就已经检查过他的身体。”严大夫摇摇头,“他经脉不通,此生注定无法修炼。” “什么?”胡一刀手一抖,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石人应该也看出来了这一点……他为什么还要收那孩子为徒呢……”严大夫沉吟。 “可有医治之法?严大夫您可是……” 老人摇了摇头,“先天绝脉,回天乏术。” 胡一刀的心霎时凉了半截,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他说治不了,那么全天下就不可能有人能治。 “我把他留在校医院,本想让他和仁心那孩子一样学些医术,以后也好谋个生路。”严大夫说,“如今既然被石人收为学生,那就算了吧。” 胡一刀点点头,“严大夫前来就是为了这个么?” “不……”严大夫摇头,“我要走了,特此来辞行。” 胡一刀跳了起来,撞倒了身后的椅子。 “什什什什什……么?”胡一刀大惊失色,“严大夫您要走了?可是哪里照顾不周您告诉我我一定改……” “不不不……”老人笑着摇头,“学院对老朽百般照顾,老朽感激不尽,只是此事重大拖延不得。” “什么事需要严大夫您亲自跑上一趟?”胡一刀问,“您知会我一声,我一定派人帮你处理妥当。” “处长可还记得当年的预言?” “您……您是说……应劫者?”胡一刀声音颤抖额头沁出冷汗。 老人点点头。 胡一刀脑中嗡地一声,天要塌了么?严大夫说的是什么他当然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当年那个人的一句话,神学院乃至整个仙界也不会变成这样,校长不会出走,馆长不会隐居,神学院也不会有应劫者这种东西。 “难道……有关应劫者?”胡一刀不敢多问,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他能掺和的……难怪严大夫要亲自出马。 老人点了点头。 “那么严大夫您要去的地方是……”胡一刀小心翼翼。 “北域,百尺山。”严大夫说,“我要亲自拜访那个看天的人,得天书者……无极星官。” 胡一刀默默无言,这件事已经通天了,无极星官乃是十人议会之一,仙界的最高管理者,号称得天书者。是只有严大夫这样的人才能见到的人物。 “需不需要向上面通报一下?”胡一刀问。 “不必了。”严大夫说,“我这一走短则半载长则一年,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你能代我照看一下仁心那孩子。” “严大夫所托,胡一刀定当竭尽所能。” 老人点点头。 女孩低头仔细打理花圃,这是她亲手种的水仙和继木,校医院位置偏僻平时冷冷清清,仁心一身医术无用武之地,闲时无事就在门前小路两旁的空地上撒下花种,她不能直立,只能坐在轮椅上弯腰栽种,椴薇无事时也会帮忙,但大多数时候只是仁心一个人照顾这些花。 少女很小心,这些娇艳的植物非常脆弱。 路旁还有严大夫栽的木棉树,但可惜秋天不是木棉花开的季节,否则漫天飞舞的木棉花会很美。 仁心轻轻抚摸齐人高的水仙花,这些花长势很好,这要归功于仁心的细心照顾,仁心很喜欢这些花……她很少能做成什么事,但这些花是由她一手栽培而成。 耳边响起细微的脚步声,女孩回头一愣。 “严大夫?” 老人站在路上,“丫头,我走了。” 仁心目光一黯,“今天就走么?” 老人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摸摸女孩的头,“事关重大,不能再拖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仁心眼眶发红,眼泪打转。 “一年之内一定回来。”严大夫笑笑,“这段时间里我会让椴薇和萧凛陪你。” “不会有事吧?”女孩咬着下唇,语气担忧。 “不会有事……这世上能让我出事的人还没生出来呢。”严大夫笑笑,“放心。” ; 第十六章 神农丹,离火鼎 萧凛妄图从石人门下毕业的尝试以失败告终,看来这件事非一日之功,必须得从长计议才是。 “班长……这是第几味药了?”张峰坐在矮凳上,捂着鼻子俯身捣药。 “第八味。”萧凛头也不抬,他刚刚把两斤木炭碾磨成粉末,现在灰头土脸,萧凛开始怀疑自己是在配药还是在配火药。 “班长……还剩几味?”田物坐在另一边在刨木屑,这些是极好的引火材料。 萧凛抬头看看……他们这真的不是在做炸药么?这架势像是要去炸了丹青楼。 “还剩九十二味。”班长大人指示。 至于他这个班长的称号是怎么来的……这要归功于他们的老师,石人眼见着听课的人越来越多,觉得再这样松散下去可能不便管理,所以大手一挥任命一片茫然的萧凛为班长。 萧凛还在满脑子思索怎么逃离石人的魔爪呢……突然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了。 萧凛心智未苦筋骨未劳体肤未饿其身也未曾空乏,就一肩挑起了班长的重任。 萧凛忽然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他何德何能能得到石人这个怪物的重任和青睐?思来想去觉得石人多半就他这么一个正式学生,除了他再没有其他人选。 张峰这个胖子入学顺位是第七,换句话说……这个胖子可能是新生中排名第七的高手,至于另一个田物,萧凛不了解他的底细,察言观色之下也能推测这人是个高手。 萧凛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真难为这俩高手一口一个“班长”地称呼。 至于他们现在正在干什么……这也要归功于石人。 石人让这三个家伙依次画“一”,结果是三条扁担,石人不禁大摇其头叹气孺子不可教也。失望之下石人把学生们全部赶了出去,让他们去……用石人的话说,体验俗世生活。 经过激烈的讨论三人一致认定整座学院唯一能体验俗世生活的地方只有演武场。 演武场是神学院里最庞大的建筑,因为它根本没有顶,所以只管圈地,这一圈就把学院地界里最大的一块草坪圈走了。 这里从来都是整座神学院最热闹的地方,三丈高的白墙内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据说拍板决定建立演武场的人是校长,但就算是伟大的校长可能也想不到如今的演武场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事实证明这世上的任何事物都在朝着无序化发展。 这里群魔乱舞。 演武场与墙外的神学院根本就是两个世界,萧凛第一次踏进大门,像是在荒无人烟的原始丛林里发现了菜市场。 演武场在神学院中就是个菜市场,学生在这里纷纷化作商贩赌徒,丢了书本做起了生意……一切都只为了修炼资源。 很难想象在神学院这样静谧神秘的仙境地界里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地方,再现了人界的喧闹繁华和红尘气息,而两者仅仅只有一墙之隔。 萧凛不敢相信那帮老师能容忍学院里居然会存在这样一个混乱无度的地方。 但这里没有老师,神学院把演武场的管理权交给了学生会,学生会的部员在人群中穿梭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学生会在学生中至高的权力有一半来自演武场。 田物大概也想不到自己进入神学院之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校医院的药房里捣药。 演武场里的人要么为了金榜题名,要么为了做生意。 所谓金榜,是学生会设立的榜单,榜上有名者皆是学院中鼎鼎有名的高手。萧凛一介凡人毫无修为,他只想好好做他的生意,顺便体验俗世生活。 有一个如此不争气的班长,张峰和田物也只好跟着他捣药……因为萧凛只会配药。 “班长啊……这究竟是什么药?”张峰有一搭没一搭地喃喃,“能卖得出去么?” “不知道嘞。”萧凛摇了摇头,他心底也没底,药方是仁心教他的。 田物指尖轻轻捻了捻研磨中的药粉,凑到鼻尖嗅了嗅,轻咦了一声。 “这味道……是曼陀罗?” “你知道啊?”萧凛点点头,“是曼陀罗。” 所谓久病成医,田物这样行走在刀口上经常受伤的人也算半个医药专家。 “……这是什么药?”田物抬头看看面前堆积成山的药材,有一半他竟然不认识。 “这是神农丹……” 药房中陡然寂静下来。 接下来是“哎哟”一声惊叫,张峰手中的石杵子滑落砸在了他的脚面上。 “神神神神神……神农丹?”胖子蹦了起来,双手扶住萧凛的肩膀,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会配神农丹?” “仁心教我的……”萧凛吓了一跳。 “这种疗伤圣药你要拿出去卖?”张峰痛心疾首,“暴殄天物啊……” 萧凛眨了眨眼,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疗伤圣药……只记得仁心教自己配药时女孩穿的白裙子很漂亮。 “能卖得出去么?”萧凛愣愣问。 “你要拿这种丹药换什么?”张峰拍拍胸口,“全部卖给我,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这是班长的药。”田物冷冷瞥了张峰一眼。 “好……好吧……”张峰哭丧着脸,“肥水还不流外人田呢……这种好药怎么能卖给外人呢。” “神农丹的药方应该早就失传了。”田物皱眉,“如今世上仅存的神农丹都是从古墓里发掘出来的,班长怎么会配?” “仁心教我的。”萧凛低头杵药,“严大夫教她的。” “严大夫?”两人都一愣。 “能否为我引见引见?”张峰问。 “走啦,前不久刚刚走。”萧凛回答,“你来的不是时候。” 田物低头默默地看着面前的药材,神农丹的名号他也有所耳闻……世传先贤神农氏遍尝百草,取世间百味炼成一丹,可生死人肉白骨祛疾除伤,世人称之神农百草丹……此乃疗伤圣药,只是配方早已失传多年,没想到在神学院里见到了。 张峰同样暗暗吃惊,神学院中果然遍地奇人,连神农丹这种圣药也是说配就配,居然还能上市贩卖…… 萧凛从壁橱中取出青铜药鼎,非常古旧的鼎,满是斑驳的绿色铜锈,原本精美的浮雕兽纹早已被漫长的岁月消磨殆尽,这东西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分量却着实不轻。 萧凛摆正药鼎,捂着鼻子掸了掸灰尘……也不知道这玩意在这里放了多久,严大夫这里尽是些古董。 张峰抬起头,目光就移不开了。 “天呐……这……这这这这是……”胖子话都说不利索了,他颤颤巍巍地指着桌上的古鼎,“离火鼎?” 萧凛瞥了他一眼,“离火鼎是什么?” “离火鼎?”田物也一愣,“我听闻离火鼎是八方古器之一,天下一等一的火系法宝,是世间唯一可以收纳地火浆的容器。” “对对对对对……”张峰点头如捣蒜,“就是那玩意……离火鼎不是在九曜炎帝那儿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那么厉害……真的假的?”萧凛摸摸下巴,轻轻敲了敲铜鼎,“这东西值钱么?” “无价之宝啊……你用这东西来炼丹?”张峰惊呆了,他的视线转到萧凛身后的壁橱上,双眼放光。 田物不动声色地伸出脚,胖子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 “无论这是什么。”田物一把拎起胖子,“跟你也没有半点关系。” “传说离火鼎可以聚集方圆百里的炎阳之气。”田物也轻轻敲了敲铜鼎,声音很沉闷,“但这鼎看起来普普通通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那是因为离火鼎内刻蚀了一套九宫聚阳大阵。”张峰说,“让我看看能不能激发出来……田物来帮个忙。” 萧凛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绕着铜鼎团团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这药还炼不炼了啊? 胖子伸出右手轻轻盖在铜鼎上,慢慢闭上眼睛,药房中的空气忽然流动起来。 张峰左手捏诀,轻喝一声,“开!” 萧凛睁大眼睛。 “开!” 没有丝毫动静,刚刚胖子的发功除了掀起一阵微风之外貌似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开!” 萧凛打了个呵欠。 “开!开!开你给我开啊!” 胖子双手按住铜鼎跳脚,大汗淋漓。 田物摇摇头上前把胖子扒开,萧凛端着调好的药倒进鼎里。 “什么离火鼎……就知道你靠不住。” “田物来帮忙引个火。”萧凛堆好木炭硫磺和硝石,他很小心地调整剂量,否则这些火药能把一炉子丹药全部报废了。 胖子呆呆地看着绝世的神器被两个二货当成了厨具。 ; 第十七章 卖假药的 “哎,这位同学……这里有一株五十年生的化骨草,看看呗,怎么样……哎哎……你别走啊……” “来来来,看看这个,我家祖传的神兵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清心丹……清心丹诶,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这位同学……我看你印堂发黑,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啊,可否让在下为你占上一卦好趋福避凶?” “开盘了啊开盘了啊……这轮赌斗四年级的张怡夏对阵三年级的刘凡伟,要下注的赶紧啦……” “听说这刘凡伟不过区区玉玄五层,也敢挑战玉玄六层的张怡夏?”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这刘凡伟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颗聚元丹……服用后可以暂时提高功力。” “聚元丹?那可是有价无市的灵药……他怎么搞到的?” “那是人家的机缘……我怎么知道。” 萧凛带着田物张峰走走停停,墙边一路上摆满摊位,卖药材者有之,卖丹丸者有之,卖兵器者有之,卖衣服杂物者有之,甚至有人问卜算卦,有人开设赌局,萧凛看这些年轻人要么坐在摊边大声吆喝,要么满脸笑容一副市侩相,分明都是俗世间的行走商贩,哪里像是个神学院的学生? 至于一身青衣立于人群之中鹤立鸡群格外显眼出淤泥而不染神情高傲不染红尘的人……就是这里的管理者,学生会。 他们也有另一个更耳熟能详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名字……场管。 萧凛口袋里的瓷瓶叮叮当当作响,这是他们三个人大半天的劳动成果,三人炼废了三十多斤药材,才堪堪从药鼎里倒出三枚黑糊糊的颗粒。 萧凛见到这玩意第一反应是不是谁暗地里把在身上搓的泥丸丢了进去。 “这就是神农丹?”张峰凑近睁大眼睛,探出食指轻轻触触桌上的丹药。 胖子一直抗议萧凛大材小用杀鸡用牛刀的行为方式,竟然用离火鼎这种神器炼丹……但他现在也顾不上那尊还在冒着青烟的铜鼎,如果丹药报废了,他们一上午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萧凛努力回忆药方,“没错啊……明火炙烤半个时辰,余温加热半个时辰,用水三斗……” “会不会是没加水银?”胖子问,“炼丹不都要加水银么?” “加水银会吃死人的。”萧凛摇头。 “班长你炼出来的这东西也不能保证不会吃死人。”张峰说。 “我们不吃。”田物一句话结束了讨论,其余两人都觉得很有道理,“反正是要卖的,管那么多作甚?” 演武场占地面积极大,这里伫立着四座高台,大理石铺就,汉白玉台阶,布置简单而有力,和演武场的总体风格搭配很得当,演武场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学院其他规矩在这里不适用,强者为尊,简单有力。 两丈高的围墙内这片草坪是整座学院中人数最多的地方,萧凛原以为学院之中人最多的地方会是图书馆藏经阁之类静谧祥和的读书地,但如今看来神学院里的学生大多都是好战分子。 墙上高悬着一块榜,自上而下依次刻满了名字,青色的墙壁灰色的阴刻字迹朴实无华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同样简单……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学院之中最不简单的东西……这就是金榜。 上面镌刻着学院中绝大多数高手的名字,有些早已是传奇。 在演武场的世界里,金榜上的名次代表着地位。 萧凛抬头看看墙上那张榜,他倒没什么有朝一日我必榜上第一傲视群雄的豪情壮志,他是来做生意的,顺便来体验俗世生活。 演武场中有一半人是为了金榜题名而来,有一半人是为了做生意而来,学生们放下作为修士的尊严赔上笑脸投身商业,但说到底最后还是为了获得更多修行资源,每个人都希望重拾仙界修士尊严的那一刻可以金榜题名。 高手们是学生中的佼佼者,他们生活在云端,在高台之上互相争斗只为了更高的排名,接受台下如山海的欢呼,享受万众瞩目。 ……真是个等级分明的社会啊。 你俯视那些在路边摆摊的人,可以轻视他们蔑视他们嘲笑他们,因为你的名字高高在上,他们跳起来也够不着你的脚底。 萧凛忽然有些讨厌那些人……他觉得自己如果有那个能力大概会一路向上把榜上的人全部干掉然后把榜撕掉,让那些居于云端之上的人统统跌下来摔个半死。 但这也只是想想而已啦……他萧凛根本毫无修为,如果说路边商贩跳起来也够不着台上之人的脚底,那他萧凛飞起来也够不着商贩们的脚底。 台上的人是贵族,路边的人是平民,萧凛就是沟里的老鼠。 萧凛回头看看身后的人,田物低头戴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斗笠,张峰东张西望这里碰碰那里摸摸,他们或许在干自己的事或许心不在焉魂游物外,但却一步都没有远离萧凛。 萧凛无声地微笑起来……他还是个班长呢,虽然是只老鼠,但这只老鼠带着两个大内侍卫。 这么想着,萧凛的底气充足不少。 三人一行在墙角铺开白布坐下,萧凛郑重其事地从口袋中掏出白色瓷瓶,稳稳地安置在自己面前。 “这就可以了?”张峰看看地上的瓷瓶,觉得自家的摊位是不是少了些什么。 萧凛沉吟半晌,把瓷瓶转了个身,让瓶身上的青花朝外。 “这应该可以了吧?” “班长你看看别人的摊子。”胖子捅捅萧凛的后背,“我们这也太寒酸了啊?” 萧凛偏头看右侧的摊位,果然商品琳琅满目,从药材到丹丸到兵器到衣服杂物护身符应有尽有,摊主坐在后面大声吆喝。 萧凛点了点头,胖子言之有理。 “田物……你去找些东西来……填补填补空白?”萧凛指指面前的大片空地。 田物点点头,二话不说转身而去,半晌之后他在萧凛的面前堆满了石头,田物还刻意把瓷瓶安放在石头中间凸显瓶子的至尊地位,好让人一眼就能发现。 三人看看面前的摊子,都很满意。 萧凛从来没有卖过东西,但他觉得这自己的摊子已经非常完美了……对比他们左边不远处的摊子,那个白痴就在一块破布上放着一块废铁,这也叫做生意? 萧凛安安稳稳地坐在摊位上,插上草标开始做他人生中的第一份生意。 演武场中的学生川流不息摩肩接踵,人们来来去去熙熙攘攘,但却没人看他们一眼,其他摊子前水泄不通顾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但萧老板的摊子门可罗雀无人问津,萧凛坐着坐着坐不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偏头低声问,“怎么没人来买丹药呢?你不是说神农丹是极其稀有的无价之宝么?” “会不会是标签写错了?”张峰探身拔出草标,“没错啊……就是神农丹,竟然没人要神农丹?” “有人上门了。”田物打断两人。 萧凛抬头,眼见一大队人马穿过拥挤的人群上来,登时喜出望外,这一来就是这么一大单生意啊……起身正要招呼,一句“欢迎光临”还没出口,就被骂了回来。 “你们是哪来的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萧凛当场被骂傻了……这是什么地方?这里不是演武场么…… “这是我们龙江商会的地盘。”领头人是个灰衣年轻人,他一脚踩在萧凛的摊子上,“外来者给我滚!” “不不不不……兄台你们误会了。”萧凛连忙解释,“我们不是外来者我们也是学院的学生……” “那又如何?”领头人神情傲慢,冷笑,一把推开萧凛,“我们龙江商会的地盘岂是你们说占就占?” 田物上前扶住踉踉跄跄后退的萧凛,张峰上前拦在两人身前。 行人们注意到骚动,纷纷聚集过来看热闹,一时间萧凛的摊子前也围了个水泄不通。 “嘿嘿……看看看,他们不是龙江商会的人么?” “这几个人怎么惹到这群恶霸了……” “演武场里的摊子基本都被这些人敲诈过……学生会也不管么?” “听说他们商会会长和学生会资源部部长私交甚好……” “原来如此……” 胖子人高马大,一站便是一堵墙,龙江商会领头人被张峰逼退两步,撂下狠话。 “我告诉你们,这是我们龙江商会的专用地,否则我们可以去学生会告你们侵占我们的私人财产!” 张峰眼皮一抬,“私人财产?演武场的地盘都是学院的,何时变成了你们的?” “我们已经向学生会资源部报备。”领头人说,“你们侵占我们的用地,按照规定我们有权没收你们的商品!” “我从未听闻学生会有权力随意处置学院的用地。”张峰摇头,“我们只是想借宝地摆个摊卖些东西,诸位何必苦苦为难?” “卖东西?”领头人瞄了一眼地上的草标,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看啊看啊……诸位看啊……”领头人哈哈大笑,指指地上的标签,“神农丹呐,居然有人在这里卖神农丹哩。” 人群忽然寂静下来,接下来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厉害啊厉害……竟然有人在演武场里卖神农丹……” “这里的摊主莫非是医圣大人?” “挂羊头卖狗肉吧?多半卖的是清心丹什么的……” 张峰拱手,“诸位,我们卖什么与你们无关,还请不要阻挠。” 领头人上下打量一番胖子萧凛和田物,确定金榜之上并无这三人,当即一声冷笑。 “你们竟然敢在这里贩卖假药,来人啊……把他们的东西收缴了!” ; 第十八章 不多,五五分 萧凛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哪里钻出来的一帮人二话不说就要收缴自己的东西……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踢场子”? 张峰也觉得这些人是来踢场子的……既然是来找茬的,就不能客气。 胖子当机立断,他后退一步稳如泰山护住摊位,一声大喝气贯长虹振聋发聩,“你们谁敢动一下试试?” 小喽啰们被张峰的气势镇住了,一大帮人面对这堵肉墙踌躇不前。 “你们是什么人?演武场乃学生会旗下管理单位。”张峰问,“岂容你们在此撒野?” 田物站在他的身后,低着头戴着斗笠,目光细细扫过围观的人群,微微一愣,围观者中分明有不少学生会的青衣部员,他们抱着双臂微笑着看热闹,却没有要上来主持公道的意思。 龙江商会的人一听张峰口中吐出“学生会”,齐齐一怔面面相觑,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张峰也注意到围观人群中夹杂着学生会部员,心里暗道不妙。 围观者大多摇头叹气这厮自作孽不可活。 “哎呀哎呀哎呀……”领头人上前拱拱手嘿嘿笑,“未做自我介绍,这是在下怠慢了,万望兄台谅解……鄙人龙江商会副会长杨春响,家兄学生会资源部部长杨春雷。” 这篓子捅大了……萧凛心里咯噔一下,这岂止是私交甚好?这根本就已经是同根同族嘛。 张峰也犹豫了,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龙江商会显然长期盘踞在此,上下关系早已打通,如今用学生会的名头根本压不住这些恶霸。 “来人……把他们的东西给我缴了,回去上交学生会充公!”杨春响大手一挥。 “慢——”人群外一声长喝打断他们,来人身法迅疾如飞鸿掠影,在众人肩上轻轻一点,翻身落在杨春响身前。 一套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来人飘然落地发丝未乱,激起一片惊叹。 青年身材瘦高一身华服,面白无须脸带微笑,看起来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但他落地转身便是一巴掌。 “啪”地一声清脆无比,杨春响愣在原地,右脸上一张通红的掌印慢慢浮现。 这一巴掌把在场所有人都打傻了。 萧凛瞠目结舌,心说这来的是何许人也……好个路见不平巴掌相助的英雄好汉,这一巴掌简直打出了亿万万社会底层苦难劳动人民的心声,打出了坚定不移走社会主义道路坚决反帝反封建的纲领啊啊啊啊…… “会……会长?”杨春响捂着脸愣愣问。 “谁让你来的?怎么能这样对待同学?简直荒唐!”青年厉声斥责,一帮人低着头挨训默默无言。 青年冷哼一声,转身拱手躬身行礼,“在下龙江商会会长毕鑫建,春响年轻不懂事给诸位添了麻烦,我在这里为他向诸位道歉了。” “好说好说……”萧凛挠挠头正要上前,田物不动声色地伸手拉住了他。 “让张峰出面处理,班长你坐镇后方就好。”田物低声说。 “足下就是商会会长?”张峰皱眉,“此事还请会长给出一个合理解释。” “你们还想怎样?”杨春响大怒,“会长已经道过歉了!” “诶……”毕鑫建抬起右手,摇了摇头,“此事确是我对部下管教不严约束不力,作为赔偿……鄙人诚挚地邀请你们加入龙江商会,如何?” “什么?”三人都愣住了。 “加入你们龙江商会……”张峰问,“有什么好处?” “诸位今日也看到了……”毕鑫建微笑,指指四周,“演武场内鱼龙混杂,心怀不轨者比比皆是,各方势力混杂侵轧……我们龙江商会虽谈不上什么强大,但背倚学生会,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我们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那又如何?”张峰越听越不对劲。 “加入我们,我们保证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人来烦扰诸位做生意。”毕鑫建说,“从此这块地就是你们的,诸位安心做生意,谁来都抢不走……如何?” “想必不是免费的午餐吧?”张峰问。 “兄台是明白人……我们商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么多会员生活修炼耗费也是颇有耗费。”毕鑫建笑,“为了维持商会运转,我们收些浅薄利息也是无奈之举,还望兄台谅解。” “理解理解。”张峰也笑,“人都要吃饭的嘛……不知道这浅薄利息是多少啊?” 毕鑫建缓缓伸出右手张开五指,“不多,五五分。” “五五分?”张峰一愣,缓缓收敛笑容。 “兄台大可以在这里打听打听,我毕鑫建的信誉还是靠得住的。”毕鑫建拍拍胸口,“这里这么多人都是这个分法,我龙江商会向来一视同仁,绝不会厚此薄彼。” “哎呀……毕会长啊……”胖子拉下脸,“这不是我不理解你,可我们这边也有三张嘴呢,如果五五分账,我们可就得喝西北风去了。” “这点兄台大可放心。”毕鑫建信誓旦旦,“只要你们加入我龙江商会,我作为会长,自然不会亏待自家兄弟。” “多谢毕会长好意,胖子我恐怕只能心领了。”张峰拱拱手。 “哦?”毕鑫建缓缓眯起双眼,“这么说兄台是不同意了?” “好走不送。”张峰双眼望天下逐客令。 “好……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多叨扰。”毕鑫建点点头,“若日后兄台有什么麻烦,可就莫怪我龙江商会不出手相助了。” “我们生意人自力更生。”张峰说,“不便仰仗他人,还请见谅。” 毕鑫建深深看了张峰一眼,转身而去。 “我们走!” 萧凛长出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张峰在,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些来势汹汹的不速之客,在此之前萧凛从来不知道做生意也有这么多麻烦事。 张峰沉着脸回来。 “这龙江商会好大的口气。”胖子哼哼,“开口就是五五分,分明就是敲诈嘛。” 萧凛有些担忧,“但你就这么拒绝了他们……他们以后会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 “肯定会。”张峰点头,“这正副会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还不惜用上苦肉计……看来那杨春响脸上的巴掌是白挨了。” “如果他们再来怎么办?”萧凛问。 “让他们有来无回。”田物正了正头上的斗笠,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只是站在萧凛身边观察那些人……在他看来,这所谓的龙江商会所有人一起上也未必敌得过他的一只手。 “对……”张峰表示赞同,“他们要是再敢来,就一个字!” “什么字?” “揍!” 青瓷茶碗摔得粉碎,茶水泼了一地。 “混账!”在人前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龙江商会会长大人此时暴跳如雷,他一把揪起身边侍者的衣领,面孔扭曲。 “你说他们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毕鑫建咬牙切齿,“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也敢在我面前趾高气扬?” “是是是是是……”侍者脸都吓青了。 毕鑫建冷哼一声推开侍者,转身怒骂低着头站在台下的人,“废物……一帮废物!我要你们何用?” 众人唯唯诺诺。 杨春响默然站在一旁,右脸颊上贴着膏药。 “怎么样……还疼么?”毕鑫建语气放缓,问。 “多谢会长关系,已无大碍。”杨春响摇摇头。 “是我不好,下重了手……兄弟你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啊。” “会长说的哪里话,都是为了商会。” 毕鑫建坐下叹了口气,“胆敢与我们龙江商会作对,不知死活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这样下去对商会的发展前景不利啊……” “如今其余几家商会的势力越来越大,已经开始侵吞蚕食我们的地盘……如果不是有学生会和万大哥在,他们恐怕早已公然向我们发起挑战。”杨春响坐下,遣退众人,“辽沈商会前不久发来信函邀请我们三家合力举办丹会,这已是隐隐把自己当成了行业龙头。” 毕鑫建沉默半晌幽幽叹气,“辽沈商会日益壮大,长林商会虎视眈眈,他们两家的心思昭然若揭,我龙江内忧外患,情况堪忧啊……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又蹦出来几只苍蝇扰人心神。” “他们多半是新生,不知道我们龙江商会的名号。”杨春响冷笑,“会长不妨杀鸡儆猴。” 毕鑫建缓缓抬起头,“杀鸡儆猴……” ; 第十九章 杀鸡儆猴 三只败狗收拾东西回到校医院,萧凛第一天的生意失败了,他们的商品显然不如热闹有吸引力……龙江商会的人离开之后围观群众一哄而散,没有半点留恋。 在商界这汪深不见底的水潭中萧老板还没踏出他的第一步就淹死在了暗坑里。 萧凛垂头丧气,坐在门槛上抬头看天。 繁星璀璨。 神学院的星空和俗世的星空没有什么不同,虽说是仙界,但到底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抬起头看见的是一样的星斗。在萧凛的记忆中……透过那些模糊昏黄的片段,他能看见那个瘦小的少年坐在房顶上发呆,头顶上同样是清晰闪烁的星星。 “……那是北斗。”女孩悠悠说,她坐在轮椅上交叉双手十指纤细,发丝在晚风中飞扬。 举世闻名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大勺子远远地挂在天上,古人观北斗以正方向,历代史书皆有记载。 “北斗……”萧凛眨了眨眼,“传说南斗主祸福,北斗主生死……仁心你说,我们的命运难道都在那根大勺子上么?” “我只是个医生,可什么都不知道。”仁心摇摇头,抿嘴微笑,“萧凛你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这种问题了?” 萧凛一窒,“不……我只是想起了什么。” “你想起了什么?”仁心很好奇,双眼一亮。 “有个人坐在屋顶上发呆看星星,夜空很亮……”萧凛双手比划,“那个人是我又不是我……” “是你又不是你?”女孩眨眨眼睛,她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嗯……怎么说呢……”萧凛的脸憋得通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脑中的画面,他常常会有这样的感觉……忽然想起什么,像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好啦好啦……不用说了。”仁心抿嘴笑。 萧凛撇撇嘴。 “今天的生意怎么样?”女孩问。 萧凛的脸拉了下来,“被人踢了场子,一帮自称是龙江商会的人要收缴我们的摊子,被张峰赶走了。” “龙江商会?”女孩微微一怔。 “你知道他们么?”萧凛问,“张峰说我们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他们明天多半还会来捣乱。” “薇姐曾经说过……商会只是学院里学生们自娱自乐搞出来的玩意。”仁心思索,“有些人混迹在演武场里不务正业,把摆摊的学生们联合起来形成的组织,他们靠收取保护费维持商会运转,结构松散无权无势,没有什么高手……比起学生会和妖族两大阵营差老远了。” 萧凛点点头,虽然这些商会在椴薇那个女魔头口中不值一提无足挂齿……但他们毕竟人多势众,自己虽然有张峰田物两大高手护身,但恐怕难以招架人海战术…… “如今演武场内商会三足鼎立。”仁心说,“最大的是辽沈商会,其次是长林商会,第三是龙江商会,这三家几乎瓜分了演武场内的所有地盘,都是地头蛇。” 萧凛愣住了,“仁心你足不出户,居然这么清楚?真厉害啊……” “不是我厉害啦……”少女摇摇头,微笑,“是薇姐……龙江商会曾经惹到了她,她就干脆一个人把三家商会挑了个遍,后来和我聊天时无意间说出来的。” 萧凛登时头皮一紧……女魔头果然厉害。 “到现在为止……那三家会长看见薇姐还是绕路走。”仁心笑。 萧凛暗叹这龙江商会自作孽不可活……敢在太岁的头上动土,不知道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么?三家商会只是地头蛇而已……椴薇可是过江强龙,碾死三条小蚯蚓还不是易如反掌? “萧凛……演武场内鱼龙混杂。”仁心叮嘱,“你行事一定要小心。” 张峰正了正标签,“神农丹”三个字写得无比端正。 萧凛坐在矮凳上抬头望向聚集在高台下的人群,高台之上的打斗极其激烈,刀光剑影电光飞射,只有玉玄五层以上的人才有资格踏上演武场的比武台,但凡能在高台之上竞技的无一不是学院内有名有号的高手。 萧凛望着台上的人争斗你来我往,心里有些小失望……这虽然打得惊心动魄台下观众目不转睛,但萧凛却不太稀罕……他入学第一天在四象幻境中就曾亲眼见识了学生会会长王坤和妖族少族长神阙的决斗,他们才是真正的少年高手,一身修为堪称通天彻地。王坤的长青剑诀施展开来万剑狂舞如游龙汇聚成流,数里之外都能感到割面的强大杀气。 当那样的金属狂流从天而降,任何阻挡都将灰飞烟灭! 神阙却以一己之力生生逆转剑瀑,气势之强无可比拟,仿佛盖世的王者屹立云端之上俯瞰众生万物。 那才是真正精彩决绝蕴含杀机的战斗……和王坤神阙的决斗比起来,演武场的争斗无疑只是过家家。 但最诡异的是……纵然王坤神阙修为高绝神通盖世,却被他萧凛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全部干掉了。 他萧凛如今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心中不禁莫名其妙地升起丝丝“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惆怅感。 高台上的战斗吸引不了萧凛的注意力,他老老实实地低头照看自己的摊子。 “神农丹诶……神农丹诶……疗伤圣药,降价销售!” 萧凛一愣,这是哪来的吆喝?怎么也是神农丹? 三人循声望去,不远处的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新摊位,摊主正在大声吆喝,他面前铺着白布,白布上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瓷瓶,插着标签“神农丹”。 张峰跳了起来,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神农丹……难道神学院中神农丹当真如此普遍?外界千金难求的神丹在这里遍地都是? 三人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么回事?”张峰喃喃,“班长,难道学院里除了你之外还有人会炼制神农丹?” “除了我之外……只有仁心和严大夫会炼。”萧凛纳闷,“这是怎么回事?” 田物沉默半晌,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假的。” “对,假的。”胖子坚决赞同田物的意见,“除了班长,还能有谁会炼神农丹?” 既然是假的……萧凛也就不愿多过问,他不是学生会的人,不负责打假,萧凛坐下来继续照看自己的摊子,他面前这个瓷瓶里才是正统的神农丹…… 萧老板坐着坐着又坐不住了,这是怎么回事……眼看着那摊子前的人越围越多,自己面前却冷冷清清,同是卖神农丹,这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他向其余两人提出这个问题,田物沉默半晌,又一针见血。 “托。” 胖子继续坚决赞同,“对……就是托。” 萧凛偏头看那边热火朝天,自己这边门庭冷落鞍马稀……叹了口气。 “这真是神农丹?” 三人等得都开始打瞌睡了……终于有顾客上门,青年在萧凛的摊子前驻足,有些犹豫地打量白布上的瓷瓶。 萧凛精神一振睡意全消,恨不得立刻把丹药塞进他的手里。 “对……如假包换的神农丹。”张峰滔滔不绝,“真正的疗伤圣药,一粒专治跌打损伤疑难杂症,两粒保你身体健康延年益寿。” 青年犹豫不决,正要开口问价格。 “正统神农丹……降价大甩卖!买一送一!”不合时宜的吆喝声如魔音灌脑。 青年一愣,偏头望了望另一头拥挤的人群,又看看萧老板寒酸的布置摇了摇头,转身朝那边卖神农丹的摊子去了。 三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唯一的顾客就这样被人抢走了。 “这也是托?”萧凛问。 田物正了正头上的斗笠。 萧老板第二天的生意同样萧条,他的第二次尝试以失败告终,萧凛觉得自己小瞧了做生意这门营生……现在看来做生意不仅是技术,恐怕还是艺术。 “这绝对是冲着我们来的!”胖子气急败坏,“哪来那么多神农丹?分明是在抢我们的生意!” 田物沉默不言。 萧凛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瓷瓶,他没想到卖丹药比炼丹药还难。 “他们多半是受龙江商会的指使,不能这样放任下去。”张峰皱眉,“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呢?” “你有办法?”萧凛问,他观察胖子脸上的神情,“你……不会是想去踢他们的场子吧?”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么……”胖子挑了挑眉,“如果他们再敢来闹事,就一个字!” “……揍?”萧凛愣愣问,“如果你把他们揍了,我们的生意也就做到头了……” “胖子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怕过事。”张峰冷冷说,“敢妨碍我……管他是谁,照灭不误!” “别激动啊……”萧凛吓了一跳,今天的事可能真把这个胖子给激怒了,“田物你劝劝他啊……” “这是必要的手段。”田物摘下头上的斗笠,“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能解决对手。” 两个大内侍卫第一次在萧凛这只小白鼠面前显露獠牙,他们语气平淡却蕴含不容置疑无法反抗的威严,萧凛这个班长开始无法压制自己手下的高手们……高手们要用高手的方式解决问题了。 “我们的战术很简单……”张峰的目光接上田物的双眼。 田物点了点头,声音冰冷,“杀鸡儆猴。” ; 第二十章 零班班长,医圣弟子 “会长……已经安排妥当了。”杨春响躬身行礼,“我们一共派出了二十五个人,这场戏应该会很精彩。” 毕鑫建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很好……你辛苦了。” “为了商会,岂敢言累?”杨春响摇头,“只是……” “只是什么?”毕鑫建直起身子,“你还有什么问题么?” “我们到底没有真正的神农百草丹……”杨春响皱眉,“这个幌子很容易拆穿,只要他们向学生会申请查验丹药真假,岂不是前功尽弃?” 毕鑫建摇摇头哈哈笑,他上前轻轻拍了拍杨春响的肩膀,“春响啊……我们没有真正的神农丹,难道他们有真的不成?同为卖假药的……拆穿我们就是拆穿他们,向学生会提出申请才正中我们的下怀……学生会可是我们的人,就算被收缴了,也不过是掏出右口袋进了左口袋。” “年轻人嘛……年少气盛,火气大很正常。”毕鑫建悠悠说,“我在等他们来找麻烦呢……只要被我们抓住把柄,你说他们还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么?” “会长英明。” 在此之前萧凛从来没有踢过谁的场子,当他正要眼一闭心一横要当回恶霸的时候,田物却把他按住了。 “这种事让张峰干,班长照看着就行。” 胖子挽起衣袖,撩开衣襟,大摇大摆地推开拥挤的人群,看背影真像个为祸一方的流氓。 演得真像……萧凛心说。 胖子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摊子前,用鼻孔打量摊主。 摊主靠着墙壁坐在矮凳上,身材瘦小,正在招待顾客忙得热火朝天,忽然就发觉天阴了下来。 抬头一看,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堵墙,那堵墙还在用鼻孔看自己。 “欢……欢迎光临。”摊主缩了缩,“我是这里的主人,请问兄台是要买药么?” 胖子鼻孔出气重重地哼了一声,权当是回应。 “听说你这里有神农丹?”张峰瓮声瓮气。 “有有有有……”摊主点头,向张峰展示地上的瓷瓶,“这些都是神农丹。” “哦?”胖子眉头一挑,蹲下身来伸手取过药瓶,青花瓷瓶质地很细腻,胖子轻轻把玩药瓶,“我能打开看看么?” “这……”摊主犹豫了,“随意打开药瓶恐怕会导致药效流失……” “不打开看看,怎么知道真假?”胖子根本没理他,说着就要拔开瓶塞。 但胖子没能打开瓶塞,倒不是因为塞得太紧……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右手腕,张峰一怔……这个人的力道不轻。 “兄台有意见?”胖子没有回头。 “你没有听到么?”身后人冷冷说,“不能打开!” “我是买主,不打开瓶子验货怎能知道真假?”张峰把瓶子轻轻放回原处,“还有……你还想握着我的手到什么时候?” 背后人冷哼一声放开手,张峰起身。 两人互相打量,拦住张峰的是个身材瘦高的年轻人,一双吊梢眼,嘴唇抿得极薄,神态倨傲。 马邵岩很有些沮丧,他修为高达玉玄五层,虽然登不上金榜,但好歹也是龙江商会中数一数二的高手,算是高级干部,但会长竟然打发他来处理演武场摊位之争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不是杀鸡用牛刀么?让他心情差到极点的是在这里居然碰上了一个不知死活有眼不识泰山的胖子,居然敢用那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马邵岩当即决定要好好教训这胖子……教他怎么做人。 “我买丹药,与兄台何干啊?”张峰斜着眼上下打量这根竹杆子,“路见不平一声吼,见义勇为么?” “这里乃是演武场……岂容你在此撒野?”马邵岩勃然大怒,“我作为神学院一员,有制止你的义务!” “我买丹药,违反了哪条校规?”胖子哼哼唧唧,“这里有学生会,又何时轮到你来越俎代庖了?” “放肆!”马邵岩怒斥,“我乃龙江商会供奉高手马邵岩!龙江商会管辖范围内我有义务辅助学生会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张峰点点头,伸手指指地上的药瓶,“他在你们的地界上卖假药,你管不管?” “休要污蔑栽赃!”马邵岩上前一步,“你凭什么认为这是假药?来人啊……这厮扰乱秩序,抓起来扭送学生会!” 围观者中不少人齐齐应了一声,摩拳擦掌虎视眈眈准备来抓张峰。 张峰心说果然是托……从没见过如此有求必应热心公益事业的围观群众。 “慢着!”张峰冷笑,“我会告诉你……这是不是假药。” 他俯身拾起瓷瓶,大拇指轻轻一挑,瓶盖不翼而飞。张峰倒转瓶子,一颗圆滚滚的淡青色药丸滚落在他的手心上,幽幽药香缓缓弥漫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峰的手上。 “根据《千金方》记载,神农百草丹应是一人小拇指大小,色泽黝黑,无味无臭。”张峰举高手中的丹药,“此丹有我大拇指大小,通体青色,药味明显……这是神农丹?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他悠悠转向马邵岩,“这个卖假药的,你抓不抓?” 马邵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个摊主是他龙江商会的人……如今被张峰当众揭穿,商会声誉难保。 胖子得意洋洋,目光挑衅。 张峰自觉胜券在握,变故陡生。 原本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摊主忽然跳了出来,他伸手一指,“卖假药的不止我一个,你们凭什么只抓我?” 所有人都一愣,人群让开一条路,都循着摊主所指的发现望过去。 视线的尽头,一个少年坐在摊子后面抬头望天,他后面站着的人低着头戴着斗笠。 萧凛是个喜欢发呆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发呆,就这样什么事也不做悠悠地望着天,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萧凛没有那样大把大把的时间,萧凛一边跟着仁心学习医术,一边在石人手下学习如何画一,神学院中的生活繁忙紧凑。 而在演武场做生意就是发呆绝好的机会,这不是萧凛本人想不干任何事,而是他确实无事可做。 所以当事到他头上的时候他还没回过神来。 张峰信誓旦旦地拍胸脯夸下海口说他一个人就能把所有问题全部搞定,萧凛作为班长给予了胖子充分的信任。 如今胖子领着一大群人回来了,一个个气势汹汹凶神恶煞,怎么看都不是来做生意的。 难道胖子经不住威逼利诱变节投敌了? “诸位……你们看好。”张峰打开瓶子,倒出萧凛亲手炼制的丹药,果然黑黝黝一颗泥丸,毫无光泽,既无味也无臭,“据《千金方》记载,丹药色泽黝黑,无味无臭,正是正品丹药。” 围观者一见,登时有些犹豫了。 “笑话!”马邵岩冷笑,“没光泽的黑丸子就是神农百草丹?我从泥地里搓一个泥丸来也是百草丹了?” 群众哄堂大笑。 “卖假药还敢大放厥词!”马邵岩大喝,“来人啊……把这几个扰乱演武场正常秩序的人赶出去!从此禁止他们在此摆摊!” “你们凭什么论断这是假药?”张峰拦在摊子面前。 “笑话,神农丹乃不世出的疗伤圣药,就算是学生会妖族那种势力都未必有一颗……就凭你们这几个毛头小子,也有资格拥有神农丹?居然还在演武场摆摊贩卖……真是笑话!” 一众围观者听后纷纷点头称是……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傻子,这种神丹不自己留着,居然拿出来卖。 张峰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马邵岩问。 “亏你还自称什么龙江商会供奉高手,有眼不识金镶玉。”张峰侧身,“诸位,容我向你们隆重介绍我们的老大。” “你的老大?”马邵岩一惊,难道此地还有什么大人物不成? 张峰伸手指向站在摊子后面一脸茫然的萧凛,“这位,便是我们零班萧班长,这里所有的神农丹,全部由他一手炼制而成。” “什……什么?”所有人大惊。 “零……零班?”马邵岩心里开始没底了,“那是什么班?” 张峰冷笑,“零班,乃神学院教务处胡处长亲自组建的班级,取零超越一切数字之意命名此班。” 萧凛目瞪口呆,这胖子吹得天花乱坠……什么零班,其实不过只是石人的那间空教室,还超越一切数字?根本是因为那间破教室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吧?而且它的正式学生只有萧凛一个人,他不当班长谁当班长? 马邵岩上下打量萧凛,发觉这个人竟然毫无修为……不由得大惊失色,心说这人真不愧是绝世高手深不可测,自己这玉玄五层的修为竟然根本无法揣测他的实力。 “至于他为什么会炼制神农丹这种疗伤圣药……”张峰接着吹,“那是因为他是当今医圣大人的亲传弟子!” 一片死寂。 接着是一片咽唾沫声。 马邵岩腿都软了……天呐,这这这这这怎么把医圣那种传说中的大人物都牵扯进来了…… “马供奉。”张峰嘿嘿笑,“如果你还不相信……我们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马邵岩镇定下来,稳住自己,他代表的可是龙江商会,这个时候不能退缩。 “你大可以把这些丹药送到校方那边去检验。”张峰说,“如果这是假的,那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如果是真的……我要你们把这一块地给我们班长。” “这……”马邵岩虽然被张峰吓了一跳,但还没糊涂,这种大事他一个人恐怕没法做主。 龙江商会的群众演员们这时候也演不下去了……纷纷出声提醒马邵岩。 “马供奉,此事还是请示会长为好啊。” “是啊……马供奉,请示会长吧。” 张峰嘿嘿一笑,“怎么……马供奉可是怕了?” 马邵岩一张脸憋得通红,这个时候如果逃了,他马邵岩必将威严扫地,从此以后也没脸在演武场混了。 “好……我赌!” ; 第二十一章 闻丹 老人悠悠靠坐在摇椅上,眼睛耷拉着无精打采,房间里光线很暗,深色的幔帐垂下来挡住阳光,这里的摆设很简单,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以及老人身后的炉子。其实整座神学院都崇尚简洁,从纷乱的演武场到严肃的丹青楼,在这一点上并无不同,这是一种美学,所有人都承认。 老夏打不起精神,他是神学院药材科的负责人,学院中所有丹药使用都经过他的手,辨别丹药真假药效强弱……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工作。 丹药在炼制成形后自成一体,在不破坏丹丸本身的情况下判定其成分火候本是极其繁琐且困难的工作,通常需要专门的小组进行长达数日甚至数月的取样分析比对……这个过程有序而紧张。 但这是在外界,神学院从来没有那样的组织,整个偌大的药材科数十人除了老夏,其他全部都是打杂的。 老夏真的觉得自己的工作穷极无聊,因为老人从来不需要什么小组,他只需要打开药瓶瞄上一眼闻上一口就能拍板真假,甚至不需要把药丸倒出来,从业数十年无一失误……这真是极简单的过程,简单虽然很美,但也很无聊。 所以药材科才只有老夏,他一个人就能抵得过几十支专业小组,其他人只能碍事。 老夏睁开眼睛,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药瓶,整整齐齐的细口白瓷瓶,很有视觉震撼力……普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同时见到如此数量的丹药,但老夏已经见了一辈子。 他叹了口气。 老人伸出瘦长的手指够桌上的瓷瓶,但他的年纪大了,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瓷瓶摇摇晃晃在老人的指间,看上去惊心动魄……如果一个不小心瓶子摔碎了,其中的丹药可能就报废了。 但站在暗处的人不动声色,他不担心,因为他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谁……他还没有那个资格担忧老人。 老夏也不担心,他已经数十年没有摔过瓶子了……他的手上从来没有意外。 但意外发生了。 瓷瓶忽然脱离了老人的控制,它从那张枯瘦的手掌中逃离,顺着桌面滚落在地上。 两人的目光追逐着坠落的白瓷瓶,直到它落地摔得粉碎。 白瓷碎裂的声音很清脆,打破静谧,谁都没有说话。 药丸滚落出来,顿时异香遍地。 老人收回手,幽幽叹气,“真的老了。” “前辈春秋鼎盛……言老还为时过早。”旁观者说。 老夏摇摇头,笑,“连瓶子都抓不住了……还不老?” 年轻人沉默,以他的年龄资历,本没有资格站在这个高度说话,面前的这个老人见过的丹药比他吃过的饭都多……但他站在了巨人的肩上。 “可惜了啊……极品清心丹。”老人换了一个瓶子,晃了晃,轻轻把盖子旋开一条缝隙,“能把我面前这张桌子用丹药铺满,杨家的财力果然惊人。” “晚辈斗胆,这些东西在前辈看来不值一提。” “杨少主不必多礼。”老夏摇摇头,把瓷瓶放在桌沿边上,这表示丹药品质通过考核,老夏眼力毒辣,残次品根本无法瞒过他的眼睛……能经过他的手安然无恙回来的必是上品。 老夏堪称丹药鬼门关……次品的结局非常悲惨。 老人摇了摇头,挥手连瓶带药丢进了身后的炉子。 炉子中传来一声爆裂,价值不菲的药品就这样化作飞灰。 这就是神学院中著名的焚药炉……不知道有多少丹药葬身此地,但凡老夏不满意的药品,最终归宿都是这座炉子。 所以药材科也是神学院最烧钱的部门,一半用来买药,一半用来烧。 老夏身后这黑糊糊满是炭灰毫不起眼的炉子恐怕是世界上吃丹药数量最多的东西……真是个传奇。 “很好奇?”老夏见少年探头探脑,“这世上炼药的炉子比比皆是,但焚药的炉子独我这一家。” “果然不同凡响。”少年点点头。 老夏再拾起另一个瓷瓶,轻轻晃了晃,闻都没闻,抬手就准备往炉子里丢。 “前辈且慢。”少年出声,语气急促。 老人嘴角勾起弧线,“刚刚那瓶极品清心丹摔碎,你都无动于衷……为什么这瓶垃圾你却如此激动?” 少年一窒……垃圾…… “实不相瞒……那瓶丹药其实是晚辈炼制。”少年说,“还请前辈看在我的面子上放它一马。” 老夏哈哈大笑,“杨澜啊杨澜……你来这里,其实就只是为了这一瓶丹药吧?” 杨澜被老人揭破心思,只好承认。 “如果能得到前辈承认,就说明我的炼药术有了长足进步,谁知前辈居然连看都不看就说是垃圾……晚辈眼界浅显井底之蛙着实惭愧。” 老夏笑着摇了摇头,“所以你买来这一大桌子药想鱼目混珠?” “晚辈这点小伎俩果然瞒不过前辈。”阴影中的少年上前躬身行礼,一身考究白衫,面容清秀,正是新生中的第一天才,杨家少主杨澜。 老人抬头看杨澜,“令尊近来可好?” “多谢前辈关心,家父一切都好,也时常挂念前辈,所以托晚辈前来问安。” 老夏嗤笑,“你父亲堂堂杨家之主,日理万机,哪有时间整天惦记着我这么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客套话就不用说了……你是这一届的新生,学院里的生活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杨澜点头。 “常去演武场。”老人说。 少年一愣,点了点头,“是。” 大门忽然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两人都一怔,阳光中有人进门躬身行礼。 “学生会见过夏前辈。” 老人眉头一挑,“学生会的人?找我做什么?” 来人奉上瓷瓶,“希望前辈万忙之中能抽出时间帮忙鉴定这丹药的真假。” “哦?”老人接过药瓶,轻轻晃了晃,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杨澜问。 “这年头……还有人冒仿神农丹?”老人自言自语。 “神农百草丹?”杨澜一惊,他出身世家锦衣玉食自然知道神农丹的名头,传说中的疗伤圣药,药方早已失传。 老夏掀开瓶盖,眯起眼睛,眼见着一颗黑糊糊的泥丸在瓶底滚动,“这莫不是烧糊了?” 杨澜听着一头雾水。 “据古籍记载,神农百草丹乃当年神农氏遍尝药草取百味而制。”老夏解释,“但丹方早已遗失,再无人可以炼制……我也曾试制百草丹,结果却是一盘炉灰,传说最后一个能炼制百草丹的人是千年前的初代医圣华佗先生。” 这些都是仙界中人耳熟能详的典故。 “传说神农丹出炉时天雷击顶,丹药尚未出炉便多半被击成飞灰,炉炸丹毁……所以就算有丹方也未必能炼成。”老夏接着说。 杨澜吃了一惊,居然能引动天劫,这究竟是什么妖孽的丹药? “但看这丹药成色出炉不过三日。”老夏摇摇头,“神学院半个月来都未曾有过雷雨。” “这么说……这丹药是假的了?”杨澜问。 “神农丹取百草之精,自有灵性。”老人反手把丹药倒出来,“看这黑糊糊一团泥丸一般死气沉沉,哪里是什么神农丹?” 杨澜点点头,心里有些失望……原来是假的。 “这是哪个混小子搞出来的……作弄我么?”老夏有些生气,他叫来学生会的人。 “这是假的……还有,这是谁炼的丹?” “前辈,听说是个新生,名叫萧凛,他和别人打赌这是正品神农丹,所以送前辈这来鉴定。” 老夏点点头,心想日后若能见面少不了要教训他一番。 杨澜心底也暗暗发笑,不知道这个萧凛是哪路神仙,拿个煤球就来当神丹,居然还敢和别人打赌。 老夏低头看看桌上的煤球,摇了摇头……真是一场闹剧。伸手拾起来就想丢出门去。他的焚药炉专门销毁丹药残次品,这黑泥丸还不够格。 老人忽然一愣,他的手指摸了数十年的丹药,长期锻炼出来的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对。 ; 第二十二章 瓷瓶坠落 对于张峰不经他同意就这样夸下海口设下巨赌的行为……萧凛表示是可忍孰不可忍。 “看看你干的好事……”萧凛步步紧逼,“我们如今进退维谷左右为难,谁让你跟他们打赌的?” “我我我我……”张峰本以为自己回来至少是个功臣待遇,谁知抬头就是一张臭脸,班长根本不认自己跟随他多年劳苦功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资历……上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我这不是信任班长嘛……”胖子很委屈。 “信任我?”萧凛一愣。 “我坚信班长炼制的丹药没有任何问题。”张峰说,“所以才会打赌,因为我们不是必赢无疑么?” 萧凛石化当场……天呐……这无条件无根据的信心是从哪来的啊。 “我问你……你当时引用的典籍……”萧凛心里还抱着最后的希望,“描述神农丹的形态,是真是假?” “假的。”胖子不假思索,“唬人的嘛……我这辈子也没读过几本书,哪里会看什么《千金方》?” 萧凛从头凉到了脚。 马邵岩在人群中坐立不安,他开始为自己不计后果的鲁莽行为后悔……他只是个供奉,竟然把商会押上了赌桌,这根本就是超出了他能力范围的豪赌,他不知道如果会长听闻次事会不会宰了他。 “马供奉……此事确实是你鲁莽了。”有人说,“关乎商会的生死存亡你怎么能如此儿戏?” 马邵岩沉默不语,心底焦灼不安。 “这确实太冒险了……马供奉要不你去向那个胖子提请撤销赌约……” “不行!”马邵岩大手一挥断然拒绝。 “马邵岩……你怎么能为了自己的面子视商会的未来如儿戏?” “住口!”马邵岩大怒,“你们这是在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此赌我们必赢无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兵行险招方能克敌制胜,如果能收服那三人必是大功一件……富贵险中求!” “马供奉何能如此确定他们会输?” 马邵岩冷笑,“神农百草丹疗伤圣药,乃无价之宝……如今居然有人在市面上贩卖,这本就荒谬至极!” 众人细细思索,也都觉得确实如此。 马邵岩虽然胜券在握,但心中仍旧忐忑不安……这赌约可是那个胖子亲口提出来的,如果丹药是假,他为何会如此笃定镇静? 如今只能盼望学生会鉴定丹药的人早点回来……以免夜长梦多。 两拨人同样陷入困境,如同两军对峙僵持,只等那一匹飞骑……它会在群山之间飞驰,带来决定战争命运走向的令旗。 “什么?”毕鑫建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是质疑它的真实性。 “是的……马供奉确实是这么说的。”赶回来报信的人点头。 毕鑫建惊呆了,接着浑身颤抖起来。 “混账!”他飞起一脚踢翻面前的茶案,上前两步拎起信使,面孔扭曲,气得七窍生烟,“他马邵岩是什么东西?竟然敢打这样的赌……商会是他的么?” “是是是是……”辛辛苦苦一路狂奔赶回来报信的商会会员大概这辈子也没这样接近过会长大人……但他的腿都吓软了。 毕鑫建松手把他丢在地上,“还愣着干什么?快带我去!” 萧凛坐在摊子后,眼睛盯着面前的瓷瓶,手心都是冷汗。 马邵岩来回踱步,眉头紧皱。 “要不……我们逃吧?”萧凛低声问。 “张峰已经把家门报了出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田物摇头。 萧凛真想掐死胖子。 听天由命吧……萧凛心说就算赌输了他们也不可能真把自己剥皮抽筋下油锅炸了。 那匹会改变战局的马终于姗姗来迟,上面骑着学生会部员,带着学院药材科老夏的口信。 马邵岩猛然驻足,回头盯住他。 萧凛抬起头,暗暗祈祷。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丹药……”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龙江商会的人默念,“一定是假的……”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零班的人默念,“千万是真的……” “……为假!”学生会一锤定音。 场面瞬间寂静。 龙江商会忽然爆发出欢呼,马邵岩一愣,喜出望外,他从商会罪人摇身一变成民族英雄,以超乎常人的胆量与魄力带领龙江商会打赢了这一仗。 萧凛也一愣,如丧考妣。 这是怎么回事……严大夫的药方,仁心手把手教学,这还能有假? 有人拍手大笑而来,萧凛抬头望,一袭青衣丰神俊朗,正是龙江商会会长毕鑫建。 “好好好好……”毕鑫建大笑,伸手拍马邵岩的肩膀,“马供奉的胆识魄力果然令人钦佩啊……毕鑫建自愧不如。” 跟着来的信使暗暗腹诽这家伙变脸如翻书,刚刚还一路咬牙切齿骂这家伙不知好歹胆大包天宣称要把马邵岩碎尸万段,怎么见面就成了“胆识过人令人钦佩”? 萧凛呆呆坐在摊子上,他觉得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哎呀哎呀……”马邵岩眉头一挑,“这不是医圣传人零班班长萧凛萧老板么……你手下这胖子打的赌,你可认账啊?” 马邵岩暗暗发笑这胖子真是牛皮吹破天……他刚刚居然还被唬住了,什么医圣传人,如今丹药为假,这谎言自然不攻自破。 “等等。”张峰拦住他,“这丹药是假的……有何凭据?” “死到临头还不认账?”马邵岩冷笑,“我告诉你……这丹药由校方药材科夏前辈亲自鉴定为假……你有什么话说?” “我……”胖子一窒。 “够了。”萧凛起身,“赌约我自然认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悉听尊便?那我是杀呢还是剐呢……”马邵岩不怀好意,上下打量萧凛,看得萧凛后背发凉。 “我打的赌……后果我一力承担,你们冲我来……”张峰上前拦在萧凛面前,“不关班长的事。” “我是班长。”萧凛轻轻推开胖子,向前踏了一步,抬头与马邵岩对视。 马邵岩冷笑。 毕鑫建站在一旁看戏,心里暗爽……这三个家伙总算落在了自己手里,自己不便出手,但这不妨碍教训这三个嚣张的新生。 这才是杀鸡儆猴。 马邵岩余光捕捉到会长衣袖底的手势,会意地点点头。 “我们龙江商会宽宏大量,既不杀你们也不剐你们。”马邵岩嘿嘿笑,“这死罪可免,但活罪么……难逃。” “我要你们加入我龙江商会……”马邵岩说,“商会的清洁工总是缺少人手……特别是厕所,你们可以去讨个差事,也不算埋没了人才。” 龙江商会的人哈哈大笑。 萧凛沉默。 “萧班长,明天你们就可以带上扫帚拖把走马上任了。”马邵岩大笑,“哦……女厕也归你们。” 张峰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没动,因为田物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田物戴着斗笠一动不动,他在看萧凛。 只要萧凛点点头,他们两个就能在三息之内让这些人生死不知。 但萧凛摇了摇头。 “还神农丹……真是可笑。”马邵岩低头看看萧凛的摊子,“来人,把这些垃圾砸了!” 龙江商会喽啰们从萧凛身边匆匆而过,萧凛站着一动不动。 马邵岩悠悠地与他擦肩而过,俯身拾起地上的白瓷瓶,轻轻晃了晃。 张峰盯着他,马邵岩手中的瓶子是他整整一天的心血。 马邵岩注意到张峰的目光,嘴角一勾,松开手。 瓷瓶坠落。 一声大喝。 “住手!” ; 第二十三章 凤凰涅盘,煤球蜕变 老夏数十年的职业生涯给予了他无与伦比的直觉。长期与药材为伍,他也锻炼出了世上最灵敏的嗅觉……所以这个老人在学院中也有个外号,教师们都戏称他为夏老狗。 夏老狗能在混合杂乱的气味中抽丝剥茧分离出自己要找的味道,顺藤摸瓜逆流而上找到源头,他凭借这项绝活闭着眼睛就能在堆满数千种药材的药房中找到自己要的药物。 这一次老夏这只鼻子嗅到了极其细微不寻常的味道……谨慎的性格让他顿住了手上的动作。 “前辈……怎么了?”杨澜一怔,他眼看着老人正要把手中的瓷瓶丢出去,手挥出去的前一刻却又生生停下来。 老夏也惊讶,他能察觉不寻常的或许是自己手中的丹药。他缓缓坐下,打开瓶塞倒出丹药。 老人低头注视桌上的丹丸,缓缓皱起眉头。 杨澜很惊异……这不是假的神农丹么?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老人如此认真严肃如临大敌的表情,老夏判定丹药从来都是懒洋洋地靠在摇椅中,远远瞥上一眼,就能断言真假。 但老人现在坐直身子,聚精会神全神贯注。 “前……前辈?”杨澜试探性地轻声问。 老人抬起右手打断杨澜,摇了摇头。 “我需要一根针。”老夏低声说,“银针……在你左边的柜子里。” 杨澜在木柜中找到了布包,他摊开在桌子上,整整齐齐一排银针,从粗到细有序排列。 老人抽出细针,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额头上缓缓沁出汗珠,老人把针轻轻插上漆黑的丹丸,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小心,像是个为人治病的医生。 杨澜同样不敢出大气,房间中极其寂静,他的目光汇聚在老夏的手上,心里无声地惊叹。 “竟然是……银针渡气。” 银针渡气……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手法,一般人可能听都没听过,杨澜贵为杨家少主,却也从未真正见识过这传说中医圣的诊断手法。 这本是为人诊断疾病的手法,老夏却用在丹药上。 老夏缓缓松开手,漆黑的丹药留在桌上,正上方浅浅地插着那根银针。 他低头看看,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汗。 “前……前辈?”杨澜一头雾水。 老夏怔怔地看着桌上那枚丹药,嘴角缓缓勾起弧线,紧接着嘿嘿笑起来。 “好手段啊……看我剥了你这身王八皮。” 杨澜呆呆地看着他。 老人偏头扫了少年一眼,“注意看……好戏开场了。”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银针顶端。 “咔嚓”一声。 杨澜一愣,他的耳朵捕捉到了这极其细微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裂剥离……杨澜猛然意识到这声音来自哪里。 那根针微微震颤,漆黑的丹药上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以银针为中心缓缓向四周蔓延,细小的碎屑渐渐剥落,有淡绿色的光从缝隙中迸射而出。 “这……这是……”杨澜喃喃,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 老夏激动得浑身发抖,两人死死盯着桌上缓缓剥裂的丹药,几乎以虔诚朝圣的姿态静等丹药的蜕变……仿佛在等待凤凰的破壳。 裂纹终于自上而下贯穿了丹药,光芒四射,翠绿的萌芽破开硬壳,仿佛初春破土的新苗,它们的枝叶在空中伸展,浓郁的生命气息在阳光中绽放。 老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杨澜惊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丹药,这不是神迹么…… 翠绿的嫩芽渐渐卷曲,抽出的新叶展开,光辉在枝叶顶端聚集,绽开的花美得惊心动魄,让杨澜自惭形秽。 在场的人被这极美的生命震撼,老夏和杨澜呆呆地注视着浑身通透如同水晶雕刻的花朵在面前傲然绽放,张着嘴却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们本以为这是一颗臭鸡蛋……谁知道孵出来的却是凤凰……当雏凤破壳而出的那一刻,天下众生都会被它极致的美震撼。 但雏凤还没来得及放出它的第一声啼鸣就黯然坠地化作飞灰,花还没来得及招来蜂蝶就陡然凋谢,枯萎的枝叶缓缓失去翠绿的色彩,消散在阳光中。 “这……这是怎么了?”杨澜愕然。 “生老病死……万物都逃脱不了这个轮回。”老夏喃喃,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但死即新生……果然是神农百草丹啊……” 老人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杨澜怔怔地看着桌上的丹药缓缓消散光华,一颗通体碧绿的浑圆丹药静静地躺在桌心,四周散落着漆黑的外壳。 原来真是金子,只是披了一层煤壳。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老夏起身,伸手拾起丹药,“我有生之年居然还有幸再见一次这样的神迹……” “这丹药是谁炼的?”杨澜迅速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老夏一愣,也回过神来,“对……刚刚他们说好像是什么萧凛……” “我去找。”杨澜转身就跃出门。 毕鑫建很不满,这是哪个不长眼的胆大包天敢来坏他的好事?没看见龙江商会正在办事么?胆敢阻挠他们的人,与胖子同罪! 他转身上下打量来人,一身淡蓝底色的华服,面容英俊仪表堂堂,手中握着白瓷瓶,看起来像个富家子弟……富家子弟?毕鑫建冷笑,他见过的富家子弟怕能把演武场填满,也从没怕过谁。 “你是谁?”马邵岩冷声问,大庭广众万众瞩目之下瓷瓶被夺,他这个龙江商会供奉高手颇丢面子。 杨澜见突然有人来救场,也有些纳闷,这是哪路好汉……难道是胖子搬来的救兵?他偷瞄张峰一眼,张峰的脸色有些古怪,但同样疑惑。 田物压了压斗笠,他抬眼注视场中的少年……他怎么会来? 杨澜的视线越过马邵岩,直接看向毕鑫建。 “兄台是这里管事的?” 马邵岩第一次被人无视,他在龙江商会身居高位,会员们鞍前马后地伺候,从来都是他无视别人,什么时候被别人无视过?遭到蔑视的马供奉怒上心头,上前两步伸手就想揪蓝衣少年的衣领。 杨澜身子一侧轻描淡写避开马邵岩的手,探出右脚轻轻一绊,龙江商会堂堂供奉高手马邵岩就摔了个狗吃屎。 毕鑫建目光一凝……高手!他作为龙江商会会长,自认从未看错过人,刚刚这富家公子身子一侧一绊就让马邵岩失去平衡,实力绝对不可小觑。 马邵岩恼羞成怒,他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翻身跃起就想冲上来。 “邵岩……回来!”毕鑫建出声呵斥。 “会长?”马邵岩一愣。 “此事由我处理……你回去休息吧。”毕鑫建转身抱拳行礼,“在下龙江商会会长毕鑫建,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少年偏头瞥了他一眼,悠悠转过身去,视线甚至都没在毕鑫建身上停留半刻。 毕鑫建呆住了,这富家公子哥不仅无视了马邵岩,把他这个龙江商会的会长也无视了。 “在下龙江商会会长毕鑫建……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请问哪一位是萧凛先生?”富家公子出声,但根本不是回答他毕鑫建的问题,看起来这个人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萧凛。 自己竟然比不上萧凛?这奇耻大辱居然也降临在了他龙江商会会长的头上,毕鑫建顿时淡定不能。 “这位兄台……龙江商会在此办事,还请移步。” “龙江商会?”蓝衣少年终于理会了毕鑫建。 “对……正是龙江商会。”毕鑫建寒声回答,他毕鑫建的名号不管用,那么龙江商会如何?就算你是高手,难道你还敢与整个龙江商会为敌? “龙江商会是什么东西?”少年语气疑惑,杨澜倒没有侮辱毕鑫建的意思,他是真不知道龙江商会是什么。 毕鑫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学院里除了学生会和妖族……难道还有第三个势力?”杨澜问。 张峰捂着嘴都快笑出声了,他知道这位主是谁……龙江商会如果惹到他,算是摊上**烦了。 “龙江商会乃学生会旗下组织。”毕鑫建只得解释,“我们在此办事,还请尊驾移步他处!” “你们办你们的事,我办我的事。”杨澜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只是来找萧凛先生的。” 毕鑫建注意到这个人的语气,萧凛先生?那萧凛区区一个新生有什么本事能让这个傲气的公子哥如此尊敬? “很不巧……我们也是来找萧凛的。” 听到他们这帮人也是来找萧凛的……这些人气势汹汹显然来者不善,杨澜才第一次直面毕鑫建,“你们找他干什么?” “萧凛与我们定下赌约……他们输了。”毕鑫建冷笑,“我们只是在敦促他们践行赌约。” “什么赌?”杨澜问。 “这些人声称自己炼出了真正的神农丹……”毕鑫建说,“我们以此为赌……结果丹药经过药材科夏前辈鉴别为假。” 杨澜恍然大悟,他沉默半晌,脸色有些奇怪。 “萧凛在哪?萧凛在哪?”人群外忽然骚动起来,又有人在找萧凛了。 “何人在此大声喧哗?”毕鑫建大喝。 “会长……是个老头子。” “老头子?”毕鑫建不耐烦地挥手,今天这是怎么了……什么牛鬼蛇神都跑了出来,“哪来的老叫花子……把他赶走!说龙江商会在此办事,闲杂人等统统滚蛋!” “谁敢赶我?”老人推开人群怒气冲冲地冲进来,“哪个叫嚣要赶我走?” “是我……怎么……”毕鑫建转身张口想骂,后半句话还没出口,他陡然看清了来人是谁,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夏……夏前辈……” “谁要赶我走?”老夏瞪着眼,“刚刚那个要赶我走的人呢?出来啊……出来!” 毕鑫建浑身大汗,连忙赔笑,“前辈怕是听错了……哪里有人胆敢赶您啊……” 老夏瞪了毕鑫建一眼,冷哼一声。毕鑫建暗暗叫苦,今天怕是把这老家伙给得罪了。 “萧凛在哪?” 萧凛也纳闷了……自己今天怎么如此炙手可热?他整整衣袍上前躬身行礼。 “在下萧凛,见过前辈。” 老人双眼一亮,上下打量萧凛,“你就是那个成功炼制出了神农丹的人?” 成功?萧凛愣住了。 “那……那不是假的么?” “谁说是假的?”老夏大怒,“这是谁造的谣……分明是数百年未曾一见的疗伤圣药啊!” 所有人都呆住了,场中瞬间寂静。 毕鑫建脑中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 第二十四章 进门应三思 石人站在墙角,安静地看着面前这间空荡荡的教室,已经有多少年了……阳光从窗口透进来,灰尘在空气中漂浮旋转。石人觉得这间空教室更像是一副毫无色彩的油墨画……光与影白与黑构筑勾勒出的世界里,无人问津的角落中伫立着一尊同样死寂的石像。 石人本不知道这样的死寂还要持续多少年……它在神学院中本就是个异类,这间教室其实分明就在丹青楼一层的走廊上,人来人往学生们嬉戏喧闹,但却像是谁划下的界限,隔开两个不同的世界,沉重到尘土在这里都砰然坠地。 从未有人闯进过这个世界……学院的教师们早已默认了这种情况,他们在课堂上告诫学生们不要闯进走廊尽头的教室,学生问起缘由时又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校长不辞而别远游而去,百年来再无人来看过它。 石人以为自己就应该这样下去腐烂在时间里,但可悲的是石头不会腐烂……就算是漫长的时光,也只能模糊它的面孔。 校长曾经骂它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石人千年来从未踏出过教室,无论谁劝都没用。 它本以为自己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会是校长,直到那天走廊上响起脚步声,有人轻轻推开门,阳光中年轻人沮丧颓废像条败狗。 石人看着看着就莫名地愤怒起来,心说你可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来到我面前的人!怎么能带着这样的表情……你能踏破那条界限推开这扇门来到我面前,本应是冲破命运的胜利者脸上应该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但那个胜利者好像只把它当成了某尊古怪的装饰品,自顾自地缩在教室中央。 石人当时就笑了……心说真像啊。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石人是尊冷硬的石雕永远不可能有表情,石人确实没有表情,但它会笑。 虽然它已经一千年没有再笑过了。 “嘎吱……”门被缓缓推开,来人沉默地站在门外,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进去。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杵在墙角的石人……果然还是老样子,只是看上去面目又模糊了些。 青衣访客踏进教室,反手关上门。 “你犹豫了三息……”石人说,“什么时候进扇门对你来说都是件需要考虑的事了?” “因为是你的门啊……我进金宫太虚殿的大门都从不犹豫,但进这扇门我得考虑很多事。”青衣人抬起头四顾,啧啧赞叹,“果然没变……” “我真是受宠若惊。”石人轻哼了一声,“对你来说踏进神学院里的一间空教室竟然比入金宫还要难么?” “我得考虑进来是不是值得……”青衣人微笑,“我不仅要顾忌高层的老人们,还要顾忌自己的命……我可不敢肯定自己能从你手上逃出生天,所以这可是个玩命的活,难道不应该多考虑考虑么?” “但你还是进来了。” “所以这是值得的。”青衣人点头。 “有什么东西比你的命还要值钱么?” “有……”青衣人悠悠回答,“比如……应劫者。” “这不可能!”毕鑫建抢上前挥舞双手,“怎么可能是真正的神农丹?” “你在质疑我?”老夏目光一横。 “不……不敢。”毕鑫建差点忘了面前的人是谁,“但这萧凛区区一个新生,怎么可能会有真正的神农丹?” 萧凛同样茫然……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真让胖子说中了……神农丹本就无色无臭通体漆黑,他们误打误撞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老人从怀中掏出瓷瓶,郑重地交到萧凛手中,叹了口气。 “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呐……老朽摸索神农丹数十载炼制无数无一成功,萧凛你年纪轻轻就能让这失传多年的疗伤圣药再现世间,学院有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实乃大幸啊……” 萧凛满脸通红,“不敢不敢……我只是误打误撞,碰巧炼制成功而已……” 张峰眨了眨眼……这转折也太大了,人生果然一出戏,大起大落无人可以预知,刚刚还被龙江商会的人逼得无路可退,现在角色已经转换了……他偏头望向龙江商会,毕鑫建的脸色像是刚刚死了爹妈。 “萧凛啊……我看你在炼丹一道天赋异禀,从今以后不如到我这来专心钻研丹道如何?”老夏思来想去觉得如此天纵之才放跑了实在可惜。 毕鑫建的脸色像是死了的爹妈。 “多谢前辈好意……”张峰上前行礼,“学生们只能心领了,我们来此卖药乃是老师布置的任务……恐怕不能跟随前辈学习炼丹了。” “老师?”老夏一愣,“你们老师是谁?” “家师……呃……”萧凛实在不想把那家伙的名号报出来,“石人。” “石人……石人……”老夏脸色突然一变,“你……你是它的学生?” 萧凛点点头。 老夏回忆起前不久听到的传闻,学院的教师们之间风传丹青楼一层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的门被人打开了。他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是谣言……谁那么大胆敢闯进禁忌之地? “萧凛……”老夏又想起刚刚结束的三局论战,听说有个新生一举干掉了学生会和妖族两大派系的老大夺得应劫者的名额……那个人的名字,好像也是……萧凛? 老人瞪大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打量面前的少年,“不……不愧是石人前辈的学生,果然不同凡响,老朽还有些事,就……就先走了,你以后如果碰上什么麻烦随时可以来找我……再见。” 老夏转身推开人群就溜了。 在石人这个名字面前……无论什么天赋异禀天纵之才都不重要,先把老命保住再说。 萧凛暗暗叹了口气……石人那家伙究竟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怎么无论碰到谁只要听到石人这个名号都是这个反应?比见了鬼跑得还快。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汉还留在原地,萧凛上前道谢。 “多谢兄台相助。” 杨澜微笑,“萧凛先生说的哪里话……举手之劳而已。”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萧凛问,“日后也好登门道谢。” 几人都一愣。 杨澜有些好奇,“萧凛先生不认识我么?” 萧凛一听心说坏了……难道这个人是旧识,自己把他忘了?萧凛抬眼又打量了两眼,少年一身蓝衣,装饰高雅考究,显然是个贵公子,他萧凛什么时候结识过这样的人? “兄台是……” 杨澜微笑,“在下杨澜。” 萧凛点点头,“原来是杨兄。” 人群轰然炸响,围观者们齐齐后退两步,神色惊骇。 毕鑫建脑中满是浆糊……他只想找个柱子一头撞死,天呐……这萧凛究竟是什么人啊啊啊啊啊……自己不过想教训教训一两个不长眼的新生而已,怎么会把杨家少主牵扯进来?杨家少主还称呼他为“先生”? 杨澜观察萧凛的表情,“萧凛先生好像不惊讶?” 萧凛怔怔,“我……我应该惊讶?” 他确实不知道杨澜是谁……如果知道身边这个人是中土仙界第一家族杨家的少家主兼中土仙界公认的第一天才,他的腿恐怕会吓软。 无知者无畏,萧凛还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杨澜的尊敬。 萧凛注意到身边众人的反应,才开始发觉不对劲,“他……他们好像在怕你?” 杨澜大笑,“先生果然不同凡响,杨澜佩服。” 萧凛很不好意思,他一介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同一天之内被两个人称赞不同凡响。 张峰大摇大摆,用鼻孔看毕鑫建。 “毕会长……愿赌服输。”张峰嘿嘿笑,“从明天开始,我们班长就是你们会长了。” “你……”毕鑫建眼角抽动。 “放心……我们既不会杀你们也不会剐你们。”张峰哈哈大笑,“这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我们四号宿舍楼清洁工人手不足,特别是厕所……清洁任务就交给你们龙江商会了。” “你不要欺人太甚!” “毕会长,好好当你的会长吧……”胖子冷笑,“你只剩最后一天了,从明天开始你就可以带上扫帚拖把走马上任了。” ; 第二十五章 门前三跤 “混账!混账!混账!”毕鑫建把茶碗摔得粉碎,咬牙切齿。 站在一旁的侍者看着都觉得可惜……这是被摔的第三个茶碗了。他思索着依毕鑫建这生气就摔碗的性子,这样下去马上就能摔齐一整套青花……下次是不是得给会长大人换成铁碗。 台下没有人胡思乱想,他们低着头默默无言……这回真是栽到家了。 龙江商会遇上了自成立以来前所未见的最大危机,一场荒唐的豪赌……一个不听劝告的白痴擅自把整个商会押上了赌桌。 结果赌输了。 那个白痴低着头缩在最后躲避众人的目光,马邵岩觉得如果目光能杀人他必然早已千疮百孔。如果日后有人为龙江商会作传他马邵岩必定是出卖同伴的大奸大恶,导致商会灭亡会员集体扫厕所的罪魁祸首,千刀万剐百死不足赎其罪。 但马邵岩很委屈……他注定要遗臭万年,日后有人谈起他马邵岩必然是一意孤行爱慕虚荣行事鲁莽狂妄自大自私自利一阵大贬特贬,但为什么没人说毕鑫建还夸他有胆量有魄力呢? 成则民族英雄受人追捧从此一代功臣名留青史,败则商会罪人万人唾弃沦为奸恶遗臭万年。他马邵岩从英雄沦为罪人只用了老夏一句话的时间。 如此大起大落大喜大悲让马供奉脑中瞬间空白,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他从此将与供奉高手的生活永诀了。 毕鑫建在台上左右踱步,依照张峰的说法,他这是最后一天当会长了,从明天开始他要带着扫帚和拖把去四号寝室楼打扫厕所……该死,他偏头恶狠狠地瞪马邵岩,他毕鑫建如果真沦落到那个地步,他要让马邵岩这个罪魁祸首把厕所舔干净。 杨春响靠在墙边保持沉默,他没想到商会竟然会惹上这样的麻烦,那萧凛看起来只是个普通新生默默无闻毫不起眼,但谁知有这样大的能力居然惊动校方的人,就连盛名在外的中土仙界年轻一辈第一高手杨澜都称呼他为先生。 那萧凛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炼制疗伤圣药神农丹。难道真是医圣大人的亲传弟子?不过奇怪的是……这样的天才,学生会和妖族竟然都毫无动静…… “你们有什么主意?”毕鑫建问。 “什……什么主意……”众人小心翼翼,会长此时正在气头上。 “一帮废物!”毕鑫建大吼,“你们这么多人难道就没人有什么办法么?” “哦哦……”有人点头,“会长放心,扫帚和拖把在下已经派人去采购了,今晚就能送到。” 毕鑫建气得七窍生烟,他转身一脚踹翻文案,顿足怒吼,“你是猪么?难道真要让我去扫厕所?” “那……那怎么办……”众人畏畏缩缩,“学院都站在他那边,还有杨澜……” “废物,废物……我要你们何用?”毕鑫建长叹一声,“平时只会吃吃喝喝,关键时刻不堪大用,一帮酒囊饭袋。” “会长息怒。”杨春响看不下去了。 “你有什么办法?”毕鑫建平复心情,转身问这个副手。 杨春响虽然挂名龙江商会的副会长,但他其实只是客卿身份,毕竟作为学生会资源部部长的弟弟,他不能与毕鑫建靠得太近……这是必须的距离,否则不利学生会声誉。 “会长……我们因为一场赌约输了家当。”杨春响说,“自然也能用一场赌约赢回来。” “你的意思是……”毕鑫建问,“再和他们打个赌?” 杨春响点头。 “我们能赌什么?商会都赌输了。”毕鑫建摇摇头,“根本没有本钱……再者他们又不是傻子,为什么要和我们赌?” “他或许不会和我们赌……但有个人的面子,他们是一定要给的。”杨春响轻声说,“会长,值此生死存亡之际……任何底牌都不能再藏着掖着了。” 毕鑫建沉默半晌,“你是在说万大哥?” “正是。”杨春响微笑。 石人没料到萧凛这小子出门一趟竟然又给它带回来了个人。 身着蓝色华服的少年面带微笑向它躬身行礼,石人眼皮都没抬就给予了他和张峰同样的待遇。 萧凛一行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杨澜前一刻还在念叨着“见过前辈……”,下一刻人就已经躺在了丹青楼外的台阶底下。 石人果然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谁的面子也不给。 “萧凛……谁让你带外人来这里的?” 石人兴师问罪,它很不高兴,这小子出去两天就敢往回带人,照这样发展下去以后它是不是得开讲座? “老师……杨兄他是我的朋友。”萧凛连忙解释,“不算外人的。” 杨澜大概也被这一下给摔懵了。 他还是第一次碰见有人初次见面打招呼的方式是把对方丢出去……他堂堂杨家少主,还是第一次被人摔。 不过好在杨澜并不生气,作为未来杨家的族长,他必须拥有宽宏的气量,被人摔了一下而已……既不伤筋也不动骨,杨澜非常大度地原谅了石人。 杨澜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土,再次登门拜访石人,他很想知道萧凛的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教出萧凛这样的天才,想必也精通丹药一道。 “晚辈杨澜……见过……”杨澜的后半句还没出口,就被当头一棒砸得老远。 耳边隐隐传来萧凛的惊呼,“老师我不是说了他不是外人么……” 杨澜仰面躺在地上,他这下真是糊涂了……自己难道和它有什么过节么……分明素昧平生,为什么连续摔自己两次? 能连续摔他杨澜两次,除了杨澜本人的父亲,可能全天下也就石人这独一份了。 他决定问个清楚,但杨澜不敢再进门。他站在门外躬身行礼,“不知前辈为何要连摔晚辈两次?难道晚辈与您有什么过节么?” “你进来,我告诉你。”石人说。 杨澜一怔,点了点头,抬脚进门。 石人心说这公子哥真好骗。 后脚还未落地,人就飞了。 萧凛撇开头不敢再看。 杨澜这次有些恼火……所谓事不过三,这近日无仇远日无冤连续摔他三次是什么意思?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自小养尊处优的堂堂杨家少主。 杨澜第三次登门不再是拜访,而是问罪。 “前辈……晚辈自认没有任何得罪唐突之处。”杨澜寒声说,“前辈为何连续摔晚辈三次?” 张峰捂脸,心说这公子哥要倒霉了……敢这样和石人说话还能不挨揍的恐怕还没生出来呢。 石人嘿嘿笑起来。 “前辈为何发笑?”杨澜问。 “看看你现在站在哪。” 杨澜一愣,才发觉自己已经进了教室,刚刚怒上心头,脑子一热竟然径直闯进了教室,但石人并未再摔自己。 “进门三摔,这是礼节。”石人一本正经,“令尊没有教过你么?” 杨澜愣住了,进门三摔?这是哪里的礼节……他父亲真没教过杨澜什么时候进门需要摔三跤。 “原……原来是晚辈不懂礼节……”杨澜虽然一头雾水,不过既然是自己错了,自然就要承认,“多谢前辈指教。” 张峰对石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能把人摔了还让他向自己道谢的,这大概跟石人能面不改色地撒谎有关。张峰就此决定从今以后坚定不移地跟着石人混了…… “万大哥……”毕鑫建犹豫了,这个人是他最后底牌,不能轻易动用。 “会长……商会正值生死存亡之际。”杨春响说,“当断则断。” “但这人情牌是打一张少一张啊……”毕鑫建缓缓坐下,低头注视翻倒的文案。 万临潼……龙江商会中的第一供奉高手,金榜之上题名的人物,就连毕鑫建这个会长,也要叫一声大哥。 “万大哥如今在何处?”毕鑫建问。 “前不久刚刚出关。”杨春响回答,“想必已经巩固了玉玄六层的修为。” “好……”毕鑫建豁然起身,“你准备一下……我要亲自登门拜访。” ; 第二十六章 扁担与棒槌 神学院有座山崖,被学生们奉为圣地。 丹青楼出门转身向东看,可以望见那座孤高陡峭的山峰遗世独立在日出的方向,石阶层层叠叠蜿蜒盘旋架在崖壁上崎岖难行,学生们之间流行的习惯,无论上课放学都会面向东方默默祈祷叨念几句……希望那座山能保佑自己早日金榜题名。 关云崖……那是金榜高手们闭关修炼的地方,在学生们心目中至高无上。 毕鑫建在山路上踽踽独行,深吸了口气,啧啧赞叹。 “不愧是高手们住的地方……”龙江商会会长大人悠然神往,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有机会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毕鑫建不敢多想,他知道跻身关云崖的难度。 神学院中学生上万……但金榜仅仅只有三百个位置。 万临潼在山腰上拥有自己的一座洞穴,这曾经让毕鑫建万分艳羡,他纵然是龙江商会的会长,财大气粗……但毕鑫建觉得自己商会豪华的总部还及不上这座简陋洞穴中的一块石头。 就算是龙江商会中的所有人加起来,也够不到这座洞穴的高度。 万临潼在洞外种了一丛凤尾竹,翠绿清幽。毕鑫建在竹下躬身朝着洞中行礼。 “万大哥……小弟不请自来,还望不要见怪。” “毕会长说的哪里话。”有人笑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毕鑫建一怔,猛然回头,才发现一个身材壮硕的青年站在他的身后,当下暗暗骇然……他刚刚从那个方向过来,可没看见半个人影。 “万大哥……”毕鑫建眼见救星出现,不禁悲从中来,眼眶一红,就要哭出来,“万大哥……小弟这次真是走投无路了啊……” 万临潼吓了一跳,他能料到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毕鑫建亲自拜访必是有事相求……但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看起来如果毕鑫建找不到自己那他多半也不会回去了……直接从崖上跳下去就是。 “画……一?”杨澜怔怔,这老怪物这次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对……”石人拖长声调,“想要拜我为师,先画个一字出来给我瞧瞧。” 杨澜回头看萧凛张峰田物。 萧凛撇开头,有这么个拿不出手的二货老师真是件丢面子的事。 张峰耸耸肩摊手,在石人面前他不敢多嘴,只能用目光与杨澜交流,但那飘忽不定的眼神谁也不知道究竟在说什么……杨澜推测胖子的意思大概是“你管他呢……上去给那怪物一脚啊。” 田物压低帽檐,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喜欢上了戴斗笠,无论何时都是低着头站在萧凛身后像个保镖。 杨澜按照当前情况判断这三个比自己先入门的师兄是靠不住的……他堂堂杨家少主从小到大还从没怕过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就是画个一字么? 杨澜抬头看了石人一眼,目光被那张什么都看不出来的面孔逼了回来……与石人对视是要相当勇气的,因为没有人知道这家伙的眼睛在哪。 “那晚辈献丑了。”杨澜深吸了一口气。 他挽起衣袖,铺开宣纸,压上青石镇纸,提起狼毫蘸墨,动作熟练干净利落,看来杨家少主文武双全。 杨澜缓缓落笔,他执笔在纸上重重地划下一道漆黑的墨迹,下笔收锋都毫无瑕疵极其完美,杨澜低头看着纸上的“一”,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写不出这样完美的一字。 萧凛看着他在教室里写一字,想起自己当时写的和他一样下笔收锋都毫无瑕疵一样完美,也和他一样都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写不出这样的完美的一字。 所以萧凛也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他默默地捂脸。 杨澜得意地抬起头看石人。 石人嗤之以鼻。 “你这也是一?” 果然……萧凛张峰田物三人心说,那么接下来应该是……他偏头看杨澜。 “前辈难道不识数?这……这不是一字是什么?”杨澜不出意料地惊讶。 “你这是根……”石人反驳。 扁担……萧凛张峰田物心说。 “……棒槌!”石人冷哼。 三个人猛地呛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萧凛比杨澜还激动,杨家少主还愣着半天没回过神来……萧凛就已经上前质问石人。 “为什么我们都是扁担,他却是个棒槌?” 杨澜一窒……他觉得自己莫名被黑了。什么叫自己是个棒槌? “前辈……”杨澜问,“这分明是个一字……前辈为什么说是棒槌呢?” 石人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只是叹气。 “我还以为所谓中土仙界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会比其他人好些……”石人阴阳怪气,“原来也不过如此。” “我……”杨澜想说什么,但又沉默下来。他第一次受到别人的否定……以往在外界,提到杨澜的名字,谁不是惊讶加赞叹?但到石人这里却变成了“不过如此”。 杨澜心里有些恼火……他能听出石人轻蔑的语气,这个中土仙界第一天才觉得自己被人轻视了。 “晚辈无法理解前辈的意思。”杨澜的语气冷下来。 “不明白?”石人嘿嘿笑,“凭你……当然不能明白。” 杨澜皱眉,这家伙分明看不清自己……杨澜被世人称为中土仙界第一天才,当然有他的过人之处,杨澜背负着这样的名号骄傲却不自大,他知道仙界卧虎藏龙……从来不敢轻视任何人,但他也不允许有人轻视自己。 “那么依前辈的意思……”杨澜问,“谁能明白?” 石人哈哈大笑,“你不用生气……我告诉你,全天下年轻一辈中真正能写出一字的人只有三个。” “前辈的意思是全天下?”杨澜吃了一惊。 “当然。”石人轻描淡写,说出的话却堪称石破天惊,“其中一个在东域剑阁。” 杨澜不再说话,因为他无话可说。张峰田物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吃惊。 东域剑阁……在场的人除了萧凛都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他们都清楚石人说的人是谁……杨澜堪称中土仙界第一天才,盛名在外……但这也只是在中土仙界而已。 而有个人或许称得上仙界第一天才…… 萧凛很小就听过他的名字,是从父亲口中,向来强势的父亲曾经看着他叹气,说如果你有那个人一半的天赋和能力……杨家就算后继有人了。 杨澜当时就惊呆了……难道自己这个杨家少主连那个人的一半也比不上么? 年幼的天才以极其不服气的态度专程去查询那个传说超出自己两倍的人的资料,结果令人沮丧。 他真的比不上那个人,从上到下从内到外。 杨澜其实很想和那个人打上一场,看看究竟谁更强。 可惜那个人在东域,是剑阁的大师兄,剑圣的亲传弟子。 他的名字是柳青,称号小剑圣。 万临潼沉默,毕鑫建心里在打鼓……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如果万临潼不肯伸出援手,他毕鑫建明天真可能要带着扫帚拖把去新生的四号寝室楼打扫厕所。 万临潼在犹豫……他其实不想淌这趟浑水,听毕鑫建的描述,对方能炼制神农丹显然是个丹道天才,又能结识杨澜那样的人物……这样的人今后在学院必然是风云人物,他万临潼没必要与这样的人结下梁子。 但毕鑫建的请求又不能不考虑。 “毕会长……”万临潼权衡再三,“对方也非蛮不讲理的人,我相信你们之间可以和解,这其实只是一场误会嘛。” 毕鑫建心瞬间凉了半截,看这架势,他竟然是不准备出手帮忙了。 “罢了……我也不为难万大哥。”毕鑫建摇摇头起身,失魂落魄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大不了从这跳下去……我不活了……” “等等……”万临潼担心这人走着走着就从自己家门前跳崖了,“我随你一起去。” 毕鑫建猛地止住脚步,喜出望外……这下有救了。 万临潼缓缓起身,“我也想看看……那个能炼制神农丹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 第二十七章 广厦万千,唯居猪圈 万临潼站在台上远远望着张峰,心说这人是个高手……纵然自己已经金榜题名也绝不可大意。 张峰站在台上远远看着万临潼,心说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二百五? 萧凛没有等到龙江商会的会长位置,张峰也没有等到毕鑫建带着扫帚拖把去打扫厕所,毕鑫建一大早就亲自登门拜访,身后跟着一个青年。 张峰一愣心说这家伙思想觉悟挺高啊……自己扫厕所不过瘾竟然还拖人下水。 但他很快失望了。 毕鑫建不是来扫厕所的……他要求举行一场赌斗。 赌斗永远都是演武场中最吸引的人保留节目,立下赌约以斗定胜负,由演武场裁决胜负,无人可以抵赖。学生们唯恐天下不乱,遇上这样的精彩表演,迅速围上来起哄。 “你看你看……那个人不是万临潼么?” “万临潼?龙江商会的第一高手……听说他是金榜高手!” “那胖子是谁啊……居然敢挑战金榜高手,真是不知死活哩。” “万临潼不是在闭关么……怎么出山了?” “多半是龙江商会请出来的……那胖子多半不知怎么惹上了那群流氓,毕鑫建向来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竟然请出了万临潼……那胖子这下要倒霉了。” “那胖子是谁啊……新生么?” “只有新生才不知道厉害啊……” 万临潼站在台上,观众的窃窃私语他听得非常清楚,心里有些得意……看来自己威名远扬,他的目光移到对面张峰的脸上,希望能看到惊慌失措后悔不迭的懊恼神情。 胖子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两眼望天。 毕鑫建站在人群中,他不担心赌斗结果……万临潼身为金榜高手,不可能会输给一个籍籍无名的新生。 刚刚入学的新生根本不知道金榜题名意味着什么……当万临潼报出自己的名号时萧凛三人一脸茫然,毕鑫建暗暗发笑,果然无知者无畏,真正动手时他们就会知道厉害了。 萧凛站在摊子后面,依照田物的说法,他是班长,班长就是老大……老大是不能随便出手的,马前卒让张峰去当就行……所以当万临潼提出挑战时田物一脚把胖子踹了出去。 萧凛有些担忧……他不知道金榜是什么玩意,但看起来好像很厉害,这次赌斗的赌注是龙江商会的归属,如果张峰战败,他们就会输掉刚刚赢得的龙江商会……萧凛倒不在乎这什么龙江商会,他对会长的兴趣也没有丝毫兴趣,萧凛只担心张峰会不会受伤。 对方显然是个高手,万一下手未加节制,胖子那两百多斤的肥肉不知道能不能帮张峰扛下攻击。 “不必担心。”田物轻轻捏捏萧凛的肩膀。 “那个人是毕鑫建请来的救兵吧?”萧凛问,“听说还是金榜高手……” “确实是毕鑫建请来的……”田物说,“但究竟是救兵还是逗逼还未可知。” 萧凛抬头望着胖子,心里祈祷神佛保佑。 “不才万临潼……”万临潼拱手,“受龙江商会毕会长所托前来向足下讨教,还望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绝对不会敝帚自珍。”胖子哈哈大笑,“我会好好教教你。” 万临潼一窒。 毕鑫建冷哼一声,狂妄! “在下金榜之上敬陪末座。”万临潼神色阴沉下来,“排名不过区区二百三十四位……希望与兄台一战,能提升几个名次。” “好说好说……你都这么求我了,我哪能不教啊?”张峰嘿嘿笑,伸出食指晃了晃,“我要教你的第一课……你刚刚说错了。” “说错了?”万临潼疑惑,“哪里有错?” “龙江商会会长是我们班长。”张峰纠正,“毕鑫建算哪根葱?” 毕鑫建面红耳赤,牙齿咬得咯咯响。 黑衣青年掀开窗帘,望着远处的高台,目光淡漠。 “有什么好看?”房间里光线昏暗,房间的主人懒洋洋地趴在长椅上,嘟嘟囔囔。 “我很少来这里。”黑衣人转身,微微皱了皱眉头,他生**洁……但这里垃圾遍地简直无处落脚,酒瓶子东倒西歪地堆在桌子上,地毯上满是油污,浸透了散落在地上的纸张,青年踢开脚边的饭盒,那只饭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吃剩下的东西……散发着极其难闻的腐败味道。 “是嘛是嘛……”那人嘿嘿笑着起身,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满脸胡渣一身灰衣,“你可是日理万机的妖族少主,哪有时间到演武场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来?” “你这里是乱七八糟的演武场里最乱七八糟的地方,我不还是来了?”神阙坐在长椅上,偏头打量身边的青年,暗暗叹了口气……这才多久没见,这人已经从流浪汉堕落成了乞丐么? “真难为你这个有洁癖的人了。”青年撇撇嘴,他一身与这个房间一样脏乱,但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慑人,他在神阙周身四下看看,“……绛芸没来么?” “没。” 青年很失望,“你以后也可以把她带来嘛……两个大男人多无聊,绛芸也有十六岁了吧……你这个做哥哥的人也该考虑考虑她的终身大事了啊……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那么漂亮的小姑娘委身别人多可惜,你看看我怎么样?” “不可能。”神阙冷硬地回绝青年,“我会让她叫你叔叔。” “喂喂喂喂……不带这么绝人后路的!”青年哀嚎,“你难道甘愿低我一辈也不把她介绍给我么?我难道这么令人厌恶……” “无论是谁,只要她喜欢我都同意。”神阙毫不留情地狠狠碾压青年的白日梦直至破碎,“只有你不行。” “好吧好吧……洁癖妖,你以后就叫我叔叔吧。”青年神情低落,“贤侄你放下手上的事,专程跑来找叔叔我,有何贵干?” 神阙如果不是要事在身还真不愿意到这里来……打开房门的一刹那他其实就想打道回府,扑面而来的味道杀伤力堪比王坤的长青剑诀,这房间的主人大概是学院里唯一一个不用见面就能逼退神阙的人。他觉得猪圈都比这里整洁干净,神阙无法想象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在这样的地方生存? 神阙在这里甚至连呼吸都不通畅。 “既来之则安之嘛,我这里其实挺好……有吃有喝。”青年直起身子,一块吃剩的面饼从他怀里掉出来。 神阙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开始思索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 “神阙你没有去人间看过。”青年说,“有些人住的地方比这里还脏还乱……他们还没有吃的。” 神阙默默地听他说话,面前这个青年虽然不修边幅,但却是个靠得住的人。 “神阙你就是适合在孤月峰住豪宅的人。”青年笑,“我嘛……天下广厦千万间,我只取一猪圈。” 神阙叹了口气,他的目光触及青年敞开的胸怀……这个人的衣服其实比他本人干净。 一块废铁埋藏在桌面上东倒西歪的酒瓶里,已经锈蚀到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这东西……你还没卖出去?”神阙问。 “喂喂喂喂……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来都问这个?”青年大怒,“不带这么戳人伤疤的啊……” “你可以卖给我。” “不卖。”青年拒绝得干净利落,“我就知道……你哪来那么好心来看我,原来是看它。” 神阙默默无言,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拒绝。 “无论是谁我都卖,就不卖给你。”青年挑眉。 神阙沉默……那么这块废铁就永远不可能卖出去了,知道这它的价值的人很少有人能买得起,能买得起的人很少有人知道它的价值,既买得起又知道价值的人只有神阙……但青年不卖。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神阙问。 “一定会有人买的。”青年嘿嘿笑,“金子总会发光的嘛。” “但这只是块铁。”神阙说,“再放下去只会锈蚀殆尽。” “你不把表面的锈迹磨掉,怎么知道里面是铁还是金子?”青年说,“总会有个人能磨去表面斑驳的锈迹,其中的金子放出的光芒会让你我吃惊。” 神阙起身准备离开,谈判崩溃了,他没必要再待下去,说实话他连一刻都不想多待。 “这么快就要走?” “我已经屏了半柱香的气。”神阙说,“再不走就要窒息了。” 青年一愣,哈哈大笑。 “最后问你一句……” “说过了,不卖!” “你多久没洗澡换衣服了?” 青年一窒,有些羞愧地把自己身上的灰衣里衬翻过来给神阙看,“这其实是件白衣服……” 妖族少族长摇了摇头,出门而去。 青年望着神阙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确认不会再回来,蹑手蹑脚像个做贼似的把刚刚落在地上的面饼捡起来,刚刚神阙在这儿,他不太好意思干这种掉价的事…… 青年闻了闻,“没坏没坏,还能吃。” 神阙其实没有走远,他背靠在门外,缓缓仰起头怔怔望着屋顶上的蛛网,听到屋内传来吧嗒吧嗒大快朵颐的声音,无声地微笑起来。 “金子是不会生锈的啊……二百五。” 第二十八章 大隐隐于市 在此之前萧凛从来不知道张峰原来也是一个高傲且强势的人,他站在摊子后面远远望着胖子立于高台之上谈笑自若,毫不留情地鄙视对手,惊叹这个胖子真厉害……换成是他萧凛恐怕早就吓得腿软了。 田物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后,戴着斗笠低着头,从来不曾离开一步,萧凛偏头看着他,微微一怔。 萧凛忽然意识到张峰田物其实都是高手……而自己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他们却称呼自己班长对自己言听计从……这两个人其实都在无条件地迁就自己。 两个大内高手居然会尊一只老鼠为老大……听起来很搞笑也很荒诞。 但有时候世事并不都是严肃的。 万临潼非常恼怒,他认为在赛场上尊重对手是基本的素质,但这个胖子显然没有这样的想法……他不仅顺杆爬还蹬鼻子上脸。 万临潼决定要好好教训这个低素质胖子,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但张峰的说教还没完。 张峰悠悠直起第二根手指,“我要教你第二课……” 万临潼心说这家伙教人还教上瘾了,真把自己当教师了。 “……金榜没什么了不起的。” 什么?万临潼一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个胆大包天的胖子难道在看低金榜?这种石破天惊甚至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出来……活腻歪了么? 他抬头去看对面的张峰,突然发现胖子已经不见了。 人呢?这是万临潼脑中萌生的第一个想法,接下来他的思绪被从背后袭来的强烈杀机打断。万临潼是金榜之上的高手也算身经百战,长期与人对阵锻炼出来的直觉让他躲过了一劫。 万临潼在瞬间察觉到周身骤然而起的危机感,仿佛被人用剑指住后心,万临潼后背发麻不假思索向前翻倒在地上,劲风从他的头皮上掠过。 张峰一击落空,在高台另一端空翻悠悠落地,双手背在身后云淡风轻。 万临潼缓缓起身,才发觉冷汗浸透了内衣,他再抬头看向张峰对上他的目光,才意识到这家伙的眼神锐利到简直摄人心魄。 这一切在三息之内发生,绝大多数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台下观众目瞪口呆,毕鑫建呆住了……靠……这胖子这么厉害? 萧凛知道张峰很厉害,但不知道他这么厉害……他身材像个球却轻盈得像羽毛,萧凛看胖子轻飘飘地落地仿佛那二百多斤的肥肉都长在别人身上,他的速度快到萧凛的肉眼甚至没法捕捉,话音刚落人就已经鸿鸣飞飞。 “你……是风系?”万临潼沉声问,他原来一直低估了这个胖子,张峰的实力绝对不在他之下。 “我要教你第三课……”张峰悠悠说,“永远不要轻视对手。” 万临潼眼神一凝,张峰固然强大,但他也是榜上有名的高手,只要认真起来实力同样可怕,这个龙江商会的第一高手首次正视面前这个新生,双拳缓缓紧握,淡青色的气顺着他的双手环绕。 他也是风系,张峰能达到的速度他也能达到,万临潼能凭借自己绝对的速度避开对手的所有攻击,当他施展全力,连人影都会融入呼啸的狂风中……风是无法捕捉的。 “在下万临潼……”万临潼低声说,“请指教。” 毕鑫建大喜……他们商会的第一高手终于要认真起来了。 万临潼缓缓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极慢,时间仿佛被放慢,抬脚落脚带起残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的脚上。 万临潼的右脚终于落地,激起悠悠扬尘,高台之上毫无征兆地卷起大风。 观众们的视线上移,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他的脚还在,人却没了。 “入风!”毕鑫建惊叹,他又见到了这神乎其技的招数,万临潼的入风堪称一绝。 张峰眼皮一抬,他倒毫不紧张,胖子甚至还有时间偏头向观战的萧凛敬了个礼,笑了笑。 “我也走了啊。”张峰说。 萧凛点点头。 张峰竖起大拇指,向前迈了一步,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一阵微风刮过,那圆滚滚的两百多斤肥肉就消失了。 高台之上狂风大作。 万临潼首先出现,他在半空之中现身,回身一掌和刚刚出现的张峰对上,两人一路缠斗互相对掌直至落地,衣袂翻飞中杀机宣泄如暴风骤雨,观众们甚至看不清他们究竟对了多少掌,扩散的暴风席卷了整座演武场。 张峰率先落地,万临潼从天而降大喝一声一拳击下。 他的一拳只击穿了高台的青石地板,轰然巨响中碎屑飞溅。 万临潼一击落空转身消失。 但他很快又在高台另一端出现,张峰步步紧逼万临潼节节后退,两人针锋相对穿越了整座高台,在高台边缘消失。 这是近乎瞬移的高速,每个人出现的时间被控制在三息以内,万临潼和张峰互相扮演着猫和老鼠,他们在互相追杀对方,猎人和猎物的角色在两人之间转换。 张峰在风中现身,他的脚尖轻轻点在地上,跃上空中……万临潼已经在空中等他了,这个金榜高手对自己预判很有自信,他在演武场混迹这么多年……所拥有的对敌经验是新生无法比拟的。 万临潼右手握拳径直下落,他在等张峰自己撞上拳头……万临潼嘴角勾起弧线,这全力一击能决定胜负。 万临潼的目光聚焦在张峰的脸上,他希望能看到惊恐慌乱的表情。 张峰毫无表情。 万临潼有表情,他的表情惊恐慌乱……因为他的视线透过了张峰的脸看到了高台上的青石板。 残像!万临潼在瞬间意识到这是什么……他曾经也用这招骗过对手。 “教你第四课……”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当你与胜利距离最近的时候……也是你最接近失败时。” 万临潼脑中一片空白。 张峰与万临潼一齐下落,一拳砸在他的后心,后者重重地落在地上撞碎了地板。 台下一片惊呼,毕鑫建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金榜高手难道会拜在一个新生手中? 张峰瞄准躺在地上的万临潼,准备最后一击结束这场战斗。 万临潼翻身而起,跃到高台另一边。 胖子愕然……这家伙真抗揍,刚刚那一下已经足够把他打得半身不遂了。 万临潼擦去嘴角的血迹,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你的入学顺位是第几?” “第七而已。”张峰回答。 万临潼吃了一惊,这样的水平才只有第七……这一届的新生得强到什么地步? “新生里有几个变态。”张峰嘿嘿笑,“你以后会有机会见到的……哦不,你其实已经见到了一个。” “足下确实厉害,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修为,堪称惊世骇俗。”万临潼点头。 “不不不不……”张峰摆手,“我说的可不是我,而是我们班长。” “你们班长?”万临潼心说你这种修为和水平难道还当不上班长么? “你已经和他见过一面了。”张峰指指演武场墙边摆摊的萧凛,“喏……那就是我们班长。” 万临潼望去看那麻衣少年面相普普通通,站在摊子后面晃晃悠悠,万临潼当时确实与他打了个照面,彼时只觉得这个人稀松平常……现在想来竟然是自己根本看不出那个人是什么修为,只能暗叹一声果然深藏不露……谁能想到居然会有如此高人在此摆摊卖药?所谓大隐隐于市,古人诚不我欺也。 “在下佩服。”万临潼点头,“不知兄台可否告知……你们班长究竟是什么修为?” 张峰嘿嘿笑,“天机不可泄露……佛曰,不可说。” 胖子这么说着,眼神却在往演武场的高墙上瞄。万临潼察觉到异常,微微一愣,也跟着望过去。 当下顿时大惊骇……张峰的目光分明指着金榜的顶端,难道说这个班长居然有问鼎金榜的强大实力? 张峰眨了眨眼睛,意味深长。 万临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种惊世的大秘绝对不能轻易泄露,这位龙江商会第一高手被彻底折服了,他拱了拱手。 “万临潼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场下一片哗然,观众们议论纷纷。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新生居然打败了金榜高手……” “那个胖子是谁啊……那么厉害?” “听说这一届有中土仙界第一天才杨家少主,莫非那胖子就是传说中的杨家少主?” “李兄言之有理……若非杨家少主,何人能有如此实力?” 毕鑫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这下彻底完蛋了。 萧凛长出了一口气,他不关心赌斗的胜负只关注胖子的安危,只要张峰平安就行……至于赌注,龙江商会的会长之位萧凛根本没有丝毫兴趣。 张峰凯旋归来哈哈大笑。 万临潼下台,毕鑫建见他灰头土脸满身是伤,也知道他尽了全力,对方仁至义尽,赌斗战败只能说是天意了……天不佑我啊……毕鑫建失魂落魄。 万临潼简直想仰天长笑,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本是一场无聊的赌斗,谁知竟能牵出这样一个深藏不露的隐士,这可是绝好的机会……如果能和高人打好关系,日后发展岂不是不可限量? 万临潼觉得自己发现了金矿,他马上就要闷声发大财了。 萧凛如果知道他这么想,不知道会不会告诉他你找到的不是金子而是狗屎……你其实只要抓一把就知道了。 当然如果万临潼热衷于卖狗屎的生意那也算是发财……萧凛觉得自己这么大的一坨狗屎也算举世罕见。 万临潼拍了拍毕鑫建的肩膀,“你以后要好好听新任会长的话。” “可是他让我去打扫厕所……”毕鑫建垂头丧气。 “莫说打扫厕所,就算他让你把厕所添干净,你也要一丝不苟地照做。” 什么?毕鑫建一呆……这是什么话?万临潼难道把脑袋摔坏了?他不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么……这落井下石的讥讽是什么意思? “记住……一定要好好听新任会长的话。”万临潼加重语气,捏了捏毕鑫建的肩膀,“千万不要让他推辞。” 毕鑫建傻了,还千万不要让他推辞?这拼命把会长的位置往外推是什么新战略么? “一定要听话。”万临潼认为重要的事应该要说三遍,毕鑫建见他一脸认真,才发觉这家伙根本不是在筹划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丈夫能屈能伸暂且委身于人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容日后再作打算一雪前耻的战略,他的意思好像真是叫自己对萧凛言听计从萧凛让自己去吃屎自己就得去吃屎。 万临潼转身而去,留下毕鑫建独自在风中凌乱。 连最后的倚仗都把脑子摔坏了……毕鑫建觉得前途根本一片黑暗。 万临潼转身,朝毕鑫建竖起大拇指,重重地点头,目光激励。 毕鑫建想找点什么东西摔在那张满是“明天扫厕所加油干我相信你”的脸上。 如果您觉得这本书还不错……投张推荐票吧。 ; 第二十九章 拜见会长 “萧凛的生意怎么样?”仁心托腮,看着少年微笑,一缕额发垂落下来,“丹药卖出去了么?” “没有……我多半不是做生意的料。”萧凛摇摇头,低头把炸花生米送进口中。 清晨的阳光洒在院子里,两人坐在石桌前,墙边整整齐齐摆着盆栽。 他在吃早饭,每天清晨仁心都会煮一锅粥,配上几道小菜当做早餐,如今严大夫不在……仁心只要煮两人份就够。萧凛觉得女孩学的医术多半都用在了厨艺上,仁心做菜极其细致,在大米中掺上玉米红豆莲子各种食材草药煮成金灿灿的一锅粥,此前萧凛从来不知道煮粥居然也是一项浩大繁琐的工程,但每天萧凛起床时仁心就已经把准备好的食物端出了锅。 每天晚上看见女孩开始为明天的早饭准备泡豆子,萧凛一开始相当过意不去……自己一个手脚健全的男人居然要让仁心一个身有残疾的女孩做事,不顾阻拦也要帮忙……后来他才意识到这种事根本不是自己能做的,仁心细致到几乎要在每个豆子上雕花了,意识到自己是个废物的萧凛只好灰溜溜地回去烧火。 早饭简单但精致,甚至连花生米都摆得整整齐齐,萧凛不知道该怎么下筷子。 “神农丹都没人要么?”女孩有些好奇。 萧凛觉得仁心也不知道神农丹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少女心里神农丹不过只是一种疗伤治病的药物,什么举世罕见无价之宝她根本不在意。 “我全部卖给了学院。”萧凛撇撇嘴,想起了药材科的老夏,那个老家伙数次登门拜访死缠烂打也要萧凛把神农丹卖给他,临走前还叮嘱日后若再有这种丹药千万不要卖给别人,“我问他知不知道有什么药能治好你的脚……” 仁心一愣,笑着摇摇头,“严大夫都治不好……就没人能治好啦。” 萧凛怔怔看着她的笑容,心里莫名地一酸,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低头扒饭。 “吃慢些……”仁心抿嘴笑,“别噎着了。” 欧阳光呆呆地看着满地的白纸,少年持笔挥洒,咬牙切齿,一遍又一遍地画杠。 “老……老大,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欧阳……你说,这是什么?”杨澜一把拉过胖子,提起宣纸。 欧阳光定睛细看,洁白的宣纸上只有一道浓重的墨迹,看起来是刚刚画的,油墨还没干。 “这……这不是个一字么?” “对吧……这就是个一。”杨澜放下手中的笔,沉吟着点点头。 欧阳光怔忡半晌,老大这是怎么了……他抬头环顾四周,寝室的四面墙上挂满了白纸,每张纸都是个一字,空白宣纸堆叠在地上,简直无处落脚。 “老大……这是怎么回事……”欧阳光愣愣问。 “欧阳……我是谁?”杨澜问。 “你是堂堂杨家少主,中土仙界年轻一辈第一天才杨澜呐。”欧阳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些称号早已在仙界流传已久。 “但我的入学顺位只是第三。” 欧阳光一窒,他知道杨澜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杨澜从小到大都是第一,这位杨家少主从未经历过这种挫败。 “入学顺位不能说明实力。”欧阳光摇摇头,“那个墨擎空和查无此人只是比我们早到一步……仅此而已。” “那我为什么连一个‘一’字也写不出来?”杨澜呆呆地看着面前白纸上那道墨迹。 写不出来?欧阳光一头雾水,这大少爷在说什么胡话……这不是一字是什么? “我来这里之前那个男人曾经告诫我……”杨澜喃喃,“他说你被人称作中土仙界第一天才,那只是无知之言,中土仙界真正的天才其实都在神学院。” “他说杨澜你啊……要认清自己的实力,不要总想着占据第一,因为你其实不够格。” 欧阳光呆住了,他知道杨澜口中的那个男人是指谁……虽然杨澜从未那么称呼过他,但那个男人确实是杨澜的亲生父亲,杨家家主……但这是杨澜的亲生父亲亲口说的话?这是什么意思……否定杨澜的实力和天赋么? “我很不服气……”杨澜捂住脸低低地笑起来,“他居然敢蔑视我,就算是神学院又怎么样?我可是第一。” 欧阳光怔怔无言。 “可是我现在才发觉我错了……”杨澜摇摇头,“我其实连入学顺位的第一都得不到……”他又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划下一道杠。 “有人曾经让我写一……”杨澜低声说,“我写了,可它说那只是棒槌。” “棒槌?”欧阳光探头看杨澜写字,笔法标准正统的楷书,怎么会是棒槌? “看见没有……”杨澜漠然把写好的字丢在地上,“我连一个‘一’都写不好,还谈什么第一?” 欧阳光看杨澜越看越不对劲……心中暗道坏了,杨澜这个人生性极其执拗,遇事非得解决,否则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如今他陷入这样的难题,只怕今后这大少爷要一头栽进这满屋纸堆里不眠不休地疯狂写“一”字。 “这是‘一’字么?”杨澜又写完一张,正要询问欧阳光,忽然一拍脑袋,“我问你干什么……你又不知道怎么写一字,我要问它去,问它去。” 欧阳光呆呆地看着杨澜疯疯癫癫地随意把满屋白纸往怀里一塞,踉踉跄跄摇摇晃晃撞出门去。 欧阳光目瞪口呆,杨澜是失心疯了么? 萧凛拉开院子大门,愣了愣,然后猛然把门合上了。 他揉了揉眼睛,自己眼睛花了?他刚刚好像看见了…… 大概是眼花了,难道自己老了么……萧凛嘟囔着又把门打开。 然后他又猛然把门合上。 不是眼花……萧凛意识到刚刚自己看到的是事实。 那应该是自己打开大门的方式不对,自己一定打开了什么异次元之门。 萧凛蹑手蹑脚地把大门拉开一条细缝,眯起眼睛偷偷朝外望……院子前的空地黑压压站满了人一个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 打头的是他的老熟人毕鑫建和杨春响。 这下完蛋了……萧凛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我命休矣,果然招谁都不能招流氓,惹谁都不能惹黑社会……因为黑社会不会跟你讲道理。 毕鑫建与他打赌连输两局如今倾家荡产……想必是个人都不会甘心把如此大的家业交出去,虽说萧凛现在是龙江商会名义上的会长,但他无权无势,那个荒唐的赌约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完全不平衡的实力上的,这好比平民百姓和皇帝打赌赢了他的天下,但皇帝会乖乖交出皇位么?他多半第二天就派人把在做皇帝梦的平民老百姓抓起来斩了……萧凛不能指望毕鑫建是来交接权柄的,交接权柄带那么多人干嘛?每个都目露凶光不像善茬…… 如果毕鑫建不想让出龙江商会……那他只要做以下三步。 第一步,彬彬有礼让出会长之位。 第二步,翻脸不认人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第三步,完事走人管杀不管埋。 那么这件事就算黑社会内部斗争,二把手发动兵变把新任会长干掉了……毕鑫建没有失信,谁让萧凛那个白痴不能服众呢? 毕鑫建军权在握,只要他一声令下,萧凛就会变成死狗。 萧凛觉得自己死得真冤,他可从来没有觊觎过你那会长的位置,赌约也是张峰立的,赌斗也是张峰打的,你要找麻烦找胖子去啊……他萧凛只是个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 萧凛面对黑压压一片兵临城下的危局,开始考虑是单刀赴会出去商谈看看能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果谈判失败就大义凛然一把让他们要杀要剐都冲着自己来里面的姑娘是无辜的……但他担心自己这老寒腿会在关键时刻发作,如果抖得走不动路怎么办? 要么立即回去带着仁心逃跑,但仁心腿脚不便自己带着她能不能逃出这帮人的魔爪还是个未知数。 萧凛权衡再三……罢了罢了,自己身无长物贱命一条,要拿就拿去,怎么也不能连累了仁心。 他绷着脸缓缓拉开大门,心中油然而生革命烈士上刑场的悲壮感,想想刚刚那一顿就是此生最后一顿饭,萧凛觉得应该多吃点。 他默默祈祷腿千万不要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毅然踏进死地英雄哪个不是昂首挺胸,满脸都挂着“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萧凛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要皱一下眉头就不姓萧!”一边豪言壮语一边抖腿算什么? 但他萧凛怎么也皱不起那双剑眉,那双眉毛怎么看怎么贱。 萧凛踏出大门,环顾四周傲视群雄,目光和毕鑫建缓缓对上。 萧凛心下一凛,看毕鑫建神色果然气势汹汹,想必有备而来。 双方对视,仿佛武林高手比斗前的凝然对望寻找对手的破绽,以期一击制敌。 毕鑫建缓缓抬起右脚,重重地踏在地上。 要开始了么……萧凛开始冒冷汗,对手要先下手为强。 毕鑫建大喝一声气贯长虹。 上来就放大招?这不符合游戏规则啊……难道不要自我介绍寒暄寒暄,再不济也要放两句狠话啊……这见面二话不说就放龟派气功是怎么回事? “拜见会长!” 黑压压一片人一齐单膝跪地,“拜见会长!” 萧凛呆住了,这是什么展开?不是武林高手对决么……看对方要先下手为强正聚精会神准备接招,哪知他一步前踏,第二步就给跪下了? 这不是上门来灭口的黑社会么……萧凛呆呆地望着台阶下低头的人群,自己其实就是黑社会老大? 作者跪求评论打赏推荐票…… 第三十章 丹会 萧凛傻了。 毕鑫建带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汹汹气势身携千军万马兵临城下,只要振臂一呼就能取萧凛项上狗头。 萧凛也心怀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高尚境界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对手上来就给自己跪下了,萧凛满腔“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的豪情壮志一时没法发泄,一张脸憋得通红。 毕鑫建抬起头,满眼期盼。 萧凛顿时就惊住了……面对众臣率军迎驾,他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坐在台阶上长喝一声“众爱卿平身”才能镇得住场面。 但萧凛向来习惯在关键时刻犯怂,他没想到要在部下面前树立威信展露王霸之气镇住这帮宵小……他哆哆嗦嗦地后退撞在大门上,心里暗骂该死……老寒腿又发作了。 “你……你们在干什么?” 毕鑫建起身踏上台阶,“会长……我们来接你……” “站那别动!”萧凛大喝。 毕鑫建立马不敢动了。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萧凛硬着头皮梗着脖子问。 “我们……来迎接会长上任。” 萧凛点点头,他看毕鑫建这架势觉得自己如果敢摇头他挥手就能把自己给灭了。 “绝对有问题绝对有问题……”张峰一拍桌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萧凛点头赞同,这事太蹊跷……前不久毕鑫建为了这会长之位不惜请出金榜高手与张峰一战,今天怎么迫不及待地把位置送出去了? 田物正了正斗笠。 “田物的意思是他也觉得有问题。”张峰解释。 萧凛深以为然,同时佩服张峰居然能如此精确地判读这样模糊的肢体语言,他觉得田物正斗笠的动作向来没有什么两样。 “那怎么办?”萧凛问,“拒绝吧?” “为什么要拒绝?”张峰拍拍萧凛的后背,“送上门来的位置岂能不要?” “可是……” “没事。”张峰笑,“正好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我俩在,龙潭虎穴也保证你毫发无损。” 张峰转身挥手招来侍者,“传毕鑫建!” 萧凛看胖子这架势,龙江商会的会长让他做才最合适……就刚刚那霸气的转身豪放的挥手气势磅礴的声音,他萧凛就做不出来。 萧凛抬头扫视大殿,心说这龙江商会真有钱……这么大的房子就一个人住,还有人伺候……毕鑫建过的真是皇帝日子,不过转念一想这可都是万恶的资产阶级剥削社会底层劳苦大众得来的不义之财!自己怎么能赞扬这种开历史倒车受人民唾弃的行为?应该要狠狠地批判它! 还没等萧凛批评毕鑫建这劳民伤财大兴土木的龙江商会总部,毕鑫建本人就已经到了。 萧凛觉得就算是他妈喊他回家吃饭他跑得也没这么快。 “会长有何吩咐?”毕鑫建躬身行礼,他有些庆幸萧凛一上任就把他们打扫四号楼厕所的任务给免除了。 萧凛和张峰对视,轻轻点了点头。 “毕鑫建!”萧凛大喝,“你好大的胆子!” 毕鑫建腿一抖就跪在了地上,“会……会长此言何意?” “真当我糊涂不成?”萧凛凶神恶煞,文案拍得震天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毕鑫建呆住了……这唱的哪一出啊,他抬头瞥见站在萧凛身后如同怒目金刚的张峰,心下一凉……张峰打败了万临潼,一战成名如今也算是金榜高手,人称“风一样的胖子”。 “你假意让出会长之位,实际阳奉阴违,暗地里培植势力图谋不轨。”萧凛绷着脸努力压低语气,“事已至此你阴谋败露,还不从实招来以求宽大处理?” “毕鑫建!”张峰大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萧凛过了把官老爷的瘾,但手头缺少一块惊堂木,用手掌拍桌子手痛不说还不够气势。 毕鑫建惊呆了……他哪敢图谋不轨,万大哥嘱托自己就算是萧凛让自己去吃屎自己也得吃干抹净擦擦嘴还不忘赞叹一声真不愧是米田共果然美味……更何况还有张峰这么个护法在此,谁敢动萧凛? “冤枉,绝对冤枉。”毕鑫建哭丧着脸,“我毕鑫建对商会一片拳拳之心天地可表,这绝对是有人污蔑!” “笑话!”萧凛冷笑,“你会甘心把商会会长之位让给我?” “我毕鑫建为人光明磊落一诺千金。”毕鑫建拍拍胸脯,“既然输了赌局,在下绝不爽约,会长之位有才德者居之……会长德才兼备,正是会长的合适人选。” 毕鑫建不知道为什么万大哥要让自己把会长的位置让给萧凛,虽说会长之位有才德者居之……但最有才德的明显是自己。 “毕鑫建,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子不成?”萧凛又拍桌子,“你这些鬼话……鬼话……” 鬼话后面是什么来着?萧凛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自己居然忘词了!该死的胖子设计的台词,他怎么都记不住。 临场忘词乃演戏的大忌,萧凛鬼话了半天,怎么也接不下去。 张峰眼看着马上就要露馅,马上挺身而出。 “毕鑫建你鬼话连篇!”张峰怒斥,“光明磊落一诺千金?当初是谁三番五次指使部下来找我们的麻烦?这也叫光明磊落?又是谁找来金榜高手向我们挑战?这也叫一诺千金?” “这……我也是为了商会的发展嘛。”毕鑫建挠挠头。 “有人指使你?”张峰问。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毕鑫建顿时一身冷汗,他被张峰敏锐的洞察力吓了一跳,毕鑫建可不敢把万临潼供出来,“毕鑫建对商会一片忠心,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 “够了够了够了……”张峰懒得再听毕鑫建的陈词滥调,“你下去吧下去吧。” 毕鑫建点头,“那我告退……哦不等等,还有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 毕鑫建从怀着掏出信封呈递上来,“这是辽沈商会和长林商会送来的邀请函,邀请会长参加三日后在演武场举办的丹会。” 萧凛接过信封,棕色牛皮纸面上只有七个字“龙江萧会长亲启”,背后是未开封的火漆。 “看来他们消息挺灵通啊……”张峰啧啧,“你刚上任他们就知道了。” 萧凛伸手拆开信封摊开信纸。 内容简短。 “近闻萧兄就任龙江商会会长,未能登门拜贺,着实遗憾,万望见谅。 辽沈,长林,龙江三大商会联合学生会妖族举办的丹会将于三日后在演武场召开,万望萧会长莅临现场,我等恭候大驾。” 萧凛田物张峰三人注视信纸沉默半晌。 “去不去?”萧凛问。 “当然得去啊!”张峰点头,“班长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这是战书啊!” “战书?”萧凛一愣。 “你想想……辽沈长林龙江三个黑社会瓜分了演武场,现在你当了龙江的老大,按照江湖道义,他们都应该来拜山。”张峰向萧凛展示了自己混迹江湖多年的丰富经验和渊博学识,“但他们只送来了一封信,这说明什么?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萧凛恍然大悟,点点头,满脸的“原来如此”。 “班长你如果这个时候犯怂缩头不去……这就说明龙江商会放弃了与其他两家平等的地位。”张峰深刻地剖析其中的利害关系,“以后龙江商会在演武场将受打压,你现在可是黑社会老大,背后可不止一个人。” 萧凛慢慢点头,他不知道就这一张信纸里还有这么大的名堂。 田物正了正头上的斗笠。 “田物也说去。”张峰解释。 “我的意思是你在胡扯。”田物出声了,“去不去由萧凛自己决定,与龙江商会何干?” 萧凛把信纸折起来,“这丹会是干什么的?” “大概是个集市。”张峰推测。 “可以做生意么?” “当然可以。” “那就去。” ; 第三十一章 三日之会 “丹会将举办三天。”张峰的目光在纸上扫视,“按照计划安排……第一天将举办炼丹会……规模仅次于学院药材科举办的炼丹大赛,赛事准备以及报名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截止到目前已经有一百六十三人报名,奖品由三大商会提供。” “炼丹大赛?”萧凛问,“我也能参加么?” “这个么……恐怕不行。”张峰有些尴尬,“班长您是评委。” “我是评委?”萧凛一呆,自己这水平还能当评委? “因为学生中资格足以担当评委的炼丹高手实在过于稀缺。”张峰说,“药材科的夏前辈已经答应了担任首席鉴丹师……但还是缺少几个副席。” “那你也不能把我拉上去凑数啊……” “班长你能炼制神农丹,夏前辈亲口承认你是天纵之才……”张峰嘿嘿笑,“当个评委不是小菜一碟么?” 萧凛想把面前的文案拍在这张淫贱的笑脸上。 “这评委我当不了……”萧凛摇头,“你另请高明。”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有资格担此重任?” “我师傅……行不?” 张峰惊诧了,连坐在头戴斗笠一旁不言不语面无表情的田物也面露惊色……萧凛的师傅?难道萧凛能把石人请到会场……那还得了,这不得出人命么? “继续继续。”萧凛也懒得解释,石人那个怪物他当然请不动……但教他炼丹的人又不是石人。 “第二天是品丹会,这是学院内最大的拍卖会,原计划将有一百五十件拍品。”张峰接着汇报。 “拍卖……”萧凛问,“用钱买么?” “不……这个得看物主的意思。”张峰回答,“如果是珍宝,更可能是以物易物。” “第三天将举办赌斗会……这是神学院一年一度的狂欢,金榜高手们多数都会在此现身争夺赌斗会的名次。”张峰说,“赌斗会的报名工作已经开始了,截止到目前已经有四百五十六人参加,预赛将会在丹会开始前全部结束,赌斗会上进行决赛……十强奖品由三大商会提供。” 萧凛点点头。 张峰这是在汇报工作……萧凛如今也不是普通百姓,他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毕鑫建好像已经完全把龙江商会丢给了萧凛……他只好勉为其难地一肩挑起商会会长的重任。 说实话萧凛对这龙江商会着实缺乏好感,自己第一天做生意就是被自己如今的部下们搅了局,在他眼中龙江商会就是反派就是邪恶就是黑暗注定要被正义打倒被光明消灭……那么自己如今岂不是反派头子?所以他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严令所有部员禁止再敲诈演武场内的摊贩。 萧凛本不想让张峰做这些事……胖子看起来大大咧咧,想来不是做精细活的料,但张峰拍拍胸口立下军令状,而田物看不上这些琐碎活……萧凛也只好由胖子去干了。 “班长……我们接下来要不要去商会各部门视察?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打住打住。”萧凛撇撇嘴,“你还真把我当成龙江商会的会长啦?这些交给毕鑫建就好啦……” “那班长你要干什么?” “朕乏了……”萧凛悠悠起身,挥挥手,“回去睡觉。” 萧凛当然不会真的睡觉,他还有一堆事没干。 萧凛这才知道人原来就是这么忙起来的……莫名其妙一大堆事就找上门来,但当你把它们都解决之后再回想起来又发觉自己其实什么事都没干。 “……当评委?”仁心吃了一惊,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正在药房里捣药,萧凛匆匆忙忙地闯进来交给她一个闻所未闻的任务。 “是的。”萧凛点点头,“仁心你那么厉害……肯定能当好。” 虽然老夏对萧凛的天赋赞不绝口惊为天人,但他认为自己在校医院里这个不起眼的残疾女孩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萧凛甚至觉得老夏在仁心面前也什么都不是,比仁心厉害的只有严大夫。 仁心虽然平时只在校医院的后院里浇浇花,药房里捣捣药,在厨房里煮煮粥……这个女孩默默无闻不声不响,但萧凛知道仁心的医术有多厉害……她甚至能把心脏停跳血液凝固瞳孔扩散被萧凛认定已经死亡的流浪猫救活。 仁心才十五岁,但比除了严大夫之外萧凛见过的所有大夫都要厉害。 就连神农丹……也是仁心教给他的。 “我从来没有当过评委……”仁心捋了捋纷乱的额发,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肯定当不好。” 仁心很忐忑,她虽然在神学院里长大,其实几乎从未离开过校医院,更别说演武场那样群魔乱舞的地方。 “仁心绝对可以。”萧凛信誓旦旦,“我保证。” 女孩看着少年一脸认真,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仁心抿嘴笑,“我去就是了。” 杨澜脚下的白纸已经堆过了脚踝,他仍然在孜孜不倦地疯狂画一,这位杨家少主已经无暇顾及仪表,头发披散满身都是油墨,他的笔在砚台中胡乱蘸了蘸,提起来又在洁白的宣纸上重重划下一杠。 杨澜提起白纸,摇摇晃晃气喘吁吁,“这是什么?” “棒槌。”石人眼都不抬,它不知道这是第几遍这样回复杨澜了……这个大少爷已经画了一整天的杠,狼毫笔都画秃了。 杨澜无力地松开手任由手中的字落入脚边的废纸堆,他踉踉跄跄地上前又抽出一张白纸摊开,握着笔重重地戳进砚台里。 毛笔吸满墨汁,杨澜又在纸上重复他不知道已经重复了多少遍的动作。 “这是什么?” “棒槌。”石人都烦了,杨澜根本没完没了,眼看着杨澜又要抽出一张白纸糟蹋,石人有些心疼那些白纸……明明可以记录承载名家书法画作,却被这个不知所谓的小子丢进了废纸堆,杨家虽然家大业大,但也不能这样铺张浪费。 杨澜再次把笔捅进石研,力道堪比用刀剁骨头。 “够了。” 石人看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那笔可就废了。 杨澜缓缓直起身子,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往日风度翩翩的大家公子如今面容憔悴,两个黑眼圈分外显眼。 “别这么看着我……”石人说,“棒槌还是棒槌。” 杨澜低头接着落笔。 “我说够了。”石人冷声说,“再这么下去你的笔可就要坏了。” 杨澜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笔,原本整齐的长毫如今七零八落只剩下老弱病残,“这是我的笔。” “你要找死我不管。”石人说,“但笔是无辜的。” “这是我的笔。”杨澜喃喃。 “找死请出门左转,要跳楼要撞墙随你喜好。”石人说,“把笔留下。” “这是我的笔。”杨澜抬头,盯着石人那张面目模糊的脸。 “从今往后不再是了。”石人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这是……我的笔!”杨澜摇摇晃晃地上前,一把将桌上的纸砚全部扫落在地,“这是我的笔!” “这是我的笔……我的笔!”杨澜睁大了眼睛,踉踉跄跄地扑向石人,“我的……我的笔!” 笔你大爷……石人倒不顾及这家伙大爷是谁,它眼皮一抬,疯疯癫癫的杨家少主被石人一眼扫到了对面的墙上。 “我的……” 杨澜滑落在地不省人事,毛笔从手中滚落。 一支笔也要争。 真是个棒槌。 石人心说。 作者跪求评论打赏推荐票。 第三十二章 师兄名滚 痛……深入骨髓的痛,就像烧红的鞭子抽打在后背……是谁在打我?是谁在说话?是谁在求饶?是谁在哭泣…… “老爷求求你……别打了,澜儿他还小,吃不消的。” “滚开……贱女人,这都是你惯出来的!给我狠狠地打……往死里打,打死这个孽障!” 皮肉烧焦的味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打我? 是谁在抱着我……温暖得像冬日的阳光,柔软得像初春的微风,是谁的手在抚摸我的脸? “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他还是个孩子……” “让开贱人,让开!要不然连你一起打!”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要打就打我,别打孩子……” “连她一起打!打死他们!” “娘……你让开啊……你让开啊……” “没事……澜儿不哭……不哭啊,乖……乖……” “娘……娘?娘!娘!娘!” “澜儿……不要怪你爹……” 真讨厌啊……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寒彻骨髓的冰冷,他们把皮靴踩在你的脸上,把你一文不值的尊严踏进泥水里,那些混乱的雨夜……自己不是已经忘记了么?不是打定主意不再回忆了么……自己是堂堂杨家少主,那些不堪回首的人生不应该是自己的,那个蜷缩在屋檐下哭泣瑟瑟发抖的懦弱男孩应该和那个女人一起埋葬了……那么自己为什么又想了起来…… 杨澜猛然惊醒睁开眼睛,眼前是三张呆滞的脸。 萧凛瑟缩着伸出手摸上杨澜的额头。 “你干什么?”杨家少主打掉萧班长的手。 “我……我只是看你有没有发烧。”萧班长展现了自己作为一班之长对同学理应的关心和爱护。 “我昏迷了多久?”杨澜捂着额头,他头昏眼花浑身酸痛,看来石人下手真是不知轻重。 “昏迷?”萧凛怔怔,“我还以为你在睡觉呢……所以就不好打搅你,你已经睡了两天两夜。” 杨澜扶额长叹,“萧凛先生,两天两夜……我看起来有那么嗜睡么?” 他抬头看向石人,老怪物仍旧伫立在墙角不声不响,杨澜摇了摇头,他清楚地记得前天发生的事……但他本人有些奇怪,自己当时是怎么了?居然不知死活地为了一支笔和石人杠上了,这根本不是自己的脾气啊……难道是画一字画多了脑子也变成了一根筋?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杨澜问,三人围着他站定。 “应该是我们问你……”张峰让开,他身后是满地白纸,“你在这里干什么?” 杨澜起身,“这与你们无关。” “你在画棒槌?”张峰俯身捡起白纸摊开,只见上面一道浓重的墨迹,胖子嘿嘿笑,“还画了这么多?” “这与你无关。”杨澜黑着脸上前伸手想夺过张峰手中的字。 胖子脚步一错,身子一偏,手腕一翻,宣纸擦着杨澜的手背而过,张峰后退两步,脱离杨澜伸手能够到的范围,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白纸。 杨澜眉头一皱,他有些恼火,这胖子还没完了……杨澜脚尖一点,身体瞬间前移数步,速度快得惊人,他右手前探径直向张峰抓来。 张峰微微吃了一惊,杨澜的反应极快,但这也并未出乎他的意料……毕竟面对的是仙界第一天才杨家少主,张峰不敢大意,心念电转,胖子再次发挥出曾在演武场对战万临潼的绝对速度,他右脚一蹬,身体飞速后退。杨澜的手与他只相距一拳,但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两人一进一退,极速在教室内掀起微风,满地轻薄的宣纸被风卷起,簌簌作响。 张峰与杨澜仿佛洞穿空气,飞扬的白纸环绕两人旋转,两人抬头对视,双方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目光同样锐利。 张峰一怔,他背后抵住了墙……教室空间太小,他的高速无法完全施展。眼看着杨澜的手近在咫尺,胖子急中生智左手在墙面上一拍,身体倒翻双脚蹬上天花板,再空翻落在杨澜背后。 杨澜落空的一爪扣上墙面,他猛然旋身手指在墙面上划出一尺多长的印记,锋锐的气流甚至撕裂了飘落的宣纸,杨澜也不作停顿,一脚蹬在墙面上借力朝张峰飞扑过来。 胖子转身一见墙面上的爪子印……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我靠……九阴白骨爪啊,杨澜跟他张峰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居然用这种大杀招招呼他……这爪子抓到他身上岂不是能让胖子的体重减轻两斤。 看这架势杨澜招招取人性命,他的目的根本不是自己手中的字,他分明是奔着自己来的嘛……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或者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抢纸之机诛杀他张峰? 张峰心下顿时大骇……不想这杨家少主心狠手辣不说还精通兵法。 眼见着纷飞的纸屑中猛然探出一只爪子,胖子连忙侧身,杨澜的手擦过胖子的肩膀,气流卷落了张峰几根头发,张峰身体后折躲过杨澜接下来的横扫,这个身材浑圆的胖子做了一个标准的铁板桥。 杨澜冷哼一声,左手拍在胖子的胸口上,强大的力道差点让胖子岔气,杨澜从张峰头顶翻过落在他的背后,低身一个扫裆腿。 张峰还未来得及直起身子就被杨澜一腿扫倒,直挺挺地后仰栽在地上,后脑着地摔得七荤八素疼得头昏眼花。杨澜跃起一掌拍下。 张峰哀叹吾命休矣……自己年纪轻轻还有大好前途不想居然毙命在九阴白骨爪下,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这杨澜难道跟自己有世仇?抢他一张纸怎么也犯不着下这样的狠手吧……田物那个煞星也没这么狠呐……对了,煞星呢? 煞星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同班同学死在外人手下么?你的良心不会愧疚么?张峰哀嚎……他倒没考虑过萧凛,萧班长虽然是高人,但要对付杨澜这个中土仙界第一天才可能还差点火候,在杨澜面前萧班长大概和漫天飞舞的宣纸差不多脆弱,他只能寄希望于田物。 田物虽然平时低着头戴着斗笠不声不响,他是最后一个进问门的人,入学顺位是倒数第一……但张峰清楚这人是个绝对的高手,甚至在潜意识中张峰隐隐把田物和杨澜相提并论。 但煞星好像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啊啊啊啊…… 张峰满脑子胡思乱想,忽然一愣……嗯?杨澜怎么还没一掌拍下来? 胖子的眼睛偷偷眯起一条缝,只见头顶上漫天纸片飘落如鹅毛大雪,杨澜站在一旁低头俯视自己。 杨澜皱着眉头,一脚踹在张峰的肚子上,“你还要躺到什么时候?” “啊啊啊啊啊……”张峰跳起来,揉了揉后脑,“你个神经病出手干嘛那么重?” “谁让你没事找事?”杨澜语气漠然。 张峰转头找人,萧凛和田物待在教室另一边。萧凛早就惊呆了,杨澜和张峰的争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息时间,他到现在才回过神来自己刚刚看见了什么……真……真……真是……太精彩啦! 萧凛见张峰回过头来,连忙拍起了巴掌表示赞许。 胖子在热烈的掌声中凌乱了……你那满脸“表演得非常精彩”的神情是怎么回事?一股自己其实是马戏团里的大猩猩,刚刚和另一头大猩猩表演了一场拳击的感觉突然油然而生。 有这么个脱线的班长,张峰对自己前途感到担忧,他只好把对未来的希冀寄托到另一个人身上…… 田物戴着斗笠偏头望着窗外一脸悲戚好似触景伤情……这家伙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看过这边的情况。 张峰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只好认命,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安静了?” 四人立正站好,如果教室里出现了不明来源且阴阳怪气分不清男女性别的声音,那绝对是石人发话了,为了避免可能出现无妄的灭顶之灾,当石人说话时其他人绝对保持静默,这已经是零班的惯例。 萧凛沿用了张峰的说法,可能是“零班”叫起来比较顺口。 “接着吵啊……怎么不吵了?”石人冷哼。 几个人瞬间满身冷汗。 “三条扁担和一个棒槌也能打起来……”石人悠悠说,“传出去不怕让人笑话?” 提到你的名字还能笑出来的人……萧凛腹诽,那岂不是比你还可怕? “要写好‘一’字,绝非朝夕之功。”石人说,“杨澜那傻小子的方法是行不通的,只会糟蹋纸笔……我说过,你们什么时候能把一字写出来,你们什么时候就可以从我这里毕业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毕业?”萧凛垂头丧气。 “可能半年,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一辈子。”石人说,“明天毕业还是一辈子都毕不了业……只取决于你本人,萧凛……你是我第二个学生,不要让我失望。” “那你第一个学生……”萧凛问,“多久毕业?” “他……”石人沉默半晌,“用了一天时间。” 几人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一天时间……这是什么怪物? “他是谁?”萧凛问。 石人默不作声。 “老师……我那个师兄是谁?”萧凛问。 “……滚!” 作者跪求评论打赏推荐票啊啊啊啊啊…… ; 第三十三章 序曲 萧凛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还有个怪物师兄……那个师兄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毕了业,他的名字叫……“滚”。 萧凛很纳闷,这世上居然还有人叫“滚”? ……那别人怎么称呼他? 萧凛一直杵在原地怔怔出神思考师兄的姓名问题,纷纷扰扰熙熙攘攘的人流与他擦肩而过。丹会召开在即,演武场的大门前已经铺上了红地毯,司仪迎宾整整齐齐站在两旁,参加丹会的学生们得意洋洋地踏上地毯进入演武场,只有萧凛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半路上……直到有人撞上了萧凛。 “你没长眼睛么?往哪撞呢?”大汉一把揪住萧凛的衣领。 明明是你撞了我,这不是贼喊捉贼么……萧凛有些气愤,但看这人身长八尺面如蟹壳煞是凶恶,萧凛又犯怵了。 “小子……”大汉凑近萧凛,“我要好好教训你!” 萧凛倒不慌不忙……大内侍卫何在?快来救驾! 但直到大汉把萧凛拖到一边,救兵也没出现,萧凛一拍脑袋心说坏了……他的侍卫们都被自己打发去帮忙了,当下田物张峰不知道在哪搭台子呢。 如今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萧凛只好自力更生,他抬起头学张峰眯起眼睛好使自己的目光显得更锐利,萧班长在这一刻显露出作为一班之长的威严,他把手搭上大汉的手腕,冷冷地说:“我只数三声……放开我,否则后果自负。” 大汉冷笑,“大爷我可不是吓大的。” “一……”萧凛开始数,声音极尽冰冷,透出刺骨的杀机,这是在模仿田物的语气。 在萧凛看来张峰的眼神加上田物的语气足以让妖魔退散,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在这两人面前都不足为惧。 萧凛心里很忐忑,他在打肿脸充胖子,但不知道能不能镇得住这个人,萧凛考虑如果这三声数完了怎么办……难道再数三声? 大汉一愣,他察觉到面前这个人或许不简单……难道自己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我告诉你……我可是龙江商会的人!”大汉瞪眼。 龙江商会?萧凛愣住了……这人竟然还是自己的部下? “怕了?知道厉害了?”大汉嘿嘿笑,“你横啊……继续横啊,龙江商会你惹得起么?”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萧凛怒斥,“公然欺负同学违反校规,你好大的胆子!” “你管得着么?”大汉一把推开萧凛哈哈大笑,“你以为你是谁?我们商会萧会长?” 萧凛无言,他还真是会长……但面前这家伙好像根本不认识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 “我告诉你……我们萧会长修为通天,但为人低调,否则早已问鼎金榜。他与学生会王会长妖族神阙少族长都是八拜之交。”大汉得意洋洋,“要教训我……起码也要他老人家亲至,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我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萧凛黑脸,这些离奇的词汇是在形容自己?自己什么时候和王坤神阙也成了八拜之交?他和两人唯一的交集就是分别给了两人一人一剑让这两个学院大佬死不瞑目,如果这也算生死之交。 “你是龙江商会哪个部的?”萧凛问,既然是商会的人,那就好办。 “人事部……怎么?”大汉一愣,“想日后寻仇?” “什么职位?姓甚名谁?”萧凛接着问。 “大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孙立,人事部副部长!” “从今天开始不再是了。”萧凛偏头正好看见熟人打扮得一身整齐人模狗样地前来参加丹会,心说来得正好,连忙出声叫住,“毕鑫建杨春响……过来过来。” 孙立一见两位副会长齐至,连忙躬身行礼,“人事部副部长孙立见过二位会长。” 两位顶头上司没有搭理他,副会长们一齐向萧凛行礼。 “见过会长。” 孙立呆住了,他们刚刚叫什么……会长? 萧凛点点头,抬头看孙立,“初次见面,我是萧凛。” 自从当了龙江商会的会长,萧凛才深刻体会到当官的好处,这一点极其明显地体现在占座位上……学生干部没座也有座,平头百姓有座也没座。 萧凛被司仪迎宾前呼后拥,直接无视了排到大门口的长队,他们施施然从贵宾通道进入演武场。 炼丹会将在这里举行,三天的预赛在报名的两百人中决出了十强,高台之上已经布置妥当,药材丹炉准备齐全,十人坐在台上闭目养神。 萧凛被迎上看台,看台上预设的七个席位,药材科的老夏居中就坐,懒洋洋地翘着腿,他是比赛的首席评委。老夏瞥见萧凛,双眼一亮,连忙起身相迎。 “萧凛……哈哈……”老夏拍拍身边的座位,“来来来……坐在这里。” “夏前辈……别来无恙。”萧凛拱手行礼,他当然不可能坐在那里,萧凛的身份是龙江商会的会长,以他的资格只能敬陪末座,老夏两旁的位置是留给王坤和神阙的。 仁心坐在位置上朝萧凛微笑,女孩轻轻挥了挥手,她仍旧是一身淡蓝色裙子,长发束得整整齐齐。 萧凛也微笑。 老夏看着有些纳闷……这年轻女孩是谁?居然也有资格坐在这里,除了萧凛,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学生中还有什么炼丹高手。 场中忽然骚动起来,高台之上闭目养神养精蓄锐的参赛选手也睁开眼睛观望,人声鼎沸中一大队青衣人列队进入演武场排开拥挤的人群,风度翩翩面容英俊的年轻人出现在大门口,他微笑着踱步进场,挥手向众人致意,引发一片尖叫。 杨澜只在三局论战中见过学生会会长王坤,当时的会长大人正在独自一人与妖族少族长激战,打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杨澜第一次见到日常生活中的学生会会长,他此时才意识到王坤在学生中的地位高到什么地步。 王坤上台,抬头见到萧凛,微微一怔,笑着点头致意,萧凛也连忙点点头,王坤转身向老夏行礼,在他身边坐下。 这种见面方式着实出乎意料,萧凛曾设想过不少两人见面的场景,无外乎是杨澜冷哼一声冷面相对,更严重些的可能是带着一大帮人来寻仇……但实际上王坤面对这个在三局论战中下黑手捅了他一刀的人,神情自然得像是碰上了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紧接着场中的尖叫欢呼进一步扩大,萧凛下黑手杀的另一个学院大佬也到了。 王坤和神阙出现在演武场的几率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们平时都在孤月峰上的组织总部处理事务,或者出席校方举办的大型活动,普通学生只能仰望这些高高在上的人。 神阙的排场远没有王坤那么大,没有青衣人开道,他自己的气场就能开道,围观的人被扑面而来的凛冽气息逼开让开一条道路。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神阙并非独自一人前来赴会,他带着一个年轻女孩。 女孩一头流瀑般的漆黑长发,个子只到神阙的肩膀,挽着神阙的胳膊,紧紧跟着他的脚步。 观众炸开了锅,与王坤不同,这位妖族少族长向来冷面示人,从未携过任何异性出现在任何公众场合。 如今突然带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看情况两人关系不浅,这不知道让多少女生心碎当场。 “神阙可是学院校草锦标赛亚军。”有人拍了拍萧凛的肩膀,哀叹,“这不知道要粉碎多少少女心呐……” “张峰?”萧凛回头,两个保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田物站在他身后正了正斗笠,轻轻点了点头。 “亚军?”萧凛顿时大定,也有心思关心八卦,“冠军是谁?” “还能有谁……”胖子用下巴指指正襟危坐的学生会会长。 绛芸有些后悔……她一时冲动不顾兄长的劝告执意要来参加丹会,到场才发现事情的发展根本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那些女生看自己的眼神都像是想吃了自己,自己做错了什么么? 都怪哥哥把自己的斗笠弄丢了……绛芸撇撇嘴,如果戴着斗笠她也不会如此窘迫。 萧凛坐在台上心里开始打鼓,场下的人密密麻麻,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手心开始冒冷汗。 张峰察觉到萧凛的紧张,伸手搭上萧凛的肩膀轻轻捏了捏。 神阙带着女孩上台,依次与众人见礼。 “绛芸小姐也来了?”王坤微笑。 神阙点了点头,拍拍女孩的脑袋让她行礼,谁知绛芸轻哼一声别过头去,她长期待在妖族,耳濡目染之下绛芸已经认定学生会会长王坤是个阴险狡诈的卑鄙小人。 神阙有些尴尬,“管教不严,舍妹让诸位见笑了。” 王坤哈哈大笑,“绛芸小姐天真可爱,神阙兄真有福气啊。” “王兄过奖。” 原来是兄妹……萧凛几人恍然大悟,学院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神阙有一个妹妹,王坤作为神阙的老对手,对神阙比自己还要了解。 神阙偏头发现了坐在一旁的萧凛,他神情肃然,点了点头。 萧凛连忙还礼。 两个大佬看来相当宽宏大量,都没有对三局论战自己阴他们的事耿耿于怀。 萧凛一口气还没喘匀,麻烦就找上门了。 “你就是萧凛?”绛芸很好奇,他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打败了自己的哥哥和王坤的人物,“就是你打败了我哥哥和王坤?” 萧凛非常肯定自己刚刚看到了王坤的身体一僵。 哪壶不开提哪壶……萧凛暗暗叫苦,本可以见面点头泯恩仇这一页就此揭过,双方此后不再提及心里有数即可,把历史问题留于身后共同迎接美好未来……可你这把陈芝麻烂谷子全部翻出来是什么意思啊?不知道有些事不能摆上台面么? “绛芸!”神阙轻声斥责,这位妖族少族长反应迅速,必须把事情发展得下不了台之前扼杀在摇篮之中,女孩缩了缩头,总算没有接着问下去。 人都到齐了,老夏缓缓起身。 “我谨代表校方,学生会,妖族,三大商会,在此宣布,炼丹会……正式开始。” ; 第三十四章 四个半人 高台之上的十人是从两百人中决出的高手。 不得不说学生中精通丹道的人确实极其稀少,就连萧凛这种水准也能担任评委。学生们平时醉心于修炼提升实力,丹药被视为旁门小术不务正业,极少有人在修行之余还有精力兼顾医术。 但真正精通炼丹的高手却是各方势力争抢的对象。 裁判站在高台中央,一身黑袍,脸上戴着一张半黑半白半笑半哭的阴阳面具,他是笑面人,是演武场的传奇。 无人知道笑面人的真实身份真正面目,他是演武场所有比斗的裁判,无论何时都独自一人伫立在高台中央主持比赛,从未判错过任何一次比武,也从未发生过任何意外,无论比武者有多高的修为,比赛都不会脱离笑面人的控制,他总能在出事前的最后一刻介入制止双方,然后判出胜负。 也从未有人挑战过笑面人……所以金榜的榜首从未变更过名字。 有人认为只有金榜第二才有实力挑战笑面人,但那个第二失踪已久,只在学生们中间留下一个“剑王”的名号。 “比赛开始。”笑面人声音嘶哑,但出奇地盖过了台下鼎沸的人声,他的话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观众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一号林敏……”笑面人低头看手中的名单,“参赛作品是清心丹。” 高台靠左一人起身躬身行礼。 老夏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在他看来这种比赛无疑是小孩子过家家,清心丹之类的低级丹药也完全提不起老夏的任何兴趣,但碍于学生会和妖族的面子,他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来镇镇场子,毕竟王坤神阙虽然实力威严俱是顶尖无人可比,但对丹药却是睁眼瞎,萧凛虽然精通丹药,但名声资历却尚浅。 老夏希望能碰到惊喜,就像萧凛的神农百草丹……但这种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丹会一年一度年年召开,他每次都是炼丹会的首席鉴丹师,但最好的不过也只能炼出辟谷丹这种水平……老夏当然嗤之以鼻,要辟谷丹何用?所谓食色性也……如果连饭都不用吃了,那人生的乐趣岂不是少了大半?但鉴于其他丹药实在拿不出手,他只好给了个冠军。 老夏希望这一届要好些……但一听清心丹就泄了气,清心丹也算丹药?不就是拿些薄荷叶子揉碎了裹成面团么……号称能平火静心对修炼颇有裨益,但在老夏看来还不如当头浇一盆冷水有用。 无奈学生中通丹道懂医术的实在太少,每年都有炼丹会,每年来参加炼丹会的人都是那么几张熟脸,这个林敏老夏隐约记得上届就来过,炼的也是清心丹……我说这好歹一年过去了你能不能有点长进?这是要当清心丹专业户么? “……十号莫雨。”笑面人低头一怔,他迟疑片刻才把后面的那句话读出来,“参赛作品……神农百草丹。” “什么?”台下一片哗然。 老夏拍案霍然起身,桌上的茶杯被掀翻,茶水泼溅。 萧凛也一呆,他偏头看仁心,女孩也偏头注目过来,两人的神色同样惊异。 张峰弯腰凑在萧凛的耳边低声耳语,“班长……这怎么又有一个会炼神农丹的?” 萧凛摇了摇头。 “夏前辈,这神农百草丹……可就是传说中早已失传的疗伤圣药?”王坤同样吃惊,偏头问老夏。 老夏定定地注视着场中的年轻人,少年沉默地站在高台之上,一头散发纷乱。 “传说神农氏遍尝天下药草取百味成丹,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神阙接话,“听闻千年前就已失传。” “确实是疗伤圣药……但要说失传却未必。”老夏缓缓坐下,“这位萧凛小友已经成功地让神农百草丹再现世间重见天日了。” 王坤神阙同时吃了一惊。 “真不愧是萧兄……”神阙王坤两人都深深地看了萧凛一眼,看来这小子不只会躲在暗处拍砖下黑手。炼丹也有一套。 “台上那小子……”老夏发话了,“你可是真要炼制神农百草丹?” 莫雨抬起头,点了点头。 “小子……你可莫要诓我。”老夏眉头一挑,“否则我能当场取消你的参赛资格!” “学生不敢妄言。”少年身材瘦削,一缕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老夏皱了皱眉头。 仁心也皱着眉头,她轻轻握住萧凛的手,低声说:“萧凛……我感觉很不好。” “怎么了?”萧凛偏头见女孩脸色苍白,吃了一惊,“你没事吧?身体不舒服么?我立即送你回去……” “不……”仁心摇摇头,“我的意思是……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萧凛一怔,“什么意思?” “严大夫说过……这世上会炼制神农百草丹的人包括你我在内只有四个半人。”仁心解释,“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其他人会炼。台上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医生。” “那个莫雨是前不久刚刚入学的新生。”张峰低声说,“入学顺位排在第十。” 入学顺位第十……也是个少年高手,在众多新生中跻身前十本就不简单。萧凛点点头,他轻轻捏了捏仁心的手掌,笑笑,“有张峰田物在呢……没事。” 仁心轻轻点了点头。 老夏坐下,深深地看了台上那个少年一眼,点了点头,“可以开始了。” 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台上的十人几乎在同一刻行动起来,虽然老夏看不上眼,但对于普通学生们来说,这些人已经是绝对的炼丹高手。 林敏不愧是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老将,他这个清心丹专业户数次参加丹会,轻车熟路,林敏将准备好的药材摊开分拣,都是新鲜翠绿的草药,有些还沾着露珠。 老夏轻咦一声,这小子动作麻利一丝不苟,丝毫不拖泥带水……看来还是有进步,但老夏不知道他为什么老抓着清心丹不放。 清心丹这种丹药就算炼成极品那也还是清心丹,母鸡飞起来也变不成凤凰。 清心丹着实是极其简单的丹药,林敏面前的只有寥寥数种药材,萧凛远远地能全部辨认出来,至于莫雨……他面前的药材堆积如山,这让萧凛想到了校医院的药房,他当初炼制神农百草丹时同样也面对着数量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药材无从下手。 真是难为了丹会的主办方……居然能把这些药材找齐。 萧凛也很好奇……这个名为莫雨的新生究竟能做到哪一步?萧凛作为在场的仅有的两个有能力炼制神农丹的人,他对炼制这种丹药的手法极其熟悉……高台之上莫雨不慌不忙地开始研磨药材,与其他参赛选手不同,他看起来毫不紧张。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老夏悠悠说。 萧凛一怔……他能肯定莫雨刚刚有意无意地朝这边瞥了一眼,不知道是在看谁……但萧凛隐隐觉得这个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萧凛明白了为什么仁心对莫雨的感觉不好……那个少年的眼神飘忽脸色阴沉,刚刚那遥遥一眼萧凛就像被狼盯上了。 莫雨低头捣药,嘴角冷冷勾起弧度。 青年站在窗前神色慵懒服饰松垮,遥望远处的高台,眼底倒映着台上的人,他所处的位置可以把演武场尽收眼底。 灿烂的阳光透射进来,照亮房间里遍地垃圾。 “真无聊。”青年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回身拉下窗帘。 阳光被缓缓挤压到一角,垃圾堆中青年轻快地扭着屁股一脚踹开脚下的空瓶子,踢踢踏踏哼哼哈哈飞扑上床。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 第三十五章 丹成雷落,花开一劫 林敏戴上手套轻轻移开炉盖,炼丹炉中的温度最高时甚至足以融金锻铁,铜炉通体都会被烧得炽红,如果不戴上特制的石棉手套贸然开炉会被烫伤。 林敏取出丹炉内胆,一颗晶莹剔透温润如玉的浑圆丹丸滚落在玉碟上,林敏长出了一口气……一切都完美无缺,他炼制出了有史以来品质最高的清心丹。 极少有人愿意把简单枯燥的事做到登峰造极的境界,但林敏不同……他对金榜题名缺乏兴趣,这位炼丹会的常客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林敏低头注视着近乎完美的清心丹,微笑起来。 老夏把一切都看在眼底,他幽幽叹了口气,“以小见极……了不起啊……” 林敏郑重地把丹药装入玉瓶,盖上瓶塞,开始收拾丹炉。 “可笑……区区清心丹,也有脸拿出来显摆?”有人讥笑。 林敏的动作一顿,他低头看看丹炉沉默半晌,缓缓转身。 “怎么?”莫雨盘膝坐在地上,冷笑,“我说的不对么?” “兄台错了。”林敏回答。 “我哪里错了?”莫雨眉头一挑,“清心丹这种糖丸根本算不上什么丹药,就算你炼成极品又如何……还不是不登大雅之堂?” “在下既非为别人炼丹,也非为了面子虚荣,我只是在为自己炼丹而已……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安然处之,只要自己高兴就好。”林敏笑着摇摇头,“糖丸便糖丸吧……” 莫雨低头搭配药粉嘿嘿笑,“嘴上如此轻巧,心里恐怕没这么轻松吧?” “兄台戾气颇重……心浮气躁只怕炼不好丹药。”林敏递出玉瓶,“清心丹可平心静气消火降燥,颇有裨益……若不嫌弃,我这枚丹兄台可拿去服用。” 莫雨一愣,重重放下手中的研钵,皱起眉头冷眼相对,“你瞧不起我?” “不敢不敢……兄台若瞧不上眼,我收回来便是。”林敏连忙摆手。 王坤笑出声来,“林敏果然还是老样子啊……” 神阙也点点头。 萧凛有些好奇,看情形王坤和神阙对这个林敏竟然非常熟悉。 王坤偏头见萧凛疑惑,笑着解释:“林敏那家伙向来如此,他自号‘清心散人’,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别看这家伙整天醉心炼丹采药……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高手。” 神阙接话,“玉玄八层修为,金榜之上排名二十八。” “喔……”萧凛惊叹了,这才是真正的真人不露相。 “那个人很像严大夫。”仁心小声说。 萧凛点点头,他见到林敏时心里自然生出这样的感觉……萧凛见严大夫炼药时也是同样的风度,举手投足间彰显出十足的自信,从来不慌不忙云淡风轻,但林敏的手法显然不如严大夫老练,更少了一分由内而外的宗师气度。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但这是炼丹会……真正令人瞩目的不是玉玄八层金榜二十八的高手,而是失传千年如今现世的神农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高台中央那个少年身上,台上莫雨有条不紊地搭配药材,生火温炉。 “让我看看……”老夏眯起眼睛,“你该怎么炼制神农丹……” 炼制神农丹所用的木炭硝石换个配比就是火药,能炼丹也能炸丹,火候必须控制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否则就会是炉炸丹毁满副心血全部化作飞灰的结果。老夏屡战屡败自然清楚难度……他认为如果不是清玄以上级别的火系修士根本不可能炼制成功神农丹。 萧凛炼出了神农丹……但如果不是萧凛真的拿出了丹药老夏也不会相信……这种丹药要求炼制者对火焰的控制必须达到如臂如指的程度,更可怕的是根据古籍记载,丹成之时丹气冲天风云汇聚天降雷罚……老夏从来没见过雷罚是什么模样,但想必是天地的伟力,丹药怎么可能抵抗得住这种劫难?结果必然是付之一炬前功尽弃。 有一点让老夏百思不得其解……萧凛明明就炼出了神农丹,为什么没有雷劫?按理说神农丹这种天材地宝出世必引天妒。 萧凛隐隐明白是怎么回事……仁心教他炼制神农丹时也没有打雷,当然不会是神农百草丹级别不够老天爷看不上……萧凛觉得问题多半出在严大夫柜子里那尊破鼎身上。 萧凛记得张峰初次见到那尊老旧不堪通体锈迹斑斑的铜鼎时曾经言其是传说中的“八方古器”之一的离火鼎,乃是家喻户晓的绝世神器。 萧凛觉得老天爷多半是舍不得打坏这样一件宝贝……所以不会降怒。 莫雨轻轻盖上炉盖,深深吸了口气,轻喝一声:“聚!” 话音刚落演武场风云突变,大风席卷,庞大的气流以莫雨面前的丹炉为中心形成覆盖整座演武场的庞大漩涡。演武场如同盛满清水的大缸,莫雨现在拔掉了缸底的塞子,整缸的水都开始疯狂外泄。 众人大惊失色,每个人都能察觉到庞大的吸力,疾风拉扯着每个人疯狂地涌入丹炉。 老夏拍案而起,“这……这是……” 王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轻轻虚握双拳,低声喃喃,“居然能引动如此庞大的灵气……” 神阙不言不语抬头怔怔望着渐渐阴暗的天色,厚重的云在头顶上缓缓汇聚,电光在黑暗中闪动,妖族少族长面色严肃,瞳孔中倒映着闷雷翻滚如游龙。 绛芸双手扶在兄长的座椅靠背上,呆呆地望着突变的天色瞠目结舌。 萧凛扶稳桌子同时拉住仁心的手,四周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树木被风撕扯到东倒西歪,演武场中的气温竟然也在同时降低,寒风席卷掠过萧凛丝丝凉意透过衣服布料,他是第二次见识到一人之力导致天地变色,上一次是在四象幻境中旁观王坤神阙决斗,两人的战斗几乎天崩地裂。 仁心一手压住自己的头发,她的发带刚刚被风卷落无影无踪,女孩一头柔顺的长发在大风中散开肆意飘扬。 莫雨端坐在丹炉前,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炉中的火光。他是个炼丹奇才,大人曾经不止一次夸赞过他绝世的天赋……但神农百草丹着实是个极大的挑战,他曾经也炼制过,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 但莫雨相信这次自己能成功,因为这里是神学院……他不用担心雷罚。莫雨微微偏头,无论风有多大,那个黑衣人都伫立在高台边缘岿然不动像根柱子,兜帽下一张半黑半白半哭半笑的面具。 还有……在神学院里不用再顾及周边那些贪婪如狼的目光和他们藏在身后的利刃。 莫雨起身,低头注视丹炉,头发在狂风中翻飞,衣袂猎猎作响。 “成!” 丹炉之中火光大放!白炽般的烈焰穿透了青铜与狂风。丹炉在高温中缓缓烧熔,释放出的刺眼光芒仿佛洞穿一切。 “哦……”老夏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高台之上那点火光仿若希望,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星光。老人数十年的夙愿马上就要实现了……他马上就能亲眼目睹神农百草丹的问世。 青色的光在火焰深处萌生,仿佛种子在泥土深处发芽,它开始展露出惊人的生命与活力。 张峰田物也被震撼了……他们协助萧凛炼丹时没有这样壮观的场景,严大夫那尊破鼎把一切都关在肚子里,等到所有事全部完成后只倒出来一颗黑乎乎的泥丸和一堆炉灰。 仁心远远望着那令人惊叹的瑰丽光芒,翡翠般晶莹剔透的茎叶极尽妍态,在火焰中缓缓舒展,女孩双眸发亮,轻声赞叹:“严大夫曾说神农百草丹是从火焰诞生的生命……果然是这样……” 老夏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他是第二次看见这样的奇观,但上次萧凛的丹药已经成形……老夏不敢想象自己居然有这样的机会亲眼见识那绝美生命萌发成长的过程。 演武场中的所有人都被高台之上如玉的生命震撼,茎叶四散伸展,细小的光汇聚在顶端,花苞已经初露。 这是太过完美的生命……所以上天不允许它的存在! 一声惊雷把所有人从沉醉中惊醒,众人惊慌地抬头,才发现头顶之上早已黑云压城。 “快……快找人来想想办法,绝对不能让雷落下来!”老夏慌了,他怎么能让这绝世的丹药毁在雷劫之下?老夏宁愿自己五雷轰顶。 “放心……”王坤安抚老人,“这雷落不下来。” 老夏左右看看,王坤微笑点头,神阙一脸平静。 雷光在莫雨头顶汇聚,闪电甚至照亮了每个人的脸,他抬头漠然看着这惊天动地的自然伟力,嘴角轻轻勾起。 胆敢蔑视天地者,天地必诛之! “你炼你的丹。”呼啸的风声中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且低沉嘶哑,但却出奇地盖过了风雷之声,每个人都听到了他说话,他以往就是这么说话,所以今天也这么说话。 他历来以这样的声音判定了不知道多少次战斗的胜负,他说的话没人敢不听。 那一席黑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莫雨的身后。 轰然巨响中雷电焦聚,这是一条龙,在云端咆哮翻滚,它的脚下是含苞欲放还未来得及盛开的花和两个渺小的人。 笑面人抬头伸出手。 那一刻雷电如银河垂落于九天之势,它要把这两个胆敢忤逆天地的人击成飞灰! 那张半黑半白半笑半哭的面具被电光照耀成惨白。 ; 第三十六章 纵横者,天地也 萧凛曾以为王坤与神阙的对决已是天底下最波澜壮阔的战斗,两个绝世高手在四象幻境中倾尽全力,以绝对的修为互相对抗打得天崩地裂。 但萧凛还是小看了这帮神经病,神阙王坤的对决壮则壮矣……但那还只是人与人之间的战斗。 萧凛如今看见了一个胆敢与天斗的疯子。高台之上那一席黑袍迎着闪电雷光毅然跃起,妄图以一己之力抗衡天地之怒。 真是太可笑了……这不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么……怎么可能成功?人在这茫茫天地之间何其渺小,有如风扬起黄沙卷起落叶,万物苍生的命运在浩浩汤汤的天命之中随波逐流只如无根浮萍,又有什么力量能逆转这浩然大势? 萧凛呆呆地望着那个即将被吞没的小小黑色人影,刺眼的电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萧凛想到了神阙。那位妖族少族长当初同样也是以这样的姿态逆流而上斩断一切,那一刻他屹立云端仿佛世界的中心。萧凛忽然意识到神学院中都是这样一群人,他们敬天而不畏天,艰苦修行只为抗争自己的命运,所谓强大不过只是表象,随心才是本质。 笑面人伸出手张开五指。 这个动作演武场中所有人都熟悉……笑面人从来用这种手势表示止步,没有人敢越过笑面人的手掌……但他此时并非在主持比赛,面对的更不是学院中的学生……笑面人面向从天而降的万丈雷霆,理所当然地伸出手,说:止步! 所有人都惊叹了,这是怎样的气度敢于命令天地的伟力。 天地在一瞬间寂静下来,连风声都在顷刻消弭,万物在瞩目空中那个与天为敌的男人。 轰然巨响,四散爆发的雷霆燎若炽日。 神阙抬头仰望,冷冽的电光勾勒出坚硬如铁的侧脸。 两人对坐。 青衣人抬头瞄了对面那张生硬的脸一眼,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他明知道不可能在这张脸上看出什么表情,但还是忍不住。 这张脸五官模糊,莫说表情,就连眼睛鼻子都难分清。 跟石人这样的怪物面对面坐在一起是一件颇为难熬的事,没人喜欢每次抬头时面前都是一张冰冷生硬的脸。 青衣人又低下头,轻轻落下黑子。 他们之间是棋盘,棋盘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胶着厮杀,看形势已至中局,双方布局都已接近尾声,此时每一步都至关重要,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错一步,则步步错。 本应是紧张的来往厮杀,但青衣人面带微笑神情轻松,他缓缓抬手轻轻落子,但棋势凶狠异常极富攻击性。 石人执白子,他的棋和本人一样冷静稳重沉着应对,白子步步为营,进退有度。 黑子如虎,白子如羊,虎欲扑羊,羊以角抵,互相周旋。 黑子大开大合,青衣人兵行险招孤军深入。 “你还是一样保守。”青衣人微笑,“稳重有余进取不足……以你这样的性子居然拥有这样的棋势……真是稀奇。” 石人默默地看着棋盘上的局势,白子几乎已被分割,黑子就像一条凶猛的蟒蛇,它曲起脖颈积蓄力量最终猛射而出,直取对手要害。 青衣人的棋路快狠猛,倾巢而出不留后路,黑子如今大军压境,白子拆东墙补西墙艰难支撑举步维艰,看来是败局已定。 石人不能动,他控制白子从棋盒中漂浮起来落在棋盘上。 “你还是一样好赌……”石人淡淡地说,“就不怕赌输么?” 青衣人笑笑,“输了才是赌博,赢了叫……”他落下一子,随着清脆的“咔哒”一声,一条大龙在棋盘上成形,彻底困死大片白子。 他看看棋盘上的黑龙,抬头,“……实力。” 石人看着棋盘上大片的黑如燎原之火,白龟缩在一角负隅顽抗。 “赌就是赌,无论输赢。”石人说,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青衣人目光追着那颗白子落在棋盘一角,微微一怔,这颗子孤零零地落在一边,显然是一颗废子。 “废子?”青衣人轻咦一声,他清楚石人的棋艺,像石人这样的高手不可能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 他不知道石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他坚信自己的攻势已经无可阻挡。 青衣人不再理会石人的白子,他的黑龙正在逐渐撕碎石人的防御。 石人对白子的伤亡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仍旧我行我素到处安插废子。 青衣人暗暗摇头,难道石人是眼见取胜无望开始拖延时间? “你知道棋盘为什么纵横交错?”石人突然问。 青衣人一愣,有些分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微笑道:“我怎么知道棋盘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这恐怕得去询问先人……不过如果你希望借用这种问题分散转移我的注意力好趁虚而入……那可就打错了算盘。” 如今黑子铺天盖地,白子绝无胜理,青衣人暗暗发笑,如此局势,就算自己闭着眼睛瞎走一气也能取胜。 石人又落下一子,轻轻说:“纵横者,经纬也。” 青衣人一怔,正要落下的手突然一缓。 “纵者为经,横者为纬。”石人接着说,“纵横捭阖者,经天纬地也。” 石人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青衣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冰凉的玉质棋子被他的手指渐渐捂热,又被手心的汗水浸湿,他想把手中的棋子放下去,但手指颤颤巍巍竟然无论如何也松不开。 “经纬乃天地,纵横为棋盘。”石人说,“棋盘者,天地也。” 青衣人一呆,手指一滑,那颗迟迟不落的黑子竟然从指缝中滑落,青衣人悚然一惊,连忙伸手去捞落下的黑子,棋子擦着他的指尖打着旋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两个人都注视着闯入棋盘的黑子,这颗棋子骨碌碌转着圈最终停在棋盘中央。 这颗子静静地躺在棋盘上,有些突兀。 房间里一片寂静。 “误入死局,该何去何从?”石人幽幽叹了口气。 青衣人沉默不语,他终于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手段……以纵横为经纬,以棋盘为天地……这是传说中的手法。 “这就是‘困龙阵’么?” 石人沉默半晌,轻轻落下一子,“是。” 青衣人默然看向棋盘,黑龙仍然盘踞在棋盘上庞大威猛,只有几颗白子零零散散地四散分布,论局势,黑子胜过白子百倍。 但青衣人盯着棋盘思索良久,最终黯然放回手中的棋子,摇了摇头。 “方寸之间游刃有余……”青衣人缓缓说,“棋盘如天地,不愧是棋圣的手段。” “我不过当年远远看了两眼棋圣下棋……这哪里称得上是棋圣的手段?” 青衣人摇头苦笑,“我只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而已……人艰不拆啊。” 他低头看棋盘,这是传说中的“困龙阵”,在棋盘之间布下的阵法,那条黑龙看起来气势汹汹,实则生路早已被堵死……这就是当年威震天下的屠龙圣手。 棋圣号称棋艺天下第一,与书圣,剑圣,赌圣,武圣,盗圣,画圣,鬼圣并称为八大贤者,是天地之间最为强大的八人之一,当年一手化天地为棋盘的功夫威震两界。 但如今八贤者避世隐居,棋圣失踪久矣。 时隔多年,青衣人又见到了这妙不可言的境界。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石人放下棋子,“不要再来找我。” 石人确实恼火……他告诫过青衣人这里不欢迎他,但这块狗皮膏药显然黏上来就甩不掉了,不仅来找它……还带着棋盘来找它。 “拜访老友嘛……”青衣人笑笑,“你不是闲得无聊么。” “你不怕我杀你?”石人冷冷地问,教室里的气氛陡然凝重。 “怕啊……当然怕。”青衣人神色轻松,“但你不都说我是个赌徒么……我赌你不会杀我。” 石人不再说话,它望向窗外,窗外风云汇聚电闪雷鸣。 “喔……”青衣人轻声惊叹,“打雷下雨了……我得回去收衣服啦。” “那边是演武场?”石人问。 “天知道这帮学生又在玩什么把戏。”青衣人耸耸肩,“毕竟是百年教育计划中的最后一届……让他们放肆去吧。” ; 第三十七章 从前有座门 笑面人伫立在半空中,残破衣袍漆黑如墨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面具烧得焦黑。 风云渐散,灿烂的阳光从云洞中投射下来,落在笑面人身上熠熠生辉仿佛神的洗礼。那个孤独而渺小的人缓缓抬头,头顶晴空万里。 再没有这样绝美而壮丽的场景。 “不愧是笑面人啊……”王坤赞叹,“以一己之力独抗天劫,纵然是剑王,怕也是要逊上一筹。” “王坤……”神阙问,“你认为笑面人如今已经到了什么境界?” “怕是已晋入上玄了。”王坤沉默半晌。 “哥哥……那个人好厉害啊……”绛芸轻轻扯了扯神阙的衣袖,低声耳语,“你能不能把他拉进妖族?” “你可太高看你哥哥我了……”神阙苦笑摇头,转身摸了摸少女的头,“神学院何人不知笑面人从不加入任何组织……我妖族庙小,怕是容不下这尊大佛啊。” 王坤站在一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神阙对这个唯一的妹妹的宠溺是出了名的,这位学生会的会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己为什么就没有这样一个妹妹呢? 笑面人落地。莫雨已经把成形的神农丹收了起来,他躬身行礼,“多谢前辈相助。” 笑面人点点头一言不发,转身回到高台边上。 莫雨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瓶,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他终于成功了,失传千年传说中的疗伤圣药神农百草丹,他莫雨终于炼制成功了。 余光无意间瞟到站在远处竖起大拇指的林敏,莫雨脸色微微一红。 学生会的人把八个玉瓶送上看台,十人中有两人在比赛中由于紧张过度未能控制好火候,丹药被烧成了炉灰。八枚丹药会由老夏仁心萧凛依次审阅判定品质决出名次,至于其他几人……王坤神阙以及长林辽沈商会的会长对丹药一窍不通,这种事就不掺和了。 老夏把那枚神农丹推给萧凛,“萧凛……神农丹你更熟悉,你来看看这枚丹药品质如何?” 萧凛转手就把丹药推给仁心,有仁心在此,评判丹药品质这种事还轮不到他来做。 女孩白了他一眼,轻轻打开瓶塞。 沁人心脾的清香弥漫开来,仁心眼睛一亮。 “冠军就是这个了。”萧凛撇撇嘴。仁心这样的反应是极其罕见的,很少有什么丹药能让这个女孩眼前一亮……因为仁心本人炼制的丹药从来都是极品。 仁心的炼丹技术在萧凛见过的所有人中仅次于严大夫……严大夫炼丹并不像炼丹,在萧凛印象中严大夫从来不像其他人那样如临大敌聚精会神地盯着丹炉,那个老人随意到可以一边照顾丹炉一边做饭,左手向锅里撒盐右手向炉里加药,从未出过任何差错……炼出的丹药仍然是极品。 萧凛不知道这是什么境界,但炼丹对于严大夫来说想必和吃饭睡觉一样普通。 至于仁心,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在萧凛见过的所有年轻人中炼丹技术是最高的,虽然仁心否认,但萧凛认定她就是年轻一辈中医术最高的人。 “那个莫雨究竟是什么来头?”张峰边走边问。 “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谁有这样高的炼丹技术……”萧凛摇摇头。季节已入深秋,但阳光还是出奇地毒辣,为了避开高温,三人选择穿越飞云坪后山回校医院。 后山树木葱茏羊肠小道蜿蜒盘旋,阳光斑驳细碎透过道旁茂密的枝叶。 “班长田物……你们觉不觉得那个莫雨有点古怪?”张峰回头问。 “古怪?”萧凛一怔停住脚步。 田物在萧凛身后抬起头皱眉。 “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张峰的目光停留在田物身上。 田物沉默半晌,“是的……是杀气。” “杀气?”萧凛吓了一跳。 “萧凛你感觉不到……”田物说,“但那确实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才会拥有的煞气,就像狼。” 萧凛忽然想起刚刚在炼丹会上莫雨看自己的那一眼,直让他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不光是我们……”田物接着说,“王坤和神阙也察觉到了。” 忽然有什么东西滴落在萧凛的头顶上。萧凛一愣,抬手摸了摸……手感冰冷潮湿,他放在眼前仔细观察,原来是一滴水。 萧凛暗暗松了口气,他还担心是鸟屎呢。 “你们有没有感觉这里有点冷?”张峰对温度非常敏感。 经胖子一提醒,萧凛才察觉到周身的寒意,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的天气,让人避之不及的高温下午……温度怎么会低到让人感到刺骨寒意? “看脚下。”田物出声提醒。 两人低头,吃了一惊。 路边的草叶不知什么时候结满了白霜,冰晶缓慢地向小路上蔓延,叶尖上的水珠被冻结,萧凛的脚踩在地上,冰冷刺骨。 “快走。”田物低声说,神情严肃凝重。 “什么?”萧凛张峰都一愣。 “快走!”田物把萧凛推到张峰怀里,把斗笠推到脑后转身,“带他走。” 变故陡生。 一声尖啸。 视线在瞬间模糊,萧凛当时只隐隐约约见到有刺眼的白光穿破黑暗,接着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快!快……天呐!班长……” 这是张峰的声音,几乎声嘶力竭。 “带他走……快走!” 田物的声音仍旧冷冽。 “对手……这是……怎么可能……” “他受伤了……你要去哪……” “喂!喂……田物……” 一切都混乱起来,惊叫声,怒喝声,脚步声,风的呼啸交杂。 世界变得纷乱无序。 黑暗中隐隐有光,这是什么……是大火么?漆黑的天宇下冲天的大火燃烧着战旗……是谁在旗下手持刀剑孤独屹立?又为什么这样悲伤……仿佛被世界所抛弃,悲伤到黯然……这孤独的黑啊…… 头疼……疼死了。 有草叶割在自己脸上,耳边有呼呼的风声。 萧凛只觉自己被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抱住,接着被人背着一路颠簸,头痛欲裂。 世界原来是纯白色的,空无一物……但又为什么立着一座门? 反反复复的石门,神字高悬在萧凛的头顶,盾牌插着双剑缠着铁链,这个纹章萧凛从未见过,却又莫名地熟悉……石雕很粗糙,被风雨和岁月磨去了棱角,萧凛看着石门就像隔着时间,细密的纹饰被岁月模糊。 石门很冰冷,萧凛惊讶地发现粗糙的其实是石头而非纹路,细密繁复的花纹雕在极其粗糙的石头上,就像精细终将被吞噬,浮华飘零在岁月沉积的厚重上。 令人惊异的悍然。 萧凛站在一条门廊里,但他刚刚分明在飞云坪后的山路上,却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他眼前的门廊延伸到世界的尽头问门在自己的头顶不断向前重复望不到边际。 除了门廊,这里一片空白。 “有人吗?” 萧凛试着出声问。 这里极其冷清不像有第二个人存在,萧凛像只渺小的蚂蚁在空白的世界中茫然乱转。 “有人在吗?” 声音在门廊里回荡,回声层层叠叠。 萧凛下意识地转身想往回走。 少年转过身,愣在了原地。 背后也是没有尽头的门廊,问门门额上的那个“神”字在他眼前不断重复无穷无尽。 “这……这是……” 萧凛再转身,背后的景象一模一样。 他傻了。 “这是什么地方啊……” ; 第三十八章 空白的地狱 萧凛几乎肯定自己被困在了这里,因为无论往哪走,都是一成不变反反复复的门廊。 “我的天哪……” 他的脑中一片混乱,这件事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里是个空白的世界,只有自己和门廊……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不是在神学院里么……张峰呢?田物呢?仁心呢?严大夫椴薇王坤神阙以及其他所有人呢? 萧凛抬头一愣,止住了脚步。 只有门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影距离自己极远,只是一个模糊的点,但萧凛几乎能确定那是一个人。 萧凛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门廊里。 萧凛瞬间一身冷汗,这个鬼地方毫无生气,怎么会突然多出一个人来?那是不是个人还不好说呢…… 萧凛吞了口唾沫,转身就跑。 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困在这里,先保住命再说。此路不通,那就只好换另一条路了。 萧凛刚跑出几步,猛地刹住了脚步。 极远处漠然伫立着一个人影。 根本无路可逃。 他现在不再是零班班长不再是龙江商会会长,身边不再有张峰田物两个大内侍卫,毫无修为的凡人在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形,他又重新变成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少年,独自一人面对未知的恐惧。 萧凛定了定心神,在这里虽然失去了一切,但他也不再是那个初入神学院懵懂无知的毛头小子,萧凛闯入过四象幻境,杀死过学院大佬,拜石人为师,任丹会评委,说起来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能被一个不明不白的东西吓倒? 萧凛横眉冷目,带着张峰的眼神大步向前……管他是什么,在张峰威武霸气的目光面前,任何魑魅魍魉都要退散。 远处的人影也跟着动了,渐渐变得清晰,萧凛意识到两人在相向而行。 无论如何绷住脸……萧凛默念,千万不能未战先怯。 在看清对面的人脸之前萧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一度低着头不敢去看对方,生怕一抬头自己眼前是一个披头散发吐着长舌头的女鬼……但在看清之后他就惊呆了。 一个麻衣少年怔怔地站在他面前,黑发黑瞳,脸色平淡。 这种表情萧凛再熟悉不过了…… 萧凛低头呆呆地看看面前的人,莫名地蹦出来一个想法……自己什么时候站到那边去了? 他猛地回过神来,对面是另一个人,居然和自己一模一样! 萧凛愣愣地看着对面的人,缓缓摸上前,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镜子。 伸出的手碰到了一面冰冷的墙,他无法接触到对面的人。 萧凛长出了一口气……原来是镜子。 “这可不是镜子。”对面的人微笑。 萧凛吓呆了。 “你……你你你会说话?” “当然……”对面的萧凛上前也将手贴上这道无形的墙,他很仔细地将自己的手和萧凛的手完全重合。 “你是谁?”萧凛上下打量这个人,无论怎么看都跟自己一模一样。 “我就是你啊。”他后退一步,轻轻地笑。 “你是我?” “我就是你。”镜中的萧凛点点头。 萧凛摇摇头,他的脑袋快炸了。 “你不能理解的事……就不要去尝试理解。”对面的萧凛笑,“以后会明白的。” 萧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他第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看自己,萧凛这个人此时就站在他眼前,空白的背景将他凸显出来,萧凛一瞬间甚至怀疑那不是自己。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萧凛问。 “你本该进去却没能进去的地方。”镜中人回答。 “我……本该去却没去的地方?”萧凛挠头,这是什么哑谜? 镜中人眯起眼睛正视萧凛,微微一笑。 “地狱啊。” 萧凛从没想过地狱会这么安静这么干净,既没有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也没有十殿阎罗地藏菩萨,传说中的枉死域厉鬼啼哭,那个讨人厌的孟婆站在奈何桥边喂你喝汤……萧凛本以为地狱会是个纷乱喧闹肮脏无序的地方,恶人们在这里受苦……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几乎空白的世界。 “你糊弄谁啊?”萧凛冷笑,“这里会是地狱?” “你还是这么迟钝。”镜中人摇头。 “别用一副和我很熟的口气跟我说话。”萧凛撇嘴,“我可不认识你。” “不要被表象蒙蔽了双眼……”镜中人说,“我记得以前的你没这么愚蠢。” “以前的我?”萧凛一愣,“你知道我是谁?我父母是谁……我家在哪?” “当然。”镜中人笑笑,“但我不会告诉你……死人也没必要知道这么多。” “死……死人?” “是啊……”镜中人轻描淡写地指出一个萧凛完全没有意料到的问题,“你已经死了。” 田物皱着眉头,丛生的树木飞快地掠过,他紧紧咬住了前面那个正在飞奔的黑色人影。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田物的意料,他没想到在神学院中会发生这样的变故。田物是三人中最先发觉不对的人……他走在萧凛的身后,当时令人窒息的庞大杀气毫无征兆地陡然升起,攻击快得甚至连田物也反应不及……那把晶莹剔透的箭直奔萧凛而来,被田物发现时已经近在眼前,田物只来得及把萧凛推开,甚至来不及确认萧凛的受伤状况,迅速转身追凶手。 田物把希望寄托在张峰身上,萧凛的命完全掌握在那个胖子的手上。如果他的行动够快……或许可以在一切发展到无法挽回之前找到仁心。 田物从未料到萧凛的生命有朝一日居然会遭到威胁……他只是个普通人,甚至连修为都没有,怎么会有人煞费苦心地要杀他呢? 这件事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一般学生之间打闹的范畴,这是计划严密的刺杀……有人预料到他们回去的路线并提前设伏,而且下手狠辣绝不留情,只求一击致命。 田物在飞云坪后的松林中飞速追赶,黑衣凶手避开茂盛的枝叶正在朝山下逃窜,两人一起一落之间间隔数十丈……神学院中禁止飞行,这已经是跳跃的极限。 田物心里也有些吃惊……黑衣人绝对是个高手,速度耐力都不弱于自己,甚至隐隐在自己之上。 田物抬头一愣,翻身落在树杈上。 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脚步,立在前方的树枝上静静地注视着他。 “你是谁?”田物沉声问,“为什么要截杀萧凛?” “有人想要他的命。”黑衣人说,声音分不清男女,“你不用妄图抓我……你应该看得出来我的修为比你高。我如果想走……你留不住我。” 被黑衣人看破意图的田物只好放弃偷袭的想法。 “你究竟是谁?谁在指使你?”田物问,“敢在神学院中行凶……你的胆子不小。” “你也不用拖延时间。”黑衣人轻笑,“我愿意停下来听你说话,自然有信心离开这里,我敢在神学院中杀人,同样有信心让别人抓不到我。” “好大的口气。”田物冷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停下来等你?”黑衣人突然问。 田物一愣。 “因为我知道你是谁。”黑衣人缓缓说。 田物一怔,旋即哈哈大笑,“你不用装神弄鬼……什么知道我是谁……我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学生而已。” “真可悲啊……”黑衣人摇摇头,“看看你这丧家犬的模样,还记得‘炎煌圣血,业火晴川’么?” 田物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缓缓抬头盯住黑衣人,双眼精光大放,周身杀气升腾而起,田物第一次展露出萧凛从未见过的一面,仿佛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背后尸山血海。 “你……说……什……么?” (前面有几章被莫名其妙地屏蔽了……真是见鬼。 已经向网站提出申请了,希望能尽快解决问题。) ; 第三十九章 行尸走肉,出卖灵魂 “我……我死了?” “对……你死了。”镜中人轻飘飘地回复,“一箭穿心,死透了。” “别……别开玩笑了。”萧凛流冷汗,“如果我死了,那我怎么可能还在这里和你说话?” “我像在开玩笑么?”镜中人翻翻白眼,“正因为你死了你才能到这里来,这里是地狱嘛……我不知道是谁想杀你,但那人是个高手,下手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萧凛瞠目结舌。 镜中人眉头一挑,伸手指指他的胸口,“摸摸那里……看看你的心脏还跳不跳了。” 萧凛低头,右手缓缓捂上左胸。那里本该有一颗健康活力的心脏,跳动的温暖会透过衣服布料传达到他的手心。 但萧凛什么都没摸到,他瞬间浑身冰凉。 “察觉到了?对不对?”镜中人嘿嘿笑起来,“你身体中的血液已经开始凝固,接下来体温会下降,你的头发指甲会脱落,身体内的肌肉内脏各种组织会在三天内腐烂液化……最终只剩下一具白骨。现在站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你的尸体。” 萧凛脸色苍白。 “萧凛已经死了。”镜中人悠悠说。 开玩笑的吧?一定是开玩笑的……自己怎么会死呢。自己才十五岁,怎么可能会死得如此莫名其妙不明不白…… “你也算枉死吧?”镜中人上下打量萧凛,“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多半也是个死活不肯过奈何桥的人,如果是在以往,你这样的魂魄多半要丢进淬魂池里洗洗干净,才好上路。” 萧凛不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家伙看起来和自己一模一样,但性格迥异。 萧凛第一次意识到死亡的来临居然可以这样毫无准备,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向张峰田物仁心严大夫他们道别,甚至还没有好好看一眼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事没来得及去做,怎么能死呢? “你不是我么?”萧凛有气无力,突然被告知本人已死的冲击实在太大,他半晌没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死了对你来说是这么值得高兴的事?” 镜中人哈哈大笑,萧凛怔怔地看着另一个自己在面前谈笑自若,心中莫名升起荒谬感。 “你死了……”镜中人大笑,“我当然高兴,我终于能突破这该死的樊笼桎梏重返世间……你说我能不高兴么?” 镜中人凑近萧凛,萧凛能看清楚对面那个人放大的瞳孔。 “我终于可以取回那些原本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镜中人起身哈哈大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萧凛突然恐惧起来。 “你……你究竟是谁?” “我就是你啊……”镜中人偏头看萧凛,瞳孔中倒映出那张苍白的脸,“萧凛。” 田物脚尖点在枝头,双手平展,发丝飘散。 树林中大风呼啸而起。 黑衣人轻飘飘地立在树上,看上去弱不禁风,他出声轻笑。 “戳到痛处了?” “你究竟是谁……”田物盯住黑衣人,“你踏入了禁忌,如果不给我一个满意的回答……我能让你走不出松林。” “是么……”黑衣人不以为然,突然侧身猛然一惊,他背后那棵松树上不知什么时候也立着一个白衣少年,同样的相貌同样的动作。 “这是……”黑衣人眯起眼睛,微微偏头,田物仍然站在原地。 “如果不信……你可以试试。”第三个田物出现,他踏着没及膝盖的落叶出现,在黑衣人的树下驻足抬头。 这是神乎其技的身法,三个田物同时出现真假难辨,黑衣人不知不觉已经成了笼中之鸟被重重围困。 “看来你背后的人只告诉了你那八个字。”田物说,“却没告诉你那八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黑衣人沉默半晌,悠悠叹了口气。 “我承认自己低估你了……不愧是神裔啊。” “那么……为了你自己的生命安全,你能把你的身份目的告诉我了么?” 黑衣人仰头望天,枯黄的落叶缓缓打着旋飘落,脉络纹路清晰,他伸手轻轻捏住叶片。 “你看这落叶……” 田物一怔。 “它也是生命……春生秋落,一生如此短暂。”黑衣人轻声说,“你看看周围,其实这世间到处都是如此渺小而卑微的生命,遵循天道的轨迹生生灭灭灭灭生生,最终不过化为一捧黄土罢了。” 秋风悠悠而过带起几许寒意,落叶簌簌作响,落在两人的肩头。 “在天地面前……人与虫鱼何异?”黑衣人笑起来,田物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知道他在笑,“终究是卑微的生物罢了,所以……我的生命又值几个钱呢?” “人命确实不值钱……”田物面色平淡,“但你伤了我的朋友,你就要付出代价。” “你的朋友?”黑衣人一怔,看田物的眼神像是在看傻瓜,“你这样的人也会有朋友么?你这样的人……难道不该和这片落叶一样……” 他松开手,任凭落叶飘落随风而逝。 “……和我一样,都是无根浮萍么?”黑衣人目光注视着叶片,“作为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你竟然还如此天真,未免太可笑了。” “你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独自背负着血海深仇在世间行走,远离一切不必要的情感,要么杀人要么被杀……对不对?你这个……怪物?” 田物沉默。 “不要再自欺欺人,抛弃你那不切实际的想法和可笑卑微的情感……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人真心待你,在这方面你尝到的苦头难道还不够多么?”黑衣人喋喋不休,“你的宿命就是复仇……从你当年逃出来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够了。” “你是行走在世间的杀人者,手上沾满鲜血,只能苟延残喘在世界的阴暗面里,遵守黑暗的法则,不要妄想触碰阳光……”黑衣人说,“你和我一样,都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是阴暗中的蛾子,可笑你居然还期盼火光,不知道飞蛾扑火的唯一结局……就是引火烧身么?” “我说……够了。”田物缓缓握紧双拳,他不知道这个黑衣人是谁,但在他面前自己的秘密根本无所遁形,他第一次被人完全看穿。 “说这句话的人应该是我!”黑衣人莫名地愤怒起来,他歇斯底里地大吼,“够了!你看看你自己……满身血腥,你有什么资格妄想救赎和宽恕?你有什么资格触碰别人的手?你那么脏……不怕污染了这个世界么?” 田物摇摇晃晃地后退,脸色苍白。 “生于黑暗中的人……必然归于黑暗。”黑衣人缓缓伸出手,“你是我的同类……站到我这边来,我能帮你实现你的目的。” 田物抬头看着黑衣人。 “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黑衣人低头俯视树下的田物,“我能帮你做到。” 田物沉默半晌。 “……代价?” “规则你很清楚。”黑衣人轻笑,“把灵魂卖给魔鬼所做的交易。” “你很肯定我会同意?”田物眉头一挑。 “因为你和我是同类啊……”黑衣人点头,“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纵然身陷地狱,出卖灵魂。” 田物缓缓眯起眼睛。 “来吧……”黑衣人伸着手,“到我这边来,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田物不自觉地向前踏了一步……这是怎样的诱惑,只要握住那只手,他就能实现夙愿。行走十年,不就是为了等这么一天么?只要走过这短短的几步,他就不必再等十年。 黑衣人很满意,他知道田物会同意……都是见不得光的人,灵魂算什么。他默默地注视白衣少年,等他把手交到自己手中。 “请问……你们在干什么?”俏生生的声音突如其来,打破沉寂。 两人都一愣。 女孩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的枫树下,有些好奇地观望。 这突然出现的第三人让事情的发展开始脱离黑衣人和田物的控制,两人都是高手,本应察觉到有人靠近……但两人刚刚显然情绪激动未能注意到周边情况。 最糟糕的是……他们不知道这个女孩听到了多少。 黑衣人当机立断,飞身纵下直取少女。 无论她听到了多少……死人都不会说话。 ; 第四十章 因何而死 “为什么会有人想杀我?” 萧凛认命了,他背靠着镜子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现在只想做个明白鬼。 “因为你的命有价值。”镜中萧凛说。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官府公榜悬赏通缉的要犯。”萧凛苦笑,“我区区一介凡人,何德何能惊动那样的高手亲自来刺杀我?”他想象一张白布上勾勒着一张眉眼呆滞的脸,再用重墨大笔题写“通缉要犯萧凛,悬赏白银百两”,围观百姓指指点点……真荒谬……萧凛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 “要杀你……真是太简单了。”镜中人笑笑,“杀你这种毫无警惕轻信他人的傻瓜,只要躲在草丛里趁你不注意朝你脑袋拍上一砖。但你身边的两个人可不好糊弄,必须要制定严密的计划,一击必须致命,否则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要不然你以为刺杀你会需要‘饮冰箭’这种神器么?” “你是说张峰和田物?” “是啊……”镜中人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他们那样的高手为什么要对你言听计从,你和他们之间的差距本是天差地别。” “这不用你提醒……我知道啦。”萧凛有些落寞,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自己都已经死了……再也不可能见到田物和张峰,更不可能问他们什么。 “你其实早就该死了。”镜中人撇嘴,“我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你活到了现在。” “喂喂喂喂……你这算咒我么?”萧凛蹦了起来,“我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你的存在就已经是天怒人怨啦。”镜中人回答,“还记得你第一次遇上严大夫和椴薇么?” 萧凛点点头,他之所以能进入神学院,就是因为在半路上被严大夫莫名其妙地救了,老人见他无处可去便把他带上了。 “还记得当时你身边的尸体么?”镜中人问,“死的本该是你……却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 萧凛惊呆了,他现在才知道自己曾经与死神擦肩而过,“你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镜中人没有理会萧凛,他摩挲着下巴细细思索自言自语,“莫非有人改了你的命……但这没道理啊,全天下真正有能力改命的人只有北域那个日夜望天的老白痴,但他哪里有功夫管你的闲事?” 镜中人偏头仔细打量萧凛,半晌摇了摇头。 “我告诉你……如今这天下想杀你的人排队恐怕能从南域排到北域。”镜中人说,“所以遭到刺杀很正常啦。” “为什么?”萧凛瞠目结舌,自己这是冒了什么天下之大不韪?居然人人得而诛之? “因为应劫者。”镜中人淡淡地说。 萧凛怔住了,如果镜中人不提醒,他甚至都要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层身份,当初他和仁心误入四象幻境干掉了王坤和神阙,迷迷糊糊获得了一个应劫者的头衔,萧凛当时初入学院懵懂无知,再加之应劫者一事后来再无下文,萧凛也没多加注意,如今镜中人一提,他才知道自己遭到刺杀的罪魁祸首居然就是这样一个自己根本不知所谓的头衔。 “应劫者是什么?”萧凛当初还一厢情愿地以为是个荣誉……谁知竟会遭来杀身之祸。 “非大智大勇大忠大义大仁大爱大信大德之人不可胜任。”镜中人冷笑,“你数数,自己符合几条?” “我……”萧凛愣愣,他在自己身上还真找不到什么大智大勇大忠大义,“那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个头衔安在我头上?” “因为你是个弃子啊。” 萧凛怔住了。 “所谓弃车保帅,只是最基本的弈法罢了。”镜中人说,“更何况你只是个卒子,用来引蛇出洞岂不正好?” 萧凛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自己只是个诱饵,用来引出潜伏的杀手。 少年沉默下来,前所未有的疲惫涌上来,他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但他却出任龙江商会会长担当零班班长……萧凛在拼命做好每一件事,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努力,谁知在别人看来还是个毫无价值的弃子。 “也只有你这种傻瓜才会当什么应劫者啦……”镜中人嘿嘿笑,“你看看学院里那些真正的高手,有谁会没事讨上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就算是王坤神阙那种生性极其高傲自信心爆棚的神经病,都不敢贸然接下应劫者的头衔。你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凡人却屁颠屁颠高高兴兴地当应劫者……我不知道那些人在背后是怎么嘲笑你的。” “你没有足够的力量,无法背负应劫者这三个字后所代表的沉重宿命。” “够啦。”萧凛没好气地挥挥手,“我死了还要听你唠叨,你就不能让我安静安静么?” 镜中人听着一怔,他眨眨眼睛,有些迟疑。 “你……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萧凛翻白眼。 “那些人把你当做毫无价值的弃子,毫不留情地抛弃你……你难道不愤怒么?”镜中人问,“你难道不想报复他们么?” 萧凛想了想,摇摇头。 “为什么?”镜中人惊异。 “你说的我都知道。”萧凛低声说,“但我就是生不起气啊……如果没有严大夫,我早就死了,这多活了两个月不是赚了么?” 镜中人缓缓睁大眼睛。 “再说了……如果我死了,那个凶手就会被抓住吧?”萧凛有一搭没一搭,语气很随意,“真正的应劫者就不会死了……大智大勇大忠大义大仁大爱大信大德之人诶,活着肯定比我有价值吧?” 镜中人低头沉默许久,半晌才抬头盯住萧凛。 他的目光极富侵略性,瞳孔之中燃烧着火焰。 “你是白痴么?”镜中人一字一顿咬字清晰缓缓问。 “喂喂喂……” “你是白痴么?”镜中人暴跳如雷,“你一个凡人有什么资格做这样不负责任的决定?什么大智大勇大忠大义大仁大爱大德大信……都是屁!知道么?都是屁!这世上有谁的命比你更有价值?就算这天下苍生加在一起也及不上你一根头发你知道么?你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地认命?应劫者算什么?得天书者算什么?八贤者十人议会又算什么?” 萧凛吓了一跳,这个人莫名其妙地愤怒起来,大声咆哮面红耳赤,好在他被困在镜子里……要不然萧凛怀疑他会冲上来痛揍自己。 “你是萧凛!你知道么你是萧凛!”镜中人指着萧凛大吼,“就算天下人都死了,你也不能死!” 萧凛有些迷糊……这人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他当然知道他是萧凛,但萧凛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而且自己不是已经死了么。 “你应该回去让那些胆敢嘲笑你藐视你侮辱你抛弃你的人统统下地狱!”镜中人歇斯底里,“那些罪人怎敢这样对待你?他们应该跪在地上祈求你的饶恕!” 萧凛开始思索要不要塞上耳朵……这家伙实在太吵了。 少女呆呆地看着两个人朝自己扑来。 田物也在几乎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紧接着纵身而上,三身瞬间合一,只化作蒙蒙白影贴地而行。 黑衣人如同一只大雕,少女在他爪下只是一只柔弱的绵羊。 女孩被吓呆了,愣愣地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死亡逼近。 黑衣人一掌劈下带起劲风,任何人面对这样的力道都是五脏六腑浑身骨骼粉碎的下场,他自信能一击毙命。 但他劈空了。 当初张峰在演武场上与万临潼对决时展现了入风的速度,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但田物的速度快到几乎洞穿空气。 他扑上去一把揽住女孩,脚尖点地身体旋转,右手正好对上黑衣人的一掌。 激波扩散枯黄落叶漫天而起。 两人相距三丈,隔着纷纷扬扬落下的落叶冷冷对视。 ; 第四十一章 人生三友,陪哭陪笑陪疯癫 萧凛觉得这家伙的逻辑已经完全混乱了。 喋喋不休唠唠叨叨歇斯底里语无伦次。 他声称他是自己……但萧凛觉得自己可没这么话唠。 真是死了也不得清净。 想想死亡其实是件极不真实的事……没有半点心理准备,就被告知你已经死亡,再也不可能见到那些熟悉的人那些熟悉的事那个熟悉的世界,极度的孤独感如潮水般涌上来……萧凛终于知道为什么很多人死都想死在一起,原来死亡也是会害怕孤独的,在黄泉路上踽踽独行想想都很凄凉,萧凛觉得如果自己独自上路恐怕会被其他鬼魂吓死……哦不,他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死一次。萧凛撑着脑袋盘膝坐在地上双眼无神,自己真的死了么?但他又分明好好地坐在这里。萧凛伸手摸自己的左胸,还是一样冰冷彻骨毫无生机。 如果仁心知道自己死了会是什么反应……她大概会拼了命地救自己吧?这个世上真正在乎自己的人很少,少到世上千万众生也只有寥寥那么两三个而已。 但萧凛觉得朋友只要三个就够了,一个陪你开心,一个陪你伤心,一个陪你疯疯癫癫走遍全世界。 仁心的医术高明,但医术终究是医术,她或许可以治好全天下所有的疾病,但不可能救回萧凛……因为萧凛死了,死亡不是病。 “你在想那个女孩?”镜中人悠悠地问。 萧凛没搭理他,他刚刚得知自己的死讯,正悲从中来不能自拔,没有心思搭理这个话唠。 “你喜欢她么?”镜中人突兀地问。 “喂喂喂喂……你在说什么?”萧凛脸红,他才十五岁怎么能谈论这样成人的话题?不嫌太早了么…… “喜不喜欢?”镜中人促狭地笑,“只要你一句话……” “够了够了够了够啦!”萧凛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这是什么展开……刚刚不还悲悲戚戚歇斯底里么?话锋一转怎么变成了两个痴汉开始色眯眯地讨论女性问题? “我不是个死人么?”萧凛半晌才平复心情,“跟死人讨论这个有意义么?” “就因为是死人。”镜中人满脸无所谓,“所以才无伤大雅嘛,反正我也是你,你就当是自言自语好了。” 萧凛坐下来,抬头看了镜中人一眼,叹了口气。 “我没考虑过这种问题,以后也不用考虑了。” 镜中人蹲下来隔着墙看萧凛,“哎呀……何必如此悲观?我能让她来陪你哦。” 镜中人神态轻松,以拉家常的随意口气说。 萧凛听了浑身一震,双手猛然揪紧。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能让她来陪你。”镜中人耸耸肩。 人畜无害的少年突然暴怒,猛地直起身子盯住镜中人,“你敢动她……我绝不会放过你。” 镜中人吓了一跳,“不用这么激动吧……别误会啊,我可没有要动那姑娘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能让你回去。” 萧凛一怔。 “让我回去?我……我不是已经死了么?”萧凛开始意识到镜中人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我能让你复活。”镜中人笑笑。 田物把少女挡在背后,左手按住她的肩膀。他刚刚和黑衣人对了一掌,对方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田物知道他是个高手,不想居然还是低估了这个人。自己根本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他的修为足以碾压自己……自己贸然追上来显然是个鲁莽的行为。 田物集中精力逼退右手上的寒气,他低头瞥了一眼,心里暗暗吃惊,不过对上一掌一触即分,他的手掌已经被冻得青紫。 对手修为之深厚可见一斑。 “你干什么?”黑衣人质问,他有些恼怒,田物的行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救人。”田物淡淡回答。 “你疯了?”黑衣人喝道,“她听到了我们之间的对话,必须灭口以防不测。” “那又如何?见不得光的人只有你而已。”田物暗自松了口气,回想起来有些后怕,刚刚自己被这个人言语蛊惑差点就上了当,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声音如同一盆凉水迎头浇下,田物瞬间清醒。 难道自己的心志居然脆弱到这种地步么……两三句话就能动摇。还是说自己对那件事的渴望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么…… 黑衣人沉默许久,“看来你是不肯和我合作?” “你我从来都是敌人。”田物摇头,“从你伤了萧凛的那一刻开始,我们之间就不再可能有合作的可能。” “愚蠢!”黑衣人怒喝,“我们这样的人如果被感情乱了心神,不可能会有好结果……你是个聪明人,为何如此冥顽不灵?” “你走吧。”田物不想多说。他已经听到了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嘈杂的人声正在树林外逐步逼近,看来是有人找上来了。 黑衣人深吸了一口气,他也察觉到大批人正在接近,必须立即离开。黑衣人轻轻跃上树梢,最后回头看了田物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我相信你会主动来找我……无论怎么意气用事,你终究和我是一类人。” 田物望着他转身跃起消失在树林深处。 “你……你好……”女孩现在才敢说话,她悄悄抬头观察面前的人,“我……” 田物偏头打量少女,一头流瀑般的奇长黑发,两只水汪汪杏仁大眼,脸颊稍有些婴儿肥,田物隐隐觉得她有些眼熟,自己或许与这个女孩有过一面之缘? 绛芸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她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听哥哥的话偷跑出来,果然不听兄长言,吃亏在眼前……不过说起来自己其实从来都不听哥哥的话。 如今在这片偏僻的树林里撞上了两个怪人,绛芸只好奇地问上一句,那个黑衣人见到自己二话不说就杀气腾腾地扑上来……难道是外族的杀手?神学院里难道也有杀手……哥哥说如果碰上这样的人就立即捏碎万里传音简,那片小竹简已经握在了手里,她还没来得及捏碎,白衣人就冲到了面前一把揽住自己。 绛芸当时就懵了,脑中一片空白,除了父亲和哥哥,从来没有第三个男人这样亲近过自己。 难……难道自己竟然被传说中的色狼袭击了?绛芸吓傻了……她只听说过世上有这么一类人,见到女孩子就流着口水桀桀怪笑上下其手,不想今日居然被自己撞见了。 哥哥也说过万一碰上这种人,就用……断子绝孙脚。 但看面前的少年皱着眉头面色冷峻一脸正派,既没有流口水也没有怪笑,两只手安安分分地垂在身侧,看起来和色狼的特征不相符……绛芸正考虑着是用断子绝孙脚呢还是捏碎万里传音简,田物说话了。 “没事?” 绛芸有些畏缩地点点头,她现在才发觉面前这个人气势逼人,此前她只在哥哥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气息,绛芸意识到他其实救了自己,如果这个白衣人不出手……她可能已经命丧在了黑衣人手下。 绛芸踌躇着正要开口道谢。 “刚刚你看到的东西,全部忘掉。”田物冷声说。 “啊?”女孩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田物说的是什么,只觉脑后一麻头晕目眩,接着眼前一黑。 田物默然接住倒在自己怀里昏迷不醒的少女,他把女孩背靠着松树安置在草地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微微一愣。 少女闭着眼睛半躺在地上,一头柔顺的黑发垂落在地上,灿烂斑驳的阳光勾勒出柔和的侧脸线条,领口上天鹅般优美的脖颈洁白无暇的肌肤近乎透明,表情安详睫毛修长。 树林外嘈杂的人声正在接近,很快就能发现倒在这里的女孩。田物默默戴上斗笠,偏头朝树林深处遥遥望了一眼,黑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 第四十二章 不变因果,不能回头 仁心从小跟随严大夫学习医术丹道,她天赋异禀,造诣之深外人难以想象。但所有医生都应该深谙的至理……医术不可能起死回生,死亡是结果而非疾病,至高的医术可以治疗百病,却不可能逆转因果。 仁心也明白这个道理,很小就明白……所以她极其爱惜哪怕是极其渺小的生命。 但女孩现在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萧凛嘴唇暡动面如死灰。 女孩缓缓伸出手轻轻拂开少年的头发,手指在颤抖。 仁心行动不便在丹会期间不能时常回校医院,龙江商会为她在演武场安排了住处,不得不说龙江商会对她极其重视,仁心觉得这多半是看萧凛的面子……他们特地向学生会的资源部借来一座单独的小院。仁心在上午的炼丹赛结束之后就回到这里,正坐在门槛上捣药,忽然听见门外脚步声急促,有人大喊着“仁心姑娘!”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张峰背着人气喘吁吁地停在少女面前,仁心抬头看清他背上的人是谁,手中的研钵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仁心一触及萧凛的手,心里就凉了半截……萧凛的身体冰冷毫无生机。 女孩木然地握着萧凛的手,脑中一片空白。 这才分别多久……刚刚出门时不还活蹦乱跳的么?为什么回来就是一具尸体……仁心低头看着萧凛的脸,想着他会不会在下一刻突然睁开眼睛。 为什么会死呢……上午明明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下午就躺在了这里浑身冰凉?最奇幻的梦境也不会如此荒唐……但这是现实。 仁心是个医生,她跟随严大夫行医亲眼见过很多死亡,但她当时远远地站在门外,望着门内的人渐渐死去人们围着他悲伤,她也跟着悲伤,但那时的仁心觉得自己与死亡的距离好远好远……远到天边。 现在仁心伸出手,就能触及死亡。 萧凛死了。 仁心原本被噩耗震惊到浑浑噩噩的大脑清醒过来,她猛然意识到这一点……萧凛死了,死得真真切切,那双眼睛不可能再睁开了。 原来死亡是这么一回事……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找她学医,再也不会有人拜托她去担任评委,她从今以后煮粥也只需要煮一人份,在灶台上不经意抬眼,也不会再见到那张被火光映红满是细密汗珠的年轻面孔,吃早餐时对面再也不会坐着狼吞虎咽的少年,再也不会有人夸她做菜好吃……你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他的音容笑貌,却抓不住他的手。 那她还剩下什么呢?还剩下……什么呢…… 令人窒息的悲伤淹没了女孩,她紧紧握住萧凛的手,低着头肩膀耸动浑身颤抖,泪珠终于没能忍住,顺着洁白的脸颊滑落。 “萧凛……你回来啊……回来啊……求求你,不要死……回来啊……” 张峰低着头默然站在门外,他睁大着眼睛却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田物站在他身旁默默无言。 两人都没料到萧凛会死,本想以仁心那样高超的医术,治好萧凛应该不成问题。 田物刚刚回到这里,听到这个噩耗先是一呆,紧接着二话不说揪住张峰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死死地盯住他,双眼满是怒火睚眦欲裂。 张峰没有反抗,他浑身无力地靠在墙上低垂眼帘不言不语。 田物与张峰对视,逼人的锐利目光渐渐消退,那双淡褐色的眸子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极度疲惫,他缓缓松开胖子,跌跌撞撞地后退,摇了摇头。 这不是张峰的责任。 两人都意识到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已经晚了,如果挨一顿揍就能让萧凛活过来,田物愿意把张峰打死,张峰也不介意被田物打死……但一切都太迟,就连仁心都无能为力,死亡是一条不归路,无人有能力让踏上这条路的人回头。 张峰第一次知道死亡竟然如此残酷……这是无法逆转的因果,无人能为这样的错误买单,差一步即是永诀,留下的人只有后悔。 田物很累,浑身上下都累,他很久没这么疲惫过,仿佛这十六年来所有的疲累都压在身上,他想回去睡一觉,睡到天昏地暗天荒地老天崩地裂。 但真正最残酷的结局还是留给了房间中的女孩,仁心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事实?田物张峰都不敢想象。 萧凛横眉冷对镜中人。 镜中人目光坦然。 萧凛绷不住了,模仿张峰的目光很费神……他需要把自己想象成胖子,面对千军万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喂……你是说真的?”萧凛试探着问。 “当然。”镜中人摊手,“我有必要骗你么?” “我死了对你不是有好处么?”萧凛疑惑不解,“你不是能冲破束缚重返人间么?为什么要复活我?” “你真明白冲破束缚重返人间是什么意思?”镜中人眉头一挑,摩挲着下巴。 “不明白。”萧凛摇头,他才不想管镜子里这个不知所谓的二货的胡言乱语。 “不明白你说个屁啊。”镜中人嗤之以鼻,“我让你回去,是因为你死得不对。” “死得……不对?”萧凛愣住了,这是什么奇葩的说辞,难道是自己的死亡方式不对……自己其实应该上吊或者投河?这家伙让自己回去之后重新用正确的方式再死一次? “你死的时机不对。”镜中人摇摇食指,“我说过,你早该死了……却没死。我怀疑有人改了你的命,所以你才会死得如此不合时宜。” 萧凛愣愣点头……死还能死得不合时宜。 “你迟早会死……”镜中人说,“但不是现在。” “喂喂喂……你这是咒我么?”萧凛撇嘴。 “我就是你,咒你不就是咒自己么?”镜中人摇摇头,“终究有一天,你会重新回到这里,那一天才是你真正会死的时候,而且是你自己求死。” “别扯淡。”萧凛说,“你看我吃好喝好还有人伺候着,没事求什么死啊?” 镜中人笑得非常诡异,“这是你的命,也是应劫者的命,任何人都无法逃脱。” 萧凛看着面前这个人,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他发觉有地方不对……但又不知道是哪里。 “我能回去了么?”萧凛问,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尽快回去,以免夜长梦多,让仁心田物他们担心就不好了。。 “请便。”镜中人转过身去,“好走不送。” “我该怎么回去?”萧凛心说这鬼地方除了无边无际的门廊一片空白,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从哪里来就回哪去。”镜中人背对着萧凛,没有回头,“记住,拼命往前跑……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回头。” 萧凛点点头,他不知道镜中人的目的是什么,但拼命跑他还是能办到的。萧凛毫不迟疑转身就跑,层层门廊从头顶上闪过。 镜中人背靠着镜子缓缓滑坐在地上,仰头幽幽叹了口气。 少年在门廊中奔跑穿梭,空白的世界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龟裂坍塌,地面的裂缝如蛛网细密蔓延,迸发出赤红的光,炽热的烈火在深渊中勃发狰狞如舞动的群蛇,呼啸的狂风从地底席卷而上,夹杂着雷电与火焰。 这才是真正的地狱,黑与红构成的世界,空白不过是假象,死亡才是真正的主题。 镜中人孤零零地坐在暗红的岩石上,两人之间已是万丈深渊,业火在地下焚烧,少年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他回头透过冲天的烈焰看着萧凛渺小的背影,淡淡地笑了笑。 “还是老样子……跑得真快。” 萧凛不敢回头,纵然背后火光冲天雷声轰鸣,炙热烤焦了他的衣服和头发,他也不敢停下脚步看上一眼。萧凛隐隐觉得如果自己回头,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那是他心里最恐惧的东西,他逃了很多年……为了不被身后的东西抓住。他只能拼命向前奔跑,纵然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目光悲伤又凄凉。 ; 第四十三章 弃子珍宝,外柔内刚 绛芸悠悠醒来,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见面前阳光下一张年轻的脸庞,但随着视线清晰,她很快失望了……不是那个白衣人。 胤龙单膝跪地,“胤龙救驾来迟,望小姐责罚。” 绛芸撇撇嘴没有理会他,她掸了掸落在身上的草叶灰尘起身,绕过胤龙朝树林中张望,但丛林深密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绛芸恨恨地跺跺脚,哼……那个人居然就这样走了,还敢把自己打晕。如果让自己再抓到那个白衣人,本小姐一定不会放过他……女孩一边暗骂田物一边上前狠狠踹了松树两脚解气。 看这架势,她倒是完全把那个想取自己性命的黑衣人给忘到了脑后。 “小姐?”胤龙怔怔看着女孩在空地上转来转去跺脚踢树,心说这姑娘是怎么了? 绛芸一怔,这才想起在场的可不止他一个人,自己刚刚犯傻的行为岂不是全被胤龙看在了眼里?女孩一张小脸顿时涨得通红,她上前揪住胤龙,竖着眉毛恶狠狠地威胁:“听着,你刚刚什么都没看到,更不许对哥哥说,知道了么?” 胤龙愣愣点头。 “好啦……你起来吧。”少女轻轻拍了拍巴掌,“别跪在地上了。” 胤龙起身,这个身材高大的黑衣壮汉是神学院五年级的学生,同时也是神阙的家族护卫,神阙本身修为高绝实力深不可测不需要护卫,所以胤龙被派来保护绛芸。 “小姐身体可无恙?”胤龙问,他刚刚见到绛芸倒在地上时可是惊出了一身冷汗,靠近后发现小姐无恙才松了口气,如果绛芸有个三长两短……神阙不知道会发什么疯。胤龙暗暗叹了口气,如果绛芸听从少主的话做个乖乖女足不出户,他们这些护卫也不用追着她到处跑,但绛芸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胤龙只是个护卫,对这个小公主没有半点办法,学院里唯一能管得住绛芸的人就是神阙,但神阙作为学院妖族的少主,整日事务缠身无法分出多余精力照看绛芸……所以绛芸向来无法无天。 “没事。”绛芸摇摇头,“刚刚碰见了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胤龙一呆,这是活见鬼了? “那个黑衣人见到我就冲上来。”绛芸想起来还有些心有余悸,“胤龙你说……学院里难道也有外族的杀手么?” 胤龙有些吃惊,这怎么可能……神学院里居然暗藏杀手?如今妖族乃是神学院两大势力之一,任何对绛芸心怀歹意的人都不可能逃出妖族的围捕。 “小姐……那个黑衣人身材相貌如何,谈吐口音如何,您可有印象?”胤龙心说这事可不得了,妖族公主在神学院遭到刺杀,传出去是足以在仙界掀起惊涛骇浪的新闻。 “嗯……没印象。”绛芸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那个黑衣人穿着斗篷戴着兜帽,看不清相貌,说话声音也不男不女。” 胤龙心中一沉,看来回去后得禀报少主,让他派人来仔细勘察,看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那个白衣人救了我一命。”绛芸恨声说,“但他居然把我打晕了……真是不可饶恕!” 胤龙轻咦一声,“救了您一命?” “是啊……他……他把我抱在怀里然后扛住了黑衣人的一掌……”绛芸嘟着嘴结结巴巴,脸色绯红,“好啦好啦……不说了不说啦!” 把你抱在怀里?胤龙呆住了……这唱的是哪出啊?英雄救美还连带着揩把油?居然有人胆大包天到敢占神阙妹妹的便宜,这要让少主听到了,岂不是把神学院翻个边都要把他找出来扒皮抽骨下油锅? 绛芸突然发觉自己说漏了嘴,顿时脸颊连着脖子都涨红了,她怒气冲冲地上前揪住胤龙,“你刚刚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许对哥哥说!听到没有?” 胤龙点头如捣蒜,心说这要是让神阙知道了,学院的天都要变了。 “小姐,那个白衣人身材形貌如何?您可有印象?”胤龙问,“他救了您的命,妖族需要向他好好道谢。” “呜……”女孩挠了挠头,她在仔细回忆田物的相貌,但只能迷迷糊糊记得一身白衣,绛芸很纳闷……只不过睡了一觉而已,前不久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她居然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忘了。”绛芸很沮丧,她真的记不起田物的模样,“但有一点很奇怪,我觉得那个人身上有一点我非常熟悉……” “小姐非常熟悉?” “是啊……我看着非常眼熟。”绛芸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额头,“究竟是什么呢……” 萧凛睁开眼睛,入眼是熟悉的房顶,心底松了口气,看来镜中人没有骗他……他真的回来了。 萧凛在门廊中一路狂奔,直到撞进尽头的光芒中,再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人间,回想起来刚刚发生的事恍若隔世如同南柯一梦。好像自己真只是睡了一觉,在梦中见到了另一个自己。 萧凛挣扎着想起身,突然一愣。 女孩坐在床沿上,枕着他的胳膊睡着了,两只眼睛红肿得像桃,眼角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看来仁心是哭着哭着哭累了,趴在床边睡着了。萧凛的右手被女孩紧紧地握着,萧凛不敢动,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少女。 仁心的一头长发披散在背上,额发垂下来落在萧凛的手臂上。 萧凛伸出左手轻轻捋开女孩的头发,女孩睡得很熟,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仁心的脸与萧凛只有一肩之隔,萧凛从未见过她睡着的模样,现在看上去像只蜷缩的小猫……萧凛忽然一愣,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啊? 萧凛拍了拍自己的脸,才发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他还是第一次和女孩这么接近,萧凛很尴尬。 动静惊醒了仁心,女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无意识地把散乱的头发捋到耳后,抬头看了萧凛一眼,“你醒了啊……萧凛。” 说完仁心就准备接着睡,但她还没闭上眼睛,忽然一怔,紧接着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仁心还握着萧凛的手,她能察觉到少年的手已经有了温度。 少女缓缓抬头,入眼是萧凛的脸,萧凛睁着眼睛,一双漆黑的瞳孔透亮。 “我是在做梦么……”仁心的神态有些恍惚,她伸出手去摸萧凛的脸。 “喂喂喂喂……不是做梦。”萧凛抓住女孩的手,仁心的双眼无神,状态近似梦游。 仁心浑身一颤如梦初醒,轻轻咬住嘴唇,呆呆地看着萧凛,眨了眨眼睛,豆大的泪珠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仁心只滞了一瞬间。 “萧……萧凛……”仁心扑上来紧紧搂住萧凛,女孩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把头埋进少年怀里,无所顾忌地放声大哭,泪水很快打湿了萧凛的衣服。 “萧凛……萧凛……萧凛……萧凛……萧凛……” 萧凛愣住了,他这才知道仁心有多担心自己,仁心其实极少会哭……就算炼药时被火烫伤手指疼得满头是汗都抿着嘴一声不吭默默地抹药,这个女孩看似柔弱实则倔强坚强,是个外柔内刚的人。萧凛轻轻拍了拍仁心的后背,轻声笑笑,“放心好啦,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我真不是做梦么……”仁心抬头眨了眨眼睛,她极害怕这只是梦境,如果梦境惊醒之后萧凛还是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只是一具尸体,她真可能要崩溃了。 “不是。”萧凛笑,“我不是热的么?也不是鬼魂。” “嗯。”女孩点点头,她的头贴着萧凛的胸口,少年的心脏跳动得温暖有力。 “那你能不能……放开我?”萧凛意识到当前一个严重问题,他从来没有和女孩这样接近过,当初就算是在四象幻境中,萧凛也只是背着仁心,但如今仁心紧紧地抱着自己温香软玉满怀,萧凛的脸霎时就烧得通红。 “不放。”仁心又紧了紧手臂,箍住萧凛的腰。 萧凛很尴尬,这要让外人看见成何体统?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仁心的清誉岂不是被自己败坏了? “被人看见就被人看见。”仁心瓮声瓮气,她倒是非常清楚萧凛在担心什么,“我不管了,如果我松开手,你……你又不见了怎么办?” 女孩的身体在发抖,仁心真的害怕萧凛再一次消失,她只能紧紧抱住他。 萧凛低垂眼帘,暗暗叹了口气,他一介凡人既无修为也无势力一穷二白何德何能得此垂青? “我对天发誓,绝不会走。”萧凛说,“你放开我好不好?” “不放,就不放。”仁心难得任性一次。 “这……”萧凛苦笑,他拿仁心根本无可奈何,但这样下去始终不是办法,正要再劝,忽然听到细细的呼吸声。 萧凛一怔,仁心已经睡着了。 少女一天之内大起大落大喜大悲,耗尽心神已经极其疲惫,心情一平复立即就睡着了。萧凛没有再动,他幽幽叹了口气,原来自己在这个女孩的心目中如此重要么…… 看来有人把自己当弃子,有人把自己当珍宝,凡人也不是毫无价值。 ; 第四十四章 谁是凶手 张峰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花眼。然后飞身跃起哭号着扑上去。 田物探出脚把张峰绊了个狗吃屎,萧凛没有死在黑衣人手里,田物不能让他死在胖子那两百多斤的肥肉底下。 “班长果然吉人天相,我就说没那么容易死嘛。”张峰拍拍衣服爬起来哈哈大笑,凑近萧凛的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点点头,“嗯……热的,不是鬼。” 仁心坐在一旁抿嘴笑。 “萧凛……你究竟……”田物得知萧凛苏醒也极其吃惊,他立即赶到了仁心的住处,眼见萧凛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萧凛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就像只是睡了一觉……” 他不准备把镜中人的事告诉其他人,因为镜中人实在太诡异……萧凛甚至觉得那只是自己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境,所谓另一个萧凛只是他的臆想。 “萧凛……那个凶手是谁?你知道么?”田物问。 所有人都回过神来,他们被萧凛平安的喜讯冲昏了头脑,经田物提醒才想起这个重大问题……为什么会有人刺杀萧凛? “我当时追上了那个黑衣人,并和他交过手……”田物面色凝重,“修为深厚,实力远在我之上。” “比田物还厉害?”张峰惊异,他从未见过田物出手,但胖子可以肯定田物绝对是新生中最强的几人之一,实力恐怕还要超过司徒盛上官云等一帮世家公子,直逼杨澜墨擎空那一层次。 “班长你怎么会招惹上这样的高手?” “我不知道。”萧凛摇头,他只是个普通人,进入神学院才两个月,此前籍籍无名,从未得罪过任何人……萧凛忽然想起镜中人说的话。 “会不会……和应劫者有关?” “应劫者?”田物张峰都吃了一惊。 两人都听说过应劫者,但仅仅限于缥缈的传说,很少有人明白应劫者这三个字真正的含义,虽然这个头衔已在学院中经存在了上百年。如今的学生们大多仅仅把“应劫者”看作一个不知所谓的头衔,甚至不如金榜榜首有名,会有谁为了这么一个无聊的头衔杀人? 张峰沉吟片刻,正想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小凛!”打断谈话,有人莽莽撞撞风风火火地闯进院子,一脚踹开大门。 萧凛一怔,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来了。 女魔头的声音永远比她人先到。 椴薇撞进房间,扒开围在床前的张峰田物,站在萧凛面前上下打量他,点点头松了口气,萧凛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没有缺胳膊少腿。 “我听说你遭到了刺杀?”椴薇单刀直入。 萧凛点点头,心说女魔头不愧是女魔头,进门都带着风声,她往房间中间一站其他人仿佛都矮了一截,气势俨然一位女王颐指气使吆三喝四,把众人呼来喝去。 不过萧凛心里还是有些小感动,椴薇风尘仆仆气喘吁吁,显然是一听说刺杀就立即赶了过来,女魔头虽然脾气不好咋咋呼呼,但对萧凛其实很关心。 “谁干的?”椴薇皱着眉头环视一周,好像杀人凶手就躲在房间里。 “不知道……”萧凛摇摇头。 “我说你能不能有点用?”椴薇双手叉腰,眉头一挑,脑后的马尾辫晃晃悠悠,“差点被人干掉了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你两个月前那么废现在还是这么废?你能不能有点长进?这两个月活到狗身上去了么?” 萧凛默默无言,心说两个月时间你就指望我变成绝世高手这也不现实啊…… 张峰愣愣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少女毫不留情对着班长大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心里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禁暗暗赞叹一声这女侠好生厉害……女中豪杰啊。 田物也有些发怔,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他的预料,原想来的既是萧凛的朋友,怎么也得寒暄两句痛斥那个惨无人道毫无人性的凶手怎么能对手无寸铁的无辜民众下手……但这个少女进门就开始骂萧凛,这骂人的架势田物似曾相识……田物曾经在人界见那些大街小巷中的中年妇女为了鸡毛蒜皮骂街也是这副德行,双手叉腰横眉怒目,两人似斗鸡一般站在街心破口大骂你来我往,此时周围必定围着大群三姑六婆指指点点。 田物觉得遇上这种事何必多费口舌,对方的脸距离自己不过两尺距离,一拳就能让她闭嘴,岂不清净省事不少。 “请问姑娘是……”张峰当机立断,遇上此等女中豪杰不可不结交。 椴薇偏头瞄了张峰一眼,才发现自己身边其实还有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我是椴薇。”少女手伸到脑后捋了捋标志性的蓝色发带和马尾辫。 “原来的椴姑娘……”张峰抱拳行礼,胖子皱眉暗暗思索,椴薇……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自己莫非在哪里听过? “姑娘就是‘魔女’椴薇?”田物一言点破。 张峰这才猛地想起来,顿时惊骇万分,缩在田物身后哆哆嗦嗦指着椴薇,“你……你就是魔女?” “我是椴薇不错,但魔女是怎么回事?”椴薇点头。 “不不不不……没什么。”张峰连忙摇头,田物的额头也在冒汗。 张峰终于记起来自己在哪来听过这个名字。对于经常混迹于演武场的人来说,椴薇这个名字简直如雷贯耳,椴薇只是个二年级的小女生,但实力强到不可思议,她是唯一一个以低年级的年龄位居金榜前十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位居金榜前十还整天待在演武场揍人的高手。 椴薇下手之重几乎不加节制,而且为人蛮横不讲道理,但凡于椴薇对决的人,无一不骨断筋折修养个十天半月才能下地。 不知道有多少人告上了学生会,但椴薇连学生会的人都敢打,王坤知道此事之后只能苦笑摇头感叹真是流氓会武术谁都挡不住……从此演武场再无人胆敢招惹椴薇。 由此“魔女”的称号开始在学生中流传。 萧凛早就知道椴薇的厉害,这个女魔头天不怕地不怕,就连校方的人也不放在眼里,所以萧凛老老实实地低头挨训,面对椴薇只能骂不还口,否则就会变成打不还手。 “那个凶手长什么模样?”椴薇拉过一张椅子大喇喇地坐下,一副黑社会女老大的派头,如今小弟被人揍了,老大要找回场子。 “穿着黑色斗篷,声音无法分辨男女。”张峰回答,“不过是个高手。” “高手?”椴薇冷笑,她向来不把高手放在眼里,“手有多高?” “那个人曾经和我交过手。”田物说,“实力远在我之上,修为大概在玉玄八至九层左右,善用寒气,应该是水系高手。” 椴薇轻咦了一声,“玉玄八九层的水系高手……金榜之上只有一个,是隶属于妖族的神阙家族护卫胤龙,不可能刺杀萧凛。” “会不会有其他人深藏不露?”张峰问。 “二年级以上的水系高手我都认识。”椴薇摇头,“至少明面上的我都认识……且不说他们并无玉玄八九层的修为,那几人与萧凛根本毫无干系,不像是会刺杀萧凛的人。” 众人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感到这件事有些棘手……竟然找不到那个黑衣人的线索。 “会是新生么?”椴薇问。 “这怎么可能……”张峰摇头,“新生中怎么可能会存在玉玄八层的高手?杨澜号称中土仙界第一天才,那个怪物不过也才玉玄六层修为。” “我听说这一届新生中出现一个人……稳压了杨家少主一头?”椴薇抬眼。 所有人悚然一惊,确实有一个人超过了杨澜,他比杨澜还要更早进入问门,这件事曾经掀起了轩然大波,甚至从未有人真正见过那个人的真实相貌……张峰田物同时想起那一天在问门顶端看见的名字。 那个让天下英雄惊叹敬服的名字。 墨擎空。 ; 第四十五章 至阴至寒,饮冰神箭 “不……不会吧……”萧凛结结巴巴,“我和那个墨擎空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素昧平生,他为什么要杀我?” “想要杀你的人未必是他。”椴薇摇头,“但他可能是动手的人。” 萧凛突然想起镜中人说的话……“你的命有价值。” 墨擎空自从在问门惊鸿一现吓煞众人之后再无任何讯息,在这一届新生中他只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甚至绝大多数人认为新生中的第一高手还是杨澜……但这个失踪已久早已淡出人们视线的人此时又突然以另一种形象浮上几人心头……带着森森寒意化身黑衣杀手。 “我去找他。”胖子起身。 “别鲁莽。”田物面无表情地伸手拦住张峰,“证据不足不能轻举妄动。” “那就让那个黑衣人逍遥法外?”张峰转身瞪眼,伸手指着躺在床上的萧凛,“再让他杀一次班长?” 张峰头一次敢顶撞田物,胖子像一只河豚圆滚滚地瞪着双眼浑身是刺。 “别急。”椴薇摇头,“且不说那个黑衣人是不是墨擎空,就算是……你这么做只会打草惊蛇。” “我去把他捆来再问也不迟。”张峰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怎么捆?”椴薇冷笑,“无论是黑衣人还是墨擎空……你都不是对手。” 胖子窒住了,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无论是黑衣人还是墨擎空都是实力超群的高手,张峰根本不是对手。 萧凛没有插嘴,他低头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胸口,仁心给他缠上了绷带,但萧凛清楚自己身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伤口血迹,黑衣人杀自己使用的是被称作“饮冰箭”的暗杀神器,听仁心描述……所谓饮冰箭,是取千年寒冰置于幽潭之底炼制二十年,期间不沾阳气不见光,最终起出之时通体宝蓝晶莹剔透,看似实物触体即化,无伤无痕却瞬间冻结一切生机,乃是天底下罕见的至阴至寒之物。以此打磨成箭,杀人无痕。 居然有人这样不惜代价大费周章,最终目的只是为了取自己的命……萧凛觉得自己的命还没有饮冰箭值钱。 这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萧凛认为镜中人有一点说得很对,要杀自己,只要躲在路边草丛里拍黑砖就成,一拍即倒无本万利。 但就算是使用饮冰箭那样的神器,暗杀者还是失手了,萧凛分明中了一箭,本该断绝一切生机,他甚至已经下了地狱……却被镜中人硬生生从鬼门关推了回来,理由是死得不是时候…… 萧凛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他隐隐觉得这是有人不让他死。 “那你们说怎么办?”张峰双手一摊,“我没辙了,你们想个办法啊。” 众人沉默。 “凶手必须要抓到。”椴薇又露出女魔头的本质,“敢伤我的人,本姑娘要把他剥皮抽筋。” “喂喂……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萧凛问。 “你是我捡回来的。”椴薇理直气壮,“就算我的人。怎么……你有意见?” 女魔头抬头瞪萧凛,萧凛立马缩头。 “没……没有。” “怎么抓?”田物问,“黑衣人的实力恐怕不在椴姑娘你之下,要生擒活捉只怕是难上加难。”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学生之间一般打闹的范围,首先需要上报校方。”椴薇说,“但校方的动作向来缓慢,再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对萧凛不利,杀手得知萧凛未死必然会伺机再次动手……我们需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 “我来当诱饵,引蛇出洞。”萧凛提议。 “不行!”所有人异口同声偏头驳斥,萧凛有点委屈,自己这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么? “你是傻子么……还是受伤撞坏了脑子?”椴薇怒斥萧凛,“明知道他是冲着你来的,你还以身犯险?” “那依姑娘之见……我们应该怎么办?”田物问。 椴薇转身看看众人,沉默半晌,“我们需要人手。” 话音刚落,千军万马齐至。 龙江商会第一高手万临潼携毕鑫建杨春响两大副会长,带着龙江商会全体部员以前所未有的豪华阵容莅临小院,浩浩荡荡的大军开进演武场,这确实让不少人吓了一跳。 眼见院门近在眼前,万临潼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万临潼毕鑫建杨春响如临大敌神情严肃,身后一帮部员都以为自己这是砸场子来了……虽说这种事龙江商会没少干,但需要倾巢而出的庞大规模还是头一遭,难道是来和长林辽沈商会决战?那院子里究竟是什么人……领头三人互相看看,整了整衣袍,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万临潼剑眉一竖嘴唇一抿,开始在众人面前嚎啕大哭,边哭边往院子里走。 毕鑫建杨春响也开始呼天抢地,拖着步子跟着万临潼。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唱的是哪一出啊?敢情不是决战,这是奔丧来了?三个大佬同时死了爹妈? 众人眼见着万临潼哭哭啼啼首先踏进了房门,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屋内,场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探出头,一颗心陡然悬起来,龙江商会的第一高手仿佛被这间屋子吞了,再没有半点动静。 紧接着一声急叫,人影倒翻腾空而起,连翻几个高难度筋斗以极其复杂的方式……狠狠地拍在地上。 两个正要进门的副会长怔怔看着趴在地上的万临潼,都呆住了。 “哭什么哭?”女孩怒气冲冲地出现在大门口,插着腰眉眼凌厉目光横扫千军万马,“哭丧呢?” 所有人又一呆。 这女孩好漂亮啊……难不成商会大佬们是抢亲来了。部员们上下打量站在门口的少女,一身淡蓝色衣裙,身材高挑凹凸有致,一头乌黑秀发在脑后束成马尾辫,用天蓝色缎带扎着,明眸皓齿双目透亮,微蹙柳眉…… 果然漂亮……部员们啧啧赞叹,漂亮……漂亮……漂……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快跑啊啊啊啊啊!” 原本整整齐齐站在院外的部员们再也不管院子里会长们的死活,人群跌跌撞撞瞬间作鸟兽散。开什么玩笑……魔女怎么会在这里?会长们活腻歪了他们可还有大好人生,犯不着跟着会长找死。 说起来他们也有些佩服自己的勇气,居然敢站在魔女面前夸她漂亮……不少部员后来回想起此事都不可思议。 毕鑫建杨春响双腿发抖,他们这下真要哭出来了。 他们还记得之前商会曾经有个不长眼的招惹了椴薇,这个女魔头差点把龙江商会的山门都给拆了,万临潼出手制止被揍得鼻青脸肿三天无法出门见人……他们听说后来这个魔女还不解气,顺带也把另外两大商会修理了一遍,从此三大商会的人见到椴薇都绕道走。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情报有误……这里不是萧会长的住所么?怎么会碰上椴薇?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椴薇瞄了一眼站在面前畏畏缩缩的两人和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万临潼,轻哼了一声,“我记得我跟你们说过……别再让我见到你们!” “是是是是是……”毕鑫建满头大汗,忙不迭地点头,他悄悄偏头看身边的杨春响,后者双目无神只是愣愣点头,早就被吓傻了。 “今天例外。”椴薇说,“进来说话,不许再哭!” 两位副会长都愣住了,看这情形,自己竟然是逃过了一劫?当即如蒙大赦松了口气,再看看倒在地上的万临潼,不禁暗暗悲哀……万大哥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们铺平了前路,证明了绝不可哭丧着脸进门,死得其所死的光荣死的伟大死得重如泰山! 人民会永远记住你的……万大哥! 两人抖擞精神,挺直腰板踏着革命先烈的鲜血跨进大门。 ; 第四十六章 大难不死,找我作甚 当毕鑫建和杨春响看到萧凛好端端地半躺在床上时,才真正松了口气。 龙江商会会长遭到刺杀这种耸人听闻的传闻几乎在一夜之间传遍学院。毕鑫建杨春响两人当时正在商会总部批阅文件,侍者突然慌慌张张跌跌撞撞闯进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开口就是会长遭到了暗杀。 两个副会长当时就懵了……毕鑫建手中的笔滑落在文案上,白纸上沾染大片墨迹。 毕鑫建拉着杨春响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打着赤脚一路赶到孤月峰叫上正在闭关的万临潼,召集龙江商会所有部员,所有人浩浩荡荡地赶到仁心的小院来看望萧凛。 “我就说嘛……会长吉人天相。”毕鑫建哈哈大笑,“怎么会出事?果然安然无恙。” 他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接着开始浑身冒汗,在场所有人盯着毕鑫建,眼神就像一群大灰狼在看误闯狼窝的小白兔……杨春响暗暗扯了一把这个不会看气氛的二百五,毕鑫建立即把嘴闭上了。 “差点就死了。”萧凛撇嘴,“还吉人天相?” “外界风传会长遭到刺杀而死。”杨春响说,“如今看来会长并无大碍,已是万幸。” “我们在飞云坪后山的松林中遭到袭击。”张峰描述,“对方是个黑衣人分不清男女,修为精深实力深不可测,应该是个玉玄八层至九层的水系修士。杀手使用了饮冰箭……一击毙命立即遁走,下手狠厉出手果断。你们在学院人脉极广,有没有见过类似的人?” 毕鑫建杨春响都悚然一惊……玉玄八九层的高手,在金榜之上也是前十的人物。 “饮冰箭……那不是杀人无痕的邪器么?”杨春响皱眉,“学院中怎么会有人使用这种有干天和的东西?” “据我所知……学院中唯一一个玉玄八层的水系修士就是妖族胤龙。”万临潼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这个龙江商会第一高手坐在房门门槛上,鼻青脸肿看起来摔得不轻,“他没有理由刺杀萧会长,更不可能拥有饮冰箭这种东西。” “我们在怀疑新生。”椴薇点头,她同样认为高年级中不存在会刺杀萧凛的水系高手。 “新生?那些刚刚入学的毛头小子?”毕鑫建瞪眼,他怎么也没法把一大群叽叽喳喳懵懵懂懂的十五岁孩子和冷厉的黑衣杀手联系起来。 “这一届新生很古怪。”椴薇沉吟自言自语,“妖族和学生会应该也察觉到了,不愧是百年计划的最后一届……” “百年计划?”萧凛问,“那是什么?” “嗯?”椴薇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刚刚思索时居然不慎说漏了嘴,“没……没什么……呃……毕鑫建杨春响!” 女魔头一声大喝,两人立马跳起来立正站好。 “我要求你们动用你们龙江商会所有的势力,在新生中展开全面搜索!”椴薇虎虎生威雷厉风行,“不准放跑一个可疑人物,记住,宁杀错,不放过!” “是!”两位副会长齐声应允,看这架势好像椴薇才是龙江商会真正的会长。 萧凛看着女孩纤细的背影,心里暗暗疑惑,椴薇显然是在转移话题……他隐隐觉得这女孩知道些什么,但她却又不肯告诉自己。 “会长……明日的丹会,您还出席么?”毕鑫建突然想起还有这么一茬。 “这个……”萧凛迟疑,看看周围的人,仁心田物张峰椴薇都在,这里还轮不到他做主。 “如果您不方便,那我这就回去通知他们……” “不……不必。”椴薇伸手拦住毕鑫建,她偏头看看躺在床上的萧凛,“你的身体有什么大碍么?” “没有。” “那就去。”椴薇悠悠微笑。 品丹会最早召开的初衷本是集天下珍奇丹药,以拓众人眼界,但后有好事者在会场之上明码标价兜售丹药,此举遭到众人争相模仿,久而久之竟成惯例,原本博览会性质的品丹之会自此之后转型成为拍卖会,由学生会主持。 学生会的人在演武场中用钢架搭起高台,人们进进出出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分明是一片热火朝天,气氛却出奇地凝重。 王坤靠着墙,抄着双手,远远望着学生会和妖族的部员们在会场中忙碌,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听说萧凛遭到了刺杀。” 黑衣年轻人站在他的视线之内,笔直得像一支枪,来去的人都主动绕道,无人进入他身边一丈的范围,仿佛分开水流的礁石。 黑衣年轻人无动于衷。 “听说用了饮冰箭。”王坤两眼望天。 神阙偏头面无表情,“死了?” “没死。”王坤摇头,“他可是应劫者啊……怎么会死在这里?” “但应劫者始终是要死的。”神阙漠然接口,“这是应劫者无可逃脱的宿命。” “我真讨厌这个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你似的。”王坤撇嘴,“逃不掉躲不开没法回避不能回头。” “这世上唯一躲不开逃不掉的东西只有一样……”神阙低声说。 “什么?” 神阙没有回答,这个黑衣青年默默地抬头,头顶晴空万里。 “对于凶手……你有什么看法?”王坤问,“听说是玉玄八层以上的水系高手,整座学院里唯一有这个实力的……只有你的护卫胤龙吧?” “不是他。”神阙摇头,“杀手是新生。” “拥有饮冰箭的玉玄八层水系新生,听起来比刚刚入学的应劫者更荒唐。”王坤悠悠说,“百年计划的最后一届……究竟聚集了些什么妖魔鬼怪啊。” “你还在为三局论战的事耿耿于怀?” “说不在意是假的。”王坤叹了口气,“我们准备了多久……居然被一个乱入者破坏了全局。” 神阙默默低头,他还记得自己当初见到萧凛时的情景……那个麻衣少年干脆利落地把王坤一剑穿喉,脸上带着邪魅的笑容,杀气让这位妖族少主都不寒而栗。 那一刻神阙几乎认为自己遇上了魔鬼,只有地狱中的恶鬼才会有那样尸山血海般的逼人气息。 “我已经开始让学生会的人着手调查这件事。”王坤说,“敢在我的眼皮底下杀人……这个新生胆子不小啊。” 神阙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认真起来的王坤有多可怕……看来这件未遂的杀人案很快就能破了。 “墨擎空……这个人你了解么?”王坤问。 “新生第一?”神阙回忆自己在新生名单第一栏中看到的那个名字,纵然是神阙也着实吃了一惊……号称中土仙界第一天才的杨澜居然仅仅屈居第三。 “他失踪了……我正在找他。”王坤点头,他在新生入学之后就立即抢先派人与入学顺位前十的高手们取得了联系,包括杨澜上官云司徒盛在内的世家弟子……但唯独没有找到墨擎空,他的寝室从未有人入住过,这个人在众人心中的印象仅仅只是一个名字,超越了杨澜等诸多高手位居问门顶端的名字。 “如果是那样的人……拥有饮冰箭也不奇怪吧?”王坤轻声问。 神阙偏头看王坤,后者靠着墙壁抄着双手,双眼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萧凛的再次出现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传说中遭到刺杀身亡的龙江商会会长大人竟然安然无恙地出席品丹会,看上去面色红润神清气爽,根本毫发无损,谣言不攻自破,连带着什么“商会内讧”“遭到仇杀”“外敌黑手”之类各种讹传也销声匿迹。 萧凛有些忐忑,他当然不是担心自己再次遭到刺杀……而是椴薇此时就站着他的身后。 四个黑衣人把萧凛团团围定,走到哪跟到哪……田物张峰在前,椴薇万临潼在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张峰把萧凛遭到刺杀的消息告知石人,本以为得意门生险遭杀害的石人会勃然大怒,谁知道那尊石像懒洋洋地“哦”了一句,问:“死了没?” “没死。” “没死你来烦我作甚?”石人二话不说把胖子丢了出去。 这就是校方的反应。 萧凛叹了口气,石人那个老怪物是指望不上的,自己曾经就险些丧命在石人手中……思路突然被耳边响起的梆子声打断,萧凛抬头才发现众人已经就坐完毕,他作为贵宾坐在第一排,眼前就是高台,拍卖师站在长桌后。 品丹会开始了。 ; 第四十七章 去板去钱不去领导 拍卖会拍的是板卖的是钱开的是会。 所以要板,拍卖师面前有一块板。 所以要钱,众人口袋里就是钱。 所以要领导,萧凛就是领导。 曾经有人认为自己是仙界中人高高在上,仙界的拍卖会怎么能和俗世一样?所以尝试把板去了,结果遭到拍卖师的联名抵制……拍卖师没有那块板就像官老爷没有惊堂木,没有惊堂木的官老爷还是官老爷么? 少了那清脆的“啪”的一声,拍卖师不再有钱财吞吐尽过他手的掌控感,尽管那些钱不是他的。买主们少了在激烈的竞争中竞得拍品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尽管不知道这优越感是从哪来的……既然百害而无一利,取消那块板自然被认为是愚蠢的行为。 既然没板不行,那不如把钱给去了。 有人提议用金银铜板的替代品充当仙界货币,以此区分仙俗两界……但找来找去找不到替代品,有人认为用水晶好,晶莹剔透十分符合仙界中人清高的形象,但接下来玻璃制造业的大幅兴起让**横行。有人认为既然是仙界中人怎么能沾染铜臭?不如干脆弃用所有钱财珠宝,并且率先做出表示,丢弃了自己所有的钱财以此明志……那些人到现在还在喝西北风。 奇怪的是从来没有人提议要把领导给去了,所有要去掉领导的人都提前下岗了。 所以萧凛的位子不可动摇坐得无比安稳。 他身后站着田物张峰两个侍卫,两人板着脸直挺挺地杵着活像两尊门神。萧凛悄悄左右张望,他找不到椴薇和万临潼……这两人此时正隐藏在暗处监视会场。 拍卖师上前在台上鞠了一躬,场中缓缓静默。 品丹会堪称齐集天下奇珍异宝,能登上高台的必是经过层层筛选专人鉴定的货真价实的珍宝,规格与演武场平时的地摊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这种吸引力已经足够让不少极少露面的稀罕人物在此出现。 此时的会场中熙熙攘攘却卧虎藏龙,萧凛虽然是承办方之一龙江商会的会长,位居在第一排地位不低,但就算是王坤神阙在此,也谨言慎行丝毫不敢大意。 侍者端上银盘,盖子盖得严丝合缝,隔绝任何探查手段,这是品丹会的惯例,在拍品正式面世之前任何信息都是保密的,除内部人员之外,就算是学生会的会长都不可能得知物品的任何具体情况和详细信息。 侍者将银盘安置在拍卖师面前的长桌上,转身退下。 第一件拍品已经上场,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台上,只等拍卖师开盖。拍卖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披着灰色斗篷戴着兜帽,面容隐藏在帽中。按照惯例,拍卖师的身份同样也是被隐藏的。 “第一件拍品……”拍卖师伸手按在盖子上,“疗伤圣药,神农百草。” 灰衣拍卖师揭开圆盖,银盘上端端正正地摆着玉瓶,清香氤氲弥漫散开,闻者精神一振。 萧凛一怔,居然又是神农百草丹…… 场下一片哗然,出场就是重头戏,办了这么多届品丹会,还从未见过把神农丹放在第一位的。 “卖主……神学院药材科。” 在会场上报出卖主身份是极其罕见的情况,除非卖主本人要求,否则这将是最高级的机密。校方做事向来高调,自报家门也是意料之中。 “底价……一株化骨草。” 底价一出,嘈杂的会场瞬间寂静。 以物易物的情况在这种高级拍卖会中很常见,许多卖主本身财大气粗不稀罕金银珠宝黄白之物,他们抛出一件奇珍,目的只是为了交换另一件奇珍。 化骨草……萧凛有些纳闷,那可是天下奇毒,药材科的老夏要那种草药作甚? “我出一株化骨草。”半晌之后有人悠悠回应。 众人循声望去,竞拍者面容英俊,一身青衣手摇折扇,悠然自得云淡风轻。 “竟然是上官家的二公子……上官云。” “不愧是上官家……果然家底子雄厚啊,化骨草这种罕见草药说给就给了。” 上官云拍得神农丹,心里颇有些得意,他早就听闻演武场中曾有疗伤圣药神农丹出现,只是近来忙于上课无暇顾及,如今抽出时间来品丹会想碰碰运气,不想第一件拍品就是梦寐以求的神丹,当下立即出价。 “你不怕是假的?”黑衣人坐在他身边,低声问。 上官云哈哈一笑,“司徒兄你多虑了,学生会的信誉还是靠得住的。” 萧凛坐着打盹,他来这里只是捧个人场,虽说毕鑫建杨春响奉他为会长,但萧凛从来没有想过要动龙江商会的一分钱,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场的众人中最穷的一个。 拍品如流水一般过,偶尔碰上绝世的极品引得众人竞相抬价,争得脸红脖子粗,动辄金银万两,萧凛看着这帮人花钱如流水,觉得他们都是败家子。 王坤坐在前排面带微笑,偶尔哄抬哄抬价格,萧凛觉得他其实就是来玩的,根本没有买东西的意思。神阙坐得端端正正,正在闭目养神,没有出过一次价。 萧凛撑着头作闭目沉思状,但他显然没有神阙那么深厚的功力,思着思着就开始频频点头。 张峰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萧凛才没有一头磕在地上。 萧凛惊醒,才发觉口水流了一下巴。 台上那件玉佩的竞价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金银珠宝已经不如流了,灵晶法器丹药功法秘笈都有人喊,甚至还有人喊洞府的,看来是个做房地产的大亨……萧凛听说这宝贝是什么“双龙聚灵玦”,乃先天神玉雕琢而成,戴在身上有聚集灵气的功效,修炼时事半功倍。萧凛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把这种宝贝拿出来卖,难道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灵晶五万!” 一言既出,满场寂静。 这是哪个败家子出的价?所有人环顾四周想看看是何方神圣如此疯狂,他们还是头一次听说灵晶这种东西还能用“万”作单位的。 “不用找了……我出的价!”青年披散着长发,眉眼凌厉神情倨傲,缓缓起身气势逼人。 王坤一愣,神阙缓缓睁开眼睛,两人同时起身,抱拳行礼。 萧凛吃了一惊,这是哪方大员,居然能让学院中的两个大佬主动见礼。 “王坤神阙……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青年瞥见两人,眉头一挑,轻笑。 “黎兄归来,为何不提前通知我等……王坤也好出门相迎。”王坤笑。 众人哗然。 “居……居然是黎邢……那个怪物都出现了。” “黎邢?金榜第三?他……他不是离校了么?” “可能是这两天刚刚回来……金榜第三呐,仅次于笑面人和剑王的高手。” 黎邢偏头望台上,笑笑。 “我是来找你的。” 拍卖师一动不动仿佛凝固在台上,紧接着“嘶啦”一声,劲风中灰袍化作细碎布片飞散,七零八落纷纷扬扬而落。 所有人都怔住了。 萧凛心说这撕衣服的功夫真是绝了,看一眼就把对方衣服撕了。 隐藏在灰色斗篷下的是一个黑袍人,身形瘦高,那张半黑半白半哭半笑的诡异面具无比熟悉。 “笑……笑面人……”萧凛喃喃。 拍卖师是笑面人。 笑面人低头看着黎邢,他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目光近乎实质。 “你还戴着那张难看的面具。”黎邢说,“要不要我帮你摘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松,但火药味弥漫全场。这是突发事件,谁都没料到黎邢会突然出现在会场上,而且来者不善。 “还……有人出价么?”笑面人问。 灵晶五万……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高价,灵晶本是出产于灵脉中的珍奇矿物,人界奉其为神石,在仙界,灵晶是最高等的结算货币。 再出价不是疯子就是神经病。 但神学院最不缺的就是疯子和神经病。 “灵晶……六万!” 场面再次寂静,黎邢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谁敢和他竞价?难道剑王也在这里……但那个二百五分明是个穷鬼,连一块灵晶都拿不出来。 “谁出的价?”黎邢喝问。 “我……”身材高大壮硕的胖子应声而起。 萧凛回头就呆住了,他没料到连这位都来了,品丹会不是学生活动么? “本人胡一刀……神学院教务处处长。” ; 第四十八章 买个秤砣,承你三情 “既然是处长出价……学生只好拱手相让以成人之美了。”黎邢微笑,“方才黎邢出口无礼冒犯了处长,还望胡处长不要见怪。” 胡一刀冷哼一声重重坐下,萧凛看着暗暗称奇,他没想到胡胖子对黎邢的态度冷淡至此,看来处长对这个狂傲的学生很不待见。 笑面人被黎邢当场揭露了真实身份,这本是极大的挑衅,但他只深深看了后者一眼,紧接着又做回了他的拍卖师……看来笑面人果真热衷于各类主持工作,不仅担任演武场裁判还客串拍卖师。笑面人转身回到长桌之后,侍者端上来一方红色漆盒,精雕细琢纹路精美。 众人的目光被上来的木盒吸引,以往无论如何珍贵的拍品,容器盛具不过都是浅圆银盘……如今端上来的漆盒精美异常远超往日,规格之高极其罕见。 萧凛轻咦了一声睡意顿消,以前都是端张盘子侍者像个上菜的……难道这木盒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什么神农百草丹双龙聚灵玦都是小打小闹? 王坤食指轻轻叩着座椅扶手,抬头看着漆盒端上长桌,嘴角流露出微不可查的笑意。 神阙猛然睁开双眼,目露精光。 笑面人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坐在人群中的黎邢,长发年轻人的眼神与他相触,两人错开目光。 “卖主有言,此物无价。”笑面人说。 台下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拍卖会上还能有无价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能在珍奇云集的品丹会上自称无价? “所以此物不定底价,不售金银。”笑面人接着说。 场间一片哗然,与会者们按捺不住了,“究竟是什么宝贝?前辈你倒打开盒子让我们看看呐!” 萧凛也很好奇,这东西出场都不同凡响,想来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奇珍异宝?萧凛虽然身无分文穷鬼一个什么都买不起,但他还是想开开眼界。 王坤神阙都坐直了身子,脸色严肃,这两位学院的大佬在品丹会召开之后第一次认真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凛然。 笑面人缓缓探身伸出双手扶住漆盒两沿,轻轻抬手一端,盒盖与木盒开始分离。 萧凛也跟着探身,睁大眼睛盯住漆盒,好像那一线缝隙中会有万丈金光闪瞎众人的氪金狗眼。 但木盒中黑洞洞的既无金光也无芳香,萧凛怔住了……不是说是无价之宝么?难道不应该是光芒万丈么?不应该是仙气萦绕么?神农丹成形之时都天降雷罚灵气生花,这宝贝面世起码得风起云涌电闪雷鸣吧?但这无价之宝怎么没点动静呢?难道是件低调的宝贝? 笑面人打开盒盖,漆盒内衬深红色的天鹅绒,光滑柔软的绸面上安放着……一块锈迹斑斑的废铁。 它只有拳头大小,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锈迹斑驳,甚至还沾着莫名其妙的油污,仿佛是从泔水桶里捡来的。 “此乃天下第一剑。” 所有人都窒住了。 紧接着哄堂大笑。 “天下第一剑?这是什么玩意啊?前辈……你真没拿错东西么?” “这无价之宝被调包了吧?” “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卖秤砣?” 萧凛也呆住了,就像是端上来高贵考究的银制餐盘,本以为会是什么山珍海味鱼翅熊掌,谁知打开后看到了一堆狗屎,那堆狗屎还雄赳赳气昂昂地伫立在盘中,仿佛自己真是什么高级菜肴。 但萧凛愣愣看着那块废铁,心里却忽然升上来莫名的感觉……好像那块铁本就应该安置在这样典雅高贵的盒中,漆盒甚至不够资格作为废铁的容器,萧凛被自己这么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他这是打开餐盘看到狗屎后还嫌餐盘太廉价配不上狗屎。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剑……拳头大小一块废铁,难道是个蛋?萧凛心想,莫非是个铁蛋拿回去放在被窝里能孵化出一把剑来。 剑原来也是卵生的么,天下第一的剑果然不同凡响。 “前辈……卖主不要钱,他要什么?”有人问,语气显然强忍着笑意,虽说不知道这种破烂是怎么混进品丹会的,但这块秤砣的物主显然是个不知所谓的二百五。 “得此物者必须承物主三情。” 拿个秤砣还欠他三个人情?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我要那个盒子,前辈卖不卖?” “对对对,我们要那个盒子……前辈开个价吧。” 王坤安静地坐在嘈杂的人群中,幽幽叹了口气。 “不识泰山,买椟还珠,愚蠢至极啊。” “物主还有一个要求。”笑面人接着说,“此物可以卖给任何人,唯独不能卖给……” 他偏头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坐着不动的黑衣年轻人,“……妖族神阙。” 神阙面无表情。 “凭什么!”有人站出来大声问,“凭什么不卖给我们少主?” “因为他……不够格。” 场下一片哗然,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妖族是品丹会的主要承办者之一,与会者近一半是妖族成员,如今笑面人在高台之上公然言语藐视他们的少主,卖一个毫无价值不知所谓的废铁秤砣,居然说神阙不够资格? “前辈此言何意?是瞧不起我等妖族么?” “前辈请给刚刚的言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等必不罢休!” 不少情绪激动者已经站了出来,场面一片混乱即将失控。 王坤转头看身边的妖族少主,“那家伙还是老样子啊……” 神阙缓缓起身,面容冷峻的黑衣青年站在人群中极为显眼,他扫视一圈,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妖族少主的威严顿显无遗。 “够了……都坐下。” 原本怒气冲冲的妖族中人眼见神阙亲自出面,只好悻悻坐下。 “以上言论并非出自鄙人之口,在下只是原话转达。”笑面人说,“诸位可以开始竞价了。” 场面陷入诡异的寂静,此前的插曲让妖族中人极其不忿,莫说为了拍下这破烂秤砣欠那个神经病卖主实在不值,现在如果贸然买下那块废铁,恐怕还会和妖族结下梁子,与学院最大的势力为敌,这才是真正的愚蠢。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高台上的漆盒上,鸦雀无声。 眼看着久久无人出声,此物即将流拍,横贯全场气势雄浑的声音打破沉寂。 “我买了!” 所有人猛然偏头循声望去想一睹这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买主是何方神圣,接着眼见第一排一个麻衣少年冷然伫立背对众人,气质如高山之雪浩空之云,飘飘渺渺不可捉摸,探之不知深浅,望之不知高低,众人心头顿时大骇,心说这又是哪位刚刚出山的老怪物。 那少年冷冷回头扫视众人睥睨群雄,那目光深邃缥缈遥不可及,不知在看向何方。众人一惊,心说不愧是胆敢公然挑衅妖族的人物,果然深不可测,此人多半是学院中某位闭关潜修极少露面的老妖怪,年纪恐怕不下百年,修为精深这才保留一副少年模样。 萧凛惊呆了,连带着身后的田物张峰也呆住了。 我嘞个去啊……我究竟干了些什么?萧凛呆呆地站着,他刚刚盯着那块废铁看出了神,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起身豪气干云地拍下了这个秤砣。 他刚刚回头瞄了一眼,身后众人齐齐盯着自己,个个凶神恶煞,萧凛吓得魂不附体。 这……这可不是我干的啊,萧凛都快哭出来了,是身体突然叛变不听他的指挥自己站了起来买下了这个东西。 他该怎么解释自己刚刚莫名其妙的行为……没事买个秤砣回来干什么啊?没用不说还拉仇恨。 张峰伸手拍在了萧凛的肩上,萧凛哆哆嗦嗦地回头想解释这全部都是身体的责任跟他萧凛没有半分钱关系,却看见张峰满面都写着“真不愧是班长果然大气不畏强权说干就干,真奇男子也!” 萧凛想把那块秤砣拍在这张脸上。 ; 第四十九章 消失的两人 萧凛迷迷糊糊稀里糊涂起身拍下了废铁,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抽了脑子一热就站了出来,这不是公然和妖族叫板么……上次下黑手阴了神阙好在人家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和自己计较,这回怎么办?在外人看来自己这就是和妖族杠上了……萧凛欲哭无泪,如今覆水难收追悔莫及。 田物有些吃惊,他不知道萧凛究竟想干什么,那块秤砣锈迹斑斑平平无奇显然是个垃圾,萧凛居然会为了这样的破烂和妖族为敌?难道遭到刺杀时把脑子摔坏了? “这个人究竟是谁……这么厉害?公然和妖族叫板哩。” “他好像是萧凛,龙江商会的新任会长萧凛……” 萧凛听到场下窃窃私语心底一凉,已经有人看出了他的身份。 “萧凛?就是那个在三局论战中一举打败王坤和神阙的绝世高手应劫者萧凛?” “听说他在四象幻境中和两大高手打得天崩地裂,王坤神阙联手都打不过他呢。” “听说这萧凛仗着修为实力平时欺男霸女作恶多端,学院两大派系看他不过才向他发起挑战,不想两位会长都不是他的对手……” 萧凛越听越不对了……喂喂喂喂,这是哪来的传闻?那件事在学生中已经离奇到这种地步了么?自己什么时候欺男霸女了?什么时候作恶多端了? 神阙默然起身,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一众妖族见少主离场,顿时呼啦啦也跟着走了大片,会场空出大半位置。 萧凛咯噔一下,心说这次真是闯大祸了,神阙拂袖而去显然极为不悦,这种当众打脸行为再指望神阙宽宏大量不计较就是把妖族少主当傻子。 萧凛开始担心自己今后出门会不会在半路上被人拍黑砖,想杀自己的人可能又多了不少…… 神阙默然无言在石阶上独行,他提前离场倒不是因为生气……神阙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既然自己想要的东西已经落入别人手中,他自然没有必要再待下去。 不过萧凛会出手倒出乎了他的意料,虽然外界把萧凛传得神乎其神,但同样作为三局论战的当事人之一,神阙自然知道萧凛的底细,只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而已……想到这里,神阙心中又升起奇怪的感觉,他忘不掉第一次见到萧凛时后者脸上的表情和目光,像个纯洁的孩子好奇地打量自己,双眼中又分明是如恶鬼般的邪魅。 神阙摇摇头,那块废铁只有在极少数人中才会发挥出应有的价值,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那只不过是个锈迹斑斑的秤砣而已……王坤清楚这一点,所以王坤没有出手,他知道那家伙的三个人情实在是太重了。 萧凛这个懵懂无知的人突然在他们三个之间插进一手,这对于那个始终躲在垃圾堆里吃吃喝喝混吃等死的二百五来说恐怕也是始料未及。 神阙抬头遥望,苍翠陡峭的孤峰遗世独立,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是孤月峰……神学院妖族的总部。 妖族在神学院中其实是个非常年轻的组织,历史远没有老牌组织学生会来得长,妖族之所以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展壮大以至于足以和学生会分庭抗礼,其根本原因之一就是创始人神阙……神阙是八百里秦川妖族的少主,实力威望无人能及。神阙虽然为人冷漠孤僻低调不张扬,但他在学院中甚至隐隐压过王坤一头。 神阙是一匹孤傲的狼,几乎毫无弱点,唯一的软肋就是他的妹妹。 神阙想起绛芸,轻轻叹了口气,那丫头越来越胆大妄为了,仗着自己的兄长是神阙在学院里无法无天。 “小姐……小姐你慢点啊!”胤龙加紧赶上少女的步子,绛芸是个闲不住的人,前两天分明遇险差点丢了性命,如今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碰上这么个古灵精怪的主人,最辛苦的当然是他们这些护卫,胤龙跟在女孩身边一步也不肯落下生怕跟丢了。 绛芸在前面蹦蹦跳跳,女孩身材娇小在茂密的丛林中钻来钻去,这可苦了跟在后面的大汉,树叶枝杈扑面而来缠缠绕绕,胤龙如坠蛛网。外人看来他们莫说是来侦查环境寻找线索,就冲这洒满山林的银铃般的笑声,都与春游踏青别无二致。 胤龙奉命重返松林试图寻找当日那一黑一白两人的线索,事关妖族小公主的安危马虎不得,神阙向来会把任何可能威胁到绛芸的东西扼杀在摇篮之中。 这本是胤龙的工作,但绛芸一听要找白衣人,死活都要跟来,胤龙哪里架得住小公主的死缠烂打……只好把她一起带了过来。 “根据情报……”胤龙站在小路上低头沉吟,“这里就是龙江商会会长萧凛遭到刺杀的地点。” 他俯身仔细打量周遭环境,飞云坪后山树林幽密人迹罕至,这里还保留着当日的纷乱情形,小路两旁的草叶被脚步压折倒伏在地面上,路面上几个深深浅浅的脚印,有松树的枝桠被撞断抛飞在草丛里,断面很新参差不齐。 “然后他们应该向那边逃跑了……”胤龙跟着脚印走了两步,“那么刺杀者应该在……” 绛芸站在一旁背着双手好奇地眨眼睛,“刺杀?龙江商会的会长不是萧凛么?他死了?” “没死。”胤龙摇头,“刺杀未遂,在下认为小姐当初很有可能刚好撞见了刺杀现场……那个黑衣人极有可能就是杀手。” “那么白衣人呢?” 胤龙无奈了,“小姐你怎么整天惦记着那个白衣人?现在还是以找出黑衣凶手为重……” “什……什么叫我整天惦记?”绛芸哼哼,“你不是说他……他救了我一命要我好好感谢他么?” “那个白衣人多半是龙江商会的人。”胤龙说,“小姐你以后可以登门拜访亲自道谢……不过现在还是干正事吧。” “谁……谁要登门拜访亲自道谢……”少女一窒,低着头双手绞缠,支支吾吾声若蚊吶。 胤龙叹了口气,如果让神阙看见绛芸这副扭扭捏捏的神情,他恐怕要把整座神学院翻过来找那个白衣人。 胤龙摩挲下巴,皱起眉头。 “奇怪……杀手应该只是在二十丈外。”他顺着小路前行,在一颗樟子松后找到了明显被人的双脚压倒的草丛,“如果用的是饮冰箭这种神器,为什么要如此接近目标呢?” 胤龙开始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他一个黑粗大汉哪里能干这种抽丝剥茧的精细活,如果依他的性子,剪不断理还乱一刀贯,什么乱七八糟通通劈了省得清净。 胤龙追踪着两天前田物和杀手追逃时的路线,一路寻找线索,最终回到了当初找到绛芸时的那片积满落叶的空地。 “他们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胤龙说,“然后……出现了四个人?” “四个人?”绛芸愣愣,“我当时只看见两个啊。” “这是怎么回事……”胤龙抽抽嘴角,“两个人一追一逃到这里,但这里分明有四个人的痕迹,另外两人无头无尾……出现消失都很突兀。” “难……难道真见鬼了?”绛芸吓得小脸发白,她这时才发觉这里幽暗茂密,鬼影幢幢阴风阵阵,实在不是个适合游玩的地方。 “难道是被两人带到这里的尸体……”胤龙思索,这个大汉耸人听闻的功夫堪称一绝。 “喂……胤龙。”绛芸轻声叫住他,“你……你可别吓我啊。” 胤龙摇摇头,蹲下身来伸手摸索地面,“没有动过的痕迹……两个都是高手,那个黑衣人是玉玄八层以上的水系修士,白衣人看不出来修为,但想必不会差太远……两人在这里停留了很长时间,相距大概五丈。” 绛芸点点头。 “这个时候小姐你闯了进来。”胤龙说,“然后黑衣人对你出手了……他从那条树枝上跃下,冲你扑过来……白衣人的速度更快,他一脚点在这里,然后回身对了一招。” 胤龙指指地上一个极深的脚印。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人消失了……” 这才是真正让胤龙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居然会凭空消失? ; 第五十章 万事俱备,只差散会 萧凛闷着头一直到品丹会结束都没再敢出声,这二百五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不仅害苦了自己,还拖累了身边的田物张峰龙江商会。 少了妖族,品丹会不复之前盛况,场中萦绕着压抑的气氛,所有人看着第一排王坤身边那个空座位,心想神学院是不是又要变天了。 “班长……你买下那块秤砣是做什么用的?”张峰虽然从来不质疑英明神武的萧大班长,但他着实有些好奇,萧凛要这么一块废铁干什么? “不是我买的……”萧凛抽抽嘴角。 “难道是有人委托班长买的?”张峰问,莫非是石人指使的?那块石头寂寞了想找个伴? “是我的嘴,手脚和不知道哪根犯抽的筋买的。”萧凛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轻握紧拳头……没什么问题啊,四肢没有脱离掌控,那为什么刚刚自己稀里糊涂地站了起来? “听着……待会儿品丹会一结束我们立刻离开这里。”萧凛偏头低声叮嘱,“不要耽误任何时间。” “班长……你有急事?” “十万火急。”萧凛说,这再不走为上策溜之大吉恐怕就走不了了…… “逃跑?”田物一言点破。 萧凛被田物当面揭破心思,顿时面子大失,只好耷拉着脸撇撇嘴,“战略性撤退,懂不懂?暂避锋芒日后再图他谋东山再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田物正了正斗笠。 “田物说班长你逃跑还逃出优越感来了。”张峰解释。 “你们要造反么?”萧凛黑脸。 张峰立即闭嘴。 “我可没那么说。”田物关键时刻卖队友。 最后一件拍品已经卖了出去,被某个败家的富二代用五千灵晶竞得。萧凛微微起身,双手搭在扶手上,双腿微曲,弯腰躬身目视前方,以参加百米赛跑的姿势定住,只要台上的笑面人一声令下,他就能在所有人回过神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会场,到时候没人能拦住他。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笑面人那一声“散会”。 学生会的人上台撤掉长桌,笑面人上前一步,一袭黑袍在微风中飘荡,他清了清喉咙。 萧凛气沉丹田双腿聚力,心中默念“散会散会散会散会散会散会……” “尊敬的学院教师,亲爱的同学们,感谢诸位的大力支持,品丹会才得以成功举办,我在此谨代表品丹会承办方学生会,妖族,演武场三大商会对诸位的参与表示诚挚的谢意和衷心的问候……”笑面人开始发表演讲。 萧凛愣住了……这发展不对吧?笑面人什么时候说过这么多话?在他印象中,这个神神秘秘的演武场裁判向来只用手势表达自己的意思,能少说一句绝不多说一句……这满口的唠唠叨叨喋喋不休深情款款长篇大论是怎么回事?难道不应该挥挥手说声“散会”么?那才是笑面人应有的风格吧? “遥想我第一次主持这种大型活动……有人对我说,他说笑面人啊……上台不要紧张,把台下的观众当成萝卜白菜就行了……” 喂喂喂喂……这是在说什么?萧凛眼看着台上的笑面人四十五度仰头望天开始进入回忆模式,你是在发表什么选秀节目的获奖感言么?而且那最后一句话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真的没问题么?接下来是不是要感谢大家的支持…… “我能取得这样的成就离不开大家的支持……” 这根本就是走错片场了吧?你这本来是去参加主持人大赛的吧?萧凛捂脸,你究竟取得了什么成就啊?谁又支持你了啊?而且这一切和丹会又什么关系啊啊啊啊啊?台上那还是笑面人么?那个沉默寡言的演武场裁判金榜榜首哪去了?这根本就是个满口胡言乱语不知所谓的二百五吧? 萧凛偏头看看其他人……难道他们没有发现笑面人的不正常?王坤一脸深情地凝望着笑面人,眼中流露出哀莫大于心死的目光……我勒个去,王坤也开始不正常了,笑面人拿了主持人大赛冠军你拿了亚军吧?再看身后……所有人都抬头望着台上,泪光莹莹满脸悲戚,这是被笑面人感染了么? “我三岁上台,结果被人用臭鸡蛋砸了下来,他们让我滚蛋,说我没有资格站在了那里……从那年起我就立下誓言,我有朝一日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回到这里接受万众瞩目……” 这是在回忆童年么?听起来好励志啊……某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取得天下第一比武大会……不对,是主持人大赛的冠军,但你这根本就是另外一部小说了吧?你努力了一辈子就是为了回到品丹会的台上当拍卖师么?你的志向这么远大你父母知道么? 裁判先生你已经跑题了你知道么?跑偏了十万八千里啊……还带着在场的所有人跟着你一起跑偏了,他们已经完全把自己代入你这狗血的故事里成为你的观众了吧? 笑面人在台上手舞足蹈,看起来真搞笑,像个演技笨拙蹩脚的戏子。 萧凛凌乱了,这太荒谬了……最不应该啰啰嗦嗦的人在台上唠唠叨叨,原本严肃的品丹会在最后居然变得如此荒诞不经,这算是晚节不保么? 众人皆醉我独醒,萧凛看着台上,心想那袭黑袍底下真的是笑面人么……不会是谁冒充的吧? 笑面人忽然转过身来,低头俯视萧凛。 萧凛一愣,对方戴着面具,但他能察觉到笑面人的目光直射在自己脸上。 “荒谬么?”他问。 萧凛呆住了,这声音他非常熟悉,绝不是笑面人的声音……笑面人的声音低沉嘶哑模糊不清,带着沉重的呼吸声,听起来很费力,萧凛曾经还猜测是不是因为这个笑面人才不愿意多说话。 但此时台上的笑面人吐字清晰声音清脆,萧凛太熟悉这声音了。 台上的人笑起来,抬手摘下黑白面具,露出一张普通的年轻脸庞,萧凛在镜子中无数次见过这张脸。 萧凛望着台上穿着黑袍的自己,诡异的恐惧在心底炸开。 “班长!”突然有人在耳边叫了一声,萧凛猛然惊醒。 萧凛一个激灵抬起头,张峰和田物站在自己面前低头看自己。 萧凛惊魂未定,他换首四顾,众人已经起身四散离开,台上空空荡荡笑面人早已不在了。 “我……我刚刚……”萧凛捂着额头,他的头有些疼。 “班长你刚刚睡着了。”张峰说。 确实睡着了,嘴角还有口水……萧凛用手擦了擦,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是自己回头和田物张峰说话时,还是准备退场逃跑的时候? “笑面人呢……” “走了。”张峰回答,“品丹会一结束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看来刚刚那场诡异荒诞的演讲只是自己做梦,萧凛松了口气,但他心底又隐隐有些不安……他抬起头看着高台,仿佛那个身着黑袍的萧凛还站在那里,低头望着自己笑。 萧凛起身长出了口气,品丹会结束了,好在没有人来找自己的麻烦,他也用不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狂奔回去了。 三人正要离场,突然有人叫住萧凛。 “萧会长。”侍者上前拦住他们。 萧凛咯噔一下,心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你有事?”萧凛板着脸,他觉得这时候不能耸了,要摆出一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气姿态镇住对方,就算你是来找麻烦的把刀插在桌上跟我谈判,我也敢单刀赴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开始就缩头对方恐怕不会把刀插在桌子上而是插在你头上。 “有人想与您面谈,这边请。”侍者微笑着躬身比出手势。 这下逃不掉了……萧凛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活动面部肌肉,昂首挺胸好让自己看起来凶悍些,大步跟了上去。 ; 第五十一章 我来找男人 房间中光线很暗,深色的窗帘垂落遮住了大部分阳光,陈设简单,黑袍人坐在房间那头,半边身体隐藏在黑暗中。 这是萧凛第一次如此接近笑面人,虽然熟悉,但每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金榜榜首都是遥遥望上一眼,笑面人站在台上主持比武万众瞩目,萧凛缩在墙角摆他的摊,两人处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过说起来他们的差距其实也没大到这种地步,萧凛如今是龙江商会的会长,算是人上之人,但这位甩手掌柜本人根本没有这种自觉……在他心里自己大概还只是个小商贩,尽管他摆摊的那一大块地都是属于他的。商会的事务全部被丢给了毕鑫建和杨春响。 两人之间的矮桌上安放着漆盒,盒盖侧滑打开着,天鹅绒内衬上是那个锈迹斑斑的秤砣。 “萧会长……幸会。”笑面人说。 “前辈不用这么客气……叫我萧凛就好。”萧凛有些受宠若惊,毕竟面前的人是神学院第一高手,金榜榜首。 对方是笑面人……这让萧凛很意外,他原以为等在这里的会是前来报复自己的妖族人,只等自己进门,要么掷杯为号关门放狗,要么套上麻袋拳打脚踢。 “你身后两位想必就是田物和张峰了?”笑面人笑笑,笑声像是在锯床脚,“不必拘礼,请坐。” 张峰田物对视一眼,都有些惊异,他们也是头一次这样近距离和笑面人接触,虽然平时的笑面人冷漠孤僻沉默寡言,但如今看来其实是个很和善的人。 “萧凛,严老前辈带进学院的孤儿,失去记忆无父无母,暂居校医院,拜石人前辈为师。”笑面人悠悠说,“对吧?” 萧凛一怔,他没料到笑面人对自己如此了解,他不过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色而已……怎么会得到笑面人这种传奇人物的关注? “是……是的……”萧凛挠挠头,“没想到前辈对我这么清楚。” “萧会长威名远扬,应劫者之名何人不知?”笑面人轻声说。 萧凛愣愣,又是……应劫者。 “这是萧会长拍下的‘天下第一剑’。”笑面人把漆盒轻轻推给萧凛,“请收下。” 萧凛低头,铁块就摆在桌面上,他能非常清楚地看到锈迹斑斑的秤砣上镌刻的字迹。 天下第一……贱。 我勒个去……萧凛当场就呆住了。亏他当初还心生好奇浮想联翩,暗暗寻思自己或许真运气逆天捡了个宝呢?如今看来他不仅捡了个宝,还捡了个活宝。此贱非彼剑啊……这物主得贱到什么地步才会开这样的玩笑? “那么按照规定,从此刻开始,您已经欠了卖主三个人情。”笑面人说,“卖主不便出面,所以由我全权代理。” 不便出面?是不敢出面吧?他要敢露面不被人揍个半死?这种人难道不是人人得而诛之么? “萧会长,这已经是你的了。”笑面人说,“用三个人情换来的珍宝,请妥善保管。” 萧凛抽了抽嘴角,他不知道自己的人情和桌上的秤砣比起来究竟谁更廉价……虽说人情这种东西本就是空头支票,萧凛更没什么信用人格也一文不值,但用三个人情换一堆牛粪这不是恶心自己么? 但这可是冒着得罪妖族的风险抢来的牛粪,留之无用弃之可惜啊……萧凛叹了口气。 笑面人坐在扶手椅上目送着少年收好漆盒,关门离去。 “他走了……出来吧。” 回答他的是“吧嗒吧嗒”的声音。 笑面人一怔,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他轻轻叹气,“为什么你无论在哪都有那么好的胃口?” 青年掀开幔帐,手中捏着大饼,吃得满嘴流油。 他一直在笑面人的身后站着,藏在幔帐之中,笑面人的座椅挡住了萧凛的视线,如果换个角度,就能发现阴影中的一双脚。 “人是铁饭是钢。”青年大喇喇地坐下,衣衫不整头发蓬乱,他缩进笑面人对面的椅子里,伸了个懒腰舒服得**一声。 “东西我已经交给他了。”笑面人挪开视线,和这个脏兮兮的二货共处一室真是种莫大的煎熬。 青年模糊不清地“喏”了一声,伸手把鞋子脱了下来,凑近闻了闻。 笑面人强迫自己无视这家伙的行为。 “你为什么不自己交给他?” 青年嘿嘿笑,“因为我信得过你嘛……” “这是拍卖会,你不担心这东西被其他人买走?”笑面人问。 “那就没办法咯……”青年耸耸肩,“机会摆在眼前,没把握住能怪谁?不过嘛……我相信他会要的。” “他本人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哪来的信心?” “我可没信心。”青年在怀里摸索出油兮兮的纸包,“这和我有没有信心无关,因为这是命啊……应劫者的命。” 笑面人看着青年在自己面前打开大饼的纸包开始大快朵颐,陷入沉默。 绛芸深吸了一口气,咬咬牙转身踏上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四级……”女孩低着头数,“好……五级,刚刚就是这里,这次一定要再上一级……六……六……六……六级!” 女孩终于把脚踏上了第六级台阶,松了一口气,她又超越了自我,真是件值得庆祝的事,但……绛芸抬头看看山顶的大殿,台阶层层叠叠不知道有多少级,就这个速度,她到明年不知道能不能登上山顶。 绛芸的神情垮了下来,她缓缓坐下来抱着腿,下巴放在膝盖上,长发披散在背上。 “还有那么远啊……这龙江商会干嘛要这么多阶梯,我回去一定要让哥哥把这里铲平。”绛芸撇撇嘴。 坐在龙江商会总部处理事务的毕鑫建狠狠打了个哆嗦。 “奇怪……怎么感觉这么冷?”副会长抬头看看四周,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商会底下那些石阶即将遭到灭顶之灾。 “再来!”绛芸握紧拳头,恶狠狠地转身抬起脚,“七……七级!” 绛芸独自一人前来龙江商会找白衣人,胤龙要跟来被她坚决回绝,这是她自己的事,怎么能让别人代劳……但结果是绛芸在龙江商会的大殿底下转悠了一上午,还没敢进门。 绛芸踏上第一阶,心想白衣人会不会不在啊……踏上第二阶,心想白衣人如果在会不会不见自己啊……第三阶时心想白衣人见了自己会不会讨厌自己啊……第四阶时心想如果他讨厌自己自己该怎么办啊……第五阶时心想既然会被讨厌不如回去吧……于是转身下去,脚刚刚回到地面,又转念一想还没道谢呢怎么能半途而废?于是又踏上台阶…… 所以绛芸很讨厌这些石阶,如果这些石阶只有五级该多好,那她还没来得及反悔就进门了。 龙江商会大殿两个守门的部员远远望着女孩在台阶上犹犹豫豫上上下下,心想这是哪来的神经病在这里跳楼梯玩? 折腾了一下午,绛芸最终成绩是成功登上了二十级台阶。天色渐暗,女孩垂头丧气地坐下来,她呆呆地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耸翠山峦,怎么也不明白自己连妖族那么大那么高的山门都能随便进出,为什么连一个小小的龙江商会的大殿都进不去呢…… “罢了罢了……”绛芸嘟囔,“我回去好了。” 女孩起身正要起身,身后突然有人叫住自己。 “喂喂喂喂……那边那个!叫你呐叫你呐!”看门的部员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人商会台阶上转悠了一下午,这究竟是想干什么?难道是图谋不轨? 绛芸回头,眼见两个人站在台阶尽头出言不逊。 “看什么看?快滚快滚……这里不是让你玩的地方!” 绛芸一愣,从出生到现在,有谁敢这么和她说过话?就算她爬上别人家房顶揭了他的瓦,也没人敢指责一句,和妖族公主比起来房顶算什么? 女孩心头火起,大小姐脾气上来,三步并作两步蹭蹭冲上石阶,站在大殿门前插着腰喝问两个看门人。 “你们刚刚说什么?” 两人吓了一跳,此时副会长正在殿内,绝对马虎不得,连忙拦住大门,“你……你要干什么?” 绛芸一怔,才突然回过神来自己居然已经上了台阶,那个白衣人现在就在殿内与自己仅一墙之隔,顿时脸一红,放下双手支支吾吾。 “我……我来找男人!” ; 第五十二章 男盗女娼,世风日下 两位守门人登时就懵了。 这是什么意思……来找男人?两人呆呆地打量面前的女孩,一头漆黑柔顺如瀑的长发,两只水灵灵的杏仁大眼,虽然看上去估摸只有十五六岁,但已经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龙江商会一帮光棍,没听说过谁有这种艳福啊……能让这种漂亮少女找上门来。 “你……找谁?” “找……”绛芸一怔,她从头到尾也不知道那个白衣人姓甚名谁,被这么一问,立即犹豫起来,“……找龙江商会的白衣人。” 龙江商会的白衣人?两人一愣,龙江商会里穿白衣服的人多了去了,我怎么知道你要找谁……等等!白衣人确实多了去了,但真正有足够的地位权势的只有一个。 好像毕鑫建副会长也穿着白衣服啊?两人顿时恍然大悟,再看女孩的眼神已经不同了,原来是副会长的人……以前也没听说过副会长有这么个相好啊,难道是金屋藏娇? 绛芸见两人一脸会意,只当是这两个二货已经知道了白衣人的身份,心中暗暗惊喜自己没来错地方。 “喂……你们干嘛呢?”有人顺着台阶上来,远远望见三人杵在大门口,拉起嗓子大声质问。 “马供奉。”守门人连忙行礼。 来人正是龙江商会的二号高手,马邵岩马供奉,当初他与张峰一手设下赌局把整个龙江商会都输了出去,这个卖国贼差点没被毕鑫建杨春响扒皮抽筋,但后来情况急转,萧凛成功担任会长,民族罪人又摇身一变,赫然是为商会觅得良主的功臣,马邵岩每每回忆此事不禁感叹人生如戏,大彻大悟功名利禄都是浮云,就此潜心闭关修炼。 马邵岩拾阶而上,偏头看看绛芸,眉头一皱,“商会总部重地,怎么会有外人?” “不不不不……马供奉,她可不是外人。”守门人连忙拉住马邵岩,在他们看来绛芸不仅不是外人,恐怕还是未来的顶头上司。 “不是外人?”马邵岩问,“姑娘,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男人。”绛芸回答。 “找男人?”马邵岩一呆,旋即冷笑出声,“好大的胆子,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龙江商会总部,岂容你在此撒野胡闹?” 绛芸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劈头盖脸一通训斥,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这里不就是龙江商会的总部么?在妖族都没人敢这么骂她。 “找男人找到龙江商会来了。”马邵岩怒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你们把她赶走,以后不许她再来这里,听到没有?” 两个守门人急了,这可是副会长的人呐,怎么能这样粗暴……他们以后还混不混了? “马供奉……这使不得啊……” “赶走!”马邵岩冷哼一声,大袖一摆。 守门人左右为难,无论是副会长还是马邵岩他们一个都得罪不起,但现在马邵岩就在身边,他们无奈之下只好凑近绛芸低声赔罪。 “姑娘……你还是改日再来吧,马供奉只是脾气急了些,他说的话你不用在意。” “我……”绛芸很沮丧,她低着头双手握紧裙摆,今天趁神阙不注意偷跑出来已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回去少不了被哥哥一通训斥了,日后不知道是否还有这样极其难得的机会。 “姑娘……走吧。” “好吧……”绛芸偏头最后望了大殿一眼,转身下台阶,就差一点点她就能再见到那个白衣人,可惜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这个马邵岩真讨厌。 马邵岩后来再想起这个桥段,总要感叹一声如果别人的一生是一场戏蜿蜒曲折跌宕起伏……那么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笑话啊啊啊啊啊……还是个冷笑话! 马邵岩目送着少女落寞的背影在台阶上缓缓下行,心想如今的年轻人都这么开放么……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找男人,当初被女生摸一下手都脸红半天的纯情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么……马邵岩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心想自己作为前辈一身浩然正气,面对这种歪风邪气怎么能不立即制止狠狠斥责?最好要达到醍醐灌顶一语点醒梦中人的效果。 所以他悠悠转身,以老前辈的姿态背着双手,以如江河湖海般澎湃的冲天豪气猛然吐出了几个字。 事后马邵岩再回想此事,痛哭流涕对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其他意思仅仅只是语文没学好只是用词不当而已…… “男盗女娼,世风日下,可悲可叹啊。” 马邵岩痛心疾首,满脸都是“别怪我骂你我只是为你好。” 少女的背影明显一颤,然后僵住了,紧接着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两个守门人都呆住了,马供奉这是在说什么?能装作没听到么?我刚刚突发性间歇双耳失聪犯病了……我什么都没听到啊。 马邵岩瞥了一眼女孩轻轻耸动的双肩,微微点头,他很满意,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年轻人不懂事就该敲打敲打嘛。 绛芸知道马邵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些词很难听,她不想听……她只是来找白衣人而已,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被人这样侮辱? 少女缓缓转身,咬着嘴唇,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马邵岩一怔,对方只是个小女孩……自己会不会说得太重了? “怎么了?”有人从大殿中踱步出来,看来是毕鑫建批阅完文件,腰酸背疼正要出门散步,“出了什么事?” 两个守门人心里咯噔一下,完蛋了……这根本就是案发现场啊啊啊啊,一群大男人聚众欺负小姑娘,小姑娘柔弱无助哭得梨花带雨,最见鬼的是这姑娘还和副会长牵扯得不清不楚。 毕鑫建一只脚踏出大门,立即就呆住了,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绛芸,然后他就什么都不想看了……如果能让时光倒流他肯定从后门溜出去,如果妖族的人问起来就把责任往马邵岩那个二百五身上一推,或许可以保住一条小命。 天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他在大殿里处理商会事务,谁知自己家门口就发生了足以摧毁整个商会的事故。妖族的小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毕鑫建心想能不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自己刚刚突发性间歇双目失明犯病了,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两个守门人眼见着副会长面部表情阴晴不定,心说果然如此……这姑娘果然是副会长的人,他们在副会长面前欺负他的老相好,这还怎么在商会混? 马邵岩很得意,心说副会长来得正是时候,自己大义凛然地教训后辈,人格光辉堪比昭昭日月啊。 毕鑫建前一脚踏出大门,后腿一软就给跪下了。 众人皆惊,守卫们中大骇不得了自己居然亲眼目睹了这样的绝世机密,原来副会长竟然如此惧内么……看见了这样的惊人秘密自己会不会被副会长灭口。 马邵岩也惊住了,难道自己已经达到了这样的高度么?连副会长都情不自禁地给跪了。 毕鑫建满头大汗,颤颤巍巍地行礼。 “毕鑫建见过绛芸小姐。” 诶?守卫一呆,难道不应该是“我错了老婆大人”么?绛芸小姐是怎么回事? 马邵岩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缓缓升起极其不详的预感,这种感觉只在上次和张峰打赌时出现过,然后他输掉了整个商会。 “这位是妖族少主神阙之妹,绛芸小姐。”毕鑫建介绍。 守卫们抽了抽嘴角。 马邵岩感觉天塌了,昭昭日月迎面而来把他砸死了。 ; 今天请个假 两位守门人登时就懵了。 这是什么意思……来找男人?两人呆呆地打量面前的女孩,一头漆黑柔顺如瀑的长发,两只水灵灵的杏仁大眼,虽然看上去估摸只有十五六岁,但已经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龙江商会一帮光棍,没听说过谁有这种艳福啊……能让这种漂亮少女找上门来。 “你……找谁?” “找……”绛芸一怔,她从头到尾也不知道那个白衣人姓甚名谁,被这么一问,立即犹豫起来,“……找龙江商会的白衣人。” 龙江商会的白衣人?两人一愣,龙江商会里穿白衣服的人多了去了,我怎么知道你要找谁……等等!白衣人确实多了去了,但真正有足够的地位权势的只有一个。 好像毕鑫建副会长也穿着白衣服啊?两人顿时恍然大悟,再看女孩的眼神已经不同了,原来是副会长的人……以前也没听说过副会长有这么个相好啊,难道是金屋藏娇? 绛芸见两人一脸会意,只当是这两个二货已经知道了白衣人的身份,心中暗暗惊喜自己没来错地方。 “喂……你们干嘛呢?”有人顺着台阶上来,远远望见三人杵在大门口,拉起嗓子大声质问。 “马供奉。”守门人连忙行礼。 来人正是龙江商会的二号高手,马邵岩马供奉,当初他与张峰一手设下赌局把整个龙江商会都输了出去,这个卖国贼差点没被毕鑫建杨春响扒皮抽筋,但后来情况急转,萧凛成功担任会长,民族罪人又摇身一变,赫然是为商会觅得良主的功臣,马邵岩每每回忆此事不禁感叹人生如戏,大彻大悟功名利禄都是浮云,就此潜心闭关修炼。 马邵岩拾阶而上,偏头看看绛芸,眉头一皱,“商会总部重地,怎么会有外人?” “不不不不……马供奉,她可不是外人。”守门人连忙拉住马邵岩,在他们看来绛芸不仅不是外人,恐怕还是未来的顶头上司。 “不是外人?”马邵岩问,“姑娘,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男人。”绛芸回答。 “找男人?”马邵岩一呆,旋即冷笑出声,“好大的胆子,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龙江商会总部,岂容你在此撒野胡闹?” 绛芸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劈头盖脸一通训斥,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这里不就是龙江商会的总部么?在妖族都没人敢这么骂她。 “找男人找到龙江商会来了。”马邵岩怒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你们把她赶走,以后不许她再来这里,听到没有?” 两个守门人急了,这可是副会长的人呐,怎么能这样粗暴……他们以后还混不混了? “马供奉……这使不得啊……” “赶走!”马邵岩冷哼一声,大袖一摆。 守门人左右为难,无论是副会长还是马邵岩他们一个都得罪不起,但现在马邵岩就在身边,他们无奈之下只好凑近绛芸低声赔罪。 “姑娘……你还是改日再来吧,马供奉只是脾气急了些,他说的话你不用在意。” “我……”绛芸很沮丧,她低着头双手握紧裙摆,今天趁神阙不注意偷跑出来已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回去少不了被哥哥一通训斥了,日后不知道是否还有这样极其难得的机会。 “姑娘……走吧。” “好吧……”绛芸偏头最后望了大殿一眼,转身下台阶,就差一点点她就能再见到那个白衣人,可惜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这个马邵岩真讨厌。 马邵岩后来再想起这个桥段,总要感叹一声如果别人的一生是一场戏蜿蜒曲折跌宕起伏……那么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笑话啊啊啊啊啊……还是个冷笑话! 马邵岩目送着少女落寞的背影在台阶上缓缓下行,心想如今的年轻人都这么开放么……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找男人,当初被女生摸一下手都脸红半天的纯情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么……马邵岩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心想自己作为前辈一身浩然正气,面对这种歪风邪气怎么能不立即制止狠狠斥责?最好要达到醍醐灌顶一语点醒梦中人的效果。 所以他悠悠转身,以老前辈的姿态背着双手,以如江河湖海般澎湃的冲天豪气猛然吐出了几个字。 事后马邵岩再回想此事,痛哭流涕对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其他意思仅仅只是语文没学好只是用词不当而已…… “男盗女娼,世风日下,可悲可叹啊。” 马邵岩痛心疾首,满脸都是“别怪我骂你我只是为你好。” 少女的背影明显一颤,然后僵住了,紧接着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两个守门人都呆住了,马供奉这是在说什么?能装作没听到么?我刚刚突发性间歇双耳失聪犯病了……我什么都没听到啊。 马邵岩瞥了一眼女孩轻轻耸动的双肩,微微点头,他很满意,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年轻人不懂事就该敲打敲打嘛。 绛芸知道马邵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些词很难听,她不想听……她只是来找白衣人而已,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被人这样侮辱? 少女缓缓转身,咬着嘴唇,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马邵岩一怔,对方只是个小女孩……自己会不会说得太重了? “怎么了?”有人从大殿中踱步出来,看来是毕鑫建批阅完文件,腰酸背疼正要出门散步,“出了什么事?” 两个守门人心里咯噔一下,完蛋了……这根本就是案发现场啊啊啊啊,一群大男人聚众欺负小姑娘,小姑娘柔弱无助哭得梨花带雨,最见鬼的是这姑娘还和副会长牵扯得不清不楚。 毕鑫建一只脚踏出大门,立即就呆住了,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绛芸,然后他就什么都不想看了……如果能让时光倒流他肯定从后门溜出去,如果妖族的人问起来就把责任往马邵岩那个二百五身上一推,或许可以保住一条小命。 天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他在大殿里处理商会事务,谁知自己家门口就发生了足以摧毁整个商会的事故。妖族的小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毕鑫建心想能不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自己刚刚突发性间歇双目失明犯病了,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两个守门人眼见着副会长面部表情阴晴不定,心说果然如此……这姑娘果然是副会长的人,他们在副会长面前欺负他的老相好,这还怎么在商会混? 马邵岩很得意,心说副会长来得正是时候,自己大义凛然地教训后辈,人格光辉堪比昭昭日月啊。 毕鑫建前一脚踏出大门,后腿一软就给跪下了。 众人皆惊,守卫们中大骇不得了自己居然亲眼目睹了这样的绝世机密,原来副会长竟然如此惧内么……看见了这样的惊人秘密自己会不会被副会长灭口。 马邵岩也惊住了,难道自己已经达到了这样的高度么?连副会长都情不自禁地给跪了。 毕鑫建满头大汗,颤颤巍巍地行礼。 “毕鑫建见过绛芸小姐。” 诶?守卫一呆,难道不应该是“我错了老婆大人”么?绛芸小姐是怎么回事? 马邵岩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缓缓升起极其不详的预感,这种感觉只在上次和张峰打赌时出现过,然后他输掉了整个商会。 “这位是妖族少主神阙之妹,绛芸小姐。”毕鑫建介绍。 守卫们抽了抽嘴角。 马邵岩感觉天塌了,昭昭日月迎面而来把他砸死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 第五十三章 第一个嫌犯 自从龙江商会萧会长遭到黑衣人刺杀,学院中就没人敢再穿黑衣。龙江商会的人奉椴薇之令四处搜寻凶手,这些人以宁抓错不放过为宗旨,蹲守在演武场,丹青楼,学生宿舍等各处人流密集场所,瞪着眼睛来往扫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学生们出门都不再穿黑衣……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王宇是龙江商会的老部员,跟着副会长走南闯北,收过保护费,踢过场子砸过摊子练就一身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的绝世神功,也曾和人当街对骂聚众斗殴,从曾落过商会半点面子,但可惜如今新任萧会长上任大刀阔斧整顿商会……王宇顿感自己一身好功夫再无用武之地了。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是萧会长的天下,他王宇虽然也曾是副会长身边的得力干将,如今却沦落至此蹲在丹青楼前盯梢,王宇幽幽叹了口气……果然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人生在世不称意啊…… 王宇寻思着得立个功……找凶手就是个绝好的机会。 王宇抖擞精神瞪大眼睛,他觉得自己颇有些当侦探的天赋,那双目光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把任何人看穿,屈尊当个小小的龙江商会部员实在是怀才不遇,千里马未得伯乐,只能和驴子一起拉车。 王宇满腔苦闷,只叹生不逢时,正要偏头从身边灌木的枝头上折下尖细木枝剔牙,突然视线余光捕捉到一个黑袍人从丹青楼中走出来,当即心头一振……嫌疑人!看他一身黑衣独自一人东张西望鬼鬼祟祟,肯定不是好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王宇顿时没工夫再感叹自己命运凄苦……自己改变命运的契机终于到了!于是连忙跳出来拦了上去。 司徒盛闷着头走路,他刚刚从丹青楼出来,这位司徒家的公子也是个性格孤僻向来独来独往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用一袭黑袍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 神学院学术风气自由,学院教师上课随意,想到什么讲什么,学生听课更随意,走到哪里听哪里。至于学生们真正学到了多少,老师不知道,学生自己也不知道……大概只有天知道了。 好在司徒盛没有遇上石人那样完全不靠谱的老师,否则他或许会认为自己其实进了仙界最大的精神病院。 司徒盛刻意错开下课时间避开了人流,他经常独自一人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默默地望着夕阳西斜,橙黄色的阳光慢慢从地板爬上课桌,浮沉在空荡荡的教室中旋转,司徒盛很喜欢这种感觉,仿佛这个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 但就算是在神学院这种幽谧的仙界胜地,也还是太拥挤了。 “站住!”突然一声大吼打断了他的沉思。 司徒盛微微一怔,抬头看见青年拦在自己身前。 “在下龙江商会部员王宇,你作为刺杀案的嫌犯被捕了!请跟我走一趟!” 王宇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这才像个正派人物嘛,义正辞严,对于胆敢刺杀会长的不法分子无需留情。 司徒盛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在思考……这是哪里蹦出来的神经病? 王宇见黑衣人一动不动沉默不语,心说果然是个无法无天的杀手,居然敢拒捕……当下大手一招,两旁的树丛中呼啦啦窜出一大票人把司徒盛团团围定。 王宇很得意,像他这样跟着副会长打过江山的老油条怎么可能没有两手准备?所谓引蛇出洞八面埋伏更是王宇的拿手好戏……据各类演义传奇及说书人记载,当两军对垒,双方主将谈判时主人总会突然翻脸,一声大喝掷杯为号,两边埋伏的刀斧手一齐涌上,任你一身文韬武略也死在乱刀之下,不知多少英雄好汉死于这种手段,王宇深得此计精髓,也照葫芦画瓢,将对方诱至偏僻无人处,大手一挥两边小弟猛然窜出趁对方猝不及防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拿下,此招百试百灵屡试不爽为龙江商会的壮大立下汗马功劳。 司徒盛仍然没有动,任由这些人把自己围住,帽檐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拿下!”王宇一声大喝。 “住手!”有人急匆匆地从丹青楼中冲出来,“你们在干什么?” 小弟们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明就里,愣在原地。 上官云本在二楼的走廊上,无意间瞥见司徒盛居然被人围住了,大惊之下连忙出面营救。 上官云纵身一跃,踩着众人的肩膀飞身落在人群中央的司徒盛身边,“啪”地一声打开折扇,小弟们被上官云的气势镇住,齐齐后退。 “你是领头的?”上官云上下打量王宇,“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在这里胡乱抓人?” “在下龙江商会王宇,奉上级之令在此调查会长刺杀案件。”王宇也有些吃惊,暗道难道这嫌犯还有同伙?他看这蓝衣少年丰神俊朗分明是个富家公子,也不像是为非作歹之人作奸犯科之辈啊。 “这与我们何干?”上官云问,他倒也听说过龙江商会会长遭到刺杀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此人行事诡秘,有重大嫌疑。”王宇指司徒盛,“我们有必要调查清楚,还望兄台不要阻拦。” 上官云一愣,偏头看看默不作声的司徒盛,暗暗摇了摇头,心说皇帝不急太监急啊…… “不分青红皂白一通乱抓……你知道这位是谁?”上官云冷笑,“他是……” 上官云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司徒盛伸手拉住了他。 “无妨,陪他们走一遭就是。”上官云低声说。 上官云一怔,半晌才点了点头。 “好吧……我陪你去。我倒要看看,这龙江商会会长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胆敢在学院里胡乱抓人。” 毕鑫建坐在位置上低着头战战兢兢哆哆嗦嗦。 杨春响坐在一边陪着他战战兢兢哆哆嗦嗦,心里暗骂毕鑫建太不仗义,碰上这种事把他找来作陪,死还要拉个垫背的。 绛芸捧着白瓷茶杯,闭着眼睛轻轻抿了一口茶。 场面一片死寂,毕鑫建寻思着得打破这种尴尬的氛围,于是试探着出声,“绛芸小姐……” 绛芸轻轻放下茶杯,“啪”地一声,毕鑫建立马闭嘴。 “茶不错。”绛芸说,“我是来找男人的。” 茶不错?毕鑫建一愣,听这平淡中带着赞许的语气情况好像还没糟到那种地步龙江商命还不该绝……当即就要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说绛芸小姐说的哪里话我们龙江商会这点茶叶哪能入您法眼如果您不嫌弃我立马派人挑选些好的打包送到您府上……然后他听到了后一句话,话全部憋在了肚子里脸憋得通红。 这是什么神转折?前一刻不还在闲扯家常说茶叶好么?怎么下一句话就进入了凶险万分的苦情肥皂剧?听你这语气敢情是碰上了始乱终弃的渣男被玩弄了感情而且这渣男还在我龙江商会?天呐……毕鑫建脑子顿时一片空白,这谁那么大胆子敢泡神阙的妹妹? “找……找找找男人?”毕鑫建抽了抽嘴角双目无神,浑身汗如雨下,“哈……哈……绛芸小姐你这可就来对地方了哈……我龙江商会别的不多就不缺单身男人,要不我把他们全部叫来您看中哪些我立马派人挑选些好的打包送到您府上……” 杨春响坐在一边惊呆了,毕鑫建这是在说什么……你已经惊吓过度精神崩溃了么?怎么满口拉皮条的语气?你这是把男人和茶叶混淆了么?他扑上来捂住毕鑫建的嘴,再说下去就要出事故了啊啊啊啊…… 绛芸眨了眨眼睛,歪歪头,她没明白这两个人在说些什么。 “我来找一个白衣人。”绛芸伸手比划,“大概这么高……” “绛芸小姐您可记得他的姓名相貌?”眼看着毕鑫建已经全面崩溃,杨春响只好亲自上阵,“我立即派人寻找。” “唔……不记得了。”绛芸摇了摇头。 杨春响一呆,不记得了?神学院里白衣人多了去了,这不是大海捞针么? “我只知道他是龙江商会的人。”绛芸说,“而且修为很高很厉害……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杨春响点点头,“好……我们绝对不辜负绛芸小姐的信任把他找到……” 当务之急是把这尊大佛送走,再让她待下去杨春响也要绷不住了。 “那就多谢了。”绛芸提着裙摆微微欠身,“非常感谢你们的招待,那我下次再来。” “恭送绛芸小姐……” 杨春响心说你别再来了,他偏头看了看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双眼翻白的毕鑫建……你再来就要出人命了。 他缓缓起身,极目远眺,仰天长叹一声,“命途多舛多灾多难啊……来人啊,把毕副会长送回去,然后去告诉马邵岩,让他滚回去闭关,这辈子都别出来了。” ; 第五十四章 通天学府,倒数第一 “找不到?”王坤立在书架前,抬头扫视面前整整齐齐的书脊。 “是的。”侍者在身后点头,“诸位部长刚刚传来消息,墨擎空销声匿迹,学院各处都没有踪影。” 王坤伸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牛皮本,叹了口气,他派出了学生会所有精锐,几乎倾巢而出搜寻可能的凶手,那些精英远非龙江商会的虾兵蟹将可比,从来没有什么人能逃过他们的追捕,但目前最大的嫌疑人墨擎空却至今还是杳无音讯。 这是不合常理的……神学院中不可能有人能逃过学生会的耳目,王坤默默思索……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莫非……他在其他人无法进入的地方,禁地? 神学院中最出名的禁地是藏经阁,自从千年前那一把大火之后,再无人敢踏进藏经阁一步,那座焦黑的楼阁如今仍然孤独地伫立在寂静岭上。那在山谷尽头,是整座神学院最寂静的地方……这里由此被学生们称为“寂静岭”,这里没有风声没有蝉鸣,甚至鸟在这里都绕道飞。 藏经阁被列为学院禁地之一,关于它的传言过于离奇,有些甚至根本不能分辨真假。 听说藏经阁曾经被一场大火烧毁,藏经阁中的所有人无一生还,那些亡者心存怨念不愿往生,留在这里祸害学生……很多人都曾亲眼见过在这附近游荡的鬼魂。 王坤当然不会相信怪力乱神的讹传,但藏经阁确实是个邪乎得厉害的地方…… 如果墨擎空不是个莽撞的二愣子,想必不会擅闯禁地。萧凛能安然进入丹青楼一层尽头的空教室已经是千年来的独一份,不过作为应劫者,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也不奇怪,但王坤不认为会有第二个萧凛。 “你究竟在哪儿呢……”王坤微眯双眼,他开始察觉到这件事并非他想象得那么简单,但这才更有趣。 神阙闭着双眼盘膝而坐,面容冷硬,一头黑发披散在肩上。 大殿中很空旷,陈设朴实简单,妖族显然不如学生会豪华,这或许和神阙本人的性格有关,这位生性冷漠的妖族少主从来崇尚极简的实用风格,厌恶任何华而不实虚有其表的东西,所以他不喜欢王坤。 作为神学院的两大学生势力之一妖族的少主,他向来以王坤对手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两人向来不对头,互相看不顺眼。王坤往东神阙就向西,无论什么事双方都站在对立面。但单论势力学生会这个老牌组织向来要略胜一筹,他们主管人族学生。妖族内部虽然团结,但到底还是寄人篱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处处让学生会三分。三局论战一役王坤神阙两人同时落败,学生会妖族的势力这才恢复平衡势均力敌。 “少主。”大汉进门单膝跪地,“胤龙复命。” 神阙缓缓睁开双眼,面无表情目光深邃。 “说。” “我们展开了拉网式搜索,没有放过任何可疑地点。”胤龙回答,“但毫无结果。” 神阙点点头,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学生会找不到的人,妖族更不可能有结果。 “少主……那个墨擎空究竟是什么人?”胤龙问,“居然要动用整个妖族势力寻找。” “新生。”神阙轻声说,“可能触犯王坤底线的人。” “触犯王坤底线?”胤龙一怔,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墨擎空招惹了王坤,那不就是妖族的朋友么?妖族难道不应该助他一臂之力,让他把王坤的底线狠狠地捅破么? “他也触犯了我的底线。”神阙低头看胤龙。 胤龙连忙收起心思,竟然敢冒犯少主……那就是妖族不共戴天的仇敌,应该把他揪出来扒皮抽筋。 无论任何不能动萧凛……这是王坤和神阙达成的共识,两人没有商量,在三局论战之后两人从昏迷中苏醒见到对方,目光交错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了对方的心思,这大概是两人第一次如此默契。 萧凛是应劫者,应劫者必须死……但不能是现在,现在就要让萧凛死的人,王坤和神阙就要让他死。 “禁地。”神阙忽然吐出这个词。 胤龙脸色一变,他明白少主的意思。 “这……难道有人胆敢闯进禁地?” “敢在我和王坤眼皮子底下杀人,这样的人闯进禁地又有什么奇怪?”神阙悠悠说。 胤龙低着头,冷汗沁出额头。他从神阙向来平淡冷漠的语气中听出了杀意。神阙很少这样针对一个人,这位妖族少主从来都以振兴妖族大业为终身理想,认为单独某个人是不足以重视的,他的敌人可能是整个世界。 不过真有人敢闯入禁地么?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罢了……”神阙摇摇头,话锋一转,“绛芸呢?” 胤龙顿时汗如雨下。这还不如刚刚那个话题呢……他该怎么向神阙说明绛芸这两天来所做的荒唐事?一个人跑到龙江商会去找男人……胤龙听说那两个可怜的副会长第二天就卧床不起了,有一个还患上了精神衰弱。 神阙爱护妹妹多半只是训斥两句,那自己这个护卫看护不严的责任就够自己喝一壶了。 “嗯?”神阙皱眉,“怎么了?” “不不不不……小姐很好。”胤龙连忙摆手,“现在应该在住处。” 神阙点点头。 胤龙松了口气,神阙没有深究追问,算是糊弄过关了。 “少主……你的修为又精进了?”胤龙这才注意到这一点,神阙盘膝稳坐岿然不动,心神凝聚气势内敛,双眼温润如玉,目光深如古井,看起来和以往大相径庭。 “刚刚晋入玉玄十层。”神阙点头,抬起右手轻轻握拳,大殿之中掀起微风,吹动两人的发丝。 胤龙惊叹,“少主果然天赋异禀,年少有为。” 神阙号称妖族第一天才,自小表现出极高的修炼天赋,被家族寄以厚望,如今看来果真不负众望,以区区十八之龄踏入玉玄十层的门槛,在整个神学院都极其罕见。 如今神阙修为完全稳压王坤一头,日后妖族与学生会相争,自然多了些底气。 “不算什么……”神阙摇摇头,“王坤晋入玉玄九层已久,恐怕也快了。” “那么明年的五方仙界聚法苑……” “我自然是要去的,赴三年之约。”神阙抬头望向窗外,“仙宫的大师兄恐怕也在等王坤,至于剑阁的那位……只能交给剑王了吧。” 剑阁……胤龙心头一凛,每次想到这些人他的心情都极其复杂,胤龙天赋修为都很高,否则也不会被授予担任绛芸护卫的重任,但与那些站在仙界顶端的年轻人比起来天差地远,只有少主这样的人才能和他们同台竞技一较高下。 神学院作为仙界五院之首,位居中土号称通天学府,却在历次五方仙界聚法苑中屡尝败绩敬陪末座,遭到不少同行取笑。学院中人虽然不忿但也无可奈何,因为神学院的队伍就是由一群二百五组成的……笑面人历来是神学院代表队队长,他强则强矣,却对比赛毫无兴趣,只想着当裁判。剑王神出鬼没来去无踪,经常错过对决被判弃权,金榜第三黎邢虽有意力挽狂澜,但奈何广厦倾颓独木难支,面对剑阁仙宫黯然落败。 胤龙只希望如今神阙王坤修为大进,可以让神学院惨淡的成绩有所改观,但想想金榜之上那两个完全不靠谱的人……他们拿什么来对抗其他学院那些怪物? ; 第五十五章 吵死了 当龙江商会动员所有部员踏遍学院掀起轰轰烈烈的寻人运动时,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萧凛趴在走廊尽头教室的窗台上,探头望着杨澜在教室里画一。 杨澜这个杨家少主算是和石人杠上了,每天必携毛笔宣纸文房四宝前来挑战,丝毫不惧石人的滔天淫威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连萧凛都有些佩服这个大少爷的毅力了,看杨澜这坚持不懈的情形他似乎是想打消耗战慢慢磨死石人。但怎么看石人都只是站在墙角一动不动,偶尔瞟一眼杨澜懒洋洋地吐出一个“棒槌!”,反观杨澜念念有词自言自语手舞足蹈大汗淋漓,这么下去被耗死的恐怕是他自己。 田物张峰也趴在窗台上看杨澜,这种生活已经持续了很多天,杨澜写的一字也有他一人高了,但他们觉得除了浪费白纸之外杨澜没有达到任何目的。 “没有找到凶手哦……班长。”张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哦。”萧凛耷拉着眼皮,撇了撇嘴。 品丹会上椴薇和万临潼想隐藏在人群中搜索可疑份子,但那个杀手可能是想避过这阵风头所以没来演武场,两个保镖在演武场交叉拉网式搜索到品丹会结束,都没有找到预想中那个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黑衣人。 “那个凶手大概是害怕了不敢露头。”张峰嘿嘿笑,“只要我张峰虎躯一震,王霸之气震慑之下什么邪魔外道魑魅魍魉都要退散。” “学生会妖族都在找墨擎空。”田物插嘴,“但没有找到。” “哦?”张峰眉头一挑,“不愧是入学顺位第一的人物神通广大,居然能避开两大势力的搜索。” “这不可能。”田物摇头,“学院中不可能有人同时避开妖族和学生会的耳目,除非……” 张峰一怔,他也瞬间明白过来田物的意思,顿时一个激灵,偏头与田物对视。 两人异口同声吐出一个词:“禁地!” 张峰皱眉,“难道说学院里还有第二个敢闯入禁地的人?” “第二个是什么意思?”萧凛问,“第一个是谁?” “你啊。” 萧凛愣愣,他此前可从来都不知道这间教室是禁地,他也没什么胆量敢闯进禁地,他当初是被学生会排挤实在没地方可去,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黯然神伤,才推开了这间教室的门。 萧凛闯进禁地,这与胆量无关,只是无知者无畏。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自然也不知道自己要死了。 走廊外突然响起纷乱的脚步和嘈杂的人声,三人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庞大尖利的嗓门就开始魔音灌脑。 “我告诉你们,待会儿见了我们会长放恭敬点,他是能和妖族少主学生会会长平起平坐平辈论交的大人物,身份不是你们能比的,听到没有?”王宇一路把上官云司徒盛带到龙江商会总部,才知道萧凛其实就在丹青楼,又只好折返回来。 上官云冷笑,“你们会长能和王坤神阙相比?” “他可是应劫者……知道什么是应劫者不?”王宇得意洋洋,“整座神学院也就只有一个的重要人物。” “应劫者?”上官云和司徒盛都吃了一惊。 王宇哈哈大笑。 萧凛听呆了,这是在说什么?张峰打了个呵欠,手肘捅了捅他的腰,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又一个你的拥蹙啊。” 一大票人押着一个黑衣人呼啦啦挤进走廊,领头人在萧凛面前立正站好,大声汇报:“龙江商会部员王宇见过会长,报告会长,我们抓到了嫌犯!” 王宇很得意,抓到嫌犯可是大功一件……看来晋升指日可待了。 抓到了嫌犯?萧凛田物张峰猛然一惊,他们旋即看到了人群中的黑衣人以及站在他身边黑着脸的蓝衣少年。 “这……这不是……”张峰喃喃。 “阁下就是龙江商会的会长?”上官云上前一步,冷哼一声,“你们的人在学院中胡乱抓人,是受你指使了?” 萧凛怔住了……他糊里糊涂就被盖了一通大帽子,龙江商会的这帮混小子们究竟干了些什么啊?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是受我指使了? “兄台可是上官二公子?”张峰上前拱手,他认出了来人。 “正是。”上官云哼哼,总算有个人认识他。 张峰的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他偏头看看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黑衣人,张峰想起一个传闻,听说司徒家的少爷有个怪癖……无论何时何地都罩着一袭黑袍。 “那么……这位就是司徒少爷了?” 黑衣人轻轻点了点头。 “啊哈……误会啊,天大的误会啊……”张峰跳了起来,连忙打哈哈,“我们哪敢抓上官兄和司徒兄,快快快,放人!” 所有人都看呆了,这是怎么回事?萧凛心一沉,这帮二百五不仅抓错了人貌似还抓到了了不得的人物。王宇石化当场……自己好像抓错了人?上官云司徒盛……这不是中土仙界几个大家族的少主么?天呐……王宇一阵头晕目眩,寸寸碎裂……看来此生晋升无望了。 “萧会长让部下在学院随意抓人……”上官云笑笑,“好大的谱啊。” 萧凛抽了抽嘴角,他底下的人捅出了天大的篓子,结果对方找上门来,这种突发状况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看来他萧凛还是入世尚浅缺乏历练。 “萧会长,你们的人污蔑我们是刺杀者。”上官云“哗啦”一声打开折扇,悠悠问,“这账……该怎么算?” “这……这……”萧凛流冷汗。 “萧会长,你们无视校规校级,越权行事。”上官云轻摇折扇,“如果我去学生会参你们一本,就能彻底取缔了你们商会!”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上官兄没必要这么大动肝火嘛……”张峰打圆场,“何必伤了和气?” “分明是你们的人不讲道理。”上官云步步紧逼寸步不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看这位神通广大的龙江商会会长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比学生会和妖族还要厉害。” “好吧……我我我我道歉。”萧凛慌慌张张,“万分抱歉,我们商会的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上官公子,我道歉。” 上官云倒是愣住了,他见萧凛满头大汗脸色通红,神色慌乱不像是装出来的……难道自己对这个萧凛判断有误?他本以为能摆出这么大谱的龙江商会会长多半为人倨傲盛气凌人。 这样看来萧凛其实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的人,这有点出乎上官云的意料,他想着如果萧凛摆出一副天王老子就我最大谁都不怕的态度,那上官云就能名正言顺地狠狠教训萧凛一顿,但现在萧凛低声下气,倒让上官云有些不知所措。 “上官兄。”张峰也低头道歉,“我也向你道歉……这次都是我们的错,实在抱歉。” 王宇这个罪魁祸首眼见着会长都低头了,也连忙弯腰躬身,顿时在场的所有龙江商会部员都一齐向上官云躬身道歉。 “好吧……既然萧会长亲自道歉……”上官云后退两步,“那我就……” 上官云一席话还没说完,教室中突然飞出一支毛笔,以雷霆万钧之势打着旋狠狠地砸在上官云的脸上。 笔还蘸着墨汁,从上官云清秀的脸颊上缓缓滑落,留下一道粗重的墨迹,白皙的脸顿时变成了大花猫。 飞来横祸,所有人都惊呆了。 “吵死了!” ; 第五十六章 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萧凛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上官云脸上漆黑的墨汁汇聚成流从额头淌到下巴,最后滴落在他那件考究精致的蓝色外衫上,一滴一滴分外清晰。 萧凛的心沉到了谷底,浑身冰凉。 我勒个去啊……这是怎么回事?原本事情都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了,眼看着上官云就要让步不再去学生会告状,双方和和气气相交一场算是不打不相识,翻过一页这件事就此作罢……却被惊鸿一笔飞来打断。 这就好比停战谈判,敌对双方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有了结果,但就在签署协议的前一刻,自己人突然发了神经拿起笔不是在纸上签名而是戳在了对方代表的脸上。 这还签什么停战协议?你都签到对方脸上去了啊啊啊啊……对方没有挽起袖子直接上算是涵养好,但出门恐怕就会召集大军不死不休。前功尽弃功亏一篑啊…… 上官云也懵了,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被人把什么东西摔在了自己脸上,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满手漆黑。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上官云抹脸,左一把右一把,世家公子化为煤窑苦工。 “你……你们……”上官云气得浑身颤抖,脖子涨得通红,那张漆黑的脸现在想必也是通红,不过看不出来。 萧凛长叹一声,心如死灰。 看这架势,对方恐怕是下了谈判桌就要直奔军队大营集结部队倾巢而出,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了……先把自己抓了砍了再洗脸换衣服不迟。 萧凛偏头向张峰求救,胖子注意到他的目光,无奈地耸耸肩……他张峰也不是万能的,就算他舌灿莲花能把死的说活了活的说死了,但你这都一巴掌扇到上官云脸上去了,还让他怎么摆平?打一棒子再给个胡萝卜?你当这是养驴呐? 上官云上下打量萧凛,心说此人果然狡诈,先扬后抑把自己打了个措手不及,看似低声下气,却暗中指使部下给自己来了这么一手。 “萧会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上官云强压怒气,拱了拱手冷哼一声,他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对于这种人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但上官云不想咬人。 “司徒兄,我们走吧。” 司徒盛没有动,他站在教室门口。 “司徒兄?”上官云一怔,穿过周围的人群,有些疑惑地瞟了萧凛几人一眼,难道这里会有什么东西能让司徒盛感兴趣? 上官云扶着门框站在司徒盛身边,一眼就看到了教室里的那个人,吃了一惊。 杨澜背着双手抬头悠悠望着挂在墙面上的宣纸,纸上用浓墨画着一个“一”字。 “哦……你们也来了?”杨澜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他自然忽略了自己刚刚在上官云脸上创造的杰作,杨家少主回头招了招手,“来来来……帮我看看这个一字。” 萧凛眼睁睁地看着上官云司徒盛踏进教室,默默地捂脸。 这里是火坑啊……又有两个人被杨澜拖下了水。杨澜如今整日沉迷于画一中,茶不思饭不想课也不上,连金榜上的排名都不管了。 “杨兄……你在这里做什么?”上官云问。 “修行。”杨澜麻利地铺开白纸,磨好烟墨,掏出两支笔,交给上官云和司徒盛。 “这……这是……”上官云捏着笔杆子摸不着头脑,他愣愣地看着杨澜,连要告萧凛的状都给忘到了脑后……杨澜这是在干什么? 司徒盛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笔,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画一。”杨澜轻轻点了点铺开在桌面上的宣纸。 “画……一?”上官云愣愣。 “叫你画你就画啊,哪来那么多废话?”杨澜不耐烦了。 上官云一窒,点了点头。 他虽然是上官家的二公子身份高贵,但在眼前这个人面前还不够看……杨澜是中土仙界第一天才,杨家少主,整个仙界都赫赫有名的人物。 司徒盛从上官云身边走过,干脆利落地执笔画杠,手法熟练,看来司徒家的少主并非只会打打杀杀,也是上得了金榜下得了书房的文武双全型人才。 上官云撇撇嘴,也跟着司徒盛写下一个一字。 司徒盛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沉默至极,上官云见过不少沉默寡言的人,年轻高手们除了张峰那种话唠之外其实都是不太说话的人,但上官云没有见过比司徒盛更孤僻的人,整日罩着黑袍蒙着半张脸,做什么都低着头,仿佛与世隔绝的苦行僧。上官云自认是神学院中和司徒盛最熟稔的人,但他甚至都没看过几次司徒盛的眼睛。 杨澜抽掉两张纸,一手一张向墙角的石像展示,石人五官模糊,杨澜不知道它是清醒的还是睡着的,石人一天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无论是真睡还是假睡。 “前辈?” 上官云更糊涂了,他发觉自从进了这间教室的门,一切都变得根本无法理解,原本高高在上的中土仙界第一天才成了个神神叨叨的人,如今又向一尊石雕说话,难道是修炼走火入魔烧坏了脑子…… 更让上官云无法理解的事发生了。 “你怎么写了个二?”石人懒洋洋地问,“不是让你写一么?” “这是两个一,不是二。”杨澜纠正。 “两个一不就是二么?” 上官云瞪大了眼睛,石头开口说话了……他知道神学院是个神奇的地方,但没想到神奇到这种地步……在学院的一间空教室里居然存在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上官云正要上前仔细看看,突然被司徒盛伸手拦住了。 司徒盛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躬身行礼。 “晚辈司徒盛,见过石人前辈。” 石人?上官云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环视四周,教室空空荡荡,石像伫立在墙角……他好像知道这个地方……上官云突然一个激灵,脚一软差点没跪倒在地上。上官云终于想了起来在哪儿听过石人这个名字……这里不是禁地么? 为什么会有人在禁地里……上官云来不及细想,连忙行礼,“晚辈上官云,见过石人前辈。” 石人瞄了黑袍少年一眼,“哦……司徒家的人?司徒雷登是你什么人?” “正是先祖。”司徒盛低声回答。 司徒雷登……那不是千年前的老家伙么?司徒家的创始人呢,这辈分太高了吧? “司徒家倒是出了个不错的后辈。”石人说,它的声音向来阴阳怪气不男不女,这样听来倒像是嫉妒。 “石人前辈谬赞了。” “前辈,这是什么?”杨澜被晾在了一边,他上前一步,晃了晃手中的纸。 “扁担和棒槌。”石人回答。 杨澜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哈哈大笑。 上官云看着杨澜,心说这家伙真是那个冷漠高傲睥睨群雄的杨家少主?这二货走路都开始颠了。 萧凛坐在门外撑着头,石人有个奇葩的能力,无论你此前如何高傲如何冷漠如何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只要你进了门,它就能通过画一的手段让你变成走路蹦蹦跳跳做事神神叨叨说话啰啰嗦嗦的神经病。 所谓零班,就是个神经病院,萧凛是神经病中的废柴,毫无修为没有任何破坏力无法对抗神经病之王石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政,所以被任命为班长,统领广大神经病患友。 大家一起颠啊颠啊颠地走路,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真尼玛扯淡。 萧凛抹除自己脑中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思想越来越不受拘束越来越跳脱,有时候脑中会蹦出莫名其妙的想法和画面,有些连他本人都吃惊……比如被钉死在通天的石柱上苍白孱弱的少年,暗红的血凝固在他单薄的衣服上……比如高山之颠上的漆黑王座,脚下万众俯首旌旗猎猎翻飞如枫叶。 ; 第五十七章 应劫者现于北 萧凛张峰田物趴在窗台上看着教室里的杨澜司徒上官,幽幽叹了口气。 这三个二货聚在一起开始讨论究竟什么样的一字才不是扁担和棒槌,上官云顶着满脸的漆黑墨汁手舞足蹈唾沫飞溅,全然忘了要去学生会告萧凛一状的事,杨澜在和上官云争论,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寸步不让像一对斗鸡。 司徒盛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子后,提着笔画一,脚边堆满了白纸,走上了杨澜浪费纸张的老路。 看来零班的精神病院又迎来了三个新病人,萧凛这个班长的负担又加重了。石人真是千年不收徒,收徒收一堆。 不过说起来萧凛其实挺乐意石人多招收些学生,想当初他第一次进入这里的时候……整间教室空荡荡的,没有半点生气,一尊石像孤零零地伫立在角落里,萧凛当时觉得它真孤独,仿佛孤独了一千年,时间都沉淀在它的身上。 现在萧凛看着他们在教室里吵吵嚷嚷,心里很高兴,这才应该是学院该有的景象……之前的教室像是墓地,埋葬了往事,石人像是守墓人,独自悼念。 “班长……赌斗会你不去么?”张峰问。 “去不了啦。”萧凛摇摇头。 赌斗会是丹会的最后一项,是神学院一年一度的狂欢,各路绝世高手妖魔鬼怪都会现身,萧凛当然想见识见识这种盛事……但椴薇给萧凛下了禁足令,如果她不在身边,萧凛不准外出,更不允许去演武场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张峰田物负责监视。 “真可惜。”张峰说。 “是啊……真可惜。”萧凛抬头,“赌斗会应该会很精彩吧?” 演武场。 人声鼎沸呼声如潮,看台之上人头攒动。平时的演武场显然没有这么热闹,除了下注的赌徒们,其他人对一般比斗的态度就只是远远望上一眼,然后接着低头摆摊。但现在的商贩们把自己的摊子都给丢了……唯一能让学生们如此疯狂的原因……就是高台上的两个人。 两人站在高台两端,冷冷对视。 黎邢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他遥望对面的黑袍人,深深吸了口气。 黎邢修为精深实力高超,位居金榜第三的高位,对于其他人来说是个高山仰止可望不可即的传奇……但黎邢却只能止步于第三再也无法寸进。他曾经外出云游修行一年,无人知道他去了何方,他回来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和对面的人打上一场,二是五方仙界聚法苑。 黎邢相信自己有神学院第一的实力,他可以挑遍学院中的所有人……所以他现在只对裁判感兴趣。 黎邢曾经尝试过挑战笑面人,他在一场比斗结束之后跳上高台拦住笑面人的去路,他摆好架势聚集灵气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接下可能的任何招数,但笑面人只看着他把一切准备完毕,然后上前伸手轻轻点了点黎邢的胸口,像往常评判比赛一样淡淡说:“止步。” 黎邢就骇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笑面人绕过定在面前的黎邢施施然而去……这是两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交锋。 这对黎邢的打击就好比一个剑术高手修行拜师闭关十年,历经千辛万苦做好万全准备挑战天下第一剑客,他等着你抽出神剑气沉丹田摆好架势,然后随手从后厨柴房里捡来一根烧火棍一棍就把你敲懵了。 本以为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结果来的是飓风。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如果说黎邢是神学院的传奇,那么笑面人就是个神话,永远一身黑衣戴着面具高高在上的神话。 神学院中除了黎邢再无人敢挑战笑面人,没人知道他的真实修为,在炼丹会上笑面人以一己之力对抗天劫几乎惊呆了所有人。 笑面人看着黎邢,他在品丹会上见到后者时就知道肯定会发生这种事……他很无奈。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当个裁判,为什么树欲静而风不止呢? 那就只好教训教训他一顿让他打消这种念头了。 笑面人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招了招。 黎邢笑了。 演武场掀起狂风。 椴薇深吸了一口气,抬头仰望伫立在自己面前的阁楼。 藏经阁,堪称神学院的根本,但外表着实毫不起眼,区区三层的木质建筑,屋檐下结满蛛网,大门半耷拉着晃晃悠悠,外墙烟熏火燎两根柱子几乎已经完全碳化,这座楼阁给人的第一感受……这是一栋被火灾烧毁的废弃建筑。 藏经阁倚崖而立,背后的山崖高耸陡峭,四周树木丛生,鬼屋似的楼阁在葱茏之中犹抱琵琶半遮面。 椴薇额头上沁出冷汗。 这个女孩一向风风火火胆大包天,但在这里她心里还是有些发怵,藏经阁在神学院里的传言过于离奇,有些甚至连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藏经阁在山谷尽头,是整座神学院最寂静的地方……这里由此被学生们称为“寂静岭”,这里没有风声没有蝉鸣,甚至鸟在这里都绕道飞。 有人曾用一个字形容藏经阁,所有人都觉得无比贴切……“邪”。 藏经阁真是太邪乎了,椴薇咽了口唾沫,听说藏经阁曾经被一场大火烧毁,藏经阁中的所有人无一生还,那些亡者心存怨念不愿往生,留在这里祸害学生……传说藏经阁门前那道烧糊的横梁上曾经掉下来砸死了学生,但不知道为什么校方没有更换横梁……所以有人曾经看到满身是血的幽魂倒吊在横梁上。 听说如果午夜子时站在藏经阁的门前回头,就能看到身后那张五窍流血的面孔。 椴薇轻轻握了握拳,她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不过对于鬼魂这种东西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不让萧凛到处乱跑……如果不是为了找凶手,她才不会来这里。 藏经阁门前的泥地上划着一条线,这条线弯弯扭扭深深浅浅,细木棍丢在一旁,顶端沾着潮湿的泥土,像是谁随手用这跟木棍在这里划了条线然后把木棍丢在了这里。 一切就像是在昨天发生的,连翻出来的泥都是新的。 但椴薇知道……这条线几十年前就存在了,数十年前的藏经阁也是这副被烧毁的模样,门前也有这条线和随手丢弃的木棍,一切看起来也像是在昨天才刚刚发生。 神学院好像彻底放弃了藏经阁,丝毫没有要修复的意思,就让它以这副被烧毁的模样任凭风吹雨打。 椴薇迈步跨过了那条线,她回头看看自己两脚都在线内,松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过关了,嘴角掀起微不可查的弧度。 藏经阁的屋顶上大概积了上百年的灰尘,两个灰袍人盘膝坐在屋顶上,一左一右像两截枯木。 “老大,你死了没?”左边的人说,声音像是锯木头。 “没死。”右边的人睁开眼睛,声音也像锯木头,“老二你也没死啊。” “小薇儿又偷了严大夫的黑卡跑来玩了。”老二说。 “又来了?”老大摇摇头,“她昨天不是来过了么?” “什么昨天……那是十年前。”老二纠正,“小薇儿现在已经十六岁了。” “十年前?已经那么久了么……”老大一怔,“校长回来了么?” “没有。”老二摇头,“他已经走了快一百年了,看来还没找到他要找的人。” “老二……我们上次说话,是什么时候?”老大问。 “校长走的那天晚上吧……” “应劫人现于北。”老大幽幽说,“就因为无极星官一句话,神学院天翻地覆,校长远走北疆……天知道他算的准不准。” “毕竟是‘得天书者’……”老二抬头,“摘星台的权威不可挑战啊。” “应劫人现于北……”老大缓缓转头遥望北方,神学院中最高的山崖在远方高耸入云。 ; 第五十八章 止步 黎邢站得很稳,大风只能吹动他的头发,浑厚的气势席卷而上冲霄而起,庞大的气流以他为中心呼啸着旋转。 笑面人纹丝不动一言不发,衣袍猎猎作响。 演武场中缓缓寂静下来,所有人屏住呼吸,这是前所未有的对决,难得一见。 神阙王坤站在看台顶端望着高台上的两人,神色都有些复杂。 “到底是老牌高手……不同凡响啊。”王坤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额发,悠悠叹气,“我看得出来……神阙你也晋入玉玄十层了吧?与台上之人相比如何?” 神阙摇摇头,“天差地远……黎邢当年就已是玉玄十层的高手,今日一见修为更是深不可测,谁能知道如今云游归来的黎邢实力究竟高到了什么地步?” 王坤不再说话,把目光投向正在对峙的两人。 场上氛围愈加紧张,无人出声,一触即发。 演武场中的温度忽然开始升高,气温的陡然跃升让所有人都一怔,不少人抬头看太阳,但天气分明没有热到那种程度。 “开始了。”神阙目光一凝。 “这是……”王坤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喃喃,“黎邢的九阳诀……不过这也太夸张了……” 热源站在台上,衣袍飞舞热浪滚滚。 黎邢是神学院学生中最强大的火系修士,修为高达玉玄十层,一身九阳诀也是世上一等一的火系功法,传说九阳诀运功之时周围环境的温度受运功者影响会迅速升高……但那也只限于教室这样大小的封闭空间而已,但演武场是占地数十亩地的庞大开放地域…… 能直接影响这样大的空间中的温度……王坤呆呆地看着台上的黎邢,这个人究竟强大到了什么地步? “不可思议。”神阙摇摇头,“黎邢果然厉害……不过……” 王坤沉默,他知道神阙口中的“可是”是什么意思,学院中的任何人面对黎邢这样的对手都只有落败一途,但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个人现在就站在他对面。 黎邢一开始就拼尽全力,他很清楚面对笑面人这种对手,自己没有任何藏拙的余地。 玉玄十层的火系修士,一旦认真起来他就是个大火炉,高温足以融化一切。 黎邢脚下的石板已经炙红,白热的蒸汽升腾。 笑面人站在台上纹丝不动,衣袂在迎面扑来的滚滚热风中翻飞,炽红顺着地板蔓延将岩石烧融,但在他面前止步。 台下所有观众全部后退到墙角,他们没想到两人竟然强大如斯,对决尚未开始气势之盛已前所未见,众人与高台间距数十米,但黎邢的气势足以将所有人压得抬不起头。 笑面人动了,他向前迈了一步。 他一个人就是一堵墙,爆发的气息席卷整座演武场,冷热以笑面人为界互相倾轧,他在洪流中化作礁石,力挽狂澜。 半座高台都被黎邢烤红,笑面人在高台上划下界限,所有辐射的热量都被他一个人挡住,没能越雷池一步,笑面人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笑面人又上前一步,炽红范围再次收缩,仿佛蔓延的野火遭遇扑面而来的洪水,被逐步熄灭,笑面人身后的青地板渐渐冷却。 激烈的交锋在无声无息中进行,没人知道现在的高台中蕴藏着多大的能量,极其庞大的灵气被两人操纵得如臂如指,他们以青石筑成的高台为战场,杀得难解难分。 黎邢暗叹一声,他看得很清楚,自己被笑面人完全压制住了,野火再凶悍,终究无法越过河流构成的防线,他的势力范围被步步蚕食。既然没能在气势上压倒对手……那就只好动手了。 黎邢缓缓伸出手,他脚下的石板被剥离,缓缓浮上来在半空中渐渐化作白炽。 王坤神阙心里都一凝,这是黎邢的绝技,无声无息地施加绝对的高温,将极高的能量强行灌入任何物体中直至极限。 现在黎邢面前那块炽热的石板极不稳定,随时可能爆炸,没人知道黎邢究竟给这块石板注入了多少热量,但在场所有人都能确定……一旦这东西真的爆炸了,绝对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逃过一劫。 笑面人偏头望着白毅面前耀眼的石板,热流扑面而来。 “去!”黎邢挥手将这玩意丢了出去。 半人高的石板通体白炽,裹挟着绝对的高温扭曲了空气,洞穿两人的气呼啸而来。 笑面人没有动,他眼中的石板迅速放大,如泰山压顶。 笑面人脚下的石板突然龟裂,裂纹如蛛网般密集四散。 他缓缓伸出手,张开手掌,遥遥对着飞来的炽热石板。 “来了!”所有人心中一凛激动万分地望着他的手掌,他们将再一次亲眼见证笑面人的奇迹。 演武场突然寂静下来,所有声音在瞬间消弭,整个世界安静下来,笑面人站在世界的中心,然后他说话了,说得很慢但很有力,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嘶哑。 所有人望着那个黑色身影伫立在高台之上,面对飞速洞穿空气的石板伸出手,说。 “止步!” 寂静岭,藏经阁。 这栋老旧的阁楼还是老样子,满身焦黑半死不活,大门耷拉半开着轻轻晃荡,好像那个女孩才刚刚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了。四周树木葱茏。 有人站在门前,蒙着面看不清相貌,一身紧身黑色夜行衣,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柔软曲线,明显是个女孩,她微微仰头望了望楼顶,楼顶上空无一物。黑衣人走近一步然后驻足,她面前横亘着一条线。 不知道谁在泥地上划出的一条线,痕迹很浅,翻出的泥土还有些潮湿,细细的木棍被随手丢在一旁。 黑衣人低头久久地看着地上的这条线,弯腰拾起那根木棍,又在地上画了一道平行线,然后将木棍随手丢在地上,起身跨了过去。 有人望着黑衣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灰袍老人端坐在楼阁顶上,他低头望着地上的两条线,皱了皱眉头。 “多少年没人来过这里了,怎么一来就来一堆呢?” “大概是学生们开始好学起来了?”老二问,不同于矮胖的老大,他是个高瘦的老人,不过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摇了摇头……神学院中的学生如果哪天能一起来藏经阁读书,那准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读书需要把自己罩得这么严实么?”灰袍老大问,“只怕是个梁上君子。” “梁上君子?”老二问,“那个吊死鬼?” “吊死鬼?”老大一愣,他没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讹传而已。”老二解释,“传说藏经阁闹鬼,最有名的就是门口横梁上的幽灵。” “什么乱七八糟。”老大摇头,他们在藏经阁待了这么多年,也从没见过鬼魂。 “不过这个梁上君子只怕不简单呐。”老二低头俯视藏经阁面前泥地上画的线条。 “君子和而不同……学院里竟然真有人能解出来这道题么。”灰衣老大偏头,“老二,你见过这个人么?” “没……”老二端坐在房顶上,摇了摇头,“当年校长在这里划下界线分割两地,以‘一’为藏经阁之门,曾言日后会有人能破除樊笼桎梏,不想今日竟真有人能解开此谜。” 老大沉默良久,“百年计划的最后一年,不要出什么纰漏就好啊……” “是啊。”老二叹气,“如今风云际会各路人马齐聚学院,陌生人越来越多……校长不在,着实令人不安啊。” “藏经阁乃学院重地,擅闯者该怎么处理?”老大问。 “还擅闯者呢……那是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陈年旧账。”老二摇摇头,“既然是学院的学生,就让她进去吧。” “如果只是看看书也就罢了……但她不会乱闯吧?” “不是有小薇儿在么?那个小鬼头肯定会乱闯。”老二说,“但她从来不胡闹。” “她还没出来么?”老大一愣。 “你老糊涂了么?”老二问,“你哪只眼睛看见她出来了?有她在里面,想必不会出什么乱子。” “小薇儿会有危险么?” “那倒不至于……能过此门者必是心性正派之人,不会为难一个学生,再者……凭小薇儿的性子,谁为难谁还没个准。”老二笑笑。 “小薇儿……”老大望着远山怔怔出神。 ; 第五十九章 十三太保,通天之墙 黑衣人踏进藏经阁大门,在门厅里站了半晌,她保持沉默,心中无声地惊叹,这是对眼前宏伟景象的崇敬,她仰头望着面前的走廊,入口开在对面的墙壁上,只有两尺宽,通道内部两侧的墙壁是堆满书的书架,这两面墙根本望不到边际,这条小路直通向前方望不到尽头。所有进入藏经阁的人第一眼都会被无涯的书海震撼,这些书籍堆砌成仿佛擎天的巨墙,迎面而来的壮观让每个人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藏经阁只是一座两层高的小楼,但其中竟然隐藏着这样一座由书堆砌的山谷,黑衣人找不到其他的路,她只有面前这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可选。 黑衣人深吸了口气,钻了进去。 密密麻麻浩如烟海的书籍在她两侧掠过,光线逐渐昏暗,两侧的高墙根本没有尽头,向前延伸进幽深的黑暗中。她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没人敢来藏经阁……这里就像另一个世界,两面无边无际的书墙把你夹在中间与世隔绝,脚下的路仿佛没有终点,任谁来这里都会被逼疯。 但她知道这条路是有终点的,她想找的东西可能就在终点,但在这之前,她必须越过这茫茫书海。 藏经阁里寂静得可怕,门厅墙上的走廊开口像巨兽张大的嘴,不留痕迹地把每一个进来的人无声无息地吞噬,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入口,这里又重新归于寂静,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一切痕迹都被磨灭。 有人站在远方的山崖上默默地注视,一身红衣的中年人,山风拂动他披散的长发,宽大的赤红衣袍随风飘舞猎猎作响,仿若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白衣侍从在他身后的树丛中钻出来,单膝跪地。 “大人。” 中年人偏头,眼底倒映着那座烧焦的楼阁,“怎么样?” “教务处拒绝了我们的要求,他们说学生信息必须严格保密,外人不得借阅。” “哦?”中年人背着双手悠悠问,“这是胡一刀说的?” “确是胡处长所言。”侍从点头。 中年人仰头深吸了一口气,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不得不说神学院真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好地方。 “那就算了吧……” “大人?”侍从倒愣住了,他抬头望着独自站在崖边的身影,他跟随中年人已久,深知这个人的性情,他为人骄傲强势行事雷厉风行,绝不是一个容易服软退让的人,但这次为什么只是遭到一所学院的教务处拒绝就放弃了任务? “大人……您要放弃任务么?” “是啊……”中年人叹气,“事到如今只能作罢。” “属下认为,大人身怀仙尊令,不妨强令……” “你太小看神学院了。”中年人摇摇头打断他。 “大人?” “仙尊令对仙界其他门派或许至高无上不可违抗,但对于你脚下这个庞然大物来说却未必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白衣侍从愕然,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世上居然有什么地方可以无视仙尊令的权威,仙尊令乃律法部至高之令,代表律法部的权力,见令如见仙尊,这世上有什么人能违抗广法仙尊?侍从怔怔看着中年人,他的背后一个“法”字,随风舞动。 “强令神学院,仅仅靠我们和仙尊令是远远不够的……或许部长亲至都不行。”中年人摇头,“恐怕要仙尊亲自下令吧?” 白衣侍从被吓住了,部长亲至都不行?律法部部长……那可是传说中的人物,对他们这种底层的小人物来说就像太阳一样遥不可及。但中年人却认为部长都无法命令神学院……他同样不敢怀疑自己面前的这个人,能在律法部中穿上红袍的人……整个仙界仅仅也只有十三个,他们被称作十三太保。 作为律法部中最高级的甲级巡查使,十三太保在仙界威名赫赫,仙界家族门派将这些人奉为座上宾,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但他们在这里居然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白衣侍从想起自己在教务处见到的那个面目狰狞的胖子,坐在椅子上满身横肉,一听自己要查阅**立即拍案而起,白衣侍从其实隐瞒了教务处处长的原话,那个胖子当时指着自己的鼻子唾沫飞溅,说的话可远没有自己转述的那么客气。 “我告诉你们,说没有就是没有,老子管你们是谁,给我从哪来的回哪去,想看我们学生的资料?除非校长同意,否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门!”这样的话白衣侍从当然不敢当面转述,他只好精简精简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他觉得这整句话其实都是糟粕。 一座学院的教务处处长竟然是那么一副德行……简直就是个老流氓,擅长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能奈我何等诸多骂街技能,各种国骂信手拈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么?”中年人指着对面山坳里的小楼阁。 白衣侍从远眺,一座焦黑的两层阁楼隐藏在葱葱笼笼的茂密树木之间,极不起眼。 “那是藏经阁,传说那里有两位守阁人……他们实力通天修为深不可测,任何一人都能轻易灭杀你我。”中年人缓缓说。 白衣侍从吃了一惊,他此时才发觉自己低估了这座学院的实力。 “神学院屹立数千年而不倒,其底蕴之雄厚常人难以揣测,这里高手如云,就算是律法部的人,又如何敢在这里造次……” 笑面人不记得自己当了多久的裁判,神学院中上三届下三届的人都认识笑面人,说起来他其实早该毕业了,但他没有离校,因为他无处可去。 所以他留下来当演武场的裁判。 但演武场的裁判着实不是个轻松的工作,为了方便管束,他在漫长的裁判生涯中养成了用两个字制止对方动作的习惯。 止步。 但演武场中人形形色色鱼龙混杂,并非每个人都那么听话,笑面人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他记得很久以前那两个字还不那么好用,不少人无视他这个裁判的命令,直到有一天他忍无可忍出手了……对方是当时的金榜榜首,一个嚣张跋扈的青年,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公报私仇,把对手打得重伤。 笑面人出手了,他无视了对手的所有招式,冲破一切阻碍与束缚一招把那个榜首打得不省人事,连带着把整座高台一起击穿。 这件事轰动了整座神学院。 从那天起他就是金榜榜首,再也没有变动过。 从此之后他的“止步”能让任何人停住脚步,不知从何时起,那两个字不仅仅能让人停住脚步,也能让灵气与招式,水与火,甚至雷电止步。不知不觉间别人开始用仰慕甚至崇敬的目光看他,笑面人回首才惊觉自己早已成为学生们口中的传奇。 在众人眼中,演武场早已是笑面人的领域,在他的领域中,那两个字早已成为规则,他说止步,任何东西都不允许寸进! 现在笑面人面对炽热的石板,说:止步! 石板在笑面人的手掌前崩碎化作炽红的熔岩飞散,仿佛飞溅的铁水,看上去黎邢只是用一块豆腐砸在了钢板上,碰撞的一瞬间豆腐粉碎,高温只烤焦了笑面人的衣袍下摆,他根本毫发无损。 但这远未结束。 崩裂的石板后露出了黎邢的脸,他在飞溅的炽红碎屑中一掌击向猝不及防的笑面人,这一掌用了全力,带起赫赫风雷。黎邢紧随在石板之后,他根本没想过用一块石头就能伤到笑面人这种高手,用这么庞大的石板唯一的目的就是遮挡视线,他藏在石板之后伺机而动,这才是黎邢真正的目的,唯一有可能打败笑面人的只可能是他自己的手。 笑面人毫不惊讶,他仍然抬着右手,再次说:“止步!” 黎邢自己也撞上了钢板,他一掌与笑面人对撞,笑面人像是一堵墙,黎邢一掌打在了墙上,极其强大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倒灌回来,黎邢闷哼一声倒飞而出,他觉得自己的手骨碎了。 ; 第六十章 演武场无裁判 黑衣人细细抚摸着身边的石碑雕塑,这些或粗糙或精致的古物布满灰尘,历经千年的遗物在外界几乎绝迹,但在这里时光似乎停滞,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被随意堆放在墙角。连黑衣人也诧异神学院对待这些石雕碑文的粗暴态度,这里的无价之宝随意一件面世都能引起哄抢。 石碑一块块挨着墙边摆放得整整齐齐,碑面上镌刻着不同的文字,黑衣人的视线扫过它们,有些字连她都不认识,那些古怪的符文像蛇一样在岩石上肆意扭动,有些甚至是苗疆的秘仪,精通巫蛊的祭祀曾用这种无人能懂的文字进行巫术的传承,向来一脉单传。黑衣人跨过一块金镶玉玦,仔细审视这里的藏品。 传说中的藏经阁,这里的景象常人难以想象。黑衣人进来得很顺利,她成功通过了小路,那条夹在两面书墙中的走廊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长,她很快抵达出口,一片豁然开朗。 走廊尽头的空间大到违反常理,这里开阔到就像把一整座山全部掏空。藏经阁中收藏了诸多罕见的古董,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大多是些石碑雕塑之类的小玩意,但也不乏庞然大物……她面前就是一座两丈多高的头像,雕刻技艺巧夺天工,看起来是个面容严肃的男人。 所谓藏经阁,只是神学院的贮藏室,诸多无法面世的秘密被藏在漫漫书海之后。 黑衣人缓缓穿行在碑林之间,她手持月光石,光线只能照亮方圆两丈远,石雕隐藏在黑暗中鬼影幢幢,原本僵硬的石头脸在变化的光影中变得狰狞可怖。黑衣人绕过一座齐肩高的人俑,这座石俑面部表情出奇得清晰,细长的瞳孔削尖的两颊,嘴唇上翘勾起弧线,显露出极其诡异的微笑。 黑衣人绕开这座人俑,她不愿意靠它太近,这张石脸在月光石中望上去极其苍白,它以不自然的姿势歪着头,就像被谁扭断了脖子,但仍然面带微笑。 实在是太诡异了……黑衣人步履沉重,她隐隐察觉到这里若有若无的邪气,看来这里的收藏品并不一定都正派。黑衣人开始萌生退意……但她还没找到她要找的东西。 黑衣人回头,她看见了到现在为止在这里见过的最为诡异的东西……阴影中一座石棺静静地横在墙边,被砖头架离地面半尺高,棺盖上蒙着青色幔帐,她绕着石棺观察,丝织幔帐已经不堪漫长岁月侵蚀,但黑衣人能看出来这上面画了什么…… 颜料已经褪色,画面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端坐高台之上,他背后被画师用金色描绘出散射的光,看起来地位崇高,黑衣人辨认不清那个人的面貌,但可以推测大概是君王之类的上位者,高台下大片的人影拜服,跪拜在地的人伸出双手,手上捧着刀剑。 黑衣人没有多看那副画,虽然描绘的是庄严肃穆的宏大场景,但她本能感觉这副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充斥着极其强烈的违和感。黑衣人本能地感觉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石棺在幔帐下,厚重的青石棱角分明浑然一体,表面花纹浮雕细密精致,这些蛇形纹路扭曲互相纠缠,不像是中土风格,黑衣人轻轻敲了敲,声音沉闷,她围着石棺绕了一圈,这座棺椁被九根铁链层层捆住,这样严密的防范手段让她有些惊讶,一具棺材也要五花大绑……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黑衣人站在石棺前,藏经阁中隐藏的秘密超乎她的想象,她的视线无意识地顺着棺沿游走,突然一个激灵惊出一身冷汗。 她刚刚没看见这个……可能是光线原因,棺沿上一个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右手手印,纹路清晰纤毫毕现,手指向外,这不可能是外人按上去的……因为石棺上只露出五指,手掌印在棺盖底下压着,造成这种后果的原因只可能是……这棺材里的东西起身时抓了一把棺沿借力。 冷汗顺着额头滑下,黑衣人盯着这个手印怔忡半晌,缓缓伸出手。 “那东西不能碰哦。” 死寂的藏经阁中突然有人悠悠说。 黑衣人猛然怔住,开始迅速回忆自己的行动计划,她能确定自己没有被人跟踪……黑衣人直起身子收回手,转身循声望去。 一个白衣女孩倚靠着那座两丈高的巨大头像,双手抱臂,脑后梳着高马尾,歪着头看着自己,神色慵懒。 黑衣人沉默,她刚刚从那边过来,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人,她对人的气息极其敏锐,但她没能发现这个少女。 两个人默然对视。 椴薇上下打量黑衣人,能看出来那是个女孩,一身夜行衣简洁干练,椴薇撇撇嘴……她刚刚屏住呼吸挂在穹顶上,看着黑衣人举着月光石在这里转来转去,不就是个做贼的么?偷东西之前还要参观参观瞻仰瞻仰?这里的东西随便拿出去一件就能保你下辈子都衣食无忧。 椴薇不知道除了自己之外竟然还有人能进入藏经阁,这个黑衣人身份极其可疑……椴薇怀疑她或许就是刺杀萧凛的凶手。她本不打算过早露面,但眼看着这家伙居然去碰石棺,椴薇登时吓出一身冷汗。这是哪来的愣头青?初生牛犊不怕死无知者无畏么? 椴薇不是第一次进入藏经阁……这里的诡异她很清楚,特别是那座石棺,没人知道藏经阁里为什么会有一具棺材,更没人知道棺材里的人是谁……但当椴薇见到棺沿上的手印时她就意识到这东西不同寻常。 “你是谁?”椴薇向前走了一步。 黑衣人望着这个白衣女孩,当前的局面是她始料未及的,她从未想过这里竟然会有第二个人存在。 “你是谁?”椴薇步步紧逼。 “这跟你无关。”黑衣人压低声音,椴薇听得一愣,这个人很明显在压着嗓子说话,看来是不希望被自己听到真实口音。 “你鬼鬼祟祟违反校规擅闯藏经阁重地……”椴薇冷笑,“还妄图刺杀学院学生,我有义务抓住你。” 黑衣人一怔,摇了摇头。“我没有杀任何人。” 椴薇笑出声来,神色玩味,“刺杀萧凛的人不是你?” “不是。”黑衣人皱眉。 椴薇轻哼,“是么……但我该怎么相信你?” 黑衣人沉默。 “要不你跟我走一趟……”椴薇笑笑,伸出手,“洗清嫌疑,我绝不再为难你……如何?” 黎邢倒翻落在高台之上,嘴角溢出血丝。 笑面人保持着抬手的动作,衣袂在风中翻飞,气势稳重如山岳,黎邢根本无法撼动。笑面人再次证明了自己才是演武场的主宰。 两人交锋第一轮,黎邢落败。 他低估了笑面人的实力,看来在这一年中修为大进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够了。”笑面人摇摇头,“不需要再打下去了。” 黎邢抬手擦去血迹,咧开嘴笑,露出森森白牙。 “怎么……你怕了?” “你受伤不轻……”笑面人说,“需要治疗,比斗到这里胜负已分,没必要再继续下去。” 黎邢一怔,哈哈大笑起来。 所有人都望着高台之上那个长笑的青年,黎邢这是怎么了……分明败给了对手,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笑面人啊笑面人……”黎邢抬头挑眉,“你糊涂了么?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居中而立的裁判么?” 笑面人没有说话。 “你现在是我的对手……”黎邢说,“这场对决没有裁判,所以也不会有人制止我们,我们之间的对决注定要到其中一方倒下为止!”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发带断裂飘落在半空中化作飞灰,长发散开,炽热的气息轰然爆发。 “这……这是……” 看台上王坤神阙猛然一惊霍然起身。 ; 第六十一章 破题 黑衣人皱眉注视椴薇,真是麻烦,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论修为她不怕椴薇,但如果在藏经阁里打斗……神学院里的那帮人不是瞎子,一旦惊动高手自己将在劫难逃。 “我没有杀任何人……不需要洗脱什么嫌疑。” “这么说……你是拒绝了?” 椴薇缓缓收敛笑容,她也知道黑衣人在打什么主意……在这种情况下,两个人都只有一条路可走,她藏在衣袖中的手缓缓握拳,不动声色地积蓄灵气。 黑衣人向左迈了一步,椴薇的动作没能瞒过她,两人难道还能凑上去握个手寒暄两句好巧好巧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何必相互为难?然后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就此别过?开什么玩笑……虽是狭路相逢,但她只能逃! 椴薇也向左迈了一步,气机隐隐封住黑衣人,她的手掌伸出衣袖竖在面前,淡绿的气绕着青葱般的纤细手指流转,椴薇的手看似柔弱,但黑衣人丝毫不敢大意……虽然椴薇看起来年纪尚轻甚至稚气未脱,但这个白衣少女修为绝对在玉玄七层以上,在整个神学院都是少有的高手。 “木系……”黑衣人眼神一凝。 椴薇脸色凝重同样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她望气技巧纯熟,这个黑衣人身材凹凸有致眼睛明亮显然是个年轻女孩,年龄可能与自己相仿……但她的气息如幽谷深不可测,这显然不应该是一个如此年轻的人应该有的实力。 “我要走……你拦不住我。”黑衣人突然说,声音清冽。 椴薇一怔,她知道黑衣人说的是实话……这个人的修为绝对比自己要高。 “那又如何?”椴薇沉声问,“我拦不住你,但这里是藏经阁。” 黑衣人陷入沉默,她迟迟不动,就是因为这里是藏经阁,神学院高手如云,一旦惊动其他人她将插翅难飞。 “你在投鼠忌器。”黑衣人一言点破椴薇的心思。 椴薇眼神闪动,她迟迟不动手,也是因为这里是藏经阁,这里的收藏品都是无价之宝……如果因为她们相争导致什么损失,那闯的祸就大了。 两人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不存在握手言和的选择,椴薇不可能放走黑衣人,这个人的嫌疑太大了……在这种敏感时期偷入藏经阁,椴薇怀疑这或许和萧凛刺杀案有什么关系。她望着对面一身黑衣站得笔直的女孩,空气缓缓流动起来,两人都在伺机而动。 “你究竟是谁?”椴薇问,“告诉我你的目的……” “无名小卒而已。”黑衣人淡淡说,“你何必在意我的身份?” “能闯进藏经阁的贼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椴薇摇摇头,“你居然能跨过那条线。” “君子和而不同。”黑衣人轻声说,“以线破线而已。” 椴薇一愣,突然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你居然解开了那道题!”她脑中嗡地一声轰轰作响,自己亲眼见证了一个奇迹……藏经阁前的那条线是个谜题,不知是谁设下,但至今为止神学院里绝对没有人能成功解开,教师进出藏经阁全凭专门的捷径。 自己面前这个人竟然超越了神学院里那些修为高深的师长,椴薇愕然,重新审视这个黑衣人,她的记忆中没有与其气质相符的人,换言之她不认识这个人。 “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椴薇问。 黑衣人一言不发保持沉默。 “来找什么东西么?”椴薇指指墙边的石棺,“那个么?” “不是。”黑衣人摇头,“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那你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椴薇指石棺,她对这具棺材一无所知,觉得这个黑衣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黑衣人摇头。 “是么……”椴薇突然微笑,轻轻打了个响指。 黑衣人猛然跃起,她脚下的地砖崩裂,三条一指宽的墨绿色藤条从裂缝中飞射而出,像蛇一样在半空中扭曲翻腾着卷向黑衣人,这些藤条速度惊人,黑衣人刚刚落地,它们已经飞至面前。 藤条如同细长的触手,相互纠缠盘绕结成一张大网,迎头盖下。黑衣人抬头轻喝一声,右手抬起隔空对上大网,凛然的寒气轰然爆发。迎面扑来的藤条突然一滞,大网在半空中被冻结,冰层顺着藤条缓缓向上攀爬蔓延,黑衣人站在网下抬头望着这张网,慢慢收手,藤条寸寸断裂崩碎,冰渣纷纷扬扬如雨。 黑衣人回头,白衣少女早已不在原地,她微微一怔,陡然间身体生生横移三尺,与此同时,劲风袭至,椴薇在她身后的黑暗中现身,黑衣人在最后一刻转身一掌拍出,精准地和她对上,轰然巨响中劲气爆发,两人蹭蹭各自倒退数步。 椴薇微微喘气,黑衣人同样胸口起伏,两人相互试探了一招,双方的实力让两人都有些吃惊。 两人的实战经验同样丰富,刚刚的对话根本没有人当真,椴薇在胡扯黑衣人也在胡扯,椴薇在拖延时间,黑衣人在寻找破绽,她们同时都在观察对方。 椴薇一开始就没想过对方会乖乖跟着自己走,像椴薇这种女魔头……她多半更愿意直接动手。 “水系……”椴薇意识到对手的属性,这个黑衣人能在一瞬间把那些藤条结成的大网全部冻结,修为至少在玉玄八层以上。 黑衣人同样吃惊,对面的白衣女孩修为分明没有自己高,但刚刚的交锋两人却是平分秋色不相上下,最令她意外的是地下冒出来的藤蔓,她根本不知道那些古怪的植物是什么时候钻到自己脚下,能避开椴薇的偷袭全凭自己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 对手很不好对付……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椴薇顾忌这里的收藏品,不敢使出全力,黑衣人担心招来其他人同样不敢恋战。 “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你何必苦苦相逼?”黑衣人有些无奈。 “抓贼还要什么理由么?”椴薇眉头一挑,黑衣人修为确实高过她,换作其他人或许不是对手,但椴薇丝毫不担心,因为她最擅长……越阶挑战! 黑衣人观察周围的环境,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她刚刚有句话没有撒谎,这里确实没有她要找的东西。按照原计划,她也该回去了,如果被人发现自己失踪将势必引起怀疑,谁知自己竟然会在这里撞见第二个人,椴薇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藏经阁只有一条小路通过书山,万一惊动其他人她将是瓮中之鳖。 黑衣人抬头,双眼目光炯炯,藏经阁中沉寂的空气突然缓缓流动起来,空旷的大厅里卷起大风,椴薇站在风中一动不动,蓝色发带随风飞舞。 演武场。 王坤神阙两人呆立着,任凭黎邢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烤焦了头发,愣愣地睁着眼睛。 “这……这是……” 青年张开双手立于台上,衣袍鼓动,浑身上下放着赤红的光,庞大的气息冲霄而起吹散了云层,整座演武场的气流都紊乱了,开始环绕高台之上的那个人旋转,渐渐发展成遮天蔽日的狂风。 天色阴暗下来,台上铺设的青石板被依次剥离,在空中渐渐变得炽红,黎邢抬起头冷冷望向对面那个不为所动的黑衣人,近乎白炽的石板们在他身边悬浮交错层层叠叠构筑起城池。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铺天盖地的气势,与以往的对决根本不再是同一个级别,黎邢以一己之力就改变了天象……这已经不再是人的力量。 笑面人沉默半晌,“原来……你也踏入这个境界了。” 王坤神阙惊异地对视一眼,“这是……上玄!” ; 第六十二章 风雪玄晶,碧溪一指 椴薇微微打了个寒噤,有些发愣,难以想象藏经阁如此封闭的空间内居然能刮起这样的寒风,真正令她吃惊的是这里竟然已经开始下雪了。 风卷着雪花纷纷扬扬飘落,细碎的冰晶粘在她的头发上,椴薇的衣裙单薄,凉意透过布料刺骨。黑衣人一动不动,紧身夜行衣勾勒出挺拔的曲线,孤高得像一只黑天鹅。她脚下的地面结满白霜,冰面向四周放射。 椴薇知道黑衣人的修为高过自己,但她还是低估了这个人的修为,黑衣人仅凭气息就让这里变成了冰天雪地,水系修为之精深超乎想象。 椴薇深吸了口气,双手缓缓抬起,淡绿的灵气驱散了刺骨寒意,她是木系修士,藏经阁的环境对她不利,但椴薇终究是椴薇,她生性向来高傲,如果仅仅被别人的气势逼退,她就不是椴薇了。 两人紧紧盯着彼此,她们都在刻意收敛气息,因为这里是藏经阁……两个修为高达玉玄七层以上的人气势碰撞导致的后果是灾难性的,爆发的冲击足以毁灭这里所有的藏品。 黑衣人缓缓抬起手臂,伸出食指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六边形的小小冰晶在她纤细的指尖上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稳稳地伫立。两人的目光汇聚在这片雪花上,冰晶反射着微光在黑衣人的手上熠熠生辉,女孩的手白皙如玉,黑衣人轻挑指尖,雪花随风而起,在半空中旋转飞舞。 椴薇一呆,猛然意识到黑衣人为什么要把那片雪抛入空中,藏经阁漫天风雪,黑衣人收回手,冰晶已经消弭在两人眼前,椴薇四周都是雪,风夹杂着雪在空中翻飞,她根本无法找到那片雪花。 椴薇隐隐发觉不妙……对方的行为匪夷所思她看不透,但那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她与黑衣人的距离只有短短数丈远,但她不敢贸然上前,这一小段路从刚刚开始让椴薇的感觉就不一样了……就像深埋在地下的陷阱,虽然看不见,但那极其隐晦的杀气让椴薇立刻警觉起来,椴薇对敌经验丰富当机立断,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灵气绕着她的双手缓缓凝聚,椴薇的气势渐渐提升,她是玉玄七层的高手,心思敏捷绝非常人可比。 椴薇环顾四周,她在回想自己是不是认识这一招,椴薇自小博览群书见识广博,诸多流派属性功法早已熟记于心……水系……水系……漫天风雪,究竟是哪一招呢…… 白衣少女盯着黑衣人,拥有如此精深的水系修为自己对其竟然一无所知闻所未闻,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怪物?椴薇脑中灵光一现醍醐灌顶,她的脑子在瞬间清醒,一切匪夷所思莫名其妙的事变得合理起来,“这是……玄晶阵!” 与此同时变故陡生,女孩四周同时响起刺耳尖锐的破风声,仿佛利刃在狂风中呼啸,但她身边只有风雪,那些脆弱的冰晶一触即碎如何能与刀锋相比?椴薇的脸色愈加凝重,普通雪花一触即化,但当她察觉到自己已经身陷玄晶阵时就立即意识到这些雪花的威力……看似柔弱璀璨的细小冰晶此时化作万千利刃在风中拉出尖叫,它们岂止能和刀锋相比?它们可以粉碎刀锋! 刀锋汇聚汤汤洪流,雪花化作熠熠星光,它们在风中翻飞极尽美丽极尽残酷,代表极致的死亡。椴薇被困在阵中,还没回过神来。 怎么可能……使用玄晶阵这种高级招式至少需要玉玄九层的修为!黑衣人既不借助阵法也没有施法时间,她仅仅凭借一片雪花就发动了这样庞大的法术!椴薇惊呆了,她面前发生的事打破教条超乎想象,甚至突破了教科书的限制…… 点点星光在身边闪烁,椴薇一步也不敢动,它们看起来璀璨夺目实际上无情夺命。 “玄晶阵……”椴薇沉声说,她真是碰上了一个怪物。 黑衣人点了点头,“不要乱动,我无意伤你。” 椴薇歪着头看看黑衣人,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黑衣人也一愣,她觉得这白衣女孩有些古怪,真是什么时候都能笑出来……她只要轻轻一捏拳椴薇就会丧生在阵中尸骨无存。 “你真是个怪人。”椴薇笑,“我不是你的敌人么?你却不想伤我?” 黑衣人沉默半晌,透过风雪看着那张灿烂的笑脸……究竟谁才是怪人? “这阵法半个时辰后会消退。”黑衣人不愿多留,如果不是碰上椴薇她早该走了。黑衣人最后看了一眼椴薇,转身而去。 椴薇远远望着黑衣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着黑暗中的穹顶,深吸了一口气……这雪其实还挺漂亮。 她最终没能拦住黑衣人,那个擅闯藏经阁的人实力惊人,椴薇从未听闻过学院里有这么一号人物,学院里什么时候又多了这样一个强大的年轻女孩?算了算了……不想了,椴薇摇摇头,这事不该她管……虽然她向来喜欢多管闲事但这件事超出了能力范畴她有心无力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果她真的是试图刺杀萧凛的凶手,那么只能交给校方来解决了。 “喂喂喂喂……你看够了没?”椴薇回头朝雕像后的阴影中嚷嚷,“看够了就出来。” 这里还隐藏着第三个人。 这个人潜伏在黑暗中没有丝毫气息,椴薇和黑衣人都曾从那个方向经过,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如果不是他主动暴露气息,椴薇到现在也不可能会发觉他其实一直在这里看戏。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抬头环顾四周。 “喔……下雪了。” 椴薇撇嘴,“你刚刚为什么不出手?让那个人逃了。” “小薇儿,你要知道,神学院里的每件事都有人管,但这事不归我管。”中年人耸肩摇头,“玄晶阵么……虽然不成熟,倒也有模有样,学院里果然卧虎藏龙啊……” 椴薇翻了翻白眼。 “护好你的宝贝们。”她挥挥手撇嘴,“我要出来了。” “等等等等……”中年人脸色一变,三步并成两步扑上来,穿过大雪站在碑林中,单手捏诀轻喝一声“护!” 话音刚落地动山摇,藏经阁在剧烈的震动中四座高墙缓缓拔地而起,将玄晶阵和椴薇四面围定,椴薇抬头望着丈高的石墙,啧啧赞叹,“真不愧是驭土术……” 椴薇抬起右手,她的食指拇指指尖如同翡翠般晶莹剔透,萦绕着灵气缓缓放出光芒。女孩伸直手臂,眯起眼睛望着自己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中年人远远望着密不透风的石墙中突然光芒大放,碧绿的光透过缝隙四面扫射极其刺眼,紧接着在轰然巨响中石墙被炸得粉碎,石屑飞溅,中年人扬起手臂护住眼睛,爆发的灵气席卷整座藏经阁,将纷扬的大雪全部消融,白衣少女踏出乱石废墟,衣裙猎猎作响,蓝色发带在狂风中飞舞。 “真是灾难……”中年人摇头叹气,“你下手就不能轻点么?” 椴薇冷着脸,“你的宝贝们不是安然无恙么?” 中年人抽抽嘴角,“那是我动作快……” “如果不是顾忌你这些破烂……”椴薇撇嘴,“我早就破阵出来了,也不会让入侵者逃脱。”椴薇说的是实话,玄晶阵其实根本困不住她,椴薇的实力足以强行破阵而出,但这里是藏经阁……单单破阵残余的力量就能横扫藏经阁,后果是毁灭性的,这些价值连城的藏品将变成毫无价值的碎石。 “你的碧溪指又长进了不少啊。”中年人一边清点藏品,一边随口说,“修为恐怕已经到玉玄八层了吧?” “是啊……也该到八层了。”椴薇点点头。 “能把碧溪指练到这种境界,在学生中应该无人可及。”中年人俯身仔细检查一座半人高的雕塑,“明年的聚法苑有兴趣参加么?” “倒时候再说吧……玉玄八层的功力,在那帮怪物面前还不够看啊。”椴薇抱着双臂悠悠站在一旁,看着中年人在碑林中穿梭,“怎么样……知道那个人的来路么?” “她罩得那么严实……”中年人转身笑笑,“我怎么知道?” “别装傻。”椴薇板着脸双手叉腰,“你不放路,谁能随便闯进藏经阁?” 中年人悠悠叹了口气,“小薇儿你想多了……我刚刚打了个盹,就算你们把藏经阁的顶掀了我都不会知道。” 椴薇倒愣住了。 “我刚刚就说过……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有人管的,只不过有些归你管有些不归你管。”中年人笑笑,“她也会有人管,但不归我管。” 椴薇沉默半晌,点了点头,看来中年人确实不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不过他居然也会有打盹的时候? ; 第六十三章 悠悠天地,海纳百川 “原来……你也踏入了这个境界。”笑面人说。 黎邢长发飘动,橙红的火光勾勒出那张冷硬的脸的轮廓,他望着对面的黑衣人,层层炽热的石板悬浮在空中缓缓移动,在两人的视线间穿梭。 上玄境……黎邢云游归来,居然已经踏入了这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 这已经不再是神学院中学生之间的比斗,两个上玄境的高手对决,威势足以掀翻整座演武场。 王坤直直地望着台上的人,心中无声地赞叹……上玄境,是修士梦寐以求却又可望不可即的境界,所谓玉玄初窥门径,上玄登堂入室,仙界不知道多少人被挡在这一关,费尽心力也没法踏进上玄的门槛。 神阙深呼吸平复心情,双拳却情不自禁地握紧,妖族少主屹立于看台之上,发丝在风中飞舞。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惊讶于笑面人和黎邢的强大,但也仅仅也只是惊异而已……这两个同样高傲的人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也能达到那种境界……这只是时间问题。 笑面人沉默许久,开始卷袖子,露出半截手腕。 黎邢露出笑容,笑面人从来都把手拢在衣袖里,因为神学院根本没有人值得他全力出手……但他现在挽起衣袖,说明笑面人开始认真起来。 黎邢缓缓伸出手,张开手掌正对笑面人,嘿嘿一笑。 浮在空中的炽热石板们开始环绕他周身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发展成狂风,岩石穿破空气拉起尖利的呼啸,它们在空中粉碎解体化作熔岩,高温向四周放射,整座演武场的空气被吸入,熔岩轰然爆发出刺眼的白亮火光,那个小小的人影在漫天的大火中若隐若现。 所有人望着高台之上狂风席卷火焰冲霄而起,耀眼的光芒四射。 黎邢脚步一点,裹挟着白炽的火焰和狂风冲向笑面人,在地面上犁出数尺深的痕迹,一路烧毁一切能烧毁的东西。 笑面人的兜帽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掀开,露出那张半黑半白半阴半阳半哭半笑的面具和一头凌乱桀骜的黑色短发。 他面对眼前几乎占据了半座高台的弥天之火,抬起脚向前踏了一步。 笑面人一向是个以静制动的代表,他屹立不动,无论多快的人在他面前也不得不止步,很少有人能看到笑面人真正的速度……因为当他真正动起来时很少有人能看见他。 所有人呆呆地望着笑面人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突入火中,身后拉起层层叠叠的残影。 黎邢用飞速旋转的石板熔岩火焰和狂风在自己身边筑起五六丈宽的城墙,墙内是风与火汇聚而成的热流,这是死地,任何胆敢闯入这个界限的都人必然被烈焰焚烧殆尽。但那个黑色的影子以闪电般的速度撞进这堵墙,甚至都没有停滞半刻! 如果萧凛在这里,他一定觉得这一刻笑面人的身姿和神阙很像。 当初在三局论战的四象幻境中,神阙逆着剑气逆着利刃逆着庞大的流瀑逆着狂风与雷电逆着天地前行,最终冲破层层阻碍屹立云端之上,他疯狂地大笑,歇斯底里极度癫狂,他不管什么以金聚雷什么坚不可摧什么狂风暴雨什么万剑齐鸣…… 笑面人此时逆着风与火,逆着旋转的热流与熔岩穿过漩涡,他不管什么坚不可摧什么狂风烈焰什么必死之地,任何拖慢自己脚步的累赘都必将抛弃,他任何胆敢阻挠自己的障碍都必将击碎!他只是向前,再向前! 心之所向,天地亦破之! 这大概是神学院的精神,足以支撑这些少年们冲破所有困难一切阻碍,最终屹立云端。 王坤神阙惊叹地望着笑面人撞入黎邢的领域,漩涡中的高温他们远在看台上都能感觉到……那些飞射的石板熔岩速度之快足以击穿任何人的护身气墙,但这些都在笑面人面前崩碎,他没有动用任何灵气,只是张开双手挥拳,把面前的一切全部击碎! 黑色人影洞穿漩涡风墙,沿途把一切全部碾碎,黎邢费尽心思构筑的防御在笑面人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他粗暴地洞穿一切,风也洞穿,火也洞穿,岩石也洞穿,世界也洞穿! 黎邢惊愕地望着一只手掌突破烈焰,笑面人最终穿过死地来到黎邢面前,一掌击中黎邢的胸口。 黎邢倒飞而出,笑面人顶着黎邢再次突破风墙落在高台之上。 在众人眼中,笑面人只是冲进烈火之中把黎邢打了出来,但其中的凶险只有王坤神阙这种高手知道……他们很清楚黎邢的强大,如果换做他们两个人进入漩涡,恐怕是十死无生。 始作俑者倒地,漩涡缓缓消散,火焰熄灭狂风平息。 笑面人的双手垂在身侧,斗篷短了一截,下摆焦黄,浑身青烟缭绕。 黎邢躺在地上,轻轻咳嗽,吐出暗红的血。 “看来还是有点成果。”黎邢笑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目光触及笑面人的脸,一道裂纹横跨整张面具。 从来没有人能把笑面人伤到这种程度。 “你败了。”笑面人低头俯视他。 “你是怎么冲破的……”黎邢轻声问,“那堵墙?” “想冲破,就冲破了。”笑面人回答。 黎邢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台上。 笑面人沉默地站着。 黎邢突然不笑了,他暴怒起来,额角青筋暴起,“你这么强……当初为什么要逃?为什么不敢上台……你不是金榜榜首么?你不是千年一遇的天才么?” 黎邢爬起来摇摇晃晃地上前揪住笑面人的衣领,“你这算什么?戴张莫名其妙的面具,人不人鬼不鬼,缩在这里当什么裁判……如果你真的这么有本事,那就去让那些人闭嘴啊!” 笑面人不说话也不闪躲,只是沉默地面对眼前这张愤怒的扭曲面孔。 全场寂静,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黎邢揪着笑面人摇晃咆哮,笑面人一言不发。 “你说话啊……你说话啊!”黎邢狠狠地撞上笑面人的额头,“怎么不说话了?难道你的喉咙也和你这张脸一起被那场大火烧毁了么?” 所有人都呆住了……黎邢刚刚说什么?笑面人的脸被烧毁了? “够了。”笑面人抓住黎邢的手把他推开,“胜负已分,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 黎邢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后退,抬头盯着转身的笑面人,“你还是这样……” 笑面人没有理会他,自顾自转身下台。 “忘恩负义的叛徒。”黎邢说,“当初老师就不该救你!” 笑面人停住脚步。 “我今天一定要把你这张面具揭下来……”黎邢大吼,“让你看看你自己究竟是谁!” 中年人一身红衣,端坐在坐垫上,他面前是案板,案板上是骨瓷茶杯,案板对面的青衣人正在低头提着紫砂壶倒茶。 水声淅淅沥沥,茶香弥漫。 中年人四处打量,这里是一栋竹楼,微风徐徐,身下的竹铺地板很清凉,香炉供在香案上,紫烟萦绕而上香味氤氲,琉璃风铃挂在门口轻轻摇晃,铃声清脆像珠落玉盘。 一条小溪从门外穿过,溪水极清极浅,鹅卵石被流水打磨光滑,细细地铺在水底。溪边一丛茂盛的青翠凤尾竹,长势蓬勃。中年人眯起眼睛,远山云雾缭绕,极其清幽。 “喜欢这里?”青衣人直起身子,放下茶壶,捧起茶杯。 “这里是个好地方……”中年人点点头,端起茶杯,“劳烦你为我沏茶,真是受宠若惊。” “远来是客,请。”青衣人端茶仰头一饮而尽。 中年人看着他微微一怔,低头品茶,摇头笑笑,“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是像喝酒一样喝茶。” 青衣人放下茶杯,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年纪,非常年轻,这两人对坐倒像是叔侄。 “不愧是三百年的氲丹茶……全天下这样的极品茶叶恐怕也只有你这儿还有了。”红衣中年人也放下茶杯,淡淡地说。 “你贵为律法部统界司中书,名震天下的十三太保之一……”青衣人眉头一挑,打量面前的人,中年人一身红衣,代表的正是律法部中地位最高的甲级巡查使,“想喝什么茶没有?” 中年人摇摇头,这个人面相中正,一双浓厚的眉毛如墨,“我很久不喝茶了。” “程江川……你来神学院干什么?”青衣人问。 “律法部机密,恕我无可奉告。” “你来这里,其实是为了两件事。”青衣人自顾自说。 程江川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第一件事是……”青衣人问,“应劫者?” 程江川微笑,“神学院百年教育计划即将收尾,我们律法部来看看也是应该的嘛。” “你就是为了应劫者。”青衣人悠悠说。 程江川一怔,哈哈大笑,“韦铮啊韦铮……你这个副处长果然厉害,比胡一刀高明不少啊。” 韦铮笑着摇头,“你这司马昭之心谁看不出来?再者……你不应该小瞧胡一刀。” “听说你们的应劫者是个新生?” “是啊……”韦铮低头倒茶,缭绕的雾气升腾,“叫萧凛。” “是个惊才绝艳的超级天才?” “不……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凡人。” 程江川愕然,他面前的人神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是怎么回事?神学院人才济济,怎么会挑出这么个人当应劫者?” “我不知道。”韦铮摇头,“除了胡一刀……神学院里恐怕没人知道。” “胡胖子太儿戏了!”程江川拍案,“这是关乎仙界存亡的大事,怎么能如此随便地处置?” “按照他的性子……只要不打扰他偷懒,就算天塌了都未必能让他抬眼。”韦铮说,“你好歹与他同窗多年……他的德行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程江川叹气,在神学院中胡一刀那个老流氓就是地头蛇,他如今在人家的地界上,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校长回来了么?” 韦铮缓缓收敛笑容,摇了摇头。 “校长远游至今未归。” “校长……”程江川偏头望着远山悠然神往。 神学院校长,仙界大名鼎鼎的传奇人物,绝对是这个世界站得最高的那几个人之一,修为深不可测神龙见首不见尾。 “校长是一片海。”韦铮说,“这是当年天尊对校长的评价。” “海?” “悠悠天地,海纳百川。”韦铮说,“这同样也是神学院,校长当初告诉我们,学院就应该兼容并包,以博大的胸怀包容一切,无论是人是妖是敌是友。” 程江川沉默不言,那个男人果然是一片海……跟海一样宽宏博大,和海一样深不可测。 “不愧是校长……”程江川赞叹。 “但他还没回来。”韦铮皱着眉头,语气担忧。 程江川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青衣人的肩膀,“校长是这天地间最强大的几个人之一,他不回来,就有不回来的道理。” (求推荐,求收藏,求天下可求之物。 要粉丝,要打赏,要世间能要的钱。 纯属娱乐。) 第六十四章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第二件事……是件老案子了吧?”韦铮抬头。 程江川一怔,“连这个你都知道……” “当年一役,我虽未参加,但也听闻有漏网之鱼。”韦铮点头,他把手中的茶杯放下,“那孩子如果还活着,现在大概有十六岁了。” “他还活着。”程江川沉默半晌。 “你们居然斩草不除根?”韦铮冷笑,“这与律法部杀伐果决的冷血作风颇为不符啊。” “十年前神裔一夜灭门……”程江川叹了口气,“举世震惊,世人皆怨律法部下手之狠,不论男女老幼一并杀绝,又岂知犯上作乱本就罪无可恕。”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要留下那孩子的命?” “他的命……不是我留的,也不是裁决司留的。” 韦铮一怔,“除了你们,还有谁有权有那个胆子……” “还能有谁?”程江川没有点明姓名,但韦铮立刻沉默下来,他们都知道那个人是谁,各自心照不宣罢了。 “真是讽刺……”韦铮冷笑,“那孩子恐怕非常痛恨你们吧?律法部杀了他全家却独留他一个人。” “是啊……这样的仇恨是无法泯灭的……除非哪一方消失。”程江川说。 韦铮抬头看了他一眼,哪一方消失……律法部当然不可能消失,为了顾全大局只能牺牲个人,律法部从来都是这么干的。 “律法部中有人主张斩草除根。”程江川说,“但那个孩子早在八年前就在人界失踪了,我们到现在还没找到他。” “堂堂律法部居然抓不住一个孩子?” “或许是抓不住,或许是不想抓,谁知道呢?本就是一桩悬案,这样牵扯不清的一团乱麻,人人都敬而远之啊……再说我们的任务不是抓他,大劫将至……恐怕无人可以独善其身啊,其他的事就先放放吧。”程江川起身,背着双手望窗外。 他说的是实话,如今仙人两界将面临千年大劫,在它面前,任何事都只是微不足道的细小插曲。 “韦铮……”程江川转身注视着青衣人脸色凝重,“万一有一天战火重燃,我们不得不面对那些早已灭绝的怪物……我希望你能出山助我们一臂之力……这才是我来这儿的目的。” 韦铮低头倒茶,“后山有个老朋友……你不去看看么?” 程江川沉默许久,韦铮对他的请求避而不答……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原本以为面前这个人会毫不留情地直接回绝,看来韦铮还是很顾及老友的情谊。 “十年未至,我也该去看看他了……”程江川背着双手跨出门槛,抬头望天大步踏上石子路,高歌而去。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韦铮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瓷茶杯,程江川的歌声远远传来,他浑身微微一震,抬头望向门外,门外山水葱翠。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啊……” 笑面人缓缓转身,黎邢站直了身子,两人默然对望。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演武场中的气温突然降了下来,刚刚分明还是烈火撩天,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居然能感到丝丝凉意。 王坤神阙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黎邢半睁着眼睛蔑然看着笑面人,血从额头上顺着脸颊滑落。 “你……刚刚说什么?”笑面人问,面具上的裂纹逐渐蔓延。 “怎么……戳到你的痛处了?”黎邢冷笑,“终于忍不住了么?” 笑面人没有说话,演武场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观众们骚动起来,台下围观的学生们乱作一团。 “地震了……地震了!” “地震……” 王坤神阙脸色都变了,他们非常清晰地察觉到高台上的那个黑衣人与刚刚不同了……就算是在决斗最激烈的时候,笑面人的气势都极为内敛,厚重如山岳,但现在的笑面人立于台上,背后升起浪潮般冲霄的浓烈杀气,他爆发出的气息锋锐如刀剑,刀尖直指对面的黎邢。 笑面人强大如斯,仅凭释放的气息就足以撼动整座演武场! 这个往日只会让别人止步的演武场裁判第一次露出自己锋利的一面,当撼世的山岳化作破天的刀锋,将无人能缨其锋! 黎邢首当其冲,他站在杀气的焦点上,被剑尖指住眉心,长发被逼人的气势冲散。 黎邢面对那把弥天的大剑,笑了起来,哈哈大笑,笑得歇斯底里。 “不好……”王坤开始指挥在场的学生会部员疏散观众,笑面人动了杀意,他的攻击必然是毁灭性的,王坤不能让在场无辜的学生们遭受池鱼之殃。 一场比斗居然会发展到这种程度,甚至连笑面人都爆发出杀气,这完全偏离了王坤的预想……他不知道黎邢和笑面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但看这架势两人之间想必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当务之急是让观众们离开这里……否则战斗爆发波及到周边的人,后果将不堪设想。 神阙一言不发,化作一道黑影冲了下去。 “喂喂喂……神阙!”王坤吃了一惊,他远远望着那个在纷乱的人群中飞速移动的妖族少主,神阙的目标显然是演武场……这不是找死么?演武场是漩涡的中心,两个上玄高手在上面打生打死,你凑什么热闹? 王坤把工作交代清楚,转身追了上去。 他避开从自己身边擦过的人流,盯住那个黑衣人影,见鬼……他王坤是学生会会长,为什么要追妖族少主?而且想都没想就追了下来。算了,这个问题太复杂,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王坤摇摇头,反正无论如何不能让神阙靠近高台! 黎邢抬手,白色的火焰在他的指尖上跳动。 “这才对嘛……”黎邢笑容狰狞满脸是血,他额头被锋锐的气机割破,鲜血流淌下来在鼻梁两边分流,“这才是你……这才是那个千年一遇的天才,把什么裁判什么校规全部抛到脑后去吧,这才是老师救回来的那个人……” 笑面人缓缓抬起手张开手掌,他没有说话,但动作的意图非常明显……他要攻击! 黎邢看着气势逼人的笑面人,嘿嘿地笑。 “这才是你啊。” 话音刚落,火焰轰然爆发。 王坤在最后一刻追上了神阙,他扑上去把妖族少主压在身下,炽热的火焰从头顶呼啸而过,黎邢爆发的火焰覆盖了半坐演武场,这种白炽的火焰遇物即燃,好在学生们已经疏散完毕,黎邢只是把半场的树木烧得焦黑。 王坤抬头望望四周一片赤地,暗骂真是两个疯子,打起来根本不管别人。 他低头看看毫发无损的神阙,才松了口气。 “你是傻子么?发什么神经?你差点就被烧得渣都不剩了你知不知道?” 王坤一屁股坐在地上,啐了一口,他灰头土脸,头发蓬乱焦黄,往日风度荡然无存。 神阙默默地爬起来坐在地上,没有做出任何解释,他看看面前狼狈不堪的学生会会长,突然发觉这个人和自己想得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爆发的烈焰在笑面人面前被分开,他稳稳地屹立在台上,火焰根本无法近身。 有人在熊熊烈焰中现身,黎邢踏出大火,长发衣袂在热风中翻飞。 两人隔着炽热的空气对望,身影都有些扭曲。 ; 第六十五章 两个人,一把剑 “还记得么?”黎邢站在烈焰之中,火光勾勒出青年的轮廓,“当年也是这么大的火,那个男人拼了自己的命把你救了出来……” 演武场中此时空空荡荡只有四个人……台上两个,台下两个。 王坤神阙坐在地上满面炭黑,呆呆地看着黎邢,后者在高声咆哮,衣袍在热浪中鼓动。 “你能明白我的心情么?为什么他会死?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黎邢一脚蹬碎地面,一拳带起劲风卷起白色的炽焰。 笑面人上翻避开黎邢的攻击,脚尖点在黎邢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身后,黎邢一击落空,转身掀起一片扇面的火焰,笑面人急速后退避开热流,黎邢又猛然欺进。 “你还记得老师说的话么?”黎邢抡起一拳,笑面人避无可避,只好接住,轰然爆响中被打出五六丈。 黎邢紧贴着笑面人一拳又一拳地砸,打得毫无章法,只是在宣泄满腔的愤怒,他穿行在烈火之中,一路蹬碎地面,边砸边咆哮。 王坤神阙目瞪口呆,台上的两个上玄修士正在像凡人一样打架,什么修为法术什么高手尊严全部抛到了脑后,只是在用拳头把自己的满腔怒火宣泄到对方身上。 “你还记得他对你说过什么么?”黎邢一拳打进笑面人的手心,又狠狠地一头撞上笑面人的面具,“他说只有你是能继承他的意志的人……” 笑面人蹭蹭后退,黎邢落地一膝盖撞在的下巴上,“他说如果是你……一定可以证明他的想法……” 笑面人摇摇晃晃刚刚稳住步子,黎邢出现在他的身后,拎着笑面人的衣领把他狠狠砸在了地上,力量甚至击穿了地板。 “他说所以他就可以安心去死了……结果他真的死了!你知道么……真的死了!” 黎邢一脚把面朝下倒在地上的笑面人踹出三丈远,跃上空中倒翻而下把笑面人踩进地里。 黎邢把笑面人揪起来一拳一拳地揍,“为什么死的是他而不是你?你回答我啊……师兄!” 笑面人被黎邢拎着,衣衫残破,面具上满是裂纹,他一直在保持沉默。 “我今天就把你这张人不人鬼不鬼的面具摘下来。”黎邢伸手去揭笑面人脸上的面具,这张标志性的半黑半白面具此时布满细密的裂纹,半哭半笑的表情被黎邢的拳头击碎了,黑白交杂,看上去倒像是哭笑不得。 黎邢没能揭掉笑面人的面具。 笑面人抬起左手抓住了黎邢的手,黎邢一怔,笑面人的右手贴上他的胸口,曲起食指轻轻一叩。 黎邢只觉胸口突然一闷,浑身上下的力气都散掉了,他松开笑面人,踉踉跄跄地后退数步才稳住。 笑面人慢慢爬起来,正了正面具,整理焦黑残破的衣袍,黑色斗篷看上去像是披在身上的破布,他尝试重新把斗篷断线的袖子接上,但很快放弃了努力,只好让袖子耷拉着。 “他说我不能死。”笑面人说。 “所以他就代替你死了是么?”黎邢冷笑,“果然是贪生怕死的懦夫,你只配躲在这里当你的裁判,当一条默默舔舐伤口的狗!” 笑面人沉默。 “如果知道自己最钟爱的学生如今是这么一副模样……”黎邢说,“不知道老师会怎么想?会不会后悔救了你?” 笑面人不说话。 “说不定他会把你这样的废物逐出师门呢……”黎邢接着说,“从此老师学生只有两个,不再有那个号称千年一遇天才的……” “够了。” “怎么?”黎邢嘿嘿笑,“戳到你的伤疤了?当年是谁在老师门前连跪三天三夜苦求老师收下他……” “你懂什么?”笑面人冷冷打断黎邢。 黎邢一怔,有一瞬间的走神,那句话穿越十年的漫漫时光再次回荡在耳边,他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教训过了,黎邢本以为自己都已经忘了那些人那些年那些事,那些年里师兄还不是笑面人还没有戴上这个面具,那个二百五还不是个邋遢鬼也没有到处推销他的秤砣,他们三个人只有一座破茅屋,却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 “你懂什么?”三人中他是资质最愚钝的人,是被这样训斥得最多的人,那个男人经常持一卷书拍桌子大骂孺子不可教也,他站在台下噘着嘴心里暗骂老夫子,师兄站在他的身后偷偷把答案写在他的手心里,二百五翘着腿抱着头嘴里衔着草茎看戏,那些日子里阳光灿烂岁月静好。 但后来那个男人死了。 黎邢没想到再次听到有人这样教训自己时会是在高台之上与师兄为敌……你懂什么?是啊……自己确实什么都不懂,正因为什么都不明白,所以才要有老师,老师的任务不就是传道受业解惑么……但为什么你会死呢……你死了我有问题找谁问去? 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还有那么多问题想问你……你怎么能死? “我什么都不懂。”黎邢说,“但我知道如果当初你不临阵脱逃,老师就不会被人耻笑!你明明有实力让那些人看看老师是怎样的人……但你为什么默不作声?” 笑面人一言不发。 黎邢恨透了这样的沉默,就像他当初被人踩在脚下,耳边都是嘲笑讥讽。“你看他们就是那个废物的弟子,果然也是废物。”他徒劳地暴怒龇牙咧嘴像只幼虎,挣扎着想把胆敢侮辱老师的人按进水坑,但最后只能被人一脚踹进墙角。 师兄本能把那些家伙打得满地找牙,但他只是转身而去,把人们的讥笑和师弟的目光丢在了身后,背影和现在一样沉默。 黎邢那一刻抓碎了指甲,十六岁的少年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一个人,因为他背叛了自己,背叛了老师,背叛了那些日子。 “你为什么又不说话了?”黎邢问,“你说话啊……回答我的问题!” 笑面人用行动回答了他,他举起右手,张开手掌仿佛在托举什么。 空气流动起来,整座演武场的气正在向笑面人集中,汇聚在他的手心。 笑面人脚下的地面被逐渐碾碎,地板正在开裂,裂缝贯穿整座高台,王坤神阙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笑面人一个人就压垮了高台。 这是不可思议的重量,演武场的比武台身经百战饱经风霜,不知道受过多少攻击,学生们在上面对决,至多毁掉铺在上面的青石板,但任凭刀砍斧劈火烧土掩这座高台本身都岿然不动,甚至有人认为这座台子是坚不可摧的,但如今笑面人脚下的地板正在寸寸开裂,巨大的裂痕从上到下纵向贯穿比武台,它正在分崩离析。 王坤咽了口唾沫,他开始后悔自己刚刚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逃跑,“这是在放大招了啊……” 黎邢抬头望着笑面人的上空,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空气被扭曲,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是个长宽数十丈的庞大方块。 “灵璧石……”黎邢深吸了口气,“你已经练到这种境界了么。” 他张开双臂,满场的细碎火焰开始向他汇集,细小的白炽火蛇们在地面上爬行游动,最终顺着黎邢的双脚蔓延而上,这是极其壮观的景象,数千条溪流最终在高台之上汇成大海。 黎邢把所有的火焰集中在手心上,它们被压缩成极其炽热的一点,那个点释放的刺眼光芒强到其他人根本无法直视。 “这位也要放大招了……”王坤抽了抽嘴角。 “你变强了……”笑面人说,“如果老师看到了,会很欣慰。” “彼此彼此……”黎邢回敬,“还有……你没有资格提及老师。” 笑面人抬头看看自己头顶上仿佛压顶泰山般庞大的灵璧石,这块透明的方块晶莹剔透如水晶,却散发着极其惊人的压迫感和威慑力,仿佛把世界的重量悬在头顶,但笑面人居然只是用一只手托着。 “如果我能早点达到这个境界……”笑面人悠悠叹气,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罢了罢了……” 他轻轻弹了一指。 泰山压顶。 这是无可违抗的伟力,任何人面对这样的力量都只有被碾压的命运,无论怎样的修为在它面前都只是笑话……这是天地之力!不可抗无可避无坚不摧,把一切俗世仙界樊笼桎梏教条律法统统碾碎,谁胆敢阻挡就从他身上碾过去,命运敢阻挡就碾碎命运! 神阙望着从天而降的灵璧石,心里泛上深深的无力感……他是敢抗山的人,但面对这样的力量却无计可施。 黎邢哈哈大笑,这是他第三次大笑。 黎邢丢出了那个点,它在空中缓慢地飘荡,速度很慢,慢到人们凭借肉眼就能看清它是个什么东西。 王坤神阙都看得很明白。 那是终结,能终结一切。 两个观战者干脆坐下来,现在逃已经来不及了……这两个东西碰撞大概会摧毁半个神学院,至于演武场……应该会被夷为平地。 王坤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死……更没想到会和神阙死在一起。 神阙倒是面色平淡,盘膝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一副视死如归的大无畏模样。 真是个敬业的观众啊……刀都架脖子上了还坚持把戏看完。 王坤发觉等死还真是蛮难熬的……台上那两个疯子的招数都奇慢无比,你说用个什么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招数不好么?可能前一刻还在津津有味地看戏顺便赞叹这场面真壮观下一刻就被轰得渣都不剩了……都不带疼的,更没什么内心煎熬,这才人道嘛。 王坤偏头瞥了神阙一眼,叹了口气,不知道这妖族少主是真不怕死心里想的都是老子经历那么多大风大浪死算什么大不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还是天生不擅长表达情绪心里其实怕得都快尿裤子了脸上还是一副默然的硬汉表情。但不管怎样……和神阙死在一起真不带感。 王坤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人必须要死得轰轰烈烈,要傲然屹立在高山向众人高呼向我开炮!这才是英雄的死法……死在演武场算怎么回事?悼词都不好写……由于贪图眼福遭到战斗波及不幸遇难?那还不如写为了营救妖族少主不幸牺牲呢。 虽然王坤从来没想过要就神阙……王坤抬头,突然发觉台上两人的招式已经快撞上了。 王坤抽了抽嘴角,这也挺好……死前本该内心煎熬的这段时间居然被他用胡思乱想混过去了……他还来得及感伤呢,还没来得及交代后事留遗言呢。 黎邢和笑面人冷冷对视。 这是最终一战,所有的往事都应该在今天终结。 半空中光芒爆闪,照亮了半边天际。 王坤抬手护住眼睛,心说我命休矣啊……接下来会是什么?惊天的大爆炸,把一切都炸成碎末?还是掀起整座演武场地皮的冲击,把所有人撕裂?或者是漫天大火,让神学院变成一片赤地? 王坤等着死期的临近,突然耳边有人说话,声音很陌生。 “丢人不?” 王坤一愣,心说难道演武场中还有第五个人?他睁开眼睛四望,发现周围景物依旧既没有大爆炸也没有大火,地皮也没有被掀起来,就连神阙也还好好地坐在身边。好像刚刚激烈的对决只是南柯一梦,如今一觉醒来一切恢复原状。 他转身望向台上,比武高台四分五裂,两人站在台上……看来不是做梦,那为什么那么大的招数没有动静?就好像是乌云密布狂风席卷电闪雷鸣的天气,所有人都以为将有一场暴风雨时天气突然放晴了。 高台之上不止两个人……王坤突然注意到那把插在两人中间的剑。 以及……站在剑柄上的那条狗。 狗以大师的姿态背着双手屹立在剑柄上,用睥睨的眼光俯视台上的两大高手,用教训的语气悠悠问。 “丢人不?” ; 第六十六章 人人寂寞都如狗 王坤惊呆了……这是什么奇葩的发展? 在他心里这件事可能会以许多方式收场,要么两人的招式碰撞爆发的余波摧毁一切,要么校方的高手们会在事情变得无可挽回之前现身制止,但无论怎样荒诞不经的设想,都荒诞不过现实。 这条黄毛土狗是怎么回事? 难道黎邢和笑面人两大高手拼尽全力的大招其实是“神术·唤狗大法”?两招碰撞可召唤天上神狗下界,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看这黄毛狗狗模人样地后腿单脚立在剑柄上,满脸倨傲斜视两人,浓密的杂色皮毛在风中颤动,一派宗师气度。极度的荒谬感缓缓爬上王坤的心头,动物行星已经攻占人类世界了么?还是谁家的大黄成了精? 王坤突然觉得人生真是一场戏……两大高手对决正到高潮,观众屏住呼吸睁大眼睛,但大幕拉开粉墨登场的既没有荡气回肠的台词也没有热血沸腾的打斗,而是一条杂毛土狗,还背着凛然的长剑……你这是跑错了片场吧? 神学院真是个神奇的地方,王坤入学快四年了……才发觉自己其实低估了学院的神经病程度。 大黄·狗·剑·宗师大人于风中伫立,四下顾盼威风凛凛。 神阙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那条狗。 黎邢和笑面人分别退到高台两端,也望着那条狗……只有这两个人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们对决的后果本该是毁灭性的,整座演武场都会被夷为平地,在场将无人能够生还,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因为那把剑,那条狗。 那把漆黑的长剑在混乱中无声无息地出现,从天而降把一切分为两半。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轰然巨响没有风云汇聚电闪雷鸣,它简简单单地一剑劈下,把堪比泰山的灵璧石一刀两段,轻松得像是切豆腐,然后用剑尖把那个毁灭一切的点按进了地底,那个点微微闪了闪,就再没了动静,看上去就像一脚碾灭了线香的余火,它做完了这一切,剑刃甚至都还没有出鞘。 就像一副浩大到令人心潮澎湃的水墨画,被人一桶水浇了上去,把一切全部抹消……就是抹消,不是抵抗也不是制止,只是抹消,那样简单的动作,在无声无息间把一切全部蒸发。 黎邢缓缓松开拳头,二百五到了,他已经不再有任何机会……果真是个二百五,人模狗样狗模人样。 记得当年那个二百五就是这样……枕着手臂翘着腿嘴里衔着草茎看谁都是斜眼,谁和他说话都是翻着白眼挥手说知道啦知道啦……老师也不批评他,因为他真的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演武场金榜榜首是笑面人,他历来担任演武场裁判堪称传奇人物,虽然广为人知上三届下三届学生都熟识,但他从来都戴着面具身着黑袍从不以真实面目示人身份极其神秘。至于黎邢,身负金榜第三探花之名,常年闭关修炼还曾外出云游一年,在众人之中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绝世高手……但他们都比不上那个奇葩的金榜榜眼。 剑王。 笑面人的实力之强毋庸置疑,他是神学院第一高手,黎邢稍逊一筹,位居第三……剑王第二,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个第二是怎么来的,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剑王出手,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据《神学院校史·奇葩列传》记载,在遥远的过去,曾有人目睹一狗负剑上台挑战笑面人,大战三百回合不幸落败,从此金榜榜眼为剑王。 这是神学院中唯一的剑王目击档案,自那之后再无剑王记录,那个榜眼也再未动过。 这样看来……剑王不仅性别不明,连物种也不明,神秘程度堪比校长。 笑面人的气势也缓缓松懈下来,他抬头看着那条狗,打了个招呼。 “你来啦……” 语气像是碰上了久违的老朋友,接下来本理应是一壶好茶对坐长谈,但可惜是在这样的局面下见面,自己衣衫残破,对方身负刀剑,脚下地面四分五裂无处可坐。 “是啊……我来了。”狗撇撇嘴,“我再不来你们就要把演武场掀了。” “二师兄。”黎邢躬身行礼。 “别叫我二师兄……那让我听起来像某头已经成了佛的猪。”黄狗挥爪子,“我说你们丢不丢人?都一把年纪了还在这里打打闹闹,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狗站在剑柄上唾沫飞溅挥斥方遒,两大高手站在底下老老实实地听训。 “黎邢……出去逛了一年本事见长啊,回来就找师兄的碴,还把学院闹得天翻地覆。”黄狗口下毫不留情,“你年龄小,我们让着你……但你也别给我蹬鼻子上脸。” “师兄……我……” “我什么我?”黄狗白眼一翻,“看看这里,好好一场丹会被你们搅成了什么样子?年轻人都被你们吓跑了,还做什么榜样?” 黎邢立即闭嘴。 “还有师兄你……你怎么也跟着黎邢闹?”黄狗开始把矛头指向笑面人,“你作为演武场的裁判,居然和师弟打成这副模样,传出去岂不让人耻笑?” 笑面人沉默不言。 王坤神阙在台下陷入呆滞……这条狗好厉害啊,居然敢指着黎邢和笑面人的鼻子骂,真乃狗中豪杰,我辈之楷模。 “我只是不服气……”黎邢嘟囔。 “不服气什么?”黄狗眼神一撇。 “他根本不配称作是老师的弟子!”黎邢指着对面的笑面人,“他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黄狗冷哼一声,“你懂什么……他……” “老二。”笑面人突然出声叫住黄狗。 “好吧好吧……”黄狗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同时腹诽这“老二”比“二师兄”还难听,听起来像是什么古怪的名词,他怎么就没有一个听上去威风凛凛说出来朗朗上口的称号呢?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啦……别再追究了。”黄狗语气有些落寞,轻轻挥了挥爪子,“你们再怎么争……他也不会回来。” 笑面人转身下台,那只袖子终于撑不住了,像断了线的风筝被最后一阵风卷落,独袖的斗篷在风中展开,背影萧瑟又寂寞。 “喂……师兄。”黄狗突然出声叫住笑面人。 “怎么?”笑面人没有回头。 “没……没事。” 黄狗背过身去,看看黎邢,叹了口气。 “二师兄……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啊,这世上又有谁能明白呢……”黄狗仰面望天,“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你受伤不轻。还有,别叫我二师兄。” 王坤坐在地上看着台上的黄狗收拾残局,它轻轻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反手背在背上,低着头慢慢踱步而去。 王坤突然惊觉这两人一狗的背影其实如此相似,夕阳的光把黄狗的皮毛映照成血红,把它的影子在碎石上拉得老长,远去的笑面人和黎邢都是如此,那样渺小的一个点,孤独到世间仿佛只有影子为伴。 那么漫漫长夜又该如何度过? 神阙拍了拍王坤的肩膀,妖族少主的表情很平淡很认真,王坤一愣。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王坤点点头,“人人寂寞都如狗啊。” ; 第六十七章 无花亦无酒 程江川久久地默然站在山坡上,暗红的大衣在风中抖动猎猎作响,他举目远眺,神学院数百里的地界在他眼底铺开如一副浩大的山水画卷。 时节已入深秋,漫山遍野翻飞的枫叶在山风中起伏如浪层层叠叠,仿佛蔓延的野火,肆意烧遍了大地。 程江川站在小路尽头,落叶已经齐膝深,路旁的老树与他上次来时并无二致,头顶上枝杈相叠交错密不透风,只有斑驳的阳光投在地上,星星点点。 山路尽头是草地,草地后是悬崖,这些草其实长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这座山峰在峰顶悬空突出这样一块如鹰嘴的石头,山下是万丈高崖。 程江川没有踏上草地,他立于树荫之下,落叶落在他的肩头。 草地上有一块碑,斜斜地插进薄薄的泥土里,表面裂纹细密石皮剥离,看上去饱经风霜受尽风吹雨打,显然这里鲜有人光顾,来这里的路上堆满落叶无人打扫清理,石碑也无人照看任凭风吹日晒。 碑上无字,就算有……也被风雨消磨殆尽。 程江川解开衣扣脱下暗红的大衣,这件衣服代表律法部甲级巡查使十三太保的至高身份和权力,多少人梦寐以求,但程江川把它随意地挂在一旁的树枝上,动作就像拜访朋友时进门前把身上蓑衣解下来那样自然,他只穿着月白色的中衣上前。 他在石碑前的草地上盘膝坐下,深秋的傍晚山风带有微微凉意,程江川轻轻瑟缩了一下,这个中年人的背影有些苍老。 “老朋友……我来看你啦。”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碑面,岩石质地冰冷粗糙。 随后他又轻轻笑起来,“可惜没酒啊……来看你怎么能没有好酒呢?如果是以前,你大概会把我赶出门吧?” “又是一年春秋啊……”程江川的视线越过石碑,远方火红的山野倒映在他眼底,“这是第十年了……” “百年教育计划终于要结束了……如果你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吧?但我们却高兴不起来啊,我知道你一直瞧不起我们这些人,你瞧不起整个律法部……你是教师,是先生,是教育者,只管教书育人传道授业,但我们不行,我们要对整个仙界的未来负责,如今北域那个人的预言即将应验,我们却还是毫无准备啊……” “我一直觉得你在某种程度上与校长馆长他们很像……在内心深处都是固执到死的人,所以校长走了,馆长隐居了,但走了还能回来,隐居还能出世,而你却死了……”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老朋友,接下来仙界恐怕将面临大劫,我们可能要重蹈千年前的覆辙,如果我有幸不死,一定帮你把这里修修,如果我死了……那我就来陪你。” 程江川笑笑,“这里也挺好,神学院的风景很美,是个适合长眠的地方。” 青衣人立在他身后的小路上,默默地注视程江川。 他摘下落在头上粘在长发上的落叶,上前递给程江川。 “来看老朋友,没有酒也就罢了,怎么能没有花呢?” 程江川一怔,淡淡笑了笑,伸手接过那片叶子,轻轻插在碑前。 “真是漂亮的花。” 火红的枫叶倒插在泥土中,脉络纹理清晰,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椴薇缩在扶手椅里,端着瓷杯喝茶,目光飘忽旷远。 她在想黑衣人的事,那个在藏经阁遇上的黑衣女孩,身份行踪都极其神秘,最重要的是修为极高……最低也应该在玉玄九层以上。 当初刺杀萧凛的人多半也是这个实力水平……难道自己真的碰上了凶手?不过令人沮丧的是……椴薇根本抓不住她。 “真是见鬼……”椴薇气呼呼地仰头把茶一饮而尽,恶狠狠地大嚼茶叶。 向来高高在上一呼百应的女魔头第一次遭受这种挫折,她重重地把茶杯拍在桌上,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椴薇小姐……”张峰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难道你在藏经阁碰上的人就是墨擎空?” “是不是墨擎空不知道……”椴薇摇头,“但修为高到这种程度,多半可能是凶手。” 田物背靠着墙,低头沉默。 “学生会和妖族还在搜寻墨擎空,不过一直没有结果。”张峰说,“但听说昨天的丹会出了乱子,现在大部分人手都抽出去解决演武场的问题了。” “乱子?”椴薇一怔。 “听说黎邢挑战笑面人把半个演武场都捣毁了。”张峰解释,“当时王坤和神阙都在场,差点就把命搭上了……最后出现了一条狗制止了一切。” “狗……”椴薇吃了一惊,“连他都出现了……” 女孩的视线无意识地四下扫视,突然发觉这里好像少了什么……那张迷迷糊糊的蠢脸呢? “等等……萧凛呢?” “他今天收到一封信。”张峰回答,“有人向他请教丹药炼法,所以他就赴约去了。” 椴薇猛然起身揪住胖子,“他一个人去了?” “是……是啊。”张峰吓了一跳流冷汗,“他说没多远不需要我们跟着,他一个人就行……” “你是白痴吗?”椴薇额角的青筋跳动,“那个二货没有半点修为,现在学生会妖族的人手都被调走,监视防卫处于真空状态,要杀他根本就易如反掌!” 张峰脸色也变了。 “他去了什么地方?”椴薇问,“是谁送来的信?” “我……我不知道。”张峰支支吾吾,椴薇的表情像是要把他下了油锅。 “要你何用!”椴薇放开张峰,匆忙冲出大门而去。 张峰瘫坐在凳子上,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现在才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椴薇的禁足令不是没有道理的,萧凛本身没有半分修为,如果在半路上遭到劫杀,绝对有死无生……那个杀手上次计划失败,现在绝对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如今学生会妖族的人被调走,萧凛独自一人外出,杀手不可能放过这样绝好的机会。 “田物……怎么办啊?”张峰跳起来,如果萧凛真死了,那他可就是千古罪人。 田物沉默地背靠墙壁,低着头一言不发无比镇静。 “田物!”张峰如今只能抱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你快点想个办法啊……” 田物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头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这件事与萧凛的生死安危和他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田物不为所动不搭理自己,张峰无奈之下只好也急急忙忙出门,指望能不能碰碰运气撞上萧凛。 田物的余光瞥见张峰出门,缓缓闭上眼睛。 ; 第六十八章 道有岔,无绝路 萧凛在山路上一路狂奔汗如雨下,这倒不是累的……而是冷汗。 萧凛第一次觉发觉原来神学院里的石阶长到这种程度,这些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穿过幽密的树林和平坦的草地,从山谷谷底架到悬崖峭壁,在群山之间层层叠叠蜿蜒曲折,久经风吹日晒,神学院中禁止飞行,人们出行全靠这些古旧的羊肠小道。 萧凛气喘吁吁,他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脚下的石板被风雨打磨得很光滑,树林在两旁掠过,道旁堆满了落叶,深秋的神学院景致很美,如果肯放缓脚步慢下来,会看到四周画一般静谧的火红枫叶。 但萧凛现在没心情停下来欣赏风景,除非他不要命了。 很久以前萧凛就做过类似的梦,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自己……萧凛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很危险,如果被追上后果会非常可怕,所以他在黑暗中拼命地跑,希望可以逃离魔掌……但他无论如何努力,背后的东西都像浓雾一样缓缓蔓延,把一切都吞没。 萧凛不知道背后的是什么……他原本只是在山路上悠悠漫步,今天早上他收到一封信,有人邀请他去四号楼探讨神农百草丹的炼制方法,萧凛想既然是学术问题,就欣然答应。 其实说起来萧凛的警惕性并没有差到自己会独自擅自行动的地步,但四号寝室楼是新生们的住所,到校医院和丹青楼都极近,这条路上人员来往密集,不是什么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萧凛不相信有人敢在这条路上对自己动手。 但走着走着萧凛开始发觉不对劲……这里超乎寻常的冷清,萧凛站在树林中央,发觉这里没有丝毫人气,空气都透着死寂,仿佛这条路根本就从未有人踏上过,他独自一人行走在小路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鸟鸣也消失了,树林里静谧到萧凛能听见自己开始加速的心跳。 然后开始起雾,浓雾缓缓爬上来,白色的雾气顺着地面流动,萧凛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寻常……他想打道回府,但转身才发现来路已经隐没在浓雾之中。 萧凛慌了……事情的诡异程度超出了预料,这条青石板铺就的小道弯弯绕绕通向树林深处消失在浓雾中,他刚刚从那边过来,现在却不敢原路返回……因为他隐隐发觉那片雾中隐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令萧凛头皮发麻的是……那东西正在逼近。 萧凛拔腿就跑,这种感觉就像独自一人走夜路,总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跟着自己,但一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萧凛确信有东西在跟着自己……因为那东西也跟着自己跑起来了。 他在小路上狂奔,只希望能尽快离开这片树林,甩掉跟踪者。 不……不对! 萧凛猛地停住脚步,弯腰猛喘气,汗珠从鼻尖上滴落。他这已经是第三次经过这个弯道了……那棵树皮剥落的老树长在路边,萧凛已经从它身边经过了两次。 这是怎么回事……强烈的恐惧在萧凛心头炸开,自己居然回到了原点?难道自己其实一直在绕圈?这不可能……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条路,那为什么会回到原地? 自己一路狂奔,却回到了起点。 萧凛背靠着树大口喘气,他感觉身后那东西越来越近了,但自己却在原地踏步。 这种情况萧凛曾经也经历过,在不知不觉间移动位置……萧凛在进入神学院第一天时误入四象幻境,前一脚还在校医院门前的草坪上,后一脚就踏进了茫茫大漠。但那是神学院的三局论战……要达到那种效果需要消耗极大的人力物力,只有神学院这种财大气粗的组织才承受得起……难道现在是学院在对付自己? 萧凛四下张望,平日里静谧如画的风景此时怎么看怎么诡异,那些树上的纹理看上去都像是怪笑的人脸,鬼影幢幢,浓雾还在上升,渐渐把远处的一切全部吞噬。 萧凛心里突然没来由地升起一个想法……自己必须要在浓雾把这片林子全部吞没之前逃出去,否则那个东西会追上自己。 但他如今迷失在这里绕圈,该往哪走都不知道,恐惧爬上来紧紧抓住他,萧凛浑身都是冷汗,双腿开始发抖。 萧凛曾听人说孤独才是一个人最大的敌人,他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如果田物张峰在这里,多半能把那片雾里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揪出来狠揍一顿,让它下次再不敢冲撞零班的班长大人。不过说起来也是自己太废啊……如果是神阙王坤那种高手,大概会呸一声枪林箭雨都闯过来了雾算个屁施施然踏进浓雾之中原路返回,如果那个怪物敢现身就顺便把它抓出来教育一顿。 笑面人在这里就更好办了……伸手说声“止步!”管你什么洪水猛兽都得给他乖乖退散。 只有萧凛他在这里浑身哆哆嗦嗦却无计可施。 极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没有退路坐以待毙是什么感觉?萧凛背靠着树干眼睁睁地看着浓雾无声无息地逼近缓缓吞噬一切心里就是这种感觉,他没有勇气闯进那片雾大吼一声什么妖魔鬼怪你给老子出来别装神弄鬼,有本事你划下道来我都接着!如果那个怪物真现身萧凛大概会噗通一声跪下来扣头如捣蒜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指望我吃饭呢求大王饶命。 他也想豪气干云英雄意气一回,但当这种真正的恐惧降临时,萧凛才发现任何想象都是苍白无力的……他这才知道那些面临死亡依旧谈笑风生的人是怎样的大无畏。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萧凛一怔,他听得很清楚,确实是猫叫……但这里本不该有猫。 萧凛回头,揉揉眼睛,愣住了。 他三次从脚下这条路上经过,路况非常熟悉,青石板铺成小路,路面上很干净,落叶都被扫到路旁,只有一条。 萧凛发誓这里之前绝对没有岔道。 但如今就在萧凛的身后,这个弯道延伸出另一条小路,通向树林深处,这条路与自己见过的有很大区别,萧凛脚下的青石板经年累月被人踩踏又历经风吹日晒,表面消磨得极为光滑,但这突然多出来的路面石板粗糙,看上去很新,堆满了足以淹没脚踝的落叶,好像从未人走过这条路,也从未人打扫。 岔道上没有雾,穿过树林的中心。 萧凛怔怔地看着这条岔道,他心里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它就是为了引导自己才出现的,在路的尽头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自己。 萧凛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但无论去哪绝对比在这里等死要好。 所以他走了上去,踩进落叶里,脚步有些虚浮。他抬头望望前方,能看到阳光,再回头看看身后,那些浓雾变得遥远起来,好像踏上这条路就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麻衣少年在路上走远了,背影在绕过一个弯道后消失不见,岔道在他身后缓缓消失,只剩如地摊般积厚的落叶。 浓雾最终吞没了一切,有漆黑的人影在雾中现身。 他站在那棵老树下,低头看看弯道,又四下张望,怎么也不明白……萧凛怎么不见了? 他一直隐藏在暗处,看着萧凛最终走投无路,计划原本都快要成功了,但萧凛突然消失,那个少年只是转身往前踏了一步,身影就消失在自己眼前。黑衣人挠了挠头,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到口的鸭子都能飞了,他再一次失手了。 黑衣人学着萧凛的动作在弯道处前踏一步,结果一脚踩进路旁的落叶里。 这是怎么回事?黑衣人蹲下身来想仔细观察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突然暴起反手猛一挥袖,银光闪过。 三根银针被一只手捏在掌中,白衣人轻轻落在树杈上,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暗器。 “淬毒银针……果然是见不得人的阴毒暗器,很符合你的身份。” 黑衣人抬头注视立于高处的白衣少年,皱起眉头。 ; 第六十九章 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黑衣人皱着眉头,抬头望着树梢上的白衣少年,半晌微微勾起嘴角。 黑衣人很惊异这里居然会有第二个人存在,看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猎手不止他一个人,但他看着那个人的脸,这些却又在他意料之中。 田物站在高处默然俯视地上的黑衣人,他能确认这个人就是上次试图刺杀萧凛的杀手,身形气息都一模一样。 “你笑什么?”田物眉头一挑。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黑衣人说,“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进入这里的……但你肯定会来。” “我是来杀你的。”田物淡淡说。 “你要杀我早就动手了……”黑衣人嘿嘿笑,“你刚刚有上百个机会能在无知无觉中杀死我……但你却特意现身和我见面。” 田物沉默,他望着树下的黑衣人,后者蒙着脸半个身体隐匿在浓雾中。 “萧凛呢?” “不知道哦。”黑衣人耸耸肩,“他消失了。” 田物缓缓眯起眼睛,空气开始流动,浓雾被微风吹散。 “喂喂喂喂……我可没撒谎。”眼看着田物杀意渐起,黑衣人连忙挥手解释,“你刚刚也看到了,我还没来得及出手,那小子就不见了……我可没有必要骗你。” 田物没有说话,他紧跟着萧凛进入了这片树林,以田物谨慎的性格,不可能放任萧凛独自一人擅自行动,他隐藏在暗处观察周围的环境,田物比萧凛更早发觉这里有问题……但他没有出声提醒,因为他紧接着察觉到这里有第三个人存在,却不知道那个在暗中伺机而动的人在哪。 田物迅速判断了形势,他和杀手的关系仿佛猎人和狼,都隐藏在暗处窥伺那只羊……他如果暴露自己将与羊无异,猎人手中的武器是弓箭,是适合在无声无息中洞穿对方心脏的利器,如果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那还不如刀好用,隐藏在暗处的狼会从背后咬断他的喉咙,作为猎人他只能等那条狼按捺不住率先出手,他就能把自己手中的箭送进它的胸口。 这本是一场博弈,谁先暴露自己谁将遭到灭顶之灾。这场博弈中田物占优势,因为他知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在场,他只要手握弓箭静等那只狼露出尾巴,在田物的计划中,那个人现身的一刻就是他的死期,但萧凛的变故打乱了一切。 原本狼盯着羊,猎人在搜寻狼……但羊却突然不见了。 萧凛在那棵树下转了个身就消失了,田物惊异之下险些暴露了自己,博弈的筹码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没有筹码,博弈不再继续下去。 “我现在可没动那小子一根汗毛……”黑衣人说,“我们现在不是敌人,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可以谈谈合作。” “你是后患。”田物摇头,“我应该杀了你以绝后患……我也没有兴趣和一个鬼鬼祟祟的杀手谈什么合作。” 黑衣人干脆坐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抬头仰望田物,“站着说话不腰疼么?我对你没有任何威胁……我杀萧凛只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你没必要插手,这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至于后一个问题,你的手恐怕比我干净不了多少吧?” “都是阴沟里的老鼠何必互相嫌弃?”黑衣人笑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这样的人才是你的同类……” 田物皱起眉头。 “别装啦……”黑衣人摆摆手,“这里与世隔绝,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你老戴着面具不累么?作为同类我们都清楚彼此的底细,你又何必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撕掉外面那层皮,里面的东西早就都腐烂了,你的臭味我在这里都能闻到。” 田物脸色有些苍白。 “你我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黑衣人拍拍衣服起身,“不相信任何人任何感情,只相信利益,你其实一直在利用萧凛……对不对?你对他的感情只是建立在他的价值之上的……这可不是什么友谊。” 田物继续保持沉默。 “我对你的价值会比他大……”黑衣人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也能帮你达到你的目的,只要你和我合作,我们各取所需,这是一笔交易……如何?让我看看真正的田物吧。” 萧凛在小路上跌跌撞撞,把阴暗的树林和浓雾全部抛在身后。 压抑至极的气氛渐渐消散,耳边开始出现风声和鸟鸣,阳光透过头顶交错的树杈缝隙投在地上,迎面而来的微风中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萧凛松了口气……终于逃出来了。 他不知道刚刚是怎么回事,回想起来像是鬼打墙,自己被困在一片古怪的树林中绕圈子,他不知道这是否也是有人在针对自己……毕竟神学院里的古怪太多了,萧凛怀疑自己或许只是闯进了另一个禁地。 但更古怪的是自己脚下的这条路,它在自己走投无路时出现把自己引向正确的方向,救了自己一命……难道自己真是什么福星有上天保佑? 扯淡……萧凛摇了摇头,如果自己真是什么福星,就不可能遇上这种麻烦,还险些把命丢了,他不知道那片雾中是什么,但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真是命途多舛啊……萧凛暗暗叹气,自己一个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的孤儿,他觉得自己还不如那个无聊的和尚,虽然同样命途多舛,但他被人问起来好歹知道自己从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拜佛求经,自己如果被人问起来,大概只能回答我从土里来要往土里去世间走一遭快乐又逍遥。 如果严大夫没有捡到自己……运气好,自己现在大概会在人界哪个不知名的犄角旮旯混吃等死死后被野狗分而食之,运气不好,大概会在人界哪个不知名的犄角旮旯被人砍死死后被野狗分而食之……说起来命运真是奇妙的东西,如果那天严大夫和椴薇没有从那条路上经过,就不会捡到自己,自己就不会被带进神学院,就不会认识仁心张峰田物石人,应劫者就会是别人,那么现在被人追杀的就不会是自己……自己应该会在那条路上就被野狗分而食之。 萧凛撇了撇嘴,为什么总是野狗? 萧凛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道旁的树开始稀疏起来,萧凛打起精神,看来这条路要到头了……小路开始上坡,他气喘吁吁地登上坡顶,路终于在自己脚下截止。 萧凛抬起头,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坡下是大片的草地,翠绿倒映在萧凛的眼底,以及草地上巍然伫立着的高耸入云的白塔。 ; 第七十章 北有高塔 萧凛举头望白塔,低头脖子酸。 萧凛很吃惊,他进入神学院近半年,却从未听说过神学院中有这样一座建筑,高耸入云的白塔巍然伫立在草地中央,门前有一条细石子路贯穿草坪。 萧凛走下山坡踏上石子路,再次抬头仰望高坡上的白塔,不得不说这真是少见的宏伟建筑,神学院中的建筑多恢弘大气,但很少有能和这座塔相比,它屹立在大片的翠绿草地上,外墙粉刷成白色,这样的圆塔远看起来像是一座巨型烟囱,萧凛不知道这座塔是谁设计的,不过它的设计者真是匠心独具特立独行。 萧凛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明明只是从校医院出发前往四号寝室楼,距离近到只是横跨了山谷,从这边就能望到那边,但现在萧凛举目四望,周围山峦起伏到处一片苍翠,看不到丹青楼看不到演武场看不到校医院,连神学院中标志性的石阶也毫无踪影。 他只是踏上了一条岔路就被带到这里,看起来此处与丹青楼相隔甚远,但萧凛分明没有走那样长的路,他在林间小道上一路狂奔,行经的距离充其量也只能从校医院跑到丹青楼。 罢了……萧凛摇摇头,他有太多事情想不明白,萧凛觉得自己资质驽钝,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去想,这是石人教他的方法。有段时间萧凛为了画一的问题整夜辗转反侧思前想后导致严重睡眠不足,一大清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石人,石人教导他说你这是庸人自扰,想明白了又如何想不明白又如何?想来想去都是胡思乱想想了也白想。 萧凛问怎么解决? 石人回答说什么都别想,脑子空了万物都空了。 萧凛的当务之急是联系上神学院的人,他只身一人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四周荒无人烟,衣食住行都没有保证,萧凛不希望当有人找到自己时自己已经是饿殍一具了……唯一能安身并寻找办法的地方就是那座塔。 白塔外墙墙皮剥落,看上去历经风雨,且久无人看护,门庭冷落鞍马稀人迹罕至门可罗雀,台阶两侧的杂草长到一人高也没人打理,萧凛独自一人走在石子路上,感觉这里的气氛很奇妙……分明没有丝毫人气荒废已久,却没有废墟应有的阴冷和死寂,空旷而不荒芜。 白塔底层的大门虚掩着,靠近白塔之前萧凛还抱着一线希望寻思着这座塔中或许有人……但看到大门,萧凛就彻底死心了,厚实的木门差不多被虫蛀空了,门缝中结满蛛网,半扇门脱离门框耷拉着,门内一片漆黑,如果这里面有人,那他肯定有半年没有出过门了。 他一步步踏上台阶,萧凛在门前犹豫了……这根本就是鬼屋嘛……无论在什么地方随意推开半掩的门都不会有什么好事,但眼看着天色渐晚,深秋的神学院晚上寒气很重,露宿在外绝对要受冻生病,萧凛必须要找个地方猫上一宿,到明天天亮后再作打算。 他咬了咬牙,心里暗暗发狠那么多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难道还会在这阴沟里翻了船?深吸了口气轻轻推开大门。门内光线昏暗,萧凛在进门的瞬间被扑面而来的浓厚灰尘逼了回去,弯着腰猛烈咳嗽,心说自己怎么碰上这种鬼地方……丹青楼一层的教室是这样,这里也是这样……萧凛这么抱怨着,突然一愣。 他在瞬间明白了自己刚刚奇怪的感觉是什么……这里确实极像当初的丹青楼一层空教室,同样掩上的大门,同样空旷无人,他也同样在无意间被引到这里,那扇门安安静静地虚掩了不知道多少年,一直在等他推开。 萧凛觉得自己一旦推开这扇门,就踏上了另一条路,就像刚刚林中的岔道。 萧凛紧接着被如山岳般厚重的书卷气震撼,他屏住呼吸抬头打量。 天呐……他突然意识到这里为什么会是一座高塔……密密麻麻的大部头沿着内壁层层叠叠砌起来,高耸的书墙直入穹顶望不到尽头,金属走廊如同栈道悬挂在半空中层层叠叠弯弯曲曲,高高低低地顺着书墙架设。塔中空无一人,但萧凛可以想象人们在悬空的走道上擦肩而过,脚步踏在地板上嗵嗵作响,他们一侧是大片书籍整整齐齐,另一侧是百丈高空深不见底。 这里没有阳光,月光石镶嵌在书架上,萧凛站在塔中央抬头望,那些明亮的宝石在黑暗中排列地整整齐齐,延伸向漆黑的穹顶,光辉缓缓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仿若漫天繁星。 萧凛惊呆了……他意识到这里可能是一个只闻其名却从未见过真容的地方,神学院的图书馆。 图书馆和藏经阁被誉为神学院的根基,神学院的典籍藏书都被安置在其中,但与臭名昭著的闹鬼胜地藏经阁相比,图书馆要低调得多,神学院中的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学院中还有图书馆,知道图书馆存在的人不知道它在哪里。 萧凛怔怔,难道自己误打误撞,居然发现了图书馆? 萧凛抬头看看,心里发怵,他原本想象图书馆中应该阳光明媚书架成排学生们三三两两散落在书海间,但这里的景象把他的幻想击得粉碎。这根本就是地牢吧?图书馆难道不应该是宽敞明亮闲适舒缓能让人放松心情的地方么?建成这副模样是想锻炼学生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么?究竟是谁设计的图书馆……他难道不怕有人失足摔死在这里么?萧凛认为设计图书馆跟建造神学院石阶的肯定是同一个人,以让学生摔死为己任而不懈努力的混蛋。 不过抱怨归抱怨……萧凛不能杵在门口杵一晚上,他得找个能安身的地方,萧凛踏上第一级台阶,用力踩踩试了试是否牢固,地板就只是薄薄的一层铁皮……萧凛真怀疑它能否承受得住自己的重量。 萧凛扶着栏杆一步步地上升,这里光线过于昏暗,他不知道图书馆里是否还有其他人,对面只能看到每隔一段月光石的小小光圈,光线里各种各样的书脊各种各样的字迹,远远看去这些光就像残烛一样微弱。 萧凛探头,地面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他脚下黑漆漆一片,连萧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位置有多高。萧凛手轻抚在书脊上,这些书上落满了灰尘,不知道有多少个年头没有被人碰过,望着无边无际的书山,萧凛开始认识到神学院的底蕴究竟有多惊人。 萧凛坐下来叹了口气,靠坐在书架上呆呆望着头顶,那些昏暗的光在黑暗深处闪烁,萧凛没来由地感觉自己其实置身在牢笼里,四面都是高墙,那些书堆积如山高耸在他面前有迎面倒下的压迫感,萧凛挪了挪位置,突然什么东西被他撞到落在走廊上。 萧凛一愣,低头看着那本安安静静躺在自己面前的书,暗红色封面的大部头,落满灰尘。 萧凛伸手把书捡起来,轻轻拂去灰尘。这本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页发黄,厚实的封面镶着斑驳脱落的金边,萧凛将书翻过来扶正,封面上只有两个字《猎魔》。 萧凛怔怔,难道图书馆里还有神魔志异之类的怪谈?他有些好奇,反正自己闲来无事,不如随意看看打发时间。 萧凛盘膝坐在走廊上,将书摊开在腿上,翻开第一页。 这本书没有标明作者,第一页一片空白,萧凛从上看到下也没发现一个字……萧凛准备翻开下一页,突然一怔。 纸面右下角一个模糊的大拇指印,萧凛一开始没有发现是因为他的拇指刚好压在那个位置,挡住了自己的视线,萧凛怔怔,抬起手又在纸上按了按,毫无痕迹。 看来这个指印不是自己的……萧凛伸出手指比了比,差不多大的暗红色指印,萧凛盯着那个拇指印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不知道是谁留在这里的手印,萧凛摇了摇头,他很看不惯这样的行为……彻头彻尾的破坏公物,翻看图书馆中的藏书竟然不洗手,在纸面上留下这样明显的痕迹,居然还是暗红色……萧凛不愿意在这一页多停留,那个指印看久了心底有些发憷。 萧凛翻到下一页,愣住了。 第二页还是空无一字,但让萧凛惊讶的是纸面上赫然一个暗红的手印!这是一个完整的右手印记,就像是谁故意将手按在了这本书上,萧凛突然意识到这些印记或许不是哪个不讲公德的人不小心留下的…… 萧凛猛地将书合上,靠坐在书架上喘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书,想把这本古怪的书放回去,但注视着封面上两个烫金的字,萧凛又移不开目光。 开头两页把萧凛吓住了,他的手盖在书上,萧凛发觉这本书散发着让人欲罢不能的诡异吸引力,他顿了顿又忍不住翻开了封面,萧凛暗骂自己一声手贱低头开始看书。 ; 第七十一章 序言 萧凛跳过前两页,他不敢再看那两个诡异的手印,就像是谁沾了满手的鲜血按在了纸上,手掌纹路甚至都清晰可见。第三页终于出现字迹,一张白纸,两个大字,“猎魔”。 萧凛看愣了,他突然发觉这才应该是真正的第一页,这本书的内容从这里才开始……那前面的两页是做什么的?会有谁在最开始的两页留白?萧凛隐隐感觉这本书的不同寻常,因为那两页空白……好像就是专门为手印留下的。 莫名的寒意顺着他的脊背向上攀爬,萧凛环顾四周,图书馆内还是阴阴测测,这里的气氛让萧凛不安。萧凛坐在月光石下,借着光翻开下一页。 这本《猎魔》没有标注作者但有序言,萧凛注意到这本书居然是手稿,并非雕版印刷,有人用蝇头小楷在纸上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写下序言。这些字很不好认,萧凛曾经见过这些看起来陌生的文字,在人界的古董行里……萧凛记不清是在哪儿的古董行,他在进入神学院之前的记忆非常模糊,萧凛隐隐约约知道自己见过它们,古人曾在青铜器上镌刻这些繁杂晦涩的文字,那些古老的器具出土后大多锈蚀殆尽,字迹残缺不全,但有人能辨认出来。 萧凛也听说过,他当作故事来听。精通古文的先生们曾经研究过那些古董上的稀有文字,最终得出的结论却荒诞至极。千年前的古人们在他们喝酒的杯盏上用洋洋洒洒大片的古文记录了一场灭世的灾难,苍白的文字描述了天崩地裂的末日。 最终人们放弃了对那些文字的解读,他们认为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萧凛也觉得荒诞至极,但他现在又看见了这些字,还是在神学院的图书馆里。 序言是一个人的自述,这本书年岁太大纸页已经开始发黄,有些地方甚至残缺不全,萧凛没能看完序言的全部内容。合上书萧凛脑中轰轰作响,一片空白。 “乾元十三年,始作一书,至十六年收笔,历三载终成,了却夙愿。” 萧凛意识到这个写序言的人就是作者,而这篇序言其实是在成书之后才加上去的,说起来应该算是后记。 “成书在即方立序,源余念千载后世人若得见,恐错认神魔怪谈付之一笑,故留文以鉴明。” “鄙人一介武夫,粗鄙之人胸无点墨,执笔重千斤,但遍观天下能作此书者再无二人。非吾狂妄,实乃书圣已逝,棋圣失踪,盗圣化凡,画圣归隐,八贤者尽皆避世,或失散或陨落,再无人可叙当年一役。” “吾谨以此书祭师长,奠好友,明当世,警后人。在此立序以正视听,望后世人切不可忘此劫,以作应预,切记切记!” 序言到这里就中断了,后半截纸面被拦腰截断,萧凛能看出老鼠的齿痕。他看懂了这个作者在说什么,但对他话里的内容并不明白。萧凛知道自己是个极其无知的人,对仙界的事一窍不通,但他希望能在接下来的内容里找到线索。 萧凛小心翼翼地翻过下一页,正文的字显然不同于序言,狂乱潦草龙飞凤舞,萧凛有些佩服作者,这样复杂的古文字居然也能写得行云流水。萧凛一个一个字地辨认,那些古怪的文字在他眼中开始扭曲跳动,它们从圆变成方从方变成圆,一个个脱离纸面在书上排成队列,萧凛看着它们在眼前毫无规律地蹦跳狂躁不安,像蛇一样盘绕又像蚂蚁一样化作一盘散沙,这些字仿佛在跳什么狂乱疯癫的奇怪舞蹈,萧凛摇了摇头,视线开始模糊起来,黑暗如潮水般涌上来。 萧凛坐在门口,从清晨坐到正午,空中弥漫着淡淡的豆腐香味。 萧凛撑着头,望着对门的老大爷在店铺里外忙碌。 又是平淡的一天啊……萧凛仰头望天,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十五年,每天早上对门的老大爷准时会在店铺里卖他的豆腐,天上的云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有时碰上坏天气雨水在门口汇成小溪……但日子都会过去,太阳明天照常升起。 萧凛摇了摇头,他没时间发呆胡思乱想,该去上山砍柴了……否则今天的饭就没着落了。 十五岁的少年拍拍手,起身。 捆好倚在门边的柴被撞倒了。 萧凛看着木柴,一愣。 他不记得自己今天砍过柴……这捆柴是哪儿来的……是昨天砍的?自己怎么毫无印象……萧凛低头打量自己……难道自己老了?不会吧……他才刚刚十五岁。 萧凛愣了愣,挑起担子,他不知道这捆柴从哪儿来,但这不妨碍他挑到集市上去卖了换米钱。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老张在街头住了三十多年也卖了三十多年的豆腐,时间长到屋檐上的雨水把店铺的石阶滴穿了,他从当年的小张变成了老张,他是这条街最老的住户,看惯了风风雨雨的老人,看着萧凛搬进来。 这个看着萧凛长大的老人很熟悉对门的孤儿,这个孤零零的黑发少年总是一身粗麻布,每天早上出门砍柴路过他的豆腐店铺时会对着他笑笑,中午挑着柴回来路过他的豆腐店铺时也会对着他笑笑,老人也笑笑,笑容同样平淡,这是两个老邻居许多年来的招呼,两人都习以为常。 老张很喜欢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从不跟临街那些小子们一起疯……没事的时候他会坐在门槛上仰头望着天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老张自己都不知道这孩子在干什么。 偶尔会对上那孩子的眼睛……一双澄澈漆黑的眸子。 老张抬起头,萧凛挑着柴从他门前走过,老人挥挥手笑了笑。 少年也笑笑。 这里是沧州府。 中土北部首屈一指的大城,烟柳繁华之地,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每天都有不同的故事上演,有人在这里生有人在这里死,但在萧凛眼中繁华早化作平淡,他见过官老爷过道清场随从跟班浩浩荡荡,见过醉鬼在街上闹事被街坊邻里围住痛打,见过风流才子吟诗作对见过风尘女子哭哭啼啼,什么都见过,见怪不怪。 沧州的大街,官府衙门从这儿过商贾马队也从这儿过,迎亲的队伍从这儿过送葬的队伍也从这儿过,春节的鞭炮从这儿过元宵的龙灯也从这儿过,但萧凛只是待在集市角落里卖他的柴,默默地等着顾客上门,任凭灯红酒绿照亮了那张年轻的脸。 萧凛看着地上的柴,他着实记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砍的这捆柴,这捆柴突然出现在这里,让他感到莫名的焦虑。 萧凛抄着手靠在墙壁上低着头,青苔在砖缝里攀爬,向墙上蔓延。 “嗒。”木棍杵在地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很清脆。 有客人来了……萧凛抬头,微微一怔。 他上下打量来人,这个人看起来着实不是来买柴的。 一个老人站在他的面前,须发皆白,拄着木棍,挂着幡子,背着包袱,一身道袍。 一个江湖术士……走街串巷为人算命骗吃骗喝。 这种人满沧州都是。 “这柴怎么卖?”老人问。 萧凛一怔,“三文钱。” “我没有钱。”老人摇摇头。 “哦。”萧凛点点头,他没见过没钱来买柴的人,但沧州这么大……什么样的人都有。 “我可以用东西换。” “用什么换?” “帮你算一次命……”老人指指地上的柴,“换这捆柴。” 萧凛抬起头,老人站在他面前,拄着木棍,幡子上是“仙人指路”,他看起来很老,脸上饱经风霜爬满皱纹,但精神矍铄。萧凛从没见过这个人,但他没来由地感到熟悉……萧凛看着老人的眼睛,老人的目光如水般平静。 萧凛低头看木柴,又抬头看老人,然后摇了摇头。 “不换。” “帮你算两次命……换这捆木柴。”老人竖起两根手指。 萧凛摇头。 老人缓缓竖起三根手指。 萧凛摇头。 老人怔了怔,竖起四根手指。 萧凛摇头。 老人最后将手掌张开。 萧凛仍旧摇头。 “为什么?”老人一愣,“这捆柴怎么值钱么?” “我要吃饭……”萧凛指了指地上的柴,“我需要用它来换饭钱啊……算命不能当饭吃。” 老人愣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萧凛,怔了怔,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对……对……人总得吃饭啊。”老人拍了拍萧凛的肩膀,笑,“说的对啊……先要有命才有算命。” 萧凛愣愣地看着他,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老糊涂了。 老人大笑着转身汇入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群,萧凛能望见他挥动的手。 “我还会再回来的……” ; 第七十二章 大军赴会 校医院中乱作一团,椴薇和张峰分头搜遍了周边的山林几乎掘地三尺,最终无功而返。 萧凛人间蒸发了。 不过是从校医院到四号寝室楼这样短的距离,椴薇甚至把路上每一块石板都翻了过来,张峰问遍了路上碰到的所有人,但没有人看到有个麻衣少年曾从附近经过,好像萧凛从来就不曾走上过这条路。 仁心当时正在大厅里沏茶,张峰急急忙忙火急火燎地冲进门大喊萧凛不见了,女孩手一抖茶壶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张峰坐在门槛上,双手揪着头发愁眉苦脸。 “这怎么可能……班长消失了?” 确实是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椴薇张峰扩大搜寻范围,但让他们吃惊的是四周根本没有任何萧凛的踪迹,椴薇曾沿着小路在周边树林中仔细探查环境,但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仿佛萧凛走出校医院就凭空消失了。 没有人接话,仁心坐在轮椅上低垂眼帘,脚下是大片茶渍,她有些发呆……萧凛又出事了。 严大夫不是说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么?那为什么萧凛这么倒霉呢……他上次遭到刺杀仁心真是吓坏了,好在萧凛命大被饮冰箭正中心脏也挺了下来,仁心虽然讶异于这件事超出常理,但她当时又惊又喜,哪管这种细枝末节? 在仁心心里,萧凛本身就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他与自己认识的第一天就带着自己闯进了四象幻境,还打败了神阙和王坤,后来又被千年不收徒的老怪物石人收为学生……仁心觉得萧凛真是太厉害了,这世上除了严大夫和薇姐,就算萧凛最厉害。 但她又不可抑制地揪起心……萧凛消失了,难道又遭到了别人的暗算?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想要萧凛的命呢? 仁心轻轻握紧拳头,这个十五岁的女孩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弱小和无力,别人都在四处奔走寻找萧凛,她却只能待在轮椅上连校医院的门都出不去。 田物靠墙而立,神色平静,他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 椴薇抄着手倚在树干上,她抬起头仰望,浓密的针叶间透出阳光有些刺眼。 她在思考,萧凛绝对出事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她居然找不到丝毫线索,这才是让椴薇真正吃惊的,她不相信有人在出手掳走萧凛之后能不留下任何痕迹……别说凶手的痕迹,就连萧凛也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她低头看脚下的地面,这条小路直通校医院,校医院三面环山这是唯一的出路,但这条路上深深浅浅只有两个人的脚印,那些步子迈得极大深深陷进泥中的是张峰的脚印,步子小些压痕均匀的是自己的足迹……萧凛明明也从这条路上经过,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这是怎么回事……萧凛难道飞了不成? 神学院中禁止飞行,这是校规也是事实,没有人能在神学院里飞来飞去,神学院方圆数百里的庞大地界被人施加了禁制,这个大到惊人的禁制把所有人束缚在地面上,无论你有多高的修为,也只能顺着漫山遍野的石阶老老实实地走路。 且不说萧凛本身只是个凡人毫无修为根本没有能力飞行,就算有人真把他掳走了,也不可能抵抗学院中的禁制,他只能顺着这条路逃跑。 椴薇挠了挠脑袋,凡事只要和萧凛扯上关系就会变得极其麻烦……她必须要尽快找到萧凛,对方显然来者不善,再拖下去后果只怕不堪设想,刺杀已有前车之鉴,她不能再指望萧凛的运气。 椴薇返回校医院,一把推开大门,眼见众人垂头丧气神情沮丧,当即心头火起。 “都哭丧着脸干什么?萧凛还没死呢!” 张峰仁心眼睛都一亮,田物微微一怔,偏头看看椴薇。 “薇姐……你找到线索了?” “椴薇姑娘……你……” “没有。”椴薇挥挥手,“但你们就这样坐在这里叹气,他不死也死了……去把龙江商会的人叫过来,我要把整座神学院翻个边!” 龙江商会的人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会长大人又出事了……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各有各的问题,杨春响毕鑫建也有很大的麻烦。 龙江商会大殿被打扫得极其干净,龙江商会成立以来这里大概也没这么整洁过,就连屋顶房梁上的蛛网都被专人清扫干净。地毯全部换新,水墨屏风环绕层叠地安置把外界的视线全部挡住,四角是青铜香炉,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幽香。 杨春响毕鑫建两人同样一身白衣一尘不染,端端正正地坐在坐垫上,面前摆着檀木文案,文案上摆着紫砂茶具,里面都是上好的茶,云雾萦绕水汽升腾幽香弥漫,这是杨春响压箱底的好货,藏了大半年没舍得拿出来,今天全部端出来奉客。 毕鑫建低头盯着面前的文案,紫檀木的老古董,毕鑫建用来彰显自己的品味,往常摆出来必引发一片惊叹,但他现在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完全无视了这一切用指甲在自己珍贵的紫檀木上无聊地画道道打发时间,摩擦声尖利刺耳,毕鑫建浑身都在微微抽搐。 杨春响表情僵硬,他看着对方牛嚼牡丹抓起茶壶咕咚咕咚一通乱灌,完了擦擦嘴对杨春响引以为傲的好茶发表评价:太少了不解渴。 毕鑫建杨春响开始觉得自己迎客的方式完全是个错误……对待这种大老粗就应该在外面摆一大摊子烤肉,一群人打着赤膊一起烟熏火燎哈哈大笑拼命灌酒,说不定他还会夸你豪气,你精心布置选用高级家具端出好茶招待,他只会把茶杯一丢说喝的什么破玩意润嗓子都不够。 胤龙开始在面前的低案上刻下第二十道划痕,心说这龙江商会难道穷到这种地步?他奉命打前锋前来探查情况,本以为对方既然迎接自己那肯定要有迎接的样子,起码也得摆出宴席奉上好酒吧?大家一起吃吃喝喝联络感情,谁知他进门才发现这里即无肉亦无酒,只有一堆上面不知道鬼画糊些什么的白纸门摆来摆去,胤龙费了老大的劲才让自己避开了这些轻薄的玩意成功进入大殿,他觉得闯军阵都没这么困难……胤龙觉得自己来这里是个错误。 杨春响毕鑫建也觉得对方来这里是个错误……他们提前得到消息,妖族公主绛芸今日要来拜访龙江商会,连忙命人把大殿整理一新什么好东西都搬了出来,只等对方上门,谁知左等右等望眼欲穿盼来不是那个身材娇小黑发如瀑的漂亮少女,而是身高八尺面如蟹壳的昂藏大汉。 杨春响毕鑫建如遭五雷轰顶,好比新郎官看见迎亲的轿子里出来的不是新娘而是丈母娘。 胤龙暗暗叹气……小公主怎么还没到啊……这鬼地方逼仄得让人烦闷,那些破纸门左一张右一张让他连个懒腰都没法伸。但谁让他是小公主的贴身保镖呢……绛芸要去什么地方,他必须要提前来看看环境确保安全。 这一切的缘由都是那个可恶的白衣人,胤龙杨春响毕鑫建都恨透了那个不知道从哪里的白衣人……居然让妖族的小公主给看上了,要不然哪来这么多麻烦事? 胤龙闷头喝茶,自从上次绛芸偷跑出来被少主发现,神阙明白原委后震怒,差点就对绛芸下了禁足令,这件事在妖族内部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居然胆敢引诱妖族的明珠,是可忍孰不可忍,从此一切穿白衣服的人成为妖族公敌。 不过少主到底心软,绛芸撒两个娇神阙就松口了……绛芸抓住机会提出要来龙江商会,所以才有这么一出。不过神阙要求绛芸不允许私自外出,必须要有人陪同。 神阙口中的有人陪同可不是胤龙陪着…… 门外突然响起炮声,龙江商会刻意塑造的宁静氛围被打破,嘈杂的人声远远传来,看来来的是一支大部队。 紧接着杨春响毕鑫建的脸色变了,他们听到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看来前来赴会的不仅仅是一支大部队,还是一支军队。 这是做好了公主一声令下就把龙江商会拆掉的准备么? 有人高声唱名,声音穿过嘈杂的噪音回荡在大殿里。 “绛芸公主到——” ; 第七十三章 女王与公主 杨春响毕鑫建心头齐齐一震,正主总算来了。 胤龙也长出了一口气,小姐总算到了……他趁着对面两人没注意端起茶杯把嘴里的茶叶吐了进去,这些被嚼烂的茶叶被他含在嘴里大半天一直没敢吐……胤龙觉得在这种严肃正式的外交场合当面吐掉主人准备的食物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虽然他一直都不知道这些茶叶究竟有什么可吃的,但作为妖族的特使,胤龙代表的是整个妖族,他必须保持与对方相称的严谨态度。 三人收拾好茶具,起身出门迎接。 浩浩荡荡的大军已经开到了龙江商会山门前,杨春响毕鑫建一左一右立于大门之前,暗暗惊叹妖族的强大,放眼望去山道石阶之上队伍蜿蜒曲折,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护卫们一身漆黑背负刀剑暗藏在周边的山林中,戴着面罩视线四下扫视,仿佛鹰隼。 四周又重新归于寂静,气氛肃杀。 龙江商会的部员们分立台阶两边,杨春响毕鑫建两位副会长站在台阶前,望着山道上的香车渐渐开近。 沉香木的车厢,四柱浮雕流云纹饰,四角挂着金色流苏,四面悬着青丝幔帐,优雅精致,正是女儿家出门时乘坐的小车,它在青石板铺成的小道上平稳地前行,车轮嘎吱嘎吱地轻响,悠悠的车轮声在寂静的山间回荡。 毕鑫建看呆了……到底是妖族的公主,他那引以为傲的紫檀木古董家具在这辆车面前根本一文不值,这通体沉香木的车厢卖了只怕能把龙江商会的整座大殿给买下来。 杨春响同样看呆了……他看的是拉车的马,四匹白马并列,踢踢踏踏地走,浑身洁白上下一尘不染,更不似凡俗马匹哼哧哼哧汗流浃背,拉车的马没有戴辔头,车上没有车夫,更无人赶马,四匹白马乖乖地顺着道路前行脚步一致,昂首挺胸眼中透着灵气。 “龙马……居然是龙马啊……” “沉香木……沉香木!” 两人同样激动万分,两位龙江商会的副会长被妖族一辆车折服了,瞬间化作刚刚进城的乡下人,看什么都稀奇。 马车缓缓停在台阶前,一只白生生的纤手轻轻掀开门帘。 杨春响毕鑫建躬身行礼,“龙江商会恭迎绛芸小姐。” 胤龙上前伸手扶着女孩下车,华服少女右手提着裙摆左手交给胤龙,环佩玉簪叮叮当当地轻响,她站在车前微微躬身,“绛芸见过两位会长。” 杨春响毕鑫建抬头都愣住了,这还是前不久见过的那个活泼女孩?少女一身白色的厚重华服,金线刺绣着大片的牡丹花,华贵不失典雅,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高挽起云髻,金玉发簪极尽精致,她额头上一点朱砂,洁白的脖颈如天鹅般优雅,手腕上用红丝绦系着羊脂玉佩,环佩在微风中轻响……少女绷着脸面无表情,高高在上双目平视前方没有看任何人,逼人的贵族气势几乎让杨春响毕鑫建透不过气来……这真是那个曾经偷偷跑出来找男人的小公主绛芸?这根本就是女王大人吧? 绛芸一言不发地上前与两位呆滞的副会长擦肩而过,踏上台阶。 杨春响毕鑫建连忙跟上,暗地里对视一眼,心说我命休矣啊……绛芸为什么会屈尊降贵莅临龙江商会每个人都清楚,但最大的问题在于……杨春响和毕鑫建根本就没有找到那个白衣人。 这段时间两位副会长几乎让龙江商会中的所有男性穿上白衣从自己面前走过,连后厨做饭的伙夫都没放过,龙江商会变成了选秀大赛,两人每天看着各种各样的男人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心理压力之大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外界甚至风传杨春响和毕鑫建两位副会长有断袖之癖,这是在挑选男宠。 杨春响和毕鑫建顶着莫大的心理和舆论压力看男人……精神境界之高堪称大无畏,他们不抛弃不放弃坚持不懈持之以恒,哪怕看到两眼血红精神衰弱都不肯轻言放弃,一直都抱着这样的希望:那个神秘的白衣人绝对就在这些人当中。 但两人最终还是崩溃了,杨春响毕鑫建看尽了商会男人,最后一个是后院劈柴的,又矮又胖又黑又丑,如果绛芸的审美观没有问题,她想必不会看上那样的人。 毕鑫建彻底绝望了……他准备通报会长,龙江商会从此关门大吉,与其被妖族碾压蹂躏不如自决以保最后的尊严。 杨春响拦住毕鑫建,这么多年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不能毁在他们这一代人手中!于是两人彻夜长谈连夜密谋,结合双方特点预估战局走势定下最终对策……欺负小姑娘心软! 依据两人所见的绛芸,那根本就是个涉世未深不知江湖风雨人心险恶象牙塔里长大的小公主,两个大男人毫无负罪感地桀桀怪笑着要对小姑娘伸出罪恶之手……他们仗着一张厚脸皮一身流氓气以及小姑娘的善良柔弱准备双手一摊,说没有就没有要人没有要命一条! 但看现在绛芸这架势,他们要是敢要人没有要命一条,绛芸挥手就能把龙江商会给拆了。 绛芸在坐垫上坐下,茶与桌案已经换新,胤龙站在她的身后。 杨春响毕鑫建硬着头皮坐在她对面,他们才是主人,但在这个屏风围成的狭小空间中充斥着女王的强大气场,两个主人畏畏缩缩坐以待毙。 少女轻轻吐了口气。 两人心脏一缩,对方要出招了! 女孩轻轻探头四下望了望,轻声问:“外面看不到里面吧?” 杨春响毕鑫建一愣,这是什么发展?接下来难道不应该是暴风骤雨般的责难或者近乎窒息般的沉默么?然后起身一脚踢翻茶案怒斥两个废物都给我匍匐在你们的女王大人脚下! 两位副会长不明所以,呆呆地点了点头。 “这就好办。”女孩眨了眨眼睛,双眸中又透出小鹿般的狡黠,这个少女重新活泛起来,就像脱离笼子的小猫。 她伸手开始解衣带。 杨春响毕鑫建惊呆了,甚至没来得及出手阻止……事情的发展不仅超乎想象脱离掌控,这根本就已经在向着不归路上一路狂奔起来了啊啊啊啊!你在干什么啊啊啊啊啊……宽衣解带这种事难道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么?你不食人间烟火到了这种程度么?你哥哥没教你不能在人前随便脱衣服么? 杨春响毕鑫建冷汗如注,脑中一片混乱,他们思考是不是得赶紧避嫌,如果自己万一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让神阙知道了……自己绝对会被整个妖族追杀到天涯海角。 绛芸松开腰带,轻灵地从厚重的华服中跳了出来,她一身月白色衣裙,这不是中衣,看来小姑娘早就做好了准备,她在外套中再穿了一身衣服,只等着在个无人能看见的地方脱掉那些又厚又重的累赘。 杨春响毕鑫建松了口气,心说大小姐你下次再玩这种高难度高危险工作可否吱会我们这些人一声?我们可不想被你哥哥挖了眼睛。 绛芸把脱下的衣服叠好,然后解下发饰,流瀑般的长发垂落下来,她把玉簪咬在嘴里,伸手把奇长的黑发理顺。 做完这一切,绛芸才安安静静地重新做好,她在半柱香的时间内从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女王大人重新变回了古灵精怪的小公主,动作娴熟手法老练,看来她经验丰富,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干了。 “舒服多了……”绛芸轻轻出了口气,撇了撇嘴,“哥哥老让我穿着这些衣服出门,有重又厚,难受死了。” 杨春响毕鑫建亲眼见证了一个奇迹,小公主摆脱了兄长和族群施加在她身上的束缚枷锁,又重新变回那个莽莽撞撞闯进龙江商会的朴素女孩,只身着轻薄的月白衣裙坐在他们面前。 那些华贵的装饰品被绛芸整整齐齐地安置在一边,这些是公主的身份象征,却被女孩毫无留恋地抛弃了。 “怎么样?”绛芸绽放出笑容,让整座大殿都明亮起来,“那个人你们找到了么?” ; 第七十四章 生在帝王家 杨春响毕鑫建咯噔一下,心说该来的还是来了……一切按计划行事!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杨春响开始酝酿,他坐在桌案后,眨巴眨巴眼睛,眼泪汪汪。 绛芸愣愣地端着紫砂茶杯。 杨春响积蓄已久的情绪爆发出来,嚎啕大哭呼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泪。 绛芸吓了一跳,手一抖险些把茶水洒出来。她是来做客的,如今主人居然在自己面前大哭起来……莫非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小姑娘有些手足无措,越想越不安。 毕鑫建坐在一旁低着头沉默,神情憔悴满脸灰败。 “毕会长……杨会长他这是……怎么了?”绛芸小心翼翼地问。 毕鑫建心中暗暗高兴,计划的第一步目标达成,小公主成功上钩!嘴上却重重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开始诉苦。 “绛芸小姐……您生于妖族,自小养尊处优,不能理解我们这些下等人的苦楚。”毕鑫建摇了摇头,“不说也罢。” 绛芸有些发愣,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哥哥说过,别人的家事要少管,不知道这是不是两位副会长的家事呢……自己这么追问是不是不太礼貌? 两人暗自观察女孩的表情,见绛芸犹犹豫豫想要退缩不愿多管闲事,心道不妙……毕鑫建一只手藏在衣服底下,在杨春响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记。 杨春响一颤,趴在矮桌上放声大哭,死去活来浑身发抖,暗骂毕鑫建这个二百五下手真不知轻重,疼死我了…… “两位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见杨春响哭得无比伤心,绛芸也顾不上什么别人家事,“绛芸如果帮得上忙,我一定尽力。” 计划第二目标成功达成!两人心里一喜。小公主果然不谙世事,被诱骗至此……啊哈哈哈哈哈…… “绛芸小姐宅心仁厚,好意我们心领了……您其实大可不必过问此事。” 欲迎还拒,起码还得象征性地拒绝一下嘛,要不然怎么看得出来诚心?和毕鑫建这种在演武场摸爬滚打走南闯北多年的老狐狸比起来,涉世未深初出茅庐的小公主道行还是差得太远。 “两位会长请讲。”绛芸坐直身子,双手置于膝盖上,神情很认真。 啊哈哈哈哈哈……两位副会长心中大笑,小姑娘自己都同意了,怪大叔们终于可以桀桀怪笑着干他们想干的事了,两位副会长毫无任何心理负担和道德与良心的下限,下限是用来干什么的?用来击穿的嘛!能在龙江商会这种地方混到这种地位,厚颜无耻之学上的造诣两人堪称深不可测。 “老杨啊……”毕鑫建拍了拍杨春响的肩膀,把手帕递给他,“你看绛芸小姐都发话了,我们也不好隐瞒……” 杨春响接过手帕抹泪,两只眼睛红肿,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绛芸小姐……自从上次一别……”毕鑫建说,“您的叮嘱我们谨记在心,我们发动商会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寻找白衣人。” “找到了么?”绛芸双眼一亮。 毕鑫建杨春响对视一眼,都缓缓摇头。 “我们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立即召集商会中的所有男人,依次对比鉴别……我们从早上找到晚上,又从晚上找到天亮,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杨春响接着说,“我们同时又委派部员外出寻找,毕副会长甚至亲自在半夜蹲守在四号楼前观察出入人群,竟被人认做色狼,一阵喊打好不容易才逃回来。” 毕鑫建撇过头去,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商会部员们也怨声载道,他们纷纷指责我们滥用职权行事随意,如今的龙江商会人心离散……再不复当年盛况,眼看着这祖上传下的基业就要砸在我们手中了啊!”杨春响越说越伤心,声泪俱下无比凄惨。 “如今外界甚至有流言蜚语,传言我们有断袖之癖……”毕鑫建哀叹,“这叫我们今后有何面目在世上立足啊?” 绛芸听呆了,她不知道这短短数日不见,龙江商会的境况居然已经陷入这样的绝境,而且究其根源,居然是因为自己当初提出的要求?绛芸没想到自己随随便便一句请求,居然让这么多人因此受累。 “罢了罢了……我们还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我们又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毕鑫建情绪低落,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卷麻绳,“不如出门自挂东南枝,一死以谢天下。” “同去……同去。”杨春响摇头晃脑,拍拍衣服准备跟着一起去上吊。 绛芸惊呆了,一双杏仁大眼瞪圆了,张着小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眼看着事态发展得越来越严重,这两人生无可恋已经开始寻死了,竟然连绳子都准备好了……连忙出声阻止,再这么下去她恐怕就能看见两个吊死鬼直挺挺地挂在房梁上 “等等……两位副会长。”绛芸拉住杨春响毕鑫建,“此事两位副会长不必自责,都是绛芸的错。” “不敢不敢……”杨春响毕鑫建摇头,“绛芸小姐何错之有?是我们办事不力,未能帮绛芸小姐找到白衣人……” “绛芸一时冲动,竟让两位副会长遭此磨难,实在是我的错。”绛芸低头道歉,双手紧紧揪住裙摆,“希望两位副会长千万不要轻生,生命之贵,人命可关天。” “那么……找白衣人……”两人还有些踌躇。 “不必再找了……”绛芸摇摇头,“绛芸一个无理要求竟让贵商会陷入如此境地……我……我……” 女孩有些急,她一时半会找不到什么补偿,低着头怔怔地落下泪来。 不好……过头了!杨春响毕鑫建一惊,他们为了博取同情心只顾渲染凄惨气氛,谁知小公主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如果让神阙知道他妹妹在这里受了委屈,那同样是死路一条。 “绛芸小姐,您不必因此自责……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杨春响毕鑫建打哈哈,既然计划成功,目的已经达到,他们再没有必要装可怜,“让它过去吧。” 绛芸抬起头,双眼还有些泛红,“你们……不怪我么?” “不怪不怪绝对不怪……”两人摇头,开什么玩笑,他们哪里敢责怪妖族的小公主,绛芸没追究这两个废物无能就谢天谢地了。 绛芸觉得自己被他们原谅了,破涕为笑,“我今天拜访的目的其实也是为了通知两位会长,你们不必再帮我找人了。” 诶?两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哥哥责怪我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他让我来登门道歉。”绛芸低着头声如蚊吶。 哈?你是来道歉的……不是来收租的?这么说那些彻夜长谈连夜密谋他们不惜抛弃会长的尊严一再击穿自己道德与伦理的底限营造悲戚气氛逼出眼泪装可怜……都是在自娱自乐?杨春响毕鑫建从头到脚彻底石化,脑中轰轰作响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这就好比他们兴高采烈兴致高涨地搭台演了一出大戏,结果表演完了观众问他们正剧怎么还没上呢?亏他们还以为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其实根本就被认为是来打酱油的了吧? 绛芸沉默下来,她的心情其实同样低落,她还是第一次见哥哥发那么大的火,神阙向来宠溺她,但这次妖族少主雷霆震怒,把整座神学院中的妖族都吓住了,绛芸此前经常偷跑出来,也没见过神阙发过脾气。 但她上次出来找白衣人,神阙就差没动手了,绛芸被禁足在她的房间,神阙派人严加看守,这位妖族少主清空了大殿里的所有人,一个人坐在大殿中央生闷气。 绛芸隐隐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第一次很讨厌“公主”这个身份,外人只见她的无限风光和尊贵,但生在帝王家的深深无奈又有人几人能体会? ; 第七十五章 都是老流氓,装什么哲学家 杨春响毕鑫建站在台阶前躬身,“恭送绛芸小姐。” 绛芸微微一笑,也轻轻躬身回礼。 “多谢二位会长招待,若有机会,绛芸日后再登门拜访。” 少女转身上车,侍者为她掀开车帘。 绛芸最后偏头看了两人一眼,虽然她在人前保持面无表情冷漠高贵,不过眼中又流露出瞬时的俏皮,然后弯腰钻进车厢,放下车帘。 小车重新开动,四匹白马重重地打了个响鼻,车轮缓缓转动,立于道路两旁的黑衣侍卫依次转身跟在车后,一切寂静无声,人流一路渐渐远去。 杨春响望着妖族队伍在山路上弯弯绕绕,那辆沉香木小车在苍翠的丛林间化作一个小点,长出了口气。 “总算是结束了。” 毕鑫建怔忡,也点点头。 “是啊……总算结束了。妖族尊贵的小公主,本就不该来这种地方。” 杨春响脑中又浮现出刚刚那个华服少女的影子,轻轻叹了口气。 “妖族的公主诶……看看这势力,出门马车代步大队人马前呼后拥,对我们这种人来说真是可望不可即……” 毕鑫建偏头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很羡慕?” “当然羡慕啊……”杨春响点头,“如果我有这种权势和地位,也不必逢人笑脸相迎卑躬屈膝遇事让三分。” “没什么好羡慕的。”毕鑫建摇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生在帝王家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事。” “为什么?”杨春响愕然。 “你知道她那身衣服有多重么?”毕鑫建问,“毕竟被寄托了一族复兴的希望,这样的重担又岂是一两个人能承受得起的?从他们站在那个位置开始就已经被逼上了绝路,无论面前是什么,纵然身陷地狱背负千古骂名,他们也只能前进,因为背后是成千上万的子民啊……哪里来的退路?你退后就会有人代替你承受那些……作为王者,这是不被允许发生的事。” 杨春响愣愣。 “你只看到了表面的风光,但他们将要遭受的苦难,将远超你的想象……”毕鑫建摇摇头,“甚至连自己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要顾及数千万人,如今妖族式微依附人族,他们将不得不忍受寄人篱下的侮辱,作为领导者他们将成为众矢之的……那种人生你能想象么?” 杨春响微微打了个寒噤,他想起刚刚见过面的小姑娘,难以想象那个年龄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将要背负这样的庞大压力。。 毕鑫建抬起头,远方的妖族队伍转过山路拐角已经看不见了,徒留一片山间空空荡荡。 “所以……你我这样的人最适合待在龙江商会老老实实当我们的副会长,天塌下来有会长他们顶着,平时有人伺候心情不爽了还能欺负欺负新生出气,这样惬意无忧无虑的生活全天下打着灯笼都难找呐。”毕鑫建拍了拍杨春响的肩膀,“王者啊英雄啊那样的遥远人物……都是大坑,我们把命填进去都不够,谁命大谁去填吧。他们负责传奇,我们负责听故事。” 杨春响眨了眨眼睛,“我说老毕,你今天怎么突然哲理起来了?” “我向来哲理好不好?”毕鑫建眉头一挑,嘿嘿笑,“我堂堂毕大会长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毕鑫建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淫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突然没了兴趣开玩笑,这个向来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品味只会吃吃喝喝的龙江商会副会长心里突然涌上来极深的疲惫,他不再说话,慢慢靠着大殿门前的柱子蹲下去,双眼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是啊……为什么就突然哲理起来了呢?”毕鑫建轻声喃喃,背影有些萧索,像夕阳中蹲在田坝上的老农,“人这一辈子都是混吃等死,想再多又有什么用……” 杨春响在他身边坐下来,手搭在毕鑫建的肩膀上,“老伙计,我还以为像你这么没心没肺的人永远不会忧郁。” “我小时候听别人讲八贤者的故事,我听的热血沸腾激动万分,我之前从来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强大那么了不起的人……”毕鑫建说,“所以我发誓也要成为八贤者那样的人……我拼命修炼,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满脑子想着明天自己能不能破境……”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天才天赋异禀,你说一个肯拼命努力的天才,还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呢?所以我一直相信自己能成为八贤者,修炼闲暇时就偷偷默数自己还要多少年能变成那样的人……”毕鑫建笑笑,“直到后来我进了神学院,才发现这里原来都是和我一样的人,他们比我还努力……但仙界的八贤者只有八个人。” 杨春响轻轻捏了捏毕鑫建的肩膀,杨春响只能这样安慰他。 “在这里我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不是绕着我转的,我不是故事的主角。”毕鑫建接着说,“我不过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我只是个普通人……只能和其他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仰望八贤者。” “我的位置,不过只是这个小小商会的会长而已。”毕鑫建说,“你知道我有多羡慕那些人么?他们出生起就注定要惊天动地,他们背负着我们难以想象的宏大宿命,他们的人生精彩纷呈,而我只能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看太阳落山,出门听听他们的故事。” 毕鑫建声音很低沉,杨春响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在演武场敲诈勒索无恶不作无脸皮无底线的老朋友如此忧郁。 “如果有选择的权力,谁愿意待在这里混吃等死?”毕鑫建悠悠说,“但现实太残酷啊……有些人的高度,你穷极一生也无法触摸。” “你错了哦,老伙计。”杨春响仰头靠在柱子上,漫不经心地说。 毕鑫建一愣。 “你自己的命运,如果连你自己都没有权力,那还有谁能决定?”杨春响晃晃头,“只是没有勇气罢了……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啊,理想是个大火坑,我们蹲在坑边上看着不知道多少人跳进去却被烧得渣都不剩,始终不敢下决心踏出那只脚。” 毕鑫建沉默下来。 “有翅膀的始终是少数人啊。”杨春响说,“如果你敢跳,那一刻的身姿未必及不上那些人……但你我都选择坐下来抬头仰望。” 两人都不再说话,他们并排坐在龙江商会的大殿门前,像两个蹲在田坎上萧索落寞的老庄稼汉。 “你也变得哲理起来了。”毕鑫建说。 “我向来哲理好不好?”杨春响得意洋洋,“我杨大会长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两人都大笑起来,都是老流氓,装什么哲学家。 但老流氓也曾经热血,也曾经哲学,也曾经相信自己的伟大。 “走吧……”毕鑫建拍拍屁股起身,“累了,回去休息。” 杨春响点点头,跟着起身,“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可以好好睡个觉了……希望别再有什么麻烦,我可经不起折腾。” 毕鑫建深以为然,近来龙江商会多灾多难命途多舛,各种麻烦接踵而至,两位副会长疲于奔命应付不暇,如今总算全部解决,龙江商会终于可以重回正轨。 突然有人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气还来不及喘匀,通报的消息就让两位副会长想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不好了……副会长,会长失踪了!” ; 第七十六章 竖瞳之眼 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散发着幽幽绿光,漆黑的竖瞳缓缓收缩成一线……这是狼眼么?不像……听沧州府的老猎人说如果被狼盯住了全身上下都会不寒而栗,狼的目光在黑暗中像是刀尖,但这双眼睛显然没有那么阴冷那么锐利……它看着自己,目光更像是……好奇? 只有一种动物看什么都是这种疑惑且好奇的神情……这是猫? 萧凛惊醒,翻身坐起。身边光线昏暗,萧凛的头有些疼,他抚着额头,书从自己的膝盖上滑落在脚边。 萧凛低头目光触及到那本暗红色封面的大部头书,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阳光从数寸见方的狭小窗口中透进来,细细的灰尘在金色的光柱中缓缓旋转,阳光之外的空间仍然昏暗,望不到边际的书墙四面延伸进黑暗中,月光石在书墙之间熠熠生辉,空气中仍然充斥着浓重的书卷和油墨气息,萧凛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这种气味还挺好闻。 这里是神学院图书馆。 萧凛昨天误入此地,缩在这里猫了一夜。 勉强熬过了一夜,萧凛必须要开始早做打算寻求帮助,他抬头看看头顶上层层叠叠的书籍,叹了口气,这里显然许多年未有人打理过,看来在图书馆求助的想法落空了……萧凛在犹豫是否要出去找人,但这里与世隔绝附近荒无人烟,神学院地界方圆数百里,天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跟丹青楼校医院相距多远……他可不希望迷路饿死在半路上。 如今进退两难,萧凛只恨书不能吃。 萧凛轻轻拍拍手中的书,哀叹一声。 头顶上突然传来极细微的“沙沙”声,萧凛非常敏锐地判断出那是脚步声……但他随即又有些奇怪,脚下的栈道走廊是金属制成,脚踩上去“嗵嗵”作响,除非刻意放轻脚步,否则声音不会轻到这种地步,好像只是踩在厚绒地毯上。 更大的问题是……这里怎么会有脚步声? 图书馆显然荒废了多年,大门上都结上了厚厚的蛛网,萧凛注意到脚下地面的积灰上只有自己的脚印,如果这里真的有其他人存在,那他行走必然脚不沾地……但脚不沾地哪来的脚步声? 萧凛后背发麻,他不敢妄动紧紧靠着书架,生怕发出什么声音惊动什么东西,头顶上仍旧一片漆黑,那种细微的连绵不绝仿若巨兽呼吸般的脚步声在图书馆封闭的空间内回荡,被墙壁层层反射。 萧凛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这里莫非闹鬼?萧凛擅长胡思乱想的特长又发挥出来,他设想图书馆会不会就是因为有鬼魂作祟才导致荒废……难道自己头顶上真有什么可怕的怪物隐匿其中,现在天亮了开始觅食了……然后低头看见一只肥羊坐在走廊上。 萧凛屏住呼吸,暗暗叫苦……这里真是图书馆么?没有阳光明媚没有墨宝桌椅设计得像座地牢也就罢了,还在这里养些奇怪的动物算是怎么回事? 萧凛开始思考自己如果作个揖行个礼道个歉说声晚辈无知误入宝地实在抱歉,望前辈放小弟一马小弟日后做牛做马必有厚报……不知道上面那位主能不能放过自己?等等……对方未必听得懂人话…… 萧凛的老寒腿开始犯抽了,这双腿向来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现在是最需要它们的时候,但它们僵在原地只顾发抖。 有东西从天而降准确地砸在萧凛的头顶上,萧凛哎哟一声叫出来。 叫完萧凛心中就一沉,这下完蛋了……对方在上面绕圈迟迟不发起攻击多半是不知道自己的准确位置不知道自己的底细,所以先试探试探,就好比一头老虎突然碰见不认识的东西,比如驴,得先仔细观察试探试探,看看这玩意厉不厉害好不好吃能不能纳入自己的食谱…… 自己这一叫就把什么都暴露了,黔驴好歹还能撅完趵子再技穷,他这头驴除了会叫唤什么都干不了,至于那两只蹄子……这不抖着么。 萧凛偏头瞥见那个从天而降暴露自己位置的不速之客……白白胖胖地仰躺在地上,身体浑圆……别误会,不是张峰被人剥光了丢了下来,他那体重砸下来只怕能把萧凛连带着地板一起砸穿。 是一块馒头。 馒头?萧凛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老虎试探驴,哪有拿馒头试探的?打狗有用肉包子的么? 萧凛还没回过神来,又一块馒头落在他身前。 短暂的寂静之后,头顶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隐匿进黑暗中消失不见。 一切重回正轨,这里又变回只有萧凛一人的图书馆,脚步声自黑暗中出现又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除了他面前的地上多了两个馒头。 “喂!”萧凛抬头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图书馆中环绕回声层层叠叠。他大概也明白了对方其实没有恶意,当然其实也不能排除这两个馒头有毒或者对方抱有先把他养肥了再宰掉的思想……但萧凛下意识地觉得它不是敌人。 因为对方实在太淡然了,淡然到让人不相信他会动手杀人,淡然到让人升不起敌意。萧凛没有见过头顶上的那个生物,两者相隔很远,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出过声,但萧凛心里没来由地升起这样的感觉……对方如果是个人,那么这个人性格想必极其淡泊,只站在高处默默地注视自己,随手丢下两个馒头转身而去,至于自己吃或不吃他不会管……只做手边伸手能做到的事,如果让这种人杀人,他恐怕会懒得动刀吧? 萧凛觉得这是一种轻视,只允许自己影响这个世界,却不允许这个世界影响自己。 其实从那脚步声刚刚出现时萧凛就意识到这一点,那样漫无目的又随意懒散的脚步声萧凛在神学院中还是第一次听到,对方其实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习惯性慢悠悠地散步,路上碰上个没饭吃的流浪汉随手丢两个馒头,接着慢悠悠地散步回去,从头到尾都没有关注过萧凛,所以萧凛没有转身逃跑。 萧凛捡起馒头,吹了吹灰,一口咬下去,随手翻开手边的书,既然燃眉之急已经得到解决,萧凛还是觉得先填饱了肚子再做打算。 暗红色大部头萧凛一直带在身边,这本诡异的书对他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萧凛在窗前盘膝坐下,把书摊开在膝盖上,窗口只有数十寸见方大小,但投射进来的光柱刚好够萧凛看清书上的字迹。 少年一手扶稳书,一手捏着馒头,开始阅读《猎魔》,半张脸在阳光中,被勾勒出清晰柔和的线条。 黑暗中睁开一双幽绿的眼睛,遥遥望着坐在窗前的麻衣少年,竖瞳缓缓收缩。 ; 第七十七章 绝密档案 椴薇一脚踹开教务处的大门,从神学院成立到现在上千年的漫长历史中,大概也只有椴薇这个女魔头敢用脚来开教务处的门。 胡一刀懒洋洋地躺在扶手椅中,双眼放光,他手中是一件瓷器,白底青花的瓷盘,光洁如镜,釉质透明如水,做工极其均匀细致,显然是上好的精品。胡胖子把玩着手上的瓷器,手指顺着盘沿细细抚摸,啧啧赞叹。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大大小小五颜六色堆满了瓷器,任意一件拿出来都是价值极高的上品足以让收藏家们眼红争抢……但胡一刀从来都不是个收藏家。 神学院中任谁都知道胡一刀的怪癖……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胡胖子现在的兴趣爱好是什么……他或许在哪一天突然脑子一抽喜欢上了珠宝玉器,于是命人为他搜集世上的奇珍异宝,第二天看着那些珠光宝气的装饰品又突然觉得那些玩意太俗气不符合自己作为教育者的身份,又让人把这些东西全部送进藏经阁的储物室里眼不见为净。 据不完全统计,胡一刀至今为止喜欢过字画,陶器,刀剑,玉器……如今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全部被丢在了藏经阁里发霉,他又爱上了瓷器。 神学院中的教师们对胡处长骄奢淫逸铺张浪费的生活习惯诟病已久,但奈何他是教务处处长,官大一级压死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公款消费始乱终弃。 不过好在胡一刀从未喜欢过女人,要不然他大概活不到现在。 “谁啊?”胡一刀放下手中的瓷器抬起头,他的兴致被打断心里颇有些不爽,用鼻孔看来人,“这里是教务处!不会敲门么?” “不会!”椴薇进门双手叉腰,也用鼻孔看着他。 两人鼻孔对鼻孔,胡一刀败下阵来。 “小……小薇儿?”胡一刀直起身子,“你找我有事?” “数日不见,胡处长又喜欢上瓷器了?”椴薇冷笑,“真不愧是学院中爱好最广泛的人呐……我问你,萧凛在哪?” 椴薇话锋急转单刀直入,胡胖子一时半会没回过神来,“谁?谁……萧凛?” “就是那个应劫者!”椴薇没好气。 萧凛已经失踪两天,椴薇张峰一干人联同龙江商会的部员们几乎踏遍了神学院的每一座山头,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甚至连学生会和妖族都没放过,椴薇亲自登门找上王坤和神阙……最终得出结论,这次零班班长大人兼龙江商会会长萧凛是真的彻彻底底地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人间蒸发。 石人依旧不管不顾,它杵在教室墙角里,对所有问题都以沉默回答,张峰甚至都开始怀疑这个老怪物是否真的关心自己学生的死活。万般无奈之下,椴薇想到了教务处。 教务处是神学院最高的权力部门,胡一刀手握大权,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胡一刀代表的是神学院。 “应劫者……噢……你说他啊。”胡一刀拍拍脑袋,半晌才想起来学院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他在哪?”椴薇问。 “这……我怎么知道?”胡一刀愣愣,“神学院上万学生,不可能每个人的情况我都清楚……怎么,他失踪了?” “但他的情况你本应清楚。”椴薇一脚踩上胡一刀的办公桌,瞪着眼睛语气激烈,“他是神学院的应劫者,这样重要的身份……是你最应该关注的人!” “这……”胡胖子挠了挠头。 “如果连应劫者你都不管不顾,那你还当什么教务处处长?”椴薇质问。 “我只是最近没怎么看着他而已……” “那你在干什么?”椴薇皱眉。 胡胖子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椴薇低头,看见了满桌的瓷器。 椴薇一阵头晕目眩,她真想抄起面前的青花葫芦瓶一瓶子敲在胖子的脑袋上。 “其实不能全怪我……”胡一刀开始推卸责任,“萧凛本来就是个莫名其妙的人……如今莫名其妙地失踪也不奇怪吧?” “莫名其妙?”椴薇一怔,她是最早和萧凛接触的人之一,甚至连萧凛本人都是椴薇和严大夫捡回来的。她对萧凛相当熟悉,虽然外界把萧凛传得神乎其神,但椴薇非常清楚那小子只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萧凛的应劫者名额可不是我给的。”胡一刀说,“我可没那个权力……” “那是谁给的?”椴薇问,她有些吃惊,她从未仔细思考过萧凛赢得应劫者这件事背后的意义,但按照常理,萧凛确实没有资格夺得这样重要的身份……应劫者绝不仅仅只是个荣誉,这三个字背后蕴藏的意义远大于一般人的想象。 “难道是校长?” “不光是校长……”胡一刀摇了摇头,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头顶上的房顶。 椴薇心中悚然一惊,她立即明白了胡一刀是什么意思。 “居然连他们都惊动了……”椴薇喃喃。 “现在明白了么?”胡一刀说,“不是我不关注萧凛,而是需要关注他的人还轮不到我……你大可不必担心他的安危,他是死是活,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也不是你我能决定的,那个孩子的命运其实早就超出了我们能掌控的高度。” 椴薇脑中轰轰作响,胡一刀的话对她的震撼太大。 “为什么?”椴薇问,“他只是个普通人。” “不知道。”胡一刀摇头,“萧凛在神学院中是有档案的……但我无权查阅。” “连你都无权查阅?” 胡一刀是教务处的处长,是神学院中权限最高的人之一。 “在你们把那孩子带进学院的那一天起,学院的档案馆中就多了一份档案。”胡一刀说,“不知道是被谁放进去的,直接放入最高的绝密级,连我都无权查阅,在此之前学院的绝密级档案中只有三份资料,现在有四份……居然是个新生的个人资料。” “我在三局论战之后专门调查过萧凛,但碰壁了。”胡一刀摇了摇头,“我用尽所有方法,只能查到他进入神学院前两天的事,也就是你们碰见萧凛之后的事,然后线索中断了,在那之前萧凛的历史是一片空白,好像那个人是凭空出现的,根本没有任何痕迹……干净得就像被谁刻意抹消了。” 椴薇轻轻打了个寒噤,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像蛇一样顺着脊背爬上头皮,她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偶然发生的,就像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在调控一切,所有事都恰到好处。 “我和你同样好奇且吃惊,我当教务处处长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碰上连我都无权调查的新生……”胡一刀摊了摊手,“看来那些老家伙们终于等到了他们要等的人……百年教育计划可以圆满结束了啊。” 椴薇不再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你还认为他是个普通人么?”胡一刀问。 椴薇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薇儿……”胡一刀说,“你是所有学生中知道得最多的人,甚至超过了绝大多数教师,所以你有义务引导他们,不必再担心萧凛,他消失自然有他消失的道理。” “这些都被安排好了?”椴薇轻声问。 胡一刀笑笑,“这世上有什么事不是被安排好的?” 椴薇走了,神情很落寞,她只是来问萧凛的下落,没想到会听到这么多出人意料的惊人秘密。 胡胖子缩回扶手椅,望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垂下视线,白瓷盘倒扣在桌面上,繁复精美的釉质青花用写意的手法泼出在盘面上循环往复的画,画中千军万马旌旗猎猎,有人立于高山之巅,山下万众俯首苍生俯首。 ; 第七十八章 有求必应屋 萧凛跪在地上抬着头,高举双手表情虔诚双眼放光……看上去是在进行什么奇怪的祈祷仪式,但萧凛可不是在祈求上苍,他向来认为求天不如求人求人不如求己,任何不劳而获投机主义都是不足取的都是阻碍艰苦奋斗人类进步的毒瘤……但在这里信条不能当饭吃再不吃饭他就要饿死了……他在等天上掉馅饼。 昏暗的图书馆中又渐渐响起那古怪的脚步声,这次萧凛没惊慌失措,他神情为之一振,激励效果堪比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两个白点在视野中迅速放大,烙饼准确地落在他的手里,萧凛捧着烙饼热泪盈眶……人生的意义真谛此刻尽在手中。 萧凛被困在图书馆这已经是第五天了……前两天他还立志自力更生要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在这里闯出一片天地……他充分展现出作为应劫者和龙江商会会长的大无畏精神与勇于开拓的高尚品质,离开图书馆毅然投身周边苍苍莽莽的密林……但林中的杂草都有近一人高,萧凛的探险不得不在一条毒蛇面前止步,他开始考虑再这么下去自己恐怕会死无全尸……紧接着他又在地上找到了某种大型掠食性动物的梅花爪印。 受挫的萧凛不得不退回图书馆,夜幕下的丛林危机四伏,萧凛手无缚鸡之力恐怕会变成老虎的夜宵,为了不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丧命于兽口的仙界修士,萧凛决定改变战略固守待援……他守在图书馆的窗前翘首以盼望眼欲穿,指望神学院的人什么时候会找来,自己作为零班班长龙江商会会长神学院唯一的应劫者,也算是个重要人物……自己失踪,学院难道不应该倾巢而出搜寻自己么?以那帮人的本事,找到自己应该是极其简单的事。 萧凛孤守了一天,饿得头昏眼花,也没见到有人来找自己……他趴在地上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高估了自己的分量,或者校方根本就是冷血无情呢……学生这种东西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没了一个萧凛每天太阳照常升起。 紧接着耳边又响起了幽灵般的脚步声……这次萧凛连抖腿的力气都没了,他哀叹一声心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你好歹让我做个饱死鬼啊。 然后馒头从天而降。 萧凛当时就愣住了,心说这么灵?这里难道是心想事成有求必应屋?头顶上飘忽的脚步声其实是圣诞老人?他边啃馒头边开始胡思乱想,什么天降满汉全席,最好再下来一只会飞的坐骑配套一张回神学院丹青楼的地图……但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什么都没发生。 从此萧凛就在这里安顿了下来,一边等人救援一边靠从天而降的馒头过活,不过好在这里是图书馆,萧凛没事就胡乱翻书,坐在图书馆的大门口阅读那本《猎魔》,倒也不无聊。 萧凛大口啃烙饼,他大概也摸清了头顶那个不明人物的散步规律,他每天傍晚都会从自己头顶经过,然后顺路给自己带来食物。 昨天他吃腻了馒头,尝试着朝头顶上喊了一声换个口味,今天落下来的就是烙饼。 萧凛对头顶上那个人非常好奇……但他没敢上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人,他有种莫名的感觉……如果自己上去了,那个人就再也不会出现了,萧凛不敢冒这个险,毕竟这关乎自己的口粮。 萧凛解决生理问题之后开始追求精神食粮,他照旧带着书坐在门槛上,夕阳斜斜地照进图书馆里,他坐在门框的阴影里,半个身子在阳光中,屈起双腿,书摊开在膝盖上。 除了偶尔抬头望望有没有人来找自己,萧凛绝大部分精力集中在自己手中的书上……萧凛的文化水平不高,他看不懂神学院里的课本……神学院中的课本五花八门,萧凛曾经看过椴薇的课本,什么《五行论注》《道法通玄》,都是堪比字典的大部头,但无论是《五行论注》还是《道法通玄》在萧凛看来都是天书,他只能读懂故事,但好在这本书的作者文化水平同样不高,他只会写故事。 作者写得很用心,一笔一划把每个字都写得规规整整,萧凛看得也很用心,一行一页把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些日子里他独自一人坐在图书馆的门槛上捧着书阅读,抬头就是大片的草地。他轻轻翻动书页,纸页摩擦声细微但清晰,这时候整座图书馆都会寂静下来,仿佛是在刻意保持安静,整个世界都不想打扰萧凛。 萧凛下意识地翻页,突然一怔,他的手摸着封底。 他已经看完了。 萧凛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微微愣了愣,他真的看完了……这本成于千年前的《猎魔》讲了一个极其漫长的故事,它静静地躺在他怀里,萧凛注视书赤红的封面,开始回溯这个漫长的故事。 少年第一次接触被尘封的年代,中断的历史被完整地承接,当宏伟浩瀚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铺开,萧凛看见了横跨千年的劫与命。 椴薇坐在石桌前,撑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仁心低着头坐在她身边,双手合拢放在膝上,她向来是这样安安分分的坐姿。 校医院里很安静,这里很少这么安静过了,以往这个时候院子里应该充斥着某个二货的大呼小叫,诸如“仁心柴劈好啦!”“仁心花浇好啦!”“仁心天黑啦!”一般最后都会加上一句“仁心饭做好没?” “薇姐……”仁心开口打破沉寂。 “放心好了……那小子没死。”椴薇偏头看看女孩萎靡憔悴的神色,叹了口气,伸手帮仁心把额发梳理整齐,她不知道这是第几遍安慰仁心……萧凛刚刚失踪时仁心确实吓坏了,连续两天不吃不喝。 仁心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啊……”椴薇轻轻拍了拍仁心的头,“也该关心关心自己的身体,再这么下去怎么扛得住?” “我没事的。” “医者不能自医。”椴薇摇了摇头,“我是个医道白痴,但我也知道三天不吃不喝任谁都扛不住……如果严大夫回来我该怎么向他老人家交代?” 仁心默默地望着墙边摆得整整齐齐的花。 “我知道你喜欢萧凛那小子。”椴薇叹气,“就算是为了他,你也应该好好照顾自己。” “薇姐你别胡说……没……我才没有……”仁心被椴薇轻飘飘地一言点破心思,惊慌起来,手足无措,脸瞬时通红。 “脸红啦。”椴薇撇了撇嘴。 仁心连忙伸手捂脸颊。 “仁心你太善良,对谁都好。”椴薇说,“你这么好的女孩子,喜欢萧凛……不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么?” “我……我没想那么多……” 椴薇眉头一挑。 “我没有喜欢谁不喜欢谁……”仁心低声说,“只是担心萧凛,仅此而已。” “你知道么?”椴薇自顾自地说,“你刚来时我很讨厌你。” “诶?”仁心一愣。 “我那时觉得整座校医院都是我的领地,严大夫把你带进来会跟我争地盘。”椴薇悠悠地说,“所以那段日子我想方设法想把你赶走……因为你行动不便,所以我把你的日用品都藏起来或者放在高处,等你来求我,但你只是一个人爬上去把东西拿下来……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当时从香案上摔下来摔得左手骨折,我那时就藏在门背后,却没想过要去帮你。” 仁心愣住了。 “严大夫说你是难得一见的医道天才,整天在我面前夸你……我很嫉妒,所以我趁你跟着严大夫出门时把你种的花全部拔了,把你养的鱼抓出来晒在门外的青石板上。”椴薇说,“我只是想知道你看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你回来后看到惨死的鱼和花,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它们埋了,然后把自己关进房间躲进被子里哭了整整两个时辰。” 仁心回忆起那些事……都是非常久远的经历,她被严大夫带进神学院时才五岁,到现在已经有十年光阴,许多事连她本人都忘记了,没想到椴薇还居然记得如此清楚。 “我在门外听了两个时辰……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蠢事。你总是把所有错误和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从不怀疑其他人……你对谁都好,仁心……你太善良了啊。” 椴薇轻轻摸着女孩的头,悠悠地说。 “薇姐……” “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这样折磨自己。”椴薇说,“严大夫不会高兴,我不会高兴,所有人都不会高兴的。” ; 第八十九章 狗有狼骨 萧凛觉得狗从来都打不过狼,狗摇尾乞怜一副贱样遇谁都犯怂,要么跟在人屁股后面边狂吠边拖着后腿随时准备逃跑要么跟在人屁股后面吐舌头满脸猥琐,干什么都跟在人屁股后头。 但狼是孤高的生物,凶狠强大,它远远站着与你保持距离和你冷冷对视,要么扑上去咬断你的喉咙要么抖抖皮毛转身离去,它们不屑于与人为伍,大概也为自己有狗这么个同族而耻辱。 如果狼和狗打架,谁会赢? 萧凛觉得自己是一条狗……不是牧羊犬藏獒狼青之类高大威猛的犬类,而是一条战五渣中华田园犬。 比起缩头犯怂,萧凛觉得自己比狗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他这条狗要对付一群狼……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气氛凝重到空气都凝固沉重,萧凛望着那条狼,缓缓平举右手的木棍指住它的眉心。 萧凛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他一介白丁根本没学过任何剑术……萧凛只是自然而然举起手中的武器,就像吃饭前拿起筷子一样自然不用经过思考,他只是在最合适的场合做了最合适的事。 头狼的眉心刺痛,它后退两步心底有些不安……对面那个傻瓜手中分明只是一条愚蠢的木棍,却仿佛手执利剑。 但现在退却是不现实的,双方都被逼到了绝路,唯一的前路是踏过对方的尸体。 头狼低声嘶吼,狼群得到信号,开始缓缓围拢。 萧凛看着那些在黑夜中闪烁着幽绿色光的眼睛,低低地笑起来。 “来啊。”他说,双眼在阴影中亮得摄人。 头狼动了,它奔跑起来,流水般的力量顺着浑身起伏的肌肉在四肢相互汇聚,浓密的灰色皮毛被风掀动,它身材匀称修长速度惊人,从静止到消失几乎不需要加速,仿佛融入风中。 狼群跟着它奔跑起来,四爪掀开草皮,化作腥风。 头狼前一刻还在图书馆的台阶下,下一刻就已经腾空,口中腥臭的气息喷吐在萧凛的脸上,交错的犬牙几乎触及到萧凛颈侧的血管。 “知者惟简惟易,昧者惟烦惟难。”萧凛突然说。 然后抬手一棍子戳进了狼嘴里,另一棍子狠狠地敲在了狼头上。 头狼哀嚎一声在空中翻滚着撞在了门框上。 “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我本太无中,拨离无边际,庆云开生门。”萧凛转身一棍子把第二条闯进门的狼抽了出去,棍子跟着那条狼的后腿一起断了。 萧凛脑中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没想,但他不习惯这种状态……他总要想些什么,所以他想起了这些天自己在图书馆读的书,书中的经文艰涩难懂,但没事的时候用来背诵打发时间却再合适不过了。 “祥烟塞死户,初发玄元始,以通祥感机,救一切罪,度一切厄……”萧凛大吼着把另一根棍子砸在了狼头上,猩红的血溅了一身。他分明置身修罗场,浑身浴血,却念诵经文如老僧威严肃穆。 “是时物不能萌其恶种,尘不能隐于罪芽,而其境澄明。”萧凛捡起一张瘸腿椅子随手丢出门外,把三条试图挤进门的灰狼一起砸了出去。 萧凛屹立在大厅中央一动不动,双手双棍翻飞,随手捡起地上的棍子把扑到面前的狼抽飞,仿佛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的礁石,吟诵声和狼群的哀嚎在图书馆中层层回荡。 他手起棍落,把一条狼重重砸在地上。“是人仙,是罗汉,金刚不坏体。无漏尽通,出现六候,毫光四射,外肾不举,阳关一闭生命长。”他把这句话背完,然后一脚把在地上抽搐的狼踹出门外。 群狼紧接着扑进来,一条灰狼趁萧凛捡木棍时将他撞翻,一人一狼抱在一起翻滚进去。 萧凛拼命抵住那张近在咫尺的狼脸,灰狼压在萧凛身上,四爪揪住萧凛的衣服,探头想咬穿萧凛的喉咙,它的力量极大,萧凛无法挣脱,他偏头避开狼吻,在身边摸索到半截椅子腿,反手捅进狼的胸口。 压在自己身上的狼立即没了力气,萧凛揪住它后颈的皮毛把另外两条扑上来的狼砸出了门。 “大道三千六百门,人人各执一苗根,谁知些子玄微处,不在三千六百门……”萧凛上前一脚踩断倒在地上挣扎的狼的脖子,嘶吼着拎起尸体冲入狼群。 萧凛提着尸体左冲右突,盯着一条独眼狼穷追猛打,他双手紧握着狼尾把面前的狼群扫地出门,然后把尸体狠狠砸出门外。 萧凛气喘吁吁,浑身是血,不知道是人血还是狼血。他丢掉手中断裂的木棍,从地上捡起长棍。 背后突然杀机暴起,有狼爬上了图书馆的走道,居高临下从天而降扑向萧凛的后背,它刚刚趁着场面混乱爬上高处躲藏起来,一直在等这一刻。 “啊啊啊啊啊啊……”萧凛大吼着转身用尽全力一棍把它砸在了书墙上,大部头们哗啦啦散落一地。 萧凛驻着长棍踏进血泊,喘着粗气瞪着双眼,鲜血从他的双手衣摆滴落在地上。 聚集在门前的狼群止住了脚步,它们开始迟疑畏缩……门内那个人太强了。 “来啊……来啊!”萧凛向前踏了一步。 狼群后退一步。 “来啊!”萧凛大吼。 狼群又后退一步。 狗原来也能逼退狼群,因为无论是怎样的狗,终究都有狼的骨头。 更何况是条疯狗。 萧凛突然察觉到了阴冷熟悉的目光,他知道那是谁的目光……那条最强大的狼站在图书馆大厅的另一头,冷冷盯着萧凛。 临近崩溃的狼群又镇定下来,狼王不动,狼群不动。 萧凛转身,手握长棍。 狼王很狼狈,浑身伤痕累累,原本油润光泽的皮毛浸透血液,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还在溢血,一只眼睛半睁着,眼角开裂,犬牙也断了一根,萧凛曾把一根木棍狠狠捅进了它的嘴里。 但这不妨碍它是狼王,它仍然昂着头看萧凛。 是该结束这一切了……萧凛盯住对面那条狼,紧紧握住手中的长棍,手心满是汗水。 狼王动了,穿越血泊像离弦之箭射向萧凛,萧凛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它受伤不轻,但跑起来还像风一样。 “啊啊啊啊……”萧凛大吼着持棍横扫,狼王抬头避开了从面前横掠而过的棍子,但萧凛紧接着突然松手,长棍另一端扫过一个半圆击中了它的前腿。 狼王闷哼一声摔在地上翻滚出几圈最终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萧凛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他最后兵行险招,如果没能击中这匹狼,那么死的可就是自己了……但萧凛一口气还没喘匀,正要去检查检查狼王的尸体,狼王突然睁开眼睛,翻身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进了他的怀里。 什么?萧凛吃了一惊。 狼王张嘴一口咬在萧凛的脖子上。 萧凛脑中“嗡”地一声,剧痛袭来眼前一黑,紧接着全身的力气都渐渐消散,他跪坐在地上,睁大着眼睛瞳孔收缩。 萧凛听说被砍断脖子的人最后听见的都是风声……那是自己的血喷涌的声音。 他也听见了风声,真是缥缈的风声,如果真有这样的风……那一定是世上最轻的风。 自己就要死了么…… 萧凛的意识渐渐模糊,黑暗缓缓爬上来,仿佛沉入深水,头顶的光越来越远,他伸出手,却触摸不到。 潮水般的疲惫涌上来,他想睡一觉,什么都不再想管了……活着真是件很累的事。 别打扰我啊……我要睡觉了,萧凛说。 奇怪……我在和谁说话?不管了……我很困,困得要死,睡敢打扰我我跟谁急啊。 “不能睡哦。” 谁在跟我说话?没听到我说的话么?我要睡觉了别来烦我……萧凛突然愣住了。 溺水者徒然高举的手被紧紧握住了,萧凛被拉出了水面,突破黑暗的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是阳光。 萧凛突然清醒了,他张开嘴,狠狠地一口咬在狼的脖子上。 狼王浑身一颤,四肢疯狂地踢蹬萧凛的胸口,萧凛像条疯狗一样紧紧抱着这条狼,牙齿破开狼的皮毛,肌肉,血管和骨骼……他满口都是浓重的腥味,黏稠的血液涌进自己的嘴里。 一人一狼紧紧拥抱着在图书馆的地板上翻滚互相撕咬,像两条疯狗。 第九十章 乾元元年是哪年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不冷不热的季节秋高气爽,沧州城里摩肩接踵。 萧凛蹲在墙角,守着自己的柴。 老道士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柴。 两个人都死死盯着柴,像是两只抢鸡吃的黄鼠狼,抻着脖子按兵不动。 “这是我的柴!”萧凛宣布对木柴的占有权。 “我买了。”老道士当机立断,“我为你算五次命,换这捆柴。” “不需要。” “我今天一定要拿到这捆柴!”老道士吹胡子瞪眼,“一捆柴你干嘛看得那么重?” “我……这是我的东西,我爱卖给谁就卖给谁!”萧凛一窒,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把柴卖给老道士,他其实没这么吝啬,萧凛每天砍柴回家甚至还顺便帮对面的老张带上一捆……萧凛说不上来原因,他只是隐隐觉得如果自己把柴卖给了老道士,就会铸成不可挽回的错。 老道士痛心疾首,“你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你知不知道你在拒绝什么?” “拒绝什么?”萧凛眉头一挑。 “你在拒绝一切。”老道士说,“你身世绝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我看你天庭饱满目生龙气,此乃出将入相大富大贵之相啊!而且你……” “是不是骨骼清奇天赋异禀,练武奇才?”萧凛接口。 老道士一愣,“你怎么知道?” “得了吧。”萧凛起身推老道士,“你这一套整个沧州府的江湖骗子都会……走走走走,别烦我了。” “哎哎哎哎……别推我啊……”老道士还不死心,“能不能善待老弱妇幼?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你是老我还是幼呢。”萧凛挥挥手,“怎么不见你爱护我?” “你一捆柴换我五次算命。”老道士瞪眼跺脚气急败坏,“这还不算爱护?我能让你享尽世间荣华遍尝天下富贵,甚至能让你成为中土之主坐拥天下万里江山,这还不算爱护?我给你这一切只换你一捆柴……只是你不愿意而已!你去找找这全天下还有谁能比我更爱护你么?” 萧凛瞠目结舌,“你……为什么不去找别人换?” “世上尽是俗人。”老道士“切”了一声表示不屑,“遍观天下,谁能有资格让我为他算上一命?” 萧凛正要说什么,突然有锣声响起,街道上有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过,红衣小吏们举着避让牌领头,身后是大队驻着杀威棒的衙门捕快和带刀侍卫,四匹棕马拉着车在队伍中央,车轮在石板铺成的沧州街道上吱吱呀呀地碾过。 “看看看……那不是新上任的沧州府尹么?”萧凛听见了周边店铺里看热闹的看客的窃窃私语。 “好大的排场啊……这府尹是去年上任的吧?” 去年?萧凛微微一怔,他转头问老道士:“去年是什么年份?” “去年?去年不是乾元元年么?” “乾元元年?”萧凛愣愣地看着老道士,“乾元元年是什么时候?” “乾元元年就是去年啊。喂喂喂喂……你没问题吧?”老道士在萧凛眼前晃了晃手掌,“怎么连年份都记不清了?” 乾元……元年?萧凛抱着头缓缓蹲下来,他低头看着地面,冷汗顺着额头滴落,萧凛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他又什么都想不起来,萧凛试图回想,但脑中一片混乱头疼欲裂。 “怎么会是……”萧凛低声喃喃,“乾元元年?” 有什么东西埋藏在记忆深处,它在生根发芽……萧凛不知道乾元元年是什么时候,但他觉得自己应该知道。 “喂,你没事吧?”老道士的手轻轻搭在了萧凛的肩膀上。 萧凛浑身一颤,猛然回过神来,才发觉冷汗已经浸透了衣服。 “你究竟是谁?”萧凛抬头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老道士,没来由地恐惧起来,他向后缩了缩。 “我……我只是个算命的。”老道士愕然,他向前靠近了一步。 “别过来!”萧凛爬起来拎起身边的柴,“这柴我不卖了,我要回家了。” “诶诶诶诶诶……有话好好说啊,怎么说不卖就不卖了?”老道士眼见萧凛要走,急忙跟上来拉住萧凛。 “让开!别缠着我!”萧凛转身推开老道士,谁知用力过猛,那捆柴也脱手飞了出去。 萧凛正要去捡,街角突然闯来一辆马车,一人多高的烈马近乎失去控制。车夫拼命拉着缰绳,一时间人喊马嘶,街道上突然乱了,行人慌忙避让,店铺货摊东倒西歪。 萧凛跟着人群向后退让,被慌乱的人群绊倒。 老道士眼睛一亮,冲上去接住抛飞的柴。 “喂……你不要命了?”萧凛吃了一惊。 马已冲至他身前,浑身上下通体赤红如同一团烈焰,车夫眼见突然冲出一个人来也吃了一惊,猛然拉起缰绳,烈马一声长嘶。 萧凛不敢看下去了,这个不要命的老道士绝对死定了,马车根本刹不住,老道士恐怕要死在马蹄底下了……至于么,为了一捆柴把命丢了,这死的也太不值了,早知道自己就该把柴给他。 烈马长嘶戛然而止,像是被快刀斩断。 世界突然寂静,一切归于无声失去色彩。 萧凛转身睁大了眼睛,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看见风的流动,烈马的鬃毛,车夫的眼神,行人的惊叫,飞散的蔬果都定在这里,时间仿佛被冻结。 老道士安然无恙手中抱着木柴,站在马蹄前哈哈大笑。 他们是这个黑白世界中仅有的两个有色彩的人,萧凛呆呆地看着老道士。 “你的柴,我收下了啊。” 萧凛猛然惊醒,清醒的同时剧烈的疼痛涌上来,萧凛眼前一黑,差点又昏过去。 天已经亮了,借助透过大门的阳光,萧凛可以看见满地触目惊心的血,大片的血迹凝固在地板上,书架上和走道上,虽然过了一夜,空气中仍然充斥着浓重到刺鼻的血腥味,往日墨香萦绕的图书馆此时俨然是地狱修罗场,仿佛经历了一次大屠杀。 但萧凛没有见到尸体,他孤身一人躺在血泊中,狼的尸体不知道被谁清理干净了,萧凛仰躺在地上睁着眼睛望着穹顶,他没力气起身,萧凛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带血的灰色毛发……这是狼王留下的。 萧凛回忆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和那条狼王抱在一起互相撕咬,萧凛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满口的咸腥,连痛苦都没有感受到……他觉得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杀红了眼’。 看来是自己赢了……萧凛松了口气,自己咬着那条狼的脖子一直到意识模糊昏死过去,如果狼王未死,那么自己此刻肯定已经进了狼群的肚子。 此时萧凛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身子像散了架一样软绵绵没有力气,萧凛想爬上走道……他可不想就这样躺在血泊里,但很快放弃了努力,他实在是太疲惫了,就算榨干自己,恐怕也不会有一丝力气。 罢了……将就将就吧,我要睡一觉了。 萧凛的双眼渐渐合上,他的意识一直处在半清醒半模糊状态,在完全睡着之前,萧凛突然察觉到了目光……那道目光来自头顶,直直地俯视自己,与狼阴冷的目光不同,他并无恶意,只是好奇。 那是谁的目光?管他呢……不管是善是恶是人是鬼,只要不打扰自己睡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第九十一章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田物左右扫视确认没有人跟上来,这个时候按理不可能会有人到这种地方来,田物没有察觉到第二个人的气息,这让他稍微放宽心……他找到了那棵红杉树,这是约定的地点。 “你很守时。”黑衣人站在树杈上,手扶着树干,低头俯视田物。 白衣少年抬头冷冷盯住黑衣人,后者仍旧是一袭黑袍戴着兜帽蒙着脸面,一黑一白默然对视,衣袍在风中翻飞。 “彼此彼此。” 萧凛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入眼一对墨绿色的枣核瞳孔近在咫尺占据了所有视野,萧凛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倒映在对方眼底的影子。 “啊啊啊啊啊……” 萧凛猛地翻身坐起睡意全消,太惊悚了,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干嘛要凑得那么近啊啊啊啊? 贴着自己脸的动物轻巧地跳开,抬头看了萧凛一眼,‘喵~’了一声。 萧凛愣住了,这是一只猫……黑白相间肉嘟嘟肥乎乎的花猫。 图书馆里怎么会有猫? 萧凛在图书馆里待了半个多月,除了那个每天从自己头顶散步而过的人……萧凛从来没有见到过第二个生物,这里显然荒废已久,按理不应该有其他生物,怎么会有猫? 猫是机警高傲的动物,不会轻易靠近陌生人,当狗涎着脸跟在主人屁股后头成天摇尾巴时,猫只会坐在高处优雅地舔爪子顺便居高临下地鄙视狗,但它同时又是极富好奇心的动物,能绕着毛线团盘弄一下午,萧凛经常能见到猫探手探头四处扫视的模样……谨慎而好奇,这是萧凛对猫的全部印象。 他认为猫应该都是纤瘦敏捷的生物,一双透绿的眸子浑身都是灵气,穿行在房梁檐柱之间四足落地无声,但他面前这只猫显然不是那些如精灵般的生物,它蹲踞在地上抬头眯着眼睛看自己,身上的肥肉都能摊在地上了。 这是谁的宠物?这还是猫么……难道不是某些奇怪动物的杂交种……比如龙猫? 萧凛和这只浑身上下都是傻气的猫大眼瞪小眼,那对枣核瞳孔渐渐收缩,最终化成窄缝。 “你……好?”萧凛试探性地打招呼,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场,是应该拱拱手装可怜道声小弟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误入猫兄府上万望见谅啊,还是应该伸手拍拍猫的肩膀哈哈大笑哎呀这不是猫兄么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套近乎呢?但看眼下的局面……一人一猫在凝固的血泊中凝然对望,面对这样诡异的气氛,萧凛觉得继续装死才是上上之策。 猫点了点头。 萧凛被镇住了。 猫以一副老大哥的派头缓缓点头,满脸深情,神情分明在说没事没事你在大哥这儿就像和在家一样啊。 萧凛简直都要热泪盈眶了……他孤身一人被困图书馆半个多月以来只靠馒头烙饼过活历经艰辛还险些命丧狼口,如今终于见到了一个能与自己交流的活物了……虽然对方是一只猫,但它是一只有大哥派头的猫! 萧凛立即涎着脸当小弟。 猫转身轻轻拍了拍散落在地上的书堆,示意萧凛整理好它们。 萧凛现在才想起来那些本应该由自己修复的古籍,昨晚一场恶战萧凛完全把这些东西抛到了脑后,猫一提醒他立即意识到自己还有工作……萧凛低头收拾一片狼藉的场面,越看越心惊,这些古旧的书籍几乎被损毁大半,装线断裂纸张散落一地,泡在血泊中结成一块。 萧凛把零散的书抱在怀里登上图书馆第一层的走廊,低头俯视大厅,萧凛才意识到昨晚的战斗有多激烈……整个大厅的地板几乎被血浸透了,他靠着书墙缓缓坐下来,轻轻扶额。 萧凛一直没有试图回想昨晚的事……他不敢想。 萧凛自己也难以想象自己居然可以击退群狼,他分明没有半分修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当群狼包围图书馆时萧凛几乎都已经不抱希望了……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他莫名其妙地从地上捡起两根木棍,就无所畏惧地把群狼狠狠揍了一顿,这在萧凛平时看来根本是不敢想象的事……他以为自己发疯了,但萧凛从头到尾都保持神智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未练过武,却能凭借椅子腿把狼斩于手下,从战五渣一跃而成武林高手,这显然违反常理。 萧凛从未杀死过什么……但昨晚他从地上捡起木棍砸碎狼的脑袋,默然俯视它们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猩红的血迸溅,却觉得这理所当然……它们触犯了自己的威严,死才能赎罪。 萧凛自己也奇怪……他不过一个学生,哪来什么威严?但当时自己毫不留情地斩杀那些畜生,仿佛君王处死逆臣。 萧凛回想起自己曾经如此漠然地把生命扼杀在手中,寒意从脚底爬上头顶,浑身冰凉……之前萧凛也有过同样的感觉,那是在四象幻境中,他同样以漠然的态度杀死了王坤和神阙。 但真正令萧凛恐惧的……还是后来他和狼王的争斗,他记得自己咬穿了那匹狼的血管,咸惺浓厚的血灌入自己的喉咙,他分明反胃得想吐腹中翻江倒海,但尝着血腥味……心中却泛起喜悦,萧凛记不清任何细节,他用尽全力拼命撕咬,并非求生……而是在单纯享受血从自己口中流过的快感。 萧凛为自己的疯狂感到吃惊……他不敢再回想,那些记忆埋藏在脑海深处,是最黑暗最致命的诱惑……杀戮。就像蛇在诱惑少年,它花言巧语,鳞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难道自己是个噬血魔头?那不是椴薇么? 萧凛咽了口唾沫,他察觉到自己的怪异……自己多半是走火入魔了,如果传出去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当成有暴力倾向的神经病关起来……好在图书馆里没有其他人,萧凛决定把这件事埋进心里,从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无人知。 至于那个你……自然是这只猫。 萧凛伸手把身边的肥猫抱进怀里,猫很罕见地没有抗拒,它在萧凛怀里缩了缩,打了个呵欠。 田物抬头望着黑衣人,后者也在看他。 “我正在推行另一项计划。”黑衣人说,“我希望你别让那些人来烦我。” “另一项计划?”田物重复。 “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黑衣人耸耸肩,“如果不是萧凛那小子莫名其妙地失踪,我何必要干这种苦差事,和我接下来要做的事相比,杀萧凛真是太简单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白衣少年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把他抵在了树干上。 “别忘了我的底线。”田物凑近黑衣人的耳朵,“否则我就杀了你。” “我……我……知道。”黑衣人艰难地出声,“在合作期间……我……绝对不动……萧凛。” 田物冷哼一声松开手,黑衣人捂着脖子弯腰剧烈咳嗽。 树下的田物抬头淡然地望着他。 黑衣人暗暗骂了一声,如果不是事出无奈,他绝不和田物合作……这个人实在太强大也太危险了,他是真正经历过地狱的人,心狠手辣行事果决。和田物共事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在他的手下。 他自认做好了万全的防范,但还是防不住面前这个人……刚刚如果自己不及时解释清楚,他毫不怀疑田物会捏碎自己的喉咙。 他抬头看看一上一下两个完全一样的白衣少年,叹了口气……真不愧是神裔。 “你的另一项计划是什么?”田物问。 “好吧好吧……为了表示诚意,我就告诉你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黑衣人扶着树干站直身子,接下来说出的话堪称石破天惊。 “我要刺杀神阙。” ; 第九十二章 谷神不死 萧凛叼着笔,轻轻翻动书页,指尖触摸粗糙发黄的麻纸,整整齐齐的蝇头小楷纵列,他手边是一叠白纸,原本的零散纸页被血浸透已经无法完全使用,萧凛必须自己修补。 “嗯……这是《望气通法》第十卷第三章。”萧凛轻声念叨,头顶上散步的人丢下来了二十多本,萧凛的任务是把它们全部修复完整,这是个精细活,萧凛不敢分神,他如今几乎整天都坐在图书馆里。 “阴阳制化,以心肾为日月……嗯……以丹田为呼吸中心,如箱鼓风,达到升合开降自如之境。” “喵……” 身前不远处的黑暗中忽然幽幽亮起一双眸子,散发着淡淡的绿光。 萧凛眼光一亮,放下手中的书,微笑着轻轻拍拍手,“来来……” 一只黑白相间的花猫蹿了出来,它叼着一块烙饼扑进萧凛的怀里,轻轻蹭着少年的脸,看情形萧凛与它已经极为亲密熟稔。 猫很肥,毛茸茸的身体在萧凛脸上蹭啊蹭,萧凛笑起来。 “又肥了啊……白加黑。”萧凛将轻轻猫举起来,额头轻触在猫的额头上,肥猫低头俯视萧凛,幽绿的眸子闪了闪,微微皱了皱鼻子,对萧凛表示不满,张嘴把烙饼吐在了萧凛的脸上。 他不经过自己的同意就为自己擅自取名……白加黑,这是什么鬼?花猫翻了翻白眼。 萧凛在图书馆待了两个月,人没碰到一个,却碰见了一只猫……它在自己击退群狼昏迷时突然出现,萧凛猜测它多半是头顶上散步之人的宠物,虽说能有个活物来陪自己萧凛很高兴,但毕竟只是一只猫而已……后来萧凛发觉自己错了。 那天自己正端坐着读书,无意间偏头才突然发现在看书的竟然不止自己一个,那只黑白相间的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手边,两只透亮的猫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上的字。 当时萧凛就愣住了,他没有动手驱赶这只猫……因为它看书看得太认真了。 萧凛当即就惊叹了……真不愧是神学院,连一只猫都这么好学。 从此萧凛就有了一个伴读,一只好学的猫。 每天这只花猫都会来找自己,自己也习惯等它来了之后再读书,猫读书读得比自己快,每读完一页,花猫都会蹲坐在一边安静地等,直到自己也读完这一页。后来一人一猫相互熟悉了,猫不再耐心地等,它会爬到萧凛肩上揪他的耳朵催促他快些。 这只猫浑身花色驳杂黑白相间,萧凛就为它取了个名字……白加黑,虽然花猫好像对这个名字不太满意。 最大的好处是白加黑每次来找自己都会带来食物,萧凛不再需要每天跪在大厅中央求神拜佛。 “《五行通则》已经看完了。”萧凛轻轻点了点猫的额头,“但我遇到一个问题……你知道‘谷神不死’是什么意思么?” 这是他在修复残缺的《五行通则》时发现的,那页被整整齐齐裁为两段,书中只剩半页,萧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在废纸堆里发现另外半截麻纸,纸上突兀地写着四个字。 萧凛意识到有人刻意把那四个字裁掉了。 花猫低头注视少年,一双透绿的瞳孔突然沉寂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在图书馆的生活中是常态……萧凛但凡遇到不能理解的问题,就请教白加黑,而后者总能给他正确的答案,萧凛非常佩服这只猫。 白加黑是一只有思想的猫。 猫偏头望向身边的书墙,努力探出爪子。 萧凛起身将白加黑抱在怀里,凑近书架,花猫探身伸出爪子够到了一本书,然后把它扒拉了下来。 书掉在地上,闷响一声,灰尘从摊开的纸页之间飞散出来。 萧凛一怔,抱着白加黑俯身将这本书捡起来。 黑色封面,没有书名,厚度不如《猎魔》,但也是本大部头,萧凛随便翻了翻,脸色僵住了。 满眼尽是晦涩经文,萧凛根本不知所云。 “这本书太难……换本书看好不好?” 白加黑非常坚决地摇头。 萧凛觉得这世上说猫不会读书的人都是傻子……他面前这只不仅会读书,还是个哲学家。 萧凛咽了口唾沫……“一定要看?” 白加黑点点头,萧凛奇怪自己居然能从那张猫脸上看出大义凛然的神情。 萧凛抱着白加黑坐下来,把书摊在腿上,肥猫靠在萧凛怀里眯着眼睛,轻轻打了个呵欠,小爪子在面前的空中轻轻挥了挥,不知道是不是想赶走什么。 图书馆寂静下来,这一天,少年在一只猫的引导下翻开了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本书,整个世界都在看着他,他低头看着腿上的书。 神学院丹青楼里的书很多,各路课本堆积成山,图书馆里的书更多,多到从古至今没有人能观遍馆中书。萧凛从来都不是一个爱好读书的人,更没什么看完图书馆馆藏书的远大志向,他读书只是为了自己口粮。 但他遇见了一只猫,这只猫是个哲学家。 于是一切被改变。 萧凛不知道猫为什么也能成为哲学家,可能是白加黑读了很多书,也可能是白加黑活了很多年,或者两者兼备,萧凛不知道它是谁的猫,但他觉得这只猫很厉害,比自己厉害。 这只猫很懒,但它不惫懒。 萧凛手中的书平平无奇,在萧凛看来这本连名字都没有的黑封面大部头和学院里的课本没有区别,因为在他看来《五行论注》和《道法通玄》也没有区别……他都看不懂。 萧凛翻开第一页,看了第一句话,然后被第一个字难住了……他不认识这个字。 萧凛直觉这个字不寻常……萧凛能认出千年前的古文,因为他在古董铺子里见过,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字,他盯着发黄的纸上这个笔画直来直去的符号,心里忽然蹦出奇怪的想法……这真的是个字么? 这可怎么办……第一个字就不认识,萧凛额头上有些冷汗,算了……跳过去。 萧凛看了第二个字,脸色有些僵硬。 这个字他同样不认识。 第三个……不认识。 第四个……不认识。 萧凛很快发觉一个不容辩驳而且令人沮丧的事实,第一页一共四十九个字,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萧凛低头拍了拍怀里的猫头,白加黑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的胸口上,眯着宝石般翠绿的猫眼,神态慵懒……果然是只懒猫。 “怎么办……”萧凛问,“这里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花猫动了动,直起身子,翻了个大白眼。 萧凛有些郁闷,他被一只猫鄙视了。 花猫从萧凛怀中钻出来,轻轻跃上高架,萧凛很难想象白加黑这么肥的猫动作居然还能如此轻盈。萧凛抬头望着白加黑像一个毛茸茸的肉球在垂直高耸的书墙上跳来跳去,莫名地感到滑稽。 萧凛忍不住笑出来,然后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头顶上。 萧凛被砸得眼冒金星头昏眼花,白加黑随后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 “我说你啊……”萧凛龇牙咧嘴,“干嘛那么小气?” 肥猫哼哼颇为得意。 萧凛低头一愣,脚边躺着另一本书,看来刚刚就是这个砸在了自己头上,古朴的灰色封面,很薄的一本书。 “你要我看这个?” ; 第九十三章 运气通理 萧凛盘膝而坐,把无名黑皮大部头摊开在腿上,同时仔细阅读白加黑丢给他的薄皮本子……《运气通理》,书名勾在灰色封面上,字迹潦草。这显然是手稿,用粗麻线装订起来,作者一手草书龙飞凤舞实在令人不敢恭维,萧凛看得龇牙咧嘴。 最见鬼的是这同样是残卷,萧凛边读边整理,在焦黄的书中掺进洁白的新纸,在作者行云流水的狂草中加入自己如狗爬似的字迹。 花猫撑着眼皮望着聚精会神的萧凛,它把这些书推荐给萧凛,外人看来好像是在教他什么……其实花猫知道事情并非如此,它根本没想过要教萧凛什么,它只是太无聊了。 它确实太无聊了……无聊到除了思考之外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天碰上这个读《猎魔》的小子,它立即来了兴趣……白加黑知道图书馆中所有书籍的位置,但不包括这一本……白加黑很气愤,它觉得《猎魔》在躲它,但这本性格倔强从不让任何人阅读的书却自己主动找上了萧凛。 它不是北域那个看天的人,作为神学院图书馆里的一只猫,它看不到未来,但它不需要看未来,因为所有未来都会变成历史,读史比算命要简单得多。 所以它看了很多史书,看到无史可读。 白加黑觉得自己与北域那个人有一点相似……他们都是旁观者,世间之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更何况……花猫不信命。 命运是什么玩意?它讨厌任何缥缈不定的东西,你看着它们在面前飘飘乎乎无法捉摸,但那又如何?每个人都是踩着命运向前走,命运被踩实了……就是历史。 北域那个人信命,所以他要背负天命,要发誓终身不下百尺山。 花猫没那么傻,更没有那么傻的祖师爷。 花猫不愿意教任何人任何事,这世间有资格让它教的人已经不需要它教了,萧凛……还没那个资格。 萧凛不知道白加黑在想什么,他也不想揣摩一只猫的心思,即使那只猫是个哲学家。 “喂……白加黑。”萧凛没有抬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这书是谁写的?” 花猫斜眼瞄了他一眼,探出前爪在地板上划拉,一笔一划。 萧凛看得出那是个人名……葛玄。 白加黑咧了咧嘴,这傻小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手中的古籍是出自何人之手,这些绝世的孤本全天下也就独此一份,是能引起仙界轰动各方争抢的稀世珍宝,但在他手里只是一本破破烂烂笔走龙蛇字迹难以辨认的老古董,手指稍微用点力就碎成了渣。 花猫根本没想过让萧凛读完这些书,因为这世上根本无人能做到这一点,它把黑皮书丢给萧凛,只不过是想看看这通感的傻小子能到哪一步。 萧凛头昏昏沉沉,他觉得自己看书就像打仗……他在和书中的字角力,但这本《运气通理》中的文字结成坚不可摧的城墙,自己屡试不爽的逐个击破战术失灵了……他没法拆分这些字逐个理解最后再组合贯通全文。 萧凛正在吸收他无法理解的知识,这注定了他的失败。 花猫冷眼旁观萧凛合上书闭上眼睛大口喘气,天资不足……通感也帮不了。 萧凛沉默半晌,他很累很沮丧,《运气通理》的难度超乎想象,他看一段忘一段,终于看不下去了。白加黑斜着眼睛看他,目光像看白痴。 “我出去休息一会儿……”萧凛叹了口气,轻轻拍拍白加黑,摇摇晃晃地起身。 白加黑探头望着萧凛踉踉跄跄地走下阶梯,心想这家伙会不会摔死。 萧凛仰躺在图书馆门前的草地上,此时已入夜但月光很亮,他怔怔望着满天星斗,他对白加黑说自己是来休息的……实际上他真的是来休息的。 读书真是一件极累的活,你累得半死不活可能毫无结果。 黑白相间的花猫从图书馆门内的阴影中缓缓踱步出来,它站在门槛上远远望着皎洁的月光洒在少年安静的侧脸上。 滴水兽,萧凛又看见了那头灰黑色的石兽,身体被雨水冲刷打磨光滑,寂寞地蹲坐在檐角,望着街面眼神空洞,不知道望了多少年。 萧凛站在屋檐下,心说自己又来了这里……沧州城的街角,他日复一日卖柴的地方,今天的沧州格外寂静,对面的店铺客栈大门紧闭,只有招揽客人的幡子孤零零地挂在竹篙顶上有气无力地晃晃悠悠,萧凛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一点也不诧异,因为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萧凛在等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三番五次莫名其妙地到这来,所以他要问问,希望那个人可以给他答案。 萧凛坐在路边,头耷拉在膝盖上。微风吹得很舒服,萧凛打量着街面,心里莫名地油然而生奇怪的感觉……这些店铺还是老样子。萧凛看着看着无声地微笑起来,但随即愣住了,自己这是在傻笑什么? 萧凛听到了规律的敲击声,他知道自己要等的人来了。 有人拄着竹杖踏着芒鞋顺着街道而来,老道人走得很慢很稳,他一点也不急,萧凛也不急,他歪头看着老人一步步走近,在自己面前停下。 这次跟以往不同,萧凛两手空空,身边不再有那捆柴,当初这个老道为了一捆柴用尽手段心思,最终还是抢了过去。萧凛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一捆柴如此执着,但他现在已经没有柴了,老道士还来找他干什么? 老人低头看着坐在路边的少年,笑了笑。 “又见面了。” “是啊……又见面了。”萧凛嘟囔,心说你这一副老朋友的口气是怎么回事?我跟你可一点都不熟。 “你又来找我干什么?”萧凛问,“柴已经给你了。” 老道人摇摇头,“不是我找你……而是你在找我。” 我在找你?萧凛一怔,心说你在胡扯些什么呢,我在图书馆里好好地看我的书我没事跑来找你?你一个邋邋遢遢的老道士口无遮拦还抢了我的柴,我干嘛要来找你?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萧凛随口问,他知道这人不正常,满口胡话,所以也不在意。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认识?”老人指指四周,“沧州啊。” 沧州?萧凛撇嘴,自己哪里认识什么沧州? “这里是你心中的沧州。”老人接着说。 我心中的沧州?萧凛抬头看看周围的街道店铺,“我现在是在梦中么?” 他对这件事的解释就是自己在做梦,只有在梦中自己才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回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沧州然后莫名其妙地站在街角卖一捆莫名其妙的柴再碰上一个莫名其妙的老道士。 “梦?”老人蹲下来凑近萧凛,“你认为梦是什么?” 嗯?萧凛看着那张突然正经起来的老脸,心说这家伙又突然抽了哪根筋……居然问出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或者说……你究竟是谁呢?” ; 第九十五章 非常人成非常事 萧凛摇摇晃晃地回来了,在白加黑面前坐下,重新拾起书和纸笔。 花猫没有抬头,因为它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萧凛翻开书,嘴里叼着笔,手边放着一叠纸,缓缓安静下来。 白加黑动都没动,它懒洋洋地趴在地板上半睁着眼睛看萧凛,萧凛初次通感时白加黑就在他的头顶上,这只猫俯视少年安然坐在图书馆的大厅中,气息仿佛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但白加黑不惊讶……如今能让它惊讶的事已经太少太少了。 它看着萧凛入定通感……没什么感觉不觉得有多了不起,因为它也能随随便便通感……通感算啥?它白加黑……呸,什么白加黑,它活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想要让它惊讶,五感相通远远不够……至少也要三神相通才行。 通神境界只可能出现在清玄境界的大修士身上,那些修为通天的大能入定时或许可以做到三神相通……萧凛一个玉玄零层的学生差得太远了。 白加黑摇摇头不再去想,多想即妄想,妄想不如不想,它是哲学家,它需要思考的问题多了去了……比如宇宙是如何诞生的? 白加黑有些失望,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这世上有常人也有非常人,非常人方成非常事……既然不是普通人就要面对常人无法面对的挑战背负常人无法背负的命运……它很喜欢这小子,它并不希望萧凛是什么特殊人物,白加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太多了,有些甚至被称作应世而生的英雄……但它很清楚,当一个普通人活得更长。 所谓应世而生,只不过是用自己的人生推动天地的气运,白加黑不喜欢那些以救世主自居的家伙,他们自以为背负着苍生的命运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一切,真是愚蠢啊……天下本是天下人的,一个人的肩膀担负不起这样的重担,无论这个人是谁。 就算你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天下苍生,那又如何……又不会有人记得你。 绝大多数人永远是愚蠢的。 它希望萧凛活得更长些,有时间能经常来图书馆看看它。 萧凛自己也开始意识到……想要看完这本书,自己以前用来发呆的方法不管用了。 不知道能不能像看星星一样看书? 萧凛沉默地坐着,他很少抬头望天,但在那些昏黄的碎片中他有时能隐约看见一身灰色麻衣的少年仰躺在屋脊上看星星,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他从来没有爬上过房顶,更没有看见过那样璀璨的星斗。 白加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它没有兴趣再看下去,十个执着九个蠢,啃不动还要啃。白加黑不喜欢“执着”这样的词,它不知道为什么世人对所谓的执着如此推崇,在它眼里没有执着,或许只有不见棺材不落泪? 白加黑准备去把书给收回来,萧凛沉默地盯着腿上摊开的书,满头大汗呼吸粗重。又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蠢货……这样下去萧凛迟早会把头撞破。 纸上的字在烦躁地跳动,萧凛无法制住它们,更无法把它们收进眼底。 白加黑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无意识抬头望了萧凛一眼,继续低头走路。花猫很少抬头看天,这跟北域那个老家伙无关,它认为猫就应该老老实实低头走路,看天的猫都不是好猫。自从那次它不慎从台阶上跌下去,它就更讨厌抬头,摔跤对于一只猫来说实在是件丢脸的事。 白加黑的前爪刚要落地,突然顿住了,它不记得上次突然停住脚步是什么时候了……因为在这世上能让它惊讶的人实在太少太少,已经很久没有人能让它停住步伐……但白加黑意识到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 萧凛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地上,呼吸悠长平稳,一双漆黑的眸子温润如玉,他很宁静……确实是宁静,宁静得仿佛是夕阳中随风的柳枝,萧凛一动不动地坐着,身体仿佛融入周围的黑暗。 白加黑的瞳孔骤然收缩……真是活见鬼了。 三神相通! 这怎么可能……花猫绕着萧凛转,伸出爪子轻轻捅了捅萧凛的腿。 萧凛一怔,偏头朝白加黑微微笑笑,笑得很宁静。 白加黑愣住了,它看见了漫天的繁星。 花猫下意识地后退两步……通神境界……真是通神境界! 白加黑晃晃头,它有些无法接受,作为一个哲学家,它坚信世间万物都是有逻辑的,这逻辑被世人称作“天道”,每件事的发生必有其道理,也就是“存在即合理”。 但它想不通……萧凛身上这通神境界是怎么回事?它存在了……但却不合理!你可以打破教科书,可以打破教条,可以打破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断言,但绝不可能打破逻辑!因为……那是天道。 如果天道能被打破,那还是天道么? 白加黑浑浑噩噩,走路摇摇晃晃,它像喝醉酒似的栽倒在萧凛怀里。 萧凛察觉到软绵绵毛茸茸暖乎乎的肉球钻进自己怀里,无声地笑笑,他轻轻搂住白加黑,翻开下一页。 肥猫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眯着眼睛往萧凛怀里钻了钻,跟这个小子待在一起让它感到很舒服。白加黑是一只聪明的猫,它从来都不执着,所以它不再去思考萧凛的问题,它有更重要的问题要思考,比如……时间的起源? 萧凛边默读边对照,顺便修补残缺的部分,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一页接一页。 时间在翻动的书页和少年修长的手指间悄悄溜走,花猫缩在萧凛怀里眯着双眼,月光石的光勾勒出少年的侧脸,纤毫毕现。 白加黑看萧凛的目光有些复杂,当前的情况它根本始料未及,萧凛是第一个看这些书越看越快的人,白加黑开始怀疑自己以前的推断……它根本不知道这小子能走到哪一步。 白加黑一点也不希望萧凛能做到这一步,它只想让这小子做个普通人……它大可以冲上去把书给收了藏起来,如果它想藏哪一本书这世上将无人能再次找到,但它不想那么做,白加黑不信命,但存在即合理……这不是命运,而是逻辑,萧凛能看懂这些书,就是无法打破的逻辑……连它也不能打破。 它是个永远处在局外的旁观者……如果冲了上去,它将变成当局者。 萧凛长出了口气,将手上的书缓缓合上,轻轻舒展筋骨。 白加黑叹了口气,这小子不知道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变态……区区玉玄级别竟然能轻易进入通神境界,它抬头看萧凛,少年一身麻衣普普通通,面容温和,虽然年轻却缺乏年轻人应有的锐气。 这是一个很淡的人。 “过了多久?”萧凛放下《运气通理》,抬头望望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白加黑伸出三根指头。 “三天?”萧凛吓了一跳,食物堆在他的面前,看来是白加黑在三天里给他带来的,他却毫无知觉。萧凛伸手把馒头塞进嘴里,同时拾起下一本书……白加黑把它放在了书堆顶上,好让萧凛伸手就能拿到。 《剑道通论》。 剑道……通论,萧凛一窒,他连剑都没摸过,怎么可能读得懂这本书?他带着质询的目光看向白加黑。 白加黑翻白眼,上前拍拍《剑道通论》厚实的封面。 “你……让我……背下来?”萧凛吃了一惊。 白加黑点点头。 “开什么玩笑……这么厚的一本书哇!” 白加黑嗤之以鼻,看什么玩笑?你背不下来才是开什么玩笑……三神相通的境界莫说背区区一本书……半座图书馆都绰绰有余了。 萧凛叹了口气,翻开《剑道通论》。 第九十六章 五滚通论,零班传说 萧凛看了第一行……无语了。 “不练剑的,滚!” 我嘞个去啊……这是哪位爷写的书?语气居然如此霸道。 第二行同样如此。 “练不好剑的,滚!” 萧凛眨了眨眼,他无言以对。 “不好好练剑的,滚!” 萧凛耐着性子接着看下去。 “好好的不练剑的,滚!” 萧凛深吸了一口气,偏头看看白加黑。花猫蹲坐在一旁,翻了翻白眼。 白加黑知道这本书是谁写的……所以它也非常无奈,毕竟那个人就是这么一副脾气。 “剑练得好好的不练的,滚!” 这是第一页全部内容。 萧凛合上了书,揉揉眼睛,这原来是一本《五滚通论》。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那五滚之一,但既然作者本人不在,他也不能说滚就滚吧? 白加黑看着沉默下来的萧凛,心里暗暗有些感叹,它有多久没遇见过这样的人了?上一个能随意通神的人……是他的主人。 “这也要背?”萧凛有些迟疑。 “全部背下来。”白加黑大手一挥。 “可是这根本就是在骂人啊……” “这叫作‘教诲’。”白加黑说,“前人的教诲怎可不背?” 萧凛在白加黑这又学会了一个歪理……只要水平够高,骂人也是教诲,否则教诲都是骂人,萧凛虽然从未见过这样教诲别人的方式,神学院中其他的老先生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那些山羊胡子老头的骂人方式多半是“你算什么东西?我一眼把你望到底!”但他们也只这样骂过人,却从未这样教诲过别人,更没让学生把这些背下来……难道果真是他们的水平不够高么? “胜者……张峰!” “如风的胖子!如风的胖子!如风的胖子!”观众席山呼海啸,声浪如潮。 胖子立于台上接受万众瞩目,“如风的胖子”是他的称号,张峰很是受用,他觉得这个称呼既拉风又潇洒,只是不知道这是哪位才子提出来的……他长出了口气,偏头在人群中找到了靠墙抱臂站着的田物,悄悄竖起大拇指,满脸得意。 田物撇过头去,不想理会这个二货。 他的称号是“沉默的白衣人”。 “张兄修为又精进了啊。”上官云懒洋洋地坐在一旁,背靠着墙枕着手臂抬头望天,“恐怕已经玉玄六层了吧?” 笔直坐在他身边的人罩着黑袍,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司徒盛向来不太搭理上官云。 司徒盛其实不太搭理任何人。 这位司徒家公子像个影子,远远地跟在众人身后,几乎不主动参与任何谈话和讨论,向来游离于圈子之外与所有人保持距离,当其他人为了某件事争论得面红耳赤大汗淋漓,他只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歪着头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地方怔怔出神。 杨澜带着欧阳光踏进演武场的大门,远远望见在高台上鞠躬的胖子,轻轻一笑。 人群注意到莅临的杨家少主,声浪又起。 杨澜的出现本不至于引起这么大的骚动,众人的热情一半给了他中土仙界第一家族少主的身份,另一半是因为他另一个头衔。 神学院新生中最神秘的学生团体,凌驾于其他所有班级之上,超脱于学院教学规划之外,几乎包揽所有新生高手的班级……零班的副班长。 不知从何时起零班的传说开始在新生中风行,据《神学院校史·神人录》记载,零班初次在世人面前展露真容,是其班长——学院唯一的应劫者龙江商会会长秒杀学院两位大佬的神秘高手萧凛萧班长带领如风的胖子张峰和沉默的白衣人田物两位左右护法于演武场摆摊贩卖神农丹时,龙江商会有眼不识泰山砸了萧班长的场子,张护法一怒之下报出了零班的名号……这是零班这个神秘组织第一次向世人宣告其存在。 零班初露峥嵘,就以千年难遇的神农百草丹震惊了整座学院,但这只是冰山一角,传说他们的实力远不止于此……零班每一次公开露面都会带来轰动。 前不久中土仙界第一天才杨澜公开宣布自己就任零班副班长,让外人更为惊叹零班的深不可测……现已为人知的零班成员有……神学院应劫者龙江商会会长萧凛萧班长,中土仙界第一天才杨家少主杨澜杨副班长和他的跟班欧阳光,青龙左护法“如风的胖子”张峰,白虎右护法“沉默的白衣人”田物,上官家二公子上官云,司徒家少爷司徒盛。 有人亲自质询校方,但教学秘书齐明亲自辟谣否认学院中有所谓零班的存在,学院的睁着眼睛说瞎话……让众人肯定了零班有通天的本事。 有好奇者冒死夜探零班的大本营——位于丹青楼一层走廊尽头的教室,传说这里此前是禁地,擅闯者非死即疯。 但他们还没进门就被揪住了……抓住他们的是以凶残出名家喻户晓的二年级魔女椴薇。 ……让我们为他们大无畏的精神以及做出的牺牲默哀三分钟。 这件事说明校医院和魔女椴薇与零班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看来零班的关系网不仅盘根错节四通八达而且手眼通天,他们上能左右校方,下能控制校医院和龙江商会,上至庙堂下到江湖尽在他们的手中。 甚至有人猜测零班已是神学院的实际控制者……明面上学生会和妖族瓜分学院势力分庭抗礼,实际上在阳光照不到的黑暗面,零班才是阴影中的王者,是制定规则的人……你问证据?证据就是零班班长萧凛一入学就把王坤和神阙斩于脚下,这是赤裸裸的示威!警告妖族和学生会要有自知之明,不要冒犯自己。 至于曾经轰动一时险些把神学院翻个底朝天的萧凛刺杀和失踪案……大多数人推测多半是敌对势力所为,也就是此事让学生们看清了零班庞大的势力,一时间学院内几乎无人敢穿黑衣,演武场三大商会倾巢而出四处盘查,学生会妖族首次联手调查,甚至连王坤和神阙两位大佬都亲自出动,虽然最后无疾而终……但想来是圆满解决了,毕竟萧凛那是什么人物?凭一己之力独抗王坤神阙两大高手的人物,作为高手云集的零班班长,其实力修为之高深只怕不能以常理揣测。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传说中的神秘高手零班班长萧凛此时正在图书馆里背书背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如果他知道外人对自己的评价……大概会吓得晚上睡不着觉。 什么深不可测冰山一角阴影中的王者……还左右护法如风的胖子沉默的白衣人,这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听起来貌似是个什么了不起的神秘组织……但零班不是个神经病院么? 一群神经病聚集在一个怪物身边,大家一起欢快地学习怎么写一字……这根本就是个书法学前班吧? 看来在他失踪的这段时间里零班发生了什么始料未及的变化……本应该欢欢乐乐跟着石人学写一字的学龄前儿童们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中二少年,顶着拉风的称号自认为自己是什么黑暗面的王者……这画风不对吧? 好在萧凛被白加黑压着辛辛苦苦地背书,神学院中发生的一切他都毫不知情。 零班以王者的姿态驾临演武场,很快就在金榜之上占据了一席之地,但树大招风,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被捕风捉影的传说吓到。 有人开始看零班不顺眼了。 ; 第九十七章 此去风雨兼程 看零班不顺眼的是一群三年级。 他们倒毫无不能以大欺小的思想觉悟,也没有作为师兄师姐照顾退让师弟师妹的爱心,在演武场年龄不能成为理由……一切以实力说话。 零班以居高临下的高傲姿态接受了他们的挑战。萧凛不在,再无人能压住那帮蠢蠢欲动摩拳擦掌的高手们,张峰田物杨澜欧阳光上官云司徒盛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零班……开始无法无天了。 没人管着,疯狗们要咬人了。 双方决定六对六,为了防止不战而屈人之兵还没上就把对方吓退了,零班决定不让椴薇上场……虽然魔女一个人就能挑遍半个演武场。 三年级们抱着杀杀新人锐气的态度决定好好教训教训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世魔王,领头者是孙鑫……一位火系玉玄六层修士,学生会的高级干部,在三年级中风头极盛,也算一方豪杰堪称风云人物。 张峰自告奋勇打头阵,胖子先锋官上台就激起一片欢呼……“如风的胖子”大名鼎鼎,传说中风度翩翩的零班左护法,带着两百斤的肥肉身轻如燕,擅长一招制敌向来速战速决,至今为止没有人能在他手下走出五招,胖子经常一脚踏出在高台另一端落地,然后鞠躬行礼,对手已经在他身后倒下。实力深不可测,目前无人知其真实修为,金榜之上排名一百六十五。 张峰再现了“如风的胖子”神话,他飘然落地时对手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然后前后左右鞠躬行礼,观众席声浪如潮。 零班一众人等靠墙坐着百无聊赖。 上官云收起折扇,嘿嘿笑,“张胖子很得意嘛……下一个让我上吧?” 杨澜摇了摇头,“不要轻敌大意……对方也是玉玄六层的修为,未必比你我要弱。” 杨家少主坐镇中军,作为零班副班长,他负责压阵。 他本不愿意接受挑战……徒劳的意气之争,除了浪费时间外不会有任何收获,有这闲功夫不如去好好揣摩揣摩一字怎么写……但奈何手下都是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乱臣贼子,有人上门挑事正合胃口……用张峰的话来说,“这都欺负上门了还缩头?犯什么怂啊去把他们揍得连他妈妈都不认识!”,上官云翩翩君子,他先对张流氓的粗俗表示了十足的鄙视,然后君子的回复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田物向来沉默,他正了正斗笠,张峰把他的肢体语言翻译过来就是一个字……揍! 至于椴薇……如果不是他们拦着,魔女大概能一个人把对方全部送进校医院。 胖子施施然下台,临走还不忘朝着对面拍拍屁股……但转念一想自己堂堂零班左护法怎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有辱视听?于是又把手缩了回来,正了正衣领。 三年级出师不利,首战惨败。 孙鑫的脸凝重得都能滴出水来了,他坐在台下沉默,身后是其余四人。 “孙大哥……这怎么办?”有人问,“对方太强了,我们只怕不是对手。” “莫慌……何必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孙鑫稳住众人,“再强也不过一帮一年级小辈,你们在演武场摸爬滚打三年,难道还比不上一帮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可是……” “没什么可是。”孙鑫回头微微一笑,“你忘了我们背后是谁么?” 几人精神一振,“莫非……” “我们还有底牌未出呢。”孙鑫哼哼,他探头望对面,零班的人靠着墙或坐或立,丝毫不知道大祸临头。 药王亭。 墨擎空要走了,司马光临行前一夜就把他的行李整理打包,他很伤心……在这个穷乡僻壤,能陪自己的除了每天从门前经过打扫石阶的老清洁工,就只剩下墨擎空了。 但他知道自己留不住墨擎空……后者是连学生会会长王坤和妖族少主神阙都亲自上门拜访的大人物,前途无量人生大好,怎么可能一直待在这个破破烂烂的药王亭里? 遥想墨擎空初次到药王亭时两手空空孑然一身,他敲门问这里是不是神学院?司马光说是,墨擎空就住下了。 随着时间推移司马光才渐渐发觉这个新生的不同寻常,他每天早出晚归背着竹篓上山采药,丝毫不像个学生,但他的修为司马光却完全无法揣测,他曾亲眼看见墨擎空不慎失手打碎了瓷碗,但墨擎空轻描淡写伸手随意一指,散落的碎片又重新合为一只完整的碗,墨擎空把它塞进橱柜,就像一切都没发生。 司马光暗暗心惊,就算是在丹青楼演武场那些高手云集的地方,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神乎其技的手段……那些高手们或许有千万种方法把碗碾得渣都不剩,但未必都有能力让它恢复原状。 墨擎空曾言自己的目标是拿到五方仙界聚法苑的冠军,司马光听说过五方仙界聚法苑……那是仙界最高规格的比武,汇聚天下精英的大会,但司马光不怀疑墨擎空的信心,他觉得墨擎空有那样的实力。 他觉得墨擎空更像个魔术师,做的一切都不可思议。 但这个魔术师大半年以来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每天上山采药。 司马光把晾晒干的药材压实用麻绳捆好,磨好的粉末装进瓷瓶,把它们塞进墨擎空怀里。 他把包袱帮墨擎空背上,里面是司马光自己的衣服,这个新生来时什么都没带,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这么长时间以来穿的一直是他司马光的衣服。 “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司马光整整他的衣领袖口,他有些担心墨擎空……这个黑衣少年虽然实力深不可测,但他的生活经验实在是惨不忍睹……如果不是墨擎空有近乎把一切恢复原状的能力,他们早就没碗吃饭了。 墨擎空在药王亭什么都不干,从劈柴生活到洗衣做饭都被司马光一人包揽……这其实并非他们的原意。 最开始墨擎空还尝试着帮司马光做些普通家务,但在看到墨擎空劈柴折了斧头柄洗碗把锅碗瓢盆砸了一地之后司马光再没敢让墨擎空踏进厨房,他和墨擎空约法三章,如非必要与一切易碎品保持距离。 这根本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嘛……怎么没个人伺候呢? 司马光叹了口气,“让你一个人去那边我还真不放心……那边可没人帮你洗衣服做饭啊。” 墨擎空拎着包袱愣愣地看着他。 “但你要走我也不拦你啦。”司马光笑笑,轻轻拍了拍墨擎空的肩膀,黑衣少年比他矮上一头,司马光在他面前总是不自觉地把自己代入兄长的角色。 “听他们说你是新生中入学顺位第一的天才,能认识你也是我的福分呢。”司马光说,“像你这样的人,本来就应该在丹青楼演武场那种地方一鸣惊人,不该止步在药王亭这种穷乡僻壤。” 墨擎空没有说话,抬头看着他。 “去吧。”司马光轻轻摸摸墨擎空的头,“你是龙,**啊。” 墨擎空点点头。 黑衣少年背着包袱,怀揣着药草踏出药王亭的大门,他走下石阶,回头再看了一眼。 司马光斜倚在门框上朝他挥手。 他知道自此一别再相见就难了……墨擎空踏出药王亭,此去必然风雨兼程。司马光深知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只有一座破亭子,但墨擎空必是站在巅峰之上的人物,他拥有的将是这个世界。 司马光怔怔地望着那个瘦小的黑色背影背着包拎着药在小路上摇摇晃晃,微笑起来。 “要加油啊。” 第九十八章 五根残缺,蠢若榆木 上官云悠悠打开折扇,洁白的扇面上一个“一”字。 大风渐渐消散,上官云轻轻落地,一缕长发垂落在额前,上官云伸手一挑,面带笑意扫了对面一眼。 三年级们注意到上官云挑衅的目光,顿时控制不住了。 “都给我坐下!”孙鑫怒斥,“看看你们这副模样!五战五败!三年级的脸都被你们丢到姥姥家去了!” 不争气的三年级们和零班连战五场,场场俱败,虽然修为相仿,但零班的新生天才们以压倒性的实力把学长们打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事实证明……这帮混世魔王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萧凛不在零班毫无顾忌战力全开,高年级妄图教训教训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最终新生们以实际行动告诉他们谁才是真正的不知天高地厚。 孙鑫坐在台下,他是众人目光的焦点,不过他觉得自己很快就会是个天大的笑话。 “孙大哥……你不是说有底牌么?” “对啊对啊……会长安排的底牌呢?救兵怎么还没到?” 孙鑫也有些纳闷,会长自然不可能骗他,既然会长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自然是万无一失……王坤最擅长的就是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他计划好的事会精准地按照设想发展,孙鑫还从没见过能脱离会长预计的事,但如今自己都被对方揍成了这副模样,怎么还不见援军呢? 杨澜轻轻吁了一口气,他从头到尾都没正视过这次挑战,对面的三年级无疑是一群傻瓜,和学院里绝大多数人一样的傻瓜……杨澜作为曾经的中土仙界第一天才杨家少主,他有自己的骄傲,他其实无法容忍自己被别人拿出来与那些傻瓜们相提并论。 但自己此时却和对面一帮二百五同台竞技……杨澜摇摇头,他只想早点回去接着揣摩一字的写法。 笑面人站在台上,他照例是裁判,这个金榜第一高手手上是一张名单,上面是双方参加比斗的人选……零班一方压轴出场的是副班长杨澜,至于三年级一边…… 笑面人一愣,有些诧异,他很久没有看见过这个惊鸿一现名字了,但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和三年级们一起出现。 “最后一场,零班杨澜……” 杨澜拍拍手起身,他决定最后一场亲自上场,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对手,然后打道回府。 “对……墨擎空!” 话音刚落,演武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怔住了。 杨澜也愣在了当场。 所有人慢慢转头望向大门口,西斜的阳光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 鸦雀无声一片死寂中有人出现在演武场门前,黑衣少年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身材相貌渐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他个子不高面容稚嫩,看起来像个孩子,背着包袱怀揣着草药,抬头东张西望,清脆的脚步声在每个人耳边回荡,所有人望着那个走进演武场的孩子,后者停在门口左右张望,然后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什么人。 孙鑫惊呆了,墨擎空是来找自己的……不愧是会长果然神通广大啊,连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人物都能找到还能让他为我所用……那一刻孙鑫对王坤的敬仰如滔滔江水源源不绝。 墨擎空的事迹在神学院学生中广为流传,仅仅凭借一个名字就能让中土仙界第一天才杨澜黯然失色的神话,不知道多少人视其为人生偶像,与学生会会长王坤妖族少主神阙金榜榜首笑面人应劫者萧凛列为同等高度,只可惜墨擎空从未露过面……未能一睹真容着实遗憾。 据《神学院校史·神人录》记载,新生入学顺位第一的绝世天才墨擎空堪称新生中最神秘的两人之一,连学生会和妖族都查不出底细的人,要么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要么是背后势力太大,足以隔绝一切目光……另一个是新生入学顺位第二的查无此人,此人在问门前惊鸿一现,此后再无踪影。 墨擎空在万众瞩目中横穿演武场把行李交给孙鑫,孙鑫愣愣地接过。 然后他转身上台。 杨澜很想见墨擎空,有段时间想得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想和他打一场。 他无法容忍有人藐视自己,从小到大也从未有人胆敢藐视自己,但在神学院入学的第一天他就被藐视了,那个名字在门柱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告诉他他其实什么都不是。 杨澜设想过很多次自己与墨擎空相见时的场景,但无论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怎么相见,都免不了要打上一场,而如今在演武场碰面他刚好又是自己的对手,连挑战都免了……虽然事出突然,但这实在是太合适不过了。 杨澜长笑一声,大踏步上台,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零班也被突然出现的墨擎空惊住了,几人面面相觑。 “难怪有恃无恐,居然连这种人物都请出来了。”张峰远远打量黑衣少年,“不愧是学生会啊……果然有势力。” “你们能不能看出他的修为?”上官云问,“大概是什么属性什么水平?” 司徒盛沉吟,摇了摇头。 “那个人很奇怪。”欧阳光插嘴,“老大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奇怪?”张峰偏头,“喂,胖子,你看出什么来了么?” “好像你不是胖子似的?”欧阳光竖眉瞪眼。 “看仔细了,你肥还是我肥?”张峰在体型问题上寸步不让。 “够了,你们半斤对八两。”上官云上前插在两人中间,他觉得有必要制止这愚蠢至极的无聊对话,“欧阳兄……你发现了什么?” “火系劲气刚烈,水系吐息绵长,土系六神浑厚,金系锋锐如刀,木系生生不息。”欧阳光指指台上的墨擎空,“但他却不在这五行之内。” “不在五行之内?”张峰吃了一惊,“难道是风雷二脉?上官云司徒盛,你们家难道还有流落外界的私生子?这墨擎空说不定是你们的表兄弟呢?” 上官云司徒盛不约而同地选择无视这个口无遮拦的胖子,他们盯着台上的黑衣少年,缓缓摇头。 “不对……非风非雷。” 上官驭风,司徒掌雷,这两家是整个仙界仅有的修炼功法超脱五行之外的家族,并称风雷二脉。 零班人都吃了一惊,他们居然碰见了一个根本看不透属性的人,说起来他们不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人了……上一个所有人都看不透属性的人就是他们的班长大人萧凛,面对众人的疑问,石人的解释是,萧凛是“五根残缺,蠢若榆木,遇火则燃,遇水则烂,遇金则破,遇木则弱,遇土则没。”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萧凛五根残缺没什么修炼天赋,蠢得像块榆木疙瘩,遇到火就烧了,遇上水就给泡烂了,碰上金就给宰了,碰到木就吸干了,遇到土就被活埋了,五行之中没一个适合他的。 石人极尽讽刺嘲笑批评之能事打击自己的得意弟子,外人看来字字诛心,但萧凛本人怡然自得……他也知道自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但如今的墨擎空居然也无法看清属性……但他可不是萧凛萧班长,墨擎空是大名鼎鼎的入学顺位第一,难道也是“五根残缺蠢若榆木”? 零班人开始担忧这次比斗的结果。 他们对杨澜的实力当然有信心,杨家少主是零班之中金榜排名最高的人……位居第九十六位,这是前无古人的创举,神学院自古至今也从未有过闯进金榜前百的新生,但俗话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他们知道杨澜有多强,却不知道对手有多强。 ; 第九十九章 天上掉下个白衣女鬼 墨擎空看起来非常年轻……面容稚嫩得不像十五岁的少年,倒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他远远地和杨澜对峙,套着松松垮垮的黑色外衣,袖袍宽大,个子比杨澜要矮上一个头。 杨澜一直在观察对面这个神秘的新生入学顺位第一,墨擎空的双眸漆黑,神态游离两眼望天,气势漏洞百出浑身都是破绽,杨澜一怔……他发觉对面那个人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心上,好像他面对的不是即将发生的一场激战,而是来打酱油的。 自己又被藐视了……杨澜瞧不起演武场的傻瓜们,但他没想到在墨擎空这里自己也变成了同样的傻瓜……不过他很快将证明谁才是真正的傻瓜。 他抬头与墨擎空对视,对面那个黑衣少年眼神默然无喜无悲,眸子如深井。杨澜很讨厌墨擎空这一点……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虽然墨擎空看起来毫无准备稀松平常,但杨澜不敢轻举妄动……他也意识到了这个人的不同寻常,自己居然完全看不透对方,这个墨擎空把自己的气息隐藏得未免也太好了,居然连属性也看不出来。 “来吧。”杨澜不想再等,他上前一步,双手置于身侧。 墨擎空点点头。 演武场上气氛缓缓沉寂,墨擎空杨澜两个人都在凝聚气势,双方紧盯着对方寻找破绽,墨擎空对比武不在意,但他不敢轻视杨澜,作为杨家少主杨澜绝对是仙界罕见的绝世天才之一。 没有人先出手,这样的比武永远后发先至。 场面一触即发,零班中人缓缓屏住呼吸。 “老大!”台下欧阳光突兀地喊了一声。 欧阳光的声音绷断了弦,杨澜心里暗骂一声死胖子猛然踏前一步,双手齐出! 金刚诀?墨擎空立刻意识到对手使用的招数。 杨家作为中土仙界第一家族,金系功法举世闻名,金刚诀至刚至阳至锋至锐进可攻退可守,乃是天下最顶级的金系功法。在年轻一辈当中,论及金系功法的造诣,应该无人能出杨澜之右。 杨澜双手成爪五指金光闪烁,出手如惊鸿,这是他速度最快的招式……欧阳光那个白痴让自己不得不先出手,他只能争取一招定胜负。 劲气在瞬间横扫高台,但墨擎空已经不在原地,铺在台上的石板像豆腐一样被纵向切开,巨大的伤痕横贯整座高台,升腾的烟雾中黑衣少年踪迹全无鸿鸣飞飞。 杨澜一掌打了个空,他心里一沉暗道不好。 背后破风声至,速度之快让杨澜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墨擎空一掌正中杨澜后心,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到了杨澜身后,他平平淡淡地一脚踏出非常随意出现,好像从一开始他就在这里。 墨擎空的手掌抵在杨澜背后,两人都一怔。 “哈!”杨澜一声大喝,全身上下金光爆闪,将脚下的石板震得粉碎,气浪将墨擎空冲退数步。 杨澜缓缓转身,袖袍无风自动,一头黑发随风飞舞,浑身金光宛如天神下凡。 墨擎空沉默半晌,“金刚诀……名不虚传。” 他躲过杨澜的第一招已经占了先机……但后一招不占上风,刚刚自己一掌打在杨澜背后就像打在了一块铁上。 杨澜竭力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他凭借金刚诀硬生生抗住了墨擎空一掌,金刚诀防御固若金汤,但墨擎空掌力透体而入直攻心脉。 双方交手一轮都是试探,对手的实力之强让两人都有些惊讶。 灰毛在洞口探头探脑,竖着耳朵眼珠子四下扫视,它很谨慎……作为一只兔子,谨慎是应有的品质,它曾亲眼见过大意的同类死在狼群的口中,它们有时候仅仅只是慢了一眨眼的时间。 草丛很深密,除了微风,灰毛没有察觉到其他动静……看起来很太平,但有时候平静只是假象,隐藏在风平浪静下的杀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死亡不仅仅会潜伏在草丛中,它们也会从天而降。 灰毛抬头望天,参天大树直冲云霄……这附近其实没有老鹰,至少灰毛没见过。近来附近平静了不少……原来盘踞在这里的狼群也在某一夜神秘消失了。灰毛爬出洞口,它要去觅食了。 灰毛在草丛间蹿腾,这里的草不能吃……这是祖训,窝边的草不能吃。它从山坡上经过,可以望见高耸入云的白塔伫立在山下的草坪中央,灰毛每天都从这里经过,但从来不知道那座建筑物是什么,但它觉得那东西比自己见过的所有大树都要高。 灰毛跳进草窠,它马上就要找到食物了……时节已入深秋,好草越来越难找了。 灰毛饿了整整一天头昏眼花,它已经迫不及待了,几乎能看见肥美多汁的青草在向自己招手。 灰毛后腿蹬地,正要跃起,心中突然升起危机感,灰毛来不及多想,它伸直前腿硬生生地撑住地面,身子向前猛地倒伏在地面上。 同时尖锐的破空声爆响。 利箭擦着灰毛的脊背射进对面的树干里。 灰毛头皮发麻饿感顿消拔腿就跑,动物特有的直觉救了它一命……如果自己没有及时停住脚步,那支钉在树上的箭上或许还会串上一只兔子。 这里什么时候居然多了一个猎人? 年轻的猎手从树后现身,他远远望着那只亡命奔逃的灰毛兔子藏进草丛,摇了摇头幽幽叹了口气,上前把落空的箭拔下来。 看来今天的午饭又只有馒头面饼了。 萧凛把竹弓背在背上,把箭收进箭壶。他一身麻衣,打着绑腿收紧袖口,装束简洁但利落,身背弓箭,腰间挂着水壶和绳子,一副猎户装扮。 萧凛爬上山坡坐下来,遥望山谷间的白塔。 他上山打猎没什么其他目的,完全就是为了吃……虽然图书馆里有馒头面饼,但萧凛发现图书馆里只有馒头面饼,时间一长就吃腻了,现在萧凛见到馒头面饼就反胃……他希望能打到什么野味改善改善伙食,但现在看来打猎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萧凛此前从未摸过弓箭,更没有猎杀过什么……他硬着头皮自制了一套工具,然后守株待兔……他当然也希望自己能像经验丰富的猎人那样目光灼灼如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拉弓搭箭箭无虚发……但他后来发觉自己能把弓拉稳就已经很不错了。 萧凛估摸着再这么下去只能掏鸟窝了……兔子野鸡什么能跑能飞的太难打,鸟窝总不会也长腿跑了长翅膀飞了? 萧凛拍拍手起身开始仰望苍天,其实他也希望天上能掉下只烧鸡兔子什么的……但这显然不太实际,除了鸟屎,天上恐怕不会掉下来什么。 身后突然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萧凛一愣,难道天上真掉烤鸡了? 他转身循声望去,怔住了。 萧凛摇摇头揉了揉眼睛,抽了抽嘴角,手一抖差点连弓都掉在地上。 这……这……这……没烧鸡也就罢了,天上掉下个白衣女鬼是怎么回事啊? ; 第一百章 金刚诀 金刚诀,杨家的绝技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攻则利断金石无坚不摧,守则固若金汤坚若磐石,在仙界享有盛誉,被世人称作金系第一功。 杨澜的金刚诀已练至初阶大成……浑身上下金光闪耀如若天神降世,威严之高不可逼视。 反观墨擎空被杨澜一声大喝震退,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看似受伤不轻。 双方交手一招,高下立判……这个结果多少有些出人意料,虽说杨澜盛名已久号称中土仙界第一天才,但毕竟墨擎空才是新生入学顺位第一,按理说他至少不会弱于杨澜……但交手的结果却与众人的预料相反。 杨澜傲然伫立台上威风凛凛,看似胜券在握。 零班的人松了口气……杨澜毕竟是老牌强者,墨擎空虽然异军突起,但真东上手未必是杨家少主的对手。 杨澜深呼吸,他其实远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轻松……杨澜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只有他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墨擎空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现在自己背后,如果不是反应快用金刚诀护住自己……他现在已经落败下台了。 杨澜盯着墨擎空的眼睛,但这个黑衣少年表情平淡,漆黑的眸子里什么都没有。 墨擎空打的也是一招定胜负的主意,在他的计划里杨澜现在应该已经下台了,但他低估了金刚诀。 不愧是金刚诀……金系第一功,果真名不虚传。 墨擎空对参战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他对金榜排名不感兴趣,也并不在意胜负,王坤的条件仅仅只是出手而已,墨擎空的原意是来走个过场,他并不认为新生中会有什么人能和自己势均力敌……但他显然低估了这个曾经的中土仙界第一天才。 双方都有些忌惮。 杨澜缓缓吐气,抬起双手在胸前合十,墨擎空的实力超乎他的想象,初阶大成的金刚诀未必有用……只能动用底牌了。 众人都一怔,他们看着杨澜站在台上合十双手一动不动,浑身金光缓缓消弥。 墨擎空眉头一皱,关于金刚诀……他也有所耳闻,这种功法在仙界以无坚不摧的强大攻击力著称,杨澜出手就几乎切开了脚下的高台,显然已经初阶大成,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成就……但这种程度未必能对付自己,看杨澜的架势竟然还有后招未出,莫非他的水平不止于此?他才十五岁修为堪堪玉玄六七层……应该还达不到那种程度。 不过在战场上轻视对手才是最愚蠢的事……墨擎空后退一步,目光聚焦在杨澜身上。 杨澜手掌合十悬在面前,他一直盯着墨擎空……黑衣少年还是松松散散地站着,但在场所有人都能察觉到他的变化……身体紧绷力量如水般在黑衣下顺着四肢百骸流动。 墨擎空也认真起来,他看起来浑身破绽,但气势凝如泰山。 杨澜闭上眼睛,轻轻出了一口气。 他安静下来,不再释放任何气息,在台上化作石像。 墨擎空脸色一沉……他低估了杨澜,没想到他真有这个水平……他双手结印,清喝一声“起!”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墨擎空俯身双手按在地面上,咬着牙满头大汗,脸色通红用尽全力……他当然用尽了全力,因为他把整座演武场都撼动了! 观众席骚动起来,地面在剧烈震动。 演武场轰轰作响,烟尘四起。 台下所有人都惊呆了,墨擎空硬生生在比武圆台中央拔起了一道石墙。 墨擎空浑身颤抖,眼角青筋爆起,他向前踏一步,一声大吼,大地随之一颤。 演武场一片死寂,所有人呆呆地看着圆台上,凭空出现的石墙在缓缓散去的烟尘里拔地而起。 这个少年的力量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从来没有人能这样改变演武场的地貌,更别说硬生生从地下拔起一座高墙。 墨擎空做完这一切,抬头看了看墙头,长出了口气脱力靠坐在墙上。 王坤与神阙并肩站在看台最高处,远远望着那个背靠着墙休息的黑衣少年。 “你觉得如何?”王坤问。 “我没想到你能把他请出来,这孩子显然是个除了自己的目的,对其他事情漠不关心的人。”神阙说。 “我能不能把这句话当成是对我的肯定?”王坤笑笑,“能得到妖族少主神阙的称赞……我真是受宠若惊。” 神阙面无表情,皱了皱眉头。 “我向他许诺只要他肯出手……我能保证他将会得到一个参加五方仙界聚法苑的名额。”王坤说,“你能看出什么?” “还是老样子。”神阙摇摇头,“这孩子给我感觉很奇怪……但我不知道他究竟怪在哪里。” “你能看出他的属性修为么?” “不能。”神阙摇头,“非金非木非水非火非土,也非风雷二脉……”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还有人能超脱五行之外?”王坤愣愣,“他又不是东域剑阁里的那帮疯子……专修剑道。” “你还记得我们和他初次见面时发生的事么?”神阙突然问。 “初次见面?”王坤回忆,那天他们得到了新生入学顺位第一墨擎空的消息,两位学院大佬结伴兴冲冲地赶去见面,结果一无所获。 “你还记得那个猜子游戏么?” 王坤愣住了。 “我有个不靠谱的猜测……”神阙喃喃,他把目光投向场中的黑衣少年,“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王坤也意识到神阙是什么意思,“那就太可怕了。” 杨澜仍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着,对周围的变化无动于衷,但台下围观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纷纷后退远离圆台边缘,他们不得不这么做……靠杨澜太近会被割伤。 他们在杨澜闭上眼睛的时候就发觉了异常……皮肤暴露在空气中隐隐感到刺痛。 上官云默默地摸了把脸,他的眼角下一道细细的伤口。 眼尖的人可以隐约看见杨澜四周的空气流动……这些环绕着他旋转的风此时如同刀锋一样锐利,上官云刚刚挨得太近,被这些几乎看不见的稀薄气流割伤。 对决陷入诡异的局面……台中央立着一道墙,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 墨擎空大口喘气,脚下这座圆台质地坚硬得超乎他的想象,在这种地方立起一道墙近乎耗尽了他的所有体力……不过也好,这种硬度才有可能接住杨澜接下来的一招…… 不对!墨擎空猛地睁开眼睛……刀尖般的气抵在他的后心,铺天盖地的庞大杀气根本无视他背后的高墙。 他起身后跃……但已经来不及了。 杨澜缓缓睁开眼睛,杀机如海潮般宣泄。 石像碎裂,展露刀锋。 张峰后退两步,偏头扬手挡住脸,杨澜的气机太强以至于无法直视……凝视杨澜有如刀锋割面。 墨擎空瞳孔放大……他对金刚诀一直有着错误估计,这气势根本就不是一堵墙能够抵挡的。 杨澜身边的气骤然收缩,四周飞旋的风宛如陷入漩涡,他分开双手交叉斜劈! 所有人都能看见那爆发开的极致的刀光,仿佛切断时间的一刀,将世界分作两半。 石墙在巨响中轰然破碎,在金刚诀绝世的锋锐面前这堵墙根本不堪一击,像泥塑一样一推即倒。 数丈高的石墙轰然坍塌,观众们远在看台上也能感到震动。 烟尘散尽,杨澜立于高台之上,衣袍随风飞舞,手掌张开遥遥正对墨擎空。 墨擎空灰头土脸,捂着左臂大口喘气,刚刚杨澜的一招摧枯拉朽打碎石墙,连带把他一起震伤。 “聚气成刃……这是上玄的招式,你只有玉玄六层,为什么会这一招?”墨擎空气喘吁吁,抬头望着杨澜,眼角伤痕开裂,缓缓渗出细密的血珠。 “你很好奇么?”杨澜浑身上下一尘不染,“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墨擎空低头沉默,他站在一地碎石堆里狼狈不堪,“我低估了金刚诀……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一步。” “是啊……我也没想到。”杨澜出手发力。 墨擎空被隔空震出场地,摔在地上。 台下观战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台上的杨澜,呆若木鸡。 “杨澜……赢了……” 杨澜长出了口气,绷紧的精神和身体放松下来,他刚刚在刀尖上跳了一场舞,精神和体力都疲惫到极点……聚气成刃……这是金刚诀中阶的绝招,需要上玄级别的修为才能释放,他本没有达到足以释放这一招的实力水平,但为了打败墨擎空杨澜决定铤而走险……没有人知道他刚刚有多危险,一旦功法失控,被锋锐气刃切割的人将是他自己。 不过好在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证明了自己的强大。 杨澜看看倒在台下人事不知的墨擎空,转身准备离开。 张峰欧阳光上官云都长吁了口气,战斗虽然惊心动魄一波三折,但好歹赢了。 “未必。”田物突然出声。 所有人一怔。 杨澜也一怔,他突然顿住脚步,因为一只白皙的手掌无声无息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 第一百零一章 精神系 杨澜定在了台上,他瞳孔微微放大,脸色愕然,汗水顺着脸颊滑至下巴,最后滴落在地上溅起水花。 实在太寂静了,杨澜听见了汗珠滑落的声音,沙沙的细小水声在耳边重复……他也听见了心跳声,自己的心跳已经加速到了疯狂的地步……血液在身体里涌动,他的体温不受控制地升高。 杨澜轻轻握拳,身体悄悄绷紧,眼角青筋爆起。 那只白皙的手掌仍搭在他的肩上一动不动。 杨澜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四肢灌注的力量缓缓抽空,绷紧的身体软下来。 “你骗了我们所有人……”杨澜脸色苍白摇摇晃晃,这才是他的真实状态,越阶使用聚气成刃抽空了杨澜的所有体力,他的淡然不过是强行装出来的……实际上他现在连站稳都难。 黑衣少年站在杨澜背后保持沉默。 “不用再扶我了……”杨澜转身,脚步有些踉跄,“我还没虚弱到那种地步。” 墨擎空收回手后退一步。 杨澜抬头打量墨擎空,黑衣少年仍旧松松垮垮地站着看起来浑身破绽,脸色默然,一双漆黑眸子无喜无悲。 墨擎空的黑衣没有装饰,袖口收紧,腰带束紧,看起来简洁干练。 杨澜长出一口气,他回头看看,那个被自己一掌打飞跌落台下不省人事的墨擎空早已无影无踪。 墨擎空沉默地站着,他好像一开始就这样站在这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王坤神阙同时陷入沉默。 “多少年了……”王坤轻轻叹了口气,“很多年没有这样的人出现了。” 神阙点点头。 “他们居然还存在……我以为这一脉千年前就已经绝种了。”王坤低声说。 神阙点头。 “精神系……他真的是精神系!” 台下观战的人早就惊呆了,演武场从来没这样安静过……所有人都呆呆看着台上安然无恙的墨擎空,这场挑战发展到这里已经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零班众人惊呆了,他们亲眼看见墨擎空被杨澜一掌打下台,现在为什么又会突然出现在杨澜的背后? “传说世上有一种人……”杨澜喃喃,“他们能控人心智,扰人思绪,欺人耳目,他们被称作精神系修士。” 墨擎空深吸了口气,点点头。 杨澜一愣,苦笑摇头。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精神系销声匿迹近千年,居然让自己碰上了。 “还要再打下去么?”墨擎空问,“我奉陪。” 两人站在碎石堆里遥遥对望,杨澜的金刚诀化气为刀铺天盖地如同一堵墙,平平地推过来没有死角。墨擎空本该躲不开这一招……杨澜也是这样估计,所以他才敢使用聚气成刃指望一击定胜负,但谁知墨擎空竟然是精神系修士,想到这里,杨澜也不禁暗叹一声隐藏得真深。 杨澜低头看看满地瓦砾碎石,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施加了幻术……墨擎空的幻术极其高明,幻境和现实几乎无缝对接。 他抬头看墨擎空,墨擎空也在看着他,头发蓬乱脸上满是灰尘,杨澜微微一怔,他记得墨擎空的脸本应该被自己的剑气割伤…… 原来在那个时候自己就已经产生了幻觉。 墨擎空并非毫发无损……他低估了杨澜,金刚诀的强大超乎他的想象,墨擎空其实并不打算在这里暴露自己的实力……但杨澜的聚气成刃把自己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使用幻术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你没有力气再打下去了……”墨擎空摇头。 杨澜沉默。 “再打下去也是这个结果。” 确实……杨澜也承认这一点,再打下去也是这个结果……他没法破除墨擎空的幻术,精神系修士本就同阶无敌。 杨澜望着对面那个平静的黑衣少年,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他此前只在一个人面前产生过这样仿佛面对高墙般完全无法抵抗的绝望……那个人是自己的父亲。他想起在家接受父亲教导……杨澜记忆中父亲是个高高在上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永远动手不动口……那个男人对自己的教导只有他手中的木棍,他很厉害,修为非常高,但他在自己面前从不使用任何修为……杨澜玉玄六层的修为只是被他打得满地乱爬。 杨澜记忆里父亲严厉且无情,高高在上管理家族,每天一言不发地用一根木棍把自己从院子这边赶到院子那边,最后自己脱力倒在地上遍体鳞伤,他会冷冷看自己一眼然后把棍子丢在自己面前。 终于有一天父亲跟自己说话了……他把自己摔在地上然后踩着自己的手吐出两个字。 “废物。” 现在墨擎空站在自己面前,他说“再打下去也是这个结果……”语气淡然神色漠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 这个黑衣少年的瞳孔永远空洞,杨澜看不到嘲讽,他知道墨擎空不会嘲笑自己,但他看着黑衣少年……像是抬头看见那个男人的脸线条冷硬眼神同样淡漠,冷冷吐出一个词。 “废物。” “废物么……” 墨擎空一怔,他很清晰地察觉到杨澜分明已经耗尽了体力……但这个青衣少年突然抬头,气势隐隐起了变化。 “废物……废物……”杨澜喃喃,突然嗤笑出声。 墨擎空偏偏头。 杨澜的笑声不受控制,他站在台上哈哈大笑。 “老……老大……”欧阳光早就惊呆了,零班其他人也才刚刚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们紧接着发现杨澜的状态不正常。 演武场一片寂静,歇斯底里的笑声四处回荡。 杨澜猛地收住笑,他指着墨擎空一字一句,“我,还,没,有,败!” 墨擎空心里微微吃惊。 杨澜现在根本没有半分力气,体内空虚至极,他仅仅凭着一口气站着屹立不倒。 他怎么能倒?当初他倒在泥水里漫天大雨,男人的背影一尘不染渐渐模糊,木棍杵在自己面前雨水顺着樟木纹路汇聚,他在水坑里泡了一夜,全世界阴冷彻骨。 他分明已经发誓如果他再敢骂自己自己就骂回去再敢打自己自己就打回去……他要回去把那跟木棍丢在他的面前也撂句狠话,他还没能做到这些…… “我……我要……”杨澜摇摇晃晃踉踉跄跄一步一步走近墨擎空。 墨擎空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杨澜在墨擎空面前站住,“我还没能打败你……怎么能认输……认输……” 墨擎空看着杨澜指着自己气喘吁吁呼呼哧哧,墨擎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还没能打败你……嘿……嘿……”杨澜脚一软倒了下去。 墨擎空伸手扶住杨澜。 这个杨家少主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倒在墨擎空怀里昏迷不醒。 墨擎空弯腰将杨澜抱在怀里,把他交给台下观战的欧阳光。 欧阳光怔怔地看着黑衣少年抱着杨澜跳下高台,杨澜躺在他的臂弯里脸色苍白。 欧阳光连忙上前接过杨澜。 墨擎空后退一步转身离开,径直出了大门,背影一如他本人一样沉默。 ; 第一百零二章 神院三奇葩 众人远远看着墨擎空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场大门口,怔忡半晌还没回过神来。 这场比武完全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杨澜以玉玄的修为水平越阶使用上玄招数,但墨擎空居然是绝迹多年的精神系修士……演武场中央的圆台上还残留着满地的碎石,两个人带来的震撼还未消散。 台下观战的人也都惊呆了,欧阳光抱着杨澜坐在地上,这个胖子倒是急坏了,杨澜昏迷不醒人事不知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欧阳光满头大汗。 上官云司徒盛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欧阳光怀里的杨澜,脸色都有些复杂。 杨澜,墨擎空这两个人都太强大了,远超他们的想象,诚然……杨澜惜败于墨擎空手下,但杨澜一手金刚诀出神入化,更是越阶使用聚气成刃…… “让我看看。”司徒盛轻声说。 欧阳光一愣,司徒盛仍是一身黑色斗篷包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兜帽压低帽檐,没人知道这个司徒家的少爷为什么总是这种装束,看起来他恨不得只留着两只眼睛出来。 “让我看看。”司徒盛重复,他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他不像墨擎空……墨擎空看起来毫无感情。 急坏了的欧阳光这时才回过神来,他对杨澜的伤势毫无办法,如今只能寄望于零班的其他几人了,胖子稍作犹豫,把杨澜在地上放平,退开一步。 司徒盛在杨澜面前俯下身来,兜帽中垂落几缕奇异的银色额发。 上官云也上前一步,在司徒盛身边蹲下来抓住他的手。 司徒盛一怔,偏头看了上官云一眼。 上官云点点头。 司徒盛有些不自然地偏头,上官云一愣,他刚刚无意间瞥见了司徒盛的嘴角……司徒盛在笑,笑容很淡稍纵即逝,上官云与司徒盛也算老相识,在他眼中这个司徒家少爷永远穿着黑袍戴着兜帽像个做贼的,对人极其冷漠……他没想到司徒盛居然也会笑。 司徒盛趁着上官云愣神的空档抽出右手,伸出食指缓缓点在杨澜的眉心上。 围观的众人都探头看着司徒盛的动作,却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欧阳光蹲在一边更是紧紧盯着杨澜生怕出什么变故。 上官云叹了口气,这里只有他才知道司徒盛想干什么……“电通脉术”,雷法中极其罕见的招式,极少有人可以掌握这一招……用来修复受损的经脉。 雷法以刚猛爆烈著称于世,动若九天雷霆,很少有人知道以攻击力闻名的雷法中还有这样一招……堪比木系的修复医疗能力。 但上官云在帮司徒盛,因为他同样知道使用这一招的代价,会近乎耗尽施术者本人的体力精力……多一个人分担会轻松不少。 真正令上官云诧异的是司徒盛居然会主动出手帮助杨澜,甚至不惜损耗自己的修为。 司徒盛额头上开始沁出冷汗,手指发抖,电通脉术极难驾驭,好在杨澜只是耗尽体力,经脉受损并不严重。 欧阳光盯着杨澜,汗如雨下,他什么也不干比司徒盛还紧张。 司徒盛闭上眼睛缓缓出了一口气,手缩回袍子里起身,杨澜的伤比他想象的要轻。 上官云站在司徒盛背后伸手扶住他,司徒盛的体重几乎都压在他的手上,看来使用电通脉术损耗不小。 杨澜缓缓睁开眼睛。 欧阳光嘴唇抖动几乎都要哭出来,“老……老大……” 他第一次看见杨澜如此狼狈,这个杨家少主自小被奉为天才与人对战从无败绩,在这里却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墨擎空击败。 欧阳光与杨澜相识已久,自然知道杨澜的性子……作为杨家的少主,杨澜少有作为大户子弟的狂妄自大,他只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 杨澜一言不发地起身,脸色苍白但气色比刚刚要好上不少,转身看了看司徒盛,轻轻点了点头。 “没事吧?”张峰上下打量。 “有司徒兄施以援手,已经无大碍了。”杨澜摇头。 杨澜没有看其他人,自顾自转头离去,围观的人群为他让出一条路。上官云扶着司徒盛,望着杨澜的背影,忽然惊觉这个杨家少主看起来和刚刚那个胜者如此相似。 笑面人已经站在台上开始指挥学生会部员搬走碎石,杨澜和墨擎空一战几乎把整个圆台都毁了,清理这样的满地狼藉看来要费不少力气。 “很强。”王坤说,“我低估他了……不愧是新生入学顺位第一的人物。” 神阙有些愣神,他眯起双眼越过高墙眺望远山,“但即使是精神系修士,也未必能夺得聚法苑的冠军。” 王坤没有接话,他知道神阙是对的……就算墨擎空是千年不曾现世的精神系修士,但也不可能夺得五方仙界聚法苑的冠军,因为仙界从来不缺高手和天才。 剑阁和仙宫瓜分了历次聚法苑的前两名,剑阁七星和仙宫双秀在整个仙界都是鼎鼎有名的年轻高手。神学院次次垫底……这倒不是因为神学院的学生技不如人实力不够,神院三杰的实力在王坤和神阙看来在甚至隐隐能压过前者……但奈何那三个极品都是二货疯子和神经病啊啊啊啊啊…… 笑面人满脑子都是当裁判,上台之后除了止步还是止步,黎邢性情急躁极其容易上火,一旦打起来几乎丧失理智,毫无章法可言……王坤觉得他上台应该带一盆冷水,头脑发热时醍醐灌顶。 至于剑王……这个蛰伏于金榜第二的神秘人物外人难以见到,但参加过五方仙界聚法苑的王坤神阙对他可是非常清楚……外人觉得神学院是个满是奇葩的地方,这种印象多半是从剑王身上得来的。 王坤神阙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对神学院的未来表示担忧。 萧凛坐在草地上,手足无措。 白衣少女被他发现时侧倒在林间的草地上,漆黑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身上沾着落叶,脸上戴着薄纱,双眼紧闭……萧凛吓了一跳,连忙把女孩扶起来让她靠着树坐下。 好在女孩虽然浑身冰凉但至少还有呼吸……不是白衣女鬼,萧凛推测她应该是从另一侧的树丛里踉踉跄跄地撞出来然后被地上的树枝绊倒昏迷于此……萧凛很快证实了这个想法,他在对面的灌木丛中找到了深深浅浅的脚印。 萧凛把她安置好……但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他上下打量面前的少女……歪着头靠在树干上,约摸十五六岁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一袭月白色衣裙,袖口衣领镶着淡蓝色的边。发带断了,长发流泻下来披散在身上,脸上戴着面纱……秀眉微皱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萧凛从上看到下,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趁着对方昏迷这样肆意妄为恐怕不妥。 萧凛脸一红,默念“非礼勿视不可乘人之危”把头撇过去。 萧凛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能出现在这里恐怕也是神学院的学生,萧凛在神学院的活动范围极小,穿行于丹青楼校医院之间,偶尔也会参观参观龙江商会,社交圈子极其狭隘……他认识的女孩子只有仁心……椴薇不算小女生这种生物范畴,她是魔女。 萧凛着实缺乏和女孩子打交道的经验……就算对方昏迷不醒不省人事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如果是张峰那样胆大包天的旷世淫贼在这里就好办了,桀桀淫笑着上下其手,趁着对方昏迷把该干的事都干了,以下省略一万三千四百八十字……如果是田物那样冷漠无情的人在这里也好办……冷冷看上一眼,然后转身而去留她在这里自生自灭,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萧凛决定把她唤醒,毕竟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萧凛希望能从她这里问出回去的路线。 少女突然动了,她蹙起眉头抿了抿嘴唇。 “水……” 声音微弱,模糊不清,女孩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轻轻喘息。 萧凛连忙从腰间解下水壶,一边给她喂水一边观察……萧凛寻思,看这情形莫非是在发烧? 萧凛试探着伸出手轻轻贴上女孩的额头,他想试试少女的体温。 但他还没触及女孩的皮肤,手就悬在半空中僵住了。 萧凛在瞬间石化。 女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在干什么?” ; 第一百零三章 发神经的猫 “我我我我我我……”萧凛一呆,慌慌张张地后退保持距离,“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女孩微微阖上双眼,修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萧凛心中打鼓……她不会误会什么吧?自己可绝对没什么非分之想,只是想看看她是不是在发烧而已。 女孩没有再说话……她低头闭着眼睛。 “喂……”萧凛不敢再接近,他隔着老远伸手轻轻捅了捅少女的肩膀,“你没事吧?” 女孩没有回答,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萧凛一怔,心说这女孩子恐怕病得不轻……脸色苍白浑身冰凉,呼吸急促四肢发颤,这分明是寒疾攻心病灶入骨,再这么下去只怕生命堪忧。萧凛来不及多想……救人要紧! 萧凛背起她就往回赶,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摸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人命大过天,在生命面前一切都是小事……这是仁心教他的,病人只是病人,是除了男女之外的第三种生物。如果这女孩真要追究自己非礼也只能等病好之后,到时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白加黑懒洋洋地趴在门口,抬眼望着太阳。 阳光透过半边门框——另一半门板早已惨死在萧凛手下,那张黑白相间的猫脸纤毫毕现,它皱皱鼻子,瞳孔在阳光中收缩成线。 “看什么看?”白加黑冲着太阳龇牙咧嘴。 “你还看?你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你明天从西边出来啊。”白加黑蹦了起来,“有本事你下来啊!” 这是白加黑的习惯……在漫长岁月中养成的怪癖,它经常整日整夜地发呆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个东西看,看着看着就看不顺眼了,然后开始骂街。 这只向来高深莫测的猫有时也会发神经……它经常骂骂咧咧地逡巡在书墙之间,只是因为自己要找某本书时它没有及时出现,于是被株连九族。 白加黑认为哲学家都有怪癖,它觉得这是作为哲学家应有的品质和标志并为它骄傲。 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对方面对白加黑的怒火都保持听之任之漠视不管的态度,到现在为止白加黑还没碰到哪本书或哪堵墙敢和自己对骂,白加黑对此非常满意……它认为自己的威严让整座图书馆都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 太阳无视了白加黑,花猫不忿觉得受到了轻视,但奈何长时间直视日光对眼睛不好……它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了。 突然有人急匆匆地从自己身上跨过去。 萧凛背着白衣女孩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跨进图书馆的大门,然后让她靠着书墙坐下。 白加黑愣愣地看着萧凛进门……这是怎么回事?这小子不是上山打猎去了么?兔子松鸡没打到打到一个女孩?这附近的山上难道还有野生的白衣美女?是生活在树上么?是猴子们修炼成精了么? “你帮我照看照看。”萧凛蹲下身摸了摸白加黑的头,“我去找些药来。” 白加黑又愣愣看着萧凛急匆匆地跨出门,半晌没回过神来……他什么时候能对自己发号施令了? 白加黑摇摇头,转身打量这个被萧凛带进图书馆的人。 图书馆已经很久没有陌生人进门了,自百年计划施行至今这近百年来图书馆几乎处于荒废状态,除了一些老人偶尔来看望老朋友,再无人愿意踏入这充斥着霉味的高塔。 如今的学生们以修为实力至上,争凶斗狠追求强大的力量……还有谁有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品一壶茶捧一卷书呢?所谓人心不古这四个字,这世上恐怕再没有什么人比白加黑的体会更深刻……它跨越时光走过风雨,外面的世界或许风雨飘摇战火燎天,但它只是安静地独守这一方小天地。 烈火曾经烧至面前,鲜血曾经溅在门上,但白加黑只是蹲坐在门槛内,一双幽绿的猫眼倒映纷繁乱世。 白加黑想起当初那个人对自己所说的话……他说猫啊,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你要多读书……开卷有益嘛。 猫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它很听话,所以它读了很多书,它读遍世间书籍最终成为一个哲学家,但当它回头来找那个人时他已经不在了。 白加黑在那一刻明白这个世上没有人会永远等你,人原来是比书重要得多的东西。 花猫一怔,才发觉自己走神了。 它的思维越来越跳脱了……大概是孤寂了这么多年,突然有人来陪自己,原本死寂的图书馆活泛起来,连着自己也活泛起来了。 白加黑竖着尾巴来回踱步眯起眼睛打量昏迷的白衣少女,白加黑皱眉头,这个女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让人讨厌的味道……它很不喜欢,萧凛怎么把这样的人带了回来?白加黑宁愿萧凛背回来的是一筐牛粪。 白加黑寻思着是不是要在萧凛回来之前把她丢出去。 “哦?”椴薇挑眉,“精神系?” “是的。”张峰点头,“他对杨家少爷和我们所有人施加了极其强大的幻术,让我们误以为他已经被杨家少爷的聚气成刃击败……实际上他几乎毫发无损。” “远不止如此……”上官云挥舞着手中的折扇,“他甚至生生从地上拔起了一座高墙,修为深不可测。” 椴薇缩在扶手椅里,她有些懊恼……新生高手越来越多,她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真令人吃惊……精神系不是早就绝迹了么?”椴薇低声喃喃,“这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小怪物?” 椴薇还记得当初在藏经阁碰到的黑衣人……甚至能和自己势均力敌。 神学院近来很不太平,怪人怪事层出不穷……最大的怪事莫过于萧凛的失踪,甚至连校方都三缄其口,仿佛是不可触碰的禁忌,胡一刀的态度让椴薇有些不安,在她印象中胡胖子还从未那么严肃过。 “如今萧凛先生不在,新生中只怕无人是墨擎空的对手。”上官云说。 萧凛先生?椴薇撇了撇嘴……她不知道外界怎么评价萧凛,但别人不清楚,她椴薇难道还不知道萧凛的底细?当初就是她亲手把萧凛捡了进来……那根本就是个缩头缩尾的怂蛋嘛,废柴一个……怎么会有人把他抬到与杨澜墨擎空同样的高度? “你的萧凛先生恐怕是指望不上了。”椴薇耸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气氛沉寂下来,突然没人说话了,萧凛的失踪始终是众人最放心不下的事,虽然椴薇信誓旦旦地保证过那小子不会有事……但毕竟萧凛不止一次遭到过刺杀,难保不会有人暗中下毒手。 椴薇一句话让众人的心又悬了起来。 “椴薇姑娘……班长他真没事么?”张峰问。 “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椴薇挥挥手,她不耐烦了,这不知道是第几次回答同样的问题了……仁心那傻丫头每天吃饭睡觉前必问一句,否则就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有时候那孩子吃饭吃着吃着突然就不动筷子了,抬头怔怔地看着椴薇,踌躇着问上一句“薇姐……萧凛他不会有事吧?” 有时候两人聊天仁心笑着笑着又不笑了,眼圈一红,怔怔问一句“薇姐……你说萧凛现在在干什么呢?” 每次碰到这种情况椴薇都恨不得把萧凛掐死。 那小子让仁心这么担心……倒不如死了干净省事,也少让人为他操心。 还有仁心那傻丫头……怎么满脑子都是萧凛萧凛萧凛萧凛萧凛萧凛啊? ; 第一百零四章 神阙刺杀计划 “嗯……柴胡,紫草……板蓝根。”萧凛埋头捣药,面前堆着瓶瓶罐罐,这些陶罐子只怕也是千年前的老古董……萧凛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 他跑遍了周边山林,采了些清火退烧的药,急急忙忙赶回来,进门就傻眼了……白加黑揪着白衣女孩的衣袖拉拉扯扯,萧凛愣在当场……自己这是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么?这不是案发现场么?难道自己居然在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白加黑竟然是一只色猫? 但你是一只猫啊……发情也得找母猫吧? “白加黑……把那簇金银花递给我。”萧凛伸手,他一边用石块搭起灶台架上药罐,一边把草药按配方混合。 花猫蹲在一旁心丧若死……居然被这小子撞见了。 它原意只是想把那女孩丢出门去,于是上前去扯她的衣袖……谁知薄纱实在脆弱,自己随随便便一用力就给撕破了……“嘶啦”一声无比清脆,这个时候萧凛回来了。 少女露出的手腕肌肤白皙,白加黑的爪子上拎着女孩的半截衣袖,愣愣地和萧凛对视。 这是多典型的捉奸在床啊啊啊啊?色狼侵犯良家少女,哦嘿嘿嘿淫笑着撕其衣解其带正欲行不轨之时突然被进门的少年猎手撞破……按照正常发展,少年此时应该大喝一声为民除害,救下少女两人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是什么狗血剧情?白加黑默默捂脸。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撕女孩的衣服被抓个正着白加黑百口莫辩。 啊啊啊啊啊啊……白加黑心中苦闷悲愤无语问苍天,它跨越千年历经风雨辈分极高身份尊贵……居然晚节不保?千年的清誉毁于一旦啊啊啊啊……那小子看自己满脸都是捉奸在床的嫌弃神情啊啊啊啊……两眼中都写着色字! 自己可是一只猫啊……怎么可能对人类有兴趣? 白加黑面若死灰生无可恋,神情恍惚地一扬爪子把面前的草药推给萧凛。 萧凛轻轻哼着歌,坐在门槛上生火。 还哼歌……哼你妹啊。 白加黑撇嘴。 萧凛用一叠废纸轻轻扇火,依次序把药材加进陶罐里,明火渐渐旺起来了,浓重的药味很快弥漫开来,萧凛捂着鼻子打开盖子瞄了一眼,点了点头颇为满意。 萧凛坐在门槛上照看着火候,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抽动着大笑起来。 你还笑?白加黑炸毛了。 花猫龇牙咧嘴,扑进萧凛怀里,萧凛抱住毛茸茸的肉球,把它举起来轻轻碰了碰额头,“你不是哲学家么?怎么也好色?” 白加黑皱皱鼻子,把头撇过去。 萧凛大笑,他当然知道白加黑不可能对女孩有什么非礼举动,只是这只猫高冷惯了,总在自己面前扮高深,难得有如此窘迫的时候。 “喂喂喂喂……当心别把药罐子踢翻了。” 萧凛淡淡地笑,生活难道不该是这样么?要有阳光,要有草地,还要有一座房子,他坐在门槛上熬药,女孩靠坐在墙边,肩头蹲坐着猫。 那些静谧的午后,阳光明媚,一切都如岁月静好。 两人并列立于林间,远远望着隐没在云雾间的山峰。 “那是孤月峰……妖族的总部就在那里。”黑衣人说。 “那又如何?”田物不咸不淡。 “我们的目标也在那里。”黑衣人接着说。 “莫非你要独自一人杀进孤月峰妖族大殿去取神阙的项上人头?”田物冷笑,“恕我眼拙……我还没看出你有那个本事。” “我当然没有那个本事……神学院里还没人能在妖族的大本营里刺杀他们的少主。”黑衣人悠悠说,“更何况神阙本身就是一等一的高手,就算是一对一……我都未必是他的对手,更何况是在高手如云强敌环饲的妖族总部?” “那你要如何达到这个目的?” “和妖族硬碰硬是很不明智的……我可不是那种傻瓜。”黑衣人嘿嘿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我很擅长找弱点。” “哦?”田物挑眉。 “我能让你站在这里听我说话而不是对我刀剑相向……就是把握住了你的弱点。”黑衣人说,“连你这样从地狱中归来的人都有弱点……何况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妖族少主?” 田物皱眉。 “神阙能有什么弱点?” “像妖族少主那样强大的人……弱点必不在他自己的身上。”黑衣人抬手遥遥指向孤月峰,“你知道那是谁么?” 田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能看见娇小玲珑的年轻女孩坐在山顶的崖边悠悠晃着脚,奇长的黑发随风而散,两眼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是她?田物一怔……他认识这个少女,自己曾经把她从身边这个黑衣人的手下救了下来。 “她是神阙的妹妹。”黑衣人收回手,“我们都见过她……你甚至还救了她一命。” 田物默默无言。 “神阙非常宠溺这个妹妹。”黑衣人接着说,“为了她神阙几乎能做一切事……” “你要绑架她?”田物打断黑衣人。 “不是我……而是你。”黑衣人挥挥手,“相比于我……她显然更容易信任你,这也是为什么我需要你的帮助。” “至于我么……我为神阙准备了一份大礼。”黑衣人冷笑,“够他喝一壶了。” “饮冰箭?”田物回忆起这个人刺杀萧凛时所使用的暗器。 “不不不不……饮冰箭对付萧凛那种废物还行。”黑衣人摇头,“但在堂堂妖族少主面前就不够看了……要杀神阙,必须保证一击毙命,否则死的就是我了……而且不能有什么大动静,否则一旦惊动了其他人,我可就插翅难飞了。” “你准备了什么?”田物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瞬杀神阙那种高手。 “这个得保密。”黑衣人嘿嘿地笑,“别用那种目光看我……你对我也不是无条件无保留地信任吧?聪明人不会把鸡蛋全部装进一个篮子里。” “好吧……”田物倒也不关心他怎么刺杀神阙,这件事和自己原本就没有丝毫关系,他其实没必要追问,田物从来都不是个好奇心强的人,“你怎么保证事情一定会按照你计划地发展?” “这个么……其实如果你把每个人的性格都摸清楚了,那么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也一清二楚。”黑衣人回答,“就拿孤月峰上那两个学院大佬来说,神阙和王坤不同,如果目标是王坤……这么做绝对是找死,神学院里有谁能和王坤比算计?假若是王坤在这里,他会在赴约前一边调动整个学生会布下天罗地网,一边暗中派人调查搜寻可能的凶手,到最后的结果是他把你的朋友或者亲人绑了反过来威胁你。” “他不担心人质么?” “王坤在这种问题上不会相信任何人……更不可能相信我们这些绑架犯许下的承诺。”黑衣人摇头,“他只相信自己……这个学生会会长最擅长的是权衡利弊弃车保帅,追求利益最大化,并为此不择手段……他习惯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 “但神阙不同……”黑衣人说,“他是妖族少主,会把族人的利益放在首位,更何况是自己的妹妹?他不会拿自己妹妹的生命冒任何险……再者神阙不屑阴谋诡计算计人心,所以他看王坤向来不顺眼……他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他相信自己可以解决问题……就这毫无理由的强大自信心来说,这两人倒是很像。” 黑衣人笑笑。 田物点头,最后问:“我该如何洗脱自己的嫌疑?” “你根本不必洗脱自己的嫌疑。”黑衣人哈哈大笑,“因为不会有人怀疑到你身上去……这件事发生时从头到尾你都应该待在演武场里,所有人都能作证。” “那个女孩呢?”田物问,“她会知道真相。” “哎呀哎呀……”黑衣人摇头叹气,“你这是太平日子过长了脑子僵了么?只要让她从此再也说不出话来就好了嘛……兄长都死了,妹妹一起陪葬就好了啊。” 田物转身离去,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对面的山峰顶端那个女孩孤寂地抱膝坐在崖边,神情有些落寞。 ; 第一百零五章 剑圣传人,必有一战 萧凛闭着眼睛,食指与中指轻轻搭在少女的手腕上,脸色有些凝重。 “白加黑……你看她周身经脉凝滞气血不通,四肢僵硬,体内冰寒至极,根本毫无生机。”萧凛收回手,吃了一惊,“这不已经是个死人了么?” 白衣少女仍然处于昏迷中,萧凛刚刚给她喂了些药……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呼吸也趋于平缓,像是睡着了。 花猫跳上萧凛的肩头,俯身盯着女孩,一双幽绿的猫眼缓缓眯起来。 “这根本不是活人的脉象嘛……”萧凛开始胡思乱想,“难道这真是个女鬼?” 白加黑抬起爪子一巴掌拍在了萧凛的后脑上,让他少胡扯。 它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鬼。 萧凛回忆起当初严大夫的教导,他曾经和仁心一起跟着严大夫炼药,老人岿然不动坐在丹炉前照看火候发号施令,萧凛负责跑腿东奔西走指南打北,校医院的药房规模极大,红木药柜直通房顶,密密麻麻的抽屉上标着药草的名字……萧凛在楼梯上爬上爬下把药材抱在怀里,仁心坐在桌前低着头配药,时不时抬起头擦擦汗珠看看萧凛,女孩一身白裙一尘不染……啊不对,想歪了……萧凛摇摇头,他的思绪经常飘到女孩的白裙子上……严大夫没事的时候会指指点点唠唠叨叨,萧凛倚在药柜上东听一句西听一句,竟然也把药物的用法摸了个七七八八。 严大夫提起过很多病的治法,在萧凛的记忆中……这世上好像还没有严大夫治不了的病,老人无论对待怎样的疑难杂症都是大手一挥随随便便抓两副药,都不用过秤,但从来药到病除。后来严大夫不在了,萧凛又跟着仁心学……但他从没碰见过浑身冰凉僵死的症状。 萧凛估摸着这只怕不是什么小打小闹,他这个蒙古大夫三脚猫的功夫半桶水的医术恐怕无能为力。 萧凛不敢再轻举妄动……女孩现在的情况趋于稳定,最好等她醒过来再仔细问清楚,胡乱下药可能会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萧凛最后试了试女孩的体温,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的身上,转身挪回大厅中央开始工作。 “白加黑……这本《剑道通论》,究竟是谁写的?” 萧凛轻轻拍了拍手中的书,问。 《六滚通论》萧凛记忆犹新,开篇六个滚,萧凛当初还纳闷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口气,想必不是泛泛之辈。 “你想知道?”白加黑颤颤胡须,两眼一翻。 萧凛昨天才知道白加黑会说话……它突然在自己背后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萧凛当时就愣住了,转身盯着那双猫眼,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自己天赋异禀能听懂猫语……而是白加黑根本就会说人话。 不过萧凛也不吃惊……白加黑这么强大的猫,会说两门外语算什么? “那本《剑道通论》乃东域剑阁阁主,剑圣亲笔所著。”白加黑半睁着猫眼懒洋洋地吐出一个震惊仙界的名号。 这是白加黑的风格,它习惯性藐视所有人,在这只猫的嘴里,恐怕连原始天尊太上老君都不是什么大人物。萧凛吃了一惊,他听说过东域剑圣,八贤者之一,仙界最强大的人,是以剑称圣的人……这世间剑道的集大成者。 “这是世间仅存的孤本,原本保存在剑圣本人的书房里,仙界只有两个人读过。”白加黑说,“你是其中一个。” 萧凛受宠若惊,自己何德何能居然是全仙界仅有的两个之一。 “另一个是谁?” “剑圣的亲传弟子,仙界新生代中的剑道第一人。”白加黑嘿嘿笑,“小剑圣,人称‘柳公子’,柳清。” 萧凛点了点头哦了一声,他不认识这个叫柳清的家伙,也没想过要认识,剑圣的弟子多半是和笑面人那样等级的人物。 “你可别哦一声,你以为他和你毫无关系么?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么?”白加黑轻描淡写地危言耸听,“他注定会是你的对手,你必须正视。” 萧凛愣了愣,才明白过来白加黑的话是什么意思……然后他想掐死这只猫。 “喂喂喂喂喂喂……”萧凛战战兢兢,“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注定会是他的对手?” “你不找他……他也会找你。”白加黑懒洋洋地说,“因为你们是世间仅有读了这两本书的人,你也得了剑圣真传。” 萧凛惊呆了,还以为自己只是缩在图书馆里读了本书,谁知竟然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对手,而且这个对手远在千里之外,是剑圣的亲传弟子……号称仙界新生代剑道第一人。 萧凛呆呆地看着白加黑……你想害死我么? 白加黑打了个呵欠不以为然,他不认为萧凛会比柳清弱,虽然萧凛起步晚上不少,但单单凭借通神境界,他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追上来,如果不出意外,明年的五方仙界聚法苑两人就能一决胜负。 萧凛不知道白加黑在想什么,白加黑也不知道萧凛在想什么。 萧凛满脑子都是我完蛋了我完蛋了我完蛋了我完蛋了啊啊啊啊啊……叫他坐在这里读读书背背文章还行,让他上台打架,那不是要他的老命么? 打架是田物张峰的专长,萧凛向来只要坐在一旁呐喊助威就好。 可如今这只猫竟然把自己推上了台,对手还是仙界新时代剑道第一?他没想过要认识那个叫柳清的人,但白加黑把自己推到了他的剑底下。 “我现在缩头还来得及么?”萧凛问,“我把这本书塞回去就当从来没有翻开过,小剑圣还是世间唯一读过这本书的人……” 白加黑缓缓摇头。 萧凛绝望了。 “现在才想着缩头太晚啦。”白加黑懒洋洋地趴在地上,“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从那个小剑圣的身上踏过去。” “你知道什么叫蚍蜉撼大树么?”萧凛歪了歪嘴,“你叫蚂蚁一脚把大象踢翻然后跨过去?” “非也非也……他不是大象。”白加黑摇头,“你也不是蚂蚁,何必妄自菲薄?小剑圣虽然是年轻一辈中修为绝顶者,但也并非不可战胜,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嘛。” 萧凛软绵绵地坐在地上,“你知不知道你的安慰很无力啊?” “好好努力。”白加黑优雅地回眸,轻轻摇了摇尾巴。 ; 第一百零六章 七剑守七脉,书中有良方 “能不能不打?”萧凛小心翼翼地从书堆里抬头问。 “不行。”白加黑蹲在他背后舔爪子,干脆利落。 “为什么啊?”萧凛苦了脸,“我跟那个小剑圣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非要打一架不可?” “因为你们同是剑圣传人。”白加黑说。 “那我们不是同门师兄弟么?师兄弟之间应该互帮互助互相爱护啊……” “你别指望他会爱护你……”白加黑目光有些怜悯。 “为什么?”萧凛心说这小剑圣莫非六亲不认。 “你知道这本书是怎么来的么?”白加黑问。 萧凛也一怔,他经白加黑提醒才注意到这一点……既然是剑圣亲笔所著的书,自然会是剑阁的不传之秘,为什么会出现在神学院的图书馆里? 萧凛看着面前这只猫,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奇怪甚至是荒唐的想法。 “没错。”白加黑悠悠踱步至萧凛面前,满脸自豪,“这本书就是我抢来的。” 萧凛瞬间石化。 白加黑就是一只荒唐的猫,它什么事干不出来?萧凛现在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这只黑白相间的花猫。 “他怎么没把你串起来烤了?”萧凛有气无力,心说如果当初他把你烤了也省得你来祸害我。 “再给他一个胆子他也未必敢动我。”白加黑冷哼一声,“我当时大摇大摆堂堂正正地从前门进去伸手找他要来着,那老小子也不敢说个不字。” 白加黑果然是一只很有本事的猫,有本事到可以明目张胆地抢剑圣的东西。 “我当初对他说,这本书放在你这儿只会发霉,不如我帮你找一个更合适的传人。”白加黑说。 “然后你就找上了我?” 白加黑点头,“我跟他说,我找的这个人绝对比他那个徒弟强……现在明白了么?对剑圣一门来说,你是个偷师学艺者,如果碰面他们想必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萧凛欲哭无泪……明明是这只猫偷的书,自己却背了黑锅?还有……自己会比小剑圣强?这是哪来的莫名其妙的自信? “就算剑圣自恃身份不和你这样的小辈计较。”白加黑接着说,“凭他那一大家子心高气傲的性子,小剑圣想必也定要和你分出个胜负。” 你都把话撂那儿了他能不上门来找麻烦么? “你招惹了剑圣现在要我上去顶缸?”萧凛只想一头撞死在这里。 “放心……剑圣不会亲自对你出手,他还放不下那个身段。”白加黑跳上萧凛的肩头,“你的对手只是他的徒弟小剑圣。” “小剑圣也是剑圣啊……”萧凛叫苦,但凡能被称作“圣”的人,无论大圣小圣绝对都会是超一流的绝世高手,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和那样的人物同台竞技? “那小子自小跟着剑圣长大,心性极其高傲,非一般人不入眼……”白加黑说,“能被他视作对手,你应该高兴才对。” 萧凛扯出一张笑脸,“对他来说我就是一只蚂蚁啊……他会把一只蚂蚁视作对手?” 白加黑撇过头,萧凛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会把你当做生平大敌,竭尽全力打败你……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我教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会比剑圣的弟子差?” “你不经过我同意就帮我找了个这样的对手?”萧凛实在无法想通白加黑对自己的强大自信心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就好比刚拜入山门的小师弟某天突然被人塞了一本绝世秘籍,还没来得及高兴高兴展望一下美好的未来就被师门告知这是武林盟主的吃饭家伙……现在那家伙杀上门来了命你一天之内修炼此功出门迎敌……这根本就是栽赃嫁祸吧?根本就是合力灭口吧? 萧凛就是那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家伙,这活该被人打死。 “那个小剑圣……是什么修为?”萧凛问。 “上玄中期境界。”白加黑淡淡说。 萧凛顿时感觉天塌了……自己区区玉玄零层的修为,挑战上玄境界?对自己来说他吹口气就是暴风,放个屁就是打雷,他如果拔剑…… 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他今年十九岁,比你大四岁。”白加黑说,“他六岁被剑圣收为关门弟子,虽然在剑阁七星中最年幼,但却高居天枢位,为六人之首,被剑阁弟子称作大师兄。” “剑阁七星又是什么玩意?”萧凛问。 “这世上最顶级的两套剑阵,第一是万剑归宗之阵,第二是七脉汇武之阵。”白加黑解释,“这两套剑阵世上各只有一座……七脉汇武之阵乃剑阁的护山大阵,集七脉七岛七峰七灵,七星各为阵眼……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选七人执七剑镇守,这七人被称作剑阁七星。” “他六岁入门……如今十九岁,怎么也修炼了十三年啊啊啊啊啊……”萧凛抓狂,“我进神学院才堪堪大半年,你就让我去对付那么厉害的家伙?” “不过剑阁七星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白加黑斜眼,满脸都是“你小子真没见过世面”,“神学院里也有能和他们匹敌的人。” “他什么时候会来找我?”萧凛问,他寻思着能不能在大难临头之前躲起来。 “明年。”白加黑轻描淡写,“不是他来你,而是你去找他。” 萧凛咯噔一下心说吾命休矣。 “明年?”萧凛惊呆了,“你是急着把我送出去供人鱼肉么?” “不是我急。”白加黑嘿嘿笑,“明年九月九日将于剑阁召开五方仙界聚法苑……仙界五大学院会齐聚一堂,剑阁作为东道主,想必会好好招待你们的,当然……你必须参加。” 天呐……萧凛天旋地转,抽了抽嘴角,突然知道自己的死期真不是什么好感觉,“你要让我在一年之内晋升到上玄境界?我现在才玉玄零层啊啊啊啊啊……” “你能聚集灵气么?”白加黑突然问。 “呃……不能。” “你能洗髓炼体么?” “……不能。” “你能修炼内丹拓宽经脉凝聚神魂么?” “不……能。” “所以修炼级别对你来说是毫无意义的……你毫无修为,就算对方只是玉玄一层,你也打不过。”白加黑很早就看出了萧凛的身体问题……它的眼光和严大夫同样毒辣敏锐,“对方是玉玄或者是上玄对你其实没有什么分别,你不必理会对方的级别……提升自己的实力就好。” 萧凛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垂头丧气。 “那你还让我这种废物去对付小剑圣那种高手?” 白加黑和严大夫拥有同样洞悉一切的目光,但白加黑不是医生,它是哲学家……医术无法解决的问题白加黑未必同样束手无策。 “因为我能治好你。” 萧凛呆住了,他怔怔抬头盯着地上那只猫,眼中迸发出摄人的光。 “怎么可能?严大夫都说没希望了……你要怎么治?” “我一直在治你啊……你没发现么?”白加黑悠悠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金子和美女都有,又有什么道理会没有包治百病的苦口良药呢?” 萧凛愣住了,他面前堆着齐人高的大部头,难道自己的问题能在这里得到解决? “你从来都不是废物。”白加黑叹了口气,虽然在心底它倒希望萧凛只是个废物,最好废到没人要,那样他就可以此生不用踏出这座门……但白加黑活了这么久,也没见过能进入通神境界的废物。 “我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 “什么事?” 白加黑依旧低头舔爪子,语气同样轻描淡写。 “一年之内超越小剑圣啊。” ; 第一百零七章 免贵姓白 黑啊……真黑啊。 这个世界好像从来就没有阳光……纷乱肮脏漆黑冰冷充斥着欲望和死亡,奴隶们遭受鞭打,路边是残缺腐臭的肢体,野狗在丢弃尸体的大坑中穿行,漆黑的山脉连绵起伏高不可攀,它在视线的尽头巍峨耸立,仿佛绝世的高墙。 有人高居在深红色的幔帐中,那是大人……他的大殿伫立在山峰之巅,由庞大的花岗岩筑成,那是奴隶们一步一步背上去的奇迹,这项浩大的工程同时也填满了山脚的万人坑。漆黑的甲士分立大门左右,身后是十数丈高的立柱,面前是直通山下的白玉阶梯……这里是禁地,任何擅闯者都将遭到诛杀。 奴隶们被禁止靠近山峰……他们只有在山脚下跪拜亲吻魔鬼脚面的资格。 从未有人见过大人的真正面目……他永远深深地藏在殷红的幔帐后,高高地坐在山巅的王座上俯视众生。 有人坐在白玉台阶上低头抱膝哭泣,穿着黑衣,黑发披散在肩上……这是一个女孩,这女孩是谁? 她又为什么哭? 但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缓缓淹没自己,这些液体苦涩而又浓重……就像溺水的人,面对从下至上的窒息和恐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浸没自己,手脚无力什么都抓不住。 你……为什么要哭? 哭泣的女孩抬起头,散乱的额发下是一张梨花带雨的熟悉的年轻的脸。 一切都在瞬间消散,那双澄澈透明的眸子中倒映出一身白衣的影子,空白的世界中女孩轻轻开口说话。 “姐姐……” 心猛地缩紧了,挤出满腔的悲伤。 少女猛然惊醒,紧接着眼前一黑,就像大病一场卧病在床的人初次下地,浑身都无力……然后她听见了有人说话,语气惊喜。 “看看看……白加黑,她醒了她醒了!” “她真的醒了……喂,你没事吧?”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少女看清了面前两张脸……一张人脸一张猫脸。 萧凛松了口气,他把能用的方法都用尽了,三天来跑遍周边山林采来温养气血的草药,坐在图书馆的门槛上边读书边熬药,煮成一大锅汤,每天早中晚给女孩喂上一碗……萧凛的努力总算是有了回报,病人的身体气色正在逐渐恢复。 女孩靠着墙缓缓支起身子,环顾四周。这里光线阴暗,空气中充斥着浓厚的油墨和霉味,密密麻麻的书籍筑成环绕四周的高墙,悬空的走廊栈道顺着书架高高低低地架设,月光石镶嵌在书架上,除了门和窗外的阳光,那些微弱如同萤火的宝石是唯一的光源。 面前的一人一猫……少年手上握着一卷书,一身灰色麻衣,面容普通,头发蓬乱,简单地扎在脑后。猫很肥,黑白相间,两只幽绿的猫眼向上翻。 “这里是什么地方?”女孩问,声音清冷吐字清晰。 萧凛后退重新回到书堆里,看来病人很有精神……他伸手指指四周,“图书馆。” 白加黑慢悠悠地转身跃上萧凛的肩膀。 “我……怎么会在这里?”女孩扶额,她有些头疼。 “我上山打猎,发现你倒在林子里,就把你背回来了。”萧凛低头翻书,“你的体力还没恢复,暂时不要乱动。” “你……是谁?” “萧凛,是个……大夫。”萧凛愣了愣,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孩的问题……自己究竟算是什么呢?应劫者?龙江商会会长?零班班长?都是些不知所谓的称呼说出去只怕会被人当成神经病……思来想去只好仗着自己跟着严大夫和仁心学了点医术自称是个医生。 少女怔怔看着坐在一边低头读书的年轻大夫,他肩头还趴着一只猫……真是古怪的组合。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迷的……当时她正在尝试翻越学院中最高的那条山脉,临近下山时突然出了意外……醒来时已经到了这个古怪的地方,碰到了这古怪的一人一猫。 女孩低头,发现自己左手的衣袖短了一截……腕口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 “呃……这个可不是我干的……”萧大夫原形毕露慌忙解释,他正襟危坐与女孩保持距离刻意塑造正人君子坐怀不乱的高冷形象就是为了在解释这个问题时好让自己的说辞可信度更高些……要不然对方就会想象你在趁人昏迷之时把不该看的都看了不该干的都干了啊啊啊啊…… “都是这只猫干的……”萧凛毫不犹豫地卖队友,神情严肃地大义灭亲,但他怎么觉得越描越黑呢……这怎么看都像是慌乱之下口不择言吧?这就是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吧?按照正常想法一只猫怎么可能会没事撕女孩子的衣服?萧凛满头黑线……但白加黑就是一只不正常的猫。对方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不对劲了啊啊啊……把责任往猫身上推不仅让人鄙视你的敢做不敢当还会让人怀疑你的智商…… 女孩淡漠地点了点头。 萧凛心中哀叹这猫害我不浅……无声胜有声,这无声无息的指责与嫌弃仿佛飞蝗箭雨,无良的萧医生被千夫所指,缩成一团千疮百孔。 “姑娘贵姓?”萧凛问。 少女闭上眼睛,“免贵姓白……萧大夫叫我小白就好。” “……小……白姑娘,请问你也是神学院的学生么?”萧凛尽量保持语气平缓,努力不让内心的激动表现出来,但他的声音还在微微颤抖……萧凛的激动不是没有道理的,他马上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了……回到校医院。 “是的。”小白点头。 “那么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回去么?”萧凛的两眼都要放光了。 少女察觉到了萧凛的古怪,她有些疑惑地打量面前这个奇奇怪怪的大夫,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 萧凛蹦了起来仰天长笑,把白加黑高举过顶,在书堆里蹦蹦跳跳手舞足蹈。 女孩愣住了……这个人突然浑身抽筋了?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萧凛抵住白加黑的额头,“我能回去啦……哈哈哈哈哈……” “屁。”花猫撇嘴,一巴掌把发疯的萧凛打醒,“回去了你就能战胜小剑圣?” 萧凛瞬间被打回丧气败狗的原形。 小剑圣……那个传说中高高在上的剑阁大师兄如阴云笼罩在萧凛的头上,他一个小小的神学院学生莫名其妙成了小剑圣倾尽全力也要打败的对手,不是说天塌了有高个顶着么?怎么泰山直接朝着自己这小蚂蚁倒了下来?而且好死不死背后还有一只猫一直在怂恿自己上前顶缸。 萧凛前途一片黑暗。 “发什么呆?”白加黑又一巴掌,“还不回去读书?” 小白靠墙坐着,怔怔地旁观这奇怪的一人一猫,萧凛正笑着缩头躲避花猫的爪子,她发觉自己搞错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年轻大夫并非是猫的主人,相反……他其实很尊敬也很怕这只猫。 真是古怪的人……女孩歪了歪头。 (作者君祝诸位平安夜快乐!) ; 第一百零八章 人生真扯淡 一人一猫坐在草地上,齐刷刷地盯着萧凛……准确地说应该是他手里的兔子。 萧凛的手法笨拙,在校医院里他只是个劈柴烧火的,做饭这种兼具耐心以及极高技术的工作向来是仁心的活,仁心的厨艺和医术同样高超,用椴薇的话来说……谁有幸把仁心娶回家相当于娶回家一个大美女一个厨师和一个大夫,萧凛听着听着就脸红了,椴薇会用筷子敲敲饭碗说你脸红什么?仁心又不会嫁给你! 然后仁心的脸也红了。 但在这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只有一个大病未愈的女孩和一只看谁都不顺眼的肥猫……唯一具备初级烹饪技能的人只有萧凛,他好歹跟着烹饪技能满级的大厨仁心烧了半年的火,耳濡目染之下做饭先放盐还是先放油他还是知道的。 小白是客人……萧凛自然不能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啃白面馒头,更何况她身体状况还未恢复,正是需要滋补的时候,萧凛上山蹲守了整整一上午,总算是套住了一只灰毛草兔。 萧凛在图书馆门前的石子路上搭起炉灶生起火堆,把猎物洗剥干净。女孩和花猫坐在路边,静静地看着火焰舔舐着金黄焦脆的兔子肉,油滋滋地冒出来。 萧凛缓缓转动手中的长棍让烤肉受热均匀,图书馆里没有油盐酱醋,他在山上采了些药草代替调味料。 萧凛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取下烤架撕下兔子腿递给小白和白加黑。 白加黑一开始对这种食物是拒绝的……它的身份如此尊贵,不食人间烟火,怎能食用这种庶民野人的食物?但随着香味渐渐飘散开,猫的馋虫被勾了起来,白加黑把口水咽下去,心说这是萧凛的好意不便拒绝……于是看在萧凛的面子上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兔子肉。 女孩伸手接过兔子腿有些发愣,她没想到这个医生除了会治病还烤得一手好肉……外皮金黄酥脆,散发着浓浓醇厚的肉香,夹杂着清新的松枝味。 她低头浅浅咬了一口,细细咀嚼。 兔肉非常细嫩,萧凛对火候的掌控正好,油脂都被收在表皮之内,萧凛用药草代替了调味料,所以兔肉尝起来还有淡淡的药味。 “味道怎么样?”萧凛坐在火堆对面抬头问,“还合你口味么?” “嗯……”小白轻轻点头,“萧大夫费心了。” 萧凛透过火堆蒸腾的热气看着女孩,小白屈膝坐在路边,低着头长发束在脑后,凛初次见到她时她还带着面纱,现在那张面纱被当成了发带,这个女孩的面容其实相当普通……算不上漂亮,远远及不上仁心的柔美和椴薇的英气,但小白的眉眼出人意料地秀气,双眸透亮,大概诗中所说“眉若远黛目若秋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女孩低头细细地啃骨头,双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白加黑干脆利落地吐出兔子的大腿骨,舔舔嘴唇意犹未尽。 萧凛摇摇头,把自己手中的兔肉又撕下一半递给它。 “小白……姑娘,我曾看你经脉阻塞气血不通,四肢僵硬冰凉,请问是什么痼疾么?” 少女放下手中啃干净的骨头,慢慢摇了摇头,“我从小就有了……问过很多大夫,治不好的。” “怎么会治不好?”萧凛问,“学院中诸多老师前辈见识广博法力高深,一定会有办法,小白姑娘你切莫讳疾忌医啊。” 小白接着摇头,“治不好的……萧大夫,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请你莫要插手……只是白费心力而已。” “为医者岂可见死不救?”萧凛把剩下的兔肉塞给白加黑,“不试试怎么能认定是白费心力?” 小白抬头看了萧凛一眼,抿着嘴唇,“萧大夫,你我素昧平生,着实没必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再者你在山中救我已是大恩,小白无以为报,又岂敢再承人情?” “姑娘说的哪里话?”萧凛腾地起身,“为医者当悬壶济世,哪来什么人情不人情报恩不报恩的说法?就算是出门捡到阿猫阿狗,也要尽心治疗。萧凛虽不才,尚敢一试,姑娘莫非甘愿坐等病情恶化,也不愿赌这一把么?” 白加黑一巴掌拍在萧凛的脚上,心说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出门捡到阿猫阿狗? 小白抬头呆呆地望着信誓旦旦的萧凛,透过火堆扭曲升腾的热气,阳光下少年医生扬着眉毛表情无比认真,女孩不知怎么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田物枕着手臂望着房顶愣愣出神。 他发觉自己开始变得不正常……萧凛失踪已经快三个月了,到现在还是音讯全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也开始变得越发焦躁……自己明明不是如此容易动怒的人。 田物想起当初在人界自己是如何对待别人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自己面前他也从未动容,他冷冷地看着他们倒在血泊中,田物曾经久久地望着那些眼睛……那些眼睛饱含泪水祈求自己救他们一命,但自己只是踢开那些伸过来的手,起身而去从不回头。 田物向来认为自己早已见惯死亡……对血已经麻木了,不知道多少人死在自己面前,他们的血溅在自己脸上,自己也只是擦擦脸眼神仍旧淡漠。 田物觉得那些人真可怜,但只是可怜而已,他从未想过要救他们,弱肉强食是永恒不变的至理,弱小是一种不能被宽恕的罪。 罪人是不值得怜悯的。 就像当初自己多少次向上天哭诉,但雨水始终比自己的泪水冰冷得多,那天他跪倒在泥水里哭着哭着就笑了起来……独自一人在大雨中哈哈大笑。 张峰侧躺在床上看着田物,他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田物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令人担忧了,以往田物虽然沉默寡言,但对周围的人好歹多少会有回应,但田物现在经常一个人戴着斗笠低着头站在一旁默默发呆,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他不会哪天想不开吧?但又觉得一个人上路太孤独,顺手就把自己也给捎上了…… 张峰觉得于情于理为了自己为了他人他都必须把这样的趋势在其真正发展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前把它扼杀在摇篮之中! 张峰深吸了一口气,气运丹田。 “田物……” 张峰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有威势过……现在没张镜子看看自己虎虎生风威风凛凛的英姿真是可惜了。 田物枕着后脑望着房顶,没理他。 “田物!”张峰一声大喝,他已经想好怎么说教劝服田物……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为了你的父母为了你的家族为了你自己为了世界和平为了你的室友……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闭嘴!”田物也一声大喝。 张峰满腔的后话被堵了回来,他发觉自己想得太多了……这个人只要一声闭嘴自己就什么都说不出来……真是白瞎了自己摆足了架子想劝导后辈。 张峰发觉自己和这个煞星的对话从来没有对称过……他在来这里之前从来不知道这世上居然有人能理直气壮地用闭嘴来单方面结束谈话。 萧凛走出图书馆大门,门外是清冷的月光,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青草芬芳,萧凛这才感觉自己又重回了人间。图书馆周围是大片草坪修剪得极其整齐,这里之所以人迹罕至萧凛觉得多半是草坪中央这座白塔的缘故,图书馆着实不是个舒服的地方,单单那足以媲美地牢的阴暗气氛就能让人退避三舍。 萧凛仰躺在草坪上,身下的草地厚实柔软就像一张大床,他深吸了一口气,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让人把那些不愉快全部忘掉嘛……这里没什么人萧凛倒还乐得自在,能忘乎所以地睡一觉什么都不用管。 萧凛望着墨蓝澄净的天空,流云丝丝缕缕,他在休息……白加黑交给自己的任务太多也太繁重,萧凛经常一整天坐在图书馆的大厅中央嘴里叼着大饼奋笔疾书,每当这个时候小白会默默地靠着书墙而坐,整座图书馆寂静无声。 萧凛回忆起自己的经历,神学院的生活远远谈不上平静,他在短短半年内见到了普通人一辈子也不会见到的东西,经历过普通人一辈子也不会经历的事。有些事要来真是挡都挡不住啊……萧凛心里突然蹦出来一个词,他隐隐感觉这应该就是被称作“命运”的东西。 世人常说时势造英雄……某人神兵天降应运而生,萧凛觉得命运这玩意真是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只属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那些人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能傲然屹立在庙堂之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后人瞻仰他们的事迹,在他们的身上安上命运两个字,觉得他们应运而生他们天生注定要干大事,整个世界都需要他们。 普通人有什么资格谈命?萧凛认为自己如果没有被严大夫带进神学院那自己多半会被野狗分而食之,找最会扯的江湖骗子都不可能扯出什么力挽狂澜拯救世界之类的话,因为太扯了,自己和江湖骗子都知道太扯了,扯到自己都不会相信。他觉得如果自己死了墓志铭上都不会知道能写什么,最多是生于多少年,死于多少年。 人的一生就这样被概括了,多少人的一生就是生于多少年死于多少年。 真是扯淡。 萧凛这么想着,心里突然莫名地悲伤起来。 (作者君祝大家圣诞快乐!) ; 第一百零九章 腹黑小魔女 胤龙坐在门槛上,他这样一个身高九尺的昂藏大汉以这样的坐姿缩在门口看上去确实很不协调,但作为一个要责任是照看小公主的护卫……他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和心理准备来对付小姐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想法。 胤龙从小就是绛芸的护卫……他比小公主的年纪大上一轮,但一直都是她的跟班,小姑娘带着比自己高上半个身子的跟班在族里横行霸道威风凛凛,有时候女孩在族中和别人吵架流着眼泪来找胤龙,年轻的护卫就负责为小公主出头,少主不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神阙自小就是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忙于修炼以及处理族中事务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妹妹很难见到自己的兄长。 后来小女孩长大了……胤龙就跟着绛芸到神学院,继续担任大小姐的护卫,胤龙没想过自己的未来以后会怎样,他是护卫……只要绛芸需要随叫随到,胤龙觉得自己更像个照顾妹妹的兄长,或者是栽树的人……种树的人在小树苗长大之前寸步不离,笑着看着它一点一点长大,直到它能独自面对风雨。 看着什么东西长大是一种特殊而深厚的感情……胤龙就是看着绛芸长大的。 至于胤龙为什么会坐在门槛上……是因为绛芸也坐在门槛上,而且还拉着胤龙一起坐在门槛上。 “胤龙……”绛芸嘟囔,“我好无聊啊。” 胤龙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无言岿然不动,依照这么多年来的经验,这个时候必须保持沉默,千万不能有任何认同的表现……否则小公主就会紧追不舍死缠烂打,胤龙知道小姑娘想说什么……但绛芸的禁足令是神阙下的,胤龙可没那个胆子违背少主的禁令私放绛芸下山,装聋作哑才是万全之策。 “哥哥真讨厌。”绛芸噘嘴,“我都被禁足了这么长时间,还不放我出去……胤龙,我们出去好不好?” 胤龙手心开始冒汗……他向来架不住小姑娘的撒娇,以往绛芸只要像只小猫那样抱着他的手臂蹭啊蹭啊楚楚可怜地直视胤龙的双眼,嘟嘟囔囔说答应我嘛答应我嘛胤龙就会败下阵来……但这次是神阙下的严令,胤龙哪敢违反? 小公主屡试不爽的撒娇大法第一次撞上了铁板,胤龙板着脸摇头。 “小姐……少主严令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准放您下山。” 绛芸的撒手锏落空了,女孩腾地气呼呼起身,伸手指着胤龙,“你……你……” 但她你了半天也没能你出什么来,只好垂头丧气地重新靠着墙坐下,低头抱着膝盖,蹙着眉头。 胤龙心中一紧……他护卫多年与绛芸斗智斗勇,深知绛芸古灵精怪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层出不穷,看这架势……第一轮撒娇大法失效,绛芸紧接着祭出了第二个大杀器……装可怜! 女孩独自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神情落寞……偶尔抬头望自己一眼,双眸眼泪汪汪,像只遭人遗弃的小猫。 面对这凶猛的第二轮攻势,胤龙根据担任小公主护卫多年的丰富经验迅速调整战略,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败之地,胤龙盘起膝盖,双手置于腿上,闭上眼睛,开始打坐修炼。 眼不见心不烦,任你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绛芸无比强大的娇弱气场被瞬间化解,第二轮交锋落败。 小公主擦去泪花,抿着嘴唇起身。 胤龙心中冷笑,终于忍不住了么?绛芸看起来柔柔弱弱乖乖巧巧遇人有礼貌还会扶老奶奶过马路,但在本质上是个腹黑小魔女……她自小就极其强势,但这一点并不会轻易表露出来,有时候绛芸和族中孩子吵架,吵着吵着小姑娘被逼急了……就会暴露魔女本质,她会撂下狠话说有本事你在这儿别走!然后转身就去搬救兵……最终在胤龙的见证下绛芸赢得了争论的胜利。 如今胤龙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绛芸无计可施,开始撕去乖巧小公主的外衣,暴露出魔女的本质。 绛芸叉腰站在胤龙面前,胤龙身材高大,坐着头顶都和女孩平齐。 “小姐有何事?” “我来通知你……”绛芸一本正经一字一句有板有眼,“你被解雇了!” 诶?胤龙愣了一下,这又是在唱哪出? “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的护卫!”绛芸哼哼,“无权再监管我的行动!” 胤龙愣了愣,随即哭笑不得……果然是小魔女,怎么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他强忍住笑意,“小姐,护卫一职乃族长亲自任命,要解除在下的职务,只怕要少主亲自下令或族长的亲笔信件才行,小姐您只怕无权。” 绛芸怔住了,她显然还没想到还有这种事,女孩支支吾吾东张西望,定了定神,又接着说:“不必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事我日后自会禀告兄长和父亲,一切责任我一人承担。” 女孩神色很认真,直直地注视胤龙的双眼,目光坚定。 胤龙愣住了,他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小公主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想把自己解雇了。 “小姐……您这么想下山?” “我……我只是无聊而已,想散散心罢了……”绛芸的目光飘忽,开始躲闪胤龙的视线。 “您还忘不了那个白衣人,对么?”胤龙一语点破绛芸的心思,女孩僵在了原地,绯红的云迅速爬上白皙的脸颊。 “好吧好吧好吧……没错,我就是忘不了他。”小魔女抓狂了,有些歇斯底里,她在胤龙面前转来转去狠狠地跺脚,“你想说什么?” “您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胤龙语气严肃,他现在是以家族护卫的身份在和绛芸说话,不再是以长辈的身份开玩笑。 绛芸正在狠狠地跺脚,胤龙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寂静下来。 “我知道……这不用你提醒。”女孩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低垂眼帘,缓缓地蹲下去,“我知道我的身份。” “族长叮嘱过……您在学院期间,不能和任何异性有任何密切来往。”胤龙说,“否则就把您召回·族内。”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绛芸歇斯底里,“不就是婚约么?不就是我被内定了么不准别人碰了么?不就是对方是大人物我们惹不起攀高枝么……” 女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绛芸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豆大的泪珠怔怔地滑落。 胤龙陷入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这触动了绛芸心底的痛处,当初这婚约被定下来时绛芸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都不肯同意,她曾经跪着苦苦哀求父亲和兄长,结果只换来一纸禁足令,对方送聘礼时全族欢腾场面热闹隆重因为对方身份高贵是仙界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这是妖族崛起的机会,没人注意到女孩被关在房间里缩在被子里痛哭,眼泪都浸透了枕头。 胤龙后来看到绛芸渐渐恢复正常……心里都有些酸楚,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哀,但奈何生在帝王家? “小姐……你……” “你不用说,我都知道。”绛芸抬起头笑笑,“我是妖族公主,有责任为了族人的未来牺牲自己,哥哥那么努力,妹妹怎么能任性?他们都说我们兄妹俩是数百年来妖族最出色的后辈……妖族复兴的机会难得不可放过。” 胤龙暗暗叹了口气,他只是个护卫……无权左右族长的决定,这些说辞只怕也是族长和少主用来劝说绛芸的话……但就一个妖族人的角度来看,如果能换来族群的复兴,胤龙也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少主恐怕也是这么想的……胤龙抬头眺望,妖族总部大殿的宝顶金碧辉煌,这里是神学院中妖族的圣地,那之下有一双瘦削但坚定的肩膀,挑起了常人无法想象的重担,做出了常人无法理解的抉择。 第一百一十章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神阙坐在书案后,文件堆叠起来能高过他的头顶,他提笔在纸面上写下自己的意见,抬头伸手挑了挑灯,这是神阙习以为常的生活状态……一盏孤灯一只笔就能坐上一整晚。 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学生会不同,入夜后的妖族总部极其静谧,除了大殿,其他地方几乎没有亮灯,接近入冬的季节里蝉鸣销声匿迹,只有空荡荡的风声。 即使是亮着灯的大殿……也只是一盏小小的孤灯,昏黄的光只能映照出妖族少主年轻的脸庞和纸上的字迹,它在空旷的大殿中飘摇,仿佛风中的残烛,周围是潮水般的黑暗。 神阙不喜欢月光石,那种刺眼亮白的光本就不属于黑夜,他不是人类……对黑暗没有与生俱来的恐惧,不需要驱散黑暗的工具,神阙的视力其实足以在夜间看清任何东西,但他还是习惯点上一盏灯,就像小时候父亲教自己做的那样,记忆中那些夜晚同样静谧……父亲坐在自己身边,他坚毅的侧脸被昏暗的光勾勒出来。 不过近来确实事务繁忙……五方仙界聚法苑越来越近,距离明年的九月九日不过大半年时间,挑选学生组建学院队也被提上日程,校方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学生会和妖族处理,人选的确定是件大事……想必对面的学生会总部里王坤也在为这件事犯愁。 神阙苦笑着摇了摇头。 神学院在历次聚法苑中向来垫底,这已经成了王坤的一块心病……学生会会长立志要让神学院登上仙界五院的巅峰,但奈何学院的队伍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王坤有心无力只能无语问苍天,神阙很清楚王坤的苦恼,所以他从不在王坤面前提及此事。 妖族虽然与神学院一起参赛,但他们单独成军是一支独立的队伍,名义上隶属于神学院但并不占用学院的名额,所以神阙不会面对与王坤同样的问题……妖族虽然式微,但好在族中子弟争气,排名并不难看。 学院中的那三个神经病在仙界五院中大名鼎鼎被称为神院三杰,他们的实力有目共睹,但没人知道那三个神经病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们好像从来不知道何为集体荣誉感,对夺取名次根本不感兴趣,神阙王坤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能那样兴高采烈地认输,然后拍拍屁股回去睡觉了……能做出这种奇葩事迹的当然是剑王那个二百五,王坤为了此事当天下午亲自登门拜访,结果被那条狗堵在了大门口……狗挥挥爪子说你来早了他还没起床呢。 那天晚上王坤喝得酩酊大醉,朝神阙大吐苦水,说神学院为什么就没有神智清醒精神正常智商接近普通人的高手?比如说什么剑阁七星啊仙宫双秀啊长生五子啊九华三姝啊……那些人往台上一站,气宇轩昂威风凛凛,进退有度堪称人杰,是能让万众敬仰的少年英雄,是能让背后的宗门为之骄傲的青年才俊,但我们这些人呢?一个戴着不人不鬼的面具一个脾气乱七八糟最后一个根本就不是人……怎么看都像是来打酱油的,一个负责拉低神学院的审美品味,一个负责拉低神学院的品行气质,最后一个负责把所有人的智商拉低让神学院变成神经病院。 根本就是学院之耻嘛……王坤已经彻底绝望了。 遇上这种情况,神阙也只能拍拍王坤的肩膀让他节哀。 萧凛叼着笔低头沉思,他正在阅读第五本书《万物通录》,当萧凛看到这本书时被彻底惊呆了……白加黑从书架上成捆成捆地把书搬下来,在萧凛面前堆成小山。 “一卷,两卷,三卷,四卷……”萧凛数。 “老规矩……全给我背了。”白加黑站着说话不腰疼。 “五百四十一卷……五百四十二卷……五百四十三卷……”萧凛还在数。 “别数了……整整一千卷。”白加黑跳上书山,挠了挠耳朵。 “你想杀了我么?”萧凛喃喃。 “如果背不下来……”白加黑嘿嘿笑,目露凶光,“就杀了你。” 萧凛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他知道跟白加黑争辩根本毫无意义,就算你舌绽莲花说得天花乱坠,它也只会默默地把书砸在你面前,然后以睥睨的目光看着你,告诉你全背了。 《万物通录》与之前看得书不同,这不是经文……应该是图鉴。 “第一卷……金石篇……”萧凛低声诵读,纸面用四色套印,图文并茂。萧凛觉得白加黑这是想让自己也变成哲学家……但大敌当前,为了抗衡小剑圣,萧凛只能老老实实跟着花猫学习,连回校医院的念想都断了。 小白远远地靠墙坐着,女孩闭着眼睛非常安静,她几乎从不主动找萧凛……偶尔睁开眼睛看萧凛一眼,神情有些发愣,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白加黑,你知道一字怎么写么?”萧凛随口问,他突然记起了这个问题,石人出的难题,自己什么时候会写了什么时候就能毕业。 “会啊。”花猫懒洋洋地趴在书堆上。 萧凛一个激灵,手中的笔惊落在地上,他转身抓住肥猫,瞪大眼睛。 “你会写?我说的是‘一’字,不是扁担和棒槌!” 白加黑翻白眼,“不就是个一字么?当然不会是棒槌扁担,也不会是烧火棍擀面杖,更不会是横梁柱子晾衣绳椅子腿。” 萧凛愣愣地盯着白加黑……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他辛辛苦苦废寝忘食苦思冥想钻研许久,没想到自己身边就有这样一只猫,居然知道一字怎么写! “教我……”萧凛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他遥想自己在这里学成回去,就能名正言顺地藐视那些盛名在外的天才们,大名鼎鼎的中土仙界第一天才杨澜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他萧凛能轻易解决,从此再无人敢质疑他零班班长的地位。 “我不是一直在教你么?”白加黑拍落萧凛的手,它俯身指了指脚下的书堆,“你把这些书全部读完,就会了。” 萧凛目瞪口呆。 “书中自有答案。”白加黑又趴下了,“开卷有益懂不懂?” 萧凛抽了抽嘴角,开始思考这只猫究竟靠不靠谱? “一元复始……”白加黑闭上眼睛嘟嘟囔囔如同梦呓声音模糊不清,“世间万法同出一脉,唯一而已……有道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萧凛竖起耳朵听,这些话他在石人那里也听过,据说出自一本书,名为《道德经》,是一个叫老君的老头子写的。 “三生四,四生五……” 三生四?四生五?萧凛一怔,这说的怎么和石人不一样了?依照石人的说法,三不是万物之母么? “三生四,四生五……”白加黑接着嘟嘟囔囔,“一二三四五,一起上山打老虎,老虎打不到,打到小松鼠……” 萧凛哑然,这只猫哼着哼着还唱起来了。 少年摇了摇头,转身接着读书。 萧凛就着月光石的光埋头苦读,倒有几分人界书生考试前连夜磨枪的意味。白加黑趴在书山上悄悄睁开眼睛,默默地看着萧凛,少年的侧脸映着灯光,安静柔和。 白加黑看着看着微笑起来……一晃多少年了,当年它的主人也是这般寒窗苦读上京赶考,它也是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默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恍惚间又似乎看见了他探身过来抚摸自己,中正平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饿了吧?我去做饭。” 白加黑一愣,摇了摇头,它很少出神,但这一幕勾起了埋藏许多年的记忆。 “老头子……多少年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