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微官》 也应说点什么 无论如何,第一部小说开始了,作为一个作者,总要有个处女秀,告诉别人你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小说,为何要用这样一种讲述故事的方式。亲,百度搜索眼&快,大量小说免费看。 也许是对物质的不急迫,给自己多了分从容,多了些慢条斯理的准备。我总以为,一部小说,不仅仅是讲一个好听的故事,当然这是核心,非常重要的核心。但是,同时,也不能做个快枪手,忘掉了中国文字的优美。中国文字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成就,它不像西方语言简练直接,而是在你的内心深处的精神世界散播开唯美的意境。就像是“一蓑烟雨任平生”,就像是“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就像是“人生若只如初见”等等或是凄美,或是哀伤,或是豪迈,或是憔悴的心境。我没有这种大才,不是谦虚,是真没有,但仍愿意向先辈学习,靠拢。 现代人没有心了,我们怀疑一切,我们防备一切,我们为了利益忽视更重要的东西,我们为了物质而奔忙错过了许多美好。我们的心呢,它在哪里。作为智慧动物,除了延续血脉保证物种传递,我们还拥有巨大的财富,就是感情,它包含万象,爱国、孝顺、尊老爱幼、爱情、友情等等等等。我们能不能不再抱怨,努力一次,停留一会儿,抓住哪怕一次情感,以便在没有轮回没有神仙没有重来的唯一一次生命中,留下不朽!xh118 求票打油诗 @@书友尽可论短长, 只需推荐与收藏。 起点签约已有望, 何惜一票任吾凉。 雨天无辰断炊香, 明末微官笔墨扬。 愿君随我笑一场, 留得金玉做黄粱。xh118 @@ 第一章 往事如昨易白头 万历四十六年的四月,春雨如丝似雾,穿过丘陵的料峭寒风夹杂着竹草之香,恶作剧一般吹乱了原本寂静的雨幕,将诸暨县城卷入一片迷茫之中。看完美世界最新章节,去眼快杠杠的。 县城南郊的一所宅院,门匾上书“汤府”两个朱字。穿过八字内凹的大门,越过照壁和外院林林屋舍,便是带着园子的内院。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直通正堂,左面几排杨柳遮住了一片厢房,右侧密密的细竹围着一座四方围廊,竹木结构,三面透风。围廊中间设有青石所制的方桌圆凳,左面端坐着一个青衫尽湿的少年。那少年十三四岁年纪,身形高挑,肤白唇红,眉目如画。额头散乱的发丝下,白眼黑瞳,大而清亮,斜睨着院中积水处抽搐挣扎的飞虫,慵懒的眼神既慈悲又冷绝,纯真清澈的眼光里流动着些许勘破世情的从容,正是沈重。 沈重的母亲原是秦淮名妓沈芸娘,国色天香,琴画双绝,风华冠盖金陵。不合盛名时恋上湖州一温姓书生,于是从良随之归家。谁知所嫁之人乃是书香世家且有婚约的长子,不为所容,被盛怒的温家老太太驱逐出门。当时的沈芸娘已是珠胎暗结,悲愤绝望之下欲投水自尽,恰被回乡的老商人汤博辰所救。经历了生死的沈芸娘怜惜未出生的孩子,遂嫁于汤博辰为妾,第二年便生下了沈重。汤博辰倒是不嫌弃芸娘母子,爱护有加,可芸娘旧事难忘,又在汤家上下的冷眼刁难中添了心结,抱病十年郁郁而终。芸娘疫后,汤博辰也知汤家难容沈重,便打发他去城外庄子里读书。一晃三年,七十五岁高龄的汤博辰已是年老体衰,自知人世不久,安排完家中诸事后,惦念着芸娘的临死托付,便叫人今儿传了沈重过来。 沈重静静地坐在围廊中,瞧着漫天细雨倾洒在柳树枝上,随即又滴落于地形成小小的水洼。不时有汤家的子弟、管事和丫鬟急匆匆地踏着水洼穿梭进出,却始终无人传唤自己,便安心地等待。沈重自小聪慧懂事,对汤老爷子恭敬有加,承欢在母亲膝下,认真读书学艺。对汤家上下的仇视也是谦和退让,不悲不喜。汤博辰总是感叹沈重本性天成,品格不俗,可又有谁知道沈重已是两世为人。其实当初沈芸娘投水自尽的时候,那个孩子就已经断了生机,在汤博辰救醒了芸娘的刹那,一个四百年后的灵魂,便穿越了时空,夺舍重生。 这个灵魂的主人也叫沈重,是个孤儿,原是某市委办公室的一名秘书。音乐学院毕业后,在孤儿院院长的推荐下成了一名公务员。稳重的性格,深厚的文字功底和音乐素养,几年后摇身一变进了市委办公室。不过沈重的仕途也就大底如此了,书生脾性制约了发展,只混成了办公室的一名老资历。每日里端着茶水做些分类群众来信、接听热线电话、传达一下流程化的文件精神、给各级领导的讲话打个底稿等等诸如此类的工作。无权无势又无聊的生活乐趣,也就是品味一下众多官场浮沉的故事,顶多消遣消遣没什么背景的乡村级小干部。一年除了要紧的值班补助,就是二十张百元票,撑死年底有个别企业或部门,抱着全面撒网重点捕鱼、不怕君子就怕小人的心思,手里能多捞几张购物卡。如果没有意外,沈重的幸福人生也就是如此了,可是意外就是在人的意料之外,还是不请自来。 多年的工作经历,磨平了沈重的棱角,也磨冷了沈重的血液。冷心冷肠的沈重,在一次午间媒体吹风答谢宴上,本就不高的酒量,在美女记者崇拜目光下坍塌了。带着酒意的沈重有一点点冲动,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为什么、如何、怎样、怎么可能在美女记者递来的一封群众来信上,写下了“领导指示,从严办理”八个大字,而且模仿了领导签字当场交给了有关部门参会干部。于是,正义得到了伸张,冤屈得到了昭雪,是非得到了纠正,事后沈重死于一次平常的溺水。 一世是无父无母,天生地养,一世是有母无父,寄人篱下;一世是冷心冷肠、笑看千帆,一世是温润谦和,依依亲情。至于今生是后世还是前尘,现在的沈重是原先的自己开始的一段新的旅程,还是投胎转世轮回中出现了意外,或是残忍杀死婴儿夺舍重生的鬼故事,实在是一个又复杂、又可笑、又玄幻、又恐怖的剧情。想到这里,沈重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苦笑。许是执念太过了,这偷来的一世,不再是孤儿的自己,在意的是母亲耐心的教着自己牙牙学语,在意的是母亲紧张呵护着扶自己蹒跚学步,在意的是母亲缝补衣裳笑看自己灯下读书,在意的是母亲临终时指着自己哀求瞧着汤老爷子的泪眼,是母亲坟地上空的蓝天白云,还有周围秀丽的青山绿水。至于其他,又怎能再波动自己的心弦,留下痕迹。 此时正堂方向突然传来汤老爷子的怒喝,紧接着汤家的下人皆快步避了出来,在园中肃立不语,不时向沈重偷窥几眼。正堂里安静了半晌,然后传出汤老夫人心碎的哭诉声:“老爷好偏得心,就算不念妾身嫁到汤家近六十年,侍奉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也当念着您这些亲生儿孙。咱汤家养了那贱人孽子一十四年,还不够吗?到了如今,还要拿着汤家的产业倒贴给外人,是何道理?呜…………” 随后沉寂了一会儿,沈重瞧着正堂的门帘掀起,汤家长子汤德宏走了出来,冷哼一声,对着自己招了招手。沈重拾起地下地包裹,起身走到汤德宏身边,深施一礼:“见过大兄。”汤德宏厌恶地扫了一眼沈重,重声道:“父亲要见你,进去吧,提醒你做人当有自知之明。”说完转身一掀帘子便进了屋。 沈重随后跟上,穿过正堂大厅近走左面宽大的卧室,只见汤家的子弟、女眷皆侍立在窗前,汤夫人坐在床边低头擦拭着眼泪,而汤老爷子气喘吁吁、脸色灰败地半靠在床上哀伤地瞧着自己。众人刚才正为沈重而争执,见他进来不由注目瞧去。只见门口一袭青衫少年负手而立,风华绰约、温润从容,姣好如女子的清秀脸庞上眉目英挺,周身上下宛如清荷不带丝毫烟火气。嘴角忍着笑意,可亲的目光略带戏谑,只瞧着汤老爷子一人。 汤博辰欣赏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瞧着他浑身气度、一举一动都带着沈芸娘的影子,不禁又是骄傲又是心酸。看见沈重神情戏谑,知道他听见了刚才房中的争执,于是也笑着用手指指沈重,然后又指指汤夫人和左右,意思是你小子快上前见礼,我老人家好给你弄点好处。沈重却是指指汤老爷子,又指了指天,随后两手一摊,做了个无所谓的样子,意思是您老就要归天了,还是少操点心,除了您,其他一切我皆不在意。 汤博辰无奈地摇摇头,苦恼的对沈重道:“看似豁达谦让,却也和你娘一样,是头小倔驴。”随后哀伤地说道:“老夫恐命不久矣,就要下去见你娘了。这些年老夫私心太重,总是想着别坏了汤家的名声,也别冷了夫妻情分,既顾着骨肉血脉,也不负你娘临终所托。谁知道,终是不能周全,弄得全家上下不睦,也害得你这些年在外挣扎求生。孩子,想想你这几年过的日子,汤家实是对不住你,老夫没脸去见你母亲啊!”倾诉中,汤博辰不由拍着床头,泪如雨下。 平复了一会儿情绪,冷冷瞧了瞧汤夫人和下面骚动的儿女,汤博辰故意对沈重气道:“这四年,你瞧不上汤家上下的腌臜,宁可自力更生,也不肯寻我,硬着心肠和老夫生分。今儿可是觉得老夫快死了,才肯再登汤家的大门。见面竟是一句不提他们这几年对你的冷眼和刁难,你到底是怕老夫为难,还是觉得老夫会糊涂护短?” 沈重摇摇头,坏笑道:“您老甭挑拨我,您老演技太差,接下来您是不是要演一出骂妻训子,好堵了他们的嘴,然后雷霆一怒,顺手把您攒的体己银子塞给我。我聪明着呢,可不上您老的当。” 汤博辰哈哈大笑指着沈重道:“什么也瞒不过你这个鬼灵精。” 沈重接着笑道:“再说,要怨也是怨您。粘上我们母子这对大小麻烦,可是您自己找得,所谓老夫人的私心不过恨您移情、护家爱子罢了,他们的刁难也是对您老偏心的无声抗议,娘亲和我都是被您殃及的池鱼。” 汤老爷子听了哈哈大笑道:“你这个无赖小子,自己装好人,倒是都推给了老夫,我就不信你半点不怨。” 沈重敛去了笑容,正视着汤老爷子,说道:“有老爷子十四年的宠溺,有我娘十年的细细呵护,孩儿已是世间最幸福的人,哪里谈得上凄凄惨惨的寄人篱下、凄风苦雨的挣扎求生。您老若是实在不忍,便将汤江边上埋着我娘的那小片山地赐给我。等您老百年,孩儿就常去给您磕个头,然后伴着我娘快乐逍遥的生活。等您老见了我娘,就和母亲说,沈芸娘的儿子,只肯向真情低头,余者皆不足道!” 汤博辰愕然坐直了身子,瞧着负手含笑立在身前,第一次将从容、自信、骄傲、决绝全部展现出来的沈重,思索半晌后忽然豁然开朗,不停地大笑着,不停地拍着腿,大颗大颗流着眼泪,忘乎所以。随后又从枕下取出厚厚的一个纸包,小心地拣出一张地契,随手将剩余一叠银票撒向空中,仰头喊道:“芸娘!芸娘!这孩子真是和你一样的心性,一身傲骨不要这世间半点施舍,心如白雪容不得这世间半点尘埃!有这样一个儿子,你总可以瞑目了吧!” 喊罢,招手让沈重上前,将地契珍重地放在沈重的手中,死死撰住沈重的双手,语气发酸嫉妒的说:“老夫可没有你娘的福气,有个好儿子。都是你这小子弄鬼,坏了老头子的打算,想着你日后没有保障,必然行得坎坷,怎么甘心闭了眼睛去见你娘。” 沈重哈哈一笑:“您老才刚教训我倔,自己又执着了。桑海沧田,千年万年,此生您救了我娘,我娘有了我,我有了您,有了这弥足珍贵的一十四年,尚有何求。”拍着汤老爷子的手高声吟道:“即是哭着来,便当笑着走。纵有千古憾,化作江水流。” 一时二人握手长笑,笑得恶形恶状,笑得旁若无人,生死离别何足道哉,只有真情,千年不朽。xh118 第二章 你若无情我便休 汤夫人瞧着疯疯癫癫却相亲相知的老少二人,妒火中烧,立起身来指着沈重骂道:“你这孽畜,和你娘那狐媚子一样,惯会假模假样,哄着老爷偏心,不顾妻儿子孙。看小说首发推荐去眼快看书现在倒是装清高,若真是清清白白有教养,就别下三滥地勾着男人攀附豪门。让人家当家太太识破了撵出来,又扮可怜糊弄我们老爷,挑唆汤家上下不和,一心谋夺汤家的产业。可是得了现世报,让老天收了去,不想竟还留着你这个丧了良心的白眼狼,在老爷跟前作怪。怨不得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娘是个贱人,你也是个贱种!” 汤德宏在旁帮腔道:“母亲,不值为这小人气坏了身子。沈芸娘惯会做戏,早就从汤家给他弄足了银钱。如今瞧着父亲年寿已高,再难蒙混,又不忿汤家看穿了他的真面,便想着落个不爱富贵的名,好拿到外面说嘴,坏咱汤家的名声。真真是好算计,真当汤家上下都是傻子么!” 汤德宏说完,汤家其余子孙和女眷也是怪声怪气、七嘴八舌地相继讥讽着。 沈重听到他们辱及母亲,而且越来越难听,大怒,正欲说话,又感到汤老爷子握着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抬眼看到汤博辰白发疏离衰老的面容上满是失望、伤心和深深的沮丧,便叹了口气,低头不语。 汤博辰冷冷地瞧着汤家上下,不发一言。良久,在汤老爷子冰冷的目光下,汤德宏等一个个面面相觑安静了下来。汤老爷子放开沈重的手,冷声说道:“原以为你们只是混账,不想倒是小看了你们,一个个竟都不是人。” 汤夫人哽咽道:“老爷如此看待自家儿孙,他们自是不平。老爷若要为了外人,冷了自家骨肉,妾身却是不服。不妨请我娘家哥哥和本县方正贤良,就此论个短长。否则日后流言蜚语,坏了妾身名誉是小,损了汤家名声和子孙前程是大,还不如届时随老爷去了,免得以后伤心。” 汤博辰冷冷地看着汤夫人,说道:“你倒是贤良淑德。不劳你费心,我早就请了你兄长和本县几位方正长辈,这前后也该到了。原是想着等老夫没了,汤家上下必然容不得重哥。若是安排不当,重哥必然孤若无依,也有心周全你们脸面维护汤家名声不堕,便请了他们来做个见证,公平分离产业,让你们心服,让外人称道。你们即是不要脸面,等他们来了,不妨将汤家这些腌臜摊开来,说道说道,只是你们切莫后悔。” 沈重知老爷子最重声名,见汤博辰心灰意冷之下,竟是要将家私曝光于外,急忙上前阻止。汤博辰却冲着沈重痛心道:“不全是为你,勿要多言。这些年老夫瞧不上他们,心灰之下疏于管教,竟是放任他们一个个的贪婪无耻、自私无德。不让他们碰个头破血流,为人行事必然越发放肆,终会出事。一会儿你站在一旁,看着就好,你素来孝顺不问你娘往事,今日事已如此便趁机听听,不要违心为他们开脱。” 这时,汤家的管事进来低头回道:“老爷、太太、大爷,舅老爷和本县方家、骆家、李家三位老爷前后脚到了,一同前来拜访。” 汤博辰道:“老大去好生请了进来,就说老夫病重不良于行,厚颜请移步卧房说话。” 汤德宏畏缩地瞧着母亲,见汤夫人铁青着脸不言语,便叹着气走了出去。不一会儿,汤德宏一边拉着舅舅窃窃私语,一边引路领着三位老人走了进来。相互见面寒暄落座后,骆老爷冲着汤博辰说道:“汤老,就是前日打发人送信,为芸娘的孩子重哥分产之事吧。这原是汤家的家事,吾等本不便过问,不过即是汤老郑重请托,就老着脸皮做个见证,还望汤家勿要怪罪才好。” 方李二位老者也是点头称是,而汤家舅爷胡俊庭听外甥刚才说了个大概,虽不十分清楚,但到底对汤家知道根底,见汤老爷子一副心地无私敢于公示于众的样子,思忖着妹妹外甥旧日诉苦未必全真,怕他们一会儿弄大了脱不了干系,便瞪了妹妹一眼,对汤博辰劝阻道:“不过是些许银钱的事情,何必这么大张旗鼓,妹夫定了就是。” 汤夫人一听哥哥竟不向着自己说话,急道:“兄长,这孽子是那沈芸娘在外勾搭野男人得的,怎可分我汤家…………。” 话未说完,胡俊庭便大声喝阻道:“那芸娘即是博辰正式纳娶的妾室,其子就当是汤家子孙。至于如何分家析产,即是有博辰主持,又非父母双亡弟兄分家,按照汤家家规和本地风俗办理就是,何必多事公正。”胡俊庭还要再劝,见妹妹和外甥们个个不服气梗着脖子欲要上前争辩,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舅兄用心良苦,怎奈他们蠢不知死啊,且请稍坐,听吾一言。”汤博辰已是拿定主意,便不再让胡俊庭继续。胡俊庭见妹妹外甥尚未被点醒,便气呼呼坐下,懒得再说。 瞧着胡俊庭犹豫着愤怒坐下,便对大家说道:“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今年七十有五,百病缠身,恐年寿不久矣。今天,便当着你们,将事情说个清楚,论个明白。重哥的母亲芸娘,自幼命苦,家中遭难,被人拐卖,无奈入了秦淮河这个行当。可芸娘终是个心气极高的女子,硬是凭着才气和坚持,保住了清白,成了风华绝代冠盖南都的沈娘子。当时多少王孙公子求而不得,反而作茧自缚,看上了温家的大公子。方兄,你我兄弟十余年前常常结伴往返南京操持买卖,秦淮河沈娘子的名头和故事,想你也是听过的。” 方姓老者点点头,没有说话。 汤老爷子又说道:“十四年前,我于湖州江上救下了沈芸娘,怜惜其红颜薄命,收留在身边,视之为女,当时老夫六十有一,哪有什么别的想法。谁知随即发现有了重哥,为了孩子的前程,芸娘便委屈自己做了老夫名义上的妾室。当时方老也在,从头至尾都是见到的。” 方老点头道:“此事老夫可以作证。” 汤老爷子继续说道:“老夫十年来与芸娘清清白白,从无苟且之事,只是敬她品行高洁,怜她红颜薄命,总想守护她后半生能平安喜乐,不免多有偏向,倒是让夫人误会多年。芸娘个性要强,进我汤家门,日常所用皆是自己的体己,从未沾过汤家半点便宜。老夫虽是生气骂她生分,却终是拗不过她。芸娘临终前,怕老夫拦阻,偷偷将财物都给了大郎,让他入了汤家公账。老大,你随为父管家多年,芸娘怕生误会,日常用度都是经的你手,一买一卖都有内帐可查,平日里低买高卖给芸娘也就罢了,四年前又接手了那么大一笔财物,总不会不认吧。” 汤德宏沉默半晌,瞅了瞅母亲,道:“是有这笔银钱,不是父亲赏给沈姨娘、不、沈芸娘,她于心有愧才还给我汤家的么。” 汤老爷子冷哼道:“你自小随我管家,于营生上素来精明。家里的买卖,你娘是真不知,你这个事事经手的汤大老爷也不知道吗?自芸娘母子进门,怕冷了你们母子的心,日后再在银钱上说嘴,早将汤家全部产业交由你来打理,我如何能有这么大笔银钱。即便你以为是汤家的财产,便当入汤家公账,因何却不入账偷偷转到个人名下,在杭州、南京分别买了宅铺。” 汤家老二德望、老三德寿听了,怒视着大哥,瞧得汤德宏脸红脖子粗,一时无语。 汤夫人忙替长子遮掩道:“必是老大怕老爷再糊涂,索要回去。老大岂会不顾兄弟,以后总会分给老二老三他们。再说老爷是一家之主,经商多年,您要藏匿银钱,老大如何知道。” 汤老爷子对着夫人冷笑道:“真是母慈子孝,兄友弟恭。老大你倒是和你母亲说说,我哪来的偌大本事,能一下子给你万两白银,还有那些宝石首饰,你媳妇头上所戴的的头饰也是其中之一吧。” 汤夫人母子听到万两白银,不由倒吸了口气,恨恨得瞧着汤德宏。 方老淡淡地插话道:“首饰倒是不知,若说这万两白银,倒是和方某有关。十四年前,沈芸娘心高气傲,感激汤老救她母子之恩,怕今后因银钱产生纠纷,便要将随身万余两银票交予汤老。汤老自是怒而不要,芸娘无法便请方某做个见证,与汤老约定,若是与汤家和睦,便让重哥姓汤,这银钱便入汤家公账,今后按汤家规矩分配;若是不睦,便让重哥从母姓,银钱仍是入公账按规矩分配。吾当时还与汤老责怪芸娘不该以钱报恩,更不可遭受些磨难就多疑敏感,现在想来,竟实在是一位冰雪聪明、豪爽大气、料事从宽、洞彻人心的奇女子。” 汤老夫人气得指着汤德宏的脸问道:“你素日所说芸娘哄骗老爷银钱的事情,难道都是你编造的不成?”瞧着低头不语的儿子,汤老夫人冲着汤老爷子羞愧地道:“都是妾身的不是,听了那逆子的挑唆,冤枉了老爷和芸娘。想想这十余年老身的嘴脸,实是没脸见人了。” 汤老爷子冷笑道:“你若不是私心过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自小也是读书明理的,能白白让那逆子挑唆。每每宣扬老夫宠妾灭妻,你见这样过入门十年,不要钱不夺权事事忍辱退让的灭妻宠妾吗?这十几年你私底下做得那些事情,甚至教唆子女对重哥几次下的黑手,可敢见光么?对了,还有老二老三,和你们大哥一样,真是我的好儿子啊。老二,唆使我那聪明的孙子推重哥入水是你的主意吧。老三,带人去搬空了庄子截留了日常供给,逼着十岁的重哥上山打猎为生,有你的功劳吧。” 汤老爷子伤心地对着几位老友说道:“我心伤芸娘之死,身子虚弱不良于行,又不耐烦俗事,因怕汤家上下欺负重哥,便打发他去庄子里读书。原以为芸娘临终将早先约定的财物给了儿子,又吩咐了庄子上日常供给,重哥必是衣食无忧。而那孩子和他娘一样,小小年纪一身傲骨,又有人情味,不愿让我为难,从不肯找我诉苦,老夫也只当他过得还好便疏忽不查。芸娘去后,汤家又容不下重哥,便想着没了芸娘,温家兴许能让重哥回温家认祖归宗,好让孩子不再寄人篱下。因此这四年就派人年年上门通报重哥的消息,可巧上月温家终于有了回信,要派人来查看。老夫欣喜之下又怕重哥年轻气盛,替母亲抱屈不肯依从,便叫人抬着去见他,想在芸娘坟前给他解说此事。这才知道他们母子早就把供给断了,逼着这孩子在山林里挣扎求生了整整三年。老夫当时也不声张,回来后遣人暗暗访查,才弄清了他们下三滥行径。” 一口气说了半天,汤博辰已是气喘吁吁,深深吸了几口气,接着道:“原想着请你们老哥几位过来,将芸娘的体己银子当众说个清楚,按当初与芸娘约定的数额,名正言顺地给了重哥。也想着叫他们母子四人信服不好再阻拦,将汤家的腌臜一并遮盖了去。不想他们知道老夫从账房拿了地契银票,便一齐来闹,自己手段卑劣却不知耻,贪了芸娘的银子,还要败坏自己父亲和芸娘的名声。老夫索性便自曝家丑,和他们说个分明,揭了他们的嘴脸。这汤家没了名声脸面,今后他们行事便有顾忌,免得行事越发阴私放肆,败了汤家。如今账册、物证尽在老夫这床下格子中,还请几位查验。” 胡俊庭羞愧难言,向汤博辰拱拱手却不说话,方老等三人却是目光如刀,看得汤夫人母子脸色发白,再不敢多说一句。xh118 第三章 孑然一身从此去 李骆两位老者对视着相互点点头,李老便对着汤夫人说道:“弟妹,正如骆老方才所言,这是汤家的家事,我们几个老家伙本不便过问。看书神器yankuai只是与博辰相交多年,既应承了他的请托介入进来,便要讲究一个“公”字。胡老是汤家舅爷,方老适才又做了博辰的人证,都不便说话。故而,老夫和骆老就只好越俎代庖了。” 骆老点头道:“正该如此,方显公平。刚才汤老、弟妹还有三位世侄都是一家之言,并未拿出实证,吾等不便定论。如今汤老手中有账册及相关物证,大家也都尚未看过。老夫思量一旦看了,只怕隐患颇多结果难定,因此是否取出查验,也要听听弟妹和三位世侄的意思,就是汤老言辞有不实之处,亦可一一道来,吾等自会为你们做主。” 李老抚掌笑道:“此是正理,沈小哥有话也可分说,只是在座你年纪辈分最小,就最后再说吧。” 汤夫人正后悔不听兄长拦阻,想着自己终是妇道人家,见识有限。若真如兄长所说,不过是折损些银钱,这银钱还是从芸娘体己出的,哪儿至于现在,把汤家上下的脸面都折了进去。于是汤夫人想着还是让自家兄长出言定个调子,自己再从容接话,便向胡俊庭不停使着眼色。可瞧着兄长铁青着脸,对自己的暗示毫不理睬;转头看见老二、老三愤愤不平地怒视着装傻充愣的长子;又瞅见丈夫冷然不语,又是心灰又是生气,哭道:“我能有什么想头,妾身母子就算有过,也是气老爷这些年一味偏心芸娘母子。现在又不顾妾身和您六十年的夫妻情分,要将汤家一股脑打翻在地,老爷就真能得意?等老爷百年,还不是他们哥仨儿给您举幡送终、烧纸供奉。”说完自觉委屈地嚎啕大哭。 胡俊庭听到妹妹的哭声,也是不忍,权衡着真是将汤家的阴私一件一件摊开来,妹妹母子怕要吃了大亏,再难抬头做人,就是胡家也没了脸面,还是只在银钱上做个了断为好。于是说道:“李老、骆老、方老,我思忖着汤家的事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要说这难,需撕扯一十四年杂七杂八的大小事情,一件一件论个是非对错,一是过于繁琐,这二吗,真将些内宅阴私曝光与人,对汤家也没有好处。吾等应了博辰的请托来做见证,又不是县老爷断案,非要有个因果前后的,不过是了了汤家的是非,平了汤家的委屈罢了。咱们几家皆是本县乡老,几辈子的交情,自当顺了博辰的意,调和汤家和睦,周全汤家的名声为要。” 瞧见骆李二老点头,方老也未反对,胡俊庭便继续说道:“要说这易,一是银钱,一是纠纷。要说这纠纷,谁家内眷子女没个磕磕碰碰的,不是什么大事。至于银钱,即是方老所见为证,自是真的,也不需对账核查,便让汤家将芸娘的体己给了重哥就是。” 方老说道:“就依老胡的意思,不过那万两银票可是老夫做的见证,不得厮混过去。” 李老点点头,对汤德宏兄弟说道:“你舅舅的话可听清楚了,你们兄弟是何想法?” 汤老夫人听说要将万两银钱都给沈重,心中一疼忙接口道:“这芸娘即入了汤家的门,就是汤家的人,她的银钱自也是汤家的公产,须他们兄弟几人均分,怎可全给了重哥一人。” 胡俊庭听见妹子又因贪婪犯糊涂,便怒喝道:“糊涂,按本县风俗,陪嫁乃是私产,只可传之血脉子孙,哪有入公的道理。按你所说,我们胡家给你的嫁妆可是入了汤家的公产?” 瞧见母亲不敢再说,汤德旺上前施礼说道:“舅舅的话原没有错,可母亲也未说错,那沈芸娘乃是妾室,怎能与当家主母并论。” 骆老气道:“难怪你爹气你混账,果真混账,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纳了人家的人,还要昧下人家的钱财,这是哪家的道理,还不老实退下。” 见二哥被骂退下,汤德寿叫到:“要出银子也是大哥出,我和二哥可没拿过分毫。” 汤德宏听见弟弟的话,急忙说道:“各位世伯,这银钱是沈芸娘自愿予我,又非汤家强要来的。即使要拿出来,也当按方世伯刚才所言,那沈芸娘当初与父亲约定,是死后都归入汤家再平分的,哪有全给的道理。” 汤德旺媳妇酸酸地插话道:“不光是这一万两银子,就是公公所说大伯这些年从沈姨娘手里捞的,还有大嫂藏匿的首饰头面,也须计算进来。” 汤德寿媳妇赞道:“二嫂这话有理,就是大伯两口子这几年在杭州、南京弄铺子的利钱也当弄个清楚明白。再说几位世伯没来之前,重哥自己当众说了,除了他娘坟地的地契,其它一概不要,总不好说了不算。” 汤德宏媳妇忙道:“你们大哥实在是委屈,他是长子长兄,只得自己偷偷背着骂名维护汤家,也不连累兄弟们,将这些年所得都变现换了外地的铺子固产,也是怕再被要回去便宜了外人。我们身为兄嫂,怎会不顾兄弟,私吞了去。” 几个妯娌都怕吃亏,一时争得脸红脖子粗,时而揭发阴私,时而有情有义,时而立意新颖,时而顾全大局,竟是热闹非凡。 李老四人听得面面相觑,一齐摇头苦笑,不愿再理他们。汤夫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汤博辰却是笑盈盈地如看戏一般,津津有味地瞧着,不时还对三位儿媳的伶牙俐齿、应变出彩点头称赞。就是沈重心里也是佩服之极,想着她们比后世那个“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的高铁领导的讲话水平强上百倍。 骆老气得拍着桌子大声骂道:“肤浅聒噪,一群不成体统的东西,还不住嘴!”见她们终于停了下来,便气哼哼地冲着沈重说道:“今日所争之事都与你有关,沈小哥又是什么想法。” 汤博辰忙插话道:“重哥,不许糊涂谦让,你也瞧见他们的嘴脸,可是喂得饱的,没得白白糟蹋了你娘的心意,浪费了银钱。” 沈重听了笑着摇摇头,郑重上前对着四老各施了一礼,问道:“只请四位长辈做两个公断,一是汤爷爷可曾宠妾灭妻、绝情苛刻了妻儿老小,可曾毁诺违约,不义薄待了我们母子?” 李老说道:“自然没有!且不说今日之事,本就是为了你们母子而争,即使这几年让你受苦,也是博辰病重不良于行,又被他们糊弄的缘故。而对汤家,在你们母子进门后,博辰便将产业悉数交由长子管理,不再过问,就是德宏日常占了你母亲银钱上的便宜、拿了你母亲的体己,因与你母亲约定在前,也并未怪罪处罚,何谈得上苛刻妻小。此公论吾等四人皆是一样意思,自不会让人损了汤公的名声,你且放心。你要的第二个公断是什么?” 沈重用手指着汤家上下,含泪昂首问道:“晚辈要的第二个公断,就是我娘可是勾搭野男人的狐媚子,在汤家可活得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汤老听了,心酸惭愧交加,挣扎着坐直了身子喝道:“你娘如冰似雪,贞烈要强,为了真情,至死不悔。信了你父亲相约白头的誓言,便抛却万千繁华;有了你这点骨血,便俯首为妾,忍受羞辱委屈;领了老夫的恩情,便舍得对汤家万金相酬。沈芸娘的清名,又岂是那些心地阴暗、满肚子腌臜的小人所能诋毁的。”说完已是气喘吁吁,泪流满面,力不能言。 方老亦是起身叹道:“汤老所言甚是,老夫至今仍记得一十四年前,在浦阳江上投水未死的沈娘子。汤老和老夫百般劝慰却是难消她的死志,气得骂她孤傲偏激,只会求死解脱,也不过是遇事就寻死觅活的寻常女子罢了。吾还记得芸娘却不生气,站在船头的月光下,轻声吟唱‘多情总为无情苦,无情应悔太糊涂。你若无情我便休,情到尽处难重复。’。芸娘唱罢说道,即是信他爱他许了他,便是不悔,只是宁可想着他有苦衷,用命带着他誓言不改的美丽离去,让他日后牢牢记着自己,也不愿忍受苟活于世,恨他怨他恼他失信毁诺的丑陋。当时芸娘哀婉忧伤的泪眼却是浅笑轻盈,言有所憾心却无悔的神情,至今仍是历历在目。至于之后慈母心肠,一散万金的豪气,竟是人所难及第一等的奇女子。你即是沈娘子的儿子,便当永远爱她敬她,切不可妄自菲薄。” 沈重已是泪流满面。原来沈芸娘见汤家难容儿子,每日里又是拿着自己的旧事指指点点,冷嘲热讽,便让儿子跟了自己的姓氏,怕儿子心性阴郁结了心事,倒是告诉了沈重当年大概。只是说得不全,沈重两世为人,前世又是孤儿,不自觉有些孤僻自卑。今日听全了桩桩件件的详情,已是情不由己。听到方老对母亲的推崇,便对着方老一躬到底,起身时已是平安喜乐,再无心结。 沈重走到汤老身边,瞧着这个爱护了自己十四年、如今已是油尽灯枯的老人,郑重地跪在地上拜了三拜,说道:“听了母亲的故事,有了母亲十年的垂怜,有了你老十四年的守护,孩儿已是无憾了。细想当年之事,不论是非,总是我们母子分了您老的怜爱,引发了汤家十余年的隔阂纷争,母亲想来也是因此对他们略作补偿,都是您的儿孙,就都过去吧。”说罢随手从怀中掏出本佛经,接着道:“倒是听说老人家近年来看不开学人信佛,今儿一早便去了趟菩提寺,用定业大和尚欠我的茶钱换了他手抄的《往生咒》,您要是喜欢,就当我的孝心了。”说完恭敬地双手奉给了汤老爷子。 汤博辰这一日的心情激荡,已是劳乏地再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是用手爱惜地摩擦佛经,老泪横流,知道眼前这个让自己挂心了十四年的孩子,就要离开自己,再不能见了。 沈重起身,又冲着汤夫人施了一礼,蹲下解开脚边的包裹,摊开向大家一一展示里面的东西:“今儿来看汤爷爷最后一面,就没想着再回汤家。包里有要穿的几身衣裳,这是娘亲素日喝茶烧水的银壶,这是老爷子去年赏赐的湖州笔砚,这是娘亲留下却不许我翻看的信件,这是历年来我积攒的七十两压岁银子。”说完将散着的包袱递到右侧汤家小孙女汤靖雪手中,说道:“烦请妹妹查看一下。”然后回头对着汤夫人继续说道:“屋外放着装着我娘乐器的包袱,门口有了一辆拉着日常所需的推车,来时就让汤管家查验了。除这些之外,便再无他物。当初扰了汤家的安宁,今日便还了汤家安宁。汤家终是汤家,不是沈家,至于晚辈,即是看着厌憎,便两不相见吧。” 瞧着汤夫人掩面不语,便从汤靖雪手中接过包袱系在身上,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汤老爷子,又对着四老躬身一礼,便向外走去。 汤老爷子说不出话,着急地指着方老,吃力的说:“温、温家…………” 方老明白,便问沈重道:“温家要来人看你,你有什么打算?” 沈重止步,想了想,长笑道:“无情应悔太糊涂,情到尽处难重复。”说完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走下正堂台阶,接过汤家管事递来的长条形包袱,迎着细雨踏着积水向外院走去,突然天空一道闪电,随后雷声滚滚,雨水突然停了。沈重抬头望向长空,只见满天乌云散去,碧蓝的天空上红云朵朵,太阳刚从云后挤出一角,光芒便乍泄开来洒向人间,让人不由地神清气爽。心怀激荡的沈重,一边漫步徐行,一边高声吟唱。 当那青衫少年渐渐远去,却有清风吹送着余音,穿过楼阁,穿过花园,穿进正堂,穿进众人耳中: 闲来观雨雨骤濛,赫赫雷电风。 云墨舒卷,暗寂无边,四下回声。 忽然几点霞光来,潇潇似有收, 待到苍茫散尽时,一片晴天,一道彩虹。xh118 第四章 常住青山看水流 沈重推着全部家当,吃力蹒跚地行走在北城外外泥泞的小路上,一身青衫已是泥痕点点。看小说首发推荐去眼快看书 沈重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抛却了两世的牵绊,心中再无顾虑,终于可以随心任性得生活了。至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如何在这尘世间活下去,沈重倒并不担心。世上从无难事,解决之道更是简单,只是人类自己把本来简单地事情,弄得复杂而多变,导致迷茫而畏惧。正是因为简单,人类才能穿越远古的蛮荒存活至今。面对命运,学会接受;面对逆境,学会勇气;面对艰辛,学会信心;面对未知,学会观察;面对生死,学会寄托;面对孤独,学会感情。于是,简单的繁衍后代,简单的传承记忆,人类一步一步坎坷地创造了伟大的文明。 因此在沈重看来,穿衣吃饭实在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仅仅需要动动手、动动脑、当然还有不要脸。上辈子沈重个性虽然冷漠,却也有两大爱好,一是美工雕刻,二是荒野探险。市委中枢三流秘书的权利虽然不大,但年年厚着脸皮,借着劳军的便利,追着驻扎本市的特种兵连长,体验把野外求生训练,哪怕是次数多了点,也是有这个能力的。更何况,在这一世又已经理论联系实践了三年。 当沈重疲惫地穿过一片大大的野生竹林,前方豁然开朗,一座不高却广大的山丘矗立眼前。山顶平地处隐约可见一块墓地,山中竹林、榧树林和芭蕉丛密布,两汪山泉顺着山势,或是如小溪般在青石绿草之间清澈汩汩,或是如湖水般在竹林旁坑洼处静静无痕,或是如小瀑布从乱石断面层级跃下,一路蜿蜒嬉戏地奔入山下的汤江。江南雨水充沛,浦阳江水系肆虐东南,而到了安华镇后的汤江段,却安静了下来,江面宽阔不深,江水清可见底,伴着两岸青绿,穿越无数山丘,默默流走。空中西沉的红日,将白云画上晚霞,逸出的光线也红了一片山林江水,远远看去,仿佛一幅美丽油画。 这里是母亲的安息之地,也是自己今后的家。沈重摸摸怀中的地契,想着如今自己是个大地主了,这样一片城外风景秀丽的地方,在后世不是亿万富豪可是买不起的,不由自嘲地一笑。于是,这一世的沈大富豪吃力地推着小车,向上而行。一路上连续不雅地摔着跟头,痛痛快快洗了几次泥水澡,拖着越来越沉的泥脚,终于死躺在了山顶之上。 待稍微恢复了些元气后,起身用袖口随意地擦擦泥脸,走到母亲坟前,跪下磕了个头,然后跌坐在地上,瞧着被雨水浇洗得干干净净的墓碑,傻傻笑道:“不管我是谁,妖孽也罢,孤魂也罢,两世为人只记得您是我母亲。如今您在天上,恐怕已经知道了儿子的底细,不许嫌弃,不许生气,我这个身子是您生出来的总是真吧,您抚育了我十年总是真吧,所以您就是我母亲,我就是你儿子,就不讲理就这么定了。” 随后沈重又感伤道:“今日瞧着汤爷爷也快不行了,就要去见您了。日后这天地间又只剩下我一人,我就在这里陪着您好不好。这里是您生前最爱的地方,每当您在汤家受了气,便领着我来这里。那时候您总是默默地瞧着远方,眼神忧伤,是在想着那个让你受苦的人么。我怕您伤心,总是装着小孩子的样子在您身边嬉戏欢笑,才能稍稍抚慰您的惆怅。汤爷爷说他们家最近要来看我,他们伤害您这么深,让您痛苦了一辈子,我怎会去做他们家的人。不过若是把他们家弄个鸡犬不宁,想来也是有意思的。只是您肯定不愿意,您只是想让他永远记着你,后悔一辈子吧。这件事就交给我,总有一天,我会去让他们追悔,到时候您尽管在天上得意的笑。” 说道这里,沈重脸上的温柔敛去,神情冷绝,继续说道:“这次,我替您把汤家的恶气全都出了。他们汤家上下让您受了十年的委屈,占尽了我们母子的便宜,想着一家和睦过富贵日子,世上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我隐忍布局了三年,将汤家那些劣迹不漏痕迹地传给了汤爷爷,又将汤爷爷私下拿汤家产业欲补偿我的信儿,泄露给了汤德宏,今日又在本县父老面前装了把名士风流,越发衬得汤家败德辱行、贪婪无耻。那四个老头与汤家交情再好,可同为一县大户,哪家私下不是斗得你死我活的,再加上娘的名头和儿子的名士风范,对了,还有那首云淡风轻的词,有血有肉,有泪有笑,有恩有仇,有雨有诗,想必今日之事会传得很广,没准还能捎上温家腻歪腻歪他们。名声这东西虚无缥缈,私下如何半点关系没有,可一旦公布于众,就是墙倒众人推,人倒众人踩,至少恶心汤家十年,届时娶妻嫁女走仕途都不得力。不说以后,就是现在,咱那万两白银的药捻子就能烧的汤夫人母子几人反目成仇,斗个头破血流。娘,瞧你儿子能干吧,不声不响给你报了仇。就是利用了汤爷爷儿子问心有愧。瞧在汤爷爷的面子,顾忌着娘的名声,这仇只能报一半,观其自败吧。” 沈重在芸娘墓前呢喃了许久,身子有些麻木,便站起身来,四下望去。这山丘周围有几个小村子,旁边几座山丘多是城里大户买来盖了园子,夏天避暑用得。此时天空已经发暗,远方四处升起缕缕炊烟,沈重也是觉得饿了。便从怀中取出地契藏在竹屋里,走到泉眼处,蹲下胡乱洗了把脸,起身回到小车旁从车里拿出了一把柴刀,进了不远处的竹林,选了好些干死粗大的毛竹,一根一根拖了出来,用刀去了杂枝枯叶,将竹干砍成不同长短,在十六根最粗的竹干上、下方一样高度,用刀各切出接口。比对着下方接口宽度,劈了八根一米长结实的竹筒,两头分别插进两根毛竹下部接口,又用粗藤蔓绑紧了,然后将长毛竹顶部削尖插入短毛竹顶部接口,一会儿工夫,八个一组一人高简易框架便做成了。又从车里取出铁秋,在靠近泉眼的平地上,比着竹架的宽度挖了十六个深洞,好在土地让雨浇透了,甚是好挖。将竹架一一安放进挖好的洞里,再分别埋好踩实了,又去竹林取了好些细竹和芭蕉叶,分别将三角形的顶部和高出地面小半米的床铺好,于是一个舒适简易的竹屋便完工了。 沈重满意地点点头,将剩余的毛竹劈成细条,在床铺下摊匀了用火石点燃烘烤竹屋内的湿气,又在竹屋外弄了个火堆,安上横架。切了四根竹筒,将芭蕉叶卷成筒状放了进去,从车上取了些米,就着泉水洗净倒入竹筒中,再倒入泉水,用芭蕉叶堵塞了端口,斜置在火架上。再将小铁桶盛满水一同挂好,削了一根竹笋连同一小块盐倒入铁通中,用小勺搅拌均匀。抬头见天色还看得见,又将一根细竹用刀削尖,再十字划开,用藤蔓嵌入绑紧,突出四根尖锐的鱼枪就做好了。拿着鱼枪,一步一滑地走到江边,瞅着四下无人,便将身上衣服脱了,跳入水中一边洗着澡一边洗刷着衣服,瞧见鱼群游来便凝神闭气找对角度就刺。两世的技术,加上这一世的环境未被破坏,江中的鱼又多又肥,扑腾了半日总算是收获了五条。上岸后穿上拧干的亵裤,用水草将鱼穿了绑在鱼枪上,将洗好的衣服搭在肩上,愉悦地哼着《打靶归来》,雄赳赳气昂昂,当然也带着小心,一边四下瞧着防人看见,一边寻着好走的路防着摔跤,回了山顶。 擦干身子,换了干衣裳,披散着披肩长发,蹲在泉水处收拾好鱼,便用芭蕉叶包了四五层,放在火堆里烤着。瞧着竹屋这会儿已是干透了,又将小推车里怕雨的家生都收入竹屋,检查四处都安置妥当,便在火堆旁烤干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夜色渐渐暗了,清风拂来还带着些许水汽,蛙声虫鸣四处此起彼伏,晃动的火焰将周围照的明暗不定,沈重不时在火堆中加着干竹,闻到鱼米的香味,心中一片祥和宁静。 想着日后要在此长住了,不可如今日这般凑合下去。两世为人的沈重都有洁癖,好安逸,喜美食,热爱自然风光。尤其是上辈子壮志磋磨了之后,在享受上更是走了极端。虽然收入不高,家中总是一尘不染,更是花光了积蓄将自己的小窝装修的典雅精致,花卉兰草、海景鱼缸、秋千座椅、宽大水床、光电一体的家用桑拿房、塞满特色小吃和食材的冰箱。最爱借着招待贵客的机会,在风景宜人的招待所,鞍前马后服侍完领导,便取一本书,沐浴在阳光下,斜倚在江边的藤椅上,消磨到夕阳西下。如今成了这山水秀丽场所的主人,记忆中的yankuai便一发不可收拾,胡思乱想起来。这平地上当盖起高高大大的苗式竹楼,山丘上野生的大片竹林、榧树林和野茶树要规制整齐,并开出蜿蜒曲折的圆石小道,两个泉眼一个盖一个古朴的桑拿沐浴房,一个建一个青青茶舍,下山的小路要铺就青石板,江边的平地要弄一个垂钓场,旁边建一个可以传音的水榭,领地的周围要立起绿竹篱笆,当然还要起个超凡脱俗的园林名字……………… 还要继续胡思乱想,闻见些许糊味儿,忙将芭蕉叶包从火中挑出,一只只打开,取出香喷喷的烤鱼放在芭蕉叶上,和了酱油、面酱、辣根粉、盐的调料小心抹在鱼皮上。又取下煮米的竹筒,拔出芭蕉叶,将煮熟的大米倒入碗中,取下火架上的小铁桶笋汤,又换了个大些的铁桶,装满水继续烧着,便开始了丰盛的晚餐时光。夹一口米饭放入口中,米香中混着竹子和芭蕉叶的味道,分外甜美;放下碗,双手拿起烤鱼在鱼腹上咬了一大口,满嘴油油的酥酥的咸甜中带着微辣;放下鱼,用汤匙舀了一勺笋汤,吹吹热气,抿了进去,一时油腥尽去,口齿留香。充满着小资情调的沈重尽食而饱,幸福地叹着气清洗完毕,在火堆里又加了些竹木和湿竹叶以防蚊虫和蛇,便打着哈欠钻进竹屋的床上,盖着衣服双手垫在脑下,清澈的眼睛望着高高明亮的星空。 以地为床,以天为被,星光为烛,虫蛙为曲,了了十四年的宿怨,斩断了两世的牵绊,不用再抚慰母亲装天真,不用再为了汤爷爷装好孩子,不用再为汤家的刁难装谦让,不用再为了算计装名士,明天的沈重将迎来幸福的人生。明天一定要早起,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沈重有鸟吃,要实现刚才的胡思乱想,需要好多好多钱,好多好多……………… 带着无限期待的梦想,睡去,沉沉的睡去,醒着的只有那一片月光。xh118 第五章 囊中羞涩无闲日 清晨的一缕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沈重脸上,鸟儿在四处欢唱着,脸上一层露水凉涔涔的,沈重心不甘情不愿的醒了过来。看完美世界最新章节,去眼快杠杠的。 懒洋洋地起床收拾整齐,出了竹屋伸个懒腰,信步走到竹林,随手撕下一枝新鲜的细竹条,将一头儿放在嘴里咬扁,使劲地刷着牙齿。走到泉眼处,用竹筒接满了水,灌了一大口,不顾被凉得发疼的牙齿痛快着漱口,然后低头对着点水的蜻蜓喷了过去。随后蹲下,将脸浸入水中,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呼出一口长气。也不擦脸,重新生了火,将昨夜未吃完的米饭倒入笋汤桶中,在火上热着。一边等着,一边拿了刀将毛竹皮削成条,编了几个簸箩,抓了一把米,走到几处草籽茂盛的地方,做了三处捕鸟的机关。再回来从车里,拿了几张网,在不远处的竹林边、榧树林里一一挂好。回到火堆的时候,汤饭已是热好了。就着昨日的烤鱼,嚼着嫩笋,大口大口吃着汤饭,开始了美好的第一天。 检视了自己的全部家当,沈重苦恼地挠着头。若是像这样简单的生活,支撑个半年没有问题,可要实现昨晚的梦想,无论如何是不够的。不由深恨自己昨日戏演过了头,潇洒的大了点,到了下半场,顺理成章地拿了汤爷爷给准备的钱财,效果也差不到哪儿去,非要一激动求个完美,分文不要的假清高,搞得现在头大无比的想着挣钱,何苦来哉。 大明朝穷人的钱不好挣,就是费了半天劲弄个仨瓜俩枣,也不过是两天的嚼用。至于开垦土地,大汗淋漓地辛苦耕耘,攒下微薄的积蓄,更是免谈。所以,本着劫富济贫、快速致富的心思,沈重的屠刀当然要宰向富户,而且是男人女人一起宰。 从现代商业视角来看,大明朝就是一块尚未开垦的处女地:发达的农业却产物单一,主要就是桑棉粮食,缺乏新品种大量的引进和推广,更谈不上“果农畜鱼蔬”的小五位和“官商钱工农”的大五位一体模式;可怜的手工业整体技术及研发能力低下、缺乏产业链式商业化运营水平;还处于萌芽状态的金融行业除了覆盖面小,经营手段单一的钱庄就没别的了。再加上封建体制、糟糕物流和信息传递慢的限制,使得大明朝的经济发展速度缓慢。这个年代最挣钱的就是三种,官商勾结发展塞外和海外贸易,玩玩土地兼并,放放高利贷,把弄来的大量金银制成金砖和银冬瓜窖藏在地下,建设人工矿藏,留给万一不争气的儿孙。 面对如此大好时代,就是沈重,也不枉在中枢锻炼学习了十余年,若是去给皇帝和大臣讲讲课,谈谈建设区域特色的龙头企业,带动当地上下游产业;建立银行平台,搞搞引导性投资和贸易,完成盈利税收、促进工商、便民利民的多头丰收;以利润为纽带,打造东南亚粮食基地,发展海贸海运,回补促进北方经济腾飞,最终实现大明帝国复兴的宏伟目标,估计也能让皇帝和朝廷重臣彻底蒙圈。当然沈重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想站在后世巨人肩膀上,在原始农业社会实现现代化,顺便完成个人财富的快速积累,就是白日做梦。即使有实现的可能,要么是在发家致富前饿死,要么是动了中央地方,勋贵官员和大商人的蛋糕后,被人家玩死。 于是沈重放弃了宏伟蓝图,决定进军娱乐产业。这个时代的人们在打发时间、排遣无聊方面,实在是非常可怜。女人们足不出户,偶尔去寺庙拜拜佛祖菩萨,走亲串友唠唠家常,然后心满意足的回家听听戏,玩玩内宅斗争;男人们要么喝酒吹牛,要么私下攒几首酸涩诗词好在文会上搞搞个人崇拜,要么奉上大把银两追着名妓好四处炫耀自己被某知名姐姐多看了一眼。平日里吃着不新鲜的肉食,喝着加足了料的团茶,读着俗套劝人因果报应的章回体小说,想起来要多惨有多惨。于是经过详尽分析比较,再结合自身当下情况,沈重立即迅速给自己订立了实现目标的三个阶段:第一步,继承发扬前后世茶文化,糊弄本县大户和文人雅士,骗得第一桶金,把竹楼盖好;第二步,进入文学界,躲在小楼内一边过着滋润的小日子,一边抄袭后世的小说,广泛获取文人大众的第二桶金,把园子盖好;第三步,进军文艺界,构建多品种高层次、集今生后世于大成的娱乐节目,混成个多才多金的文人雅士,然后醉生梦死快乐的生活。想到这里,沈重再也坐不住,雄心壮志熊熊燃烧,背起小推车里一个不大的竹筐,采茶去了。 江南的四月,雨水过后,正是摘菜春茶的好时机。怀着些许阴暗的心里,沈重放着自己山丘的野茶不采,先去周围的野茶林。人工养殖的茶树只有半人多高,甚是好采,而野茶林因无人栽培剪枝,多是二三米高,个别的能长到十米。嫉妒的沈重恨恨地瞅着那些人工茶园中低头采茶的妇女,想着日后有钱了就雇佣她们,爬高采摘自家的野茶。无奈地走进一处密密宽大的野茶林,便听见一串串少女的笑声,原是周围村落的女孩儿,出来采些春茶好回去贴补家用。沈重过去三年从未将制茶当成主业,不过是从前偶然请定业大和尚尝了自己炒制的茶水,见他爱上便每年随手弄些卖与他换了衣食。定业大师偏爱沈重这炒制的茶叶清香寡淡,又怜惜他年幼命苦,总是多多给他银两,因此沈重不急于时节,无人时方去弄些别人摘剩下的茶叶,今日一心牟利,倒是第一次赶上集中采茶的情况,还都是些妇人少女。 无奈地摇摇头,用未来美好日子坚定了自己的信念,硬着头皮红着脸咬牙低头走了进去。那些少女皆是十三四岁年纪,就是那些妇人也不过三十,正纷纷爬在树上一边采摘一边说笑,瞧见突然进来一个男子,先是唬了一跳,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女人们再详细瞅去,却见是位青衫少年,背着一个竹筐,干净乌黑的头发用细绿竹枝散漫柔顺地束在头上,松落的几缕顺着白皙的脸庞迎风而动,直愣愣瞧着地的一双大眼,黑白分明,清澈温和,那比女孩儿还漂亮的脸红红的带着羞意,实是一位形容不出的俊美少年。看着沈重害羞得局促不安的样子,天真无邪的少女们一阵笑声,沈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后悔得壮志雄心悄然飞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想着赶快离去。 一个善良妇人柔声笑道:“小哥是哪家的,叫什么?也是来采茶的么?” 沈重红着脸,小声答道:“姓沈,家在不远的河边上。” 另一个妇人也在一旁问道:“这一片沈姓不多,小哥看着倒是面善,你爹娘是谁,说出来看看我可认识。” 沈重低着头说道:“爹娘都没了,大嫂定不认得。不知道这里有人,我且换个地方。”说完就要转身离去,那妇人忙拉住他,说道:“小小年纪就孤苦一人,可是采茶换钱生活不成,真是可怜,将我的拿去吧。”说完便将自己框中的茶叶都倒入了沈重的筐里,沈重未及拦阻,旁边一群女人就跑了过来,把自家的茶叶都倒进了沈重的竹筐中,瞬间就装满了,然后热心叽叽喳喳地问候着,不许沈重推却。茶叶的产量并不高,一颗茶树顶多也就采摘一两多茶叶,这满满一小筐应是她们摘了半片茶林的成果,竟是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 瞧着她们纯粹的善良,沈重冷了两世的心暖暖的,一时羞意尽去,恢复了从容,也不言谢便放下竹筐,爬上了一颗较高的茶树,帮着她们一起采茶,一起聊天。这群小丫头片子或是七嘴八舌询问着沈重的根底,穿衣吃饭,读书认字,怕不怕黑,受了委屈苦哭不哭等,真是无所不包,无所不问;或是取笑沈重采茶的笨拙样子,还示范给他如何省力,最好只采头起的苞芽,不可连树叶一把全抓。不一会儿,沈重便败下阵来,一头大汗。有个叫小芝的女孩子,还替自己抱不平怨她们欺负人,走过来拿毛巾给自己擦了汗,然后在嫂子们一气儿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哥、想嫁人的打趣下跑了。等到了午时,习惯了一日三餐的沈重饿了,想着回家吃饭,却被大家拦了下来,这个给了半块炊饼,那个递来两根咸萝卜条,那个小芝在自己身边扔下个装满清水的竹筒就又跑走了。就这样热热闹闹地采了一天的茶,当天色发暗的时候,大家停了下来,收拾妥当要归家做饭。依依惜别,几个小姑娘还和自己约了明日到北边的野茶林,届时还帮着自己采茶,方才挥手告别。小芝才走不远,又借着装水的竹筒落在沈重那里,跑了回来,匆匆说了句雨后路滑,小心别摔跤就又跑着追着女伴们远去了。 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的朴实,装满了沈重的竹筐,也装满了沈重的心,满满的幸福消散了沈重的孤独,似乎又将这个外表云淡风轻,实则冰冷无情的少年拽回了人间。沈重背着竹筐,一路轻笑回家,笑自己当时的尴尬,笑自己当初贪婪的小心思,笑那几个还要帮自己采茶的少女,笑那个小芝,笑自己身后满满的竹筐。 回到山顶,将平地一角打扫干净,又铺上芭蕉叶,把竹筐里的嫩茶倒在上面,小心抹平,盼望着明天若是个大晴天就可晒干炒制了。然后走到早上的几个机关一一查验,两个机关还是原样,另一个却是扣到了。微微提起一点高度,手摸了进去,却是空无一物,想来是赔了大米没捉着鸟。不死心的重新恢复机关,又到树林中碰碰运气,倒是没让沈重失望,两张网上都挂着四五只麻雀,活蹦乱跳地扑腾着。沈重一一取下当场宰杀了,拿到泉水下游处,收拾干净,将头脚和内脏挖个坑埋了,再将鸟穿在竹枝上。回来生了火,又做了竹筒米饭和鲜笋汤,烤熟了鸟肉,美美地吃着。 今天没有昨日的工作量大,饭后还早,便做了一排竹筒,里面垫上芭蕉叶,倒入了清水,等水开了再倒入竹木大盆中,端着去了半山腰的一处水潭,调好温水,舒舒服服地洗漱干净。回来放好家什,在母亲墓前坐了,回忆着今天的点点滴滴,不时笑得前仰后合,最后对着母亲笑道:“儿子今儿闹了好几出笑话,原抱着自己的茶是自己的,别处的茶且先采了才是便宜,没想到却丢了个大脸。在一群女人面前丢了人,让群小丫头嘲笑了一天,又和她们采了一天的茶,聊了一天的闲话,也是难得的经历不是。”然后又坏笑道:“看来随了娘的容貌也是好事,她们必是喜欢我,才好心照顾了儿子。对了,那个小芝可能是爱上我了,对我殷勤地不得了,回头给您娶了家来可好。她倒是清清秀秀的长得一脸喜庆,就是脸上的雀斑多些。” 芸娘自然不会回答儿子的胡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的儿子度过了心机得逞却孤独的第一天,看着她的儿子度过了充满希望又平安喜乐的第二天,定也是盼望着儿子顺顺利利的第三天吧。 最终彻底安静下来的黑夜,如昨天一样,仍有风,仍有虫鸣,仍有月光。xh118 第六章 难信家园终有时 艳阳高挂,万里晴空,白云悠悠。看完美世界最新章节,去眼快杠杠的。 一场连绵大雨后,又挨过一日阴霾,终于迎来了一片晴天。早饭过罢,沈重便忙碌了起来,先是采来了更多的芭蕉叶,平铺在地上,将昨日采摘的茶叶,摊得面积更大,更薄,好让阳光晒得更加均匀。随后推着小车下山,去了西边的良乡村。 昨日听小芝说起,她们都是良乡村人。良乡村是离诸暨县城最近的乡村,村子虽然不大,只有四十来户,却多是以手艺为生。除了制茶,就是铁匠木匠活计,平日里以打造些农具和家什糊口。一进村,果然不像以务农为本的村子那么杂乱,地上也没有那么多的鸡鸭牛粪,倒是有些县城里小商业区的味道,“井”字的结构,散落着十来家铁匠铺和木匠铺。村子里有一群孩童在玩耍,女人多是上了岁数的,一边聊着闲话一边做些活计。沈重观察了一阵,选了一家较小的木匠铺子,走了进去。 看家的一对父子见了忙迎出来招待,请沈重坐下,又取过水壶,往桌上竹碗里倒了水。瞧着沈重年纪不大,衣着也不华丽,却是容貌出众,气度更像是大家子弟,便殷勤地奉承道:“这位公子,小的姓胡,您可是要家具?” 沈重笑道:“不敢称公子,倒想着买些家什,不知手艺如何,要价几何?” 那胡木匠忙道:“小的乃是祖传的手艺,只要公子吩咐个大概,定能让您满意。不瞒公子,小的这铺子有些靠里,已是一个月没有开张,银钱上不敢多要,够吃饭就行。” 沈重瞧他实在,便问道:“你即是木匠,这家什定是难不住你,可还会盖房子。” 胡木匠笑道:“要是大户人家的宅院,恐怕难些。若只是寻常的屋子,倒是容易。” 沈重接着问道:“我有块儿宅地,想只用竹子盖个竹楼,分为两层,上面住人,可行?” 胡木匠沉思了半晌,说道:“不敢隐瞒小哥,俺实是没做过,不过却是肯定能做,不过是用竹料和工时多少罢了。只是这竹楼本地少见,又定会高过邻里宅院,怕会引得口角争执。而且隔不得冷热,春夏还好,这雨天冬季怕是难过。” 沈重窃笑这原是借鉴后世去湖南旅游,在少数民族景区一见就迷上的,当时住了半个月都舍不得走,你们当然没有见过。于是就对胡木匠说道:“那倒是不妨。我的宅地就在山下江边,左右无人居住。你只说可是能盖,若能,我还有些想法,领你去实地看了再说。” 胡木匠拍着胸脯说道:“虽是少见,但做起来实是简单,这就和小哥去看,可行?” “且先不忙,让令郎代为采购一番再去如何,我今日本是因为分家,一并来采购些日用的。我列个单子,就在你这里等着,回头一并给你银钱可行?” 胡木匠笑道:“些许小事,只是不识字,小哥便口说吧,小儿记性好,错不了。只是小的家里银钱不足,须小哥先给了银子。” 沈重点点头,便数着柴米油盐、锅碗瓢盆、针线被褥的说了好一大通,听得胡木匠父子直傻眼,感情这小公子是家徒四壁,啥都没有。胡木匠一时也记不了多少,想着就按着居家过日子去买总不会错,便说道:“这东西怕是不少,俺估么着至少要二两银子” 沈重听了,差点一口水吐了出去。他虽然在这大明朝已经生活了十四年,可前十年也是过着富贵日子,汤家中上等水平,母亲也有钱,哪里操心过营生。就是后面四年受了些苦,可第一年汤老爷子盯得紧,还是用着汤家的供给。后面三年仍是住在汤家的庄子,就是穿衣吃饭而已。自己手里本有银子,又时常弄些竹刻木雕卖给商铺,炒制些茶叶卖予定业大和尚,平日里打打猎向农户换些衣食。虽知大明朝银子金贵,日常用品物价不高,可这么些东西才二两银子,也大大超出了沈重意外,在潜意识里,他还把一两看做一百块钱的。沈重哪里知道,在明朝最穷的老百姓,只要不赶上天灾,手里有几亩地,一年只需七百文钱,就是平常的庄户人家,二两银子也能过一年了。现如今,大明朝相对稳定,北方的旱灾才露了个头,东北虽然连吃败仗,丢了大半个辽东,可整个明朝正处于盛极而衰前的巅峰。 见沈重脸色不好,怕误会自己黑心贪渎他的银子,再影响了就要到手的营生,胡木匠忙道:“这是往全了买,有些物件儿不一定能买到,到时有剩下定还给公子,而且包管给您送回家去。你打听打听,老胡可有那贪心无赖的名声。” 沈重见他误会,也不解释,给了他二两银子,说道:“我没有散钱,这是称过剪好的二两银子,你自去换钱吧,多了的就算是让你出力了。” 胡木匠高兴道:“银贵钱贱,若是银子更用不了二两,公子稍坐,我们父子一起去,定给您置办全了。”说罢让儿子推了家里的大车,自己推了沈重的小车去了。 沈重惬意得喝着水,四处瞧着铺子里的家什,看着手工活极好,就是式样又土又俗,看来若到时候由他做,却要自己设计把关才行。正想着,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少女的嬉笑声,回头一看,正是昨日一起采茶认识的,领头的一个是昨日给自己萝卜条的圆脸少女,后面几个也有印象,最后一个正是小芝。小芝她们见一个男子站在铺子里,原不在意,只是想穿堂去里面的宅院,不想瞧是沈重,一时也是一愣。 沈重笑道:“原来是小芝,这里是你们谁的家?今日你们不是采茶去了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小芝气鼓鼓地不理他,那个圆脸姑娘脸红红地道:“这是我家,你这小哥怎么来了。今儿人多,周围好多村的人都去了,半日就采完了。我们今日还怪你呢,说好今日一同去,你答应了怎么不去,小芝都气坏了。” 沈重瞅瞅在一旁赌气的小芝,心里一暖,便打趣儿道:“她是小芝,你叫什么来着。我原是想去的,可想到你们总将自己采的茶给我,回家少了岂不挨骂。” 小芝这才和沈重说话:“才不挨骂呢,今日采少了,明日去东白山采去,哪儿的野茶更是卖的好价钱。”话毕,见沈重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便又高兴地说:“这是小翠姐姐家,这两个都是隔壁刘婶家的,大的叫巧儿,小的叫鲜儿。我也住在隔壁,也姓胡,和小翠儿是堂姐妹。” 胡翠儿问道:“你这小哥怎么来我家了?我爹爹和哥哥呢?” 沈重笑道:“被人家赶了出来,家里什么都缺,听小芝昨日说,你们村过日子的家什都有,便来买。你爹他们见我不懂,帮我去买了。” 小芝急道:“谁家这么黑心,你昨日怎么不说,交给我去给你置办,能省不少钱。”然后对胡翠儿说道:“小翠儿,一会儿可不许大伯赚了……赚了……”想着不好称呼沈重,便冲着沈重说道:“昨日听你说是叫沈重吧,我们以后叫你沈大哥可好?” 沈重笑着点点头,见她们俩商量着一会儿怎么让胡木匠不许赚钱,便说道:“不当事儿,回头还要麻烦胡叔盖房子,总不能白干。” 巧儿一旁伤心道:“沈大哥现在还没有住的地方么,真是可怜,那你现在住哪里。” 沈重笑道:“就是昨日采茶东边的那座山上,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可怜的,日子过得好着呢。” 胡翠儿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可是城里汤家的那块儿山地,昨日听村里往城里送茶的马大伯回来说嘴,城里汤家坏了名声,贪了人家的银子还把人家的孩子赶了出去,然后自己又打成一团,如今大户人家都躲着他家走。那个孩子可就是你不成。” 沈重听见汤家的事情开始发酵传播,便幸灾乐祸地点头笑着。见沈重肯定,几个丫头便义愤填膺地叽叽喳喳骂着汤家,还刨根问底地打听详细,沈重无奈摇摇头,说道:“我母子受了汤家太爷的大恩,不合再去说他,反正你们也听了个大概,就此作罢罢。”几个姑娘发散思维地想着沈重如何受气委屈、如何艰难度日,一时又是哭又是安慰沈重,沈重不由头大无比。 正乱着,胡木匠父子回来了,还多了一个牛拉大车,三辆车都装得满满的,见了沈重便要上来表功,却被几个丫头一阵子介绍数落,胡木匠便犹豫心疼地要退还多余的银钱,沈重自是不要,胡木匠便又从铺子里装了一套竹木桌椅,才算了事。 胡木匠对沈重说道:“沈家小哥,都准备妥当了,因东西多,又叫我家小二借了辆牛车套着,这就去如何?”沈重点头同意,便和他向外走,那小翠儿和小芝也闹着同去,撵了巧儿鲜儿回家,一行人、三辆车便回了沈重的家。 先还是感叹沈重的这块儿山地景色优美,水源充足,到处是大片的竹林和榧树林,怕是要有十来倾地。可当看到山顶那简陋的竹蓬,胡木匠等人对汤家的流言都是信了个十足,小芝小翠更是母爱泛滥,哭着让胡木匠帮扶。 胡木匠热心地对沈重说:“小哥,临时居住,存放家什倒是简单,让我家两小子先帮着搭个屋棚就是,也就是半日功夫。既然你要盖竹楼,咱们先去查看,倘若合适,几天就能安顿下来,可好?” 沈重自然愿意,便拜托了胡家兄妹四人帮忙安置,自己拿了纸笔,和胡木匠下了山。一路上,沈重按照后世园林景区的样子,结合自己的布局,就何处高空取水,何处建茶舍凉亭,何处建桑拿房,何处建廊壁,何处造林荫小路,何处修石板道,何处做鱼池,何处挖深了弄个山中小湖一一说了个大概,胡木匠一边询问,一边心里暗暗核算。到得山下,又指着平地江面,说了竹楼的地址和样式,竹楼四处哪里种植花草,哪里修造假山瀑布,哪里挖凿人工溪流,哪里建个游泳池等等。最后指着江边,说道如何扩出水面,两边是临水长廊,中间是大大的长方形水榭,地下铺设空木桶和竹筒以便传音听曲。两人一聊就是小半日,沈重又用纸笔将刚才所述,画了地图,标明地址,并按建筑要求画了大概样式,听得胡木匠目瞪口呆。 考虑了良久,胡木匠竟是比自己还要上心,拿着图纸,对着山形地势,又亲自上山下山、穿林过水的察看了几遍,方来到沈重身边,苦笑道:“沈小哥,这哪里是宅子,就是皇帝也住得了。别说小老儿能不能盖,就说盖这样的园林山水,没个万八千两银子也是不成的。” 沈重听了点点头,也是头痛不已,看来和自己预料差不多,还是先暂时安个家,将那倚着亭台楼阁,看着山清水秀的园林梦放放,挣钱才是硬道理。 胡木匠瞧着沈重一脸遗憾、心事重重的样子,却突然咧嘴一笑,摇头晃脑地说道:“若让小老儿来做,其实也不是难事,也就是百八十两的花费,就是小哥银钱不足少些,也不是不行。” 沈重听了大喜,刚才的梦想又蒲扇着小翅膀稀里哗啦地飞了回来,抬头看着胡木匠那故作高深扮高人的模样,心里一万匹卧槽马呼啸而过,用手指着胡木匠,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说不出话来。xh118 第七章 眼里乾坤山水动 瞧着沈重呼吸急促、瞠目着急的样子,胡木匠得意地笑道:“小哥不要着急,且听小老儿说道说道。看书神器yankuai”沈重忙平复了呼吸,一脸期盼地瞧着胡木匠,听他继续说道:“我们良乡村的手艺都是代代相传的,小哥甭看铺子里的家什样式普通,可我们祖上也是修过皇宫的。就是老胡这一代,年轻时也常被雇了给南京、杭州的贵人修园子。只是这十几年不能推陈出新,又不如当地的便宜,这才惨淡了。” 见沈重听得认真,便接着说道:“以往日给人修园子的经验,主要是三项花费较大。一是寻那有才名的文人雅士,勘验地形,考究地理,设计布局;二是那木石材料,都是从外地高价采办运来的精品,极是昂贵;三就是工匠费用,衣食住行。我看小哥自己就能贯通山水、通盘远近高低,就是各个景观也是新奇文雅,这笔费用也就省了。而听小哥方才所谈用料,皆是取自自然,这竹木花草遍地都是,移植过来便是。就是奇形怪石,青石砖块,二十里外东白山上都有,费些力气搬来加工也能用。再说这人工,良乡村离此不远,村里凑个几十口子不是问题,又多是手艺人。因此方才说的百八两银子,倒不是糊弄小哥,总须些银钱,不好让人白干还要往里搭粮食。” 沈重大喜道:“如此大好,只是我只有几十两银钱,怕是拿不出手,岂能白白占这便宜。” 胡木匠笑道:“你这山水园林布局,人所未见,虽是能干,却须你在一旁详细解释指点。若是真照此样式建成了,良乡村可就学得了一门了不得的本事,日后发家致富都有了指望。届时小哥将这功劳让给我们,许我们引着专做此行当的经济来看,有那不好照猫画虎的园林,小哥再帮把手就是了。到时候给沈小哥立个牌位烧香磕头拜师都行,又怎在乎当下短点银钱。” 沈重见胡木匠不仅实诚,而且为人精明,处事极有远见,也不藏私点头应诺。当下两人将一切商量妥当,沈重拿出仅有的七十两银子给了胡木匠,摸着怀中剩下了几两碎银,幸福地傻笑不止。 等二人上得山顶,瞧见这半日功夫,胡家两个小子就建好了一个大大的竹木屋子,人字形微斜的屋顶,四面竹墙,门窗俱全,围了个大大的空间。里面新造的竹床竹架简单实用,翠儿姐妹也收拾了买来的家什物件,打扫得干干净净、井井有序。沈重瞧那竹屋,无论是屋顶还是墙壁,竹床还是竹架都是细竹密密的,也不用钉子鱼胶,全是榫卯结构,一边心疼他们浪费自家山上的竹子,一边殷勤感谢,非要留他们吃饭。胡木匠推辞不过,便应了在屋中休息。沈重带着翠儿姐妹二人,做了竹筒饭和竹笋汤,让她们看着火,自己去了林子。见几处挂的捕鸟网子都是丰收,便摘了十几只大的,在小溪边收拾干净,回来又生了堆火,照常烤熟刷了调料,瞧得胡木匠一家垂涎欲滴,尤其是胡家二小子叫做二柱的,更是跟在沈重身后,盯着鸟肉不停地着急跺脚。等终于饭菜都熟了,几人便在屋里桌子上,狼吞虎咽得打扫了个干净。 吃完了饭,胡木匠想回去召集村里老少商议,沈重却是等不得,这有了盼头恨不得明日就住进自己的豪宅阆苑,便和他们一起回了良乡村。到得村里胡家,胡木匠请沈重坐了,便吩咐儿子去喊人,不一会儿,七八个有了年纪的老人便都过来,大家在胡家院子里散着坐下,胡木匠便将情况和想法说了一遍。村里人口简单,都是世代在此居住,除了胡姓,就是王姓和刘姓。其中一个刘姓老者看似德高望重,取了沈重的图纸看了又看,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详细询问,每个问题都是问在点上,看来颇有经验。又回头和周围各有所长的老者一一商量,其他几位老人也是交头接耳,说个不停。沈重瞧着他们一会儿点头拍手,一会儿皱眉摇头,一会儿大声争执,一会儿又询问自己某处原理,心里七上八下跳个不停,只怕他们拒绝不干。 良久,刘老综合了大伙儿的意见,站起来说道:“这事儿能做!”沈重听到此处,眼泪差点流了出来,把心放进了肚子里,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听刘老继续说下去:“这沈小哥实在是位大才,比老头子见过的那些侍弄园林的高人雅士还要强。不说别的,光是这水的应用便是变化无数,却又自然有趣。你们且看这图纸,有山中清泉,有山中激流,有林中溪水,有林间湖水,有层层瀑布、有水漫青石,有假山喷泉,有水穿庭院,有屋顶造雨,有游水嬉戏,有花间水道和鱼池,还有这临水的长廊和水上的平台,就连污秽之物都从地下顺水流入江河。就只学得此技,已是幸运,足以养活家小。再瞧着这图上的各式建筑和选点,真正是大师手笔,良乡村后路无忧啊。” 见众人一齐点头称是,又对沈重说道:“沈小哥此行虽是为己,却也给了良乡村上下日后的富贵,这营生我们接了,只是银钱当退回小哥,我们良乡村祖规当诚信行事,这事说起来是我们占了天大的便宜。”众人听了也是都道正该如此。 沈重心中感动,便起身团团向众位老者施了一礼,说道:“银子实是不敢收回,小子原是贪图便宜,想着良乡村上下出力,白得个园林,至于对大伙儿有利也是意外,是良乡村父老实诚不欺瞒于我在先。小子父母双亡,年幼无靠,舍不得这里真情实意,珍惜这里民风淳朴,愿和良乡村为邻为亲,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刘老见沈重说得坚决,便点头同意,说道:“这银子即是沈小哥不收,又是一家人,咱们便拿出全部力气来,除了正常生活,便都用心在这儿园子上吧。沈小哥是个有大才的,日后必然出息,既真心亲近我们,当不负他所托,互相帮扶。”又对沈重说:“即是真心相处,你就不可与我们外道,以后要常来走动。你年纪尚幼,我们就称呼你重哥,你就称呼我们爷叔即可。没得公子、小哥、刘老胡老的乱叫,想你必是要读书的,你那山地又不产粮,以后衣食就由村里帮衬,每旬自会定量安排人给你送去,不可推却。就是日后你发达富贵了,我们也需借你的光,不会客气。” 沈重躬身答应:“是,刘爷爷,不敢疏离客气。” 众人眼见得了日后富贵的手艺,且这小哥又是个重情有大才的,今后和良乡村捆在一起,也是大有益处,心情十分喜悦,便高高兴兴地商讨起工程来。沈重在一旁听他们说的杂乱无章,虽说也推举了几个领头的,安排也是井井有条,可却是不分区域、不分工种、不计算损耗、不考虑取材远近难易,竟是想着顺着山顶到江边,一起推进,需要什么上什么,少了什么找什么,胡子眉毛一把抓的干了再说。于是就拿出后世项目管理的经验出着主意,比如可以按照半山腰以上、半山腰到山底,山底到江边分出三个区域,各选择有经验的牵头成立项目部。剩下的人分出几个劳力组、技术组、后勤组,劳力组负责上山采集石木料、奇花异草、土木挖掘和协助施工;技术组负责关键环节的施工和指导一般性施工;后勤组负责采办核算、洗衣做饭、物料进出;最终由项目部统一下达施工进度计划和依据实际情况调整施工进度,并同步并提前调动各组人员的工作安排等等。后世的项目管理何等的科学严谨,以不浪费每一分钟每一个劳力为宗旨,如今沈重拿着半吊子的水平牛刀小试,自然是听得大家高山仰止,佩服的五体投地,当仁不让地推举他进了项目部,只是却不给个总指挥职务,总指挥让刘爷爷霸道地夺了,还选了胡木匠、刘王二位老者进了项目部,分别担任三个区域的头目,看起来有些刘胡王三家偷师榨干沈重的意思。 待一切商量完毕,沈重苦着脸写了一份《沈家山园林建设计划书》,从整体项目规划到区域规划,整体概算到具体工程估算,各级部门领导和成员名单及岗位职责,前期物料准备到后期东白山开发要求,总体工具工料需求到各家各自准备明细,以及第一期山体改造计划细则、第二期亭台楼阁建筑细则、第三期重点景观操作规程、第四期装修细则,当然还有一些图表,外加施工规章制度,例如不得随地大小便,不得私自毁坏山上林木,不得污染水源等等让刘老他们鄙视的条款。沈重订立一章,大家便就着沈重的路子补充详尽实际,沈重累得天昏地暗,到了掌灯的时辰才完。刘老识字,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边,觉得基本没有缺项漏项,措施基本稳妥后,便理所当然地揣进自己的怀里,无视沈重哀怨的眼光,毫无感觉地安排沈重晚上就住在胡家,让胡家好生安排食宿后,便一路小跑溜走了。 许是心中有愧,不一会儿,派了自己的孙女刘巧儿送来了鸡肉鸡蛋,沈重便狠狠就着胡家的伙食吃了一顿,算是出了气。晚饭过罢,暂无睡意,也无娱乐,村里按着惯例三五成群地说着闲话,消食打发时间。可是今天,村里本就存不住秘密,在家吃饭时都听说了今日的事情,媳妇闺女的又说起沈重在汤家如何如何受屈,那沈重的容貌就像画儿上的一样,竟是比女孩子还要漂亮,于是奶奶、嫂子、媳妇、闺女全体母爱泛滥,拥向胡家,将胡家的院子挤了个水泄不通,叽叽喳喳地围观沈重。上了年纪的拉着沈重的手悉心安抚,嫁了人的少妇扯着沈重要给他量体裁衣,少女们脸红红的死死盯着沈重的脸,看见沈重眼波流转好像看了过来,又急急忙忙地回头假装聊天。再有那想着自家姑娘的母亲,不时吹捧着女儿如何好看如何能干,小小年纪胸大屁股大好生养,沈重终于彻底蒙圈,在四月的凉风下,出了一身的大汗。尤其是翠儿和小芝姐妹,老母鸡护小鸡似得挡在沈重前面,只要看见沈重瞧向哪家姑娘,那眼光便像刀子一样扎人。 沈重实在是呆不下去,撕心裂肺地想着办法,忽然心中一动,便要给大家说故事,于是在一片叫好声中起身走到中间,结合着后世看过的《倩女幽魂》,便讲了起来。落魄迂腐的书生、豪气冲天的燕赤霞、冲动搞笑的知秋一叶、狡猾狠毒的女鬼、凶恶强大的姥姥,淘气美丽用生命诠释爱情的小倩,似是小倩却又不是小倩的傅清风,当然还有我以为你是她,却发现你不是她而是你,我喜欢上你,却因为还爱着她不能爱你的爱情主线。 沈重原就有艺术院校的话剧功底,又在工作中锻炼了好些年,口才自是极佳。时而模仿燕赤霞气吞山河地大笑,时而模仿姥姥的阴森可怖,语速时快时慢,语音围绕着角色自如转换,极尽渲染故事氛围。女人们自然对这种又玄幻离奇、又紧张曲折,又是你情我爱的悲剧没有丝毫抵抗力,很快便安静下来投入到故事中去,一会儿为燕赤霞正义和乾坤剑法交好,一会儿为知秋一叶的屡屡倒霉而大笑,一会儿为姥姥的恐怖而吸气,一会儿为小倩的深情而啜泣,一会儿为傅清风的有缘无分而叹息。 到故事的最后,沈重也不由沉浸在故事中难以自拔,满怀深情地道出了自编的结局:“宁采臣孤寂地站在人群中,手捧着小倩的画像,那画像上还滴着傅清风的眼泪。因为小倩,他没有勇气留住傅清风,因为小倩,傅清风也没有让宁采臣留住自己的勇气。望着渐行渐远的傅清风,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宁采臣,两人心底同时流过小倩曾经唱过的那首歌: 十里平湖霜满天, 寸寸青丝愁华年。 对月形单望相互, 只羡鸳鸯不羡仙。” 安静了许久,当陆续有女人的叹息和抽泣声传来,回过神来的沈重却发现,自己吟诗时因抒发情感而随意伸出的右手,正巧合地指向小芝。而小芝,迷醉的双眸亮晶晶的,如梦如幻,正痴痴地望着自己。xh118 第八章 为谁奔忙苦自知 晴天方晓,良乡村上下便忙碌了起来,人来人往、牛鸣驴叫得响个不停,恨得沈重捂着耳朵深深钻进被窝里装死,在小翠儿第四遍敲门声中,沈重才不情不愿地起了床。我会告诉你,小说更新最快的是眼.快么? 穿好衣服刚一开门,捧着搭着白毛巾木水盆的小翠儿和提着食盒的小芝便抢了进来。小芝白了沈重一眼,也不理他,放下食盒闷声上床整理着散乱的被褥,摔打着发着脾气。小翠儿抿嘴一乐,拧干了毛巾递给沈重,笑着指指小芝然后数落着他:“你还真真是富贵人家大少爷脾性,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床,我们要都像你这样,早就饿死了。小芝妹妹天不亮就给你熬了粥,煮了鸡子,你这会儿起来,饭食凉了也还罢了,这心凉了可怎么办好。” 沈重昨夜瞧出小芝的心思,听见翠儿这话问得暧昧,余光瞧见小芝动作慢了下来似乎在听自己如何作答,哪里还敢再招惹她,也不接小翠儿的话,胡乱洗了脸便坐下津津有味地吃饭。翠儿瞧着沈重慢条斯理的斯文样子,也是气道:“大家为了你的事情忙碌了一早上,你也快些才好。今儿一早刘爷爷就催着大伙儿起来准备,又领着几个管事的叔伯议事,到现在还没消停。刘爷爷在你门口转了好几遭儿了,要问你啥进度调配的,你还不吃了快去。”沈重想起昨夜刘老头儿抢了自己心血扭头就跑、一副你的就是我的的嘴脸,心中暗暗痛快,更是心安理得的摆起架子来。小芝见沈重那装模作样的鬼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下得床来抢走了他的碗筷,将沈重连推带囊地赶了出去。 小翠儿吃吃笑道:“这就脑了要撵人,即是饭都不给吃,那鸡子为何不一起抢了,还让他带了出去。”小芝扭脸坐到床边,锤着床铺气道:“他气我,你也气我。惯会装傻充愣,谁瞧得上他不成。”小翠儿看着小芝那委屈生气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搂住小芝,柔声道:“不管你爱不爱听,我也劝你收收心,你再这样,全村就都知道你的心思了,那时候还做不做人。沈大哥……现在虽然落魄,却终究和我们不一样,他……”小翠看着小芝听得认真,回头瞅着自己的双眼满是期盼,心中一软,便改口道:“他就是稀罕你,也没有女孩子上赶着去求的道理。”接着抿嘴笑道:“再说他和你才多大年纪,你就天天巴望着当人家媳妇,我娘总说女大不中留,那也没见过女不大就不中留的啊。”小芝听得羞得转身趴在床上,踢着腿怒道:“净胡说八道,谁上赶着了,谁天天巴望着了,他昨天说故事的时候,你不也两眼放光来着。”小翠儿听得也是一臊,扑上去拧她,两人便哭哭笑笑地闹作一团。 沈重心虚,任由小芝把自己撵了出来,走到院子中,便瞧见刘爷爷和胡木匠几个正巴巴得盼着他,便施施然地走过去,扫了一眼刘爷爷抓得紧紧的项目书,便甩甩头潇洒得坐下。刘老头儿着急地看着沈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便给胡木匠使了个眼色,胡木匠只好说道:“重哥,昨儿听你说着,再对照这文字,倒是清楚明白。可今儿一安排,便乱了套。嘿嘿,你这本事也是难学,还是重哥再详细讲讲。”胡木匠讨好地说完,瞪了刘老头儿一眼,心道都是你这老东西贪心,倒让我给你补漏。瞧着刘老头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沈重的小得意被充分满足,便大度地将昨夜的不爽忘在一边。得意之余,也笑自己装了两世的好人,上一世是被权势所逼,这一世是被真情牵绊,可本性终究不纯良,竟养成个外表与世无争、温润谦让,实则心有山川之险、睚眦必报的性子。 沈重收拾了心情,对刘爷爷说道:“小工程不必说,凡是大些的尤重事前管理和计划,次重期间调度和协调,而算账和监控则贯穿始终,所谓监控则包含钱粮、工料、质量、计划进度,否则延期、超支、返工、浪费都是损失,这些就是昨日所说的项目管理。如今,计划已经没有大的问题,现在就是如何落实计划的事情。既然良乡村要将这园林建造作为日后立命的本事,小子绝不藏私,大道理不用讲,就是实际操作咱们边干边学如何。” 见大家纷纷点头,沈重就叫胡木匠将各级负责人和组里的骨干都叫了来,在胡家大院召开了沈家山园林工程第一次项目会议。见人已经来齐,沈重便站了起来,先团团施了一圈礼,方说道:“客气话不多说,为我的事情让大伙儿操劳,日后当有重谢,咱们先说说这工程安排。后勤组的是哪几个?”见刘爷爷喊了几个人站了起来,沈重便对他们说道:“你们的事情最为重要,这人吃马嚼、工具车辆、物料钱财、采办运输都是你们的事儿,离了你们或你们做得不好,整个工程都会有问题。经费只有七十两,虽然此次一应花费都没有,只用在粮食上,但你们要同正式的营生一样核算,凡人工、物料、工具、消耗、运输等花费都要列出,每三日报进出,每七日报总账,凡领取必有组长亲来、见总指挥签字条子支取,凡银钱支出须你们组长和相关组长核算了,到总指挥签字后办理。现在你们几个按着项目书里事先拟定的条款商量劳力食宿、物料仓库、工具车马统计、现场进出路线等问题,拿出方法报给刘爷爷同意后施行,凡超出自己能力的将需求也一并报上。商量好后,组长留下,其他人带领小组进行准备。” 刘老头儿听沈重不抢班夺权,自己还是名副其实的总指挥,便高兴得站了起来,拿着腔调说道:“就是如此办理,不过我岁数大了,大力,你一旁帮衬着些。”见胡木匠点头,后勤的几个人取了项目书中涉及到自己的那几页,到一边找个认字的念着商量起来。沈重继续说道:“技术组出人按照第一期施工细则核对物料,不用问后勤组,他们仓库如今除了工具车马都是空的。看哪些就近取用,哪些须去远处采集,然后按照急缓定个单子,让刘爷爷过目后下给几个劳力组,重要物料须技术组派人跟着,今儿就开始,至于取来后安置问后勤组。技术组其余的人一会儿跟着项目部实地考察地形,然后分出两组,一组搭建全景模型,并划线绘图,一组分段核算人工、逐个建筑计算物料。先就这样,待都安排动起来后,一同去现场落实。”刘老头儿扫了扫交头接耳的众人,拿着项目书得意的在院子中挥舞着,威风凌凌地撵了大家各去准备。沈重也不理他,拉着技术组的人一起商量如何在各个施工点划线,如何给各景观画出详细图纸,如何建实景沙盘。 等四十多人轰轰烈烈地忙碌起来,准备事项都一一落实,沈重和剩余的管理人员便回了自己的家,和后世一样,刘爷爷带着众人走在中间,沈重年纪小,在后面跟着,苦着脸暗叹自己一副天生的秘书命。等到了现场,便看见后勤的人带着一个劳力组在搭建简易防雨的仓库和食堂,木料都是从周围取来的,沈重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劳动纪律执行得不错,没动自家的一针一线。众人山上山下走了几遍,将每一处都细细看了又商量妥当,技术组便开始一一绘制草图。一部分人留下开始划线做标记,一部分人下山开始做实景。都是多年的手艺,再加上沈重后世的宝贵经验,一切开始井井有条起来。 刘老头儿瞧着就是简简单单地策划了半天一宿,早上碰了个头,良乡村上下五十余口子人就全部行动起来,从整体布局到具体景观,甚至详细到污秽腌臜的导流竹筒多粗多长、埋入多深、探到江水中多远都心中有数,各个小组的分工、进度、难易多寡全部掌握,而工地上虽没见多少人,但计划正有条不紊快速推进成型,心知沈重教给他们的本事有多么了不得。小工程还不明显,若是大的活计恐怕就是天地之差了,生怕自己年老学得不全,便叫了四个略识得字的青壮过来,对沈重说:“这是柱子、栓子、杆子、碾子,今后让他们跟在一旁学学。我们都上了岁数,就是会了也做不了几年,良乡村日后还要靠他们。” 听着这几人名字,沈重心里暗暗好笑,那柱子倒是认识,是胡木匠的大儿子,其他几人见过但是不熟,知道是村里三姓中的突出后辈,便点头应诺。瞧着四人胡王刘各占一人,而因胡木匠引得大家认识自己,才有了日后的指望,便多出一个名额给了大柱,可见政治是何等深入人心,利益和妥协无处不在。 后面几天,瞧着自己的豪华山水园林开始有了小小的影子,山上地下到处都是繁忙一片,仓库里装满了不知从哪里采集的木料竹料石料,江边的一个棚子里已经做好的全景园林沙盘,沈重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每日雀跃无比,拒绝了刘爷爷和胡木匠的多次劝说,死也不回良乡村暂住休息,天天晚上一个人幸福地巡视着一处处景点,不到半夜难以支撑就不肯睡去。 可接下来的二十天,沈重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一会儿是责问技术组变更了尺寸不通知上报害得大伙重新回填挖掘,一会儿跑到后勤组指着用作假山的园粗石头问他们是不是想改做柱子,一会儿拉着胡木匠逼着让他将派到五泄溪的四组人叫回多余的三组,一会儿苦口婆心的教着王铁匠,我那屋顶的竹筒要钻两排水眼儿用来造雨,你不能只开一个出水口测试房顶抗水能力。有时候山上的事情还没说完,又给叫到山下,又给拉去东白山看石料,又给弄到五泄溪瞧奇花异草,最最不能容忍的是偷挖了有主园林的花草,让人家扣住了,却理直气壮地要求自己去把人要回来。于是,沈重就成了沈家山园林项目部中最易怒、最暴躁、最难相处的人,没有之一。 当然,沈重不是最可恶的人,发了脾气的他总会事后愧疚得给人道歉,有时也会将偷闲做了的竹制刀剑和会摇头晃尾巴的小动物送了人家给孩子玩耍。最可恶的理所当然是刘老头,他总是在晚饭后不顾沈重的疲劳,无视沈重的死活,对沈重的怨言和愤怒不理不睬,抓着他在江边的篝火旁,叫了年轻的后生围坐一圈,逼沈重教大家认字、算术和园林知识,有女人们忙碌晚了还未归家就充好人应了她们的请求命自己弹琴解乏。沈重悲哀地发现,自己私封的当代管理大师的名头名不副实,刘老头才是那个云淡风轻只抓财,心里乾坤有轻重,垂拱而治用死人的绝代大师。 而且刘大师还知道劳逸结合,和几个老家伙密谋后,在这一天忙碌过后的晚上,江边逐一亮起的几处篝火处,飘来了传自沈重的烤鱼烤肉香气,火光摇曳着照红了良乡村全体老少的笑脸。沈重欣喜地扑向篝火,搏斗了半个时辰才抢了一条鱼,正要不顾一切地消灭它,可恶的刘老头就慢慢踱了过来,说道:“年轻力壮得着什么急,去给大伙儿说个评书,要和小倩的一样好,不枉大伙儿放下生活给你安家。”说完不理会沈重不停表达着这是学费的幽怨眼神,被刘大师一脚踹到人圈中间,刘大师慈祥得为沈重报了幕,随手抢过沈重手里的烤鱼,一边坐着啃去了。 在良乡村父老热烈的掌声中,素来注重个人形象的沈重,只好忍着不平饿着肚子给大家讲了《青蛇》版本的白蛇传说。白娘子的故事在这个时代早就是耳熟能详的民间神话,只不过神话中的白娘子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妖怪,于是当沈重娓娓道来白蛇报恩断桥相会、重阳醉酒青蛇现形、勇救情郎白蛇夺丹、法海执罔囚惑许仙、双蛇柔情水漫金山等一幕幕情节,良乡村再一次迷醉。到了故事的结尾,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沈重取过工棚里的古筝,在一曲《流光飞舞》背景下,讲出了白娘子用尽余力将儿子送入法海手中便淹没在洪水之中,而对人间真情绝望的青蛇杀了背情毁诺的许仙后划空而去的结局。 当最后一点篝火灭去,心满意足的良乡村老少纷纷起身归家,不时感叹着白蛇有情、青蛇有义、许仙可恶、法海可恨,沈重也是一边送着一边附和大骂着法海,一边骂一边盯着刘老头。刘老头见沈重指桑骂槐,在沈重头上打了一下,诡笑着离去了。 当沈重拖着疲惫饥饿的身躯,艰难委屈地上得山顶,推开自己的屋门,便瞧见油灯下摆着齐整的饭食,而翠儿、鲜儿还有一个叫王环儿的少女,正在灯旁静静坐着,温柔地看着自己。xh118 第九章 红袖添香乱心绪 江南自古出美女,更何况是西施的故乡。我会告诉你,小说更新最快的是眼.快么? 三位与沈重年岁相当,浅笑轻盈、羞中带喜、朴实无华的美少女,坐在灯下静静地等着沈重说话。沈重瞧着三人沉默着欲语还羞的样子,心里却只有一抹诡笑,刘老头儿的诡笑,这刘王胡利益共同体的政治手段如此熟悉,心知自己必是又被刘老头儿算计了,那老爷子的险恶用心沈重想想就一目了然。该死的老刘头儿手段居然如此下作,可是……我喜欢,于是沈重便嘿嘿傻笑起来,笑得三女一时皆花容失色、毛骨悚然。 而此时手段下作、心地阴险的刘大师,正精神抖擞地走在夜色中,神清气爽得仿佛年轻了十岁,胡木匠和王铁匠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愁眉苦脸地叹着气。刘大师不时回头望向沈家,心中窃喜着,这少年大才终究不是池中之物,定会一飞冲天,俺老刘的火眼金睛不会瞧错。不趁着这时候将沈重与良乡村三姓绑得紧紧的那是犯傻。哪个少年不爱风流,一个你忍得住,良乡村刘王胡三家一家送你一个,瞧你接得住吗。得意中又鄙夷得斜瞥着胡木匠和王铁匠,瞧不上这俩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子,老夫不是也搭上个孙女,等日后良乡村上下和你们闺女过上好日子,你们定会佩服老夫的不要脸……不,运筹帷幄,评书上都是这么说得,想到这里不由得抚着胡须哈哈大笑。 听见刘老头得意,王铁匠上前苦着脸问道:“刘叔,咱这样合适吗?会不会惹怒那小子,再说传出去咱良乡村的名声也不好听啊。” 刘老头怒其不争地摇着头数落道:“惹怒谁,就重哥那小子,真是好笑,我给你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坯子,你生个气给我看看。再说,哪个大富之家没个三妻四妾的,你情我愿的事情有啥丢人。你不过是瞧着重哥当下落魄,心疼闺女,等他富贵了你上杆子去求都不够格。咱们良乡村穷了这么些年,也没个出息的,这手艺人到哪儿也低人一等,天天让人欺负都不敢有半点怨言,好容易碰上这个有前程的,不立时绑紧还成?” 胡木匠一旁插话道:“刘叔说得是有道理,否则我和老王也不会同意不是,就是那三个丫头也都问了,虽不说话但都是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就是那小子一脸富贵相,怕是相不中咱良乡村的闺女,做不得妻日后受委屈。” 刘老头儿摸着额头,气道:“就咱们这连庄户人家都不算的把式,你还指着能八抬大轿正经把闺女嫁入豪门当媳妇不成。当不得妻就当妾,当不得妾就当丫头,反正那三个丫头自己也愿意,重哥又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哼,咱们这沈家日后的穷亲戚那是当定了,他想撕掰开都不行。” 胡木匠点点头,又说道:“叔,我兄弟家那个小芝,瞧着怕是心也在重哥身上了,不如让她也去如何?” 刘老头怒道:“小芝在咱良乡村是个出类拔萃的,刘王两家的小子们哪个不惦记,再给了沈重岂不是招了村里后生的恨,反而疏远。再说,你胡家已有了小翠儿,你若要小芝,就让小翠儿回来,否则还再搭一个小芝不成。老头子已经不要脸,一家一个丫头贴了出去,难不成一送两双。咱良乡村是三姓和那小子结个亲,不是低三下四求着上门为奴!” 胡木匠缩缩头不敢再言语,倒是和王铁匠做着日后富贵的白日梦,想到没准哪天就是和县太爷也能搭句话,两人一起发出窃窃的笑声。 “三姓结亲,前程富贵?”沈重捂着脑袋痛苦地蹲了下去**着:“原以为老刘头儿最多想再从我这里榨些挣钱的路子,倒没想到他老奸巨猾地想得还真远。”翠儿唾道:“刘爷爷在村子里德高望重,不许这样说他”沈重站起身悲愤地看着小翠儿,怒道:“他就是老奸巨猾,怎么不能说他”小翠儿见沈重生气懊悔地样子,缩了缩头,懦弱地道:“他……他……也是好意。” “好意!我最烦这样的好意!只会在良乡村一亩半分地上谋划,想当然自以为高明。若是真得算得精、算得准也还罢了,我就将计就计心安理得地一个一个把你们都吃掉,可我做不到他期望的那些前程富贵,叫我怎好意思对你们下手。这都送到眼前了,却要退回去,你们能理解我的痛苦吗?”翠儿三人听到沈重要吃掉自己,不由又羞又喜,可对于他所说的啥痛苦就听不明白了,便一起对着沈重摇头,摇完头又怕沈重生气,便又一齐假装明白的点头。 沈重瞧着她们装模作样却又善解人意的样子,倒是给气笑了,说道:“你们听我慢慢说,刘老头儿,不,刘爷爷想着我和良乡村三姓人家亲上加亲,日后有个富贵日子,才让你们留下,对吧?”见三女一齐点头表示明白,就接着说道:“本来我和良乡村就很亲近了,为啥还要多此一举,留下你们三人呢?”环儿说道:“我爹爹说,刘爷爷说了,人心易变,你日后定能大富大贵的,我们若是……若是……那个啥,你瞧着我们的面上,日后定能提携全村父老,就给良乡村找了个靠山,以后县里的官差和大户里长,就不敢随意欺负我们了。”沈重瞧着环儿红着脸,声音越来越小,倒是勇敢的把话讲完了,心里好笑,继续说道:“好,就是这个意思。可是你们知道,除了这片山地,我这里就剩下二两银子了么,你们从哪里能看出来我富贵。再说,我的身世你们也知道。有母无父,属于身份不清不白的人,按朝廷规定是不能参加科举的,如何能贵,怎么护佑全村。这既是做不到,如何厚着脸皮留下你们。否则,就算是刘爷爷的美人计,嗯,就是美人计,我也先将计就计,吃了你们再说。” 沈重平日里儒雅温润、谦和有礼,除了前些时日忙得昏天黑地,脾气才坏了些,在翠儿三人眼里,一直认定他是少年君子的模样。如今看着沈重气急败坏、厚颜无耻的嘴脸倒是让三人好笑,想是让刘爷爷给气坏了,都吃吃地笑着。她们哪里知道,这才是沈重的真实面目,来自另一个年代的沈重,是非道德羞耻这六个字他全认得,可他自己却是一点全无、半点欠奉。一个在后世可以毕恭毕敬听着领导的训斥,心里一边腹诽着领导全家老少;一个在后世可以为牛气冲天的客人热心地嘘寒问暖,一边在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地私下使坏;一个在后世可以风度翩翩的对美女呵护备至,心里其实在琢磨着如何将其弄上床去;一个在今世装了十四年纯善少年,一招就将汤家母子变成了本县的臭大粪,这样的人如何能是好人。当然,人都具备两面性,而沈重的两面性不是好和坏,而是实实在在的天使和魔鬼。他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但你若是侵害到他,他立刻变成睚眦必报的小人,若是不能马上报仇雪恨,他就会隐忍寻找你的破绽,直到有踩死你的一天;他重情重义,但是对无关的人却冷漠无情;他爱好一切美好的事物,但若是敌人所爱,他可以毫不怜惜地毁灭美好。云淡风轻,与世无争,放情于山水逍遥一生的沈重是真的,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出手就致人死地的沈重也是真的。只是最近实在是累坏了,今天实在是让刘老头儿气坏了,瞧着三位江南小美人心甘情愿的立在身旁,却因为和良乡村父老的亲近牵绊下不得手,实在是郁闷坏了,于是前世无权无势的习惯性容忍,今世沈芸娘清华风度地熏陶下,被压抑的本性破土而出,显露了出来。 看见沈重苦恼的样子,似是听懂了沈重的苦衷,小翠儿柔声说道:“我爹说,原是为了全村的富贵,你若是帮着他们学会安身立命的法子,也算是……也算是……做到了,我……我……就……好和爹爹……交代了”鲜儿也忙着点头接口道:“我过惯了穷日子,我会种地、采茶、做饭、洗衣,只要安安稳稳的,就是穷些也……不怕的。”环儿也急急表态道:“我也是,我其实饭量很小很小,每天只吃一点点就饱了,花不了多少钱,我娘早教会我过日子了,能给你省很多钱的。”沈重瞧着她们一副革命者的姿态,没好气地说道:“我快要饿死了,吃饭。明天开始想着挣钱的法子,饿不死你们!”说完,坐到桌前大口开始吃饭,把饭食当做刘老头儿,一口口恶狠狠地消灭掉。看见翠儿三人一旁偷笑,不由心里发热,想着要不要摧残一下自己年幼的身躯,欺负欺负小妹妹,可实在是不忍下手啊,到底是禽兽还是禽兽不如呢,这实在是个有趣头疼的大问题。 男人的身边若是多了美丽、顺从的女人,无论爱还是不爱,无论爱得多还是爱得少,都会被融化成温暖。沈重现在的心就是暖暖的,心里的魔鬼在温暖面前后退了,只留下一支触角,等待机会再次露出狰狞。于是邪恶的沈重变成了坏坏的沈重,拉拉翠儿的小手,摸摸鲜儿的脸蛋,捏捏环儿的耳朵,一边讲着禽兽不如的故事,一边欣赏着又惊又喜,又羞又怒的神态,在纯真烂漫的美丽间不停变换,尤其是那还未吃惊地张开嘴,眉目间便涌出些许怒气,马上又羞红了脸,随后低头窃喜的刹那,更是让沈重迷醉,乐此不疲,直到身后突然敞开的门,吹来四月的寒风和冰冷的伤心。 小芝泪如细雨,滴个不停。神情清淡,不是恨,不是怒,不是怨,只是伤心。甚至不是伤心,而是不明的决心。小芝回头默默离去,翠儿怜惜地看着小芝,推着傻傻的沈重跟了出去。翠儿不知道沈重会如何面对小芝,只是祈祷千万别是随意从容,别是云淡风轻,别是温柔如水。 沈重随着小芝慢慢下山,走到江边,也不说话,就是柔和地看着她,既不自责也不怜悯,只是看着。在沈重的目光下,小芝依然忧伤,泪眼中却涌出笑意,就在沈重的眼前,顽皮得一件一件解下衣衫,裸露出美丽的清芳,缓缓投入冰凉的江水中沐浴。 沈重也不说话,也不阻止,就是一动不动站立着。满天星辰之下,清风轻轻拂过,四处蛙鸣一片,沈重就这样从容随意,云淡风轻,温柔似水地瞧着银色月光下,泛着点点闪亮清澈的江水中,那一团美丽。xh118 第十章 道是无心相思雨 一捧清凉的江水,顺着乌发,滑落在肩上,冰冷激得小芝的身体发着抖,却仍然面对着沈重,挺立着展示着自己的美丽, “水真凉啊,我娘知道一定会骂我的。追小说哪里快去眼快我从小就让爹娘头疼,喜欢上了就不管不顾,不高兴了也是不管不顾。我娘总是数叨我日后有了婆家可怎么办,我说才不稀罕什么臭男人,我娘说我大了就会想得不一样了,总会惦记着一心要嫁人,守着一个人一辈子。后来我大了些,栓子哥、碾子哥天天向我献着殷勤,可我总当他们是哥哥,生不起给他们做媳妇的心思,直到那天在茶林中遇着你,才相信了我娘的话。”小芝一边洗着乌发,一边吃吃笑着说道:“一个那样俊秀的少年,比女孩子还要漂亮,却穿得寒酸,背着竹筐要摘茶讨生活,他一定很可怜,没有爹娘疼爱。当时瞧着他害羞得样子,我就想着心疼他,护着他,不让他再受苦。分别的时候,我跑了回去嘱咐他,他走远了我就回头记着他的方向,我怕他就那样消失,再也见不着了。那天晚上,我总是睡不着,想着他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受气,有没有安稳觉,就这样惦着他到天明,就催着姐妹去了茶林等他,可他终究没有来。于是采茶的心思也没了,懒散地催着翠儿姐姐回家,谁知道又见着他了。虽然很气很气,但是忍不下心不理他。我看着他,跟着他,听着他说话,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快乐。他很有本事,让刘爷爷和全村的人都听他的,他会讲好听的故事,会弹好听的曲子,还会装傻,坏坏的让人恨也不是,爱也不是。他看似好说话,可其实像小公鸡一样骄傲,他看似老实,可其实小心思多多的,总想占便宜,我心里想着,我对他这样牵肠挂肚的,一定是喜欢上他了。翠儿姐姐想劝我,说他和我不是一种人,她怕我难过没有说完,可我听明白了,我才不管,他是穷书生,我喜欢他,他是皇帝,我也喜欢他,就是他不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没得商量,绝不后悔。” 沈重听着小芝喃喃的情话,体味着那丝丝刻骨铭心的爱恋,心中满是感动,沉甸甸的化作牵绊,只是看向小芝的目光仍然不见一丝散乱,一如从前般清澈见底。小芝看着沈重的样子,忧伤无奈地甩甩头,抬起如莲似藕的双臂,双手顺着额头向后捋顺,将一丛湿漉漉的乌黑长发抚在身后,滚滚落下的晶莹水滴便飘洒在光洁挺立的身躯上,在银色的月光下,在淡淡的水汽中,如梦似幻,宛如美丽的精灵。 “沈大哥,我漂亮吗?”小芝冲着沈重调皮地问道,瞧见沈重从容不再,略带慌乱地点头,便笑着柔声说道:“我今夜将自己最美丽的样子给他看了,我很快活,他想必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刻。沈大哥,你不用内疚,也不用害怕我会牵绊你,你不是我要得那个少年,那个让我牵肠挂肚的沈重是我梦中的你,可却不是你,你虽然像他,却是没有心的。” 瞧见沈重没有听懂,便苦笑着说道:“沈大哥,你是没有心的。自从遇见你,我就没有了自己,总是牵挂着你。我看着你,跟着你,猜着你,打听一切你的消息。我想知道你在意什么,我想知道你想要什么,我想知道你喜不喜欢我,或者是你到底喜欢谁。我越看越迷惑,有时候好像看明白了,却又气你、心疼你恍惚了过去。今夜回家不见了翠儿她们,又偷听到刘爷爷和我伯父的谈话,我就不顾一切地来找你,想看看你会不会接受翠儿她们,想问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想逼你不再装模作样。直到刚才在门口,偷听着你和翠儿她们玩闹,我才突然明白了你,你是没有心的。” 见沈重仍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小芝苦恼着叹着气,怜悯地说道:“你总是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却不知道,有时候女人比男人更敏感,看得更清楚。你什么都知道,最不明白的反而是你自己。我的沈重在汤家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一无所有地离开,可是他善良开朗,放下了怨恨,开心的生活,而沈大哥你,心里从来没有怨也从来没有恨,你根本就不在意汤家的一切,就仿佛和你没有关系,你是没有心的;我的沈重是坚强的,哪怕生计艰难,也会带着笑容背着竹筐去采茶,而沈大哥你,只是觉得自己需要钱,享受那种落魄的经历,就随意地那样去做,你是没有心的;我的沈重敏感又淳厚,在茶林巧遇到我们,会害羞,会因为接受了我们的帮助而不好意思,会感恩回报,而沈大哥你只是从容接受,觉得应当感激我们的帮助,你就随意得帮我们采茶,随意地和我们聊天,随意地和我们一起吃饭,随意得接受我们的邀请,随意地忘记我们的约定,你也会害羞,你也会感激,你也会回报,可你仅仅只是觉得应当这样,你的心和你现在的目光一样,那么清澈,没有一点波动,你是没有心的;我的沈重没有爹没有娘也没有家,他孤苦伶仃的一个人,迫切得想要一个家,迫切的想在这里安身立命,而沈大哥你也急切盼望着建好沈家园林,着紧每一所房子,每一处风景,每一点新鲜,其实你关心得只是如何美丽,如何好玩,如何有趣,你不像我的沈重,重视的只是一个家,你把这园林的建造和使用,当成了一个好玩的东西,你是没有心的;我的沈重重情重义,在他孤苦无依的时候,良乡村人帮助了他,他就真心实意地亲近,而沈大哥你是因为害怕孤单,因为利益的算计,你和大家相处时是没有用心的;你气哭了人家,觉得应当愧疚就去道个歉送个礼物,你觉得自己尽到了义务就不再在意。你讲故事总是故意把结尾弄成悲剧,然后躲在一旁看着别人伤心。你亲近良乡村的每一个人,却总是带着疏离,我们虽不读书,却都能感受到,否则刘爷爷也不会巴巴的送来翠儿几个和你拉近关系;你知道我喜欢你,可你不敢靠近我,我比翠儿她们更加爱你,比她们更加漂亮,你可以接受翠儿她们,却不敢亲近我,因为你害怕太重的情义成为你的负担和牵绊,你不想用心。沈大哥,我说不好,可我就是感觉到,你就像从远方来的人,把心留在了那里,然后就如孩子一样,把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都当成了游戏。你就像戏子一样,认真地演好每一场戏,然后像看客一样在一旁看戏。和你无关的你都会积极投入,一牵绊到你,你就不再用心。你是没有心的,沈大哥,你是没有心的。” 话一说完,小芝便难受地捂着脸大哭,哭停了风声,哭停了蛙声,哭得四周万籁俱寂,只剩下小芝那一片白洁的、哀伤的、委屈的、期盼的、绝望的美丽。许久,丝丝细雨从天上落下,在水面上形成涟漪,在小芝的身体上化成眼泪,在沈重的心里变作针刺,在这天地间写下相思。小芝止住了哭泣,走过来拾起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穿起,又轻盈地走到沈重面前,抱着沈重,将脸紧紧地靠在沈重脖子上,低声说道:“我不求你,我不缠着你,我不要无心的你,我只等着我梦里的沈重回来。他见到了我的情义,也看到了我的美丽,他一定舍不得离开我。他若是真那么狠心,我也不要他了,开开心心地嫁人,一辈子不再想他。”说完,在沈重的肩膀上抽泣着、重重咬着,只狠了一下就心软了不再用力,那呼出的热气滚烫着沈重的心,然后猛地推开沈重,消失在月夜的雨雾中。 我没有心吗,我真的没有心吗,沈重仰头迎着细雨,任由自己浑身湿透,探究着小芝的指责。上一世的心在哪里,好像扔到了孤儿院,扔到了大学,扔给了初进社会时的热血年代。然后呢,好像真的没了,再也找不着了。而这一世,根本没有心,扮成天真无邪、懂事孝顺的孩子是为了沈芸娘的母爱,装成好学上进、儒雅善良的少年是为了汤爷爷的父爱,至于汤家那些人,只是讨厌他们看不上他们,顺手坑他们一次好走出牵绊,坑完了也就完了,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人提都想不起来,在心里没有半点痕迹。他喜欢这三年来餐风露宿的日子,喜欢颠破流离的落魄,因为这种心态下的荒野求生才好玩,才能让他把世态炎凉品味得津津有味。他喜欢建设中的沈家园林,他喜欢自己剽窃了后世的经验对这片山丘的改造,因为这是他前世的一个梦想,不是为了有个家。他喜欢良乡村的人,因为这样他不再孤独,能够证明他确确实实在这个世上活着。他喜欢翠儿她们三人,只要不丑,就算再换三个人也无所谓,这只是男人的一种yankuai,兽性的yankuai,哪个男人没有呢。小芝说得没错,他积极投入到每一个角色里,认真对待每一次改变,每一个人,每一种心境,然后等戏到了yankuai,就把自己抽离出来,冷眼旁观。他对这个时代没有责任,对周边的环境没有责任,对身边的人也没有责任,只是躲开危险和沉沦,尽情地玩耍。 我是用心的!没有心怎么会有这么多体会,怎么会感受到你们的喜怒哀乐,怎么会有这么多yankuai,怎么会对你内疚,我是有心的!又不是我自己愿意来到这个世上,可既然来了,我只想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又没有伤害别人,又没有危害社会。汤家那些人贪婪无耻,难道不该教训,至于小芝,我又没有招惹你,是你自己自愿的,凭什么怪我。再说,有心没心是一个哲学问题好不好,你一个四百年前的农村小丫头,玩什么哲学。沈重愤愤不平地想着,对着汤江就是一声烦躁地大喊,吓得身后传来女子的惊呼声。 沈重转头一看,只见翠儿捂着心站在自己身后,神情担忧地看着自己。沈重气道:“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做什么,来了多久,可是都看见了。”翠儿不好意思地笑着点点头,柔声问道:“沈大哥,你没事儿吧。”沈重恼怒地说道:“我当然没事儿,你才应该有事儿。没听到小芝刚才说了吗,我是个妖怪,只有驱壳,没有心。所以她瞧不上我了,自己跑了,你怎么不跑?”小翠儿听了也不生气,走到沈重的面前,拉着他的双手,笑盈盈地瞧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道:“小芝和我不一样,她要的太多,而我要得太少”沈重哼了一声,问道:“你这么容易满足,不觉得委屈?怎么不和她一样,把我硬分成两人,爱上一个死的,鄙视一个活的,然后数落我笑话我再转身跑开。” 小翠儿听沈重说得有趣,不由咯咯笑着,抖着身子停不下来,好一会儿才喘着气,对沈重说道:“我也有啊。只是守住活着的这个我就很满足了,若是有一天,死了的那个忽然带着心回来,我会幸福死的。我娘说了,女人啊,不能太聪明要强,我这样傻傻的,你别笑啊,真是傻傻的,正好合你的心意,我要是像小芝那样要得太多,你就跑了,所以傻人有傻福。” 看着巧笑嫣然、善解人意的翠儿,沈重对小芝的内疚和对自己的憎恨消散了,心理的魔鬼又悄悄借机伸出一点,兽性回归的沈重便一把搂住翠儿,将漫天的怨气和相思雨,都堵进翠儿温柔暖和的唇里。 雨越下越大,雨夜的天空将月亮和星辰都一一掩去,只剩下黑蒙蒙的一片漆黑。xh118 第十一章 有怨无恨断归意 昨天晚上是一个让沈重刻骨铭心的夜晚,他将终生难忘。亲,百度搜索眼&快,大量小说免费看。 在那一天夜里,有文化的沈重被没有文化的刘老头儿算计了,而且用得是阳谋,刘大师还光明正大地告诉沈重,给你三个美女,这一生别想逃离良乡村的牵绊,沈重被算计得死死的,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 那一天夜里,才高八斗的沈重被淳朴专情的小芝给批判了,而且是从里到外稀里哗啦地剥了个干净,将他冷心冷肠的真面目扔在雨中浇了个透,在伟大的爱情面前,容不得沈重有半点争辩,从那天起,在小芝面前他就是个罪人。 那一天夜里,空守着三位心甘情愿、任君采摘态度的江南小美女,沈重做了一回禽兽不如,不是他品行高洁,不是他下不去手,而是被大雨浇得受了些寒,被三位美女一阵手忙脚乱地灌下一碗滚热的姜汤,悲愤得睡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无视沈重幽怨的眼神,三女把他收拾妥当,就一齐把他撵了出去,和刘爷爷会和去工地上忙碌了。刘爷爷今日身形异常高大伟岸,居高临下咂着嘴摇头晃脑怒其不争地挑剔着沈重虚弱的样子,数落道:“小小年纪,多少大好时光,着个什么急,少年人当戒情戒色,读书上进为要,莫要辜负了良乡村父老的期望。”沈重心中一万匹草泥马奔驰而过,却只得躬身受教,不敢争辩。而胡木匠、王铁匠在一旁也是以老丈人的姿态,对沈重大大训斥,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数落着他不思进取,并一改往日风格,对着沈重呼来喝去,支使着他端茶倒水,东去西来,累个半死。 谣言传播的速度自古就是惊人的,更何况是不需要保密的一村之间,才一会儿功夫,一个风流好色,一晚蹂躏糟蹋了三个纯情少女的大灰狼故事就全村皆知。迎着四处鄙夷得目光,沈重厚着脸皮装作若无其事,理直气壮的不要脸,直到中午食堂就餐时碰上了小芝那刀子般的目光。 一位漂亮纯情的少女,在一个有着月光的夜晚,裸露着自己清白美丽的身子,向她的情郎倾诉相思后,忧伤地离去,而这个情郎转身就祸祸了另外三位少女,这是一个阴森森的恐怖故事。沈重打着哆嗦想要解释,却无从开口,小芝也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自动将对他的评价又在心底降低了一层。昨夜的小芝失望中带着不舍,今日的小芝在决绝中带着鄙夷。沈重灰溜溜地躲出食堂,贼兮兮地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对着一个树洞悲愤地小声呐喊,我没干,我啥都没干,我是无辜的。还没等他发泄完怨气,就被寻来的刘爷爷一顿训斥,打发他去东白山查验石料去了。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发誓绝不枉担了虚名的沈重,在享受了温存小意的晚餐后,就被翠儿三人无情地撵出房门,让他去工棚睡觉。说是奶奶和娘早就交代了,今日又来特意嘱咐,良乡村的女人不能低三下四,没有正式仪式不能没羞没臊地顺着沈重,刘爷爷今日也特意说了,沈重没有出息前,不许胡闹耽误了他的前程。沈重悲愤欲绝得指着小翠儿,责问她昨日不是许了,翠儿红着脸吃吃笑道那是瞧着沈重伤心才心软的。说完不理沈重不停大叫自己比昨夜还伤心的抗议,将他关在了门外。打击,而且是一重重打击,将云淡风轻的沈重变成一个悲情落泪的小男人,跌跌撞撞地离去。翠儿在门缝中看着沈重远去,心疼得想掉泪,气呼呼地拉开后面的窗子,对着偷笑的小芝骂道:“如了你的意了,你瞧瞧他可是没心,死丫头惯会做鬼。”小芝摇了摇头,笑着叹道:“他还是无心的,他那是兽心坏心,就是不是人心。” 接下来一个月,忙碌的沈重终于走出悲情,有了生活的寄托,因为沈家山园林工程终是到了尾声。可是同时,小芝也小心翼翼地给他带来了汤爷爷去世的消息。 沈重一身孝服,徒步跟着胡大柱所拉的牛车到了汤府门口。车上摆着一个后世风格、用竹木鲜花扎成的巨大花圈。花圈中间大大的黑色“悼”字,左右挂着一副白色大字挽词,上联是“一十四年前慈心救命”,下联是“百六十月中善心抚孤”,花圈下方的名牌处写着“不孝孩儿沈重”。沈重满脸悲切,和胡大柱小心地抬下花圈,摆放在汤府门口一旁的空地上,巨大的花圈在白黑厚重的背景下,发散着七色生机勃勃的鲜花,显得既庄严又美丽,十分醒目。 沈重也不和门口的汤家管事打招呼,肃然向里走去。旁边站着的汤家下人,看见沈重进来也都不知所措,拦也不是迎也不是。走入摆放灵柩的大堂,便瞧见棺椁左面一溜跪着汤家子孙,右面跪着汤家女眷,在汤家的怒视中恭敬地走到灵前跪下,大礼参拜磕了四个标准无比的响头。直起身来,伸手向一旁管事示意索要敬香,汤家管事踌躇着不知给是不给,汤德旺却起身走过来指着沈重骂道:“谁需要你这个低贱种子拜祭,汤家不欢迎你,给我滚出去。”汤家几个妯娌也是高声叫骂,喊着下人撵人。沈重也不争辩,起身便向外走去,眉目间没有半点怒气。走到汤家门外,从等候一旁的大柱手里,取了事先准备好的香烛,在远离汤家大门范围的地方,朝着灵柩方向跪下点燃香烛,当着往来的亲友和路人,哭了个昏天黑地,几度晕厥,看得众人戚戚然皆点头交口称赞,骂汤家子孙不知礼,黑了沈小哥的银钱还撵人不许祭拜,实在是无耻之家,败了汤老的声名。沈重起身团团施礼谢过众人,便和大柱默默地离开了。 此后沈重每天都过来,在汤家门口点燃香烛,给汤爷爷行大礼拜祭后便默默离开。然后绕远回来藏在暗处,远远地瞧着汤府的热闹。汤家的名声本来就坏了,往来致意的本县父老,多是看在汤老爷子的面子才来的。自沈重每天来这么一出后,每当汤家子弟出来殷勤地送客,客人都是在沈重送的花圈前,赞扬汤老的仁心和沈重的人品,对汤家子弟一副鄙夷爱答不理的样子,生怕粘上坏了名声。每当看到这一幕,沈重便幸灾乐祸地嘿嘿得意着,心里一边暗暗向汤爷爷致歉,一边不怀好意地揣测着汤家人背后如何骂着自己。 这事儿让汤家舅爷胡俊庭知道了,跑过来将汤家三兄弟好一顿臭骂,命他们每日等在门口,见到沈重务必当众道歉。谁知沈重头七满了就不再来了,恨得汤家背地里打着写着沈重名字的小人鞋,而且日后成了每年的惯例。 沈家山园林工程进入了小装修的扫尾阶段,每日除了七八个手艺娴熟的,良乡村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五子连心的竹楼式样,中间是一个被五条悬梯连接的凉亭,沈重恭敬坐在一旁,古朴竹制茶桌边坐着一位四十许年纪,风韵犹存,大气端庄的女子。 那女子惬意地四处观望,颇有兴趣地打量着周围的美景,美目间不时流露出欣赏和赞叹。来的时候便在船上远观了这一大片山水,当时就吃惊设计者的才气,竟是在保留了江南山水自然柔美的基础上,又鬼斧神工地大开大合,借着几十处处大片的竹林、榧树林、奇花异草丛、竹木结构建筑群和大小奇形怪状的假山群,将原本平缓的山丘变得层层叠叠、气象万千、深不可探。而顺着山势而下的流水,在山林乱石和绿草间若隐若现,然后以湖水、瀑布、人工雨的状态涌现出来,一扫山高林深的幽远,增添了无限的活力,让整个青山绿水立时活了起来。整个景区竟似天然地将南方的水木安在了北方的深山之中,北地的雄奇和江南的柔美合二为一,美不胜收。看得这女子欲罢不能,见了沈重的面,便毫不讲理地逼着他引导着看完了全山景色,更是难以自拔。只见一处处景观皆和附近环境融为一体,匠心独运,细细雕琢,将人文嵌入自然之中,不见分毫突兀。那山间小径、石中清泉、湖边小屋、水中茶舍、瀑布飞桥、落雨庭廊、假山棋亭、溪流花园、鱼池茅屋、水榭亭廊、包括自己现在身处的五子连心竹楼,都一一让她流连忘返。回头看着沈重,在红泥小炉上用竹炭银壶煮开泉水,从竹茶盒里挑出一撮嫩茶,放入红砂壶中,倒入开水后又浇在倒置的竹木杯上,再续上开水盖上盖子等了一会儿,才将微微青绿的茶水倒在竹杯中,用竹木夹送到自己身前,整个过程唯美随意,竟是不带一丝烟火气息。那女子端起竹杯,放在鼻下轻嗅,一缕淡淡的茶香渗入脑中,放在嘴边嘬了一小口,清香寡淡,口齿生津,一时神清气爽,烦忧两忘。 “这园林是你设计的,可见你的才气,不愧是我温家的血脉。当年我母亲,你的祖母原不知道有你,才狠心拆散了你父亲母亲,让你流落在外十四年。如今你母亲也去了,你可还记恨温家。”那女子柔声对沈重问道。 沈重郑重地答道:“回长辈的话,不恨!却有怨。” 那女子皱了皱眉,说道:“怎么还叫长辈,告诉了你,我是你父亲的姐姐,你叫我子怡姑姑或大姑姑都行。”顿了顿,温子怡又接着劝道:“温家世代书香门第,你祖父掌着南方士林的文坛,你父亲去南京读书,却不合遇到了你母亲。当时你父亲早已定下婚约,就要娶进门,却不好好读书,反而引着你母亲回家,这才气坏了老人家,将怒火发到你母亲身上。虽说对你们母子不太公道,可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再说,你总是温家的血脉,也是读书的,岂有怨恨长辈的道理。听姑姑的话,好好和我回去,有了温家的身份,好好读书争取一跃龙门,总能给你娘挣个身份,免得孤寂埋在这青山顶上。就是你,倘若日后做个名臣良相,也不枉了你母亲含辛茹苦养了你十年,不枉了你在汤家受了十四年的委屈。” 沈重听了起身,对着温子怡一躬到底,然后坐下淡淡说道:“长辈既然关爱垂问,晚辈当真心作答。站在温家的立场,晚辈将心比心,理解温家的做法。书香世家的子弟,又有了门当户对的婚约,却勾了身份低贱的名妓进门欲聘为妻室,难怪温太夫人伤心愤怒。太夫人为维护家门声誉,维护爱子前程,就算是狠心决绝,无非也是一片慈母心肠,无可厚非。他是温家长子,自不能一时糊涂坏了温家的名声,毁了自己的前程。因此洗心革面,又有母命难为,将我母亲赶了出去,实是无可奈何。晚辈常思,倘若换个立场,抛开自身恩怨情仇,世间并无不可解的心结。对汤家如此,对温家亦是如此。温家对我有生恩,你们又原不知道这世上有我,没什么委屈抱怨的。因此晚辈不恨。” 见温子怡似要开口插话,沈重赶忙继续说道:“可是理解,并非见谅。我母亲虽是出身风尘,身份低贱,却也是不爱虚荣富贵,只重真情的奇女子。只是为了酬谢汤爷爷的救命维护之恩,便能将万两银钱奉上,明知汤家难容我,仍是一诺千金,不改誓言。这样的女子,连王孙公子都不放在眼里,如何会贪念温家的门第富贵。若不是信了他的真情,信了他的诺言,怎么会洗尽铅华和他定下白首之约。他既然做不到,不敢承担责任,怎么忍心对真情一片的女子轻易许下诺言。一边明明是自己儿子哄骗了人家,却全都迁怒到无辜女人的身上,让她一个人承受苦果;一边明明是自己贪爱美色,背情毁诺,却躲在一边当回头浪子,还狠心地任由其自生自灭。寒冬腊月,新春佳节,哪怕是遣人送回金陵,哪怕是先在外安置,何至于将一个真心爱着自己的女人逼得绝望,直接跳了浦阳江。若非汤爷爷,他便是在践踏了一份真情之后再要了她的命。在他们眼里,这样的女人只是一个出身下贱的玩物,怎么对待都是平常,不必在意。可是于我,却是含辛茹苦生我养我、临死都牵挂着我的娘亲。因此,我怨!” 温子怡听了,也是无言以对,不知如何作答。 沈重接着说道:“我母亲真情一片,至死不悔,她曾经说过,即是信他爱他许了他,便是不悔,只是宁可想着他有苦衷,用命带着他誓言不改的美丽离去,让他日后牢牢记着自己,也不愿忍受苟活于世,恨他怨他恼他失信毁诺的丑陋。我娘临终前,留给我一封信,却不许我看,我想定是给他的。前辈回去请捎给他,并告诉他,我娘守住了誓言,他当年的誓言还在么。至于我,温家的门第太高,家风太正,就不厚着脸皮去丢人现眼了。”说完,从怀里取出沈芸娘留下的书信,放在温子怡桌前,施了一礼,飘然离去了。 温子怡看着沈重决绝地离开,却无言挽留,沉默了半晌,方无奈地苦笑着拿起书信打开看着,见一页白纸上,泪点斑斑,字迹清秀,只有四句诗词: 多情总为无情苦, 无情应悔太糊涂。 你若无情我便休, 情到尽处难重复。xh118 第十二章 清风明月入沟渠 温子怡该离开了,由鲜儿和环儿陪伴着下了竹楼,一路沿着缓缓溪流,穿行水榭雨廊,转过喷泉假山、花草鱼塘,走出了青竹隔断的园林门外,却是越走越慢,一步三顾,满园景秀竟是再难波动心弦。[ads:本站换新网址啦,速记方法:,.] 温子怡带着一身高门贵第的从容而来,却要带着满满的遗憾牵绊着离去,这遗憾半点没有留给红颜薄命的沈芸娘,而是全给了那个惊才绝艳的温家遗珠、自己的侄子沈重。 温家这样的门第,如何会将沈芸娘那样的女子放在心上,就是温老太太从汤博辰那里知道了沈重的存在和经历,也并没有十分挂心,毕竟温家已经有了嫡亲孙子,而沈重的出身和当年旧事,又是温家的心结,对内对外都难以交代,因此三年来竟无半点回复。只是温家近年来子孙艰难,温老太太孙女一大堆,这孙子却是长子次子各只生了一个,次孙去年冬天又病亡了。这才惦记起了沈重,便想着派人查看,若是可造之才就赐他归宗,为温家血脉做个补充。思忖着儿子媳妇皆不合适,便派了长女子怡的差事。温子怡原不耐烦这事儿,怕因此遭恨和嫂子们生分,只是母命难为,只得应付着走了这一遭儿,想来那孩子若是得知被温家认可,必是感恩戴德地随了自己回去,到时候由着母亲做主,省的自己难做。谁知这一路打听到沈重十四年的点滴经历,已是让人怜爱;待见了沈重那随了芸娘绝代风华的容颜里隐隐透出的温家影像,又是生了骨肉亲情;再感受到沈重那一身儒雅温润、清华脱俗、才华横溢的气派,更是惊叹这天地间的灵气竟似都集中在这个少年身上,包括温家在内所识得的世家子弟没有一人能与之比肩。温子怡便改了初衷,一心要把沈重带回温家去,谁知这孩子一身傲骨,又是心结难解,竟是瞧不上温家,终难如愿。原想着将带来的银两给他留下,他领了情日后也好从容化解,可就是沈重身边这两个丫头,虽是衣着朴素,却也和主子一样,带着通身傲气,竟是不许。 温子怡心情沉重地站在船头,久久难下决心开船,遥望这漫山青翠、激流飞瀑,想着沈重方才从容谦和中透出的决绝刚烈,目中满是不舍。无奈之下正要离去,却突然看见,在那青山绿水之间,在那层叠断石岩上,在那水汽沸腾、雨雾迷蒙的瀑布飞桥,沈重一袭青衫,负手而立。温子怡目光迷离,在心中品味着沈重十四年寄人篱下的从容,三年独自挣扎求生的坚强,纵有千古憾、化作江水流的豁达,一片晴天一道彩虹的脱俗,又瞧着那落日余晖,那碧水蓝天,那秀丽山色,那乱石飞桥,那白水激流,那茫茫水雾,那急缓山风,那若隐若现、傲然而立的少年,在这一刻,竟是如此光彩夺目。温子怡看着那山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长叹一声,温家还能找回他吗。 见温子怡的船渐渐远去,再不能看见,沈重立即连喊带叫、张牙舞爪、恶形恶状地跑了出来,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张口对翠儿埋怨道:“这温大姑奶奶怎么如此不爽利,难不成还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瞧了这么久也不走,可冻死我了。你爹也是个粗心的,这区域是他分管的,就不能在这瀑布飞桥中间再盖个顶子,难不成以后看这瀑布还连带着洗澡?哎,你们俩傻了不成,快拿衣服给我换。”却见对沈重知之甚详的翠儿,仰头看天,咬牙切齿,浑身憋得发抖;而小芝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沈重由宝玉瞬间变成瓦砾的猥琐样子,一动不动陷入偶像崩塌的困惑中,随后猛地蹲下,捂着脸痛苦地笑着,一刻也停不下来。 翠儿忍着笑意,上前给沈重换着衣衫,埋怨道:“你也不是个省心的,即是不愿意和他们家打交道,回绝了就是,偏还要装神弄鬼,这下害人害己了不是,若是病了可怎么好。”沈重摇头说道:“妇人之见,我是不回他们家,可没说不和他们家打交道啊。你知道他家老爷子是谁,温体仁,没听说过吧,现在掌着南京翰林院,没准日后能当宰相。咱们小门小户,没个靠山,那还不是任人鱼肉。今日勾了他们的心,日后打着温家血脉的旗号,鱼肉乡里,横行本县,带着良乡村奔向幸福的康庄大道,还了刘老头儿的心愿,才好对你下手。”翠儿气得使劲用毛巾擦着沈重的头,不接他的疯话。小芝指着沈重怒道:“看着你一脸老实,竟没想到你这么……这么……。”沈重洋洋得意地打断她,说道:“厚颜无耻,是吧,没词了就别多嘴。我本来就是个大灰狼,你非认为我是小白兔,是我的错吗。偶像坍塌的滋味不好受吧,那就离我远些,小心哪天吃了你。” 小芝愤怒地扭头就走,翠儿推着沈重埋怨道:“你一个大男人,她年纪又比你小,总是欺负小芝做什么。”沈重瞅瞅小芝放慢着脚步,故意提高了声音说道:“我虽不是好人,却也没有遗传了温家大公子的虚情假意,去欺骗对自己真情的女子。她要得那么多,我只能给这么少,还是躲得远远的,免得受伤。再说温家害得我们母子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也该付些代价吧,就是为了我娘,也不能便宜了他们。”小芝听了,却是忽然不再生气,回身走了过来,水汪汪的眼睛对着沈重的脸来回仔细地端详,瞅得沈重心虚地直往翠儿身后躲,yankuai辣的目光瞧得沈重狼狈不堪,远远瞧见鲜儿和环儿蹦蹦跳跳地跑来了,赶忙躲开小芝迎了上去。 “沈大哥!沈大哥!那姓温的女人走了,我和环儿可没有给你丢人,按你教的恭恭敬敬、冷冷淡淡地送了她走。”鲜儿见到沈重,忙着汇报。沈重点点头,说道:“嗯,我在这里都看到了,做得好。”环儿也忙着说道:“要不是你说的,就凭他们家那样无情无义的待你娘和你,我才不会给她好脸色呢。刚刚下了竹楼,还假惺惺地留给你银钱,说是给你补偿。你这些年受的委屈和辛苦,岂是银钱能补回来的。”沈重听到银钱,心里大喜,盖完园子全家上下找不出二两银子,正是一穷二白,温家的银子不要白不要,而且还要得理直气壮,大不了等挣了钱再还给他们,反正现在也追不上温子怡的船。压下心中窃喜,装模作样地训道:“还留了银子,真真是可笑,他们温家当我是什么人,你就应该给她扔出去。”鲜儿拼命点着头,赞同道:“我们就知道沈大哥瞧不上温家的假情假意,环儿硬是不许她留,逼着让她带走了。我还冷冷的刺了她两句,说是银钱虽重,却重不过骨气。沈大哥,我说得好么?”沈重瞧着鲜儿那一脸表功的神情,心里滴着血,痛苦地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你们真是善解人意,回头我好好疼疼你们。”鲜儿高兴得说道:“这温家倒是有钱,瞅着厚厚一沓银票,可惜咱瞧不上。沈大哥,你猜她想给多少银子?”沈重心里哇凉哇凉的,到手的银子轻易就让这两个死丫头片子给弄飞了,多少有什么意义,再往心口插一刀么,忙阻止道:“别跟我说,省的脏了我的耳朵,污了我的气节。”然后也不叫她们,自己转身就走,想找个地方疗伤。刚走没两步,就听见环儿说道:“沈大哥,那些纸就能值两千两银子,是不是骗人?”沈重一下子就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回头冲着鲜儿环儿恨恨地喊道:“你们真行,真是我的姑奶奶,非瞧着我死了才甘心是不?”鲜儿环儿见沈重生气,一时不知所措,想问问翠儿姐姐和小芝到底沈重怎么了,却见小芝和翠儿捂着肚子笑弯了腰,翠儿指着她们俩笑得说不出话来,小芝瞅着沈重笑出了眼泪,这一次的眼泪再也不是牵挂,再也不是心疼,再也不是伤心,只是喜悦。四女一路笑着随沈重下山,不时的对着沈重指指点点,然后一起倒在地上笑得滚来滚去,快乐,除了快乐还是快乐,尤其是小芝。 沈重远远看着快乐的小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小芝实在是一个奇怪的女孩儿,两世为人的沈重也只见过这么一个。她像后世女孩一样,爱得热烈、浓郁、直接、霸道,只是她却固执地爱上一个被她自己内心改造过的、理想化的沈重,而且无怨无悔地等待着那个沈重,期待他从梦中走出来,降临到沈重的灵魂里。小芝是那样聪明,看出了自己的无心,却不知道她自己爱错了人,用错了方式。自从那一夜后,小芝看似平静,但眉头郁积的忧伤越来越重,沈重总是小心翼翼地开解她,希望她自己醒悟过来。不过,今天,终于又看到小芝那无忧无虑的笑脸,沈重的负罪感不由减轻了几分。毕竟沈重只是无心,并不是无情,他害怕牵绊,却也害怕伤害身边亲近的人。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遭乱,沈重抬头一看,却是刘爷爷等人恭恭敬敬地陪着一位态度倨傲的生人走了进来,沈重不明所以,只好客气着引到茶舍用茶。那人却是毫不客气,一边四处打量着沿路的景致,一边暗暗琢磨着这个俊朗的少年。刘爷爷低三下气地殷勤引路,一边偷偷给沈重使着眼色,沈重自是瞧不懂,只好苦笑刘大师今天智商有点低,没有平日对付自己那么老练。到了茶舍,那人直接在主位坐了,沈重也只好陪在对面坐下,刘爷爷等人却是弯腰站在一旁,老实巴交地不敢言语。 那人见沈重也是一副糊涂的样子,倒是笑了,随后冲着刘爷爷冷笑道:“你这老儿真是糊涂,几十岁的年纪都活到狗肚子身上了,毛都没有长全,能给你做得什么主,真是笑话。”刘爷爷点头哈腰,小心地回着话:“小老儿不敢,只是人老糊涂,又没甚见识,这沈小哥伶俐懂事,帮着村里老少给您回话,也清楚些不是。”那人听刘爷爷说话谦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冲着沈重冷哼道:“你这小哥,倒也有趣,糊弄糊弄他们村把式也就罢了,也敢大模大样地坐在我面前,倒是有些骨气啊”沈重瞧着不像回事,也不生气,谦和地说道:“您是贵客,总要茶水伺候,小子不才,这泡茶倒是有些门道,这才敢在您面前坐下。若是触了贵客的忌讳,小子这就起来。”说完作势欲起,那人听了说道:“这还罢了,即是敢说,想必有几分本事,你就坐着泡泡看,若是不好,可别怪我以客犯主啊。”沈重笑道:“那是自然。”随后一边加着竹炭烧水一边笑道:“不过小子今日实在糊涂,这到底演的是哪一出啊,贵客能否给小子解解惑。”那人瞧着沈重泡茶的方式新颖,也是不急,指着刘爷爷说道:“你既寻他做了靠山,不妨给这小哥说个清楚。” 刘爷爷不好意思地走上前,对着沈重说道:“重哥,这前几日本县的吴家瞧了咱这园子的样式,很是满意,就想要良乡村也照着给他家修个园子。这本是好事儿,我就应了,只是银钱上谈不妥,吴家只肯给一百两银子。这如何使得,若是接了,不说连村里老少的口粮都不够,还耽误了农活,这马上又是夏收要交朝廷的税,可耽误不起啊。这位贵人是本县的户房主事王老爷,受了吴家的请托,要我接了,否则,除了摊派税赋,还要服徭役。” 沈重听了笑道:“多大点事儿,刘爷爷也是,还折腾着王老爷不高兴。即是接不了,照章纳税服役即可,也算是帮衬着王老爷差事尽尽心意。”刘爷爷苦笑道:“听王老爷说,朝廷在辽东打了败仗,朝廷今年要加什么辽饷,还要督促着各县出动徭役将夏粮直送南京,这加派的税银和徭役,良乡村实在是承受不起。” 沈重心里一动,历史上可不正是万历四十六年,**哈赤发了七大恨,袭占了抚顺和清河,明末三饷之一的辽饷出台,记得不错的话,明年当是萨尔浒会战了吧。心里琢磨着,手却没停,给对面的王老爷沏好了清茶。王老爷端起抿了一口,赞道:“这泡茶的方法倒是新颖有趣,这茶虽是淡些,却是胜在天然。你就是沈重,最近在县里也有些名声。我今日见了这老儿,正好无聊,倒是让他给勾出了兴趣,一是瞧瞧让吴家惦记的园子,一是瞧瞧本县后起之秀,一是拜望一下这老儿的靠山,是何等厉害,若是得罪了,日后岂敢在本县安身立命。原来不过如此,到让刘老头儿吓出一身冷汗,哈哈……………” 沈重听明白了事情经过,瞧着王大老爷嚣张跋扈地大笑,想了想,笑了笑,敛去了脸上的殷勤虚伪,从容平静地看着王老爷,目光冷冰冰的,冷得让人心寒。xh118 第十三章 茶色生香讲武堂 沈重平静地给王老爷续了茶水,眼光扫了扫刘爷爷他们。我会告诉你,小说更新最快的是眼.快么?刘爷爷仍是一副殷勤小心的模样,胡木匠和王铁匠满脸愁容,大柱和栓子却是强忍着愤怒和不平,浑身发抖。 沈重笑了,对着王老爷说道:“小子冒昧问一句,王老爷和吴家可有亲?”王老爷仿佛对沈重很有兴趣,对刘老头儿虽是一副呼来骂去的态度,对沈重却是极有耐心。见沈重询问,便摇头道:“倒是没亲,只是寻常往来罢了。” 沈重点点头,说道:“即是无亲,那他们吴家总不好白白请托了王老爷,须有孝敬才是。良乡村既也求到您老身上,也不敢让您两手空空地推了吴家的请托。只是良乡村实在没甚钱财,那吴家的园子还是按刘爷爷的价格,良乡村只收本钱,利钱当做孝敬如何?”王老爷听了笑道:“你这小哥倒是有几分机灵,难怪刘老头儿要找你帮衬。只是老夫和吴家也是好几年的交情,即是应了他们家又怎会为了些许银两反悔。” 沈重也不坚持,继续问道:“即是王老爷为难,良乡村再难也不敢推诿,就是一百两接了。只是这夏收快了,耽误了朝廷的赋税当是大事,请王老爷慈悲,夏收后再修园子如何?”王老爷微怒道:“你这小哥好不懂事,吴家若不是为了苦夏,何苦要修园子,不行。” 沈重仍不生气,继续说道:“即是如此,良乡村不敢违了王老爷的意思,只是求王老爷也慈心体谅良乡村的难处,今年的加饷和徭役可否通融?”王老爷冷笑道:“老夫既然当了朝廷的差,就当以朝廷大局为重。如今辽东叛乱,正是吾等报效之时,岂能拿着国事私相授受。看你也是读书的,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这书怕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沈重点头称是,顿首受教,似乎仍不死心地问道:“刘爷爷他们愚昧无知,小子年少不知世事,恐怕听不出王老爷的本意,小子就莽撞直接问了,可还有第三条路?”王老爷听了哈哈大笑,指着沈重笑道:“小小年纪,倒是个老城缜密的性格,真是难得。”然后神情一冷,说道:“老夫兴趣尽了,没工夫陪你绕圈。我不知道什么三条路四条路,我这里只有两条路。” 沈重哈哈一笑,回头冲着刘爷爷他们说道:“你们都听真了,要么修园子,要么服徭役,没得选,如何?”刘爷爷脸色灰败,只是流着老泪绝望地自语:“这下可完了,良乡村可活不下去了,怕是卖儿卖女也难挺过去。”胡木匠搓着手对沈重道:“重哥,你再帮我们求求王老爷,要不良乡村老少可就活不下去了。”沈重冷冰冰地说道:“王老爷态度你们也见了,若是觉得求他有用,不妨自己去求。”胡木匠呆了一下,还是拉着王铁匠一起跪了下去,冲着王老爷苦苦哀求着,王老爷则仿佛听不见一样,指着沈重示意续茶。 沈重顺从地给王老爷续了水,就听见大柱愤愤不平地叫道:“这吴家的园子要三个月的工期,却只给了一个月和一百两银子,分到全村五六十户才一两多纹银,若是误了工期还要扣罚。这马上又是夏收,接了吴家的活计就绝了收,这朝廷的赋税和全村二百多人的口粮如何能够,我不服。”栓子听了也是一旁喊道:“若是不接,便要我们良乡村负责全部徭役,哪年不是全县均摊,如何只盯着我们一个村。今年徭役这么重,我们全村丁壮再自备口粮和银钱,非得卖地卖人才够。你这黑了心的老东西,明明是帮着吴家压我们,我去县里告你。” 沈重插话道:“告,不说你的诉状能不能到了县老爷手里,就是县老爷看了,会为了你这个小民恶了全县胥吏不成,尤其是夏税在即。就算县老爷是个青天,肯为小民做主,可王老爷他们都是经办老手,随便给你安个罪名,说你抗税,扰乱辽东大事,县老爷高高在上如何分得清楚,到时候还是你倒霉。”栓子立时哑口无言,大柱怒道:“你到底是帮哪边的,不想你竟是如此势利眼。”王老爷不屑地瞥了大柱栓子一眼,冷声道:“告我,信不信明天就让你吃牢饭,先关个一年半载的收收性子。”然后转头对沈重笑道:“你这小子倒是清楚县里的门道。” 沈重却是无奈地长叹口气:“小子知道的更多,给您老讲讲如何?”王老爷笑道:“人不大,口气却不小,老夫倒有兴趣听听,没准还能长长见识。”沈重指着刘爷爷等人,对着王老爷说道:“你给了他们两条路,却都是死路。接了吴家的活,没了进项,等着的只有卖地卖女饿死。不接吴家的活,添了出项,等着的还是卖地卖女饿死。他们都是小民,无权无势还没见识,在您眼里如蝼蚁一般,他们能怎么办?我虽然没有见着,但想来必是先愤愤不平地同您讲理,接着低三下气地向您祈求哀告,然后求着您来见我希望我能主持公道,最后再麻木绝望地接受,怨自己命苦。”王老爷笑道:“你倒是说了个明白,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 沈重冷冷笑道:“您再看看这良乡村老中少三代,年轻的鲁莽耿直要和您理论,碰个头碰血流后就会学乖变成他们的父亲;中年的这两个只会祈求您发发慈悲,盼着您瞧他们可怜给留一条活路,可像您这样的贵人怎会在意他们的死活,于是在屡屡受挫后就会习惯,变成那个最老的一样,听天由命。可他们忘了,他们明明没有错,是他们受了你和吴家的欺负,你们才是罪人,跟他们的命运和老天爷没有半点关系。他们明明有理,他们明明人多,自己却不敢站出来抗争,总希望别人替他们出头,于是他们就忘了是非对错学会了顺从、习惯了顺从。即使有一天有个看不下去的为他们出了头,他们也只敢在心里叫几声好汉,却不肯上前相助,等那个人死了,他们就会更加顺从。给你们讲个故事,有一个朝代,首都让敌人占领了,几十万敢拼命的军队或死或逃,留下几十万听天由命的百姓被几万人俘虏。这几万人押着几十万人一批批宰杀,可这几十万人明明知道要死,却大多不敢反抗,顺从得被杀,你们说可不可笑。几十万上百万对几万啊,反正都是死,十个拼一个,一百个拼一个都不去做,他们都听天由命,等着有人出头,可是没有,于是就都老老实实得死了。” 王老爷听沈重说得难听,脸色冷了下来,哼道:“这就是你们的贱命,改不了的。你说这些什么意思,相当那个出头的人吗。”沈重笑道:“改得了的,正义需要人多才有用,等大多数顺从的人都忍不下去了,也就改了。在这之前,我可不想当死了的好汉。”然后转过头去,对良乡村几人问道:“王老爷给了你们条死路,你们准备顺从还是反抗?”大柱喊道:“两条路都不选,我和他拼了。”说着就要冲上去找王老爷拼命。胡木匠死死拉住大柱,对沈重怒道:“重哥,你想害死我们么,让你同王老爷说说情,谈什么反不反抗。”沈重笑道:“情说不下来,胡叔你是准备先卖地还是先卖小翠儿?”胡木匠立刻呆滞了,然后抱头痛苦地蹲下,哭道:“都是没有法子的事情,这就是命。”沈重笑道:“有法子的,看你选不选,敢不敢。”王老爷大喝道:“你这小崽子胡说八道些什么,不要命了么,老夫懒得和你们废话,等着衙门的差票,老实服徭役去吧。”说完双手扶着桌子就要起身离开,却看到了沈重冰冷平静的目光。 王老爷在沈重冰冷平静的目光下,浑身感到一阵阵恐惧的寒意。自从他子承父业,又一步步混成户房主事,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的草民。本县的大户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亲热称呼一声王主事,即使在县尊面前,自己也有三分体面。对面的少年面色平静,并没有任何无礼,可王老爷就是能够感觉到,这个少年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那是一种俯瞰蝼蚁的目光。王老爷愤怒了,你这小子凭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于是就想起身离开,却见沈重拿起桌上的竹筷,挥手就刺入自己的左肩,血红红的没有喷洒,只是顺着竹筷浸湿了衣服,很快便圆圆得湿了一片,却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深深的恐惧。 沈重平静地看着王老爷,摇头说道:“我和你讲哲学,你跟我玩实际;我和他们讲实际,你却一边耍无赖;你跟我耍无赖,我就跟你耍流氓。汤家和吴家什么关系,说说吧。”王老爷捂着肩膀嘶声道:“小子,我是本县胥吏,户房主事,你敢乱来,不得好死。”沈重听了叹口气,拿起另一支竹筷,又狠狠地刺进他的右肩,王老爷惨呼道:“服了,服了,没想到你还是个泼皮。汤家三少爷是吴家的女婿,吴家的二小子和汤老三交好,说了汤老丧事上你恶心了他家,吴老二便帮着出气。因汤家声名坏了不敢明着对你下手,打听你和良乡村和睦,他们还帮你建了园子,吴老二就许了好处托我为难他们好逼你舍了这园子。你放了我,吴老二就在外面等着,我出去交代他们,双方罢手如何。你若是不听,吴老二就是人证,到时候让你吃了官司,双方都不好看。” 沈重说道:“我就说么,都是一县乡亲,怎会如此不留手,直接逼人走绝路,果然是汤家的人。”然后问刘爷爷:“吴老二真在外面,你们在何处碰到的。”刘老头儿哆哆嗦嗦地说道:“我们几人下地回来,想着你这里还有些首尾没做完,便想着天色还早,过来干完,顺便看看鲜儿她们。只是你门口有贵客要走,就等了一会儿,却碰到王老爷和吴家二少爷吃了酒过来,说了事情就进来寻你。吴家二少爷因酒多了,不愿走动,碾子杆子在外面陪着。”沈重笑道:“王老爷,那就是没人看见了,你瞧老天都看不过去,不愿意帮你啊。大柱、栓子,把吴老二弄进来,不要让人瞧见。”大柱栓子高兴地点头出去了。 王老爷见不是事儿,原以为沈重只是年少冲动,现在隐隐觉得危险,忙颤颤巍巍地求道:“沈公子,息怒,是我们的不是,起了贪心,丧了良心,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日后县里有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小人也能帮衬一二。就是良乡村也好说,往后的徭役都免了,再不敢滋事。”沈重笑道:“刘爷爷,瞧见没,这就是法子,民不畏死,奈我若何。只是他的话,您信么?”刘爷爷和胡木匠几人互相对望了几眼,一齐摇头,刘爷爷说道:“老头子再糊涂,也知道这事情大了,重哥听你的意思吧,大不了把老命搭上。”说话间,大柱四人绑了吴老二回来了,大柱将吴老二扔在地上,对沈重说道:“重哥,才绑了在园子里问清楚了,吴老二刚刚请托了这姓王的,要帮着汤家出气,夺了你的园子做好处许给这老东西。他们俩在城里喝了酒,这老东西本想先瞧瞧园子,就直接过来了,不想正碰上我们。重哥,怎么办,你就说吧,今天的鸟气,我是受够了。”说完一把扯过王老爷,和栓子两人把他绑了。 王老爷挣不脱,吓得脸色惨白,不停求着:“沈大爷,是我错了,你高抬贵手,放了我,我保证事后不追究,以后帮着您和良乡村做事儿。”说完连连磕头。 沈重在王老爷身边蹲下,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平静地说道:“你不是要和我学学好长长见识吗,我就教给你三个道理。第一,这人啊什么都怕,怕损失,怕麻烦,怕恶名,怕疼,怕死,反正怕得越多越有顾忌,顾忌越多,输的越多。而我,没有顾忌,你若是要对付我,我就先掀翻桌子,至于掀翻桌子以后会有什么损失,要承担什么后果,我根本不在意。第二,我这个人,要么不做,做就做绝。你刚才说事后不追究我,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我根本不在意。第三,你我两人今天聊得很好,虽然你没有全部理解我的话和用意,但最起码你应当记得,我从没有问过你为什么、凭什么、怎么可以这样之类的话。所以输了就要认,若是今天你们赢了,我立刻把园子给你,然后走人,绝不会纠缠或恶言相向。我说完了,你这就去吧。”说完,沈重就将王老爷扯到门口,扔进了鱼池。大柱栓子也不甘人后,提起吴老二也扔了下去。 刘爷爷提心吊胆地说道:“还有汤家老三的首尾,重哥小心。”沈重笑道:“我了解他,他即使猜到也不敢乱说。就算有个万一,我是湖州温家的血脉,没凭没据的,哪个知县敢断我的案子。大柱,你们几个要连夜辛苦了,用干毛竹裹了他们,坐船去东白山深处僻静之处,挖了深坑浇了菜油把尸体烧了,再掩埋打扫干净。怎么样,敢不敢。”大柱点头,领了栓子他们去了。 沈重又对刘爷爷说:“刘爷爷,即是做了,就不要后悔,明日安排人将湖州温家和我的渊源,以及温家大姑奶奶今日要接了我回去认祖归宗的事儿,找几个大嫂将消息放出去,弄得县里人人皆知,但不要太刻意了。”刘老头点点头,一副唯沈重马首是瞻的态度,随后又傻傻地问道:“湖州温家是谁,哪个温家,有县老爷大么?” 沈重气道:“掌着当朝南京翰林院的温体仁大人,未来的宰相!” 翠儿和小芝端着水盆,脸色发白地走了过来,一边偷偷打量沈重,一边忍着害怕帮他清洗手上的血迹。沈重看着她们笑道:“不用害怕,来这里十四年,虽然受了些苦,可还是在象牙塔里躲避着风雨,可风雨终是要来的,日后的争斗也是少不了的。” 翠儿想了想,说道:“重哥要是好好读书,有个功名就不怕他们了。” 沈重笑道:“不是说了么,我身世不清白,走不了科举。那也没什么,当个名闻天下交游广阔的名士,也能让这些小人顾忌。原来还想着三步曲,如今家都有了,干脆明天就进军大明朝的文学界,用书征服这世界的人心吧。”小芝问道:“什么书这么厉害,比得上四书五经吗?” 沈重瞅着小芝坏坏地笑道:“倒也想了几次,没拿定主意先抄……先写哪本,即是今天见了血,就先走武侠路线,第一本书就是《射雕英雄传》吧。”xh118 第十四章 吴越东海天下扬 万历四十七年元月,绍兴府衙东侧,府城最大的“吴越茶舍”如往常一样爆满,楼上楼下座无虚席,就是二楼、三楼包厢内也是丫鬟进出送着茶水小吃,定是府城大户人家的女眷也都来了。亲,百度搜索眼&快,大量小说免费看。 吴越茶舍三层结构,从一楼至三楼呈正方形的“回”字结构一直向上越来越宽,此时一楼中央的讲书台上,端坐着本府说书名家钱美臣。吴越茶舍路掌柜瞧着时辰到了,便走上讲书台对着四方团团作揖,大声说道:“春节将近,为感谢各位近半载的捧场,今日特免费赠送沈东海新制的清茶碧螺春,一人一杯!如今时辰已到,闲话休讲,有请本府名家钱美臣先生!” 路掌柜在满堂喝彩下离开,那钱美臣便站立起来,“啪”的一声扣下醒木,抑扬顿挫地说起书来:“**,引无数英雄竟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朱明皇朝!” “好!” …………………… “词好!钱先生说得也好!” “果真是沈东海,豪气冲天!” …………………… 在一片叫好声中,钱美臣作揖答谢后,继续说道:“各位可知沈东海为何贬低这些开国明君,独独对我大明王朝赞誉有加?沈东海在书中作序言道,始皇帝一统天下,乃诸侯国战,置周室正统而不顾,皆为一家天下之利也;汉武威匈奴于万里,扬**至千古,可敬也,惜先承文景之遗恩馀烈,后不顾万民之经年耗损,而白璧有瑕;唐太宗有弑兄逼父之嫌,晚年乱政之失;宋太祖止天下乱世,还万民平安,却望燕云而兴叹。成吉思汗,破国残民,屠戮生灵,漂血万里,乃蛮人也。” 钱美臣再拍一声醒木,大喝道:“蒙元立国,覆灭南宋,杀我汉人十不存三,赤地千里。断我汉人之道,绝我汉人之名,辱我汉女之节,贬汉人为五等之低贱,定汉人之命不如畜。生灵涂炭,万民哭嚎,孰可救世,止我哀劳。唯我大明太祖高皇帝,提三尺剑平天下,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此功业”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孰可并肩!” 钱美臣最后一句嘶声力竭的大吼,语惊四座,满堂皆静。众人只觉得一股冲天的英雄豪气竟是压在胸口,憋得难受,不由一齐大喝:“好!”无论男女,声震激荡,一时热浪如潮。 待大家陆续安静下来,钱美臣接着说道:“也正是因这成吉思汗,才引出沈东海这名篇佳作,射雕英雄传!昨日讲到,那成吉思汗见郭靖用兵如神,大是奇怪。成吉思汗问郭靖道:“你平日行事极为迟钝,何以用兵却又如此机敏?”郭靖当下将熟读《武穆遗书》之事说了。成吉思汗问起岳飞的故事,郭靖将岳飞如何在朱仙镇大破金兵、金兵如何称他为“岳爷爷”、如何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等语一一述说。成吉思汗不语,背着手在帐中走来走去,叹道:“恨不早生百年,与这位英雄交一交手。今日世间,能有谁是我敌手?”言下竟是大有寂寞之意。……” 三楼的一个包厢内,绍兴府吴维贤吴大人,今日也趁着休沐,领着家眷来此听书。平日里吴家都是传了说书的家中去讲,可如今这全府说射雕最好的便是这钱美臣,而且他得了沈东海的青睐,总是能最先得到新稿。吴大人的儿子听过回去说了,老妻和女儿便闹着要来听听。 吴夫人听得十分专注,听到精彩处便拍掌而赞:“这沈东海是个有才的,竟能写出这样的好书,真真是难得。嗯,这姓钱的书说得也好,比府里常讲的强上百倍,这人物故事竟是让他给说活了。”女儿芳晴一旁笑道:“母亲说的是,以后就听姓钱的讲,只是舍不得这好书快完了。这姓钱的讲得是最新的第三卷,叫做华山论剑,听说就要印好了马上就有的买,到时候让二弟去给我们弄来。”芳婷接着说道:“那铁木真不算英雄,竟要背约灭宋,真是无信之人,那托雷倒是有兄弟情义,就是华筝可怜了。”芳华笑道:“二姐总是变来变去,昨儿还说华筝可恨,今日又替她抱屈。我倒是听这沈东海纵论古今、华夷之分有些意思。本朝文人对太祖高皇帝颇有微言,他倒是极力推崇,论点竟是落在万民生灵,煌煌**上,不涉政事和文治,倒是有点取巧的小聪明。” 吴维贤回头问着儿子:“你说那沈东海是温家血脉,可是真的。”吴世贞回道:“真假不好说,诸暨都传遍了,而且听说温家大姑姑去了好几回了。”吴世忠也说道:“这事儿也没人好意思去温家核实,既然人尽皆知,而温家没有否认,怕是yankuai不离十。”吴维贤点点头,说道:“若是真如此,毕竟是恩师的子孙,倒要去信诸暨县,照顾一二才好。这沈东海是个大才,你们听听他那词,虽只有半阙,磅礴大气已是充斥天地。就是那序言,换个角度竟是一篇春秋大义、畅快淋漓八股文章。这样的人才去写小说,有些可惜了。”吴世贞笑道:“父亲,不只是小说,听说下个月,在沈东海的慈芸苑,要上演什么话剧,叫做红楼梦,我已和同窗好友约好齐去。那告示上还说明务必乘船观看,因为那戏台就建在水上,真真是有意思。”吴家三个姐妹听了,一齐嗔怪二哥,只顾自己快活不管自家姊妹,闹着要一同去。吴夫人一向疼爱女儿,见她们着急,便笑着说:“女儿家家的叽叽喳喳,让人听了笑话。即是想去,我就带着你们去看看,省的回家心思不定,闹我们不得安生。老爷,可好?”吴维贤瞧着三个宝贝女儿期盼的眼神,也只好点头答应,回头吩咐长子:“乘家里的船,陪着你母亲妹妹们去一趟,散散心,老二不许胡闹,让他跟着你们。顺便拿我的名帖走一趟诸暨县,让他对温老的子孙照顾一二。”于是,厢房中姊妹三人欢声一片。 宁波市舶司衙门,太监吴权心满意足地听完说书,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旁边的小太监殷勤地递上茶水,奉承道:“瞧着干爹今儿个高兴,可是这书说得还好?”吴权惬意地就着砂壶抿了一口,点头笑道:“嗯,这书好,这茶叶也好,那个叫沈重的也是个有本事的。听说年纪不大,有机会倒是要见见,定比那些腐儒有趣,总是坏了皇爷的心情。对了,书买回来了么?”小太监忙笑着回道:“干爹的吩咐,如何敢不尽心。那书却是难买,儿子全城找遍也没弄着。干爹又吩咐,不许和那些文人撕扯,儿子就亲自跑了趟诸暨,不仅买回来干爹要得,就是新出的最后一卷也得了。”吴权满意道:“还是你伶俐,这事儿办得漂亮,赶快将书收拾好了给皇爷和郑娘娘呈上去,也算杂家的孝心。”然后回头冲着另一个小太监说道:“听说那沈重是个孤儿,年纪也小,你去和下面打个招呼,别让人欺负了他,影响了写书,杂家还等着下一本呢,听过了他写的书,别的都俗不可看。” 辽东经略府,杨镐与众将议罢军务,便吩咐整酒壮行。待得酒席齐备,众人一一分上下做好,杨镐端起酒杯说道:“自从奴酋叛乱,抚顺清河失守,辽东各部震动,叶赫的求救文书更是几日一封。此前辽东战局糜乱,朝廷军力挫败受损,百姓流离失所,致使陛下忧心。今我大军十一万齐聚于辽东,当一举平灭此贼,上不负陛下,下不负辽东百姓,就是诸位将军,也当为儿孙搏个前程。”众将一齐起身施礼,同声喝到:“谨遵杨帅之命!”杨镐点点头,示意众人坐下,就见山海关总兵杜松却是大大咧咧地问道:“杨帅,小小奴酋,何足道哉。此前不过是用间偷袭得手,算不得什么本事,俺老杜在塞外杀鞑子的时候,老奴还给李总兵的老子洗脚呢。只是听说皇上这回给得赏赐不小,若是俺老杜立得功劳,还望杨帅照顾些俺那两个不成器的小子才好。”杨镐笑道:“这是自然,老将军威名已著,倒是不在意这些虚名,正当给子孙筹划。你且放心,本部堂自会周全。”开原总兵马琳笑道:“老杜想要功劳,可需进兵神速才行,若是咱在北面得手,可是不会让了给你。”杜松哈哈笑道:“就你这马儿那几下,许是老杜到了赫图阿拉,你还在浑河上和蒙古娘们厮混呢。”众将见两个总兵斗起了嘴,也都凑趣,或是互相交心,或是互相挖苦,或是互相吹捧,大堂上好不热闹。 杨镐见众将争功,战意十足,也是十分高兴,对此次会战的结局很是看好,只是人员损失物资损耗多少罢了。正暗暗算计,听到有了酒意的杜松喊道:“李小子,如何不肯和老杜再喝,可是看不起俺。若不是你爹养错了奴才,弄出个白眼狼,何苦俺偌大年岁还得跑这么一趟。”杨镐抬眼瞧去,却是杜松和辽东总兵李如柏吵了起来,便喝止了他们。见场面尴尬,不复刚才的亲热,便说道:“总是喝酒也是无趣,军中不得有女乐,你们谁有好主意,也让众将上阵前松快松快。”那李如柏正在尴尬,听杨镐询问,便借机转移视线,说道:“末将军中倒是养了个说书的,如今刚得了射雕英雄传的新卷,不如唤来给大家讲讲。”辽阳总兵刘铤大喜道:“新卷,好好好,老刘最爱这书,只是这阵子忙于军务,倒是不知道还有了新的了,快快唤来,不把我的瘾给去了,那就打不成仗了。”众将一时大笑,都是催着李如柏。李如柏也爽快,唤人把说书的叫了来,便吩咐他讲那新卷,却正是沈重加了料的华山论剑卷。 那说书人是李如柏特意花了大钱雇来的,说书的本事自是不错,众将听得是津津有味,不时叫好。可当说书人说道蒙宋结盟灭金后,成吉思汗命托雷偷袭南宋,南宋慌忙派遣几路大军阻击,提前引发了虚拟的襄阳大战,却是沈重借了襄阳战役的名复制了萨尔浒会战的实。被沈重插进来虚拟的南宋四路援军,也如杨镐赫图阿拉会战一般,分成北路、中路、东路、南路,而蒙古人击败南宋四路大军的步骤和四路大军的结局,竟是和未来萨尔浒的实际结果一模一样。沈重借着郭靖和黄蓉的口,将萨尔浒之战所暴露出来的诸多问题,如发兵仓促、兵不堪战、力量分散、通信不畅、贪功冒进,以及战前机密泄露、行军艰难难以保障四路同步、大本营机动力量离战场过远难以及时支援等一一道出。 众人越听越惊,不由都联想到本次即将展开的会战,听着评书中的四路大军纷纷落败的过程,竟是个个都出了一身冷汗,不复刚才的轻松热闹。若是平日也就罢了,毕竟是故事中的纸上谈兵,又是南宋时期的人物,非与本朝相干。可众人刚刚议完军务,将本次会战的方方面面论了个周详,竟是与这小说的情景暗暗相扣相合,就是主帅与四位领兵大将的性格也和实际相似仿佛,难免让人浮想联翩。那说书人哪里知道他们的心思,见众位大人面色沉重,以为自己说得好让他们听得入神,更是卖力得将蒙古人如何步步引诱、层层设伏、分而歼之的环节讲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可是自杨镐以下,众将却是再也听不下去,耳中只余留了成吉思汗的那一句“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豪言不停回响。 别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杜松却是毫不在乎,瞧着杨镐眉头紧皱,一脸担忧的神色,大笑道:“一个小说故事就能乱了军心不成,这世上哪有把握十全的征战,老杜在塞外奔袭鞑子的时候,哪一次不是提着脑袋险中求胜。那沈东海不过是求故事好看,胡编乱造,难不成还是个神仙,能预知天机。再说如今军资粮草、四路大军都已经到位,这大战当前如何能变。”刘铤也点头称是,接口道:“小小建奴,才有多少人马,成军几年,比得上当年侵朝的倭奴吗。只要四路按时合击,大军威压之下,哪有奴酋腾转挪移的机会。杨帅,大战在即,不可动摇啊。”马琳摇头道:“虽是如此,这机缘凑巧许是天机未知,刘总兵路途最远,麾下又有朝鲜之兵,怕是难堪大用。”刘铤笑道:“他们虽是无能,用来充作劳役或是固守倒是还行,我手底下的川猴子都是爬惯了山的,定能如期而至。”杨镐点了点头,想想万岁几次催促速战的圣旨,内阁多次诉苦国中钱粮艰难,再难支撑的信函,终是下定了决心,起身肃然说道:“十一万九边精锐,对五六万蛮人,大胜可期,尔等不可为一部书自乱阵脚。筹划不变,会战如期,各部当努力奋战才是。即是书中所讲也有几分道理,杜总兵和李总兵需齐头并进,任何一部不可孤军深入。令沈阳机动之兵前出,以便及时接应。另外军中信使往来务必及时,确保四路大军和中军大营消息畅通。”众将轰然领命,只是杜松瞧着李如柏冷冷一笑,对这个靠着老子余荫的小白脸十分蔑视,想着如何赶在前面,抢了他的功劳才好。 吉林崖后金驻军营地中的一所大帐之内,**哈赤看着儿子皇太极手中的书卷,脸色苍白、浑身冷汗,高声怒喝:“这个沈东海是谁?”xh118 第十五章 烟波江上使人愁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南京,温府。看书神器yankuai 温家正堂之中,温体仁夫妇坐在主位,长子绍仪、长女子怡、次女子言分坐两旁。兄妹三人瞧着父母二人赌气,皆是沉默无言,温绍仪更是如坐针毡、噤若寒蝉,一时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忽然,门外孩童的嬉戏声清楚得传来,只听一阵“看我降龙十八掌、小心我一阳指、还是瞧我的九阴白骨爪吧”的嘈杂声,就知道必是子怡、子言的儿子在嬉戏胡闹,模仿的正是沈重的《射雕英雄传》。温子怡偷瞥了父母一眼,见他们有些不耐烦,忙快步走出门口,对着外面喝到:“都滚了去园子玩耍,再扰人清静,仔细家法。”于是一片孩子的尖叫和笑声,渐渐远去了。 温子怡刚回身进门,就听见父亲怒道:“都是你糊涂,当年让你在湖州老家持家教子,你却弄出这些麻烦,如今引得温家成了笑谈。”温夫人委屈道:“老爷说得好偏,当年是老爷叫了老大来南京读书,才惹了那些风流债。若不是为了温家的名声,妾身岂能那般狠心。”温体仁气道:“你倒是有理,老夫听子怡传话,那孩子说寒冬腊月,何不遣人送回,何不在外安置,何尝没有道理,你的见识竟不如一个孩子,怎么不是你糊涂。”温夫人更是生气,怒道:“当时,老大马上就要和孙家完婚,这正室还没进门,先养了外宅,就是温家的体统。再说老大要科举走仕途,他在南京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妾身不快刀斩乱麻,坏了他日后的名声前程,老爷届时还不是怪我。” 温绍仪听得父母为自己当年旧事争吵,心中惭愧,便当中跪了,说道:“都是儿子当年不成器,请父亲母亲责罚儿子吧,千万别为了儿子的不孝伤了夫妻情分,气坏了身子。”温体仁冷笑道:“你现在倒是孝顺知礼,若不是你当年胡闹、贪恋美色,如何有今日的纠纷。”温绍仪听父亲责备,更是惶恐,不敢分辨,只得不停磕头谢罪。 温夫人见儿子老大不小,没了颜面磕头自责,心中可怜不忍,便柔声说道:“老爷也无须生气,不过是年少风流、少年荒唐,何必为一低贱女子责他。若不是那孩子著书扬名,当年旧事早已过去。如今虽有些麻烦,若是处理得当,没准还是段风流佳话。”温体仁怒道:“他若是和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可他是和名冠秦淮的沈娘子。如今翻出旧事,就不是少年荒唐,而是负心薄幸、绝情毁诺的无耻之辈。没见他如今只敢躲在家中,不跟出门见人。” 温夫人苦恼地对温子怡问道:“你见了那孩子几次,瞧着可有动摇,你可有什么法子?”温子怡苦笑道:“他倒是不恨咱们,就是和女儿相处也是亲近,只是为芸娘的心结,怕是难解了。”温夫人生气道:“我瞧着这孩子的书,学问、文笔、诗词都是好的,难道不想科举做官。你再去告诉他,若不回温家,怕是一辈子也难遂大志,入不了仕途。”温子怡继续苦笑,摇头回道:“那孩子一副云淡风轻、名流隐士的心性,没有半点走仕途的心思。”温夫人不甘地道:“那就让人拿了你爹的名帖,找那诸暨县,想个法子逼他在诸暨难住,勾着躲到温家再说。”温子怡更是苦恼,哭笑不得地说:“如今可不是只有诸暨县瞧着爹爹的面子护着他,听说他的书入了万岁爷和郑娘娘的眼,说是怜他孤苦无依,爱他才华横溢,南京、宁波的太监也暗地帮衬,怕是诸暨县也无可奈何。” 温夫人疑惑地回头对温体仁说道:“妾身也知道那孩子的文笔才气都是好的,可这小说终是不入流的小道,何谈得上才华横溢,竟是宫里都看上了。”温体仁苦笑道:“你们妇人只看那些武夫争强斗狠、男女情爱,却不知这书里隐含着对天文地理、春秋大义、经济民生、军略武备的见解。尤其是最后一卷,竟是隐晦纵谈辽东大局,引得朝中文武议论纷纷,或褒或贬,人人为之侧目。昨日与我向来不和的李大人还冷笑讥讽,说温家有后,十四年山中望月,三千里辽东观兵。”温夫人不明所以,问道:“听着像是夸赞,只是内中有何歹意,让老爷不痛快。”温体仁苦笑道:“前一句是讥讽老大旧事,让那孩子一个人在山野挣扎求生了十四年,也是讥讽温家后人好高骛远,不学无术,后一句完全是讽刺小小年纪,无学无识,竟敢谈论辽东军略。反正不是好话,若是辽东大胜,怕是李大人明天还有话说。” 众人正在说话,忽然温家次子绍华快步走了进来,一头大汗,进门就急道:“父亲,南京兵部议论纷纷,谣言四起,说是辽东败了。”温家五口一时面面相觑,竟是让那黄口小儿料中了么。温夫人突然起身,喊道:“老大,去备船,老太婆子和你们都去,祖母、父亲叔叔,再加上两个姑姑一齐把那个小子绑了回来。百善孝为先,哪有他不认祖宗的道理。” 温绍仪起身下去安排,温子怡瞧着兄弟远去的背影,想着沈芸娘十年的期盼,想着她怨了十年的那句无情应悔太糊涂,已是痴了,高高在上的温家终是如了芸娘的意,后悔当初太糊涂吗。 沈重自是不知道温家的打算,他已经忙得忘乎所以、不辨东南西北了。自从《射雕英雄传》一炮而红,沈重当然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就明朝那点精神娱乐怎能挡得住现代娱乐的杀伤力,在分段式营销的刺激下,翠儿几个数钱数到手软。于是,里通卖国的鲜儿把刘老头招了来,那银钱就去了一半儿还多。沈重幽怨之下,不敢再留着钱财招狼,大手一挥把沈家园林里里外外重新布置了一遍,然后鲜儿幽怨了,捧着账本泪眼迷离地告诉沈重,没钱了。瞧着鲜儿这败家丫头的沮丧,还有良乡村整整一个月绝了上门蹭饭打秋风的习惯,沈重得意地狠心截留了第二期银两,开始了糟蹋曹雪芹石头记和王扶林导演、王立平大师红楼梦的大业。 吃饱喝足,养了几个月的良乡村在沈重的威逼利诱下,再一次忙碌起来。两岸搭建了长弧形回音壁,墙壁皆是磨砖对缝砌成圆润光滑,墙头都是琉璃瓦,并在回音壁后移植了大量的树木、山石进行美化。又将水榭庭廊整体改造,平台加高加厚,下面铺设了大量的竹筒和空木桶,以增强扩音传音的效果。平台后方修建了可拆卸可更换的背景墙,又重金请了画匠,在良乡村的配合下,做了几十面剧情需要的大幅背景图画。最后,在沈重变态地验收过程中,良乡村老少都瘦了一圈。 同时,沈重又从十来个名气不大的戏班,选了清秀的买了二十来个开始话剧的排练。又专门从周围几个县,买了上百个年华不再、苦熬生活的歌姬和琴娘,购置了众多古筝、二胡、锣鼓、笛箫,还熬了十几个通宵,按着西方和少数民族乐器的式样,利用现有的工艺雇乐器工匠制作了胡笳、马头琴、小号、大提琴等一批乐器,当然也求了吴权公公的手下,在宁波的西方商人那里买了一些。 女人,全都是女人,四十岁的,三十岁的,二十岁的,十几岁的,一个男人。沈重在小芝翠儿她们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目光下,开始了昏头昏脑地排练。话剧演练还能说得过去,合唱独唱总是改不了戏曲唱腔和青楼靡靡之音,而多种乐器的协奏更是乱七八糟。沈重哭了,向着老天呐喊,我没妄想改变大明朝,我只想改变一个小舞台都不行吗。在几个月的磨合后,在许多许多挫败后,在沈重就要精神崩溃后,在那些歌姬琴娘快要把对沈重的感恩变成仇恨后,万历四十六年的春节,红楼梦排练成功。 温家和吴家的船,在半路上巧遇后会和了,一起前行。河道中的大船和画舫密密麻麻都是朝着一个方向,不下百条。看着从下游而上的长长船队,吴家母女感叹之余,却不好在温家人面前表达,两家女眷挤在一起,为沈重而去却没有以沈重为话题,有时不免难受。女孩子的偶尔失语,就能让众人尴尬,忍受了一天后,两家终于还是分开坐船。 这天早上,温老太太和吴家母女刚一抵达,就远远迷醉于慈芸苑的秀美,陶醉间,就听见一猥琐的声音:“这位公子,小的是这慈芸苑附近良乡村的人,对这一片水域非常熟悉。今日船多人多,若无好位置,不免观看休息都不甚方便。小的一早就排了位置,公子若是有意,只需十两两银子,小的领您过去如何。”吴家也就罢了,温子怡听了却是底气十足地掀了窗帘看去,不是见了几次的胡木匠是谁,便没好气的说道:“那小子穷疯了不成,连这银子也赚,待我见了去问他。”胡木匠一见是温家大姑奶奶,哪里还敢要钱,忙点头哈腰地求饶:“原来是温大姑奶奶,小的有眼无珠,没瞧见是您的船,小的这就领您过去,马上就要开演了,耽误了不好。你就当没瞧见我,重哥是为了黑心高价卖书,才白演给大家观看,小的心没他黑,只想着弄点银子,您可千万别说,回头重哥钱赚少了,生起气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温子怡笑道:“你这便宜老丈人还怕他不成,缺银子不会找他要,弄这些乱七八糟的营生。”胡木匠苦着脸答道:“姑奶奶您是不知道,他在您面前不显,对我们就是另一幅嘴脸。自从刘叔厚着脸皮弄了他的银子,重哥这几个月就是凶神恶煞,把全村老少折腾地没过一天好日子。从早到晚给他忙活也就算了,好歹不是外人,可是他挑三拣四地骂我们手艺不行,光前面的台子就返工了十几回,如今我们都是躲着他走。想着前阵子光吃他的亏了,这就趁机弄回点银子找补,小的命苦,啊,不,命好遇到大姑奶奶的船,这伺候好了立了功劳,回头也好见他。” 邻船的吴家母女听得直笑,一路想象和议论着沈重的种种传闻,都是云雾缭绕、模糊不清,潜意识里不免认定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想不到靠近了之后,第一次实实在在的认识从这个村夫嘴里道来,竟是如此有趣。 温子怡也是哭笑不得,那个清风一样的孩子,能如此贪婪不堪吗。便对胡木匠说道:“前头带路,邻船也是一起的,摆在一起。”胡木匠苦着脸将两艘船带到凭着老丈人身份弄到的位置,当然为了心里平衡,把王铁匠的位置也占了。王铁匠看见两条大船,高兴得帮着停放好,偷偷向胡木匠竖着大拇指,问道:“眼光不错,这两条大船必是富贵人家的,弄了多少银钱,快拿出来分了。”胡木匠心里平衡地说道:“温大姑奶奶的船,有本事你去收钱。” 沈重自是不知道,自己那个便宜的老丈人胡木匠,已经将自己在温家和吴家的认识中,从天上坠到人间。他正得意地拿着个木头喇叭,在后台指挥着。 “各组检查服装、道具、乐器、……” “报告导演,一组准备完毕,背景全部按顺序到位;” “报告导演,二组准备完毕,一至四场道具已经按照顺序到位;” “报告导演,演员就位;” “报告导演,演员二至四场服装准备完毕;” “报告导演,合唱团完毕;” “报告导演,乐团准备完毕;” …………………… “好,现在大家看着剧本、乐谱、流程安排,从第一场开始模拟,用嘴汇报。”沈大导演心满意足、牛气冲天地指挥着大明朝第一娱乐天团,十分地嚣张得意。 这是话剧吗,这是歌剧吗,这是艺术吗,不,这都是钱,沈重得意地想着。等全部检查稳妥之后,沈重露出头看了看外面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画舫,终于松了一口气。 大明朝第一部划时代,集结了曹雪芹、王扶林、王立平、沈重等几位大师的集体智慧,话剧、歌剧、协奏乐团于一体的史诗级爱情大戏,红楼梦,就要上演了。xh118 第十六章 木石前盟可曾忘 “啊……啊……………………………” 隐约缥缈、似有似无、哀伤清冷、纯净清亮的女子哼唱,似乎起于天际山巅,顺着丝丝清风,越过竹林庭廊,飞过潺潺流水,穿过红尘俗世,又在对岸激荡回声,散播在这一片青天绿水,无处不在,最终消失在灵魂深处。.yan+kuai.红楼唱词未出,众人已醉。 那委婉动人的清唱,忧伤至极处而平淡,情浓到深处而转薄,爱到尽头而无悔。神识中没有画面,没有故事,没有经历,全是空白,却就是感觉仿佛经历了千年万年,走过了万水千山,在这一刻突然停下,回忆那失去的爱恨缠绵。可无论如何努力,就是想不起来,只记得曾经伤痕累累,曾经刻骨铭心,而今只剩下平淡和忧伤。这感觉渗入心扉,在心弦中温柔拨动,灵魂如同失去牵绊,随风飞上高空,就在将要失控飘向九霄的时候,一点古筝传来,让人半梦半醒,紧接着弦乐齐奏,才让人的意识清醒了起来,便又听到那女子的歌声: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都只为风月情浓。 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 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曲罢钟鸣,大幕徐徐拉起,红楼尚无一人一语,江中诸人已是挥泪如雨。 大幕慢慢升起,只见富贵府邸庭院的巨大背景下,十几个人物或立或坐,拥着一位坐着的老太太,都是静止不动。待到大幕升到最顶,众角色从静止突然活了起来,场外跑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边跑边喊道:“老太太!老太太!林姑娘来了!”周围人物立刻拥着老太太站了起来,着急着一齐向场外观望,只见一位清瘦美丽的少女慢慢走来,陪着的一个人物说道:“林姑娘,这就是老太太,还不上前拜见。”那林姑娘立时抢前两步跪下,老太太不等她说话,便一把搂住,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道:“我的儿,我是你外祖母,这些孩子中独疼你母亲,谁想就没了。怕你无人照顾,特派人接了你来,以后外祖母护着你,必不叫你受屈。”那林姑娘也是抱着老太太一连叫着外祖母痛哭。而周围各个人物也是同时或是劝慰,或是拭泪陪着伤心。等到一一落座,互相见了面,通过对话将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场外一声女子大笑:“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却是王熙凤出场了。整个表演自然,逼真,各个角色都是按照生活方式进行演绎,将整个场景演绎得如同身边经历,竟不是在看戏,而是身在其中。当剧情进行到宝玉黛玉一相逢,两人手拉手互相对视,宝玉笑道:“这个妹妹看着眼熟,仿佛见过。”却是一众人物皆都静止,唯有宝玉黛玉牵手慢慢转着圈子,同时音乐响起,女声唱出了“枉凝眉”: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歌曲尾音淡淡散去,一众人物又都活了过来,将情节继续演绎了下去。 宽广高大的舞台背景,或是单一或是几种甚至是上百种乐器和鸣,一人或是几十人的清唱或是伴唱,众多的角色和演员,多种多样的服装道具,生活化的口语对白,彻底打翻了小舞台上两把二胡三面锣,三四个优伶一台戏的可怜模式,完胜了明朝戏曲。 再加上每一次启幕落幕、人物出场下场、服装更换、背景音乐和情节专曲起止,舞台背景道具转换等各个方面的无懈配合,当然还有红楼梦那一幕幕经典的剧情带来的爱恨缠绵和人生百态,瞬间就俘获了人心,让人看得如痴如醉。 吴家温家女眷一齐观看,那吴夫人和三个女儿眼睛都是红红的,已是不知哭了几次,芳晴更是抽噎地浑身发抖。吴夫人和芳婷芳华都是死死盯着舞台,眼睛一眨不眨,哪有精力管她。等到大观园雪中争联作诗,才都一齐笑了,吴夫人点头赞道:“还是黛玉、湘云和宝琴的才情高,听听这诗真是好得不得了,最最难得是急才,容不得多想。”芳华瞧着温老太太得意点头,就凑趣笑道:“哪里是她们急才,是作者大才才是。”大家听了不由一齐大笑,点头称是。吴夫人见温家提到沈重,再没有了芥蒂,便对温夫人说道:“老太太的福气让人羡慕,这故事好看,那诗词也好,尤其是那几支曲子,真是钻进你心里去,这孩子的才华真是让人惊叹,仿佛天下的灵气都归了他一人身上,日后必是光耀门楣,史书留名的。老太太,可先说好了,我可预订了。”温子怡温子言听了都是瞅着吴家三女呵呵直笑,笑得三女脸一红,扭头看戏,不敢接话。吴夫人见女儿害羞得样子,暗自后悔失言,忙岔开话题,继续观看。 在时而独唱时而合唱的《葬花吟》烘托下,那黛玉肩背锄头园中埋了用锦囊包裹的落花,望着埋了残花的香冢,感怀身世,伤春悲秋,泣不成声,宝玉在她身后看得痴了。忽然背景顶部纷纷落下无数花雨,而此时曲子正唱着“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当最后一句即将唱完,大幕徐徐落下,当余音已断,大幕已是到底,红楼大剧的第一场已是结束。 当一切归于沉寂,无人愿意出声走动,全都静静期盼着第二场的开始。大幕终于又是徐徐升起,只见宝钗走到潇湘馆,却见黛玉窗下落泪,刚要进去,音乐响起,一句“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转化成黛玉自语,宝钗未敢再进,便停下静听,随着《秋窗风雨夕》一曲的如泣如诉,红楼第二场开始了。 枉担了虚名的晴雯,孤苦无依的香菱,一生寂寞薨逝的元春,受虐而死的迎春,孤身远嫁的探春,勘破红尘的惜春,焚诗泣血的黛玉,虚凰假凤的宝钗,一卷破席的凤姐,百鸟散去、人去楼空的宁荣府,红楼梦已近尾声,漫天纸屑作雪飘飘而下,宝钗跪哭在地,绝望地看着宝玉吟唱着“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珠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心灰意懒消失在舞台上。又是最初开场的女声清唱,大幕随着渐渐落下,当遮蔽了整个舞台,一声锣响,舞台沉寂,近两个时辰的红楼大戏结束了。 而此时,满江女声皆带泣,吴越男儿尽是痴,汤江两岸竟是一片哭声,没有一人愿意红楼梦醒,没有一船愿意顺水归去,感叹着,回忆着,品味着,不舍着,痴迷着,沉醉着,怜悯着,惆怅着,落寞着,忧伤着,唯有静静的汤江水,西去不回头。 良久,当鼓荡的情绪终于回落,众人都从梦幻回到人间,突然大幕再次徐徐升起,只见一众优伶歌姬整齐排立,一齐蹲身行礼致谢,江中观众全都鼓掌叫好。忽然听见一人高叫沈东海,大家一愣,马上轰然跟从,一齐热情高喊:“沈东海!沈东海!沈东海!” 在万众齐呼声中,许多丫鬟琴娘抬着一箱箱书籍摆在舞台上,一会儿就垒满了舞台一角,沈重随后翩翩而出,对大家躬身致谢,又指着那些书高声念道:“东海著书断炊香,红楼至情笔墨扬。愿君从此载梦去,留得金玉做黄粱。”众人听得沈东海这书卖得雅趣,不由都是大笑,竟是纷纷捧场而不怪罪,再加上贪恋这红楼梦精彩,一时各船都派人上前购买,也不怨价高,不一会儿就瓜分了个干净。 沈重心中高兴,一遍遍施礼答谢。却听到仍有人未能买到,便笑着说道:“切勿着急,就是这戏未看够也无须遗憾。新书早已印成发往各个府县,慈芸苑也将连续一月反复演出,必让诸位满意。如今看了半日的,想必东海也赚尽了大家的眼泪,何不暂归休息,恢复恢复眼目。而且因戏曲方式所限,未能一一依书中故事演绎完全,等通篇读完此书,再看这红楼大戏,更是一番情趣。” 众人听了,又是放心,又是急切,纷纷告别调转船头,各归四方抢购书籍去了,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吴家和温家的船舶。邻船温绍仪、温绍华兄弟二人也是看得入迷,温绍华也还罢了,和众人一样入了戏,随着剧情喜悲起伏,那温绍仪却是泪如雨下,又羞又愧。待陆续看到听得《分骨肉》、《世难容》《晴雯歌》、《题帕三绝》的时候,已是羞愧难当,伏在窗口嚎啕大哭。到了一切终了,仍是心绪难平,趁着众人买书的时候,不顾温绍华阻拦,闯进自家的船内,不理吴家母女的尬尴,跪在母亲面前泣不成声。吴家母女都是不解,却不好离开,便沉默一旁瞧着。温子怡瞧着母亲也是悲伤难受,却只是叹着气对她点点头,知是如此情景,再瞒着已是多余尴尬,再误会了生出闲话来反而不好,母亲是让自己和吴家略为解释。于是温子怡便挑了能说的讲了个大概,那吴夫人听了点点头不再多问。 温夫人伤心问道:“如此不顾礼仪体统,却是为何。吴家也不是外人,尽管道来。” 温绍仪泣道:“十四年前旧事,本以为厚颜可以过去,今日看了这红楼梦,却是一一记起,再难糊涂度日。我辜负了芸娘的情义,毁诺背情,实在无颜见那孩子,更是无颜逼他归家,请母亲体谅儿子的羞愧,温家即是亏了他们母子,就别再难为他了。” 温夫人叹道:“当年之事吾也有过,无颜以对。只是放任这样的血脉不理,你可舍得。再说子怡也说那孩子,对旧事已是无恨,谈起当年多是从容,让他归家也非不能。” 温绍仪摇头说道:“若不是自幼孤苦到极点,若不是伤心怨愤到十分,怎会有这红楼梦。您听这段‘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这是感怀芸娘的坎坷遭遇,责问我的无情;再看这句‘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这是责问温家看轻了芸娘的高洁品性;还有这‘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必是他们母子生死离别的不舍和牵挂;还有那‘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珠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是替芸娘问我,可曾为十四年前的无情无义后悔,儿子实在无言以对。那芸娘就在对面的青山之上,想着芸娘的至情至性,儿子却是没脸说出后悔两字。母亲,儿子实在没脸见他啊!”说完,温绍仪伏地大哭。 温夫人等人听着温绍仪无地自容的倾诉,品味着那词曲深意,回忆着芸娘母子十余年的凄风苦雨,脑海中浮出沈重平淡从容著就的红楼一梦,当时笔下流淌着何等伤情的千言万语,皆是泪如雨下。 温夫人也是心灰意冷,对温子怡说道:“去问问他的心意,若是不愿,别再勉强他。”温子怡红着眼点头应是,出得舱门,就见沈重白衣随风飘动,屹立在江边水榭平台之上,看着温家的船只默默出神。温子怡扬声问道:“重哥,你祖母、父亲、叔父、二姑姑皆在船中,只是情不自禁,难以见你。当着他们的面,姑姑再问你,可还有怨,可能归家?” 沈重默然半晌,淡淡的说道:“心有牵绊,却是无怨无恨。此时此景,我只记得母子相依在这青山顶上盼了十年,我只记得母亲带着遗憾长眠在这青山顶上守了四年,若是母亲有灵,必是此刻还在那青山顶上望着他,想在十四年后问他一句,她守住了誓言,他当年的誓言可还在么。”说罢向着舟船方向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潇洒飘然而去,只有那悠悠词曲越江而来,正是: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xh118 第十七章 云在青天我自舒 《红楼梦》一经问世,其划时代的艺术冲击力便彻底征服了人心。看书神器yankuai第一批被沈重特意邀请,来自绍兴府城及八大县的文人雅士、望族大户以及青楼名妓、戏曲大家,在一幕年度悲情大剧之后,一个个如同喝了浓烈芳香的醇酒,神识迷醉、伤情如潮、半梦半醒地不舍归去,散播于府城八县。于是更多的人潮成群结队、一批批地涌向慈芸苑,在同样痛快淋漓地大醉后,带着无限的伤怀、遗憾和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千古名篇,再一次次地冲击了绍兴全府。 当一切信息被传播与众,当所有的绝妙词章被反复传诵,当全部情感被互相感染,当每一个人神识终于清醒,人们才都意识到,他们都刚刚见证了不朽、绍兴的千年不朽。于是,被彻底引爆的舆论,载着沈重的茶,载着沈重的词,载沈重的书籍,载着沈重的艺术,还有沈重的名字,如钱塘大潮般过宁波、赴杭州、下湖广、上两京,将大明朝的人心迷失在一片至情感伤之中。 而慈芸苑的沈家班,在完成整月的义演宣传后,在胡木匠、王铁匠的率领下,开始了绍兴府、杭州府、扬州府、广州府,最终直至南京北京的长期巡演。绍兴府最具规模的十大书商和茶商更是组成了商会,在沈重的授意下,印刷精美的书籍、古朴新颖的茶具、洗涤俗世尘心的茶道、自然炒制的绍兴碧螺春,被捆绑分段式地分销出去,铺向全国各地。而沈重,继《射雕英雄传》后,再一次名动两京一十三省,被人恨也同时被人爱着。 沈重沈大才子,带着翠儿、鲜儿、环儿,从此开始过上逍遥快活的幸福人生。在沈重把那一百多个女人打发出去挣钱后,翠儿便每天开心地领着良乡村的一群女孩儿,将沈家园林收拾的妥妥当当,然后心满意足地放任沈重胡闹;环儿则沉迷于厨艺,在沈重刁钻变态地口味压力下,将厨技练得出神入化;鲜儿则每天轮着呆在几座大库房中,守着满满的银子傻笑一天,然后满足地用十把大锁锁好房门,交代好柱子他们看好宅院,便陶醉着处理一天的进出账目。而沈重,每天除了雷打不动的两千米游泳健身外,不是对着园林的某处景观得意发呆,就是端着香茶惦记着后世名家名作在本朝本代圈钱的可能,要不就是趁着小芝不在拉着翠儿她们去桑拿房胡闹。 此时,山上泉眼上的桑拿房内,热气蒸腾、水雾缭绕。沈重穿着翠儿缝制的松江棉布质地的短裤短衫,一头枕在翠儿的腿上,拉着翠儿的手,嘴里胡说八道着。翠儿总是脸红红的,时不时温柔的用拇指食指狠狠地吓退沈重的兽心,哪怕是沈重的绵绵情话和花言巧语说的心里酥酥的,那兰花指的一拧也是绝不手软。 沈重瞧着前臂上紫痕斑斑,苦笑道:“今天早上刘爷爷又过来了,给刘婶家的老母猪瞧兽医的借口牵强得他老人家自己都脸红了,还是狠着心肠搬走了几箱银子。你没见连他亲孙女鲜儿,如今都拿他当贼防着。如今良乡村全村老少都过着幸福的小康日子,那鲜儿、环儿年纪尚小不忍心下手,你却还是严防死守,真真是狠心。怪道老人们常说最狠不过妇人心,确实是至理名言啊。”翠儿听得吃吃直笑,说道:“怪不得小芝总说你没有人心只有兽心,你若是敢把小芝也拉到这里胡闹,我就豁出去遂了你的心。”沈重叹道:“那位姑奶奶实在招惹不起。你说她麻不麻烦,自己都说了不喜欢我,还每天闲得非过来冷冰冰的拿眼白我,好像我欠了她钱的样子。若是想练演技当主角,那些角色任她挑还不行吗,跟我这死磕也不嫌累得慌。”翠儿用食指使劲地戳在沈重的额头,恨声道:“你们男人都是冷心肠,你也是个心硬的。小芝是良乡村最漂亮的女孩儿,自小被村里的后生宠坏了,自然心高气傲。谁想碰上你这个没良心的,弄得心里进退不得,既舍不得扔下,又不甘心为妾,每天心里都是苦水,你还在这里说便宜话,哼,有其父必有其子,和你那无情的爹一样的品性。”沈重气道:“谁和他一样,他那是无耻欺骗一心对他的我娘,我何曾骗过你们。小芝和我之间的经过你全知道,我没招惹过她,没欺骗过她,没欺负过她,凭什么当我是个罪人似得。”翠儿见沈重生气,便柔声道:“女人还是傻点好,太明白了反而难过。只要这男人真能想着自己,被骗了也是愿意的,能够骗一辈子才好。你们男人看见漂亮就动心,可我们女子只有动了心才会爱他。”沈重咂着嘴道:“原来你也懂哲学,真是没看出来,那你对我可动了心,否则为何总是对我严防死守。”翠儿忽然坏笑道:“要不要我帮你骗了小芝,等生米煮成熟饭,她的心结也许就解了,岂不皆大欢喜。”沈重没好气地起身趴下,说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搓背。”翠儿笑道:“可说好了,不许胡闹。”于是便拧干了毛巾给沈重搓着背,房中一时清静下来。房门外小芝却是咬牙切齿低声骂着,听着房中一会儿翠儿尖叫一会儿沈重的惨呼,更是快把牙咬碎了。 一地的残花,一地的碎草,小芝用脚使劲搓着几枝倒地的花草发泄着怒气。沈重神清气爽地开门出来,翠儿随后脸红红的有些羞恼,便看见门外这一片景象。沈重痛心得蹲下来爱抚着那些被摧残的花草,感伤地对小芝怨道:“你没见到那面立着的小心花草的牌子,这花儿老实巴交得长在这,还碍着你不成,狠心败家摧残成这样,以后你嫁了人也是这么过日子不成,就不怕婆家休了你。”小芝立时忘了吃醋伤心,像发了怒的豹子一样对着沈重厮打了一顿,出完气走了。沈重悲愤地看着小芝远去的背影,翠儿笑得前仰后合,喘着气道:“别人都瞧着你才华横溢的样子,谁能想到你这开解人的法子……哈哈……还不如听我的,用强吃了她算了。” 品尝着环儿的美食,领着鲜儿数银子,吃着翠儿的豆腐,变着法的和小芝斗嘴,日子日复一日的逍遥,终于发现幸福也是极度无聊的沈重,便天天增加了去良乡村和刘爷爷互相挑刺的节目。良乡村的年轻人一半儿都去了几个县的作坊做茶具的技术指导,剩余的人除了侍弄土地,就是在家里晒太阳。这日沈重上良乡村蹭饭打发时日,瞧着全村上下不是肉熬着汤,就是汤煮着肉,一个个懒散地倚在躺椅上晒着太阳。 沈重围着刘爷爷转着圈子上下打量着他,直到瞅得刘老头儿坐不住了,便道:“是不是幸福的难受,告诉你,富贵是种病,得治!”刘爷爷和周围的老少都是立即精神百倍地站起来,兴高采烈地说道:“重哥可是又有了想法,只管吩咐,我们这里外一身的筋骨都快生锈了。”沈重笑吟吟地点点头,坏笑道:“知道让你们干什么不?”众人一起期盼地摇头,沈重严肃地说道:“打今日起,造弓箭盔甲、刀枪剑戟,咱们玩造反。”说完不理大家一头虚汗、脸色发白的样子,施施然的穿过众人,向着村里建好许久不用的议事堂走去。 沈重比划着画着图纸,解说着原理,待大家基本听明白了,便说道:“这军队中的弓箭需要多年的训练才能使用,而配备的一窝蜂不说没个准头,就是飞出去没准还能再回来伤了自己人。所以关键就是如何能够在火药的带动下保持良好的稳定性,而箭矢的重量和两翼、尾翼的角度则是关键,当然同时必须确保箭头的穿透力和破甲能力。至于火药的密度、药量、燃烧速度如何与箭矢相配,需要反复测试,必须保证燃烧快速均匀为要。” 说完又拿起其它几份图纸,说道:“这一份是自生火铳和火药的设计,这一份是铁模造炮的设计,这一份是远程铁火箭的设计,这一份是板甲的设计,这一份是湿度环境下挤压成高爆火药的设计。先说好,我只是自己想象的,没有十足把握,需要逐项试验,尤其是注意安全,弄不好要死人的。最后这一份是定制,就是制作工艺、重量尺寸、原料比例的标准,你们自己摸索,不懂再问我。” 刘爷爷小心翼翼地问道:“重哥,你真要造反不成,弄这些朝廷知道可是要治罪的。”沈重没好气地说道:“你瞧着我富贵日子过得逍遥,像是吃不饱饭要造反的吗?再说真要造反,能靠你们。谁让你们敲锣打鼓到处嚷嚷着打造武器了,不会弄个烟花作坊遮掩着。”刘爷爷松了口气,仍是问道:“你好好日子不过,弄这些作甚。”沈重伸了个懒腰,随意地道:“无聊,吃饱撑得没事儿干,挣钱的营生现在做着没意思,不过瘾。朝廷在辽东又是大败,等哪天这日子过得没滋味儿了,我就当个大将军,上辽东玩玩儿去。”刘爷爷惺惺相惜、同病相怜地大力拍着胸脯,高声道:“重哥放心,就凭全村老少现在一个个混吃等死的惨样,定是上心给你操持好这事儿。没点事儿干,这日子难熬啊。”听着刘爷爷说话混账,沈重白着眼睛背着双手回家去了。等沈重一消失在村口,刘爷爷立时年轻了十岁,脚步轻快恶声恶气地喊着大伙:“老天开眼,终于能忙了,都给我上心好好干,这好不容易日子有了奔头,谁不好好做事儿,就给我躺着晒太阳去。”众人听了都是兴奋地表着决心,一时气氛热闹非常,良乡村久违的人气终于又回来了。突然就听一旁的王老头儿担心问道:“可这材料家伙都不齐备,火药咱也没弄过,怕是困难。”刘爷爷鄙视得看着王老头儿,学着沈重不屑地摇头晃脑说道:“大柱,做一份计划书,刘大顺,打着重哥的名头儿多拿银子,去县里办理烟花作坊的手续,其余的人,分分工,缺什么买什么,别怕浪费。等东西家伙全了,咱们就一遍遍的试,老头子就不相信浪费一百石粮食还学不会蒸个馒头,银钱不够就找鲜儿要去,这回连借口都省了。”从这天起,幸福地快要发疯的良乡村终于脱离苦海,日子重新有了奔头。 沈重自是不知道刘爷爷已经正大光明地算计起自家的银库,折柳做笛,水下捞鱼,拿鹅卵石当足球,用杂草编帽子,反正是耗到日头将落,才施施然回了家,却远远就望见自家门口整齐地站了两排锦衣校尉。想着自己刚刚在良乡村的密谋不可能立即惊动他们,于是放心得走了过去。 今日轮班的碾子远远瞧见沈重回来,马上向门内招呼了一声,就见宁波市舶司常见的蒋顺公公急急得走了出来,一路小跑到了沈重身边,一头大汗地嚷嚷道:“佛祖呦,我的沈大公子,杂家可是等了你快一天了,您还真是水磨性子,可把我急死了。”沈重亲热地拉着蒋公公回家,一边调侃道:“吴公公可是有事找我,多大点事儿,打发个人传唤一声,我还能推脱跑了不成,还麻烦您大老远地跑一趟。再说,就是我不在家,您还跟我客气在门口候着不成,直接进去要了吃食蒸蒸桑拿,等着我自投罗网就是。平日没见您有这般涵养,可是最近和文官切磋多了,新添的能耐?” 蒋公公苦笑听着沈重打趣,也是不恼。自和沈重认识,沈重就是这般没上没下,蒋公公还偏偏就吃这一套,觉得交心。沈重不像那些酸文腐儒一样,面上客气心里看不起。等沈重说完,便急急说道:“小事儿,要不是干爹身体不适,他老人家就自己来了。”沈重奇怪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您慢慢说,甭管吴公公有何吩咐,小子我一准儿给您出力。”蒋公公上下瞧了瞧沈重,笑道:“我干爹倒是没事儿吩咐你,而是皇爷要见你,昨儿旨意才从南京转到宁波市舶司,杂家半点儿没耽误,领了干爹的令就快马加鞭地赶来,护送你进京觐见皇爷。这可是天大的恩情,你小子得了万岁爷的亲睐,这前程可是无量,怕是日后就像红楼梦里说得,要嫌紫蟒长了。” 沈重听了,却是彻底蒙圈,不明所以。又想着能见见和文武百官别扭了三十年、躲进皇宫内院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的万历皇帝,竟是激动不已。xh118 第十八章 圣意难得问战书 落雨园内荷花鱼池旁的“观雨亭”,蒋公公惬意地四下欣赏着落雨纷纷,端起沈家自酿的青竹酒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顿觉烦热皆消,痛快异常。看小说首发推荐去眼快看书又顺手用筷子夹了那火腿炒青笋品尝了,对侍立一旁的环儿赞了几句,余光扫过去想看沈重着急的洋相。 观察了半天,却发现沈重已不见适才门外初听到消息时的惶恐,在一旁替自己布菜倒酒,顺手指点园中美景的玄妙,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倒是自己先急了,沉不住气问道:“沈小子,天子圣意,旷世隆恩,你就是这般随意从容,毫不在意?”沈重见蒋公公不再装腔作势,便坏笑道:“蒋大叔身负吴公公指令,为皇命而来,必是比我着急,如今这幅样子,定是想看小子的笑话,我为何要让你得意。”蒋公公听得沈重唤自己“蒋大叔”也是心中一暖,笑道:“你这小子倒是伶俐,那你倒是猜猜,皇爷因何点名要见你这布衣草民。若是猜不出来,一会儿就罚你给叔搓背,端茶倒水。”沈重笑道:“孝敬蒋叔还不应当,还须打赌不成。不过蒋叔您难不住我,我倒是猜到了。”蒋公公一愣,难以置信地说道:“那你就说说,若是丝毫不差,就罚我将这坛青竹酒全喝了。”环儿一旁不乐意道:“蒋公公赖皮,明明是你爱喝这青竹酒,却还要得了便宜卖乖。”蒋公公、沈重一时都是大笑起来。 沈重又给蒋公公续满了青竹酒,笑道:“我年岁不大,又是白身布衣,不过是写了两本书,排了一出戏,就算皇上爱看,不过吩咐下来命将书和戏班送上京去就是了,因此我猜必是因为《射雕英雄传》和辽东惨败的缘故。”蒋顺哈哈大笑道:“真真是个机关算尽太聪明的伶俐人,竟是猜了个yankuai不离十。可也没全猜着,我干爹从南京镇守太监府,听京里来人所说,皇爷和郑娘娘看着你那红楼梦,竟是一边垂泪一边感叹,说是何等至情至性的少年才子,自幼经历了怎样的孤苦磨难,才写出那样悲欢离合勘破世情的名篇,作出那样伤情刻骨催人心扉的词曲,怜惜之下见你之心更盛。哎,你这孩子搅得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都是眼泪,弄得朝堂重臣议论纷纷,连天子都垂怜,也算是异数了。” 环儿听了高兴问道:“公公说得可是真的,我家公子真的如此出名,那红楼梦全天下人都知道了不成。”蒋公公没好气道:“你家公子是个爱冷清的,把那书和戏班扔出去赚钱,自己躲在这慈芸苑逍遥。素日也不肯学那些文人雅士参加聚会、文会,你们自然是不知道。如今沈大才子的名声可是比阁老都响,这有茶馆的必有射雕,有青楼的必有红楼,听说《红楼梦》一书已是增印了二十余版,还是脱销。沈家班更是被逼着直接改道南京,观者如潮,如今已是一票难求。害得戏曲班子纷纷改唱红楼,青楼大家也不得不学些《枉凝眉》、《葬花吟》的曲子留客,却都是学不像被奚笑冷落,对沈大才子真是又爱又恨。文人士林中人一边酸着追看,一边嫉妒骂着你家公子有此才华却不思报国,那女孩儿家更是一个个整日泪眼婆娑地牵挂沈东海和宝玉哥哥。更不用说大户人家拿着宁荣府兴衰教育子弟,朝廷为了书中的襄阳之战争论着辽东败局。真是到处一片混乱,都是这坏小子弄的鬼。” 沈重不理环儿崇拜的眼神,问着蒋公公:“小子也看不得邸报,对当前朝政和辽东都是模模糊糊。此次万岁召见,到底有怎样的因果,蒋叔倒是给详细讲讲,别让我一头雾水地进京吃亏。若是给皇上演演红楼大戏,讲讲人物诗词也还罢了,别再整出其它事故。”蒋公公喝了一大口青竹酒,叹了一口气,说道:“自从去年朝廷点杨镐为经略,杜总兵、刘总兵、马总兵、李总兵各部以及朝鲜兵,共计十一万征讨蛮夷奴酋,虽然朝廷为战备也多有争论,却皆是认为胜局已定。自你那《射雕英雄传》的华山论剑篇传播开来,朝中重臣便起了纷争。有的不以为然,认为不过是小说情节凑巧,就是真有所指,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有的却是忧心忡忡,连连用你在襄阳大战中的点评,纷纷给皇爷上疏,惊呼辽东危局。皇爷忧虑关心辽东大局,难得的召集重臣议事,也是各有各的道理,难以圣裁。后来杨经略的奏折到了,说是已有警惕做了准备。且大战当前,各项军略军备皆已布置完成,不可轻改,再乱了军心,反而不利于战事。朝中方消停了一阵都观望起来。” 蒋公公说罢感叹着摇了摇头,喝了口青竹酒,接着对沈重说道:“元月十九,兵部职方司员外郎王元雅以辽东等处军事紧急,上书献七策,其中有:严责成、别功罪、戎欺蔽、督粮草、核战具、缓决战,更是以你的襄阳之战为依据,条条参劾杨经略的战役部署,又引发了第二次朝廷关于辽东的争论。二月二十二日,户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李长庚驻扎天津,专门负责辽饷事宜,上疏请造战船、通水路、议牛车,严海防,并以兵备不足,请暂缓辽东决战。其他人的上疏也就罢了,这两位大人一位是深谙辽东前线情况,一位是操办辽饷熟悉军备钱粮的,皇上不敢轻忽,便传旨杨经略持重用兵。谁知杨经略接了旨意却告之大军已出,再难变更,直到三月辽东惨败的消息传了回来。那杜松的中路军三万人和东路刘铤的两万大军竟是全军覆没,李如柏的两万五千人被几十个蛮人吓得跑了个干净,竞相踩踏伤亡了两千余人,北路的马琳倒是信了你的小说之言,在浑河打听着消息不敢轻进,待得知三路大军皆败的消息,便快速撤回了开原,一路还小胜了几仗。如此,轰轰烈烈地辽东决战便败了个干净,如今辽东已是危在旦夕。” 沈重听了也是无奈摇摇头,感叹着历史的强大惯性。他倒是没有改变辽东大局的兴趣,历史本就如此,他一个草民如何有这般逆天的能力。只是前翻王老爷、吴老二、汤家老三,打着辽东辽饷的旗子想收拾自己和良乡村老少,才提醒了他历史上的萨尔浒之战就在今年。沈重自从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上,总有一种不真实感,直到听到了满清七大恨和抚顺清河失陷的消息,才感觉到一丝真实,他确确实实来到了历史上的大明朝。于是在抄袭金庸老爷子的《射雕英雄传》时,惦记着这份真实和即将到来的萨尔浒之战,也许是怀着历史的遗憾,也许是对命运的一次小试探,也许是想着操弄那场大战的得意,便生安硬造的牵强附会了一场仿真萨尔浒的襄阳之战,之后放在一边就不再理会。可是面对真得被自己施加了影响力,却结果依然的这场关系民族存亡的转折性决战,沈重心里也是复杂难辨,心情沉重起来。 沈重冷静后又问道:“即便小子的小说引发了朝廷争辩,朝廷听与不听皆可,如何又牵连到我身上?”蒋公公笑道:“这首尾详细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杨镐三路败北后,御史杨州鹤等人即疏劾他失职,奏疏中通篇引用的就是你的襄阳之战点评,皇爷留中不发,结果朝中御史竟是一发连连上疏弹劾。后署兵部尚书杨应聘大人举荐大理寺丞兼河南道御史熊廷弼经略辽东,皇爷召对熊廷弼辽东局势攻守之策,再次引发朝廷争论,竟是莫衷一是,久不能决。恰好开原总兵马琳上疏,赞你洞彻千里,以文人而知兵事,他就是听了你的小说方略,才趁着奴酋北方空虚,打了几个胜仗,又谨慎用兵加强通讯,才得安然返回。于是皇爷便动了询问你辽东战事的心思,只是朝中重臣都不能决,却要垂询你一个少年,实在不好听,便由宫里下旨,让你带着沈家班进京献艺。而暗含之意便由宫里通过我等之人口口相传,向你交代清楚。” 沈重此时才大概明白了事情经过,却是不由苦恼万分。想着此去京城必是将自己放在油锅上煎熬烹炸,无论自己的意见是对是错都难得好果子吃。国家大政方针,边关军事武略,皇帝不问朝廷文武大臣,却去垂询一个少年布衣,如此犯了官员的忌讳,岂不得罪了满朝文武。想想都知道,到时候必是群起而攻之,不灭之而不快。若是万历皇帝长寿也就罢了,自己可是清楚知道,万历皇帝在位四十八年,如今却已是万历四十七年三月了,就算自己此去应对合了圣意,等明年他老人家驾崩之后,自己这只招人讨厌的小苍蝇,还不得被无数只大手给拍得死死,毫无挣扎的可能。招了百官的恨,万历老人家再不久人世,那就只能抱抱太子的大腿,可太子也是个短命的,继任才一个月就玩完了。而自己另一个大靠山,便宜祖父温体仁他老人家还在南京翰林院冬眠呢。左右为难之下,竟是后悔自己手贱,抄书就是抄书,非得冒充高人显摆,如今快要将自己玩死了。 蒋公公见沈重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免追问原因。沈重也不隐瞒,除了将两任天子相继完蛋的段落跳了过去,将自己的顾虑全说了,最后厚颜无耻地说道:“不满蒋叔,小子那《射雕英雄传》中的襄阳大战原是杜撰,碰巧应了辽东的战局,小子于军略是丝毫不知、半点不懂。能不能求求吴公公给皇上他老人家说说清楚,就别在我这浪费时间。朝中有那么多的名臣大将可托国事,我一个小孩儿啥都不懂,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若是听戏听书,那是毫无问题,必将皇上和郑娘娘伺候舒服,至于朝政,咱就走走过场,意思意思算了。” 蒋公公听了坏笑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巧了。朝廷从来就不是保密的地方,四处漏风,这皇爷召见你的信儿刚到南京,就在六部衙门传了个遍。几个尚书、侍郎大人找上南京镇守太监府,斥责宫里胡闹,不过是胡编剧情碰巧罢了,要求带信儿请皇上收回圣意。你知道京里来的太监怎么说,人家冷笑道,确实是巧了,这一巧是此书正好在辽东决战之前传播开来,二巧是书中战局分析及兵力布置竟是与实际几乎不差,三巧是主帅和四位主将的性格竟也相似仿佛,四巧是战役过程结果,若不是马总兵听了人家的话,那就更是吻合。如此四巧,各位大人不妨也弄几遭儿,解了辽东危局让皇上放心。” 沈重听了脸色更是不好,灵机一动说道:“哎,事已如此,小子也就不瞒蒋叔了。此战确实有人预先料到,我便好心加在书中提醒朝廷。只是这位高人却不是我,而是慈芸苑西面良乡村一位刘姓的爷爷,乃是诸葛卧龙一般的人物,我为你请来一叙,送他上京可好。”远处刘爷爷正在良乡村搞着火药研究,突然浑身冷得直打哆嗦,看了看晴天艳阳,便不再多想继续忙碌起来。 蒋公公鄙夷地看着沈重,也不理他,大口尝着环儿的手艺,赞个不停。等酒足饭饱,实在厌烦沈重呱噪,便没好气地说道:“若没有皇命,自会给你便宜,如今儿甭想。老老实实陪我去桑拿松快松快,去了乏好好休息,明儿一早奔赴南京,会和了沈家班,咱们上京城。” 沈重不死心地弱弱的问道:“常听说文士风骨,不为天子折腰,我可有抗旨的可能。” 蒋公公示意沈重瞧瞧门外大吃大喝的一众锦衣校尉。撇着嘴笑道:“那是朝廷重臣的待遇,别说你还不是秀才,就是举人老爷,那也得乖乖接旨奉命。你若真有如此风骨,想去锦衣卫的大狱住几天散散心,别的不好说,你那书肯定卖得更好。” 沈重脸色一僵,想着此去的九死无生,对着自己发贱的右手就狠狠拍了下去。xh118 第十九章 江南才俊性欲狂 当天晚上,安排了蒋公公和一众锦衣校尉洗漱休息,沈重便伤痕累累、无精打采地回了自己房中,长吁短叹地命翠儿为他收拾行装,准备赴京的银两,安排大柱栓子同行护卫。.yan+kuai. 翠儿听了大惊,忙细问缘故,等详细听完沈重这一段离奇的际遇,以及此行的风险后果,不由十分担心,便死活都要随着沈重一起进京。沈重知道此行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又满心郁闷无心和翠儿掰扯,也就随她去了。 等翠儿安排妥当回来,瞧着沈重心事重重,愁眉苦脸的样子,还不时瞪着自己的右手生气,便伏身温柔宽慰着,哪怕是被沈重占了些便宜,也没动用兰花指功。于是沈重立时烦忧两忘,打蛇随棍上,趁机扮忧伤装可怜要彻底攻陷翠儿的防线。翠儿瞧着沈重可怜兮兮的小脸儿,母爱泛滥,心中一软,竟是许了。大喜的沈重立时精神抖擞地上下其手,瞧着翠儿闭着双眼、脸色红红得滚烫,便火急火燎地要吃了她。 沈重正在兴奋,却见房门一开,小芝和鲜儿、环儿走了进来。原来她们刚从翠儿那里听到消息,都是十分担心,便一起过来安慰。沈重虽是难受,也知她们好意,不好生气撵人,便将事情又说了一遍。于是四女替沈重报着不平,大骂皇帝和文武大臣糊涂,尤其那个叫什么杨镐的更是挨骂最多,若不是他不听沈重的意见,何至于让沈重如今进退两难。沈重咬牙坚持着想等她们离开,谁知道四个女人一台大戏,叽叽喳喳东南西北、胡婶婶王奶奶刘妈妈聊了个痛快淋漓,最后沈重的眼皮越来越重,竟是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刚醒的沈重脑中总是迷迷糊糊地感觉少了点什么,等意识终于清醒了,记起昨夜翠儿的默许,便立刻悲愤地指着吃着早餐的翠儿和小芝四人,欲哭无泪。翠儿吃吃笑着过来帮沈重梳洗,催着他吃了早饭,便交代了鲜儿、环儿看好家,会和了大柱栓子,和蒋公公会和上了昨夜刚到的几艘官船。 沈家几人乘坐一艘官船,等一切安顿好,沈重坐在自己的船舱里无聊发呆,却见翠儿小芝一起走了进来。瞧着沈重吃惊的样子,小芝得意洋洋的坐了,将手中的茶具放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慢品着气着沈重。沈重怒气冲冲地望向翠儿,翠儿无奈地指着小芝笑着摇头,示意和自己无关。小芝斜瞥着沈重,哼道:“不许责怪翠儿姐姐,昨天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就被你这个坏人得逞了。这一路有我看着,看你怎么做坏事儿。”沈重看着小芝厚着脸皮的样子,怒道:“你怎么会姓胡,你应该姓刘才对,刘爷爷的刘。”小芝得意地一笑,也不理他,自顾自喝茶。沈重坏眼一转,凑近了说道:“别糟蹋了我的好茶,你这喝法不对。”小芝奇怪得看看杯子,踌躇道:“哪里不对,你平日不是都这样喝吗?”沈重摇头叹气道:“这么高雅的法子,怎么都学不会,你先喝一口,别咽下去,在嘴里慢慢回味,我再告诉你。”小芝听了便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却不咽下,带着疑问看着沈重,沈重故意说着茶香的分辨方法悄悄凑得更近,忽然抱住小芝便吻了下去,小芝立时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脑中停顿一片空白,只迷迷糊糊感觉嘴唇被沈重顶开,连香舌和茶水都被沈重吸了个痛快。良久,羞愤的小芝反应过来,使劲推开沈重,沈重大笑道:“即是要矫情就别缠着我,即是缠着我,就别想矫情。你坏了我和翠儿几次好事儿,这一路就吃了你补偿回来。”说完哈哈大笑着,出门找邻船的蒋公公聊天去了。小芝气得指着翠儿,怨她袖手旁观不管自己,想骂却说不出话来,翠儿笑着示意无辜,说道:“自投罗网,自寻死路,重哥这回的法子虽是无耻,却是用对了,简单有效。” 沈重上船前就打定了主意,这京城一行准备装傻充愣到底,不出风头,不得罪人,老实巴交,小心翼翼,看你们谁还好意思收拾我。这大主意定了要吃亏,小事儿上自然放开随意,欺负完小芝便和蒋公公等人天南地北的瞎聊一通,这一路上倒将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讲了个大半儿。中间下船休息吃饭,便听见茶馆中不是射雕就是红楼,几个候船的乡下妹子也是红着脸相互表达着对沈东海的仰慕。沈重得意得看着小芝和蒋公公等人,施施然上前就是一礼,说道:“多谢几位妹妹抬爱,东海在此有礼了。我……”还没等他说完,旁边一个乡下老汉似是几位女孩儿的长辈,上来就是一柴火照着沈重的头敲下去,嘴里还不停骂道:“你们这些厚颜无德的读书人,里里外外就这么一句骗女孩儿的话,你都是今天第六个了,还不滚开,小心报官抓你。”于是,沈重在小芝他们的大笑中抱头逃窜而去。 在前路巨大的压力下,沈重一路恢复了现代人本色,嬉笑怒骂、玩世不恭、脸厚心黑、毫无廉耻地游乐嬉戏。蒋公公等人暗赞这才是真正的心在天地忘情于山水,傲视权贵游戏于红尘,蔑视礼教放浪于形怀的名流隐士做派。而小芝翠儿则无人时一边骂着不要脸,一边在沈重的胳膊上添上又一处紫色伤痕。就这样,几天后终于顺风顺水抵达了南京码头,下船前往镇守太监府。 沈重坐着南京镇守太监派来的舒适马车,一边瞧着庄严、广大、繁华、热闹、熙熙攘攘的南京内城,一边听着小芝翠儿叽叽喳喳感概着那么多的楼台亭阁,那么多的高门府邸,那么多的车马人流,那么好看的衣装打扮,还有那么广大的南京宫城。沈重远远瞧着南京的皇城,虽然不再辉煌,虽然已呈颓败,那里却曾经住着一位开国的帝王。他也许无情,也许残暴,也许弑杀,可他却是一位携着烈烈**一血百年耻辱的皇帝,他还是一位勤政爱民因为贪污几十辆银子就杀尽贪官污吏的皇帝,他的名字和功业,千年之下,终将不朽。 过了行人司和教坊司,就是南京镇守太监府。宦官和文官不同,即是沈重被皇爷看重,那镇守太监陈奉公公自然是放下身份,拉着北京来的孙隆孙公公作陪,亲亲热热地将沈重请进了府邸。而教坊司早被腾出一大片最好的房子用来安顿沈家班,教坊司外最好的“祥云客栈”也被包下来安排沈重及家人,刚到晚饭时辰,福运斋的两份席面就分别被送进了祥云客栈和镇守太监府。 久经后世考验的沈重,对这种场面自然是毫不陌生。简单寒暄之后,就着万岁爷的隆恩和自己的书打底,然后是各地风土人情及奇闻怪谈,最后拿自己的幼年悲苦引得陈公公、孙公公感怀身世,一起落泪,最后装着银票的茶具被沈重近乎无赖地塞进两位公公手里,两位公公和沈重立刻好的恨不得结为异性兄弟,又仔细交代了宫中忌讳和细节,约好两日后乘船启程的日期,最终沈重被两位大哥两边搀扶着送出门外,在一群校尉的保护下,坐着马车回去休息。在马车里打开两位公公送的笔墨回礼,果然在砚台下面发现了大额的银票,于是自感不亏还有赚头的沈重,便心满意足的下了车,将一张银票硬塞到那百户怀里,在一片感谢声中,走进了祥云客栈。 祥云客栈三层回形结构,一楼是吃饭喝茶的厅堂,二三楼是高档的住所。沈重进了厅堂,刚要上楼,客栈的掌柜就上前殷勤地汇报:“沈公子,这早晚才回来,必是和陈公公喝得尽兴,先吃杯香茶去去酒意如何。公子家眷都已经用了福运斋的席面,小的早就备好了滚热汤水送上去以供洗漱,才叫小的媳妇上去问安,都已是妥妥当当安顿好了,请公子放心。”沈重笑道:“劳烦你了,回头我那茶叶留给你几两,算作酬谢。”那掌柜的高兴地奉承道:“那感情好,谁不知道沈东海的茶叶可是金贵东西,就是有钱怕也没地方买去。对了,沈公子,那边有二十多个国子监的生员慕名来访,已是等了一个时辰了,公子见是不见,还请示下。”沈重听了,往大堂右侧一瞧,可不二十多个文士打扮的人,或立或坐,一起朝自己望着。沈重心中一苦,他此行决心当缩头乌龟,最怕见到官员和士子,想不到今日才到南京,便被堵了个正着,可眼下二十多人巴巴地瞧着自己,嘴里哪能说出“不见”二字。于是只好点点头,吩咐柱子上楼将带回的礼物交给翠儿收好,另外取了茶叶下来,让掌柜的烧水泡上,自己却是带着最最平和谦让、诚挚低调的笑容,向那些士子走了过去。 “小弟沈重,字东海,今日才到南京,不想就能遇见诸位仁兄,真是三生有幸。只是今日被抓去当差,此时才回,却是慢待了各位哥哥,还请海涵。小弟已经吩咐了掌柜,将带来的土茶敬上,各位大才自是看不上这些乡野土产,不过是自然新鲜,随意尝尝也算给小弟面子了。不敢请问诸位贵姓,也好认识称呼。”沈重还没完全走近,便殷勤地招呼,自问一番开场白,无论态度还是言辞,可谓低三下四、奴颜婢膝,想必他们不会因为久等而怪罪自己。并时刻提醒着,一会儿交谈务必再放低些姿态,万不可显摆惹人讨厌,只要熬过这两天,咱们就山高水长,再不相见。 那群士子也是纷纷起身施礼,其中一个像是领头的傲气十足,刻意谦虚着说着:“吾等都是南京国子监的生员,闻听大名鼎鼎的沈东海过南京北上,岂能放过不见。今日来得唐突,不过念吾等急切想要瞧瞧吴中大才,想必沈小弟必不会责怪我们。我们这里人多,就不先一一介绍了,一会儿说起话来再认识如何?”众人一起点头称是。 沈重心中一怒,马上强迫自己收敛,思忖着自己热情报名招呼,他们虽是说得客气,却是连名字都不报,这虚情中透着不屑与自己结交的傲气,也是暗暗生脑,怕他们恐怕是来意不善。因此暗暗小心,面上却是不显,更是热情招待一一坐下,心想反正决心当孙子,今天晚上就是一个字,忍。待掌柜招呼着亲自上了茶水,沈重便端起茶碗,团团敬了一圈,嘴里胡乱寒暄着,却是不肯主动进入正题。 那为首之人显然不耐,放下茶碗,对沈重说道:“吾等此次前来拜访,固然是定要瞧瞧‘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沈东海,却也别有深意,东海可能猜到?”沈重听他不仅不报名,自己那《红楼梦》里众多名词精曲,他却只引用这句,奚落之意十分明显,这分明是告诉沈重,我们没觉得你的才华有什么了不起,非是为了你那两本破书而来,而是有别的事情找你办。沈重心想除了自己对辽东战局的满纸荒唐言,以及领旨上京觐见,还能有什么让他们重视的。瞧着他们来势汹汹,盛气凌人的样子,沈重狠狠咽下一口茶水,哥今天就当孙子当傻子了,你们能把我怎么着。 于是沈重拿出后世被领导叫去谈话的经验,一脸不好意思,一脸惴惴不安,一脸拘谨局促,一脸殷勤奉承地模样,摇摇头说道:“小弟实是不知,还请兄长教诲。” 那人听了得意地站起来,仰头哈哈长笑,然后用手指缓缓扫了一圈同仁,最后指着自己的心对着沈重肃然说道:“吾等自幼学圣人之道,惜学问有限、大道未成,可这一颗本心却通透清澈,从不敢偏离了圣人教诲。圣人仁心即我意,万民之心即我心,此心此意,还有胸中一腔热血,当为国为民。至于声名毁誉,至于此身此命,又何足道哉!吾等近闻东海被天子相召,不日将面圣奏对,今日来此特为国家兴衰大事,为天下亿万苍生,相求东海将民意上达天听,倘若天子垂怜,有所更易,国家幸甚,黎民幸甚!想东海必不负吾等所托,当趁此机为国为民,登高一呼,若日后流芳千古,青史留名,此生何憾!” 一众士子皆是热血沸腾,纷纷鼓掌,大叫道:“正是如此,周兄斯言大善。” “东海,那方从哲乃是无耻小人,私通内宦,阻隔天听,放任太监压榨东南百姓,又在太子废立上蛇鼠两端,当谏天子罢之!” “东海,天子三十年不理朝政,任由朝政败坏,百姓流离,当谏天子复朝议,处庙堂,勤视事!” “当谏天子罢厂卫,收税监,轻赋税!” “当谏天子政务归于六部,公论付之言官!” “当谏天子召回叶阁老、李三才尚书大人!” “当谏天子让太子监国事!” ………………………… ………………………… ………………………… ………………………… 沈重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瞧着这些仁人志士,一个个高呼为国为民,却拿道德仁义唆使威逼自己去送死当烈士,他们一个个安安稳稳得躲在后头,心中大是鄙夷。若自己傻乎乎真去向万历皇帝谏言他们这些内容,估计下诏狱都是轻的。 那领头的见大家已经基本说得清楚,便让人将刚才所说一一记了纲要,将纸双手送到沈重面前,肃然道:“为国为民,东海当不负吾等。此纸虽薄,却是万民之重,请东海接了,将此意直谏君王,为苍生立命。” 沈重瞧着那页薄纸,心中冷笑,似被热血激荡感染的脸上却是露出一抹坏坏的从容。xh118 第二十章 东海谈笑只说无 沈重从来不敢轻忽古人的智慧,可眼前这些世家子弟和年轻士子的智慧,沈重还没放在眼里,他们的目的沈重一目了然。yankuai追书必备 若能煽动自己为国为民热血赴难,明天南京街头巷尾就会传遍“南都士子折东海,仁心碧血为苍生”的段子,等大义逼着自己去北京送死后,再感叹着挤出几滴眼泪送自己一个“义士”头衔,然后继续热血沸腾地慷慨悲歌,为国为民。可若是自己不上道,那眼前这些忠贞英烈之士,就会伸出正义的大脚,将自己毫不留情地踩翻在地,然后诉一曲“我为天下泣血求,东海竟无半点心”,让自己在江南再也抬不起头来,背着一生的污点成为他们天下扬名的踏脚石。或许这些人中也有几个真心为民的好人,可既然过程和结果一样,谁还在乎他们的本心是不是纯良。 沈重忍下了掀桌子的冲动,北京之行才刚开始,现在就不能隐忍,后面的漫漫长路又将如何。于是,沈重眼含着热泪,站起对着一众士子一躬到底,起身时已是泣不成声,情绪稍复便热血沸腾地说:“都道天下文运在江南,江南风骨在国子监,今日得见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良心,东海此生无憾。今日得诸位仁兄教诲,方知国事艰难,民生困苦,东海不才,当学诸位大才,慷慨激昂,为民请命。遥思杨升庵先生当年左顺门‘仗义死节,正在今日’的豪情,吾辈当不让先贤,为国为民搏此一击。诸兄此托,东海接了!”说完,双手接过了那张催命的薄纸。 见沈重接了,众人脸色都是缓和,对沈重的态度一时亲热起来,相继夸赞着沈东海人品才气,整个大堂热闹纷纷。沈重谦虚着和大家交流,尤其是对提出纲要意见的人一一请教,众人也不复当初的倨傲,纷纷报上家世名号,反正不是侍郎的孙子就是御史的子侄,要不就是某世家子弟或是某世族的后辈,一个个放下身份、和颜悦色亲热地邀约着沈重日后定要上门做客,自己必然扫席以待之类的客套话,沈重此时也知道了那个领头的正是福建道御史周宗建的侄子周世安。 等沈重都询问清楚,便唤掌柜取来纸笔,坐在桌旁写了起来。众人奇怪也都上前围观,便见沈重一笔下去,纸上第一行就是“为国事民生谏天子疏”,不由都是含笑点头,于是便安静地看着沈重写下去。“今南京国子监诸生员,言,自幼学圣人之道,有匡扶国家拯救黎庶之宏愿,不忍国事之艰难,仁爱百姓之困苦,由福建道御史周宗建大人子侄周世安领国子监才俊二十余人,求托草民将其拳拳报国之心达于天子。言,若天子垂怜苍生,当有所更易,则国家百姓之大幸,吾大明必为盛世,天子必为尧舜。草民年幼少文,不知世事,不敢掩其功,特为陛下一一录其名、述其言,愿天子知民意,朝廷得栋梁,贤人有所用,以解天下之困。谏陛下复朝议、处庙堂、勤视事者太长寺少卿赵时用大人次子赵斯达,谏陛下罢厂卫,收税监,轻赋税者兵科给事中甄淑之长子甄谦邹,谏陛下命太子监国事者苏州虎丘曹门曹丹,谏陛下罢方从哲者扬州盐商程家程卜烛,谏陛下启用叶向高、李三才…………………………” 周围众人看着沈重如此挥毫作疏,一个个脸色都是阴沉下来,互相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若沈重真如此向天子奏对,沈重如何不说,恐怕自家个个都是破家灭门的结局。沈重认真仔细地写完,吹了吹尚未风干的墨迹,抬起头真诚崇拜地对众人说道:“诸位仁兄放心,东海此去必不负所托,定将贤者大名和赤城之言奏于天子,日后国事兴盛,黎民沐恩,兄长们名扬天下,小弟再载酒登门共醉庆贺。”周世安咬牙笑道:“东海这是何苦,你也是江南名士,何必分得如此清楚,吾等年长,能助东海显名于朝野,乃是吾等之责,还是以东海名义,一人上奏即可。”众人也是一起咬着牙笑着附和,非要东海把奏疏改了,换成沈重的名义。沈重自是百般不肯,众人也是坚持成全,沈重便道:“诸位仁兄,小弟虽然自幼孤苦,读书艰难,至今四书不通,五经不熟,可也知道不贪他人之功扬自家之名的道理,如何肯厚颜无耻据为己有。再说,你我之名能否显扬,何足挂齿,这国事民生方是要紧,若天子责问详细,如方从哲因何是小人,做了些什么,人证物证在哪里,又如江南赋税重在哪里,应收多少,数字从何而来,小弟答不上来,使天子不能信服,误了大事如何使得。反之,天子有疑可直接下旨召对调查,诸位仁兄再一一详细条陈,岂不有力。因此,各位哥哥不要再劝,心意小弟领了,但主意已定,不复更改。”周世安等人一头大汗,相互看着没有主意,却实实不能让沈重真将那样的奏疏呈上去,否则没等天子愤怒,自己老子就得先把自己打死。于是周世安强笑道:“东海既然如此说,也罢,就按照你说得,吾等自己直接上疏就是,就不麻烦东海了。”说完如此勉强的借口,众人一拥而上亲热地抢回自己写的纲要和沈重书写得奏疏,看着沈重一副莫名其妙还嚷嚷着索要奏疏为天下尽力的模样,大家都是红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那周世安咳嗦一声,岔开话题说道:“此事就是如此,不必再说。吾等倒是听说东海贤弟居然通晓兵事,就请东海为吾等讲讲辽东大局、攻守之策如何?”其他人也是借机起哄,避开刚才的丑事,你一句我一句的重新嚣张起来。沈重对萨尔浒决战的提醒,以及对整个战役的分析总结,引发了朝廷争议,因此万历皇帝暗暗下旨传沈重赴京,听取其对辽东的建议。只是大明朝没有保密意识,就是皇宫内院也是四处漏风,因此这消息已是传得人尽皆知。南京六部和国子监的官员,自是拍着桌子对万历皇帝的糊涂和黄口小儿的沈重一顿大骂,因此南京的文人才俊和国子监一众生员也就都知道了。本就对因为两部书一场戏而名闻天下的沈重嫉妒不服,再听到连皇帝都要垂询他边关战事、辽东战局,更是不忿。因此国子监人等便派人盯着沈重一行,准备等他到了就给他个好看。待一一商量准备充分后,得知沈重已经入住祥云客栈,便先派了先头部队给他个下马威,不想马前失蹄,先折了一阵。 周世安等人原想着若是沈重中计接了谏言皇帝的差事,就虚情假意吹捧一番,日后再看他被皇帝治罪的笑话。若是推脱不肯谏言,就先责他失了大义,再在兵事上将他驳得无地自容,才算出得口气。此时周世安等人勉强岔开刚才的败局,重新回到预先的步调,便收拾了信心,再次点燃战火,只是因为刚才的丢脸,语气态度软了一些。 “东海,你说此败乃是因为用兵仓促,实则大谬也。经略、总兵和十一万大军皆已到位,战略布局皆已完成,何谈得上仓促二字。而是因为……………………” “东海,你说力量分散,不当四路分击,亦有问题,要知若是合计,奴酋可以依托山高林密以避锋芒,进可远击,退可远遁。愚兄以为……………………” “东海可知战守之策,不在前敌应变,而在朝堂妙算。此战之败,乃是国事颓废,国库空虚所至。天子不朝,那方从哲等一干小人却……………………” “东海你说杜总兵贪功冒进,不怕寒了前线拼死将士之心,此战之败,非是杜总兵进军神速,而是杨镐不知兵事,指挥失措,料敌不明之过,那杨镐……………………” “东海贤弟,勿怪为兄说话直接,也是为了你好。你小小年纪,才读了几本兵书战策,可识得辽东地理……………………” …………………… …………………… 沈重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把自己书上关于襄阳大战点评的那一小段文字,拿出来揉碎了再一条条掰开,从中挑剔着沈重的无知和自大。刚开始言语尚还保持着客气,后面简直就是摆着军事大家的样子,指着鼻子将沈重在兵事上的可怜见解驳斥得体无完肤、一无是处。一个个声音快掀翻了房顶,那口水都喷溅到沈重脸上,手指就要戳破沈重的脸皮,沈重只觉得如同一群苍蝇围着自己团团乱转,心中实是烦闷。等这些兵法大家终于心满意足地住了口,鄙夷地瞧着一言不发的沈重,沈重才感觉到久违的清凉。 看着等着自己只要敢辩驳,立刻就群起发动的众人,沈重天真无邪装作迷惑地说道:“诸位仁兄刚才突然又不许小弟向天子谏言,小弟还没搞懂,又说些什么小弟知晓兵事,涉及辽东战局之类的话,小弟可就更听不明白了。” 众人听了先是气势一虚,然后又气沈重装傻,甄谦邹便怒道:“东海何必故作不知,你即在书中妄自点评辽东会战,此时如何装起傻来。是看不起吾等吗?” 沈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忙苦笑道:“原来如此,诸位仁兄错怪小弟了。想小弟年方十五,自幼穷苦不能读书,如今连童生都不是,如何懂得兵事。想那辽东万里之遥,小弟草民身份,居住乡下山野,又看不得邸报,得不到讯息,又哪里能知晓国家大事和辽东战局,怎谈得上指点朝廷如何用兵。至于那书,原是为了换钱生活,写的时候只求好看,哪里管得了许多,至于所谓兵事点评,都是胡编乱造、纸上谈兵而已” 赵斯达不信道:“你那襄阳之战为何同萨尔浒之战完全一样?”沈重苦着脸道:“赵兄不应问我,而是应问上天,或是那些辽东的官员,为何竟和我书中的情景一样。” 曹丹质问道:“那因何天子要宣你入京,垂问边事攻守之策?”沈重更是苦恼似得,委屈地说道:“宫里来的孙公公和南京镇守陈公公说,天子和郑娘娘喜欢小弟的红楼梦,要我带了沈家戏班进京表演,哪里有什么天子问策之事。” 周世安听了,也是犹豫,问道:“那为何如今南京六部和国子监都传遍了,天子要你入京奏对。”沈重此时反而生起气来,怒道:“周兄因何问我,又不是我传得,为何不问问南京六部和国子监传播之人。这传播消息的不问,却问被传之人,是何道理?” 曹丹见周世安喏喏不能回答,便说道:“你说不知兵事,不知朝廷布局,不知辽东决战,我却是不信。都说南京翰林院温体仁大人乃是令祖,你必是从他那里得到消息,如今却来糊弄吾等。沈东海,你还想狡辩吗?” 沈重拍案而起,指着曹丹的鼻子问道:“我与曹兄君子相交,哪怕有误会也当解释化解才对。即便是道不同你我绝交,也不应出恶语辱及先人,混淆祖宗血脉大事。我倒要问问曹丹先生,谁教给你的修养礼仪,你曹家门风可有胡乱指认他人祖先训导!” 曹丹被沈重羞得无地自容,被辱及家门却无话辩解。要知大明朝以孝道治天下,孝道乃是大道之一,容不得半点错处,沈重的指责光明正大、言语又合着礼仪风俗,自己又确实没有证据证明沈重和温家有关系,只得红着脸臊得说不出话来,拱手到地施了大礼赔罪,躲到一边去了。 甄谦邹解围道:“市井风闻,却不知真假,东海勿怪曹兄。东海既否认此事,自然不假,只是此谣言南京、绍兴两地皆知,不知为何?”沈重说道:“下回甄兄再听了,就揪着他问不就行了,何必问我。”说完看看门外的天色,说道:“今日一见已是尽兴,何不再约来日,各位仁兄且归家休息如何?”众人听了也是无奈,第一次谏言让沈重扇了回来,第二次兵事打在棉花上没了动静,第三次面圣让沈重推托地没有半点破绽,最后曹丹不甘想讥讽人家身世,又被沈重一脚给踢了,不走更待如何。 沈重瞧着这群人灰溜溜地出去,还不时回头表示不舍之情,不屑地撇撇嘴,施施然上楼睡觉去了。 周世安等人垂头丧脸地回国子监,心情都是低落。本是被派出来先声夺人打了沈重的气势,回头再群体当众踩上一脚,彻底压死这个异类,不想自己等人先输了一阵,而且还输得不明不白,这回去如何与大伙交代。等到了国子监门口,便见到李三才的孙子李济世和一众好友正要出去夜游,见到周世安等人便笑道:“可是周大将军得胜归朝了。”周世安等人无奈上前致歉,将今夜的情况一一含羞说了,如何下不得手,如何反被斥责,如何算计不成,李济世听了倒来了兴趣,大笑道:“好个油滑刁钻的小子,你们都被他蒙骗了。原以为手到擒来,不想倒是个有心眼儿的,即使如此,倒要交交手。这样,我听说因辽东物资启运,水陆都是堵塞,他们两日后才会进京,这两天必然不会呆在客栈打发时日。你们派人盯住,一旦离了客栈便一拥而上,强了他的家眷车轿到秦淮河畔,镇守太监也不敢因他一人得罪了吾等三千学子,若出了事儿,就推说文人风雅玩笑即可。当众丢了这么大的脸面,看他如何做人,给你们报仇如何。” 众人听了尽皆大笑,便一路商量着细节一起去秦淮河快活去了。xh118 第二十一章 三问无情罪非轻 沈重刚上二楼,便瞧见了翠儿和小芝正一脸担忧地等着自己,心知她们必是刚才在楼上一直看着。追小说哪里快去眼快此时翠儿和小芝迎了上来,牵着沈重进了屋,一边服侍他洗漱,一边问着方才楼下的缘故。 翠儿为沈重脱下儒衫,担忧道:“楼下来访的那些人是谁,怎么看着不像是拜访,而是来滋事的不成。”小芝用手试了试浴桶中的水温,回头冷笑道:“必是不服重哥的才华,故意过来比试,只是二十多人对重哥一人,真真是有志气。只是不知道重哥外表斯文内心奸诈的性子,到底吃了亏灰溜溜地跑了。”沈重听了坏笑道:“你是夸我还是损我,可是还记恨我那喝茶的法子,你若是不忿,不妨再按那法子喝了回去,我绝不抱怨。”小芝红着脸想啐沈重,却见沈重除了亵裤已是脱了个精光,忙闭着眼回过头去,催他快进浴桶。沈重笑着爬进木桶,向翠儿笑道:“这是咱们认识的那个小芝,还记得有天晚上下雨,有人也不怕冷,光溜溜得跳进河里洗澡,还……”不等沈重说完,小芝就羞愤地扑过去要咬他,却被沈重湿漉漉地抱在怀里,翠儿也气得帮小芝修理他,沈重吱哇乱叫地喊着疼胡闹,翠儿小芝不一会儿就败下阵来。等沐浴完了,瞧着翠儿和小芝气呼呼地板着脸不理自己,沈重自是厚着脸皮低三下四地哄着,把南京剩下的两日许了无数的好处,总算让二女兴致盎然起来,然后当沈重心里的小野兽刚要露头,就被翠儿小芝连踢带打地赶了出来,翠儿笑着指指隔壁的房间,小芝便使劲地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用罢早饭,还未等出门,镇守太监陈公公就派人来请。沈重只好挥泪告别幽怨的二女,留了栓子陪她们出门,自己带着大柱做客去了。等进了南京镇守太监府邸,陈公公和孙公公见了沈重都竖起了大拇指,陈公公指着沈重哈哈大笑道:“不愧是皇爷都要问策的人,三招两式就打了那帮酸儒一个没脸,杂家和老孙昨夜听得消息,可是为东海的手段拍案叫绝啊。”孙公公也是叹道:“这些年皇爷没少挨这些腐儒的骂,可为了江山社稷,对他们杀不得打不得,气得干脆不见。那些文人就是嘴皮子厉害,丁点小事儿也能整出个三皇五帝圣人之言,不想却吃了你个暗亏,也算是给皇爷出了点气儿,今儿我和老陈犒劳你,怎么样,可比那些名家子弟有人情味儿吧。” 沈重一笑,正要答话,却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对着孙公公和沈重施了个礼便对陈公公回道:“干爹,沈公子的下人叫什么栓子的急着要见沈公子,说是今儿一早刚出门,就被一群士子裹挟着沈公子的家眷去了玄武湖,如今被困在船上,请沈公子快去救人。”陈公公听了脸色一变,怒骂道:“好一帮泼皮无赖,斗不过人家就使些下三滥的招式。快把沈公子的家人叫进来,另传王千户过来,倒要问问怎么当得差,连个人都护不住。”小太监领命下去,不一会儿大柱栓子和一名武官便走了进来。大柱栓子一见沈重,便急忙喊道:“重哥,快去救人,还是昨晚的那些人,我们一出门就被他们围了,强着轿夫抬着翠儿和小芝到了什么玄武湖什么船的,如今困在湖中逃不得,不立刻去救怕是要吃亏。” 沈重听了心中大怒,昨夜虽是戏弄了周世安等人,因怕麻烦却是留了余地,不想他们竟不死心,用这样卑劣的法子来羞辱自己。沈重心中已是怒极,脸上却是平淡从容起来,冲着那武官拱手笑道:“可是王千户,下人粗苯,对南京又是不熟,说得不甚清楚,还请王大人说个明白。”那王千户瞧着陈公公怒视着自己,心中一颤,出了一身冷汗,忙对沈重回道:“是,不敢。末将被陈公公派去暗暗保护沈公子一行,自是不敢疏忽大意。谁知今早贵眷要出门逛逛,刚一上轿,就从街口冲出两三百国子监的生员,胁迫恐吓着轿夫将人一路抬到了玄武湖望月楼的画舫上,开船就去了湖中,被国子监上千人的船只画舫围得水泄不通。因陈公公往日严令不许我们与国子监的生员冲突,此次参与的文士如此众多,末将怕给公公惹祸,不敢强行拦阻救人,一路派人跟着打探消息,末将立刻亲自来请陈公公示下。” 陈公公听了脸色一缓点点头,皱眉思索着。沈重继续问道:“可是周世安领得头,那望月楼又是何等所在?”王千户偷窥陈公公不再发怒,心中松了一口气,见沈重询问便答道:“不仅是周世安,领头的是李三才的孙子李济世,如今都在贵眷所在的画舫上。那望月楼乃是秦淮河有名的……妓院。”陈公公和孙公公对望一眼,听到李三才的家人参与其中,而且鼓动的士子竟有上千人,都觉得难办,可又不好不管不顾,便都不言不语低头喝茶出神,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沈重看着他们装傻,心中冷笑,不愧是宫里熬出来的人精,竟是一个个都滑不留手,刚才还是同仇敌忾,现在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嘴脸。于是,也平静从容的坐下,端起杯子喝起茶来,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派云淡风轻、逍遥无虑的模样。陈奉和孙隆一边喝茶一边偷瞧着沈重的平静,心里反而没了底,互相打着眼色,不见刚才的镇静。 沈重慢慢喝完茶,便起身向陈奉和孙隆拱手道:“时日不早,小子还有事情,就不打扰了,这就向两位公公告辞。”陈奉孙隆也连忙起身回礼,客气道:“既然沈公子有事,那就来日再聚,杂家和老孙送送沈公子。”沈重笑道:“怕是短期内没有再聚的可能了,小子这就收拾行李,归家去了。”陈孙二人听了大急,赶忙拦阻,陈公公急道:“沈公子如何能够回家,皇爷旨意命你赴京,怎可耽误?”沈重苦笑道:“正因万岁召见,才恶了南京的士子,小子草民之身,惹不起他们,不走又能如何?”孙公公却不接沈重的话茬,怒道:“皇爷的旨意也敢违抗,你不想活了不成?”沈重大义凛然地说道:“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孙公公不妨下令杀了小子给皇上一个交代,又或是绑了小子赴京,赌一赌小子能否找到自尽的机会,绝食而死、跳水溺死、碰柱而死,哪怕是在御前哭诉因皇权而起事端却不为皇权所护佑的悲愤,再一死谢罪就是。”孙公公气得指着沈重说不出话来,沈重和他家眷的死活不算什么,可若是自己辜负了皇命丢了皇爷的脸面,可就离死不远了。 陈公公也是一头大汗,忙解释道:“沈公子,不是我和老孙不管,实在是管不了。若是一两个,哪怕是几十个也不是大事,可这是国子监上千名生员,一个不好,就激起民愤,天下文人和官员必群起而攻,到时给皇爷捅了马蜂窝,为了平息众怒,给士子一个交代,我们俩就是死路一条啊。” 沈重听了理解地点着头,笑道:“陈公公和孙公公的顾虑的确不假,这么说两位公公不是不愿帮我,而是有此顾虑不好出头。”孙公公连忙点头说道:“沈公子所言甚是,若非如此,凭咱们的交情,岂能不顾脸面当了缩头乌龟,任你被人羞辱,这还是人么。”沈重笑道:“适才误会两位公公见死不救,小子这就给两位公公赔罪。”陈公公和孙公公忙拦着沈重施礼,一叠声地说道:“沈公子不需如此,不需如此,你这样实在愧煞我等。”一时间,三人误会尽去,又是亲如兄弟的样子。 沈重对两位公公拱手道:“若是有法子能名正言顺地为皇上出口恶气,也没有适才两位公公担心的后患,就是两位公公也能搏个公正无私、爱民如子的好名声,不知陈公公和孙公公可愿意倾力相助。”陈奉和孙隆对望一眼,陈公公说道:“若真有这样稳妥的法子,自是全力相助,可是沈公子有办法,不妨说出来细细权衡一翻。要知道那些文人可不好招惹,就是给他们安个罪名,也难敌他们悠悠众口、舆情汹汹。” 沈重冷笑道:“公公所言极是,别说给他们安个罪名,就是真有罪名,哪怕是证据确凿,他们人数众多、守望一体、众口一词,又能煽动民意,怕是反而倒打一耙,混淆是非,最后落个天子昏庸,纵容小人爪牙陷害忠臣义士的结果。如此,不仅定不了他们的罪过,反而助其得了清名。”陈奉和孙隆听了一起点头,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模样。沈重接着说道:“其实对付他们也不难,这些腐儒不怕任何罪名加身,却只怕清名不保。若是能尊圣人大道,依大明律例,合道德礼法,夹万千民意而毁其人品清名,恐怕不需我们动手,他们就要先抛弃他,以免影响自己的清名。”陈公公点头道:“沈公子所言甚是,可如何才能达到此四条,以解当前局势。”沈重脸上寒意更盛,对陈奉和孙隆说道:“我有三问陈公公和孙公公,请据实公正而论。”陈孙二人都是郑重点头。 沈重问道:“嫉妒他人才华,贪图他人女眷美色,公然强抢清白女子至烟花之地,欲坏人名节,当如何论之?”陈奉似有所悟,冷然道:“卑劣淫邪,无耻败德的小人。” 沈重继续问道:“以沈东海的名声名气,若被官宦子弟、名流士子欺凌女眷,视同娼妓之流羞辱,这南京百姓就算不敢仗义相助,可会万民侧目,争相涌看?”陈公公眉宇露出笑意,说道:“若是你那沈家班再费费力气,杂家那些不成器的手下再一齐发动,恐怕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全城轰动,人尽皆知,巷尾皆谈,四方来看。哈哈,真是好手段。不过火候还是不足,杂家倒迫不及待要听听你这第三问。” 沈重回头指着午门方向,说道:“小子一介草民,却得天子看重,奉旨赴京,途中被无耻败德的淫邪文人士子羞辱,无力抗争官宦子弟,又恐官官相护求告无门,悲愤之下就敲了那午门的登闻鼓,朝廷当如何处理?”孙隆拍手笑道:“此乃南京,非是北京,既然敲了登闻鼓,所告之人又是国子监一众生员,自是由南京镇守太监、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国子监祭酒、应天巡抚会同审理。若是审理不公或是所判不服,当会同明发上奏,由天子定夺。若是沈公子会审时处处以圣人之道、国家律法、天理道德而诉而斥,上有天子撑腰袒护,下有陈公公公正无私,哪怕他是阁老子侄,哪怕他是清流士子,恐怕这辈子也翻不了身,必将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小子,你可真毒,人家只不过是不忿你得天子青睐,恶心你出一口气,你却要人家一家一世不得安生,杀人杀心,名声前途尽毁,真是后生可畏啊。” 沈重却是不答,心中冷笑。那李济世、周世安等人以为自己会顾忌脸面,顾忌他们人多势众,顾忌他们身后的权势,顾忌日后被打击报复,才敢如此肆意羞辱。他们又怎知被激怒的自己却是毫无顾忌,做就做绝的性子。 沈重冷冷一笑,继续说道:“陈公公可命手下发动在前,等全城百姓涌动之后,便设法引导他们去玄武湖看热闹。待时机成熟,便给我那两个丫头传个口信,当众演一出不堪羞辱欲投湖自尽的大戏,想来以陈公公手下之能必能做到。大柱栓子领沈家班同去,翠儿和小芝都熟悉水性不会有事,你们装作救人即可,到时候让沈家班在玄武湖畔奏一曲《二泉映月》动荡人心,陈公公的手下再藏身民众之中,来一个千夫所指,骂声如潮,众目睽睽之下让舆论民意先把他们的罪给定死。而小子我,便去午门敲敲登闻鼓,给天下的文人士子洗洗肝肺。” 陈奉、孙隆又和沈重商量了行事细节和漏洞,听沈重将每一个环节都弥补地丝丝入扣,半点不差,硬生生的将李济世等士子一个恶意的羞辱玩笑,变成了藐视天子,不忠不义,不尊圣道,家风不正,狭隘虚伪,欺压良民,贪花好色,毁人贞洁,无耻败德的小人伪君子行径,不由都是相对骇然,竟是对沈重生出深深的恐惧,不敢再有半点轻忽之心。xh118 第二十二章 一鼓登闻满城惊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yankuai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秦淮河畔秋月阁的袁山雪大家一曲唱罢,回头看向妈妈和一众姐妹,问道:“这一曲如何,可还听得?”妈妈李氏摇头叹道:“雪儿的唱功自是听得,只是不如方才清唱,脱尘出俗。没有沈家班的百乐齐鸣,便衬不出沈东海的悲浓至情,咱家的琴师虽是技艺不俗,终是不得原曲的神韵,可惜了雪儿的嗓子。”一旁的陈眉大家点头附和:“那样的书,那样的词,那样的曲,那样的演绎,真真是惊才绝艳的沈东海。倒是听说他来了南京,妈妈何不前去邀约,若是能得见他本人,能得他的指点,就不会日日意难平了。”正说着,便见管事的跑了进来,对着众人说道:“玄武湖出大事了,国子监的近千生员不忿沈东海的才华,竟是趁机将他的女眷裹挟着去了玄武湖,要强行当众羞辱。”袁山雪起身怒道:“堂堂文人雅士,光天化日之下竟是如此下作,妈妈,我们当去相助才是。”李妈妈摇头道:“可惜沈东海才高招忌,都是高门子弟的读书人,日后还要靠他们生活,咱们惹不起,只去看看吧,若是有机会声援一二,也算尽了心力。” 南京城郊的一处茶舍,读报博士一走进去,就听有人喊道:“韩小子,怎么这时辰才来,吾等正品得无趣,朝廷又有何故事,快读来解闷。”其他人听了也是人声鼎沸,催他快读邸报。原来这姓韩之人乃是认得几个字的落魄童生,专靠从六部衙门买些过期的朝廷邸报,给各个茶舍读报为生,被戏称为读报博士。此时听大家着急催促,更是不忙,摆了架子坐下,摇头笑道:“哪里是我来得迟,原是今天南京玄武湖发生了惊动全城的大事,小人给各位老爷打探消息去了。这一个时辰奔走打听,忙得连口水都未喝,老爷们却是误会怪我。”有人听了大笑,便一枚散碎银子扔了过去,骂道:“少卖关子,快说,若是有趣,再多给银钱赏你。”其他几人也是扔了银钱,还有招呼着掌柜给姓韩的上了茶水,那姓韩的慢吞吞嘬了一口茶水,方恨恨说道:“各位老爷可知发生何等大事,能惊动全城。原来国子监的上千生员,嫉妒天子召见那鼎鼎大名的沈东海进京询问辽东战策,以李三才李大人的孙子和周宗建周大人的侄子为首,竟然抢了沈东海的女人,去了玄武湖娼家的画舫,一齐强行羞辱糟蹋,哎,可惜了那些清白女子,没了名节如何活得下去。”众人听了大惊,有的高声怒骂,有的揣测实情,有的根本不信,便骂道:“韩小子,这如何能让人相信,想那些国子监的生员不是世家子弟,就是书香门第,最次的也是饱读圣人之书的文人雅士,又不是南京那些勋贵纨绔,如何能做此等腌臜劣行。”那姓韩的听他引得众人都不信自己,纷纷要自己退还银钱,便气道:“我何时说过谎,若是不信,自己去瞧,如今无数人都去玄武湖看热闹了,若是假的情愿白给你们读报一年。”众人听了便纷纷起身就去,连茶舍掌柜的也急急跟了去。 南京一众勋贵也是坐了几艘画舫前去围观,那平江伯世子陈启更是连连催促下人加速,然后幸灾乐祸地笑道:“这回可算是出口闷气,前些时日俺不过就是当街和那小妇人聊了几句,就被他们逼的要打要杀,害得我爹打得我五天下不了床,这回咱们也瞧瞧他们的笑话,到时候诸位哥哥扇风的扇风,点火的点火,咱们推波助澜帮着把事情弄大,也算给小弟出口恶气如何。”众纨绔恶少一片叫好,笑得恶形恶状,猖狂至极。 南京城四面八方的人流,逐渐从几股小溪变成大潮,最终在玄武湖畔汇成人海沸腾喧闹起来。南京镇守太监手下的一千余众潜伏其中,或是散布谣言,或是带头起哄,或是传播香艳,或是煽动民愤,当仇富、自悲、不平、侠气、同情、怜悯、好奇、起哄、幸灾乐祸等等种种情绪在人海各处激荡到顶点,便万民齐呼、千夫所指地痛骂起来。由于有别有用心之人在其中鼓动、领头,那骂声更是整齐划一、口号鲜明,万民怒骂如钱塘江水,一波接着一潮,经久不衰。 “斯文败类,嫉贤妒能!” “荒淫无耻,凌人妻女!” “高门无义,欺压百姓!” “家风不正,男盗女娼!” “万民声援沈东海,不让小人得猖狂!” “打倒李三才,打倒周宗建,打倒……………………” …………………… …………………… 附近湖畔的人海正在愤怒声讨,忽然人群边缘走来一群白衣女子,人人手持二胡,整齐静默而行。待到了湖边平地,便分成几行,席地而坐,其中两人在湖边沙滩上竖起一幅巨幡,上书斗大的几个字,正是“不见天理国法,无奈小民泣血”。随后一百余把二胡同时奏响《二泉印月》的曲子,那曲子饱含着悲愤、不平、无奈、惶恐、委屈、心酸掠过湖面、摧人心扉,瞬间宁静了玄武湖的上空,万民垂泪泣听,竟是感同身受。当伤悲至极,民愤变成了民怒,整个玄武湖已经到了暴风骤雨的前奏,突然,就见原本围堵在外围的国子监生员的画舫正在慢慢散开,欲要逃离而去,而露出中间两层巨大画舫的甲班上,两位女子同声悲吟,跳入了玄武湖中,那二名女子在湖中沉浮不定、挣扎哭嚎,将数万观者之心揪得紧紧的,齐呼救人,终于一艘快舟划水而过,两人下水救出二女,那二女浑身湿漉抱头痛哭。同时《二泉印月》的曲子猛然声震云霄,上千人怒喝不平,然后上万人附和而骂,然后几万人的声浪惊天动地,万民之怒已是完全被引爆,炸的玄武湖近千士子胆战心惊、面无人色。 而中间巨型画舫上的李济世、周世安等人,原本计谋得逞,也不理小芝翠儿的咒骂,都是得意洋洋地等着沈重上门丢丑哀求,心情自是大好,心胸也是开阔,都是笑盈盈地瞧着小芝翠儿吵闹的乐子,甚至指着被小芝挖破脸皮的几位同窗哈哈大笑。即使附近渐渐聚集了一些船只画舫,岸上聚集了数百的人众,也毫不在意,正好让那沈东海当众没脸。可当观看的船只和人群数量突破了他们的想象,最终汇成人海,都发觉情势有些失控。到最后万民怒骂、百乐齐哀、二女投水,李济世、周世安等人再也坐不住,铁青着脸拍案而起,浑身颤抖,相对惊呼:“如何到这种地步,这是谁的手笔?” 沈重信手走在午门附近闲逛,一个个探子奔赴往来传递着消息,当最终玄武湖万民齐怒的结果终于传来,沈重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本平淡从容的脸上突然一脸悲愤,怒气冲冲地走向登闻鼓。登闻鼓的守卫竟是对沈重的横冲直撞丝毫不见,半点不拦,一个校尉还陪着笑脸说道:“上面早已交代,小人怕原先的鼓老旧不响,特意给您换了军鼓,公子尽管去敲,保证声震六部衙门。”沈重点头感谢,问了他的命姓,那校尉高兴得报了家门,递给沈重一支粗大的鼓槌,便转身离去。沈重一路没有阻碍地走到登闻鼓前,将发髻散开,费力得举起那又粗又长的鼓槌,使劲地敲了上去,便觉那鼓声如虎啸龙吟,声震天地,远远回荡不止,一时自己也被深深震撼,两耳鸣响,不由来了兴趣,竟是不惜力气奏了半阕“将军令”,才无力遗憾地放下了鼓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雄壮、威压、冷绝、肃杀的鼓声,随着动听的节奏,传遍午门附近的各部衙门,让人听了不由热血沸腾、豪情四溢。被惊动的各个官员一时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又沉浸在那悲凉悠远厚重的节奏中,不能思考。当那鼓声忽然停止,余音沉沉消去,都一时恍然大悟,张口叫道:“有人敲了登闻鼓!”于是一涌而出,奔向午门,而跑在前面的正是那个措手不及、狼狈不堪的守鼓御史李大人。当李御史和一众官员气喘吁吁地跑到午门,就见登闻鼓下,一白衣少年,长发飘飘,面如处子,含泪带悲,双手高举大大的诉状,正跪在地上,而一支粗大的鼓槌在地上滚动摇晃,都是看得目瞪口呆,一时无人上前询问。 沈重不理众位官员,将一头散发向后一甩,膝行而前,高声悲呼:“草民沈重,字东海,绍兴人士,奉天子诏赴京面圣。谁知南京国子监李济世、周世安等千余生员,对草民得天子恩遇而嫉恨,掠草民妾室女眷至娼妓画舫凌辱,草民一腔悲愤,求告无门,鸣登闻鼓而诉不平于天子,请守鼓御史及诸位大人垂怜,接我诉状,体查冤情,直达天听,护佑小民之苦,草民虽死无憾矣!”在场官员听了都是一愣,这些时日六部衙门上下都在议论咒骂此人,不想今日一见竟是潘安宋玉一般的少年,而且竟然和国子监起了冲突,竟然还胆大包天敲了登闻鼓,不由都是议论纷纷。 “这就是那个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的沈东海?” “就是那个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绍兴才子?” “就是那个料中辽东败局,被马琳总兵视为以文人而知兵事,被天子召对的沈重?” “国子监的生员又如何强抢了他的女眷?” “荒唐胡闹,文人士子如何能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禽兽之行,必是诬告。” “当真是一表人才,浑身竟无半点烟火俗气,难怪能写出红楼一梦。” “听说他是当年秦淮名妓沈娘子的儿子,竟是和他娘一样,有这等绝代风华。” …………………… …………………… 守鼓御史李大人无奈走上前去,接了沈重手中的诉状,苦着脸恨恨说道:“沈公子反正要去面见天子,何必多事敲我南京的登闻鼓,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沈重泣不成声说道:“家中女眷清白不保,如何等得了那些时日,请大人按制为民做主。”李御史咬牙劝道:“年轻人要慎思慎行,以一介草民状告上千国子监生员,这御状可不是好告的。”沈重大礼叩头而拜,起身决绝地说道:“心有不平,以命相争,,便是九死,宁折不弯,沈重不悔,请大人按制为民做主。” 李御史死死盯着坚持决绝的沈重,又回身瞧了瞧身后看热闹的百官同僚,欲哭无泪暗暗抱怨为何偏偏非是今天,非要在自己值班的时候。无奈之下,肃然整冠,手捧沈重的诉状一路前行至午门正前方,扬声喊道:“尊大明太祖高皇帝之定制,奉大明成祖永乐皇帝之圣谕,从大明历代天子之仁爱,南京登闻鼓值班御史李天成,体察详实,今绍兴百姓沈重,敲登闻鼓诉不平于天子,当按制代天子传诏,诏魏国公、南京镇守太监、南京刑部尚书、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南京大理寺卿、应天巡抚入中和殿会审此案,另沈重所诉涉及国子监众生员,宣南京国子监祭酒协助审理。原告百姓未得天子旨意,只可羁绊,不得关押,不得用刑,一应案卷笔录不得遗漏当详实明奏天子圣裁,钦此。” 当李御史阴阳顿挫地将例行公事般的圣旨宣诏完毕,立时由通政司官员形成正式旨意,准备交南京镇守太监用印,而沈重也被暂时关押在午门候审。正巧南京镇守太监陈奉陈公公和北京来的孙隆孙公公来此访查皇宫的破损情况,听到有百姓敲了登闻鼓要告御状,于是急民之所急,忧民之所忧,苦民之所苦的陈奉陈公公立刻用了难得带在身边的大印,派宦官、校尉飞马传旨。 于是,不到一个时辰,魏国公、南京镇守太监、南京刑部尚书、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南京大理寺卿、应天巡抚、南京国子监祭酒诸位大员便集聚中和殿,组成南京甚至大明最顶级的会审团,开始升堂问案。xh118 第二十三章 吾有大义谁可驳 魏国公徐弘基、镇守太监陈奉、刑部尚书朱国炸、都察院沈飗、大理寺卿徐宪卿、都察院熊明遇、应天巡抚陈必谦、国子监祭酒王象春相互客气着推让着主次,谁也不肯逾矩,推让了许久也没有结果。yankuai追书必备 陈奉公公今天一改常态,谦和可亲,公正无私,谨守本分,倒是让在场的诸位大人刮目相看,心中发虚。陈公公见众人仍是没分出个结果,就善解人意地笑道:“徐公爷,各位大人,杂家倒是有些想法,就是不知道是否合适,心里犹豫着不知当说还是不说。”魏国公笑道:“这会审会审,可不就是大伙一起商量着办,老陈你何必矫情。”其他几人也是一齐点头同意。陈奉便客气地拱手致谢,方说道:“这百姓敲登闻鼓告御状,告得又是我大明朝国子监的近千士子才俊,别说杂家没见过,怕是国公和诸位大人也没经过。如今事情闹得这么大,原告与被告又皆是名流,诉状中还涉及淫邪阴私,怕是上至万岁爷,下到朝廷百官,文人士子,黎民百姓,都死死盯着。咱们会审此案,哪怕再公正无私,只要中间有丝毫不妥,咱们几个都得落个不是。”众人都是苦笑着点头,皱着眉头叹气。 陈奉接着说道:“这御前官司,还是得咱们审理,不过是最后由万岁爷圣裁罢了。杂家想来,这官司有两处难题,不太好办。”沈飗问道:“请陈公公明示。”陈奉摇头叹道:“这首先就是会审中主审次审、陪审听审的安排。若是魏国公主审,怕是要背上勋贵干政、文武之争的帽子;若是杂家主审,这宦官乱政、打压士子清流的罪名杂家也承受不起;若是由你们五位大人主审,恐怕老百姓就要骂你们官官相护,就是官员们也得说你们党争不公。”五位官员听了也是连忙点头,都觉得陈公公实在是体察人心、善解人意。魏国公皱眉道:“那依你老陈的意思,咱们都不能参与不成,那让谁审?”陈奉笑道:“当然还是咱们审理,杂家倒是想推出去这差事,可又能推得掉么。徐公爷、诸位大人,不用为难,想我大明太祖高皇帝既然仁爱百姓,定下了这登闻鼓的法子,那就必有章程,叫了那守鼓值班御史李天成来一问就知。反正太祖皇帝怎么定的,咱们几个就怎么执行,谁也不能说咱们错了不是。”诸人听了烦忧尽去,都是大笑,纷纷夸赞着陈公公高明。 陈奉十分得意,叫小太监出去传话,宣李天成来中和殿答话。不久,李天成便领命而来。听了陈公公的询问,李御史想了想便恭敬答道:“这成祖爷之前就不说了,毕竟都城北迁,礼制已有变更。成祖爷之后,若有南方百姓伸冤于天子,当由魏国公代天子主持会审,镇守太监听审,其余有司京堂大人不分主次,共同审理。”陈奉听了笑道:“即是李御史如此肯定想必不会错,诸位大人可有异议,若是没有就照此办理如何。”魏国公等人都是点头同意。那李御史便请求告退,陈公公拦下,对魏国公说道:“徐公爷,即是这李御史如此熟悉登闻鼓的规程,就留下协助如何?”魏国公点点头,说道:“就这么办,让李御史监督答疑记录案卷。老陈你再说说那第二个难题。” 陈公公笑道:“这其次吗,杂家刚才说过,双方都是名流,在官场民间皆有人望,案子又涉及女子贞洁、人品阴私,若是私下审案,便有暗室操作之嫌。判那沈重诬告,百姓骂咱们官官相护,欺压良善;判沈重胜诉,官员骂咱们借机清除异己,读书人骂咱们打压清流才俊。咱们挨骂倒是小事,可这是御状,若是损了天子的声望,日后哪还有脸说自己忠君爱国。所以,杂家想着,反正咱们只是审理,又没有私心,不妨就在午门公开问案,这官员百姓、文人士子皆可听审。到时候能包容就包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是不能,唯公论定案就是。” 魏国公听陈奉将审案上升到忠君爱国的高度,自己在此案中又没个牵扯,马上高调同意。其他几人却是想着万一国子监诸生员有过,其家族父祖和自己都有些牵连,犹豫着不敢同意,却也不好说话,一时没有表态。而国子监祭酒王象春却是生怕学子不干不净,到时候出了篓子,还是自己的首尾,便摇头不愿。陈奉冷笑道:“可是王大人有私心,否则为何不敢公之于众。杂家也不勉强,反正从领旨开始,凡涉及案子,都由杂家安排人一一记录,到时候只要王大人签字认可杂家说过这些话就行。至于如何问案,有魏国公主持,有五位大人审理,咱家只是听审记录,和诉告双方又不是亲戚,自是袖手不理。届时公开呈奏案卷,诸位大人因何不愿公开审理,自有天子百官和黎民百姓问你们。” 五位官员面面相觑,虽是不愿意公审,可陈公公说得公正无私、滴水不漏,却是不敢再坚持下去,否则那不忠王事、私心袒护、牺牲百姓的帽子就要被陈公公给扣死了,便只好同意。陈奉瞧着往日大义凛然、为国为民、口若悬河的几个人,都在自己面前吃了瘪,心里十分爽快,不由暗赞沈重心机,果然拿圣人大道、忠君爱民、朝廷律法的大道理砸人就没有吵不赢的架。 于是七人商量妥当,魏国公指派五位文官负责收拾场地、四处通告民众,派陈公公负责将涉案人等带到午门听审,自己调了后府军的士卒维护秩序。七人一边等着消息,一边胡乱用了午餐,待有几处回报妥当,也不耐烦再等下去,便一齐出了中和殿到了午门外,却发现官员都已就位,沈重早已带到,还有站满半个广场的南京百姓,可是国子监诸生员却是一个不见。陈公公佯怒派人叫王千户前来答话,不一会儿就见王千户满头大汗、一路小跑着过来,见面不及施礼便急着回道:“国公爷,陈公公,诸位大人,大事不好了。南京百姓听说国子监生员,因嫉妒沈重得了天子垂青,不忿之下便抢了沈家的女眷去了玄武湖娼家的画舫凌辱,皆是愤愤不平,几万人将国子监李济世、周世安以下千名士子堵在玄武湖上痛骂。末将刚才赶去传人,想把国子监诸生员带出来听审,谁想他们却被围住痛打。请国公爷赶快派士卒前去解救,维持秩序,去晚了怕是要出人命。” 在场的一众官员听了全都脸上变色,想不到那些士子竟然真得在光天化日之下行那禽兽之举,还激起了全城百姓的民愤,如今恐怕难以善了。魏国公听了,忙叫来两个指挥使,命他们立即前去救人。 陈公公撇着王千户,见他打了个一切正常的暗号,也是松了一口气,便起身肃然道:“王千户,杂家命你带齐人手前去帮忙,记住三条:第一,未得朝廷定罪,诸生员便仍是我大明的读书种子,未来的国之栋梁,不许有丝毫侮辱伤害;第二,百姓乃是国之根本,只可耐心劝解,不得扰民伤民,若是有人按不住自己的手,杂家就请魏国公要了他的头;第三,多派人手宣慰百姓,请他们一起来午门参加公审,天子、朝廷、百官必不负民意,当公正严明审理此案,届时唯公论定罪。若是有假,杂家愿在这午门跪听百姓处置。”那些老油条看着好似变了个人的陈公公慷慨陈词,事情也布置得井井有条,抢了自己素日的风光和言辞,都是苦笑不语。而一些年轻官员和一众百姓却是热血沸腾,仰慕地看着陈公公,这哪里是太监宦官,换身衣服就是朝廷砥柱、国之栋梁,便有人高呼:“陈公公大公无私、体察民情,下官佩服(小人给您磕头了)!”陈公公听到官员和全场百姓的欢呼,如同夏日喝了冰水般舒服,毫无架子地向民众招手示意,然后对那些无动于衷的官员冷冷说道:“还请有司官员,带衙役前去一路引导疏散,切不可出现一例拥挤踩踏伤亡事故。”那王千户和部分官员起身离去,陈公公满意地坐下,喝了一口茶,心里给自己刚才的表现打了个优异,想着回去给藏身下面煽动的探子要多赏银子,同时暗赞沈重煽动民意的手段,简单有效,真是个大才。 过了半个时辰,就见士卒护着头破血流、衣衫不整的千名士子走了过来,在他们身后无数的百姓从各个街道跟随出来,不停整齐划一地喊着愤怒的口号。等在官员、士卒、校尉的引导下,百姓挤满了广场和周围的街道,士子们被护在一圈兵士中间,只有李济世、周世安等为首的二十余人被带到了魏国公面前听审,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血迹泥土狼藉一片。 见魏国公示意,军卒吹响了号角,午门外终于静了下来。魏国公起身朗声道:“依太祖高皇帝、成祖永乐皇帝定制,臣魏国公掌后府军都督徐弘基,会同南京镇守太监、南京刑部尚书、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南京大理寺卿、应天巡抚、南京国子监祭酒,公开审理绍兴百姓沈重诉国子监诸生员一案,当秉承圣意,大公无私,唯公论定案,审案过程,南京百官和百姓皆可旁听,所有案卷笔录皆公开上奏,唯天子圣裁。此次问案,按定制,老夫主持会审,陈奉公公听审记录,陈必谦、沈飗、徐宪卿、熊明遇、朱国炸五位大人主审,国子监祭酒王象春大人协理审案。下面,绍兴百姓沈重可当众申告,自有六位大人问案,当如实讲来。” 沈重听了,上前跪下叩头行礼,起身时用缝了姜片的袖子一擦眼睛,便双目红肿,泪流不止,悲愤说道:“草民一告国子监李济世、周世安等人,记恨天子传召草民进京,不顾天子诏令,借机滋事,此乃藐视皇权,大不敬之罪!”那李济世听了大惊,上前指着沈重怒道:“你这小人,信口雌黄,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混淆视听,造谣陷害,吾等只是瞧不上你一介村夫,妄言国事,何谈得上不敬天子?”沈重肃然说道:“天子之诏乃是国家法令、天授神权的最高体现,不得有丝毫轻视干扰,持天子令便为钦差,受天子诏便身份尊贵。你若认为天子诏令不妥,可上疏反对,可赴京请愿,可午门直谏,若是对草民不屑,当在草民召对后再来生事,唯不可侮辱受诏之人。请问李公子因何两种方式皆不选,竟敢侮辱草民。”李济世喏喏不能答,半晌说道:“吾只是恨你这奸佞,此心忠于万岁,未作多想。”沈重高声道:“我只诉告你的行,不问你的心,我既然领受了圣旨,便代表天子意志,不得轻辱,你既敢侮辱草民及草民得家人,可曾将天子放在眼里。”看着一脸惧色不能作答的李济世,陈公公暗叹一声,沈重亮出的第一把刀就是如此锋利,要人性命么。 沈重不理李济世,继续说道:“草民二告周世安等二十余人,请托草民直谏天子,有罢方从哲重新启用叶向高李三才等六十余条谏言。草民感其一片为国为民之心便立时许诺,又不愿掩其功而扬个人声名,便当众写下为国事民生谏天子疏,并录其名、述其言,愿天子知民意,朝廷得栋梁,贤人有所用,以解天下之困。然而,当他们看到草民竟是与他们联名上奏,便变脸抢走奏疏,草民才知其人品卑劣,一番慷慨激昂只为唆使草民单独谏言,自己却不敢承担半点风险。如此人品,如此心性,如此行径,如何能厚脸以忠君爱国、忧国忧民的国子监生员自诩,请天子朝廷查其心性,厘清清流,勿使小人脏了国子监,损了朝廷培养栋梁的圣地。”一众官员听了沈重此言,都是一边冷眼瞧着东林党人,猜测着东林党是否要卷土重来,重燃战火,一边鄙夷的看着这些脸红脖子粗的东林后代。北京的孙隆公公此时站起来,说道:“杂家领了皇爷的旨意,送沈公子赴京,自是谨慎看护,刚才沈重所说杂家手下及祥云客栈人等亲闻。只是大明朝不以言论罪,杂家只是作证此事为真,不掺乎他们是否有罪。”陈公公也是点头称是,愿意作证,心里感叹着沈重第二把刀就砍在党争上,东林党若是欲有所为,便当放弃这些后辈,这第二把刀断的竟是年轻才俊的前程。 沈重继续说道:“草民三诉李济世、周世安等人,挑唆国子监近千生员,强抢草民妾室女眷,在那玄武湖望月楼的娼家画舫进行羞辱。草民想问,文人士子却行此肮脏手段,符合那一条圣人之道,朝廷律法,或是道德风俗。光天化日之下敢如此行事,是何等的丧心病狂、淫邪无耻、卑劣不堪、品性败坏。只要有一位在场的官员大儒,说他们如此行事乃是风雅无罪,草民甘愿承认诬告,忍气吞声不再追究。”李济世脸色惨白地喊道:“我只是用她们为人质,逼你前来比试,未曾对她们无礼。”沈重大喝道:“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你所谓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当通晓礼教大防,无论你是无意还是未能得手,绑了人家的女眷到娼妓之所羞辱,还敢问心无愧狡辩,敢问是哪位圣人,哪位贤人,哪位亲长教授,若是你李家的女眷得此羞辱,你可会说无事呼!此事不用沈某多说,有诸位大人公正评断,有万千百姓公断,众目睽睽之下,看你这奸邪如何遁形。”说完,转身对着数万百姓,泪如雨下,一躬到底,起身大喊道:“南京义士有侠骨,万民齐声震玄武。热泪满襟感东海,人间正道传千古。”沈家班一百余女子也是一齐躬身施礼,随着沈重反复吟唱着,最后在有心人的挑动下,竟是数万人一同高声自豪地吟诵:南京义士有侠骨,万民齐声震玄武。热泪满襟感东海,人间正道传千古的诗句。 魏国公见沈重三诉说完,已是不用再审,便起身说道:“时辰不早,就不耽误了。老夫说过,唯公论定罪,诸位大人可有认为沈重诬告,李济世等人无罪的?”众官员瞧着东林党人冷笑,东林之人也不敢出头,竟是没有一个官员有异议。魏国公摇摇头,便对着百姓问道:“南京百姓认为国子监诸生员可有罪?”又是在带头的领导下,万民齐呼:“有罪!有罪!……”魏国公便对着陈公公说道:“即是都无异议,陈公公便整理案卷,据实上奏吧。至于如何处理,请天子圣裁。” 陈公公点点头,同情得瞧着摊在地上的二十余位国子监才俊,心里哀叹沈东海的第三把刀,竟是裹挟万千民意杀人,要的不是性命,而是清名,可没了清名的读书人还是人吗。xh118 第二十四章 士林愤愤意难平 沈重带着沈家班一百余人,穿行在数万南京百姓之间,一路道谢施礼,一路握手言欢,午门外的广场一片欢声雷动,一片狂喜雀跃。看完美世界最新章节,去眼快杠杠的。今天他们值得高兴,今天他们应该高兴,今天他们尽情高兴,因为他们今天每一个人,都参与、推动、见证了一场伟大的胜利,小民的胜利,正义的胜利。今天没有委屈,没有悲酸、没有愤怒、没有不平、没有不甘、没有伤心、没有失落,没有苦涩,没有感受到小民应有的一切悲哀,即使曾经有过,现在也被他们还给了那些往日高高在上、视百姓如蝼蚁的老爷们。于是,在今天,所有人都心满意足,他们糊里糊涂地感受着自己的侠气,自己的热情,自己的英勇,自己的无畏,当然还有自己的力量,就仿佛实现了在长久被欺压之下只敢用幻想反抗的梦想。欢呼、喊叫、跳跃、拥抱、拍掌、嬉闹,大哭,恭维,吹牛,用一切惬意的方式发泄着自己的情绪,直到沈重宣布为感谢南京父老,明日将在城外义演《红楼梦》一天时,这种兴奋和幸福更是汇成声浪,飞震云霄。 魏国公别有深意地看了看周围呆若木鸡的官员士子,用心照不宣地眼神和陈奉、孙隆拱手告别,老奸巨猾地带着后府军士卒走了。这御状的结果只能由天子圣裁,此案又不是刑案,不过是将国子监众生员诛了心、丧了德、毁了名,沈重的女眷又没真的被坏了名节,涉案双方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何必多事得罪人。不管今日这事,是谁引起的,是谁谋划的,是谁发动的,后面谁会处心积虑地趁机捞取最大好处,谁会平衡平息后果,都和忠心耿耿、不揽权、不干政的魏国公没有半点关系。魏国公的人马,百姓自是不敢拦阻,急忙闪开通道,就看见笑得恶形恶状的一众南京勋贵子侄,魏国公笑着瞧瞧神清气爽、捶胸顿足的平江伯世子陈启,理解得骂着他们,带着一齐走了。 陈奉和孙隆面面相觑,仿佛仍然不敢相信眼前的结果。虽然从始至终,两人都完全参与和推动,暗室谋划、分派人手、传递消息、控制节奏、协调调度,甚至还亲自上阵演了一出公正无私、一心为民的戏码。只是这么多的转折起伏,到了午门公审的时候,不是应当更加曲折离奇、yankuai迭起吗,那沈重竟然只是三诉,就三招两式的赢了,赢得竟是如此轻松。要知道对手是谁,不是百姓、不是商贾、不是大户、不是官员、不是勋贵、不是宦官,不是亲王,而是谁也惹不起、谁也碰不得、谁都无可奈何,甚至天子也得低下三分头的上千名国子监的读书人,竟然赢了,赢得在场官员文人竟是无话可说。陈奉和孙隆感叹着沈重的谋划如此简单,一点都不复杂,就是散播一下流言、诱惑百姓瞧瞧热闹、听听音乐,喊几句口号,让自己公正严明说几句话,而沈重则去敲一下登闻鼓,再含悲带泪地控诉三声,就让这些把皇爷都逼得三十年自困深宫的士子文人打了个万劫不复、臭名远扬。二人带着震撼、得意、解气、迷茫的情绪,不屑地瞧了瞧垂头丧气的近千生员和瘫在地上呆若死人的李济世等人,冷眼看着文官们灰头土脸、心有不甘地团团散去,也起身带着番子走了。 朱国炸、徐宪卿六人也是心事重重,那朱国炸冲着其他五人道:“诸位大人,既然案情已明,你我即为主审,也当整理一下案卷,以免错漏不实,到时候也好和陈公公一起联名上奏。就是国子监的生员学子,也当安抚一二,免得再滋生旁事,你我同去王大人的国子监如何?”其他五人自是明白朱国炸的深意,本案暴露了东林党东山再起的意图,又将这么多东林后起之秀、门人子弟打得声名狼藉,当然要找个光明正大的借口,好好参商才是。于是六人便纷纷起身离开,一路上不理其他党派官员的冷笑讥讽,给十来个同党打着眼色,王象春喊着一众生员扶起李济世等人,一齐回国子监。身后偌大的午门,再无官员士子,只有万千百姓围着沈家班闹腾,不一会儿,一曲“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传来,伴着六人及身后近千学子,沉默着去了。 朱大人等人到了国子监,训斥骂散了一众生员,十余位东林同党便去了王象春的公房坐下喝茶。等打发走了下人仆役,一人便道:“诸位大人,今日这变故起得突然,虽然此时大概都有了结果,却是所知不详,还请诸位大人给吾等讲个明白,才好谋划。”徐宪卿叹了口气,从值班御史李天成代天宣召开始,一直讲到众人出午门开始公审,后面的大家都参与了,便不再多说。见众人都是沉默不语,云南道御史胡良机便埋怨道:“生员们涉及名声的罪名,又有周大人、李大人的后辈,你们怎么不找个借口私下审问,就是有什么不好,也可转圜遮掩,如今看来,若要翻案怕是难比登天矣。”熊明遇怒道:“借口,你倒是给吾一个借口,那陈奉和徐弘基一副公正无私,无事不可对人言的模样,吾上哪儿给你找借口。”众人想了想,自己等人平日就是端着清正耿直、不欺暗室的嘴脸,确实不好自己打脸,学那些勋贵宦官无耻。福建道御史魏光绪说道:“那沈东海的三条诉讼都是无稽之谈,所谓不敬皇帝,那是吾辈风骨;所谓谏言,乃是吾等忧国忧民;所谓凌辱女眷,不过是年轻人风雅胡闹,又没有真的败坏女子贞洁,何谈得上罪名。这审案时大人们怎么都不言,任由他咆哮污蔑。”陈必谦气道:“这第一条人家都说了,许你上疏直谏,许你事后滋事,只是天子至尊,当尊之敬之,不得羞辱领旨之人,如此说法,吾何能辩。”沈飗也说道:“至于谏言天子,人家也认,只是周世安等人唆使在前,退缩后悔在后,是人都知道他们品行不端、言行不一,乃是畏惧联名直谏惹祸上身,又能如何开脱。”王象春也是苦笑道:“这绑了人家的女眷,弄到娼家的画舫羞辱,又有万民在场同见,无论有心无心,这罪名可是推得翻的。你们几人当时不是也默不作声,如何此时却责怪吾等。”众人听了一时皆是无言以对,憋得难受,那沈重将自己素日以圣人大道、朝廷律法、裹挟民意的法子照猫画虎用了个十足,真是让自己等人有苦说不出。 朱国炸环视众人一圈,沉声说道:“本是让年轻人给那沈东海一个羞辱,给宫里那位添添堵,即使不能收回成命,也当收敛收敛性子。这朝廷大事,辽东大局,不问朝臣,不问忠正,却问草民,是何等荒谬。不想如今小事儿弄成大故,阴沟里翻船,竟是折了这么多后辈。”说道这里,对沈飗说道:“那李济世和周世安等人的善后,以及今日吾等无奈,还请沈大人书信给李道甫和周季候解释一二。”见沈飗点头,便继续说道:“那沈东海年纪轻轻,心胸竟是如此狭小,手段如此阴狠。不过是年轻人玩笑,竟是一出手就断人清名前程,若是不除,日后必是奸佞大患。只是此时其人声名正旺,又善于煽动民意,吾等此次刚刚失手,士林中已是再难有所动作。老夫当去信京中,让缪又元居中联络,说动朝臣同仇敌忾,朝堂上用奏疏淹了他,天子前众口铄金要他好看。想他年方十五六,能读过多少兵书战策,能有几分见识,必在御前驳得他哑口无言,绝此奸佞幸进之心,断今上失措之举。”众人听了都是纷纷叫好,已是给沈重扣紧了奸佞的帽子,完全忘了沈重乃是被逼出手,且自己的手段也不甚光明。于是纷纷起身告辞,各回自己衙门行那忠臣之举去了。 温体仁懊恼地离开了翰林院,今天让素日不合的李大人在翰林院冷嘲热讽了半日,只是他说得不着边际,又没有直指自己,不好对他发作,众目睽睽之下坐立难安,便只得憋着气躲了出来。不想刚出衙门不远,就碰到了议事完毕出门的熊明遇,那熊明遇见了温体仁,想起沈重是温家血脉的传闻,便对着温体仁冷笑道:“园峤兄可是归家庆贺,温家后人如此了得,威震南都,三言两语打翻了上千国子监生员,小小年纪就有偌大手段,日后必将光耀门庭,名扬千古,确实应当好好庆贺一翻。只是那沈东海如此才华,可有园峤兄背后的教谕点播,若是如此倒说得过去,只是日后对园峤兄的大才当刮目相看才好。”温体仁听熊明遇说话混账,又给自己下了套,便冷冷说道:“熊大人之见真是震古烁今,这等本事可是传自南宋宰相秦桧的莫须有不成,那岳武穆都是无话可说,温某自是更无能辩解,只好低头认下便是。”熊明遇怒道:“吾倒是想做秦桧,可惜你却不是岳武穆,如今人人都知那沈重乃是你的孙子,还能有假不成?”温体仁笑道:“那沈重是不是我孙子倒是不知,温某倒是听说人人皆知李济世等人乃是受你指使,这熊大人即是能将传言作为罪证,想必温某听到的传言,熊大人也当认下才是,否则岂不有厚此薄彼、责人不自责之嫌。”熊明遇一时不能答,温体仁却继续说道:“倒不想熊大人风雅至极,竟能教出掠人妻女,娼家淫乐的法子,温某实在佩服之至啊。”熊玉明怒道:“与老夫何干!再说他们不过是少年人胡闹,本无伤大雅,只是被小人构陷,坏了清名,君子难敌小人罢了。”温体仁听了大笑道:“熊公大儒,所讲至理名言,此真知灼见当广为教化才是。可惜如何审案时一语不发,却是让小人猖狂,大道不张。今日既然领受了熊公见识,当广而宣之,这夺人女眷原来竟不是淫邪,而是风雅,当教谕子弟后人,努力效法才是。”熊明遇气得浑身哆嗦,挥袖一甩走了,温体仁瞧着熊明遇的背影,只觉闷气全消,笑盈盈地回家了。 温体仁一进家门,温夫人和儿子、女儿便一拥而上,询问究竟。温夫人问道:“老爷,此事儿闹得如此大,可会影响咱家?”温子怡急道:“爹爹,重哥可会有事儿?”温绍仪也是搓手急道:“父亲,那孩子砸翻了文官士子的脸皮,怕是引起了众怒,那些士子身后之人必然不会放过,还请父亲想法护佑。”温体仁却是不慌不忙,坐下喝茶沉思不语。温夫人急得抢过温体仁的茶杯,催促道:“老爷,这时辰喝得什么茶,你倒是先说话,当下应该如何行事,莫让我们着急才好。”温子怡等人也在一旁着急,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 温体仁叹了口气,摇头道:“平日里让你们遇事勿慌,当多思、多想、多斟酌,然后再行,如今看来竟是一句没听进去,日后如何能撑起温家的大局。”说罢挥手示意大家坐下,沉吟良久方道:“看人当看心,遇事先寻因,任他万千缕,利字从古今。老夫今日就再教教你们,都当仔细听好。” 温体仁说道:“那孩子经历我们都知,如今吾有几问,你们来答。”见众人都是点头,便说道:“吾有一问,那孩子和汤家的官司,都说汤家占了大便宜,逼的他白身离家,可到底是谁赢了?”温夫人想了想,说道:“汤家名声败尽,日后经商、娶妇、嫁女都有艰难,就是在县里恐怕也要饱受欺凌,那占得的银钱怕是也留不住,都得打点了才能度日。”温体仁点头道:“正是,隐忍了一十四年,决绝抛下万金之利,扬了汤老和芸娘的名声,致汤家于死地,你们此时可有所感?” 温体仁继续说道:“吾有二问,舍了那建造园林的法子,白给了良乡村日后的富贵营生,到底是谁吃亏,谁占便宜。”温绍华起身回道:“那孩子如此一来,就将良乡村上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那法子还是他的,又白手得了价值万金的园林,还是他赚了。”温体仁点头道:“舍万金之利,让人心甘情愿门下奔走,重新将万金之利的法子和人又拿了回来,你们此时可有体会?” 温体仁继续问道:“吾有三问,温家和那孩子如今谁赢了?”温子言答道:“若是按照前两问,当是温家输了,不仅没有使其认祖归宗,还各个后悔当年之事,日日念着有一天能让他重回温家。”温体仁点头说道:“舍温家现成的靠山,不走终南捷径,硬是以一身才气勾得温家欲舍难罢,心中有愧还要主动贴上去相求,你们当有体会才是。” 见众人默默有所思,温体仁继续说道:“吾有四问,那两部书一场戏且不说何等的惊艳,只说从这两部书的深意和操控,你们有何体会?”温子怡嫁人后持家管业,熟悉商事,便答道:“以评书和戏曲先导,以商会操弄,两部书都是两个月便传之四海,速度之快让人震惊。如今想来,必是书未成之时就已安排妥当。”温体仁摇头道:“那是商贾小道,不足论之,四海皆知不过夸张,只是两京四府和辽东重点罢了。老大,你来说。”温绍仪起身回道:“射雕知兵事山川,红楼知国事民生,竟是将边贸、海贸、土地兼并、盐铁茶专利尽述其中。”温体仁冷笑道:“如今你不再埋头那些词曲,每日里追悔沈娘子而惺惺作态,终是有了见识。正是如此,否则你们以为天子看重,朝臣官员处心对付一个少年,只是为了碰巧猜中了辽东之战么?” 温体仁又道:“吾有五问,老大还是你答,若你是那孩子,上有官员世族为难,下有千名生员滋事,当如何化解?”温绍仪想了又想,最后叹道:“无法化解,或是忍辱低头,或是悲愤上告,恐怕最后还是无可奈何。”温体仁大笑道:“老夫也是头疼,无计可施。可那小子竟是如此决绝,竟然借了镇守太监的势,宁可背负女眷贞洁不保的奇耻大辱,不惜众怒所至独身力抗万千官员士子,敲登闻鼓置身死地,裹挟民意全力一击,也要将国子监上千生员打得死无葬身之地。行事没有丝毫顾忌,出手就不肯留半点余地,实在让人无法想象,连老夫都是自叹不如。” 温体仁稳稳激荡的心绪,肃然说道:“吾这五问倒不是说那孩子心性恶毒,凶残狠毒,只是如此心性,如此手段,日后必将引起朝廷风雨,不合我温家的利益。即是他至今不肯认祖归宗,就当没有他这支血脉,从此温家和他再无关系,你们那些心思打今儿起就都收了吧。夫人,此前传言,温家从未否认,如今倒要麻烦你辟辟谣言,方可保温家日后前程。” 温夫人想着沈重的才华,不舍之下还是觉得温家重要,只得点头同意,而一旁的温绍仪、温子怡却是怅然若失。xh118 第二十五章 满朝相忌阻前程 而被温体仁评为无所顾忌、致人死地的沈重,此时正在祥云客栈的房间里,抱头鼠窜,后面追着真正凶神恶煞、要致人死地的翠儿和小芝,尤其是小芝。看小说首发推荐去眼快看书 沈重左突右闪,好容易闪过小芝的一记龙爪手,就被翠儿拦在身前,小芝奋而一跃,将沈重扑倒在地,举拳就打。翠儿也不甘人后,伏身使出“兰花指神功”专向沈重肋下柔软之处下手,沈重疼得直喊饶命,却没有得到二女半点仁慈。沈重苦着脸叫道:“二位胡女侠且先停手,小人有下情报上,容小人通报后再做处罚,如何?”小芝和翠儿气喘吁吁的停下,冷冷瞧着沈重,沈重忙道:“此事须怪不得我,都是那些国子监的伪君子所为,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也是受害人,可是我自有一身傲骨……哎呀……松手!” 翠儿拧着沈重的耳朵,骂道:“你的顺水推舟就是任由我和小芝被抓却不去救,该打!”小芝冷笑道:“你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就是让我们两个柔弱女子被他们围观取笑,该打!”说完一拳就打了下去。翠儿马上配合,一手又拧住沈重的脖子,咬牙道:“还鼓动全城的人旁观,瞧我们丢人丢得不够是吗?”小芝气道:“翠儿姐姐别手软,如今到处都传咱们俩被人凌辱,贞洁已失,以后如何做得人,打他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沈重挥手挡住一记重击,忙道:“不如此咱们几人就被他们活活整死,有冤都没处告去。”翠儿啐道:“那就和他们拼了,平日里弄些阴谋诡计就算了,你这次竟然用我们姐妹当诱饵,算计到自家人身上,枉我们平日那样待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今天非好好收拾你不可。”沈重气道:“你们讲不讲理,不夸我英明神武也就算了,居然还摧残……”小芝忽然插话问道:“袁山雪是谁?”沈重说道:“秋月阁的名妓,人家对我那是极为仰慕,又是安慰又是崇拜,哪像你们……”沈重忽然打了个冷颤不敢再说下去。 翠儿小芝忽然不再打了,冷冷地看着沈重,小芝恨恨道:“翠儿姐姐可听真了,我说他这么晚回来,必是和那个狐媚子见面去了,你还不信我的话,竟然替他辩护。如今知人知面不知心,可认清这个贪花好色的坏蛋了?”沈重仿佛才明白过来,委屈地指着二女说:“你们真阴险,居然演戏套话,还下这么重的手。”翠儿恨恨地用手戳着沈重的额头,骂道:“我们姐妹为了你在那湖水里扑腾了半天,人都丢尽了,你不说回来看我们,却去会美人,真真是没有良心。”小芝怒道:“翠儿你有点志气好不好,你那是骂他还是撒娇,打他”说完又是一顿暴风骤雨。沈重边叫边喊:“你们再不住手,我可就还击了,到时候别后悔!”瞧着越说越打的二女,沈重嘿嘿坏笑着反击,专朝着不该下手的地方袭击,不一会儿就在二女娇哼中赢得上风,转身将翠儿小芝压在身下,欺负得她们娇呼连连,神志模糊。 沈重大喜,正待得寸进尺,就听见大柱使劲地砸门,喊道:“重哥,快出来,陈公公派人来请你喝酒,说是南京最好的烟雨楼的特色席面,去晚了可就没得吃了。”小芝和翠儿闻声清醒,使劲地推开了沈重,红着脸起身整理衣衫,气恼地盯着沈重,防备森严。沈重瞧着她们都快哭了,喃喃道:“又是这样,又是这样,这良乡村和我犯冲不成,男的不客气老对我下手,女子总是客气得下不了手,悲呼!”翠儿小芝听着沈重的胡说八道,噗嗤笑了出来,上前给他整理了衣衫,催他快去,翠儿望着沈重深深的失望,心中一软,低声说道:“晚上,我可能忘了关门……”小芝听了怒道:“翠儿!”沈重傻笑不止,忽然上前抱住小芝,说道:“小芝,我渴了,喝口茶。”说完就一口堵住小芝准备训斥翠儿的话,让暴怒的小芝化成一汪温柔。 沈重瞧着大柱得意洋洋地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冷声哼道:“叛徒,有什么企图,说吧,是不是想拆散我和小芝,便宜栓子这小子。”大柱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底气十足地说道:“那是当然,你霸占了咱良乡村三朵鲜花还不够,还贪着小芝,害得栓子偷偷伤心了好几回。就这样你还和秋月阁的袁大家勾三搭四,不出卖你出卖谁。再说,翠儿小芝都是俺妹子,你要是敢对不起她们,小心挨揍。”沈重气道:“那是刘爷爷算计的我,人家美人计一次一个,他老人家一下三个,小芝是自己跟来的,你光埋怨我,怎么不拦着她们?”大柱撇撇嘴说道:“你自己贪花好色,愿意中美人计,现在倒来说嘴。我怎么没拦着,她们几人各个一心在你身上,倒埋怨我多事,让她们离了你就跟要了命似得,怎么拦。俺们良乡村吃了亏,你还得了便宜卖乖。翠儿她们都是良乡村后生的心尖子,若不是俺们都服了你,早揍你了。快走,误了俺吃烟雨楼的饭食,就和你新仇旧仇一起算。”沈重无语,这文明人不和蛮人较真,咱忍,老实巴交地头前带路,领着大柱栓子吃大餐去了,只有门内的翠儿小芝,捂着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到了镇守太监府,沈重冲着引路的小太监说道:“小公公,瞧见后面那二位爷没有,劳烦找个地方先把他们喂饱了,那都是活祖宗,不伺候好了晚上我难过。”小公公一笑,招呼人领大柱栓子下去吃饭,自己领了沈重去见陈公公。 那陈公公一见沈重到了,就哈哈大笑道:“沈小子,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硬生生地翻了盘,咱家算是服了你了,日后火里来水里去,你吩咐就是。”沈重也不客气,笑道:“老陈你拉倒吧,要不是又有好处又没有麻烦,你早把我扔给他们一旁看热闹去了,现在倒装好人。快把什么烟雨楼的席面弄上来,我尝尝,若是真好就原谅你们,这报复你们见死不救的后招就不用了。”陈奉听着沈重说话爽快不外道,只觉得舒服贴心,也不生气,忙一叠声地催促上菜。 等饭菜齐了,招呼孙隆和沈重坐下,便推杯换盏热闹着吃喝起来。等有了两分酒意,陈奉笑道:“沈小子,今天南京官员文人都说你心有山川之险,手段阴毒狠辣,必为大患,东林党直接给你安了个奸佞的帽子。今天北京传来消息,说是参你的奏疏快堆满司礼监了,一个个从你两部书中,寻了你若干罪状,最后司礼监替你汇总了七条大罪,这还是南京的消息没传过去,否则估计七十条都有了。怎么样,可有后招,我和老孙也向你学学。” 沈重笑道:“敌情不明,哪有什么后招,不过倒要听听朝中诸位大人的手段,才好应付,不知这七条大罪详细条款是什么,可能说说。”陈奉笑道:“有何不能,都是些可笑之极的玩意儿,目的还不是冲着万岁爷去的。这第一条罪状和你那三板斧第一斧一样,乃是天生妖孽,以邪术窥探天机,意图欺君乱政。”沈重听了,一口酒喷了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道:“这……这是哈哈……封神演义么?哪位大人这么有才,不去写小说实在可惜了。”孙隆也笑道:“你是少见多怪,当年万岁一时贪玩,让十个美人穿着太监的服饰嬉戏,雒于仁的奏疏中就有“幸十俊以开偏门”的语句,气得皇爷几天吃不下饭。”陈奉也是哈哈大笑,接着说道:“这第二条是知母而不知父,乃不忠不孝之人。”沈重苦笑道:“这是学孔圣人的春秋笔法,删掉前因后果,可不就是知母而不知父么,有学问啊。”陈奉笑道:“你别插嘴,接着听,第三条是蛊惑男女淫邪,扰乱礼教大防。”沈重苦着脸想了半天,却没有丝毫头绪,无奈问道:“这从何说起,射雕红楼皆有男女情爱,可时下章回体小说和戏曲,那个没有,怎么还能涉及淫邪不成。”孙公公笑道:“你那红楼里可是描写了焦大醉骂宁国府扒灰,又有宝玉和秦钟、柳湘莲等人关系暧昧,可不就是淫邪吗。”陈公公也是大笑,说道:“他们养戏子、好男风、在娼家夜夜笙歌,却道貌岸然地鸡蛋里挑骨头,可不可笑。你再听这第四条,却是参你无视朝廷法度,查山川地理,有谋逆或通敌之嫌。这是说射雕了,这第五条乃是以宁荣二府兴衰影射朝廷,有诅咒大明亡国之意。”沈重见陈奉笑盈盈地看自己笑话,没好气地说:“这有什么可在意的,他们每日不是在朝堂上天天念叨些若不听臣谏言,则国将不国之类的废话,有他们垫底我怕什么。”陈奉笑道:“这倒也是,这第六条倒是靠谱,参你勾结宦官,探测内宫,我和老孙可不是正和你喝酒吃肉呢吗。第七条有意思,说你窥视神器,意图进而逐鹿中原,退而南方划江称帝。”沈重懒懒地问道:“这罪状从何而来,倒是想不出来。”孙公公笑道:“你那射雕中不是有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吗,这是说你意图颠覆北方天子,这大明东西北地的人你都不放在眼里,准备在南方建立帝业,显示你的神通雄略。”沈重听了愤怒地拍案而起,对着北方骂道:“还能不能有点节操,这也能编得出来。”陈奉瞧见沈重终于没了从容不迫的风度,如同受了气的孩子叫着委屈,笑得洒了一桌子酒,说道:“如何,可见识了文人的功夫。告诉你,这只是够得上大罪的七条,至于其它几十条太过荒谬可笑,司礼监诸位没耐心理它。” 沈重疑惑道:“不是忌恨我得天子垂青,下旨召见问策辽东吗,怎么他们的奏疏除了第一条说我是妖孽的还靠点边,其它竟是一条不见。”孙公公笑道:“这就是人家高明之处,根本不理你,否则不是反而天天提醒皇爷和天下万民,你小子知兵事懂武略吗。若是参倒你,也不过是心忧国家边关大局,只是有些狂妄自大、不懂装懂罢了,你今年才十六,又有什么关系。若是参不倒你,那岂不更衬得朝廷大臣无能,为你扬名吗。如今只在造反谋逆、礼教道德、忠孝大道上下功夫,就是皇爷不见怪,也先整臭你再说。杂家可听说了,如今朝廷御史大臣已经准备妥当,南京的消息也快送进京了,到时候人家以逸待劳,众口销金,你口才再好,也不给你发挥的机会,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死你。你民间名气再大,可老百姓又懂得什么国家大事、辽东战策,若你朝堂辩不过人家,老百姓还不是只听文官的,到时候朝堂民间一致骂你,陛下瞧着舆情汹汹,能为你一人和天下人较劲不成,还不是打发了你平息事端。沈小子,杂家看你这京城一行,可是凶险得紧啊。” 陈奉瞧着沈重忽然笑着平静下来,坐下喝着小酒尝着小菜,休闲惬意,竟是毫无半点担心。便笑着问道:“沈东海可是已有对策,不妨说出来宽宽杂家和老孙的心。以咱们的交情,需要如何相助你就明说,杂家和老孙总不能看着你白白吃亏。”沈重笑道:“上次小子还没有山穷水尽,你和老孙倒是准备躲得远远的。这回明明是九死一生,你们到凑上来帮我,有何居心。”孙隆听了也是哈哈大笑,说道:“原本老孙不完全信你小小年纪能知兵事,可瞧了这次南京风波,从你谋划算计到期间指挥调度,皆合兵法之道。老孙虽不懂兵事,却也能瞧出个一二,倒是彻底信了你的手段。当初自从皇爷强行推动了萨尔浒之战,如今辽东战败,朝中官员纷纷弹劾方首辅和兵部给事中赵兴邦二人,又逼着皇爷罢免亲自选定的辽东经略杨镐,其实目标还是皇爷。气得皇爷心灰意懒,更加不愿意接见朝臣,可是心忧辽东战局,又不能不管,着急之下竟是气坏了龙体。杂家虽是阉人,也知忠君爱国,为君分忧,知道这边关大事耽误不得。杂家听了众多对你的评论,不由心生亲自瞧瞧你的心思,否则宣你进京的小事儿,随意打发一个人来即可,你当老孙我是个无权无势的寻常宦官不成。如今即是你小子有这个能耐,当然全力助你,若是能为皇爷和朝廷解此困局,也不枉杂家伺候了皇爷几十年。” 沈重见孙隆说得认真,便点头信了他,说道:“即是如此,倒要请孙公公帮个忙。”孙隆拍着胸脯说道:“你尽管道来,老孙舍命相助!”沈重笑道:“倒是不难,如南京一般,找人煽动民意,骂我。”孙隆笑道:“你小子又要弄鬼,说罢,人手有的是,如何骂你。”沈重笑道:“一骂我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不过偶尔料中一次辽东战局,竟敢冒充兵法大家。二骂天子糊涂,放着朝廷内阁六部和忠义大臣不问,竟然寻个山野村民召对辽东攻守战策。三骂我心胸狭窄,为了一个妾室被读书人调戏,竟然一怒敲了登闻鼓,将南京官员的脸面和上千国子监读书的士绅世族子弟弄得身败名裂”孙隆奇怪道:“这是为何,没一条对你有利,岂不坏事。”沈重笑道:“有时候骂就是爱,骂就是夸,骂的人越多,关注的人也就越多,再加点男女之事,以及小民战胜大人物的跌宕起伏离奇剧情,更是让人浮想联翩、欲罢不能。这叫炒作,公公当然没见过。”孙隆疑惑道:“这就能行,就算如你所料,京城的百姓为你所用,可朝堂之争终是绕不过去,若是赢不了他们,还是难有胜算。” 沈重哈哈大笑,起身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微眯着双眼享受着窗外来风,说道:“有位贤人说过,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原来穷苦,想着过富贵清闲的日子,等过上了好日子,却每日无聊。若不是为了消遣这无聊,我又何必自惹麻烦。这争斗之道,最有意思最容易斗得就是这文官大儒,他要脸我不要脸,他有顾忌我没有,他们准备再充分,人数再众,口才再好,书读得再多,又怎能敌得过扯淡二字。”说道这里,自己也是一乐,呢喃道:“我保证,一定会很好玩,想想等一群老家伙第一次目睹划时代的扯淡,到时候一副目瞪口呆,不能相信的样子,还真让人陶醉啊。”xh118 第二十六章 为有知音奏蛮声 和陈奉、孙隆商量好了细节,约定了赴京出发的时间,沈重就带着几分醉意领着大柱、栓子回祥云客栈。追小说哪里快去眼快南京的夜风清凉中带着丝丝水汽,徐徐而来吹在脸上消去了沈重的几许酒意,仰头望向天空,只见满天星辰中央那一轮无暇的明月。 胡大柱和刘大栓不时的饱嗝和酒嗝打断了沈重心中的诗情画意,便回头幽怨地看着他们,恨恨地说道:“没见人家看月亮呢吗,你们能不能有点素质,懂不懂浪漫?”胡大柱仰头瞧瞧月亮,鄙夷的道:“神经病,破月亮天天能见,有啥好,哪比的上烟雨楼的酱肘子。”刘大栓又一个酒嗝,点头附和道:“还有那杏花露,真是神仙喝得东西,重哥……咦,客栈门口有个白衣女鬼!”沈重抬眼瞧去,就见一身白色纱裙的袁山雪,正沐浴在月光下,微微低着头含羞带喜地瞧着自己,泛着月光白玉一般美丽的脸上,点缀的双眼晶莹明亮,如同坠落的星辰。 袁山雪终于等来了沈重,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忽然不明所以地按耐不住想见沈重的心思,不知羞耻地大半夜来找他,却不敢进门去见他,在这月光下犹豫了好久好久,明知不妥却还是舍不得离去。心中不住地埋怨自己没了女孩儿家的矜持,埋怨沈重不该打扰了自己的心绪,气自己不知羞耻没有骨气,气沈重怎么这么狠心还不出来,留下、离去、留下、离去……就看到了外出归来坏笑着瞧着自己的沈重。 袁山雪咬着嘴唇看着白衣飘飘的沈重走到身边,仿佛带来了清风和月光,心中满是欢喜的望着他,却见沈重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不由羞红了脸又低下头去。自己已经丢人了,绝不先开口,下定决心等沈重先问话,可仿佛等了好久也没听见沈重开口,不由嗔怪他不解风情,还是没人说话,气得心里骂他定是得意得看着自己的笑话,还是没有开口,羞恼之下转身就走,手却突然被沈重拉住,蛮不讲理地牵着自己漫步徐行,挣了几下不能挣脱,偷瞥沈重仰头神气飞扬地傻笑,怨气忽然无影无踪,心里只剩下似水的温柔。 袁山雪柔顺的、温馨的、幸福地、窃喜的、害羞的和沈重牵手而行,沈重俊朗的面容沐浴在月光中宁静又朦胧,袁山雪心里却如同藏着一个不停敲着的小鼓。啊呀,对面来人了,还看着自己,抽不抽手,不抽丢死人了,抽了他会不会生气,哎呀又有人来了,他怎么脸皮这么厚,无动于衷,哎,又来了好几个了,算了,由着他吧,反正今夜的脸已经丢尽了,再说你们看什么看,有本事也找个人牵着,就像沈重那样暖和的手,麻麻的酥酥的。 沈重今夜春心荡漾,可是两世为人却仍是情场新手,除了刚才仗着酒意冲动之下牵了袁山雪的手就走,现在也只敢装着厚脸皮向前看着,而袁山雪自是只有低头的一抹娇羞。一个杀伐决断,一个见惯风尘,可是当那一点情愫发了芽,便如同初恋的少男少女,体会着忐忑不安、欲说还羞的温柔。 “雪儿因何今夜寻我,可是想我了?”沈重忽然打破宁静问道。“是,啊!不是,是因为……因为……是”袁山雪慌乱之下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最后在沈重温柔的目光下还是点头承认。沈重又拉起袁山雪的另一只手,真诚地问道:“为何会突然想见我,能说说么?雪儿的心思,我总是想知道的。”袁山雪任由沈重拉着自己的双手,脑袋低低的快要靠在沈重的胸膛上,最终鼓足勇气说道:“雪儿早就想见你的,雪儿每天都在想,这个沈东海是个怎样的人,他怎么能把情爱写得那样直接、那样奔放、那样伤心、那样痛楚、又那样迷人。雪儿清闲的时候,就爱哼着你的词曲,心里就想象着,你是一个怎样的人,有怎样的故事,又有怎样的遭遇,才会写出红楼一梦的伤心。在我心里,总是浮现着一位惊才绝艳的少年,站在山顶的月光下,只有满天星辰和树林泉水,孤独着伤心。”袁山雪说着动了情,便温柔地依偎在沈重怀里,将脸轻轻地贴在沈重的胸膛上,继续说道:“国子监的人欺负你,雪儿很气很气,可是他们的势力那么大,没有办法帮你。雪儿就想,你受了他们的欺负一定会很伤心,雪儿别的帮不上,一定会好好安慰你,雪儿和妈妈及姐妹们去玄武声援你,却没见到你的人,心中失望极了。可是雪儿还是很努力的带着秋月阁的姐妹,帮你狠狠地骂那些斯文败类,瞧见平日认识的勋贵,还狡猾地假装替他们鸣不平,让他们也使劲地帮你。你那两个女人落了水,雪儿即是着急又是羡慕,雪儿若是能帮你,也一定肯投水为你死的。”沈重紧紧地搂住了雪儿,感动地听着。 袁山雪接着呢喃着:“后来在午门终于见了你,和雪儿幻想的一样,那样俊秀,那样孤独,傲骨铮铮。雪儿心里很是崇拜你,瞧着你大义凛然、旁若无人地骂着他们,雪儿使劲地为你鼓掌叫好。所有的官员都无话可说,那些坏人都瘫在地上,几万人为你欢呼,雪儿说不出的骄傲,那时雪儿就情根深种,无力自拔了。雪儿和姐妹们鼓动妈妈邀你去秋月阁做客,雪儿一边和你学着协奏的本事,一边迷醉于你的人品才华,雪儿就想,这明月清风一样的男子,总是要走的,雪儿舍不得,祈祷着上天让这时光停了,好让雪儿就这样陪着你。”忽然袁山雪使劲地推开了沈重,怒道:“晚上,好多文人雅士去了秋月阁,他们谈得全都是你,你的恶毒、你的狠辣、你的阴险、你的无情、你的狂妄,雪儿虽然听得生气,可还是醒悟过来,有一点他们说的没错,你不是那个清风明月一般的少年,而是一个长着好人脸的坏人。你把国子监那些骄傲的学子耍的团团转,最后冷酷地毁了人家的清名和前程,你装模作样的惹人可怜,假模假样地敲那登闻鼓,还在万人面前演了一出悲愤欲绝得戏。雪儿听着南京那些权贵子弟崇拜地谈着的你手段,如何布局,如何传递谣言,如何煽动民意,如何教唆女眷跳水,如何和陈公公联手戏弄大家,如何最后反败为胜。雪儿越听越气,你怎么可以欺骗我,害得人家为你伤心流泪、为你牵肠挂肚、为你神不守舍、为你……唔……”月亮害羞得躲进星云,留给大地一片漆黑。 沈重满足的抬起头,坏笑道:“你不是第一个偶像坍塌后痛不欲生的人,这样补偿你可是值了。”袁山雪恨恨地兰花指一拧,沈重悲呼道:“你们怎么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不成。”袁山雪得意地说道:“这只是利钱,叫你再使坏,不许你再提其他女人,给我讲讲你的故事,雪儿今夜就是要来问问你,雪儿不要再猜,雪儿要弄明白你。” 沈重拉着袁山雪走到水边坐下,在重新走出星云的月光下,慢慢讲述自己的故事。讲了沈芸娘,讲了汤爷爷,讲了贪心的汤家如何被自己收拾,讲了因为贪心而遭遇采茶的尴尬,讲了良乡村的渊源和沈家园林,讲了刘爷爷的美人计和小芝的痴情,讲了翠儿的温柔,讲了鲜儿的贪财,讲了环儿的厨艺,讲了自己禽兽不如的可怜无奈,讲了大柱栓子的蛮横,讲了如何算计温家给母亲出气,讲了红楼梦排戏时的乱七八糟,讲了南京途中如何被误认为登徒子挨打,讲了南京风波的前后得意,讲了北京的困局。而袁山雪也随着沈重的讲述,时而赞叹沈芸娘和汤爷爷,时而为他幼年孤苦而伤心,时而鄙夷汤家,马上又为沈重的报复哭笑不得,大笑着想着沈重采茶时被女人围观,笑骂着刘爷爷老不修,感同身受地替小芝拧他出气,倒在沈重怀里气喘吁吁地笑他色心没有得逞的可怜,为他算计温家而得意,为他打倒强大的士子生员而欢呼,听朝臣给他定的七条大罪而哭笑不得,为他北京之行而担忧。等把沈重的故事反复琢磨推敲,却发现沈重仍如一团迷雾,引得自己更想去看,却总是看不清,读不懂,只得指着沈重摇头感叹,说他就是一个怪物。 沈重是寂寞的,在沈重的心里,袁山雪更像是后世的女孩儿,热情奔放,爽朗率直,勇敢直接,独立坚强,当然还有如水一般的温柔和善解人意,如同这世上最难得的红颜知己。所以沈重愿意毫无保留的向她敞开自己的内心,甚至包括自己内心中的阴暗和无耻,袁山雪会骂,袁山雪会哭,袁山雪会怒,袁山雪会鄙夷,袁山雪会责怪,但袁山雪会全部将沈重那些好还有那些坏,珍藏在她的心里。当然沈重也会春秋笔法,自己另一世的经历,还有小芝伤心的那个雨夜,自是自动略过不提。 袁山雪苦恼的说道:“你因何心性总是不定,说你有凌云之志你却爱青山绿水,说你名士风流你却在俗世红尘里使劲地折腾;说你贪财吧,你却抛弃了万金,说你清高吧,你却钻进钱眼里出不来;说你心有山川之险,你却是云淡风轻,说你豁达从容,却是一怒就致人死地;说你至情至性吧,你现在身边就四个美人,还使劲勾搭雪儿,往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上当受骗的女子,说你风流好色吧,如今都没得手。雪儿实在看不懂,想累了,索性就不看了,反正雪儿知道你是沈重沈东海,你心里有我就够了。” 沈重笑道:“你呀,我原本就是简简单单的人,只是你自己弄复杂,才把自己绕糊涂了。世上的人和事,从来就是简单的,只是多了人的牵绊、执着、贪婪、自私,才将本来的简单复杂成不简单。若是抛开这些,你就会发现,原来遇到任何人或任何事,你需要的只是一种简单的选择或应对,再不会陷入迷惘。”袁山雪笑道:“怎么个说法,倒要请教。”沈重得意的说:“就拿我来说,面对汤爷爷和母亲的牵挂怎么办,当好孩子呗,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也得装好孩子让他们欣慰;要惩治汤家的贪婪,顺便为自己十四年的寄人篱下出口恶气,就不能拿我娘的银子;为了有一个梦想的家,为了不再孤独,就融入良乡村,忍受刘爷爷的无耻盘剥;为了有钱吃饭,就写小说排戏挣钱;人家对我好,就十倍回报过去,人家欺负我,忍不了就反击,打不过就使阴谋诡计,还不行就耍无赖;想要逍遥的生活,就寄情山水,逍遥的日子过腻了,就想办法找乐趣;山野的乐子玩累了,就跟天子朝臣玩去,去边关大漠,去万里之外可劲得折腾,等什么都不想玩了,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心等死,嗯,不对,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死得不枉此生才行。” 袁山雪忙堵了沈重的嘴,啐道:“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哪有你这样,随便咒自己的。只是你这说法倒是有趣,和佛门悟道差不多。”沈重得意地笑道:“对啊,只是我比他们悟道的早。孔夫子悟了玩万世不变的秩序规则,老子悟了玩自然平衡,鬼谷子悟了玩纵横联合,释迦摩尼悟了玩弃世,好好的人生不享受,非要无情无欲无思无念当活死人,沈子没他们那么傻,咱游戏红尘,既爱美食华服又爱美人。”袁山雪气得直掐他,恨道:“人家孔圣人是仁心求万民安乐,佛祖是为万民远离苦难,哪里是玩?”沈重无辜地摇头叹道:“为了让自己心里舒服快乐而去做一件让自己舒服快乐的事,不是玩是什么,难不成是给自己找别扭,专做自己不愿意干的事情。我用玩是为了显示道行深和精神高层次的不羁,若是用了钻研、感悟、苦学、大智慧之类的词,只会降低沈子的修为。”袁山雪笑倒在沈重怀里,只觉得今夜是如此得快活,沈重的每一副面孔都让她迷醉,情难自己。 看着怀里笑得瘫软的美人,沈重心里色心又起,只是恐惧在野兽方面一连串的不幸遭遇,还是四处小心地打量着,生怕又是一次悲惨的打击。瞧着良乡村一众没良心的没有出来大煞风景的可能,走了这么远,天这么黑,估计找不到自己,便坏坏地和袁山雪说道:“离开时翠儿说给我留了门,可是今夜为你估计是难以下手了。如今长夜漫漫,回秋月阁教你词曲如何。”袁山雪笑吟吟地看着沈重,瞧着沈重心虚着可怜样子,心中也是舍不得,就故意说道:“只是教雪儿曲子,没有别的企图。”沈重自是使劲点头,拍着胸脯保证,袁山雪白了他一眼,想笑却又不敢笑的拉着沈重回秋月阁去了。 寂静长夜,月光如水,繁星点点,清风习习,秋月阁的楼阁中传出一曲二胡演奏的《斯卡布罗集市》,伴随着轻柔、忧伤的曲调,袁山雪缥缈、婉转、动人的哼唱悠远绵长,随风送入万千人家,最后消失在明月夜空。 一曲既罢,余音未尽,月光下雪儿已是泪眼迷离,满是崇拜、仰慕、不舍、迷醉地瞧着沈重,然后缓缓投入沈重的怀中,沈重呼吸急促着,感觉到怀里那一片火热的温柔。xh118 第二十七章 漫漫长途尽是苦 袁山雪的房间内春意盎然,沈重化作了野兽,将自己融入那一片温柔之中,在袁山雪的喘息中探索着,探索有了结果的时候,娇呼传来,又被沈重封住了口。追莽荒纪,还得上眼快。 “哎呀,翠儿姐姐,这样教曲的方式倒是别致,那曲子也是好听,咱们姐妹真是不虚此行。”沈重瞬间石化,悲愤地瞧着怀里柔情中透着歉意眼神的美人,感叹着良乡村人的强大和坚不可摧。 “你什么时候叛变的?”沈重幽怨地问着袁山雪,雪儿可怜兮兮地吐吐舌头,说道:“学曲子前给你倒茶的时候,翠儿她们前来拿你,雪儿哀求她们让雪儿学完曲子再动手。”沈重怒道:“那你还水汪汪地勾搭我,瞧我受的打击不够么。”袁山雪顽皮地眨眨眼睛,说道:“雪儿想你是高人,都已经悟道超脱了,就是有什么意外也能从容选择接受不是。”沈重指着袁山雪气得说不出话来,忽然感觉身后寒意浓重,忙道:“弹奏乐曲,要做到心中有意,身体有韵,下指有节,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要灵活统一。你刚才表现得不错,就是火候还差些,要勤加练习才好。”正说着,只觉得耳朵一疼,小芝冷冷道:“沈先生可是教完了,若是没教完,我们姐妹一旁看着你再教,若是教完了家去休息可好。”沈重连忙点头,向外窜去,跑到门口回头看去,只见翠儿小芝拦在袁山雪的身前,而雪儿正一脸不舍得望着自己。 二女将沈重夹在中间,小芝一旁骂道:“不要脸,狐媚子,重哥今年才十五,她比他大着好几岁,倒是好意思下手。”然后转向沈重斥责道:“瞧着你平日人模狗样,想不到在外面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家里四朵鲜花,还要到外面风流。”沈重本来心虚,听小芝说话混账,气得指着她怒道:“麻烦胡大小姐给详细说说,那朵鲜花可以采,那次不是让你给打断了,你自己算算这都多少回了。”翠儿笑道:“你呀,就不能让人省心,我娘可是说了,你现在年纪还小,身体还没长好,凡事别胡闹。”沈重还想回嘴,瞧着小芝目露凶光,便低声嘀咕道:“良乡村十五都当爹了。”回到祥云客栈,分头休息,翠儿给沈重留下的门自然关得严严实实。 到了约定上京的日子,五艘大大的官船,挥别了热情的南京父老,与岸上的陈奉拱手而别,顺着运河缓缓离去,奔向未知的北方。沈重立在船头,四处张望着,仿佛有所图谋,寻找留在南京的遗憾。小芝一旁讥讽道:“人家不过是贪着你的曲子,哪会对你一个毛头小子在意,别自作多情了。”不想船只刚过一座小山丘,便从山上传来隐约的乐声,正是二胡版的《斯卡布罗集市》,随后雪儿的清亮哼唱远远传来,沈重刚瞅见一袭粉裙,船只便将那小丘甩在了身后,耳畔只剩下些许余音,让人回味不舍。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沈重正在陶醉,就被大柱和栓子架着扔进了船舱,望着沈重悲愤的表情,栓子抖抖肩膀,说道:“小芝说了,你的诗太酸,别到时招得龙王吐了,再下大雨把船弄翻了,让你在这里喝喝茶,去去肚子里的酸水。”说完,无视沈重的愤怒,和大柱嬉皮笑脸地离开了。 沈重良好的心理素质,保证了每次在良乡村摔倒都能很快恢复,不一会儿就无聊地蹭进小芝翠儿的船舱,笑嘻嘻地殷勤上前帮忙整理床铺,一边整理一边劝道:“小芝,这床这么小,和翠儿挤在一起定是非常难受,我的床比较大,我不介意和你们分享。”小芝点头笑道:“正是呢,刚还和翠儿说晚上怕是睡不好,可巧你提醒。即是你好心,就帮我们把行李搬过去。”沈重意气飞扬地热心帮着将几个包袱都一一搬了过去,翠儿笑盈盈地整理着,小芝回头一脚将沈重踹了出去,骂道:“你进来干什么,回刚才的房间做梦去。” 沈重听着船舱内笑声一片,恨恨地踢了几脚舱门,苦着脸向外走,正见大柱和栓子在船头嬉闹,便凑了过去,对他们说道:“过来,咱们此去北京,若是皇上看中,没准封我个大将军去辽东平乱,到时候给你们个参将的官衔过过瘾,这一路先跟我学学兵法,免得出去丢人。”栓子冷冷瞧了沈重一眼,哼了一声:“没兴趣!”大柱仰头望向天空说道:“栓子,瞧这天阴阴的,怕是一会儿有大雨。”沈重气得上去一人一脚,骂道:“如今良乡村上下日子好过了,都翅膀硬了不成,若不老老实实学习兵法,直接撵你们回去,不带你们上京玩耍。” 似是被击中要害,大柱和栓子只好老实巴交地慢慢挪过来,蹲在地上低头认命。沈重得意的问道:“先考考你们的反应,仔细听我的问题,若是行军途中突然遇敌,你们会怎么样?”大柱用力一锤船底,大声说道:“打!”沈重气道:“若是敌人比我们厉害,打不过呢?”栓子想了想,说道:“跑!”沈重快疯了,骂道:“动动脑子,咱们去打仗,不是莽撞死拼就是转身就跑,丢不丢人。再说敌人都是骑兵,你跑得过吗?用心想想!”大柱和栓子对视一眼,一齐用力说道:“投降!”沈重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就见翠儿和小芝躲在窗户后面,已是笑倒抱成一团,笑到极处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夜晚,一天没有胃口的沈重,躺在床上出神地望着窗外天空中飘洒的大雨,想着沈家园林的悠游自在,想着袁山雪的巧笑嫣然,想着南京的勾心斗角,想着北京朝堂的凶险,想着辽东的危局。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沈重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没有救国救民的大志,自己梦想了两辈子的逍遥都已经实现,还要自找麻烦地卷入国事战事,仅仅是因为无聊要去游戏一番吗。自己已经得罪了东林党,其他党派的文人官员估计也把自己当成异类。万历他老人家明年就要薨了,他那多灾多难的太子明光宗,把东林党重新弄上台后没一个月也玩完了,然后就是东林党一众大臣,利用了一个叫做李选侍的后宫女子,硬是营造了一个虚假的国将不国的危局,演了一出护国救驾、功在社稷的大戏,然后又东方不败了几年,逼的阉党横空出世,一举平灭了东林,直到崇祯即位。 想着自己在南京与东林党的第一次交锋,沈重摇头苦笑,这不是他想要得,后果也很严重,只是被东林一群后辈逼得不得不反击罢了。沈重不恨东林党,当然对东林在内所有的党派也都没有什么好感。所有的党派都代表了一种利益,晋党、秦党代表着塞外贸易的山西商团和边关军事商团,浙党代表着海外贸易,齐党、楚党代表着盐铁茶垄断贸易,而东林代表了江南新兴的商业财团。当然并不是如此简单绝对的划分,他们又都代表着文人士子和地主士绅的利益,又互相在对方的利益中有着共同或相反的利益。为了利益,南北斗争,党派斗争,或是联合起来对皇权勋贵和太监开战。他们当中也有许多忠正之士,只是因为局限性和党派限制,沦为了理想和背后财团的牺牲品。所以沈重不恨他们,中国几千年的朝代轮替就是这么一次次玩完的,之所以东林党、阉党在后世如此突出,只不过是他们玩垮了驱逐蒙元、再造汉统的大明朝,把它扔给了辽东的满清,最后演变成了百年国耻,成为中国人心中永远的痛。 沈重记得后世论坛上,对明末的皇帝、大臣、党争痛骂不止,从历史的一言片语中找出若干证据,证明了一个个历史上的忠臣变成了奸佞,一个个奸佞变成了受屈的忠良,沈重是有不同意见的。在沈重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利益导致的党争玩残了大明朝,只是这些历史上著名的忠良和奸佞在争斗时,万万没想到玩出了个李自成,玩出了个大清朝。他们真的没想这样,没想弄垮大明,他们虽然不干不净,可是还想在大明宽松的政治平台上获取更大的利益,只是最后玩得收不住手,将烈烈**泯灭在二百余年的奴才历史进程里。想到这里,沈重心中隐隐作痛,也许自己在游戏红尘的同时,最想的就是给他们提个醒,玩得时候收着点,别毁了华夏道统吧。不在乎官位大小,不在乎权势富贵,不在乎名利得失,只是想和历史上这些名人玩个痛快,用多了四百年的见识好好欺负一下古人,顺便在斗得兴高采烈,斗得乱七八糟的同时,给他们上上课,擦擦屁股而已。大明朝,我来了,我参与了,我恶心你们了,我拯救你们了,这就是沈重的快乐人生。 舱门传来当当敲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伸进来一个饭盒,又伸进来一个脑袋,然后又是一个脑袋,不是小心翼翼的翠儿和小芝又是谁。沈重撇撇嘴,良乡村人民的战斗力,他已经懒得理会了,若是北京的那些官员,有良乡村一成的功力,沈重就准备直接跑路,隐姓埋名,躲上一辈子。 “沈公子,沈大才子,沈大哥,重哥,还在生气呢。一天不吃饭,身体可受不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都是你最爱吃的,乖乖起来吃饭哦。”小芝蹩脚的温柔实在没什么吸引力,沈重赌气把头扭过去。翠儿上前坐在床边,给沈重揉着眉头,温柔说道:“怎么人大了,气性也跟着长呢。我才已经骂过我哥他们了,让他们明儿开始,好好跟你学兵事。多大点事儿,就能气得不吃饭,其实我哥他们才冤枉呢,人家明明说得是实话,却被我爹叫过去狠狠教训了一顿,非说他们是故意气你,若是再敢不听使唤,明儿就撵回去让刘爷爷收拾他们。你看他们都含冤被打了,你就吃饭吧。”沈重听了白眼瞪了翠儿一眼,嘴里嘀咕道:“避重就轻,光说人家大柱,你们就没气我。”翠儿笑道:“是,我们气着沈少爷了,该罚,可是你先吃饭再说怎么罚可好,正在长身体,可不能胡闹,到时再病了可就麻烦了。” 沈重又斜眼看着小芝,冲着翠儿努着嘴,意思还有人没认错呢。翠儿指着沈重的额头苦笑道:“你真真是我命里的魔星,就会欺负我。小芝,说你呢,还不过来哄哄。”小芝笑道:“是他自己要把大床让给咱们,我哪里有错。再说他自己非要教那两个憨牛什么兵法,投降二字也不是我说得,为啥要我哄他。要我说就巴巴的饿他一宿,等明天熬不住了自然会吃,若是晚上饿得睡不着,也有功夫想想这个山那个雪的,好准备准备下次教人家什么曲子,能让人家再叫出那种声音才好,要不这心荡漾不起来,怎么做风流才子呢。” 沈重听了气得转身朝里,不理她们。翠儿恨恨地打了小芝一下,嗔怪道:“就你能说,你那么狠心,刚才给我爹告什么状,害得我哥和栓子哥挨打。又缠着我给他做吃食,现在倒说嘴了,行,回头他面子下不来,就让他饿着,你可别心疼。”小芝瞧着翠儿出卖自己,羞恼地直跺脚,又瞧着沈重一副小爷不饿,就是不吃的架势,只好上千劝道:“重哥,好少爷,小的错了,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放了这一遭儿如何。且吃点东西,好有力气收拾我们,你倒说说如何才肯吃饭,都依着你还不成。” 沈重听了,转过身来,可怜兮兮地说道:“你得喂我吃。”小芝忙点头表示同意。沈重得寸进尺地说道:“得喝茶。”小芝瞪圆了双眼要打他,犹豫了半天气狠狠的使劲点了下头。沈重又道:“我一人睡在这里害怕,你得陪我。”小芝气得转身要走,沈重忙拉住了她,急道:“最后一条放弃,就前两条就成。”翠儿指着沈重和小芝,弯腰笑得蹲了下去,摇头晃脑得甚是可恶。沈重指着翠儿道:“喝茶的事儿也包括你,别想躲过去,否则还是不吃。” 沈大少爷扭头就着翠儿手里的汤匙喝了一口汤,回头张口吃了小芝筷子夹着的菜,惬意地一边咀嚼一边用手打着拍子。幸福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不一会儿,小芝就将最后一口饭菜,恶狠狠地塞进沈重的口里,然后和翠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出了舱门。沈重又气又急,口中的饭菜噎住了嗓子眼,咳嗽着拦阻不及。起身一边咳嗽一边拿了茶水,狠狠一口灌下,半晌才顺了下去,不停打着嗝。沈重一连喝了一壶茶水,终于解了打嗝,方气势汹汹地找翠儿小芝算账去了。 舱门关得结实,想想大柱栓子就睡在楼下,实在不敢相信他们知道自己要找翠儿小芝报仇后的涵养,沈重只得站在船舱口,看着天上的大雨,欲哭无泪,被南京官员士子畏于猛虎恶煞的沈东海,又在良乡村的无耻欺凌下,度过了悲伤的一天。xh118 第二十八章 衮衮圣贤都做坑 大明都城,北京,紫禁城,交泰殿。yankuai “宁荣败尽,家破人亡,亲人离散、黛玉怨死,心灰意冷之下,那宝玉竟是勘破红尘俗世,放下万千羁绊,信手而去。宝钗布衣木钗绝望悲戚,由袭人陪着目送着宝玉消失在一片茫茫大雪的天地之间,远处远远传来宝玉最后的吟唱: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珠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年华不再、风韵犹存的郑贵妃挥手示意讲书的太监退下,用手帕拭泪,唏嘘不止。一旁歪着养神的万历皇帝忽然睁开眼睛,笑道:“你既不是宝钗,亦不是黛玉,朕与你可是木石前盟、金玉良缘都占全了,如今你怎么倒意难平了呢。都是沈东海那小子惹得贵妃伤心,等他进京见面,朕先打他屁股给贵妃出气。”听了万历的话,郑贵妃化悲为喜,笑道:“你倒是会说,臣妾念着您的好呢,总是拿出来说嘴,叫人家总觉得欠你。”万历仰头大笑不语,郑贵妃叹道:“这沈东海小小年纪,真真是个水晶琉璃人儿,竟能把书写成这样,到时候必要见见,想来必是个至情至性的纯良少年。” 万历笑道:“至情至性到时候再说,纯良却是未必。陈奉和孙隆报来沈重在南京的消息,你所说的纯良少年,可是将兵法用在了少年争斗之中,反手就让上千国子监的生员身败名裂,前途尽毁啊。”郑贵妃不屑地说道:“那还不是那些酸文腐儒在后面教唆的,仗着势力和人多欺负那孩子,逼的人家敲了登闻鼓。再说人家一个孩子,好好在家写书逍遥,你非得把人家牵扯进朝廷中来,惹了众怒,被他们联手欺压。说来万岁爷这些年尽受他们的气,如今人家给你出了口气,您不说念着人家的好,却还抱怨人家,怪道都说伴君如伴虎呢。”万历哈哈大笑,无奈摇了摇头,说道:“你倒是向着他,看来那小子是个有福气的,有贵人护佑,那些人吃不了他。”郑贵妃气道:“臣妾护着有何用,得万岁爷您护着才行。臣妾听崔文升说,如今朝中有人串联,挑唆了国子监和言道御史,准备等那孩子进了京就群起而攻,您有何打算臣妾不理,只是那孩子自幼孤苦,又是个有大才的,您可不许推了他出去任人欺负。” 万历无奈苦笑道:“你就是妇人之见,你以为他们真的忌恨一个孩子不成,沈东海还没有那么大的分量,他们这是以沈重为引子,最终还是冲着朕来的。”郑贵妃诧异道:“不会吧,若是针对皇上,和以前一样上疏腻歪您,或是在午门一跪恶心您就是了,何必和一个孩子过不去。若真如您所料,还是别让那孩子进京了,想他小小年纪,又是孤身一人,没权没势的,如何对付得了那些老滑头。” 万历摇头不应,说道:“自辽东叛乱,满朝上下各个义愤填膺逼朕平乱,等朕的十一万大军到了辽东,因军饷不足开了辽饷,又群情踊跃骂声一片,还不是惦着朕的内库。朕下了几道旨意输往辽东三十六万两白银充作军饷,户部只说没钱。沈重在书里说得透彻啊,他们把着边贸、海贸不肯交税,垄断朝廷盐铁茶的大利却只给朝廷交个零头,哄着百姓躲避徭役捐献土地搞土地兼并,致使朝廷税赋越来越少,朕若无内库以供边军,这天下早就乱了。朕此次有意将那沈东海树起了,一是恶心他们,二是转移他们精力,最好每天争来斗去,朕再和他们打擂台好再开辽饷用兵辽东。”郑贵妃气道:“万岁圣明,可是沈重那孩子怎么办,难不成就白白让他们给毁了。”万历听了高深莫测地一笑,说道:“你啊,国事与个人相较,孰重孰轻,又有什么不能为国尽忠的。不过瞧着他在南京的手段,怕是没那么容易让人打压,若真是有些手段,朕就在旁边瞧个热闹,敲敲边鼓拉拉偏架,逼他与那些老狐狸拼个死活,届时无论胜败,朕都有了进退转圜的余地。即是爱妃护着他,若是他败了,朕就给他个恩典,不过是训斥归家而已。”郑贵妃虽不愿,也只得赌气不理。 方从哲、刘一燝、韩熿等内阁成员,召集了兵部、户部官员,以及言道御史,就辽东战局和兵饷事宜,已是会商了整整半天,却是毫无结果。方从哲已是头痛至极,可想着辽东战局危在旦夕不能再等,天子昨日又召见自己严词呵斥自己,交代了底线和方略,又是不能不办,更是苦恼。只得不理议事众人的唇刀舌剑、你争我吵,苦思着利益平衡,良久方道:“诸位稍停,如今吾等已是久议不决,国事艰难,边关告急,以致天子心忧,百官心急,那辽东亦是不能再行耽误。老夫之见,此时吾等务必齐心合力,暂缓争执,速下决心方是。还是从杨大人开始,提一条解决一条,但只限辽东之事,余者可事后再议。”众人争执半天也是无果,便点头依从了。那署兵部尚书杨应聘就说道:“如今辽东大败,若要收拾残局,主要就是钱粮。此前朝中挤出的二百余万两军资亦是没了,如今抚恤士卒,重整兵备士气,急需三十六万两白银,本部堂已经上疏多日,陛下也已首肯,只是至今仍无结果。这只是一时应急,如要稳定辽东,兵部核算,尚需白银一百万两,这是最低底线,若是没有,兵部也无能为力,就只好告老还乡,由朝廷定夺了。”方从哲对户部尚书李汝华笑道:“这是李大人的职责,还请李大人尽力周全才是。”李汝华冷笑道:“杨大人倒是说得简单,只是户部无银,别说一百万两,就是三十六万两也没有。这大明的一年赋税,不用我说,谁不知晓,多少年都是寅吃卯粮,如今西北大旱,水利失修,百官俸禄都不够,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若是定要户部想折,只有学杨大人一样,告老还乡就是。方首辅问老夫,还不如奏请陛下内帑倒是便利。”浙江道监察御史左光斗也是冷笑道:“李大人之言甚是有理,别说户部如此艰难,就是有银子,那辽东大局所托非人,给多少也是无底洞,如何填得满。依下官之见,辽东局势败坏,乃是辽东经略杨镐无能所至,如今朝中上下一片声讨,纷纷上疏奏请天子罢免治罪。方阁老,天子因何仍无裁决,此当是内阁失职。”刘一燝一旁点头道:“杨镐不知兵事,当年在朝鲜就曾经讳败为胜,多为朝中大臣诟病。如今身负辽东大任,却不知谨慎持重,受朝中小人唆使,指挥失措致使萨尔浒之战大败,辽东局势不可收拾。如此辜负圣恩,损兵失地,当谏言天子严加处置才好。”方从哲心中愤怒,知道刘一燝口中的小人就是自己的门下兵部给事中赵兴邦,此时不便与他计较,当以天子和辽东为要,只得压下心中的怒气,思忖着看来杨镐保不住了,东林党这是要抢辽东经略的位子,用银子逼天子和内阁就范。想到这里,便下了狠心,于是方从哲咬牙点头说道:“杨经略确实有过,只是临阵换帅不是小事,诸位可有会推人选,若有还请说出来参详,内阁也好呈奏天子圣裁。只是这急需的三十六万两军饷,还要户部和诸位大人尽快想法凑足才好。”左光斗瞧了李汝华一眼,笑道:“李大人,这南京户部还有存银三十二万两,先借二十万两为辽东应急如何?倒是方首辅适才所讲辽东经略的人选,却是大事儿,不知杨大人可有推荐。”未等杨应聘说话,给事中赵兴邦插言道:“倒是会推了,只是支持反对各半,乃是大理寺丞兼河南道御史熊廷弼。”御史杨州鹤笑道:“这有争议也是个人选不是,即是只有熊大人一名人选,亦可上奏交天子圣裁。” 方从哲即是决心已下,便不再犹豫,说道:“就是如此,不知左御史所提南京借调银两之言,李大人可有意见。”李汝华点头道:“即是国事如此,只得这样,今日就下文从南京调拨,三十六万两军饷先从户部支取就是。只是杨大人要得这一百万两,却是没有,还是请天子发内帑救急吧。”方从哲摇头断然说道:“五十万两,内阁可奏请天子拨发五十万两内帑,剩余五十万两还是户部的首尾。如今民生困苦,老夫当谏言天子暂缓增加辽饷,如何?”李汝华想了想,说道:“能让百姓缓口气就不知能多活多少人,就是如此办理吧。” 一旁的福建道御史周宗建插话道:“首辅大人,如今万岁不按朝廷惯例,用人随意。前番乾纲独断任命了杨镐,好歹也算是科举官场中人。如今更是离谱,竟然简拔山野村夫,还是个少年入京召对国家大事,问策辽东战局。如此荒唐糊涂,日后朝中必开幸进之门,吾等当劝谏天子更易才是。”左光斗冷笑道:“听说此人年纪虽小,却是阴狠毒辣,品行不端,勾结宦官,专和文人士子为难。在南京更是煽动百姓,造谣生事,硬是诡计多端地给国子监上千生员泼了一盆脏水,毁了他们的清名。吾观此子劣行,日后必是大奸大恶,如何能容他在天子和朝堂中立足。如今清流共讨,京中万民共骂,还请方大人奏请皇上将此等小人远远打发了才是。”方从哲此时倒是从容不迫起来,笑道:“老夫是大明首辅,你左遗直也是清流御史,如此将一个少年视作大敌,畏若心腹之患,岂不可笑。”瞧着左光斗不服要说话,便拦着说道:“而且天子圣旨已下,只说进京给天子和后妃演戏,又没说要垂询边关兵事,你让老夫如何劝谏。”周宗建说道:“方大人此意是支持此子赴京入朝了。”方从哲笑道:“老夫可没这么说,周大人若是出去乱说,别怪老夫不承认。老夫的意思很简单,就是一个微末小民,还不在老夫心里,如今国事兵事艰难,这么多的头绪还不知如何打理,哪里和有些人一样,有那个闲情逸致去关注一个百姓的话。”左光斗听方从哲说得气人,却是无话反击,便怒道:“首辅大人即是无暇关注,也不屑关注,等此子到京,国子监的士子和朝堂忠正之士去掀了他的真面目,让此等奸佞无处藏身、抱头鼠窜的时候,首辅大人可别再多事出头才好。”方从哲笑道:“那是自然,老夫眼里只有国家天下事,此人不再老夫眼中,你们自去办理就是。” 等一众大臣告辞,赵兴邦却是慢了一步,等不见了其他人,便回身走到方从哲身前,问道:“恩师,真不管那沈东海。学生听说那少年在南京的所为,倒是有些手段。如今这些人看似针对杨镐,最后还不是为了恩师的首辅之位,若是让那沈东海如南京一般,和他们会会,也能分分他们的精力。若是有什么意外,兴许还能趁机打压一二,可让恩师树立首辅权威,好从容替天子朝廷分忧。只是若任由他们去对付,恐怕那沈东海连个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又能起个什么用。”方从哲笑道:“你啊,见识还是有限,你想想那沈重乃是天子传召而来,若是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人家,这朋党之势岂不是要架空天子、掌控朝堂,天子如何能不忌他们,到时候老夫自会劝谏天子调整任免。再说,有了南京的教训,他们这些人又皆是自命不凡,到处一副光明磊落、忠正之士的嘴脸,如今朝野对沈重进京又关注得紧,他们必然想堂堂正正得将沈重驳倒驳臭,好打天子的脸面,那时天子可会隐忍他们。若是沈重真有你说的手段,反而打了他们一个巴掌,哈哈,你再推波助澜吧。”赵兴邦听了也是大笑,方从哲想了想又道:“也须给那少年一个机会,老夫自会安排让他在朝堂上来个舌战群儒,你下去安排国子监的几个人,要不露声色地给他说话的机会,然后抽身一观便是。”赵兴邦欣然受教,拱手而退。 北京,国子监学堂内,人满为患,热闹异常。徐怀举举手示意大家安静,走到前面,大声说道:“想那沈东海不过是个山野村夫,娼妓之子,连个童生都不是。不过是靠着写点淫邪故事骗些钱财的市井之徒,或是以戏子取悦于人为生的市侩小人。此等低贱不堪之人,也敢妄议国事,指点辽东,实是可笑。惜天子被他趁机迷惑,为几句小说之言召对入京,以我之见,不过是此等小人科举无望,听得辽东战情,便胡乱猜测蒙赌结果,侥幸猜中便希图天子糊涂以开幸进罢了。听说近日,无论朝廷忠正大臣,还是京城良善百姓,都对他千夫所指,骂声载道,可见其人卑劣,天下皆知,只有天子不查而已。吾等所学为何,上为天子,下为黎庶,秉承圣道,涤荡人心,如何能容得此等小人猖狂,当一举灭之为快。”满堂生员都是鼓掌叫好,意气风发,大有翻山倒海之豪情。徐怀举待大家平复,接着说道:“更可恨者,南京国子监同年,莽撞冲动,不该拿人女眷做法,方落了下乘为小人所趁,误中奸计而致身败名裂。此次吾等生员,为诸位大人和京城百姓看重,期待吾等揭了此人脸皮,所行当堂堂正正。等他来京,须以礼相请,等到了国子监,再以吾等浩然正气,文人风骨,羞煞此等小人。”众人都是应声称是,仰天大笑,正气凛然。 而此时,头昏眼花教了大柱、栓子一天游击战的沈重,早已改走陆路,乘坐几十辆马车,离北京已是不远了。xh118 第二十九章 初至京畿便约期 沈重翠儿几人、沈家班百余人,当然还有孙公公的徒子徒孙,浩浩荡荡上百辆大车和马队,顺着左安门进了大明的都城,北京。亲,百度搜索眼&快,大量小说免费看。如此不低调的恢弘气势自是惹得北京人民纷纷注目和议论,待得知是宫里的太监引了沈重沈东海进京面圣,四下里便是骂声一片。 孙隆和沈重骑马而行,当然这是沈重强烈要求的。倒不是有什么谋划,而是沈重骚包,一下船换了陆路,便毫不客气地要求孙隆让出三匹小马,找了个骑术高超的校尉当先生,逼着大柱和栓子与自己一路当了骑兵。沈重每日咬牙坚持,憧憬着有一天若是当了大将军领兵出征,能像《魔戒》里那个国王一样,骑着高头大马,举着长剑,从三军铁甲勇士前,纵马驰骋,还一边喊着“为了人类最后的荣光,为了祖先的荣耀,死战!”,然后上万勇士和铁骑,用刀枪敲着大地或是胸甲,一齐高呼“死战!死战!死战!”。当然在这些百战勇士中间,一定有两位将军,会装模作样得比划几下,同时在心里骂着“该死的变态神经病”,这两人自是一路哭天抹泪、屁股和大腿内侧血肉模糊的大柱和栓子。沈重自然不知道这两人每日背后对自己的诅咒,更不会体会他们的痛楚,就算知道了原因,大概也只会撇撇嘴骂道“傻啊,不会在裤子里加几块垫子么”。 孙隆瞧瞧四周,歪头听了听一路百姓的谩骂,对沈重笑道:“杂家可是不辱使命,让你臭遍全北京的任务总算完成了,你日后翻了盘当要感谢咱家才是。”沈重翻翻白眼,对孙隆气道:“你这话意思没错,可是听着混账。”孙隆听了不由哈哈大笑,公鸡嗓子听得沈重起了一身疙瘩。沈重和孙隆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着,好奇的一路左瞧右看,顺着崇南坊的街道,一路经过了雄伟的法藏寺和法华寺,便上了崇文门大街,到了崇文门门口,想来过了崇文门就是内城了。孙隆正要领着众人进入内城,就见从门里跑出个小太监,满头大汗地跑到孙隆身边,殷勤地请安问好,更就着孙公公的耳朵说起悄悄话来。只见孙隆时而惊诧时而坏笑,时而疑惑时而阴险点头,沈重鄙视得呸了一声,暗骂一句“死人妖”。 孙隆听完小太监的禀告,坏笑着走了过来,对沈重说道:“沈小子,倒是命好,让郑娘娘都挂心了,万岁爷交代,赏你二百两银子。”沈重翻了个白眼,然后装模作样地拱手向天,恭敬地说道:“谢天子隆恩!”孙隆瞧着沈重装腔作势,也不点破,接着笑道:“郑娘娘怜你自小孤苦没人疼,又一路辛苦地上京给娘娘演戏,赏赐你五千两银子,免得你在京城没了花销吃苦。”沈重听了,忙从马上下来,对着内城的方向,深施一礼,浑身颤抖地谢道:“娘娘慈心,比山高比海深,草民感恩戴德,唯有祝娘娘千岁永远美丽。”孙隆哈哈笑道:“你这看价码谢恩的的嘴脸倒是有趣,回头倒要替你好好给皇爷和娘娘说道说道。”沈重无所谓地摇头叹道:“你就是个俗人,不懂得沧海桑田如梦如幻,万年之下,唯有真情不朽的道理。听说万岁独宠郑娘娘一人,天子能如此专情,最是难得,想来必是至情至性,我谢娘娘重些,才对得起万岁的另眼相看。”若是别人说他不懂男女之情,孙隆必然恼恨,可他看沈重对了眼,只觉得如同至交斗嘴,心里满是舒坦。瞧着沈重得意,便坏笑道:“皇爷交代,让你和沈家班住在北居贤坊柏林寺旁的一处皇家院落,一会儿让这奴婢领你前去安顿,一应花费都算在宫里,你无需糟蹋银子,杂家还要回宫向皇爷交旨,就不陪你了,回头咱家请你吃酒。对了,明日宫里会来人传沈家班进宫演戏,你可要安排妥当,这可不是小事儿。”沈重瞧着孙隆脸色诡异,便拉着孙隆不让走,不客气地说道:“老孙头先别走,你刚才笑得如此诡异,咱这交情你可不能害我,我住的那所院落可是有何不妥?”孙隆笑嘻嘻地说道:“倒是没有不妥,就是过了一条街道就是文庙,那文庙后面所在你必然感兴趣。”沈重疑惑道:“难不成是青楼?”孙隆嘿嘿笑道:“杂家看你这一路的苦还没吃够,净想美事,告诉你,站着了别趴下,是国—子—监。”说完乐呵呵得打量了几眼苦着脸的沈重,坏笑着跑了。 沈重的反应自是极快,虽然没有逮住孙隆,却也大概模糊有了感觉,难怪孙隆刚才笑得那么猥琐,这里面有阴谋,而且阴谋的味道十足。沈重无奈地看着孙隆飞快跑进门就不见了踪影,心里暗恨,便恶狠狠地嘀咕着:“可是你说得,一应花费都算宫里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小爷今后下酒的花生豆都得是吃一颗扔一颗。”那被留下的小太监十分有眼力价,瞧见沈重得皇爷娘娘的欢心,和孙公公好得和亲兄弟似得,自然殷勤巴结,一溜小跑凑到沈重身边,点头哈腰请安问好,才恭请沈重随着自己前去安顿。 “沈公子是宋玉潘安一样的人物,如同苏东坡一样的才华,奴婢在宫里资历虽然不高,可也是进过内书房的,也曾见过众多朝臣和文人雅士,可是如沈公子这般神仙一样的才子,奴婢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哎呀,您瞧瞧奴婢这没见过世面的东西,被沈公子才华风度佩服得迷迷糊糊,却是忘了介绍,让公子不好称呼,真是该打,奴婢贱命叫做曹化淳。”沈重正被这小太监吹捧得迷迷糊糊、洋洋自得,猛然听得他的名字,浑身都是一个机灵,不由忙问道:“没听清楚,你叫什么?”曹化淳躬身笑道:“奴婢曹化淳,公子可是听着奴婢的名字奇怪,这名字可不像太监的名,因是宫里老祖宗王安公公起得,就舍不得换掉,倒是让沈公子见笑了。”沈重坏笑道:“你这名字起得极好,好得不得了,我一见你就觉得亲近,回头咱俩可要好好打打交道,不是兄弟也要处成兄弟才是。”曹化淳听了大喜,能和被皇爷看重的沈公子交好,日后前程必是有望,哪怕在皇爷郑娘娘面前提上那么一句半句,不,哪怕是孙隆孙公公面前说个情,那也能在宫中混得风生水起。只觉得今天能被派来传话,能认识沈公子,能被沈公子看重,真是天大的运气。感激之下,回头望着沈公子想说些感恩的话,却见沈重笑眯眯地盯着自己好像在算计什么,不由臀部一紧,生怕沈公子从南方而来,有些好男风什么淫邪的爱好,硬生生把感激的话给憋了回去,只怕被沈重惦记上。 沈重看着曹化淳听了自己如沐春风、温和亲切的话语,竟仿佛噤若寒蝉的样子,很是诡异。奇怪之下,想着这日后崇祯朝的名人是不是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否则为何突然不敢和自己再搭话。想着刚才孙隆说得,天子和郑娘娘赏赐给自己的五千二百两银子,莫不是被这小太监大胆贪污了,不由紧张地问道:“化淳啊……”曹化淳听沈重叫得亲热,只觉浑身阴冷,畏惧地不敢出声,沈重更是疑惑,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孙公公刚才说,万岁和娘娘赏赐给我五千二百两银子,怎么不见,莫不是哄着我玩?”曹化淳听沈重问得是这个,身子才放松了一些,回道:“这皇上娘娘金口,谁敢耽误,早就送到前面的院子,沈公子一到就可以拜受了。”沈重松了一口气,想着孙隆刚才的无耻,便又问道:“孙公公说我们这一百余人的花销都走宫里,这如何走法,是直接折现银子,我们自己花销吗?”曹化淳笑道:“哪有那样的事儿,这沈家班住在前院,吃食衣服都有定制,都在里面解决安排。沈公子及女眷下人的花销,自是由奴婢伺候着,需要什么您就吩咐,奴婢自会去办。”沈重听了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即是如此,瞧见前面的餐馆了么,一会儿安置了,照着最贵的去给我弄两大坛子来。”曹化淳迷惑问道:“公子即是爱酒,一小坛子也尽够了,喝完再去取不就成了,因何要两大坛子酒?”沈重笑道:“一坛子洗手,一坛子泡脚。”曹化淳听了一个踉跄差点滑倒。 沈重到了院子,瞧着倒是宽敞洁净,自是满意。先让翠儿找曹公公要了皇上娘娘赏赐的银子,再让曹公公下去准备饭食和沈家班上下的衣服、被褥,自己带着几个主演又细细排练了一个时辰,尤其是几个唱曲子的,一个个听了都是韵味十足,应是这一路演绎都练熟了,才放心到后院休息。一进内院门,就见到大柱和栓子苦着脸、一瘸一拐地要去死挺,沈重说道:“你们这是做得什么怪,可是受不得北方的气候,下面起痱子了不成?”大柱悲愤地带着哭腔说道:“还不是公子非逼着我和栓子骑马,我们又没骑过,这一路下来,腿和屁股上的肉都磨烂了,你现在还说风凉话。若不是我爹就在前院,不敢动你,今天非揍你不可。”沈重咂着嘴道:“你们俩是猪啊,不会在裤子里垫上几层棉布,再说只是让你们练骑术,我也没说不让你们休息啊?”大柱指着沈重怒道:“重哥,做人不能如此无耻,你明明就是因为我和栓子说话恶了你,要报复我们。刚开始骑马时,每次我和栓子刚一下马休息,你就和我爹嘀嘀咕咕,然后我爹就走过来连踢带打地不让休息,打得我们再不敢下马,只有晚上住店时才能恢复几分,现在却假装好人。”沈重大是奇怪,说道:“你爹打你我倒是见过几回,可不让你们休息实在是不知道,这么不人道的法子,我怎么会做。我就第一次骑马的时候,故意整了你们半天报复,后面可绝对没有。”正说着,恰好胡木匠来后院找大柱,沈重便问道:“胡叔,你为何不让大柱、栓子下马休息,他们一休息你就教训他们?”胡木匠理所应当地说道:“你那天找孙公公要马匹,说要带着他们俩学骑马,我问你学那玩意作甚,你不是说等哪天若是万岁爷点你当了大将军,就给他们一人一个指挥使干干。我寻思着既然万岁爷看重你,巴巴叫你上京出主意,这事儿靠谱,yankuai不离十能成,为了良乡村日后富贵和他们俩的前程,自然是照死了练,敢下马就照死打,否则没出息日后跟不得你从军。”胡大柱和刘大栓眼泪哗哗的,哭诉道:“爹,你倒是听全了啊,重哥只说练习骑马,也没让整日骑在马上不能下来,你看看,我和栓子屁股、腿上的肉全烂了。”说完怒视着沈重,沈重无辜地摇着头表示不关自己的事儿,栓子怒道:“重哥你别装无辜,要不是你和胡大叔乱开玩笑,我和大柱能这样吗!”说完二人悲愤地进屋收拾烂肉去了。沈重鄙夷地看着为了富贵虚荣连儿子都吓死手却仍然一副不知悔改的胡大叔,夸赞了几番教子有方、大柱日后必成大器的话,又交代他去找曹公公传大夫过来看看,自己怀着大仇得报的喜悦,神清气爽地回屋洗澡去了。 进屋就瞧见翠儿和小芝,财迷得一张张数着银票,不由怒其不争的抢过来自己也数了一遍,嘴里还不时讽刺着二女没见过世面,才多少银子就得瑟成这样,沈家园林银库里的银子堆成小山高,也没见她们这样过。小芝一把抢过银票,说道:“你懂什么,这是万岁爷和娘娘赏赐的,能和家里的一样,要好好收着回去了供起来。”沈重不屑的嘲讽道:“谁给的还不都是银子,万岁爷给得就能一两当一万两使不成。”翠儿上来戳着沈重的额头骂道:“我都听见了,你才在外面又消遣我哥和栓子哥了吧。你就坏吧,没见过你这样的,他们俩就气了你一回,得罪了你几次,你就没完没了的利用我爹给他们下套。人前你和老实人似得,谁知道你比女人还小气,不把气还回去就不肯安生,真真是个妖怪。”沈重不乐意听,说道:“谁让他们天天气我,那栓子还总想和我抢小芝,我不过是顺手警告他们一番,还连带着教他们本事,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心胸宽阔,雅量高致,谁能这么温柔得对待情敌。”小芝白了沈重一眼,对翠儿说道:“姐姐快领了他去隔壁洗澡去,实在是见不得他这幅小人嘴脸。” 正说着,王铁匠急匆匆地走进来,将一封名帖交给沈重,说道:“重哥快看,刚才来了几个书生,说了几句客套话放下名帖就走了,又是北京国子监的生员,为首的是个姓徐的,请你去国子监什么坐着唠叨,你瞧瞧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想要对付你。”沈重打开名帖,只见上面几行端正小字,正是“闻说东海是英豪,一盏香茶便来邀。坐而论道辩真伪,君若不至吾当笑。明日未时,国子监一众生员扫席以待,徐怀举顿首。”沈重坏笑道:“还真是来下战书的,老天爷也瞧着我无聊得可怜,明日定不寂寞。” 翠儿摇头看着沈重一脸期盼向往和嘴角露出的一抹坏笑,哀叹道:“得,又有人要倒霉了,倒是救了我哥和栓子。”xh118 第三十章 天子御前论详细 万历皇帝和郑贵妃用罢晚膳,便传了孙隆前来问话,孙隆知道天子必要问询,回宫后未得召见也不敢走,一直在交泰殿外候着,此时听见里面传唤,忙一溜小跑的前去觐见。yankuai追书必备 听见孙隆请安,万历只是慢慢踱着步子消食,既不叫起,也不问话,孙隆偷窥万历脸色阴沉,不由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得皇爷的每一次脚步声都如霹雳惊雷,震得自己心神俱颤。良久,万历停了下来,在郑贵妃身旁坐下,冷冷地说道:“孙公公的差事办得不错,朕倒是小看你了,连登闻鼓都敲了,想必下一次就是直接开了午门大闹皇宫吧。”孙隆恍然大悟,却更是骇得魂飞魄散,不停地磕着响头求饶,不一会儿就有一缕血迹从磕破的头皮上渗了出来。一旁的崔文升瞧着万历示意,便喊停了孙隆,斥责道:“未经皇爷允许,你这狗奴才竟敢帮着外人借天子的威名行事,万幸是那沈重赢了,若是有个闪失,丢了天子的颜面,你有几条狗命可以赎罪!”孙隆不敢有半点分辨,只是连连叩首谢罪。郑贵妃瞧着万历的气消了,便说道:“孙隆虽是行事不妥,也是一片忠心,又是为了给万岁出气,这次就罢了,让他引以为戒吧。”万历听了沉思了半晌,喝到:“起来吧,出去收拾了再进来回话,崔文升,革了他的差使,打发他去帮那沈重,若是此次立了功劳,再行恢复。”崔文升低头领命,那孙隆忙不停地磕头谢恩,感恩戴德地跪着倒退出门,清理伤口去了。 待孙隆包扎妥当,神志清明,便小心翼翼地凑了进来,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万历瞅了他一眼,说道:“朕罚心不罚行,你虽是忠心办事,只是行事如此轻佻,可见还是糊涂,不知道孰轻孰重。”孙隆躬身泣道:“是奴婢该死,光想着那些腐儒天天给皇爷添堵,就想着借那沈重为皇爷出一口恶气,却是行事失了分寸,擅自将皇爷的旗号打了出去,奴婢如今知错了,任皇爷责罚,奴婢追悔莫及,若是当时有丝毫闪失,就是奴婢万死也没脸再见皇爷。呜呜……”万历笑道:“行了,即是罚过你就算了,这么大人哭得如此难看,朕实在听不得,回头下去找太医好好瞧瞧,别留下什么后患才是。你且将南京的情况细细说来,陈奉的奏疏写得啰里啰嗦,总不如亲耳听闻爽快清楚。” 于是孙隆就拿出全副本事,绘声绘色地将沈重如何装傻充愣戏耍周世安,如何听闻女眷被抢引诱陈奉和自己帮忙,如何散布谣言惊动全城,如何传话女眷跳水引起万民怒骂,如何敲了登闻鼓,陈公公又是如何公正无私地挤兑官员同意了公审,沈重如何悲情三诉,当然还有最后那首赞颂南京市民的诗,竟是听得众人如同身临其境,仿佛亲见一般。郑娘娘听完,吃吃笑着对万历说道:“到底还是万岁英明,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慧眼,想不到能写出《红楼梦》那样故事的才子,竟是个小坏蛋,把咱们、南京的官员、文人士子和全城百姓都装进去了,竟是围着他白白演了一场戏还不自知,到时候见了必要骂他一顿,骗了我这些担心和眼泪。”万历得意地哈哈一笑,说道:“原以为是个酸书生,不想竟是个孙猴子,可惜也难逃佛祖的慧眼和手掌。孙隆,这御状那小子告赢了,对李济世等人他有何说法?”孙隆笑道:“那小子坏着呢,他告诉奴婢,若是皇爷问他,就请皇爷开恩不再追究,既免了他擅敲登闻鼓的罪过,也让那些人进退两难。”郑娘娘疑惑道:“这明明是他大度,便宜了那些人,怎么还说他坏呢?”孙隆笑道:“娘娘您琢磨琢磨,这皇爷不追究,又当此事没发生过,那些人和后面的官员可就作难了,这官司输了却没有治罪的旨意,每天都得惴惴不安,生怕哪天皇爷的责罚就从天而降。同时,他们是继续进学科举,还是回家避难,回家避难的话,若是日后皇爷并不怪罪,岂不误了前程。若是继续进学,丢人且不说,就是日后做了官,想必这臭名也将伴随一辈子,随时被人拿来说嘴攻歼,岂不是进也是难,退也是难,生不如死啊。”郑贵妃听了摇头笑道:“怪道都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这读书人的心都是七个窍的,一句话都能害死人。” 万历也是点了点头,对孙隆问道:“这么说,他能用?”孙隆笑道:“奴婢瞧着他就是一个怪物,能用。”郑娘娘听了大是奇怪,忙问道:“你这老奴当面跟人家好得跟亲兄弟似得,这背后就使劲糟改人家,人家好好的一个少年才子,怎么还成了怪物?”孙隆笑道:“娘娘莫急,听奴婢给您细说。这小子人物气度都是第一等的,奴婢的意思是每一种人物气度都是第一等的,要么是第一,要么是最坏。且不说他潘安宋玉一般的俊美,就是男人见了也是目弛神摇,就说他的心性也是变化万千、随心而欲。不爱红尘俗世,就寄情于山水,建了美奂绝伦的园林离世逍遥;心忧国事民生,就针砭时弊、入骨三分、著书警示世人;推重男女大爱,就有了传世的红楼梦,慕春秋侠士,就写了刀光剑影的射雕。与人相交,或如温润君子,或虚伪狡诈,或无耻无品,或狠毒无情;高雅无争,一盏淡茶,白衣儒衫,吟诵清风明月;豪放不羁,一壶浊酒,赤胸露腿便纵谈千古,拍手高歌;身世不明、寄人篱下,不能科举,却能云淡风轻;与妾室斗嘴,与下人斗气,倒是好怒易喜,无赖相争;若遇欺凌,轻则发坏设套,怒则狠毒无情。心胸宽阔可大笑轻松放手,小气起来可为一米而争。”郑贵妃听得直翻眼皮,不信道:“你倒是真把人家好好一个少年说成了个怪物,我却是不信。”孙隆为了证明自己的眼光,自是毫无义气地如同后世狗仔队一般开始出卖沈重,先将平日所见沈重偷香屡屡不能得逞反遭打击,尤其是和袁山雪的那一夜悲情说了,再把沈重为了报复大柱栓子而逼人学骑马的事情也讲了,最后为了表示自己忠于天子,自是不能隐瞒沈重面对万历和郑娘娘的赏赐时两副面孔的小人之举。而且为了取信于人,中间没少添油加醋、恶意丑化。最后还添了把柴火说道:“晚上回宫报信的曹化淳告诉我,因为不忿天子将他有意安排在国子监对面,就逼着曹化淳买了两大坛子酒,说是要一坛子洗手,一坛子泡脚,安置的时候还逼着给沈家班全体上下,都换了绸缎衣服被褥,这就是他为人小气、睚眦必报的证明。”郑娘娘听得花枝乱颤,捂嘴大笑不止,万历气得七窍生烟,指着郑贵妃说道:“他胡闹,你也胡闹,哪里就值得赏赐了他五千两银子,你们也是,就眼睁睁地瞧着他糟蹋银两不理,都是一群败家的。”郑贵妃笑道:“人家不是夸赞你至情至性,乃非俗人了么。再说您一个九五之尊,自己躲在后面瞧热闹,把一个小孩子推出去替您遮风挡雨,人家再没点怨气还成。我倒是觉得这孩子是个真性情不作假的,爽快直接。就冲着对我比您好,就不许你治罪他,国家大事我不管,您要是欺负他我就不依。” 万历无奈地撇嘴不理,郑贵妃笑着问道:“孙隆,他如此胡闹却是为何?”孙隆摇头回道:“奴婢也是不知,倒是有一次喝酒,沈重半醉之下,对着奴婢胡咧咧什么人生寂寞得无聊,无聊的寂寞之类的话,奴婢事后细想,恐怕是酒后真言。”崔文升插话道:“这话有什么深意不成?”孙隆没好气地说道:“就是吃饱撑得没事儿干,可劲儿地折腾。”一席话说得万历和郑贵妃都是大笑不止。 万历笑罢,肃然问道:“从他南京的应变来看,竟是以兵法入纷争,锁敌、布局、借势、分派、调控、合力、直至一举致人死地,看来不是原本想象的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这辽东倒是能派上用场。只是这北京的先手,朕还看不明白,如今他让你造谣自污已经成功,倒是引得朝野纷纷关注,可有了南京的教训,想必他们不会大意,那小子会如何翻盘呢。”孙隆摇摇头,说道:“回皇爷的话,奴婢也不知,只知道此人可怕,那些人怕是讨不了好。”万历不解,说道:“你还有如此见识,快说出来给朕听听。”孙隆笑道:“奴婢认为,沈重与世无争,以本心入世,无欲无求,纵情游戏红尘,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因为无欲无求,则无胜负之心,因无胜负之心,则立不败之地,进退自如,因为随心所欲,则行事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因行事毫无顾忌,则防不胜防。这样的人,与之为友,则如沐春风,亲切有趣;与之为敌,则如水中捞月,无从下手,又如跗骨之蛆,不将死敌人绝不罢手。”万历点头默然同意,郑娘娘却是听不懂,问道:“显摆你进过内书房么,说人话。”孙隆只好苦笑道:“此次若不是皇爷故意以沈重为饵,逼他入局引起动荡,使他不得不与天下官员文人相争,否则以沈重的才华风度,定可知交满天下,声名望四海,实在是位闻之则叹、见之则亲、相交则喜,离之不舍的佳友。可一旦与之为敌,他不顾忌胜败,不顾忌钱财,不顾忌官职,不顾忌声名,不顾忌生死,让人无从下手。他又是天下皆知的人物,不能用下三滥的手段,不能用权势明着欺压,就是赢了也要防着他一次次卷土重来,若是输了,凭那小子要么不做,做就做绝的性子,也许就万劫不复,再难翻身,和那个李济世和周世安一样。”郑贵妃笑道:“让你这么一说,他岂不是打不死的妖怪了。”孙隆笑道:“对文人雅士来说,他就是打不死的。对官员世族来说,现在也难压死他,毕竟有万岁护着。”郑贵妃说道:“你主子哪里是护着他,是要利用人家才拉拉偏架,若是有一天不在意了,岂不是要倒霉。”说完风情万种、狠狠地瞥了一眼万历,万历只好摇头苦笑。孙隆也是笑道:“奴婢有次与他和陈奉喝酒,也劝过他,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小心日后没了护佑,人家以权势压他,看他怎么办。”郑贵妃问道:“他可有办法,快说,就凭他如今的境地,我可是十分担心他的日后。”孙隆笑道:“他说跑,打不过跑路不丢人,孙子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奴婢接着问他,跑不了怎么办?”郑贵妃急道:“是啊,若是当官的要对付一个老百姓,直接抓人蛮横断案,如何走得脱。”孙隆笑道:“奴婢也是这么问他,他却说当官的都没有好东西,找人挖他阴私,就是没有也要牵强附会弄出些阴私,曝光后煽动民意让他难以安稳,或是与自己谈条件脱身,或是鼓动清流弹劾让朝廷厌之罢之。”郑娘娘问道:“若是仍然不能脱身呢?”孙隆哭笑不得地答道:“他说杀官造反,然后和皇帝谈条件,再受招安。”郑贵妃哈哈大笑,连嘴也顾不得捂了,指着万历笑得说不出话来,好容易压下笑意,才说的:“他确实是个怪物,本来安安生生在山野逍遥,可因为你的私心,如今把这妖孽放了出来,可不要后悔。还有,再说一次,我喜欢这孩子,有情有义又是个小坏蛋,可不许你欺负他。” 万历没好气的摇摇头,不理郑贵妃,对孙隆问道:“那些国子监的生员可有动作。”孙隆笑道:“倒是有,沈重前脚刚住进去,他们后脚就打听着来了,还给沈重下了一封战书。”说完将抄稿呈给了万历,继续说道:“东厂报来消息,那些言官御史给国子监的徐怀举等人言传身教了一宿,国子监昨日也是聚众会商,恐怕已经给沈重设好了套就等着他往里钻了。”万历说道:“那小子现在有何动静没有?”孙隆笑道:“倒是有,他让曹化淳给老奴捎信,要万岁爷的恩典,想让奴婢给他寻百余个青楼名妓、唱曲说书以及街头写诉状书信之人,若是找齐了明日一起去国子监砸场子。”万历还没说话,郑贵妃却是已经笑软摊在炕上,不停地说着:“坏小子,又要弄鬼,只恨我不便出宫,瞧不上这热闹。”崔文升笑道:“娘娘别急,若是皇爷许可,奴婢自会安排人将一言一行都给您打听抄写回来。” 万历也是不明所以,却也是好笑,想了想便说道:“朕不便下旨让这些人进国子监,否则不成笑话了。这样,人你给他找,群英会的地方不能在国子监,找个借口改在柏林寺。你去见沈重,告诉他,万事有朕,他就是把天捅个窟窿,朕也由着他。” 内院中,小芝使劲地拧着沈重的耳朵,和翠儿一起声讨怒骂沈重的贪花好色、淫邪无耻,这刚进京就敢让人给他找青楼女子,必须受到惩治。于是不久,沈重在无敌的良乡村人民正义下,度过了又一个悲催的夜晚,还是他在大明都城北京的第一个夜晚。xh118 第三十一章 柏林寺下难如愿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凉风习习。.yan+kuai. 国子监外柏林寺下,十几棵参天大树直入云霄,将一片阳光遮住,在地面上撒下一片阴凉。二百国子监学子分成五排席地而坐,不发一声,斗志昂扬、意气风发,正静等沈重的到来。离他们不远的树荫下,四张小桌旁,坐着喝茶的正是六名国子监学正,似乎只是来乘凉喝茶,不想参与学子其中。 未时未至,坐在第一排的徐怀举等人,就看见一群奇奇怪怪、乱七八糟、首尾难顾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赴过来,二百学子一个个瞧得是目瞪口呆。 先是一大群仆役前出而来,在学子正前方摆下舒适宽大的案几,然后摆上古筝、炭炉银壶、装水的银桶和五六个大小一致的竹木盒子,每个盒子上都有一块小木牌,上面分别写着“碧螺春雨前茶”、“碧螺春君子茶”、“碧螺春女儿茶”、“碧螺春精品茶”等等,学子们自是不知,这是沈重趁机使出的商业手段,要想挣钱啥时候也不能忘了广告。然后这群仆役分出两队,一队在学子的左侧摆下六张圆桌和舒适的椅子,一队在学子的右侧摆下十来排矮桌小凳,又全部放好了纸笔和竹杯,便悄悄离去。 紧接着二十余名容姿秀丽、或清傲或娇艳的京城名妓款款而来,有的眉目含情看着学子,有的一脸清高仰头望天,有的和相熟的学子打着招呼,最后一片莺声燕舞地坐在左侧安静下来。 后面又走来几十个或老或少、或是手拿竹板、或是抱着琵琶、或是捧着砚台之人,一个个谨小慎微、浑身发抖地涌入右侧乱哄哄坐下,立时都安静着不敢说话。忽然柏林寺周围不知什么时候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一个个屏气凝声地瞧着热闹。 徐怀举愤然起身,正欲呵斥撵走他们,就见一白衣少年从容而至,阳光下白白的肌肤发亮,一双大眼闪着长长的睫毛,清澈见底。徐怀举一时被他的风华摄住心神,竟是开不得口,忘记了责骂,刚清醒过来想要发问,那少年已是来到近前,拉住了自己的双手,红唇白齿一笑,清朗的声音便已经温和传来:“绍兴沈重,字东海,受国子监诸位仁兄雅约,不胜欣喜,特来赴会,当此晴空之下,以茶为酒,以清风为曲,借古寺之清幽禅意,当效法先贤,与京都才俊纵谈千古,参悟大道。” 徐怀举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被沈重一个热情的熊抱搂住,觉得不妥刚想挣脱,沈重已是松手绕过自己,走向身后第一排的学子,一个个亲热潇洒地打着招呼。有的学子呆呆得说不出话,有的故作不屑不肯搭理,有的不好意思欲起身施礼却被别人拽住,沈重却是故作不知,一个个拍了拍肩膀示好,便回身走到自己舒适的案几旁坐下。 徐怀举急道:“你这是何意……”却见沈重摆摆手示意稍等,然后双手拨动琴弦,在《高山流水》的古韵中,两个娇俏可人的丫鬟分别端着一个装满了清水的银盆,走到学子前蹲下,又见左侧走出两位名妓,正是以肌肤白腻闻名京华的蔻芽儿和白玉锦,一齐走到银盆前,卷起衣袖露出大半截粉嫩的手臂,当着众人放入银盆中清洗起来。清洗干净,也不擦干,白嫩的肌肤上滴落着一个个晶莹的水滴,在阳光照射下散发着点点光芒。然后白玉锦走到沈重案几前,随手从银桶中取出一个银瓢,将清澈冰凉的水浇在自己的胳膊上,那水顺着洁白的肌肤,缓缓流入大大的银壶里,等灌满清水,便放在炭炉上煮着。而蔻芽儿上前打开“碧螺春女儿茶”的盒子,等两个丫鬟又抬来一个极大的银盆,便将雪白的胳膊置于银盆之上,一只手将翠绿的清茶洒在自己的胳膊上和清水中,等倒完便双手置于银盆中,将白臂和嫩手来回摆出莲花造型清洗着茶叶。在琴音的衬托下,清澈的水中游动着美女雪白的双手,那样好看又那样诱惑,全场的人都是傻傻的看着,竟是没人愿意打扰,恨不得就这样看下去不要停止,只是偶尔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微微破坏了这唯美的意境。蔻芽儿洗完茶叶,便素手夹起一小撮,放入一个个竹杯中,白玉锦也过来帮忙,众人只见四条玉臂上下舞动,如同魅惑的舞姿,在阳光下夺目耀眼。当二百个竹杯都装满茶叶,银壶已是冒出白气,白玉锦取过银壶一一为竹杯倒入半杯热水,而蔻芽儿则招呼着其他姐妹起身,一起将泡好的茶送入学子手中。当一众美人送茶完毕,便如流云一般缓缓飞回坐下,在场的众人仍是沉醉在适才的唯美之中,不愿意醒来消去那美丽的余韵。古筝悠远、美女如花、淡淡清茶、莲藕肌肤、妖媚之舞、银壶清水,古朴竹杯,当这些因素被充分调动而有机组合成起来,形成完整的一次表演后,那清新自然与红尘俗世、那高雅之音与魅惑之舞、那清水绿茶与冰肌玉骨,竟是如此的震慑人心,让人迷醉不已。 远处观看的孙隆将一个小太监拉倒一边,说道:“速速回宫禀告所见所闻,告诉皇爷和郑娘娘,沈重第一招已出,名字叫做……叫做……就叫做高雅与美女,一举扫灭了二百士子的骄狂杀意,后面只能乖乖得装温润有礼的君子了,这君子按沈重的话说就是找死。” 看了沈重安排的诱惑之舞,喝了沈重安排美女奉上的女儿茶,扫了扫左侧的一片秀色,二百学子哪里还好意思见了沈重就对他破口大骂、群情奋起叫嚣奸佞。徐怀举苦笑着看了看大家,起身走到沈重面前,躬身施了一礼,笑道:“不愧是一部红楼柔情挚爱千古绝唱的沈东海,不愧是一部射雕金戈铁马豪气万千的沈东海,好一个绍兴才子沈东海!”二百学子纷纷起身施礼,暂时变成君子的众人一边热情寒暄一边与沈重探讨着红楼中的词曲和剧情,宛如粉丝和明星互动,竟是春风温和又送雨,一片祥和景象。 徐怀举几个领头的趁着大家热闹纷纷,互相低声商量,好一会儿徐怀举便又起身问道:“古音声声,清茶翠翠,清清流水,曼曼佳人,莲藕玉臂,流光飞舞,如同醇酒,吾等沉迷矣。东海大才,这安排实是别出心裁,令人赏心悦目,心神俱醉。只是不知右侧这些人又是什么节目,东海勿要再卖关子,吾等的好奇心已是迫不及待了。”沈重扭头看了看拘谨的近百讲书唱曲和文字营生之人,笑道:“东海自江南而来,年幼少文,于杂学上虽也自负不俗,却难近大道。诸位京都学子,求圣人之学于国子监,皆是一时才俊。诸位仁兄不鄙东海布衣草民之身,不责东海年少轻狂之举,怜悯东海身世不白之苦,体谅东海身不由己的无奈,折节下交,盛邀参与文会,东海心生感激,只得以舞谢之,以茶佐之,以词答之,以笔录之。东海自幼失父失母,遍受人间冷暖,原本心灰意冷,才有了那红楼一梦,以寄伤情。不想今日竟得京中才俊看重,怎不为诸位的仁心而感,当一言一行记录,广为散发,以告天下失意之人,人间还有真爱,世上仍有真情,勿再自哀,当发愤图强。就是诸位仁兄,日后若青云直上,亦当不忘今日之小爱,以大爱大仁造福黎庶,才不负圣人之道,平生之学。待日后他人为之作传之时,今日之雅事必录其中,以至千古传唱。” 徐怀举想哭,他对沈重的花言巧语没有半点感动,只是对沈重当众说完这些花言巧语的后果想哭。今日的文会,主题本是羞辱沈重,给他定上万劫不复的奸佞之名,可是如今先是喝了人家的茶水,看了人家的歌舞,听了人家将自己的歹意硬是扭曲拔高吹捧,堵死了自己对他所有可能攻击的借口,这如何再进行下去。人家说你是君子,自己总不能做小人,旁边又有这么多人看着和记录着,还准备出去广为传颂;人家高雅,自己总不能大煞风景,再说京中名妓汇集在此,若是蛮横粗俗,连娼妓都看不起,日后还能有什么清名;人家赞誉自己的人品,自己总不能非说自己其实是心怀歹意,没有半点仁慈之心,就是要把你弄成奸佞。 而且就算是不要脸,掀桌子翻脸,可如何攻击。要攻击人家不是读书人,人家说了自己是布衣白身;你要攻击人家妄谈兵事,人家说了自己是少年狂妄,而且人家看上去确实只有十五六岁;你要攻击人家出身卑贱,人家说了自己自幼孤苦无父无母;你要指责人家攀附天子欲开幸进,人家说了那是身不由己的无奈,有能耐你去谏言天子,和人家一个孩子较什么劲。徐怀举真得流出了眼泪,当然假装为沈重身世凄惨飘零而泣,否则该有多丢人。 孙隆看着苦着脸悲戚的徐怀举,对着沈重方向吐了一口,说道:“不要脸!”然后对着一个小太监说道:“速速回宫禀报,沈重出了第二招,叫做不要脸的吹捧,不要脸的自辱,把一群君子变成了仁善的好人,沈重说好人是什么,哦,对了,好人没好报,好人好欺负,好人死得快,好人常悲戚,你瞧那徐怀举不是正悲戚着吗。” 沈重得意地瞧着一众学子,不时客气热情地让人上前续茶,口里妙语如珠,或是请教四书,或是询问论语,或是谈论诗词,或是纵论自然奇景,二百学子一个个心神不宁的没了说话的性质,可沈重硬是一问一答,将气氛搞得热闹无比。等沈重得意地伸了个懒腰,正想着找个借口结束这无聊的文会,就忽然听到一声大喝:“卑贱草民,也敢在圣人弟子面前狂妄而坐,侃侃而谈,还不给老夫滚下来。” 沈重心中诧异,抬眼望去,却见一旁茶几处站起六名文士,怒气冲冲,联袂走来。徐怀举等人忙起身施礼,为首的一位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便不再理会他们,直接走到自己面前,怒目而立。沈重自是知道他们的身份,孙隆早就将这些人的底细打听明白,这六人皆是国子监学正,这为首之人乃是姓韩名敬造,也是受身后朝廷大臣、御史所托,直接指使此次事件的主导人。 沈重心中叹着气,哀叹自己实在是命苦,又被逼无奈要做天子的打手。自从接了国子监徐怀举的请帖,懒得多事的沈重便想着和平解决,于是设计了一番,便打发曹化淳入宫请求援助。不想昨夜那孙隆头上顶着粽子,上面还渗着丝丝血迹,半夜理直气壮地闯进自己的卧室,无理取闹地掀了自己暖和的被窝,拍着桌子大哭流泪,哦,不对,是拍着桌子干嚎,嚎声惊天地泣鬼神,吵得沈家班上下纷纷起床捉鬼,发现是孙公公才忍气吞声离去,估计都堵着耳朵死挺去了。 沈重跑不了,只好让孙隆喷着口水,将他如何仗义帮自己在南京雪耻,回来如何英勇无畏地被天子责罚而不悔,如今被革了差事如何委屈,若是自己不救他,估计就要被发配到皇陵凄惨地苦熬等死。反正就是最伟大的是孙公公,最仗义的是孙公公,最无私的是孙公公,最凄惨的还是孙公公,而自己若是不出手相救,不给皇爷演一出完美的大戏,就是无情无义小人,就是不懂感恩冷心冷肺的畜生。 沈重无奈之下,又不想跟个二愣子似得,每日里不是得罪人就是往死里得罪人,便将自己煞费苦心想的这出又高雅、又君子、又和气、又唯美的戏码讲给孙公公听。孙公公自是不干,非逼着要置沈重于死地再来一个决死反击,一举翻盘的套路。沈重只好苦口婆心地给他分析,一个有音乐、有清茶、有美女、有舞蹈、有品位、有暧昧、有各阶层参与的文会,才是胜利的文会,才是进取的文会,才是和谐的文会,才是更加符合天子、文人以及老百姓心意的文会。 被沈重说蒙圈的孙隆怀着极大的热情积极投入进去,并不辞辛劳广招人手,亲自上阵落实各种道具,并按照草案大半夜就实是现场模拟,白天又整整排练了一个上午,还亲自带队勇闯国子监,大义凛然正告国子监上下,国子监乃是国学重地,不得胡闹,并善解人意地另行为他们安排在柏林寺,引得一众学子的热烈拥戴。 当沈重按照剧本,良好地开局,良好地过度,良好地进入yankuai,就要良好地收尾,却还是出现了变故。沈重白眼看着韩敬造等人,心中大骂,知不知道孙公公为了这个剧本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今就差一点就能完美收官,你们有没有良心,你们狠狠伤了一个追求艺术的太监。想着孙公公的悲催,沈重脸色浮现出些许冷意。 悲催的孙公公一点都没有悲催的架势,正跳着脚兴奋地留下幸福的眼泪,感谢老天有眼,嫌弃沈小子狗血剧情,终于回到老孙的套路上来。韩大人,韩兄,千万别客气,照死里整那小子,反正无论把他弄得多惨,最后死的都是你们,俺老孙心里绝无半点对不起朋友的愧疚,让你们的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xh118 第三十二章 道德是非随吾意 沈重将身子向椅背靠了靠,让自己更加舒适一些,脸上仍是如沐春风般的神色,只是眼里闪动着几丝寒芒。亲,百度搜索眼&快,大量小说免费看。瞅着眼前怒气冲冲的韩敬造,嘴角露出些许不屑,当然这不屑只让眼前六人能够察觉,周围的人看到的仍是一位儒雅少年含笑而坐。而藏身远处的孙隆却是对沈重知之甚详,又有火眼金睛的本事,瞧出了沈重的冷意和怒气,兴奋不已,嘴里还不停高兴地念叨着:“沈小子终于怒了,老韩要倒霉了,不知道发怒的沈小子就是个怪物吗。” “刚才小子不曾留神,没听清这位大人的话,请大人重复一遍才好。”韩敬造瞧着沈重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自己几人站在他身前,居然仍是恬不知耻大模大样的坐着不起身,眼睛从下往上翻着白眼,语调充满讥讽之意,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就不由得气往上冲,大声说道:“老夫说你一介草民,而且是卑贱的草民,没有资格与圣人子弟坐而论道,让你滚回去!”沈重听了装着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先冲着右侧的一干记录之人说道:“你们可听清了,都要一字一言记录准备,不许有丝毫错漏。”瞧着他们急急忙忙地点头提笔记录,才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对韩敬造说道:“大人可是说草民卑贱,没资格与读书人说话?”韩敬造嘲笑道:“一介白身草民,身份低贱,如何能与吾等圣人子弟相提并论!” 沈重忽然神色一冷,高声说道:“百姓草民身份低贱,不配与文人说话,请问这位大人,您这话是依据哪位圣人的理论,依据哪位天子的圣意,依据那条大明律例,你的话可有出处,草民粗鲁无知,还请大人赐教。想大人当朝大儒,又是国子监学正,必是熟记圣人经典、国朝律法,当尊圣人教导,不会不教而诛吧。”韩敬造听了沈重的问话,却是有点蒙,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沈重接着说道:“大人因何不答,请问大人即认为草民低贱不堪,不知草民与天子相比孰为贵?”韩敬造冷笑道:“你一介草民,如何敢与天子并论,简直是大逆不道、犯上作乱,十足一个奸佞!”沈重笑道:“我虽是卑贱草民,却也粗粗读过几本圣人之书,记得《孟子》中《尽心章句下》里有这么一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草民无知,观之不得其解,不知眼前这位博学大儒,于此亚圣之言可有所教?”韩敬造听得沈重背诵的孟子之言,不由浑身一震,心知被沈重抓住了自己的语病,冷汗直流,喏喏不能答,一时无地自容。 沈重哪里会放过他,站起身来,对着韩敬造躬身施礼,诚恳地说道:“草民自幼孤苦,不得读书,长叹命运不公,使我不能学圣人大道。此后即使读了几本书,也是囫囵吞枣,往往不求甚解。今见国学大儒,国子监学正大人,还请大人有教无类,不吝赐教,小子这里有礼了。”韩敬造脸红脖子粗,慌忙后退避让,却仍是不敢说话,眼睛乱转,似是想寻机而走。沈重却是上前一把拉住,嘴里不停地哀求请教,一副朝闻道夕可死矣的样子。沈重冷眼看着韩敬造无地自容的样子,心里暗笑,嘴里却是不停:“韩先生,小子无知,仅仅从亚圣之言的字面粗浅理解,可是说百姓最为重要,国家其次,国君为轻。所以,得到民心的做天子,得到天子欢心的做国君,得到国君欢心的做大夫。若这就是圣人大道,岂不是说草民比社稷贵重,社稷比天子贵重,天子比官员贵重,所以草民比官员文人更加贵重。可是明明刚才韩先生说,草民卑贱,没资格与读书人相提并论,更不用说与天子相比了。那到底是草民理解错了,还是圣人错了。” 韩敬造哪里敢再说话,若是硬说沈重理解有误,哪里还有脸以儒家弟子自居,日后有何脸面在国子监教授圣道,就是身后二百学子都能立即唾弃自己。若说孟子错了,开玩笑,想当年太祖高皇帝何等反感孟子言论,甚至曾经将孟子列为yankuai,可在天下文人的一致反对下,刚愎残暴的太祖也不敢因此犯了众怒,只好低头认输,将一部《孟子》删去忌讳之言再解禁了事,可见孟子在儒家弟子心目中的地位。自己若是敢否定孟子之言,明天就会被打成离经叛道、大奸大恶的小人。 沈重瞧着韩敬造进退不能的凄惨模样,却忽然冷笑道:“大人怒斥草民之时是何等正气凌然,如今却是这副诺诺不能言的嘴脸,莫非草民没错,孟子他老人家也没错,而是大人错了,是大人自予身份高贵,看不起黎庶百姓,视吾等为低贱草芥不成。”说完放开韩敬造的衣袖,一拍案几,大声骂道:“原以为你乃当朝大儒、国子监的学正,想不到却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奸佞小人!” 另一名学正听沈重辱骂韩敬造,气道:“你一个小人,居然敢如此猖狂,可敢听我一言……”沈重喝到:“闭嘴!我与韩大人为圣人大义而辩,你也身为圣人子弟,不说正本清源,厘清谬误,竟敢胡乱插嘴以求护佑奸佞,可是也想混淆是非、玷污圣道吗?”韩敬造听沈重一口一个奸佞,一口一个不忠不孝,一口一个不仁不义当众斥骂自己,再难忍受,便怒道:“好一个小人,竟敢污蔑本官,若是不当众说个清楚,今日决不与你干休!” 沈重哈哈大笑,说道:“奸佞小人、伪君子,听我问你。孔子曰:夫君者舟也,人者水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可知也。因此唐太宗以天子之尊而受魏征直谏,何也,为民也!我朝太祖高皇帝为官员贪污几十两而剥皮实草,得残暴之骂,何也,为民也!你违背圣人之言,天子之愿,视百姓为草芥,鄙黎庶为低贱,此为不忠于圣人之道,不忠于天子国家。倘若天子受你蛊惑,盘剥日重而起民乱,届时天翻地覆国事败坏,你就是第一等的不忠之臣!” 沈重又走上前,指责韩敬造的鼻子骂道:“你说草民低贱,请问韩大人可是书香世族、官宦门第,祖上可有草民呼?若是贵祖上亦有草民,你就是连祖宗都看不起,亦将之视为低贱,此等不孝之人,还敢大言不惭,理直气壮辱我百姓!”瞧着韩敬造红着眼想要和自己拼命,沈重急忙接着骂道:“何为圣学大道,仁也!对天子仁为忠,对父母仁为孝,对长辈仁为敬,对朋友仁为义,对妻子仁为情,对子女仁为育,对百姓仁为爱。你既背离了圣人大道,又对天子不忠,对百姓不爱,可是仁义之人。”瞧着韩敬造被自己指着连连后退,沈重却是毫不放过,跟过去继续骂道:“太祖高皇帝言,尔俸尔禄,民脂民膏。百姓勤劳辛苦,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省下钱粮,供奉于朝,你既受了百姓供奉,却骂百姓为草民,视黎庶为低贱,你可有义。百姓养只鸡都知道下蛋,牛都知道耕田,骡马都知道拉车,你都比不上畜生知道感恩图报,还敢在此道貌岸然,装神弄鬼,实在是无耻小人。我若是你,有何面目苟活偷生,不如一头碰死以求干净!”韩敬造扑腾一声,跌坐在地上,脸色青白,呆若死人。 刚才被沈重喝退之人,也是气得七窍生烟,见沈重引章摘句,无中生有,愣是将同僚好友骂成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更是怒气难忍,上前叫道:“韩大人何时说过百姓低贱,再说你也算是百姓,不过是一个低贱娼妓之子,有何资格在此大言不惭!你不过是个无耻小人,以为吾等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么?”沈重回头冷冷瞧着此人,大声问道:“君子指斥他人,当有理有据,倒要请教这位大人,哪位圣人之言或是哪位天子旨意,说过娼妓之子不是百姓,请大人教我?”那人听了也是无话可答,心里暗骂,哪有你这样的,连骂人都要引经据典,寻根问底,这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沈重接着逼问:“君子自省,当为自身一言一行负责,这位大人即是自比君子,你倒是说说,这娼妓之子不是百姓的依据,来自哪位圣人?你刚才说得义正辞严,不会也同这韩大人一样,乃是胡编乱造、混淆是非吧。” 那人被沈重问得躲躲闪闪,不敢接话,沈重却是打人就要打死的脾气,上前抓住那人,拽到左侧一众青楼名妓身旁,指着这些莺莺燕燕大声问道:“我母亲出身风尘,原是秦淮名妓,却不爱虚荣,只重真情。为了一个无情男子的承诺,不要王孙公子,抛下富贵繁华,毅然随之而去。不想遇人不淑,为人所骗,只得郁郁而终。可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对于我而言都是一位全心爱着我、护着我、牵挂我的好母亲。不想今日竟然被你这伪君子侮辱,你不念她们身世凄苦,无可奈何,竟然敢说她们身份低贱,你敢再说一次么?”一众名妓被沈重一番情深意长的诉说,感动得抽泣不止,都是愤然看着那名学正大人。那人咬牙切齿地骂道:“不过是操持皮肉生意、靠卖笑为生的贱人,有何不敢骂?”沈重还没说话,一旁的一位女子却是冷笑道:“沈公子,刚才那位韩大人却是不识,可这位学政大人,妾身倒是认识,乃是姓王名元生,在妾身的百花楼很是有名,最喜欢舔楼中白荷妹妹的脚丫子。”说得一众女子都是轻笑不止。那王元生不停对着这些名妓骂着:“胡说八道,贱人!贱人!” 沈重忽然拉着王元生走到二百学子身边,大声问道:“国子监诸位才俊,小弟有一事不解,倒要问问你们这些圣人子弟。”说完也不理这些生员们故意低头装作不感兴趣的嘴脸,大声说道:“都说风尘女子身份低贱,可为何她们要去做此低贱行当?”瞧着这些生员个个装模作样,沈重就扯了王元生走到旁边看热闹的百姓身边,大声问道:“京中父老高义,可能告诉小子,为何她们明知娼妓身份低贱,却还要去做娼妓的行当?”有人大声说道:“还能为什么,都是活不下去呗,这老天不长眼睛,收成少了缴完赋税,哪里还够嚼头,哪一年没有卖儿卖女的。” 沈重大声谢了,然后指着王元生说道:“他们身为官员,不能为百姓造福,不给百姓活路,逼着百姓卖儿卖女,甚至卖妻。然后呢,他们不仅毫不惭愧,还拿着贪污来的银子,去青楼享用这些可怜女子,淫辱百姓妻女,然后嘴脸一变,骂这些可怜女子下贱,这是什么天理,他们是人还是畜生,怎么能够如此卑鄙无耻,这个叫王元生的就是其中一个无耻小人,你们说,对不对。”百姓轰然叫好,纷纷指着王元生大骂,将其祖宗三代和家中女眷骂了个干干净净。 沈重又扯着王元生回道二百士子身边,指着他们大骂道:“你们自视圣人子弟,自予国之栋梁,为何对民生困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反而助纣为虐,落井下石。我倒要问问你们,且不说你们谁去过青楼,糟蹋过多少可怜女子,你们倒是给在场的百姓说说,若是你们这些文人,还有朝中哪些文官,能解百姓困苦,那个父母会忍心卖了自己的女儿,那个男子会忍心卖了自己的妻子,若是你们这些富贵男子不去青楼享乐,这世上哪里会有低贱不堪、卖笑皮肉的下贱风尘女子。可是你们呢,任由百姓哀号,再糟蹋玩弄她们之后,还要骂她们下贱。我要代百姓和这些可怜女子问问你们这些圣人子弟,到底是谁下贱?” 周围百姓和二十余位青楼名妓欢声叫好,纷纷斥骂,徐怀举等人皆是以袖遮面,愧不敢言。见百姓骂得越发痛快激昂,矛头纷纷指向自己等人,一位学正委屈道:“这和我们有什么干系,乃是天子昏庸,朝中奸臣和勋贵所至。”沈重上前就是一脚踹到,踩在他的身上,大声骂道:“就算你说得对,可你们不是自负清流吗,不是自吹忠良之士吗,不是自予为圣人子弟吗,不是动不动就代表百姓大义凌然吗,为何不敢去午门死谏,为何不敢去内阁请命,为何不敢去围堵六部,为何不敢去冲击勋贵府邸,为何不敢与你们痛骂的宦官拼命,为何不敢走遍天下为黎民对抗赃官恶吏,却只敢人多势众、气势汹汹地难为我一个无权无势、年方十五的少年,伪君子,小人,奸佞、无耻败类、牲畜不如狗屁,看见你们这副嘴脸就让我们百姓恶心,呸!”京城百姓一片欢呼,受了多年的委屈仿佛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正义需要有人带头,正义需要人多,正义需要找道宣泄对象,正义需要一个符合圣人大义、朝廷律法、道德规范的借口,正义需要没有严重的后果,比如万民骂几个无权无势的读书人,于是柏林寺上空的民愤激荡凶狠,经久不衰。 一个小太监扯了扯眉飞色舞、聚精会神看热闹的孙隆,孙隆不耐烦地说道:“干什么,没见杂家正瞧得津津有味吗?”那小太监委屈地问道:“可能回宫汇报了,每次公公都给起个名字或是点评几句,您没说,小的不敢走。”孙隆这才反应过来,气得给了那小太监一脚,骂道:“你不早提醒杂家,到时候皇爷怪罪你顶啊,快去,就说沈重完胜,这一招,什么这一招,这是一个套路,按沈小子的话就是拿圣人之言砸文人,拿忠君爱民砸官员,以什么逻辑推理无中生有,鸡蛋里挑骨头以小见大,就是吐口吐沫都能上升到祸国殃民的高度,哎,真是至理名言啊。” xh118 第三十三章 三代君王齐看重 皇宫内院,红楼大戏落下了帷幕,收取哭声一片。看书神器yankuai如同当初在沈家园林江畔初演一样,以大明朝这个时代的娱乐文化水平,对这种划时代的艺术冲击,没有丝毫地抵抗力。恢弘的布景、上百的角色、唯美的音乐、男女的爱恋、人世间的浮沉兴衰、万千遗憾的结局,四百年间多少艺术大家的积淀与灵光闪现,一经出现就虏获了人心。满宫的后妃、有执事地位的宫女、太监,永远难以从这种震撼中走出来,从这一刻起,他们成为沈重的死忠粉丝,再难改变。 王皇后、郑贵妃、刘昭妃、周端妃、顺妃,还有李德嫔以下众位嫔妃,挤在一起哭天抹泪,时而悲叹,时而点评,时而争吵,如春秋战国一般,纵横联络,分分合合,一会儿远交近攻,一会儿攻守同盟,一会儿拆分组合,一会儿又一同拍掌大笑,嘴里再不是宫廷内斗,而是满场的宝玉和金陵十二钗,吵得万历皇帝皱眉苦笑,却不肯离去,感受着如同家人般的温馨。万历忽然瞅见一向不和的王皇后和郑贵妃竟然联合起来,为宝玉适合黛玉还是宝钗的争端与一众嫔妃激情辩论,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竟是全神贯注听得津津有味,偶尔忍不住插了一嘴,就被后妃们不耐烦地鄙夷着顶了回去,把往日尊着怕着抢着的天子甩在了一边。 万历也不生气,只是嗔怪沈重,想要折腾这小子的心思就有些止不住了。这时,孙隆派来传递柏林寺消息的小太监,一波一波地跑来,将柏林寺外的一幕幕情景栩栩如生地展现在天子御前,当然也没有拉下孙隆公公精彩粗鲁准确的点评,尤其是诸如“高雅与美女”、“君子就是找死”之类的昏话。万历越听越有兴趣,最后竟是瞧着记录的纸页哈哈大笑起来,忽然回头瞧见太子朱常洛和两位皇孙都好奇而畏惧地看着自己,不由心中一动。自己虽是不喜这个儿子,想要福王继位,却终究没有扭过祖宗成法和大臣的一致抵抗,如今自己身体日渐衰老,这天下终究有一天还是这个儿子的。想到先皇继位的艰难,自己登基后被权相压制的十年,以及此后与朝臣争斗的三十年,不由心中烦乱,便对太子第一次看重起来,温和地说道:“太子可看过此书,对这书和这戏有何看法?” 朱常洛见父皇少有的亲近,不由心中一热,眼圈有些发红,不过瞧着父皇正温和得注视着自己,忙整理心情,恭敬答道:“儿臣的老师讲,此书乃是娼妓之子所著,其文中尽是男女淫邪坏礼教大防之狂悖之言,又以宁荣暗指我大明日落西山,当列为yankuai方可。”万历不置可否地继续问道:“朕不听你那些师傅的话,朕要听听你自己心中看法,如实奏来。”朱常洛战战兢兢地当了近二十年的太子,总是担心触怒天子而被废掉,因此养成万事不开口,开口必转述师傅话的谨慎性子,总是给自己留几分余地。从前万历也懒得问他,不想今日竟是追问自己的意见,不由有些紧张,想了想才说道:“如此故事人物,如此别致的戏曲,如此动人的词曲,可见那沈东海是个有才气的。”万历摇摇头,叹道:“不是问你这个,是问你从这书中看出了什么没有?”朱常洛紧张道:“儿臣愚钝,平日里只是跟师傅学习圣人之学,闲时才看看消遣时日。《红楼梦》此书原是粗看了一边,只觉好看倒未曾多想,后来师傅对此书极为不满,就再没有看过,因此不曾看出什么,请父皇教诲。”万历哼了一声,又将手里的记录递给了太子,说道:“刚才你们父子三人都在一旁听到了柏林寺争端,再瞧瞧这些记录,给朕说说你们的体会。”朱常洛低头双手接了过来,展开一页一页细细看着,看完一页就传给身边的朱由校和朱由检。 一边的王皇后和郑贵妃她们,早已命沈家班又开始了第二遍的演出,都静静地出神看着戏。万历今天似乎极有耐性,喝茶看戏,也不催促太子父子,不时还跟着词曲节奏打着拍子,很是自得其乐。良久,朱常洛父子看完,一齐起身欲回禀,万历瞧见却是摆摆手,起身道:“看了一天的戏,实在是坐乏了,你们陪我走走吧。”朱常洛忙点头答应,上前扶了万历,王皇后等后妃见了也要起身,万历摆摆手说:“你们不用动,接着看戏,让崔文升伺候着就行了,朕和太子、皇孙去散散心。”于是朱常洛扶着万历,朱由校和朱由检一旁跟着,崔文升领着几个宦官宫女后面伺候着,一行人离开了热闹的戏园子,奔御花园去了。 万历推开了朱常洛,信手领着众人漫步在御花园的苑池,一边随意地看着风景,一边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说说吧,你们有何心得。”朱常洛早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听见万历垂询,便急忙回道:“启禀父皇,儿臣觉得这个叫沈重的少年,不合君子之道,行事有些极端,不给人留余地。而且其心性不纯,竟然将圣人之言、历代天子、朝廷律法、百姓民心皆视为攻击别人的工具,可见在其心里,根本无视道德律法和上下尊卑,不是可堪大用之人。” 万历横了朱常洛一眼,说道:“哦,你是这么看得,倒是有些和那沈重一样,诛人诛心了。那你说,这朝堂百官,动不动就用圣人大义和百姓民心来压制朕,和沈重的手法可有不同?”朱常洛偷偷瞥了一眼万历,说道:“手段一般,只是朝臣乃是为公,沈重乃是为私。”万历冷声讥讽道:“难得你还能看出他们手段一样,还算不得糊涂。”朱常洛吓得额头冒汗,不敢争辩,低头说道:“儿臣惶恐,可是奏对不合父皇心意,请父皇教训。”万历问道:“朕问问你,满朝官员都说沈重是奸佞,你既然认可朝臣的公心,倒是给朕讲讲这沈重做了什么奸佞的事情。”朱常洛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除了在南京和北京两次针对文人士子,尚无奸佞之行。”万历笑了,说道:“不错,还能不受他人影响,有客观的见解。那他既然没有奸佞之行,可是奸佞。”见朱常洛摇摇头,万历接着问道:“那朝臣说他是奸佞,就是朝臣冤枉人了?你因何支持朝臣冤枉别人?”见朱常洛瞠目不能答,万历哈哈大笑:“沈小子这逻辑推理之法实是一等的学问,却被他用来与人吵架,真是白玉蒙尘啊。”说罢一路笑着前出几步走着,朱常洛等人赶忙跟上。 万历瞅瞅跟上来的朱常洛,问道:“朕刚才学了沈重的法子,来质问你,你可学得了。”朱常洛点头说道:“学得了,父皇所问一句接着一句,最终直指本心,使儿臣终不能答,却是了不起的方法。”万历笑道:“那小子的本事大着呢,朕瞧得清楚。如今朕就和你用这法子量一量朝臣之心,如何?”朱常洛俯首称是, 万历便说道:“千头万绪不好理,就先以沈重之事开个头,朕先问你,他在山野著书挣钱,就算在书中影射了辽东战事,可是大恶之人?”朱常洛回道:“回父皇,没有。”万历点头接着问道:“朕召他进京,他路过南京、到达北京,可曾主动招惹了文人士子和朝廷大员?”朱常洛答道:“会回父皇,没有。”万历停下脚步,注视着朱常洛,问道:“那为何朝臣要难为他,文人士子要羞辱他?用心用实讲来。”朱常洛抬眼瞧了万历一眼,低头回道:“是对父皇召对白身之人不赞同”万历点头说道:“就是说其实是对着朕来的。他们是朝中大臣,又以儒家道学为本,不循着正道向朕直谏,却去难为无辜少年好恶心朕,就算是为了国事,这手段可是正人君子之行,可是忠正贤良之举?”朱常洛沉思半晌,艰难地摇了摇头,却是不答。万历冷笑一声:“这是今天给你上得第一课,朕是天子,心中只有社稷只有万民,那些大臣,包括那个沈重,都不在朕的心里,朕只是要告诉你,嘴上喊得漂亮的人未必是表里如一、忠正耿直的海刚峰。” 瞧着儿子陷入迷茫而沉思,万历也不理他,自顾自的往前走,朱由校兄弟拉拉父王的衣袖,才清醒过来,忙赶了上去。万历看了他一眼,问道:“说说你的体会。”朱常洛回道:“若不问他们目的是否正确,手段确实有些不纯,和嘴里说得不一样。”万历点点头,说道:“朕不在了,你就是天子,天子用人须先观人,而观人就是观心,如何观心,当先观行。你如今看明白了他们的行,就可以再看他们的心。”朱常洛第一次听到父皇谈及让自己继位,不由十分兴奋和惶恐,心里七上八下乱个不停。 万历继续问道:“他们刁难沈重,是仅仅因为朕抛开朝臣不问,而问于草民吗?”朱常洛心里安稳,胆子就大了些,不再是害怕得罪朝臣而不敢否定他们,便说道:“有这个心思,但更多还是辽东的大局。”万历点头道:“什么大局,说说。”朱常洛回道:“一是杨镐辽东经略的位子,二是辽东军饷。”万历大笑道:“抛开了大统的顾虑,吾儿倒是清楚了。是去杨镐,换熊廷弼,不是辽东军饷,是朕的内帑,或者说不是朕的内帑,而是反对因辽东加饷,尤其是江南的商税、山西陕西的边税、海商的贸易税、全国盐铁茶矿税。你既然看过沈重的红楼梦,里面都对这些情况有所描述,当不陌生,这也是他们恨沈重的原因之一。你先说说对这几种税如何认识?”朱常洛低头回道:“父皇恕罪,儿臣的师傅只说天子不应与百姓争利,没有说过这些赋税的详情。”万历听了冷笑道:“这是说朕的不是了。他们都说朕视财如命,挥霍无比,明儿让崔文升领你去看看朕的内库和账目,瞧瞧朕糟蹋了多少银子,朕让宦官收得银子又用在了哪里。”朱常洛不敢应声,低头不语。 万历说道:“先说这农税,太祖爷出身民间,定得赋税极低,国朝初年耕地八亿五千万亩,田赋三千二百万石,田赋不足亩产的三十分之一。张居正在世时清查天下田亩,国朝耕地是十一亿亩,田赋二千六百万石,不足亩产的五十分之一,即便朕加了两三百万两辽饷,给百姓的负担也不重。那么朕问问你,为何土地增加了,田赋却少了,田赋比例减少了,为何百姓反而更加困苦?而朝廷农税从未能收全,天灾时还要赈济减免,就算有物价抬高,粮食减收,可放之全国则并不明显,朕记得先皇时一个赋税缴纳最好的知县完成了十分之八,全国三百四十个县欠朝廷赋税十之有五,每年不能收缴的田赋高达二百万两,那这少了的一大块田赋去了哪里?”朱常洛不能答。 万历继续说道:“再说这海商贸易税,国朝多少人因从事海外贸易而富可敌国,国朝却从未收过他们的赋税。万历二十七年朕命市舶司强制收税,你可知道朕收了多少,嘿嘿,宁波府渔船税四千两,海商税六千两,台州府渔船税两千三百两,温州府渔船税四千两,海商税八百两。他们一个海商年收入就在数万两乃至数百万两,却在宦官逼迫下浙江一省才总共收了不到两万两白银!” 万历接着冷笑道:“江南一个知州,不理朕的旨意,居然为了清名,弄个商税箱子放在府衙外,任人自交,一年给朕收了十二两白银,真是爱民如子啊。那些开矿的、卖茶的、卖酒的、尤其是扬州的盐商,和朝中勋贵、文官大员勾结,自己富得流油,却给朝廷上交十二万两,朕派宦官督办,才收到五十万两,就骂声一片。沈重书里所提的山西晋商和陕西军商,朕不看还不知道,派人一查吓一跳,他们竟敢瞒着朝廷和蒙古鞑子交易往来,甚至不惜资敌换取富贵,每年利润高达数百万两白银。” 万历面色肃然,对着朱常洛狠狠说道:“赋税被他们拿走了大头,他们却一个个道貌岸然、为民请命,今天免税,明天赈济,后天逼朕收回矿监,不让朕与江南百姓争利,逼朕将内帑还户部。你信不信,若是如了他们的愿,朝廷连现在的赋税都保证不了,朕如何评定内乱,远征朝鲜,扫灭辽东,朕的内帑大半都给了边军发饷,若是连这个都没了,大明朝如何能安?” 万历吐了口气,平复了情绪,说道:“他们说沈重乃是小人、奸佞,太子和皇孙此时有何体会?”朱常洛多年被大儒教导,所学所想已是定型,可此时听得父皇用心教导,得晓实情,不由心乱如麻,一时不能回答。朱由校却道:“皇爷爷刚才说得什么赋税商税的,孙儿听不明白,不过他们找上门去欺负沈重,说人家不是百姓,却说不出道理;说人家低贱,却违了亚圣的话;尤其是侮辱人家母亲是娼妓,身份低贱,可沈重说得对,若不是他们能为皇爷爷治理好天下,谁会卖儿卖女,他们还自予风流,去青楼鬼混,还说人家低贱,真是伪君子和小人,那沈重骂得实在爽快。” 万历听了哈哈大笑,说道:“孺子可教也。”笑罢忽然心中一动,对着朱常洛说道:“明日朝中定策辽东,你也带着皇孙代朕去听听吧。”朱常洛俯身领旨,却听万历又说道:“如今两位皇孙也大了,朕就下旨封朱由校为皇太孙,命沈重为皇太孙伴读,出阁读书,明儿就让沈重以伴读身份参与辽东攻守之策的廷议,等闲了朕刚才所说的朝廷赋税的根底你也不妨听听沈重的见解,你看如何?”朱常洛听了大喜,忙拉着朱由校、朱由检跪下磕头谢恩。 沈重正在内院与翠儿厮混,哪里知道自己煽动的历史小翅膀,将万历四十八年才得赐封皇太孙朱由校的事件提前了一年,而自己也再一次被万历皇帝摧残,扔进了后世臭名昭著的大明朝堂。xh118 第三十四章 两度哀叹家业空 王老蔫和他儿子王碾子,刘大江和他儿子刘二杆,还有鲜儿、环儿都进京了。看书神器yankuai沈重将赴京路上抄袭整理的《聊斋志异》交付给绍兴商会,得了提前支取的利润,得意洋洋地想找翠儿和小芝显摆,回来一进内院后堂,就看见了如此热闹亲热的场面。 沈重也是非常高兴,正要上前寒暄,就见王老蔫和刘大江瞧见自己非但不见喜悦,反而眼神躲闪着蹭到众人身后,仿佛做了亏心事不敢见人的样子。而鲜儿见了沈重,“哇哇”得放声大哭,上前拽住沈重,仿佛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释放了出来,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公……子……,咱家……咱家……的银子……都……没了……呜呜……”沈重听了大怒,大声问道:“谁干得?”鲜儿指着躲在众人身后低头不敢见人的王老蔫和刘大江,哭道:“刘爷爷……还有……他们,说是得你的同意,要研究什么火器和弩箭,全……呜呜……全花光了。” 沈重悲愤地看向王老蔫和刘大江,刘大江瞧着躲不过去,眼睛一转,忽然冲了过来,亲热的抱住沈重,然后哈哈笑道:“重哥大喜啊,你吩咐我们弄的那些东西,成了。”沈重一愣,难以置信,大喜之下忙问道:“全都弄出来了,没瞧出你们还有这样的本事,这才不到两个月,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快和我一样一样说说。”刘大江得意地揽住沈重的肩膀,猥琐得表着功说:“用火药推进箭矢,还有你那高爆火药都能用了,尤其是那火药,点了扔进水里,能炸起一片鱼,良乡村这个月净吃鱼了,吃得全村老少一说话全都是一股子鱼腥味儿。”刘大江说完还伸出舌头舔舔嘴唇,似乎还在回味着烤鱼的美味。 沈重更是欢喜,赞道:“你们真是辛苦了,想来必是日夜不息的忙碌,才能这么短的时间就给弄了出来。”王老蔫见沈重听了鲜儿的诉苦,竟是不气反喜,也舔着脸走过来笑道:“咱良乡村多少年的手艺,又不缺钱,还用得着费那劲,没十天就把这箭矢和火药定型了。听胡铁力和王东山说了,重哥没准还要去辽东当大帅,保证到时候让你得用,杀得蛮子鬼哭狼嚎。”沈重满意地点点头,夸赞了几句,然后问道:“那自生火铳和铁炮、大火箭呢?”王老蔫马上蔫了,小声说道:“没成。”瞧着沈重脸色一冷,忙道:“不是咱不行,而是……而是……没钱了不是。”沈重艰难地摇摇头,回头问着鲜儿:“他们折腾了咱们多少银子?”鲜儿心疼得哭道:“全没了,绍兴商会送来的二十万册卖书的红利,还有胡大叔他们在外近一个月的演出利钱,整整十万两银子,全没了。” 沈重听得脑子有点晕,摇摇晃晃摸着椅子坐下,半晌没有反应,王老蔫和刘大江瑟瑟得躲在一边不敢吱声,不时偷瞥着沈重。良久,沈重对着他们竖着大拇指赞道:“辽东十一万大军几个月才用了二百多万两,抚恤善后才三十六万两,这马上要稳定辽东大局,兵部才核算了一百万两。你们真行,就一个高爆火药和火箭的定型就花了十万两白银。你们良乡村的战斗力怎么就这么强大,强大到我总有一个用刀捅死你们的念头儿。”鲜儿在一旁气道:“重哥,都是你,非要让一群木匠、铁匠弄什么兵器,他们最多也就是修了咱家的园子,还说什么日后指着这手艺富贵,谁知等你的书卖钱了,全都一个个下手就抢,都和富贵闲人差不多,你知道刘爷爷拿银子的时候说什么,他说反正全村闲的没事干,搞搞兵器打发打发时间,就不信一百石面粉还学不会蒸个馒头。” 沈重听了回头怒视着王老蔫和刘大江,恨声说道:“这两个馒头的面粉是怎么花的,你们两位老叔倒是给我说说。”刘大江缩缩头,瞧着翠儿四女和胡木匠、王铁匠一齐愤怒地看着自己,便小声说道:“那高爆火药,原是找人买了几次硫磺、硝石和木炭,每次都堆得和小山一样高。又在东白山盖了一座竹屋,屋顶吊起磨盘,粗绳子穿过屋顶和树杈,远远绑在屋外的树上。屋里放着定制的火药,旁边一个大水缸,水里放置了密封的竹筒通在屋外特制的大铁壶口,这开水的热气便顺着竹筒进入屋里的水中冷却,好增加屋中的湿气。然后一次次给磨盘加重挤压火药,等干了再点了试威力。”沈重迷惑的说道:“方法不错,可是那也花不了几万两银子。”刘大江害羞着说道:“一是想着重哥必是要最厉害的,所以这试得次数就多了些,再就是那玩意威力十足,全村爷们都拿了去炸鱼捉鸟,消耗就多了些。” 沈重气得不想搭理刘大江,便回头冲着王老蔫喝道:“你说,火箭因何花费那么大?”王老蔫嘿嘿笑道:“就说那用火药推进箭矢,全村老少都是生手,刘叔就让将一万支箭每五十支一组,每组两翼和尾翼的角度规制都一样,然后按着定量一份一份增加,一支一组的试验。后来发现箭头的重量太轻,怎么调整角度都不行,于是就自己打制了重箭头,最后终是成了。直接去掉朝廷做的箭头,从前头分别套上尾翼和两翼锁死,再捆上定制的木药管,套上咱良乡村的箭头,这距离、稳定、力道和重哥要求的就差不多了。俺还做了一种发射竹筒,用起来也十分方便,所以最后……嘿嘿……”沈重气道:“你们就全村爷们也给玩光了,是吧。”王老蔫和刘大江,包括碾子和杆子都是不好意思得傻笑不止。 沈重开始悲催地抹泪拍桌子,忽然心中觉得不对,忙问道:“胡说八道,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卖给你们这么多火药原料和箭矢?”环儿气道:“还不是那个蒋顺蒋公公回去吹牛,说咱家的园林怎么怎么好,勾着宁波的吴权吴公公来了住下,说是不能白帮你,要多住几日散散心。后来碰到了刘爷爷来找鲜儿要银子,说是要买火药和箭矢,被他们听得了。吴公公就命蒋公公从南京给调了过来,还说反正公子有钱,那些东西白放在南京兵器坊也没用,时间长了再不能用还浪费,就全卖给刘爷爷了。还说重哥被万岁爷看重,没准就能当个总兵什么的,这为朝廷提前出力改造武器,虽是忠心一片,可也犯忌讳,吴公公仗义给抹平了,就是这法子若是成了,要让给吴公公献给万岁爷捞个功劳,就当重哥对他有情有义相助的回礼。” 沈重听了指着刘大江等人骂道:“可听见了,还得瑟不,白白花了十万两银子,弄出了好东西,让人家先把钱赚了,再连功劳都给抢了。不是都告诉你们了,要保密,要悄悄的,你们倒好,有点银子一个个都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再说这也不是你们的银子啊。”王老蔫见沈重哭天抹泪的大骂,就安慰道:“也没有全糟蹋,这经了吴公公的明路,吴公公又给弄了许可的文书,刘叔就建了个大作坊,把剩下的银子都投进去开始生产了。” 沈重一听他们还建了工坊,马上心里算计着能不能通过孙隆弄些生产份额,找朝廷再把钱赚回去。便问道:“你们都试过,可是好用?”刘二杆大声道:“重哥,可是好用呢,那十六块的铸铁球装了那高爆火药,点着了往水里一扔就能震死好多鱼,我还扔进竹林,愣是将竹林都炸开了一小片,连树上的鸟都掉了一地,离得近的竹子都被铁片切烂了。”王碾子也是补充道:“扛着俺爹弄的发射筒,点着了那箭矢一下子就能飞出七八百步,三百步能穿透十层竹板,就是铁块也能穿透,只是准头差些。”王老蔫又得意起来,说道:“俺们也没光糟蹋银子,就是重哥说得其它几样,也都开始琢磨试验了,只是还没个结果。” 沈重大喜,忙说道:“大柱,出去和外面的曹化淳说,让他把孙隆请来,我看看能不能通过他让朝廷补贴补贴。”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一声大笑:“沈小子可是找杂家,看来杂家还真是及时雨,这不自己送上门来了。”沈重连忙眼冒金光地窜出去,瞧见孙隆也不说话,拉着他就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瞧瞧再没良乡村人跟着,才放下心来,良乡村的强大,沈重体会太深,已是不敢再招惹了。 “孙公公,您说什么?不是给万岁他老人家磕个头,说几句闲话,就放我归家么,怎么还给封官了呢。不干,坚决不干,老孙,孙老哥,您求求万岁爷,这没有官身呢就已经是万人敌,再当了官,可是死无葬身之地啊!”孙隆瞧着沈重跳着脚地叫屈,不屑地撇撇嘴,等沈重安静了才讥讽道:“什么官,谁给你封官了,是伴读,还是老百姓,你想什么好事儿呢。再说,皇爷的旨意都下了,这不让老孙过来给你说道说道,哪里还有你拒绝的余地,明儿开始老老实实给皇太孙作伴,一起读书去。这是多大的恩典,得了皇太孙的意,日后就是入阁都有可能,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这会儿倒装模作样,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重见没有反抗的余地,也就随意而安坐好,偷偷瞥了孙隆一眼,哀叹道:“只是可惜了我的园林,可惜了我的作坊,可惜了白白花出去的十万两白银,孙公公,您说是吧?”孙隆吃吃笑道:“你不说这事儿,杂家还真忘了。就是今天下午的信儿,宁波的吴权给万岁的折子到了,可是使劲地夸了你。说你一心为国分忧,挂念辽东战事,对天子朝廷忠心耿耿,欲要改良兵器,可是人单力薄,便求了吴公公。吴公公为了给皇爷分忧,也为你一片报国之心所感,又觉得你是个有大才的,便擅自做主,拿出二十万两白银,支持你在良乡村建了作坊,如今改良兵器有了成果,特向皇爷报喜。皇爷听了,很是高兴,还仔细问了你改良的火箭和火药,直赞你是个有心的。”其实当时万历是当着孙隆等执事太监的面,和郑贵妃调侃沈重,说道:“这吴权也是个脸皮厚的,硬是别人出钱出力,他倒坐享其成。你总觉得那小子纯良可怜,就连若是被逼无奈就造反招安的大逆之言,你也说是他开得玩笑,可你瞧瞧现在这兵器作坊都有了,怕是到时候那小子能说到做到。这等无法无天的小子,还是给他套上缰绳马鞍,看紧了才好。”当然,对于皇爷这些评论,孙隆自是春秋笔法,一带而过。沈重听说连作坊都没了,直接归了吴权,如受重击,自怨自艾,心里痛骂着良乡村的得瑟,当然也没忘骂自己吃饱撑得犯贱,没事儿搞军火研究。 瞧着沈重如受重击的悲伤嘴脸,孙隆笑道:“这皇爷看重你,你又到了太子身边,做了皇太孙的伴读,眼看着就要发达,还差这点银子。等你日后入阁拜相,可别忘了咱们的交情,杂家可是为了你奔前跑后,最后还挨了皇爷的训斥,这头上的伤都是仗义为你受的。”沈重鄙夷地瞧着孙隆,气道:“仗义?那吴公公为了讨天子的欢心,派了蒋公公天天逼着我写书,现在还鸠占鹊巢,贪了我十万两的功劳。你和陈公公巴巴地把我弄进南京,瞧见那帮文人士子气势汹汹,便想将我丢在一边自生自灭,若不是小子聪明,你们最多也就流两滴眼泪感叹一声而已。今天柏林寺外是你负责给皇上传递消息吧,我就不信你全是好话。” 孙隆心虚的假笑,说道:“得得得,皇爷已经让吴权派了良乡村的监管,将你那作坊归了内廷。大不了杂家去信吴权,良乡村的人全升为匠作管事,一应待遇从优,再从利钱里拿出四成归你。若是日后你果然管兵事,那兵器也优先供应你,如何,咱老孙仗义吧。”沈重想了想后世军火垄断生意的利润,心里舒服了一些。 孙隆接着说道:“皇爷让杂家明儿一早接你入朝,跟着太子及皇太孙入中和殿,参加由内阁方阁老主持、兵部、户部及各部给事中、各道御史共同参加的朝议,议得就是辽东大局和攻守战策。皇爷说了,不许你装傻充愣,务必趁机建言,反正就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即便把天捅个窟窿都由着你。等朝议完了,皇爷要召见你,朝议上说得好,就想个法子把你那二十万两银子的投入赏还给你,若是说得不好,治不治罪先不说,直接先把你那二十万两银子打成水漂,让你自己琢磨着办。” 孙隆摇头晃脑地叹道:“皇爷心里跟明镜似得,你出了十万两银子,皇爷补给你二十万两白银,几句话就赚十万两,啧啧,天子旷世隆恩啊。”沈重听了不对,对着孙隆怒道:“感情你刚才仗义,把那作坊日后四成利钱给我,是拿着天子的人情装仗义的。”孙隆见自己说漏了嘴,也不害臊,呵呵笑道:“谁说的,若不是咱家御前替你说话,天子一准儿被吴权糊弄过去,他得了二十万两白银,后面也没你什么事儿。杂家不仗义,知道杂家刚才干什么去了么,带着东厂把今儿得罪你的韩敬造和王元生六人,全下了诏狱,不是为你出气杂家得罪那些文人作甚?” 沈重终于流下了憋屈的眼泪,指着孙隆说道:“您能不能有句实话,没天子的首肯,你敢抓国子监学正大人。再说,他们都臭成那样了,有必要再下诏狱么,你抓了他们,他们身后的那些大人是恨你还是恨我,你是整他们还是整我?” 瞧着孙隆一脸佩服地竖起大拇指,沈重心里骂道,宫里那位遗臭万年的万历皇帝真是活该,你瞧瞧你在宫里都憋出神经病了,使得这些下三滥的帝王心术,什么玩意儿。xh118 第三十五章 纸上谈兵却言守 伤心落泪一宿未眠的沈重,迎风立在中和殿门口,想着自己失去的十万两白银,对广阔庄严宏伟的紫禁城自是不屑一顾,当然后世早就看腻了也是一个原因。.yan+kuai.两旁的值班太监和御前侍卫,都是崇拜地看着这位玉树临风的少年才子,暗叹着不愧是写出传世名篇的沈东海,比起以往惴惴不安参加殿试的举人,以及初进宫城东张西望的官员,气度更胜一筹。 孙隆瞧着沈重也是顺眼,沈重今日青衫步履,白绸束发,神色间云淡风轻、安详从容,神采飞扬。孙隆凑到沈重身边,悄悄问道:“昨夜没了万金,今日又要刀光剑影,小子竟是如此淡然,可有心得呼?”沈重瞧着广场上缓缓而来的黄色抬轿和一众官员,微微偏头答道:“无它,破罐子破摔尔。” 朱常洛和朱由校、朱由检兄弟前行而上,几个白发苍苍的官员一旁陪着,说些闲话,后面黑压压的几十个朝臣等级排列而行,很快就走到中和殿门口。孙隆小跑过去,跪下磕头后起身在朱常洛耳边指着沈重说了几句,然后向沈重招手,说道:“沈东海,此乃我大明太子殿下,这是皇太孙殿下和太子殿下的五皇子,还不上前拜见。”沈重青衫飘飘,如云而前,撩衣跪下,说道:“草民沈重,拜见太子殿下、皇太孙殿下、五皇子。” 朱常洛一直瞧着沈重,原本受老师的影响,虽是喜欢沈重的书,但对沈重却是没什么好感。可是昨日被父皇亲切教导,屡次提起沈重的才华和见识,还暗示自己向他请教赋税详情,这看法就有些动摇。此时见了沈重容貌清秀、风度翩翩,这恶感就去了大半,想着他是未来太子的伴读,不可太过冷遇,便含笑点头,说道:“难怪能写出红楼梦那样的名作,果然如宝似玉,东海请起吧。” 沈重也不谦虚,从容道谢,昂然而起,眼角扫着朱常洛身旁好奇打量自己的朱由校两兄弟。朱由校点头笑道:“听父王说教咱们读书的可是当朝大儒,你在柏林寺打了读书人的脸,明儿若是出阁读书,你可畏惧?”朱常洛怒喝:“不许胡说!”沈重却是洒然一笑:“启禀太孙殿下,读书等闲尔,何必在意。”朱由校奇道:“何解?”沈重笑道:“草民伴读皇太孙读书,是您读书而非草民读书,因此草民不惧。”朱由校听沈重说得有趣,不由噗嗤一笑,却听沈重继续说道:“再说,皇太孙乃未来天子,万民之主,当只学天子道,不必死读书!” 瞧着朱由校这个历史上的文盲皇帝眼睛一亮,对自己大生知己之感,心下得意万分。万历、朱常洛明年相继就要玩完,喜不喜欢自己何足道哉,明熹宗朱由校可是在位七年,至于朱由检七年后再说吧,先抱住朱由校的大腿才是根本。再说万历可是以自己的银子相威胁,逼自己出头为恶,以他老人家的变态,若是不从恐怕还有后手。因此就是为了那十万变二十万的白银,今天也豁出去了,不就是当个奸佞么,反正自己在文官眼里早就是奸佞了。 “你是什么身份,竟敢立此中和殿外,教唆皇太孙不学无术?”沈重听了大喜,耳熟的很,老套路啊,和昨日韩敬造的话如出一辙,反击的话都是现成的,谁这么傻,一点都不吸取教训。于是两手一抖衣袖,转身负手而立,大声说道:“民者,百姓也!刚才哪位大人说草民没有资格在此,没有资格与皇太孙说话,请出来一会如何?”抬眼望去,只见官员中一人刚要出来呵斥自己,就被旁边的大臣给拉住了,隐约听到“圈套,别接他的话茬”,然后就没了下文。沈重气恨咬牙,到手的鸭子让人多事给弄飞了。 朱常洛瞧着沈重的样子,皱皱眉头,却未说话,领头带着大家进了中和殿,沈重急忙凑到朱由校身边,自来熟得将刚才的遗憾说给他,朱由校听得使劲憋着笑白眼鄙夷着他,一起进去了。 等朱常洛坐好,方从哲便请朱常洛主持,朱常洛笑道:“父皇旨意是让孤和皇太孙来听听,孤于军国大事不甚熟悉,还是阁老主持吧。” 方从哲让了几让,便从了,扫视群臣一翻,便开口说道:“辽东局势的廷议,已经议了好几回了,有些达成了一致,如紧急调拨三十六万两白银抚恤辽东军卒,还有户部五十万两白银,天子内帑另调拨五十万两白银,凑足一百万两用来稳定辽东局势不再恶化。当然,还有一些未能达成一致,但也有了初步的意见和相关安排的建议,如杨镐该不该问罪,如若问罪杨镐,由谁接任辽东经略的位子。当然,还有辽东攻守战策方略,也是此次廷议的重点。诸位大人若有其他建议,只要是事关辽东的,亦可一并提出。” 兵部尚书杨应聘说道:“适才方阁老所说的一百万两军饷乃是兵部核算,若是朝廷有了辽东方略,又有了新任辽东经略,当会有所变动,只是这一百万两乃是最低限度,怕是还要增加。” 御史杨州鹤上前一步说道:“杨镐无能,下官和言官御史屡屡上疏弹劾,至今仍是未有罢免处罚的旨意。上次方阁老也不反对罢免杨镐,就先议定此事如何?” 左光斗点头道:“正是,杨镐指挥不当,临阵失措,丧师丢地,致使辽东局势败坏,奴酋猖狂,当立即罢免,论罪诛之。” 杨元亚说道:“兵部会推熊廷弼大人为辽东经略继任人选,请朝廷速速定夺。” 赵兴邦冷笑道:“会推票数并未过半,如何就认定是兵部会推人选。” 杨元亚怒道:“杨镐若不是被你所逼,也不会仓促发兵,导致大败,如今你反对罢免杨镐,可是守望互助,担心被追究罪过?” 赵兴邦冷笑道:“户部无银,不尽快发兵又能如何,难不成等耗光了军资直接撤兵了事。杨大人既然反对仓促用兵,何不帮户部李大人出个主意,弄上几百万两银子,我如何还会非要出兵?” 户部尚书李汝华说道:“户部调拨三十六万两白银,已经拨付辽东。连同天子内帑的五十万两,户部又备齐一百万两,当拨付杨镐,还是继任经略,还请天子和内阁速定。只是这已是户部竭尽所能了,再多恐怕就无能为力。” 刘一燝道:“还有天子欲再征辽饷,不知方阁老作何想法,老夫却是绝不赞成,如今民力已竭,不可再伤百姓啊。” 左光斗赞同道:“刘阁老所言甚是,如今江南百姓嗷嗷待哺,上次辽饷已是尽力而为,再若加饷,怕会激起民乱啊。吾等所学为何,当为百姓争一活命,方合圣人一个仁字。” 杨州鹤说道:“不定辽东经略,不杀杨镐,加不加辽饷有何用处,不加也败,加了也败。” 御史王大用说道:“杨大人糊涂,辽东和杨镐乃是小患,天子派内官与万民争利,导致民力衰竭,方是大明的头等大事,下官认为不仅不应加辽饷,还应再次减免赋税,尤其是渔船税和海商税,小民冒死打鱼交易挣扎活命,再强逼交税如何能活?” 御史党天望说道:“陕西、山西连年大旱,这田赋和商税也当减免,让百姓缓一口气才是。” “请天子召回内官,减免盐铁茶税,让百姓用得起铁器种地,吃得起盐活命,茶农得些好处以求生存。” …………………… …………………… 朱常洛乃是第一次参加朝议,听得下面诸位国之重臣、清流御史为了辽东之事争论不休,从杨镐、熊廷弼、辽饷一直扯到太祖高皇帝之圣明,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黎民之困苦,好似辽东都已经被遗忘了,这朝议到底要议得何事?朱常洛左看右看,忽然看见沈重和朱由校正咬着耳朵,聊得热火朝天,肆无忌惮,不由皱了眉头,想着父皇对他的看重,又特别交代让他以皇太孙伴读身份参与廷议,便也想试试沈重的才能,便插话说道:“都说沈东海年纪虽小,却也略知兵事,因何不语啊?” 沈重刚开始还有兴趣听听朝议,到底是大明中枢议事,从未见过。可是听了几句之后就不耐烦了,这些朝臣相继提出一个个建议,却要么是一个题目而无实际措施,要么是长话唠叨说了半天却没个结果,要么就是攻击天子,要么就是互相攻击,算下来还是万历得票最多,方阁老第二,而火力最强大的当属东林党,不过代表陕西、山西、湖北的御史也是不俗,虽然大多不认识,不过听了几句便知定是秦党、晋党和楚党。听得实在麻烦,想着万历的旨意倒是想表现的,却是实在插不上话,便抱着从龙攀附朱由校的心思,将四百年的见识在朱由校和朱由检兄弟身上抖了个爽快,三个人聊得是兴高采烈,感情如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 此时听见朱常洛突然发问,便走上前去,说道:“依草民之见,”还未开说,便见一众大臣皆是摇头不语,却是无人言语,想必对他的“草民者,百姓也”已是免疫。沈重心里有气便故意说道:“杨镐无罪!” 杨洲鹤听了气道:“沈重,你也是读过书天下闻名的,如何可前后不一。你在书中明明言道辽东布局不妥,如何现在又说杨镐无罪。”沈重笑道:“我是写书的,又不是给天子上奏疏,为了卖书只求好看,不行么?”杨洲鹤气得指着沈重,想骂他草民或是奸佞,却忍了忍没有出声。方阁老说道:“即是天子让你参加廷议,便不分官民,你若有建议,不妨说清楚,不要胡闹。” 沈重笑道:“草民未胡闹,说辽东战事指挥如何如何,都是事后诸葛亮而已,不足为凭。阁老想想,若是杨经略胜了,吾等可有指责杨经略的底气,说不定还要赞誉杨经略料敌如神,以四路大军使敌酋进退不得,最后只能束手就擒。如今诸大臣贬斥杨经略,不过是知道了结果,以结果倒推其种种不足,此论皆失偏颇。兵事非是一成不变,有一丝偶然或是机会,便会改变进程结果,世上哪里有万无一失的兵略。因此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可见战胜之道,不仅仅在将也。” 朱常洛问道:“杨镐若非导致辽东战败的主因,那辽东因何失败?” 沈重对朱常洛躬身一礼,说道:“乃是国力不支所至。首先,朝廷力不能及,却想要一举平灭奴酋,却是钱粮、军资皆不济也,如赵大人方才所言,若是国力充沛何须急战,慢慢压上,以众搏寡,压也压死他们了。其次,军备不修,兵不能战。此次辽东会战,杨经略年已七十,为何委之重任,乃是朝中和平已久,只有杨经略参与过朝鲜之战,有过实际领兵的经验。而其麾下各路总兵,除一二人及亲兵家将尚有勇力,十一万战兵久不操演实战,皆是散兵游勇,不,说他们是兵还不如说是民更为恰当。其三,乃是庙堂方略有误,明明没有一举平灭辽东的能力,却制定了全面进攻的方略,此为有心而无力,导致大败。说得简单些,就是辽东的奴酋乃是一锅夹生饭,朝廷却是硬是要吃掉,结果反而崩了自己的牙齿。因此,别说杨镐,就是其他人,若为辽东经略,也是难免大败而归。” 朱常洛听得有些出神,沉思了半晌,说道:“那你说当如何布局辽东?” 沈重肃然道:“第一,罢杨镐,换辽东经略。” 赵兴邦怒道:“你才说杨镐无罪,因何现在却要罢免。” 沈重说道:“无论其有罪无罪,即身为辽东大帅,就当为此败负责,以解将卒不安,以镇定辽东民心,逼奴酋小心观望窥测,为朝廷赢得重新收拾人心、稳定辽东机会。” 方从哲问道:“有了第一,就有第二,你接着说。” 沈重说道:“第二,从朝臣会推人选,任命熊廷弼大人主持辽东,即是大部分朝臣皆认为他是合适人选,当一力支持,勿使因辽东久等生变,勿使因朝中制约而再误边事,若是熊廷弼也败,则当追究内阁、兵部及推荐他有司官员,如此上下有责,方可同心。” 朱常洛说道:“第三呢,辽东攻守战略如何?” 沈重说道:“必须认清朝廷目前无力平息辽东叛乱,非是有心坐等辽东败坏,而是实实在在无能为力。新任经略当先以雷霆手段,收拾辽东军心、民心,小挫奴酋扩大辽东战果的野心,然后在辽东整体收缩。节约国力,训练士卒,重整军力,待时而攻。” “奸佞,你蛊惑朝臣放弃辽东,可是想做秦桧吗?”左光斗大声呵斥道。 沈重冷笑道:“我倒是想做秦桧,可是我朝没有岳飞和比山还难撼动的岳家军。” 左光斗指着沈重大骂:“你乃十足奸佞的小人,竟敢在朝堂上妄言丢弃辽东国土百姓,你就是一个误国殃民、卖国背祖、毫无廉耻的大奸巨恶,十足的小人!太子,诸位阁老,诸位大臣,当诛此人以谢天下,以正人心。吾等国之贤良、圣人子弟,当和此等无耻之人势不两立,杀之而后快!”于是,一众御史纷纷指着沈重大骂不止,沈重也不与他们对骂,只是冷笑不止。 方从哲瞧着沈重,目光惊奇,最后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说话。朱常洛也是不能接受,斥责道:“你所言大谬,岂可弃土丢民,还不认错悔改,以求宽恕。” 沈重十分听话,低头笑道:“小子年少无知,见识浅薄,如今已是知错,今后就算不敌,也当死在进攻的道路上,不敢轻言退却。只是草民还有建言,不知能不能说出来,请诸位贤臣斧正指教。” 左光斗见自己将沈重骂得低头认输,心里畅快无比,便大度说道:“你且说来,若仍是大逆不道之言,休怪吾等诛你无情。” 沈重说道:“是。小子刚才失言,乃是因为朝廷国力疲惫,力不从心,这点想必诸位大人都是认可的吧?” 沈重看了一圈,见他们都是点头,便接着说道:“若是依诸位大人所言,当决心与奴酋死战,估计死伤难免。我朝最重文人,给其禄米,任其官职,免其徭役税赋,比之百姓士卒受国恩更重。于此国家危及之际,可否组织朝臣子弟,国子监士子往前线效力,使天下咸知,当国战之时,他们没有躲在后方贪生怕死,还虚伪着慷慨激昂、正义凛然地喊着为国为民的口号,鼓动小民和士卒去送死。若能与圣人子弟同赴国难,吾等草民死也甘心。” 瞧着一众满脸愤怒,却不能言的诸位大臣,以及若有所思的朱常洛和朱由校,沈重心中冷哼道,好好和你们议事,你们却蹬鼻子上脸,行,你们既然都是正人君子,都是国之贤臣,都是方正贤良,都是圣人子弟,都是道德模范,那就别怪我连桌子带面子一块掀了,大家都玩个痛快。xh118 第三十六章 督臣经略锁辽东 沈重忽然笑嘻嘻地走向刚才围攻自己的一群御史,伸手扯住一人诚恳得说道:“可是梁御史,刚才听见大人一腔碧血、忧国忧民,草民万分佩服,不知您可愿意带个头,让令郎或是令孙征战辽东?哎,你别躲啊,行不行您倒是给句话啊!” “哎,这位大人贵姓,您刚才好像说过什么为国尽忠,何惜一命的豪言壮语,痛骂草民贪生怕死、祸国殃民的时候更是英烈忠贞、正气十足,请问您准备派哪位公子血洒辽东?当然,若是您自告奋勇草民就更是钦佩了。我会告诉你,小说更新最快的是眼.快么?咦,您的表情因何毫无方才的正义凌然,一脸躲闪的模样,莫非您刚才只是装装样子?” “李御史,朝廷无钱无兵,可草民这个建议,不仅可使朝廷立得数万战意昂扬、以死报国的士子大军,而且估计全军上下都宁愿不要军饷。如此既合圣人仗义死节的大道,又得报大明历代天子隆恩,还顺手解决了朝廷困局,更将在天下万民和千秋史册上留下千古不灭的英名。如何,李大人可愿联名请奏天子,号召天下文人士子共赴国难?” “李尚书,如今户部亏空,无力支撑辽东大局,何不效法嘉靖年间胡宗宪提编富户筹集军需练兵抗倭的法子。草民虽然不才,却不会和有些人一样,一边喊着为百姓求活命,轮到自家却是一毛不拔,冷眼观望百姓哀嚎挣扎。草民愿将卖书得来的二十万两白银,捐献于天子用以辽事。”孙隆瞧着太子父子和一众朝臣动容的神情,心里骂了一句“那银子是你自己犯贱被天子没收的,而且是十万两,不是二十万两,真不要脸!” 环视满朝官员竟是没人理睬自己,沈重仰天大笑,对着朱常洛施礼说道:“为国为民皆忠良,怜命惜金不自伤。悲愤国衰边关事,不肯一死报君王。”吟罢也不等朱常洛发话,青衫一甩,负手回到皇太孙身边,一把按下朱由校偷偷竖起的大拇指,竟是昂头不屑再说。 “你这小人,虽是用了心机污蔑朝臣,所提建议却是有理,老夫愿意上奏天子首肯,只是与你联名么,老夫却怕坏了名声。”沈重低头一看,竟是左光斗,心里感叹,到底是东林六君子之一,到底是左光斗。 沈重虽然对晚明各个党派全无好感,更是不屑他们为了利益引发了明末轰轰烈烈的党争,给了天灾不断、风雨飘摇的大明朝最后一道催命符。客观来说,他们自己也没想这样,尤其是各党派冲锋陷阵的名臣,也大多都是一心为国为民的方正贤良,只是或为朝争牺牲、或为党派利用、或为历史局限,在历史上留下了既可敬又可笑的浓墨一笔,比如杨涟,比如眼前的左光斗。就算有些明晰朝政利弊的大才,也因皇权与臣权、党派与党派的纷争牵扯了精力,未能实现心中的抱负,比如高拱,比如张居正,比如方从哲。 沈重一贯认为,即使出发点是好的,但若是和奸邪之人行事的过程与结果一样,那其本意好与不好也就没有了意义。当然,这不妨碍沈重在看他们笑话的同时,在心里为他们留下一丝敬意,因此沈重也就失去了继续打击左光斗的兴趣。更何况此时东林同道和其他官员,也纷纷对左光斗怒目咬牙,自己又何必多事。 朱常洛原本看不上沈重,尤其是对沈重轻言放弃辽东更是不喜,可是在沈重这一番做作卖弄的折腾下,特别是沈重的那首“怜命惜金不自伤”的打油诗,心中不由迷茫起来,瞧着沈重微微颔首却不再说话。方从哲更是低头看地,无视朝议搁置停止,老奸巨猾地不出头。而官员们刚被沈重打了脸,又气左光斗跟着胡闹,也是静静地装哑巴,中和殿一时竟是鸦雀无声。忽然一人上前,大声说道:“太子殿下,方阁老,下官有话说。”众人一瞧,正是被举荐为继任辽东经略人选的大理寺丞兼河南道御史熊廷弼。 见太子和方阁老点头应允,熊廷弼说道:“辽东局势危在旦夕,朝议又迟迟不决,皆是当朝诸公之责也!”沈重噗嗤一笑,心说这个比自己还能得罪人的大炮筒果真名不虚传,一开口就把内阁、群臣全得罪光了。熊廷弼听到沈重笑声,怒视了他一眼,便接着说道:“这小子虽然不是东西,可是见识却是不错。”沈重凄苦,好么,哪有赞同别人的意见,还要先骂上一句的,难怪日后被传首九边,活该。 熊廷弼继续说道:“辽东杨镐无能,毋庸置疑,无需小人为其开脱。”赵兴邦和沈重一齐鄙视,沈重见赵兴邦也是大怒瞪着熊廷弼,马上和颜悦色安慰自己,熊大炮必是说得赵兴邦,非是自己。 “然,杨镐之败,一是其不知兵事,二是军将怕死畏战,三是军资难以持久,四是朝廷战略失当所至。”沈重摇头跟朱由校低声咬着耳朵:“草民的话倒是被他学了个十足。”朱由校听了也是瞅着熊大炮坏笑不止。 熊廷弼都看在眼里,大声说道:“勿做小人之态,确实与你的见识一般。”然后回头向朱常洛和方从哲说道:“兵部杨大人举荐下官为辽东经略,若是天子、朝廷同意,下官不敢推辞,也不会推辞,稳定辽东大局非臣莫属!就是无人举荐下官,下官也愿毛遂自荐,为朝廷收拾辽东!” “啪、啪、啪啪……”方从哲无视沈重带着朱由校、朱由检胡闹,点头缓缓问道:“若你为辽东经略,当如何行事?” 熊廷弼大声说道:“辽左,是京城的肩背,河东,是辽镇的心腹,开原又是河东的根本。想保住辽东的话,开原一定不能放弃。敌军没有打下开原的时候,北关、朝鲜还足以给他们构成腹背之患,现在开原被打下,北关不敢不向敌人屈服,敌方派一个使臣去,朝鲜不敢不附从。敌人没有腹背之忧,一定会联合东西两边的兵力来一起攻打我们,这样辽、沈怎么守得住呢?我请求朝廷赶紧派遣将士,准备粮草,修造器械,不要节制我的费用,不要延误我的时限,不要用一般的规矩来使我沮丧,不要从旁阻挠来掣我的手肘,不要把艰危只给了我一个,大家不关于心,以至于误了我、误了辽,并且误了我朝我国家。” 见方从哲等人听了都是默默点头,熊廷弼接着说道:“辽东大败,十一万精锐边军几乎全军覆没,别说攻辽,就是守辽亦是不足。如今辽东残兵已是畏敌厌战,不堪大用,下官请再调九边、京营十八万入辽,以振奋军民士气,震慑奴酋野心。” 见方从哲等人仍是没有反对,熊廷弼便继续提高条件,说道:“边境和平已久,军不堪战,入辽大军吓敌有余,死战则难。下官料想,即使奴酋惧怕入辽大军,也会进攻试探以定夺进退,这小战必不可免。因此,下官请调湖广宣慰司士兵八千人,四川永宁宣抚司兵五千人、酉阳宣抚司兵四千人,石砫宣抚司兵三千人,往援辽东。并请令各帅亲自带领,且以名将为大帅直接统军。历来土司兵只于附近,地方调东北,道远疲苦,宜予周到体恤,土司正官应予加衔,兵士应给以安家银两,以资鼓励。” 方从哲赞道:“熊大人考虑周详,只是都是应急稳定为主,但不知熊大人攻守战略又是如何考虑?” 熊廷弼说道:“下官与那小子想得一样,当前攻伐力有不逮,当小挫奴酋锋芒后,以守为主,若是战事不力,则从容后退,整军再战。”杨应聘、左光斗等人都是抚掌大笑:“如此,辽东无忧矣。”说完更是纷纷上前,向熊廷弼表达敬意,浑然不理一旁沈重跳脚高呼“我刚才也是这么说得,为何你们同意他,却骂我是奸佞”之语。 方从哲也是微笑点头,高兴得说道:“辽东战略、当前应急、后续安排都一一清楚明了,飞白果然知兵,老夫当同内阁奏明天子,请予批准。诸位大人,老夫想这辽东经略的人选,就不用在朝议上正式会推了吧,老夫也属意熊大人接任。”朱常洛和群臣也是纷纷笑着点头同意。 熊廷弼又道:“下官还有一请,这小子外表儒雅君子,内心却是狡猾奸诈,品性虽是不堪,却正合两军阵前阴险毒辣、无所不用其极、行事没有顾忌的要求。下官请皇太孙割爱,让他给下官做个幕僚,用于辽东,先行带兵入辽扰乱奴酋攻势如何?” 沈重听了大骇,虽是有心提醒当朝大员,虽是对领军征战也有几分兴趣,可是不是此时,不是跟着熊大炮。此时大明军队皆不堪战,领这群玩意上前线,不是自寻死路。再说,就算是能苟活下来,这熊大炮是什么人,那是杀伐果断绝不手软的,自己又得罪了东林党,这熊廷弼与东林党关系极好,万一被他故意玩死,大战之下,自己上哪里喊冤去。就算自己抱住熊经略的大腿,好不容易保住小命,熊大炮可是被阉党魏公公给砍了头,被传首九边的,跟着他的人都倒了霉,自己如何能上他这条必沉之船。于是跳出来指着熊廷弼大声骂道:“好你个熊大胡子,小子自问没有得罪你,如何逼我去送死,而且死了都不给留个清名,我怎么就是阴险毒辣的奸诈小人了。不去,死都不去!” 瞧着熊廷弼丝毫不理睬自己,便转头对朱常洛和方从哲哀求道:“太子殿下,方首辅,小子今年才十五,朝中这么多青壮能臣,何必为难一个孩子?还有,小子为了朝廷,为了辽东,已经破家捐献给朝廷二十万两了,二十万两啊,你们一文钱都不出,又都是朝廷的重臣,拿着朝廷的俸禄,辽东战事和我一个草民有什么相干。不去,草民坚决不去。对了,我是草民,草民啊!” 方从哲也不理沈重的呱噪,对群臣说道:“即是朝议已经有了结果,那就如实上奏,请天子定夺吧。太子,您看如何?”朱常洛点点头,起身领着朱由校、朱由检自行离去,看都没看沈重一眼,倒是朱由校给沈重使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方从哲也挥手宣布散会,打发群臣自去,自己去了司礼监奏请召对,中和殿顿时冷冷清清,只留下了跳脚大骂沈重和嘿嘿坏笑的孙隆。 沈重怒气冲冲地瞧着看自己热闹的孙隆,冷声道:“不是万岁爷说廷议后要召见我吗,还不快去通禀,咱们得赶在方从哲的前面,我才能死里逃生。”孙隆坏笑道:“不是杂家不义气,杂家服侍皇爷这么多年,多少知道他老人家的脾气。皇爷如今最挂念的就是辽东,若是廷议结果已定,皇爷改得可能性不大,更不用说为你改动。你若是不信,杂家也不推辞,这就去给你通报,让你看看杂家是不是也能料事如神。” 沈重在中和殿等了又等,中和殿的太监都是沈重死忠,也不撵他,还给沈重上了茶水点心,崇拜地如后世粉丝一样从沈重的性格、爱好、吃穿,竟是问了一个遍。沈重哪里有那个闲心,故作从容随意地搭话,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如坐针毡。 好久、好久、好久,茶水换了十回,孙隆才拿着架子姗姗来迟。沈重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拉住孙公公的双手,凑近孙公公恶心的笑脸,忙问道:“如何了,可得召见?”孙隆笑道:“原本皇爷见了方阁老,便不再见你,不过你小子命好,有郑娘娘护着,万岁还是……”沈重大喜,拉着孙隆就要去觐见皇帝,却听见孙隆的尾音传来:“不见!” 瞧着沈重快要翻脸,孙隆忙笑道:“皇爷说了,朝议你表现得很好,说得很好,那首诗更好,你乡下那个作坊,就从内帑调拨二十万两还给你,不让你吃亏就是。” 见沈重还要说话,孙隆忽然脸色一变,肃然高声说道:“皇上口谕,沈重接旨!”瞧见沈重悲愤地跪下,孙隆脸上一抹坏笑,大声说道:“命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代杨镐为辽东经略。命沈重为辽东监军督臣,领京营人马,会和先行入辽援军入辽参战,可便宜行事!” 宣布完圣旨,孙隆赶忙扶起沈重,恭喜道:“从草民到监军,还能便宜行事,可见小子得了天子青睐啊,日后前程不问可知,老孙这里恭喜了,回头摆酒庆贺,放心,那礼金必是少不了的。”沈重迷迷糊糊,好半天不能说话,最后悲愤地说:“监军不都是宦官吗,怎么能给草民?”孙隆笑道:“监军之职,那是天子说了算,皇爷给谁那就是谁,哪管得草民还是宦官。不过你若是对宦官有意思,杂家倒是愿意相助。”沈重一把推开孙隆,骂道:“你个死太监,亏你还有脸和我兄弟相称,竟看我笑话。”孙隆哈哈大笑,沈重忽然一个激灵,问道:“我既然当了监军,是不是就是官了,几品大小。” 孙隆嘿然一笑:“还是草民。”xh118 第一章 失信失财气难当 大明,北京,中和殿门口。看书神器yankuai 沈重右手冲着孙隆大手一伸,喝到:“银子拿来!”孙隆诧异道:“什么银子,礼金吗,放心,少不了你的。”沈重气愤道:“什么礼金,我的二十万两银子,万岁爷赏还的作坊银钱,你还要和我装傻?” 孙隆听了恍然大悟,笑道:“没有。”瞧着沈重快要发飙,忙解释道:“皇爷金口玉言,既然答应还你银子,岂能赖了你的。只是你那本金只有十万两,皇爷也不和你计较,就给你二十万两白银。后来听说你廷议时慷慨激昂全捐献出来用于辽东,皇爷赞叹不已,又是心生仁慈,只要你的一半儿。” 沈重听了一愣,马上委屈地哭诉:“我那是逗他们玩的。”孙隆坏笑道:“当时那些大臣都被你挤兑成那样了,可一个个宁愿不要脸也没人跳出来接茬,为啥,朝堂廷议说的话岂是儿戏,说了就得做到。你啊,还是年轻,自以为聪明,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哪里想到最后还是栽到人家手里。你总说自己行事不要脸,没有顾忌,其实比起那些老狐狸,你那点本事算个屁。” 沈重悲愤地冲着孙隆嚷道:“那你不早说,现在倒是装模作样地提点我。”孙隆摇头笑道:“沈公子当时大杀四方,得意得很,您哪里顾得上看杂家。” 沈重深吸一口气,压下悔恨,说道:“另外十万两呢?”孙隆笑道:“还给你了。”沈重诧异道:“啥时候给我了,你给翠儿她们了,怎么没跟我说啊?”孙隆嘿嘿笑道:“皇爷是把那个作坊还给你了,杂家上哪里再给你弄十万两银子去。哎哎,别动粗,杂家还没说完呢,这都是皇爷的吩咐,可不是杂家不仗义,不是没有办法吗。不过谁让杂家和你看对眼了呢,你可劲得让良乡村制造,杂家去信和南京的陈奉说,先支付银子,你造多少买多少。怎么样,杂家这回对得起你吧。” 沈重想着自己长着翅膀的银子似乎正在飞回来,便松了一口气,笑道:“我何时说你不仗义了,咱们和亲兄弟似得,我瞅着你和我亲哥哥没两样,你真姓孙,不会是姓沈吧。别动粗,感情深啥也不说,你和陈公公一人一成半,不,两成干股!”说完和孙隆对视一眼,一齐哈哈大笑,亲热无比,沈重暗叹交情加上银子才是真感情啊。 沈重想着万历的任命,便问道:“我这监军的差事还有什么手续没有,皇上的话你不敢不听,这下面的事儿你总得给我好处吧。”孙隆一扬脑袋,仗义说道:“废话,杂家早看出皇爷的心思,廷议前就把将作监的邱中邱公公和左营的马成给你叫来以备万一,刚才你们不是聊得挺上劲儿吗?” 沈重气得给了自己脑袋一下,当时还以为是值班中和殿的宦官和侍卫呢,都怪孙隆不说清楚。嗔怪着瞪了孙隆一眼,马上回身冲进中和殿,一把抱住刚才和自己聊天的太监和武官,就是一顿自责和亲热的问候。 孙隆坏笑着踱步进来,鄙夷得看着沈重的虚情假意,笑道:“邱公公,马指挥,沈监军虽是年少,却得天子看重,今日又入了太子的眼,和皇太孙也是交情深厚,如今执掌辽东监军,杂家把你们引荐给沈监军,你们可要好好伺候着,日后若是得了好处,可别忘了杂家的情义。”邱中和马成也是连忙上前给孙隆施礼道谢,沈重可怜得看着他们二人,心想,孙隆来来去去就这么一套词,我都被他这情义害了好几遭了,你们等着吃亏吧。 马成谢完孙隆,上前对着沈重单膝跪下,施了军礼,恭声道:“职下京营四大营左营卫指挥使马成拜见监军大人!”沈重连忙含笑扶起,客气了几句,然后关心问道:“天子令你率军随我先行出征辽东,你手下有多少人。”马成回道:“职部手下皆是马军,共有4冲1600人,另有2冲骑兵权勇队,合计2400人,战马3000匹。” 沈重点点头,暗道都是骑兵还好,最起码跑得快,小命的系数提高了不少。又想着明朝军队大多吃空饷,便阴阴得问道:“我问得是实兵。”马成瞅了瞅孙隆,见孙隆点头,便低声回道:“回监军大人,空额不多,实兵共计1800人,马2000匹。”沈重心里暗叹,这可是京营,缺额还算看得过去,都有二成五的空额,那地方军队和九边就更不用说了。 沈重又问道:“军备如何,可缺得多?咱们此去辽东,危险重重,切不可隐瞒,若是有缺不妨明说,邱公公在这里,总能补齐。”瞧着邱公公一脸崇拜地看着沈重,马成放心回道:“三眼火统和盔甲大多华而不实,已是多年未曾更换,另外骑弓和箭矢不全,马刀也只有一把,都是样子货,为了糊弄人,磨得都不能用了。还有,马匹只有500匹还能看,其它的也都瘦弱,需要将养。” 沈重偷偷给孙隆打了个眼色,孙隆会意便对邱公公说道:“老邱,沈大人也不是外人,和那些腐儒不一样,说是亲兄弟也不过分,你可不要藏私,能给什么就给什么,若是有什么为难,自有杂家和崔公公去说。” 邱公公笑道:“还用你说,就冲着沈大人的红楼梦,杂家也不会小气。别的人杂家定是不耐烦,这沈大人的手下,缺什么自是直接去拿,还有什么客气的。” 沈重笑道:“即是老邱不客气,小子更不外道,老邱你也别装,什么沈大人沈监军的,直接叫沈小子,若是不好意思喊小沈也行。你既是爱看戏,回头我安排沈家班,专给你演几场。”邱公公大喜,笑道:“专门给我演倒是不用,一个人看着也没意思,沈家班想来要在京城演一段时日,给老邱留些位置就行。” 沈重一拍邱公公的肩膀,笑道:“客气了不是,多大点事儿,回去你打发人去沈家班,和管事的混个脸熟,以后好联系。我倒是还有事情麻烦你,我带了四个匠作,专门改良了火箭和万人敌,这威力孙公公亲见,就是连天子都赞赏。我出征在即,赶着要,今儿就派到你那儿,停了其他的活计连夜生产,出征前能弄多少就弄多少,如何?” 孙隆听沈重扯着天子和自己给他背书,鄙夷得摇着头,却还是笑道:“正是,那可是国之利器,有什么说得,老邱快办就是。”邱公公自是同意,叫来身边的小太监跟沈重回去接人,自己就要领着喜出望外的马成去领军需。沈重叫住马成,拉到身边低声嘱咐:“甭客气,你是内行,知道作战需要什么,都是保命的根本,什么好用拿什么,能拿多少搬多少,另外记住多拿火药和弓弩箭矢。派人回去多叫人来搬,再给我派一队人马随身护卫传递消息,一会儿到柏林寺外住所报到,明儿我去你那儿瞧瞧军卒士气。”马成给沈重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和邱公公去了。 孙隆瞅着沈重算计的样子,吃吃笑道:“再怎么说,你一个监军还能亲上战场不成。再说你要是把将作监搬空了,回头那些大人奏你一本,小心皇爷怪罪。”沈重不屑摇摇头,说道:“万岁爷食言,问策问成监军,一分银子没花落了个兵器作坊,说是还给我,生产的东西还不是朝廷用得,这前期的投入和建设费用都是我出的,否则怎么不好意思见我。不趁着他老人家心虚,觉得对不起我,还不赶快掏空了将作监保命,当我傻么。那辽东四个总兵完了俩,你怎么知道没有危险。老孙,咱可说好了,一是若有人在皇爷面前给我上眼药,你可别像柏林寺似得,不说好话还添油加醋。二是我那作坊生产的东西,可得护着给我送到辽东去。”孙隆自是又一顿仗义的表白,沈重撇着嘴不信,孙隆急道:“你小子没良心,知道为了你得罪了全天下的文官,怕你日后没了下场,杂家天天跟郑贵妃前替你诉苦,郑贵妃为了你可是和皇爷吵了好几遭儿了,你还不领情。杂家也得说说你,有时候该低头就低个头,你看看你无权无势的,若不是皇爷现在要用你,准被那些文人吃了,真以为你天下无敌,不是皇爷看重,早把你压死了。” 沈重笑道:“既然皇爷看重,如今太子对我看法好像也过得去,皇太孙和我又是一见如故,为什么要退一步,我进一步容易么?老孙,你放心,大不了回我的园林自在去,若是混得好,你也别猫在宫里,总有不得势的时候,到时候不如趁机和我领军杀敌去。”孙隆笑道:“那感情好,杂家对你有信心,你小子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吃不了亏,杂家后半生就指着你了。”沈重听他说得混账,气得扭头走了,刚走几步,回头冲着孙隆喊道:“老孙,今儿给了那些大人没脸,就是熊大胡子我也懒得见,这随我出征的士卒开拔银子你得可给我办好了。”孙隆点头一笑走了。 沈重领着小太监一进内院,就被翠儿等人围住,一个个急的直掉眼泪,翠儿带着哭腔说道:“听曹公公说,怎么万岁爷派你去辽东打仗,这可怎么办,若是有个好歹,我们还如何活得。” 沈重哭丧着脸,说道:“你们平日里一个个拿捏着,不肯依我,否则就算我有个万一,也能有个后不是。”说完唉声叹气,痛苦不已。翠儿自责地点着头,小声说道:“都是听了我娘的话,怕你伤了身子,今天全依了你。” 沈重大喜,忙对着刘大江、王老蔫说道:“这是将作监邱公公身边的人,你们带着杆子、碾子一起和他去,可劲儿得教着工匠生产火箭和万人敌,我能不能活着从辽东回来,良乡村日后的富贵,全指着你们了。另外胡大叔,托绍兴商会尽快给刘爷爷传话,也是加紧生产,银子找吴权派得人要,孙公公会去信和他们说好,制造一批就给我送去一批,你在京里负责转运辽东。”胡木匠等人自是紧张沈重,忙转身去办。沈重又叫住刘大江,吩咐道:“将作监里年轻的学徒,好好看看,老实能干的问了名字,明儿我自会去找邱公公要人。” 瞧着刘大江等人都去办事,沈重又想了想缺漏和明天的安排,便遥望着辽东方向,想着满洲八旗的所向无敌,却是坏坏笑了。忽然翠儿一拉他,回头便瞧见翠儿小芝她们红红的脸。xh118 第二章 名臣铁骑心自凉 沈重的风月大计一如既往地被骚扰了,只不过这一次良乡村人民是善良的,罪大恶极的乃是新任辽东经略熊廷弼。我会告诉你,小说更新最快的是眼.快么?熊大胡子毫不客气地找上门来,不顾沈重一再端茶送客,整整和沈重聊了一宿,翠儿几个自然是熬不过赫赫有名的熊大督师,晚晚洗洗睡了。 沈重搭着眼皮,心不在蔫地听着熊大人对辽东的种种设想和应变,从边军调拨到土司援兵,从粮草军械到马料草豆,从开原铁岭到沈阳辽阳,从小部队不间断骚扰到清河、叆阳、抚顺、三岔河等各个险要积极防御、以守为战,从局部反击整体防守到稳步收复失地,从奴酋的起家历史到辽东兵将的来历,竟是毫不疲倦、精神抖擞、气势磅礴、口若悬河地聊得津津有味,沈重脑子越来越僵,熊大督师却是越来越来劲儿。 “沈监军,刚才老夫将各地军事形势、兵员配备及制敌方略都一一讲述清楚,你当先行一步,兵锋直至前线,收拾军心民心,督促杨镐按老夫方略而行。老夫在京城粗粗准备,便当急赴辽东,为朝廷稳定大局。如今方略虽定,但后续首尾颇多,需要召募和征调官兵十八万人,马九万匹。每名士兵年饷银十八两、十八万人,该银三百二十四万两。又每名士兵月给米五斗,该粮一百零八万石。马每匹日给豆三升,九万匹,该豆九十七万二千石,草每日一束十五斤,每年除四个月有青草可食不给外,八个月共该用草二千一百六十万束,若小束则倍之,此皆不得裁减。……” “停停停停停,熊大人,你是辽东经略,我只是监军,还是被你无耻霸道陷害进来的监军。若不是你,我现在还在暖和的床上睡大觉,每日里写书骗银子,和皇太孙联手糟蹋当朝大儒,今晚还能……那个啥。反正辽东的事情关我屁事,就算去了辽东,小子也是躲在后方核实军资有没有被你贪污,士卒功劳有没有被你昧下,若是你知情知趣,就大度地在你的奏疏上签个字,你不去忙你的军国大事,反而跑到我这里喷了一宿的口水,你到底有何算计,不妨明言,小子接招就是。” 熊廷弼抬头望了望满天星辰,无限满足地笑道:“无它,兴奋尔!老夫终于得到为国尽忠、一展抱负的机会,兴奋难眠,又找不到别人倾诉,只好将就一下来找你了。”沈重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不肯在熊大胡子面前丢人,便一拍桌子喝道:“送客!” 熊廷弼起身离去,神清气爽、脚步轻快,快出门口时回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沈重,说道:“那群腐儒伪君子虽是恨你,老夫却是瞧着你不错,只是心性不定毫无为国为民之志,原想让你为幕僚带在身边教导,不想天子竟然点了你的监军,沈东海,人可以无耻自私,但若是国家危难,当以死报之!”说完回头坚定得去了。 沈重目送着熊廷弼昂首而去,起身对着他的背影深施一礼,为他的报国之心,为他的果敢刚毅,为他的刚直不阿,为后人对他“人在存辽,人去辽亡”的千古赞叹。 每一个男人都有一个将军的梦,沈重也不例外,因此即使一宿未眠,当跨马疾驰,麾下铁骑护佑左右,一路激起无数尘烟的时候,沈重纵马长笑、意气风发、威风凛凛,好吧,说实话,马有些小,速度有点慢,人年纪不大,而且过于俊秀,怎么看也没有纵横驰骋、金戈铁马、无敌统帅的模样。 马成领着一众将校在营门外恭迎,却见沈大人脸色煞白、冷绝孤傲地纵马穿过辕门,竟是毫不理睬他们。马成心里嘀咕着不知如何惹得沈大人生了气,惴惴不安的他自是不知,一心想要在众人面前表现一番大将军气势的沈大人,提高马速后竟是没能停下来。 马成带着手下稀里哗啦地追了上去,好容易停住了马的沈大人只好端着架子,坐在马上一言不发继续扮酷。马成率领一众将校仰慕畏惧轰然跪倒,一一拜见雄姿英发的监军沈大人。 “末将左营卫指挥使马成!” “末将骑兵子营第一冲指挥千户王福!” “末将骑兵子营第二冲指挥千户姜大丹!” “末将骑兵子营第三冲指挥千户李晟!” “末将骑兵子营第四冲指挥千户田大壮!” “末将骑兵子营权勇队第一冲指挥吴天武!” “末将骑兵子营权勇队第二冲指挥蒋海山!” “恭迎监军沈大人!” 沈重大模大样的坐在马上,冷冷一笑,官气十足的哼道:“都起吧,马指挥,领着他们和杂……咱们先去看看军备物资,再一同瞧瞧士卒士气,然后营中议事!”马成等轰然应诺,前呼后拥着费劲狼狈下马的沈大人去仓库视察,沈重一脸肃然,心里暗骂最近和宦官接触太多,尤其是孙隆,有些向太监转变的趋势,刚才差点连“杂家”都说出来了。 大大的仓库中,物资堆得满满的,崭新的三眼火统、马刀、盔甲、步射的长弓和小巧的骑弓、数不清的大小箭矢、用麻袋堆成几座小山一样的粮草马料,当然还有几百上千桶的火药。沈重满意地一个一个仓库检查,甚至每种物资都进行了抽查,发现马成确实领会了自己搬空将作监的意图,才满意地点头说道:“老马,这事儿办得漂亮,你搬得如此不要脸,邱公公可曾不满?” 马成和几个千户都是对沈重大为仰慕崇拜,马成上前一脸殷勤地说道:“邱公公还直说拿得少,对不住您这样的才子名士,末了还愁眉苦脸对末将说,这么点东西就换了白看一个月的红楼大戏,实在是对不住您,让您瞧瞧还缺啥,尽管搬去。沈大人,末将等人虽是出身京营,可也从来没有如此富裕过,全军上下都是对您敬仰得不得了。您放心,打今儿起,大人旌旗所指,骑兵子营上下将士必以死相报!” 沈重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得意着,想后世小说总是辛辛苦苦打地盘、促农商、造兵器,真是没有见识,先不说可不可能,就是再有本事,比得上朝廷的生产力么。自己上的天子青睐,下有宦官人心,一张口就是如山的物资,哪用得着费那劲儿。 马成又凑到沈重耳边,悄悄说道:“孙公公打发人悄悄拨了十万两开拔银子给您,请问大人漂没几成,武器物资漂没几成,您给个道道,末将自然为您办好。” 沈重问道:“你们平日成例多少?”马成答道:“一应军备物资漂没三成,士卒饷银每人每月5两,将校5-12两,二成发放。” 沈重心里算了算也就每月不到3000两银子,便说道:“仍按照此例五成发放,先发三个月的。咱们是去打仗,物资不做漂没,拿出5000两给邱公公送去,另外你拿1000两,他们几个一人500两。蒋海山,你的一冲骑兵做我的亲军,再给1000两,我亲自发放。其余都换成10两一张的银票,交予我用作日后的赏赐。” 马成和蒋海山等人都是大喜,马成脸上倒是有些不甘,却也是高高兴兴,沈重瞧了冷笑,升米恩斗米仇,当我傻么,一下子喂饱了你们,你们倒是感激涕零,日后心气高了怎么使得动你们。 瞧着马成众人心悦诚服地跪倒在地,尤其是蒋海山成了监军亲军,更是喜出望外磕头不止,沈重冷笑着也不叫起,肃然说道:“我素日就知你们当官的混账王八蛋,这银子到了下面还要克扣,如今拿了两遭银钱,若是还敢下手,当我杀不得人么?蒋海山,一会儿发银子的时候,你给本大人盯好了,一冲一冲的领取饷银当面发放,若是你也和他们一起混账,我就先拿你的脑袋正正军纪。” 众将心里畏惧,不想这个少年竟是如此老练,原想哄着他年轻,又要收买人心,那十万两银子就算他独自拿了大头,也能给自己等人留下不少,发笔横财。不想上来人家这银钱分得正好,即超出士卒期望,又绝了自己等人的贪心,不忘还了邱公公的人情,还要公开发放收买人心,特别还把蒋海山分化出去成了亲军,不由都收了小看之心。 诚惶诚恐地护着沈重到了校场,几位千户一声令下,1400骑兵以冲为单位,十骑一队,五百骑一排,整整齐齐列了三排,蒋海山带着自己的一冲骑兵,将点将台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个守在台下和几十辆大车旁边,忠心耿耿、傲气十足。台下将卒只见马指挥使恭敬陪着一位贵气逼人、俊朗飘逸的少年走到台上,又请那少年中间坐了,才转身喊道:“天子令,沈大人为辽东监军,骑兵子营卫护左右,先赴辽东参战,全营上下,当严遵军令,以死报国!请沈大人训诫!”1800名骑兵都是见惯了阅兵场面的,于是挺直上身端坐马上,雪亮的马刀有节奏地挥舞,刀柄敲击在胸甲上当当作响,口中按照节奏发出“嗬、嗬、嗬”的海啸,雄军气势如海潮般扑面而来,第一次经历的沈重只觉得英雄豪气、滚滚杀意从天而降,肃杀军威压得自己头皮发麻、尿意上涌,居然真的挤出几滴。 难以忍受的沈重腾身而起,摆手叫停,心脏扑腾扑腾直跳,异常难受,此时方知三军之帅需要何等坚韧的心志,方能大军阵前谈笑自若,血流万里。 沈重缓缓坐下(实在站不住),脸上尽是冷绝之意(那是吓得),按照马成事先的提点扬声(不喊难受)问道:“何为军?”千人齐呼:“国之筋骨,天子锋芒!”沈重接着扬声问道:“军何志?”千人齐呼:“纵横万里,死战疆场!” 沈重瞧着他们一个个忠君爱国,准备找死的样子,气往上撞,竟是冲淡了心里的压抑,起身指着三军大骂:“放屁!扯淡!装什么好汉!”瞧着两千人呆若木鸡、不明所以的神情,沈重心里暗暗得意,大声说道:“为国何惜一死,将军马革裹尸,那是文人放的屁,在我面前,你们演给谁看!随本大人辽东一游,遇敌则跑,见危险就躲,有好处就捞,全须全尾地回来,见你们的爹娘才是正经!”随后不理三军将士,冲着蒋海山大叫:“蒋海山,打开银箱,每人五成军饷,先发三个月,领完都给我滚蛋,少在这给我演戏!” 蒋海山大喝:“谨遵大人宪令,小的们,开箱发银子!”说完一众亲兵上前掀开车辆上的遮布,露出了明晃晃、白花花、成车的银子。 千骑轰然,万声高呼,未经演练竟是如此整齐划一,雄壮的“愿为大人效死”之声,发自肺腑、震破云霄。xh118 第三章 游击兵道自今始 大明卫所名军,募军名兵,卫指挥使下为千户、百户、总旗、小旗,骑兵子营按制50骑为一乘,200骑为一衡,400骑为一冲。我会告诉你,小说更新最快的是眼.快么?因此此时马成议事堂内,自指挥使以下,负责一冲、一衡、一乘的千户、百户、总旗、小旗们皆是死心塌地地肃然而立,等着沈重训话。 肯发银子的上官是好上官,肯多发银两的上官是好得不得了的上官,不仅多发银子而且胸无大志、畏死避战的上官,更是百年一遇的良帅名将。瞧着一群心服、口服、服得连小尾巴都不剩半点的下属,沈重满意地点点头。 “兵事不修,将不堪战,上有天子诏令,下有朝廷律法,又不得避而不战,当此形势之下,你们可有百战百胜之道?”沈重拿着柳条剔着牙齿,全无形象,慢条斯理问道。 马成等人互相迷惑地交头接耳,好半天马成才没有自信得说道:“瞧大人的方略,定是不让末将等人死拼,也不会躲在大军之后享清福,可即便古之名将,战场之上变化万端,也从无万全之策,如何能够百战百胜?末将无能,猜不出来大人高略,还是请大人指教。” 沈重冲着他们摇头无奈长叹,骚包地一弹衣袖,高深莫测说道:“吾有三策,可致万胜。一曰足辎重,重脚力。此去辽东与奴酋作战,若是辎重粮草、军械军备时时充足,酋敌若攻则远遁千里,酋敌欲围则深藏躲避,酋敌埋伏我自岿然不动。此所谓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能跑能藏,任他心凉,消耗其力,何须斗强。”众将一听如此不要脸的兵略方针,都是一齐叹服,俯首称赞。 沈重得意洋洋,起身负手转着圈子,继续说道:“二曰先无胜心而后致有胜。一为敌进我退,保存实力,待机转移攻势;二为敌退我进,打击其士气,积小胜为大胜;三为敌驻我扰,以疲惫敌人,造成对我有利之形势;四为敌疲我打,应即集中兵力,主动进攻,以歼灭敌人。此所谓他强任他强,清风抚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众将自是不知沈重不要脸得剽窃后世大家的兵法,自是惊叹沈大人天纵之才,无与伦比。 沈重哈哈大笑,指着一众将校说道:“三曰上下同心,自保有术。未接敌则哨探广布,遇敌则止,敌进则遁;行军时紧张有备,从容不慌;扎营时机关密布、明暗监视;杀敌时手段阴狠,以多欺少;未战先留后路,临战当留余力,稍有危险则立即交替掩护决绝撤退,毫不恋战;敌若追击不舍,则行千里而不止,则敌虽强,又能奈我若何。” 众将已是听得心潮澎湃,在对沈重死心塌地服气的同时,此时更是崇拜地无与伦比,都是使劲得牢记沈大人教诲而不出声,生怕忘了一句半句,到时候吃亏。 沈重没听见他们夸赞叹服,以为他们听不懂自己的雅文,便直接解释道:“总之,告诉士卒,活着的士卒才是好士卒!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的士卒才是好士卒!打不过强敌却能跑死敌人的士卒才是好士卒!杀不死敌人却能腻歪死敌人的士卒才是好士卒!十个打一个还要耍阴谋的士卒才是好士卒!除了会行军、会骑马、会射箭、会砍人,还要会防火、会投毒、会挖坑、会造机关、会演戏、毁其住所、烧其田亩、杀其妇孺老少……的士卒才是好士卒!此所谓人存地失,人地皆存,人失地存,人地皆失,你们可明白了?”气喘吁吁的沈重终于说完回了一口长气。 马成等人听得意动神摇,一个个心有余悸、胆战心惊得对视而叹,此天下强军,又有何人可敌。 沈重将众人招致身边,指着大案上粗陋的地图说道:“此去辽东,万里之外,当有月余的路程。这一路之上,不得骑马,养马力而练脚力,这是保命致胜的根本。熟战阵而会器械,这也是保命致胜的根本。” 众人都是点头称是,于是沈重又道:“六冲人马当每日轮换演习:一冲骑兵扮演敌军,偷袭埋伏无所不用其极;一冲骑兵作为夜不收,侦探敌情、传递警报、迷惑敌人、扰乱敌人、里外配合攻击敌人;四冲人马练习行军扎营、布设机关、往来通信、紧急应变等各项能力。确保有组织的学会闻敌远遁、敌突至而退有序、敌驻扎而骚扰、敌疲惫则追击。此外埋伏与反埋伏,退却反转追击,追击反转后退,后退反转逃遁,逃遁不得则躲藏伪装,皆须一一演习熟练。每一次演习完毕,将校都当共同研讨,评比优异,不论个人而以冲为单位,优异的前三名分别奖励200两、100两、50两,落后的三名则一律处罚50两,还须负责繁重肮脏的杂务。” 最后沈重瞧着眼前冷汗淋淋的一众将校,冷声喝到:“我军至辽东时,必是一支上下同心、训练有素、阴险狡猾、胜则谨慎、败则逃遁、保命有术的的强军,让敌人猜不透、摸不着、追不上、打不死、拖不跨、吃不掉、甩不脱,即便敌势再强,又能奈我何?” 马成等人至此终于完全领悟了沈大人的用兵思想和指挥艺术,一个个摇头赞叹,违心吹捧,虚假拜服,如潮的马屁滚滚而来,将沈重冲得得意洋洋。可他们心里却哀叹着这一路的日子,将是难过异常,这小命怕是敌人没能拿走,先被沈大人玩死了。他们自是不知道他们错了,错得非常离谱,这一路的艰辛将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天下第一强军之路岂会如此简单。 沈重自是看出来他们的抵触,却是无视众将的小心思,吩咐道:“马指挥,天子诏令已下,辽东局势危急,明日当整军出发,听我将令!” 马成等人一起直身拱手听令,沈重肃然道:“第一,马指挥带着将校将我刚才的军略仔细商量,今夜形成文案安排,明日给我,一出京城便开始演习!第二,各千户带人将辎重装车,明日大军出发时不得因此延误!第三,从今晚开始,各个小旗将治军方略和安排宣贯至每一个士卒,共同研讨得失,每日逐级汇报!第四,蒋海山带队和我去将作监搬东西,搜刮物资。” 马成大是奇怪,问道:“沈大人,这军资皆已齐备,还要何物,一路行军辛苦,若是辎重过多,怕是难以应付。” 沈重笑道:“别的可以不带,本大人亲自改良的火箭和万人敌却是军国重器,不可缺失,自是要一次带足。我再亲自上门,找邱公公多要车马和匠作,你那军粮不必带得过多,粮草自有朝廷转运。” 马成忙道:“沈大人,那军粮可少不得,就是到了辽东有粮,可这一路若仅靠地方支撑,怕是艰难。末将旧年曾经出征,一路官府供应粮草,那些文官的嘴脸可是不好应付。” 沈重想着历史上左良玉、刘泽清、贺人龙等骄狂将领的无法无天,冷笑道:“亏你还是出身京营,不知道武将跋扈吗。若是地方供应不足,为了辽东大局,本大人也只好为祸一方、强索大户了。”说完,不理再次叹服的马成等人,带着蒋海山三百余骑自去寻邱公公了。 “哎呦,我的沈大人,你还亲自来了,要什么让他们直接来拿不就行了,还劳烦你。不过杂家能再见你沈大人,也是高兴得紧啊。”邱中从将作监一溜小跑地过来,握住沈重的手就不撒开,如同见了久违的亲人。等手好不容易收回去的时候,一张银票已经落入袖口,神情更是亲热无比。 沈重笑道:“你这老货好没良心,把人交给你帮着制造军械,竟是一天也没回话,小子只好打上门来,直接抢走,看你的笑话。”邱公公听得眉开眼笑甚是慰贴,得意地笑道:“知道你难缠,杂家敢不把你的事情放在心里。你那四个人过来后,杂家听了个仔细,瞧着需要火药、木料、铁料,便将所有相关工匠的活计都停了,连夜照着要求制造。好在你那火箭只须在原有箭杆上加工,倒是方便,只是箭簇需要重新打制,那小型万人敌的铁壳也要重新冶炼,火药还要在湿气中重新压制,如今虽然成品不多,不过备件却是都基本齐备,再连夜不停组装,上万工匠一宿就能弄出不少。你且放心就是,只是杂家还没试过,不知道威力如何,能不能入了小沈的眼。” 沈重笑道:“那就试试去。”说完拉着邱公公,带着蒋海山等几位亲兵,到了宽敞的场地。邱公公吩咐取来几样成品,又命在两百步外桩子上,绑了一排两层的重甲。这时刘大江等人也来拜见,沈重就命他们使用火箭试验威力,那刘大江他们都是在良乡村玩熟了的,也不手生,和王老蔫、王碾子上前各取了发射筒抗在肩上,就像后世的榴弹发射器一般,刘二杆在里面一一放入火箭,只见那火箭的药管引线正好穿出一小节断槽。等三人瞄准了远处的盔甲,刘二杆一一点着,瞬间就见三条火舌飞速而出,虽是歪斜飞得却稳,眨眼就见两支偏了深深地插进墙里,一支将一个盔甲前后贯透。 沈重和邱公公一样,都是第一次见着,不由一齐张大了嘴巴,骇然而视。两人兴奋地走过去,检视坚硬的两层盔甲如同被穿过的纸张,前面创口处没有一丝裂缝,后面倒是被变形的箭簇打下来一个不规则的小洞,那箭簇已是碎裂了。 邱公公惊骇不已,对沈重说道:“原没将你这东西放在心上,只是咱这交情不得推辞,不想竟是如此威力,小沈,你大才啊。”沈重得意地笑了,说道:“满人自幼打猎,一个个骑射无双,如今有了这玩意,就是未经训练的孩童都能杀他。老邱,如今将这技术给了你,即是功劳也是责任,你还须改良才好。再试试那万人敌,其实万人敌这个名字有些不符,我给他起名手雷。”邱中连忙点头称是。 刘二杆上前,取了一枚手雷,对沈重说道:“重哥,将作监的大工匠给改良了,更是好用,这柱形外面是十六个铁片,木柄中空放入引线,很是好拿,扔起来也便利。火药里面还掺了铁钉、巴豆、狼毒、沥青、石灰、砒霜,虽是没有试过,想来威力更盛。” 沈重点点头,刘二杆点燃了引线,数了三个数扔到重甲附近,只听得惊天动地一声巨响,一团烟雾遮盖了小片空间。等硝烟散尽,工匠捂着口鼻取了盔甲过来,只见爆炸周围的盔甲都被穿透了几个大洞和许多小孔,还有一副重甲被炸裂了一大块,若是真有人在里面,怕是不死也是重伤难治。 沈重等人还未说什么,一旁的蒋海山想着沈大人今日的教诲,再看着火箭和手雷两样威力十足的武器,第一次对辽东之行,充满了信心,一贯畏战的京营老油条竟是首次对未来的战争,跃跃欲试起来。xh118 第四章 三十六计走为上 沈重和邱公公惬意地喝茶聊天,瞧着邱中喜滋滋的笑容,沈重坏笑道:“老邱,如何,就凭这两样军国利器,怕是更得万岁爷看重了吧。看完美世界最新章节,去眼快杠杠的。”邱公公听了大笑,说道:“小沈别拿话挤兑杂家,杂家知道这回实是领了你的情,你小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来。”沈重竖着大拇指笑道:“到底是从宫里混出来的老人,一个心都是七个窍的,一点就灵。”说罢两人相视大笑。 沈重笑罢说道:“我明儿一早就率军出发,你这里可得连夜制造,能做多少做多少,这可是小子连同手下两千来条性命致胜保命的根本。”瞧着邱中郑重点头,便接着说道:“小子此去辽东,你这里必定恢复正常制造,想来这火箭和手雷的产量必然低落,老邱可得上心,这两样东西须优先供我。”邱中冷笑道:“不用你交代,这是杂家日后吃饭的本事,你的军队自不用说,其他的除了天子发话,谁也别想从杂家手里讨走。” 沈重谢了接着说道:“你产出多少,和孙公公打声招呼,自然走他的渠道给我送去。另外,辽东离此千里,小子也不能用完了空等着,请公公派两百个懂攻守城池器具打造的工匠随军,一路修理破损,以及在当地粗制些家伙。”邱中笑道:“你小子算计够周详的,行,两百个没问题,多了不好说。只是这安家银两……” 沈重笑道:“自然我出才是,领了你的情还能再让你出钱不成。另外我瞧了军中的火药,还是不足,你再给拨些骡马车辆和火药如何?”邱中摇头笑道:“小事儿一桩,就你这千把来人还搬不空将作监,车辆归御马监的李公公,你不认识他,不过他对你也是佩服不止,回头我和他说一声,让他晚上就给你备好二百套车马,等看戏的时候,杂家叫上他就当还人情了。” 沈重拱拱手,然后说道:“老邱你知道我和南京的陈公公、宁波的吴公公一起在老家办了个作坊,也是生产这些兵器,只是都是一群木匠和铁匠,手艺和管理都不行。从你这里挖几个大工匠过去帮忙如何,自然钱也是我出。” 瞧着邱中犹豫着不太愿意,便说道:“这东西威力如此大,日后需求也必大,与其到时候再开了别的作坊,不如还是我来。日后小子在辽东若是立了大功,这奏疏上首功必是你老邱。再说花无百日红,若是有一天你老邱在将作监混不下去了,自然可以上小子那里再混口饭吃,狡兔三窟吗。”邱中仔细琢磨了,咬牙说道:“行,就这么办,只是你那里银钱可以另算,产量可得算在杂家名下。”沈重自然没有意见,便一一商量妥当。 和邱中告别离开,刘大江立即偷偷跟了上来,说道:“重哥,手艺最好、经验最丰富的我都看好了,有几个还和他们聊了,他们都愿意跟着你,就是银钱要得多些。”沈重点头说道:“只要有本事,银钱不重要,能挖的都挖过来,我找邱中要人。你别傻实在都教给他们,留些心眼把技术留在咱的作坊里。” 刘大江点头,说道:“这点心眼我还有,那火箭没办法,只要让他们制作就留不得秘密,可那高爆火药却是我和王老蔫亲自看得火加的湿气,就是配重也故意弄乱了好几次,他们就算知道法子,想要找到最佳的配比,且得需要银子和时间。再说还有火药比例和颗粒化,他们的硝石、硫磺都多了一点点,木炭却是少了些,而且提纯和颗粒不如重哥告诉我们的,因此就算做出来威力也比咱们的小。” 见沈重点点头,刘大江更是得意得说:“而且重哥其它的想法咱都没和他们说过,日后自是咱们的厉害。不过这里的大工匠厉害,就那手雷,有个叫潘林的说,能用不点火的法子,我说动了他把他也挖走。还有一个李大匠担心火药容易受潮,时间长了不用,还需要重新加工,重哥小心不可忽视,万一打仗时不好用,可是要命的。”沈重点点头,说道:“你把名单交给邱公公,明儿连人带兵器一起带走。”瞧着刘大江点头应是,便上马走了。 沈重忽然回头嘱咐蒋海山道:“今儿瞧着是拉不走了,你明天一早带人,连刘大江四人在内还有二百个工匠、二百辆车马,连同火箭手雷全给拉走。留下四个人,其它都随你回营吧,回去别扯着嗓子嚷嚷得人尽皆知。”蒋海山点头抱拳告辞兴奋地领兵去了。 沈重带着四名亲兵才到家门口,就见一个官员上来一把扯住自己,递上一张公文,乃是兵部杨应聘大人有请沈监军议事。瞧着这官员扯着自己不肯松手,料是躲不过,便和他去了兵部。 一进兵部公房,就见杨尚书、熊廷弼、赵兴邦、左光斗、还有户部的李尚书等都在,见了沈重一齐怒目而视。沈重昨日被他们勾着当了监军,还丢了二十万两银子,今天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天,还没进家门就被喊来,自是有气。便大大咧咧地找个椅子一坐,不言不语念真经:你们把我给骗了,你们把我给骗了…… 李尚书无视沈重的唠叨,说道:“沈监军,熊经略又奏请天子开了内帑,调拨了三十万两银子应付援军于昌平集结,可是户部只收到二十万两白银,司礼监说是有十万两银子给了你,不知可有此事?” 沈重一翻白眼,说道:“没见着。” 左光斗怒道:“难道天子还会食言,难道司礼监崔公公还能欺骗朝臣,难道不是孙公公调拨给你的,你竟敢在兵部大堂上睁眼说瞎话,真是岂有此理。” 沈重恍然大悟,说道:“哦,你说那十万两银子啊,那是我的。我捐给朝廷二十万两白银,天子仁慈,只收一半儿,退给我十万两,和你们有什么干系?想要银子,不会自己从家里拿么,问我作甚?” 左光斗气得浑身颤抖,熊廷弼急忙拉住左光斗发飙,说道:“沈小子别耍无赖,你可知就此事说谎可是欺君之罪。”沈重听见这帽子不好带,便说道:“银子有,只是花完了。” 李尚书冷笑道:“倒要听听沈监军是怎么花的,十万两银子又不是水,就是水也得听个动静不是?” 沈重比着指头算到:“骑兵子营2400人,安家费、开拔费、三个月的饷银,没了。” 赵兴邦气道:“请问沈监军安家费几何,开拔费几何,饷银几何?”沈重仰头算算,说道:“安家费每人10两,开拔费每人10两,饷银人均6两。”赵兴邦更是生气,高声叫道:“哪里有这么高的安家开拔费用,若都按照这个标准,大明朝早破产了。就算如你所说,也应剩下近万两银子。”沈重摇头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还有我呢,我一个草民,被你们弄去辽东,又不是圣人子弟没什么忠义之心,不需要银子安抚啊?不满意你们找皇上弹劾我,直接罢免了就是。”赵兴邦气得坐下,扭头不再理他。 熊廷弼摇头叹道:“勾结宦官,做事儿就是便利,这羊入虎口,却是有进无出了。小子,老夫问你,你和邱中有何勾当,将作监停了其它的营生,从昨天夜里就忙成一团,听说今天晚上还要连夜忙碌,还不从实说来。” 沈重仰头想了想,说道:“将作监的邱公公倒是见过,却是不熟,刚才小子上门请他多拨些军备武器,却是被他左拖右推,竟是白忙,啥都没捞着。” 熊廷弼听了哈哈大笑,说道:“你这个奸猾小子,老夫可是听说邱中敞开大门任你的人马自取,你又不做军械生意,不怕用不了撑死么。再说,能让整个将作监停工专门为你生产,这东西恐怕非同小可,小子可不要自私,只顾着自己,你可是辽东监军,不是骑兵子营的监军。” 沈重无奈地点头叹道:“你们一帮朝廷大佬,总盯着我干什么,想要什么自己找人家要去,我又不是将作监的管事太监,不对,呸呸呸。” 熊廷弼苦笑道:“老夫上门几次,人家避而不见,好容易今天见了,却只给了需求的一半儿,其余的再不肯给。你小子既和他交好,帮忙让他补齐如何?” 沈重笑道:“您缺什么找兵部,兵部要什么可行文户部、工部,若都没有不妨上奏天子,此乃堂堂正正之道。岂可勾结奸佞,私通宦官,私相授受,此事不妥,小心左大人参你。” 熊廷弼大笑,冲着杨应聘和左光斗说道:“如何,你们得罪了人家,如今报应在国事上。这小子滑不留手,老夫也没柰何,只得烦请兵部了。” 左光斗忽然一笑,说道:“老夫却是小看了沈东海兵事上的才能,两天竟能将京营颓废之貌焕然一新,杨大人和熊经略何不立即奏请面圣,这先行领军辽东的差事不妨换个人,让沈监军专一负责军备钱粮如何?” 瞧着杨应聘和熊廷弼抚掌大笑称是,沈重悲催地指着左光斗怒道:“这就是所谓心地光明,可不择手段吧,真是让草民大开眼界。”瞧着左光斗无视自己,只好叫过亲兵,写了手书让他速去传话。那亲兵也是不辞辛劳,那邱中更是给面子,没多久就带来批条,让去领取。 熊廷弼笑着对沈重施礼,说道:“到底是沈监军,老夫如今对沈小子任职辽东监军,实是庆幸不已啊,想来日后辽东大局,凡是这宫里的刁难,都由沈监军一力承担了。” 沈重暗恨,起身说道:“若是没有别的算计,小子就告辞了,省的再坐会儿,连衣服都得当了。”说完甩秀就走,将满屋大笑扔在了身后。 谁知刚出兵部,就见太子朱常洛带着朱由校等人走了过来,瞧见沈重一笑,说道:“东海何时出兵,若是不急,可抽时间为孤和詹事府近臣讲讲你书中所言的各种税赋如何?”沈重急忙见礼,心说和你们说清楚税赋底细,那不是得罪天下官商,找死也没有这么找法。再说你若是能长寿,我也就豁出去了给你这大明天子提个醒,可你就一个月的寿命,那还折腾个屁。心里念叨,身体却是急忙见礼,嘴里恭敬说道:“东海拜见太子,不敢劳太子挂念,只是明儿一早就出兵辽东,只得等回来再为太子效劳了。” 朱常洛也不生气,说道:“当以国事为重,孤盼你辽东立功,为天子分忧。等你凯旋归来,孤将扫席以待。”说完就进了兵部,那朱由校偷偷递给沈重一块玉璧,小声说道:“小心安全,回来陪我修理那讨厌的先生。”说完给沈重一个意味深长的坏笑,也进去了。 回家之后,沈重将胡木匠、翠儿等人都叫到跟前,将后面的首尾一一交代清楚,打发大家下去自行准备。翠儿说道:“非要明天就走么,不能多留几天?”沈重苦笑道:“这京里的禽兽太多,即是要走便当快走,否则非给他们吃了不可,孙子说得好啊,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翠儿红着脸笑道:“你不也总想着做禽兽,想要吃人么。今晚,你是禽兽呢,还是禽兽不如?”沈重听了立即站起,大声吩咐:“关门放狗,谁来也不见,我今天是禽兽。”xh118 第五章 夜半杀声将卒哀 天色大亮,万里无云,北京安定门外,一片肃杀之气。yan()kuai 杨应聘、赵兴邦、熊廷弼几人都躲在城墙上,看着城外一千八百铁骑如林而立,不动如山。细细瞧着京营将士,个个如狼似虎、稳如泰山、神色自若、气势昂扬,一派强军之势扑面而来。 于此静止肃杀场面对照的,正是安定门内源源不断流出的大号骡马车辆,满腾腾地汇成一股大潮,出安定门一直向北流去。 “都是四五岁口的好马啊,将士也都是青壮,虎狼之气十足,确是强军!”熊廷弼点头赞道。 赵兴邦指着城下的大军对熊廷弼怒道:“人手一支三眼火统,马鞍上还有一支,哦,左右还挂着两把马刀、骑弓和箭矢。里穿棉甲,外套铁甲,最外层还套了件锁子甲,更离谱得是脸上还带着铁面具,这都武装到牙齿了,骑兵都穿成步兵了,再要没点气势,我现在就跳下城楼喷他。” 杨应聘始终沉默着数数,半晌苦笑摇头,对熊廷弼说道:“四百辆大号骡马车辆,光骡马就是上千头,车上全都是满腾腾的,迅雷铳、鹰扬铳、神火飞鸦、拐子铳、还有猛火油和火药,呵呵,光火药就能炸平半个京城,沈大人这是要火烧辽东么?” 赵兴邦补充道:“大人您再看看,后面还有车辆呢,哈,虎蹲炮、臼炮、佛郎机炮车和火箭车,也是骡马拉着,大致数数上百辆,得,沈监军的步兵又改炮兵了。” 杨应聘向城里面瞧去,忽然说道:“不对,还有,赵大人,你看看炮车后面,还有几百车辆吧,那是什么,都盖得严严实实的,是不是沈小子和邱中这两天偷偷制造的利器。” 赵兴邦张手一望,气道:“车辆有二三百辆,旁边还跟着二百余工匠,领头的潘林我认识,是将作监的大工匠,极有能耐,想不到不光搬东西,这人他也没少划拉。熊大人,若是你一支骑兵子营都能有这样的装备,这朝廷能否支撑先不说,就是赵某人也能替天子扫平辽东。” 熊廷弼心里得意,脸色却是假装愤怒,反正沈重划拉多少还不是用于辽东,就算那小子奸猾,自己堂堂一名辽东经略,还不能明骗暗抢么。于是故作生气说道:“两位大人莫急,等老夫见了骂他,这小子多早晚了,还不出来,年轻人真不懂事,当好好教导才是。” 杨应聘和赵兴邦一齐不屑冷笑。 车辆已备,三军皆至,沈监军却是半点踪影欠奉,等熊廷弼都开始发火了,才瞧见沈重衣衫不整得带着六名亲兵,纵马而至。马成两腿一夹,急忙迎上,冲着沈重媚笑道:“恭迎沈大人!” 沈重猛见一个周身铁甲、脸罩面具的骑士忽然迎来,吓了一跳,闻声怒道:“你是何人?”马成连忙解下面具,笑道:“大人,是末将,马成。辎重已备,民夫工匠已齐,三军整装待发,请大人号令,可能出征?” 沈重也不理他,纵马军前,瞧着一个个穿得和大粽子似得,马上挂得如同兵器杂货铺,一匹匹战马被压得浑身微微发抖撂着蹄子,心里的火苗子就蹭蹭直窜。信手指着一名铁甲骑士,冷声问道:“穿这么多,你可累得慌?” 那骑士挺胸抬头,气壮山河得叫道:“回大人,昨天将银钱交给俺娘和浑家,昨夜王总旗又告诉俺们跟着大人准能活命,从前天到今早连油带肉吃了四顿饱饭,小人不累。” 沈重指着他大骂道:“可是马累!大人我瞧着眼累!马成,给我滚过来!”马成听沈重发怒,连忙滚鞍下马,躬身立在沈重马前。沈重冷冷问道:“这就是你遵照我的指令,养马力练脚力的样子?”瞧着马成不敢抬头说话,便说道:“分出马车,以乘为单位配属,让这帮杂碎都给我脱干净了,只着棉甲牵马而行,尤其是那个铁面罩趁早给我扔车上去。” 马成苦笑道:“不是大人吩咐一切以实战为主么,若不全副武装,敌人突至,缓急间难以应付。” 沈重冷笑道:“就你这行军法子,恐怕没走出二十里,这人马就累死了,一群死人别说迎敌,跑都没有力气,还不快去!” 马成连忙领令执行,一时间肃然杀意尽失,上千人手忙脚乱地脱下盔甲,胡乱扔在腾空的车上,牵着自己的战马扭七扭八地站好,一起目视着沈大人。 沈重骑马上前,拿着马鞭指着一名士卒,阴森森地问道:“你的盔甲兵器在哪里,去给我找出来。”那士卒为难得瞧了瞧堆得乱七八糟的车辆,哭丧着脸答道:“大人,小的找不着。” 沈重气得一鞭子下去抽在他肩上,骂道:“连盔甲武器都找不着,你打个屁仗。”打了几鞭子解了气,回头叫道:“大柱,每冲扣五十两银子!马成,让他们重新整理,什么时候一炷香内全部武装好,什么时候出发!” 马成连忙一叠声的下令,却是闹闹腾腾了半天,也没分清自己的装备在哪里。马成苦着脸走到沈重身边,回道:“大人,这武器盔甲也没个编号,实在分不清楚,要不让工匠打上印记如何?” 沈重不阴不阳地损道:“这武器、盔甲都是一个式样,你要学裁缝量身裁体不成。不会一车装武器,一车装盔甲,铁甲和锁子甲分别放置,按人头顺序领取么,你脖子上长得那个东西是怕别人笑你长得矮,才安上去的么?” 马成哭笑不得地说:“大人您早说啊,您早说末将不就了然了么。”说完转身忙去安排,暗叹小白脸长得好看,却心里变态不好伺候。 一时众将重新武装齐全,肃然站好,才喘了一口气,就听沈大人说道:“卸甲,一炷香后摆放不齐,未列阵站好的冲,再罚五十两银子。”三军将士一齐唉声载道,忙不迭地又折腾起来。 沈重无聊地四处张望,忽然见熊廷弼三人偷偷溜到装着火箭和手雷的马车处,想要掀开探看。沈重忙大声喝道:“蒋海山,将那三个偷窥军机的老头,给本监军抓过来。” 蒋海山和几个手下纵马而至,瞧着也不认识,便一把抓住三人带回扔在沈重马前。那赵兴邦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连忙去扶杨应聘,嘴里还骂着:“好大的胆子,敢扔兵部尚书,不要狗命了么?” 蒋海山一听,如遭重击,撇嘴幽怨得看了沈重一眼,领着几个手下灰溜溜藏进了骑兵营的身后。 熊廷弼倒是不气,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对沈重笑道:“沈小子眼力倒好,即是被你瞧着了,你就直说那车上装的是什么物件,让你和邱中鬼鬼祟祟得忙了两天。” 沈重也不理杨应聘和赵兴邦的怒视,对熊廷弼使了个眼色坏笑道:“路上怕儿郎们行军辛苦,备了些酒水,因怕朝廷责怪,便不敢公开。些许小事,至于一个兵部尚书,一个兵部给事中,一位辽东经略做贼吗?” 赵兴邦怒道:“倒没听过将作监还产酒,若真是酒,杨大人和我为你背书,必不怪罪,你且打开让我们瞧瞧。再说你这一个骑兵子营的配置都快赶上四大营了,你这是去打仗还是去搬家?” 沈重冷冷一笑,说道:“你一个兵部官员,管得到监军头上么,管得着监军亲军么?辽东危急,本监军没空和你们朝臣扯皮,这就告辞了。马成,一冲前行十里探路,一冲保护辎重民夫,其余军将牵马步行,发兵辽东!”说完给熊廷弼打了个眼色,竟是拨转马头就走。 熊廷弼连忙拉着跳脚要追的赵兴邦,又安抚着浑身疼痛的杨应聘,任由沈重率军远去,想着沈重的眼神,知道必是不会亏待自己,这个便宜可得偷偷占死了才是。 车有骡,马走空,人无甲,半日就是二十里的行程。前军来报一切正常,请示行止,沈重说道:“太阳正猛,行军艰难,马成,传令三军扎营、造饭休息,今天不走了。”马成大喜,谢过监军恩德,忙下去传令,一时三军尽呼。 沈重吩咐了蒋海山带队随自己回返,马成见了连忙上前问道:“大人去哪儿,您走了我等当如何?”沈重懒洋洋得说道:“军中吃食粗糙不堪,本大人吃不惯。好在离京城不远,出发前就吩咐小妾给炖了鱼翅,走了半天也实在想念她们,你们歇着,我先回去转转,明儿一早前来会和,有事情你们自己商量着办。”说完,不理马成等人哭笑不得还带着些鄙夷的嘴脸,纵马领着蒋海山三百余骑去了。 安定门守卫验看了辽东监军的关防,然后啧啧称奇地目送着早上才走,午后又回的沈大人及三百铁骑,呼啸着进了京城。一至家门,沈重吩咐胡木匠做饭安顿亲随,自己直接奔了内院,到了卧房推门而入。目瞪口呆的翠儿和小芝连忙上前问道:“可是落了什么不成,怎么才走了半日,就回来了?” 沈重贼眉鼠眼得搂住小芝,笑道:“昨夜翠儿一心求子,实在难缠,以致精神不足,把你拉下了,特来补偿你。” 胡大柱本想找沈重请示,瞧见鲜儿、环儿红着脸偷笑不让自己进去,房门又是紧闭,心里明白必是自家妹子和小芝在里面吃了沈重的亏,鄙夷地摇头出去了。 蒋海山见了大柱,忙上前搭话:“大柱兄弟,大人何时启程,我等就这么呆着不成?”大柱阴涔涔地问道:“蒋大人新婚洞房要多久?” 蒋海山不明所以,知道大柱是监军乡里,正当热情巴结不敢得罪,便如实答道:“第一天时辰不长,第二天温存小意之下,怕是得有半日。”胡大柱冷笑道:“那就晚上再定吧。” 马成等人饭后耍钱胡闹至深夜,一个个感叹着监军大人不愧是写了《红楼梦》的才子,不仅顾家疼女人,而且说得虽然厉害其实心地仁慈爱惜士卒,倒是白白心惊胆战得提了一天一路的心,这行军第一天竟是如此舒服,便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互相告别回帐休息了。 繁星满天,万籁俱寂,鼾声四起,一派祥和安生的景象,这是骑兵子营奔赴辽东美好的第一天。 马成忽然惊醒,只听帐外马嘶人叫,杀声阵阵,火光滚滚,爆声四起,哀嚎遍野。马成迷迷糊糊连忙起身,抽出兵刃冲出帐外,只见营帐外到处是火,空地上全是如同苍蝇般乱撞的逃兵,一个个光着身子、露着屁股惊慌失措,大呼救命。马成连忙喝骂周围的散兵游勇集合应战,却见黑压压的骑兵呼啸而至,马踏联营,自己急忙举刀上前,却黑乎乎一片人影还未看清,就被几根棍子直接打倒在地,已是晕了。xh118 第六章 梅花香自苦寒来 到处是倒塌的营帐,到处是掀翻的车辆,到处是散落的兵刃,到处是衣衫不整捂着脑袋哀嚎的士卒,还有身边几个垂头丧气、憋屈愤怒的武官。yankuai 沈重不屑地摇着头四处欣赏,然后瞟了一眼蒋海山,说道:“蒋千户说说吧,你是怎么将人家如临大敌、壁垒森严的大营弄了个底朝天,把将多兵广、全副武装的京营打了个狼藉一片?” 蒋海山先是假惺惺冲马成等人摆了个低头求饶的媚笑,然后志得意满得说道:“丑时而至,未见哨探,两乘骑兵在外扰乱,六乘骑兵呼啸而入,点了十九处柴火,扔了一百来个大号炮仗,骑兵子营便乱作一团,四散奔逃。全营上下不见抵抗,只有马指挥举刀迎敌,被俺……俺手下打昏,总计两个重伤扭了脚脖子,六个被不小心打破了头,其他人人小伤投降被俘,跑出去二十多个也被外围骑兵抓了,我部无一伤亡,前后不到半个时辰,竟是大获全胜。” 马成等人一齐怒视蒋海山,蒋海山却是摊着双手做了身不由己无辜的表情,然后心虚地低头看地,不再言语。 沈重笑道:“马指挥,不会吧,一千四百精兵强将,被三百骑兵打了个全军覆没,好容易跑出二十个,我还想奖赏他们深得我用兵之道的精髓,却不想最终还是被擒了。” 瞧着马成等人尴尬着无言以对,沈重笑道:“好在是演习,丢人也丢在家里,都别装傻了,说说吧,让人家端了大营,打了个全军覆没,总得有点心得不是。吴天武千户大人,按照马指挥的安排,好像你是负责夜不收的吧?王福千户大人,你是负责军营外围守卫的吧?姜大丹千户,你是负责护卫辎重和民夫工匠的吧,幸亏蒋千户没动他们,否则可是十死无生啊?还有谁,马指挥不妨也点评点评。”马成等人羞愧难当,一起跪在沈重马前,齐声说道:“末将无能,甘愿受罚!” 沈重笑道:“不教而诛非圣人之道,第一次难免慌乱,又是经年没打过仗,我罚你们作甚,还是收了小心都讲讲得失,好齐心协力在辽东保下性命为重。不过全营惊慌失措之时,马指挥使还能想到收拢士卒抵抗,并以一人之力竟敢决死反击,甚是难得,大柱记下,赏马指挥二百两银子。” 马成羞愧说道:“多谢大人体谅,末将惭愧。若说教训,当是全军上下未把大人的兵法吃透,未把辽东之行的危险看重,一路行军扎营也是随意,竟是当作游玩。自末将以下,虽是定了职责方案,却都疏忽大意,不当回事,此乃至败根本。若是全军上下都能警惕,即便敌兵突至,即便守不得法,即便依然落败,也不至于如此难看。” 沈重点头笑道:“你是一军之帅,你若紧张,千户自然重视,百户自然布置,总旗自然有序,小旗自然值守,三军自然警惕,此乃指挥根本。” 瞧着马成等人若有所思点头,便笑道:“你们也别垂头丧气装可怜,都说说若是重新来过,当如何处置?” “回禀大人,末将当将士卒一分为三,两乘正四面散出十里,两乘斜四面放出五里,每一方向都是三角呼应往来。末将自带剩下的四乘集中外围隐藏,可接应,可轮换,可休息,可牵制扰敌,可决死阻敌,以护全军!” “回禀大人,扎营时当广挖沟渠,布设机关,打造拒马,火箭车、炮车、火铳皆事先装药以待。另外全军当有布置,一旦遇警,哪部开炮,哪部放箭,哪部拼杀,哪部护卫中军大帐和民夫辎重,哪部看好后路以便逃遁,若胜哪部追歼,若败逃跑、阻敌、埋伏的各部顺序又当如何。” “回禀大人,扎营时末将麾下当先休息,夜间值守也当将士卒一分为三,皆兵甲俱全,一部营外哨探驻防,一部营内往返巡逻,一部集中休息等待,或换班,或增援,或死守。” “回禀大人,末将当将士卒一分为四,大部轮换休息,时刻总有一部警醒待机,听守卫部的指使,充作预备,一旦有变则装备出击。” “当埋设地雷火药,危急时引爆,无事则收回!” “当事先标注方向距离,专人引导放箭放炮放火铳!” “沟渠当有真有假,布设绊马索,陷马坑,蹩蹄坑,坑中埋设尖木桩和铁刺。” “箭簇、刀枪、弹丸都要粘上粪便和砒霜,营外准备火堆和猛火油,敌至既可打击阻敌,也可照明敌情。” …………………… …………………… 沈重听着众将越来越踊跃积极、阴毒狠辣得提着建议和总结,十分高兴,瞧着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便笑道:“众将所言结合我意,只是需要形成条例,形成习惯,化作军律才是。” 马成施礼道:“下官这就和大伙一一落实,形成定制,日后切实照做。” 沈重摇头笑道:“如此还不够,你们方才的建议还缺了两条。” 众将皆是齐声问道:“请大人赐教!” 沈重说道:“一是全局组织。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守,或是逃遁,亦或躲藏,无论是攻击前出、后出、修整、轮换,还是后撤阻敌、惑敌、埋伏、反击,无论是远程攻击、近程攻击、短兵相接,即是一部之责,更是全局之责。譬如攻击,如何调度前后波次,人马疲惫当如何更换;譬如后退,哪部自动阻敌,哪部自动接应阻敌兄弟,哪部自动埋伏反击;譬如实战,如何调动远程先行攻击,然后近程攻击,然后短兵相接,可同时远程仍在攻击敌人后续部队,近程仍在攻击敌人前后波次,短兵相接之部疲惫如何更换生力军,敌人前后脱节如何诱敌深入再包抄歼灭。光这兵力和火力的调配使用,持续覆盖打击就是一门大学问。你们可懂得?” 马成想了想,拜服道:“末将父亲去过朝鲜,听他言道每次军阵变换都要一一传令方可,等下面士卒准备好战情已变,还有这大炮弓箭都是打完就撤,即便依然攻击也是各打各的。若是依大人之言,各部皆是有序有责,只要指挥得当,当能快速反应。而且所有武器,只要能用就仍当组织继续配合,持续不断攻击敌人,哪里需要就重点攻击哪里,攻击时三重打击,后退时也是三重打击,甚是犀利。士卒疲惫便换生力军上前,这战力也是成倍增加,大人高才,末将叹服。” 沈重笑道:“其二就是重士卒,就是为何打,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什么情况下听谁的,若是不听、畏战的后果如何,以及士卒有何建议等等细节,皆须和士卒交代清楚。如此士卒心里有底,就不会怕,就不会乱,就不会跑,就不会调度不一。一盘散沙不可怕,万众一心最难敌。想想萨尔浒,为何大部队频频失败,小部队却屡屡敢战,就是心思不定,人心不一的道理。因此,我让你们和士卒唠家常,拉感情,讲方略,申军纪,商得失,诉国恨,就是这个道理。” 瞧着众将彻底拜服,沈重心里得意,一支思想统一、上下齐心、团结一致、组织有序、训练有素的部队乃是现代军队的雏形,这种军队会在精神灌入下具备使命感,会在纪律要求下训练有素,会在大目标下形成整体,会在组织授权下更加灵活机动,此军若成,孰可追的上我,不,孰可一战。 众将校的热情被点燃了,纷纷交头接耳进行询问领悟,瞧着沈大人的眼神带着无限的仰慕,沈重骚包之下仰头大笑,高声吟道:“攻守遁藏出我心,上下通达贯我意,如臂使指皆有制、游刃有余是强军。” 不理一众将校吹捧,沈重说道:“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扑鼻梅花香,这些都是大道理,未经实际是难以掌握的。自明日开始当一一演练,上下掌握,方可致胜千里。” 众将躬身领命,便要收拾营地士卒,沈重叫住说道:“即是都睡不着了,就拔营起寨,就当后方有敌追赶,今天就练练全军逃跑吧。”众将先被无辜偷袭,又被沈大人冷嘲热讽,然后鼓动之下又刚刚热血沸腾,也不敢露出半点不愿,只好无奈得领命而行。不一会儿,两千大军拉着车辆辎重、战马军备,裹挟着民夫工匠,一起落荒而逃。全军上下气喘吁吁、困意十足,却瞧着沈大人和一众亲兵,举着鞭子对散乱了队形,拉下了同袍,速度减慢的一乘、一衡、一冲,不分将官士卒乱抽一气,自己却在马上惬意地扮酷,不由一齐在心里骂着沈大人变态。 他们错了,他们冤枉了那个晚上的沈大人,他们也不会再骂沈大人,因为沈大人在那天夜里其实十分仁慈。一天采一朵小花,连着采了两朵小花的沈大人,心情是喜悦的,是高尚的,是仁慈的,是大度的,是爱兵如子的,所以才凌晨带着三百铁骑在营地里小小的跑了几圈,点了十几把火,放了百十个炮仗,真是微不足道,因为第二天开始,沈大人才真正变态起来,变态起来的沈大人就不是人,而是禽兽,三军上下已是连骂他的心都没有了。 沈大人会忽然在大家睡得正熟的时候紧急集合,沈大人会放着大路不走而命全军爬山钻沟,沈大人会忽然带着铁骑呼啸而至就是一顿无头的箭雨和棍棒交加,沈大人会在大家做熟了饭正要享用时命全军开拔,沈大人会将一天没有学会五个字的士卒处罚抄写一百遍,沈大人会下令大家在狂风暴雨中跋涉而行,沈大人会突然领着一群健卒攻击友军,沈大人会带着大家趴在树林草丛中忍受着饥饿和蚊子整整一天,沈大人会放着热乎乎的饭菜不让人吃而让食生肉凉饭,沈大人会逼着在演习中逃跑溃退的士卒当着全营将士的面喊一个时辰“我该死”,沈大人会将不能熟练操作大炮、火箭、火铳的士卒逼着操练一宿不睡,沈大人还会将喝了生水、不肯泡脚洗澡、随意在营地里大小便、行军不打绑腿、值班睡觉、忘记了号语旗语、奔行百里掉队、没有伺候好战马、商量对敌时手段太过仁慈、当然还有被发现偷偷咒骂英明神武沈大人……………………的将官和士卒,全部扒光扔进热水坑里,当众洗澡。 沈大人是变态的,然后马指挥也变态了,然后千户大人更变态,然后百户、总旗、小旗,最后全体将士,全都变态得不像人了,随军的民夫和工匠瞧着,一个个胆战心惊,望见就躲,遇见了就藏,还相互告诫着:“这些都不是人,是无耻禽兽,是豺狼虎豹,是妖魔鬼怪,千万靠近不得。” 一个半月,杀气弥漫,鬼气森森,强军之势初成。xh118 第七章 宝剑锋从磨砺出 李阿牛和杜小山都是骑兵子营第三冲李晟属下的士卒,一贯老实巴交,是那种你打了他左脸能主动把右脸伸过来的懦弱之人,可是此时却一个头发烧焦、一个满脸石灰粉,嗷嗷大骂着走进了医护营。追小说哪里快去眼快 医护营是沈大人瞧着被自己练废的士卒实在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别说和满清作战,就是投降白给人家当奴才恐怕都没人看得上,才大发慈心成立起来的。沈大人从各冲中选出会粗浅应急治疗外伤的几十个士卒,全交给随军医官柳泽士等人,又要求各乘分别接受柳大夫战场急救的轮训,建立了初步的骑兵子营医疗机制。 柳泽士没好气地瞪着李阿牛和杜小山,摇头说道:“你们还能不能有点下限,里面躺着两百多个伤残,从崴脚脱胳膊到扣眼珠踢下体,昨天发展到喷盐水动棍子插钉子,你们更胜一筹,直接用了石灰和火药,想死得方法多了,至于这么糟蹋自己和同袍么?来人,这个用菜油洗眼,那个剃了头瞧着有伤没有,有伤涂点药膏,没伤让他滚蛋!” 食堂中王福手下一部刚外出哨探回来吃饭,二十多人都是一膝跪地,一膝弯曲,一手端碗囫囵吞咽,一手握住刀柄四处小心翼翼地观望。军中厨子郝大勇拎着一大桶猪肉炖粉条,左甩右甩不合手滑将木桶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只见二十余名士卒一齐扔出饭碗,反手拔出马刀,十五个人五人一组列出三排,第一排大刀扬起,第二排大刀平握,第三排左臂夹刀、左手捏着吹燃的火折子、右手拿着手雷预备,另有五人手持上好弩箭的弓弩,五人手持装好弹药的拐子铳,全部一齐对着郝大勇待机而攻,最后还有四人手持马刀、手雷守住了食堂门口防备着后路。郝大勇连忙嘶声大喊:“没事!没事!是给你们上菜的木桶掉在地上了,没事!” 一人上前查看打翻的木桶,门口一人探出头去打量了一番,向为首之人点头比了个安全的手势,那头目便说道:“解除戒备,吃饭。”于是二十多人捡起饭碗,又是一手拿碗,一手握刀,单膝跪地等着饭菜,只有差点吓尿了裤子的郝大勇,苦着脸拾起剩了一半饭菜的菜桶给大家一一盛菜,却是再不敢有丝毫动静。 值班守卫千户田大壮,正在听取军营内外二十个明暗岗哨分别报来的消息,忽听辎重营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田大壮毫不犹豫大喊:“不好,辎重营遇袭,七号方案,四级险情!” 手下值班百户立即出帐,只听号角鸣响,忽长忽短,然后巡逻士卒立即汇集成三股赶去辎重营。而田千户大帐外聚合了早有准备的四乘骑士,皆是三重盔甲,手持三眼火统,铁骑如林启动逐步加速,很快就在辎重营外呼啸欲冲。而辎重营外围守卫的士卒,一排拐子铳一排弩箭一排长矛,已是将敌人退路堵了个严实。同时各冲预备役开始着甲持兵,各个帐篷外集结待命。从爆炸响起到各项准备完成,动员了四分之一力量的防守应对,只用了不到一柱香的时辰。 只见辎重营里刘大江匆匆忙忙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大叫:“不是遇袭,是试验武器,不小心炸了,不是遇袭,不是遇袭,稍安勿躁!” 田大壮喝到:“巡逻小队第一队入辎重营查看,余者不动!”巡逻小队立即在大军和近程武器的支援下,呈防守阵型突进,瞬间就检查完了辎重营里外。 听到辎重营内报来平安无事的信号,田大壮气愤地冲着刘大江说道:“老刘头,本千户收到的消息是未时试验火器,这还有半个时辰呢,怎么就响了?” 刘大江气喘吁吁不好意思地说道:“有个民夫搬运武器时,不小心掉了出来,顶亏我老人家眼疾手快,拾起来就扔了出去,否则就是几条人命啊。嘿嘿,不好意思,让将军受惊白忙了一场,回头定当补偿。” 田大壮冷哼一声,瞥了刘大江一眼,恨恨收兵回营去了。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占旅顺,夺清河,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萨尔浒,萨尔浒,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那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 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哪年,哪月, 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哪年,哪月, 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 爹娘啊,爹娘啊, 什么时候, 才能欢聚在一堂?” “好!就是如此!”沈重沈大才子正在排演又被他抄袭篡改的名剧《白毛女》,专门从北京抽调了三分之一的沈家班来军中汇合,以一个辽东普通女子的视角展现了满清铁蹄之下,辽东百姓水深火热、家破人亡的悲催境地,抒发了辽东百姓期盼朝廷天军挥师辽东,收复失地的急切愿望。 沈重满意地接着说道:“等到白毛女趴在爹爹的尸体上哭嚎,你们这段背景合唱一完,三军将士必然心神动荡,正是仇恨和同情高涨之时,白毛女及时嘶声高呼:大明朝的勇士们,救救白毛女,救救辽东百姓吧,小女子求求你们了!你一跪下磕头,我到时自然率先领着全军高呼:为国为民,收复辽东!你们等三军齐呼,便马上合唱这首《黄河在咆哮》,来,再合唱一边,一二三开始。” “风在吼,马在叫, 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河西山岗万丈高,河东河北高粱熟了, 万山丛中抗奴英雄真不少。 大明天军豪侠勇士呈英豪, 端起来长枪洋枪, 挥动着大刀长矛, 保卫辽东,保卫黄河, 保卫华北,保卫大明朝!” 沈重热血沸腾,正要大声夸赞,就听见号角连绵不停,三军将士齐声喊着“虎、虎、虎……”的节奏,接着鼓号齐鸣、马声嘶叫,万千步伐铿锵有力、地动山摇。 紧接着蒋海山飞身进帐,大声禀报:“启禀大人,探马飞骑来报,五里外上千人马正在向我军袭来,马指挥已经启动一级预案,五级险情,请大人随我退至后军!” 沈重气道:“这还没到辽东……” 蒋海山哪里管沈大人说什么,要知不遵军律方案乃是大罪,就是胡大柱和刘大栓违反都没逃过沈大人的严惩。想着沈大人不打军棍,反而弄些古怪刁钻、没脸没皮的处罚方式,浑身一个冷战,急忙挥手让亲兵扛着沈大人就出了中军大帐。 沈重被高高抬起,士卒们也不理会他的大喊大叫,当然其实也听不清楚,直接向后路守军跑去。沈重无奈四处张望,只见营外一冲骑兵早已列阵而待,营内炮车火箭蓄势待发,三冲铁骑如林而立,皆是盔明甲亮、刀枪齐举,还有一冲却不上马,三排站立,手中的手雷弓弩已是准备齐全,营房后一冲人马更是预备随时冲阵而出,以便大军失利立即为全军打开生路。 吴天武一身重甲,不时指挥大喝:“第一乘,后路如何?” “回千户大人,北方燕山一路畅通无阻,可躲可藏!” 吴天武点头,接着喝到:“一旦有变,第四乘留下护卫出口,接应大人和辎重营,其余三乘随我决死攻击。距敌八百步提速,五百步指引后方远程打击突击方向,百五十步缩小间隙,一百步竖起骑盾,三十步三眼火铳,十步一颗手雷,然后全军突击,为大军打开缺口,务必一击凿穿敌阵,穿阵后回身再凿穿一次,反复冲击直到友军护住通道,然后随我殿后,换友军为前锋。大军未全部撤出,就拿命给老子顶住,死也不退!” 三百铁骑举刀齐呼:“誓死护佑全军,死战不退!” 吴天武一眼瞧见沈重被亲兵抬出,连忙迎上,大声献媚:“大人放心,有末将在此,必定护佑大人安全。” 沈重翻着白眼也不理他,自行扶着亲兵上了马,扭头观赏起来,反正都这样了,瞧瞧演习成果也不错。 沈重从不自在到自在,卢龙县知县及本县父老却是从自在到不自在。卢龙知县方有志原是听说辽东监军沈大人所部入辽东路过,正在本县附近驻扎,怕沈大人领兵入城为祸乡里,便连忙带着一众乡老和粮食酒肉前来劳军,浩浩荡荡不下千人。 不想离出了县城就有十几个骑兵监视,却不上前答话,而是拔马就走。等到了五里左右,就见到数百铁骑远远列阵而随,一路上如临大敌、虎狼之气十足,仿佛随时要对自己等人攻击。 好不容易心惊胆战到了军营之外,就见营外又是数百铁骑在另一边虎视眈眈做好了夹击的准备,而军营外到处是沟渠拒马,十分难行,只好停下等候。 偷眼向营内瞧去,却更是骇然,只见上千骑兵列阵而待,上下左右皆是瞄准自己的炮筒和箭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冻彻心扉,吓得众人都是瘫坐在地,不敢动弹。 一只被乡民吓得脱手放掉往大营窜去的肥猪,还没走到营门口,只见随着腾起的烟雾,就被炸了个四分五裂,众人不由皆是冷汗淋淋,浑身颤抖,本来乱糟糟上千人竟是立时寂静无声。 号角声起,左右各有一百铁骑,呼啸而来,刀枪剑戟全都指向方知县人等,一个个都是眼神冷酷、杀机无限。许久,其中一个为首的大将阴测测地问道:“尔等何人,敢闯咱的军营,可是要来杀我们的?” 方知县哭丧着脸,大声嚎道:“吾乃大明卢龙县知县,闻知辽东监军沈大人先行赴辽东参战,路过本县在此扎营,特带本县方正和父老乡亲,前来慰问,并无歹意。” 那将官听了放松点头,却见旁边一名下属说道:“大人不可轻信,小心有诈,不见方才他们放猪试探我军营外机关虚实,当查问清楚方可解除戒备。” 那将官点头说道:“说,即是劳军,为何用活猪试探我军虚实?” 方知县哭道:“乡民惧怕军威,骇然之下脱手让那猪跑了,如何是试探虚实。本官和你们说不清,本官要见沈监军。” 那将官半信半疑,回头对亲兵说道:“去回沈大人,说是有人打着卢龙知县的名义来劳军,当如何处置。还有,这猪羊也能冲阵试探毁我机关,倒是未曾想到,回头当禀明千户大人,列入防范条例之中才是。”xh118 第八章 旌旗两千上泉台 沈重咂着嘴笑嘻嘻的摇头赞叹着:“上千人啊,是连着大车和骡马么?来袭,来袭,这来袭的标准是什么,是不是凡是朝我方向靠近的都是来袭?五级险情,马指挥啊,几百个百姓就是五级险情,若是到了辽东遇见鞑子,当几级险情啊?” 马成等人都是羞愧地低头,不敢接茬,今儿的预警方案执行得倒是漂亮,只是启动得有些小小的轻率,对,就是小小的,沈大人不是一向教导军中无小事么。.yan+kuai. 沈重瞧见他们一个个都和哑巴似得,死挺着不吭声,气得用手挨个指着骂道:“王福大人,您在县城外就发现他们,哨探不问不查,回马飞报,然后三百铁骑就这么一路跟着到了大营,既不攻击也不逃跑,远远看着真是深得黏住不放的兵法要领。” “李晟大人,您营外集合人马倒是迅雷不及掩耳,可是您和王千户的骑兵加起来有六百多人吧,您的军队和王千户所部对面而站是为了对称好看不成?” “田大壮兄弟,外有援军,内有千骑,左右都是炮车和火箭车,火铳也是齐装待发,您就如此岿然不动是为了耍酷吧,可我也没见着人家队伍里有女人啊?” “哦,还有吴天武大人,这后营门外一目千里,连只鸟都看不着,你和三百部下要决死冲阵,死战断后,是不是早了点?” “咦,这不是我忠肝义胆的亲军千户蒋大人吗,你救主之心非常难得,当须夸奖,只是下回我还要指挥作战,能不能等我发号施令完了再扛着我走?” 马成等人当时没有感觉,习惯使然,此时听见沈大人连讽带刺地数落,想想也是不好意思,都是低声吃吃偷笑。马成上前一步,殷勤说道:“沈大人,属下也不是没有脑子,这一边按照预案执行,一边心里也嘀咕着是不是小题大做了,只是军令已下,只好死撑到底。主要还是最近大军训练过猛,这神经绷得太紧,再这么下去,必然出事,还请大人考虑。” 沈重仰头想了想,说道:“这倒也是,虽然从头到尾执行地都不错,只是脑子都僵死了,看来是需要放松了。马成,传令下去,今天全部撤回大营,不许着甲,不许持兵,只需休息放松,全部应急方案一概暂停。那方知县不是来劳军了么,干脆就准备酒肉,与民同乐,一同吃酒聊天,观看节目。” 马成等人都是大喜,忙问道:“可是大人这几日排练的戏码,大人也不让瞧,光听了几支曲子,就知道定是好看,末将这就下去准备。” 沈重冲着剩下的几个千户说道:“卢龙父老前来劳军,你们随我一起相迎,刚才把人家吓成那样,一会儿都诚心道歉,不可寒了地方百姓之心。”众将皆是恭身领命。 等沈重等人出得营门见了方知县和一众士绅,急忙上前寒暄解释致歉,方知县和卢龙县的士绅文人却一反刚才胆战心惊的嘴脸,一个个都是倨傲不理,仿佛来此劳军只是尽了义务即可,不耐烦多加理会这些低贱武人。 沈重心里也是暗暗冷笑,心中有气,这文人官员不把自己当回事还是第一次遇见,想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还真是封建社会活生生的写照。只是自己从前在绍兴,有温家照顾,自己又不参加文会,还没有体会过文人冷眼。就是南京北京之行,那些文人士子因为要恶心万历皇帝,也是找上门来打压,打压也代表着重视不是,沈重自是反击之余还带着窃喜。而朝堂上的官员,虽是想直接灭了自己,可是也因为万历皇帝袒护,一众执事太监帮衬,倒也没有落了下风。 沈重此时才深切体会到,自己平日不以为然打着“草民”的口头禅。开着文官士子的玩笑,居然还为占了上风而得意洋洋,是如何的可笑。现在这位七品县太爷和十来个举人,竟是丝毫没有将自己和一众将卒放在眼里,不是自己成了全体文士的公敌,不是自己担任了以往宦官职位的监军,不是自己刚才将人家吓得屁滚尿流,而是因为自己等人仅仅是个白身草民和低贱武夫,不是敌视,而是彻彻底底的蔑视和无视。 巨大落差的打击和初次被藐视的冷淡,沈重悲哀之下竟是气血冲涌,便装模作样地懒洋洋瞧了他们带来的粮食酒肉,撇着嘴哼道:“两千大好男儿不辞辛劳,不避生死,为国赴难,勇往辽东,上解天子忧心,下解辽东百姓之苦。你们就用这些破烂打发应付,可有丝毫忠君爱国,礼敬勇士之心?” 方知县义正言辞说道:“卢龙县官仓空虚,卢龙县百姓也是嗷嗷待哺,就这些食粮酒肉还是从全县父老嘴里省下来的,再多没有。即是东西已经送到,本官职责已尽,这就告辞了。” 方知县等人转头就走,几位文人都是仰头吃吃冷笑跟着,一位士绅还高声喝骂一同输送粮食的百姓:“还不放下东西就走,想着也做贼配军么?” 沈重大怒,对蒋海山传令:“送方大人回衙门,顺便瞧瞧官仓可是空的,若是粮食尚多就给那些嗷嗷待哺的百姓发些,剩下的取回来充作军用。还有这几位士绅皆是圣人子弟,必是肯舍家为国的,咱们不可冷了人家一片爱国之心,就麻烦些随着回去,将人家的心意一并取来,拿了多少记得让人家画押,别到时候落下亏空。” 方知县听了大怒,冲着沈重大声斥道:“煌煌大明律法之下,你敢抢劫官仓和百姓?” 沈重笑道:“胡说,本监军开仓放粮替你救济百姓,至于他们,是人家舍家为国,何谈抢劫,再说他们是百姓么?”说完不理蒋海山如同土匪恶霸的嘴脸,转身率领憋气又解气的众将进营去了。 熊熊燃烧的火焰,烤着整只肥羊,沈重一边娴熟地翻滚一边刷着作料,那肉都是金黄的,滋滋冒油,香气弥漫,馋的周围士卒都是口水直流,却畏惧监军大人,不敢上前。 沈重瞅着他们一乐,骂道:“都是要上疆场送死的贱命,装什么样子,上来自己割取。”说完切下后座一大块肉,吃得满嘴流油。一个士卒忍不住小心翼翼得上前,见沈重也不理他,便急忙切下一块塞进嘴里使劲咀嚼起来。有了这个带头的,其余士卒都是一拥而上,不一会儿就分了个干净。 沈重冲着一个叫唐黑子的兵卒笑道:“黑子,这一路苦不苦,是不是被操练傻了?” 黑子先是摇摇头,马上想着沈大人最爱收拾说假话空话的性子,便实话实说道:“虽一路苦些,可是不打不骂,有银子,吃饱饭,听说一会儿还有戏看,比起过去就像是富贵人家的日子,就不觉得苦了。” 沈重笑了,又问道:“黑子,马上就要出山海关,到辽东战场了,怕不怕?” 黑子犹豫着点点头,说道:“怕得紧,家里还有爹娘妹子,我大哥刚娶了嫂子,日子也是过得穷巴巴的,我若是死了残了,怕是家里日后更苦。大人您呢,您怕么?” 沈重笑道:“当然怕,我才十五,刚纳了两个美妾,要是死了岂不吃亏。” 旁边的士卒听了都是大笑,沈重和他们一边聊一边喝酒,不一会儿就消除了他们的畏惧,都挤在一起痛快得聊着家常。 一个士卒吐了口骨头,骂道:“怕个屁,早死早托生!都苦惯了,也就是大人来了才过了一个多月有滋有味的日子,过去实在都活不下去了。” “是啊,大人不知,杜小山那囊货是穷的活不下去,媳妇跟人跑了,留下两个娃都饿死了,所以才跟死人似得任别人欺负,以前可是咱骑兵营的一条好汉。” “还有李阿牛,没有银钱做聘礼,硬着心肠看着从小一块儿玩到大的小红,上了别人的花轿,回到营里哭得那个惨,那天全营爷们都没睡着觉。” “还有咱厨子郝大勇,为了逃避徭役,家里把田地挂在余老爷名下,可他爹生病,想要回来卖了治病,上门讨要却被打了回来,再去就要报官抓他,最后没撤握着他爹的手,哭着看着老爷子死在床上。” “大人,那些当官的,读书的,地主商人老爷们,他们家为啥可以活得舒服,他们家为何可以不交税不服徭役,他们家为何不用去战场送死,还和卢龙县那些老爷们一样,看不起俺们当兵的,看不起俺们老百姓。” “是啊,凭啥吃苦送死都是俺们,他们却活得自在,要我说谁受皇恩重,谁上,让俺们去俺们不服!” “对,不服!” …………………… …………………… 摇曳的火焰后,沈重却是没有再说一句话。 戏开始了,沈重和将校们坐在前排,士卒们都整齐坐在地上,一排排安静地看着,不时笑,不时哭,不时愤怒,不时大骂。这是个很简单的戏,只是反复演了辽东百姓多么幸福,忽然有一天鞑子来了,烧杀抢掠、淫辱女人,一个逃跑的女孩子在山里藏了两个月,靠野果松子活了下来,等下山回村,只看到一片尸体,其中就有与她相依为命的父亲。 “大明朝的勇士们,救救白毛女,救救辽东百姓吧,小女子求求你们了!”当白毛女跪着磕着重重的头,悲切嘶声向军人求救时,未等沈重带领,全都站起来大声喝道:“打到辽东去,解救白毛女!”三军呼啸久久不息,声震云天,而那首《黄河在咆哮》适时奔涌而出: 风在吼,马在叫, 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河西山岗万丈高,河东河北高粱熟了, 万山丛中抗奴英雄真不少。 大明天军豪侠勇士呈英豪, 端起来长枪洋枪, 挥动着大刀长矛, 保卫辽东,保卫黄河, 保卫华北,保卫大明朝! 两千健儿竟是一齐捶胸而合,万千豪气热血激发,肃杀之气翻山倒海,弥漫天地。 “大人,带我们去辽东,跟他们拼了!” “大人,末将不怕死了,这就向你请战!” “大人,不能眼睁睁地再任由他们欺负咱们,不能再出现白毛女!” …………………… …………………… “死战!死战!死战!死战!死战!死战!” “死战”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如同钱塘大潮,汹涌澎湃,无可阻挡。 沈重起身走到台上,挥手示意三军平复,等满营皆静,沈重愧疚地看着台下二千条不惜性命的低贱武人,说道:“我们都不认识辽东的百姓,他们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可为什么看到他们悲催的命运,我们会生气,我们会同情,我们会仇恨?” 望着台下一众迷惑的士卒,沈重说道:“一万年前,这片土地上有了我们的祖先,五千年前,他们组成一个族群,这个族群的名字就叫做华夏。所以从天子、百官、文人、军人、农民、商贾、工匠、戏子,从两京到十三省万里辽阔之地,都是华夏后裔,都是我们的家。” 瞧着微微点头的将士,沈重接着说道:“一万年的生生不息,以一个人活一百年,我们繁衍了至少100代,你们从自己身上想一想,往上想你的父亲,你的祖父,你的曾祖父,你的第一代祖先,整整一万年,一百多代人的血脉传承,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从我们祖先开始,就这样在天灾、疾病、战争的苦苦求生、开枝散叶,整整一万年,一百代,到现在的亿万华夏后裔,包括辽东的百姓,都是我们的血肉至亲,我们能看着他们哀嚎挣扎、求生不得、任人凌辱吗?” “大人,不能!不能!不能!不能!” 沈重继续说道:“我曾经给大柱他们讲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一个国家,首都被人占领了,有人抵抗,有人逃跑,有人旁观,有人等死。最后几万名敌人打垮了几十万军队,俘获了几十万百姓,然后呢,然后几百个人压着几十万人一批批处死,竟然没有一个反抗的。他们都要死了,他们都有血有肉,可是他们竟然毫无反抗任人屠杀,而达官贵人躲在后方,大骂几声,接着醉生梦死。” 沈重喘了几口气,又说道:“我再给你们讲一个故事,还是这个国家,他们的国土被敌人占领了十之六七,有人叛变,有人偷生,有人麻木,可是有更多的人还在战斗。一支部队化整为零,散布在敌人后方,偷袭、挖路、焚毁辎重、发展力量,另一支部队用血肉铸成铁壁以死抗争。他们打不过敌人,他们打了许多现在看来既可笑又可悲的败仗,可是他们一直在打,一直在抵抗,哪怕血漂万里,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亡国灭种,他们还在抵抗,还在拼命,还在大喊:光复河山,兴我华夏!” 沈重情绪激昂,三军如林肃立,热泪滚动,英雄豪气冲天。沈重平复了些许心情,说道:“他们没有足够的兵器,没有足够的辎重,没有足够的训练,可他们在战斗,他们告诉敌人,无论你有多么强大,我,华夏人,绝不屈服。万里天涯,皆是战场,被打死,被饿死,被冻死,被渴死,被围困跳崖自尽,他们还是不屈服,他们一直战斗着,可以要我的命,可以丢掉万里疆土,可以嘲笑我们的落后,可是我们还在战斗,只要战斗,我们就没有输!” 沈重指着下面的士卒说道:“刚才有人问我,凭什么是我去死,凭什么不是那些活得有滋有味的官老爷、士绅老爷去死。我得说,这不公平,确实不公平,可是当国家危及的时候,父母兄弟姐妹受难的时候,若不是我还能有谁,若不是我怎么唤起万千男儿喋血沙场,若不是我,谁敢将一万年的血脉传承交给那些朱门酒肉臭、不闻民间苦的老爷们去保护。” 沈重忽然笑道:“我们此去辽东,可能会死,可能会残,我不敢保证我们都好好活着,我们也打不过那些出没于黑山白水间的猛兽。可是打不过,我们就跑,就藏,就躲,耗光他们的精力,耗光他们的食物,耗光他们的耐心,当他们软弱无力,和我们一样只剩下半条命的时候,你砍我的脑袋,我就扎你的胸膛,你稍不留意,我就趁机咬断你的喉咙,你若不怕死,我又何惜一命。” 沈重指着天上的星辰说道:“也许我们最后还是会输,也许我们英勇战死却被后世忘记,可那又如何,天地可见,星月可证,万历四十七年,山海关前二千男儿,即将慷慨赴死,在三千里黑山白水之间,用我们的血肉,用我们的生命,告诉我们的敌人,只要还有人战斗,我们就永远不会输!” “死战!死战!死战!死战!死战!死战!………………”正是三军齐啸天地摇,英雄豪气震九霄,二千男儿不畏死,慷慨赴难泉台笑!xh118 第九章 挥师千里赴辽阳 北邻燕山,南临渤海,弹丸咽喉,山川地险,将河北辽东一分为二,乃是天下第一雄关。看小说首发推荐去眼快看书 山海关前,号角悲壮,战马嘶鸣,骑兵子营二千铁骑杀气腾腾,报关而出。 被惊动的万千民夫和守关士卒,骇然而立,奔涌相看,只见数百铁骑呼啸而来,将至身前忽然散开洒为数十股激流,往返狼嚎,挥刀虎啸,肃然杀机,冷如寒流,硬是将民众冲得连连后退,竟是瞬间让出了一条通天大道。 其后如林缓行的骑兵勇士,战马雄壮,铁甲森森,脸罩铁面,杀意无声,护卫着身后连绵不绝的炮车辎重,竟是一眼看不到边际。马蹄扣地,徐徐而进,三军肃然,杀机弥漫,鲜活的场面却仿佛犹如停滞压抑的浓墨画卷,形成静立不动的铁壁,只有一杆高高飘扬的大旗飞舞着、闪动着、隐现着“辽东监军沈”五个大字,带来了少许生气。 闻报的辽东巡抚周永春兴奋来接,也不介意高坐马上、倨傲不动的沈重,急切问道:“沈监军既至,可是熊经略的大军亦将到达,这下辽东可有救了。” 沈重笑道:“我奉天子诏先行赴辽东应急,熊经略怕是还在京城整顿军伍、筹集军资粮草呢,短期内恐怕难以抵达。” 周永春急道:“辽东危在旦夕,岂可再等,再若延迟,恐大局就崩塌难救了。沈监军,你带来多少人马?” 沈重傲然一笑:“精骑一千八百,战马两千,民夫工匠两千,辎重车辆一千,此外再无。”周永春听了长叹一声:“这点兵力如何能救得将要天倾地覆的辽东。” 沈重听了面色凝重,问道:“请问周大人为何在此,辽东局势如今坏到何种程度,我一路行军练兵,却是未见军报。” 周永春灰心之下,垂头丧气地说道:“马琳总兵大败,孤身而逃,失陷了开原,此事已报朝廷得知。刚刚得到的消息,奴兵南进,守军不战而逃,竟是又丢了铁岭。去年清河、抚顺就已失陷,被奴酋彻底焚毁,如今已是残垣破壁,再无用处。这开原铁岭一失,沈阳、辽阳尽在奴酋兵锋之下。萨尔浒大败之后,将无战心,兵无守意,杨经略如今每日怕是只等着天子罢免诏书,哪里还有方略布置。如今辽东百姓和将卒人心惶惶、望风南逃,老夫在山海关连粮草辎重都转运不上去,本以为萨尔浒之后,朝廷就有动作,谁想熊飞白还在京城稳坐钓鱼台岿然不动,这天子朝臣都不要辽东之地和辽东百姓了么?” 沈重听了摇头笑道:“谁说不要,光廷议就开了几十回,口水横飞、吐沫乱溅,连我这个草民都有兴瞻仰了一次,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千古奸佞。熊大胡子正在调兵遣将,整顿军备,后面扯淡扯皮的戏码还多着呢,所以天子一纸诏书,派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来辽东送死。” 周永春瞧瞧沈重身后的铁骑,发现自己和这个少年监军聊了半天,二千甲士始终森严如初、岿然不动,兵刃紧握不出,战意杀气却不减反增,不由恢复了些许希望。周永春便急忙对沈重说道:“沈监军所部皆是强兵,可否请沈大人急赴沈阳稳定人心,顺便护着辎重同去,好为熊飞白的大军赢得时间。” 沈重轻蔑地摇摇头,冷笑道:“沈阳?萨尔浒大败,恐怕连残兵败将以及周边卫所的人马,怕是也有几万吧,我这两千人去了能顶屁用,和杨镐一起喝茶叹气,坐视辽东局势继续败坏下去么。” 周永春讥讽道:“也是,沈阳已是前线,沈监军去了自然危险,老夫看锦州不错,或者山海关更好。” 沈重笑道:“周大人进士出身,一心为国,可也别小瞧了我等草民和低贱武夫。胡大柱,你这个草民告诉周大人,咱们计划去哪里?” 胡大柱打马上前一步,大声喝道:“辽阳!” 沈重又回身看着骑兵营,大笑问道:“你们这些粗俗武夫,告诉周大人,咱们去辽阳干什么?” “死战!死战!死战!死战!死战!……”三军齐喝,肃杀更浓。 周永春也是大明少有知兵事、肯报国的大臣,感动之余马上醒悟过来,指着沈重不能相信似得骇然道:“你要围魏救赵?就这么点人马,你竟敢主动出击。沈监军三思,奴兵势大,如狼似虎,一击之下,十一万大军都灰飞烟灭,你部虽勇,却也不可大意轻敌,决死之志虽是难得,却不可行以卵击石的鲁莽之举啊。” 沈重指着二千铁骑放声长笑,大声喊道:“名臣良将尽束手,武夫草民当出头。周大人放心,以我二千敢战男儿之血,就能鼓动二万敢战军民,必能守住辽阳。如今奴酋主力尽在铁岭,含而不发窥视沈阳,我当趁机赴辽阳整顿,然后越太子河,达威宁堡,出清河、鸦鹘关,兵锋直指赫图阿拉,瞧一瞧奴酋敢不敢自大任我军千里驰骋。若是他真有如此自信,儿郎们可有耀兵建州、踏平赫图阿拉的胆魄?” 三军皆是一齐拔出马刀,相击而唱: “风在吼,马在叫, 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河西山岗万丈高,河东河北高粱熟了, 万山丛中抗奴英雄真不少。 大明天军豪侠勇士呈英豪, 端起来长枪洋枪, 挥动着大刀长矛, 保卫辽东,保卫黄河, 保卫华北,保卫大明朝!” 周永春瞧着沈重意气昂扬、勇赴国难的豪气,再看向二千热血而歌的铁甲勇士,再无话可说,含泪施礼,然后一把抢过一匹战马,飞身而上,仰天笑道:“你个小孩都有如此雄心壮志,老夫岂可让你白白耻笑。即是熊飞白躲在后面浪费口水,这转运军资的屁事,老夫就索性不管,和你同赴辽东,瞧你能不能扶一扶这即将倾覆的大好河山。”。 沈重朝周永春拱拱手,说道:“壮哉,有进士老爷肯一同送死,小子就不客气笑纳了。请大人下令尽起民夫辎重,随我奔赴辽阳、远袭千里如何?” 周永春点头而去,不一会儿万民涌动,车马齐备,待令而发。周永春打马回返,冷冷瞧着沈重会不会敢说不敢当。 沈重一笑,挥鞭高声下令:“千户李晟!” 李晟拔马来到军前,拱手听令:“末将在!” 沈重指着他喝到:“第三冲前行五里,正四面、斜四面十里哨探,为大军前锋耳目!” 李晟抱拳喝到:“末将尊令!” 沈重又是高喝:“姜大丹、田大壮何在?” 姜大丹和田大壮纵马上前听令:“末将在!” 沈重令道:“第二冲为左翼,第四冲为右翼,分别散开五里,护佑中军!” 姜大丹、田大壮一齐抱拳高喊:“末将得令!” 沈重回身高呼:“吴天武率权勇队第一冲,在后护卫辎重民夫!马成率大军跟进而行!如今辽东连败,人心惶恐,尔等当号角不绝,旌旗不止,阵型散开,海啸山呼,以壮声色。若遇百姓不许骚扰放其自由,若遇乱军威逼跟从,有反抗犹豫者,杀!有劫掠百姓者,杀!有逃脱溃散者,杀!先杀官,后杀将,次杀校尉,再杀头目。告诉辽东的百姓和军卒,告诉奴酋的细作,咱们骑兵子营的勇士,来了!” 众将一齐马上躬身大喝:“谨遵将令,杀!杀!杀!” 然后拔马自去,只见三百余骑呼啸间不见了踪影,两翼龙腾虎跃间摆开了阵型,中军十步一马如林前行,后军往来奔复整顿催促民夫辎重慢慢启动,唯有号角呜咽、低沉雄壮,唯有旌旗招展,飒飒迎风,唯有万呼杀声,震惊四野,威震云天! 周永春瞧着摇头哀叹:“若是辽东大军有五分于此,当不至使得辽东失地,百姓受难。” 沈重摇头说道:“大明之弊已入骨髓,兵事不修已有经年,国事颓废国力不足,岂是些许强军可以化解的。” 周永春怒道:“刚还瞧着你豪气冲天,不想这会儿就如此丧气,奴酋叛乱,乃是利用我朝大意轻敌,不整武备所至。奴酋民不过三十万,兵不过五六万,若是国朝有心振奋,暂去朝争,岂是他们可以抵挡的?” 沈重点头一笑,说道:“小子同意,只是这个道理您明白,我明白,杨镐明白,辽东文武百姓明白,内阁朝堂全明白,所有人都未把奴酋当回事,明明就是我朝败了十次百次都能坚持,而奴酋只要有一次萨尔浒之败就再难翻身,国力强敌千倍万倍,为何却纷纷束手无策?” 瞧着周永春皱眉苦思,沈重说道:“听宫里孙公公言道,国朝每年赋税都不够军用,更不用说文治了,年年亏空,寅吃卯粮。别说整军备武,就是赈济灾民、修整水利、疏通道路、百官俸禄都不够。官员士子都说天子与民争利,挥霍无数,可以我大明之富庶辽阔,为何未见天子每年入内帑千万亿万银两。即便天子将内帑与户部合二为一,尽数支撑,也难应付,此何解?” 周永春不能答,沈重笑道:“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任何一省之人力物力皆在奴酋之上,若是天子肯完全授权于周大人,您可能以一省之力,威服境外蛮夷?您可养得起二十万强军,你可筹集得出足够的粮草辎重,您可拿得出数百万两白银制造军械、抚恤士卒。恐怕到时候你还没弄得十之二三,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周永春怒道:“那你说为何,倒要听听你这草民小子的见识。” 沈重笑道:“太祖高皇帝爱民,限制皇权下乡,导致地主士绅大族垄断乡野。宣宗皇帝之后,有鉴于奉天靖难的恶果,故重文轻武,又不耐朝政繁琐,设司礼监和内阁,导致臣权高涨。推翻蒙元之后,历代天子与民休息,重农轻商,不开海禁,不征商税。贤明天子,定制皆出自一片爱护百姓、推行文治的好意,可本意虽好,却难敌人心私欲,致使使朝廷组织之力低下。国力皆在乡野,权利皆在士绅,财物皆在商贾,文人执掌垄断大利,以致空有雄心,阻碍重重,又有何办法?” 沈重抬头仰望天地,叹道:“历朝历代,史书皆归罪于昏君奸臣,误国误民。此言虽是有理,只是小子就不明白,以天下奉一人,或以天下之利奉养几百人乃至上万人,何能致使万民哀嚎,何能致使国力枯竭,何能致使山河破碎、战乱纷纷、蛮夷逞强?小民自思,只有从天子到朝廷,从朝堂到地方,从地方到乡野大族,一齐毁国力、榨民力,方能使国家颓废,一蹶不振,朝代兴衰,否则岂是一个天子和些许小人就能败尽的?我大明建国二百年,如今亦是如此也。” 沈重说完,不理苦苦思索的周永春,双腿一夹,飞马奔向前方,奔上一处高丘,勒马而立,挥鞭北指,冲三军万民高喝:“地倾天覆,孰可救难?地倾天覆,孰可救难?地倾天覆,孰可救难?” 三军怒目,齐声扬刀高喝:“黎庶之命,匹夫之血,华夏万载,正道沧桑!”xh118 第十章 斩将收兵士气昂 大军浩浩荡荡出山海关,沿海北行。[ads:本站换新网址啦,速记方法:,.]过前屯、高台堡、宁远,穿塔山、杏山、松山,至锦州过大凌河经大凌河堡、右屯,一路以两千铁血勇士为骨,裹挟着五千溃兵,锋芒已过西平堡,直指辽阳。 大军正在疾行,忽然前方号角长鸣,马成猛然大喝:“留蒋海山部,守护大人和后方辎重!吴天武部威吓五千士卒列阵防御,其他各部随我支援前锋王福所部,出动!”只见一声令下,令旗鼓号立时传递讯息,瞬间中军和左右两翼开始聚集,然后同时发动分三股,呈冲击阵型向前杀去。 沈重欣慰点头赞叹,而周永春却是又一次摇头不屑得冷笑。如今的周大人已经没有了初见骑兵子营时的敬意,这一路上他早已看够了沈重所部的贪生怕死和胆小甚微,就是有个风吹草动都要大张旗鼓地全军发动,反复勘查安全后才小心翼翼得再次行军。他们自己胆小也就算了,这一路上居然见了逃兵溃兵就正义凌然地斩将夺军,再用自己那一套小心驶得万年船的法子,厚颜无耻地将抢来的军队变得更加谨慎和不要脸。 周永春刚开始还上前与沈重争吵,反复强调不可轻开杀戮,还有辽东危及,大军当勇往直前,不可耽误行程,可是总被沈重那一套“人存地失,人地结存,人失地存,人地皆失”的借口给堵了回来,因此后来再见了如此鸡飞狗跳的场面,竟是连话都懒得说,只剩下惭愧和后悔,想着自己堂堂一个辽东巡抚,不好好在山海关督运辎重,居然被个毛头小子忽悠得热血沸腾,跑到辽阳来看了一路的猴戏,真是晚节不保啊。 果然没有多久,马成等人便回返参见,手下亲兵从马上扔下几员将领,然后马成大义凛然、正气十足地喝到:“启禀监军大人,启禀巡抚大人,辽阳守军三千骑兵不战而逃,被王福喝止,居然还想动手夺路而逃,被末将四冲合计,全部擒获。地下的这几个正是领兵将领,乃是辽阳守军游击刘遇杰、王捷、王文鼎三人,请大人定夺。” 沈重又一次从耳朵上掏出一根树枝,剔着白牙,冷然一笑,问道:“还有哪个冲的猴崽子没见过血,命他们拿了拎出去宰了。” 立时上来几个士卒,绑了刘遇杰三人就要拖出去,那刘遇杰忙叫道:“我乃辽阳守军,又是游击将军,你一个少年监军有何权力擅杀将领,而且参将陈伦大人跑得,我等怎么就跑不得?” 沈重一眼瞧见周永春冷笑着看着自己,也觉得没脸再说平日那套说辞,就给胡大柱等四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上前抒发大义。那大柱等人这段时日,日日跟着沈重学习军旅本事,沈重那些口头词自是背的滚瓜烂熟,便一起上前痛骂。 胡大柱指着地上的三人骂道:“尔等身为军中将领,食得朝廷俸禄,战事当前,竟敢不战而逃,丢弃国土百姓,可有忠义之心么?哼哼……” 刘大栓也是一旁大骂:“天子视尔等为爪牙,百姓视尔等为柱石,尔等却白长了一身人皮,置大敌当前而不顾,苟活性命于狼狈,在我忠肝义胆的二千勇士面前,也敢放肆咆哮?” 王碾子嘿嘿阴笑道:“吾等大好男儿勇赴国难,即将血洒疆场,上为天子,下为国民,不惜一死而战。” 刘二杆淡然一笑:“正好借诸君头颅一用,血祭战旗,震慑军心!” 最后四人一起大喝:“绑将出去,杀…无…赦…!” 瞧着三人一路叫骂着被拖了下去,周永春冷笑道:“妙极,连语气都惟妙惟肖,沈大人练兵有方啊。” 沈重恨恨瞪了四人一眼,对周永春媚笑道:“惭愧,只得其行,未得其味啊,还是少了股为国为民的气势,要不下次周巡抚您来。”周永春拔马就走,竟是对沈重毫不理睬,沈重摇头叹道:“文人酸腐,不可理喻。” 马成也是一叹,说道:“大人,咱是不是杀得有点多了,胁迫士卒也有些狠了,这一路都杀了二百多了,士卒也裹挟了五千人,如今又多了三千骑兵,周巡抚是不是生气了,您别光图痛快,回头战事完了,背黑锅的还是咱。” 沈重不耐骂道:“少在这嚼老婆舌头,命前锋持人头飞奔辽阳,稳定人心要紧,快去。” 三军再次启动,疾行而奔辽阳城去。 第二天逼近辽阳,一路上到处都是拖儿带女、扶老携幼的辽阳百姓,一个个冷漠得看着大军前行,竟是没有一人愿意搭讪。周永春带着幕僚和标下亲兵,到处去劝阻拦截,却是无人理会,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决心南下避难。 周永春见拦阻无效,只得来求沈重,希望他出手派兵截回百姓,阻止他们流离失所,安心返回辽阳。沈重却只是冷笑,既不点头,也不答应。 胡大柱看着荒野中万千百姓艰难而行、挣扎求活的景象,听着女人孩子的悲啼之声,回头向沈重问道:“重哥,这就和你讲得那个故事一样,哀莫大于心死,心灰唯有偷生,宁可累死、走死、饿死,也只会离危险远一些,好多活几天猪狗不如的日子。那些守卫辽阳的官员和军人,竟是如此狼心狗肺么?” 刘大栓冷笑道:“理会他们作甚,最后还不是如重哥所说,即便被抓去做奴隶,被人家砍死,被人家凌辱,也不敢反抗,只想着偷生,若是偷生都不可能,就只会束手待毙而已,不值得可怜。” 周永春心痛得直流眼泪,沈重叹道:“既怨他们,又不怨他们,若是当地官员和军队争气,若是有人敢鼓噪拼命,若是他们敢万民一怒,就是山也能推倒,何况几万蛮夷,只可惜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偷生了。周大人也莫要着急,朝廷大军连连失败,官员武将跑得干干净净,你却让百姓相信你能守住辽阳,能还给他们一片安宁,却是痴心妄想了。” 沈重回头交代了蒋海山、大柱几句,便见蒋海山等人拔马散开,飞骑而奔,环绕着百姓齐声呼喝:“辽阳父老且慢,辽东监军大人有话,说完任由你们离开,绝不勉强,请推举头目上前答话。” 铁骑反复飞奔了半天,百姓才犹疑着慢了下来,互相商量着,老乡间纷纷推举了几百人,被蒋海山带到了沈重和周永春马前。 沈重指着周永春对百姓说道:“你们可认识此人?可认识我?” 见百姓一齐摇头,沈重便肃然说道:“此乃大明辽东巡抚周永春周大人,乃是朝廷从二品的高官。至于我,虽然看着年轻,却也得天子御赐辽东监军之职,除了辽东经略和辽东巡抚,就是本人了。” 众百姓相互看看,都一齐跪地磕头,却是不言不语。 沈重也不怪罪,继续说道:“朝廷大军连连败北,扔下城池和尔等不管,自行逃窜。刚才周大人想让你们随军回返辽阳,实在是强人所难,想尔等百姓,手无缚鸡之力,官员军队皆不可靠,好不容易才决心舍家逃出,又怎能不明不白得回去送死。” 瞧着百姓纷纷点头称是,沈重说道:“因此本监军和你们做个约定,如今你们又是老又是小,粮食也不足,本人刚从南方而来,那里也是千里不见人烟,百姓纷纷避难在外,你们即使去了也难保活路,何不就在此地驻扎,若是我军此次前往守住了辽阳,尔等便可归家,若是仍然丢盔弃甲,有我们在前溃败,你们也来得及逃跑。尔等可仔细商量,若是觉得本人的话不可信,不妨自行离去,大军绝不拦阻。” 百姓纷纷交头接耳商量了半天,觉得向南即是不舍家园,也是后果难料,而且这位监军大人又给大家留了好大的余地,甚是可行,便纷纷点头应诺。 沈重见百姓同意,便接着稳定人心说道:“我请周大人率领军卒在此驻守,帮你们在山林中扎营而居,给你们留些食粮,你们这些人即被选为代表,必是深孚众望之人,要帮着周大人安抚百姓才是,切勿引起谣言和混乱,徒生是非和伤亡。” 沈重说完回头对周永春笑道:“留给大人两千士卒和相关辎重,一请大人占据险地以守护百姓,二请大人建立到辽阳的通讯,三请大人带领百姓粗制军械,供我大军所需。小子这个贪生怕死之徒,这就领军辽阳玩去了,不是丢了自家的性命,就是在奴酋身上咬下几口,为熊经略入辽赢得时间。” 说完大声命令:“马成领田大壮一冲压着辎重和三千士卒缓行奔赴辽阳,其余人马和工匠营随我飞驰辽阳,会会那些黑山白水间的英雄,看看他们的牙口好不好,能否咬得断咱们这些下三滥!吹号聚兵,一字长蛇阵出发!” 说完向周永春拱拱手,带着人马便溅起团团尘烟、滚滚而去。铁骑如潮,不再吝啬马力,再说离辽阳亦是不远,一日驰骋便开赴城下,只见辽阳高耸的城墙下城门洞开,城门下站的正是王福等人。 王福打马迎来,高声汇报:“大人,辽阳百姓官员已空,却有二万川兵,个个空手,在城内等死不敢逃走,末将送上刘遇杰等逃将的人头,已是军心稍稳。” 沈重笑道:“官民皆逃,而未溃散,此军可用。刘大江、王老蔫、潘林可在?” 刘大江、王老蔫和潘林急忙跳下马车,跑了过来,说道:“重哥,你就吩咐吧,怎么干?” 沈重笑道:“两万三千士卒,不可白白等着,你们分成几组,按照一路所定方案,安排他们加固城池,挖沟布设机关埋伏,还要记得别忘了城墙上安排炮车、火箭,测量距离射角。” 刘大江笑道:“这有何难,都是早就商量妥了的,只需重哥派人帮我号令士卒即可。” 见沈重点头,便对工匠营一众高声叫道:“你们这些爷爷们养了一路,学了一路,练了一路,如今也该使些手段,让蛮子瞧瞧咱们的厉害。潘林大师傅,你负责城墙布置和城里军械打制、存放、测量;王老蔫,你负责北城外,李大海,你负责东城外,碾子杆子,你们负责西城外,我负责南城外。注意几点,按照我交给你们的项目计划,”第一,工匠营分出四部,分别管理士卒施工;第二,考察地形后,先行制作实景沙盘和四城简图;第三,士卒每五十人为一组,每组选出正副队长,每处施工点两个工匠负责管理;第四,安排好后先不要忙着施工,本着沈大人大战未起先留后路的道道,你们先带着人演习熟练敌人突至时有序进城逃避,然后再行施工。我老刘在南城外,亲自给你们弄一条攻不进、走得脱的逃生之路。最后,你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拿出十八般本事,按照一路总结的法子,就是大军一箭不发,也能愁死那群没有脑子的蛮夷,让他们看着就心惊胆战,瞧着就生不如死,上来就损兵折将,才不负咱们生平的本事,沈大人辽东第一战的首功,非咱们工匠营莫属!听清楚了没有?” 潘林大笑道:“刘大忽悠,你不就是和大人学了些组织管理的本事,要说这守城攻城的能耐,那还差得远呢,再有咱骑兵营一路上两千号人补充的阴毒无耻下作的法子,这首功咱工匠营是拿定了。” 二百工匠哈哈大笑,纷纷嘲笑刘大江装腔作势,别吹了大牛,到时候还让咱们给你修整,那才丢了大人。于是,王福领兵护着工匠营的一群草民,意气风发的寻那川兵去了。 姜大丹、蒋海山、吴天武、李晟瞧着兴高采烈、张牙舞爪而去的工匠营,心里想着他们方案里那些阴毒法子和浩大的工程量,不由都是心惊肉跳,替蛮子哀叹不已,想着千古艰难惟一死,何必选辽阳这种死法,真是三代子不做人事的报应啊。 沈重也不理他们,喝到:“吴天武,辽阳四面五十里的讯息,有一处出问题,你就自己去试试匠作营的手段。其他人立即带兵将这辽阳上下左右全给我探明了,以敌人外围牵制、一两万人攻城、全军来攻、长期围困分别形成守御方案,然后军中议事。既然来了辽东,既然来了辽阳,既然就在前线,就让那些蛮子知道,打咱打不过你,拼咱拼不过你,可是若论坏水,就是三十万蛮子加起来,在咱们的诡道之前,也是白痴傻子。” 众将轰然接令,竟是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冒着丝丝坏水,琢磨着阴毒狠辣,呲着白森森的大牙,腆胸仰头,带着一幅幅小人嘴脸嚎叫着跑了。 蒋海山也要走,却被沈重死死拉住,大声哭着骂道:“蒋海山千户大人,这还剩一个可怜兮兮的监军,能麻烦您也一并带走吗?”xh118 第十一章 名城化作修罗所 五天后,大明精锐劲旅入辽阳城的消息被星夜送到铁岭,**哈赤听了面色狠厉,勃然大怒。[ads:本站换新网址啦,速记方法:,.] **哈赤举鞭上前对着细作就是一顿狂抽,打得细作背部血肉模糊,见他咬牙忍痛不吭一声,方才解气停下。 **哈赤怒容问道:“我大军在此窥视沈阳,等得便是明国熊廷弼蛮子的援军,因何他都进了辽阳城池,你们才来报知?” 那细作疼得脸上全是冷汗,听了大汗询问,忙强忍着回道:“启禀大汗,熊廷弼蛮子还未进山海关,是一个姓沈的监军,领着一万左右的人马,其中包括五千骑兵和大量的辎重,进入了辽阳。” **哈赤听了起身气道:“辽东明军被打了个全军覆没,铁岭都让咱们占了,明国的援军还没有动作吗?你可探查详细?” 那细作忙磕头回道:“回大汗,奴才愿意以脑袋作保,除了这一支人马,明国蛮子援军半点动静皆无,就是入了辽阳的人马,还是一路裹挟着败军才有了上万人。只是如今城里怕有三四万了,原先辽阳官员百姓全都跑光,只剩下二万川军,连个武器都没有,都未敢跑,想必现在都让那姓沈的监军收编了。” **哈赤听得怔住,半晌才恨恨叹着气说道:“明国动作如此缓慢,一改当初入朝鲜参战的能耐,却是误了我,等在沈阳方向观兵这么久,竟是白白放过了唾手可得的辽阳。” 奴酋次子代善问道:“这支明国援军战力如何,辎重多少?” 那细作答道:“回二贝勒爷,那明yankuai队谨慎异常,凡是遇到军队便强制收编,凡是百姓全部要求互相指认,没有熟人认识的一律压往南方看管,探子竟是不能近身,奴才们只得远远窥视,因此不得详情。远远看着,辎重无数,两三千骑兵还算能打,余者大都是辽东败卒,五天前他们又收编了三千辽阳逃跑骑兵,加上城内的川兵,大约现在有五千骑兵,二三万步卒上下。” 皇太极忽然问道:“你说那监军姓沈,叫什么名字。” 细作思索了半晌,方回道:“实是不知,只知道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皇太极沉思了一会儿,回头对**哈赤说道:“父汗可记得与杨镐决战前,那个写了神雕预先料到咱们军略安排的沈重?儿子猜看,怕是此人。” **哈赤仰头想了想,点头道:“怕是如此,从他书中来看,倒是个知兵的,恐怕是个难缠的角色。” 一旁的莽古尔泰大笑道:“父汗何必如此看重一个孩子,不过是个写故事的,只会纸上谈兵而已。明国真是没有能人了,竟然让一个孩子领军入辽,若是父汗任儿子为帅,只需五千勇士就替父汗拿下辽阳城。” **哈赤摇头笑骂:“明yankuai队虽然不堪,国力却千倍百倍于我,不可轻敌。自咱们起兵以来,哪一仗不是瞧好了才全力一击拿下的。明国输上十次百次都无妨,咱们败一次就伤筋动骨,你啊,以后行事用用脑子,别只会打打杀杀。你们都说说这下面的仗当如何打法?” 四贝勒汤古代说道:“父汗,儿子以为咱们这几回东西抢了不少,勇士们也伤损了些,而且人马都已疲惫。如今熊廷弼蛮子虽是还未入辽,可终究会来的,沈阳兵多粮足,辽阳又有了援军,何不暂时罢兵回去修整些日子,等明国援军入辽进攻咱们的时候,再野战一击而破,到时候那辽阳、沈阳不还是咱们的,若是此时强行攻城,怕是死伤太多,伤筋动骨啊。” 五贝勒莽古尔泰摇头笑道:“四哥就是谨慎,沈阳不好碰,那辽阳援兵不过二三千,剩下的都是让咱们打怕的,有何顾虑,没准咱的大军一到,辽阳就不战而逃,正可一鼓而下,何必再等。而且没听见细作说辽阳辎重无数,正好抢来,这好东西还有嫌多的不成。” 代善说道:“沈阳先放一放,先试试辽阳的深浅,若是能占则占,若是不能再说。” 八贝勒皇太极也是点头说道:“辽阳若下,可中途侧击明国奔沈阳援军,也可向南攻取,也可向东威吓朝鲜,从此进退自如。可以试试攻击辽阳,最起码打出明国的底细。” **哈赤摇头,说道:“都不合我意,当前还是沈阳为重,沈阳一下,辽东的局面就彻底活了。这样,老四、老五带兵一万,虚张声势经抚顺和抚顺关去打辽阳,若是沈阳发兵救援,我自带大军一举灭之,到时沈阳可不战而下。若是杨镐怕死不救,我则围困沈阳,逼辽阳军出城,老四驻扎抚顺关阻敌,大军再左右包抄一举歼之,则辽阳唾手可得。” 莽古尔泰急道:“若是沈阳、辽阳皆不出战,当如何行事?” **哈赤笑道:“那就皆不足虑,没了战意的军队就是个摆设,有何可怕。届时留一军监视辽阳,先试试沈阳的底细。杨镐已经被咱们打怕,城里的将校皆畏战怕死,沈阳的辎重粮草有多,熊蛮子若是来得慢,就趁机攻占沈阳,若是他带着大军来援,还是谨慎回兵。李永芳总说熊蛮子不是一般人,必可稳定辽东,咱们本钱少,不可轻率浪战,那辽阳离此太远,又有了援军,沈小子也算是个知兵的,此次就放过他吧。” 皇太极皱眉说道:“那辽阳五千骑兵,咱们皆在铁岭沈阳,若是沈重奔袭赫图阿拉,就麻烦了。” 众人一齐大笑**哈赤更是指着皇太极笑道:“我虽惊讶那少年预判决战的眼光,却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别说他一个孩子敢不敢,就是真敢偷袭我的老寨,就凭他五千残弱骑兵,对了,其中还有三千逃军,咱们老寨可还有八音格格领着的四千铁骑,杨镐十一万大军的下场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众人想着八音格格的骁勇善战,还有沈重手下的那点参差不齐的骑兵,不由都是一阵大笑。 马成等一众将校,拥着沈重挤在大大的沙盘旁边。刘大江、潘林、王老蔫拿着木棍,在沙盘上指指点点,向沈重汇报着。 刘大江说道:“重哥请看,辽阳城分为南北二城,南城周围十六里,南北长六百丈,东西宽七百丈,北城长三百三十丈,东西长六百六十丈,城墙高度皆是三丈三尺。城四角各有角楼,城门六,东门外有瓮城,而北城城门三。城中东西并列钟、鼓二楼可做瞭望和指引。辽东都司、总兵府官署,均设在南城,可为中军指挥之所。” 王老蔫插嘴道:“城外有护城河,从西南至东北,皆是山地丘陵,唯有东南可以摆得下兵力攻城,因此重点就是此处方向的布置。而西南、西北、东北三处,依靠连绵不断的山地,设置十五座官寨,两个方向山体从半山腰开始尽是一人高的矮墙和掩体,山上布设大量机关和滚石,士卒以火铳、弓弩、火箭、手雷为主,再遣一大将指挥,可分别调动十五座山寨的守军。敌至,可从容坚守消耗敌军,可相互支援围歼敌军,若是敌人不攻则可聚集支援辽阳城池。” 胡大柱说道:“敌军攻山,仰攻消耗体力不说,从半山腰开始到山顶前的大寨,共有六道环形工事,可一层一层抵抗消耗,每道工事都埋有火药,失守后退至下一道工事便可点燃杀敌,直至大寨做最后的防守。中间五座山各有两门弗朗机炮,都标好了对面山头和山下的射界,可相互支援。” 潘林也补充说道:“山路都被挖得乱七八糟,白天还好些,晚上若攻山必须点燃照明,否则不等我军攻击,他们自己就得死伤一片。而且即便偷袭得手,六道工事前也定然让他们碰个头破血流。退一万步,即便三个方向都失了手,也不过是让蛮夷多了条通道罢了。” 蒋海山想着自己若是敌人,恐怕要夺下这十五座山寨,军卒不流干血是不可能的,又想着花的力量如此之大,不过是为了守一条通道,又觉得可惜,便说道:“下这么大的功夫,却只为守护几条通道,是不是有些浪费。” 沈重瞧着一众将官吸着气点头,便笑道:“外无援兵,不能骚扰、偷袭敌军,守得再结实,也是死城一座。况且蛮夷调兵,若不穿行这些群山,便当绕远而行,岂不浪费脚力和食粮。你们接着说,城外和辽阳城防如何布设?” 潘林说道:“按照过去,当广挖沟渠,广设小型军寨抵抗,拖延敌人攻城的时间和难度。可是咱骑兵子营的作战思想,乃是杀伤而不是拖延,因此便削减了外围的工程,计划直接在近程打击范围挖五道深沟,东门外是七道,上宽下窄,没有半日的功夫别想填平,而且上面跨度极大,梯子短了够不着,长了架不起来,即便搭上了也是受不住力。沟渠里都是尖木桩,每道沟渠后面都是密密高高的箭栏和箭楼,可防御敌人弓箭,士卒可安心射击。城墙上布设了木轨车道,炮车可任意移动进行打击。和山寨一样,也是失守一道、烧毁一道、退守一道,直至入城防守。” 潘林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城头满是拒马和棉被架子,可以防止敌人登城厮杀,可以防护敌人箭雨。城墙上每五十步就有几架登城的梯子和转盘,可以随时增援和供给军械。城墙上下城梯的两端,都修建了可转动炮口的炮楼,万一城墙失守,一是堵死了两边下城的通道,二是可用大炮连续攻击歼灭,帮助我军夺回失地。” 刘大江补充说道:“几座城门全部堵死,城内也是一层层的防御工事,就是城墙失守,也可一道道退守,直至南城做最后的防御,北城环形七道,南城环形五道。除了大炮和火箭车,还准备打制上千架配重式抛石车,制作大量的石块、万人敌、开花弹和毒气弹,到时候一齐配合使用。” 潘林最后喘着气说道:“至于南城,乃是咱们最后决战之地,更是到处都是防御工事,陷坑和火药的数量比北城多了两倍。可以说,只要士卒死战,蛮子的军队从城外开始,就要在天上、地上、远程、进程、短程的综合打击下,一层层推进。死伤累累拿下一道防御,就要重新面对又一道,从东门外到南城,在逼着咱们逃跑撤离前,任何一个方向都是十八道防御工事,还要算上北城和南城两处城墙。如此,大炮、抛石机为远程,火箭车、火箭、弓弩、火铳、小型抛石机为近程,长矛大刀和手雷为短程,再加上咱们是守方,可以在城墙、塔楼、房顶从容布置火力点,当得上沈大人所说的全方位、覆盖式、不间断的打击能力,蛮子怕是要流干了血,才能夺下辽阳。” 马成等人都是闻之而惊、听之则寒,一齐看着曾经老实巴交的的工匠老头,暗叹好好的人硬是让沈大人给教成了禽兽,不过俺们喜欢。 沈重笑道:“你们需要多久完成防御体系?” 潘林等人早有估算,便答道:“若是城内兵卒尽为所用,当需要十天左右。” 沈重回头看着众将,问道:“若是防御建成,你们需要多久操练熟悉?” 马成几人交头接耳了一会儿,马成答道:“回大人,三天!” 沈重仰头思索了一会儿,说道:“那就是半个月总够了,我就给你们半个月,务必完成。工匠营由潘林和刘大江、王老蔫共同负责,军队调配由马成负责,生死大事,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也要努力。按照条例,都下去和士卒领头的谈话,再分别灌输到每一个士卒心中,是生是死,在此一举。” 众人领命,分别去忙,辽阳开始慢慢变成了一个修罗之所。xh118 第十二章 白山黑水作战场 刘大江意气风发地站在南城的城墙上,拿着个木头喇走来走去,兴奋着一刻不停的瞎晃悠,还不时对着城下的士卒大声呼喝:“干活苦不苦啊?”忙碌劳累的士卒一齐回应高呼:“活命不怕苦哎!”刘大江更是得意,紧跟着就是一句:“为啥能受苦啊?”士卒都是挥舞着锄头铁钎回应呼喝:“流汗不流血哎,立功拿饷银呦!” 胡大柱实在瞧不下去了,便拦阻道:“刘叔,您这是干啥啊,还没完没了了。[ads:本站换新网址啦,速记方法:,.]” 刘大江无限满足地叹道:“真是过瘾啊,怨不得重哥要做大将军呢。你小子别多事,没见我正给大家打气吗。” 胡大柱白了刘大江一眼,气道:“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您都喊了八回了,俺瞧着您就是得瑟。” 刘大江没好气地瞪了大柱一眼,又转头对着士卒喊道:“干活苦不苦啊?”胡大柱扭头就走,在“活命不怕苦”的呼啸中,下城回都司衙门去了。 辽阳改造工程已经进入第十天,逐渐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沈重喝着茶水,懒洋洋听着信使的哭诉:“监军大人,请您务必发兵救救沈阳,如今沈阳攻势正紧,再不救援,沈阳就完了呀!沈大人,求求您了,沈大人!” 马成听着信使哭得悲惨,便对沈重说道:“沈大人,杨镐求救,若是不理,恐怕后面要背黑锅,毕竟他现在还是辽东经略。” 沈重吐了口茶叶沫子,无所谓地笑道:“曾经的辽东经略,再说我是监军,不是辽东官员,不是辽东武臣,管不了那么多。” 瞧着马成还要说话,便撇撇嘴说道:“沈阳城里六万部队,武器辎重充足,又是守城,这还要救援,不如干脆抹脖子算了。再说我拿什么去救,你肯去,还是我肯去,两万三千步卒和五千铁骑有一个敢去的么?这么明显的围点打援,当我白痴啊。” 马成笑道:“大人您贼精贼精,哪里是白痴,奴酋想钓你这条大鱼才是白痴。” 沈重想了想,说道:“辽阳工事粗备,就要开始收尾,布置训练兵力了,那沈阳倒也不能丢了,否则熊大胡子来了不好见面。即是都看重我这个草民,说不得就动一动吧。” 吴天武听了急忙说道:“大人可是想到沈阳附近使使坏,末将不才,请大人别忘了咱的本事,别的不说,这谨慎小心、死缠乱打的能耐,骑兵营没人比得上咱。” 沈重诡异一笑,说道:“吴千户即是战意十足,就算你一个。” 吴天武才要高兴,就见沈重脸上的诡笑,已对沈大人知之甚深的他连忙推却:“得得得,一见大人的坏笑,就知道没好事,末将还是在家守城吧。” 马成问道:“大人您到底要往哪儿动,可是要到沈阳附近打个游击不成?” 沈重笑道:“人家都没将咱们放在眼里,自然如同和周大人所说,咱们往赫图阿拉动一动。” 马成脸色一白,苦笑道:“还真让弟兄们猜着了,你这几天让骑兵营的弟兄使劲吃喝放松,大家就觉得您不死心,非要实践一把游击战。得,本以为是沈阳,没想到您直接上人家老巢练手去了。” 沈重冷冷一笑,说道:“奴兵都是骑兵,这都十天了才到抚顺关,必是有诈。既然人家张开了血口,咱又不是傻子,干什么非要去钻,我领你们去铁扇公主的肚子里闹一闹去,瞧着谁心急。马成,你带着姜大丹的一冲人马,留在辽阳督促进度,同时训练士卒攻守城池,尤其是那三千骑兵,一定要形成战斗力。我带着骑兵营,出威宁堡至鸦鹘关,然后忽然向北,侧击赫图阿拉城,将奴酋主力从沈阳调回来。” 见马成不甘心也想同去,沈重便摆手说道:“游击战法由我首创,便当由我好好检验一番,会一会蛮夷的能耐,家里没有你我不放心,你还是看好辽阳要紧。” 马成叹口气,倒是不太担心兄弟们的安全,就凭如此无耻的战法谁能留得住他们。只是遗憾大人单留自己和姜大丹在家当苦力,他却和骑兵营一同前去玩耍,不由大是失落,愁眉苦脸的去了。 闲得发慌的骑兵营小两千坏种,这些日子除了吃喝就是伺候马,顺便练练那三千骑兵,晚上拿着羊腿逗着川军流哈喇子,教唆着他们沈大人的用兵之道,细细讲着阴狠毒辣的招式,在数万人眼里几天就都变成了妖魔鬼怪,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连羊腿的吸引力都没了威力。 正在无聊,听到马成传令,于是轰然而动,一边馋着跳脚委屈的姜大丹,一边收拾武器行李,那手雷和火箭自是有多少装多少,很快就收拾妥当,在东门外汇成铁骑,如林而待。 自南京出发便练习骑术的大柱和栓子,护着沈重飞骑而至,那姜大丹一个猛子窜上,拽住沈重的马缰绳死不松手,大声哭道:“大人,末将确实不该背后偷偷说您的坏话,更不该偷了工匠营的新式手雷去炸鱼,可不让咱跟您去和蛮夷玩耍,这处罚未免太重了吧。大人啊!” 沈重听了脸色发沉,恨恨道:“你居然背后说本大人坏话,还糟蹋手雷炸鱼,我怎么不知道,一个个都拿军纪当玩笑,学会相互遮掩了。马成,把姜大丹那冲骑兵散到三千骑兵中担任军官,分出60乘,你和姜大丹给我狠狠操练,若是回来没有战斗力,等着当众洗澡吧。出发!” 说完拔马而行,骑兵营也是纷纷叫骂着“活该”、“傻了吧”“白痴一个”,打马跟上沈重,一千四百铁骑如风而去,留下了眼冒凶光的马成和殷勤献媚的姜大丹。 四天后辽阳铁骑过威宁堡,将至清河的消息传到了抚顺关,莽古尔泰兴奋着搓着手,整兵戒备,并飞报围攻沈阳的父汗,沈阳的攻势骤然停止,杨镐等人不由松了一口气,暗暗祈祷着沈重别死得太难看,最好和奴兵多相持些日子。 莽古尔泰哨探四出,全军备战,沈阳主力开始东调,可是最后一次得到沈重部队到达清河的消息后,辽阳军便失去了踪影。连续几番探查,仍然军情不明,奴酋除了命汤古代和莽古尔泰严加戒备外,又回军开始了对沈阳的围攻。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距离赫图阿拉几十里外,建州女真一处定居点内人声鼎沸,热闹异常,男女老幼正载歌载舞,欢庆着丰收,互相交换欣赏着抢来的丝绸、金玉、首饰。当热情、喜悦被酒和疲劳消耗完,整个村落都瘫倒一片,呼呼大睡,唯有女人们打着哈欠哄着孩子,幸福地聊着未来。 阿拉善慈爱得拍着年幼的儿子,骄傲地听着对面阿克敦家的更根夸赞着自己的爱子如何聪明勇武,日后至少也是一个牛录额真。阿拉善笑着点头刚要致谢,忽然看见更根的胸口透出一支带血的箭簇,更根吃惊得睁大双眼,想要说些什么却从嘴角流出缕缕鲜血,马上扑倒再无动静。 阿拉善急忙伏身护着儿子,张口呼救,抬头只见无数箭雨落下,将还能坐着的、站着的、斜靠在树桩上的一一插成刺猬,然后在黑暗中呼啸奔来的铁蹄,如同黑夜的恶魔,无情地收割着性命,唯有血红在火焰中那么刺目、那么鲜艳。 “大人,这里还有两个活得,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杀不杀?” 阿拉善紧紧抱着自己仍然熟睡的儿子,恐惧得看着翩翩走来、如同精灵般美丽的少年,只见他微笑着、温和的瞅着自己,用一把雪亮的马刀轻轻地、缓缓地送入自己儿子的身体,然后穿过自己的胸口,进入身体时没有疼痛,只感觉凉凉的,如同冰雪,迷茫的眼神里全是那美丽少年醉人的温柔,好美,好美,好美…… 吴天武下意识地离沈重远了几步,然后摇摇头叹道:“这么多女人,可惜了。” 沈重冷冷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要不你留下再找找,也许运气好能有个漂亮的女尸,我们还忙着逃跑,就先走一步了,记得若是能够活下来,好好给大家讲讲你的鬼故事。” 吴天武急忙跟上沈重,嘴里分辨着:“不是,大人,末将只是说说而已,咱这几天屠了六个寨子,半点好处没落到,不是白忙活了吗?您要是不乐意,咱闭上嘴巴不就成了,还拿女尸恶心咱,末将忠心国事,血战疆场,能喜欢那样变态的勾当么?哎,大人,您别走啊,末将真不是那样的人,您倒是听我解释啊。” 蒋海山一旁笑道:“老吴确实不变态,就是恶心,非说人和羊的味道一样,昨儿还亲自烤了试试,结果自己吐了半天,还连累咱们没吃下饭。大人正恨他毁了全军的晚饭,这会儿还没有眼力价上前找抽。” 王福笑道:“瞅见没有,吴千户那地方还鼓着呢,哎,真是一条好汉啊,只是没得了个好主子,命苦长在个下三滥的身上。” 沈重也不理他们,瞧着士卒补充了物资,开始点火焚烧,便上马一挥手,大军重新启动,消失在宁寂的夜里,再不见踪影,唯有熊熊大火照亮了夜空。 赫图阿拉老城,第十一次探马飞报,八音格格清秀的脸上一片雪白,玉指紧紧陷入手心中,愤怒地颤抖。 甲喇额真景顾勒恨恨咆哮:“八天,十一处,屠戮一空,两千条老弱妇孺的性命,格格为何仍然按兵不动?” 八音冷冷说道:“三个牛录的哨探,都找不到他们的踪影,敌人的人马最多两千,他们不是来决战的,而是来偷袭的,目的是逼父汗撤兵,为明yankuai队赢得时间。想得倒是不错,可是我八音岂能让你如愿,我们不动。景顾勒,要杀狡猾的豺狼就得有耐心,要学会豺狼的想法,想想咱们哪里有漏洞好下口,然后三路横切,压缩他们的余地,最后一举歼灭。不要通报父汗,以免动摇父汗的军心,不管他是谁,八音就要出手了,看看他能不能受得起我三千勇士的怒火。” 沈重躲在深山顶上,看着一队奴酋哨探呼啸而过。xh118 第十三章 瑜亮争执孰可胜 后保村内篝火点点,到处都是庆贺胜利的女真老幼,歌舞升平一片祥和的气氛。 村外密林之内,吴天武看了半晌,轻轻挪到沈重身边,低声询问:“大人,毫无防备,末将回去带人,干吧?” 沈重皱眉沉思,脸上满是疑惑,好久才说道:“咱们屠光了十几个定居点,按理说这里早该戒备森严,至少也不该仍是如此松弛热闹,情况有些不对。” 吴天武笑道:“蛮子连连胜利,怕是骄狂至极,根本未将我等放在眼里。再说即便有所防备,一千铁骑之下,瞬间就能干完,远遁千里就是。” 沈重忽然笑道:“听说吴千户勇冠三军,脑子聪明得十根筋少了九根,要不吴千户您一个人上去大杀四方,让咱们欣赏欣赏猪是怎么死的。顺便问一下,您积攒的银钱都存放在哪里,不妨先交给本大人保管,也省的到时候没钱给你买烧纸。” 吴天武马上噤声,幽怨得嘀咕着:“大人,末将就是好奇尝了一次蛮子肉,恶心了大人没吃得晚饭,这都多少日子了,您命郝大勇那个二货净往末将饭菜里放些壁虎、蚯蚓之类的玩意,逼末将吃了十来天的加料饭,还没解气么,末将一心杀敌,你还损末将是猪。” 沈重坏笑道:“你不是好奇心重吗,又是本监军的爱将,本大人岂能不满足你尝尝鲜的愿望。还有,是杀手无寸铁的蛮子百姓,而且是偷袭,不是杀敌,别搞混了。再说,反常必为妖,和你们说了多少遍了,宁可错失一万次机会,也绝不陷入一次危险,瞧瞧你这狂躁的样子,不是猪是什么?走,咱们撤,会和了骑兵营立即远遁,半点不能犹豫,哪怕我谨慎过了,也比中了埋伏强。” 说完带着几人匍匐而退,消失在夜色中。 启明星高挂夜空,天色渐渐放亮,八音、景顾勒带着三千八旗铁骑整整埋伏了一宿,连只鸟都没看见。 忽然哨探打马而回,手里拿着一块白布,双手呈给八音,说道:“格格,奴才在村东密林边的树上,发现了这个,上面有明国的字,奴才不认识,请格格查看。” 八音摊开白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我不是猪,大人才是猪,蛮夷更是猪”。 景顾勒气得一脚踢飞了一块石头,疼得抱着脚乱跳。好容易疼意减轻,回头对八音怒道:“格格,这些明国蛮子如此怯懦,好好的机会竟是硬忍着不动,实是无耻之极,咱们还是将人马分散,以牛录呈扇形洒出去,一旦咬着立即聚集兵马一举歼灭,才是上策。” 八音格格瞅着白布上的字,却是笑盈盈的点头,说道:“难得明国将领不仅是豺狼,还有狐狸的狡诈和耐心,可惜你的目标太明显了,反而受制于人。” 景顾勒疑惑道:“格格这话何解?” 八音瞪了一眼景顾勒,说道:“身为将领要随时保持冷静,方可洞察敌人动机,从容布局致胜,看看你焦躁的样子,哪里有半点冷静。明国将领虽然狡猾,可是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唯有偷袭了咱得老寨,才能逼父汗撤军,当前一味在外围骚扰,不过是将守军调出来好趁机袭击赫图阿拉罢了。景顾勒,父汗领兵在外征战,咱们剩下的人手不足,你率领三个牛录的骑兵,像猎人一样追着他们的痕迹跟踪牵制,但是绝不许你莽撞攻击,我带人收缩部族老幼,在老寨布下天罗地网,坐等他上钩。他不来就任他在荒野游荡,坐视沈阳失陷被明国治罪,若是来了,就留下头颅别走了。” 景顾勒大喜,领着人马风驰电掣而去。 三天之后,景顾勒疯了。 原本景顾勒谨守八音的军令,查找骑兵营的踪迹,发现一处就死死黏上去,却远远吊着不肯攻击。二天来,景顾勒发现明国骑兵的目标,似是杂乱无章,却是离赫图阿拉越来越近,更是对八音格格的判断钦佩异常,只等着同老寨人马里应外合,一举歼灭这些讨厌的蝗虫。 景顾勒忍下了明军烧毁村落,忍下了明军杀死少许向老寨迁移的同胞,可是明军居然开始将死尸扔进水井和河水污染水源,开始大片焚烧庄稼草原,开始点燃熊熊大火烧山毁林,甚至开始向辽阳撤离,景顾勒疯了,一千八旗铁骑也疯了,他们不能允许敌人毁灭自己的家园后安然逃走,于是他们追了这些无耻卑鄙的明军整整一天。 小瓦子沟外南测的沟渠里,上千骑兵营勇士埋伏修整了一天,美滋滋的想着吴天武狼狈的惨样,幸灾乐祸得嘀咕着沈大人的小气。 吴天武三百余骑,不再是诱敌,而是真跑。被骑兵营的暴行彻底激怒的八旗勇士,怒火全都集中在吴天武等人身上,死死追着不放,整整跑了一天。 吴天武想哭,监军大人小气没肚量、睚眦必报的个性,终于领教了个十足。想着沈重如沐春风般不再同自己计较,只是让自己完成一个简单的诱敌任务,甚至成不成功都无所谓的嘴脸,再瞧瞧身后被沈大人彻底激怒、张牙舞爪、不咬死自己绝不甘休的虎狼之师,眼泪就哗哗不止。 你说你烧人家村落,杀人家点男女老幼还不满足,竟然还烧了人家的庄稼草原,污染人家的水源,放火烧了山林,你这不是作死么,你还有没有人品。两国相争,至于弄这些下三滥的手段,逼着人家和你死磕么。现在顾不来那许多,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现在若是不快跑,死得先是自己。 一人双骑,已经跑死将近一半的战马,除了武器盔甲,能扔的全扔了,可是敌骑越来越近,他们已经疯了,不是正常人。穿过小瓦子沟,不见友军发动埋伏,心里痛骂你们这些痞子还有没有点军事素养,这么好的地形都不知道埋伏,瞧瞧都把我们累成孙子了,连口气都缓不过来。 一马当先冲出小瓦沟,身后的敌骑犹豫了一下,分出三股跟随而出,再一次汇聚成军,吴天武上下已经彻底跑不动了,战马纷纷跪倒在地上,不肯动换。景顾勒拍拍同样疲惫却还在坚持的宝马,挥手下令预备攻击,八旗勇士弓箭齐张、刀枪并举,就要奋力一击,杀了这些无耻无品、猥琐下贱的畜生。 呼啸声,带着火焰和嘶鸣的箭雨,两面飞来,毫不费力划开铁甲,深深穿透身体,又刺向另一个同袍。明朝可恶的蛮子,纷纷从沟渠藏身处露出头来,肩上扛着一个个竹筒,不时飞出带火的箭矢,如闪电、如惊雷,如暴雨,一层一层剥开八旗铁骑的阵型,送上一片死亡。 周围都是同袍人马的阻挡,脚下都是人马的尸首,疲惫的马匹再难轻松飞跃逃散,武艺高强的勇士只得任人宰割,一批一批死去,箭雨不歇,身后小瓦子沟方向汇集了数百铁骑,如林而立,张开了血口,待机而动。 景顾勒多年征战,反应迅速,让开了胸口位置,被火箭穿透了两肩,摔落马下,痛苦得挣扎,嘴里嘶声呼叫:“分散,快分散!跑出去!跑出去!向格格汇报!” 军阵中央存活的五百多铁骑,闻声艰难开动,开始向四方分散,两面的箭雨更是密集,瞬间就击碎了外面的三层勇士,逼的最后四百余人以同袍尸体作为盾牌,纷纷举着尸体向外冲去。 身后的骑兵启动了,呼啸而来,却不冲阵,而是围着女真勇士打着转,一边扔出一颗颗冒着烟火的黑圆柱形物体,将奋起余勇的士卒炸了个狼藉一片,惨声不断。后尾的骑兵刚刚跑开,前锋又转了过来,又是一阵手雷飞舞,在八旗士卒中间溅起股股血雾。 五个边缘的八旗勇士,终于被同袍以生命守护着,踉踉跄跄跑出了血肉沼泽,向不同方向逃窜,只听得一阵三眼火统如同爆竹般猛烈的释放,五个鞑子就成了一片烂肉,滚在地上不再动弹。 骑兵营手持马刀,开始一层层杀戮,凡是看着似乎可能有口气的,都补上一刀,方才放心而去,只有景顾勒被无视,任其痛骂、哀嚎、挣扎、滚动。 景顾勒终于看见了这支狡猾凶狠、下流无耻的明军主帅,竟是一个漂亮的少年,正在温和的看着自己。 景顾勒咬牙瞪着沈重,怒叫道:“我虽然中了你的诡计,可是你也没能得手,老寨仍然安稳,大汗的军队仍然围攻沈阳,你的计谋早被格格看破,想围魏救赵,死了那条心吧。” 沈重笑了,微微摇摇头,笑着说:“你们以为我是来救沈阳的,所以必然要对赫图阿拉发起偷袭,哎,真是大错特错了。我对赫图阿拉根本没有兴趣,更没有围魏救赵救沈阳的心思,当然若是有可能,也不妨试试,你们料敌有误,输得不冤啊!” 胡大柱呸呸两声,说道:“我们重哥乃是天子任命的监军,只负责监督,不负责打仗。” 刘大栓冷笑道:“杨镐管不了俺们,辽东文武怕还要听俺们重哥的呢,俺们守好了辽阳,保住自己的小命就行,沈阳死活与我们有何关系,真是蠢猪。” 王福嘻嘻笑道:“你们建州女真人人皆兵,女人都能射箭,我们才一千多人,孤军远离大本营,傻子才去和你们拼命。” 景顾勒捂着伤口大叫:“那你们在这黑山白水间,烧杀抢掠,污染水源,焚毁山林庄稼,没个目标,又是为了什么?” 吴天武凄惨地指着景顾勒高声怒道:“为啥?因为他心里变态,瞧着你们烧杀抢掠不顺眼,瞧着俺老吴耽误了他一顿晚饭不顺眼,就使劲的折腾。除了折腾还是折腾,腻歪腻歪你们,顺便收拾收拾俺,屁目的没有。听懂了么,他不是你们常见的保家卫国的朝臣武将,而是一个十足的变态,除了折腾就仅仅是折腾,然后他老人家就吃得香、睡的香、活得有滋味,你死得可甘心,该,叫你追得老子上天入地,死去活来!” 忽然吴天武打了个寒碜,听到沈大人一句温柔的问候:“又一次了,听得不爽啊。”吴天武骇然跌坐在地上。 ... 第十四章 浑河浊浪水淹城 小瓦子沟全歼景顾勒一千精骑之后,沈重挥师向北,一路上纵横驰骋,为恶作孽,将数百里人间天地化作地狱坟场。 凡是可以牧马的草地,一律烧成黑土;凡是田地庄稼,一律焚烧殆尽;凡是村族部落,一律烧杀抢掠,化为断壁残垣;凡是水井、水源,一律扔进人畜腐烂的死尸污染;凡是山林和森林,一律浇上猛火油,在上风头点燃就跑,任由冲天的大火吞噬万千生机、遮蔽最恶的痕迹。 十天,黑山白水在哭泣,风光秀丽的山川在哀嚎,千里土地上空,尽是滚滚浓烟和如雪花般飘荡的灰烬,仿佛人间末世。 终于被惊动了的天命汗,发出命汤古代和莽古尔泰从抚顺关回军北上支援的命令,而受到斥责面上无光的八音格格铁骑四出,千里搜寻敌踪。 此时此刻,沈重带着骑兵营的坏种们,已经在赫图阿拉西北方向的浑河上,正惬意地游泳洗澡。 吴天武歪歪扭扭走了过来,忽然腿一软,摔倒在浑河南岸人工开凿的池塘里,水花飞溅,水花落在漂浮于平静水面闭目养神的沈重一脸。 沈重用手抹掉脸上的水珠,回头怒道:“你皮痒痒了,是不是挖河不累,用不用再给你加点量?” 吴天武哭诉道:“大人,末将真不是故意的,末将是来向您汇报的,不小心滑倒,不,累倒在水里,请大人见谅,高抬贵手放末将一回,末将实在没有力气了。” 沈重消了气,重新飘起来闭上眼睛,随口问道:“可是挖得了?” 吴天武解开衣衫,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好一会儿才露出头来,喷出一口水汽,只觉得周身爽快,燥热不见。回头谄媚着对沈重说道:“大人,别人都是轮换着挖,只有末将从头挖到尾,您这气该消得差不多了吧?” 沈重哼道:“下不为例,这河挖得如何了?” 吴天武如释重负,急忙狗腿子似得给沈重身上泼些河水,嘴里殷勤回道:“大人妙算,浑河两岸都挖开了宽宽的河道分流,果然再堵住浑河十分容易。如今拦河堤坝都已经建好,都是粗大木箱笼着石头打底,上面铺满了巨木,又用藤蔓困了草叶一一塞紧了缝隙,刚才填埋了分流河道,在南岸备好了泄水口,浑河已经开始蓄水了。如今水量正足,周围堤坝垒得虽高,怕是半天就能蓄满,末将怕误伤了监军大人,特来请大人穿衣上岸,一会儿开闸放水,咱就上马跑路。” 沈重满意地起身,一边上岸穿衣,一边说道:“这回办得不错,命令全军收拾休息,坐等水漫堤坝,就放水逃遁。” 很快,浑河北岸便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纷纷光溜溜爬出浑河,开始了河边野炊。处处篝火上,架着抢来的肥羊,烤得香气四溢,围坐的士卒吹牛挖苦之声源源不绝。尤其是终于脱离了苦海的吴天武,切下一支羊腿,跟在沈重屁股后面使劲地献着殷勤小心,再无半点军人风骨。 汤古代和莽古尔泰的一万铁骑,从西南向东北,奔着老寨方向已是搜寻了两天,竟是没见一个明军踪影,仇深似海、咬牙不语的上万骑兵,散成扇形,一边四处疯狂搜寻,一边垂泪看着处处燃烧的村落和山林,在烟雾笼罩中不时传来咳嗽之声。 莽古尔泰怒目圆睁,不时捶打着胸膛生气,汤古代也是连连叹气,心疼着被毁的家园。蒸腾的水汽冲破天际,滚滚而上,空气中湿气极重,黏在汗水淋淋的身上异常难受。 汤古代仰头看看天,回头对莽古尔泰说道:“老五,怕是要下大雨,不如先休息避雨,再行赶路如何?” 莽古尔泰怒道:“四哥,您瞅瞅哪里还有避雨的地方,树林都是光秃秃的,最高的也就黑漆漆半截树桩,村舍全被焚毁,反正都是淋雨,不如加快速度,非要搜出那些无耻的明国蛮子不可,到时候一个个扒皮抽筋,碎尸万段,方泄我心头之气。” 正说着,忽然前方哨探打马飞报:“报两位贝勒爷,奴才在浑河下游附近,发现敌踪,请贝勒爷定夺。” 汤古代忙问:“多少人马,具体位置如何,速速报来。” 那哨探回道:“尊两位贝勒爷军令,不敢打草惊蛇,只是远远吊着,被他们发现立即故作不支逃走,以防他们发现咱的大军逼近,因此不明详细。” 莽古尔泰狞笑道:“可算露了行踪,等着苦求哀嚎吧,四哥,未知他们在浑河哪边,不如你我分兵包抄,将他们一网打尽如何。” 汤古代也是恶狠狠点头,说道:“你率军渡过浑河,从河北攻击,我自领军顺着河南攻击。八音说这些明国蛮子狡猾奸诈、谨慎怕死,万一打草惊蛇,便逼他们向东逃窜,或是逼他们南下沈阳,东面有八音,南面有父汗,唯有西面草原,他们都是骑兵,追起来麻烦。只要他们逃不到草原,无论走那一条,都是死路。” 莽古尔泰狞笑道:“就是走了草原,万里之地方向不辨,又没有向导,再说还有喀尔喀部拦着,也是死路,就是费点力气罢了。” 说完高声下令:“正蓝旗的勇士跟我走,不许说话,不许马叫,向北越过浑河,歼灭无耻的明国蛮子。” 汤古代也是发令:“其余人随我跟在五贝勒大军后面,待五贝勒过河后,从浑河两岸一齐发动包抄,若是能围住则歼灭,否则就把他们向南向东撵。” 上万铁骑一齐开动,带起了虎虎风云,激起了漫天杀机,天上乌云压得更低,暴雨已是不远了。 沈重收到哨探回报,立即下令开拔,众将也不质疑监军大人的军令,监军大人稍有危机感就远遁千里的毛病,一个个自是领会极深。 沈重高声叫道:“就要炸开浑河之水,瞧这天气怕是暴雨将至,都记住,用油纸将手雷和火箭包好,就是水淹死你都不许湿了咱们的保命利器。吴天武为前锋,王福为后卫,李晟在左,田大壮在右,我率蒋海山为中,时时联系,不可离开一里,先向东北直扑赫图阿拉,然后变向回鸦鹘关,视敌情变换再定行止。若遇小股敌军就直接冲杀,遇敌兵大部,则反向远遁。一人三匹马,轮流换乘,未安全前绝不停留。” 李晟疑惑道:“大人,只是小股哨探,远遁即可,有必要这样如临大敌么?” 沈重冷笑道:“蛮子已经急眼了,若是偶遇哨探,必然上来死缠不放,为大军拖延时间。可是刚才那股哨探一触即走,必是怕露了虚实,后面一定跟着大军,我料必是汤古代和莽古尔泰从抚顺关开来的援军,怕吓走了咱们。王福,点火,出发。” 王福领命,士卒点燃长长的引线,连滚带爬的跑回来上了马,沈重竟是看都不看,下令就走。刚跑出五百步开外,就听见惊天动地一声巨响,回身只见白浪滔天、汹涌澎湃,顺着地势向南扑去,浩浩荡荡的浑河江水,无可阻挡,一泻千里。 王福摇头哀叹沈大人作孽,兴高采烈跟在大军后面,风驰电掣而去。 正在奋力静默行军的莽古尔泰,忽听一声巨响,正在疑惑,就见滚滚波涛迎面奔来,骇然之下号令回头,于是铁骑瞬间乱糟糟由后军变前军。刚启动不久,浑河水就到了,只见一片白线追逐着黑潮,却是越来越近。天空一个炸雷,忽然瓢泼大雨倾倒而下,天地间黑暗如夜,上下水势联成一体,终于彻底疯狂的洪水发起神威,将黑潮尾部卷了进去。 莽古尔泰大军越行越快,马蹄嘶叫,人声鼎沸,哀嚎遍野,眼看就要抢得一丝生机,却迎面碰上了汤古代大军。两军交汇挤成一团,一方夺命踩踏,一方惶恐疑惑,一方亮出武器砍杀,一方询问抵抗,然后一片汪洋覆盖下来,将上万勇士冲了个七零八落,死伤狼藉。 好在地势平稳,沸腾的浑河不甘心停滞,涛涛巨浪冲开无数缺口,洪流汹涌不断涌出,夹杂着雨势横扫平原山丘,直奔赫图阿拉而去。莽古尔泰抱住马脖子死死不放,高声大喊:“抱住马,别松手,没有马的拉住手,定能保命!” 莽古尔泰身边的人急忙抱住马,或是人,也是同声高喊:“抱住人,抱住马,别被冲翻就死不了。”当声浪越来越高,幸存者惊慌失措地团在一起,随波逐流,只是在翻江倒海的天地威力之下,不知多少团变成了搂抱在一起的死尸。 大军越冲越远,洪水逐渐收敛了狰狞面孔,将身子在平原丘陵中化为一片一人深的汪洋大河,载着无数死人和半死人,向老家赫图阿拉而去。黑幕之下,电闪雷鸣,暴雨不歇,哭嚎一片。 赫图阿拉老城外,已是一片汪洋湖泊,除了外城八旗住所和内城奴酋所在,城外的部族尽数泡在水中。沈重炸开河口的位置本来就是要水淹赫图阿拉,只是没想到,意外将汤古代和莽古尔泰一并装了进来,收获了更大的战果。 城外民居、工匠区全部被洪水摧毁,无数人被水冲走,难以预料的伤亡损失。景顾勒所部不见音讯,八音就隐隐觉得不对,急忙将手下一千铁骑向东放了出去寻找明军,此时只得指挥剩下的千余勇士,又发动了城内八旗家属,一同打捞城外的老弱民众。只是洪水猝然攻击而至,当时百姓大多又都在屋外抢收着被大雨淋湿的财物,洪水压顶之下,尸体漂浮无数。此时天色黑沉如夜,又下着瓢泼大雨,火把燃烧困难,除了靠近城墙的地方,远处竟是难以下手救援。 忽然手下兵卒指着捞出的一具尸身,骇然大叫:“格格,这不是老寨留守的人,是随大汗出征的巴彦,和奴才从小一起长大,奴才认识他。” 八音听了遥望着西南方向,想着挥军北上的四哥和五哥,浑身一冷,无力跌坐于地,被视为不让男儿、武勇善战的八音格格,竟是放声大哭。 沈重一千四百人,四千匹战马,如射出的怒箭,飞快远离浑河洪水,在北面急急奔行。等到大雨如注,也不肯停下片刻,人手一支涂了油脂的火把,下马跋涉而行。 吴天武一边开路,一边大喝:“各乘报数,不得少了一名兄弟!” “第一乘全在!” “第二乘全在!” “第三乘全在!” “朱德胜!你他娘的在哪儿?” “李百户,这呢,小的刚才摔了一跤,嘴里都是泥水,说不的话。” “奶奶的,千户大人,第四乘全在!” 吴天武笑道:“好,全是好样的,前面第一乘,用伞护住火把,千万别灭了,给全冲弟兄指路。各个乘的百户,随时给弟兄们点数,千万别丢下一个。第四乘,招呼左后右的友军跟上,千万别失了联系,都给老子精神点,听到没有?” “尊千户大人军令,拉着手,谁脱手了立即大喊,小心脚底下。” “都是监军大人瞎折腾,我那羊腿刚刚咬了一口,真是不甘心啊。” “闭嘴,小心让沈大人听见,看看吴千户,就知道你的下场有多惨。” “这是什么事儿啊,一路烧杀抢掠,玩火玩水,最后把自己也玩进去了,这黑灯瞎火,又是大雨,一步三滑,如何是人过的日子。” “你叫个屁,咱们再惨,能惨得过那些鞑子不成,老实走你的路吧。” “那倒是,哎,咱是不是这就回辽阳啊,出来水火都玩过了,妇孺老幼也宰杀了些,却不痛快,就是小瓦子沟那一仗算是过了点瘾,咱回去咋吹牛啊。” “就吹吹咱们怎么折腾,没听见吴千户的话么,沈大人不爽,就使劲折腾出气,咱们就是帮他折腾的,这动静不算小了,还不够吹?。” …………………… …………………… 大雨初歇,天色放亮,大军再次点数后,挥师奔行,认真落实着沈大人远遁逃跑的战术,一刻不停,将奴酋援军和赫图阿拉渐渐甩在了后面,越行越远。 ... 第十五章 飘忽东西南向北 熊廷弼亲率五万边军入辽,大军已过广宁,兵锋直指沈阳。辽阳军肆虐建州,掘开浑河水淹汤古代、莽古尔泰一万铁骑,伤亡二千余人,还将老寨赫图阿拉城变成一片汪洋。 接到急报的天命汗果断撤兵回师,辽东烽火骤歇,行军途中皇太极率正白旗八千骑兵,至抚顺关突然转向,直插清河,堵死了沈重回归辽阳的去路,八音格格率军东出赫图阿拉老城,重新聚兵两千铁骑,目标正是鸦鹘关。 而毫不知情的沈重,和骑兵营的一千四百兄弟,刚刚抵达了鸦鹘关,已是人马俱疲。 李晟抻着罗圈腿走到沈重面前,抱拳说道:“大人,连续行军十几天,弟兄们有些吃不住了,就是战马也都不能再跑,请大人定夺。” 沈重仰天想了想,说道:“从我们掘开浑河,到沈阳得到情报,若是再出偏军插至清河甚至威宁堡,大概需要十天。赫图阿拉老城除了洪水区难行,斜插至鸦鹘关大概也是十天。如今咱们走了十二天,仍然不见敌踪,那么不是我谨慎过头,就是他们即将到达。运动中的骑兵最是飘忽难定,也是最安全的,我们不能停。一个时辰休息,然后向东绕过清河,再南下回辽阳。” 吴天武为难道:“若是继续上路,恐怕人和马都受不了。如今粮食不足,马也有一成快跑不动了。” 沈重冷冷说道:“杀掉二十匹最弱的马匹分食,一个半时辰后出发,就算战马死上五成,咱们也是赚了,反正都是抢来的。” 吴天武怒道:“大人,我们是骑兵,岂能糟蹋马?” 沈重阴森森地露出白牙,笑道:“糟蹋马的骑兵还是骑兵,死了的骑兵只能是死人,你自己选择。” 骑兵营含泪饱餐马肉后,胡乱睡了一觉,一个半时辰后消失在东方。 后脚便至的皇太极和八音两军会合,瞧着地上散乱的马骨,一起沉重凝视,片刻皇太极说道:“八音,我料他们必是向东,如今这些辽阳军人马俱疲,怕是跑不了多远,你率军修养马力控制速度随后直追,我带着正白旗从南面堵截,必可灭之。” 八音恨声说道:“那明军十分阴狠狡猾,很是难缠,请八哥再予我些人马,此次既然抓住他们的尾巴,必要杀个干净才能解我之恨。” 皇太极点头,分给八音一个甲喇,便分兵紧追。 沈重大军正行,李晟提速追上沈重,说道:“大人,后面夜不收回报,蛮子骑兵一万余人分兵追来,一股在咱们身后,一股在南面围堵,请大人示下。” 沈重毫不犹豫,说道:“全军转向北方,哨探盯紧他们,若是穿过咱们继续向东,我们就向西再转南,若是也向北而追,则转向东北,引着他们转圈子。” 李晟退下布置,沈重大军转向北行。 八音与皇太极追了半日不见明军动向,互通信使,八音分兵三路,皇太极分兵六路,如同筛子从南向北搜去。沈重得到后方急报,大军直转东北,一天后突然扎进群山密林,隐藏不见了。 吴天武带着人马一直向东而去,忽然又向南,忽然又向西,然后从奴兵缝隙中趁夜穿过,再回头奔行,进入了密林,与沈重会和。 沈重千余人在这莽莽原始丛林深处,已是躲了两天。依靠着沈重后世可怜的野外求生经验,特别是两次丛林极限生存考验,还仗着人多势众,居然安安稳稳地在丛林中活了下来。 蒋海山精神抖擞地钻出温泉,只觉得全身如同轻了一半,飘飘欲仙地飞到沈重身边,拾起火上的鸟肉就是一口,然后惬意得瞧着一人高树上的避难所里呼呼大睡的沈监军,对吴天武笑道:“咱们大人真是鬼神难测,小小年纪竟是个诸葛亮式的人物,蛮子如今追得人疲马乏,咱们却在人人避之不及的原始森林深处,玩得不亦乐乎,跟着这样的上司,那才过瘾啊。” 吴天武撇嘴冷笑,心想诸葛亮有那么下作么,人家孔明先生也善用水火,可都是对军队,沈监军专门对付人家老弱妇孺,甚至几乎毁了人家全部的水源和山林。心里鄙夷着,嘴上却是不敢再胡说八道。 王福凑过来说道:“可不,就说咱们这一路,来得时候谁不是说得漂亮,其实心里早有把脑袋吊在裤腰带上的准备。可是咱们干了点啥,就是烧点、杀点、淹点,就把建奴弄了个天翻地覆,死伤一片,想着日后他们的生活,俺心里也挺不落忍啊。” 田大壮吐了口骨头,说道:“可怜个屁,他们杀了咱多少人,咱们才收点利息而已。你们说,浑河一战,咱们能淹死多少人?” 王福说道:“我最后走,没见着建奴大军,不过若是真像大人说道,汤古代和莽古尔泰的大军就恰好在浑河南面,怕是得死个几千人,这还没算上赫图阿拉老城的死伤。” 沈重忽然起身,跳到地上,冷声说道:“没那么多,那水看着大,可南面都是平原,不过就是冲击力强,水不会太深,伤亡最大当是人水交汇之际,后面不会有太多死伤,估计一两千就差不多了。” 正说着,李晟走了过来,坐下对沈重说道:“大人,哨探回来了,皇太极领军四千坐镇清河不动,八音那个小娘们将六千人马散成二十个牛录,到处搜索。就连咱们藏身的这个森林,也都深入了百米,没有发现踪迹才离开的,下面如何定夺。” 沈重笑道:“曾经有个国家几十万人搜索两个省,也没能消灭敌人,上万人就想在这千里土地上找到咱,那是休想。我担心得不是能不能回去,而是辽阳。” 吴天武坏笑道:“您把人家祸害成这样,再不上辽阳找您聊聊,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李晟说道:“辽阳可以往后靠,还是说说咱们咋回去吧,我看悬,建奴都急眼了,不消灭咱们怕是不肯罢休。” 沈重笑道:“咱们此时大约在牛毛寨附近,明日清晨行军,天亮就进林子,黄昏再行,一路向瑷阳靠近,经连山关、甜水站回辽阳。你们今天多收集熟肉,明早就走。” 众将听说明日就走,忙恋恋不舍传了军令,然后一个个光溜溜的跳下了温泉,过最后一把瘾。 沈重大军凌晨出发,在繁星闪烁下,一路小心南行,天色刚亮便钻入林海之中,至黄昏便再次上路出发,天色彻底黑暗之前就寻了林子休息,第二天仍是如此,每天四个时辰的日藏夜行,终于在几天后渐渐靠近了连山关。 离连山关不到二十里,大军不再潜行,而是骤然加速,激起大片的尘烟。忽然前方号角吹响,一个牛录的建奴骑兵迎面迎来,竟是要舍命拦阻。沈重大喝:“狭路相逢勇者胜,干他!” 吴天武二话不说,四乘铁骑列成四排,前两排举着三眼火统,后两排拿着火折子和手雷,阵列加速前行。而王福和田大壮一字长蛇左右包抄,瞬间就成凹字打击阵型。眼见对面建奴纷纷亮出骑弓,王福和田大壮两冲的火箭就激射而出,准头虽差,可是两百支火箭还是有一半穿进敌阵之中,将建奴射了个人仰马翻,乱作一团。刚要整队还击,两侧第二批火箭又到,再一次死伤一片。 此时吴天武距敌三十步,吴天武大喝:“放!”第一排三眼火铳连续响起,将对面的建奴射倒一层,然后第一排一低头,第二排又是三眼火统连射,再次削弱了一层建奴。十步,三四排一齐扔出冒着白烟的手雷,然后大军分成两个方向绕行避让,蒋海山的骑兵踏着让出的空隙,又是一阵三眼火统的喷射,随机全冲而上,挥舞着三眼火统冲阵而入,就是一阵砍杀。 眼见蒋海山透阵而过,后军李晟又是三眼火统连鸣,再次透阵而过,吴天武护着沈重第三次冲击,大军重新化为前后左右中,风驰电掣,只余下身后三百死伤殆尽的建奴牛录。 沈重高喊:“已经惊动敌人,一边行军,一边重新装好火箭、弹药,将各冲病弱老马集中给李晟。李晟给马尾巴浇上猛火油,一会儿若有大军拦阻,惊马为第一重,李晟为第二重、王福为第三重,田大壮为第四重,蒋海山为第五重,吴天武为第六重,不需耽搁,对着敌人一点,轮番打击实施凿穿。” 王福也是高喝:“李晟若被阻住,我从左,田大壮从右,三路一点凿穿,穿过后我和田大壮列阵用火箭射住敌人两翼,李晟预备回身接应友军,不得拉下一个兄弟。” 吴天武高喊:“后续冲阵的兄弟,手雷都别心疼,使劲往两边招呼,一波接着一波,务必一击而出。” 田大壮高喝:“放下面具,都是三重盔甲,别贪生怕死,别顾惜马力,见到敌军立即换马冲阵,生死在此一举。” 沈重大军预备齐整,开始逐渐加速,骑兵营分成六块,相互之间间隔着五十步,奋勇向前而奔。 远处号角长鸣,就见左右各有上千铁骑从极远处呼啸赶来,而对面近两千骑兵刚刚抵达,正在匆匆三排阵列,还没来得及开始启动拦截,敌阵中央正是秀目喷射着熊熊怒火、恨意滔天的八音格格,指挥着铁骑欲要慢慢稳住阵势,然后准备逐渐加速迎击明军。 李晟瞧着敌军依然杂乱的左翼,用手一指,手下士卒纷纷点燃了身边的老马,被火焰烧燎疼痛的惊马,如同不可控制的怒潮,直奔建奴左翼疯狂奔去,而骑兵营紧紧跟随在惊马之后,如离弦之箭,射向前方。 ... 第十六章 铁壁重重死逢生 八音看到明军骑兵前仆后继,坚决冲向自己松动散乱的左翼,不由脸色一变,急忙高呼:“左翼骑射,右翼侧击!”说完马刀一挥,便领着右翼铁骑呼啸而上。 建奴左翼慌乱举弓搭箭,就是一阵箭雨,八旗的骑射是何等了得,虽是慌乱不堪,却瞬间就射倒了几十匹惊马,然后纷纷探手拔箭,搭弓就是第二批箭雨,又是数十匹惊马倒地。建奴纷纷预备第三次弓箭,惊马却是已经到了,恐惧疼痛的战马犹如疯了一般,一匹匹撞进建奴军阵,激起漫天血雾,透阵而出。李晟随后赶到,锥形的阵列,左面对左面,右面对着右面,连续喷射着三眼火统,将建奴纷纷打落马下,而锥形内侧的骑兵,纷纷扔出一个个手雷,将两边建奴炸了个人仰马翻,竟然瞬间随着惊马,透阵而过。 王福紧随其后,又是一阵火铳和手雷,将建奴拼命准备好的箭阵打了个七零八落,可是左翼两边的弓箭一齐射出,直奔田大壮的骑兵而去。 田大壮一冲两边纷纷竖起骑盾,三眼火铳齐发,将建奴两侧打了个稀烂,箭雨撞在骑盾和盔甲上,竟是将外围扎成了刺猬一般。好在距离虽近,箭簇都是对着人来,除了被骑盾挡住,就是插进盔甲,穿透锁子甲、铁甲、棉甲后,入肉少许便停住,未能造成伤亡。 八音此时开始加速,直冲沈重、蒋海山而来,沈重喝到:“手雷!”然后数十颗手雷如同马蜂一般,砸向八音的骑兵。八音马刀一挥,兵锋就是一转,竟是如同神龙摆尾一样晃过,后面建奴举起飞斧就要纷纷投出,手雷却是到了。数十颗先后同时空中爆炸,将八音铁骑炸断两截,死伤狼藉一片,挡住了后续部队的攻击路线,沈重顺势也冲了过去。 吴天武部高速而来,三眼火铳纷纷喷射,将本就混乱的建奴再一次打乱,八音部中部虽然混乱,两头却转向化为两条巨蟒,对吴天武部重新攻来。吴天武前阵对前,后阵对后,又是一阵手雷攻击,将两条巨蟒打得瞬间停滞,然后又滚动着突击而上。 眼见吴天武部就要同八音部短兵相接,李晟和王福再次穿透建奴左翼,对着围堵吴天武的建奴就是一阵手雷雨,硬生生将建奴再次轰乱,死伤惨重。吴天武趁机对着八音亲领的追击骑兵就是几十颗手雷,然后打马穿过王福和田大壮预留的通道,快速穿过。王福和田大壮拔马转向,紧随着吴天武再次透阵而出,将本就狼狈的建奴左翼杀得散乱大败。 沈重六冲往返重复,硬生生穿透了八音的拦阻,又是前后左右中聚阵逃遁,八音不理会伤亡的手下,招呼着完好的骑兵,重新聚集,恶狠狠地从后面追了上来。 吴天武哈哈大笑道:“一个没死,就是受了些箭伤,这手雷实在好用,不用点火,威力十足。” 沈重凝重地看着远方飞来的两翼铁骑,大声呼道:“别得意,还没有完,左面还远,右面的敌骑就要拦在前面了。马上有火药包的上前一百匹,,暂归李晟指挥,李晟领着他们冲阵,向人最多的地方冲,近身点火后跳马,两人一骑回身换马殿后,王福打头,其他顺序一样,现在其余人装弹药!” 骑兵营纷纷开始给三眼火铳填装定制弹药,而二百多骑快速上前加入李晟所部,排在第二排后面。 右翼援军正是皇太极手下劳萨带领的正白旗铁骑,闻得号角报警急忙整军出征,来得有些迟,未能与八音会和,见明军冲破八音的阻拦,便向南奔去,再斜插回来,刚刚赶到阻截明军的方向,前锋骤停挤作一团,而此时李晟就到了。 劳萨手一挥,一片箭雨仓促射出,李晟前两排举起骑盾护住身后,低头任由箭矢插在身上,都疼得不停哆嗦,眼见敌军就要射出第二波箭雨,李晟带着前两排忽然左右分开,露出第三四五排的骑兵,纷纷点燃马身上的药捻,便被隔壁的勇士拉着跳离战马,两人骑乘一匹减速慢行,任由身边的空马纷纷冲过,朝着敌军扑去,马身上浓烟四起。 李晟部刚刚左右分开绕行,王福部便压着马速冲了过来,只见一百匹战马没了人的操纵,乱七八糟地冲进敌阵,然后在不断的巨响中化为大片血雾,将前方的建奴横扫一空,数百骑建奴或死或伤或晕或呆,竟是不能丝毫阻止骑兵营。王福、田大壮、蒋海山、吴天武、李晟纷纷冲过,等劳萨醒悟过来重新合拢拦阻时,又被一片手雷炸得稀烂,反而减慢了随后追赶的八音。八音恨恨瞪了一眼劳萨,挥师从左面绕过,劳萨也急急得领着残兵,从右侧包抄上来。 两次耽搁,左翼的建奴铁骑也到了,虽是来不及阻拦前面的王福和田大壮,却是狠狠从左前方向右后方插向蒋海山部。蒋海山部三眼火铳纷纷响起,手雷不心疼得扔进敌军前锋,硬是将汹涌而来的巨浪打了回去。可是建奴已经拼命了,后续铁骑踩过同袍的血肉凶狠而进,蒋海山如何能够让人伤了沈重,大喊一声:“拿命顶住,有火药包的给我死!”热血沸腾的四十名铁骑勇士分四批点燃了火药包撞了进去,四重凶悍的血雨砸塌了建奴的魂魄,数百骑建奴与不要命的勇士同归于尽,活着的骑兵营和建奴身上纷纷落下无数血肉,滚烫了人心。沈重的泪水还来不及为英灵而流,便被裹挟着冲出。 百战百胜、骄狂不可一世、更加勇武不怕死的建奴愤怒了,他们何时打过这么憋气、措手不及、伤亡惨重的阵仗,于是嚎叫着向吴天武和李晟部扑来,可是再次回头的王福和田大壮连续两轮手雷,硬是再次炸平了建奴的反击,然后等吴天武、李晟两冲一过,便纷纷点燃了发射筒,将两百支火箭向建奴射去,也不理会战果,拔马便走,不留一刻。 四十余弟兄的牺牲,让沈重、蒋海山热泪盈眶,却不敢浪费了用兄弟生命换来的生机,作为全军箭头,直奔连山关,却见右侧尘烟滚滚,却是皇太极的大军正在疾行,似乎要与骑兵营抢关。 蒋海山大喝一声:“邱老五,带你的人护着沈大人进关,其余兄弟,给我誓死拦住敌人锋芒,务必让后面的兄弟们进关。吴天武,火箭掩护哥哥,有火药包的跟在后面,其他人跟我冲!” 吴天武大喝一声,三百弟兄纷纷架起发射筒,嘴里咬着火折子,从马鞍山抽出一支火箭塞进发射筒中,然后取下嘴里的火折一吹燃起,左手点燃药捻,右手对着建奴前锋,嘴里高声呼叫:“蒋海山,低头!” 蒋海山部纷纷藏身战马一侧,才躲开,就见一片火蛇划空从头顶上飞过,只听后面的弟兄喊着:“第二波,别抬头!”然后又是一片火蛇飞舞而去。接着听到后方嚷着:“第三波,飞过去抬头!”于是第三批火箭又冲向建奴。 蒋海山部起身加速,只见建奴前锋在三次火箭打击下,已是被摧毁了一片,后续人马纷纷被前面的人马死尸绊倒,不得不停滞下来。蒋海山指挥着进军角度一偏,直奔着挤在一团、后方建奴绕道前涌的方向扑去,三眼火铳不断鸣响,打得建奴无法瞄准射箭,然后一片手雷,将欲要仰射的建奴炸得乱窜,再忽然分兵绕开,后面又是红了眼的四十余骑死士接二连三撞进大群大群的建奴之中,轰轰一片血肉飞溅,硬是将建奴炸空了一大段。 蒋海山拔马要继续攻击,随后跟进的吴天武大喊:“护住大人,一字长蛇发射火箭!” 蒋海山拔马追上沈重,裹挟着进了空空如也、关门洞开的连山关,而此时二百余支火箭再次喷发,将整兵欲战的建奴剥光了一层。吴天武部再次装好火箭,还没发射就见王福、李晟、田大壮前后涌进关门,而劳萨和八音人马已到,就要向连山关发起攻击,便调转发射筒就是一轮齐射,硬是将八音等人的攻势止住,吴天武拔马就往关内跑去。 皇太极命令吹响了号角,拉萨在左,八音在中,皇太极在右,三个方向不要命似得涌向就要进门的吴天武,忽然连山关上一片火箭,呈扇形射出,将三路人马前锋杀得一地死伤,吴天武趁机进了关门,留守士卒急急关上了城门,将建奴关在了连山关外。 沈重等人都是喘着粗气,回忆起刚才的苦战都是心惊肉跳、魂不附舍。刚才连连穿过四道铁壁,一是建奴仓促赶至,未及整兵便拦阻作战,二是自己冲得坚决果敢,没有丝毫犹豫,三是火箭、手雷、三眼火铳被改进后十分方便,威力十足,大出建奴预料,尤其是那八十名平日里贪生怕死的坏水,竟然雷霆一怒,以生命全力一击,震慑了建奴的勇气,四是被发现时离连山关已经很近,否则骑兵营一千四百条性命,就要毁在沈重半吊子的游击战术之下,真是惊险无比。 八音在城外几乎咬碎了钢牙,便要举兵攻破连山关,却被皇太极拦住。皇太极说道:“八音冷静,不得暴躁,没有器械如何攻城,若等打造好器械,恐怕明军早跑了。” 八音怒道:“那怎么办,他们这些无耻卑鄙的蛮子,毁了咱们的家园,难道任由他们活着离开?” 皇太极笑道:“拖住他们,让他们暂时觉得安全,我来得时候就想着若是拦不住他们,他们必然进甜水站回辽阳,我已经派鳌拜领着两千铁骑,偷袭甜水站去了。” 八音由怒转喜,兴奋地锤了皇太极一拳,拍马上前叫道:“明国将领请出来答话,你孤军毁了赫图阿拉,八音虽是气愤,却也佩服你的能耐,何不关前一会,也让我瞧瞧千里转战黑山白水的明国的英雄是何等模样?” 瞧着关上毫无动静,皇太极也是一声长笑:“阁下少年英雄,必是沈重监军无疑。闻得你三千里外看破辽东战局,二千骑独闯辽阳,千里纵横建州,水淹万军和赫图阿拉,硬是逼得我六万无敌勇士撤兵沈阳,又在我上万铁骑中四冲四荡,夺关而胜,本贝勒心生仰慕。如此豪杰,若肯归顺,我必奏请父汗,将满人的火凤凰八音许配给你,日后荣华富贵与你共享。沈监军何不出来一叙,即便仍作敌人,也让我等建州勇士瞧瞧明朝上国豪杰的风采。” 忽然关上传来一声嬉笑,一个懒洋洋地声音传来:“你说得火凤凰就是这个小妮子么,让她卸去盔甲给我瞧瞧,可是绝色?” 八音气得举刀要骂,却被皇太极一把拉住,猛使眼色,八音无奈,恨恨地摘下头盔,露出一脸白白的艳厉。 ... 第十七章 英灵长在千古颂 关城上沈重在亲兵严密的守护下,露出了真容,皇太极和八音抬头望去,不由暗赞好一个俊俏的少年。 沈重已经卸去了盔甲,一头未便整理的长发随风飘摆,白皙的面容宁静而从容,清澈的目光温和地打量着皇太极和八音,毫无敌意的眼神懒洋洋的,说不出的洒脱随意,看得八音心里砰砰直跳,脸一红低头不敢再看。 沈重只是随意瞧了一眼八音,一身铁甲裹住婀娜的身姿,秀丽的容颜眉目英挺,明亮的双眼杀气逼人,只是看到自己后忽然杀机敛去,露出一抹冷魅,倒是个少有的不让须眉的奇女子。 沈重倒是对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皇太极非常感兴趣,定睛仔细打量着这位继承天命汗之基业,打下满清统一天下基石的一代枭雄,天聪汗清太宗。只见皇太极身形微胖,双目炯炯有神,神色自若却仿佛时时能够洞察人心,看到自己这位搅乱了整个建州的大敌,不仅没有丝毫怨恨,反而透出真心的欣赏和尊重。这位日后力压四大贝勒,独掌满清大权,收蒙古、下辽东、挥兵五进中原的一代君王,竟然没有丝毫锋芒,如同一位至交好友,在关城下耐心期盼着与自己纵论千古。 沈重笑道:“城下可是天命汗的八子皇太极贝勒?” 皇太极笑道:“是,自从在铁岭听到一位姓沈的监军,领兵入辽阳,我就猜到必是两部书卷闻名天下的沈东海,果不其然,只是没想到一个书生少年,竟然能搅动这么大的风雨。如今见到你本人,真是闻名不如见面,风华绝代,更是倾倒。” 沈重大笑道:“皇太极的心胸总是如同草原一样辽阔,风骨更是不俗,小子能见到您本人,也是觉得此行不虚。小子只是奇怪,建州千里大地,小子又是一路潜行,怎么就被足下逮了个正着?” 皇太极笑道:“万骑四处搜寻,不得足下踪迹,我就想你虽是无形无迹,却必定要回辽阳,不是清河就是连山关。只是想到地有些晚,你回军的速度又太快,大军遍布东北不能及时回收,清河人马不能动,便飞骑通报八音,自己率领一半铁骑欲偷袭连山关,却还是晚了一步。” 沈重叹道:“可惜了我飘忽不定、不可捉摸的不败美名,竟是着了相漏了痕迹,牺牲了一百兄弟。” 八音怒道:“不过是不敢光明正大厮杀的小人,我们也死了数千勇士和老幼,建州也被你弄得焦土一片,何必装模作样。” 沈重笑道:“兵者诡道也,天命汗攻占抚顺时,似乎也是偷偷摸摸利用奸细,你如何厚此薄彼?” 八音不能答,却也不愿虚言狡辩,便气呼呼地不理沈重。皇太极却是点头笑道:“沈东海此言甚是,兵者无形,胜者为尊,哪里有什么公平光明的道理。只是如今明国天子晦暗不明,三十年不理朝政,民生困苦,我建州却如朝阳,正旭日东升,东海可愿与我携手,为天下苍生打出个公平盛世?” 沈重笑道:“华夏五千年,汉道三千载,已是深入骨髓,倒是让皇太极失望了。” 皇太极笑道:“也是,汉人门户之见难以轻易变更,此时形势也是明强金弱,不过我心不变,无论日后你杀我多少勇士,毁我多少家园,大门永为你开。只可惜你这明朝忠义之士,怕是要失望于天子朝廷的昏庸,失望于我大金勇士的铁骑无敌。” 沈重点头同意,长叹一声,说道:“我也是这般见识,只是提醒皇太极兄,只要我还在战斗,你就不要掉以轻心,今日能与阁下相会,日后能与阁下征战疆场,以天下为猎场,如此丰富多彩的人生,实在是人生幸事。” 皇太极实在是欣赏此人,只觉得两人间春风送雨般的谈话,心中却激起金戈铁马的豪气,不由引为平生知己,与沈重相视哈哈大笑。 沈重忽然笑声一止,问道:“皇太极兄,你的偏师此时到了甜水站了没有?” 皇太极听了一怔,然后摇头笑叹:“还是没有瞒过你,想必你的军队大部,已经去了甜水站,我又败给你一次,那也无妨,只要你我都还活着,总能最后分出胜负。想必你此时已是不耐,我想拖住你,你却拖住了我,此时当要分手了吧?” 沈重一笑,拱手就走,皇太极忽然喊道:“那数风流人物的上半阙,可肯相告?” 沈重身影消失在关墙上,声音远远送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八音怒道:“八哥,他只剩下一点人马,何不攻下连山关,一举擒下。” 皇太极摇头叹道:“此词有王者气度,他不是凡人,既敢留下,必有准备,何必落了下乘,那甜水站既然有了准备,鳌拜怕是也无功而返,走,回去让父汗定夺吧,我猜父汗定然不甘,必发兵辽阳,到时候再一较高下。” 鳌拜果然一次试探,就被火箭、手雷杀伤一片,见甜水站有了防备,便引军而退,沈重会和了骑兵营王福等人,二日后回归辽阳。 马成、姜大丹抢出三里接了沈重,全军山呼海啸般拥着沈重入了辽阳,三万兵甲如释重负,高声欢呼,声震九霄。 沈重一刻不停,带着众位将校,一一细查了辽阳内外的工事,走遍了十五处山寨,在辽阳城门外绕行一周,又顺着东门一直步行到南城,一个个都是连声哀叹鞑子的命运,若是来攻辽阳,将是多么悲催的事情。不说那大小炮车和无数的抛石机和床子弩,就说连绵不绝的壕沟和守卫布置,就是不做抵抗任由鞑子跑上一圈,都得要了三分性命。遍布的陷坑和火药坑,遍布的机关和数百道高墙,让众人看得都是冷汗淋淋,大赞潘林和刘大江等工匠营不是人,都是黑了心肠的畜生。 沈重让马成带队五千骑兵,从东北第一座山寨模拟进攻,姜大丹负责守卫,领着川军节节抵抗,一直守到了南城并最终夺路而逃,马成已经损失了三千人马,要知道模拟中马成兵力可是以一当十的。众将看了都是十分兴奋,只有沈重摇了摇头。 马成见了忙问道:“大人可是还有什么不满,还请赐教,末将倒是信心十足啊。” 沈重笑道:“此是演习,川军尚能按部就班,若是血战,他们却还少了股血气和精神。” 马成点头说道:“毕竟没有进行过整体训练,末将和他们沟通聊天,都是不知为何而战,心中缺了股为国为民的气势,大人可有好办法。” 沈重想了想,对马成等人说道:“今夜除了骑兵营哨探,都在城内放松欢庆骑兵营的远征胜利,你们从建州回来的,分散到三万士卒中去,将咱们在赫图阿拉的丰功伟绩,使劲地吹牛,让他们感受到建奴不过如此,升起对胜利的向往,以及对英雄的崇拜。你们都打起精神,将你们平日不要脸的男儿豪气使劲宣泄,务必感染他们,我再教你们一首歌,最后都教给大家,明儿一早,咱们合唱送别战死的英灵。” 吴天武忙道:“喝酒吹牛,和他们打成一片俺没问题,只是这歌俺可不行,容易学么?” 沈重笑道:“一句歌词都没有,好学得很。”说完便将《亚历山大大帝》的背景音乐etealalexander唱了出来。虽然没有音乐伴奏,但是那悲壮、肃穆、热血、激情、豪迈的英雄气概,在沈重磁性充满感情的渲染下,让一众将校不能自给。脑中想起出山海关前一夜的华夏万年,想起辽东大败后骑兵营孤军出塞的豪气冲天,想起千里黑山白水间的纵横驰骋,想起建州大地处处肆虐的滚滚雄烟,想起搅动浑河巨浪的一泻千里,想起千骑逼退十万建奴铁骑的英雄壮举,想起莽莽森林中的艰辛岁月,想起千军万马中四荡四决的果敢无畏,想起用生命炸起冲天血雾为大军打开生路的一百兄弟,想起即将到来的辽阳决战,都是热泪横流,热血沸腾,杀气弥漫。 演习后骑兵营一直聚集在沈重身边,此时从马成、王福、姜大丹、蒋海山、吴天武、李晟、田大壮开始哼唱,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一直蔓延到二千男儿的洒泪应和,千山万水,关外名城,万年传承,烈烈**,凛凛杀机,无可阻挡。 深夜的篝火,在辽阳全城的空地上,熊熊燃烧。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每千名川军都围着几个凯旋而归的骑兵营勇士,听着他们在建州一个月的英雄传说。 第一次出塞的忐忑,第一次复仇的杀戮,第一次污染水源,第一次焚毁庄稼,第一次纵火山林,第一次小瓦子沟会战,第一次浑河风雨,第一次千里逃窜,第一次深山老林的艰难跋涉,第一次纵横于上万铁骑中四荡四决,第一次目送兄弟用血肉打出回家的生路,第一次迎着兵锋抢关夺寨,第一次重回辽阳的喜悦与悲伤,第一次对辽阳决战的无畏期待,好多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有吴天武被大人收拾的惨状,有浑河游泳洗澡的笑话,有深山老林泡温泉吃鸟肉的乐趣,有含泪杀马的不舍,有漆黑夜幕下行军的艰难,有肆虐建州的爽快,有拿命顶上的悲壮,有沈大人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豪迈,那一夜,辽阳大醉,皆是男儿气,皆是男儿笑,皆是男儿泪,皆是男儿血,皆是男儿歌,皆是向华夏万载的誓言。 天色放亮,蒋海山二百勇士,在辽阳城头,一个个高举着素白大幡,三军举目看去,皆是战死弟兄的英灵,白幡在大风之下,飒飒飘扬,如同隔世对着数万同袍行着军礼。 “故骑兵子营权勇队第二冲百户夏山” “故骑兵子营权勇队第二冲总旗蒋顺” “故骑兵子营权勇队第二冲骑兵秦大伟” “故骑兵子营权勇队第二冲骑兵薛一” …………………… …………………… 沈重率领三万辽阳军,整齐肃立在城下。望着城墙上一百面英灵白幡,四人一组骑兵营勇士,护着白色花圈,正步向前,整齐划一,慢慢放置在城墙下,然后一起回身,在花圈两旁两两肃立,右拳捶打在胸口,停滞不动,怒目圆睁,昂身挺立。 沈重没说一句话,对着一百面英灵单膝跪下,身后三万大军如影随形,一齐跪送英雄。三拜之后,沈重与辽阳军一齐起身,将右拳置于胸口,低头致敬。 随着沈重的哼唱,三万男儿齐声低吟,城墙上蒋海山部按着节奏,鸣响火铳,军鼓同时应和,悲壮豪气震动辽阳上空,数万男儿尽是英雄! ... 第十八章 孤城风雨飘摇中 骑兵营对建州的破坏终于开始发酵,被数万大军堵住的浑河不再肆虐,天命汗回到了赫图阿拉老城,开始清点损失。 范文程展开文书向天命汗哆哆嗦嗦地汇报:“大汗,辽阳军在我建州为恶一个月,我大金勇士死伤二千三百余人,百姓死伤三千余人,合计约六千人左右。八旗伤亡主要是浑河洪水造成的,百姓伤亡主要来自被辽阳军屠戮的十多个定居点。” 范文寀补充道:“大汗,建州成片可耕种的田地被焚毁十之五六,山林、原始森林被焚毁六百余处,大约七百口水井和一百余处河水被污染,短时间内不能再饮用。赫图阿拉老城工匠区和民宅尽数被毁,外城城墙塌陷二十余处,八旗住所、仓库约十之二三被泡毁。” 范文程继续说道:“奴才请命,愿为大汗分忧,请大汗任命我和兄长专一负责恢复之职,发动百姓修缮城池,抢救物资,掩埋尸体,恢复水源和村落。” 天命汗阴沉着脸点头,回头对代善说道:“老四怎么样了?” 未等代善说话,莽古尔泰带着哭腔说道:“父汗,儿子才去看了四哥,头上的血还是止不住,怕是不成了,父汗,发兵辽阳吧,儿子必为四哥报此大仇。” 天命汗也不理他,仍然向代善问道:“老八和八音那里可有消息。” 代善躬身说道:“回父汗,他们俩没能截住辽阳军,被他们连冲四阵,抢先进了连山关,老八提前派鳌拜领兵偷袭甜水站,也被那沈重蛮子看破,如今怕是已经回了辽阳城了。” 天命汗看向儿子和诸位大将,恨声说道:“怎么办,你们都说说。” 莽古尔泰叫道:“父汗,这有什么可说的,打下辽阳,杀戮全城,方能解心头之恨,消去咱们的耻辱!” 五大臣一齐摇头,河合理说道:“不可,大军今年连场大战,虽说战果辉煌,损失不大,勇士们却大都疲惫。如今那熊廷弼大军入辽,正是敌我相持战局不明,此时不可轻战。如今建州被毁,正当修养生息,力图恢复,坐等明国犯错,方可再行征讨,岂可发兵辽阳,再起烽烟。再说不过是不到两千偷鸡摸狗趁虚而入的小人,下次直接灭了就是,何必大张旗鼓远赴辽阳,再牵动了大局,反而不好。” 代善点头说道:“明国此次损失惨重,咱们虽有损失,却是得大于失。如今沈阳、辽阳明国援军皆已到位,李永芳说过熊廷弼多年前抚辽的本事,如今熊廷弼正式接任辽东经略,他的才能远远高于杨镐,恢复了指挥能力的明**队,不可小视。父汗说过,明国犯的起错误,咱们犯不起,明国失败十次百次仍然潜力巨大,咱们失败一次就再难翻身,为将者不可因怒兴师。” 天命汗看向费英东,费英东一向话少,言出必中,见大汗看向自己,便也说道:“能战,却不可战” 天命汗起身咬牙说道:“我不心疼这点损失,也不是因怒发兵,可是你们从辽阳军身上看到了什么?” 见众人一齐摇头,天命汗大声叫道:“你们都认为辽阳军不过是偷鸡摸狗,可是我看到的却是一支积极进攻,用兵飘忽不可捉摸,手段阴毒无所顾忌,武器精锐敢于野战死战的一等强军,而且他们还有一位知兵事、善指挥、有谋略的统帅,这是何等的可怕。我不怕明军人多势众,不怕明军死守城市,不怕明军装备精良,更不怕熊蛮子如何了得,因为一支不敢与我八旗铁骑疆场厮杀,缺乏进攻勇气,只会死守城池的明军,根本不足为虑。可是现在有了辽阳军,有了辽阳军的鼓动,辽阳军就会壮大,就会带动更多向辽阳军学习的军队,那才是我大金的覆顶之灾。我们必须趁着辽阳军尚还弱小,全力消灭它,将明军的进攻精神彻底打没,这才是我大金立于不败,与强大明国争雄的根本。” 代善等人听了都是如同醍醐灌顶,纷纷上前请战,天命汗挥手制止,说道:“恨不听老八当初提醒,致使辽阳军做大,此次当尽起八万大军,攻灭辽阳,让任何一支敢于同我八旗勇士决战的军队皆灰飞烟灭,打断明**队的脊骨,从此明国再强,也不过是温顺的牛羊。河合理,你带着范氏兄弟恢复家园,费英东,你领一万铁骑,为大军前锋,老二,你为后军,带辅兵押运粮草辎重,我亲领中军,此次咱们就狮子搏兔,一举平灭辽阳。” 辽东经略熊廷弼、辽东巡抚周永春,吸着气看着陌生而又充满杀机的辽阳城池,都是相视骇然,沈重却在一旁城墙背阴处,惬意地喝着香茶,烤着羊肉串,不时还在滋滋冒油的羊肉上洒下作料,来回翻滚着。 周永春呲着牙叹道:“这还是辽阳么,简直就是一个修罗场,沈小子一表人才,可是心肠真毒啊,我在辽阳南面山里还有十几万百姓,日后百姓回来,还能在这安家么?” 熊廷弼却是看着这片蛮子日后的血肉磨坊十分兴奋,不时向周永春指点着此处如何埋伏,那处如何防守,这里如何反击,各种远近武器如何配合应用,说得是口若悬河、津津有味。 熊经略忽然回头看向沈重,问道:“沈小子,你们骑兵营在建奴老巢祸祸得狠不狠,若是真像你们说的,倒是作孽多端,怕是奴酋必来报复,你手下的川军能应付得了么?何不演习一番,让老夫瞧瞧好放心离开,专心整顿辽东和沈阳。” 沈重不屑的一笑,回头对亲兵说道:“去把马指挥叫来。” 亲兵犹豫着左看右看,半天才喏喏说道:“马大人不在。” 沈重不以为意,说道:“那就叫吴天武。” 亲兵又是犹豫着说道:“吴千户好像也不在。” 失了面子的沈重十分生气,也是奇怪似乎今天马成等人一个也没瞧见,便问道:“那群混球都去了哪里,说实话。” 亲兵犹豫了半天,想想还是沈监军可怕得多,便干脆出卖了上司,说道:“回大人,都去了医护营,不仅是马大人他们几个,全骑兵营都去了。” 沈重疑惑道:“不能吧,难不成都吃坏了肚子,到底怎么回事,再不说明白,今天就让你当众洗澡。”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亲兵不再犹豫,立即回道:“回大人,那群色鬼都去医护营看沈家班的美女去了。” 沈重未听明白,问道:“沈家班不是正在排练‘沈监军跃马建州,骑兵营勇夺山关’的戏码么,怎么都去了医护营。” 亲兵笑道:“还不是被大人的歌曲所感,钦佩咱骑兵营四荡四决的豪勇,都去医护营帮忙了。” 沈重气道:“还不飞马给我叫回来,没听熊经略要阅兵么,告诉他们,要是迟了或是给我丢了人,今晚让他们集体洗澡。” 熊廷弼挪揄道:“怎么,可是沈小子未得军心,管不了这些丘八?” 沈重连忙笑道:“哪的事啊,都在研究守卫辽阳的战术安排呢,这就给你传去。” 熊廷弼对着周永春笑道:“研究战术,那倒要听听,走,人家不动,咱们主动上门求教去。”说完指着那个亲兵喝到:“医护营是吧,前头带路,老夫是辽东经略,你也归我管,若是不从,把你发配到沈阳去喂马。” 那亲兵看看熊督师,又瞅瞅沈监军,想着沈监军再变态也不会下死手,还是先伺候好熊经略是正经,便苦着脸领着熊廷弼和周永春就走,沈重气得直跺脚,无奈之下也只好跟上。 几人才走到门口,就听见吴天武正在兴致勃勃、口水乱飞地糟改自己去博得美人的关注。“素娥,我告诉你,别光看沈大人的外表,他的底细只有俺们骑兵营的兄弟最清楚。知道他有多变态、多禽兽么?在建奴村子,人家好好一个女人抱着亲生孩儿,哀求地望着咱们这位风度翩翩的沈监军,你猜怎么着,沈大人一脸与情人相会的温柔嘴脸,手却拿着刀子狠狠插进人家母子的身体,现在想想都寒毛直立,俺老吴看着粗鲁,可是比起沈大人,简直就是良善之人啊。” 见沈家班美女都是听得全神贯注,田大壮一旁也笑道:“那是,现在我都记得,沈大人呲着白牙,露出迷人的笑脸,勒令我们将人畜的死尸扔进鞑子的井水河水里,还对着熊熊燃烧的森林大火,一脸陶醉的微笑,真是恶魔转世,猛鬼投胎啊,不像我们,都是直肠子的汉子,不玩阴的。” 李晟一眼瞧见熊经略、周巡抚笑吟吟地站在门口欣赏,而监军沈大人则冷青着脸,怒视着他们。李晟连忙给田大壮使着眼色,那田大壮瞧着沈家班上下都是一脸崇拜地听着自己讲话,哪里还看得见李晟,更是兴高采烈地说着:“而且沈大人不像咱老田这么专情,大军决死冲击刚进连山关,咱沈大人就和蛮子格格眉来眼去,若不是两军阵前,怕是大人就要将那蛮妮子就地正法……当然,这些都是吴天武告诉我的,咱大人能是那样的人吗,都是老吴这张臭嘴,没事就背后污蔑大人,老吴,我田大壮看不起你。” 田大壮终于瞧见了李晟夸张的脸色,情急之下急忙转移目标,又将吴天武套了进去。吴天武却是了解既然被沈大人听见,就别梦想靠两句软话脱身,干脆直接向沈重请罪:“末将和田大壮嘴贱,为了泡妞污蔑大人,请大人尽管责罚,只是留条性命,末将还要杀鞑子。” 沈重阴森森笑道:“行,像个爷们,不过既然让我在熊大胡子面前丢了人,就先在熊大胡子面前给我长长脸,给你五千骑兵和一万五千川军,从东北山寨开始攻击辽阳,一日之内,打不下了辽阳城,晚上让你好好看看我的恶魔嘴脸。田大壮,你指挥剩下的五千川军,守不住辽阳,你就代替吴天武先尝尝我的禽兽之举。” 在沈家班的巧笑嫣然之中,吴天武和田大壮对视着冒出了火星。 熊廷弼和周永春站在钟楼上,不停点头吸气,只见吴天武攻得恶毒凶狠,田大壮守得阴险狡猾;田大壮以沟壕城楼高墙为依托,合理应用兵力和全方位调动远中近程武器,吴天武四处开花不断调整重点攻击方向,总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田大壮以杀伤敌人为目的,不死拼应战,几轮打击消耗了敌军就撤,然后再火力协同反击夺回失地,吴天武则紧紧黏住守军,趁势追着守军尾巴攻入城池;田大壮守中有攻,吴天武四处突破凿开一角便长驱直入,最后双方在南城杀了个难解难分,田大壮却不与敌军决战,扔下城池就跑,远遁而去,最终吴天武伤亡超过了三分之二,夺下了辽阳。 熊廷弼遗憾道:“守军没有用尽全力,完全可以顶住攻势,怎可丢弃城池,畏战而逃。” 沈重懒得回答,马成笑道:“因为是演习,田大壮不能来真的,否则吴天武能不能到南城都难说。再说辽阳城下尽是火药,田千户逃离时必是放火点燃了全城,只要辽阳火起,就会回军掩杀,再夺辽阳。” 周永春气道:“就算夺回来,不过是废墟一片,还有辽阳么?” 马成笑道:“我们只管让鞑子流尽鲜血,不考虑辽阳存不存在。大人说了,若是鞑子被放干了血,辽东军费的十分之一,就能再建辽阳,若是输给了鞑子,就是一百个辽阳,也是给鞑子的大礼,何必留着。” 熊廷弼哈哈大笑,满意放心得拉着意图和沈重拼命的周永春离开了辽阳,临走时放下忧心对沈重说道:“你在辽阳给鞑子放血,我在沈阳整军备战,沈阳不失,则山海关一线不失,辽阳不失,则辽南尽保,等朝廷大军入辽,你我联手为天子朝廷灭此朝食,还大明辽东一片安宁,让朝廷喘口气再解民生困苦。” 望着熊廷弼、周永春放心远去的背影,听着哨探报来建奴前锋已至威宁堡的消息,沈重回望辽阳城,心中想着万里四十八年的辽东巨变,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嘴里喃喃说道:“熊大胡子,一路走好,辽东的风雨就要来了。” ... 第十九章 山外青山各逞强 建州一等大臣瓜尔佳·费英东,亲率一万铁骑出威宁堡,兵锋直指辽阳,目标正是辽阳外东北方向的群山峻岭。而此时辽阳外围守备指挥吴天武,将十五座山寨的头目和士卒骨干,都叫到一号山寨,进行着最后的攻守训练。 担任模拟进攻的田大壮,指挥着手下一千骑兵营勇士,先是分兵断开了几座山寨的山下通道,然后以散兵阵型分成三个波次向一号山寨猛攻。 第一个波次前方的勇士皆是重甲,举着盾牌松散地攀爬,离山腰第一重工事不远,便盾牌高举,将自身护的严严实实。而后方的勇士皆是轻甲弓箭手,隐藏在重甲勇士之后,紧紧跟随着前方的友军,准备随时提供支援。而第二、第三波次,也都是重甲在前,弓箭手在后,从其他两面缓缓而上,一旦守军集中防卫第一波次打击,便趁机突前,轮换为主攻。 一号山寨共有三百守军,五十人一组分成六队,第一队进入到第一道防线,面对敌人第一波次攻击。而其他五队,分别藏身在第二道壕沟之内,准备随时出击。 第一波次重甲勇士,忽然开始提速,守军纷纷用手虚拟做出投掷滚石的动作,攻击的重甲立即撤退,回到攻击发起位置。然后重新上前攻击,等守军又开始投掷便再次后撤。确定了安全位置以后,攻击主力攀爬上来,略作修整后,便再次开始攻击,然后再次后退,终于仲裁演习成果的军校,示意守军第一道战壕的滚石消耗殆尽。 当再次开始的攻击力量,发现守军没有滚石后,开始以最高的速度,分散靠近第一道战壕,第二道防线开始向前输送滚石,第一道防线守军纷纷做出投掷手雷的动作,由于敌人队形太散,仲裁示意损失十分之一的攻击力量,并勒令退出。而靠近五十步的时候,又有五分之一的力量退出,重甲身后的弓箭手发动了虚拟的箭雨,将专注于扔手雷的守军直接打出了二分之一的损失。 在连续不断的箭雨之下,重甲勇士全力攻击,第二道守军急忙上前支援,同时两面山体的第二、第三波次的攻击也开始了,第一道防线的守军十几轮手雷,终于将攻击遏制了下去。 吴天武怒声叫停,气愤叫道:“胡大柱,汇报损失!” 胡大柱低头统计后,羞愧说道:“损失士卒五十人,都是伤亡在敌人的弓箭之下。第一道五百颗滚石全部耗尽,手雷消耗四百颗。” 吴天武怒道:“才给敌人造成百人的伤亡,你就损失了一队兵力,消耗了第一道全部滚石,一号山寨一共才有一千颗手雷,就用了近一半,后面的仗你怎么打。别装娘们,打得不好就马上总结改正,若是重新开始,你当如何指挥。” 胡大柱想了想,说道:“缺乏将敌人放近而战的勇气,缺少第二道防线火箭对弓箭手的压制,士兵慌张不注意武器的合理使用,没有注重防备鞑子的弓箭。如是重新开始,敌人重甲不进入五十步,不进行攻击,先居高临下在第二道防线用火箭打击他们身后的弓箭手,同时第一道防线用火铳和弩箭侧击重甲,他们只要敢聚集就施放一组滚石,十步内用两组手雷攻击,敌人若是败退,则坚决用火铳、弩箭、手雷进行短促反击,打击完立即回撤。第二道防线不仅要关注其他方向攻击,还要注意补充第一道防线的武器消耗,不能用完了才向前输送,敌人退兵后立即出击回收一切可以再次利用的武器。” 吴天武点头,说道:“再来一次!” 第二次模拟攻击开始了,当重甲勇士终于开始分散抢攻,守军一片火铳、弩箭,近距离大量杀伤敌人,后方的弓箭手更是被火箭杀得死伤惨重。而第二道防线的一队人马,始终帮助同袍安装射空的怒箭和火铳,让友军的火力从不间断。逼得重甲只好聚集以增强防护和攻击能力,突然一组滚石而下,冲裁宣布攻方损失了一半人马,第一波次失败。而两侧纷纷上前的第二、第三攻击部队,也同样被其他两队冲入第一道防线的守军击退,损失也是不小。 当田大壮的兵力终于一举投入总攻,两面山体的大炮开始模拟攻击,在山腰前就给予敌人大量杀伤,当攻潮涌向第一道工事后,滚石有组织地一批批滚下,将攻方杀了个人仰马翻。在敌方攻势受挫退后时,第二道防线的后备力量,端着弩箭、火铳和手雷追击而下,二十步速射后迅速退回,将力量消耗极大的守军换回第二道防线修整,同时又开始收集输送武器弹药,竟是有条不紊。 吴天武换下胡大柱等指挥头目和骨干,一轮轮换上刘大栓、王碾子、刘二杆以及川军指挥,都取得了吴天武的认可。吴天武又开始演练半夜撤退和几座山寨间的互相支援,最终又训练了集合一半精兵,对山下田大壮部实施夜间反击的科目,才放心做了最终的布置和调整,辽阳城外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整训。而辽阳城内的马成,也同时实施了从东门到南城城门防守逃遁的全部训练。然后沈重传令,辽阳军整戈待旦,等待着建州大军的到来。 沈重站在城墙上,忧心忡忡得瞭望着北方,只见北方号角嘶鸣,尘烟滚滚,建奴的大军终于到了。马成杀气腾腾地说道:“大人勿用担心,辽阳工事齐备,士卒训练熟练,这一仗咱们赢定了。”沈重摇摇头,说道:“当敌人的箭矢穿过同袍,当同袍变成死尸,当同袍缺手断脚、肠流满地,他们还能坚持下来,你再说这话不迟。说到武勇,汉人到底难敌黑山白水间崛起的勇士。” 费英东挥手止住奔行的大军,哨探而回的博西勒上前急报:“费英东额真,辽阳东北全是一座座高低不同的山地,靠近辽阳城的山上有明国的山寨,穿过山间的道路,直通辽阳东城,可以布下攻城大军。若不穿行山路,则大军需要向东绕行至少一天,那里倒是平地,大军辎重可以畅通无阻。” 费英东摇头道:“大汗尽起可战之兵征讨辽阳,熊廷弼就在沈阳窥视,赫图阿拉老城空虚,大军不可久战,就从此处进攻,先拿下外围山寨,为大军打通道路” 然后费英东回首叫道:“博西勒说前面山上有明军驻守,建议让我绕行,只是我长了一身贱骨头,非要称称辽阳军的分量,瞧一瞧这世上有没有能挡住我建州勇士的高山,有没有能让我建州勇士低头的英雄。” 伴随着建州千军欢呼,费英东忽然一夹双腿,纵马狂奔,在万军阵前来回纵横,挥刀高喝:“是谁宰了噶佳路的族长阿球?” 上万建州勇士一齐拔刀高呼:“费英东额真!” “是谁以两千勇士击溃了乌拉部布占泰一万大军?” “费英东!费英东!” “是谁灭了骄狂的渥集部的乌尔古辰、木伦路和海西女真乌喇部?” “费英东!费英东!费英东!” “是谁攻破旅顺,宰了明国的总兵张承荫?” “费英东!费英东!费英东!” “是谁在萨尔浒让不可一世的明国总兵杜松授首?” “费英东!费英东!费英东!” “又是谁率先攻下了明国重镇开原和铁岭?” “费英东!万人敌!费英东!万人敌!……” 费英东在万声齐呼中勒马而立,战马高抬前腿嘶鸣而吼,随后长刀一挥,费英东高喝喝到:“踏平辽阳城,杀尽辽阳军!出发!” “踏平辽阳城,杀尽辽阳军!踏平辽阳城,杀尽辽阳军!”建州铁骑呼啸加速,直扑辽阳东北的群山峻岭。 山岭之外,费英东瞧瞧山顶隐约可见的山寨,以及稀疏的守军,不屑一笑,指着手下悍将额尔登布笑道:“便宜你了,给你两个甲喇,替我拿下这五座山寨,打开全军通道,我必为你向大汗请求首功!” 额尔登布哈哈大笑,冲着费英东一拱手,然后大手一挥,喊道:“两个牛录一座山,同时发起攻击,谁最后上去,就负责给大家洗马,给我冲!” 说完下马,亲自带领两个牛录就奔着一号山寨而去,旁边的牛录额真骂道:“额尔布登额真,不许耍赖,说好同时攻击的,若是违诺就该你洗马!” 额尔登布笑道:“谁耍赖了,让你们先上,瞧瞧我会不会赢了你们。” 建奴骄狂,根本无视辽阳守军,竟是意欲一举同时拿下五座山寨。六百勇士皆是两层重甲,高举铁盾,奔行在山地间竟然如履平地。最高的三号山寨上,吴天武瞧着目中无人,却训练有素的建州精锐,想着川军的战斗力,不由揪起了心,暗暗祈祷着山寨指挥和骨干能够发挥作用,千万不要出现川军惊慌失措,不战而逃的局面。 沈重曾经反复强调过,一支军队的精神来自使命感,更来自基层的军官和老兵骨干,此时五座山寨上深受沈重影响的骑兵营老兵,瞧着呼啸而来的建州军队,以及瑟瑟发抖的川军同袍,都是纷纷做作大笑。 “川傻子,怕了吧,昨天是谁装好汉,如今吓得尿裤子,哈哈哈哈……” “哎,大柱大人,要不让这几个瓜娃子直接下山投降吧,别丢了咱辽阳军的脸面。” “六道工事,山顶还有个大寨,旁边还有同袍,手里的家伙连熊经略的标营都没资格使用,都能吓成这样,以后千万别说当过咱们骑兵营的手下,丢人啊。” “放屁,第一次打仗,谁没有点害怕,你出京城的时候,敢说自己就是条好汉,还不是沈大人把你们练出来的。” “就是,前几天喝酒,是谁抱着我嚎哭,大骂沈大人变态,把你们都练成了傻子。” “听吴千户骂过他,当初连相好的都让人抢走了,连个屁都没敢放,躲在军营嚎了一宿,吓得骑兵营爷们都没睡好,说得就是杜小山你这个好汉吧。” “小样,让你别慌你记不住,哆哆嗦嗦的像个女人,这些屁事你倒是记得清楚,有本事一会儿别哭,看谁杀敌多。再说我那是情深意重的思念,什么嚎不嚎的,说得好像我多丢人似得。” “先说好,我要是没了,你们这群坏水可别贪了老子的赏银,替老子领了都给了沈家班的素娥姑娘!” “切,还轮得到你,吴千户那老色鬼一天往医护营跑八趟,回来就说他快勾搭上了,让咱们少惦记。” “放屁,昨天我还瞧着素娥姑娘给沈大人捶肩揉腿的,怕早就入了沈大人的怀抱了,都他妈的白惦记。” “哎,你们说我要是受伤了,会不会是素娥照顾我,这伤重不得轻不得,否则也是白瞎。” “杜大哥,只要那话儿别伤就行,否则你就真是白惦记了。” “哈哈哈哈哈哈……” 吹牛、挖苦、讥讽、鼓励、做梦、女人,老实巴交从未见过血的川军,一个个色眯眯的想着素娥,想着沈家班二十多个美女琴娘,手却不再发抖,冷冷看着冲上来的八旗铁甲,抓紧了冰冷的武器。 ... 第二十章 血肉山河一片红 山势陡峭不好攀爬,山上明国守军人数又不多,于是额尔布登没有选择三面进攻,而是分成三个波次,一百重甲在前,二百神射随后,三百重甲押后,一齐向山上攻去。 攻击的建州勇士皆是百战之兵,又自幼生活在黑山白水,非常熟悉山地作战,看着稀疏散乱,却是层次分明,节奏控制协调一致。第一波次重甲距离明军八十步,便举盾护住自己,侧身而上,将至五十步作势欲攻,见明军将要扔下滚石,便一齐侧身后退,向下滑行。第二、第三波次也是停住,紧盯着欲要落下的滚石,不想明**队却只是做做样子,一颗石头也未落下。 惊讶的额尔布登大手一挥,第一波次重甲继续向前,一举越过了五十步的距离,开始缓慢逼近,明军却还是任由建奴靠近,不做攻击。额尔布登脸色凝重,挥手示意继续攻击,让神射手迅速跟进,很快气喘吁吁的建州勇士就到了三十步开外,明军仍是没有动静。 建奴哪里知道,在训练中备受吴天武打击的胡大柱,认真总结经验后,发现山地攻坚,三十步外除了弓箭,根本无法对自己造成伤害,而滚石对稀疏队形的敌人,看着声势不小,其实杀伤有限。可是就算敌人的铁盾外加两层重甲,在三十步内,也根本无法防护弩箭和火铳的穿透力,便大胆放建奴到了三十步,指挥着第二道防线的火箭瞄准了刚进七十步的神射手。 胡大柱忽然大手向下一挥,喝到:“放箭!”随着主官的军令,从第二道防线喷射出一百余支火箭,冲着建奴的弓箭手飞奔而去,瞬间就将几十个毫无防范的建奴弓箭手钉在地上,惨呼大叫,吓得其他建奴纷纷卧倒在地,心惊地看着同袍在地上挣扎咽气。 额尔布登怒斥一声,前方重甲立即聚集巨盾前冲,后方弓箭手纷纷起身,想要抢进六十步发动箭雨攻击。却见第二道防线连续两轮火箭,将建奴的弓箭手射翻了一片,幸存的弓箭手急忙奔跑向前,躲在重甲身后,正要举弓射箭,第一道防线的明军趁机推落了两组六十颗滚石,激荡跳跃着砸进重甲列成的盾墙上,带出一片血雨。滚落的巨石如同巨大的炮弹,在地上最后一次弹起后,砸碎铁盾,砸烂甲士,穿出血胡同,仍然落势不止,一头砸在匆忙列成箭阵的建奴身上,带起冲天的血肉,继续向前奔腾。 见山下敌人死伤惨重,一片混乱,胡大柱大喊一声:“短促反击!”便率先拿着装好的拐子铳,带着二百多人冲下山去,对着重甲和弓箭手就是连连射击,将幸存的敌人打得狼藉一片,死伤累累,扔下武器连滚带爬的滚下山去。胡大柱叫停了攻势,一边防范着建奴反击,一边杀死哀嚎的伤卒,一边收取敌人的武器盔甲,然后撤回第一道防线。 额尔布登脸色煞白,竟是不能相信,短短半个时辰的攻击过程,败退不说,还搭上了一百多勇士的性命,竟然连敌人的面都没有罩到。 灰头土脸的额尔布登大怒,将兵力分成二十个小队,四面而上,同时发起了进攻。胡大柱命两道防线的士卒都装好了火箭,六十步、五十步、四十步,胡大柱高喝下令,火箭漫射而下,将四面的建奴射得纷纷飞了起来。火药带动的箭簇,穿过铁木盾牌,穿过铁甲棉甲,穿过**,带出一蓬血雾,又插进第二个建奴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将建奴顶飞在半空,摔落在地,将身后的同袍砸倒一片。 回过神的建奴毫不畏死,趁着明军装填的空隙,起身就向前猛冲,可是第二轮火箭又飞射下来,再次收割了一片性命。四轮火箭之后,建奴再也承受不住伤亡,纷纷后退,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看着山腰下留下大片的死尸,以及捂着伤口嚎叫的伤卒。 额尔布登不能置信地看着山顶上的局势,自己两个牛录的勇士,竟然伤亡小半,付出了二百余人的惨重代价,竟是连一道防线都没能够着,这还是畏死厌战的明**队么,这些躺在地上扔掉兵器、大口呼吸的恐惧士卒还是百战百胜的建州勇士么。 额尔布登无奈之下,发出了退兵的命令,羞愧领着残兵下山。胡大柱领着手下三百士卒,目送着败逃的敌人,仰天欢呼,兴奋雀跃。随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其他四座山寨的呼啸也相继传来,宣告着建奴的攻击全部落败,吴天武所部顶住了无敌天下的满洲八旗第一次进攻。 额尔布登再无骄狂之气,低头站在费英东马前汇报:“奴才无能,败给了明国蛮子。五座山寨都没有攻下,甚至连第一道工事都没碰着,就总计死伤了四百多勇士,请额真责罚。” 费英东冷笑道:“你也是身经百战之人,总不会连输在哪里都不知道吧。” 额尔布登单膝跪下,惭愧说道:“奴才不敢隐瞒,明国是守,我们是攻,地形不利就不用说了,这不是理由。关键是这些辽阳军敢放任我们到五十步内,才有组织地发动进攻,而且他们的武器都是远程利器,尤其是有一种用火药带动的箭矢,五十步内竟然能穿透盾牌和两层重甲,数量众多,准备、发射又快,比明国的火铳更加犀利,使他们如虎添翼,生生逼得我们不能近战,使我建州勇士的武勇没了用武之地。” 费英东冷冷一笑,说道:“我大金自崛起以来,哪一仗不是敌强我弱,哪一仗不是以命相搏,方能一统女真,打得强大的明国连连败退。我看是你大胜之后忘了咱们起家的根本,分了大量的财物,没了从前的豪勇。” 费英东对着额尔布登就是一顿鞭子,然后怒斥道:“我建州勇士,纵横天下,靠的是灵活机动的战法,靠的是等待敌人犯错的耐心,更加自豪依仗的就是以命相搏、一往无前不肯动摇的胆魄。我是傲气在骨头里,你却是傲气在表面,轻佻鲁莽发动攻击,遇到些许伤亡又没了踏着尸山血海决死攻击的气概,白白牺牲了我四百勇士。” 额尔登布大为羞愧,磕头喊道:“是奴才无能,请额真再给我一次机会,拿不下明军山寨,就死在阵前赎罪。” 费英东点了点头,喝到:“我没有时间等你去死,剥夺你的甲喇章京职务,带着你的勇士为死士,松散进攻至三十步,列阵死攻,我亲自带着人马在后,一个波次不行,就十个波次,一百个波次,一座一座山寨,啃也要啃下来,为大汗的主力打开辽阳的通道,我们没有时间虚耗,辽阳一战的生死,尽在我等手中。” 号角长鸣,建奴大军彻底隔断了五座山寨下的通道,将五座山寨围了个水泄不通。吴天武瞧着一号山寨上建奴汇集了二千兵力,不由皱起了眉头,回首传令三号、五号山寨的炮火准备,命令西南的十座山寨聚集起精兵,待机援助。沈重在瞭望楼上,也是眉头紧皱,想不到建奴竟是对外围山地如此迫不及待、志在必得,便下令城内的骑兵营集合,出东门于北方第一道壕沟内准备。 辽阳的号角响起,吴天武长松了一口气,说道:“通知各个山寨,尽可能消耗敌人力量,若是不支可自行撤离到下一个山寨,直至全部退出东北方向,放任敌人进攻辽阳城池,不可死守白白牺牲。骑兵营就在城外,随时接应,勿要心慌,稳扎稳打,让鞑子流尽每一滴血。” 看着蜂拥而上的建奴,旗令兵报告胡大柱吴天武的军令,胡大柱冷笑道:“还早得很,不将工匠营的心血用完,老子可舍不得走,都别慌,六道防线加一个山寨,左右还有大炮支援,城外又骑兵营接应,死不了。鞑子这次的攻势必然凶猛,做好一连退守三四道防线的准备,打要打的坚决,退要退的决绝,千万不能慌乱,按照演习次序和指挥次序进行。” 漫山遍野千余建奴重甲,松松散散地攻上山腰,略为喘气休息后,便分成四组从各个方向同时攻击,刚过六十步,山上的火箭如同万条火蛇,飞舞呼啸着穿入敌丛,带起片片血雾。建奴一反刚才的退缩,全都不要命的向上猛攻,完全不理会不断倒下的同袍手足,竟是以命相拼。 火箭装填极快,从六十步到二十步,七轮火箭将建奴锋芒打折,可是建奴的后续人马,纷纷踩踏着同袍尸体,蜂拥而至。眼见敌人在第一道防线二十步外汇成人海,十组滚石轰轰滚落,将建奴砸得鬼哭狼嚎,血肉模糊。 额尔布登毫不退缩,率先领着幸存的人马,凶狠逼近,才过二十步,火铳和弩箭如雨而下,将额尔布登在内,纷纷打倒在地。第一波次的力量几乎耗尽,伤亡数百,可还没等胡大柱他们缓口气,费英东亲率两千士卒蜂拥而至,直接从二十步实施猛烈攻击。 胡大柱再也不节省武器,一声令下,第一道锋线上三百滚石连续滚下,将建奴的四面锋芒一齐压制,建奴横尸四方,被砸死的,吐血翻滚的,抱着断手断腿呼号的,惨不忍睹。费英东被亲兵一头扑倒,险死还生的费英东,只是看了看脑袋稀烂的亲兵,便仰头大呼:“我建州从无败退之将,只有战死之将,随我进攻!” 鞑子蛮性发作,竟是纷纷起身,推开身边死伤的同袍,也不理一身的血肉肠子,勇猛而上。胡大柱所部一次性将全部装好弹药、箭矢的火铳和弩箭射空,便是四轮手雷,将鞑子再次遏制在五步开外,然后一半士卒先退往第二道壕沟,另一半又扔出一百余颗手雷,便起身后退。 手雷在空中爆炸,飞散的铁片横扫,将十步内外的鞑子笼罩在一片血雨之中。建奴神射手纷纷不顾死伤,四面八方的利箭,将胡大柱等人射到了一片,胡大柱的肩膀也被射中,倒在了地上。鞑子趁机再次发动攻势,纷纷跳入第一道壕沟,还攀爬着要继续攻击,后续的建奴纷纷踏至,在山腰上挤成一团。第二道壕沟的明军再次射出火箭,将鞑子射翻一层,怎奈数量不足,未能阻挡鞑子攻势。忽然四颗炮弹落在鞑子中间,直接将建奴打成四段,却是左右山寨的炮火开始了助攻。佛郎机一般备有四到六个子铳,辽阳军却是备有十个,连续四十颗烧红的铁球,打在建奴人群中,激起无数血肉,硬是将鞑子的攻势止住了。 胡大柱纷纷趁机爬进第二道防线,立即点燃了埋在地下竹筒里的引线,只见里面挤满鞑子、旁边站满了鞑子第一道壕沟,忽然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轰响,炸出高达数米的尘土和血肉,将第一道壕沟附近的鞑子全部笼罩其中,鞑子纷纷被炸飞、被炸碎、被埋进土里,竟是伤亡惨重。 胡大柱高兴得刚缓口气,就见滚滚尘烟中,又穿出无数建奴勇士,竟是第三个波次的攻击到了。随同而来的是先至的箭雨,竟是不顾敌我,将鞑子前锋和辽阳军一齐覆盖进去,未及提放的辽阳军和鞑子前锋身上插满了箭矢,纷纷倒下哀嚎。 建奴后续人马离第二道防线只有十几步远,来不及攻击的明军正不知所措,胡大柱下令推动滚石,手里拿起火药包就要冲击,却被手下川军李老三抢过,招呼着几十个伤兵纷纷扛起火药包冲了上去,在连绵不绝的爆炸中,辽阳军用生命阻断了建奴勇士的连续攻势,硬生生将敌人攻击势头化为一片血海。 连续不断的滚石,化作奔腾汹涌的石浪,将四面建奴的攻潮打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军。然而费英东高举着战旗,迎风摆动,再次将建奴的攻势鼓动起来,向辽阳军滚滚进攻,胡大柱果断向第三道防线撤去,留下了杀机重重的第二道空壕。 ... 第二十一章 持戈不收鼓狂潮 建奴攻势不减,迅速越过第二道沟壕,奋勇而前。当第二道沟壕喷发的怒火将汹涌的波峰卷起血浪,滚滚狂潮只是略略一挫,就再次肆虐起来。滚石、手雷、火药包、火箭,只在大潮中溅起无数涟漪,便在建州军的攻势下无能为力,而胡大柱的兵力剩下的已不足一半。 建奴勇士逼退明军至第四道防线,却是不再蜂拥而上,而是稀疏越过第三道壕沟,纷纷到了安全位置才再次展开攻击阵型。胡大柱点燃的火药仅仅造成少量鞑子的死伤,未能再次重创始终狂攻敌人,唯有滚石方能造成敌人的少许混乱,可是早有准备的建奴不再密集进攻,伤亡立时减少了许多。 第四道失守,第五道失守,第六道失守,只剩下了山顶的大寨。在费英东的大旗指挥下,建奴大军对山寨发起了第一波攻击。还没到山寨,勇猛的建州勇士便纷纷坠落在陷坑之中,身子卡在尖木桩上,哀声哭嚎。费英东怒喝,督促着攻击不绝,建州军便再次无视同袍的伤亡,接连撞向山寨前的木墙。 胡大柱守军四面分布,各自两排列阵,一排一排交替着发射火箭,将面目狰狞的建奴一片片钉死,不时飞出的手雷将挤在两人高木墙下的鞑子炸得鬼哭神嚎。 费英东大喝:“上肩!”亲自抢前踏着士卒的肩膀,一手扒着木墙顶部,一手扔出长矛,将对面的两个明军穿成一串。弓箭手也纷纷踏上友军肩膀,不停的箭雨将明军射倒了一片,大寨已是岌岌可危。 旗令官对着胡大柱大叫:“吴千户命我们撤退至三号山寨,大伙的火箭和手雷已是不足,弩箭火铳来不及装弹,请大人快做决定。”打疯了的胡大柱心疼死伤的兄弟,死也不肯撤退,杜小山上去就是一嘴巴,喝到:“亏你跟大人最久,竟然如此糊涂,要死干净才甘心么。” 被打醒的胡大柱喝道:“按照平日训练,一轮手雷四面扔出,然后统一向西南木墙打出一轮,跟我撤向三号山寨,一路不许停留恋战,只用火箭手雷招呼!” 士卒听令,扣下机关数了三声便是一轮手雷,将木墙下的鞑子炸得沉寂了片刻,然后纷纷向西南集合,两轮手雷扔下去,就几乎清空了围攻的鞑子。胡大柱领着残余,纷纷跳下,杜小山点燃了引线,也是一跃而出。组成突击阵型的辽阳军,以手雷开路,火箭阻敌,竟是一连冲过了两道壕沟。 忽然埋在大寨周围的火药一齐爆炸,将木墙炸得粉碎,尖利的木刺将建奴杀得大乱,猛烈的攻势骤止。胡大柱部此时已跑过山腰,向三号山寨突进,两面的鞑子箭雨不停,无情收割着明军的性命,一路上明军又倒下了数十人。 刚至山下,控制山道的鞑子就蜂拥而上,胡大柱等人一轮手雷,将敌人攻势一挫,就突入其中。两边的建奴纷纷冲过来,想要包围明军,却见三号山寨山脚下杀来一百明军,几轮手雷将建奴打散,接应了胡大柱撤退回山,此时胡大柱的人马已经不足五十人。 费英东杀红了眼睛,死伤惨重的勇士彻底激怒了他,率领大军追至三号山寨,吩咐手下分兵攻取刚才响炮的山寨,自己领着大军就再次发动了攻击。 有了第一次经验后,建州军队形更加稀疏,以两三人一组实施攻击,拼着火箭带来的伤亡,避开滚石的威力,躲开壕沟的爆炸,竟是一气攻下三道防线。三号五号山寨的大炮,重新装填了子铳后,便再没有停过,两山之间互相对射,只是建奴太过分散,杀伤力大为下降。 火箭准头不足,敌人不列阵难以带来大范围杀伤。滚石肆虐,倒是不停将建奴砸碎,打成血肉,只是面对漫山而来的敌军,慌乱的川军纷纷推下滚石,虽是杀伤了敌军,可滚石消耗极大,很快就扔了个精光。 顶着惨重伤亡的建州军,三三两两攻进守军防线,立时发挥了勇武之力,两三个人就能杀散周围守军,将守军压得不断后撤,紧跟着的神箭手更是奋起攻击,不顾疲劳射出一**箭雨,那箭雨又准又狠,将面前的辽阳军纷纷射杀,很快就再攻占了两道防线。 吴天武瞧着建州军越过五号山寨的第六道防线,却是不再进攻山寨,而是团团围住,分兵攻取其他山寨,心中就是一凛,急忙对二号、四号山寨发出失守五道防线就总体突围的命令。 吴天武喝令部下打光炮弹,支援三号山寨突围,全军收集死伤的弟兄,集中至第六道防线准备撤离。被砍断了腿的李阿牛却是不肯走,哈哈笑着推开吴天武的手,说道:“俺如今废人一个,小红嫁人那天后我就是个死人,能跟着沈大人重新活过来,就不想再当活死人,俺要死个轰轰烈烈,气死总和我比惨的杜小山。告诉小杜,替我将赏银都给了俺娘,让他心服口服得眼气俺。告诉沈大人,俺谢谢他关心俺,只是日后再给兄弟们做媒,能不能别自己出面。就他那副漂亮脸蛋,人家姑娘是看他还是看俺。你们走吧,有我在,就别担心鞑子从后面追你们。别再耗时间,兄弟们的命金贵,快走!” 吴天武一跺脚,上前紧紧抱住李阿牛,任由热泪滴在两人身上。然后松开,锤了李阿牛一拳,将拳头收回放在胸口一砸,转身就走,留下了傻笑的李阿牛。 吴天武全军奋力一起推下第六道防线的滚石,不做丝毫停留,跟着滚石的威势就向西南方向冲去。西南被重点关注的方向,一百多个滚石轰然而下,一路将鞑子砸得血肉模糊,吴天武部顺着滚石砸开的通道就跑,同时向两边蜂拥堵截的鞑子射出火箭,逼得建州军纷纷倒地躲藏,吴天武部顺势而下,一举冲至山脚,用暴风雨般的手雷和火铳、弩箭杀开血路,亡命而逃,一路接应着突围而来的兄弟,利用山势避开敌军,层层断后,终于冲出了重围。 费英东领着大军却是不肯放过,紧随其后,誓要尽灭这股顽强抵抗、给自己重大杀伤的明军。吴天武刚刚冲出山口,前方的鞑子就列阵前来围堵,费英东大军离自己不到百步。 吴天武部皆是体力耗尽,伤患有多,再无力突围,正准备死拼,却见忽然鞑子背后飞来无数火箭暴雨,硬生生穿透军阵,打出一条通路。吴天武急忙率军逃遁,却被敌人死死缠住,受伤的川军纷纷抱着火药包冲向敌军,用生命将敌人的锋芒炸了回去,辽阳军两边的手雷连续投出,终于挡住敌人的合击之势,向着刘大栓带来的援军突围而去。 费英东大军已到,正要攻击,却见山外平地上奔腾而行的铁骑,绕过逃窜明军的尾巴,纷纷鸣响三眼火铳,将自己的攻势打散,眼睁睁地瞧着敌人逃跑远去,只得恨恨收兵。 沈重放下潘林刚刚打制的单筒望远镜,感叹着建州军竟然一日而下自己五座工事齐备的山寨,对建州军的战力评估又提高了一重。 马成苦着脸说道:“大人,五座山寨一日而下,咱们对蛮子的实力需要重新定位,辽阳布置也要重新调整,想不到布置训练时都觉得万无一失,打起来却是如此不堪一击。” 沈重摇头笑道:“你的思路有问题,若是我们肯与建州军在外围死战,他们岂能攻得如此容易。而且若是把攻守作为胜负的标准,咱们自是输了,若是以损失计算胜负,我虽不知我军伤亡,但瞧着吴天武部好像还剩几百人,还是咱们赢了。若是天命汗肯在辽阳也付出同样比例的伤亡,我愿意双手奉上辽阳城,到时候瞧瞧得了地失了人的天命汗,会不会仍是豪气万千,可还有与我大明征战的勇气。” 马成点点头,计算着建州的伤亡,沈重忽然笑道:“费英东乃是天命汗五大臣之一,号称万人敌,果真武勇善战,只是此战过罢,看着百战精锐的伤亡,不知会不会哭。” 马成也是嘻嘻而笑,说道:“等属下调整完辽阳城防,若是不哭,属下就让他们的血在东门就流干。” 沈重摇头说道:“不用调整,天命汗、五大臣、几位贝勒,都是能征惯战的统帅,此时因怒发兵攻伐辽阳,是想着全力一举而下。我没有与之在城外硬拼,故是考虑川军的战斗力,也是不想让他们清醒过来,害怕伤亡过大而退兵。咱们就是要给他们以辽阳城防虽强,可守军实在太弱的印象,不断给他们再付出点代价就随时可以攻下的希望,才能勾着他们放血。吴天武、大柱他们还是太热血了些,拼得有些厉害,别吓跑了费英东才好。” 马成腹诽着沈重的黑心肠,想着按照沈重思路,当如何实施既能大量杀伤敌军,又要造成溃退的假象,假模假样做出奋力之下却节节败退的战术安排。 费英东倒是没有哭,可却是脸色发青地看着化为废墟的三号山寨。 五座山寨一日而下,明国守军死伤过半,五座大寨之中,一座与八旗勇士同归于尽,三座不战而下,只有这一座却是得而复失,损失更为惨重。 大胜之后,建州军纷纷进驻夺下的山寨,其它三个山寨皆是没有意外,只有眼前这个山寨,竟是暗藏了一个明军,点燃了山寨下埋藏的火药,与进驻的数百勇士同归于尽。 博西勒偷眼瞧着愤怒的费英东,说道:“全部搜索了一遍,所有明军尸体也都补了刀,可还是有个没了两腿的明军漏网幸存。幸存的士卒说,大军进驻清理尸体时,他突然从尸体中间坐起身哈哈大笑,指着我军将士说了一句话,就狞笑着点燃了火药。” 费英东冷声说道:“他说了什么?” 博西勒回道:“他说,他乃是沈监军麾下亲军,骑兵子营的李阿牛。” 费英东听了沉默半晌,对着废墟凝视着,叹了口气说道:“明国也有如此了得的英雄好汉,想那沈东海定是一代人杰,才有如此豪杰为他拼死效力。” 博西勒犹豫了一会儿,继续说道:“额真亲率大军,一日攻破辽阳东北山寨,我大军攻击辽阳的道路已经打开,只是伤亡大了些。” 费英东抿嘴说道:“说罢,我受得住,有心理准备。” 博西勒说道:“包括额尔布登在内,共战死一千四百勇士,伤残六百人,还有……还有……” 费英东一瞪双目,怒道:“还有什么,说!” 博西勒说道:“死了三个固山额真,残了两个,还有除了额尔布登外,额真爱将富勒珲也身受重伤。” 费英东心疼无比,瞧着辽阳方向一叹:“惨胜如败啊,辽阳军竟然这么强,辽阳决战到底该不该继续下去。辽阳、沈阳、赫图阿拉,沈重、熊廷弼、明国,……”费英东仰头沉思低吟,面带忧色。 吴天武跪在沈重面前,惭愧说道:“末将未能完全按照大人部署作战,一千五百人只剩下了五百伤兵,若不是骑兵营和西南山寨援兵,末将就全军覆没了。末将无能,请大人责罚。” 沈重沉默,半晌说道:“骑兵营为骨干,川兵为肌肤,能将赫赫武功的八旗勇士打成这样,你无须自责。只是恐怕引起费英东的警惕,影响了辽阳决战。” 吴天武说道:“我们低估了费英东死战的决心,上来就是速战速决之势,无奈之下,末将一时没收住手,手下将士也打急眼了,竟是两败俱伤。” 沈重点点头,问道:“川军能战否?” 吴天武扬声道:“能战,刚开始还有些惊慌,后来竟是以命相搏,虽是有些慌乱,可都是好汉。” 沈重说道:“不要太过自信,三百人可齐心,三万人却难心齐,只有经历辽阳战火,方可称得上强军。” 吴天武却是摇头说道:“此战没有一人逃跑,光是主动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就不下百人,每次紧急关头,都是他们用命拼来一线生机。还有李阿牛,双腿被砍断,死也不肯离开,最后与建奴同归于尽。对了,他临死要末将替他感谢大人,肯把他这个废人当人看,还说日后若是您再给兄弟们做媒,请大人回避,怕您做一次就勾搭一个。” 沈重起身,看向辽阳东北的群山峻岭,只见夕阳西下,红云片片,仿佛李阿牛正站在牺牲的勇士中间,笑嘻嘻地说着自己的坏话。那云层红艳艳的,像英雄的鲜血,滴滴滚烫,炙热人心。 沈重无言自责,自己不过是为了参与历史,过一把征战辽东的瘾,又何曾真正关心过普通士卒,不过是为了军心士气,没有克扣军饷,没有克扣食粮,给了些许尊重,他们竟甘愿以死相报。 第一次,沈重游戏红尘的心,觉得沉甸甸的,再也轻松不起来。 ... 第二十二章 烽火将至天下焦 天命汗的大军,如同浩浩江海,铺天盖地,穿过东北群山间的通道,在辽阳东门扎下大营。北京大太监孙隆,亲自押运的辎重车辆,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从南面进入辽阳,将南城挤得水泄不通。 铁骑奔流,纵横于东北平原,耀武于辽阳军阵前,遮蔽了身后海水般宽广的大营,守护着天命汗群雄在三号山寨登高眺望。马嘶人叫,三军沸腾,川军士气昂扬、热火朝天得搬运着数不清的辎重军资,感叹着正同天子近臣共话家常的沈大人,手腕高超,人脉深厚。 孙隆笑嘻嘻地瞅着沈重,慢条斯理说道:“沈小子,平日里总是挤兑杂家不仗义,你看看这些火箭和手雷,都是杂家亲自督造,你看看那些炮车和火器,都是杂家给你截留的,你再瞧瞧这些银车,也是杂家为你从内帑支出中强扣的,如今杂家又不辞辛劳给你送来,你小子当如何报答?” 沈重殷勤地拍着孙隆的肩膀,爽快说道:“那还有什么说得,辽阳决战的大功归于天子,小功归于你我,再鸡蛋里挑骨头弄些过错,归于朝臣就是。” 孙隆竖着大拇指笑道:“敞亮,不枉杂家为你辛苦了几个月。” 沈重笑道:“只是银两不多,就不惦记你了,辽阳大战,正需要川军使劲儿,需要赏银鼓动。” 孙隆笑道:“那是自然,杂家再不争气,也不会和这些苦哈哈的士卒抢饭吃。只是守住辽阳,你可有万全把握,这辽阳烽火即是大功,弄不好也是大过啊。” 沈重疑惑道:“这话怎么说的?” 孙隆笑道:“你和熊大胡子的奏疏刚到朝廷,就惹来了纷争。天子自是长脸,兵部也是支持,可御史却纷纷弹劾你超出监军职权,激怒建奴再惹辽东烽火,恐将坏了辽东大局。这弹劾的奏疏都快淹死你了,因此辽阳之战,务必万无一失才好。” 沈重笑道:“走,东门城楼正烤着羊肉,小子陪你饮酒观兵。” 天命汗等人,远远瞭望着辽阳城内外,看着城外一道道沟壕工事,以及城内纵横交错的掩体,都是吸着冷气,对辽阳大战一齐犹疑起来。 费英东说道:“大汗,我亲率大军,虽是一日而下东北外围山寨,可是伤亡了二千多勇士,惨胜如败啊。您再看看辽阳内外的准备,怕就是攻下城池,也难免死伤过重,消耗太大。我还是那句话,辽阳能战,但此时情势不可战。” 莽古尔泰气道:“费英东乃是万人敌,这么险要的山寨都能一日攻下五座,怎么面对辽阳却没了胆魄。开原、铁岭、清河,哪一个城池不是坚不可摧,张承荫、杜松、刘铤、马琳,又哪一个不是名将,一个小孩子统领的几万废物,何足挂齿,我自领军替父汗拿下,给四哥报仇。” 皇太极摇头道:“费英东额真担心的不是能不能攻下辽阳,而是损失过大的后果,若是与明国拼消耗,咱们就入了下乘,胜而不胜,不败而败。” 天命汗对费英东说道:“你既然主张不战,也做了速战的准备,又刚刚和辽阳军交了手,便详细说说辽阳军的战力。” 费英东点头说道:“辽阳军故是没有料到我攻占东北山寨的决心,可是也看出他们没有固守的打算,否则就不会以不足两千人防守,只要拿出十之二三的力量死守,凭借着地势山寨的险要,我就无法一天全部攻下。” 天命汗点了点头,说道:“你继续说。” 费英东说道:“沈重以骑兵营为骨干,将原先留守的川兵打造成辽阳军,虽是成军不久,但是训练有素,依托工事和犀利火器,尚堪一战,也肯死战。只是指挥死板,应变不足,不善近战。” 皇太极问道:“额真如何得出此论,我与骑兵营交过手,有纵横千里的勇气,有水攻火攻的阴毒,有决死冲锋的果决,有以命搏杀的豪勇,实是强军。” 费英东笑道:“你说得是骑兵营,我说得是辽阳军。诚然,从防御层次、攻守转换、武器操作、临战沉着,甚至败而后撤,都看得出辽阳军训练有素。可是当我全力攻击,打乱了辽阳军训练熟悉的节奏,他们就乱作一团,山寨之间除了火炮再无支援,守军要么是不敢死守撤得太快,要么是守得太久撤得太迟,而且一旦被三两勇士突入,就往往全线溃退。” 说到这里,费英东指着壕沟说道:“每道壕沟下面都是事先埋好了火药,我军吃了两次亏后,突破时便少量人马越过,安全后再集结攻击,后面竟是损伤极低,白白可惜了这些布置。我若是守军,当在被突破后列阵于壕沟后,以弓弩继续杀伤敌军,敌军不攻则被动挨打,敌军若是猛攻,则后退点火,那时左右为难的就是我了。” 费英东接着说道:“辽阳军的火器非常犀利,一是火药带动的箭矢,一百步可穿透铁甲,五十步可穿透盾牌和两层铁甲,而且操作简单,就是准头差些。二是装有火药的小铁柱,安装有机关和手柄,不需要点燃,可扔出十步以外,爆炸后的铁片杀伤力极强。大汗,这两样东西实是利器,有火铳之犀利,无火铳填装之繁琐,当安排工匠仿制才是,我麾下无敌勇士,竟然大多因此死于常人之手,实是可恨。” 天命汗点点头,说道:“费英东的意思是说,辽阳军能战,只是一旦攻击迅猛,近身而攻,就不足为虑。” 费英东说道:“虽是担忧我军伤亡,费英东仍然反对在辽阳决战,但不愿欺瞒大汗,就是这个意思。” 天命汗向皇太极问道:“老八什么意思?” 皇太极说道:“除了辽阳军,他们还有一个可怕的统帅。那沈东海年纪虽小,却是明国的一个异类。他本是草民,却因知兵事而被明朝天子看重,皇帝又为了辽东会战和大臣赌气,将一个少年放到了本是宦官担任的高位。观此人经历,上有帝王三代看重,下有内官扶持,与朝臣争斗却不坏国事,有监军之名却不行监军之职,抢夺军资却不贪污自肥,敢置沈阳和杨镐于不顾而孤军入建州,肆虐赫图阿拉非是为征战,而是图谋毁掉我建州军民的生存根本。此人天马行空,无所顾忌,行事阴毒,用兵无常,皇室不猜疑,朝臣恨之厌之却不忌之,有监督重权却放权于熊廷弼而不争,竟是进退有余,处处得好处。” 看着众人凝重,皇太极又说道:“半个月前,辽东经略熊廷弼、辽东巡抚周永春刚刚离开辽阳,竟是袖手不理辽阳即将的战事,专心于沈阳防御,说明他们对辽阳完全放心。刚刚探马回报,天子近臣特为辽阳准备的辎重已经抵达,怕是费英东所说的利器更是不少。儿子以为,辽阳之战不好打,若是父汗决心已定,当速战、猛战、死战,若是不能一举取得优势,当立即退兵,再行观望。” 天命汗点头说道:“就是如此,辽阳得失不是重点,关键是能否将尚未成军却有强军之势的辽阳军打残、甚至全歼。当然,大军在外,建州空虚,熊廷弼也不是省油的灯,不可久战,就明日全力攻击辽阳,若是难打,就立即退兵。” 见众将恭身领命,天命汗说道:“明日费英东主攻东门,图赖和莽古尔泰攻击南城,扈尔汉和老八于东面、北面牵制。辽阳东北和东南可驻扎大军,此二路为重点攻击,其余只是骚扰,费英东和扈尔汉哪路受阻或是突破,我亲率大军连续发动攻击,咱们先试试辽阳军的实力再说进退。” 众将领命,拥着天命汗回到大营,开始连夜布置兵力战术。 交泰殿内,崔文升躬身立在万历皇帝床前。郑贵妃和太监使劲扶起万历皇帝的上身,在他身后放了厚厚的靠枕,让万历舒服得靠着。 万历将头仰靠在枕头上,疲惫地闭目养神,许久,才说道:“辽东沈重的奏报可实。” 崔文升低头回道:“回皇爷的话,沈小子全赖皇爷青睐,必不会欺瞒皇爷。而且熊经略和周巡抚的奏疏,也完全肯定了骑兵营的战功,想来必是不假,还是皇爷慧眼识人啊,这小子真行!” 万历哈哈笑道:“朕和朝臣一样,看不得他的装模作样,恨不得踩死他,只是舍不得,干脆弄去辽东祸害蛮子去,想不到还真成了。” 崔文升笑道:“那是,连熊大胡子都直夸他,说是皇爷这回用对了监军,放出了个妖孽,如今辽东局势已是大好,正在沈阳整兵备战,到时候和辽阳双剑合璧,当为天子收拾辽东。哦,对了,还有首打油诗,说是什么二千骑兵稳辽东,千里纵横水火攻,进退皆是翻云手,坐看辽阳毁蛮凶。” 万历哈哈大笑:“熊廷弼也不是好东西,若不是他最后谏言,朕还下不了决心用那小子。” 郑贵妃气道:“好好一个孩子,无权无势、没爹没娘的,哪里斗得过你们这些老狐狸,皇爷不护着,还净折腾人家,真是天子无情,朝臣无义。” 万历一笑,说道:“你不懂,朝廷无人可用,他又拔尖惹事,朕让他去辽东,虽是用他,也是保护他,否则他这辈子就埋没于乡野了。若是他日后有了出息,得太子和皇太孙看重,知道你疼他,等朕闭了眼,也能回护你一二。” 郑贵妃眼睛红红的,也不接万历话茬,对崔文升说道:“沈小子的女眷都在京城,你可要好好招呼人家,别白白为国尽忠,却让家人受气受苦。” 崔文升笑道:“沈小子得皇爷和娘娘看重,宫里的人都上杆子巴结呢,就是皇太孙,也是没事就过去溜一圈,瞧着倒是比娘娘还上心。” 皇太孙朱由校,此时正装着天真,对着向太子弹劾沈重的朝臣大儒问道:“辽东文武领着数万大军不敢言战,沈东海却孤军入建州又是放火又是掘河,辽东文武临战弃城而逃,沈东海却坐镇辽阳意欲挫敌锋芒。我原还为他拍手叫好,此时听了师傅和朝臣的讲解,却原来是他错了,那我可真真糊涂了,怎么总打败仗不敢死战的都是忠臣,能打胜仗敢为国死战的倒成了奸佞,不知哪位师傅能给我解释解释,这说法出自圣人哪句至理名言?” 口若悬河的一众大臣,个个皆是面面相觑,脸红脖子粗地不敢再说。 孙隆喝了一大口酒,咬了一大口羊肉,听着建奴的号角长鸣,瞧着东门外建州大军的人马调度,向沈重问道:“明日东门外就是小子大展神威之时吧?” 沈重笑道:“公公不是爱看戏么,明日让你看看我辽阳军是怎么大败而逃的。” ... 第二十三章 川军男儿竟豪勇 “呜……呜……呜……呜……” 伴随着低沉肃杀的号角,建州大军列阵步出大营,数万铁甲勇士,挥戈齐行,步伐散而不乱,震得大地轰轰作响,激起滚滚尘烟。 刚行出大营,便分为三股大潮,一股向辽阳南城,一股向辽阳东门,两边奔出无数铁骑,如同洪水般绕过辽阳城涌向西方。 一万建州劲旅,在辽阳东门外三里而止,军鼓咚咚指挥,建州军列成数排横阵,挥矛举刀敲击着盾牌,伴着鼓点万声呼喝,铁壁森森,寒光闪闪,无边无际、杀气漫天。 费英东举刀纵马,在大军阵前来回驰骋,呼啸反复,掀起万千勇士阵阵欢呼。奔向军阵尽头的费英东,打马靠近士卒身前,忽然双腿一夹,战马嘶鸣狂奔,以刀划过军阵前排将士的武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之声,一直向右面尽头飞驰,三军再次昂首挺身、热血嚎叫。 “费英东!万人敌!费英东!万人敌!……” 从右侧回返的费英东,飞马而至大军阵前中央,举刀从左面勇士向右面勇士划了一圈,然后马刀一转,指向辽阳城,呼喝道:“辽阳!”费英东亲军皆是四面附和高喊:“辽阳!辽阳!辽阳!”被带动的三军将士皆是敲击着胸甲,同声高呼:“辽阳!辽阳!辽阳!……”费英东大刀对着辽阳猛地一劈,呼喝道:“死战!”在亲兵的传递下,三军勇士万声齐呼:“死战!死战!死战!……” 望着建州大军的滔天气势,孙隆两腿发软,沈重却是撇撇嘴,骂道:“可惜没有红夷大炮,否则轰死你,敢抢我的戏码。” 李晟带着三千士卒,稀稀拉拉躲在最外围壕沟内的工事和箭楼里,一个个也是心惊胆战,不寒而栗。李晟转头看看动摇的川军,不由骂道:“早知道你们一个个熊样,何必排练了半天的惊慌失措,直接按照大人的话,本色演出就行,真他娘的丢人。” 李晟转头对传令兵说道:“告诉他们,就这么演戏,一会儿建奴发动攻击,按照事先训练,先装作溃散跑到第二道沟壕,我再装模作样把他们撵回来。咱们是演戏,别他娘的给我玩真的,到时候真剩老子一人站在这里,那不是让老子送死。” 传令兵嬉笑着下去纷纷传达,不一会儿就听见川军都是偷笑,倒是将紧张驱散不少,恢复了心情。想着不过是远距离打上一会儿,建奴攻过壕沟就跑,没什么大不了的,沈大人真是体贴军心,知道指望不上咱们,干脆废物利用。 可是想着沈大人的华夏万年,想着骑兵营勇士的丰功伟绩,想着孙太监带来的白花花银两,想着医护营沈家班美人期待的嘱托,想着军中流行的亚历山大之歌,却也一个个跃跃欲试,意欲当一回英雄。 费英东长刀一挥,大军如林前行,上万辅兵跟在后面,推着满了泥土的小车,紧紧跟随。行至半里,大军忽止,赫赫而叫,凛凛气势威吓辽阳,而辅兵纷纷向前,数百辆巨大盾车先行,两千弓箭手伏在盾车后面,辅兵紧随其后。 李晟一声令下,川兵本色演出,哭嚎着扔下武器就四散奔逃,李晟和校尉怒气冲冲,上马而追,边行边骂,急急忙忙地呵斥收集人马返回,看得建奴一齐大声嘲笑,士气大振,很快就推进到第一道壕沟边上,集中几处开始往里面倒土,意欲填平疏通几条通道。 李晟终于追回了溃兵,纷纷连哭带嚎地回到战斗位置,李晟一声令下,火箭、百虎齐奔、拐子铳、迅雷铳、鹰扬铳一齐开火,如同暴风骤雨,将数千忙碌的辅兵和弓箭手一齐卷了进去。瞬间,刚才还在耀武扬威的建奴,便死伤累累,化为一片血肉。 幸存的弓箭手急忙躲进盾车之后,纷纷举弓就射,却根本压不住辽阳军的火力。尤其是火箭,大片而至,杀伤范围极大,穿透能力极强,甚至有些箭簇连连穿透几个人,将一串辅兵钉死。就是盾车后面的弓箭手,稍微露个头,就被插成刺猬。建奴纷纷扔下车辆,转身就跑,可是在成片的火箭追逐下,纷纷变成死透的豪猪,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第一道壕沟附近的建奴辅兵竟然被横扫一空,伤亡殆尽。 费英东大怒,马刀一挥,三千勇士阵列而上,逼着辅兵回头,顶着箭雨继续填土。同时二千弓箭手再次上前,稀疏奔至盾车后面,硬是忍受着惨重的伤亡,不停射出阵阵箭雨,打得辽阳军缩头藏身,火力立时减弱下来。 辅兵趁势推着土车,越过脚下同胞的血肉尸山,纷纷仓促将土倒置壕沟之内,几段壕沟被逐渐填平。建奴弓箭手体力消耗一空,箭雨刚刚弱下来,李晟一声令下,又是一片火箭和火铳,如同暴雨夹杂着冰雹,狠狠杀伤了一大片建奴。 费英东指挥着又一波弓箭手上前,三批弓箭手瑟缩在盾车后方,轮换着射箭,在付出了大量死伤后,终于再次压制了辽阳军的火力,辅兵在战兵威逼下,前仆后继,舍生忘死,用自己的尸身和血土,终于完全填平了几处通道,便推着小车迅速退了下去。 费英东爱将诸克图长刀一挥,手下勇士纷纷前出,推动着盾车,试图越过壕沟间的通道,实施进攻。一直躲藏在防线内始终没有开火的弗朗机炮车,早就推至通道方向,对着盾车就是连续速射,配备了十个子铳的弗朗机炮,火力全开,丝毫不停,直接轰烂了盾车,将盾车后方汹涌而来的建奴勇士,打得四分五裂,变成肉块。 诸克图丝毫不理会士卒的伤亡,坚决贯彻着费英东速战、死战的战术意图,趁着佛郎机十炮速射完毕,便领着手下勇士,皆是三重铁甲,蜂拥而上。三面射来的箭雨和火铳,将建奴纷纷射倒,掉进壕沟穿在尖木桩上哀嚎。建奴却是拼命死顶,前方伤亡殆尽,后方便纷拥踏至,左右同袍被射死,中间将士便扶着同袍的死尸当作盾牌。 坚持,再坚持,死光了一波,又是一波,向前,继续向前,建州男儿悍不畏死。身后的弓箭手,不要命的放箭支援,连绵不绝的箭雨将明军遏制住,也开始有了死伤。火力一弱,建州勇士就玩命冲锋,可马上几个辽阳军悍卒,冒死点燃了百虎齐奔,然后就被沉重的箭簇穿透面门。数百支火箭呼啸而来,带着建奴一簇簇血液飞溅而起。 吉兰泰是诸克图手下的白甲勇士,在前方将士伤亡殆尽后,率领手下第三批继续进攻。他们纷纷外面举着盾牌,人手一具尸体,将自己守护的严严实实。眼见辽阳军在箭雨下,伤亡了一片,开始慌乱松动,立即扔了尸体,一拥而上,向着辽阳军士卒猛扑过去。忽然几十颗手雷飞来过来,吉兰泰飞身一跃,跳在一旁,回头只见自己的部下纷纷捂着脑袋,倒在了地上,血流如注。 吉兰泰大声怒喝,幸存的士卒纷纷起身,嚎叫着冲上,又是一阵手雷如雨而下,将吉兰泰等人再次击退,吉兰泰一个牛录竟然伤亡了一百人。 终于,旁边的通道上,第四次攻击波打开了局面,在后方箭雨集中攻击之下,辽阳军蹲下躲避,坤都率领的一个牛录趁机越过,对着壕沟后面的箭楼就扔出一轮短斧,将欲要投掷手雷的辽阳军杀伤一片,失手落下的手雷将箭楼炸了个粉碎。 坤都领着部下往箭墙上浇上火油,然后退后点燃,箭墙猛烈燃烧开始倒塌。急了眼的川兵冒死冲上,在被箭雨扎个通透前扔出一阵手雷,将坤都所部炸成一片死伤,攻势再次被遏制。随后大片火箭如雨而下,坤都部再无一个活人,而复仇的辽阳军也被建奴弓箭手纷纷射杀,死伤累累。 吉兰泰瞧着至交好友坤都碎成一片,悲愤之下,挥军就朝着坤都打开的缺口扑去,十几个川兵身上都插着几支箭,却咬牙点燃了几个百虎齐奔,将吉兰泰的攻势又打了下去。 甲喇章京诸克图心疼得看着伤亡惨重的部下,却仍然挥舞着兵器,催促着勇士奋勇上前,更多的建州军狂吼着冲锋,被更加猛烈的火箭暴雨打了回来,一次又一次。 费英东铁青着脸,看着百战劲旅迟迟不能攻下第一道壕沟,流淌的鲜血染红了大地,尸体堆得到处都是,不由大是后悔没有死谏天命汗改变主意。 沈重站在东门城墙上,也是脸色铁青,丝毫不理孙隆张牙舞爪得庆贺叫好,对着马成大骂:“你怎么安排李晟的,想得瑟自己天下无敌,就别糟蹋我的火箭和手雷,还有孙公公大老远送来的火器,有本事和鞑子真刀真枪硬干,我还能给他叫叫好,躲在工事后面使劲浪费我的火器,算个屁本事。” 马成也是气得要命,急忙命令旗令兵发出后撤的命令,李晟听着传令兵汇报了后方的指令后,却是委屈大骂:“老子招谁惹谁了,都是这群兔崽子,平时一个个胆小如鼠,见点血就晕,这时候一个个跟吃了火药似得,生龙活虎得装好汉,老子下了几次军令了,都他娘的装糊涂,恨不得冲出去抓了天命汗才甘心。” 身边一个川军军官怒道:“千户大人,我们川军从前是没跟对好上司。沈大人不克扣军饷,让我们吃饱饭,还给我们讲华夏老祖宗生我们多么不容易,还把我们当人看,咱们川兵都不是冷血的窝囊废,除了性命,我们也没有别的,就把这条命报答给沈大人,我们拼死也要救辽东的同胞,我们都是那个华夏的什么孩儿。” 李晟大怒,骂道:“华夏血脉,这么久都学不会,装什么大义凛然。这是军队,要听指挥,不是混码头的混子,你那么勇猛,干脆出去拿刀砍,别浪费我的火器。” 那川兵毫不犹豫,拔刀转身就走,嘴里喊着:“不是瓜娃子的跟老子出去拼命。” 李晟连忙拉住他,苦着脸说道:“你是我大爷,亲大爷,行不,沈大人生气了,让咱们假扮不支溃退。” 那川军校尉气道:“老子没脸下这命令,要去你去。好,好样的,王大顺这狗日的硬是要得,没丢咱川兵的脸,没白吃沈大人的饭。” 李晟扭头一看,那个叫王大顺的川兵领着几个伤残了的士卒,扛着火药包就将又一波攻进倒塌箭墙的建奴军队,炸了个粉碎。李晟抱头痛哭,骂道:“你个瓜娃子,就不能收着点么,辽阳这么大,这么早投个屁胎,疼死我了。” 哭罢李晟猛然站起,对亲兵说道:“去,跟这帮死脑筋的混账说,就说我重伤快死了,都他娘给我哭嚎着扔了武器溃逃,谁他娘演的不像,老子不让他进医护营看素娥。” 吉兰泰率领残兵发起了最后一轮攻势,十几个死士顶着辽阳军的箭雨在前,再一次攻入辽阳军防线。辽阳军眼见建奴近身杀来,纷纷扔出手雷,然后抱头回身就跑,立刻带动了整条防线辽阳军的溃退,一个个鬼哭狼嚎,四散而逃,一边跑还不忘拉着火箭车和各式火器,生怕便宜了建奴。 李晟瞧着这群浑身透着虚假的蹩脚演员,连一件武器也不肯丢下,连连大骂,士卒才心疼得扔下一二件破损的大刀,骂着李千户败家跑了。 李晟只得踹倒几辆火箭车,命亲兵纷纷扔下冷兵器,脱下盔甲,一路叫骂着,演技十足地跑了。 费英东刚刚下了撤兵的决心,就瞧见了大军终于突破了辽阳军防线,不由舒了一口气。自山寨之战后,费英东一直怀疑沈重故意引诱建州军进攻辽阳,好消耗建州军的力量,可看着如此惨烈的战斗,倒是收起了怀疑,只是对双方的伤亡,都心有余悸。 自己是攻方,自然伤亡惨重,可是攻过壕沟后,辽阳军也至少伤亡了一半儿,希望他们的死伤,能够动摇后方的辽阳军士卒,否则都是如此豪勇血战,这仗也不用再打,直接撤兵算了。 ... 第二十四章 枭雄名将入我牢 王福向来稳重,严格按照沈重战术意图指挥战斗。 费英东还在东门浴血奋战的时候,莽古尔泰向南城外第一道壕沟发动了三次猛烈的攻势,付出重大伤亡后,终于突入了壕沟后的箭墙,辽阳军就溃退了。 莽古尔泰得意骄狂,紧接着向第二道壕沟发动了猛攻。盾车在前,辅兵在后,弓箭手紧随支援,铁甲战兵压阵前行。 火铳时而密集不断,时而停顿重新安装弹药,而火箭却始终保持着暴风雨般的打击力度,将建奴军队一层层的削弱。 莽古尔泰指挥大军硬抗辽阳军的火力,一路留下无数的尸首,勇士的鲜血染红了前进的道路,硬是以重大的死伤打开数个防御缺口。幸存的勇士蜂拥上前,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开始近战追杀,却被辽阳军犀利的火器一齐压制。 建奴的死士吸引着辽阳军不间断的火力,身后的建州军四面散开,以小队阵型四面冲荡,果然降低了伤亡的建奴,依靠灵活机动的战法和不畏死亡的勇气,不断成功突入辽阳军的防御工事内,实施短兵相接。 打急眼的辽阳军阵地,不断有士卒与攻上来的建奴同归于尽,一次次将建奴的攻击压了下去,可是伤亡越来越多,防线岌岌可危。 建奴向来武勇,多点不断的小突破不停冲击着不善近战的辽阳军,往往辽阳军被突**,要付出全部的生命,才能遏制住建奴的攻势。 终于伤亡的上限超出了辽阳军的心理承受能力,第二道防线上的辽阳军真的溃退了,不再是演戏,而是彻底的崩溃。 被释放了能量的建奴狂性大发,全线突破,追着辽阳军的尾巴杀得尸横遍野,又趁着第三道防线的视角被同袍挡住不敢开火,突进了第三道防线的壕沟。 王福喝令第三道防线对建奴军队的中部实施打击,自己领着五百尚有建制的辽阳军,用手雷开路,全力反击。在王福的命令下,从第三道防线的箭楼内,瞬间飞出数百支火箭,狠狠打在建奴攻击的腰部,将建奴潮水般的涌动彻底打沉,损失极为惨重。而建奴前锋在毫不间断、绝不心疼的手雷冰雹般的打击下,终于被遏制下来。 惊魂未定的辽阳军开始重新集结,挥舞着手雷反击着,或是向王福部靠拢,或是重新鼓起勇气的士卒,抱着火药包纷纷冲进建奴的人群中,炸出阵阵血雨。 就在局势逐渐被辽阳军重新控制,建奴的弓箭手冒着火箭带来的伤亡,一连射出五轮箭雨,将辽阳军的阵型再次打散,建奴铁甲勇士再次嚎叫着冲了上去,穿透了辽阳军,双方交汇在一起,相互厮杀。 谷鲁冲进辽阳军的阵型,侧身避过两个辽阳军的大刀,挥手就将一个明军的头颅砍下,蹲身躲过另一个明军的反击,长刀横切,将一个明军的双腿砍断。两个明军红着眼冲了上来,一个挥刀就砍,一个矮身砍腿,谷鲁杀势未尽,难以躲开,便一纵跃起,让过砍向双腿的大刀,歪头用肩膀撞开当头一刀,明军的刀势就顺着谷鲁的铁甲,滑了下去。谷鲁趁机收刀一捅,将一个明军穿了个透,然后一脚将另一个上前欲攻的明军踢得滚了出去。抢步上前,拔出大刀,围着死去的明军尸首一转,大刀挥舞,就是两个明军的人头冲天而起。 不善近战的缺点,在两军短兵相接后,彻底暴露出来。除了王福所部,到处都是辽阳军的尸体,活着的辽阳军开始变得稀疏,阵型已经不再,被建奴逼得连连向第三道防线后退。而第三道防线的辽阳军,被建奴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稍稍起身就被精准的箭矢射死。 齐大志双腿被砍断,在血泊中滚动着,双手却死死抱着火药包。建奴忙着厮杀,没有注意到这个断了双腿哀嚎的明军士卒,被他趁机滚入了建奴人群,点燃了火药包,一声巨响,周围十几个建奴全被炸翻,血肉模糊,而齐大志更是不见了踪影,妄图攻入守军逃生通道的建奴锋芒顿时停滞。 破釜沉舟、豁出去的川兵终于找回了死战的勇气,伤兵纷纷抱着火药包冲出跳跃,一个个撞入建奴攻来的人潮中,纷纷点燃火药包与建奴同归于尽。 一些途中被手快的建奴射倒,还有被建奴扔出的短斧砍倒,更多的三三两两连续上前,带来了一连串的爆炸,蛮横武勇的建奴在血肉飞舞中,终于推却了。 王福趁机组织剩下的兵力,一齐压上,用手雷玩命地招呼,彻底将建奴的攻潮压了下去。第三道防线的火箭重新肆虐起来,连续不断的打击,将退却的建奴一片片杀伤,重新赶回了第二道防线。 辽阳传来收兵的号角,王福挥手叫停了攻势,收集了刚才失落的武器,扛着同袍的尸体,扶着幸存的伤兵,退回了第三道防线。 喘着粗气的建奴大军,重新逼近第三道防线,辽阳军的尸首大多被抢了回去,地上到处是战死的建奴,包括勇猛无敌的谷鲁,被一个明军咬破了喉咙,睁着不肯瞑目的眼睛,已是僵硬不动。 莽古尔泰咆哮着,指挥建州勇士重新阵列,大刀一举再次燃起了战火,弓箭手纷纷前出,在盾牌和铁甲勇士的保护下,将箭雨成片送进第三道防线的箭楼和工事,甚至还有抢来的百虎齐奔被纷纷点燃,将工事后方的辽阳军杀得无能为力。 两道防线的血战,似乎终于压垮了辽阳军的气势,在顶着几轮火箭的攻击,付出相当的伤亡后,建奴的锋芒便推倒了箭墙,攻入辽阳军工事之内。扔出几颗手雷后,辽阳军全线溃退,卷着同袍死伤的身体和武器弹药,跑回了第四道防线。 东门李晟部的辽阳军,似乎也意志不再,让建奴流出更多的血液后,便纷纷后撤,一连丢失了两道防线。而冲击中死伤的建奴有一半,是死伤在两道壕沟间的陷阱内,辽阳军再无与敌人死战的勇气。 建奴的攻势如潮,根本不肯稍作停歇,攻破一道防线,便轮换了生力军,开始对下一道防线的攻击,辽阳军除了火箭,就是火铳和弩箭,虽是杀伤敌人甚重,却是不肯再短兵相接。建奴近身,就是以手雷攻击,当建奴用尸体铺垫出缺口,一旦全面压上突破,就用手雷阻敌,然后溃逃。 一天,整整一天,当夜幕开始降临,当建奴的体力终于耗尽,东门只剩下最后一道防线,而辽阳南门外的工事尽数失守,守军全部退回了辽阳城内,开始最后的抵抗。 天命汗的旗帜飞扬,鼓动今日最后一击的命令被传达下来。费英东和扈尔汉、莽古尔泰,挑出仍有余力的建州勇士,对着辽阳城发起了最后的攻势。 大量的盾车被辅兵死命推动向前,弓箭手跟在盾车后面,铁甲勇士阵列其后,号角长鸣,军鼓一齐敲响,万军欢呼着天命汗的名字,豪气冲天。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建州男儿,气概万千,一往无前,誓要将坚不可摧的辽阳撼动。 八十步,五十步,盾车推进到三十步,建奴的箭雨就纷纷落在南城城墙上,纷纷落入东城外最后一道防线处。连绵的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压得辽阳军不能动弹。铁甲勇士趁机绕过盾车,轰然攻击。海啸般的声浪,地震般的步伐,滚滚冲天的尘烟,将辽阳的夜空遍布杀意。 沈重和孙隆,站在城墙上,看着如潮的建州军快速接近。沈重点点头,回头看了马成一眼,说道:“开始吧,不许士卒还击,让他们哭嚎喊叫,求救进城,然后火力打击。” 马成领命,吩咐传令兵打出旗号,不一会就听见辽阳南城和东城外的明军,恐惧哀嚎,万声哀求沈大人放他们进城躲避,南城的士卒更是奔走逃遁,留下了空空如也的城墙。 费英东和莽古尔泰都是大喜,辽阳军终于崩溃了,在建州勇士的武力下,没有了抵抗的勇气。两面传来更加凄厉的号角,建州大军再无顾忌,全军而上,对辽阳发起了猛攻。 马成瞧见建奴辅兵挤成几个大团,忙碌着填坑造路,身旁的弓箭手也纷纷亮出不停射箭,看着辽阳军的笑话,建州铁骑绕城而来,一边奔行一边放箭,建奴重甲也是如林而进,便大声下令:“按照预定标记,炮群,抛石机群,近程火力群,等号炮一响,全部齐射!” 当旗令官城头双旗摇动,城内外打击力量四处回应,马成便下令开炮。只听城墙一声炮响,依据射程摆放的各式火器和武器,对着骄狂不可一世的建奴,同时展开了无耻而凶狠的打击。 事先调整好射程的各式实心弹、开花弹、散弹,从四面八方被直射、仰射、抛射、喷射到城下方圆数百米的地域,将没有丝毫戒备的建奴,打得同时喷出无数血雾,或是成为碎肉,或是成为筛子,或是成为残废,或是成为死尸,或是抱头乱窜,盾车纷纷被击毁击碎,木刺飞舞也化作利器,将数千建奴横扫在内,顿时狼藉血肉一片,伤亡无数。 建奴纷纷要跑,却见万条火蛇从城墙上,从壕沟后方急速窜出,如同狂风暴雨,将建奴再次笼罩其中。 不间断的火箭如同夜空中的火蛇,热透发红的铁球如同无数流星陨石,数千颗小铁丸如同漂泊大雨,从天而落的开花弹如同九天的惊雷,不间断、不停顿、不可惜,全部打在建奴拥挤的区域内,将东门和南城的两大块区域,化为地域和岩浆,带走生命,留下死亡。 无法想象辽阳军如此猛烈而准确的火力,无法想象辽阳军动用了多少物资储备,无法想象在忍受了一天的伤亡和疲惫后,无法想象就在今日最后的一击之时,辽阳军露出了狰狞的面孔。 无法想象要有怎样的运气,才能在这种打击面前存活,天命汗、费英东、皇太极、扈尔汉、莽古尔泰还有数万建州勇士,一齐目瞪口呆,混若死人。 今天今夜,建州军血染辽阳。 ... 第二十五章 三军一戏众志诚 暮色渐深,东门城墙上、东门外最后一道壕沟处,燃起了点点的熊熊火焰,将辽阳东城照的一片光明。 天命汗率领群雄,肃立在东门外,看着城墙上一袭白衣少年,也正在瞭望着自己一方。 天命汗点点头,说道:“老八,那就是沈重沈东海么?” 皇太极叹了口气,说道:“正是此人。” 天命汗说道:“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年,不足两个月的功夫,就能以一支从未上过战场骑兵营,杀得我建州烽烟滚滚、洪水滔天,成为一支敢于我建州勇士疆场厮杀的强军铁骑。才一个月,就能率数万弱军,凭借着城坚利器,和我八旗勇士血战一天,让我损伤惨重,真是虽败犹荣。他是个人才,你和他照过面,他要什么,可能招揽过来,我愿以固山额真之职许之。” 皇太极苦笑道:“难,怕是难遂父汗心愿。” 天命汗回头笑道:“难道他也是酸腐文人,坚持华夷之分。” 皇太极摇头说道:“儿子看不懂他,不过却感觉到他对我大金没有明国文人固有的敌意,反而似乎对咱们很感兴趣。儿子猜测,可能他更愿意将明金之战视作游戏,更加享受率军征战的乐趣。” 天命汗笑道:“是个有意思的小家伙,若是攻破辽阳,俘虏了他,我当与之一叙,瞧瞧他的心思。你不是答应过把八音嫁给他么,我瞧着他配得上八音,可以做我的女婿。” 费英东打断插话说道:“大汗,我建州勇士尚未摸到辽阳城池,已是伤亡数千,您还要决心攻下辽阳吗?” 天命汗苦笑道:“不满你说,我也犹豫。我观今日血战,辽阳军即是强军,又是弱旅。强在训练有素,士卒大多有血勇之气,凭着工事齐备,火器犀利,敢于与我建州勇士死战。而弱点更加明显,将校指挥生涩,兵卒不善近战,只要前锋肯顶住死伤逼近,就能杀得他们全线动摇崩溃。因此,战则伤损极大,不战却又可惜,给他们时间发展,日后定是我建州大敌,实在是难以决定。” 扈尔汉说道:“大汗何不试试他们的底细。” 天命汗说道:“如何试,扈尔汉可是有了妙计?” 扈尔汉说道:“明军最重首级军功。以弱军死守当须激起士卒死战的决心,若辽阳军有死守之意,当下令士卒砍下我战死勇士的首级,既以军功激励,又可激发我军的愤怒,以钱财之利和屠城之惧,必将引发将卒死战之志。大汗何不派人前去,与沈重商量互相交换尸体,试试他们可有此心。” 天命汗点头,说道:“扈尔汉这个办法好,就派个汉人文书,前去与辽阳军谈判,看看辽阳军的底细,再做决定。” 很快,一个汉人装扮的文人,便骑马打着白旗而至,对着东门外明军士卒高喊:“天命汗派我传话,勿要攻击。” 李晟派人看住那个汉人,向沈重报信,得到沈重同意,便放了那个汉人进来,用吊篮送上城头。 那汉人见了沈重,急忙施礼,说道:“小人乃是建州文书于有文,奉天命汗的旨意,前来传话,这位可是沈大人?” 沈重身边将校皆是纷纷叫骂着上前,孙隆更是指着鼻子大骂,沈重却是一笑,挥手制止,问道:“你说吧,建州有何用意?” 于有文点头哈腰笑道:“天命汗有言,今日两军血战一日,双方将士皆死伤惨重,上天有好生之德,当归于家园,由亲属安葬祭奠。素闻沈大人乃是明国才子,定是悲天悯人,还请沈大人许可,不让勇士尸骨无存,腐烂于荒野。” 沈重笑道:“我怎知不是你们趁机攻城的计谋?” 于有文笑道:“沈大人孤军千里,是何等气盖云天,我建州男儿向来钦佩,怎会做那无信之人,双方自然约定人数,不带兵器,我建州军当退后五里,以示毫无恶意。” 沈重笑道:“我需要和将士商量,你且下去喝茶。” 等于有文施礼和亲兵走开,孙隆和众将都是疑惑,马成更是着急问道:“大人,不可,当以鞑子首级为战功奖赏三军,提升军中士气;当毁其尸骨以激怒鞑子,让三军畏于鞑子屠城报复而不得不死战到底。” 孙隆也是急道:“沈小子,马成之言甚是有理,而且你总不能让杂家两手空空,回去见皇爷吧,杂家还指着这些首级,风风光光得回京呢。” 沈重笑道:“都别急,没瞧出这是鞑子的诡计么?” 孙隆疑惑道:“交换将士尸体,人之常情,哪儿有什么诡计?” 沈重笑道:“我不知道,只是直觉。我若是奴酋,一日而下辽阳外围,却死伤惨重,则虽胜尤败。面对辽阳城池,当时心有余悸,却又心有不甘,必试探守军死守的决心,再做进退打算。我军若是不敢得罪鞑子太狠,惧怕鞑子报复而放弃首级军功,则说明士卒对今日血战已是畏惧,再无死战之心,反之亦然。守军有死战之心则退兵建州,若无血勇之气,则继续攻伐。因此我说此为试探我方虚实的诡计。” 孙隆气道:“你那是瞎猜,半点证据没有,杂家看你是写书魔怔了,寻常之事也能分析出有的没的一大堆。” 沈重笑道:“我骑兵营从出京开始,信奉的就是有备无患,宁可白折腾,也比失算强。” 说完沈重对马成吩咐道:“去,鼓动骑兵营老卒闹事,定要建奴首级不可,教唆川兵演戏,哭诉不可逼建奴太过,日后没了生路。然后咱们在那于有文面前,来一出无奈愤怒被逼同意的戏码,顺便考考你们的演技,天天看沈家班的戏,可瞧瞧你们骑兵营今天的演技,一个个都烂透了,没一点专业水平。” 马成哀叹道:“又演戏,咱们是军队还是戏班,孙公公说得对,您就是魔怔了,大战一天好容易安生会儿,你非要折腾的大家不得安生。”然后唉声叹气、兴高采烈地跑了。 沈重对着马成的背影骂道:“虚伪,比我还爱折腾,装什么装?” 于是于有文有兴欣赏了一出光耀古今的万人大戏。 被沈重教坏的骑兵营四处串联,指着分组讨论今日战事得失的川军,便对他们今日演技之烂大加贬低,极尽挖苦。天天看戏、学戏,以沈家班素娥为榜样的川军都是羞愧无言,被骑兵营挑唆得嗷嗷直叫,主动自发设计了无数桥段。 当于有文被带了上来,辽阳军演技集体爆发,先是沈重开口拒绝,然后川军将校苦苦哀求,接着骑兵营将领讽刺挖苦,坚决不肯放弃首级军功,最后演变为双方群殴。 输了的川军将校,四处鼓动哀嚎,然后数万士卒,一齐涌向城头,齐声哭诉。有的跳脚大骂,有的以头磕地,有的撞墙寻死,有的伤心战死同袍,有的煽动造反,有的起哄捣乱,甚至还有川军集体向南拜别父母亲人。 骑兵营的士卒,更是离谱,一个个轮番上阵,将川军的无能和丢脸之事,一一揭露,每件事都说得煞有其事,逼真自然,情绪到位。而川军更是配合,抽出武器就要和骑兵营血拼,最后沈大人无奈制止,顾全大局之下,只得同意了川军请求,答应了建奴的要求,双方互派五百人,不许带兵器,只许拖回同袍尸体。 于有文看得津津有味,恋恋不舍得走了,川军各组争先推出五百名今日演技上佳的士卒,又叫来素娥带领的沈家班急训,然后哆哆嗦嗦、面若死人、懦弱老实地出城继续演戏。 天命汗听了于有文详细的回报,群雄更是一一不停打断询问细节,将辽阳军的表现反复揣摩,掰开来细细分析,最终还是信了。 建奴熟读《三国演义》,知道空城计,知道蒋干盗书,可是几万人一齐演戏,而且毫无破绽,却是从未听过见过。于有文记性甚好,将能看到的每个辽阳军的表现,能听到的每一句发泄,以及辽阳军如何互相揭露对方丑事和窝囊,都一一原样复述。 天命汗乃是临时听了扈尔汉的提议,于有文入城不过半个时辰,短时间内辽阳军根本毫无可能没有丝毫破绽的全军作假。 当然没有可能,全天下也就辽阳军这么一个怪胎,跟着一个不着调的破监军,打仗还带着一个三流的戏班,所有的训练科目都要求硬实力加软实力。 何为软实力,除了洗脑就是演戏。骑兵营从出京就开始演,演逃跑,演被偷袭,演藏身,演溃败,演埋伏,演反击。到了辽阳,孤军深入赫图阿拉演围魏救赵,而辽阳决战先演了一出痛失五寨,今日又来了一天力战不敌,尽失外围,只得退守辽阳孤城的大戏。此时玩玩万人哭嚎畏战、同袍火并、兵谏监军的戏码,不过是小技而已。 天命汗派出五百空手士卒,一边拖动自家勇士的尸骸,一边仔细观察着五百辽阳军胆战心惊、猥琐怕死的嘴脸,终于一齐真正放下了忧心,对来日的辽阳决战更是信心十足,豪气冲天。 为了怕沈重全军崩溃之下纵马远遁,皇太极还自告奋勇,明日亲自带兵断了辽阳军的后路,必擒下沈东海方才甘心。 得意洋洋的沈重,火上浇油,唯恐戏份不足,下令李晟所部川军一齐哀嚎,鼓噪着不肯孤军在外,逼着沈重只得下令放弃了东门的最后工事。 沈重和孙隆坏笑着看着建奴的军营方向,吟唱着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戏词,巡视医护营和三军士卒,召开军事会议去了。 辽阳第一天的血战,辽阳军死伤超过三千,建奴死伤超过五千。闻报的沈重不再得意,天命汗更是心疼哀叹,对辽阳军更是恨之入骨,誓要屠城。 自骑兵营入建州,至辽阳东北山寨之争,到今日辽阳血战,辽阳军已是给建州放了一万三千军民的血,光八旗战兵勇士就达八千人,明日的辽阳攻城战真能如愿以偿么。 ... 第二十六章 任尔东西南北风 第二天一早,天命汗为了一战而下辽阳,暂停了攻势,命令大军不动如山,只以铁骑遮蔽了战场,辅兵四处砍伐树木,收集山石,为攻城器械准备更多的材料。 沈重以李晟部三千人守北城东段城墙,姜大丹部三千人守北城北墙,田大壮部三千人守北城西墙,马成替换受伤的王福,率领三千人驻守北城工事,总体协调指挥北城防御。而吴天武率领所部三千人以及三千骑兵,于西南西北群山中虎视眈眈,沈重、孙隆、蒋海山率领余下的两千人和骑兵营驻守南城。 辽东都司衙门内,沈重指着辽阳城沙盘说道:“我再强调一遍,辽阳守卫战不同以往,什么御敌于城外,不让敌人越城墙一步,都不适合此次的作战精神。我们就是要让敌人突破,就是要让敌人攻入辽阳,就是要通过一道道防线给予建奴重大杀伤后,逐步退至南城。我们必须要让敌人一边流血一边不甘心撤兵,勾着建州军一步步占领整个北城,最后在南城与建奴决一死战。哪怕我们最后丢掉辽阳,只要能给建奴带来十之有五,不,哪怕是十之三四的伤亡,都是值得的。” 孙隆嘿嘿笑道:“这种不顾城池存失的守卫战,别说其他总兵,就是辽东经略熊大胡子都不敢打,只有你们辽阳军敢为。一是上有天子,下有杂家给你们背书,只要你们重创蛮夷,不要害怕日后获罪没了下场;二是熊大胡子也是暗自首肯,否则怎会任由你们在辽阳胡闹;三是沈监军改进、杂家亲自督造给你们送来的火器,无论数量还是威力就是爷们致胜的凭仗。打不好杂家没了面子回京面见皇爷,别怪杂家和你们翻脸,打好了日后京营的高官厚禄和赏银,杂家都给你们预备好了,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拿。” 马成等人都是大喜,谢了孙公公的厚爱,更是高兴摊上了沈重这样背景深厚的上司,真是朝廷有人好做官,天子近臣为靠山,一个个立刻胆大毛长,躁动不已。 马成补充道:“按照沈大人的守城思路,同外围防御战一样,我自当率部从东北开始一道道防守,一道道放弃退后,直至进入南城总决战。但是各部注意,为保障我军火力的立体打击和持续覆盖,除了东门一段城墙可放建奴入城决战外,其它城墙务必死战防守。以北城和东城两座炮台为基点,无论建奴攻势如何凶狠,无论你们死伤如何惨重,都必须一步不退,给老子牢牢扎在那里,为城下守军提供源源不断的火力支援。” 田大壮笑道:“那是自然,只是蒋海山,你可得保护好南城和沈大人、孙公公,否则咱们装了这么些天的孙子,废了如此多的努力,全得泡汤。” 蒋海山哈哈大笑,说道:“不说南城的工事远远超过北城,就凭咱骑兵营大部都在南城,你们就放一百个心,不信老子还信不过你们亲自教坏的弟兄们吗。” 沈重笑道:“就是如此,辽阳军从成军开始,就是围绕大目标整体而动,从不浪费任何一点力量,你们万万不可各自为战,要积极相互支援。” 李晟点头赞道:“那是,咱们辽阳军一靠上下同心,准备齐全;二靠战法新奇,手段阴狠,无所顾忌;三靠地利和火器的合理搭配使用;四靠指挥顺畅,方案贯通到基层士卒,如臂使指,机动不乱。” 沈重说道:“就凭你在辽阳外的表现,还如臂使指、机动不乱,连个溃退都指挥不好,还有脸在这里说嘴。这次辽阳会战开始,你部务必顶上半日后,全线崩溃,到马成身后重新集结,作为总预备队,别再给我演砸了。” 众将皆是大笑,李晟委屈得分辨着,却无人搭理,被众人一齐讥讽挖苦,好容易等到重新推演了战局,各自下去给士卒布置宣贯才得逃脱。 天命汗带领大臣、贝勒视察了匠作打造的攻城梯、冲车、盾车,以及近千抛石机后,便回到大帐议事。 天命汗指着辽阳简陋地图说道:“费英东率领一半辅兵和两万勇士攻击东城,莽古尔泰率领其余辅兵和一万勇士攻击南城,扈尔汉、图赖分别领兵佯攻北城和东城,皇太极切断辽阳同西南山寨的道路,并适时切断辽阳军退路。” 见费英东等人领命,天命汗继续说道:“辽阳为明国辽东重镇,城防坚固,那辽阳军火器又是异常厉害。此战的打法,一是外围抛石机的火力不能停,此事由额亦都负责;二是务必驱赶辅兵加快填埋护城河以及布置攻城器械的速度;三是弓箭手要不怕死伤,轮换上阵,为攻城大军压制辽阳军火器;四是东、南攻击要如费英东往日一般,不怕死伤,连续不断,一鼓作气,一往无前,不给辽阳军丝毫喘息的余地。此次辽阳决战,当既要控制伤亡,又要速战速决,一举突破辽阳军防线,以近战压垮辽阳军的胆气,迫敌溃散为要。” 费英东说道:“我等都是疆场厮杀惯了的,早已安排妥当,只是扈尔汉和图赖的佯攻要猛烈,为我和莽古尔泰分散辽阳军的力量。” 天命汗点头,说道:“正是如此,城防之争死伤必然惨重,无须犹豫,一旦突破辽阳城墙,辽阳军就任由我等宰杀。今日全军休息,让士卒饱食早睡,额亦都测试抛石机射程,准备足石料,明日与辽阳军决战。” 费英东等人一齐抱拳大喝:“喳!” 清茶,建奴大营躁动起来。号角鸣响,军鼓阵阵,营门大开。 只见皇太极率领的八旗铁骑,如同沸腾的大江,浩浩荡荡向着辽阳东城杀来。铁骑横流至东门外忽然一分为二,一股向南,一股向北,绕着辽阳城呼啸奔行,将辽阳周边踩踏得尘土飞扬,视线不清。 八旗铁骑连绵不绝,首尾不见,奔行中不时齐声高叫:“不降必死!降者不杀!不降必死!降者不杀!……” 随后数以千计的盾车、冲车、箭楼车、抛石机纷纷从东城外、南城外逐步推进,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大怪兽,欲要择人而噬。紧接着,上万辅兵抬着长长的攻城梯,从巨型器械中间预留的通道,滚滚而出,有如几千条巨蟒,向辽阳疯狂爬行。 最后面,数万建奴铁甲勇士,汹涌而出,分别在东门外和南城外组成数十个方阵,前后左右随着军鼓节奏,纷纷立定,杀气弥漫,虎啸而嚎:“杀!杀!杀!……” 无边无际的大阵北面,长龙般的军阵,铁甲森森,阵列前行,从东门直奔北面而去。缓缓前行的巨龙,张开血盆大口,呼喝着有节奏的杀声,轰然而至。龙首已至西城,龙尾还在源源不断涌出,浩荡大军竟是将辽阳围了个水泄不通,壁垒森严。 辽阳四处万军高喝,声浪滔天,冲荡的辽阳军人人变色,眉头紧皱,都对今日大战的惨烈有了更深的体会。 忽然天命汗中军的号角、军鼓一齐连续响起,如虎啸龙吟,如九天嘶鸣,如四面惊雷,如山洪怒吼,悲壮、低沉、肃杀的号角,雄浑、激荡、高昂的鼓声,纷纷被轮换着吹响,敲响,竟是连绵不绝,杀机不停,赫赫声威夺人心魄,震惊骨髓。 费英东和莽古尔泰一齐挥手,万军齐喝:“杀!杀!杀!”随后鼓角齐止,唯余死寂。 建州军旌旗招展,迎风摆动,万军再次高呼:“虎!虎!虎!”就见辅兵一齐发力,推动着巨大的攻城器械纷纷靠近辽阳城池,随后跟进的数万辅兵从盾车后蜂拥而出,分成十几股疯狂得挖掘。 先是护城河的一角被挖开,很快就将护城河水泄了个干净,然后装满泥土的独轮车,络绎不绝,前仆后继,开始埋沟造路,搭设木料,铺造通道。 李晟城头眼见建奴辅兵,如同涓涓细流,有条不紊地以少数人马源源不断铺平着攻击道路,而建奴攻城大军和攻城器械又大多皆在射程之外,便下令按兵不动,只命令士卒小批量火箭速射建奴辅兵。 一声令下,十支一组的火箭,带着穿破空气的哨音飞向各处忙碌的建奴辅兵,顿时将数十个辅兵射翻在地,哀嚎咽气。建奴急忙缩回盾车后躲避,却马上被建奴军队威逼着上前,辅兵无奈冒着连续不断的箭雨,瞅准了就突出盾车,放下木料转身就跑,可还是不断地付出伤亡。 诺克图一声大喝,众多辅兵推动着盾车上前,压过勉强可行的通道,推进到辽阳城四十步外。盾车后的弓箭手,纷纷侧出身子,对着城墙便是一轮轮箭雨,将辽阳军的火力压制下来,辅兵急忙黑压压得冲上施工。 李晟等得便是此时,一声令下,炮火齐射,士卒纷纷躲在棉被架子之下,贴着城头垛口将一支支火箭点燃射出,城内的抛石机群也开始释放杀机,整合的火力瞬间就将护城河内外打得狼藉一片。 燃烧的火球穿透盾车,将盾车后的弓箭手打出一条条血路,砸烂的盾车残骸飞溅着木刺,将周围士卒杀伤一片。抛石机打来的开花弹,轰然落入人群车辆中爆炸,将铁钉、火油、砒霜、石灰炸得四处乱窜,瞬间就用一团团火焰将护城河两岸笼罩其中,杀得建奴死伤累累。暴风骤雨般的火箭,更是肆虐逞凶,在大片的建奴人群中呼啸而入,带走一片片生灵。 建奴中军号角再次响起,东南西北的攻城大军一齐发动,纷纷进入了辽阳军射程,上千抛石机一齐发动,将大块山石凶猛砸来,无数黑影由小变大,纷纷砸在城墙内外,轰然巨响不停,瞬间就将辽阳城砸得尘烟弥漫,拒马、棉被架、箭楼、小块城墙倒塌飞溅,将躲避不及的少量士卒打得血肉模糊。 辽阳军的火炮和火箭、抛石机一齐发动,将四面而来的滚滚大军和无数的盾车、冲车、箭楼车,卷入了腥风血雨之中。 北城塔楼上观战的沈重和孙隆,吁了口气,望着四面八方的猛烈的攻势,相视一笑,指点着东南西北的建奴大军一脸期待,竟是毫不在意。 辽阳大战终于开始了。 ... 第二十七章 甘洒热血轻生死 百门弗郎机炮十个子铳连发,在建州军的攻潮中穿出无数道血路。数百百虎齐奔连续发射,在城下的建奴波峰中肆虐乱窜,将建奴的攻城车辆和建奴大军,插得密密麻麻。数千支火箭呼啸飞舞,遮蔽了天空白日,黑压压得扫空了建奴卷起的惊涛骇浪。数百抛石机扔出的石雨,在城下激起血雾弥漫。建州大军前扑后拥,迅速弥补了大片的空隙,视死如归,猛扑辽阳。 不间断的山石碎岩,如同来自九天的陨石,无视敌我伤亡,纷纷砸落在辽阳城池内外,将辽阳军和建奴勇士砸得血肉横飞,将十几门炮车、火箭车砸得飞上半空,将城头工事清扫摧毁。 不停顿的箭雨,自下而上,或斜面直射,或仰角吊射,或成片漫射,或精准速射,压制着辽阳军纷纷低头躲避,将奋起攻击的明军士卒射杀一片。建奴的弓箭又狠又准,轮换着一波接着一波,黑山白水间惯于捕杀野兽的猎人,几乎每一次命中都射在明军的脸上,惊吓的明军士卒骇然大叫。 身穿数重重甲,头盔铁面的辽阳军探子,不时伸出脑袋,窥视着城下的建奴位置,左右可以斜视观察的哨探也纷纷补充,汇总到将校判断,为守军和炮群报出指示目标,然后调整好的抛石机、火箭、万人敌、猛火油、滚石檑木便纷纷砸下,将攻至城下躲避的建奴杀伤无数。 冒着辽阳军远程的无情杀戮,建州勇士从散乱阵型冲到城下汇集,又从汇集点分散到城下各处,辅兵纷纷上前架起攻城长梯,豪勇死士踏梯而上,在辽阳东南西北各处,化成无数条蟒蛇,向上攀岩进攻。 十米高的城墙上,精准落下滚水、落石、万人敌、檑木,将各个长梯上下的建奴砸得鬼哭狼嚎,血肉模糊。毫不畏缩的建州勇士,不断上前,顺着长梯迅速爬上,快到城墙顶处,就被弩箭、火铳纷纷侧击打落,如同糖葫芦般砸落一串同袍。 不须时时散热的弗朗机,在充足的子铳和大群填装子铳明军的保证下,始终喷着怒火,对建州大军的后路释放着死亡。方便使用威力十足的火箭,连续向建州大军的腰部射出夺命的箭雨。抛石机、万人敌、弩箭、火铳不住对着城墙上下近身的建州勇士,放射着寸寸杀机。全方位一体化的打击,在李晟的指挥下,全面撒网重点杀伤,让攻势如潮的建州大军处处流血,阵型不断被打散,死伤越来越惨重。 费英东久经沙场,见过无数次攻城战中,守军都是为距敌于城门外,集中火力打击前锋的套路。可是辽阳军似乎只在意杀伤,其犀利的炮火和威力十足的火箭,更愿意任意杀戮冲锋路上的中军和后军,对城下的支援反而毫不在意。 自己的大军很快冲过了护城河,开始了夺城之战,甚至有些勇士已经上了城头,可是辽阳军的火力仍然对着更容易打击的中后部队,发射着死亡的怒吼,伤亡最重的不是城下,而是进攻的路上,死的都是骁勇善战的精锐,不由心疼得想哭。 东城上十几处鞑子终于跳上了城楼,还没等发起进攻,辽阳军一阵弩箭和火铳,就将建奴纷纷打翻在地。越来越多的建奴攀沿而上,汇成较小的军阵杀散附近的明军,可是无数手雷落下,将建奴杀得死伤殆尽。就在东城危及不断加重的时候,明军的火箭和大炮,始终冒着建州军的落石,死命地攻击着护城河外汹涌而来的大军,将建奴的阵型打得稀疏散乱,死伤无数。 额亦都大旗一挥,辅兵工匠拖下打坏的抛石机,又推来新制和修好的抛石机,然后操作抛石机的辅兵,将大块的山石放置好,一声令下一齐发力,人力和配重一起将山石弹上天空,冲着辽阳而去。无数黑点纷纷暴起,化为恐怖的能量,在辽阳城墙附近肆虐,将友军和明军一齐砸得狼藉四起。 诸克图的亲卫和传令兵,驱赶着更多的弓箭手上前,将射向辽阳的箭雨变得更加连续和厚实,收割了众多明军的生命,建奴攀岩的速度越来越快,登上城墙的勇士越来越多。 建奴纷纷从攻城梯上滚落,甚至上百个攻城梯被猛火油点燃,梯子上的建奴哭嚎着摔下,非死即伤。可是众多的垛口,仍然跳出更多的死士,相互死战靠拢,与明军短兵相接,黏在了一起。 吉兰泰的部下终于汇成了一个军阵,向着东门所在横冲过来,身后身前到处是手雷,建州勇士不断倒下死亡。吉兰泰一声令下,建奴中央举起盾牌,前后抱着死去同袍的尸体做掩护,继续冲击。明军几次手雷攻击都没能阻止住吉兰泰的攻势,弩箭插满了建奴军阵四周,头顶的盾牌被炸碎了十几面,可是仍然没有降低敌人攻击的速度。 一个明军士卒抱着点燃的火药包就冲了上来,一个建奴伤卒也冲了出去,一把揽住明军飞出了城墙,在半空中双双被炸得粉碎。明军往建奴脚下扔来手雷,一些被建奴踢了回去,反而杀伤了明军,另一些被伏身而下的建奴,死死压住,降低了同袍的伤亡。不时军阵中扔出刀斧,将拦阻的明军砍杀,大阵直接冲向东门。 一路上汇集了越来越多攻上城墙的建奴,军阵的厚度在惨重死伤下反而变得厚实。十几个武力高超的白甲勇士,纷纷跑在前面,为大阵开路,杀得明军连连后退。 扎克丹走在最前方,一个地滚让过明军扔来的标枪,起身时已经冲进辽阳军的人群中,双刃大斧一挥,就砍断了三个明军的小腿,然后当头就将一个明军将校劈成两半,左手的盾牌向外一推,将包抄的明军挡在外面,然后收斧随身一转,就将几个再次冲上的明军砍杀。十几个明军一蓬弩箭,将扎克丹射成了刺猬,刚要回身逃跑,扎克丹后面跟随的白甲勇士就纷纷上前,将明军全部杀死。 忽然前方后方火铳声大振,正是明军鸣响了迅雷铳,强大的火力将这股威猛的建奴杀伤一片,阵型终于散乱不堪,明军趁势一片手雷,将建奴杀得血染城头,伤亡过半。 吉兰泰和中间被同袍挡住火力幸存的勇士,呐喊着死拼上前,前方明军几十杆三眼火铳,分批发射,将吉兰泰等人打了个血肉血雾弥漫,失去了再战能力。明军一拥而上,举刀就剁,将幸存哀嚎的建奴杀了个精光。还没等他们庆祝,一片落石飞下,将明军和建奴死尸砸成肉泥,混在一起,血染东门。幸存的辽阳军纷纷躲避,却见更多的建奴再次攻上城头,向着自己杀来。 东门的守军被分成两段连连后退,中间的辽阳军扔光了手雷后,与建奴以命换命地拼杀,不一会儿就伤亡殆尽。 李晟大怒,监军大人要求顶半日,此时不过一个多时辰,眼见着东门就要陷落,正在着急,马成指引着城下的明军,对着东门城墙上的建奴就是几轮火箭齐射,硬生生杀得建奴纷纷倒下,城墙上的敌军为之一空。 李晟趁机指挥部下,两边夹攻,在手雷和火铳的打击下,终于再次将建奴压下城头,东墙重新稳定了下来。 费英东的大旗继续挥舞着,诸客图在城下呐喊着,建奴如蚂蚁般,从各个攻城梯上,再次攀岩着,连续不断在死亡和死战中,跳上城楼。天命汗远远观望着战局,只见自己的百战勇士,死伤狼藉,落尸如雨,几次即将占领城墙,却被辽阳军一次次打压下来。看到辽阳军也是死伤惨重,天命汗一咬牙,命令吹响了号角,发出了全军攻击的命令,瞬间,听到大汗催促号角的建州大军,在各级章京的指挥下,蜂拥而上,以死攻城。 连续打了近百颗炮弹的弗朗机,已是热气腾腾,不能再用,四面的火箭存储已经耗光,城下持续地输送已经跟不上消耗的速度,除了南城,北城和西城也不断开始有建奴攻上,东城的建州勇士再次夺战了东门附近的城墙,东门的守军伤亡越来越多,沈重赞叹着建州男儿的勇武顽强,提前半个时辰下达了放弃东门的命令。 马成所部一千士卒,对着东门的建奴又是几轮火箭,将建奴射得伤亡累累,掩护着李晟的部下,顺着东门城楼边站边退,逐渐退下城墙进入了城内的防御工事。 于此同时,北楼连接东城的炮台,田大壮三百士卒纷纷举着火铳和弩箭,将城墙通道堵了个严严实实。而东城中部的炮台,李晟余部全部退守,严阵以待。这两处得到的命令,是死战到底,一步不退,确保城墙不失,为城内决战提供火力支援。 攻占了东门的建奴,轰然欢呼,上下用命,在马成的火箭和炮火打击下,慢慢打开了城门,城外的建奴一拥而进,不做停留,便向着辽阳内城杀去。 马成所部的火力平射而出,北墙的火力倾泻而下,将建奴的人潮打得人仰马翻,死伤累累,败退而回。马成趁机收拢了部队和全部辎重武器,撤回了北城的第一道工事内,五千守军严阵以待,李晟部不足一千人退守第二道防线修整。 甲喇章京里尔哈接收了城墙上的建州士卒,一分为二,向着北城和东城的炮台攻击前行,先是被守军不断的火铳打得连连后退,接着被内城配重式抛石机的乱石,砸得飞灰湮灭,死伤无数。 城下的诸客图再整军列,指挥着东门外的盾车纷纷进入,大军成扇形进入攻击位置,又派兵上城援助里尔哈。 费英东随着大军终于进入辽阳的时候,城内的诸客图正指挥着大军,盾车在前,弓箭手在后,死士冒着辽阳军不断的火力开路,后续勇士压阵猛扑,已经开始了对城内的第一次攻击。 城外的天命汗呼出一口长气,放下了焦急的心情。命人传令死伤惨重、连城墙都没能够着的莽古尔泰暂缓攻势,配合费英东佯攻,减少士卒伤亡。而自己的中军开始前移,想着辽阳而去。 血流得太多了,不足两个时辰就失守了东门的辽阳军,到底杀害了多少建州男儿,也该经受建州的怒火,付出代价了吧。 ... 第二十八章 为有壮志当牺牲 听到父汗的军令,莽古尔泰黯然挥手叫停了攻势,意志消沉。 与费英东同时发起了进攻,整整两个时辰,部下前仆后继,攻击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却屡屡受挫,横尸遍野,连护城河都没能过去。 南城平原外宽内窄,越靠近城池越难展开兵力,上万士卒往往士气高昂地攻进护城河附近,就被约束挤成一团,然后被辽阳军精准的火箭和炮火,打得伤亡累累,无法前进一步。 辽阳南城都是辽阳军精锐,守城时丝毫不见慌乱,建州大军不靠近护城河,不挤成一团绝不轻易攻击。一旦在护城河前挤在一起,守军的火力便精确无比,源源不断,节奏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往往都是一层打击之下,前方建州勇士刚刚被射杀摔倒,第二波打击就到,如此一层层的削弱下,建奴的尸体堆满了护城河南岸。 莽古尔泰也曾小部队穿插,试图分批投入攻击辽阳,可是仍然被一一射杀。而且守军炮火更是无耻,持续不断的铁球根本无视自己的攻击波次,只是一次次百十颗炮弹直接覆盖在护城河的区域,将自己的攻城器械和士卒一次次笼罩在百颗炮弹的打击之内。这种齐射和浪费,忽略了每一炮的精准要求,在大范围的攻击模式下,威力十足。 即使没有天命汗的军令,莽古尔泰也打不动了,光是自己攻城器械的残骸,以及无数士卒的尸体,就如小山般挡住了进攻的通道。 忽然辽阳南门大开,辽阳军数百人冲出来,在城头火箭抬高角度远射的掩护下,飞快的一人砍下两三个头颅,便跑了回去。义愤填膺的建奴再次主动攻击上去,又被覆盖式的炮火和火箭,打了个狼狈而回。莽古尔泰气得指着辽阳大骂,却引来辽阳军的哄笑,只得无奈收兵了。 费英东看着诸克图如潮水般的攻势,不做任何调整,直接挥动三军跟着压了过去,又将自己的亲兵卫队,调上城头,参与里尔哈对东、北两处拦阻炮台的攻击。 里尔哈已经打红了眼,五个波次的攻击,除了增加勇士的伤亡,竟然无法突破至炮台的十步。最可恨的不是辽阳军的死战,不是火箭和手雷,不是弩箭和火铳,而是一个大转盘上四个交叉捆绑、前后左右均匀分布虎蹲炮炮口的炮台。 每每建州勇士冒着箭矢和飞弹,突进到二十步,虎蹲炮便及时鸣响,将数百颗铁丸扇形喷射出来,将进攻的勇士横扫一空。等后续的部队继续跟上,另一门弹药皆齐的炮口,便被转了过来再次喷发。然后被炮兵转回空泡重新添加弹药,另一门齐装待发的炮口又被转了过来。周而复始,弹雨不停,无情收割着无数建州勇士的性命。多少豪勇无敌、被建州百姓称颂的英雄男儿,就这样白白轻易地失去了性命。 里尔哈不敢去看攻击东城南边的损失,也丧失了拿下全部城墙的信心,因为即便拼着伤亡,再加上运气,拿下这座炮台,可是北城、东城、西城的城楼,每隔着五十步就有一座同样的炮台,建州勇士要流多少血,才能全部攻取。 诸克图已经亲自上阵了,挥舞着砍刀,身披三重重甲,领着亲兵,鼓动着士卒,奋勇而攻。头上是不断同时覆盖的乱石,眼前是无数箭雨,两侧还不时响起火铳连射的声音,脚下尽是同袍的血肉,诸克图心里发寒,却是不敢有半点松懈,只怕白白消耗了这么多勇士,却徒劳而攻,于是不停叫骂催促着建州军攻击。 潘林看着距离更近的建奴大军,回头对身后的刘大江说道:“前两排抛石机卸掉三成配重,后面两排两成配重,再后面一成配重,最后面的不动,装好石弹,同时发动。” 刘大江回头大喊大叫,传达着大工匠的指令,不一会儿就完成了准备,潘林又回头喝到:“向右偏一块砖距离!”等刘大江再次示意准备完成,潘林一点头,喝到:“放!” 瞬间,数百颗圆石腾空而起,在空中编制成一张石头大网,然后一齐砸在第一道工事外方圆数百米的区域内,将笼罩其中的建奴前军,砸得粉身碎骨,血**天而起,建奴的攻势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骨,一下子停滞不动。 马成大手一挥,五十支一组的火箭,瞬间就是三轮,将后续而来的建奴再次射得死伤一片,将幸存吐血呼喝大军进攻的诸克图穿成了筛子,飞舞着喷着血雾,摔倒在尸山肉海中,溅起了数点血花。 费英东长啸一声,拔刀呼喝:“建州男儿可还敢战?有血气的跟我上!” 费英东素得军心,人称万人敌,亲自领军冲阵,建州勇士士气大振,一齐蜂拥而上。潘林的石雨再次落下,马成的火箭再次射来,亲兵以死举着盾牌护住费英东,建州大军舍生忘死勇猛而攻。前面组成盾牌挡住箭雨,上方顶住盾牌木板,护住头顶,全军齐声呼喝,如同不可阻挡的洪流,涌入辽阳军防线。 火箭再次齐射,被穿透盾牌插进身体的前锋勇士,硬是踉跄着向前,要为费英东和同袍再挡住一轮箭雨。眼前一黑,一百颗石弹再次覆盖下来,持盾的武士数人一齐向上撑住,虽被砸得吐血而亡,却大大减少了同袍的死伤。 第二波次的建奴,推开挡住两三轮火箭的同袍尸体,蜂拥靠近,向着辽阳军的工事攀岩。有些勇士直接蹲下,让同袍踩着自己的肩膀而上,而有些技艺高超的勇士,两人一组,将腾身跃起的同袍,在脚底一托,就轻易的将之送上工事顶部,开始厮杀。 辽阳军手雷如雨扔来,炸翻了一个个勇士,更多的勇士翻身而过,向辽阳军发起了近身搏斗。马成急忙命令火铳、弩箭齐射,压住了建奴的攻势,大军开始边战边走,慢慢退往第二道防线。 终于释放了能量,找到了方法的建州大军,紧随辽阳军的尾巴就追了下去,压着辽阳军无法有条不紊地攻击。第二道防线李晟部刚刚接应了马成部退了下去,紧接着就被如影而随的建州军咬住不放,双方开始近身厮杀。 辽阳军不善近战,往往一个照面就死伤一片,建奴前锋冲进辽阳军的队伍,大砍大杀,将辽阳军的士卒杀得血肉飞舞,横死一片。马成守住第三道防线,疾呼李晟撤退,可是李晟哪里撤得出来,又不肯扔下士卒,回身冲着马成高呼:“别管敌我,命令潘林发射石弹,别让兄弟们枉死!” 说完,领着亲兵用一阵猛烈的手雷炸开血路,回身就接应着士卒撤离。战场之上,那容得多加考虑,马成含泪对潘林下了命令,不一会儿一阵石弹如雨落下,将辽阳军和建州军一齐覆盖在内,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线之间,尽是伤亡。 李晟被亲兵飞身撞开,掉到血肉中,逃得一名,可是身边亲兵和前方的建奴,在石弹不分敌我的攻击下,都是伤亡惨重。李晟起身一刀砍死一个冲过来的建奴,招呼着士卒向自己靠拢,顶住攻势,边战边走,可是数次努力之下,除了更多的死伤,毫无办法撤离。 李晟部千余条性命,短短时间内就损失过半,红了眼的李晟咆哮着向前冲去,一连杀了六七个建奴,救下了几十个士卒,然后用手雷开路,试图打下建奴的锋芒,将剩余的弟兄救出来。 两个建州勇士,冲着李晟冲了过来,李晟一刀砍下了一个建奴的臂膀,却被另一个建奴用枪捅进了肚子。李晟挥刀在对方脖子处留下一道伤口,被建奴脖子处喷洒的血液浇了一脸。李晟反手吃力得拔出枪头,跌跌撞撞欲要向前,嘴里喊着:“弟兄们,快撤,我来挡住他们!” 有一个建奴白甲勇士飞扑过来,两名仅存的亲兵连忙舍了敌人向前拦阻,却被那建奴一刀一个,杀了个干净。那白甲勇士,一刀震飞李晟的大刀,冷冷一笑,挥刀将李晟砍倒。 余下的士卒瞧见李晟宁死也不肯放弃自己,一齐哭嚎着扔出全部手雷,将身边的建奴炸得连连后退,伤亡累累。然后鼓起血勇,纷纷点燃了火药包,连续冲入建奴的攻潮之中,暴起丛丛血雨。几百个幸存的士卒,打光了全部手雷,纷纷上前欲要和建奴同归于尽。没有火药包的士卒,冲到建奴跟前,也不躲避砍向自己的武器,一刀就剁向敌人,双双倒地而亡。有些建奴急忙挡开辽阳军兵器后退,辽阳军却再次冲过去砍杀,除非被一刀劈死,否则定要杀个建奴为李千户报仇。 建奴更是不畏死,也纷纷冲上来与辽阳军死战,片刻功夫双方皆是损失惨重。及时调整了射程的抛石机,再次将百颗乱石准确打在建奴锋线之后,砸得建奴攻击阵型前后脱节,中间为之一空。前面稀疏的一层建奴和辽阳军两败俱伤,剩下的辽阳军刚要继续死拼,就听见李晟的声音:“老子还没死,受重伤了,快他妈的回来救我!” 大喜之下,剩下的二百多辽阳军忽然转身就跑,在建奴正要鼓足劲抵住敌人决死冲击的时候,拉开步子,几个人上前抬起李晟,如奔马一般,逃向防线。 受了愚弄愤怒的建奴攻势再次展开,又被潘林一阵石弹打得伤亡一片,不得不停滞下来。逃回防线的辽阳军,趴在地上,脱力而喘,马成急忙上前查看李晟。 李晟咬牙对着马成骂道:“你他娘的就不能分批撤退,给老子留点人马和攻击的时间,哪儿有你这样全线溃退、不管后路的。要不是老子穿了三重甲,这肩膀听了刘大江的话,垫上了铁块,老子就去见阎王了。” 马成羞愧不已,连声道歉,说道:“打迷糊了,忘了你只剩下千人了,还以为你三千士卒呢。哥哥错了,回头给你赔罪。” 李晟嚎啕大哭:“呸,老子一千弟兄,就剩下二百来人了,你拿什么来赔,你个狗日的马成,平日里无所不能,关键的时候掉链子,让老子白白死伤了几百弟兄。你还在我这干什么,还不指挥兄弟们去,给老子战死的弟兄报仇。” 马成连忙命人,将李晟和部下往后抬,自己反身,脸色狰狞,骂道:“他娘的,老子是个窝囊废,你们这群兔崽子也都是孬种,没半点防守层次,害死了那么多弟兄,都他娘的该死,好好用点心,给枉死的弟兄们报仇赎罪。” 刚才溃败而逃,惊慌之下,竟然直接奔回了第三道防线,将李晟部千号人马留在了第二道防线,眼见第二道防线紧跟着就被突破,忙于稳住第三道防线,眼睁睁看着李晟部伤亡惨重。 一众辽阳军卒都是无地自容,咬着牙给了自己几个嘴巴子,在马成的指令下,有组织有层次的开始阻击和推却,再不敢大意。 建奴踏着大片的同袍尸体,不断突破,再突破,然而再也无法突进到辽阳军身边。往往冒着重大死伤,冲破敌人防线,就在石弹和手雷之下,兵锋就是一挫,然后刚要追击,就被不断轮换反击的辽阳军,杀得伤亡惨重。 费英东踏着血浪而来,望着北城辽阳军最后两道防线,回头看着一路的腥风血雨,心中忽然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是又不明晰,竟是踌躇犹豫起来。 可是未等他想明白,已进入辽阳城内的天命汗,号角长鸣,催促进攻。 收到军令的建州大军,便再次对辽阳北城第六道防线,发起了血海攻击。 ... 第二十九章 不许名将见白头 费英东眼见攻势已成,不及多想,高声对诸将喝道:“布耶楚克,你为前军指挥,率三重死士持重盾列阵,可死不可散!可亡不可退!” 接着回头高喝:“达山,你为中军指挥,率一千铁甲一鼓作气,就是死了,也要保证我的兵锋直指南城!” 然后对着额尔德克说道:“你为神射手指挥,率领弓箭手死死站在南城、西城、东城六十步,轮番箭雨压制明军火力,护卫大军攻城!你哥哥额尔布登乃我爱将,素得大汗和我看重,可惜战死在辽阳城外,别丢了你哥哥的脸,此战立功,我许你和你哥哥一般,为我牵马坠蹬!” 额尔德克大喜,用手一敲胸甲,大声笑道:“能为万人敌的费英东牵马坠蹬,是八旗男儿的荣耀,定不负额真的期望!” 费英东点头赞许,接着喝道:“内勒贺,催促额亦都的抛石机,别等我的勇士登上了城头,他的石头再砸着自己的兄弟。顺便问问里尔哈,用不用我攻下南城后,再帮他取下城楼!” 费英东军令一下,建州大军开始迅速整顿。三重重甲的死士,纷纷双手举着巨大盾牌,列成密密的三排。一千铁甲精锐分成六个方阵紧随其后,费英东横马而立,在亲兵护卫下,率领后军组成十几个波次的攻击队形,而数千弓箭手在辅兵的盾车掩护下,纷纷靠近辽阳三面城池,准备进行攻城支援。 额亦都的抛石机终于陆续进了城,开始纷纷调整对准了南城,天命汗站在东门城楼,看着雄浑的大军即将发起一往无前的攻势,不由哈哈大笑,指着三军叫道:“费英东!万人敌!” 随着亲兵的挑动和散播,很快辽阳内外的建州男儿皆是兵甲敲击,万声同呼:“费英东!万人敌!费英东!万人敌!费英东!万人敌!” 在万声齐呼中,莽古尔泰和扈尔汉的大军,也纷纷列阵,准备对南城开始牵制佯攻。 沈重站在南城之上,回首吩咐蒋海山道:“通知全军,按照预案对建奴发动最猛的打击,想来这次损失之后,建奴当有醒悟,该兵撤辽阳了吧。” 蒋海山笑道:“那是,这几个月来,咱辽阳军给建奴放的血怕是上万了吧?” 沈重摇头说道:“多是建州百姓和各族奴隶。建州精锐皆是数重甲胄,死伤看似颇重,估计也是死少伤多,冲在前面的多是叶赫部和蒙古蛮子,还没能伤其筋骨。” 蒋海山咬牙道:“这下面的可是八旗精锐,想来死伤若重,当心疼死他们。” 沈重看着建州军的攻击阵型逐渐展开,皱眉说道:“马成怕是顶不住这一波攻击,让他调整兵力,准备退入南城,让潘林的抛石机两轮打击后立即入城。” 南城的旌旗晃动,东、南、西、北四处城墙上的明军纷纷开始准备,而马成前线兵力开始逐渐收缩,后续部队迅速撤退至最后一道工事。 费英东眼见明军开始收缩防守,便大手一挥,额亦都在后方看见费英东的旗语,便立即传令:“放!” 东城上的里尔哈也是大手一挥,北城下的弓箭手纷纷上前举弓对着北城明军就射,里尔哈的死军也是两路持盾,向着田大壮部和李晟余部守卫的炮台攻去。 大战又起,无数乱石疯狂朝着南城上下的工事砸去,无数箭矢向着四面城墙上的辽阳军射去,只有费英东的大军纹丝不动,待机而攻。 李铁石在北城炮台上,看见城下建奴弓箭手上前,急忙命令士卒持盾挡在炮台外侧,命令炮台向着攻来的建奴死士开炮。一蓬箭雨瞬间就至,在外层的明军盾牌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箭矢,不时有吊射而入的箭矢射中士卒,使得守军或死或伤。从东城杀来的建奴,高举着盾牌凶猛冲上,盾牌被火铳射得一片弹洞,中弹伤亡的建奴被后方同袍推着、扶着,仍然死命上前。 李铁石喝令开炮,数百个铁丸便喷发而出,将前面的建奴打得一片模糊,可是后续的建奴仍然悍不畏死,继续攻击。狭小的城墙,火力虽足,却无法给予建奴重大杀伤,四轮火炮后,长蛇般的队形依然逐渐靠近,离炮台只有十步。 建奴纷纷扔出兵器长矛,将炮台后的明军杀倒了一片,趁着明军混乱抢进五步。十几个手雷和一次炮火,打得建奴攻势一滞,便再次逼近。一排火铳刚刚打响,前面几个建奴捂着伤口向前一扑,又挡住一次齐射,两三个建奴就冲进了明军队伍,开始砍杀。 前方明军以命相拼,后方明军以手雷不停打断建奴阵型,可是明军的伤亡越来越多,在前方和城下的双重打击下,明军的阵型不断稀薄,炮台失守在即。明军伤卒纷纷举着火药包和建奴同归于尽,豪勇的建奴也是一一上前阻拦,每一次爆炸都是敌我数人一齐粉碎,可是炮台马上就要失守了。 李铁石趁着明军一轮手雷造成建奴的混乱,猛扑在炮兵死光的炮台上,点燃了炮口引线,转动着朝向建奴方向。惊慌失措的建奴纷纷扔出兵器,李铁石惨笑着倒下,看着怒射的炮火将建奴横扫一空。 李铁石部下红着眼睛,不顾生死一齐猛扑,刺一刀中一斧,中一刀刺一枪,纷纷与建奴以命换命。随着名叫小四川幸存者点燃了炮台下的火药,在轰然爆炸的巨响中,血肉横飞的结局宣告了炮台的失守。建奴又继续向着下一个炮台杀去,不肯给明军半点喘息的余地。 南城下的工事,被乱石砸得倒塌破损,处处缺口,士卒伤亡惨重。费英东的大军终于滚动,进入辽阳军射程向着南城凶猛扑去,最前面的正是数百死士的巨盾,保护着身后的大军。 马成喝令守军不动,当建奴锋芒进入工事五十步,潘林的石雨就准确落了下来,将森然的盾阵打得四分五裂。建奴无视死伤,继续攻至三十步,潘林的第二轮石雨再次将盾阵砸碎,留下一片血肉。 潘林指挥着抛石机纷纷向南城后撤,马成的火箭如雨而至,将越过死士尸体的建奴前排铁甲,杀得死死伤伤。建奴勇士拾起地上尚未碎裂的盾牌,高举着继续攻击,马成却指挥着一群大汉,在火箭的保护下,冲出工事对着建奴兵锋就是几轮手雷,将建奴的攻潮立时打退。 额尔德克的箭雨及时覆盖,将工事前的明军纷纷射倒,又将更加猛烈的箭雨朝着工事后的明军漫射,马成部的火力立时减弱下来。 马成一声令下,在一轮火箭攻击后,全线撤退至最后一道防线,进行北城最后的抵抗。此时南城内门大开,潘林的抛石机纷纷涌入南城,伤兵也被扶着抬着开始入城躲避。于此同时南城外莽古尔泰和扈尔汉的大军,也适时发起攻击,牵扯着南城的力量。 马成部刚刚跃进工事,达山率领着建州军就跟着到达,无视马成部漫天火雨,以死士为箭头,以勇士为箭杆,呈攻击尖锐阵型,发起了最后的猛攻。 无数乱石不停砸在工事和南城内外,将进入南城的士卒器械打得乱成一团,紧接着的一丛丛箭雨,更是压得辽阳军动弹不得。马成所部三千士卒,冒着死伤,将火箭、火铳和手雷,狠狠射向建奴,不断将建奴卷起的风浪,打回,打碎,打沉,达山部竟是不能越雷池一步。 未等达山重新调整攻击力量,费英东的大军就到了,鼓涌着达山的大军再次掀起巨浪,如钱塘江大潮般,一浪一浪砸向辽阳军。马成部的三千人马,如同怒海一舟,用各式火器狠狠阻击,延缓着舟覆人亡的时间。 当建奴数不清第几次波浪,终于突入工事,马成部以更加猛烈的火力打击后,开始分批撤进南城。 费英东如何能够让杀伤了无数建州勇士的辽阳军安然入城,伏身避开辽阳军最后一次火力,站起身挥舞着大刀,率先越过工事,对辽阳南城大开的内门冲去。无数建奴高呼着“费英东”的名字,士气高涨,挥舞着兵器蜂拥而上。 马成眼见建奴紧随身后而来,生怕建奴趁机冲入南城,带着压阵的军卒,回身就是几轮手雷,将建奴的攻击速度止住。可是只见建奴一员大将,披着数重铠甲,挥舞着双刃马刀,率先抢出,在地上一滚,一跃,就冲进明军殿后的人群中,带起片片血浪。 几个明军纷纷抢上,举刀就砍,费英东也不躲闪,身子一转,任重甲被刀锋划得嘶嘶作响,大刀挥舞着就将几个明军脖子砍断。几个明军纷纷举着火铳和弩箭,对着费英东就射,费英东矮身扛起明军尸体对着枪口扔了过去,自己一跃斜着身体撞入明军人丛,继续砍杀。 马成领着亲兵上前,对着费英东就是连连攻击,费英东抬腿将一个明军士卒踢了过去挡住攻势,自己紧随其后,借势冲近就将几个明军杀伤。回身格开马成的兵器,手腕一转就插在马成胸口,却是被马成的锁子甲挡住不能再入,却见马成的胸口和嘴里都涌出鲜血。 费英东冷笑道:“除了火器,你还有何凭仗?”也不等马成回答,抽回大刀砍倒上前解救的亲兵,然后回身跃起,斜砍马成的脖子。可是马成一个亲兵抱住费英东的腰,死命将他推后,费英东手肘向下一砸,那个亲兵就软到在地。 涌来的建奴越来越多,马成被手下护着推进城门。明军扔出一片手雷,费英东纵身一滚,退回建州勇士的盾牌之后。瞧见明军借着手雷的威力,全部撤进南城,南城的大门急忙关上,辽阳军还顺着逐渐关闭的门洞,不断射出弩箭、火铳,扔出一串串手雷,将建奴趁机夺城的yankuai关在了门外。 费英东站在大军之中,指着城上的辽阳军哈哈大笑:“辽阳军也不过如此,没了火器依仗,不过也就是乌合之众。” 就听南城上沈重大笑:“你们建州男儿都是空手与野兽搏斗么,万人敌的费英东,我让你瞧瞧什么才是天地之威!左右,发动!” 费英东急忙指挥三军布起盾阵,就听南城辽阳军一声炮响,北城、南城、西城的火力一齐开动,无数颗开花弹连续不断从头顶落下,百多门弗朗机大炮连续十射,将建奴的盾阵打得支零破碎,无数火箭漫天飞起,对着建州军漫射而至,攻城弩的机关被纷纷砸开,无数长枪大箭呼啸而射,猛火油被数百杆大号水枪化为股股激流喷下,两条粗粗的火线甚至点燃了包裹的竹筒飞速猛窜。 瞬间天崩地裂,铁球、火箭横飞,大火熊熊燃起,铁片白烟四散飞溅,数百支长枪往来纵横,空中、地上、地下,左面、前面、右面,燃烧、爆炸、穿透,将南城下数百米方圆化为修罗地狱,岩浆火山。 两千余建州勇士,以及中心处被守卫森严的建州豪杰、万人敌瓜尔佳·费英东,都在辽阳军和建州军数万人的注目下,在沈重、孙隆的冷笑中,以及天命汗群雄的悲鸣中,在南城下一片亮得发白、红得刺眼的闪耀中,灰飞烟灭。 建州前锋大军死伤狼藉,唯余被激荡燃烧的灰烬,飞上苍茫。 第三十章 牵累孤城做小舟 天崩地裂,地陷天惊,二千八旗子弟血洒辽阳,其中还有随天命汗征战经年,武功赫赫,威震女真诸部的辅佐大臣瓜尔佳·费英东,在辽阳南城结束了其戎马倥偬的一生,终年五十六岁。[ads:本站换新网址啦,速记方法:,.] 眼见着数千八旗同袍,尤其是有万人敌之称的建州好汉费英东,瞬间被辽阳军以天地之威般的打击,化为尸山血海,殒命疆场,八旗勇士呆滞片刻后便轰然而怒,自发地发动了海潮般凶狠辽阔的攻势,将心头的怒火一齐发泄在辽阳南城。 三面的箭雨横扫辽阳城池,抛石机不间断地抛射大块岩石,攻城梯被纷纷架起,建州勇士奋不顾身,纷纷抢上城墙,对辽阳南城发起了凶猛的攻击。 辽阳军的欢呼雀跃被海啸般的攻势打断,纷纷冒着伤亡,向城下的建奴发泄着怒火,连绵不绝的火器和石雨、箭雨在疯狂的大潮中泛起涟漪血花。 不断有辽阳军和建州军的士卒,从城墙上、城头上死伤摔落,不断有两军的远近程火力,在南城上下碰撞肆虐,不断有城内外的援军纷纷上前补充。这是天下最强的攻守战事,攻方先如海潮滚滚而至,然后忽然泛起数百股滔天巨浪,守方如蟒蛇盘曲毫无破绽,然后趁机张口就咬。 城上的辽阳军被箭雨和乱石打得支离破碎,仍然奋勇在垛口后方死命攻击。城下的建州军被地狱之火烧得体无完肤,仍然纷拥踏至攀登而上。突破,反击、再突破,再反击,突破进去无情杀戮,再被压回来血肉一片。辽阳南城如怒海中漂流的小舟,在滔天巨浪中滚动起伏,却仍然坚持不肯覆没,只是那怒海赤红一片,那小舟血色斑斑,死亡的气息吞噬着无数生命,激起更多的愤怒。 矛无所不摧,盾无所不挡,矛盾交击,矛碎盾裂。矛生盾活,再次交击,一齐皆毁。 额亦都焦急扶住昏倒的天命汗,看着大军横尸南城,辽阳军虽是岌岌可危,却仍然不动如山,便对着传令兵大喊:“击鼓,退军!” 天命汗半梦半醒,哭嚎喊道:“不可退,杀进辽阳,鸡犬不留,祭奠我的费英东!” 额亦都高喝:“你是天命汗,是建州的主心骨,当冷静行事,你看看我建州儿郎片刻内损失了多少,没了费英东还有我们,没了天命汗还有众贝勒,没了建州军还有大金么!” 代善也是跪倒哭诉:“父汗冷静,就是继续攻城,也不是这么死拼,八旗勇士的血液不能轻易流光啊。” **哈赤捶胸哭道:“我的辅佐大臣,与我同生死,共患难。今日死在我前面,我怎能不悲伤?” 额亦都喝到:“上至大汗,下至我等,包括您的儿子,都是为我建州女真的长远而存,战死沙场何足道,请大汗冷静,不可因怒而丧失理智,八旗子弟的血,流得太多了!” 见**哈赤无言而泣,额亦都对代善一使眼色,代善会意对传令官一点头,中军敲响了退兵的鼓号。八旗军纪森然,勇士虽是不甘,却只得带着一路血浪退下潮来,辽阳再次恢复了大战后的宁静。 建州军三军肃立在辽阳内外,白色大幡在东门城楼上高高飘扬,天命汗帅同诸大臣、诸贝勒,为瓜尔佳·费英东祭奠送行。 天命汗持着额亦都、扈尔汉、费扬古的手,对着费英东的英灵哭道:“尔等皆是我的手足,我若不存,当托付大事与尔等。今费英东先去,金银虽重,怎比得上穷苦时甘苦与共的草木,我此时心如刀割,不为费英东报仇,怎肯甘心。” 额亦都、扈尔汉、费扬古感动得热泪盈眶,又都和费英东交情深厚,一反当初态度,都是单膝跪下,哭诉道:“费英东横死,不为其报仇不是建州男儿,请大汗下令,誓破辽阳,将沈重蛮子和辽阳军屠戮一尽,方才甘心!” 代善不愿意得罪父汗和四大臣,便也跪下愿为费英东复仇,唯有皇太极看着众人,将劝谏之言收起摇头不语。 天命汗精光一扫,看向八子,沉声说道:“你与费英东皆不同意攻击辽阳,如今费英东死了,你就不敢说话了么?” 皇太极说道:“不敢隐瞒父汗,儿子细细分析了辽阳军从入建州肆虐,激得我大军愤怒讨伐,到辽阳周边内外的工事布置,此时对沈东海的谋划已尽数看清,便是利用这辽阳浩大的工事和犀利新奇的火器,削弱我大金的力量,为辽东恢复争取时间。因此,儿子还是建议,放弃辽阳,回师赫图阿拉,收复周边女真和附近蒙古部落,静待明国犯错才是上策。” 未等天命汗说话,亲军来报:“启禀大汗,辽阳军派人前来祭奠费英东额真,如何答复?” 天命汗冷笑道:“诸葛亮哭周瑜么,咱们就当一回东吴的呆子,让他来去自由,别弱了我建州的名声。” 亲军下去,未及片刻,就见一个明将大步流星走来,正是杜小山。杜小山也不理建奴群雄的怒视,对着众人拱手为礼,说道:“我奉沈大人之命来此,也无须与你们通名报姓,只是传达两句诗文祭奠费英东,顺便问建州上下一句话。” 代善冷冷说道:“有话就说,有本事真刀真枪,勿要做口舌之争。” 杜小山转身对着费英东的大幡喊道:“自古明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我今为尔去此恨,恩仇一了便为休。” 天命汗听了沈重似是感叹似是嘲讽的话语,不由大怒,指着左右就要将此人拿下为费英东祭奠。皇太极连忙拦住,对杜小山怒道:“疆场征、战死伤胜负等闲事,对战死的豪杰以言语戏之,沈东海不免令人失望,速速说完他的话快走,莫要侮辱我建州男儿。” 杜小山昂头说道:“英雄男儿死当敬,国仇民恨杀无情。生死皆是等闲事,何妨一笑再点兵。此为沈大人问建州英雄的一句话,若是听不懂,便嘱咐我为各位解释,费英东是第一个死去的英雄,听说天命汗及诸大臣、诸贝勒俱是豪杰,可还敢战,瞧瞧孰是下一个死去的英雄。辽阳军命虽贱、力虽薄,气却不短,愿与诸位当世枭雄再起烽烟!” 天命汗哈哈大笑,指着杜小山骂道:“沈小子想必也看三国,激将法用得不错,我中计了,你回去告诉他,坐在辽阳内,等着我建州军的山崩海啸吧!送客!” 杜小山抱拳大笑着离去,一路传来“辽阳军坐等建州豪杰”的呼叫。 皇太极等杜小山远去,急忙上前劝阻:“父汗三思,此为沈东海削弱我建州力量的激将法,辽阳之战,我建州军已经伤亡过万了,不可再轻易消耗。” 天命汗冷笑道:“我大军三万八旗子弟为骨,根本皆在建州,其余六万不过是俘获蒙古、女真诸部的奴隶。死伤士卒又大多可以慢慢恢复,何谈得上伤筋动骨?唯有费英东和近四千战死的八旗子弟,让我心疼。既然辽阳军挖了这么大的坑,那就正好用辽阳军做我练军的试金石,用锁城法围住辽阳南城,以少量部队,学着辽阳军远近火力搭配的法子,逐步蚕食,看看辽阳军能坚持多久再说。” 众将领命,拜祭了费英东后各自下去准备,第二天辽阳内外,便开始了锁城蚕食的攻势。 沈重在南城箭楼上观望,只见辽阳内外的建州大军,在南城四周开始利用辽阳军遗留的工事,挖掘出一道道壕沟,将辽阳南城围得如同铁通一般,无缝可钻。 而东城的建奴,在抛石机和弓箭的支援下,从北城和东城开始,向着一座座炮台进攻,不到半日,就失守了两座炮台,建奴死伤不多,自己的守军却是伤亡了数百,便下令收缩两边,全部退守南城。 北城尽数被建州军控制后,建州军在北城上下的抛石机和箭雨的支援下,不断试探着对南城发起小规模攻击,一旦受阻便纷纷退回,用大量的石雨,将南城的工事砸得处处狼藉,倒塌一片。 建奴的攻击随心所欲,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明明是惯例小规模攻击,忽然就发动了四面猛攻,有时候四面而来,却在辽阳军火力范围外就纷纷退去。 十天,辽阳军的体力和精力被不断消耗,火器的生产已经赶不上消耗,库存的火药储备开始下降,辽阳军和辽阳南城,如同怒海中随时可倾覆的小舟,岌岌可危,士卒士气悄悄降了下来。 马成肩膀裹着厚厚的布条,在都司衙门对沈重和孙隆汇报着。马成叹道:“大人,孙公公,辽阳军原有川兵两万,裹挟来的士卒五千,留给周巡抚两千,骑兵三千,骑兵营千八,总计两万七千八百人。如今吴天武部六千人在城外,辽阳之战我军死伤一万,因盔甲不足,重伤较多,恢复缓慢,如今南城可战之兵一万二千上下。” 孙隆皱眉不语,沈重问道:“粮食和军器呢?” 马成说道:“咱们自己带来的,孙公公送来的,还有当初周巡抚从山海关直接启运的,粮食、弓箭、弩箭还有兵器较多,火药大约还有一半儿,三十万支火箭还有三成,四万颗手雷还有一半儿。实心弹和开花弹已是不足。石弹有的是,每天建奴给咱们扔进来补充不少,如今工匠营都将建奴的大块儿山石,砸成小石子供大炮使用。” 孙隆愁眉苦脸地对沈重说道:“沈小子可有妙计,杂家可是被你困在这孤城出不去了,杂家也不怨你,可是咱们总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啊?” 沈重笑道:“我们难,天命汗更难。他九万人都在辽阳,每日马吃人嚼就不是小数。南城虽小,可是工事防备远胜于北城,他若真敢大举进攻,咱就让他们碰个头破血流。马成,你们都下到基层士卒,告诉他们,咱辽阳军不怕他攻,更不怕他耗,就算辽阳失守,还有吴天武六千大军给咱们看着后路。另外,从今天起,将士卒分派三班,轮流休息作战。这些时日上下都成了厮杀的老油条,作战时当有组织,合理搭配使用武器,不要像以前一样崽卖爷田不心疼。告诉士卒,除非我们大意,被建奴打乱了节奏趁机攻城,否则沈大人和孙公公都还舍不得死呢。多组织士卒谈心、看戏、放松,别整日绷着跟要死似得,看着烦心。” 马成苦笑道:“大人,建奴的抛石机就没断过,上哪里休息看戏啊?” 沈重骂道:“死脑筋,地上不行,就不能地下,多挖点耗子洞不就得了,只要扛得住巨石的打击,冬暖夏凉的睡觉多好。” 马成喜出望外,急忙转身跑了,沈大人不知道他随意的一句话,在立体打击的战法下,又增加了立体防御的雏形,几天后,一个规模空前,深不可测,宏大弯曲的地下兵营就吓了沈重和孙隆一跳。xh118 第三十一章 战地信疏烽火传 宁可累死,也不愿再躲进城墙根儿,忍受着随时落下的石弹和箭矢,辽阳军轮班开始玩命得向地下挖掘。.yan+kuai. 十天,当沈重和孙隆在地下堡垒漫步徐行的时候,不由感叹着辽阳军的创造力,沈重更是感叹着古今偕同的百姓智慧。 从四面城墙的石梯转过两道工事,分别有四五个地下堡垒的入口,斜缓向下弯曲的一人高通道两边,是一间间士卒休息室。轮班修整的士卒,静静躺在用厚木板隔开的上下分层内,紧挨着同袍睡得正香。 几十个通道共同指向最里面一个四四方方的地下小广场,甚至还有个戏台,左右是沈家班、医护营、工匠营的住所。医护营左右是一排伤员的病房,外面甚至还有一个被挖开的水井,水面伸手可及,取水甚是方便。 轻伤员和轮班修整的士卒,正安静坐在戏台下面,全神贯注听着素娥的清唱。广场的另一边,数百个即将登城作战的士卒,正被上司分组讨论着经验得失,然后相互拍掌鼓气,列队从各个通道离开。 由于通道较多,空气流通很好,不时有厨子从外面送来伙食,不时有大夫轮流检查着伤兵的恢复情况,不时有士卒对上一次的作战失误讨论争吵,不时有作战归来的士卒在战死兄弟的骨灰前又哭又笑,不时有睡得死沉死沉的士卒呼噜齐鸣,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快乐和悲伤,辽阳军在南城努力生存着,他们为战斗而生活。 沈重看见了马成、王福和李晟,都是裹着伤口,正对着手下的士卒吹牛调侃,口若悬河、指点江山,一副绝世猛将的骄狂做派。 沈重拉拉孙隆,悄悄顺着士卒的后背,靠近了那几个神气活现的宝贝,撇着嘴偷听。 李晟拍着没有受伤的左手,指着一个川兵骂道:“怕死有什么丢人,谁不怕死,谁不是爹娘生养的yankuai凡胎。老子告诉你,石头,下次再有人笑话你,你就告诉他,咱们辽阳军最怕死的不是你,知道是谁么?” 士卒皆是胡乱说了几个名字,李晟摇头哈哈大笑道:“全错了,别瞎猜了,告诉你们听好了,是咱们的监军沈大人。” 石头不信,说道:“李千户净瞎说,咱们沈大人可是独军进辽阳,孤旅入建奴老巢,发明了手雷和火箭,领着咱们一群半吊子力抗八旗十万大军一个多月的名将,就连建奴人称万人敌的费英东那样的豪杰,都死在咱们大人手里。” 李晟呸了一声,骂道:“屁,什么大英雄大豪杰的,老子们刚出京的时候,已经够胆小丢人了,咱们沈大人,那是比咱们骑兵营还怕死的主。知道我们一路入山海关都训练什么吗,跑!有个风吹草动准备跑,稍有敌踪立即跑,敌人突进尾随,使劲儿跑,几股敌人包围,玩命绕着圈跑,实在跑不动跑不了,咋办,藏!没有这一路逃跑躲藏的本事,你以为沈大人敢领着我们去赫图阿拉惹是生非。所以,沈大人的用兵方略就一个,打我是打不过你们,可要论跑,那我是天下无敌。你才感觉到我,我已经准备跑,你才准备攻击,却只能看着老子的屁股越来越远,你想追上我,累得你有屎拉不出,你想堵截我,我早窜出百里之外,就算你大军围上来,我也能躲得不动如山,无影无踪。这等高深的兵法,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个屁!” 马成笑道:“李晟这狗日的,虽然平时嘴里没个把门的,不过这次倒没说假话。想我们骑兵营的弟兄在建州四处放火,把建奴老家祸祸成那样,气得建奴八音格格四处下套想收拾我们,可是咱沈大人硬是你东我西,就不跟人家照面。记得有一回人家将几个屯子的建州老少扔给咱们当诱饵,沈大人带着吴天武藏进林子里观察了一天,没发现半点危险,可咱沈大人非说直觉不对,转身领着骑兵营就跑,愣是把人家格格和三千铁骑,傻傻得扔在深山老林里吃了几天的苦。” 王福笑道:“打仗死人很正常,可就怕主帅犯傻瞎指挥,让咱们白白送死。可大伙看看咱辽阳军,伙食装备赏银就不说了,那是大明独一份,就是京营上三军,见了也得眼馋。咱们才打过多少打仗,建奴个个都是自小练就的骑射本事,打得杨经略十一万大军全军覆没,可硬是被咱们辽阳军不到三万人,打得鬼哭狼嚎,无可奈何。咱沈大人上有天子撑腰,下有熊经略支持,等咱们打退了鞑子,死了的兄弟家小有靠,伤了残了的兄弟后顾无忧,活着的孙公公许诺了,全他娘的进京营享福,升官发财。咱都是苦哈哈出身,死了都是解脱,可是有沈大人给咱们撑腰,日后没准就能飞黄腾达,用命给老子娘挣个富贵,给子孙搏个出身,祖坟烧香才有这等好事儿啊。比起辽东其他明军,尤其是战死在萨尔浒的兄弟们,咱就是睡觉给个金枕头,吃饭给个金饭碗,美死你们了。” 士卒一个个都哈哈大笑,似乎真的占了很大的便宜,都得意又不好意思地窃喜着,沈重眼里都是怜悯,总觉得让马成他们如此忽悠士卒,真是丧了良心。 石头忽然问道:“李千户,鞑子看着要跟咱辽阳军长期耗下去,您说咱能打退他们么,他们死了这么多人,会不会气急败坏犯傻和咱们死磕,弄个两败俱伤。” 李晟笑道:“他们会不会我不好说,可是让咱们和他们两败俱伤,那是休想。知道沈大人的脾气么,那是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主,仗还没打就先找后路,想着撤退逃跑。知道吴天武那孙子领着六千辽阳军干什么呢吗,就是给咱们守着后路,一旦鞑子要跟咱们死磕,沈大人一声令下,咱们就按照预案溜之大吉,逃之夭夭,留给鞑子一个个血淋漓空空如也的辽阳自己玩去。” 一个叫李可力的士卒问道:“丢了辽阳可是要杀头的,沈大人就不怕朝廷追究?” 马成笑道:“追究,谁啊,天子啊,当朝天子是咱沈大人的后台老子,未来天子把咱沈大人视为亲近臣子,皇太孙和咱沈大人好得跟哥俩似得,谁会追究。再说,咱沈大人是辽东监军,不是臣子大将,咱辽阳军替他们文武守护辽阳,他们躲在后方吃香的喝辣的,凭啥追究,谁敢放屁沈大人能替天子斩了他。你们一个个有点骨头好不好,辽阳军不是苦哈哈的傻大兵,是辽东监军的亲军,相当于天子御林军,你们瞎操个屁心。” 士卒都是与有荣焉得大笑,仿佛身价百倍,就是日后见了经略巡抚,也能挺胸仰头的大人物。 一个半老的四川兵摇头叹道:“可惜了那几千战死的娃儿,享不了这么大的福分,都成了孤魂野鬼喽。” “不会,辽阳军没人会成为孤魂野鬼,因为他们有我!” 马成等人回头一看,只见沈重从人群后站了起来,慌忙一个个起身迎接施礼。 沈重走到那个老兵身前,双手握住老兵的手,也不理老兵惊慌失措的样子,眼神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他们不会成为孤魂野鬼,因为有我,他们用命给了大明朝一丝希望,用血为我找回了人心,我就不会让他们成为孤魂野鬼。你信不信我?” 老兵慌乱点着头,却不敢说话。沈重拉着老兵坐了下来,挥手让大家围坐在身边,说道:“周巡抚山海关的银子都让我截留了,孙公公带来的赏银我也扣下了,骑兵营在建州一路抢掠的财物我也没有发放,骑兵营没人敢问我为什么,我今天就告诉你们。” 沈重起身说道:“辽阳会战结束后,先给死去的弟兄,后给伤残的同袍,把他们的后事和家小父母安顿好了,再给完整活着的士卒。银子肯定不够,那怎么办,找皇帝老子要,找辽东文武闹,该给官的给官,该给银子的给银子,该给土地的给土地,别的军队我管不着,可是辽阳军少了一颗米粒都不行。因为你们都是英雄,你们一个个像农民多过像军人,可就是你们,逼得建州八旗缩回了赫图阿拉,就是你们逼得天下无敌的建州大军在辽阳城下无可奈何,也是你们让不可一世的建奴流血又流泪。大明朝欠你们的,就必须还给你们,这就是我的心愿!” 士卒们静静听着,眼圈泛红。沈重说道:“这还不够,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动动嘴皮子、写几首酸诗奏疏、妻妾成群的大臣可以得到万民的尊敬,我们这些拿命守护江山的士卒就是贱命一条。明明死的惊天动地,死得气壮山河,可惜最后还是死的无声无息。我得给你们建祠堂,我得给你们写书立传,我得让天下的茶馆和青楼饭馆,天天听着你们的英雄壮举,为你们哀叹致敬,让你们名扬天下,永垂不朽。” 沈重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本书,在士卒面前展示说道:“这是沈东海的新书,名字就叫做《辽阳军纪事》,里面将骑兵营出京,到辽阳军成军的一段段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都一一记录,最后面是所有战死的,伤残的,活着的兄弟名单。我要把它拍成戏曲,变成评书,变成小说,传遍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让你们永远活在家乡父老心中,活在天下百姓心中,因为是你们,用自己脆弱的生命,给了他们一片安宁的天空。” 士卒们热泪盈眶,压抑着情绪小声抽泣着,沈重打开书,说道:“这是我昨天写的一段,念给你们听听。”此时,沈家班的戏早已停了,在场的士卒、伤兵、工匠、大夫、还有一边密密麻麻的骨灰罐子都静静的听着沈重的声音。 “昨日,已是建奴围城的第十九天,和往常一样,漫天的石雨和箭矢,不停砸在辽阳军的头上,不时将南城的工事砸塌,又带走了许多勇士的生命和血液。 挤满了伤兵的医护营,都是残损了躯体的士卒,他们咬着牙死也不吭声,只是痛苦地翻滚着、颤抖着,不一会儿就有好些已经默默死去。 我站在一个双腿被石头砸烂的士卒身边,让他吃疼不要忍,喊出了会好受些。可是他咬牙说道,不敢喊,怕吓坏了帮忙治疗的沈家班女人。 我告诉他我救不回你的双腿,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他想了半天,才不好意思地求我,别忘了给他婆娘和孩子赏银,让她们能吃几天饱饭。他的名字叫石国柱,是四川成都百合乡留村人,家里有婆娘和三个孩子,他最后流血过多,没能救过来,就那样死了。可是他听了我的保证,死的时候非常安详。 临死前,我问他会不会后悔,他傻笑着说会,可若是没有受伤,作战的时候他还会去拼命。他说不能让建奴祸祸咱们华夏的子孙妇女,他得让敌人知道,大明朝有的是好汉。他说沈大人教的,李千户告诉他们的,华夏万年,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随时都有好汉,俺石国柱也是好汉,没丢了先人的脸。……” 晚上,建奴的攻势再次退了下去,因为城外的吴天武偷袭了建奴的后营,黑夜中,建奴营地的大火,熊熊燃烧,照亮了夜空。 骑兵营的几位勇士,带着沈重写好的《辽阳军纪事》三卷和分别给天子熊经略的奏疏及书信,在吴天武的接应下,消失在西南的黑夜之中。 第三十二章 耗尽血泪放肯收 吴天武部退守西南群山后,始终按兵不动。yankuai 建州军发起海啸般狂攻时没有动,八旗突破辽阳北城时没有动,费英东战死南城时没有动,辽阳南城岌岌可危时也没有动,建州军锁城辽阳孤师时仍是躲在群山峻岭中,默默无闻,以至于建州军都快忘记了辽阳外还有一支辽阳军。 天命汗和麾下大臣、贝勒都是沙场老手,自然不会忽视这一支数千人的明军,也曾经防备、试探着对西南群山发动攻击。可是吴天武却是你来我退,你退我进,你驻我扰,宁可一连放弃四座山寨,也不肯与建州军决一死战。于是等重视变成了轻视,轻视变成了蔑视,习惯成了自然,便上下忽略了吴天武。 可就是此时,吴天武部的一千骑兵从西南集结,远远绕行辽阳东南,对东门外的建州辎重大营实施了突然打击,用火箭、猛火油、手雷,将建州军的后营变成了一片火海。 中军移至辽阳北城的天命汗和诸大臣贝勒,连忙止住了对辽阳的夜间突然猛攻,带兵援救后营,辽阳铁骑已是人去无踪,唯有大火冲天而起,肆虐夜空。 就在建州军全力抢救物资的时候,吴天武部步卒忽然以锥形队列,在火箭和手雷的开路下,一路突破莽古尔泰的三层壕沟,将周巡抚组织的数百辆大车送进了辽阳南城,然后在吴天武二千铁骑的冲荡下,又撤回了西南群山,不见踪迹。 天命汗大怒,第二天一早,在暴雨般的石雨和箭雨支援下,对辽阳南城发起了猛攻。得到了补充的辽阳军,用恢复了强度的立体打击,让建州军在南城上下横尸累累,败退而去。 五天后,沈阳熊廷弼的五支骑兵小部队,在沈阳和铁岭之间游而不击。沈阳另一支两万人的步卒,重新占领了残垣断壁的抚顺,似乎开始筑城,前锋窥视萨尔浒。与此同时,吴天武的三千铁骑出现在瑷阳,似乎要重演骑兵营偷袭赫图阿拉老城的旧事。 蒙古草原上的林丹汗收了熊廷弼的重礼,派手下大将领着两万骑兵,传书聚集蒙古各部,要讨伐大金。 得到消息的天命汗屹立在辽阳东城,望着危若累卵的小小南城,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辽阳军的强大和弱小都是如此明显,若是此次不将其灭之,被建州勇士打磨成军的辽阳军,日后恐怕就是一支可以同建州疆场争锋的雄师。可恨的沈重,可恨的辽阳,可恨的辽阳军。 额亦都在天命汗身后也是一叹,上前说道:“大汗,不可被情绪左右,三军连续征战月余,该退军了。” 代善也是连忙说道:“父汗,额亦都所言正是,建州四处烽火频传,我大军不可长期在外征战。且不说能否最终攻下辽阳,就是这一个多月的消耗,已经吃掉了在开原、铁岭所得的三成。请父汗三思啊!” 天命汗不甘心地望向皇太极,怒道:“你因何不说话,可是也要我退兵?” 皇太极点头说道:“正是,只是儿子还想试一试,打一打再退。” 天命汗目中精光一现,说道:“你且说说。” 皇太极说道:“自围攻辽阳以来,虽是死伤惨重,坐视辽阳军磨练成为强军,可是咱们建州军又何尝不是受益良多。突袭,挖城、夜战、波次持续攻击,攻击方向转换,甚至学会了辽阳军武器远近搭配使用的法子。可以说,若不是辽阳军的火力和工事太过犀利,换成其他明军防守,我建州军对任何明国城池都有一举攻下的可能。明国野战水平低下,不足以与我建州军争锋,唯有紧守城池,坐视我军畏难而退。因此,儿子认为,一支不仅可以野战,也可攻城略地的八旗军队,更是难得。毕竟,我大金日后的敌人,主要是明国,而明国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城池。” 天命汗和诸大臣一齐点头,天命汗说道:“你能从败中看到收获,很是难得,那你的法子想必也是学自辽阳军吧?” 皇太极笑道:“正是,辽阳军最犀利的正是火器,他们对火药的使用可以说是出神入化,与攻守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咱们建州学不来,可是不代表不能用。儿子自看到辽阳军火药的威力后,就一直琢磨开原、铁岭缴获的火药当如何使用,如今辽阳南城已经被抛石机打得破破烂烂,摇摇欲坠,若是将火药集中埋于城下,也许就能崩塌一片。便命令建州将火药运来,只是缴获的火药又不多,不知道是否可行,因此尚未和父汗说起。如今我大军退兵已是必然,成不成在此一举,成就一战而下辽阳,不成就干脆退兵。” 天命汗大笑,说道:“好,就算不成,也不过就是费些手脚,就是如此。此战由你部署,莽古尔泰负责主攻,其余不变,若是得天之幸,当一举破城,为费英东报仇,消灭辽阳军这个心腹之患。” 建奴人力充沛,很快就在抛石机和弓箭的掩护下,由盾车和盾阵护着辅兵,开始在南城与东城的城角处根拼命挖掘。此次不以挖塌城墙为目的,只需掘出一道深入城下的沟壑,可以装入充足的火药即可。辽阳军拼命攻击,可是被城下和东城上的建奴火力压制住,眼看着建奴完成了土工作业。 为了减少辽阳军引燃火药的可能,建奴辅兵一个个在盾阵和盾车的掩护下,扛着火药包陆续跑到城下,倾倒火药。不时还有建奴被火箭射中火药包,整个人化为火焰,可是却无法制止建奴陆续的输送,辽阳南城危在旦夕。 沈重默默计算着建州准备的火药分量,观察着南城的破损,忽然皱着眉头对马成说道:“命令东面的士卒后退到中段,实施最后的方案,城内守军能动的全部进入第一道工事,从现在开始,辽阳军一步不退,与建州军死战!” 马成、王福、李晟、田大壮、蒋海山、姜大丹无论是否有伤,全部领命下去纷纷准备,地下的守军全部上来武装到位,四处的火力全部满装待发,辽阳军准备以死相博。 潘林的抛石机群在三面墙下准备,三分之二的炮火全部对准东北可能出现的缺口,城墙上站满了扛着火箭发射筒的士卒。 第一道工事中数千士卒分成六排,两排专门射击,两排安装弹药和弩箭,两排专门扔手雷。辽阳军呼吸急促,不断检查着武器的准备和后续输送调度,眼睛看着北城中央五颜六色的指挥旗帜。 一组指挥炮兵,一组指挥抛石机,一组指挥火箭,一组指挥城内工事的分组火力。辽阳军讲究的是持续打击,覆盖杀伤,决不允许各自为战,不分情况的乱打一气。 马成紧张的跺着脚,三重铁甲在身的沈重,喘着粗气骂道:“辽阳军第一次真正的立体打击就要展现威力,你这个主将却是如此浮躁,如何能够发挥辽阳军现代火力水平。” 马成不好意思笑道:“我这不也是第一次吗,就如同大人说的,末将还是初哥。” 沈重有些想吐,一脚将马成踹了出去,恶心得说:“从现在开始,离我十步远,别靠近我,否则别怪我发飙。” 城上城下的士卒,虽然没有听见对话,不过瞧着马成又吃了瘪,都是幸灾乐祸的大笑,倒是消除了紧张。 皇太极眼见准备就绪,莽古尔泰的军队也退后远离南城,便大喝下令:“点火。” 命令传出,辽阳外南城三面建州军开始攻城,阵阵杀声中,一个辅兵冒死点燃引线,便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万军注目下,一道白烟迅速靠近城墙,只听轰然巨响,辽阳南城和北城东墙交接的一小段城墙,先是剧烈震动摇晃,然后瞬间崩塌,露出了一个十余步被石头垫高的缺口。 莽古尔泰兴奋地挥动大手,天命汗在城头着急地搓着手,上万建州军分成几十个波次发动了狂猛攻击,第一浪穿过缺口,拥挤着向内城突破。 马成吩咐一句,两个旗令兵挥动红色和黄色军旗,旗上一和五的大字飒飒舞动,西墙上的火箭瞬间就喷射而出,南墙的弗朗机连续速射,顿时将拥挤在缺口的建奴打得血雾弥漫,碎尸累累。同时,地上如同瞬间长出了密密的庄稼,建奴纷纷被火箭钉死。 王福和李晟拖着受伤的躯体,指挥着城墙上一半的火力和士卒,抵御着城外的建州大军,田大壮、蒋海山在第一道工事前勒令着士卒不动如山,姜大丹领着二千铁甲预备队,坐在地堡出口待机而动,随时增援。 城外建奴的前锋不断中箭摔倒,不时有炮弹在周围趟出一道道血胡同,靠近城墙,一阵万人敌又将建奴炸得无处藏身。好容易顺着梯子开始攀爬,一锅锅滚热的粪水和热油又倒将下来,将建奴烫得肉烂露骨,纷纷摔落。然后无数滚木礌石被纷纷扔下,砸得建奴死伤一片。 城外和城内分成两个指挥系统,各种支援需求被军旗传递到马成处,马成依据实际调动火力实施支援。此时看到李晟对西城外要求打击的需求,便吩咐一声,不一会东城下的抛石机就将一群石雨打在李晟指定位置,缓解了西城的压力。 建奴第二个,第三个波次不断涌入缺口,然后被辽阳军一yankuai火力打得伤亡过半。趁着辽阳军炮火更换安装弹药,第四个波次的建奴蜂拥而入,田大壮忽然带着数百胳膊粗大的士卒,在火箭的掩护下冲出工事,对着挣扎跌撞在缺口处的建奴就是几轮手雷,然后迅速后撤,看都不看一眼身后死伤哀嚎的建奴。 第五个波次再次袭来,和前几个波次幸存的建奴终于闯过了缺口。可是在马成的指挥下,南城的抛石机准确及时的弹雨覆盖下来,将建奴的阵型打碎打薄,然后蒋海山的三百骑兵呼啸而过,留下一地的尸首。 几个波次后,炮火需要冷却,火箭需要补充,辽阳军的火力衰弱下来,建州军终于陆续涌过缺口,开始向辽阳军工事发动攻击。田大壮一声令下,工事前火铳成片齐射,随后又是一片。一连打光了事先装好弹药的全部火铳,被身后士卒重新安装的火铳前递,火力再起,将冲上的建奴变成越来越高的尸山。 马成令旗一举,潘林的开花弹在建奴大军里同时肆虐爆炸,将建奴的攻势打得破碎不堪。莽古尔泰死命弓箭手顶着伤亡冲入内城,列在同袍身后想要提供支援,被北城上的辽阳军一阵火箭,杀得横尸一片,白白牺牲。 建奴前锋利用火铳安装缓慢的机会,纷纷趁机冲到工事附近。辽阳军一片弩箭飞出,将前面的建奴射成刺猬,然后身后的同袍一轮轮手雷,将建奴的攻势打了下去。尤其是北面分布的迅雷铳和虎蹲炮,一旦装药完毕,就将眼前的建奴杀死一片。 火箭和铁炮终于重新鸣响,开花弹、虎蹲炮、火箭车以及喷射猛火油的水枪,再次将建奴卷入无边地狱,化为无数亡灵和残缺的血肉。 皇太极看着不断投入不断被吞噬的勇士,唉叹一声,整整一个时辰的攻击,凶猛激烈超过了以往,损失更是巨大无法忍受。皇太极不知道辽阳军还能坚持多久,可是从前方传来第一道工事仍然坚如磐石的情况来看,如果不杀得血流成河,怕是难以突破。 皇太极宁愿损失机会,也不愿意就此豪赌,向天命汗苦苦解释半天,终于让父汗点头同意。一声号角,建州军开始收回锋芒。 田大壮在四面火力的支援下,冒着被友军误伤的危险,用一阵阵手雷,将断后的建州军留了下来。当建奴死伤惨重退出辽阳南城,内城的厮杀哀嚎声越来越弱,终于死寂。 天命汗一跺脚,不再犹豫,浩荡大军纷纷收回攻势,退出了辽阳,在东门外整军,预备撤离。 忽听辽阳军数万呼声远远传来:“八旗豪勇,可还敢战!” 望着手下健儿纷纷垂头丧气,天命汗纵马而跃,哈哈大笑:“我十三幅甲胄起兵,一统女真,建国大金,攻城略地,无有不胜。一下明国抚顺清河,斩杀总兵张承荫。二战萨尔浒,灭明国辽东经略杨镐十一万大军,斩杀总兵杜松、刘铤。三下开原、铁岭,败总兵马琳。如今围攻辽阳沈东海,辽东经略熊廷弼却死守沈阳,不敢援救一步。辽阳军依仗工事火器,守得如同乌龟一般,我虽是无可奈可,敬他辽阳军的勇气,可是却敢大言不惭问我可敢再战。真是好笑,只怕我建州勇士有战心,他辽阳军却没有出来一会的胆魄,只能躲在乌龟壳里狂吠。” 天命汗的话语被传播开,建州勇士不断发起哄笑,士气大振,热血沸腾,颓废不再。 天命汗对皇太极说道:“派人传书沈小子,告诉他,他是个好对手,来日疆场再见!看看谁是英雄好汉!” 第三十三章 朝野纷纷是非间 沈重最爱的就是事前谨慎小心、有备无患,事后奇兵突起、一举翻盘,以满足其阴暗的心里变态。[ads:本站换新网址啦,速记方法:,.] 沈重深知大明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没有最烂,只有更烂。沈重还知道防人先害人,害人先害己,埋人先挖坑的道理。当然戏曲大家沈东海更是知道好与坏是相对的,只有先坏到极处,才能越发衬托出好到了极处。 于是沈重将给朝廷的奏疏和《辽阳军纪事》按照同一时间节点,分成了五个部分,命吴天武每三天传回京城一个部分。 第一个部分的奏疏是“为辽阳外围东北屏障一日尽失疏”,和《辽阳军纪事》中的第一篇,“象李阿牛一样去战斗”。 第二个部分的奏疏是“为辽阳外围工事一日失守疏”,和《辽阳军纪事》中的第二篇,“断腿的齐大志是一道不可突破的防线”。 第三个部分的奏疏是“为辽阳北城东门一日失利疏”,和《辽阳军纪事》中的第三篇,“我们会战斗,更会演戏”。 第四个部分的奏疏是“为辽阳北城一日失陷疏”,和《辽阳军纪事》中的第四篇,“万人敌瓜尔佳·费英东的挽歌”。 第五个部分的奏疏是“为辽阳南城困守疏”,和《辽阳军纪事》中的第五篇,“一月围城,我们永不低头”。 当然,辽阳最后一战刚刚结束,沈重通宵达旦补充的第六部分奏疏“为辽阳大捷疏”,以及《辽阳军纪事》中的最后一篇,“鞑子可还敢战”,也被孙隆迅速送往京城。孙隆亲自飞马回京,奏疏送交兵部,《辽阳军纪事》送交沈家班和绍兴商会。 京城茶馆,说书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停滚落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抽泣断续说道:“双腿皆断的李阿牛,推开了吴天武的手,平静地要求留下。他淡淡地告诉吴天武,小红嫁人后他就是个死人,是辽东父老的生死哀嚎让他又活了过来,如今已是残废,不肯再当活死人,愿以生命为华夏儿女发出愤怒之火。当吴天武和一众幸存的同袍,抹着眼泪以军礼告辞离去,李阿牛躺在战死的同袍旁,举着火折从容而笑。死伤惨重的鞑子,终于攻进了山寨,用刀枪一一刺入辽阳军的尸首,不敢有半点大意。李阿牛在剧痛中不言不动,直至鞑子大军进驻山寨,才翻身坐起,点燃了深埋在山寨之下的火药,临死前指着惊慌失措的鞑子,哈哈大笑,说了一句,我乃辽东监军沈大人麾下骑兵子营的李阿牛,便与二百建奴精锐玉石俱焚,灰飞烟灭。那建奴名将费英东,在两军交换尸体时,感于李阿牛的壮烈,不肯使英雄无名,便将实情告之辽阳军,沈大人听了泪如雨下,当场手书‘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呜呼,此赞誉为李阿牛,更是为辽阳东北群山峻岭间一同为国捐躯的八百铁血男儿。吾辈闻之,当以酒敬之,以此祭奠辽阳那些慷慨悲歌,从容赴死的英灵!” 讲书人泣不成声,台下听客泪如倾盆,纷纷起身洒酒致敬。 讲书人稳定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辽阳军不仅有李阿牛这样的英雄好汉,还有那川兵齐大志更是感天动地的豪杰。当时鞑子攻势如潮,以死伤惨重的代价,终于突破辽阳军防线。那鞑子皆是自幼生长在黑山白水间的猎人,武力无敌,勇不可当。短兵相接时,辽阳军与鞑子以命相拼,血染沙场,可惜不敌,眼见防线就要崩溃。就在此时,被砍断双腿的齐大志,率先带着几十个伤卒,纷纷扛起火药包,用一团团暴起的血雨,组成坚不可摧的铁壁防线!悲哉齐大志,壮哉,辽阳军,英雄豪气,华夏万年!” 客人如痴如醉,为英雄含泪洒酒,为辽阳军鼓掌喝彩,为三军一齐演戏给建奴设套而大笑,为费英东战死辽阳而欢呼。 这些时日,茶馆皆是酒,满堂为之醉,辽阳军的事迹传遍京都。 国子监外的柏林寺,宏伟的戏台上,沈家班辽阳烽火的大戏刚刚落幕。琴师一同奏响亚历山大大帝之歌,沈家班全体在台上同声哼唱,简单的旋律没有一句歌词,悲壮、肃然、英雄、雄浑、低沉的和声,仿佛将辽阳烽火一幕幕的血雨腥风,一一展现在观众面前。山寨上李阿牛面对惊慌逼近的建奴从容一笑点燃引线,齐大志滚进建奴的脚下怒吼着炸起血雨。插满了箭矢的辽阳军用血肉之躯化为铁壁横流,用胸膛顶着建奴的刀枪,在漫天乱石间无视生死,始终坚守在城墙上,血迹斑斑的辽阳内外,只有如山的断臂残躯,和处处熊熊燃烧的烽火。 于是,万声随着沈家班的哼唱一齐附和,将冰霜雪雨布满了京城的广场小巷。北京,没有风花雪月的伤春悲秋,只有铁血男儿,只有辽东风雨,只有金戈铁马,只有万载华夏。 国子监的学子,不敢出去和草民一齐高歌,手不释卷,看得不是《春秋》和《论语》,而是掩盖其下的《辽阳军纪事》。不时有人低声吟诵着,不时有人掩卷而叹,不时有人悄然拭泪,不时有人借机外出,偷偷地慷慨悲歌。 “一月的围城,南城的城墙已经被石弹打得摇摇欲坠,南城的辽阳军士卒皆是疲惫已极,死亡的战士越来越多,箭矢弹药已经处于匮乏的最低储备线上。 建奴的攻势不定,有时是清晨,有时是白日,有时是半夜。有时是偷袭,有时是忽然转变了攻击方向,有时是全军四面猛攻。抛石机的弹雨,连绵不绝的箭雨,给予辽阳南城的就是凄风苦雨。 偷袭、重点突破、四面强攻、挖城、地道、远程打击,建奴用一切他们能想到的法子,肆虐南城。一波接着一波,一轮接这一轮,从不停顿,从不放弃。 我们只能分作三班,一班作战,一班待命,一班修整,可是有时候一连几天,我们都无法真正休息,因为不仅仅是建奴如潮水般的攻势,更因为天上不断掉下的石雨。 地上到处是飞来的山石,快要将南城掩埋,工匠营的潘林只好指挥着,再将山石一一抛射回去,不能停,否则南城就没有下脚的地方。 辽阳军发挥了创造力,他们向地下挖出了一个浩大的堡垒,那一夜,辽阳军终于能眠。 我们不去想明天,我们没有精力去想明天,我们只知道,我们活着,就要战斗,我战斗着,辽阳就不会屈服。” 太和殿,万历皇帝难得露面了,召集太子、皇太孙、内阁及诸位大臣、科道御史,于太和殿论辽东战事。 方从哲为首的内阁,皆是沉默不语,唯有兵部尚书杨应聘为天子分析着辽东局势。 杨应聘说道:“万岁,沈阳为辽东政治指挥中心,而辽阳为辽东第一重镇。一为辽西关键,一为辽东关键,即是抵御建奴最重要的壁垒,也是攻击赫图阿拉的两把利刃。辽阳若失,则沈阳动摇,辽东不保,辽西也是难以独存,因此,辽阳之战不容有失。辽东经略熊大人已经兵出抚顺,骑兵已至铁岭,希望能动摇建奴攻击辽阳决心。可辽东皆是新兵,从九边和山东直隶抽调之兵,尚在整合训练,不堪野战,救援辽阳恐怕力不从心,要全靠辽阳军自己了。总之,辽阳若胜,则辽东全局稳定,辽阳若失,则辽东大局必然崩坏。兵部的意思,是催促山海关的援兵,尤其是四川土司秦良玉部,立即赶赴辽阳救援。” 刘一燝听了向万历躬身说道:“内阁收到许多御史弹劾辽东监军沈重的奏疏,皆言沈重无能,畏死怕战,沈阳危及,不救沈阳,反而轻率入建州,杀其百姓,毁其水木,致使建奴大怒,攻击辽阳,造成辽阳局势大坏,请天子降罪处罚。” 万历闭目养神,闻言瞅着方从哲说道:“首辅之意呢?” 方从哲躬身说道:“沈监军虽是年少孟浪,其报国杀敌的勇气也是值得赞赏。再说,沈监军乃辽东监军,非是辽东文武,功罪不在内阁。” 杨元亚见方从哲和稀泥装好人,竟是答得圆滑无痕,便气道:“启禀万岁,沈重入辽东,不去沈阳坐镇行监军之职,反而在山海关抢掠周巡抚为沈阳准备的辎重,裹挟乱军入辽阳惹是生非,此乃天子所任非人也,请天子详查。” 左光斗上前怒道:“即至辽阳,不思守城,不救沈阳,却入建州滋事。即入建州,不趁机攻取赫图阿拉,却杀建州百姓妇孺,毁其水源村落,焚烧山林,断建州百姓活路。方致辽阳危在旦夕,坏了辽东大局,伤陛下之圣明,不合圣人仁心。此乃小人欲求富贵而贪功冒进,也是陛下放纵之过。请天子解其职,责其过,辽阳之事当由辽东经略处置,方是正理。” 朱由校笑道:“沈重不入建州,沈阳建奴如何肯退,这不救沈阳之说从何而来,请诸位大人教我。” 杨应聘说道:“启禀皇太孙,这一心杀敌也要看情势。当年北宋联金灭辽,何尝不是一心杀敌,恢复燕云,可却引来了更加凶狠的女真,造成北宋靖康之耻,只得划江而治挣扎求存。” 朱由校疑惑道:“依杨大人的意思,是我辽东大军,不可进攻,只可防守,才是当前用兵之道。” 左光斗道:“攻守当合辽东大局,非是一人可随意而为。朝廷惯例,监军为天子耳目,不可行指挥之职,此乃辽东文武之责也。” 朱由校说道:“可是辽阳文武跑光了啊,难不成还不许别人去守?” 王大用说道:“弃城而逃可罪之。监军可上奏天子论其罪,却不可坏了朝廷法度。再说,那沈重既已趁机攻入建州,因何不攻取赫图阿拉,断建奴根本,却因怯懦畏战而丧失战机,此当治罪!” 朱由校点头道:“就是说,甭管丢多少城池,不是职责在身,都应以朝廷法度为大,可以坐视不理。一千来人跑进人家老巢,不应该破坏建奴家园,而应找强大的敌军送死。你且让我好好想想,当如何理解大人的智慧。” 左光斗还要再说,万历摇手打断,对刘一燝说道:“次辅的意见呢?” 刘一燝听天子垂问,便说道:“沈监军有罪无罪,不在此时,如今建奴十万大军,围攻辽阳,就是降罪也无从办理。” 万历听着刘一燝说得客观,冷笑问道:“然后呢?” 刘一燝说得:“沈重乱职守,不救沈阳,入建州却丧失战机,引发辽阳困局危及辽东大势,日后当降罪处罚。当前重点是,三万疲弱之师,万万难保辽阳,请天子做好辽东局势大坏的准备,当降旨熊廷弼设法补救。” 朱由校还要再说,万历挥手制止,心情极好,一反往日的不耐,任由群臣咆哮。 “万岁,山海关的辎重乃是稳定辽东的根本,岂可擅自占为己有,此必有贪渎之事。” “万岁,倘若监军可领军上阵,致内阁、六部和辽东文武于何地,此乃朝纲混乱,若不制止,日后必然动摇朝廷威信。” “万岁,擅自收编军卒,坐视沈阳危急而不救,此乃奸佞!” “万岁,空入建州而不战,坐失一举平定辽东的时机,此乃因一人而坏国事也!” “万岁,激怒敌人而不能守,此乃轻率孟浪,视国事为儿戏也!” …… …… 万历心情极好,第一次觉得和群臣议论国事竟是如此愉悦,得意地、焦急着、眼巴巴瞅着大殿之外,似乎在等着什么。 就在朝臣口水飞溅,吐沫横飞的时候,孙隆暗地飞报天子后,又公开派人千里加急的奏疏,被一层层传递呼喊着,向太和殿而来。 “八百里急报,辽阳大捷!” “八百里急报,辽阳大捷!奴酋十万大军,仓皇北退,辽阳大捷!” 第三十四章 天子赐名号定边 万历瞅着通政司送来的辽阳军奏疏,笑吟吟的也不接,直接对崔文升说道:“朕与朝堂诸大臣,皆忧心于辽东战事,即是辽阳奏报,就由你代为通传吧。看书神器yankuai” 崔文升自是知道万历的心意,便趾高气扬、阴阳顿挫当众念起沈重的奏疏。 “辽东监军草民沈重为辽阳大捷疏: 草民奉天子诏,督军辽东,七月出京,八月至山海关。 闻辽东巡抚周永春言道,辽东经略杨镐溃兵六万,退守沈阳,辽阳文武皆弃城而逃,辽东大局已是岌岌可危。 辽阳,辽东第一重镇,素为辽左之心腹,辽西之屏障,不容有失。沈阳虽危,尚有辽东文武,辽阳暂安,奴兵一偏师即可唾手而得。 草民说服周巡抚,尽起山海关辎重,沿途收溃兵八千,百姓数十万,留周巡抚在南安顿百姓,自率孤军入辽阳,幸辽阳尚有无首川兵二万,辽阳遂安。 草民于辽阳训士卒,整城防,忽闻沈阳求援。心急如焚,惜麾下士卒不堪战,难有作为。唯有率骑兵营孤军北上,周旋于敌众,肆虐于建州,以求围魏救赵之举。 九月,与三千建奴铁骑争锋,奴酋不为所动。遂纵横千里,燃处处烽火,毁蛮夷民生,分敌之兵势,诱敌于小瓦子沟全歼奴骑一千。深入不毛,远行万里,掘浑河水淹万军,引骇浪困赫图阿拉,逼奴酋退兵,起大军四出,欲围猎于我。 草民不才,藏身隐匿,欲暗行连山关回辽,惜为奴兵所困。骑兵营勇士,四荡四决,抢关夺城,偷得生路,得以安然。 奴酋愤怒,引雄兵十万,欲袭占辽阳。兵威赫赫,气焰滔天,一日而下辽北,一日而下外围,一日而下北城,草民此前已报,形势之危,勿再多言。 奴酋损兵累累,折大将费英东,怒而围城一月,攻势如潮无所不用其极。辽阳军三万男儿,上为天子之隆恩,下为辽东黎庶之困苦,以血肉作铁壁,于地动山摇间岿然不动。 建奴兵马疲惫,决死一击,以火药破城,欲一举而下。辽阳军破釜沉舟,守如巍峨,攻则滔滔,建奴哭嚎,勇士殒命,强军折翼,饮恨辽阳。群雄束手,仓皇北顾,唯我万军齐呼,可敢再战,英雄豪气,气壮山河。 辽阳会战,折固山额真费英东以下甲喇牛录章京数十人,建奴损兵过万,辎重消耗无数。我辽阳军捐躯一万,伤残四千,士气不消。 草民本是绍兴布衣,得陛下提拔于草莽,任用于争议,期望于帝心,放权于便宜。草民感愧天子之隆恩,忧辽东百姓之离散,诉腹心于弱旅,激勇士而死战。 今幸得陛下福佑,将士用命,宣天子威于建州,伸百姓怒于奴兵,行雷霆于蛮夷,不敢称功,惟愿陛下威德于四海,百姓安居于斯土,将士流血而无泪,则心安矣。 此前虽为权变,有违朝廷法度之行,有伤陛下用人之名。请天子掩功责过,勿开幸进,草民心甘而无怨也。 临表涕泣,不胜惶恐,草民沈重九扣而拜,辽阳军山呼万岁!” 崔文升含泪读罢,太子感动,群臣无言,万历摇头晃脑,不住说道:“好,好,好,辽东稳定,功在社稷,不存名利,一片忠心啊。” 方从哲躬身笑道:“此乃陛下洪福,慧眼识人,威德四海,天下归心之故啊。” 万历哈哈大笑,撇嘴一众大臣,神清气爽地笑道:“诸位卿家尚有何言,可一一道来。” 方从哲以下,尤其是刘一燝、左光斗、李汝华等人,皆是垂头丧气的伏身而拜,齐曰:“陛下圣明,臣为陛下贺!” 朱由校咂着嘴说道:“怎么不追究沈重的罪了?” 太子朱常洛瞪着眼将朱由校的调侃吓了回去。 万历说道:“此前辽东危急,不免经权不分,乱了朝廷法度。今辽东大安,当恢复如前,以辽东经略及诸文武大臣,从容布置吧。辽阳军为战时仓促之举,不可为常例,当罢之,辽阳攻守归于辽东经略处置。” 大臣抵触沈重,多是因为天子乱命,分了朝廷大权,乱了权利制度。此时听万历不为己甚,将权柄交回,自是个个高兴,心悦诚服齐声歌颂:“万岁圣明!” 万历心里鄙夷,脸色却是春风化雨,继续说道:“那沈重报国之心还是有的,练兵打仗也是有些能力。只是年少孟浪,行事操切,所行无所顾忌,念其救沈阳、守辽阳、折大将、退奴兵的功劳,就不加惩处,仍为辽东监军。” 大臣自是没有异议,虽说被沈重连连打脸,可是只要不入官员体系,不分文官之权,天子就是让沈重进司礼监,也是毫不在意。 万历一笑,接着说道:“辽阳守军,苦战数月,死伤近半,当需要修整,并议功赏赐,不可凉了前方浴血奋战的勇士之心。崔文升,拨内帑赏银十万两,京营告身空文扎子二百道,由沈重自行任命。” 群臣心里皆是鄙夷,此前辽东危局,死活求您调拨内帑,你推三阻四才挤出五十万两。这辽阳军三万人,您一次性就给了十万两,还有没有原则。此前孙隆给骑兵营截留了十万两,山海关沈重抢了二十万两,孙隆又给送去十万两,再加上您这一出,得,一个小小辽阳军,整整五十万两白银,你让我们情何以堪。还京营二百官身,任由沈重自行处理,那沈重还不大发特发,恐怕一个辽阳军,提督参将游击就得一大堆,真不要脸。 万历难得见大臣一面,此时仿佛兴趣盎然,瞧着下面诸大臣灰头土脸,以无言而抵抗,便接着笑道:“沈重身为辽东监军,又能练兵打仗,这辽阳守军就尽数拨付他管辖,不在辽东军队体系,就叫做定边军吧。” 杨应聘咧着嘴,苦笑道:“万岁,一军之帅,当为总兵,甚至更高,请问这定边军既不归辽东掌管,军饷物资由何处支撑,沈重当为几品官身?” 万历笑道:“钱粮出自内帑,沈重仍为草民,行辽东监军之职,此乃内官惯例,何必再问。” 左光斗气得浑身哆嗦,草民是内官么,内官的亲军不过千人,可是沈内官的亲军怕有二万吧。再说辽东十几万大军,缺银少粮,一个定边军,您内帑倒是出得痛快,毫无半点心疼。只是天子说了,从内官惯例,又是内帑出钱,却是无法辩驳,只得暗暗生闷气。他哪里知道,沈重一个堂堂小男人,变成天下闻名、天子金口的大太监,更是堵得吐血。福兮祸兮,阴阳变化,男人不男不女兮,自作自受。 即将升官发财的定边军上下,此时正灰溜溜地躲在东门外的大营,一步也不敢靠近辽阳。不是因为沈大人又出了什么变态的幺蛾子,而是周巡抚带着辽阳二十多万百姓,高高兴兴回家了。 两个月的凄风苦雨,终是熬了过去,那个沈大人和勇士们,用生命实践了自己的诺言,保住了大伙的家园。离散的百姓,一路高兴、喜悦、欣慰、感激、充满希望地排着长长地队伍,不顾疲劳,拖儿带女,扶老携幼,带着一串串笑声,直奔辽阳。 周永春早就撂下百姓,一个人羞愧的跑到辽阳,指着满目疮痍的辽阳城,对着沈重就是大骂:“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几十万百姓,充满着重新生活的希望,念叨着对辽阳军的恩情,一路欢声笑语,热情回归家园。等他们看到这辽阳的惨状,老夫是没脸给他们解释,你沈监军不是人间大才,惊才绝艳么,你去!你若是不去,老夫就一头碰死在这里,死也不去丢人。” 沈重如遭雷击,敲着脑袋在官堂内转圈,忽然停下,一个个端详手下诸位大将。沈重忽然露出小白兔一般的白牙,温柔的赞誉着:“马指挥,听说你最近演技爆发,连沈家班都被你比了下去,你看如此大才,若是不用,岂不可惜。” 马成立刻口吐白沫,倒地眩晕。 沈重鄙夷呸了一声,又看向李晟,李晟捂着肩膀就摇晃着蹲了下去,嘴里喊道:“末将为了辽阳会战,咬牙挺了这些时日,此时已是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沈重上前就是一脚,骂道:“你怎么不赶快去死,谁不死你也得死!” 王福不等沈重看他,先捂着胸口,要出去透气。吴天武、姜大丹、蒋海山、田大壮,刺溜一下就抢先要跑,宁可日后遭沈大人非人的折磨,也不能到辽阳百姓跟前现眼。 沈重气得一跺脚,怒道:“马成,大军开出辽阳,到东门扎营。军事重地,闲人免进。至于周巡抚,要死要活,和咱们无关。” 马成立即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没有半点痛苦,一个箭步出去传令。瞬间军令被传达下去,全军一齐急速开动,不到半个时辰,二万铁甲,将物资粮食,武器辎重收拾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全军开出辽阳,赴东门扎营,速度之快愧死汉之卫霍,羞煞唐之李薛,短短时间,不说人,就是厕纸都没剩下,一看就知准备拿全东西,死也不再入辽阳一步的嘴脸。 沈重骂道:“这都什么人啊,一个个简直就是狼心狗肺,看把周大人气的,怎么能将周大人一个人扔下不管,置百姓于不顾呢。周大人,您等着,我这就给您找他们算账去,非把这些兔崽子逮回来不可。” 说完在蒋海山如临大敌的护卫下,沈监军沈大人也溜了。 偌大的辽阳城池,好吧,偌大的曾经是辽阳城池的废墟,只剩下哭天抹泪的辽东巡抚,周永春周大人一个人了。 第三十五章 拱手让出千斤重 东门大营戒备森严,一人高的木墙将内外完全隔开,甲士持枪而立,一个个脸带铁面,在大营出口森然防守,如临大敌。[ads:本站换新网址啦,速记方法:,.] 沈重带着马成等人,更是小心翼翼地躲在哨卡箭楼底下,鬼鬼祟祟打量着外面,一副做贼心虚的小人嘴脸。 辽阳百姓蜂拥而至,对着军营叩头大哭,谢声四起,让辽阳军上下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沈重正要派人出营询问,却见百姓忽然分开,让出中间道路,少数民族装饰的彪悍士卒拥着两文一武而出,前面的正是熊廷弼和周永春。 沈重连忙带人迎出军营,熊廷弼一见便挪揄道:“辽阳军两万铁甲,因何畏惧躲避?” 沈重大义凌然言道:“吾乃辽东监军,战时为国权变,战罢依例交权,此国家法度也。辽阳百姓如何善后皆是尔等之职,岂有吾出头的道理,唯有收兵军营不扰民而已。” 熊廷弼哈哈大笑,骂道:“你这小子明明是害怕百姓抱怨,无耻扔下周大人躲进军营藏身,偏偏大言不惭装模作样,真是小人嘴脸。” 沈重嘻嘻一笑,说道:“只要借口光明正大,把圣人之言朝廷法度喊得响亮,哪管得心性如何?这不是你们文官的绝学么,小子用来十分惬意也!” 熊廷弼指着沈重对周永春笑道:“孟泰,此子外若君子,实则小人,可这小人却有底线,肯为国而不惜身,为民而不要脸,老夫实在欣赏,你又何必再计较。” 周永春也是气得一笑,咬牙切齿对沈重说道:“枉老夫担着干系,尽起山海关辎重,随你同赴辽阳,遇到点麻烦,你小子转身就卖了老夫,此次定不与你干休。别躲了,辽阳百姓都说家园可重归,祖地得保全,皆是辽阳军死战的恩德。不仅不怪你们,还节约口粮前来劳军,还不收了小人心思,勿要冷了辽东父老的厚爱。” 沈重松了一口气,连忙对马成喝道:“都是你们几个小人,撺掇着本大人丢人。你们还不安排士卒,开仓放粮、收拾狼藉,帮助百姓安顿恢复。” 马成高兴地替沈大人背了黑锅,回头传令:“两万爷们躲在军营,连个响屁都不敢放,还没躲够吗,都给老子滚出去,搭棚子弄饭食,安顿了辽阳父老,明日帮着一齐恢复家园。” 万军轰然而动,纷纷提着米面菜肉、扛着木料绳子出去帮忙,尤其是活过来的潘林和刘大江,挥舞着工具嗷嗷叫着滚了出去,对几位大人看都不看一眼。 沈重窝囊地领着熊廷弼和周永春,挤着人逢蹭进大帐,也没人上茶服侍,只得自行落座。 熊廷弼也不理沈重不停恨声嘀咕着“白眼狼”之类的抱怨,笑吟吟地说道:“建奴败走辽阳,损兵折将,辽东形势一片大好,沈小子功不可没。” 沈重笑道:“为国为民,不过是尽了本分,不敢劳动经略大人夸奖。” 熊廷弼皱眉说道:“收起你这副嘴脸,吾非腐儒,你非忠臣,这里也不是朝堂,何必惺惺作态。如今辽东局势大好,时不我待,你我几人当重新调整,补充物资,修缮城池,打造火器,以图一举平定建奴,恢复辽东才是。” 沈重撇撇嘴,摇头说道:“没兴趣,此辽东经略之职也,非小子职守。” 熊廷弼拍案而怒,大声说道:“你这是何意,莫非侥幸胜了几次,就藐视老夫?” 周永春急忙劝解熊廷弼,回身责备沈重:“沈小子说话阴阳怪气,有话何不直说,非要闪闪烁烁。” 沈重笑道:“平定辽东,不外国力、统帅、军队。先说这辽东统帅就不合格,何谈得上平定辽东四字。” 熊廷弼听得火起,怒道:“老夫有何不足,十年前老夫威震辽东的时候,恐怕你还在吃奶呢。你若是有意辽东经略,说得又有道理,老夫愿为傀儡,听你调遣,瞧瞧你沈东海的本事。” 沈重笑道:“辽东统帅非你莫属,可是你熊大胡子当得了攀附严嵩的胡宗宪么,或是肯为张居正门下的走狗戚继光么?” 熊廷弼疑惑道:“你这是何意?” 沈重如诸葛孔明般,用手对着脸扇着风,笑道:“你熊大胡子的嘴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得罪人无数。小子我草民出身,得万岁爷青睐,布衣入朝堂定策辽东,那是人见人嫌,狗见狗烦。为何朝堂大臣一齐举荐你经略重任在前,恨我厌我却放任我以监军之职领军入辽在后?” 熊廷弼思索了一会儿,说道:“辽东危急,万历三十六年老夫与孟泰整顿辽东的业绩也是有目共睹。至于你,草民和内官皆是天子家臣,何必与天子相争。” 沈重笑道:“似是而非!主要是辽东经略和辽东监军,当时乃是臭狗屎一个,无人愿为而已。你我入辽东,败则顶缸,胜则抢功,所以当时无人与吾等争执,反而恨不得咱们快快离开。” 瞧着熊廷弼摇头,沈重笑道:“天子许之,为得是你熊大胡子在辽东的本事,更是朝臣一致推荐,虽有杨镐功过的波折,却是众口一心,使朝廷无纷争而已。朝臣举荐与你,一是你的能,二是你与东林大臣交好,三是你非东林中人。至于我,入辽败则论死,胜也是天子家事,不足位列朝堂,不说也罢。” 沈重看出熊廷弼似有所动,便接着说道:“你胜则东林胜,辽东形势大好,则罢之而换东林。你败则楚党败,与东林无损。结果楚党将你归为东林,东林将你归为楚党,请问熊经略,朝堂无人,你如何做的了辽东的主。即便你熊大胡子威震辽东,可是兵器、士卒、饷银、军备、物资、水军,皆不由你掌控,何谈得上一举平定辽东。以你的臭脾气,我稍稍放肆,你就剑拔弩张,你是做的了胡宗宪,还是当得了戚继光。朝廷无人莫张扬,拖泥带水把心凉。若是可将乾坤转,便以旧酒换新酿。” 沈重笑着对周永春道:“周大人,我送与熊经略的这首诗如何,可是至理名言呼?” 周永春苦笑道:“哪里有你说得那么阴暗,再说还有天子。” 沈重笑道:“天子继位四十八年,从古至今,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了。” 周永春神色一动,说道:“小子话有所指?” 沈重哈哈一笑,摇头道:“没有,周大人听差了吧。” 周永春点头笑道:“确实老夫听差了,只是太子素来贤明。” 沈重笑道:“国本之争,东林力保之,可获利也。” 熊廷弼起身怒道:“自抚顺清河,到溃败辽阳,建奴也是损失颇重。你小子又尽毁其家园,天寒地冻,无可补救,想来建奴的日子也不好过。如今九边、直隶、山东十八万援军陆续到达,就是各土司精兵也大多出关。我只需要一年,不,半年,就可以挥师北上,一举消灭建奴,沈小子可愿意帮我。” 沈重笑道:“我替你算笔账,从齐兵满员算,尚需一个月,再给你半年,就是七个月,加上辽东人马,差不多三十万军队,我再给你去一成半,二十五万,差不多吧。” 熊廷弼点头同意,沈重继续说道:“此为征战,不可视同驻守,每人饷银五两,需至少一百三十万两白银。安家费用每人五两,又是一百三十万两。每人铠甲兵器六两计算,需至少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至于军备弹药,雇佣民夫,恢复城池,转运辎重,随军民夫,赏赐抚恤,咱都不算,光我上述就是四百一十万两白银。二十五万人,七个月平辽,这就是一个好听的笑话,熊大胡子可还有雄心壮志否?” 熊廷弼怒道:“天子还有…还有…内帑…” 沈重笑道:“你既然自己悟了,何必还要说出来,内帑怕也是空了吧。天子三十年顶着骂名聚敛,大半儿充作军饷,其余不是用于皇陵修造,就是王爷就藩的消耗,还有皇宫日夜所需,能给你播出六百万两以上的白银么。” 熊廷弼长叹一声,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 周永春说道:“按你所说,难道任由建奴肆虐,无动于衷不成。士卒虽不堪战,可是土司之兵彪悍勇猛,你沈东海不是二个多月就打造了辽阳军这支强兵么。难道我煌煌大明,竟敌不过一个小小建州女真部落,真是岂有此理。” 沈重笑道:“我大明的国力,灭十个、百个女真都没有问题,可是国力不在天子朝廷手中,更不在你我手中,为之奈何。我们明明二十万、三十万兵甲具足的大军压上,就可以碾碎大漠草原,压垮建奴女真,就是这么简单,可是国力充沛的大明朝,偏偏没有这样的可能。士卒兵饷不足养家,何以为战。土司兵马再强,不过一二万,何以平辽。至于辽阳军,哎,蒋海山,给我滚进来。” 蒋海山本是亲军,觉得这么丢下监军大人,怕是不妥,唯恐日后遭到沈大人小心眼的变态报复,便返回查看,不想被沈重抓了个正着。 沈重也不理蒋海山浑身作假的殷勤虚伪,说道:“告诉熊经略和周巡抚,辽阳军有多强,别他娘地给我吹牛,实话实说,咱们凭什么赢了建奴。” 蒋海山见沈重脸色肃然,便认真说道:“骑兵营入建州凭的是避实击虚,无争胜之心而乱建奴,方得可胜。辽阳会战,凭的是两万五千士卒二个月完成了浩大完善的工事,以及犀利众多的火器。” 沈重问道:“若是现在让你与建奴野战争锋,可能胜?” 蒋海山想了想,说道:“若是火器足够,又全是骑兵营的老弟兄,飘忽不定而对阵数量相当的建奴,可胜。” 沈重接着问道:“辽阳会战咱们打了多少火器?” 蒋海山说道:“火箭二十万支,手雷三万枚,开花弹三千枚,百虎齐奔五千套,万人敌一千枚,各式火炮四百门,各式火铳四千杆,火药万斤以上。……” 熊廷弼拍案喝止,怒道:“别丢人现眼了,你骑兵营抢了京城匠作营,截留了山海关全部物资,那孙隆更是千里迢迢给你大规模支援,这些丑事老夫心里有数。你的意思我明白,如此形势,你可有办法?” 沈重长叹一声,说道:“最不是人的办法,你真的要听?” 熊廷弼咬牙说道:“你说。” 沈重笑道:“你做不到,天子朝廷也做不到,我说不说都无所谓,不过姑且说之,你姑且听之,不许攻击我,说过就算,出了门我就不认。” 熊廷弼和周永春一齐点头,说道:“就是如此!” 沈重说道:“放弃辽东,迁百姓入关,退守山海关。西联蒙古,东合朝鲜,以水军为依仗,建军海岛牵制骚扰。建奴长途远袭则四面牵制攻击,建奴不来则游击骚扰,肆虐辽东。内则收拾国力,养兵待时,再一举平辽。” 周永春大怒,刚要斥责,却被熊廷弼拉住。熊廷弼苦笑道:“还是你在廷议上的意思,你对辽东战局如此悲观么。” 沈重笑道:“我对辽东不悲观,我对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国力不悲观,我对朝堂诸党却是悲观至极。你们来此想必也有接收辽阳之意吧,否则何须经略、巡抚齐至,可是怕我居功自傲,不肯让出辽阳。实话实说,小子从无此意,而且正想离开辽阳,斯地斯民、辽东重任,小子愿拱手让之。” 熊廷弼也不虚言解释,问道:“你辽阳军行止如何,可肯说明?” 沈重回身指着辽东堪舆地图,指着镇江笑道:“就是此处,整训士卒,操练水军,厘清海路,观辽东风雨。” 第三十六章 一现强军知百年 数十万军民夜以继日,辽阳逐步恢复了旧观。[ads:本站换新网址啦,速记方法:,.] 破损的城墙被修葺,狼藉的工事被恢复,辽阳外的山寨被重新巩固。 尤其是在沈重的指点下,潘林领着工匠营,指挥着辽阳百姓,用纵横东西南北的街道,将辽阳南北两个内城,划分出整齐的模块,盖起了式样一致的民宅。既建造简便,又宽松舒适,既便于组织防守,又便于抵抗撤离。这是沈重为辽阳百姓尽得最后一点心意。 辽阳新任的文武军队,陆续到达,在熊廷弼和周永春的指挥下,开始接手运行,辽阳军逐步抽身而退,预备着定边军成军的仪式。 近一个月中,熊廷弼一次次带着苦心筹划的谋略来找沈重,却被沈重一次次打击得体无完肤,失望而去,可是很快熊廷弼又卷土重来,沈重对此甚为苦恼。 沈重完全不理会熊廷弼在地图前的慷慨激昂,热情拉住随之而来的秦邦屏不放,用各种下三滥的手段招揽。 沈重看着秦邦屏破旧的战袍哀叹道:“秦将军艰苦如斯,真是令人感叹。何不来我定边军,我军不说饷银辎重,就是普通士卒的吃穿也比你强。秦将军及麾下勇士,不辞辛劳,万里入辽,一心报国,我实不忍英雄困苦,流血流泪啊。” 秦邦屏是个实诚人,感动之余却不肯朝秦慕楚,连连称谢推辞。沈重将秦邦屏的手抓得更紧,真诚说道:“辽东文武论资排辈,又皆是高高在上,轻视尔等偏远部族。与其亡命在前,功赏在后,何不在我麾下来得痛快。即便不为你自己着想,也当为三千子民的前途考虑。你若入我麾下,必视如手足,饷银加倍,一应军资从优,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遁,不使石柱子民白白流血。怎么样,秦将军,你再考虑考虑,什么,你现在只是一个都司佥书,来我这里,京营参将、指挥使你随便挑一个,我保证说到做到,不打折扣。” 周永春无奈笑道:“你这个小人,竟如此下作,把熊大人晾在一边,当面挖墙脚,真是见面不如闻名,白白糟蹋了你那红楼一梦的才华。” 熊廷弼最近被沈重磨练的极有涵养,若是平日早就和沈重发飙,此时却咬着牙说道:“不要枉费心机,不说秦都司性情忠良,他若敢投你麾下,他妹妹就敢和他拼命。老夫念叨了半日,你倒是听了没有,可有什么补充?” 沈重无奈放开秦邦屏,拱手说道:“虽不能与将军携手,但你我一见如故,也要劝将军一二。日后征战当仔细权衡,若要死战当先留退路,不可顾前不顾后,不可轻信文官,致麾下步卒于死地。” 然后转身对周永春一躬到底,说道:“闻大人老母病故,就要丁忧,东海虽是不舍,却不敢坏大人孝道,唯叹辽东又失一位有德有能的重臣,空留千古遗憾啊。” 熊廷弼气得一把扯过沈重,将其按在堪舆前,指着赫图阿拉怒道:“说人话!” 沈重用手轻拍熊廷弼的胸口,安慰道:“人话比鬼话还伤人。我最后一次问你,所需白银几何,所需辎重多少?你最近不断与朝臣书信联系,这些消耗何日能拨下来,是一次拨来还是分批输送,亦或只有空谈而无实际承诺。若是你熊经略求三军将士先赊欠通融,又有多少人肯甘心从命。这么大的人,这么大的学问,您别老拿这些梦话来烦我好不好。小子虽然年轻,也是有身份的人,乃是辽东监军,天子近臣,定边军统帅,我很忙的。” 瞧着熊廷弼再一次如遭重击,沈重不忍道:“书信中可有发泄不满、斥责人非之举,是不是不听我劝,又得罪人了。你看看我,英明归于天子,大功归于内官,俯身肯做小,银钱能摆平,多么逍遥自在,进退自如。我虽为朝臣文人所鄙薄,可是天子近臣为后台,武备军库我家开,海陆运输先重我,怎不使我笑开怀。你熊大胡子既然分得清辽东轻重,那对与错、是与非又何必斤斤计较。” 周永春笑道:“你定边军即是如此富裕,不如……” 沈重忙道:“别打我定边军的主意。自古九富救一贫,户户皆不穷。九贫攀一富,户户皆干净。再说,熊大胡子若是会做人,何必打我这小门小户的主意,学学胡宗宪,学学戚继光,何需愁白头。” 熊廷弼怒道:“老夫为国为民,毫无私心,两赴辽东,拯救危局,心中自有大道,岂可对小人和无能之辈低头。若是有人犬吠诋毁,老夫就袖手旁观,让天子和万民看一看,谁是误国之臣!” 沈重摇头说道:“性格决定命运啊,不可改不可改。换个话题吧,天子定制的诏书已下,辽阳城恢复如初,周大人即将离任丁忧,我定边军成军仪式就定在明日。两位大人,还有秦将军请务必来参加。” 秦邦屏使劲点头,周永春却笑道:“这几日就见你定边军鬼鬼祟祟,必有阴谋,老夫实在好奇,必来观瞻。” 熊廷弼却冷笑道:“定边军除了你,都是英雄好汉,不仅老夫,就是辽阳文武百姓,也要前来相送,不过和你没半点关系。” 沈重怒道:“会不会说人话,要不是为了辽东,我都想整死你。” 第二日清晨,辽东经略以下辽阳文武驻军,以及数十万百姓,在东门军营外肃立无声。遥望大营内铁甲林立,旌旗招展,寂静肃杀,无边无际。营外大片空地中央,两人高的点将台上,旗杆孤耸,直入云端。 忽然营门大开,二百号角手阵列而出,正步而行、步伐一致,落地有声,号角长鸣,此起彼伏。 紧随其后是缓行的百辆军鼓马车,车上皆是四面大鼓,八位壮士袒胸赤膊,挥舞着特大的鼓槌,依着步伐节奏,一声声打在人心。鼓声如雷,地动山摇,苍茫雄劲,悲壮山河,万里回声。 号角手和鼓车至场地边线一分为二,混合绕行,每致一处标记,便留下一组号角鼓车,唯有鼓号嘶鸣始终不停,直至最后两组到位,方才瞬间宁寂。 突然,号角再次吹响,却是低沉悲鸣,闻之欲哭。大营内走出一片白色海洋,两千士卒素甲白盔,高举着无数白幡,阵列而出。 白色海洋分成数十个方阵,不入校场,却如浩荡江海向着校场外的军民涌来。每一个素衣士卒,皆是举着半人高横列五条白幡木柱,肃然不语,阵列而行。 第一波白浪刚卷起沉重,第二波白浪又卷起庄严,第三波乃至数十波带来的悲壮,让数十万军民动容。数十股白浪前后呼应,见首不见尾,白浪中泛起点点黑字,正是辽阳会战中阵亡的英灵。 当第一波白浪涌过军民中央,忽然鼓声一震,同时每一波白浪都有数人高声领颂,然后万声齐颂,如山呼海啸。 “国之危难兮…” “守四方!” “民之罹难兮…” “愿赴死!” “沙场九死兮…” “尤未悔!” “华夏万载兮…” “传千古!” “英魂归来兮…” “辞父母!” “英雄长恨兮…” “功未成!” “天子之怒兮…” “定边军!” “匹夫之怒兮…” “肯轻生!” “惟愿天子国家兮…” “威四海!” “勿使黎庶百姓兮…” “泪满襟!” 白色的海洋,黑色的英灵,悲鸣的号角,凄怆的鼓声,整齐的步伐,豪迈的口号,如同一幕幕画面,将辽阳血雨再次展现。 抚顺的烽火,清河的沦陷,萨尔浒的惨绝,开原的死战,铁岭的无奈,赫图阿拉的尘烟,血火辽阳,豪杰三万,百姓哭嚎,定边救难。东北的群山,城外的攻坚,北城的凄风,南城的苦雨,血肉山河,铁壁森严。费英东折翼,天命汗空叹,平息十万狼烟。壮哉定边军,悲哉片片白幡。 熊廷弼折腰,周永春默哀,三军致敬,万民呜咽。纷纷整理衣冠,或躬身施礼,或以手捶肩,或相拥哭嚎,或磕头许愿。当知国泰民安,乃是英雄血,乃是豪杰难! 一万白幡,围在点将台周围,密密麻麻,仍如生前点将排兵,阵列而立。数十万辽阳军民被惊动,被感动,被感染,被激励,情绪被彻底点燃欲要激昂而怒吼欢呼时,号角齐鸣,军鼓共震,杀气弥漫,赫赫冲天。 忽然鼓号齐止,亚历山大大帝之歌,从定边军大营四处响起。铁甲横流,铁骑如潮,从四面军营出口涌出,缓缓前行,直奔校场。一万五千定边军步卒,五千骑兵,列成百个方阵,齐声吟唱,卷起冲天的豪气,踏起迷茫的尘烟。矛革相击,飒然有声,歌声豪迈,气势无边。 尤其是万军之中,护拥的四千伤残士卒,一片红色,在黑色大军中更是引人夺目,趾高气扬。他们或是相互搀扶,或是被人背着,或是被人抬着,或是如盲人一样被人牵引。一个个毫不伤心气馁,反而斗志昂扬,声音嘹亮。 残兵左右分别是青衣工匠民夫,步伐散乱,却精神抖擞,携手前行,高歌猛进,不让军旅。工匠营后是数百门炮车和火箭车,浩浩荡荡,一往无前。 在亚历山大大帝之歌中,两万铁血男儿,围在白幡外边,远远望去,白、黑之中夹杂着火红和青色,铁甲森森,白幡冷冷,红如鲜血,青如江水,车马簇簇,炮口朝天,规模宏大,蔚为壮观,强军气势,一览无余。 亚历山大大帝之歌的哼唱下,定边军金戈铁马,数十万军民欢声雷动,同声齐唱,威震辽阳。 歌声方罢,欢声未止,军鼓齐震,以沈重为首的将领方阵,四面持着军旗一角,血红的“钦赐定边军”五个大字,在军阵中横行无忌。军旗划过万民注视,被十几个铁甲精锐勇士一齐接过,正步而上,直奔点将台,以备升旗。 百匹骏马,被军卒牵至熊廷弼等人身前,辽东文武一齐翻身上马,纵横呼啸,穿阵而入,翻身下马,与沈重同上,一时间点将台群星闪耀,热闹非凡。 一个内官双手捧着圣旨施然而至,数十万军民齐跪而待。内官摊开诏书,高声念道:“奉天子诏,罢辽阳军称号,赐军制定边,由辽东监军沈重管辖,许便宜行事!” 沈重跪接圣旨,谢恩而起,挥舞着诏书,长声而笑。数十万军民山呼万岁,起身而呼:“定边军!定边军!定边军!”二万铁甲,矛击大地,千军齐呼:“虎!虎!虎!” 沈重谢过熊廷弼等辽东文武的祝贺,回身挥手喝止定边军,高声喝到:“升定边军军旗,宣定边军成军!” 随着沈重军令下达,定边军海啸山呼,鼓乐齐鸣,号角苍茫,红色的军旗冉冉升起,伴随着赫赫军威,红日刺目,山风凌冽,红旗招展,“钦赐定边军”五个大字如同鲜活的猛虎花纹,张牙舞爪,飒飒而舞。 沈重再次高喝:“上酒!” 千坛美酒,被灌入二万铁甲手中的瓷碗,香气四溢,滴滴入土。 沈重大手一挥,对着南方而跪:“天子之怒,定边军之敌。天子所指,血海尸山!沈重谢天子隆恩!”二万铁甲相随而跪,山呼万岁。 沈重起身,对着点将台下片片白幡和伤残军阵,撩衣跪倒,洒酒高声呼道:“定边军上下,敬战死的英灵,伤残的同袍!”二万铁甲再次轰然跪倒,一边洒酒,一边万声齐呼:“魂魄归,返家园,手足情,不相忘!”四千伤残纷纷跪倒,嚎啕大哭。 沈重再次起身,对着辽阳百姓双膝跪倒,举起手中的美酒呼道:“谢辽阳父老,此次开拔,非是退却,辽东战火不熄,定边军永在辽东!”二万铁甲跪倒齐呼:“永在辽东!” 沈重起身饮尽杯中酒,信手摔碎在地,二万铁甲皆是齐饮摔碗,轰然抱拳后纷纷肃立,持戈不动。 沈重对马成说道:“马总兵,派人护送伤卒出关回家,令定边军开拔,三军奔赴镇江!” 马成大喝:“谨遵军令!”回身指着手下众将喝到:“骑兵指挥使吴天武部为前军,十里哨探!骑兵指挥使李晟部为后军,十里压阵。田大壮指挥使部左翼五里,姜大丹指挥使部右翼五里,我率王福指挥使部为前军,蒋海山指挥使护佑大人和辎重营、炮车营、工匠营、医护营为中军,立即开拔,奔赴镇江!” 吴天武、李晟等拱手高喝:“末将尊令!” 马成喝道“辎重营百户刘大江、王老蔫,率领伤兵营和辎重车辆,入关回家!” 刘大江和王老蔫一齐上前领令。 马成大手一挥,三军齐动,轰然两股大潮,难舍难离,却渐渐拉开。 “狗娃,放心跟随大人,你的老子娘俺替你孝顺了。” “拐子哥,回家取个婆娘,若是俺没了,就给俺过继一个孩儿,顶顶香火!” “石头,别丢了咱川人的脸,替我多杀几个鞑子,给辽东的同胞报仇!” 大军不停,不时有人奔回,使劲拥抱拍打一番,又纷纷退回。 沈重向熊廷弼、周永春、秦邦屏等人告辞,熊廷弼失落之极,无奈指着沈重叹道:“何至于此,大好情势之下,却非要去大海布局,真是鬼迷了心窍,不知所谓?” 沈重笑而不答,他又如何能告诉熊廷弼,马上你就要被免职,继任的袁应泰于辽阳自尽,然后你和王化贞尽丧辽东,你被九千岁传首九边,王化贞投降阉党保命,却死在崇祯手里。 在滚滚大势中尽尽心意则可,陪你们玩命还是算了,我还是无耻去抢了毛文龙大帅的功劳,到海边钓鱼打游击才是正经,等天子朝臣玩完了辽东,再看看定边军的本事。 沈重拍拍熊廷弼的手,不再解释,飞身上马,长笑而去,幻想着毛文龙憋屈地埋怨自己来得比他早,一定非常有趣。 第一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上 定边军南下两个月后,辽阳城外,熊廷弼和周永春把酒告别,一个欲言又止,一个难舍难离,竟是相对无言。看书神器yankuai 周永春似是下定了决心,对熊廷弼说道:“飞白,你我二人相交十余载,通力合作,两次为朝廷收拾辽东残局。今吾归家为母守孝,就要远离,也不知千里万里,三年五年还能否再见。临当久别,有一言在喉,飞白可肯静心而听?” 熊廷弼落寞一笑,说道:“孟泰也怕了我的臭脾气不成,未语先打埋伏。吾对那些腐儒小人不肯丝毫相让,你我二人相交莫逆,同心同德,难道还听不得你的逆耳忠言。” 二人相视一笑,酒杯一碰各自一饮而尽,携手大笑。 周永春笑罢,严肃对熊廷弼说道:“飞白实心教我,沈东海人品如何?” 熊廷弼一愣,他思忖周永春要劝他收敛锋芒,勿要对辽东战局期望过高,不想周永春第一句却是落在沈重那小子身上。 熊廷弼想了想,说道:“变幻莫测,如名士自惊艳,如隐士而不争,如智者能顺势,如能者知机变,如小人行无忌,非可一言可定也。” 周永春点头笑道:“可是畏危避难之人?” 熊廷弼苦笑道:“三千里指点辽东,九重内肺腑退守,孤军定辽阳,弱旅虐建州,铁壁退十万,烽火自此收,那小子虽非好人,却不是畏危避难之人。” 周永春笑道:“你即是对他评价甚高,何苦当面贬低挖苦?” 熊廷弼气道:“玉不琢不成器,何况不都是让那小子气得吗。堂堂辽东监军,眼里只有他的辽阳军,勾结内官拼命捞好处,半点不肯为老夫分忧。辽东大军一贫如洗,他辽阳军,哦,不对,他定边军富得流油,捞足功劳好处,一抹嘴就扔下辽东不管,跑去海边钓鱼,岂不欠骂。” 周永春哈哈大笑,指着熊廷弼笑道:“你啊,难怪沈小子说你是炮仗嘴,从不肯好好说话,张嘴就得罪人。” 熊廷弼也是一笑,说道:“臭脾气,改不了喽。” 周永春笑罢,肃容问道:“沈小子见识如何?明明辽东全局稳定,形势一片大好,为何匪夷所思,非去镇江筹划,布局日后?” 熊廷弼沉默半晌,摇头说道:“他的道理虽非无风起浪,却也有些杞人忧天,哪里就到了如此悲观失望的地步。” 周永春一叹,持着熊廷弼的手说道:“飞白,此前吾亦不解,如今卸任归家在即,退到局外,看得反而更加清楚。再对照沈小子的只言片语,却是猜得几分。” 熊廷弼眉头一扬,问道:“孟泰尽管说来。” 周永春说道:“首先,朝廷之力无法支撑辽东大战,是朝廷,而非大明,飞白可听清楚了。” 熊廷弼点头说道:“让沈小子打击无数次,也总算清醒了,所以老夫如今方略在守而不在攻,只是不甘心退却一心坚持罢了。” 周永春接着说道:“其次,还记得沈小子说天子继位四十八年,已属难得的话吗。老夫当时就有所悟,只是没有深究,如今思来,辽东局势,最怕有大变啊。沈小子才华绝代,又和内官交好,怕是有所察觉,也不是不可能的。” 熊廷弼摇头说道:“此非人力可及,若是被他说中,也是无可奈何。” 周永春说道:“其三,若有天变,则东林三十年下注于太子,必有所得,朝堂局面将有大的调整变动,飞白不可不防啊。吾也是从沈小子决然放弃辽东大好局面,一心退出辽东中枢,避往辽南,心有疑惑,才将这一切贯通明白,沈小子非常人也。” 熊廷弼仰头看着无边的天空,叹道:“如今朝堂已经开始动荡,杨镐之父恨我不救其子,串通姚崇文、冯三元、张修德、魏应嘉、郭巩等人,连连上疏弹劾于我,东林楚党竟然素手旁观,大违往常。且辽东钱粮近日来多有怠慢不济,辽东文武与后方通信频繁,渐有离心之兆。” 周永春冷笑道:“还有一样,传言继任辽东巡抚者,东林属意袁应泰。” 熊廷弼猛然回头,怒视着周永春,周永春却是毫不示弱,扬声说道:“沈小子问过你数次,可做得了攀附严嵩的胡宗宪,可做得了阿谀张居正的戚继光,我也要问问你,沈小子做了天子家臣,你可做得东林的入幕之宾否?” 熊廷弼呼吸急促,竟不能答。 周永春却是不肯放过熊廷弼,步步紧逼道:“沈小子定边军南下,一分为二,一路从瑷阳横扫直下铁山、宣州,一路沿着鞍山、海州南下金州、旅顺。两路大军如同蝗虫一般,无耻抢掠,将辽南百余城的粮食、铁料、火药、工匠、船匠和大夫,一齐卷至大海之边。又勾结内官以老夫的名义,得天子首肯,发登州、威海水军二万,为其输送给养、军备。如今朝堂弹劾老夫的奏疏如山,辽南给我的奏报状告无数,我虽头疼,却是心知沈小子苦心布局日后,甘心为他背这个黑锅。沈小子为了辽东大局,已经是脸都不要了,你熊飞白就不肯放弃所谓的坚持吗?” 熊廷弼痛苦的摇头,对周永春说道:“夏虫不可以语冰,井蛙不可以语海,我被胸中不平所限,宁可一拍两散,也不肯俯就小人。沈小子做得到,我却牵绊太多,我做不到。” 周永春一叹,拱手告辞,不再劝说,信马由缰,默默南下。 熊廷弼看着老友失望而去,直觉孤独激愤难忍,忽然纵马追上,拦住周永春,坚决说道:“我虽不能机变,却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老夫为辽东已竭尽所能,问心无愧,总比那些腐儒要强得多。无论日后辽东风雨如何猛烈,哪怕老夫被砍头发配,只要无愧于天子朝廷,无愧于黎民百姓,无愧于老夫这副刚烈不肯折腰的臭脾气,老夫便是不悔,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说完熊廷弼拔马转身,绝尘而去,不再回头。 海天辽阔,波涛滚滚,鹰击长空,大浪潮天。风云涌动,礁岩弄潮,黄沙漫漫,碧水袭来。 须弥岛上,面朝大海的沙滩上,一座遮蔽阳光、四面透风的军帐内,沈重歪坐在木制躺椅上,双脚不停拍打着循环往复的潮水,吃着刚刚烤熟的海鲜,懒洋洋晒着日光,欣赏着无限风光的大海,惬意地感叹着:“此心安处是吾乡啊。” 而翠儿和小芝,一边窃笑,一边偷瞧着一旁苦着脸的蒋海山,还不忘学着沈重的样子,兴高采烈地吃着烧烤。 蒋海山委屈的哭诉道:“大人,末将的名字是有个海字,可那是爹娘给起得,您不能因为这个,就非说我适合当水军啊,这借口也太牵强了吧?” 第二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中 沈重实在受不了蒋海山难听的哭嚎,以及没完没了的唠唠叨叨,便起身拉着蒋海山蹲在沙滩上,拿着一支木棍在沙子表面比划着,给蒋海山开始洗脑。[ads:本站换新网址啦,速记方法:,.] 沈重画了一幅简易海图,用木棍指着地图对蒋海山说道:“这里是须弥岛,这里是山东登州和威海,这里是浙江,这里是广州,这里是朝鲜,而这里是倭国,这里是南海藩国,这里是天竺海。” 然后用木棍敲着蒋海山的脑袋,怒其不争的说道:“你是我亲军将领,又刚刚升了卫指挥使,连赏银都是骑兵营老弟兄里面最高的,我能亏待你吗?” 说完指着海图说道:“看见没有,定边军分别驻扎铁山、宣州,以及辽南沿海各岛屿,靠什么坚持下去,就靠水军。别看马成、吴天武他们现在牛哄哄的看你笑话,等他们都上了海岛,不看你脸色行事,哪个还混得下去?” 蒋海山想了想,脸色缓和,说道:“可是末将怕水,而且末将还想杀鞑子呢。” 沈重一脚踢了蒋海山一个跟头,骂道:“没出息,马成那个总兵不过是虚头,吴天武他们顶着个卫指挥使的头衔,实际就是个岛主。只有你,我的心腹兄弟,那才是实打实的指挥使啊。” 沈重亲热扶起蒋海山,到处划拉着指给他看,说道:“看见码头那边堆积如山的木料没有,你的。看见那些被抓来抢来挖来的造船工匠没有,你的。看见沙滩上被训得如同三孙子似的两千士卒没有,你的。看见威海卫和登州卫停靠在码头边的一百船只没有,你的。” 然后沈重又拖着迷迷瞪瞪的蒋海山,蹲在沙滩上的海图前,指着海图说道:“倭国有座银山,数不清的白银,你的。日后辽东和内地的商贸海路,你的。浙江、广州每日海商的货船过路费,你的。绕过广州,这是马六甲海峡,这是天竺海,东西往来的商船如同鱼群,富可敌国的财富,谁的?” 蒋海山流着哈喇子傻笑道:“我的!” 沈重起身就是一脚,跳着脚骂道:“放屁,我的!全他娘是我的!当然我会分给你一小部分,那就够你蒋家祖孙五代人混吃等死了。” 沈重又说道:“这是远的,再给你说说近的。定边军两万大老爷们,连个女人都没有,多么难熬。你说谁最有机会,拿着商人的回扣银两,去那山东繁华城市,弄点你情我愿的美事儿?” 蒋海山猛然一醒,立即起身肃立,大声说道:“大人放心,末将一定将这海上的银子,全给大人抢回来。末将一定秉承大人教诲,我的就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有机会要抢,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抢。” 沈重感叹着拍着蒋海山说道:“你爹娘真是大智慧啊,为什么给你起名叫海山,现在明白了吧,在大海上抢掠如山的财富,真是天命所归啊。” 蒋海山对着京城方向就磕了三个头,干巴巴得哭嚎道:“爹!娘!孩儿感谢二老的大恩大德,日后富贵了必让二老穿金戴银,吃香喝辣!” 感概完毕,蒋海山如同中了邪,象猎豹一样朝着造船厂窜去。为了早日指挥着沈大人描述的大炮、帆船、舰队,实现取之于四海,用之于沈大人,损公肥私于蒋指挥使的宏伟目标,蒋海山决心逼死工匠,练死水军,压垮船厂。 翠儿瞅着蒋海山跑得没了踪影,摇头叹道:“这么大的人,又跟重哥混了这么久,怎么头脑还是如此简单。老实巴交的,重哥也忍心下手。” 小芝咯吱咯吱笑得不停,许久方喘着气说道:“这么笨,别银钱没抢回来,反而让人家抢了,那才糟糕。” 万历四十八年五月的须弥岛上,沈重不理翠儿和小芝的调笑,得意地看着岛上忙碌的数万朝鲜劳动大军,感叹着历史上毛帅几百人开镇东江的艰难。对着广宁方向,嘴里喃喃说道:“你几百人我几万人,你一无所有我辎重如山,你有王化贞我有天子,你造小船我建水军,一样么,能一样么,不一样啊。所以别怪我抢了你功劳,大不了等你来了,给你个肥缺就是。” 万历皇帝身体不适,又挂念辽东战事,而辽东局势也暂时稳定,便命太子朱常洛监国事,每日于中和殿廷议调度。 朱常洛繁忙之极,无暇管教朱由校、朱由检兄弟,乐得二人应付完先生和课业,就玩得不亦乐乎。 此时朱由校刚刚修好了一个八音盒,得意之余正四处炫耀,便接到了沈重的来信,不由大为高兴,急忙拉着朱由检,躲进书房看信。 朱由检也是十分高兴,自从父王太子之位稳固,二人就被先生们牢牢束缚,不得有片刻偷闲,唯一的乐趣,就是沈重的新书,以及十日一封的信函。 近臣大儒虽是愤怒不已,可沈重身为皇太孙伴读,给皇太孙捎本书、寄封信,你管得着么?至于沈重的信让皇太孙和皇子朱由检沉迷其中,你管得着么? “皇太孙殿下,皇子殿下: 两位殿下在先生狠毒得教诲下,想必正过着非人的生活。 而草民沈重,此时正站在大海之边,享受着日光,烧烤着海鲜。想着二位殿下的凄惨遭遇,草民却活得舒服自在,实在惭愧万分。 辽阳会战之后,辽东局面大好,草民就带着新成立的定边军,一路如蝗虫般,抢了整个辽南的军事物资和能工巧匠,跑到了我大明和朝鲜交界处一个广阔的海岛上,须弥岛。 须弥岛四面环海,离陆地不远,上了陆地就是铁山和宣州。岛屿占地极大,三面是山,中间为平原可耕种。淡水充足,风光秀丽,可藏兵数万,是难得的养兵休闲之所。 如上次通信奏报,熊大胡子当下十分难过。辽东局势转好,诸党开始抢功,已有借机罢免换人之意。 熊经略听草民建议,不与鞑子决战争锋,到处组织百姓和士卒演练军阵,修缮城池,打造火器。集主力于沈阳辽阳,以游骑深入建州骚扰。敌进则我退,敌驻则我扰,敌疲则我打,敌退则我追。不与之挣一地得失,而重在消耗鞑子之力量。 建州愤怒,出兵袭占花山,损失颇重。朝臣以失地为由,弹劾于朝堂,离心其文武,短缺其供应,掣肘于内外。草民以为,熊大胡子离职不远矣。 若继任辽东经略,不知兵事、随心更易熊廷弼所立法度,建州必然出兵,辽东必然崩溃,此乃草民建军于大海之故也。 草民在须弥岛两月,以朝鲜百姓为苦力,建立了从铁山、宣州到辽南诸岛屿的海上防线。并在须弥岛、皮岛建设造船厂和将作监,以及粮食储备。如此神速,须谢二位殿下疏通内官,日后若可救辽东之百姓,牵制鞑子之攻势,二位殿下实首功也。 另外,草民重金挖来威海卫和登州卫熟悉海战之军卒,以卫指挥使蒋海山之名字作伐,逼诱其为水军统领。 一旦辽东大变,守则与山海关相呼应,攻则与山海关为双刃,入建州肆虐牵制,此草民所以防患于未然也。 日后定边军水军更盛,当东至倭国,称霸南海,西入天竺,称雄于万里海疆,强取四海之财富,用于皇明伟业,岂不快哉! 偶闻皇太孙殿下奇思巧妙,擅长机关。今我大明火器皆是明火点燃,海战不便,自生火铳哑火过高,征战误事。不知殿下可有奇术改进之,当强我军力,横行于未来? 二位殿下,天资聪颖,一见倾心,思念不已,千里分隔,何日可面诉衷肠。草民悲从心来,忍痛吃喝去也。” 朱由校和朱由检都是放声大笑,对着信函冲着沈重大骂出气。 良久朱由检说道:“沈东海预见千里,真用兵无双也。” 朱由校却笑道:“可怜蒋海山成了水军头目,可怜我堂堂皇太孙,还要给这小子做工匠。” 言罢,二人又是一阵大笑。 第三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下 须弥岛议事堂内,蒋海山拍着桌子咆哮着,马成以下众将领,潘林以下众大匠作,一个个都咬牙切齿,怒视着蒋海山,唯有沈重沈大人笑眯眯地,似是非常欣赏。[ads:本站换新网址啦,速记方法:,.] 蒋海山一拍桌案,对着潘林怒道:“老潘,我不要小船,再说一次,我不要小船。我要得是沈大人设计的二千料帆船,可以配置几十门弗朗机火炮,可以承载三百士卒,可以纵横四海,抢……那个强渡陆地岛屿的大船。” 潘林冷笑道:“老夫虽然不懂造船,可是既然大人命我管理,老夫倒是学了一些。二千料的大帆船,还强渡陆地岛屿,我看触礁翻船,士卒喂鱼的可能性最大。你身为水军指挥使,去问问那些威海、登州的水军,去问问那些造船的工匠,谁家二千料的大船,能够停靠没有深水码头的陆地岛屿,再来寻我的不是。” 蒋海山被潘林喷得发蔫,可想着日后的威风和荣华富贵,便再次鼓起勇气,继续拍着桌案争执。只是争执之中,收敛了一半的力气和嗓门,阳刚中杂着些许温柔,极为恶心。 蒋海山说道:“你手下的工匠都在偷懒,每日除了往木料上刷些漆料,还干了什么。照你这速度,咱定边军的水军建成,怕得猴年马月才有希望。” 潘林不屑冷笑,咂着嘴对蒋海山说道:“原来为了你水师的安全,将木料晒干反而错了。行,老夫明日就让他们给你造船,只是在大海上战船忽然解体,你蒋海山给龙王爷做女婿之前,可别怨我。” 众人皆是轰然大笑,吴天武阴阳怪气地说道:“蒋指挥使,知道您心气高,要纵横四海,可您这水师总弄些触礁解体的花样,怕只能如老潘所说,上海底龙宫去翻江倒海了。” 田大壮更是恶形恶状比划着,哈哈笑道:“我见人家威海卫指挥都是一声令下,开船。咱蒋指挥使虎威一抖,直接下令,沉船。” 马成装模作样说道:“都收敛些,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还不许人家慢慢学么?” 蒋海山急忙感激的说道:“还是马总兵有见识,我老蒋旱鸭子一个,除了洗澡哪里见过水,可不得慢慢学么。” 马成摇头晃脑说道:“我倒是可以体谅你慢些,只是这几天你水师将卒连番上我那儿哭诉,都说活不下去了。你蒋指挥使逼着三千旱鸭子海里练憋气,不到一炷香不许露头,如今水师士卒一个个吃饭都不放盐,跑肚拉稀更是常事。医护营的柳泽士告诉我,他那儿躺的全是你水师的人,两人挤一张床铺都装不下,病好了也死赖着不肯出院,还请蒋指挥使尽快解决才是。”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蒋海山臊得缩肩夹背装哑巴,不敢再发一声。 沈重敲敲桌子,说道:“行了,蒋海山也是心急,可以理解,这股子干劲儿还是需要表扬的。说正事儿吧。” 马成起身,指着桌上的辽东沙盘说道:“王福部三千步卒驻守铁山,姜大丹部三千步卒驻守獐子岛,田大壮部三千步卒驻守皮岛、须弥岛,蒋海山部三千步卒转为水师,暂时驻守须弥岛。我亲自率领吴天武和李晟部,我和吴天武部二千骑兵暂时驻守镇江,李晟部二千骑兵暂时驻守义州。你们都一一说说吧,今日定了方略,明日就各自归位,怕是有段时间不能见了。” 王福起身,指着铁山宣州位置说道:“铁山为我须弥岛、皮岛大本营门户,依照辽阳防守的经验,如今二万朝鲜青壮正在整修防御工事,就要接近尾声。末将敢保证,除非鞑子围而不攻,否则就让他们付出比辽阳还高的代价。” 姜大丹也起身说道:“獐子岛有住民六千,离陆地五十六海里,由十三个岛屿组成,有淡水,可耕种。西可入辽南,沿海可通鹿岛、大小长山岛。末将组织了朝鲜劳力,四面修筑工事炮台,进可攻退可守。” 田大壮起身,对沈重拱手道:“大人,皮岛寸草不生,面积不大不小,但离陆地最近。向北可经铁山、镇江,过山区直达瑷阳,威胁辽阳和建州,西连獐子岛,东接须弥岛和朝鲜,乃是最佳的进攻跳板。须弥岛不用说,面积大,四面环海,水深且离陆地较远,东西北三面是山,易守难攻,又可耕种,匠作营、造船厂、辎重营、医护营皆在此,乃是日后我定边军的根本所在。老潘吸收辽阳会战经验,重新设计了防御,末将负责皮岛修建,老潘负责须弥岛修建,由于工程量较大,刚刚完成一半。” 吴天武和李晟一齐拱手说道:“末将无可汇报,唯有于镇江(义州)待机而动,静观辽东局势。” 潘林接着汇报,对沈重说道:“匠作营已经全部完成,铁器坊、火器坊、盔甲坊、弩箭坊、造船厂尽数完工,初具制造能力。来自京城和良乡村的工匠全部到位,被咱们从辽南掠来,以及孙公公各处强硬调来的工匠,尤其是造船的工匠都已安顿看管,正在与原工匠营、良乡村父老混合搭配,争取尽快磨合,稳定人心,相信不久就可开工生产。朝鲜茂山的铁矿,平壤平安南道的煤炭,已经开始起运,经海路直达须弥岛,不久就可到达。只是朝鲜方面不太情愿,后面可能还会反悔,请大人关注。” 沈重点头说道:“都坐下,我来说几句。” 瞧着众人皆坐下静听,便说道:“吾与天子近臣的关系,你们都知道,自是耳聪目明,天下大事尽在吾心,故辽阳成军,便退守须弥岛,以观辽东风雨。” 见众人皆是点头称是,沈重继续说道:“熊廷弼离辽的日子就要快了,继任者听说是袁应泰,乃是一个会修水利的好官,只是不懂兵事。他若继位,我敢肯定必然更易熊经略的方略,建奴也必然重燃战火,沈阳、辽阳、整个辽南必然不保,这就是我定边军的机会。” 瞧着众人眼神疑惑迷茫,沈重笑道:“还记得出京时我说过什么?” 马成起身说道:“大人兵法三策,一曰重脚力,足辎重;二曰无胜心而后至有胜,游击战也;三曰上下同心,自保有术。此三策末将时时牢记在心,不敢稍有懈怠。” 吴天武等人皆是一齐暗骂:“马屁精,不要脸!” 沈重满意道:“正是此三策,不过还有一句真笑话,就是我在首次阅兵时所说,随本大人辽东一游,遇敌则跑,见危险就躲,有好处就捞,全须全尾回来,可曾忘了?” 众将皆是回想起来,不由放声大笑。 沈重叹道:“我对得起骑兵营同袍,却对不起川兵兄弟,毕竟训练时间太短,天命汗十万大军,又战心坚决,不破辽阳誓不还。最终为了辽东大局,打成了消耗战,虽然逼退奴酋,辽阳军却战死一万,伤残四千,大违我的本心。” 众人一时皆是默然,几名川兵将校起身含泪说道:“诸位大人切勿自责,能为国为民而战,能在大人麾下捞足功劳赏银,能被诸位大人当成人看,虽死无憾!” 沈重挥手让大家坐下,说道:“辽阳这种死战,日后不是必须,能不打就不打。还是我以前说过的,我定边军当是一支上下同心、训练有素、阴险狡猾、胜则谨慎、败则逃遁、保命有术的的强军,让敌人猜不透、摸不着、追不上、打不死、拖不跨、吃不掉、甩不脱,即便敌势再强,又能奈我何?” 骑兵营老兵皆是大笑,沈重摇手制止,问道:“这是定边军的标准战法,谁还记得合格士卒标准是什么?” 被冷落许久的蒋海山,捧着记事本就站了起来,充满感情高声念道:“沈大人教导我们,活着的士卒才是好士卒!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的士卒才是好士卒!打不过强敌却能跑死敌人的士卒才是好士卒!杀不死敌人却能腻歪死敌人的士卒才是好士卒!十个打一个还要耍阴谋的士卒才是好士卒!除了会行军、会骑马、会射箭、会砍人,还要会放火、会投毒、会挖坑、会造机关、会演戏、毁敌住所、烧敌田亩、杀敌妇孺老少……的士卒才是好士卒!此所谓人存地失,人地皆存,人失地存,人地皆失。” 骑兵营老人一边暗骂蒋海山不要脸,一边却是听得热血澎湃、激情四射。世人皆赞定边军血战辽阳,逼奴酋十万仓皇北顾,可在骑兵营的心里,唯有随沈大人孤军北上,纵横千里,避实击虚,水淹火烧,那才是最最痛快的事情。 川兵将校皆是首次听闻沈大人的兵法要义,顿时觉得偶像坍塌,神一样的沈大人,瞬间从天上掉到泥里,这辈子也别想出来。 沈重起身,指着辽东沙盘说道:“下去就照此训练士卒,不要光讲,要时时演习,这是咱定边军保命的根本。日后辽东有变,变在沈阳、辽阳。马成率吴天武、李晟部当广为哨探,一旦辽沈有失,立即组织辽阳以东百姓南逃铁山,姜大丹部组织辽南百姓入沿海诸岛躲避。蒋海山部水师驻扎海洋岛,一可连接山东,二可支援辽南诸岛,三可支撑大本营,四可于辽东大变后掐断大明和朝鲜的商道,为我定边军余利。” 沈重又对潘林说道:“军器生产刻不容缓,立即开始,当与工匠多沟通,多聊家常,多组织沈家班给他们演戏。造船厂先制造小船和运输船,以供给岛屿辎重和接应百姓逃生为重。须弥岛和皮岛广造民宅兵营,为日后收拢百姓,招收兵源预先准备。皮岛、须弥岛、海洋岛的防御工事当再增加一倍,此为日后定边军根本,不容丝毫差错。” 众人皆是一齐拱手领命。 潘林犹豫着问道:“大人,若辽东局势果真崩溃,我定边军孤军不足二万,能经受住这辽东的暴风骤雨么?” 沈重回身望着万里海天,高声笑道:“辽东的风雨再大,也吹不动咱定边军。奴酋围攻沈阳,成全了骑兵营,一个个富得流油;奴酋围攻辽阳,成全了辽阳军,连升三级,升官发财。如今辽东就要再起烽烟,定边军独撑危局,想来你们中间,日后不是总兵就是参将,没准还能出个侯爷,又岂不快哉。” 瞧着大家都是嗤嗤窃喜,沈重接着说道:“多给弟兄们打打气,不要害怕,不要想家,等撑过最初的艰难日子,定边军从难民中吸收了足够的兵源,必让大伙衣锦回乡,陪着爹娘,搂着婆娘孩子,混吃等死当个富甲一方。” 众将一齐哈哈大笑,互相吹捧着,互相邀约着,互相打闹着,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希望。 希望,沈重没有希望,能够为大明朝尽尽心力,能够与历史上的英雄豪杰疆场厮杀,能够用四百年的见识欺负欺负古人,我心即安,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第四章 皆言东海太猖狂 上 须弥岛码头,威海卫、登州卫水师一千条福船陆续靠岸,蒋海山部指挥着朝鲜百姓纷纷上前卸货。[ads:本站换新网址啦,速记方法:,.]这种场面两个月来已是第四遭,定边军上下自是指挥得驾轻就熟,就是数千朝鲜劳工个个也都是无比熟练。 随船而来的登州卫指挥佥事赵德龙和曹化淳殷勤给沈重见礼,沈重、蒋海山自是热情寒暄,引至沈监军以权谋私建起的海观别墅招待。 碧海蓝天,海风徐徐,黄沙松软,依翠偎红。 松木为薪,熊熊燃烧,炙烤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网。而铁网上的红贝、白贝、青口、扇贝、海蛏子、海螺、海蟹、生蚝,当然还有一些软体的如海参、海蜇、鱿鱼、大虾,被秀丽多姿、衣着简单的朝鲜侍女不停翻滚着,烤得外红内白,香气四溢。 沈重等人皆是短衣短裤,并排半靠在木制躺椅上,微眯双眼欣赏着人间美景,在一串串银铃般的娇笑声中,任由一双双芊芊玉手,将此人间美食温柔可意地送入口中,只觉唇齿留香,韵味十足。 曹化淳身份特殊,倒还拿得住,只顾着胡吃海塞,满嘴流油。却马上被体贴的侍女,用湿软棉布手巾细心擦去,然后又一只白玉般的虾肉被轻轻送入。 曹化淳感动得想哭,和今日相比,自己以前过得是人日子吗,简直就是猪狗不如的悲惨人生。这世上最睿智、最温暖、最真诚、最可交、最那个什么来着,反正对自己最最好,始终把自己当人看的是谁,辽东监军沈重沈大人是也。 而一边的赵德龙和蒋海山,就只能用不可救药来形容,尤其是一副恶心至极的丑恶嘴脸。 这是远远观望的翠儿和小芝共同的判断,准确无比。当然,始作俑者,发明出如此邪恶吃饭法子的沈重,再一次被证明了极不可靠,必须严加看管和压榨,不能给他丝毫做坏事的机会。 沈重坏笑着,得意地看着赵德龙的丑态,如同看着一条上了钩的鱼。后世的花样高山仰止,岂是你一个明朝土老帽受得住的,哎,可怜的堂堂登州卫指挥佥事赵大人,这么轻易下水,实在是没难度啊。 赵德龙长吁了口气,对沈重笑道:“不枉我亲自来此一趟,沈监军大才啊,一顿饭都有如此花样,真是令人拍案叫绝,望尘莫及。赵某生受了,无以为报啊。” 沈重笑道:“赵大哥言重,您麾下水师二个月奔波四趟,若只是一顿饭,岂可报答于万一。若是赵大哥酒足饭饱,再随我去体会一二如何?” 赵德龙自是愿意,哈哈大笑着起身,和蒋海山、曹化淳一齐随着沈重,有说有笑地离开了海滩。 四方形的空间密不透风,四人斜靠在木台上。一位侍女不时舀起一瓢清水,浇在被火炉烧红的石头上,滋滋蒸腾起浓浓的水雾,让屋中的气温更加炙热湿闷。 四人皆是大汗淋漓,短衣浸湿,大颗大颗的汗珠,不停从头和脖子上滚落,从开始的难受,慢慢变得畅快无比。 曹化淳大口大口喝着深海取出的凉茶,惬意地和沈重聊着天。而赵德龙和蒋海山,却大眼一直盯着抹胸短裙、香汗淋漓的朝鲜侍女,喉咙不停吞咽着,如同禽兽。 沈重笑眯眯地瞥了一眼二人的丑态,对曹化淳使了个眼色,曹化淳立时尴尬尽去,觉得沈重如此安排,非但不是羞辱自己,反而是没把自己当外人。 沈重对赵德龙笑道:“这是小弟发明的洗澡法子,名曰桑拿,传自西域和倭国,赵大哥可还习惯。” 赵德龙大笑道:“开始有些难过,不过此时却觉得浑身轻松,如同神仙,好!好!好!” 沈重笑道:“等赵大哥里外都蒸透了,不妨去隔壁屋中,由侍女为你洗去污垢,更有一番意境。” 赵德龙想了想,恍然大悟般哈哈大笑,拍着沈重肩膀笑道:“还是你沈老弟会享受,和你比起来,哥哥我就是个粗人啊。” 沈重笑道:“赵大哥此言错了,所谓享受,法子固然重要,可是没有银钱权势,也不过都是浮云。赵大哥,你我哪里是在洗澡,而是在洗别人的血泪啊。” 赵德龙疑惑问道:“沈兄弟此言何意?” 沈重笑道:“我以辽东监军高位,不过是个草民。你身为登州卫指挥佥事,不过是个低贱武夫。如今辽东大战在即,因何你就敢不顾登州地方大员,尽起水师为我定边军四送辎重,我如何敢不顾兵部户部的重臣,打了辽东经略巡抚的脸,抢夺物资损人肥己?这朝廷地方的文官重臣,除了动嘴骂几句,竟是拿你我无可奈何。” 赵德龙笑道:“那不是宫里孙公公的交代,还有皇太孙的手书,否则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 沈重拍手笑道:“正是如此,此为借势,而且借的是天家的势。地方忌你,却不能免,朝臣恨我,却不能治,此所谓小人得势便猖狂,君子无奈空流泪。” 赵德龙哈哈大笑,叹道:“沈兄弟至理名言啊。” 沈重接着说道:“赵兄一句话,麾下水师皆奔忙于江海,我一声令下,便是血海尸山也要一往无前。为何,乃权也!大丈夫在世,不可一日无权,有权就当快用,过期则作废,人走茶就凉,苦苦拼搏一生,不可为他人做嫁衣裳。而你我之权,皆为麾下之血泪也。” 赵德龙高深莫测笑道:“沈兄弟话有所指,哥哥我洗耳静听。” 沈重指着桑拿房和侍女说道:“此房皆是百年松木料所造,由京城的大工匠亲自动手,侍女皆是于朝鲜高价所得。若非真金白银交换,你我凡俗之人,岂可白白享用。钱者,万恶快乐之本也。” 赵德龙哈哈笑道:“此言大善,下面当有指教才是。” 沈重笑道:“有则不肯再无,少则贪婪越多,多则患得患失,失则居安思危。一为金山银海,二为将卒归心,三为皇天护佑,皆离不开金银二字。” 赵德龙沉思半晌,问道:“金在何方,银在哪里?” 沈重笑道:“辽东有变,关内关外、朝鲜倭国、金山银海,皆在海上。” 赵德龙忽然起身,颤声问道:“你要做海盗?” 沈重笑道:“保护费而已。风大浪急、海匪横行、利有十倍,安全第一。您我联手维护海商性命,一船货价十分之一,多吗,不多也。” 赵德龙摇头道:“回到陆地,他们都是海商,到了大海,他们就是武装商船,比海匪更加凶恶,难!” 沈重笑道:“赵兄麾下总有可堪海战的炮船和精锐,蒋指挥使麾下的二千儿郎也不是摆设,沈某须弥岛造船厂和火器作坊赵兄也看了,最多一年,别说东海,就是南海也可炮舰横行,纵横四海。” 赵德龙说道:“你既有把握,为何拉我下水?” 沈重笑道:“一年内定边军水师尚无战力,而且我能耐再高也控制不了登州威海。” 赵德龙犹豫道:“海商背后皆是世族和官宦,不好对付,若欲用强,恐万劫不复。” 沈重笑道:“比天子、太子、皇太孙、东厂、镇守太监、市舶司、登州威海、定边军还难对付么?哦,对了,不知曹公公此来须弥岛,所为何事,光招呼赵大人了,竟然冷落了你。” 曹化淳笑道:“沈大人与皇太孙、五皇子每十日一封书信,两位殿下都甚是惦记,又怕耳目众多不便,正好杂家刚刚被万安老祖宗派到五皇子身边服侍,就被打发出来代为看望。还有司礼监的崔公公和孙公公,南京镇守太监陈公公、将作监的邱公公,宁波市舶司的吴公公、蒋公公,都托咱家给你问好,还稍带了礼物。对了,您托皇太孙的事儿有了眉目,皇太孙让杂家把图纸给您专程送来,让你试试效果,不行再改进。” 沈重斜瞥着赵德龙,对曹化淳笑道:“哎,两位殿下对草民真是关爱有加,实是惭愧啊。等你回去,替我问好,连同给两位殿下,还有崔公公、孙公公、邱公公、陈公公、吴公公、蒋公公的礼物一并捎回,替我拜谢才是。” 曹化淳笑道:“沈大人客气了,凭你们的关系,何必如此外道,若是以为我刁难索贿,还不扒了我的皮。” 赵德龙听得目瞪口呆,知道眼前这毛头小子水深,可深到三代天子看重,与皇宫内外的太监巨头都相交莫逆,也太恐怖了吧。就是眼前这曹公公,万安的干儿子,自己一路也是殷勤奉承,半点不敢怠慢,想不到在沈重面前,竟然一副为低做小的嘴脸。这人比人气死人,差距如此之大,还能一起玩耍吗。 沈重对赵德龙感叹道:“天家恩重,故友情深,虽说小子情真意切投了缘法,还有些小用处,文可著书排戏,武可安邦定国,也是愧不敢当,生怕用过就罢啊。唯有筑起黄金台,方可报答于万一。” 赵德龙听得浑身冷汗,忽然一个激灵,大声说道:“辽东大战在即,辎重给养皆靠海运。然海匪肆虐,海路不通,登州卫、威海卫应辽东监军沈大人所请,派精锐战船暂驻须弥岛,以战代练,厘清海道。待辽东稳定之后,再行调整。两卫运输船只尽数返回,确保辽东军需输送。登州卫指挥佥事赵德龙。” 沈重哈哈笑道:“蒋指挥使,给赵大人补个手续,替我签个字就是。有天家背书,我原不在乎这些,只是不要为难了赵大人。对了,咱这是洗澡放松,却光顾着聊天了。你倒是陪赵大人往隔壁去去污垢,聊聊日后合作细节才是,切不可怠慢了。” 蒋海山坏笑道:“是!” 然后热情拉着赵德龙,领着两个侍女走了。 沈重回头冲着曹化淳呲牙一乐,曹化淳瞧着沈重阴险狡诈的模样,双股不由一紧,汗如雨下。 第五章 皆言东海太猖狂 中 火器试验场,潘林陪着沈重和曹化淳视察火器,枪炮声、爆炸声不绝于耳,看得曹化淳胆战心惊。[ads:本站换新网址啦,速记方法:,.] 潘林指着一排试射的弗朗机说道:“大人,铁模铸炮的技术已经成熟,可以批量制造,只是须弥岛温差太大,春冬两季最受影响。” 沈重点点头,弯腰用手摸着弗朗机炮弹仔细观察着。 潘林笑道:“这些都是实心铁弹,如今以手雷和红夷大炮的开花弹为样本,适合弗朗机的霰弹也造出来了,只是射程只有二百步,大人要不要看看。” 沈重笑着点头,潘林一声招呼,几个炮兵士卒就装弹准备,瞄着远处一百余步之外的草扎人群。 只见一个炮兵瞄准后,抓住后方的一个手柄快速一板,轰然一声,一道黑影就从炮口飞了出去,在草人头顶爆炸碎裂,一片黑雨将草人横扫一空。 曹化淳张着嘴吧不能合拢,沈重却是看向那个手柄,对潘林笑道:“这是皇太孙的设计?” 潘林竖着大拇指赞道:“难怪是天家子孙,真是聪明无比。皇太孙学了西洋人钟表的法子,扳机联动铁齿轮快速转动,摩擦火药池口的火石,直接擦出火星点火,再是方便不过。” 沈重笑道:“这是他的强项,牛刀小试,自不用说。如今看着倒是好用,你别光拍马屁,可有什么不足?” 潘林叹道:“一是要经常复位火石,否则空转不打火。二是不能太小,否则难以转动,无法用在火铳上,只可用于火炮和小炮上。” 沈重笑道:“这就足够了,咱定边军不要鸟铳那垃圾火器,只要弗朗机和小炮,威力既大,容易移动,再是适合不过。” 潘林皱眉说道:“大人,有了铁模铸炮,弗朗机、小炮制造都没有问题,威力虽十倍百倍于鸟铳,只是太耗铁料,怕是成本过高。” 沈重不以为意说道:“有朝鲜茂山的铁矿,分文不花,就是出点粮食,何必担心。” 潘林摇头道:“朝鲜如今十分抵触,最近两批铁矿和煤炭都少了三成,又已是十天没有船来,怕是不肯再免费白送。” 正说着,蒋海山兴高采烈、满面春风哼着小曲而来,见沈重一挥手,如狗腿子一般跑了过来,殷勤给沈重拍拍尘土,猥琐笑道:“大人有何指示,尽管吩咐,末将一定掏心掏肺给您办到。” 沈重笑道:“早知道一个朝鲜女人就能满足你,我何必苦心想着给你日后的富贵,要不今后的赏赐都照此办理,你也得意,我也省钱。” 蒋海山哀怨地说道:“别介啊,大人,末将为了咱定边军的将来,连清白都不要了,每日里劳损精力,苦啊,还是用真金白银犒劳一二才是。” 潘林和曹化淳都是鄙夷地吐了口唾沫,不去看他猥琐的样子。 沈重笑道:“赵大人走了?” 蒋海山笑道:“带着七八个白嫩嫩的大活人飘着走的,说是替登州威海卫的各位同袍,感谢沈大人厚赐,日后但有需要,吩咐一声就行。一百艘四百料的炮船以及八百水军都留下归末将指挥,只要一成好处,其它的请沈大人供奉天子以及自用就是。” 沈重笑道:“还算知实务,否则让曹公公回去打个招呼,直接换人了事。如今省了曹公公的事,也不能让小曹清闲,你带着水师和曹公公走一趟朝鲜,发兵平壤,问问朝鲜君臣,何日还咱大明替他们抗倭复国的军费。” 蒋海山吓得一缩头,说道:“大人,太祖定律,朝鲜乃不征之国,咱们打朝鲜不太和规矩吧。” 曹化淳拱手一笑,说道:“沈大人的意思可不是打仗,而是要铁矿煤炭吧?杂家不敢推辞,只是有什么不落埋怨的章程没有,可不能给皇太孙和五皇子惹事。” 沈重笑道:“直接出兵占了清津码头,等朝鲜官员来了,你不发一言,趾高气扬就是。蒋海山,不怕惹事,只管拿出上国将军、强盗恶霸的嘴脸,给我使劲儿搜刮。铁矿和煤炭再加一倍,皇太孙、五皇子和诸位公公的礼金给我翻着花样要。还有我堂堂辽东监军,你们这些总兵、指挥使大爷们,总不能没有美婢伺候吧。给我可劲儿要,不给就抢,咱大明朝千万两军费,几万战死的同袍帮他们抗倭复国,这是他们欠咱们的。” 蒋海山听得眼冒金光,曹化淳笑得浑身直抖,两人一齐向沈重施礼道别,勾肩搭背,挥着菜刀跑了。 沈重也不理潘林呆若木鸡的发傻,直接走向小炮和手雷区,拿起来一一查看。一旁的炮兵偷偷扯了扯潘林,清醒过来的潘林连忙跟了过去。 潘林看着沈重拿起手雷,便解释道:“辽阳会战用得都是将作监的手雷,如今都按照刘大江的配方和法子重新制造,威力大了两三倍。” 沈重点头,问道:“那小炮呢?” 潘林伏身抱起一门小炮,笑道:“这小炮外形如放大的鸟铳,整个炮管和弗朗机一样,皆是铁模铸造。全重二十斤,尺寸定制,前方装药,燧发点火两用。铁质弹丸,核桃大小,定制火药,五百步射程。二百步可杀人,一百步可穿透重甲,十分犀利。若是朝鲜铁矿煤炭分文不用,不考虑成本,确实比鸟铳好用。一人就可抗着走,若是数量充足,可谓是军国利器。缺点是比鸟铳重,需架着枪管才能瞄得准,而且弹药和弹丸不能现场制作,需要后方补充。” 沈重满意说道:“我们就是要用携带方便,数量众多,威力十足的火器,压垮建奴的武勇。除须弥岛、皮岛、海洋岛各自铸造二十门红夷大炮外,定边军每个指挥使麾下都要有炮营,先暂定为五十辆弗朗机炮车。小炮照着五千门,火箭五十万支,手雷二十万枚储备。还有定边军标准配置的锁子甲、鱼鳞甲外加棉甲,必须人手一套。我不催你,但速度越快越好,那些朝鲜百姓也可调配,做些粗活。” 潘林点头不语,哀叹朝鲜百姓命苦,光是伐树、烧炉、切削箭杆、缝穿甲片就能让上万人累得半死,更不用说还得免费挖掘运输铁矿煤炭。朝鲜君臣百姓,遇到沈大人这么一位上国重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曹化淳回来了,除了漫长拉着煤铁的货船,还带着整整五艘大船的朝鲜特产,除了人参,当然还有金银和美女,都是“特产”。 曹化淳描述,两百艘福船包围了清津码头,三千士卒上去散了散步,和朝鲜人民亲得不分你我,还认了些岳父岳母,才被朝鲜人民哭着难舍难分送了回去。 朝鲜官员来得很快,他们是来讲理的,只是碰上了不善沟通讲不出理的曹公公,还有粗鲁少文只讲歪理不讲道理的蒋海山,以及蠢蠢欲动似官兵更似海盗的三千水师,只得摇头哀叹而去。 于是,蒋海山便准备组织大家来一次“平壤不知几日游”,第三天就被强硬的朝鲜君臣,决然逼着定边军答应了无数条件,才放任他们离去,而蒋海山毫无骨气地答应了。 条件一,非逼着多拿些煤炭和铁矿。条件二,不许空手而回,尤其是曹公公。条件三,许多“长的难看嫁不出去”的姑娘,就托付给辽东监军沈大人了。 蒋海山没有回来,有着征服大海、纵横四海梦想的蒋指挥使,带着死也不愿意回须弥岛享福的水师,在登州、威海卫水军将校的帮衬下,朝着东边太阳升起的国度,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发光”的理想,“沉重”的理想。 曹化淳走了,挥一挥手告别,带走了一船的离愁,何日能再来。 第六章 皆言东海太猖狂 下 沈阳,辽东经略府。追莽荒纪,还得上眼快。 熊廷弼坐在高台之上,神色疲惫,双目微闭,脸色灰暗,髯须杂乱,像一口大大的黑锅。 朝鲜使臣崔忠孝躬身拜于堂下,委屈哽咽说道:“熊大人,朝鲜,明之第一藩国也。自太祖高皇帝至今,恭顺有加,上国但有所求,下国无有不从,忠敬之心已有二百年矣。” 瞧着辽东左右文武纷纷点头,崔忠孝心中大喜,忙挤出几滴眼泪,哀怨诉说道:“三月,辽东监军沈重沈大人行文吾国国主,言为辽东建奴之祸,命下国无偿供应茂山铁矿和平安南道煤炭,并征发五万劳力,为定边军修缮城防工事。沈大人其文词句张扬,信口雌黄,颐指气使,无礼嚣张。然,下国君臣感念大明二百载之厚待,抗倭复国之重恩,不予计较,尽数许之。至五月,下国输往须弥岛铁矿、煤炭高达万担,民夫六万。不仅如此,吾国主感于沈东海年少才高,十五而任监军高位,深入建州铁骑纵横,血战辽阳兵退十万,特于后宫精选百名绝色,送之以示嘉许之意。” 熊廷弼和辽东文武听说沈重一纸书信,竟然敲了朝鲜这么多竹杠,不由纷纷侧目,议论纷纷,大是羡慕。 崔忠孝扑通跪倒,嚎啕大哭,高声诉道:“自壬辰倭乱,下国国事颓废,民力不支,别说援助定边军,就是下国也是民生艰难。谁知沈监军毫不体谅,支应稍有延误,便派虎狼水师,强占清津港。匪兵四出,**捋掠,百姓哭嚎,生不如死。下国大臣前往交涉,竟强词夺理,嚣张跋扈,威胁欲进军京都,寻国主索要。下国无奈,惶恐不安,只得委从。强征民夫数十万输送煤铁,勉力搜罗金银供其挥霍,征集出色民女数百供其淫乐,如今下国百姓已是怨声载道、民意沸腾。” 辽东文武皆是眼红心跳,羡慕之余皆大声责沈重及定边军无耻。受到辽东文武大员鼓励的崔忠孝,伏地大哭,经久不绝。半晌方抬头抽搐道:“吾国主命小臣入辽东,求见经略大人及诸位大臣,伏请怜悯下国之委屈,止定边军之暴行,还下国臣民以太平,则下国君民不胜感激涕零。” 辽东文武一齐轰然指责,熊廷弼却是乐在心中,神色间也是神采奕奕,精神百倍。熊廷弼自是知道沈重布局辽南的方略,只是没想到他手段如此另辟蹊径,无耻下作,竟然直接抢掠朝鲜以弥补军需。 自己如今每日为辽东物资缺乏、军心不稳而如坐针毡,想着反正朝廷弹劾自己日盛,虱子多了不怕咬,若是替沈重背些黑锅,想来那小子总不好让自己白干,大可从中渔利。 想到此处,辽东经略熊廷弼大人拍案而起,大声斥道:“奸佞!小人!无耻之尤!身为朝廷重臣,堂堂辽东监军,竟然如此丧心病狂,仗势欺凌恭顺藩国百姓,吾羞于同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为伍!” 崔忠孝听了大喜,连忙起身,对着熊廷弼一躬到地,感激涕零、满怀希望说道:“多些熊大人体恤,多些辽东诸位大人公正无私,还请熊大人和诸位大人,为下国主持正义,事后吾国主必有所报。” 辽东文武都是跃跃欲试,尤其是来辽东检阅人马的吏科给事中姚崇文,更是明捧暗讽,非议熊廷弼若不为朝鲜做主,便是和沈重狼狈为奸,有利用职权共同勒索藩国之嫌。 熊廷弼挥手制止麾下官员的议论,仰头一叹,无奈说道:“崔大使,老夫与诸位大人,皆是气愤填膺,对朝鲜百姓的困苦更是感同身受,只是老夫管不得,也管不了啊。” 崔忠孝诧异道:“经略大人何出此言?” 熊廷弼恨恨拍着桌案,怒道:“老夫是辽东经略,总管辽东军政,看似位高权重,可那沈东海是何人,乃天子近臣,辽东监军是也。说得好听是与老夫相辅相成,稳定辽东大局,说得不好听,乃是天子耳目,辖制辽东群臣的太上钦差大臣,吾如何管得了他。” 见崔忠孝似有不甘,欲要争辩,熊廷弼挥手制止,叹道:“不仅如此,沈东海凭借孤军入建州,战辽阳退奴酋的大功,甚得天子信任,许以便宜行事之权。而他竟然不顾辽东大局,自领定边军二万悍勇,却畏战怕死,躲在辽南海岛逍遥,老夫竟不能制。崔大使今来为诉朝鲜委屈,可知老夫这里尽是诉告定边军恶行的文书。定边军下辽南,一路作恶多端,明抢豪夺,弄得辽南七十余城百姓生不如死,水深火热。老夫多次上奏弹劾,竟不见天子片言申斥,反而惹得那小人嫉恨,竟然勾结登州卫、威海卫水师,哄抢山东的援辽物资。老夫眼睁睁看着麾下兵卒受苦,竟不能与之争,羞煞惭愧啊。” 崔忠孝听了熊廷弼自曝家丑,绝望说道:“难不成上国诸位大人,就任由此等小人兴风作浪、嚣张跋扈吗?” 熊廷弼摇头苦笑,说道:“天子近臣,太子看重,皇太孙伴读,太监之友,除了天家,谁能奈何得了他。” 崔忠孝呆若木鸡,萎靡不振,心灰意冷。 而姚崇文冷笑道:“经略大人枉做虚言,可是有包庇纵容之意?” 熊廷弼笑道:“即是姚大人怀疑,老夫愿以辽东经略身份,亲笔斥书公文,加盖辽东经略官印,一并将天子剑交予姚大人,请姚大人亲入定边军惩戒此人,以正视听如何?就不知姚大人会不会说得慷慨激昂,事到临头却畏缩不前。” 姚崇文大怒,高声说道:“有何不敢,你现在交予我,吾今日就走。” 熊廷弼哈哈大笑,说道:“好,快人快语,大义凌然,吾不如也。这就给你准备,不过也请姚大人行前备好遗书,那沈重心狠手辣,行事从无顾忌,若有意外,也可生前交代好。来人,将天子剑取来,交予姚大人!” 说罢,熊廷弼笔走龙蛇,刷刷而动,片刻成书,盖上大印,连取来的天子剑一并送到姚崇文面前。 姚崇文不想熊廷弼如此干净利索,想着素日听说沈重的背景和手段,不由大是彷徨,拿与不拿之间,去与不去之间,竟是七上八下,急出了一身的大汗。 熊廷弼鄙夷一笑,信手将文书和天子剑扔在桌案上,冷笑着甩手而去,任由姚崇文脸色红白变幻,尴尬丢人。 十日后,须弥岛码头,实现了初步理想的蒋海山,率领水师功成身退,逃回定边军大本营。随之回来的除了威海卫、登州卫、定边军水师,还有二百余艘满腾腾、发着光的理想。 沈重在蒋海山的理想中流连忘返,感概着拍着蒋海山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问道:“蒋海山大头目,出门报的什么字号?” 蒋海山嘿嘿笑道:“大人不是夸俺父母会取名吗,俺就干脆起了个响亮无比、忠孝无双的名字,叫做‘天父地母’。” 沈重听得一震,不由接口问道:“地震岗高,一派江山千古秀。门朝东海,三千河水万年流。您烧几柱香?” 在蒋海山丈二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亲兵送来辽东经略熊大人的手书,上面只有八个大字“朝鲜黑锅,分我五成”。 沈重跳脚大骂“老而不死是为贼”,心疼了半天,无奈的低头,然后要来笔墨,在八字下面又添加了八个字“只有二成,爱要不要”。 然后沈监军仗义疏财,吩咐潘林将定边军淘汰下来的盔甲兵器尽数运往沈阳。同时将蒋海山于大海间巧取豪夺的理想一分为四,一部分用于山东打点和购买粮食原料,一部分用于犒劳全军将士,一部分送入京城孝敬太子和诸太监,一大部分当然是通通搬进沈大人的海观别墅。 蒋海山哭天抹泪,苦求沈大人体谅水师的辛苦,多少给大伙留点。沈重鄙夷地盯着水师上下,忽然上前将一个一脸忠君爱国嘴脸的将卒踹倒,空中飞舞的身躯上,便洒下一片黄金雨。 沈重也不追究,更不看他们一个个纷纷上前大义指责,以示无辜的丑行,施施然带着好多好多的理想,兴奋地回家找鲜儿点验去了。 水师有了理想,蒋海山也有了理想,定边军随之也有了理想,登州和威海卫诸位大人也一同实现了理想,就是太子、朱由校兄弟和各位公公也是理想大大的,唯有熊廷弼瞅着如山的破铜烂铁,对着辽南的空气大骂。沈重自然听不见,他正在理想的国度里,想着要不要对为理想而欢呼雀跃的鲜儿下手。 朱常洛落寞地走出交泰殿,暗叹着父皇日益衰弱的病体,心中回响着父皇刚才的嘱托。 若继大位,东林可赏可用,但不可尽用,朝中不可只有一党,否则皇权不免为之架空。 朝廷大事关键是赋税钱粮,有钱则国泰民安,无钱则龙困于水,甚至天翻地覆。 熊廷弼不可罢,沈重可大用。 朱常洛苦笑,如今辽东局势稳定,东宫近臣和朝中重臣窥视辽东经略的位子,早已暗波涌动。熊廷弼毁誉参半却是朝不保夕,就连自己也厌恶熊廷弼奏疏中极尽挖苦、伤人打脸、教训斥责的口吻,这哪里还有半点重臣的风度,简直就是说不得碰不得泼皮、大炮。 而沈重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却得父皇和自己的信任,就是两个儿子也是交口称赞。大臣们在自己面前除了贬低就是痛骂,倒是没人惦记辽东监军的位子。 朱常洛回到东宫,司礼监和内阁就送来如山的奏折,朱常洛苦笑,想必又是弹劾熊廷弼谎报军情、专一守城不思复土之类的奏疏。打开内阁节略一看,却是不由一愣,只见林林总总皆是弹劾沈重及定边军的奏疏。 《户部主事为定边军避战畏死逃遁海岛疏》。朱常洛点头,这事有,可是沈重预先通报了父皇和自己,欲为辽东大变而准备,虽是有些匪夷所思、杞人忧天,但沈重入辽以来,用兵莫测,又有建州、辽阳大功,一万余人的定边军预作布置,也不是不可接受。 《兵部主事为定边军勾结登州卫、威海卫水军抢夺援辽物资疏》。朱常洛皱眉点头,这事有,不过自己的两个儿子也参与其中,说是宁与敢战的定边军,不给无能贪渎的辽东文武,反正是援辽物资,给定边军不也是援辽吗。自己早已训斥惩处了二子,自是不好深究。 《吏部主事为定边军欺压朝鲜藩国、索要矿产珠宝女子疏》。朱常洛又点了点头,这事也有,煤铁用于打造军器,珠宝和女子吗,这个不好意思,沈重背了黑锅,自己都忘了昨夜临幸了几个朝鲜美人,又赏赐给太子妃多少珠宝以示补偿。 《浙江、广州官员为江南百姓联名控诉定边军疑似假扮海匪抢劫海商疏》。朱常洛再次点头,这事也有,不是疑似,而是就是。只是东宫最近富裕,库中银两皆出于此,可以不问。再说百姓也说疑似,等他们确定了再找托词。百艘商船,就比孤王还富裕,真是岂有此理。 正欲再看下去,却听堂外纷扰不断,起身从窗格中看去,却是朱由校举着倭刀将朱由检的夜明珠砍成两半,正在研究,而朱由检心疼不依,委屈吵闹。另一边左光斗等东林大臣,怒气冲冲,推开拦阻的内官,直奔自己而来,想来又是为了沈重。 朱常洛飞身从后门躲避,进了内院,就看见莺莺燕舞、娇俏可人的几个朝鲜美人,正对着自己巧笑嫣然,笑得让人痒痒的,说不出的愉快。 第七章 四十八年天地倾 万历四十八年八月十八,交泰殿外站满了有执事、有地位的太监女官,皆是肃容而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ads:本站换新网址啦,速记方法:,.] 交泰殿内,万历皇帝呼吸急促,一吸一呼如同破损的风箱,带着悲鸣的哨音。 郑贵妃眼睛通红,哭倒在万历床前,浑身抖动着泣不成声。万历努力睁开双眼,看着陪伴了自己三十余年的这个傻女人,满目都是柔情。 万历忽然剧烈咳嗽,郑贵妃连忙上前替他揉胸捶背,万历疲惫地挥手制止,让身旁的女官进了一碗参汤,气色竟然渐渐好了起来。 万历无奈地看着可怜兮兮的郑贵妃,叹道:“朕要去见母后了,你可怎么办呢?” 郑贵妃一抹眼泪,傲然道:“鸠酒、冷宫,臣妾皆不怕,只是若有一日见不得你,还不如死了痛快。” 万历苦笑道:“你就是个傻女人,心高气傲,素不让人,刀子嘴,豆腐心,这脾气若是不改,以后有你吃亏的时候,只是朕护不得你了。” 郑贵妃握住万历的手,侧头将脸贴在万历的手心,柔声说道:“臣妾不傻,那位子和尊号,是我的就要,不是我的就放手,好好陪着你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谁让我的男人又怯懦,又寂寞,又重情,又无奈,我再给你增添烦恼,岂不可怜。” 万历抚摸着郑贵妃的青丝白发,深情说道:“一晃三十余年了,总记得你初进宫时的样子。天真烂漫,爽快大气,爱怒易喜,喜欢较真,凡事都要和朕争个是非对错。朕纵容你,宠着你,护着你,为了你和母后赌气,和太子生分,和臣子斗气,无论你做什么朕都包容你,可惜你张牙舞爪了半天,却总是狠不下心,哎,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万贵妃呢?” 郑贵妃笑道:“臣妾若学了万贵妃,欺压皇后,打杀您的后妃龙子,皇爷可还会怜我爱我么,没了真情,要那些劳什子作甚?臣妾就是这样,心狠手辣做不来,虚情假意也看不上。” 万历叹道:“你啊,不为自己,也不为福王着想么?罢了,还是朕来为你母子筹划吧。” 万历回头向崔文升问道:“太子可在?” 崔文升躬身答道:“太子和皇太孙都在殿外伺候,皇爷可要传召?” 万历点点头,挥手让郑贵妃回避,崔文升便出外传旨。 朱常洛红着眼睛,拉着朱由校匆忙进来,看见万历急走两步,上前跪倒,哽咽道:“父皇可觉得好些,儿臣与朱由校给父皇请安。” 万历挥了挥手,让二人起来,冷笑道:“内阁和诸大臣可在外面,可是都急着盼朕死了,好给你腾位置,方便论功行赏,荣华富贵?” 朱常洛急忙跪下磕头,带着哭腔回道:“儿臣不敢,儿臣不敢,方阁老和诸位大臣都在外面守候,皆是忠正大臣,万不敢存此不忠不义之心,还望父皇体谅。” 万历也不叫起,挥手招来朱由校,抚摸着皇太孙的头顶,说道:“朱由校,外面那些大臣,个个都说自己精忠报国,一心为民,你信么?” 朱由校看看万历,又看看跪下惶恐的父王,小声说道:“原本信,可是沈重告诉我,他们皆是伪君子,即便有耿直大臣,也是腐儒。” 万历哈哈大笑道:“孺子可教也。” 笑罢命朱常洛起身,在自己身边坐下,肃然道:“蒙元祸乱中原百年,强分四等百姓,而我汉人最贱。盘剥日重,残暴不义,以致民怨沸腾、群雄四起。而太祖高皇帝起兵滁州,遂有大明,传承于朕,已二百年矣。” 万历看着不明所以的太子和太孙,笑道:“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提倡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何也?乃为摒弃世族豪门、封建诸侯与天子相争耳。历代先王为国家天下,开科取士,选拔官吏,笼络文人,用以治国。不想去了豪门诸侯,却引来君权、臣权之争,千年以下多少朝代更替,皆由此来。” 瞧着太子父子点头,万历接着说道:“太祖高皇帝屠戮文武,革新定制,裁撤宰相,皆是帝王心术,为保子孙天子权柄也。至宣宗怠政,设立内阁,臣权再彰,乃设司礼监制衡。如此文人受制于官员,官员受制于六部,六部受制于内阁,内阁受制于司礼监,司礼监受制于天子,天子得安。文臣虽因科举师生、出生籍贯而有党名,也不过是为个人之利而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分分合合,你争我夺,既无同利也不同心,无朋党之大害。” 万历说到此处,长叹一声,说道:“至武宗喜兵事爱嬉戏而厌政务,臣权始兴。海商、盐商、地方商贾世家,对文人广为施恩,耕种于科举朝堂,维护其共同利益,方有了楚党、浙党、齐党、蜀党、晋党、以及朕在位期间兴起的东林党。武宗之后,世宗以旁支继位大统,最重名正言顺,方有了“大礼议”之争。又一意玄修,不耐烦杂,虽权柄不失,却开启党争。致使朝中忠正尽去,小人得志,诸党乱国。至你皇爷爷继位,君权旁落,臣权更盛,天子之令不出大内,国事尽操于内阁。” 朱常洛和朱由校都是听得目瞪口呆,震惊不已,此帝王心术哪里是近臣大儒会教给他们的。 万历摇头叹道:“你皇爷爷龙御天下六载而崩,朕十岁继位,臣权到了最高峰。张居正以内阁首辅而行天子权,朕内受制于母后和冯宝,外不敢触怒首辅,有天子之名而无天子之实,直至张居正病逝,方在晋党支持下,重掌大权。” 万历仰头思及张居正,苦笑道:“张先生严师名臣,一腔抱负为国为民,朕甚为尊敬。不避嫌疑,拨乱反正,清查田亩,施行新法,乃有万历中兴。张先生对朕苦心栽培,掌大权而无不臣,行妙手雨露万民,增赋税、择名将、用人才,兴国事,大明之功臣也。可他一旦身死,朕就施雷霆手段,降罪于身后,牵连其子孙,何也?” 朱常洛父子一齐迷惑摇头,万历高声说道:“朕不恨张先生,朕反而深深感激张先生,可是张先生开了夺天子权柄的恶例,朕就不能容他。朕必须狠心污其名,辱其家,罪其子孙,告诉万千文臣,觊觎天子之权者,朕必挫骨扬灰,断其子孙后代前程,让他们朝乾夕惕,不敢有半点非分之心。” 朱常洛父子恍然大悟,皆是点头称是,深悟于心。 万历落寞一叹,说道:“可是臣权大兴,诸党嚣张,又怎是惩罚一个张先生可以压服的。朕亲政之后,处处为臣子所制,名为奉旨,实际难行于天下,名为尊君,实际造谣谩骂。朕怕了,他们虽无张先生的本事,却一个个比张先生更可怕,于是,朕躲在皇宫大内,一躲就是三十余年。” 朱常洛父子皆是垂首不语,不敢插话。 万历冷笑道:“朕虽害怕,却没有那么容易屈服。朕没有怠政,朕想着非关国家要事、民之生死,便一律不理。诸党的无能之辈,言道口舌之徒,弄权的伪君子,老一个退一个,退一个少一个,朕就不信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耗不光他们。他们操持国家赋税,朕就派太监四处搜刮,内帑充沛,朕就控制得了万民,控制得了军队。” 万历喘了口气,摇头叹道:“朕还是想差了,他们已是参天大树,老叶新芽,土壤深厚,朕没有能力耗光他们,朕无奈之下只好诸党皆用,那头弱朕就帮扶那个,方保持住朝廷的平衡。” 万历拉住朱常洛的手道:“受张先生苦心教导,朕不是恣意胡来的性子。朕不喜王皇后,独宠郑贵妃,却没有废后;朕和母后置气,临幸了你母妃,不愿意认账,最后还是升赏了她;朕不喜欢你,欲废长立幼,立福王继位,和群臣争了几十年,却连自己心里的关都过不去,最后还是早早立你为太子;朕和大臣赌气几十年,却不敢疏忽朝政,无论是赈济灾民、修缮水利、国事民生尤其是边关兵事,朕皆不敢放松。” 万历痛苦地紧紧抓住朱常洛的手,说道:“郑贵妃爱子之心,对你有所不敬,可是刀子嘴豆腐心,从无半点害你之意,就是朕立你为太子,她虽不愿,却也任命。否则朕若一心坚持,你真以为东林党保得住你么?你真相信她会不顾太后、皇后而给你下毒,会派个傻子拿个木棒去杀你?” 朱常洛惶恐跪下,磕头说道:“儿臣不信,儿臣对郑母妃从不不敬之心?” 万历点头道:“天子当以天下为重,心容万物而无私恨。朕若死了,你若忠孝,当封郑贵妃为皇太后,如此也对得起朕了。” 朱常洛叩头说道:“儿臣遵旨,必不敢失言。” 万历命朱常洛起身,又拉住他,说道:“辽东关键,一是钱粮,二是督臣。满朝文武,除了熊廷弼,无人能出其右,万勿罢之。你若登基,东林保你十余年,不可冷了臣子心,可酌情提拔赏赐。但万万不可全部简拔于内阁六部,当使诸党均衡,方可操纵有余。你性子绵和,还不如朕,非是中兴明君,既不能把持权柄,就以权柄为骨,让诸党大臣自去争之,好从中渔利吧。” 见朱常洛点头,万历说道:“都说方从哲是浙党,此乃谣言,方从哲实是自成一党,只是与浙党密切,为防东林而已。他日群情激愤,欲谋内阁,其它皆可动,方从哲这个首辅不可动。他若想保住首辅位子,只有依靠天子,才能稳固,实为天子之臣也。” 万历忽然一笑,说道:“还有一个沈重,实是朕的惊喜。朕派人细查此人生平,惊才绝艳,不可限量。知国家利弊而通兵事,纵情于山水又心忧国事民生,无欲无争又行事狠辣无所顾忌,慷慨赴难又趋利避凶,得民望善操纵民意而无文人根基,重情重义却冷心冷肠,可为君子,也是小人。你既也看重,他又和朱由校惺惺相惜,年少有为,可为天子刃,压朝臣而威蛮夷,平内乱而开疆土,聚财富而革利弊,当爱之惜之用之困之,实在是最佳的天子近臣、重臣。” 万历说完,只觉身心一松,已是奄奄一息。 朱常洛、朱由校跪在万历床前,朱常洛哽咽道:“儿臣体会得父皇苦心,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万历吃力地一笑,用最后的力气艰难说道:“吾儿可为尧舜。” 第七章 四十八年天地倾 上 万历四十八年八月十八,交泰殿外站满了有执事、有地位的太监女官,皆是肃容而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交泰殿内,万历皇帝呼吸急促,一吸一呼如同破损的风箱,带着悲鸣的哨音。 郑贵妃眼睛通红,哭倒在万历床前,浑身抖动着泣不成声。万历努力睁开双眼,看着陪伴了自己三十余年的这个傻女人,满目都是柔情。 万历忽然剧烈咳嗽,郑贵妃连忙上前替他揉胸捶背,万历疲惫地挥手制止,让身旁的女官进了一碗参汤,气色竟然渐渐好了起来。 万历无奈地看着可怜兮兮的郑贵妃,叹道:“朕要去见母后了,你可怎么办呢?” 郑贵妃一抹眼泪,傲然道:“鸠酒、冷宫,臣妾皆不怕,只是若有一日见不得你,还不如死了痛快。” 万历苦笑道:“你就是个傻女人,心高气傲,素不让人,刀子嘴,豆腐心,这脾气若是不改,以后有你吃亏的时候,只是朕护不得你了。” 郑贵妃握住万历的手,侧头将脸贴在万历的手心,柔声说道:“臣妾不傻,那位子和尊号,是我的就要,不是我的就放手,好好陪着你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谁让我的男人又怯懦,又寂寞,又重情,又无奈,我再给你增添烦恼,岂不可怜。” 万历抚摸着郑贵妃的青丝白发,深情说道:“一晃三十余年了,总记得你初进宫时的样子。天真烂漫,爽快大气,爱怒易喜,喜欢较真,凡事都要和朕争个是非对错。朕纵容你,宠着你,护着你,为了你和母后赌气,和太子生分,和臣子斗气,无论你做什么朕都包容你,可惜你张牙舞爪了半天,却总是狠不下心,哎,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万贵妃呢?” 郑贵妃笑道:“臣妾若学了万贵妃,欺压皇后,打杀您的后妃龙子,皇爷可还会怜我爱我么,没了真情,要那些劳什子作甚?臣妾就是这样,心狠手辣做不来,虚情假意也看不上。” 万历叹道:“你啊,不为自己,也不为福王着想么?罢了,还是朕来为你母子筹划吧。” 万历回头向崔文升问道:“太子可在?” 崔文升躬身答道:“太子和皇太孙都在殿外伺候,皇爷可要传召?” 万历点点头,挥手让郑贵妃回避,崔文升便出外传旨。 朱常洛红着眼睛,拉着朱由校匆忙进来,看见万历急走两步,上前跪倒,哽咽道:“父皇可觉得好些,儿臣与朱由校给父皇请安。” 万历挥了挥手,让二人起来,冷笑道:“内阁和诸大臣可在外面,可是都急着盼朕死了,好给你腾位置,方便论功行赏,荣华富贵?” 朱常洛急忙跪下磕头,带着哭腔回道:“儿臣不敢,儿臣不敢,方阁老和诸位大臣都在外面守候,皆是忠正大臣,万不敢存此不忠不义之心,还望父皇体谅。” 万历也不叫起,挥手招来朱由校,抚摸着皇太孙的头顶,说道:“朱由校,外面那些大臣,个个都说自己精忠报国,一心为民,你信么?” 朱由校看看万历,又看看跪下惶恐的父王,小声说道:“原本信,可是沈重告诉我,他们皆是伪君子,即便有耿直大臣,也是腐儒。” 万历哈哈大笑道:“孺子可教也。” 笑罢命朱常洛起身,在自己身边坐下,肃然道:“蒙元祸乱中原百年,强分四等百姓,而我汉人最贱。盘剥日重,残暴不义,以致民怨沸腾、群雄四起。而太祖高皇帝起兵滁州,遂有大明,传承于朕,已二百年矣。” 万历看着不明所以的太子和太孙,笑道:“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提倡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何也?乃为摒弃世族豪门、封建诸侯与天子相争耳。历代先王为国家天下,开科取士,选拔官吏,笼络文人,用以治国。不想去了豪门诸侯,却引来君权、臣权之争,千年以下多少朝代更替,皆由此来。” 瞧着太子父子点头,万历接着说道:“太祖高皇帝屠戮文武,革新定制,裁撤宰相,皆是帝王心术,为保子孙天子权柄也。至宣宗怠政,设立内阁,臣权再彰,乃设司礼监制衡。如此文人受制于官员,官员受制于六部,六部受制于内阁,内阁受制于司礼监,司礼监受制于天子,天子得安。文臣虽因科举师生、出生籍贯而有党名,也不过是为个人之利而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分分合合,你争我夺,既无同利也不同心,无朋党之大害。” 万历说到此处,长叹一声,说道:“至武宗喜兵事爱嬉戏而厌政务,臣权始兴。海商、盐商、地方商贾世家,对文人广为施恩,耕种于科举朝堂,维护其共同利益,方有了楚党、浙党、齐党、蜀党、晋党、以及朕在位期间兴起的东林党。武宗之后,世宗以旁支继位大统,最重名正言顺,方有了“大礼议”之争。又一意玄修,不耐烦杂,虽权柄不失,却开启党争。致使朝中忠正尽去,小人得志,诸党乱国。至你皇爷爷继位,君权旁落,臣权更盛,天子之令不出大内,国事尽操于内阁。” 朱常洛和朱由校都是听得目瞪口呆,震惊不已,此帝王心术哪里是近臣大儒会教给他们的。 万历摇头叹道:“你皇爷爷龙御天下六载而崩,朕十岁继位,臣权到了最高峰。张居正以内阁首辅而行天子权,朕内受制于母后和冯宝,外不敢触怒首辅,有天子之名而无天子之实,直至张居正病逝,方在晋党支持下,重掌大权。” 万历仰头思及张居正,苦笑道:“张先生严师名臣,一腔抱负为国为民,朕甚为尊敬。不避嫌疑,拨乱反正,清查田亩,施行新法,乃有万历中兴。张先生对朕苦心栽培,掌大权而无不臣,行妙手雨露万民,增赋税、择名将、用人才,兴国事,大明之功臣也。可他一旦身死,朕就施雷霆手段,降罪于身后,牵连其子孙,何也?” 朱常洛父子一齐迷惑摇头,万历高声说道:“朕不恨张先生,朕反而深深感激张先生,可是张先生开了夺天子权柄的恶例,朕就不能容他。朕必须狠心污其名,辱其家,罪其子孙,告诉万千文臣,觊觎天子之权者,朕必挫骨扬灰,断其子孙后代前程,让他们朝乾夕惕,不敢有半点非分之心。” 朱常洛父子恍然大悟,皆是点头称是,深悟于心。 万历落寞一叹,说道:“可是臣权大兴,诸党嚣张,又怎是惩罚一个张先生可以压服的。朕亲政之后,处处为臣子所制,名为奉旨,实际难行于天下,名为尊君,实际造谣谩骂。朕怕了,他们虽无张先生的本事,却一个个比张先生更可怕,于是,朕躲在皇宫大内,一躲就是三十余年。” 朱常洛父子皆是垂首不语,不敢插话。 万历冷笑道:“朕虽害怕,却没有那么容易屈服。朕没有怠政,朕想着非关国家要事、民之生死,便一律不理。诸党的无能之辈,言道口舌之徒,弄权的伪君子,老一个退一个,退一个少一个,朕就不信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耗不光他们。他们操持国家赋税,朕就派太监四处搜刮,内帑充沛,朕就控制得了万民,控制得了军队。” 万历喘了口气,摇头叹道:“朕还是想差了,他们已是参天大树,老叶新芽,土壤深厚,朕没有能力耗光他们,朕无奈之下只好诸党皆用,那头弱朕就帮扶那个,方保持住朝廷的平衡。” 万历拉住朱常洛的手道:“受张先生苦心教导,朕不是恣意胡来的性子。朕不喜王皇后,独宠郑贵妃,却没有废后;朕和母后置气,临幸了你母妃,不愿意认账,最后还是升赏了她;朕不喜欢你,欲废长立幼,立福王继位,和群臣争了几十年,却连自己心里的关都过不去,最后还是早早立你为太子;朕和大臣赌气几十年,却不敢疏忽朝政,无论是赈济灾民、修缮水利、国事民生尤其是边关兵事,朕皆不敢放松。” 万历痛苦地紧紧抓住朱常洛的手,说道:“郑贵妃爱子之心,对你有所不敬,可是刀子嘴豆腐心,从无半点害你之意,就是朕立你为太子,她虽不愿,却也任命。否则朕若一心坚持,你真以为东林党保得住你么?你真相信她会不顾太后、皇后而给你下毒,会派个傻子拿个木棒去杀你?” 朱常洛惶恐跪下,磕头说道:“儿臣不信,儿臣对郑母妃从不不敬之心?” 万历点头道:“天子当以天下为重,心容万物而无私恨。朕若死了,你若忠孝,当封郑贵妃为皇太后,如此也对得起朕了。” 朱常洛叩头说道:“儿臣遵旨,必不敢失言。” 万历命朱常洛起身,又拉住他,说道:“辽东关键,一是钱粮,二是督臣。满朝文武,除了熊廷弼,无人能出其右,万勿罢之。你若登基,东林保你十余年,不可冷了臣子心,可酌情提拔赏赐。但万万不可全部简拔于内阁六部,当使诸党均衡,方可操纵有余。你性子绵和,还不如朕,非是中兴明君,既不能把持权柄,就以权柄为骨,让诸党大臣自去争之,好从中渔利吧。” 见朱常洛点头,万历说道:“都说方从哲是浙党,此乃谣言,方从哲实是自成一党,只是与浙党密切,为防东林而已。他日群情激愤,欲谋内阁,其它皆可动,方从哲这个首辅不可动。他若想保住首辅位子,只有依靠天子,才能稳固,实为天子之臣也。” 万历忽然一笑,说道:“还有一个沈重,实是朕的惊喜。朕派人细查此人生平,惊才绝艳,不可限量。知国家利弊而通兵事,纵情于山水又心忧国事民生,无欲无争又行事狠辣无所顾忌,慷慨赴难又趋利避凶,得民望善操纵民意而无文人根基,重情重义却冷心冷肠,可为君子,也是小人。你既也看重,他又和朱由校惺惺相惜,年少有为,可为天子刃,压朝臣而威蛮夷,平内乱而开疆土,聚财富而革利弊,当爱之惜之用之困之,实在是最佳的天子近臣、重臣。” 万历说完,只觉身心一松,已是奄奄一息。 朱常洛、朱由校跪在万历床前,朱常洛哽咽道:“儿臣体会得父皇苦心,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万历吃力地一笑,用最后的力气艰难说道:“吾儿可为尧舜。” ... 第八章 四十八年天地倾 中 万历崩殂,天下缟素,群臣恸哭,太子祭灵。 方从哲率内阁六部大臣,三次劝进,朱常洛乃暂忍悲痛,于文华殿即皇帝位,改元泰昌,大赦天下,是为明光宗。 哭灵回来,光宗皇帝疲惫不已,却只得胆战心惊端坐于大殿上,听任殿下群臣咆哮争论、引章摘句、口水横飞。 诸党大臣,从内阁到六部至言道御史,齐聚文华殿,于天子驾前,纵论古今。 先是垂泪如雨,嚎啕大哭,哀悼先帝之不幸。随即追思往事,感叹扶保太子三十余年风雨飘摇的艰辛岁月。情到深处,谈及某党某人的忠心耿耿、碧血丹青,不由一齐潸然泪下,恍若隔世。然后由古说今,一说圣人大道,二谈太祖祖制,三言黎庶苍生,四评先皇得失,一片为国为民之心,感天动地,可传千古。最后一腔热血,勇挑重担,公忠体国,举荐贤良,愿为天子分忧,愿为万民解难,匡扶大道,再造万世之伟业。 万历泉下有知,当悔废长立幼以致冷遇太子,致使朱常洛壮年继位,却无半点帝王心术,被群臣感动、怂恿、忽悠得晕头转向,连连降下恩旨,于是众正盈朝,山呼万岁。 好在万历临别之言犹在,罢斥司礼监崔文升、孙隆不允,弹劾方从哲解其首辅之议不从,论罪辽东经略熊廷弼之谏留中。而对群臣指斥辽东监军沈重畏战、跋扈、贪赃、截留、欺压藩国,抢掠海商的六款三十余条罪状,更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根本没往心里去。 精疲力尽、心神惶恐的光宗皇帝,带着破碎迷茫的玻璃心,回到后宫,便投入到沈重所献的八名朝鲜美人之中,寻找那片刻的宁静。 回到朝中的贤良越来越多,朝堂上的纷争越来越猛,如狼似虎的朝臣越来越凶狠,朱常洛找寻宁静的**、时间、次数也就越来越没有节制,终于一病不起。 朱常洛托孤于内阁与六部,学着万历的语气,对缺心少肺的朱由校说了同样的话:“吾儿可为尧舜。” 当了一个月天子的光宗皇帝朱常洛散手人寰,将风雨飘摇的帝国不负责任地留给了十六岁的长子,明熹宗,朱由校。 这是天子最悲催的时代,这是臣子最美好的时代,可是诸党皆拍手称幸,而唯独东林党出奇愤怒。 他们在朱常洛身上投下了重注,忍受着万历和诸党的轮番打击排挤,在三十年的漫长岁月中忍耐、沉寂,付出了多少委屈和艰辛,终于迎来了曙光。可刚刚收了些利息,就失去了如此老实、如此听话、如此知恩图报的天子,上天何其不公也?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却要和诸党一齐重新辅佐不会偏心自己的年幼天子,这怎么可以? 要有个阴谋,要有个觊觎皇权的大阴谋,否则东林何以力挽狂澜,何以拯救危局,何以施恩于少年天子。 光宗是怎么死的,女人,八个女人,八个朝鲜女人。谁送的,沈重,让人恨之入骨、恨不得一脚踩死的沈东海。 但不可以是他,以女色魅惑天子的罪名搞垮一个监军,不是东林党的追求,再说以少年天子和沈重的臭味相投,能不能治其罪还要两说,更有触怒天子的风险隐患,得不偿失。 郑贵妃,只能是郑贵妃,欲为福王谋天子之位,以女色伤光宗之体于前,指使崔文升误诊于后,同谋于方从哲、李可灼献红丸致光宗于死地,才是翻天覆地的最佳选择。 还有,光宗皇帝托孤时,西宫李选侍逼迫天子和太子,觊觎皇太后之位,也有阴谋。李选侍所图绝非仅仅为了皇太后尊位那么简单,必须是与郑贵妃狼狈为奸,各取所需,欲掌控天子,有武则天之志也。 只有如此,唯有如此,必须如此。 天子蒙难,国家危亡,维护国本,扶危救主,拨乱反正,惩治大奸,舍东林党诸公,尚有何人哉? 正义邪恶,春秋笔法,败者为寇,胜者为王,孰是忠良? 好一场淹没于历史长河中的大戏,没有刀光剑影,却是步步惊心,东林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出“红丸案”,紧接着就是一出“移宫案”,水平之高,创意新颖,群飙演技,就是两世为人、以戏剧闻名于天下的沈东海也自叹不如。 须弥岛上,与袁应泰交割了职务的熊廷弼做了沈重的恶客。海鲜大宴、高级桑拿、朝鲜美人、殷勤小心,都阻止不了熊大胡子的滔天怒火。喋喋不休的抱怨、谩骂,喷得沈重一脸口水,还不得不笑脸如花,委婉劝解。 享受完了,还被逼领路,一路视察了定边军堆积如山的仓库,热火朝天的匠作营,四艘逐渐成型二千料战船的造船厂,眼红嫉妒羡慕的熊廷弼又将怒火在沈重身上彻底发泄了一通,无耻、下作、贪婪、小人、吃独食、不要脸成了沈重在熊廷弼嘴里的代名词。 沈重毫不生气,不停给熊大人续着茶水,嘴角的笑容如阳春化雪,理解并宽容。 两世为人的沈重拥有良好的心里状态,最起码不和自己过不去,更不会和要死的人过不去。 熊廷弼仰天长叹,垂泪言道:“若是神宗、光宗皇帝仍在,老夫岂会受制于无能之辈,坐视辽东局势恶化。神宗在时,老夫所请无不准允,老夫奏疏无不亲笔御批,开内帑补户部不足,调精兵充实辽东,天子剑许以便宜,方有辽东转危为安。光宗继位,浙党姚崇文、刘国缙、冯三元、张修德、魏应嘉之流攻歼甚急,内阁兵部装聋作哑,楚党东林作壁上观,而先帝皆留中不发,维护之意甚坚。可惜如今尽去,若再给老夫两年,老夫定为天子灭此朝食。可恨郑贵妃无耻之尤,为保富贵,献女色魅惑天子,以致先帝寿命不久,诚可叹矣!” 沈重脸色一红,马上自动过滤“无耻之尤”四个字,暗暗庆幸东林诸位贤良,别有所图,未把自己牵扯进去,否则若是熊大胡子知道那八名美人皆是朝鲜女子,还是自己无耻奉承给先帝的,非和自己玩命不可。 熊廷弼不喝茶水,要来烈酒,狂饮而醉,嘴里不停咒骂郑贵妃,左一句“无耻之尤”,右一句“人品低劣”,竟是借着酒意将郑氏祖宗八代都扫了进去,还不时逼沈重表态,一起痛骂方才解恨。 沈重呲牙咧嘴,言不由衷,被熊廷弼一遍又一遍强逼着自扇耳光,真是无比凄惨,有苦说不出。自我安慰着,他骂的是郑贵妃,他骂的是郑贵妃…… 熊廷弼终于醉倒,被扶去休息。一身大汗、狼狈不堪的沈重,立即指着熊大胡子的背影跳脚大骂,如同泼妇,毫无风度可言。 小芝瞅着沈重嗤嗤直笑,翠儿埋怨道:“这下作茧自缚了吧,好好的君子不当,非弄些不正经的小人手段。若是熊大人知道你就是罪魁祸首,就他这脾气,怕是直接拿刀就得砍了你。” 沈重气道:“这怪我吗,我自己都舍不得享用,送给太子尝尝鲜,享受一番异国风情,如此只付出不索取,一心一意拍马逢迎,实是天子打着灯笼都没处找的忠臣。他自己不知节制,当自己小强,出了事情又不找大夫乱吃药,丢了小命,关我屁事。” 小芝笑道:“就怕你嘴硬心虚,等熊大人回到朝廷,听说先帝宠幸的乃是朝鲜女子,怕是立即就能联想到你身上,到时候瞧你怎么办?” 沈重笑道:“就他那熊脾气,给小皇帝的奏疏如同教训孙子,上至内阁,下至六部大臣,以及东林、楚党的相好,一个不放,全部得罪,早晚是个死人。我大度包容,敬他一片为国为民之心,岂有和一将死之人计较的道理?” 小芝坏笑道:“胡说八道。就算你说的是真,若熊大人知晓详情后,还活蹦乱跳的活着来找你,又当如何?” 沈重得意道:“死不认账!” 沈重得意完又犹疑起来,想了想小芝所说的可能性,想着自己对历史的改动不小,若有万一也是麻烦。便皱眉沉思,嘴里喃喃说道:“若要空口无凭,那曹化淳倒是个麻烦,朝鲜美人是交给他送与先帝的,要不要派几个人杀人灭口?” 翠儿和小芝鄙夷呸了一声,扭头就走,任沈重自在海边筹划着月黑风高杀人夜的阴狠计划。 而此时刚刚服侍朱由检安歇的曹化淳,忽然觉得浑身一冷,毛骨悚然,四处观望,却是风和夜静,一派祥和。 赫图阿拉老城,天命汗以下皆在内城,静静听着皇太极刚刚收到的辽东密报。 皇太极兴奋之下,再无平日稳重,竟是手舞足蹈、比划着将辽东军情一一道来,听得建州群雄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皇太极最后说道:“探子最后的消息,是熊廷弼蛮子入辽南见沈东海后,便坐船经山东登州而返京城。袁应泰正在沈阳调整辽东军队,欲要扩大边防,重新收编此前战败投降我大金的汉人将卒。又拉拢蒙古,凡是蒙古人去投靠,皆是尽数纳之,待遇从优。瞧这位袁经略大人,是要吸收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将有作为啊。” 天命汗疑惑道:“这袁应泰是什么背景,如此胡来辽东文武竟然毫不劝阻、坐视不理吗?” 皇太极笑道:“出身东林党,乃是一个善修水利的好官,只是不懂兵事,又一意进取,欲为东林建功立业。自万历、光宗相继驾崩,明国少年天子在位,东林势力大盛,袁大人刚愎自用,威孚更甚于熊廷弼蛮子。” 天命汗哈哈一笑,又忽然冷静问道:“沈重的定边军现在如何?” 皇太极脸色一暗,叹道:“辽东和朝鲜的探子报信,只知定边军骑兵五千分别驻防辽南镇江、朝鲜义州,其主力在铁山和须弥岛。定边军防守甚严,征发朝鲜民夫皆不许回家,岛上虚实不得而知。” 天命汗信步走到门外,仰头望着辽东方向,满目杀机,高声说道:“上天赐福于我大金,此时不取更待何时。吾当尽起建州勇士,趁此良机占沈阳,下辽阳,一扫辽东。只是镇江方向的定边军,人数虽少,却是劲敌,当预先防范,不可大意,以防再次趁虚而入,袭我老寨。” 八音格格起身怒道:“此前是我大意,为沈重所趁,任其无耻荼毒建州,至今不得恢复。此次征战辽东,八音别无所求,只愿父汗和诸位哥哥,勿与八音相争。八音愿领大军,直下瑷阳,再与那沈东海沙场交锋,一雪前耻。” 天命汗宠溺地摸摸八音的脸,傲然笑道:“明国自大,党争不断,错漏频出,将不称职,兵无战意。如今两任天子相继而亡,正是君弱臣强,党派相争,朝政不稳之时。又罢黜能臣,任用无方,未战先败,此天命在我大金也。” 天命汗用手在群雄身前一划,然后用力劈向辽东,豪迈笑道:“明国蛮子的官员将领,连我的八音都不如,就让我无敌的辅政大臣,以及象海东青一样骄傲的儿子们,带着八旗铁甲勇士,飞翔于这三千里辽东大地,摧毁这百余座雄关名城,让明国蛮子在我八旗铁骑之下颤抖吧!” 一时间,赫图阿拉老城上空,千万建州勇士,虎狼而嚎,杀声震天。 ... 第九章 四十八年天地倾 下 熊廷弼的座船,顺水随风而去,孤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大海深处,留下了不甘与无奈。 须弥岛码头,沈重负手而立,目送着一代名臣走下了历史的舞台。也许不久,这个熊大胡子仍会起复辽东,却辉煌不再,只留下一段千古遗憾的慷慨悲歌。 天气转寒,海风烈烈,冻彻骨髓。 肃立不动良久的沈重,欲要活动冻僵的双手,却看见熊廷弼分别时交予自己的一页手书。沈重轻轻展开,单薄的纸上只有四句,浓墨飞扬,银蛇乱舞,笔迹苍穹。 尔有张良计, 却失报国意。 纵可扶危困, 岂忍斯民泣。 沈重盯着纸页,苦笑着望向海天一线,不言不语。 是啊,著书三千里指点辽东,南京登闻鼓三问逼士子,北京柏林寺圣道辱学正,朝堂献策言退守,都不过是以无赖手段调侃文人,显摆自己的智商罢了,又何曾真正将圣人大道、国家法度、百姓黎庶放在心里。 至于孤军入建州,铁血守辽阳,一战定辽东,布局须弥岛,更是以辽东为棋盘,以建州群雄做对手,把军民百姓当棋子,用四百年的见识欺负古人,将征战辽东视作一场游戏,又何曾真正珍惜过百姓泪、将士血。 趋利避凶,抢夺军资,盘剥朝鲜,横行大海,阿谀天家,施恩定边,蓄力辽南坐视辽东烽火,更是心思阴暗、灵魂丑陋。从诸如我恨你却拿你没辙,恨不早听沈东海之见,辽东存亡皆系于沈东海一人,以及扶危救困唯有东海之类的恶心中,收获得意和满足。 小芝说自己没心,熊廷弼说自己无意,从灵魂深处反省,自己还真不是个东西,和被自己无限鄙视嘲讽的诸党大臣相比,自己又能好到哪儿去? 小芝看不到真情的希望,委屈任命从了自己。熊廷弼期望失望却仍然寄望着自己,沈重当何去何从。难不成学他们当个傻子,整天背负沉重的包袱,碰个头破血流方才痛快。 在自己的威逼利诱下,三万无辜的辽阳军就剩下一万六千人,这辽东的风雨,还要吞噬多少男儿血,亲人泪。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大声说道:“启禀沈大人,辽东经略袁大人派人传召,请监军大人赴沈阳军议。” 沈重半晌没有反应,忽然一松手,任由熊廷弼的手书随风飞向天空,飞舞翻滚着坠入大海,再不见踪迹。 沈重回身对亲兵下令:“传令田大壮,全权负责皮岛、须弥岛防务,一切按照计划进行,直至马总兵回来接手。传令王福,做好接收辽右难民、死守铁山的准备。传令姜大丹,立即开始疏散辽南百姓辎重的计划。传令蒋海山,趁海面还未结冰,立即组织登州卫、威海卫对须弥岛最后一次补充。传令李晟从义州开拔镇江,我自领镇江吴天武部赴沈阳尽人事、听天命!” 沈阳,春节将至,却毫无喜庆的气氛。 四门紧闭,城墙上旌旗招展,士卒林立,火炮密密,如临大敌。数十万的百姓,七万守军,本该熙攘热闹的城池却是肃然寂静。 忽然,东城守卒指着东南方向惊慌大叫,反应过来后立即哭嚎着四散奔逃,如水中涟漪,迅速传播于全城,随之带起沈阳城内的轰然海啸。 辽东经略袁应泰,正志得意满、和颜悦色与辽东诸将,计议三路十将十八万大军,收复抚顺、清河。袁应泰指点河山,气势磅礴,诸大将豪气云天,争功抢先,经略府司内一片热闹激昂的气氛。 袁应泰见军心可用,抚须而笑,正欲鼓励褒奖,就听得外面瞬间传来如同山洪爆发、大**涌的人声巨浪,偶尔还掺杂着“败了”、“逃命”的呼叫。 袁应泰大惊,拍案怒道:“什么情况,鞑子攻击沈阳么,为何不见探报?贺总兵,尤总兵立即组织城防,陈、童、候三位总兵立即于城内弹压,务必坚守沈阳,不得有丝毫懈怠!其余人等,带上亲卫,随我城头观看!” 诸将应诺,贺世贤、尤世功转身就走,陈策、童仲揆、侯世禄出门召集亲卫四处弹压,而袁应泰等人急促而出,纷纷上马,亲兵一路鞭打慌乱拥挤的百姓让路,簇拥着诸位大人上了沈阳东城。 诸人向东南望去,只见东南三里外尘烟滚滚,铁骑纵横,呼啸而来,如同涛涛洪流,杀声震天。方圆数里卷起的尘土,苍茫弥漫,鼓动着股股烽烟的铁骑,粗略看去怕是成千上万。 贺世贤、尤世功分派亲兵,鞭打斥骂,甚至砍了几个溃兵的人头,方慢慢止住了混乱,强逼着守军列阵城头,各自进入战斗位置。守卒无奈之下,不敢不从,只是刀枪抖动、弩箭摇晃,就是炮兵手中的火折也是点点哆嗦,别说瞄准,恐怕打都打不出去。 袁应泰看向城内,只见数十万百姓四面拥到城门,纷乱跪下叩头哀求军卒开门放其逃命。百姓的数目远远超出沈阳的实际,诸将细细一看,竟是其中掺杂着大量卸甲装扮百姓的士卒。 陈策在西,童仲揆在南,侯世禄在东,北城自是没人,三位总兵各自带着数百亲兵,举刀持箭,上前弹压,竟是半点作用没有,反而被百姓逼得连连后退,被死死挤在门洞中。 袁应泰大怒,高声喝道:“传令,不服弹压者,杀!不归家归营者,杀!守城溃逃者,杀!” 经略标营军校立即四处,奔至三处城门大声传令。贺世贤、尤世功也同时一声令下,三处城门上的守卒纷纷上前,将火铳和弩箭对准城下的人潮。 听得袁应泰的军令,陈策、童仲揆、侯世禄指挥着亲兵,挥舞着兵器如狼似虎冲了出来,不时鸣响火铳。百姓开始畏惧欲要后退,却见三座城门皆有数百蒙古和汉人,一边鼓动百姓,一边聚集冲向门洞,欲要抢夺城门。 瞬间,三座城门的守军和百姓便陷入一片刀光血影之中,血流成河,死伤一片。猝不及防的陈策、童仲揆、侯世禄被杀得连连后退,亲兵非死即伤,城门失守在即。 贺世贤、尤世功急忙下令,城门上一片火铳打响,烟雾中乱箭齐发,将城下乱兵纷纷射倒,杀伤甚重,不少卷入其中的百姓也无辜死难,伤着滚动哀嚎,混乱纷纷。 袁应泰等人指挥着城墙上的军卒,戒备森严,防止敌军趁势攻城,竟是不敢分兵下城镇压。城下的乱军死命拼杀,豪勇无敌,虽是死伤惨重,却终于杀溃东门的侯世禄,抢下了东门。 随着沈阳东门大开,沈阳百姓瞬间轰动,如同奔流的大河,顺着东门的缺口,一泻千里,蜂拥而出。一出东门,便四散奔逃,哀声一片。 而死守东门的乱军毫不慌乱,一分为二,南北与沈阳军战在一起,一步不退,硬是要坚持到大军的到来。袁应泰无奈分出部分亲军,下城助战,却被百姓的滚滚大潮冲得不能靠近。 建州的铁骑飞至一里,其先锋骑兵直冲东门,明军惊慌失措,百姓挣扎哭嚎,竟是束手无策,眼见大势欲去,沈阳失陷在即。 袁应泰咬牙切齿,拔剑而呼:“大明天子厚恩二百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辽东诸将,可死不可生,可亡不可降,随我死战,以报圣明天子!” 诸将都是脸色难看,想不到这辽东雄城铁壁般的沈阳,又有七万守军,经略巡抚十大将皆在其中,竟然如此不堪一击,瞬间就要玉石俱焚。 无奈之下,纷纷拔剑,呼喝着部下士卒,威逼利诱欲要死战。马革裹尸、黄沙碧血,千古艰难唯一死,今日热血报君王。只是不甘心,不相信,不服气却在敌军铁骑的突然发动下,化为无可奈何。 袁应泰正要领军下东门死战,却听贺世贤忽然大喝:“大人且慢,情况不对,好像不是鞑子。” 袁应泰愕然回首,向敌人铁骑望去。 只见半里外的茫茫黄土尘烟中,忽然冲出无数铁骑,皆是一人三马,重甲在身,铁面遮脸,左手骑盾,右手三眼火铳。奔如铁流,行如大江,源源不绝,不见首尾,呼啸而至,杀声震天。当头一面火红的大旗,上书血红六个大字,“钦赐定边军沈”,在烈烈寒风中飒然而舞。 铁骑前锋逼近东门,忽然一分为二,如同两面铁墙,将刚刚冲出沈阳的百姓包围其中,喝令不许移动。 而随后的铁骑,数十人一排,如一面面铁墙,整齐化一,森然不语,肃杀之气,如滔天洪水,当头袭来,看得人双股战战,瑟瑟发抖。 铁骑中忽然一骑绝尘而至,跑上一个高坡,束马而立,哈哈大笑。豪勇无双,气焰熏天,回身高喝:“天下强军!” 千万声浪一齐舞动兵刃,高声呼应:“唯我定边!” 号角苍茫,响彻四野,肃然方起,便又寂然。唯有万千呼声如潮,铁血之声传来,卷起无穷的杀气,动荡天地。 “国之危难兮守四方” “民之罹难兮愿赴死!” “沙场九死兮尤未悔!” “华夏万载兮传千古!” “英魂归来兮辞父母!” “英雄长恨兮功未成!” “天子之怒兮定边军!” “匹夫之怒兮肯轻生!” “惟愿天子国家兮威四海!” “勿使黎庶百姓兮泪满襟!” “孰可扶危救难兮,定边军!” 强军之势,如狼似虎。虎跃龙腾,热血而歌。歌声豪迈,气壮山河。河流纵横,谁人可当。当此人杰,愿为鬼雄。雄关大道,敢逞英豪。 赫赫军威中,吴天武纵马驰骋,得意洋洋,奔回军阵前,傲然大笑。 忽听沈重阴森森的说道:“抢我风头,无耻抄袭,想来吴指挥使得意地很啊。即是如此英雄了得,本大人就暂且回避,这吓得沈阳鸡飞狗跳、惶恐奔逃的功劳,就请吴指挥使自去找袁经略讨要吧。” 吴天武闻听,豪情不再,扑通一声掉下马来,跪倒在沈重面前。在同袍的一片嘲笑声中,吴天武起身上前,殷勤小意,温柔体贴,奴颜婢膝恶心得牵出一匹白马。 马上沈重皮笑肉不笑打量着吴天武,一身白衣如雪。 ... 第十章 八旗十万孰可当 上 以为建州大军攻城而发动的内应,此时已知道暴露,竟是丝毫不惧,有组织的节节抵抗后退,然后混入百姓之中,唯有东门幸存的三百余人,从东门冲了出来。 沈重冷哼一声:“尽诛!” 吴天武大手一挥,一冲铁骑纵马而出,却不直接冲杀,而是围着乱兵绕行,同时举起发射筒,扣动扳机转动齿轮摩擦点燃,射出连绵准确的火箭,瞬间就将乱军射翻一片。 残存的八十余人呼号着散开,决然冲向定边军大阵,却被纷纷射杀在阵前。十几个幸存的汉奸,豪勇不再,回转四散奔逃,却被骑兵追上,三眼火铳鸣响,再作狼牙棍砸下,一路横尸。 一个真鞑子飞身跃起,不顾当头砸下的火铳,一刀砍在一个骑兵腹部,却被重甲挡住不能寸进,反被打得头颅开裂,血浆飞溅,倒地而亡。 全歼敌军而无一人伤亡的定边军,呼啸而回,溅起漫天尘土,定边军三军叫好,轰然大笑,热闹异常。瞧着城下的定边军耀武扬威,威风扫地的沈阳军,皆是垂头丧气,敢怒不敢言。此时皇权正盛,沈重乃辽东监军,天子近臣,手握生杀予夺大权,辽东大将虽是记恨,却不敢出声指责。 袁应泰却是毫无顾忌,怒气冲天,在城楼上指着沈重大骂:“沈重,尔身为辽东监军,竟如此肆意猖狂。无视朝廷制度,挥兵威吓沈阳,致使军民死伤惨重。吾当上表天子,参你飞扬跋扈、藐视督臣大将,动摇军心,草菅人命的大罪。” 沈重打马而前,仰头冷笑,高声喊道:“袁大人,今我率两千铁骑,六千匹战马,就差点里应外合,一举而下沈阳,尔可还有三路合击、十八万收复抚顺、清河的雄心否?” 瞧着袁应泰脸色阴沉不语,沈重笑道:“吾如此作为,就是不与你做无谓口舌,让你亲眼看看十八万明军的战力,可能依为长城。” 沈重接着诚恳说道:“大人善民治,精水利,官声卓著,百姓敬仰。熊经略去辽,对大人组织民力输送辎重的本事,也是连连赞叹。惜大人虽为能臣,却不知兵事,如今国家疲惫,军饷不济,训练不足,将无战心,兵不堪战。八旗骁勇,自起兵以来,一破张承荫于抚顺清河,二破杨镐于萨尔浒,十余万九边精锐灰飞烟灭。小子辽阳建功,若非紧守城池,火器犀利,哪有现在的定边军。” 见袁应泰听得认真,脸色缓和,沈重扬声说道:“辽沈,辽东之腹心也,存之则辽存,失之则辽亡。我大明兵力虽重,却输与野战,胜在守城。请大人以辽东大局为念,以辽东百姓为念,且熄雄心,死守辽沈城池为上。” 袁应泰冷笑道:“真是笑话,我十几万大军困守二城,你定边军龟缩海岛,难道任由鞑子来去自由,祸乱辽东不成?” 沈重笑道:“鞑子攻城则守,鞑子绕城南下则扰,辽东诸城死守不出,辽沈两路轻骑骚扰建州,定边军尚可野战,自与鞑子周旋牵制,或可一争高下。否则一旦辽沈有失,袁大人别怪小子全身而退,迁辽南辽右百姓辎重去海岛钓鱼。” 袁应泰肃然道:“老夫仍要上疏参你。” 沈重大笑,高声说道:“随便,不过是给天子写份认罪书而已。只是袁大人若要看着小子获罪,也当勒令大将不可轻易出城浪战,也当收收慈悲,勿再收容叛军和蒙古人,小子去后也要重新整理内部才是。这次是小子的定边军引发了内应,下次可没这个好运道了。” 袁应泰冷冷说道:“不用你操心,沈阳军民死伤一片,就不欢迎沈监军入城了,请你自便。” 沈重大笑,说道:“还有一事告之,就在袁大人筹划进攻抚顺的时候,建州大军已经开始集结,就要出征。大人的哨探怕是不大灵光,别再让鞑子突袭辽沈不战而下,白费了小子二千儿郎,潜行两日偷袭沈阳的苦心。” 沈重拔马要走,忽然停住,回头坏笑道:“大人若要参我,天子恐怕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伤不了小子一根毫毛。为大人计,可在参我的奏疏上,加上定边军骑兵指挥使吴天武的名字。此次偷袭沈阳,此人乃是主谋,若是天子为堵悠悠之口,放过小子,拿下此人头颅给大人交代,也可为大人出些气。” 说罢,沈重纵马而回,对着脸色发苦的吴天武说道:“兵发瑷阳,若再敢抢戏,就拿你的脑袋顶罪。” 号角长鸣,沈重军旗舞动,定边军铁骑调转,五冲骑兵前后左右中一起发动,在数万沈阳军胆战心惊的目视下,呼啸而去,如龙入海。 贺世贤、尤世功走到袁应泰身边,拱手问道:“袁帅,当真听沈监军的,死守城池,不与建奴征战?” 袁应泰冷笑道:“笑话,辽东开支巨大,不与建奴血战,岂不坐吃山空,届时不用人家打,我大军自己就乱了阵脚。只是沈重定边军这一出,倒是暴露了我军许多不足,当立即整军,多加训练,方可与建奴决战。” 贺世贤、尤世功应诺,尤世功却疑惑问道:“既然要战,大人因何哄骗沈监军?定边军骁勇善战,若是与之合力,胜算更大。” 袁应泰笑道:“吾若不从,那小子奸猾如鱼,怕是立刻就溜回须弥岛看吾等笑话。如今假意许之,勾着他出力,也可分担建奴精力。” 贺世贤大赞袁应泰高明,然后说道:“袁帅,今日鞑子内应暴露,皆是叛军和蒙古鞑子。大战当前,须后顾无忧,当尽数撵走才是。” 袁应泰冷笑道:“细心整顿、派兵看管可以,却不可一概逐出。内应毕竟是少数,切不可因小失大,冷了心向大明的忠义之士。稍稍冒点风险,却可使叛军士卒和蒙古人归心,弱其仆从死战之意,增强大明的实力,还是值得的。” 贺世贤和尤世功大惊,还要再劝,袁应泰摆手道:“沈阳由你们二位总兵领兵七万防守,吾自领军十万守卫辽阳。鞑子围攻沈阳,辽阳出兵解围,鞑子围攻辽阳,沈阳出兵解围,如此辽沈呼应,逼鞑子决战,集中兵力优势和犀利火器,当可避免萨尔浒分兵之败笔,为天子一举平定辽东。届时功成,老夫必据实上奏,保你们一世富贵。到时候,倒要看看沈东海懊悔万分的窘迫之情。” 贺世贤、尤世功大喜,自觉十八万大军,依靠火器与十万奴兵决战,胜算不小,兴许能一战成名,就可封侯也说不定,便谢过袁应泰,自去整顿人马。 定边军数里外停下,沈重马上回望沈阳,摇头叹息。 吴天武见沈重表情奇怪,便问道:“大人何故叹息,袁经略死守辽沈,我定边军与鞑子铁骑游击牵制于野外,消耗其实力耐心,局势大有可为,大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重来自后世,自是知道袁应泰自视能臣,甚有主见,认定之事从不轻易更改。今日当众打了人家的脸,却是一劝就听,与所知其为人大大不同,必是虚言哄骗自己。 沈重叹道:“他定是怕咱们定边军畏战逃跑,想哄着咱们与鞑子死拼消耗,好从中渔利而已。传令须弥岛,计划不变,立即执行!嘿嘿,袁经略小瞧了咱们,奴酋虽然重视怕也只当咱们是去年的辽阳军,那就让咱们两千男儿显显身手,让他们看看,近一年训练准备的定边军早已脱胎换骨,就在这三千里辽东大地上,比一比谁是强军!” 吴天武大喜,纵马而去,一路呼喝着,鼓动着两千铁甲,热血而歌,高声齐唱“天下强军!唯我定边!”,铁甲寒光、火箭簇簇、马嘶虎鸣、豪勇无双,千骑嗜血,直奔瑷阳。 ... 第十一章 八旗十万孰可当 中 沈重、吴天武方至瑷阳,就看见李晟嬉皮笑脸地迎了出来,笑容妩媚,一脸猥琐甚是恶心。 瞧着沈重面色不善,李晟急忙下马,滚至沈重马前一手牵着缰绳,一手轻轻给沈重捶腿,情深意切说道:“多日不见大人,末将日思夜想,夜不能寐。自得大人传令,末将生怕部下粗陋,耽误了大人的谋划,便不辞辛劳领军亲来,一路对辽右各处守备促膝谈心,以大人超凡脱俗的人品和雄才伟略予以教诲,他们皆一一叹服,热泪盈眶,踊跃积极,亲力亲为,如今辽右百姓辎重皆已撤至镇江,直奔铁山。末将留此等候,如今得见大人风采如旧,神采飞扬,末将心中甚慰,慰得很啊。” 沈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倒不知道自己何等超凡脱俗、雄才伟略,你是如何教诲地方守备的,说来听听让我也长长见识?” 李晟傲然说道:“无它,少讲道理多做事,先勒令之,不从,则用纸封其口鼻以水浇之,仍不服,则当众扒光洗冷水澡。为保那话儿的贞洁,皆纳头就拜,雷厉风行。” 沈重冷笑道:“原来你从我身上学得如此多的优点,我心慰得很啊,既然你心也慰了,就欣欣然领军回镇江吧” 李晟立即苦脸,无泪而泣道:“大人不可啊,末将闻得吴天武又在沈阳抢了大人的风头,心实恨之。末将深知其为人,露脸时抢功,征战时只顾自家痛快不理大人死活。由他护卫大人,末将实在放心不下,还请大人允许末将随扈左右,以策万全。” 沈重尚未问话,深知李晟小心思的吴天武已是大怒,指着李晟大骂:“狗日的李晟,你想凑热闹就明言,一肚子弯弯肠子全是坏水,竟他娘揭老子的短作伐,在大人面前卖乖卖好。大人是何等睿智之人,岂能看不透你那点鬼心眼?是吧,大人。” 沈重点头笑道:“你都说我睿智了,岂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只是你在沈阳着实风光,我也羡慕得狠啊,要不你和李晟换换,让本大人也享受一二如何?。” 吴天武潸然泪下,五百字的检讨如诗词歌赋般,滚瓜烂熟脱口而出,感动得沈重直翻白眼。 李晟冷笑着正要讥讽,就见四骑夜不收从西、北方向飞马而来,皆是箭矢满身,血染战袍。 左右军卒急忙抢步上前扶下马来,搀到沈重马前。那西面的哨探便急声言道:“启禀大人,我军刚过辽阳,建州军便突袭奉集堡,为高出、朱万良部击退,两败俱伤。如今建州八万大军于抚顺集结,小股人马骚扰虎皮驿、王大人屯,请大人定夺。” 未等沈重发话,北面而至的哨探也赶忙补充道:“大人,二万八旗铁骑,自清河南下,兵锋直指瑷阳,领军的是个女子,似乎是奴酋的八音格格。” 沈重挥手示意哨探下去疗伤,自行拔马望向北方,暗叹关系辽东存亡的辽沈大战终于拉开了序幕。历史上建州军两日下沈阳,四日克辽阳,袁应泰以下十八万明军精锐尽失,辽河以东七十余城闻风剃发而降,以致辽东局势彻底崩溃不可收拾。 面对十万八旗豪勇的赫赫军威,在沈阳受到教训的袁应泰和辽东文武,能有所警醒,挡住这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么? 不,他们挡不住!自己还是想的简单了,就算袁应泰有所警惕,可是十八万明军头重脚轻,皆集中于辽沈,以致后方空虚。大明将卒不堪野战,进不能威胁建州根本,守无法坐视后方尽失,战则为敌所趁,此战尚未开始,已是必输的结局。孰可扶危救困,唯有定边军么,恐怕就是定边军血流成河,也难以扶住这即将倒塌的辽东。 沈重回头望去,吴天武、李晟以下铁骑五千,平静肃然,杀气腾腾,跃跃欲试,战意滔天。 沈重烦忧尽去,摇头自嘲。大局已定,自己却要逆天,存胜负之心而进退失措,真是庸人自扰,天真可笑。拥兵十八万的袁应泰都救不了辽东,自己不足两万的定边军,又岂有逆转乾坤的能力?且放下得失成败,当率铁流滚滚,,纵横三千里,处处起烽烟,试看孰是英雄好汉! 沈重瞅着吴天武露出坏笑,吴天武浑身一颤,满目哀怨,自知要付出沈阳威风的代价,沈大人的报复这就来了。 沈重笑道:“吴将军金戈铁马,气吞山河,于沈阳袁经略面前抖尽了威风,不知可敢以一冲铁骑,与八音格格麾下两万勇士一争高下?” 吴天武扑通跪倒,嚎啕大哭,自怨自艾泣道:“娘哎,儿子不知好歹,抢了心胸狭窄的沈大人风光,如今被逼带着四百冤死鬼,去找两万建奴铁骑送死。儿子得罪了上司自然该死,只是可怜老母八十高龄,孤独无依,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可怜。娘哎,儿子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无怨无悔,只是您老日后当如何生活。娘哎……” 定边军轰然大笑,李晟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吴天武连骂“活该”。沈重被吴天武的凄惨难听的嚎叫,恶心得直起鸡皮疙瘩,急忙打断问道:“吴将军不是自幼丧母吗,怎么还有个八十岁的老娘?” 吴天武跪行至沈重马前,干嚎道:“末将还有个干妈,大人,末将知错了,要不您还是罚末将当周洗澡,这个比送死更加残忍,大人瞧了必然解气。” 沈重气道:“谁让你去送死了?我让你带一冲骑兵,沿途骚扰,且战且退,引着他们一路南下,给他们以我军拖延时间,主力西进北上的假象。” 吴天武连忙收了哭嚎,坏笑道:“末将就知道大人舍不得我去送死,不过演戏末将不擅长,还是让与李晟吧,末将愿追随大人,与建奴血战疆场。要不,让胡大柱和刘大栓去,那两个小子也都练出来了,又都是外表老实内心奸诈,深得大人真传,必可建功。末将还是护卫大人左右,帮大人传个令、冲个锋比较适合。” 沈重翻了个白眼,也不理他,回头对李晟说道:“你部西进,做出驰援辽沈的态势,我自领…自领吴天武部和亲兵营北上攻击建州,胡大柱、刘大栓,按照我素日所教,让鞑子一刻不得安。” 吴天武连忙说道:“大人,如今建州空虚,何不与李晟合兵一处,攻下赫图阿拉,逼奴酋退兵?” 沈重得意道:“送上门的肉岂有不先吃的道理。八音素知兵事,为牵制我军,支援辽沈会战,必然挥师两万迎头砸下,逼我与之战于辽南,节节抵抗,以消耗我军实力。可她哪里知道,我根本不要辽南,若是她有兴趣,不妨全都拿去,最好到铁山碰碰王福的乌龟壳子,甚至想去须弥岛钓鱼我都欢迎。” 吴天武和李晟被沈重说得晕头转向,更加不解。 沈重继续得意道:“守卫辽南是虚,西进辽沈是虚,北上建州也是虚,咱们的实就落在八音身上。她不分兵,我就化虚为实,真的北上建州,或是直赴辽沈。她若分兵,我就合兵断其一指,看谁进退为难。敌不变我变,敌变我也变,我无胜心,无必攻,无必守,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如何,八音再聪明,也得让咱们乱拳打死老师傅。” 吴天武、李晟、胡大柱皆是大喜,上前领命。 沈重对胡大柱嘱咐道:“勿要坚守,勿要死战,勿要贪功,化整为零,四处骚扰,做一个打不着、追不上、烦死人的小强。” 胡大柱点头一笑,飞身上马,挥手一招,带着自己麾下的一冲骑兵,向着北方建州大军而去。 沈重大手一挥,吴天武纵马就要立威,却被李晟一脚踹下马去,然后无限忠诚地对沈重阿谀笑道:“大人,请抖威风。” 沈重满意地拍了拍李晟,笑眯眯说道:“李指挥使前途不可限量啊。” 说完拔马冲出,驰骋于麾下五千铁甲阵前。李晟部二千铁骑在左,吴天武部两千铁骑在右,沈大人一骑绝尘,一千亲军呼啸其后,沈大人白衣如雪,身后将旗如血,亲军如狼似虎,激起万丈尘烟。左右铁甲森森,铁壁林立,捶胸注目,慷慨激昂,万声欢呼,为统帅而疯狂。 沈重拔出天子剑,迎着旭日朝阳,寒光闪烁,往来奔复,豪迈大呼:“辽东危局,孰可救难?” 三军拔刀呼应,齐声高歌:“九死不悔,唯我定边!” 沈重挥剑重劈,高声再呼:“辽东危局,孰可救难?” 三军直立马上,刀枪交击,热血齐呼:“九死不悔,唯我定边!” 沈重长啸,天子剑横指李晟,李晟哈哈大笑,挥手一招,单骑在前,两千铁骑随后,滚滚西去。 沈重长啸,天子剑对着北方一挥,麾下铁流,一起启动,越过统帅,决绝奔北,一往无前。 铁流瞬间而过,沈重高喝,带着麾下亲军随后跟上,卷起腥风血雨,无边海浪。 北国风雨自无情, 辽东千里天地倾。 我以热血肯赴死, 浓墨重彩画丹青。 只是豪迈的定边军后面,跟着一个狼狈不堪,大骂狂追的吴天武。 ... 第十二章 八旗十万孰可当 下 北京,观文殿。 朱由校无聊得瞧着堂下重臣拍手相庆,抚掌大笑。朱由校打了个哈欠,不停暗示万安快说“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的台词,万安却低头不理,气得朱由校直咬牙。 刘一燝瞧着天子脸色不快,便上前笑道:“辽东形势大好,喜讯频传,陛下因何忧虑” 朱由校眨了眨眼,说道:“朕罢了熊廷弼辽东经略之职,委以袁应泰,只是他虽是能臣却不知兵事,朕担心辽东再有大变。” 刘一燝笑道:“陛下多虑了。自袁大人主辽,一意进取,策划十八万大军三路合击,意图收复抚顺、清河。奴酋闻之大为恐惧,情急之下竟然举兵进攻奉集堡、虎皮驿、王大人屯,试图威胁沈阳,挫我进攻之决心。不料皆为我军所败,尤以高出、朱万良三万精锐败奴酋六万于奉集堡,杀伤奴兵数千,更是威震敌胆。如今无奈退兵,可见奴酋束手无策,已不复前勇矣。待袁经略大军集结,以优势兵力迎头压上,逼奴酋决战,定可一举灭之。如今圣天子在位,众正盈朝,三军奋勇,当扫平辽东叛乱,恢复百姓民生,以告慰先帝。届时功成,臣当为天子贺。” 朱由校撇撇嘴,说道:“袁应泰又奏请军饷粮草,李尚书请发内帑。自先帝听了尔等建议,力行新政,诏罢榷税、矿税,撤回监税宦官,内帑已无补充,尔等可有良策?” 刘一燝躬身笑道:“天子设立内帑,本是为管理皇庄,贴补天家之用,岂有与民争利、坐收巨利的道理。只要天子信用忠正,罢黜奸佞,与民休息,自可国库充盈,国事振奋。辽东兵事正紧,还请陛下先以内帑与之,待平定辽东后,自可削减兵事开支。” 朱由校犹疑道:“熊廷弼今日上疏,极言辽东可守不可攻,袁应泰可平辽否?” 冯三元上前冷笑道:“熊大人困守辽沈二城,每日消耗何止万金。如此用兵,不下数年,膏火自煎,此立罄之术,辽东大军不败而败矣。自袁经略主辽,更易其法,一意恢复,上解朝廷国力困乏,下应辽东百姓之愿。如今万事俱备,当三军振奋,一扫蛮夷,平灭建州,恢复如初,袁大人功在社稷也。” 朱由校摇头说道:“熊廷弼主守,沈重也反对仓促进兵,此二人皆知兵事,不可不察也。” 韩燝怒声说道:“沈重不顾辽东大局,畏战退守海岛。前些时候还纵兵威吓沈阳,致使军民死伤甚重,如此无人臣之心,飞扬跋扈,藐视朝廷,乃奸佞小人也,请陛下降罪罢之。” 朱由校摇头道:“沈重以孤军入辽,深入建州,水火夹攻,逼退奴酋,方解了沈阳危局。又血战辽阳,力退十万,稳定了辽东。其素知兵事,退守海岛也是苦心布局,为万一而预备,岂可不论其功而降其罪。至于威吓沈阳,那是演习,为辽东经略提醒缺失,实是忠心用事,为国事不避骂名,真忠臣也。” 韩燝气得说不出话来,心想你们君臣二人,好得如同穿一条裤子,自然瞧他放个屁都是香的。 礼部尚书史继偕说道:“不说沈重兵事如何,江南民众数次联名上奏,定边军水师如同海匪强盗,肆虐于海上商路,抢掠海商百姓,请天子为民做主,申斥制止。” 吃了沈重嘴短,拿了沈重手短,早被沈重重金收买的朱由校,大义凌然、公正无私地说道:“有证据么,可抓住定边军一船一人,可有定边军一船一人认罪,拿来给朕瞧瞧,否则当治其造谣生事、诽谤朝廷重臣之罪。” 诸位大臣一齐摇头,不屑地看着天子,心里腹诽着朱由校能不能要点脸。 大海之上,虎狼水师,海商还不是束手投降、任人宰割,如何给你证据。若是有本事消灭定边军的水师,还用得着找你么,直接揍之即可。 你还有脸要证据,若非不能出卖万安万公公,今日就非逼着你打开内库不可。谁不知道沈重劫掠所得的金银财富,如流水一般入了你的内库,你就是坐收贼赃的主犯。 再说,沈重一个草民,如宦官一样的监军,也算是重臣,啊呸! 刘一燝看着一众弱智的同僚,心里哀叹,明知道天子和沈重穿一条裤子,还要弹劾,不是自找无趣么。 刘一燝咳嗽一声,打断了话题,对朱由校说道:“陛下,沈重乃天子近臣,其功罪自由天子论处。只是辽东战事正紧,臣还是请陛下暂开内帑,用于辽东,则三军必然感恩戴德以报天子,早日扫平叛乱,以安天子之忧心,万民之苦难。” 朱由校气道:“朕就怕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别说本钱,就是利息都得搭进去。” 冯三元怒道:“袁大人治世之能臣,难得的儒将,必可为陛下建功立业。万岁若是不信,臣愿作保。” 正说着,就听孙隆跌跌撞撞报名而进,高声呼道:“万岁,大事不好,沈重千里急报,奴酋八万大军沿浑河南下,水路并进,沈阳城破在即。辽阳两路援军,陈策、童仲揆被困于浑河,李秉诚、朱万良为奴所败,溃退奉集堡。另奴酋之女,名曰八音,铁骑二万偷袭辽南定边军,连下瑷阳、新奠、凤凰城,兵锋直指铁山。辽东局势危在旦夕,请天子圣裁。” 朱由校惶恐起身而立,指着呆若木鸡的群臣,气得浑身哆嗦,喘着粗气问道:“好一个三路合击,奴酋不复前勇,十八万大军一举平辽,真是丰功伟绩,朕心甚慰啊。冯三元,你既然为辽东作保,就去诏狱等着袁应泰大人吧。朕实在悔恨,听了你们的建议,罢了熊廷弼的辽东经略,如今思及沈重所说,人在则辽存,人去则辽亡,真是追悔莫及啊。宣召,八百里加急,起复熊廷弼!” 浑河北岸,天命汗遥望着摇摇欲坠的沈阳城哈哈大笑,夸赞着皇太极谋略无双,竟然一举建功。 天命汗拍着皇太极的肩膀笑道:“攻奉集堡、虎皮驿、王大人屯试探虚实,而后诈败溃逃以骄明军大将。发兵沈阳围而不攻,故作怯懦畏战,不敢攻城而使敌将轻慢。又以轻骑骚扰,激怒贺世贤追击入围,引诱尤世功率兵来救,再里应外合断其归路。围点打援兵困陈策、童仲揆于浑河,一战而败李秉诚、朱万良。哈哈,吾儿有孔明之智也。只等困死贺世贤、尤世功,全歼陈策、童仲揆部,攻下沈阳,老八当为首功,我必重赏。” 皇太极笑道:“皆是父汗英明,三军武勇,否则纵有良策,也只得如袁应泰般,徒呼奈何。” 建州诸将皆是大笑,远远瞧着在万军中厮杀纵横的贺世贤、尤世功,一个个志得意满。 忽然探马飞至,惶恐说道:“启禀大汗,大事不好,那陈策、童仲揆南北一齐发力,川兵从浑河北岸攻来,浙兵从浑河南岸配合,两岸正白旗死伤惨重,损兵上千竟不能阻挡,请大汗速速发兵援救!” 天命汗大惊,骇然道:“正白旗骁勇善战,这四川浙江的明军竟能野战而胜,实是劲敌。老八速去指挥,一并带上我的正黄旗,万万不可大意,致使此次辽沈之战功败垂成。” 皇太极领命,也不推脱,心急火燎带着两旗五千铁骑,疾驰增援。未至战场,便看见前方浑河两岸,数千正白旗勇士豪勇不再,溃散奔逃,哭嚎挣扎,如同丧家之犬,黑压压一片向自己跑来。 紧随其后的两岸明军,北岸攻入潮水,南岸军阵森严。皆是气势逼人,杀机弥漫,视死如归,一往无前。如同两道铁钳,呼啸而至,追着崩溃的正白旗勇士,挥起一片片刀光血影,杀得建奴横尸漫漫,浑河尽赤。 龙吟虎啸,气壮山河,英雄豪气,杀声震天,如林而进,苍龙蹈海,万军振奋,挥戈高呼:“死战!死战!死战!……” 皇太极纵马高呼:“雅巴海,你领两个牛录的大汗亲军为监军,敢再溃退者,杀!畏战不前者,杀!作战不力者,杀!” 雅巴海高声应诺,分兵两处,一部向着北岸溃军而去,一部渡过浑河浮桥,向南岸溃军压去。 皇太极再次大喝:“布哈、孙扎钦、巴彦、雅木布里,北岸率部上前迎敌,要么战死,要么我砍了你们的脑袋。” 布哈、孙扎钦、巴彦、雅木布里齐声领命,呼啸一声,四千正白旗铁骑向着北岸的川军杀去。 皇太极又喝道:“西尔泰、郎格、敦布达哈、木布、禄汪,过浮桥于南岸发动攻击,如是溃败,我杀不了你们,自有大汗要你们的命。” 西尔泰、郎格、敦布达哈、木布、禄汪领命,带着五千正黄旗勇士,如汹涌黄河,涌向浑河南岸。 皇太极拔刀而喝:“大汗十三福盔甲起兵,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建州八旗何时畏战怕死,大金的勇士们,随我死战,将敢于与我八旗争锋的明军,化为灰烬。杀!” 在皇太极的带领下,溃退的建奴纷纷转身,随着正黄旗、正白旗的援兵杀了回去。 周敦吉、秦邦屏、秦民屏吹动号角,白杆兵蜂拥而上,长枪如林,扫下无数八旗铁骑,大刀如风,刀刀见血,刀刀夺命。 陈策皓首白发,无风自动,大手一挥,童仲揆和戚金指挥着浙兵忽然变阵。一片火器暴起滚滚白烟,将纷拥踏至的建奴铁骑射倒一片,百余个鸳鸯阵一齐滚动,铁狼筅远攻,盾牌近守,火铳不停喷射,大刀滚滚而前,仿佛庞然巨兽,将冲进大阵的建奴杀得干干净净。 建州勇士两岸鼓动的大潮,尚未卷起波浪,就被闻名天下的白杆兵、戚家军打如同海潮退去,留下无数的血肉死尸。 陈策的中军再次响起悲怆的号角,两岸明军纷纷上前,踏着退潮冲向如海的建奴,攻势迅疾,气势滔天,无可匹敌,不可阻挡。 皇太极鼓动着,威逼着,连连杀人立威,催动起一**攻势,皆如巨浪汹汹而来,却在明军刚劲的礁石巨岩上,砸个粉碎,化为血水。 明军伤亡越来越多,阵型也开始稀疏,可是仍然悍不畏死,如同蛟龙入海,在茫茫大海中翻滚舞动,带起无数血色泡沫,便又一头钻进大海,继续翻江倒海,不死不休。 皇太极不知道杀了多少部下,勉强维持着大军没有崩溃,将每一分力量不断投入进攻,然后变成防守。 被主子和明军压抑许久终于爆发的建州勇士,嚎叫着冲向明军,拼死挡住了明军的猛扑。就在两军相持不下,纷纷化为亡灵游魂的时候,陈策的号角再次鸣响,指挥着明军忽然抽身而退,如疾风骏马,瞬间拉开了两军距离。 大松一口气的建奴尚未来得及庆幸,明军火炮齐发,火箭齐飞,趁机补充了弹药的虎蹲炮、百虎齐奔顶着建奴的胸膛袭来,在建奴大军阵前留下一处处的残缺,浑河两岸的黄沙中,到处都是血肉模糊,死尸累累。 随后火铳手在战车后稳步推挤,一排排火铳不停鸣响,将武勇凶恶的建州军打回原形,纷纷溃退而逃。皇太极再也控制不了大军,被簇拥着不甘退了下去,哀叹这纵横无敌的八旗健儿,竟也如此狼狈。 天命汗的援军又到了,重新被加固加强的建州军开始调整阵型,准备迎向如山攻来的明军。 一万铁血川兵和浙兵,呼啸着,欢呼着,踩着敌人的尸体和血肉,如林而行,不急不慌,烈烈雄风如铁,万声高歌,传至四野,震动云霄。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号令明兮赏罚信。 赴水火兮敢迟留?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 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这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军队,这是这个时代最辉煌的靓丽,如同光耀千古的流星,划过苍茫的天空,发出这个时代最强的怒吼。 ... 第十三章 凤落青台虚实间 上 八音虽是一心雪耻,却也知大局为重,欲要五千铁骑攻取瑷阳,以威慑辽南,牵制定边军无法驰援辽沈。而天命汗大战当前,更是心忧定边军这个变数,便又从女真仆从和科尔沁蒙古征集了一万五千骑兵,尽数调拨给八音,以增强其实力。 清河以南,皆是大片的平原,八音的两万铁骑分成三部,自掌五千镶黄旗勇士为后军,一路纵横向南,哨探四出,散出二十里外。 乌力罕领着五十骑蒙古哨探发现了一处村落,大喜之下一齐加速,呼啸着寻找梦想中的财物和女人。乌力罕很有经验,离村落尚有百步便一声唿哨,五十骑瞬间一分为二,一部围着村口转圈,一部张牙舞爪向村里冲去。 乌力罕领着三十骑在村口,一边保持着移动一边压着马速,全神贯注四处观望戒备。可除了周围数十个小山般的草垛,村里村外只有自家的马蹄声,似乎村民早已逃亡,空无一人。 忽然村内四处响起爆炸之声,入村的蒙古人惨叫了几声,就沉寂下来再无动静。乌力罕等人都是惊惧交加,正欲派人查看,就见一处处草垛中射出一支支火蛇,杂乱中却批次分明,呼啸着窜来,将身边的同袍一层层射翻,一处处草垛中火箭不停,仿佛无穷无尽没有终止的时候,最后只剩下躲在同袍和战马尸体后装死的乌力罕。 箭雨终于停止了,乌力罕长出了口气,继续装死,当然也做好了投降的准备。他只是跟随大金来捞好处的,可不想枉死。装死若是不能逃脱,当然立即投降,问什么说什么,就是不问也准备添油加醋使劲交代,好换得性命。 数骑明军飞马而至,乌力罕松了一口气,正欲起身当俘虏,却见明军扔了几个油罐,然后一支火把从天而落,将人马尸体和准备成为最优秀俘虏的乌力罕化为熊熊烈火。 刘大栓听到大火中的惨叫,回头咧嘴一乐,冲部下笑骂:“瞧见没,还有个活口。我定边军一向是杀敌为下,自保为上,下次先扔个手雷再浇油点火,都他娘的长点记性,谁的小命都只有一条。” 聚集而来的士卒皆是哈哈大笑,纷纷相互击掌鼓励。一个士卒瞧着大火中的战马,摇头叹道:“这些马可惜了,都是好马啊。” 刘大栓笑道:“人比马金贵,兄弟们全身而退最重要。别说,工匠营这回功劳不小,这改进的连发火箭,威力真他娘的犀利,省了咱们多少手脚,回去得好好谢谢我爹。哎,我说你们都别走啊,砍些马腿回去当晚餐,别他娘浪费了。” 不久,五十名定边军骑兵,纷纷扛着血淋漓黑乎乎的马腿,纵马而去,只在村口留下了一堆灰烬。 哈季兰领着四千蒙古骑兵为前锋,三骑一排如长蛇般,纵横于辽东平原,呼啸着从几座低矮山丘间穿过。上千哨探散布在外,没有一处警报,哈季兰自是放心,任由麾下铁骑跃武扬威。 想着一路上尽是没有人烟的村落,别说财物女人,就是粮草都有些接济不上,心里暗暗遗憾不得随大汗征战辽沈,凭功劳获取足够的富贵,只希望能在瑷阳得到足够的收获,也不枉出兵辛苦一场。 胡大柱率领麾下五十人,躺伏在最高山丘后的掩体中,冷冷听着山丘另一面的万马奔腾。胡大柱忽然起身,推开掩体外面的草帘子,招呼着士卒聚拢,低声下令:“一人一个百虎齐奔,两组一个方向,点完就跑,谁也不许贪功,点燃火折,上!” 五十一人,纷纷扛着木制的百虎齐奔盒子冲到顶部,急忙对着山下拥挤的铁流分段瞄准,用火折点燃,瞬间五千余支火箭便连续飞出,如同漫天火蛇划出万道白烟飞线,将山下的蒙古骑兵射得人仰马翻,乱作一团。胡大柱也不看战果,大手一挥,带着部下回身就跑,任由身后的鞑子哭嚎怒吼。 哈季兰远远看见前方骑兵乱作一团,一小股明军从一座山丘逃跑,怒吼着吩咐部下追上去。 四百骑兵呼啸着从两侧追来,见几十个明军跑得气喘吁吁,越来越慢,都是精神一振,纵马狂追,欲要一举擒杀。眼见就要追至五十步,纷纷摘下背后的骑弓,瞄准明军的后背,等待最佳的射距。 追在前面的骑兵,眼见就可射杀这些该死的明军,忽觉得身下战马一软,骇然大叫着掉入一个个陷马坑中,未及挣扎,身后紧随的同袍便一个个砸了下来,非死即伤。 后面的鞑子一拔马头,绕过陷阱,靠拢成攻击阵型,重新向跑远的明军怒骂着追去。却见一个明军忽然蹲下点燃引线,然后起身拔腿就跑。 鞑子哈哈大笑,可见明军慌乱,七八十步的距离那还不是说停就停,说绕就绕,如何伤得了自己。于是纷纷勒马等待,直到明军跑出二百步,前面地上也无半点动静。 受到愚弄的鞑子大怒,再次启动,向明军追去。刚刚进入八十步距离,又一个明军点燃了引线,鞑子不敢赌命,从两侧绕行追击,瞬间接近六十步。就听两声轰天巨响,明军预判而埋的两处地雷,将二十多个鞑子炸得粉身碎骨。 骇然停住的鞑子,不甘心没马的明军逃之夭夭,唿哨一声,散开百步的横面,再次朝明军追去。当马速渐渐提起,又一次冲近明军,却没看见明军点火,不由心中诧异。只是还未等想明白,便纷纷在战马的嘶鸣中摔落,在地上高速翻滚着,手折腿断,哀嚎不已。 后面收住速度的鞑子一看,却见地上到处是马蹄粗的小坑,竟然蹩断了二百匹马腿,一百多个骑兵在地上滚来滚去,抱着胳膊大腿哭嚎着。 一百余骑鞑子一咬牙,分成两部远远绕行追去,却看见明军消失在一处山丘之后。鞑子追至山丘脚下,吸取了刚才的教训,远远下马持盾向山丘跑去。刚至山底,就远远望见似乎山丘顶部隐隐约约埋伏着许多明军。为首的鞑子急忙喝止冲锋,纷纷退回以号角呼叫援军。 很快,援军蜂拥而来,至山丘百步分开而驰,将山丘紧紧围住。哈季兰马上大手一挥,数百铁甲勇士四面攻上,三重铁甲,大盾在前,弓箭手在后,小心翼翼,几个波次一拥而上,却不见明军半点反击。攻上山腰的鞑子一鼓作气,直接杀到山顶,却只看见上百个穿着明**服的草人。 瑷阳以北二十里外,建州大军扎下了大营,筋疲力尽的哈季兰在大营外一里,一口气安排了上百处暗哨,方垂头丧气地走进八音的大帐。 八音脸色肃然,立在帐中,左右大将皆是沉默不言。 哈季兰急忙上前参见,低头认罪道:“奴才哈季兰参见格格,奴才无能,一路损兵折将,进退失措,只得扎营等格格训斥指点。 八音面无表情说道:“详细报来!” 哈季兰忙道:“喳!奴才五千铁骑,二十里散出一千哨探,百人一队,十人一组,前后左右伸出一片大网。奴才反复要求,遇到明国村落,则整队攻击为大军抢夺粮草,否则就遮蔽大军四周,保证我军对战局的掌控。若发现明军主力,立即鸣响号角通知大军。” 八音点头道:“安排得当,后面呢?” 哈季兰苦笑道:“一路未得哨探回报险情,便挥军直奔瑷阳。谁知今日傍晚,奴才大军忽然遭到明军突袭,死伤四百余人。奴才派兵追击,被狡猾的明军一路设下的机关埋伏杀伤甚重,好容易包围了明军藏身之所,攻上去却只有草人。” 八音冷笑道:“你死伤了几百人,就得了草人,半个明军没有杀伤,真是好本事啊。” 哈季兰不敢分辩,继续说道:“明军偷袭,而我哨探竟然毫无察觉,奴才觉得不对,便召回所有哨探查问。查对之后,发现十队哨探,南面五队没有回来,连忙派兵前去查看,竟然都是在明国的村落,遇到伏击后全军覆没。奴才无能,一天之内伤亡上千,也未能发现明国主力,不敢置大军于险地,便扎营等候格格处置。” 说道这里哈季兰单膝跪下,拱手对八音说道:“奴才不敢推脱罪过,任由格格军法处置。只是奴才不甘心,奴才一切安排不说天衣无缝,也是中规中矩,即便明国勇士偷袭埋伏,也不可能连个警报号角都吹不响,更不可能一个都跑不回来,除非明国主力就在此处,请格格重视。” 八音微微点头,又马上摇摇头,说道:“不对,你不了解定边军,若是定边军主力,哪怕仅仅是骑兵营在此,你那十队哨探就一个也甭想回来。你前锋营皆是蒙古人,若是定边军主力就在附近,沈重就敢领着他们,在后军赶到之前,先给你一个重击。” 哈季兰也是疑惑道:“如不是定边军主力,谁又有实力能先诱歼了我五百哨探,再同时分兵埋伏偷袭?” 后军甲喇章京瑚图里说道:“以明军的战力,即使是埋伏偷袭,若想同时消灭我五队百人骑兵,还要保证全歼不放走一人,至少须要聚集三倍的兵力,大约一千五百人至两千人左右。定边军五处同时发动攻击,又皆来自南面,且今日偷袭哈季兰的也只是步卒而非骑兵,奴才以为,定边军的步卒必在瑷阳附近,而沈重和骑兵却不在。” 八音默默点头,看向帐外的黑夜,也是皱眉沉思,良久方说道:“难道定边军又想故技重施,以步卒死守辽南,沈重自率骑兵,欲要偷袭赫图阿拉,或是支援辽沈?” 瞧着部下大将皆无法定论,八音冷笑:“先不管那么多,明日前军中军合兵,由瑚图里率领直接攻击瑷阳,我自领八旗铁骑,机动于后。一旦发现定边军主力,或是沈重的骑兵营,就一举压上,死死缠住,必让沈重的定边军灰飞烟灭。” 八音冲着无边的黑暗冷笑道:“你必是提前料到了辽沈大战,才突然退守辽南海岛。想来那里必是你的根本,如今我大军压上,一一扫平,就不信找不着你的狐狸尾巴?” 建州大营两里外,胡大柱、刘大栓集合了人马,与刘大江率领的工匠营分队会合了。征战一天的骑兵营士卒,也不吃饭休息,正一个个流着口水,傻乎乎看着紧张忙碌的工匠营。 只见刘大江指挥着手下,立起一排二十个铁架,而每一个铁架中部斜平的表面上,都安放着一个带着翅膀、铁制超长超大的炮仗,曲线柔和、表面光滑,如同一条放大的海鱼。 胡大柱笑嘻嘻地问道:“刘叔,今日多亏了你们,要不是你们昨日送来连发火箭和手雷,侄儿还真不敢一举发动六次攻击,而且大获全胜,一个不留。您老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给侄儿讲讲,让我们也高兴高兴。” 刘大江推开胡大柱,傲然道:“小孩子一边凉快去,别影响我们放火箭弹。准备好没有,主意风速、风向,鞑子大营的不小,只要别偏得厉害,那是必中的。都别慌,最后一次检查,好,点燃火折,点火,放!” 刘大江一声令下,二十条巨大的火龙,依次冲天而起,如流星划过夜空,咆哮着直奔两里外的建州大营,如陨石撞地般瞬间炸起二十处冲天的大火,在狂风的肆虐下蔓延开来。 涌动的大营,哭嚎的挣扎,狂奔的惊马,在狂风怒火中若隐若现,异常壮观。而骑兵营四百爷们,目瞪口呆看着红彤彤的夜空,一个个张开的大嘴,始终无法合拢。 ... 第十四章 凤落青台虚实间 中 镶黄旗训练有素,大营刚刚遭到袭击,便以牛录为单位迅速集结上马,三个牛录护住八音,四个牛录四面弹压,十个牛录在瑚图里的率领下阵列而待,准备随时突击明军的偷袭。 哈季兰一连砍杀了十余个蒙古乱兵,明军的攻击又不见发动,建州大营才逐渐恢复了秩序。一万蒙古属军营外集结,剩余的数千人在各级将领的带领下救治死伤,扑灭大火。 八音望着营外黑暗的旷野,寂静无声,仿佛定边军正深藏其间,张着血盆大口,冷笑着看着狼狈的大营,欲要啮噬而出。 建州将领完成了兵力部署,纷纷聚集到八音身边等候命令。八音冷笑道:“哈季兰,从现在开始,你亲自负责警戒,哨探四面散出二十里,尤其是西面和北面重点侦查,若让明军再次偷袭得逞,或是从我大军眼皮子底下北上西进,影响了大汗的辽沈大局,自己用命赎罪吧。” 哈季兰领命自去布置,瑚图里上前问道:“格格,奴才以为,定边军一路骚扰,不外四种可能,一是偷袭建州,二是西援辽沈,三是死守辽南,四是疲惫我军欲要待机而攻。奴才拙见,北上西进,路途遥远,而且以定边军的五千骑兵,根本动摇不了大局。至于意图歼灭我二万铁骑,更是痴心妄想,唯有辽南乃是定边军的根本。沈重布局辽南,退守海岛之心如此明显,我大军一举压上,他定然不敢置之不理,放任后路崩溃。因此骚扰偷袭,皆是为迟滞我军攻击速度,定边军主力必在辽南。” 八音摇头说道:“沈重非常人,当初他敢置沈阳于不顾,趁虚以孤弱骑兵入建州肆虐。看似围魏救赵,又不敢攻我老寨,只能在外放火掘河出气。可如今方知其狠毒,其意不在赫赫战功,而在摧毁建州日后的民生,致使建州至今仍不能恢复。且定边军善守,三万未经训练的弱旅凭借工事火器,竟然顶住父汗十万大军近二个月的攻击,前后相加我军消耗,抚顺、开原、铁岭所获已是得不偿失。” 八音看向西北,对瑚图里说道:“定边军辽阳之战后,想来铁军成型,战力更强。我就怕定边军以步卒死守辽南牵制我军,而沈重的五千骑兵在关键的时候打在西、北的关键点,影响父汗辽沈会战的大局。” 瑚图里点头说道:“若果如格格所料,我军行止如何?” 八音决然说道:“可以确定的是,半月前沈重两千骑兵从沈阳离开,那么其大约位置就在瑷阳。我大军先于父汗突然发动,沈重猝不及防之下,必然无法提前布置,恐怕此时就在瑷阳附近权衡,正在安排你说得四种可能。” 瑚图里点头同意,八音下令:“瑚图里,以沿路空虚的村子来看,辽南此时必然人荒马乱,正在忙着撤离百姓。你带着大军立即猛扑瑷阳,追着明国南逃的百姓猛攻,打出定边军的底细。我自领五千铁骑拉开距离随后跟进,定边军在南就一举压上,若是沈重骑兵有用兵西北的打算,我自领军前往追击阻截,你再收兵助我围歼。没了沈重和定边军的骑兵,辽南可不战而下,不妨就先暂时放过,以沈重为攻击重点。” 瑚图里佩服至极,哈哈一笑,说道:“格格所见极高,奴才给哈季兰留下三千骑兵,用以哨探联络,保证格格的主力齐整机动,奴才自领大军,不惜死伤,一力向南,必然打得定边军手忙脚乱,露了原形。” 第二日,在镶黄旗和哈季兰保护下,修整了一夜的蒙古大军,被瑚图里强逼着,直奔瑷阳,欲要在辽南掀起无边的风雨。 瑷阳以北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沈重与麾下三千骑兵,已经修整了整整一天一夜,一个个龙精虎猛,豪气冲天。 沈重立于山顶,遥望瑷阳,眉头紧皱。 吴天武笑道:“大人既然决心置身辽沈之外,八音无论如何用兵,我定边军都已立于不败之地,大人何必还要忧心忡忡?” 沈重回望沈阳,想着历史上浑河两岸光耀千古的悲壮,长叹一声说道:“我欲有为于沈阳,挽救大明朝最后一抹余晖,当不使英雄遗恨也。时间,我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可是八音能给我时间么?” 吴天武自是听不懂,还要再问,就见杜小山飞奔上山,近前急道:“大人,胡大柱急报,其部昨日一路伏击骚扰鞑子,依靠刘大江的工匠营,杀伤蒙古鞑子一千余人。今日一早,鞑子大军一分为二,大将瑚图里领军一万五千杀向瑷阳,八音五千八旗铁骑岿然不动。” 沈重一扬眉,问道:“胡大柱所部现在哪里?” 杜小山答道:“正退往新奠途中,避开鞑子大军,欲中途设伏,打他的哨探游骑。” 沈重低头沉思,忽然抬头说道:“令胡大柱放开南下的大路,于东南凤凰城、青台峪方向设伏,遮蔽战场。令李晟部派一冲骑兵,遮蔽鞑子瑷阳至连山关的耳目。杜小山,你带着一冲骑兵,遮蔽瑷阳至清河一带。记住,亮出咱们骑兵营的字号,无论伏击还是偷袭,都要做到短平快,预设退路,不可被鞑子黏上。” 瞧着杜小山急匆匆下山的背影,吴天武疑惑道:“大人,这是为何?” 沈重笑道:“我也不知道,敌不变我变,敌变我也变。八音大军在奴酋辽沈大战前突然发动,目的十分清楚,就是为对付我定边军而来,至少也是压制牵制我军不能驰援辽沈战场。如今八音找不到我军位置,一路南下却到处都是荒芜的村落和空空如也的城池,又闻听东南、西北三处方向出现了定边军骑兵,数量又不多。你若是八音,当作何想?” 吴天武拍着脑袋想了想,说道:“若是末将领军,自然认为定边军早有准备,才能将一路百姓撤得如此干净。而南方不见敌踪,北方、西方、西南方向的少量骑兵,根本不足以遮蔽战场,乃是为诱导我此处有大军埋伏,意欲侧击的假象。而其主力必在南方,就在新奠东南,大奠、宽奠、永奠、长奠之间的群山峻岭,那里不利于骑兵作战,必为定边军预设圈套埋伏的主战场。我当绕行青台峪、凤凰城,直扑镇江,逼定边军回援。大人,末将猜测部署可对?” 沈重笑道:“我不知道,我若是八音,既然哪一种可能都有,一路南下毫无所获,粮草辎重不得补充,越往南越心慌,要么驻兵瑷阳不动,分兵攻取青台峪、凤凰城,哨探四出,堵死我北上西进的道路。要么干脆从凤凰城直接攻击镇江,逼出定边军的踪迹。当然,新奠东南的群山峻岭是不肯去的。” 吴天武笑道:“原来大人心里也没有底,那我军接下来如何部署?” 沈重笑道:“八音若想得太少,直接合兵攻击镇江,我立即挥师沈阳,任由八音于铁山头破血流后望洋兴叹。八音若是想得太多,分兵凤凰城和青台峪,我就看看是否有机可乘,打掉她的八旗铁骑,余者自可不战而溃。再兵出鞍山,北上沈阳,只是时间难以掌握,尽人事听天命吧。” 吴天武摇头道:“大人,您还是心有牵挂,才行此得陇望蜀的两难之招啊。辽沈大局已是无能为力,何不趁鞑子主力皆在辽沈,就此从容灭掉八音,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不是大人素日常说的么?” 沈重敲敲自己的脑袋,痛苦地叹道:“因为熊廷弼的四句诗,因为浑河的一万男儿,因为辽东的万千百姓。我如今开始有心,却人心不足蛇吞象,在这大厦将倾之时,想试试能否撑住一脚,经受辽东日后的风雨。” 吴天武迷惑地挠着头,只觉今日沈大人有些神经不正常,毫无风险占尽便宜的事情不做,非要吃力不讨好去牵挂辽东全局,明明人在辽南,心却在沈阳,一派辽东经略的气度,真是吃饱撑得没事儿干,自寻烦恼。 沈重冷冷瞥了一眼吴天武,问道:“刘大江、王老蔫他们在青台峪和凤凰城的手段可快好了?” 吴天武笑道:“自得大人传令,工匠营立即北上,马总兵更是组织了辽南上万劳力日夜施工。即是刘大江能和胡大柱配合,袭击了鞑子大营,想来定是已经完工,否则刘大江那个囊货,哪里有那个闲情逸致去试验武器。” 沈重笑着点点头,说道:“传令李晟,鞑子一下新奠,立即潜行,奔赴青台峪南二十里与我回合,看看八音给不给咱们机会。” 辽南青台峪,王老蔫和工匠营最后一次查看了火药和引线,以及几十处地道口,然后指挥着部分百姓掩盖了痕迹,从地道撤出。 马成笑道:“王老蔫,首尾可收拾干净了,可别坏了大人的事。” 王老蔫坏笑道:“反正比刘大江在凤凰城的活漂亮,多余的高爆火药运回去也麻烦,自然全都用了,给鞑子一个惊喜。但愿如重哥所料,否则这精心准备的大餐,就白瞎了。马总兵城外的布置如何,我工匠营的手艺还入得了您的法眼吧?” 马成一竖大拇指,使劲赞道:“高,真他娘的高!那大个火箭弹的威力如何不得见,可就凭装了这么多的火药,就知道必定犀利。尤其是你们带来的连发火箭和燧发手雷、小炮,我亲自试了试,厉害,太不是东西了,这玩意你们也忍心研制,都还有人性么?” 王老蔫坏笑道:“那都是重哥的想法,回头老头子帮你去质问他,反正他是我良乡村的便宜女婿,老头子不怕他报复,只是马大人小心,重哥的心胸可不大。” 马成连忙搂住王老蔫,讨好的将丑陋的大脸贴在王老蔫脸上,嘻嘻笑着小声说道:“大人赏了我几个朝鲜女子,分你一个如何,别跟我客气,咱哥俩谁跟谁,手足兄弟,那衣服还不是随便穿。” 王老蔫闻之大喜,哈喇子如慈芸苑的人工雨,随着笑声喷了马成一脸。 而瑚图里的大军,此时轻松进入瑷阳,瞧着一片狼藉没有人烟的空旷城池,有如进了鬼蜮。 ... 第十五章 凤落青台虚实间 下 瑚图里不战而下瑷阳,发现瑷阳里外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只耗子都养不活,想来定边军早有准备,才会撤离得如此有条不紊,无所遗漏。 无奈之下,瑚图里派人飞报八音,又命前锋哨探铺开十里的大网,自己率领三军直扑新奠。 受到教训的哈季兰也是哨骑四出,在瑷阳西面和北面散出二千骑兵,百人一组,一个时辰相邻两组便及时联络,以防不测。 此时瑷阳西面,海日古刚刚与左右友军联络,便放心率领麾下百骑,向西面搜索,一路上都是骑弓在手,不敢有丝毫大意。刚刚小心翼翼转过一座山丘,未发现敌踪舒了口气的海日古,便听见侧面人嘶马叫,一片尘烟裹着百骑明军,奔袭而来。 海日古大喝下令,麾下二骑转身拔马就走,其余勇士纷纷举着骑弓,向明军骑兵反冲而上,瞬间就至百步。 海日古大喝:“前两排三十步一轮箭雨然后冲杀,后面两轮箭雨,然后跟上冲锋,凿穿后百步掉头,后阵为前锋,再次穿凿,直至击溃明军。若是不敌,听我将令,向邻近方向的友军靠拢,不得迟疑。杀!” 鞑子轰然应是,咆哮着朝明军迎去。不想刚至八十步,就见前方明军忽然变阵,从锥形突击变成一字长蛇,从冲击变成绕行,同时纷纷举起一个个长条竹筒,连续喷出一支支火箭。 火箭如雨,其速如电,瞬间就呼啸着穿进鞑子阵中,带起一片血雨,将锋线的鞑子一扫而空。倒地的鞑子和战马如刺猬般,横尸阻挡住鞑子攻击的路线。后方的鞑子骇然之下急忙变向,可是箭雨不绝,一片片飞掠而来,穿过死亡的空旷,再一支支插进鞑子的身体,一簇血液飞溅而入,再一簇血液飞溅而出,不肯稍作停留便狠狠刺入后面的同袍。 鞑子的速度被箭雨射得慢了下来,射空火箭的明军唿哨一声,从右侧划过,又拿出一只只发射筒,对准惊慌失措的鞑子。海日古高声喊道:“快散开,向北面友军靠拢!” 未等海日古说完,一片一片的火箭连续带着哨音飞来,十波次连发的火箭从鞑子右方至后方,瞬间带来无情杀戮,外围的鞑子被一层层剥开,露出了中间的渺小生灵。 死透的海日古浑身都是箭矢,和战马一起躺在血泊中,早已没了气息。幸存的鞑子亡命打马从同袍尸身上逃跑,被血肉湿润滑溜的地面却提不起速度。 疯狂的鞑子哭嚎着大喊大叫,却见奔至左侧的明军又拿出了发射筒,都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一个聪明的鞑子立即下马,扔掉兵器举着双手狂呼投降,明军却无情射出又一重火箭,留下一片死亡。 明军将领眼见鞑子尽数倒地,或是立即身死,或是抽搐哀嚎,便一声令下,百骑明军不再绕行,而是迅速贴近,十余个手雷如雨落下,将伤残的鞑子送入无边地狱。 确认没了活口,明军将领一挥手,士卒纷纷从战马两侧可装五十支火箭的箭筒中抽出火箭,重新安装好三个发射筒,便向北方而去,开始新的杀戮。 瑷阳以北,百骑明军亡命而逃,身后三百蒙古铁骑双眼通红,紧追不放。前方的明军正是杜小山亲领,队伍最后的将卒一边纵马而跑,一边随手洒下一把三角钉。 追击的鞑子不时有人战马嘶鸣着跪倒,巨大的惯性将身上的骑士扔了出去,被摔得骨断筋折,又被身后奔驰的同袍踩得血肉模糊。 火箭耗尽的杜小山不敢恋战,催促着麾下逃命,不停调整着方向,穿过一处处山丘。鞑子眼见明军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甘之下分成三路,一路追击,两路左右包抄,誓要将杀了无数同袍的恶魔尽诛。 刚刚又绕过一座山丘,前方明军忽然失去了踪影。紧随其后的鞑子勒马观察,忽然明军绕过山丘,从身后杀来。鞑子急忙调转马头,逼近的明军连发三眼火铳,将后阵的鞑子打得纷纷坠落。 鞑子自幼骑马,熟悉马战,连忙缩身,伏在战马右侧。就见明军却不冲阵,而是绕行,同时上百颗手雷落下,大多在头顶爆炸,杀得鞑子空了一半。杜小山也不求全歼,带着部下避过回援的鞑子,从中部大段空隙穿过,再次逃跑。 一次,二次,三次,损兵近半的鞑子止住了脚步,不敢再追,只好垂头丧气而回。刚刚越过几座山丘,明军就从一处山丘后偷袭队尾,一片手雷后拔马就走,哪怕鞑子乱成一团,也毫不贪功。 等鞑子终于走出了这片山地,明军止住了追击骚扰,最初的三百人只剩下不到二百。 这一天,同样的屠戮发生在瑷阳西面和北面,多达六起,哈季兰带着从一处死地取回的火箭和手雷弹片,向八音复命。 八音端详着火箭,只见接近三尺的箭矢,羽翼皆毁,箭簇尽碎,唯有浓郁的血腥味道,直刺鼻端,闻之欲呕。而那拇指盖大小的铁片,血色新鲜,质地坚硬,不规则的边缘锋利如刀。 哈季兰低声说道:“这便是定边军的火器,火箭可连发十支,百步之内瞬间可至,可穿重甲,更不用说只有皮甲的蒙古人。而那手雷,不须点燃,可扔出二十步远,一旦爆炸,便是几十片格格手中的铁片,可透甲而入,甚是犀利。今日西面和北面,奴才麾下骑兵,死伤近千人,竟不能拖住一支明军。这些明军训练有素,虽未与我军对阵冲杀,但求战之心和机变之快,不是普通明军可比。” 八音问道:“人数大约多少?” 哈季兰苦笑道:“根据幸存士卒所说,六处先后遇敌,皆是百人,有几支蒙古探马,黏上了几支明军,也是百人。粗粗算来,大约千人。” 八音苦思道:“定边军五千骑兵,西北千骑现身偷袭,那剩余的四千定边军在哪里?” 哈季兰摇头,说道:“末将不清楚,不过瑚图里大军已下瑷阳,瑷阳城早已撤离一空,不见一军一民。如今瑚图里杀向新奠,其哨探在瑷阳西南也屡屡被伏击,也是定边军骑兵。如今可以确认的,就是定边军骑兵已经有一千至两千人现身,末将以为,沈重不可能带着三千骑驰援辽沈,更不会北上赫图阿拉,其用意必在我军。” 看着八音仍在犹豫,哈季兰接着说道:“明国天子命沈重入辽,其在京城不顾熊廷弼的困难,自行抢了京城匠作营的武器。其至山海关,又将辽东巡抚周永春为沈阳准备的辎重掠夺一空。当初大汗兵困沈阳,沈重不发一兵一卒救援,却入建州建功。辽阳血战,沈重又勾结内官抢了熊廷弼的补给,方力抗大汗的十万大军。明国辽东形势大好,沈重却跑到辽南,布局海岛,勾结山东水师抢夺物资。因此奴才认为,沈重乃是自私自利,只为自己捞取功劳,以奉承明国天子之人,必不肯费力驰援辽沈。其用兵意在保全辽南,杀伤我军,以在辽东全线危及时,独领大功。” 八音摇头不语,哈季兰继续说道:“辽南尽是平原,无法伏击,定边军便从西南、西线、北面现身,意在威吓,诱使我军南下进攻镇江。而新奠东南皆是群山峻岭,不利我二万骑兵发挥,此必为定边军主力埋伏之地,意欲一举围歼我军,至少也可重大杀伤,逼我军退兵,从而保住镇江以南。” 八音摇头说道:“你的判断自是有理,可沈重若真是不顾大局之人,又怎会孤军入辽,又怎会放权熊廷弼,又怎会死守辽阳,又怎会提醒沈阳的袁应泰。我还是小看了定边军,以当初他们在建州和辽阳的战力来做权衡,想不到定边军骑兵战法灵活,火器犀利,指挥调度配合皆是天衣无缝,如臂使指。虽是偷袭,杀我一千士卒却无一人死伤,实勘劲敌,非八旗不能制。如此强军,若是忽然出现在辽沈,即便坏不了大局,也必可重创我军。我绝不能任由他们驰援辽沈,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要把定边军死死压在辽南不能动弹。” 正说着,麾下另一个大将格图肯进来汇报:“启禀格格,瑚图里攻占新奠,飞马驰报,新奠如瑷阳一般,空无一人。瑚图里认为明军早有准备,必有所图,故不敢轻举妄动,请格格示下。” 八音围着大帐转圈沉思,良久不能决。她自幼受天命汗宠爱,从小习军旅之事,谋略不弱皇太极,勇力不让莽古尔泰,就是此次辽沈会战的安排,也是八音配合皇太极完善的。可是定边军,尤其是沈重,自己这边还在策划,他仿佛就事先洞察了先机,提前安排部署,然后不露丝毫踪迹,用兵又飘忽不定,实在难缠。 八音想着定边军的镇江、铁山、须弥岛,终于下定决心,说道:“那就和沈重比比耐心吧。如今父汗挥兵八万,水陆齐动,兵发沈阳。大军齐聚,大战未开,定边军去了也无能为力。就先直接攻击定边军根本,只须前后呼应,不给定边军可乘之机就是。命瑚图里暂停南下,西击青台峪,镶黄旗进驻青台峪后,瑚图里再下凤凰城。我军移驻凤凰城,瑚图里再攻镇江。如此避过辽南山岭,一前一后一步步直逼定边军根本,看看谁先沉不住气。无论定边军意在何处,一旦现行,我五千铁骑机动而待,必予以痛击!” 八旗将领齐称高明,兴冲冲下去传令拔营,向青台峪开赴。 两日后,瑚图里不战而下凤凰城,八音兵驻青台峪。蒙古哨探不再以攻击为目的分散成百人小队,而是五人一组散布在城外二里以及两城间往来奔复。信息传递检查络绎不绝,既保持对战场的主动,又可以避免再被定边军埋伏偷袭,一刀刀割肉般被消耗掉。 而此时的定边军,早已提前二天会和,藏身在青台峪南二十里的一处山谷中。 李晟部二千勇士,更是武装到牙齿,在瑚图里攻取青台峪前一天进入了地道,守着堆积如山的地下物资,喝着凉开水,啃着凉肉干,即将露出狰狞的面孔,对八音发出致命一击。 ... 第十六章 苍天不肯从人愿 上 (更正:作者老眼昏花,看错了地图,青台塔改为青台峪) 凤凰城外一里,李家屯一处地窖中,李老全一家五口已经藏了整整三天。 李老全和儿子两人,一个拿着菜刀,一个抱着门栓,警惕地守在地窖口,不时起身歪头,通过地窖口的草垛缝隙向外查看。而李老全浑家王氏和儿媳玉兰,抱着三岁的孩子躲在最里面,心疼地瞅着虚弱的孩子捂嘴低声抽泣。 李老全听见哭声,急忙爬过去,低声怒道:“小点声,让鞑子发现了,全家还活不活?” 玉兰对公爹哭道:“公公,五天凉水冷食,大人受得住,狗儿却是受不得了。这两天又是吐又是拉,地窖里又不通风,气息难闻,若再不出去给狗儿弄些热的,怕是孩子就不行了。” 李老全伸手摸摸孙子的脸,只觉滚热烫手,也是心疼不已,却只是无奈地抱头蹲下,痛苦地带着哭腔说道:“不行啊,刚才还听见鞑子的脚步声,此时若是出去,咱一家老小可就交代了。” 王氏怒声埋怨道:“都是你这老不死的,全屯的人都去了南面,你非拉着一家老小偷偷跑回来,若是狗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和你拼命。” 李老全怒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这地就是咱庄户人家的命根子,都三月了,再不翻地准备耕种,一家子还不饿死?” 王氏气道:“鞑子占了凤凰城,到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回来不也是躲在地窖等死?还不如好好躲在南面,好歹我孙子有口热饭吃。” 李老全烦乱的挠挠头,说道:“再忍忍,鞑子终究要南下的,他们一走咱就出去,给狗儿弄吃食?” 王氏恨恨道:“听说定边军撤空了整个辽南,鞑子怕是占了辽东不走了,你这个老糊涂,难不成等狗儿咽气你才甘心。” 李老全坚定说道:“怕什么,即便鞑子成了官老爷,我就不信他们就不需要咱老百姓供养。耕种祖宗留下的田,守着祖宗留下的房,这就是咱庄户人家的命。” 王氏摇头泣道:“那狗儿呢,怕是孩子挺不了恁久” 李老全安慰道:“天快黑了,天一黑咱就出去,找个地方给狗儿弄吃的喝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终于伸手不见五指,李老全推开顶部的木门,分开草垛,四处听了听不见动静,便悄悄招呼着家人一个个爬出来。 李老全一家相互手拉着手,熟门熟路走到门口,轻轻拉开宅院大门,就要投入一片漆黑的门外。不想刚刚迈过门槛,李老全一脚踢在鞑子随手扔的破铁锅上,嘡啷啷的铁锅滚地声在寂静的黑夜十分刺耳,瞬间就惊动了鞑子。 李老全喝到:“快跑,朝屯子西面的山林跑!” 可未等李老全一家跑出多远,数十支火把就从四面包围上来,照亮了惊恐万分的李老全一家。 李老全和儿子怒哼一声,挥舞着菜刀、门栓上前拼命,却被两侧的鞑子一脚踢倒,拔出马刀就要杀人。王氏和玉兰骇然大叫,听到女人声音的鞑子立即兴奋起来,扔下王老全父子就直奔王氏二人而来,全然不顾二人的哭嚎挣扎,按倒就要侮辱。 一个抢了先手的鞑子伸手就往玉兰怀里摸去,却被孩子挡住,急切之下扯过孩子就要摔死。 李老全急忙高声叫道:“别杀人,我知道定边军的消息,别杀人,我可以告诉你们定边军的消息!” 蒙古鞑子不懂明国语言,可是“定边军”三个字自是熟悉无比,一个头目连忙喝止了部下的兽行,命人捆了李老全一家就找瑚图里大人领功去了。 凤凰城一处富户宅院内,瑚图里让人赏赐了立功的蒙古人,然后笑眯眯地对李老全问道:“你知道定边军在哪里?” 李老全哆哆嗦嗦答道:“不知道。” 瑚图里大怒,拔刀冷笑着就往李老全家人走去,李老全忙道:“这位将军,小人确实不知道定边军在哪里,只知道他们撤光了整个辽南的百姓,如今都在镇江,正在组织去铁山避难。” 瑚图里冷笑道:“这个我知道,如果你只知道这些,我就只好把你们交给那些蒙古人处置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你自己清楚。” 李老全连连点头哈腰,惶急说道:“小人还知道别的,还知道别的!一月前定边军命百姓撤退,临走前征集了几千青壮百姓,分别在凤凰城和青台峪挖了地道,埋了火药。小人父子参与了凤凰城,小人屯子里有人被分派到了青台峪,听说比凤凰城还要凶险,要对付将军的军队。” 瑚图里听了大惊,连忙逼着李老全带路,不一会儿就在凤凰城内发现了七八处地道口,许多民宅下面都有成缸的**。瑚图里命人取火点燃一处引线,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民宅就被炸得四分五裂,飞舞的碎石木块,将几个十步外大意的鞑子打得猝不及防,浑身鲜血倒在地上翻滚哀嚎,看得鞑子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瑚图里命人拖下去救治,和颜悦色对李老全问道:“只有这些了么,都给我找出来,我必予以重赏。” 李老全苦笑道:“启禀将军,小人等都是分段施工,不许互相询问,小人参与的都告之将军了,其余的实在不知。” 瑚图里冷笑道:“若是骗我,你是知道后果的。” 李老全连忙跪下,叩头喊道:“小人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将军手里,若是敢有半点隐瞒,任凭将军处置。” 瑚图里肃然道:“定边军何时发动,是在凤凰城,还是青台峪?” 李老全苦着脸说道:“小人真的不知道,小人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请将军开恩,放过小人一家吧。” 瑚图里阴涔涔笑道:“你是有功的,我自然要好好赏赐你。来人,把他们关到有火药的屋子里,让他们好好享受享受。” 几个鞑子兴奋地拖着李老全一家进了一处宅院,不一会儿就传出王氏、玉兰挣扎的惨叫声,而李老全父子不停悲呼着“我有功,你们不能这样,你们这些畜生”,许久之后,一声巨响,掩埋了不甘心的李老全一家。 瑚图里丝毫不理会李老全一家的遭遇,吩咐道:“天色太黑,没有时间查找定边军的埋伏,命令大军立即全部撤出凤凰城,连夜奔赴青台峪。这些地道下面没有一个明军,定边军的攻击目标必然就是格格和镶黄旗,速去救援。” 鞑子号角长鸣,响彻四野,一万五千蒙古军卒皆被惊动,纷纷收拾整齐,纵马抢出凤凰城,在无数火把篝火的照耀下,阵列于西门。 瑚图里喝到:“乌恩其,明国哨探必然就在附近,我给你五千骑兵遮蔽战场,封锁他们与青台峪的联系,若是有一个明军闯过你的防线,你自己说当如何处置?” 吴恩其用手比划着割喉的动作,对瑚图里高声答道:“尊敬的瑚图里,若是让一个明军通过我的防线向青台峪报信,我就拿自己的脑袋赎罪。” 说完,吴恩其回身大喝:“胡和鲁,你带一千骑兵在凤凰城西十里设防,阿来夫,你带一千骑兵在二十里设防,主尔乞你带一千骑兵在三十里设防,楞古德,你带一千骑兵在三道防线往来支援。我带一千骑兵随瑚图里大人西进,至青台峪东十里设置最后一道防线。如今天色太黑,夜行困难,明军若欲报信,只能走官道燃火把,否则就是天明也道不了青台峪。” 吴恩其说完挥着马鞭指着几人说道:“你们都是蒙古人的勇士,想必瑚图里大人的军令都听明白了。若是放过明军一兵一卒,我自以头颅找瑚图里大人赎罪。可是天明以前,若是让我在青台峪看见明国哨探,你们就拿自己的脑袋先领受我的军法吧。” 四位蒙古部族勇士轰然应诺,策马带着麾下铁骑打着火把向西奔去,瞬间便是一道火龙。 瑚图里高喝:“按牛录顺序,十骑一队,十步间隔,控制马速,多打火把,一刻不许耽误,天明前必须赶到青台峪,出发!” 漆黑的夜幕不再平静,滚滚火流汇成一道无边的长河,翻滚着炙热的岩浆,向着青台峪汹涌而去。 山顶上的胡大柱、刘大栓脸色煞白,身后四百铁骑勒马而立,肃然不语。 刘大栓骂道:“哪里出了问题,是谁惊动了鞑子大军?” 胡大柱冷声说道:“没时间寻根究底,再有三个时辰,我定边军就要突袭青台峪。若大人不知这里出了意外,仍然按照计划发动,我定边军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胡大柱转身冲着麾下四百勇士喊道:“孰可救难,唯我定边!你们素日里靠着犀利的火器,仗着机动灵活的战法,打得容易,喊得自然轻松。可我定边军主力如今畏若累卵,正是生死存亡之时,你们可还有唯我定边的勇气?” 川娃子石头怪笑道:“胡百户到底是跟大人最久,这激将的法子用得不赖,就是这话说得冷冰冰的,没有大人讲得贴心。辽阳之战活下来的坏种,哪个不是亡命之徒,用得着你这些屁话。你要如何,不妨明说。” 狗娃叼着草根呸了一口,流里流气说道:“俺娘已经托付给伤残回家的兄弟,大人的赏银也够俺娘的嚼头,不就是拼命么,俺的命虽贱,只怕鞑子还拿不走。百户大人乃是监军亲属,命比俺金贵,日后前程富贵无忧,可要想好了跟俺们一起死值不值。” 骑兵营老兵油子袁铁山猥琐地说道:“让我们送死可以,但咱得先说好了,老子眼馋朝鲜孝敬大人的那些小娘子好久了。送死我们去,大人还是留下保着小命。若是我此次不死,你得给我要一个回来。若不是咱一直被分守在镇江,哪容得须弥岛上那些兔崽子,抢了老子的先手。” 其他人都是哈哈大笑,歪眉斜眼挑衅着胡大柱,冷嘲热讽之声轰然不停。都是随大人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若不是这小子是大人的大舅子,哪里轮到他做了百户,成了大伙的上司。若非定边军军纪森严,沈大人不仅护短而且心眼不大,早就给他点颜色看看,瞧他还敢不敢装腔作势。 胡大柱冷冷一笑,说道:“好,说得豪气万千,那就看看谁是真的英雄好汉!战斗顺序如下,以百骑为单位,我第一波,袁铁山第二波,狗娃你个兔崽子第三波,刘大栓最后。第一波凿穿断后,第二波接续攻击,轮流反复,绝不停止。这一战没有花头,不讲游击,攻击受阻,就轮流冲击,断后被围就自求多福,死也给我死战进攻的路线上,死光了也必须保证消息及时送达大人手中。” 胡大柱瞧着满不在乎的四百男儿,肃容说道:“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把我看做一个靠妹子升官发财的囊货。我是大人的大舅哥不假,可也是定边军,更是你们的百户大人。如今定边军危在旦夕,我会带着你们去死,也会死在你们前面。不管你们认不认我,活着的胡大柱是你们的同袍,死了的胡大柱还是你们的手足。辽东大变在即,大人要去补天,我就去赴难,谁让我们是定边军,天下最强的定边军。” 胡大柱飞身上马,回头对着四百男儿喝道:“准备好了,就跟我去死吧。” 四百铁骑收了玩世不恭,肃然中透出难得的亲切,同时用三眼火铳敲击着铁甲,对着胡大柱郑重齐呼:“死战!” ... 第十七章 苍天不肯从人愿 中 无边的火把,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曳不停。光华大盛的长龙,在无尽的黑暗中如此渺小。晦暗不明的前方更是崎岖难行,一万蒙古铁骑,皆是牵马步行,缓慢而坚决地奔向青台峪。 大军夜行,本就是用兵大忌,瑚图里虽是心急如焚,仍是不敢大意,只得压着三军速度,期待着自己的信使能尽快赶到,期待着自己防线能拦住明军的哨探,期待着即将遭到定边军偷袭的八音和镶黄旗,能够坚持到自己的到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连绵起伏的丘陵,呼号的狂风,晦暗不明的火光,万人难行,千人稍易,百人敢骑。 乌恩其五部皆是百人一组,一组冒死开路,后面五十步一组相随,皆是纵马小跑,将身后的大军远远甩开。眼见着瑚图里的大军,从燃烧的大江变成火龙,从火龙变成火蛇,从火蛇又变成火点,直至不见踪影。 胡和鲁部第一批出发,是拦阻明军哨探的第一道防线。一路不顾夜间纵马奔行的危险,借着月光和火把的微弱光芒,疾行了十余里才收住了速度。 胡和鲁一拽缰绳,小心打马至路边的高地上,睁大双眼努力四处观望,却只在一片漆黑迷茫中,隐约看见连绵不绝高低起伏的丘陵。 胡和鲁高声喝到:“俄日勒和克,你带着一百人,两人一组,打着火把南北散出十里,于高地上驻守。这么黑的夜,光是借着月光都看不出五步远,明军若来必打火把,十分容易暴露身形。凡有火头,必是明军,立即号角招呼,不要移动位置。那钦你领二百骑兵在南二里驻扎,博日格德你领二百骑兵在北二里驻扎,发现明军立即拦截,死也要坚持到援军到来。其余人马粗制拒马壕沟,点燃篝火,随我紧守大路。” 蒙古勇士轰然领命,略一商量便拔马而去,熊熊火焰被纷纷点燃,从大路向南北逐一亮起,蜿蜒曲折直向远方,在漆黑的夜幕中隐约可见,犹如无数野兽眼中的绿芒。 胡大柱部在黑暗的掩护下,慢慢接近了通往青台峪的官道。东面远方是杀气腾腾逐渐接近的红色长河,西面漆黑的四野中遍布着点点篝火。 胡大柱回头看着肃然不语、呼吸急促的四百勇士,低声说道:“我们发现的太晚,鞑子已经走到了前面,尾随鞑子趁乱突破的打算怕是要落空。可是,大人和兄弟们的命就在我们手中,我们没有退路。” 袁铁山长吸了口气,说道:“大人既然决心已定,不外乎就是要用咱们的命打开一条死路,嘿嘿,死路死路,不死哪里有路。” 胡大柱点点头,说道:“我要二十名能跑的川猴子!骑兵能行千里,也能高速冲阵,可在这漆黑的夜里,又都是丘陵山地,还不如一个能跑不要命的川猴子。” 瞧着麾下勇士纷纷跃跃欲试,胡大柱摇头说道:“这时候别他娘的瞎逞能装好汉!我要得是一夜疾驰、翻山越岭,就是累死也得先给我挺住,给青台峪的大军报完信才许咽气。石头,别他娘的看别人,你是头一个。” 石头摸着脑袋在大伙吃吃的坏笑中走了出来,嘴里骂道:“格老子的,老子就痛快了下嘴皮子,你狗日的就公报私仇,让老子第一个送死。你们这群哈儿,都给老子自己站出来,都是不穿裤子一齐长大的,放个屁都能认出你,别让老子一个个逮出来,那就丢人喽。” 胡大柱看着纷纷走出,站在石头身边骂骂咧咧的川兵,点点头继续说道:“你们卸下盔甲武器,除了火箭、手雷和战马,轻身上路。两人一组,十路趁虚突破,向西一路跑到青台峪。不许休息,不许放弃,不许鲁莽,记住,沈大人和五千条兄弟的命就在你们手中。我领着骑兵从官道冲阵吸引鞑子注意,你们放心,就是我们全部死光,最后一骑也会死在青台峪。” 胡大柱拔马经过石头,一巴掌拍在石头的头上,骂道:“格老子的,不许死,每日对老子挖苦讽刺,老子总有找你算账的时候。” 袁铁山跟在胡大柱身后,把嘴凑到石头耳边说道:“老子的朝鲜美人归你了,妈的,舒服的时候别忘了叫老子的名字,算是替老子睡了。” 一个个定边军勇士,纷纷走过热泪横流的川兵,或是拍拍脑袋,或是踢上一脚,或是伏身拥抱,便决然跟在胡大柱身后,扑向十死无生的黑夜。 石头狠狠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喃喃道:“保重,别都死球了,要不老子只好把你们的女人都睡了,给你们生儿子传宗接代,还不得累死老子。” 石头回身冲着十九个依依不舍的川兵骂道:“兄弟们都不要命喽,你们不赶快跑,还哭个锤子。都给老子跑,谁跑肚拉稀让兄弟们白白送死,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石头大手一挥,川兵一一卸甲扔掉累赘,用布包裹住马蹄,然后纷纷上马,沿着官道左右,二人一组分成五路向西奔去,一组在前开路,一组在后紧随,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石头和川娃子何欢控马小跑,直奔鞑子一处哨探的篝火而去。 何欢急道:“石头哥,那里有鞑子,不能去!” 石头笑道:“你晓得啥子,这叫做实则虚之,大人讲过好多回。以篝火为标记,先炸他个痛快,鞑子必然惊动而来,为其他组扯开鞑子的注意力。等大柱他们闯阵,鞑子必然认为我们是疑兵,我们再浑水摸鱼,趁机冲过直上官道,用尽马力占尽先机。走,跑近篝火,一人一颗手雷,弄些动静出来。” 石头何欢二人,小心翼翼朝着小丘上的篝火靠近,鞑子毫无察觉,坐在篝火旁说说笑笑。当近至十步,二人左手使劲一拧开关,看到齿轮与火石摩擦的火花点燃了引线,便一齐向篝火扔了过去。 轰!轰!两声巨响惊动四野,鞑子的惨叫声传出老远。石头、何欢飞马冲上小丘,一人一刀就将篝火旁倒地哀嚎的鞑子砍死,然后割断绑在小树上的马缰绳,牵着鞑子的战马就向西奔去。 左右一里的号角不停响起,那钦二百鞑子骑兵纷纷举着火把出动,向出事的方向扑来。胡和鲁一声高喝,四百骑兵迅速集结,朝着南面呼啸着前去增援。 胡大柱奔至官道,潜行至胡和鲁部两百步外,听得南面的爆炸,眼见鞑子被纷纷惊动,飞速向南面驰援,便大喝一声:“狗日的石头!点燃火把,二人在前探路,其余人马按照波次,间隔五十步,冲阵!” 胡和鲁剩余百骑正在戒备,忽见东面官道上数百火把纷纷点燃,火光中冲来无数明国骑兵,连忙大喝:“上当了,南面是疑兵,明军主力在此,快吹号让他们回来增援!” 号角刚刚响起,胡和鲁的百骑刚刚列阵,一名明军就连人带马栽进壕沟中。另一名明军急忙纵马一跃,跳过不宽的壕沟,却一连撞倒两个拒马,重重摔在地上。 胡大柱看到前方有危险,连忙大喝:“左右绕行,冲阵!” 大军立时一分二,从官道左右两侧直冲鞑子,前排的火箭瞬间喷发,百余支火蛇呼啸飞射狂舞,狠狠透入鞑子的骑阵,将猝不及防的鞑子射倒一片。 未等鞑子有所反应,设完火箭的定边军忽然分开,后面的铁骑纷纷点燃了三眼火铳,对着鞑子散乱单薄的阵型就是一阵乱喷,十几个鞑子捂着伤口吐着血水从马上掉下。 胡和鲁大叫:“放箭!放箭!” 鞑子举弓欲射,可是从手持火铳的明军身后,又飞来十几个黑点,在鞑子头顶纷纷炸裂,迅疾飞舞的铁片瞬间透入鞑子的皮甲,将一片鞑子扫落马下。 胡和鲁拔马就走,刚刚提起速度,定边军的铁骑就挥舞着三眼火铳,一**砸爆鞑子的头颅,穿阵而过。胡和鲁会合了刚刚返回的四百骑兵,重新集结向官道冲去,却见最后一股明军刚刚冲了过去。 胡和鲁大怒,领兵杀上官道就要追击,忽然从官道中央射来两股火箭,生生将前锋射倒了十余个。胡和鲁回身一看,正是冲阵摔倒受伤的两名定边军,正在以死阻拦。 胡和鲁怒喝:“放箭!” 瞬间百余支箭矢就将二个明军插成刺猬。拒马处的明军面门上扎着七八支箭矢,已是死透,而壕沟里的明军伤卒却是伏身避过头脸,用三重重甲硬抗,箭雨刚停,便又是一组火箭喷发,将五六个鞑子射落。 周围的鞑子一见火箭射空,连忙上前欲要捉拿,却被明军连珠手雷炸得乱成一团,伤亡一片。四五个鞑子从身后将其按倒,那明军眼见挣扎不能脱身,便将腰间的手雷连续拧着,哈哈大笑着说道:“记住,老子是定边……”话未说完,便和几个鞑子在一连串的爆炸声中毙命。唯有被手雷引燃的火箭纷纷飞窜,在这漆黑的夜空中绽射出耀眼的光芒。 胡和鲁叹道:“是个英雄!不要管他,吹号收兵,追!” 胡大柱的铁骑分成四个着火的方块儿,在官道上疾驰。石头等二十名川猴子,利用鞑子的混乱,趁虚而过,奔向未知的前方。八百蒙古骑兵一路鸣响号角,一路亡命追赶。听到号角示警的楞古德,带着千骑从西向东袭来。 青台峪的地道里,定边军平静的休息。李晟拍着一些紧张不能入睡的士卒笑道:“建奴武勇难敌,一个打咱们十个都不在话下。可你们知道什么样的鞑子最好对付么?” 瞧着纷纷摇头的部下,李晟笑道:“当然是睡熟的鞑子。” 紧张的士卒一齐低声哄笑,笑声给人以勇气,给人以依靠。 青台峪南二十里外,熟睡的沈重忽然惊醒,侧耳回味梦中一身鲜血的胡大柱,在千军万马中死战拼杀。良久自嘲一笑,又伏身睡去,呢喃说道:“八音,等着我,浑河,我就要来了。” ... 第十八章 苍天不肯从人愿 下 要不了定边军的命,就得赔上自己的命,这是女真甲喇章京瑚图里的军令,也是科尔沁王麾下第一勇将吴恩其的死命。 定边军用虚击实,然后用实击虚,调虎离山骗过胡和鲁,以阵亡两人的代价轻松突破了第一道防线。胡和鲁已经没了退路,要么死命追上定边军,要么用自己的人头赎罪。胡和鲁并不知道定边军虚才是实,实才是虚,恐惧之下唯有疯狂招呼着麾下勇士,无视连连跌倒的战马和摔伤的族人,死死锁定定边军的队尾,紧追不舍。 接到号角示警的楞古德,连忙喝止跟随自己的百人队,慌忙吹响聚兵的号角。等前方的人马纷纷返回,便乱哄哄的回军,一边行军重新整顿军阵,一边做着迎敌死战的准备。终于,六个百人队在中,四个百人队分列左右,张开血盆大口向西进的定边军猛扑过去。拦住定边军就活,被定边军突破则死,早无蒙元横扫天下气魄的蒙古勇士,在铁的命令和死亡的威胁下,举刀纵马驰骋,再现逝去的辉煌。 定边军锋线上的袁铁山收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脸,脸色刚毅决绝。身后不远的蒙古鞑子紧追不放,而前方隐约传来大队鞑子的呼啸奔腾之声。 袁铁山大手向前一挥,高声叫道:“弟兄们,前面就是死路,跟我一起向前,杀出一条血路,为身后的兄弟打开生路!收拢间隙,四层锥形突击!百步外线火箭齐射,射完伏身内线第二层火箭齐射,以此类推!四轮火箭之后,外线三眼火铳,内线二层十步手雷,内线三层五步手雷!然后三层一齐实施凿穿,第四层贴紧前面的兄弟,备好手雷,打鞑子身后!若是攻击受阻,立即向两边对鞑子压制,死也要为后面的兄弟砸开攻击通道。听我口令,聚拢!…变阵!…检查火器!…提速!” 百骑定边军勇士轰然应诺,随着袁铁山的口令迅速变阵,向着前方,坚定加速,一往无前。 凤凰城西十四里的官道上,一千蒙古铁骑在楞古德带领下中央阻截,两面包抄,恶狠狠迎头袭来。八百蒙古死士不甘死于军法,在胡和鲁的呼喝中,死命追击。定边军袁铁山高举着马刀准备下令决死冲阵,外号狗娃的孙勇领着麾下怪叫随后,刘大栓阴沉着脸率部肃然前行,胡大柱领着押后的百骑,瞧着就要撞在一起的前军,长啸高呼:“定边军,死战!”定边军三百七十八个亡命之徒齐声高呼:“死战!死战!死战!” 狭路相逢勇者胜,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一十步,袁铁山高声叫道:“放箭!” 锥形边缘三十个发射筒一齐发出怒吼,连珠火箭纷纷喷射而出,三角形的边缘最终汇成一条横线,向前方的鞑子横扫而去。第一支火箭刚刚飞出,第二支火箭就紧追而去,第三支箭矢尾部的火药刚刚绽放,第一支的火箭已经破空响起摄魂的哨音。 十波火箭连绵不绝,瞬间迸发,锥形外线的定边军刚刚伏身马侧,第二层的火箭便接续而至,又将十波死亡的箭雨洒向开始惨呼的鞑子。鞑子的噩梦尚未真正开始,第三层的火箭已经准备,发射在即。 阿古达木和哈丹**是一个部落的勇士,向来悍不畏死。此番随建州女真征讨大明,都立誓要奋勇杀敌,用明**卒百姓的血液换得功名富贵,可惜定边军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飘忽不定,未能如愿。此时二人一前一后冲锋,而定边军就在前方,豪勇无双的阿古达木马刀雪亮,神射无敌的哈丹**待发的箭簇暗黑无光,二人血脉喷张。 碰撞吧,凶名响彻建州大地的定边军勇士,厮杀吧,逼退大汗十万强军的定边军英雄,死亡吧,勇者称王的杀戮战场。 第一波火箭瞬间而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避过阻挡的马刀,无视多层压制而成的坚硬皮甲,呼啸的哨音嘲笑着武力的苍白和可笑,一头破开盔甲撕开皮肉,在血液飞溅的同时,又穿过脏腑,砸碎骨骼,再撕开后背的肉皮,夹杂着大蓬的血肉,不做丝毫等待,又向着后面的生命啮噬而入。铁骑对冲,火药猛烈,火箭被加倍的破坏力甚至穿透了三层,才不甘心停了下来,空出的战马飞散逃跑,留下了一地的亡魂和哀嚎。 阿古达木的反应远远超过族人,迅捷的马刀劈飞迅疾的火箭,左手碎裂的骑盾砸开了第二支火箭,孤单幸存的阿古达木也拯救了身后孤单幸存的哈丹**,直到第三支火箭打碎了二人建功立业的梦想,将二人串在一起。眼神涣散、口吐鲜血的无敌勇士,愤怒地望着决死冲来冰冷的钢铁大潮,面露不甘地坠落而下。 四个波次的箭雨,一千支火箭,瞬间摧毁了鞑子的锋线,甚至贯穿了鞑子整个阵型,前锋变得稀疏单薄,被决死冲击的定边军直接碾压在血泊中。中央阵型后面的鞑子和两边包抄的勇士,骇然嚎叫着蜂拥而上,两轮手雷就在鞑子头顶覆盖,将鞑子的阻击砸得粉碎。这就是定边军火力持续批次打击的精神,已经深入每一个定边军士卒的骨髓。 伤亡接近三分之一的鞑子,在楞古德的死命下再次三面夹攻,六百余人将袁铁山百骑包围、卷入,砍杀。外线定边军丝毫不躲,喷射的弹丸将抢前的鞑子打得倒地吐血,然后用重甲硬顶鞑子的刀劈斧砍,手中的三眼火铳抡起来舞动,不时将身边的鞑子打得脑浆迸裂。 鞑子稍一后退,就被楞古德砍杀几人,进退不能的鞑子嚎叫着再次凶狠撞向定边军。定边军内线的手雷如雨,不停砸在外线,在鞑子中路炸起一片片血雨。而疯狂的鞑子仍然不肯稍退,在已经停止冲击被挤得狭小的空间内,与定边军相互砍杀。 一个定边军士卒刚刚砸碎一个鞑子头颅,就被另一个鞑子一斧子劈倒。就这样你一刀我一斧,你一片手雷我一片箭雨,没有花哨,没有躲避,没有幸运,鞑子前后被杀得死伤惨重,定边军内外两层被屠戮一空。 袁铁山大喝:“两边压,用手雷,别怕伤了自己人!” 闻令的定边军向两侧纷纷扔出手雷,甚至就抛在身边密密麻麻的鞑子头顶,被误伤的定边军捂着伤口滚落战马,而伤亡更重的鞑子终于恐惧了,五百多幸存的鞑子被三十余幸存的定边军,硬是压向两边,让出了中央四步宽的通道。 鞑子在楞古德的带领下,迅速前压试图弥补中央的漏洞,狗娃孙勇的第二波次就到了。百骑定边生力军三眼火铳和手雷的交加火力,彻底打散了阻截的蒙古勇士,竟然一次凿穿,蜂拥而过。刘大栓部紧随其后,通过时手雷齐出,将左右蜂拥砍杀袁铁山残部的鞑子炸得哭爹叫娘,血肉模糊。 胡大柱部呼啸而来,袁铁山部已经被两侧的鞑子尽数打落马下,幸存的十几个人与鞑子步战做最后的生死绝杀。胡大柱高抬大手就要救援,一直关注战局重伤的袁铁山急忙怒喝:“走!我断后,为了定边军!” 胡大柱高举的大手颤抖着终是没有落下,高速的战马带着热泪滚滚的定边军急速穿过即将合拢的通道,追着前方的同袍远去。 胡和鲁的大军到了,正欲穿阵而追,袁铁山在地上翻滚着躲避着鞑子的追杀,拧开了身上的手雷扑向胡和鲁部的锋线,高喝道:“为定边军断后,死战!”说完,便化为血雨,暴起的铁片如雨,在方圆五步内形成一小片死亡地带,遏制了鞑子的追击势头。 十余个定边军毫不犹豫抽身而退,涌向胡和鲁的铁骑,丝毫不理会劈来的马刀,在重甲的保护下,忍受着剧痛,将火箭袋点燃,将手雷拧开,在烟花盛开的地方绽放死亡。 孙勇的攻击波杀向西方,官道上阿来夫麾下铁骑从第二道防线出动,已是整装而来,有备而攻。其后数里外,主尔乞的千骑,正在飞驰增援。 孙勇一声令下,火雨缤纷,手雷炸响,火铳怒射,紧随其后的铁军一百,如蛟龙闹海,一头扑进汹涌的铁流,带起一路的血浪。当蛟龙无力,浑身浴血,刘大栓部锋芒毕露,再起巨浪。 前方的鞑子越来越少,两侧的鞑子越来越多,定边军已是浑身是伤,阵型单薄稀疏。胡大柱卷着恶潮,一浪高过一浪,猛烈的攻势将阻截的鞑子,化为一片死亡。手雷如雨,四面开花,火箭如风,吹开苍茫,死军搏命,横尸疆场,我愿赴死,尔可敢当! 胡大柱百骑绝尘,一击而出,刘大栓四十骑沸腾,手雷的光芒照亮夜空,火焰中飞散的铁雨杀倒一片,抢得一丝生机的刘大栓透阵而过,追着胡大柱而去。 孙勇余部三十骑生死相随,从即将合拢的缝隙处穿过就要脱身。胡和鲁的八百铁骑绕行超前,纷纷举起骑弓,就要飞射刘大栓。孙勇惨然一笑,毫不迟疑,决然转向冲向胡和鲁,手雷纷纷,将其前锋的箭雨生生砸碎,便陷入了重围。 失望绝望的胡和鲁拔马杀向孙勇,十余个定边军勇士举着最后的手雷冲入敌阵,将胡和鲁的攻势粉碎。孙勇余部趁机取出最后一个火箭发射筒,对着胡和鲁的大军就是漫射。 举着骑盾鞑子用生命挡住犀利的火箭,冒着重大死伤,胡和鲁鼓动的锋芒和孙勇等人撞在一起。两把锋利的马刀,在孙勇胸前划出火花,孙勇一击就砸倒一个,然后收回力量,向后一挥,就将另一个错身冲过的鞑子砸下马来。 胡和鲁的马刀直接砍在孙勇胳膊上,切断锁子甲,深深嵌入骨肉,孙勇惨叫着松开三眼火铳,未受伤的左手抽出马刀就刺向胡和鲁。胡和鲁收刀磕开,反手一抹在孙勇的腿上留下一道血线。未等血液喷出,孙勇人马就和胡和鲁撞在一起。胡和鲁正要推开这个定边军将领,就见孙勇马屁股上的引线丝丝冒烟,脑中一片空白的胡和鲁就和孙勇一起化为血雾,消失无踪。 失去首领的鞑子混乱一团,然后蛮勇发作的蒙古鞑子,对幸存的定边军发动了更加猛烈的进攻。定边军纷纷下马躲避,蹲身以战马和盔甲顶着敌人的攻势,将手中的手雷纷纷四处仍在鞑子脚下,然后举着最后一颗手雷与敌俱亡,千古留声,化为山河! 阿来夫、楞古德相视无语,四百定边军铁骑,硬是在三千蒙古大军围追堵截之下,以二百多条性命,杀伤千人,凿穿三道铁壁,透阵而出。若想一举消灭定边军残余的百余骑,还要流多少蒙古男儿的热血,才能够得逞?定边军如此英烈敢战,青台峪尚有四千五百定边军铁骑,铁山方向更有一万精锐,这辽南的风雨难道就是吞噬蒙古好汉的血雨么? 主尔乞千军挥师向东,胡大柱、刘大栓一百四十骑决绝向西,阿来夫、楞古德两千哀兵尾随其后,吴恩其大骂着部下的无能,挥军西进,欲要一举全歼定边军。 两里,生与死,胜与败,荣耀与覆没。 石头、何欢以及其他十八名川猴子,利用被胡大柱部以死扯乱的空隙,绕过主尔乞的部队,纷纷回到官道,打马飞奔,直扑青台峪,欲要拯救危亡。 瑚图里的信使,无惊无险,除了黑夜和崎岖的官道,没人可以阻止他们。他们将所有人远远甩在后面,他们将第一个到达青台峪,把定边军的阴谋报于八音。 定边军如此狡猾,用种种假象占尽先机,正要对镶黄旗发动无耻而有效的偷袭。只要八音格格能够坚持住,瑚图里的一万援军就能反转胜负的天平,让定边军付出血的代价。 地道中的定边军纷纷被叫醒,洗漱吃饭,做着最后的攻击准备。沈重走出大帐,仰头看向夜空中的明月,呼出一口雾气,对吴天武说道:“开始吧,全军突进,目标,青台峪南,两里。” ... 第十九章 信手翻来云作雨 上 丑时三刻,青台峪的地下,李晟部完成了最后的准备,纷纷顺着四通八达的地道,按照工匠营预先上下对照设置的路标,进入了战斗位置。 青台峪似军堡似小镇,占地并不大,工匠营按照沈重的方案,却设置了十七处地道口,九处布置在民宅内外,两处通往马场,三处就在官衙下面,还有三个出口直指南门。 衡量一支古代军队强弱的标准,不外乎统帅、军备、士卒,这些因素八音的镶黄旗都不缺少。 八音今年二十岁,却已随父汗征战了四年,眼光敏锐,性格坚韧,经验丰富,善谋明断,是建州勇士心目中的火凤凰。镶黄旗是天命汗亲军,拥有最烈的战马,最好的甲胄,最优的供给,当然还有最勇猛的武士。 七千五百齐装满员的镶黄旗,天命汗直接拨给八音五千,这也是天命汗放心让心爱的女儿孤军南下,压制定边军的信心所在。 只是建州的敌人是沈重,一个妖孽领着一群妖孽的妖孽。 沈重从不相信强军是打出来的,一次次铁血征战后的幸存者只是冷酷的杀人机器,恐怖却没有生命力。沈重认为塑造一支强军,洗脑是关键。一个被洗脑的人是疯子,一群被洗脑的人是傻子,而一支成千上万被洗脑的军队,就是汹涌的长江黄河,是岿然不动的高山巍峨。 从骑兵营出京,沈重就开始种下种子。孤军入辽,收编溃兵,深入建州,血战辽阳,御赐成军,辽南整编,如今这种子早已在定边军一万六千士卒的心中生根发芽,就要长城生机盎然的小树。华夏万年,炎黄遗脉,辽东危亡,国家将倾,朝争民困,举世皆醉,孰可救困,唯我定边。我们是孤独的勇者,我们是热血的匹夫,我们是天下强军,我们是最后的辉煌! 没有文化、缺少见识的定边军士卒,被注入了精神,他们视死如归,赴汤蹈火,愿赴国难,可他们的缔造者沈大人却没有灵魂。 只占便宜不肯吃亏的沈大人,毫无底线的奉承天子以求狗仗人势,毫无廉耻的抢夺友军物资以求万全,毫无人性的剥削工匠以求优势,毫无创意的剽窃后世经验欺负古人。 于是,一支有理想,有靠山,有物资,有利器,无把握的仗不打,无便宜的事不干,无阴谋诡计不行,无后手退路不为,坚决奉行人多欺负人少,优势欺负略势,小人欺负君子的建军思想,一个“四有四无一坚决”的妖孽怪物横空出世,威震辽东,闻名天下。 青台峪地道中的定边军,内穿垫了钢片的棉甲,外套钢铁板甲,最外面还披了一件铁环密密编成的锁子甲,上面挂满了新式手雷。背后背着连发火箭筒,腰挎精钢大刀,手里提着燧发小炮,铁面罩只露出一双双跃跃欲试的眼睛。 武装到牙齿的定边军将在李晟的军令下,按照反复演习了两日的计划,向熟睡的建州勇士发动无耻的偷袭。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不是两千人在战斗,而是和青台峪地下埋藏的无数火药以及鞑子的困倦熟睡一齐战斗。 幸好还有胡大柱,幸好还有石头,他们在定边军为鞑子重视的同时,更用生命赢得了铁与血的尊重。 胡大柱、刘大栓的一百四十人都是死人,因为他们已经不要命了,他们不知道石头他们二十名兄弟是否通过了鞑子的防线,他们只有一死向前,一里,只有一里,就是生与死的分割线。 石头和十二名川猴子,躲过了主尔乞东进的铁骑,不约而同跑上了官道,十三支火把相距很近,在一番小心翼翼地试探联络后,聚在了一起。 石头喘着粗气问道:“你们七组怎么就剩下一个人了?” “老万连人带马撞进树林死了。” “方老抠也是,天黑实在看不清,又不敢点火把,探路时被横树枝打断了脖子。” “铁蛋倒是没死,只是马滑倒,他掉下马把腿也摔折了,为了完成任务,只好将他扔下自求多福。” 石头叹了口气,说道:“都是好样的,可惜没死在辽阳,却在这荒山野岭白白的六死一伤。这样,我估摸着鞑子都让胡百户他们引走了,前面已无拦阻。你赶快回去吹号告之胡百户,别让兄弟们再枉死,顺便救走铁蛋,我们十二个直奔青台峪报信。” 那川兵也不迟疑,拔马回奔,追着刚刚过去的主尔乞铁骑而去。 石头大手一挥,低声喝到:“生死成败在此一举,不是将消息送到就算完成任务,而是必须及时送达到大人手上。跟着我跑,马死了就用腿跑,就是跑折跑死,都不能耽误,别忘了,咱们身上背着一冲同袍以死相博的期望,背着大人和几千条兄弟的命。出发!” 十二条泼皮亡命奔东,有火有星有月光,更有无尽的黑暗和凶险的长途。 沈重的一千亲军和吴天武部一千五百铁骑,顺着早已摸熟的官道,一路北进,已至青台峪南十里。二千五百男儿肃然无语,杀气腾腾,直扑青台峪。 而沈重的心,已在千里之外的浑河。沈重一边行军,一边默默期盼,浑河,等着我,川兵、浙兵,挺住! 一夜奔行了二十余里,连透三阵,以二百多条人命,杀伤千余名鞑子,为二十名川猴子打开了一丝生路。战马挥汗如雨,奔驰中开始飘忽摇晃,再也提不起速度。马上的定边军残兵,皆是喘着粗气,摸摸仅存的几颗手雷,装好最后一筒火箭,坚定不移地向西面一里外的光华扑去,如同飞蛾扑火。 吴恩其的一千铁军终于追了上来,铁青着脸丝毫不理会阿来夫、楞古德的辩解,直接挥刀砍下了他们的人头,然后将胡和鲁的残兵逢十抽一拖出来宰杀,便带着麾下三千死军狂追,并吹响了攻击的号角。 在号角的召唤下,主尔乞的一千生力军放慢了速度,瞧着东面一里处决死冲击而来的定边军,主尔乞脸上泛起残忍的冷笑。主尔乞回身吩咐了几句,一千铁骑一排百骑,十排阵列,第一排骑盾高举,二三四五排斜举马刀,最后五排挺身半立,举弓瞄准。 两千支火把摇曳多姿,聚合的光明将一里外的蒙古大军照的分明,马刀雪亮反射着红光,数百支高出前排的箭矢,黑黝黝得似乎也在发散着死亡的光芒。 身后的吴恩其三千铁骑紧追不舍,尤其是吴恩其的一千亲军,更是放开马力,如飒飒寒风,一泻千里,衔尾相随。没有时间绕行,没有时间拖延,要么力战而死,要么凿穿敌阵,一击而出。 胡大柱回身高呼:“有死无生!有进无退!死战!” 一百四十个亡命徒轰然相随,齐声高呼:“死战!死战!死战!” 三百六十步,三百五十步,三百四十步,三百三十步,还有二百三十步就是最后一战的开始,是荣耀,也是死亡,是生,更是死。 主尔乞纵马而立,处在军阵右侧,高举着右手,高声喝到:“听我号令,稳住!稳住!稳住!六十步漫射,五十步齐射,四十步两轮直射,前军不动待敌冲阵,后军二三排向左,四五排向右,第一排随我斜插,务必将其一击而碎!” 一百五十步,两军的眼睛里闪动着火焰,相互的狰狞在火把的照耀下清晰可见,胡大柱高喝:“准备!”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忽然响彻四野的孤单号角,震动了天地,混乱了双方阵型。主尔乞骇然四顾,这不是友军的号角,难道定边军的援兵到了不成? 定边军百战余生、一心求死的一百四十条好汉心神一震,这是定边军撤退的号角,来自西面鞑子身后一里外,熟悉的节奏,熟悉的长短,惶急孤单地鸣响,越来越近。 来自西面,来自敌人身后,不可能是沈大人,唯有石头麾下的川猴子,他们,难道,竟然,过去了?还是,有人,被俘,被逼,投降,引诱? 一百步,生与死,进与退,一念而决。 胡大柱忽然高声喝道:“我相信自己的兄弟!变阵!向左!撤!” 定边军轰然大叫,忽然兵锋一偏,擦着死亡的一角,向左面漆黑的旷野,一纵而去。前锋一个个扔出火把,半空中滚动飞舞的火焰,如同萤火般微弱的光芒,散发的光华隐现了大致的轮廓。 没有高山,没有树林,只有高低起伏的丘陵,还有丘陵间的平地。一个火把还在空中,第二个火把又飞奔向前,定边军铁骑飞过第一个火把,第三个火把已经远远超过第二个。 身后的同袍纷纷向前传递火把,这是救命的光芒,这是重生的璀璨,这是生机的乍现,不能中断,不能停息,不能黑暗。二十余个火把相继投出,定边军已在五十步外。 主尔乞的铁骑慌忙变阵,速度一时难以提起,不甘心嚎叫着痛骂,一片箭矢飞在半途便泄气落下。定边军嘲笑声一片,主尔乞狂暴催促着追击。 吴恩其的千军没有丝毫犹豫,高速追赶,高速围堵,高速变向,凶狠朝着定边军噬咬而进。 胡大柱高喝:“后军五组火箭,轮流施放!” 五名队尾的定边军回身对着吴恩其的锋头开火,五支一波,连续十波,毫不留情,将身后的鞑子射倒一片。木头包铁的骑盾,五层压制的皮甲,血肉之躯,被一支支迅猛的箭矢透过,留下一路死尸。 鞑子恐惧瑟缩,吴恩其挥刀连砍,疯狂地喊着:“追求活,退则死!”说完便身先士卒,领军而追。 又是五组火箭,带着哨音而来,带着死亡而至,吴恩其手握马鞍,左腿吃劲儿,身子侧伏藏于一边,任凭连绵的火箭,在身边的勇士身上,带出一蓬蓬血雨,然后无力摔落马下。 又是五组火箭,吴恩其前后左的部下损失殆尽,唯有不要命的吴恩其,呼号着招呼着大军赴死。忽然吴恩其的战马翻身倒地,将吴恩其的身体抛向天空,眼见就要骨碎筋断,却被赶至的亲卫一把抱住,一齐滚落在地。 定边军呼啸着远去,微弱的火光忽然投入一片漆黑,再也不见踪迹。吴恩其的大军急忙围住定边军消失的地方,那是一片片密林和一座座较高的山丘,漆黑一片的旷野中,谁知道定边军去了哪里。 密林外围都是马蹄印,可是探查密林五步内,却是毫无痕迹。忽然而来,铁血死战,忽然变向,飘忽不见的定边军,如虎入山林,龙游大海,彻底消失无踪。 示警的定边军号角不再,寂静的夜空恢复了从容,它包容一切,无论是好是坏,无论是生是死,无论是否甘心。 吴恩其的眼睛死死盯着青台峪的方向,能有定边军示警,必然有定边军逃脱报信。吴恩其良久不动,部下小心翼翼上前询问,却见蒙古勇将吴恩其的胸膛插着一把割肉刀,血已流干。 瑚图里冷冷看着吴恩其的尸体,半晌说道:“既然他没有做到,却兑现了向我许下的诺言,还是英雄好汉,就按照勇士的礼遇安葬吧。” 说完瑚图里用冰冷的目光扫向麾下的蒙古大军,轻声说道:“我的信使就要到青台峪了,定边军的哨探即便到了也要面对哈季兰的阻截,我们还有机会。以千人为队,分列纵马,不论死伤,天明前必须赶至青台峪,救援格格,围歼定边军。” 沈重的大军已至青台峪五里,三里外就是哈季兰的外围哨卡。 看着四野的漆黑,如同无边的陷阱,沈重心中有些彷徨犹豫,却没有动摇,对吴天武点了点头。 吴天武大手一挥,两百经验丰富的骑兵营老兵,手持三连发弩箭,纵马投入黑夜,他们将为大军扫除鞑子的警戒。 李晟看着平地上的滴漏,长吁了口气,对传令兵说道:“还有一刻,寅时一刻,全面攻击。” ... 第二十章 信手翻来云作雨 中 冷兵器的杀戮残酷却不严重,浴血厮杀一天的两支军队,死伤仍然只是少数。无论是抚顺,还是萨尔浒,明军的巨大伤亡,都是在野战崩溃后死于建州铁骑的追杀。 当一支军队,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居然考虑的不是如何尽快取胜,而是事先将杀人细化到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小队,每一个士卒,每一种武器的搭配,这样的军队还能剩下多少人性? 寅时一刻,李晟对身边各小队的将领做了最后一次战术安排,便下达了突袭的命令。 青台峪的夜晚安静而祥和,建州勇士经历了一天的行军后,进入了深度的睡眠。训练有素的镶黄旗,在外围三千蒙古属军的护卫下,仍有两个牛录保持着警醒,一个牛录分守四门,一个牛录护卫着八音、并于城内巡逻。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可是例数古今的战争,夜战仍是不得已的选择。地形不明,目标不明,指挥不畅,敌我难分,都是夜战的巨大障碍。唯有青台峪,唯有定边军,武装到牙齿、闭着眼都能走遍全城的李晟部,却将这次夜袭当成一场盛宴,杀人的盛宴。 青台峪一如明朝其他城镇,官衙、校场、商业区、民宅,在井字结构的街道上,分布的清清楚楚。九个洞口在民宅,两个洞口在校场西面的马场,三个洞口在南门附近的商铺,三个洞口成品字形直指八音可能入住的官衙。十七个百人队,三个火力预备队,李晟终于露出了狰容。 石头领着十一个川猴子,顺着官道向青台峪奔行,将身后的蒙古骑兵甩得越来越远,离青台峪越来越近。一声战马嘶鸣,扑通跪倒在地,嘴里吐着白沫,抽搐抖动了一阵,然后再无气息。 石头摘下挂在马身上的武器,轻轻拍了拍与自己相依为命八个月的老伙计,干涸的眼里已经流不出眼泪。石头惨笑道:“老伙计,我知道你尽力了,可是不够啊,青台峪的兄弟还指望着咱们,你再出把力吧。” 说完挥刀割开战马的脖子,伏身凑在汩汩喷血的伤口处痛饮,然后起身张着血盆大口说道:“快喝,喝完上路!” 当最后一匹战马死去,十二条亡命徒再次狂奔,身后的发射筒和腰间的手雷是最后一点包袱,也是砸开青台峪鞑子防线的最后一点依仗。 快速的吸气,凉意进入沸腾的肺里,立刻变成炙热的火流,再快速的呼出口鼻,留下强烈的血腥。双腿越来越沉,眼皮越来愈重,身体越来越僵,心神越来与麻木,唯有青台峪,唯有同袍手足,唯有沈大人,唯有凤凰城的鞑子援军,支撑着他们全部的信念和神经。 奔跑,奔跑,奔跑。 坚持,坚持,坚持。 大人,危险,危险,大人。 柜子被轻轻的挪开,黑洞中露出一个脑袋,侧耳倾听了一会儿,便如狸猫一般窜了出来。黑影四处查看了一下,又在窗户下偷窥了许久,才回到洞口低声说道:“安全,出来!” 连续不断冒出的身影,足足有一百个,把宽敞的铺子挤得无处下脚。百户薛度一挥手,门口的四个士卒吸了一口气,就轻轻推开屋门,飞身投入黑暗中。屋中的人呼吸同时急促,直到外面传来几声虫鸣,才十人一组相随而出。 三间靠近南门的商铺,纷纷涌出密密麻麻的身影,在夜幕的掩护下,十人一组飞快穿过街道,背靠着城墙排着队向南门摸去。悄无声息、熟门熟路,身轻如燕,然后停在了城门口处的登墙梯,一齐蹲下待命。 校场西面的马场,两处小山般的垃圾一角,忽然塌陷,随后一条条身影从污秽中爬出,一南一北靠近了上万匹战马,死死盯着四五处篝火旁或是小声交谈,或是假寐休息的鞑子,不时还有人起身给战马加些草料。 井字大街的三处关键岔口,一处可隔断官衙和民宅的联系,一处可隔断民宅和校场的联系,一处可遮蔽通往南门的道路。忽然从黑幕中冲出无数黑影,扛着装满泥土的布袋,迅速建起半人高的掩体,然后一支支小炮和火箭发射筒两面安放,甚至还有一门虎蹲炮被拖了出来,放置在掩体前。远处街道一队巡逻的鞑子,打着火把经过,百人迅速伏身在地,悄然无声。一个鞑子随意向这里瞥了一眼,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便跟着前队继续走远。 青台峪的民居,总体整齐,内部混乱。有带小院的大宅,有二三民居连在一起,有四五座贫民屋子相邻,此时皆隐约在黑夜中,唯有每一处院落外的篝火旁,三两个鞑子在轮班值岗。火上烧烤着整只羊肉,鞑子低声嬉闹着喝酒吃肉,不时打着哈欠等着换班。 寅时二刻,李晟部全部到位,在黑暗的夜色中,唯有武器和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寒光。 沈重的铁骑已至青台峪二里,一路皆是被定边军偷袭杀戮的蒙古鞑子,尸体上插满了带毒的箭矢,睁着不能置信的大眼,死不瞑目。 沈重吁了口气,感叹着胜利的艰难。三十座空空如也的辽南城池、军堡,二十万退往铁山的辽东百姓,一万青壮劳力近月的汗水,两百工匠营大匠作的灵思妙想,五千定边军铁骑的虚实征战,当然还有自己舍小家为大家、拳拳报国的高尚情操,以及力压周瑜、气死孔明的无双智慧,终于让镶黄旗的一只脚进了鬼门关。 吴天武回身就要请示,却见定边军的无敌统帅,辽东监军沈重沈东海大人,举头望天,双眼迷离无神,嘴角微微露出洋洋自得的傻笑,就知道沈大人又在yy。 于是久经考验,饱受摧残,浴火重生的吴天武指挥使便对传令兵说道:“传大人口令,按计划发动,突进青台峪一里。” 传令兵为难得说道:“可是…可是大人没说话,这令是你下的。” 吴天武摇头叹道:“要不是看在你出身骑兵营老兵,老子就让你自己去触触大人的霉头。瞧瞧大人此时的神情脸色,你看出什么没有?” 传令兵仔细揣摩了一下,不自信地说道:“得瑟?” 吴天武怒其不争地说道:“非也,是十分得瑟!这时候你敢上前打扰大人做梦,以后还想不想过安生日子?” 那传令兵恍然大悟,感激地冲吴天武拱拱手,说道:“职下这就去传令,日后必然重谢,吴指挥使实在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吴天武大义凌然说道:“无须多礼,我心有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回头大人赏给你的朝鲜狐媚子,让老子尝尝,就算你回报我一片情真意切的手足之情。” 那传令兵呸了一声,鄙夷道:“吴指挥使错了,大人常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若为衣服故,手足皆可抛。再见!” 吴天武悲壮地看着欢天喜地迅速逃跑的传令兵,摇头说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祸害遗毒,久病成医啊。” 沈重被吴天武的抱怨打扰,从迷醉中醒来,白眼冷冷扫视着吴天武,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成矣,怎么回事?” 吴天武急忙媚笑着答道:“末将感叹大人用兵如神,智如孔明,鞑子覆没在即,大事成矣。” 沈重得意地笑道:“虽然你说得甚是谦虚,但还是甚慰我心,甚慰我心啊!哈哈……” 吴天武使劲吞咽着吐沫,好半天才将呕吐的**压了下去,又是三百字的阿谀奉承,熟练地朝着肤浅的沈大人泼了过去。 薛度大手一挥,南门两边各有百人蹑手蹑脚顺着楼梯爬上城墙,借着夜幕向城楼上烤火的鞑子扑去。黑色的夜,黑色的盔甲,黑色的弩箭,熊熊燃烧的篝火,脸色忽黑忽红的鞑子,熟透的羊肉香气扑鼻。 巴克什恶狠狠咬了一口羊肉,使劲儿咀嚼了几下,回头冲着黑暗吐了一口骨头。突然,巴克什如同看到鬼怪,双眼呆滞,心惊肉跳,冷汗顺着额头汩汩而下,蒸腾起丝丝白雾。 “巴克什,你这个吃货,可是馋得咬了舌头,真是活该,哈哈…” 巴克什嘴里都是羊肉不能说话,忽然双手一松羊肉,就要起身拔刀,周围五十个八旗勇士皆被惊动,迅速做出欲要躲藏反击的动作,可是弩箭如雨。 特制的弩箭三箭连发,加粗的弓臂蓄势而动,短小的精钢箭矢皆可破甲,两面夹击的连绵箭雨,三百支带毒的箭簇,无声迅疾,批次分明,一群群收割着生命,不给敌人半点出声反抗的机会。 火力、偷袭、一排伏身、一排蹲下,一排半立,一排站立,两面夹击。弩箭一空,两面三排已是拔刀上前,将挣扎欲要反击嚎叫的鞑子四分五裂。 篝火、大意、散坐,瞬间,中箭,反应,中箭,拔刀,中箭,示警,中箭,拼命,刀光,倒毙。 五十名生长于黑山白水、豪勇无敌的建州勇士,几乎毫无反抗,瞬间失去了生命,南门失守。 马场外,十几个定边军士卒,抱着草料,施施然走近了篝火,欲要进入马群给战马上料。忽然不小心踉跄了一下,草料纷纷落地,篝火旁的鞑子正要纷纷大骂,弩箭就从背后穿出前胸,血雨漆黑如墨。 四五个正在给马上料的鞑子,毫无察觉,伏身铺平草料,身后一道黑影,狞笑着一刀割断了鞑子的喉咙,任由鲜血喷入马槽,润红了草料。战马平静地咀嚼着,毫无反应。 夜色茫茫的青台峪四处,百余条火线嘶嘶作响,乍泄的火花带着死亡的气息,直扑熟睡的建州大军。被火线惊动的巡逻勇士,呆滞了片刻忽然嚎叫着冲了过去。 青台峪的攻击,开始了。 青台峪外的定边军,突进一里,目标南门。 ... 第二十一章 信手翻来云作雨 下 璀璨的烟花绽放在青台峪上空,地动天摇的爆炸卷起炙热的波浪摧毁一切建筑,被火药引燃的猛火油如同万点流星引发了熊熊肆虐的大火,吞噬一切,毁灭一切,照亮一切。 睡梦中死去,在乱石中惨叫,在火焰中哀嚎,在飞石中血肉模糊,在爆炸的狂风中飞舞。断石残垣,燃烧的大火,滚动的火浪,焦黑的残尸,轰然倒塌的建筑,万千战马嘶鸣,数千人鬼哭狼嚎,这是人间地狱,这是末世悲歌。 手舞足蹈的李晟哈哈大笑,鞑子的惨叫翻滚如同莺歌燕舞,让李晟迷醉不已。瞧着连绵不绝的爆炸,李晟欢欣鼓舞,向已经被火药肆虐过的焦土靠近,一边趴在地上欣赏一边骚包的连连对身后的亲兵感叹:“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王老蔫被大人彻底教坏了,你们看看,他们工匠营还又没有人性?” 又一处猛烈的爆炸,冲天而起的泥土,如同大浪,将潜行靠近看热闹的李晟瞬间埋了进去。李晟的亲兵惊慌之下连忙挖掘,把不作就不会死的李晟拽了出来。 魂魄初定的李晟怒视着亲兵,大声骂道:“这里不是炸过了吗,怎么还有火药?” 亲兵捂着嘴乐道:“许是引线受潮,烧的慢些。” 李晟对着青台峪南面大骂:“你姥姥的,王老蔫,败家玩意,你他娘祸祸了多少火药,这么远也能炸着老子?” 改进的火药还是**,看着山崩地裂,实际威力远远不如表现的那么凶险。伤亡惨重的镶黄旗勇士,无视死去哀嚎的同袍,也没时间寻找盔甲武器,随手在地上翻出刀斧,便纷纷从废墟中杀了出来。训练有素的建州军,稳定了心神,幸存的将令喝令四处的散兵聚集,组成了血**垒。四排死军列阵以待,护卫着身后的同袍从火堆中翻检盔甲武器,重新武装。 根本不用李晟下令,演习过无数次杀戮计划的定边军,冷笑看着四处汇集的鞑子,一声令下,九处火力点便陆续开动了杀戮的步骤。连发火箭形成一片片火雨,呼啸着飞入鞑子的人群,收割着勇者的生命。小炮成排齐射,兴风作浪的飞弹穿出无数血肉,粉碎着八旗一次次反击,尸身碎裂残缺,堆积成山。 视死如归的死军,举着仓促找来的门板、铁锅,不断倒下,不断有人拾起,不断调整着方向,为身后的同胞争取时间。大量聚集的鞑子忽然分散,躲在曾经安睡的宅子废墟中,一边闪躲,一边挖掘出盔甲武器,然后不顾是不是自己的,一边装备一边等待着定边军的攻势。 定边军根本不上去厮杀,相当有自知之明的躲在远处的掩体中,用一**银钱堆积的箭雨,不停覆盖着鞑子的血肉之躯。火焰如同华灯,光芒四射,照亮了无边的黑暗。光明中现形的建州勇士,在定边军无耻的远程打击下,在定边军多角度的漫射中,死伤累累。 这不是厮杀,而是屠杀。这不是惯用的偷袭战术模式,首先确立优势,然后迅速一举全歼。定边军耗费了如此多人力物力,用各种虚实假象创造了战机,却放弃了速胜的**,只是拉开距离,悠闲自得地消耗着火器,单方面的杀戮。白痴、无能、胆小鬼、可恶,镶黄旗怒骂着,无奈着,不停更换着位置,躲避来自四面八方连绵不绝的打击。 镶黄旗随天命汗征战经年,都是厮杀疆场的老手,虽然遭到突击,虽然损失惨重,虽然定边军的火器犀利,仍然在幸存将领的组织下,完成了初步武装,然后一分为二,一部向北门攻击,一部向西面校场突击。 九处火器的打击更加猛烈,西面路口的火力点开始咆哮,攻击阵型中的建州勇士纷纷惨叫着倒地,却决不后退,小跑着,翻滚着,游动着,起伏着,攻击坚决。因为校场有马,而八音就在北门。 进驻青台峪后,八音没有入住官衙,而是自己挑拣,住进了北门附近一个富户的宅院,倒不是心有戒备,只是因为那里有一间女子的闺房。 格图肯受大汗严令,自然不肯稍离半步,自领五百铁骑卫护左右。只是此富户宅院太小,便在四周露宿休息。 八音卸去盔甲,换上了屋主遗留的汉裙,一身女装呆坐在铜镜旁,雪白的俏脸上烽烟不再,秀丽的容颜敛去英气,红着脸想着女儿家的心事。 建州的火凤凰,天命汗最宠爱的女儿,攻城拔寨的大将,女真男儿的梦想。只是心比天高的八音,却都瞧不上眼,父汗麾下大臣的儿孙,可以一起喝酒一起征战,却牵不住凤凰的情丝。 出征前,送行宴上微醉的天命汗,指着心比天高的女儿叹道:“我的凤凰长大了,就要飞上云霄,展翅万里。日后也不知道谁有福气,能让我的凤凰落地,成为最美的新娘。费英东生前总和我念叨,不知道他家的老六索海有没有这个命,八音可看得上?” 八音怒道:“八音眼里此时只有定边军,只有沈东海!” 天命汗笑道:“对,还有那个沈东海,若是肯降,也配得上我建州的火凤凰。” 沈重,该死的沈重,建州的大敌,卑鄙无耻的小人,不敢正面厮杀,只会躲躲藏藏,依仗着工事和火器,吸干了多少建州男儿的血泪。懦夫、胆小鬼、毛头小子,阴毒狡猾,嗯,长得倒是好看。哼,南蛮小白脸,别让我找到你,否则我定要你尝尝八旗铁骑的威力,看着你跪在本姑娘的马前,痛哭流涕,追悔莫及。 恨恨不已的八音沉沉睡去,睡梦中,连山关上,一脸坏笑的沈重轻佻地说道:“你说的火凤凰就是这个小妮子么,让她卸去盔甲给我瞧瞧,可是绝色?” 睡梦中的八音愤愤不平,羞红了脸,正欲张口大骂,忽然沈重收住了坏笑,脸色阴冷,将一个冒着白烟的手雷向自己扔来。 轰!轰!轰! 八音忽然惊醒,迷茫中听着屋外连天的爆炸嘶鸣,冷汗如雨。 格图肯哐哐地砸着房门,急声大吼:“格格速醒!格格速醒!青台峪有埋伏,定边军趁夜偷袭,我军危在旦夕!” 薛度的三百铁甲,打开了南门。然后一百人留守,其余二百甲士一分为二,顺着城墙向其他城门攻去。东门城楼的建州勇士,飞箭如雨,一支支准确无误地扎在定边军身上,威力十足的破甲箭簇却透不过定边军的三重重甲。顶在最前面的定边军,被飞箭划开了锁子甲,透入厚厚的胸甲,然后停在棉甲内的钢片上,再也无能为力。 定边军士卒低着头,举着盾牌一拥而上,冒着白烟的手雷,如冰雹般砸落,瞬间空中开花,将藏身门楼后的鞑子炸得死伤不断,箭雨停滞。 冲过鞑子弓箭阻拦的定边军,分成两排躲在内外城墙边上,为首的十来个拧开手雷,数了三个数便纷纷扔进了东门楼,在轰然连续的巨响中一冲而入。 恩特和谟胸前飞溅着血液,嘶吼着挥舞着巨斧和其他幸存的同袍扑了上来。定边军的弩箭齐发,其后的明军将一个个掐着时间的手雷仍在鞑子身后,将冲上来的鞑子打得稀疏不堪。 恩特和谟忽然纵身一窜,在地上滚动而来,刚至定边军身边扬起巨斧就砍。刚刚将一个定边军士卒从腰间砍断,一簇箭矢就透胸而入,将恩特和谟定在地上。 剩余的鞑子一齐扔出短斧,飞舞旋转着切入定边军阵型,将前排的将士尽数砍倒。薛度一声大喝:“手雷!” 手雷刚刚扔出,八旗豪勇纷纷抬起地上的死尸,对着手雷挡了过去,一阵爆炸分裂的铁片,大半射入死尸,只有边缘的两个鞑子惨叫着倒下。 幸存的二十余个女真勇士趁机杀了上来,重剑砍刀横扫,将定边军杀得连连后退,被逼退出了门楼。鞑子却不出去,躲在门楼后面引弓就射,连珠箭如雨,直射面门,将数个强攻的定边军士卒尽数射杀。 薛度心疼之下忽然清醒过来,偷袭南门的轻松让自己昏了头脑,竟然得陇望蜀,试图趁势一举而下东门。连忙高声喝退麾下,在盾牌的掩护下,弩箭和手雷齐发压制敌军弓箭,同时将小炮向前传递,立即瞄准开火。 燧发的小炮,弹丸如同核桃大小,在火药的推力下,呼啸着射出,在不及躲闪的鞑子身上留下一个个血洞,四门小炮一发之威竟然消灭了八个勇不可敌的鞑子。 建州守军乱作一团,十余个手雷趁机而入,朵朵火花乍现,在半空中发出死亡的轰响,四五个鞑子跪倒,吐血而亡。 北门上的八音脸色青白,怒视着在青台峪各处肆虐的定边军,双眼圆睁,怒火冲天。大开的南门外杀声已近,东西门楼正在铁血厮杀,麾下雄师被阻于校场方向和中央大街,既不能抢得战马,也不能与自己会合。火箭齐飞,炸声四起,火焰凶猛,枪炮隆隆,八音不敢想象麾下勇士的伤亡,只知道每耽误一刻,便是十人百人的鲜血。 八音对格图肯喝道:“开北门,召哈季兰的蒙古军入城,与定边军死战。号角传令镶黄旗撤向北门,我自领军接应!” 青台峪火光刚起,城外的蒙古军队便被惊动,在将领的呼喝下纷纷起身,着甲上马,聚集列阵。哈季兰挥刀怒吼,就要杀向青台峪救援,瑚图里的信使终于匆匆而至。 终于见到友军的十余个信使滚落战马,未等上前搀扶,战马就嘶鸣着倒地不起。一个信使认识哈季兰,嘶声喊道:“青台峪有地道火药,速救格格,瑚图里大人尽起大军,就在后面!定边军哨探也在冲阵报信,速速拦阻!” 哈季兰听得心神大振,连忙喝道:“噶卢岱,我没有多余兵力给你,大军入城救援格格,你带百骑向东拦阻明军可能的哨探。长生天庇佑,也许咱们能反败为胜,一举全歼定边军!” 噶卢岱领命,招呼着百骑而去,哈季兰大喝:“三军听令,吹动号角,招呼游骑哨探锁定定边军主力,其余人随我杀入青台峪,增援格格!出发!” 青台峪爆声不断,火光冲天,沈重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着麾下兴奋不已的铁甲横流,沈重拔刀高喝:“李晟偷袭得手,全歼八音在此一举。趁敌病要敌命,想占便宜的就跟我上,定边军,南门,杀!” 沈重一声令下,二千五百铁骑不再掩饰行藏,铁骑奔流,一泻千里,直冲敞开的南门。一里内埋伏的蒙古哨探,纷纷惊慌嚎叫,四散奔逃。 三百六十步一里,瞬间可至,铁骑奔腾,五骑一排,如同鼓动的大江,络绎穿过,山呼海啸,地动天摇。 伤亡惨重的镶黄旗勇士唯令是从,不顾死伤一心奔北;李晟二十个百人队火力全开,杀声震天;八音的五百铁骑杀向中央大街,意欲收拢残军,决死一战;沈重率二千五百生力军攻入青台峪南门,试图一举而下尽灭苍狼;哈季兰两千轻骑转向北门,滚滚而入,直追八音。一场惊天动地、生死存亡的万人混战就要拉开铁血帷幕,建州豪勇困兽而斗,定边军得势不让,大地为凭,苍天可证,中华男儿,热血激昂,愿赴国难,肯死疆场,补天就难,北射天狼。 瑚图里一万四千铁骑,十四个千人队纵马驰骋,第一波已至青台峪十五里,火龙凶猛,万丈光芒。 青台峪东一里,十二个亡命徒相拥而别,六路穿插,生死成败,挽救危亡,试看谁是英豪! ... 第二十二章 谁说人力可胜天 上 噶卢岱的号角不断响起,催促着蒙古哨探遮蔽东面的通路,麾下百骑二十人一组,分列五个方向,准备随时围歼定边军的信使。 石头与何欢伏身藏在一处密林,噤声闭气听着林外的繁杂的马蹄声,几个鞑子的哨探还向林子内扔了几个火把,借着火光没有发现,才叫骂着离去。 何欢刚要起身,石头一把将其按住,死死贴近大树下一动不动。半晌,几个躲藏的鞑子起身,不甘地走了出去。 石头翻身长长出了一口气,胸膛急促起伏,恢复着体力。何欢痛快地呼吸着,喘着粗气问道:“石头哥,你咋知道鞑子没走光,留下几个等咱们暴露行迹?” 石头得意一笑,说道:“都是我小时候的把戏,就鞑子这没开化的脑壳,怎么骗得了我。行了,别多说话,赶快恢复体力,没听见青台峪里面打得热闹,必是咱定边军偷袭得手。得想办法进城找大人,鞑子的大军离此可不远了。” 二人使劲呼吸着,大量空气吸入稍稍平复了疲惫,便弓着身子从鞑子退走的方向潜行出去,在林外一处岩石下,伏身听着动静。 忽然北面手雷炸响,二队鞑子骑兵飞驰而去,不一会就听见火箭撕破空气,手雷连续爆炸,最后再无动静。 石头痛苦地用手砸地,一拉何欢说道:“快走,那面的兄弟暴露了,也给咱们拉出了空隙,别让兄弟们枉死,赶快穿过去。” 何欢沉默着点点头,和石头一路爬行,消失在夜幕中。 窦三挣扎着想要起身,一支箭矢飞来,将他的右腿钉在地上,窦三惨呼一声,又倒了下去。窦三抬起手想要拔出腿上的箭簇,又一支箭射在胳膊上,窦三疼得差点晕过去。 窦三看着狞笑着走来的鞑子,回头看看和两名鞑子同归于尽的同袍,苦笑道:“格老子,你的命比我好,死得倒是痛快。” 几个鞑子飞身上前,架起窦三上上下下搜身,窦三骂道:“搜个锤子,要不是老子忘了给自己留一颗,哪里会落下你们的手里。来来来,给老子个痛快,老子急着下去见兄弟,别让老子久候。” 一个鞑子一脚踢在窦三的肚子上,冷笑着用蹩脚的明国语言问道:“其他人,哪里?” 窦三露出白牙,笑道:“在那边。” 鞑子忙凑近问道:“那边?” 窦三忽然一伸头,一口咬住鞑子的耳朵,咀嚼着的嘴角流出汩汩鲜血。惨嚎的鞑子一膝盖顶在窦三的肚子上,窦三剧痛之下松口剧烈咳嗽着,嘴里不停滴落着血液。良久才抬头喘着气坏笑着,说道:“在…那边,还要不要听?” 鞑子暴怒,对手下吩咐几声,就将窦三拖到高出,点燃了熊熊的篝火,窦三的身影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鞑子将窦三的手抓住,放在火焰上烧烤,大声呼喝着:“出来!不杀!不出来!烧死!” 窦三惨叫着:“老子舒服得很,哪个兔崽子忘了军令,老子就不认你们是兄弟!” 石头、何欢躺在黑暗中,咬牙看着窦三烧焦的左手,泪如雨下。石头擦了一把眼泪,毅然拉着何欢,再次消失在黑夜中,唯有窦三的哭嚎在四野回荡。 “国之危难兮守四方!民之罹难兮愿赴死!沙场…九死兮…尤…未…悔…” 建州勇士的伤卒举着门板和残破的盾牌,组成一道道人墙,保护着身后的同袍。完好无损的八旗豪勇用箭雨压制着四面的火力,纷纷冲向中央大街的路口。 李晟在掩体后来回奔走,兴奋地一边胡言乱语,一边喝令开火。三十组连发火箭,丝毫不停,一**突破空气的阻力,带着哨音疾射,将建州军射得无处藏身,纷纷伏地躲避。定边军士卒倒转小炮,将定装压制的火药送入炮口,然后塞入小铁球,用铁杆一送到底,又在火药池撒些药粉,便纷纷瞄准,在李晟的命令下齐射。枪炮声不齐,却是有些哑火,连忙再扣动扳机,三十余颗铁球便先后飞出,将舍命攻来的鞑子打得四分五裂。 布鲁堪嘴里发苦,他已经组织了十余次攻击,每一次都被定边军打退,中央大街上死伤了两百多勇士,他的牛录基本上可以确定报废了。 作为幸存的牛录章京,布鲁堪对另一批准备进攻的勇士吩咐了几句,然后在一片箭雨的支援下,二百名鞑子分散而上。先是匍匐前进,然后不停翻滚,当己方的箭雨铺天而去,便忽然跃起小跑前进,然后再伏身卧倒,继续匍匐向前。 不时有同袍中箭中弹,捂着伤处或残躯哀嚎,里面就有布鲁堪的弟弟布顺达,整个肩部都被明军的小炮打碎,右胸的肺部都露了出来。终于三十余个勇士前进至定边军二十步,忽然发力,一齐起身飞扑,却见定边军的虎蹲炮冷酷地鸣响,左右四十步三四百颗石子散布的死亡大网,将攻进身前的八旗豪勇一扫而空,打成了碎末。 八音的铁骑在定边军刚刚肆虐完的一刹那,忽然攻至。李晟急忙组织打击,火箭、小炮轮番攻击,鞑子藏身战马一侧,咬牙硬挺,冒着死伤快速接近。 布鲁堪急忙领着死士再次冲上,百名定边军左右不支,分散的火力威力立减。付出六十骑的代价后,八音突进定边军三十步,飞舞的斧头、砍刀呼啸而至,将欲要射击的定边军杀伤了十来个。 李晟一咬牙,喝到:“开炮,用手雷跟我上!” 虎蹲炮再次鸣响,将三十步外的铁骑横扫一空。李晟领着二十多个士卒飞身而出,手雷如雨点般砸下,将八音的铁骑陷入一片铁片暴雨。 八音娇喝一声,后军二百骑弓齐射,将李晟等人扎成了刺猬,五六个面部中箭的士卒惨呼倒下,李晟依仗着重甲狂扔手雷,身后一片火箭飞来,再次削弱了一层鞑子,八音无奈拔马而回。 利用定边军火力被分散的时机,大批镶黄旗勇士越过中央大街,向李晟发动了猛攻。八音四百余骑兵穿过小巷,从定边军右侧杀来,李晟连忙组织部下火力全开,死战不退,双方竟然僵持住,鞑子伤亡极大,定边军也倒下了二十多人。 攻占马场,攻陷东西门楼,打下了官衙,将四千多镶黄旗分割成九块儿,沈重却是怒火高涨。看着两面受到夹攻,蒙古骑兵正在赶来,而英勇无敌的李晟还在鸡飞狗跳地死战,沈重气就不打一处来。 沈重对吴天武怒道:“去把李晟给我换下来,他要玩就自己玩,别糟蹋我的勇士和物资。事先推演过无数次,就是不长记性,一见血就疯狂,到底会不会打仗?四千五百人想硬吃掉八千鞑子,就是胜了也是惨胜,有个屁用!” 吴天武领命欲走,沈重叫住,严肃说道:“你他娘也不是什么好鸟!记住,我们是来消灭鞑子的,不是来和鞑子拼消耗的。各处火力点给鞑子重大损伤后,放任鞑子在北门会合,火力给我重点袭击他们的战马。八音若想反攻,就得忍受定边军的立体火力打击,她若敢退,没了战马和物资,我就任由他们溃散野外。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天就亮了,没了武器辎重的步卒,我定边军铁骑可一战而灭,何必白白消耗,好玩么?” 吴天武哈哈大笑道:“大人放心,俺老吴不像李晟,做事一向靠谱,您就瞧好吧。兄弟们,跟我上,压制鞑子向北门,救回李晟手下的脓包!” 号角响起,李晟不甘心地瞧着眼前喋血的八旗,无奈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十一处火力点同时全面打击,等鞑子的反击被挫败遏制,便纷纷扛着火器边战边撤。 八音喝令哈季兰的铁骑发动猛攻,一**凶狠的攻潮向李晟部扑去,定边军减弱的火力如同在大海中泛起点点涟漪,不能稍稍阻止。而此时,吴天武聚集了南城三千铁骑杀了上来,火箭齐飞,连绵不绝,生生将哈季兰的蒙古铁骑迎头打碎,将鞑子的攻势打了下去。 鞑子终于会合了,八音退回北门,粗粗一数,镶黄旗五千豪勇竟然伤亡接近一千五百人,而定边军的死伤恐怕还不到百人。八音死死咬住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悲愤、暴怒、心疼、悔恨一齐袭来,竟是无可奈何。 沈重,该死的沈重,三次给建州放血,一次掘浑河水淹万军杀伤近千勇士,一次辽阳会战杀伤费英东以下三千人,这一次竟然用尽计谋偷袭杀伤了一千余人,算起来这个无耻小人,已经打得建州伤筋动骨,伤亡了近六千人,实是大金劲敌,我八音誓杀此人! 可是看着士气低落的大军,就是镶黄旗也是豪勇不再,辎重被夺,战马尽失,兵甲不全,八音不由心中一灰,落下泪来。 哈季兰急忙上前说道:“启禀格格,瑚图里发现了定边军阴谋,已经尽起大军,驰援我军,离青台峪已经不远了。” 八音闻报精神一振,连忙问道:“沈重可知?” 哈季兰摇头说道:“奴才不知,不过奴才已命噶卢岱封锁了东面,明军的哨探被瑚图里一路阻截,必然落在我军信使后面,想来沈重暂时还不知道。” 八音盯着定边军退后聚集的大军,沉思片刻说道:“你带着蒙古骑兵重新发动攻势,黏住定边军,迷惑定边军,记住攻势猛烈是虚,拖延时间是实,瞧瞧老天肯不肯助我,就此反败而胜,全歼定边军?” 哈季兰领命,一声令下,两千铁骑四路向南,重新发动了攻击。 ... 第二十三章 谁说人力可胜天 中 李晟出身军武世家,祖上曾随永乐皇帝“奉天靖难”,乃是功勋之后,可惜掉进了京营这个大染缸混吃等死,直到遇见了沈重。 作为骑兵营的核心,马成是个会做官的老油条,吴天武是个泼皮无赖,王福稳重沉着,田大壮武勇蛮横,姜大丹一根筋,蒋海山粗鲁无知,唯有李晟自幼便有铁军纵横三千里,了却君王天下事的志向。 烂到骨头里的骑兵营,除了偶尔从箱子底下翻出几乎从来不穿的甲胄,将马刀磨成又薄又亮的铁片子,骑着连续进补几天似乎可以见人的瘦马,在天子或御马监心血来潮检阅三军时摆摆样子,其他时间就是混吃等死。给勋贵打杂换点赏赐,给商贾帮忙换点银钱,克扣军饷倒卖物资捞些外快,被消磨了志气的李晟便成了废物点心。 幸好遇到了沈大人,抢将作监,得闻游击,出京练兵,卢龙受教,孤军出关,辽东整兵,纵横建州,血战辽阳,定边成军,锤炼海岛。无情的沈大人给了定边军热血,无品的沈大人给了定边军理想,无能的沈大人给了定边军荣耀,无原则的沈大人给了定边军坚持,无人性的沈大人给了定边军感情,李晟也重获新生,愿扶危救困,以死报国。 李晟现在就想死,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无敌统帅沈大人的眼里,还不如一块儿臭大粪。 沈重坐在马上,眼神不屑,语带讥讽,挥舞着马鞭指着李晟骂道:“强军强在哪里,智慧精神也。何谓精神,国颓民困,当为中流砥柱,当为民族脊梁,当为补天彩石,当为横流铁壁!何谓智慧,当放眼全局,当以长击短,当权衡利弊,当阴谋诡计。尔自称勇将,若无火器,若非偷袭,从你往下数,两千号没脑子的破烂,打得过黑山白水间崛起的豪杰么?” 李晟委屈怯懦地回了一句:“末将麾下不是破烂,都是好汉。” 沈重用鼻音冷笑着,挖苦道:“一百个傻帽好汉站着和镶黄旗对射,二十个破烂好汉反击八音五百铁骑,哦,对了,还有你手下那个缺魂的薛度,偷袭南门轻松得手,就忘了自己姓什么,手里有枪有炮不用,竟然和人家玩冷兵器。要不是工匠营的手艺过关,要不是老子捞钱的手段了得,早他娘的变成死狗了。好汉,真要是好汉,一人给你们发根木棍,给老子打老虎狗熊去!” 吴天武捂着嘴偷乐,见沈重似乎发泄完了,便挪揄道:“哎,武力上的差距可以用火器铁甲弥补,智商这东西,是硬伤啊。” 李晟怒视吴天武,冷笑道:“少他娘给老子玩落井下石,是谁总在背后糟改大人,说什么大人兵法要义就三条,一是跑,二是坑,三是拿钱使劲儿扔。” 瞧着沈重眼光似刀,吴天武忙道:“大人,鞑子的骑兵又上来了,末将替您把他们打回去,不,用火力把他们吓跑。” 说完拔马带着部下如丧家之犬溜之大吉。 李晟偷眼瞧瞧沈重面无表情的脸色,媚笑道:“大人,末将知错,您气顺了没有,若还不够您尽管骂,末将一定虚心受教。俗话说,爱之深责之切,大人如此爱我,末将感天涕零,愿一辈子追随大人,以身相许,永不背弃!” 沈重恶心地拔马远离几步,怒道:“滚,收拾你的破烂步卒,先到鞑子马场变成骑兵,然后和吴天武配合,消磨鞑子的锐气,尽快把他们压出北门。” 李晟如释重负,连忙领令,转身就将刚刚表述的衷肠抛在脑后,将英明伟大的沈大人扔在一边,一路招呼麾下去马场挑马。镶黄旗的战马,这便宜可不能不沾,而且要占得不亦乐乎,要义就是眼睛要毒,趁吴天武、田大壮他们没这个命,先吃好头道汤。 哈季兰指挥着两千蒙古骑兵,轮番对南城的定边军发起猛攻。蒙古轻骑呼啸而来,前仆后继,杀气腾腾,凶很猛烈。吴天武指挥着火器从东西城墙到中央大街轮番齐射。谁知火器刚起,哈季兰的大军便左右奔行,避开火器射程,又呼啸而回。 未等定边军反应过来,第二波蒙古轻骑又攻了上来,刚一进入定边军射程,定边军刚刚鸣响火器,便再次左右绕行回北城,同时第三波蒙古骑兵再次杀到。依次反复,循环不停,以少量的死伤死死黏住定边军,一刻不得清闲。 八音在北门上观望着战局,对格图肯说道:“哈季兰做得太假,传令,让他间隔两三次就真攻一次,沈重一向狡猾,不要让他看出破绽。” 格图肯命令吹响号角,哈季兰闻令调整攻势,几次虚攻后渐渐逼近了定边军阵前,便大举压上,先锋百骑更是全速突进,试图一举击破定边军防线。 无边的火雨将突进的蒙古骑兵笼罩其中,两高一平的火力全部发动,重新变成骑兵的李晟部飞骑从己方防线略过,一片火箭增强了威力,哈季兰吹号收兵,伤亡一百。 沈重挺立在马上,看着建州大军稳定了战局,越来越从容不迫,有张有弛,定边军消耗不减,给鞑子的伤亡却大幅降低。不由眉头紧皱,下令道:“命令防线前移,推进五十步,压迫鞑子后退。” 吴天武的大军开始前移,李晟两千铁骑一次短促打击,便逼退了哈季兰的骑兵。 八音望望天色,对格图肯道:“组织八旗勇士,分批聚集西面城墙,不要让明军发觉。瑚图里大军一到,立即不惜死伤突袭马场,夺回战马,对定边军发动全面攻击。” 格图肯领命,先选了二百豪勇从北门至西墙守御,又挑选了二千勇士,分成四批向青台峪西墙靠拢,蹲在城墙下的黑幕中藏身。而自己带着四百铁骑,隐身在民宅后面,等待着最后的反攻。 定边军一**火箭飞舞,一排排小炮齐射,在鞑子的阵型中掀起一次次血雨,哈季兰被逼一步步后撤。中央大街至东城撤得最远,而西城方向却小幅度后退,死死守住对马场的最短突击距离。 沈重和定边军突进,前移,防守,等待,等待着八音忍受不了麾下的死伤退出北城。 八音和建州军突袭,后撤,防守,等待,等待着瑚图里的一万四千援兵,试图反败为胜,全歼定边军。 瑚图里的大军连夜行军近三个时辰,前锋已至青台峪东五里。 石头、何欢潜近青台峪东城,却再也无能为力。定边军的力量不足以控制内外,只在城内逼迫建州军,等着逼其退出野外后再一举歼灭。 而鞑子的数百骑兵哨探,纵横于城外,遮蔽了东面的通路。没有时间了,绕行最安全,可是石头与何欢知道,他们没有时间。他们不敢奢望有其他组的兄弟已经入城禀告,他们唯有期待自己。事实上六组川猴子,也只剩了石头何欢这一组。 石头看着青台峪,惨笑道:“必须有马,可一纵而过,然后躲过鞑子的弓箭,老子的小命怕就交代在这里了。看准时机,鞑子哨探一过来,手雷往高扔,杀人别伤马。你在前,我在后面替你挡箭,直入南门。” 何欢犹豫道:“石头哥,若是咱们都被射死了呢?” 石头笑道:“记住,哪怕只有一口气,也要杀入青台峪,哪怕死了,也要让城里的兄弟们看到你。只要看到你,大人也许就能猜出不妥,这是最坏的打算。” 何欢是个老实人,一向惟石头哥的命是从,此时却一咬牙,私自拿定了主意。 十骑蒙古哨探纵马而来,黑暗的中石头、何欢蓄势以待,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下去,成败在此一举。鞑子一左一右两排奔驰,举着火把控制着马速,不时四处张望搜索。 二十步,十步,五步,最后八颗手雷,一人四颗,一手两颗,白烟急急,嘶嘶作响。石头冲何欢鼓励一笑,二人便一齐高高抛起。 轰!轰! 八颗几乎不分先后的爆炸,忽然飞散出百余个铁片,如同暴风骤雨,笼罩疾射蒙古鞑子,瞬间就将七八个打落在地。 未等鞑子做出反应,石头何欢翻身一纵,追着失去主人的战马飞奔。 第一排的惊马载着鞑子飞掠而过,第二排的惊马变向奔逃,第三排的惊马就差毫厘,石头一把捞住了第四排靠近自己的一匹惊马缰绳。惊马狂怒恐惧,使劲儿的撒欢提速,石头与何欢用尽全力追逐。 第一排的鞑子吹响了号角,最后两排的鞑子嚎叫着摘取骑弓,石头左手死死抓住缰绳,右手拉住何欢衣服就要用力。 何欢忽然大叫:“石头哥,上马!”同时双手一托石头的腰,石头条件反射一跃而上。未等石头反应过来,何欢疾驰两步一跳,双手环住石头腰部,猛然发力,屁股将将凑了过去,死死跨住战马臀部。 何欢大喊:“石头哥,变向!” 清醒过来的石头一拔马头,向青台峪南门奔去,身后风声呼啸,鞑子的利箭到了。何欢挺身护住石头,一手抱住石头腰间,一手用力划破战马臀部的皮肉,战马吃痛嘶鸣着,奔跑如风。 石头控制着方向,双腿不停催动战马,同时大呼道:“欢子,你个哈儿,有事没事?” 何欢哈哈大笑:“石头哥,幸亏你变向快,鞑子的手艺太烂,就擦破点皮。” 石头长吁了口气,笑道:“大功告成,还有两百步!” 战马如风驰电掣,决绝向前,身后鞑子乱箭如雨,嗖嗖飞过。何欢紧紧抱住石头,不停大叫:“哈,又没射着,啊哟,你们倒是瞄准些啊,咳咳,石头哥,你给我挡挡风头,土都吹进我喉咙里了。” 石头不言不语,眼泪横流,一心一意,奔向南门,任由何欢絮絮叨叨不停。一支利箭,穿过何欢的腹部,箭簇余势扎进了石头腰部,背部紧紧被何欢贴住,粘稠的液体湿润了背后的衣衫,石头怎么能不知道何欢的情况。 石头说道:“欢子,挺住,给老子活下去,等回了须弥岛,逼大人赏咱们一人一个朝鲜美女,等你弄大了她的肚子,老子还要当干爹。” 何欢的脸贴在石头肩头,喘着粗气低声笑道:“石头哥,我见过,个子小小的,皮肤白白的,屁股大大的,一定好生养,咱们都当爹,生儿子还当定边军,打……” 颠簸摇晃不再受力、越来越沉重的头颅,一动不动压在石头肩膀,靠近脖子的嘴不再有热气,紧贴的身躯冷了下来,唯有双手仍然紧紧抱住自己的腰间。 南城门上守御的定边军高喝:“火箭预备,来人通名,长了狗胆,敢闯城门,让你见识见识我定边军的好汉!” 严重缺水的石头,泪水滚滚而下,大颗大颗随风滴落。石头抿了抿嘴角的眼泪,咸咸的,酸酸的,回头喃喃说道:“欢子,好好睡吧,咱们到了,咱们完成任务了,就要见到大人,咱们救了定边军。” ... 第二十四章 谁说人力可胜天 下 何欢,嘴角的笑容傻乎乎的,一如从前,背部九支利箭也未能抹去最后的笑脸,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高山之巍峨,唯叹长江黄河奔流而下,谁还记得那曾经的一朵浪花。 石头死死攥住何欢的右手,跪伏在地,嚎啕大哭,英雄泪为英雄洒,莫笑英雄痴与傻。 沈重负手而立,遥望东方的寂夜。明月如钩,星辰璀璨,关山万里,金戈铁马,四百男儿,铁血豪情,丹青碧血,英烈千古! 从骑兵营到辽阳军,从辽阳军到定边军,沈重教过他们华夏万载,教过他们炎黄子孙。而作为一个不靠谱的统帅,他给予定边军更多的反而是打死不吃亏,拼命占便宜,可是麾下这群傻子,一到关键时候,却只记得死而无悔。 沈重不知道胡大柱麾下还有几人存活,只从石头嘴里知道了“跟我去死”的胡大柱,知道了“替我睡朝鲜婆娘”的袁铁山,知道了任由烈火焚烧却嘶喊着“沙场九死兮尤未悔”的窦三,知道了二十名夜行百二十里的川猴子,尤其是地上这个距离活着和胜利只有百步之遥的何欢。 英雄,舍得是命,流得是血,辜负了父母妻儿,为国为民,却留不下不灭的英名。 沈重回望西方,沈阳大战的序幕即将开始,那里也有英雄,就在浑河两岸。史书巨册,唯余百字,浑河血战,惊天动地,英雄豪气,万古流芳。读之怅然,恨不得时光流转,救危亡于旦夕,不使英雄遗恨。 辽沈会战的大局已定,沈重没有不自量力逆天的打算。唯有即将在浑河流尽热血的川浙男儿,才是沈重机关算尽、虚实弄险的根本原因。否则别说八音两万铁骑,纵使再加一倍,定边军也敢坚壁清野,火中取粟。 李晟打断了沈重的沉思,红着眼问道:“大人,鞑子马上就会得知石头以死冲阵,入城报信的消息,我军当如何应对?” 沈重神情冷绝,呲着白牙说道:“杀马,放火,撤兵。” 李晟听了一怔,追问道:“大人,您说什么?” 沈重望着北城方向,沉声说道:“杀尽鞑子的战马,烧光鞑子的辎重,全军撤出战斗,立即执行!” 李晟目瞪口呆,然后恍然大悟说道:“大人,不可杀马啊!一万多匹良马,都是我定边军日后的根本啊!请大人三思,万万不可杀马!” 沈重冷声道:“还行,脑子没全糊涂,没劝我大举压上,一气吃下八千敌军。鞑子的攻势随时发动,我若是八音必先取马场,一可夺马,二可让我为马死战好拖延时间。五六千鞑子攻击在即,一万五千蒙古铁骑就要抵达,定边军危在旦夕。为了这个消息,胡大柱四百好汉还不知幸存几人,你还在这里跟我撕扯战马。没了马,定边军还是定边军,没了人,给你十万战马有个屁用。我宁可错失一万次机会,也绝不致大军于险地片刻。” 沈重回头喝道:“胡二柱,刘二杆,王碾子,李指挥使不肯执行,你们率五百亲军去,留出一千匹好马,剩下的全给我杀了。” 二柱瞧瞧李晟苍白的脸色,瑟瑟问道:“全杀,小两万匹呢,怎么杀?” 沈重冷笑道:“每人杀十匹就是五千匹,每人杀二十匹就是一万匹,你自己不会算?没用的东西,跟我来!” 沈重拔马就带着亲军跑向马场,李晟急追哀求:“大人,都是好马啊,我挑了两千匹,眼睛都挑花了,若是抢回去,咱定边军可就全是骑兵了。要不,末将率部顶上去,保证给您留出足够的时间,你就发发慈悲吧,战马就是咱骑兵的命啊!” 沈重怒道:“南门狭窄,鞑子攻势在即,那马又是鞑子养熟的,仓促之下,如何可能尽数带走。为了马让弟兄们送死流血,我看你这指挥使就别当了!” 沈重飞驰而至马场,翻身下马直入,苍白的脸上狠绝残忍,冲着身前一匹战马的咽喉挥刀就砍,战马嘶鸣着喷血倒地。 沈重大喝:“杀,尽数杀了,李晟,立即通知吴天武,最大发挥火器威力,且战且退,从南门撤出,退兵辽南!” 李晟一咬牙,对亲兵喊道:“去给吴天武传大人军令!” 李晟随后对麾下傻乎乎看热闹的将士喊道:“你们这群囊货,杀马,上前杀马,临走趁机一人再牵一匹,别给老子面子,可劲儿拿!” 沈重白了李晟一眼,心中一软,不再呵斥。咬牙硬挺着胸中翻涌的血气和恶心,挥刀又杀了一匹。千刀而下,千骑尽毁,十刀嚯嚯,万马齐哀,同类殒命,悲鸣而叫,人心险恶,与马何关? 青台峪北门大开,被不断压缩的建州军已有部分退出城外,哈季兰的蒙古骑兵又一次虚晃一枪,败回北门,溃兵如潮,将北门挤得水泄不通。 北门上的八音,焦急地看着东方,忽然一点火光突显,然后变成火蛇,随后如同燃烧的大江滚滚而来。八音喜极而泣,对城下喝道:“哈季兰,再次佯攻,格图肯,准备突袭马场!……” 未等八音军令说完,依仗着犀利火器的定边军忽然纵火,将本就火烧火燎的青台峪彻底变成了火海。定边军纵火后飞速而撤,同时马场传来万马嘶鸣的哀叫,八音脸色大变。 城下的蒙古哨探飞马而来,翻身下马呼喝着想靠近八音。八音怒喝道:“给他让路!” 那蒙古哨探在同袍躲避挤让的缝隙中穿过,还未走近便高呼道:“格格,明国哨探残余闯阵而入,已进青台峪!” 八音猛然醒悟,悲呼道:“好狠的沈重,我的马!哈季兰、格图肯,全面攻击,不惜死伤,缠住定边军!” 哈季兰高叫:“格格,当先救马!” 八音悲愤道:“来不及了,快去,别放跑了定边军,我要活捉沈重,扒皮抽筋,让他以死谢罪!” 哈季兰、格图肯喝令吹号,苍茫急促的号角杀意隆隆,哀声如泣,红了眼的哈季兰催动蒙古大军抢前攻击,豪勇的镶黄旗劲旅奋勇而随,山呼海啸的汹涌大潮,无视熊熊阻挡的烈火,蓄势奔流,一往无前。 远处闻听八音号角的瑚图里勒马高呼:“换马,目标,青台峪,定边军,杀!” 一夜行军的蒙古铁骑,一扫颓废,纷纷换乘马力,上万雪亮的马刀齐举,滚滚长河燃烧着火焰和怒火,一泻千里,直扑青台峪。 李晟看着堆积如山的马尸,一脸哀怨。回头瞧瞧被部下牵走的一千余匹战马,眉开眼笑。 沈重上前就是一脚,怒道:“聚兵南门外,接应吴天武!” 李晟得令急忙起身上马,挥舞着钢刀骂道:“快走,目标南门外,薛度你个兔崽子,傻站在这做啥,先带着马回大营,别让吴天武瞧见。” 薛度流着哈喇子连忙点头,带着麾下三百骑,撵着战马就走。沈重一马当先飞出南门,还没回头,薛度的千军万马就飞奔而过,直奔南方,经过沈重身旁瞧都不瞧一眼,就溜之大吉,消失在黑幕中。 李晟部冲出南门,左右围着南门三面包围,火箭齐备,火炮齐装,待机而发。南门首先奔出夺城的部下,飞身上了抢来的良马,归入大军列阵。 吴天武部陆续而出,头也不回直奔南方,压阵的吴天武呼啸而跑,见了沈重哭道:“大人,鞑子疯了,不惜战马,以马为桥,直冲火墙,就在我身后,真是没人性啊。末将本想看看热闹,差点被他们追上没能出来。这骑兵不爱马还是人吗?” 李晟瞧瞧沈重清白的脸色,义正言辞说道:“八音真乃名将,当机立断。为战机当不惜一切,又何惜一马呼?” 吴天武先鄙夷地看了看李晟,忽然注意到李晟的高头大马神骏非常,冷笑道:“占了便宜卖乖,分我一半儿,要不是老子,你的部下最少伤亡三成,你小子还能趁机喝了头道汤。鞑子的战马呢,都让你藏哪儿去了?” 李晟斜瞥了沈重一眼,说道:“尽数杀了,一匹未留!” 吴天武反应过来,也瞥了一眼神情清冷的沈重,连忙拍手赞道:“杀得好,果决英名,你小子真有大将之才啊。了不起,非常了不起,俺老吴心服口服。” 李晟凑过去低声说道:“救你一命,三成!” 吴天武摇头说道:“我先救得你,五成,若是少了,别怪老子玩阴的。” 李晟一叹:“好,五成,不过大人给你的朝鲜美女,分我一个。” 吴天武慷慨应诺:“兄弟手足,一件衣服值得什么,就是如此。就是没有战马,你老弟一句话,哥哥还不是双手…” 沈重高喝:“两个囊货,开火!” 二人回头一看,却见蒙古骑兵涌出南门,连忙应和:“批次开火,用鞑子的尸体,把南门堵死!” 火箭肆虐,枪炮狰狞,瞬间而至,将南门内外的鞑子笼罩其中。两侧的火箭,将冲出城门的蒙古轻骑杀得支离破碎,正面的火箭对着城门城墙劈头盖脸,连绵不绝。 城下的鞑子纷纷倒地而亡,尸体堆积如山。城墙上的鞑子举弓欲射,被火箭杀得连连坠落。鞑子射程不足,好容易拼死射出的箭雨,密密麻麻铺天而至,力尽而衰,掉落在地。 小炮喷发的核桃弹雨,一排接着一排,十排连射,将尸山后拼死而上的鞑子打得粉身碎骨,血肉崩开,累累尸骨彻底堵死了南门。 沈重大手一挥,三军齐动,有序而撤,向南进发。 八音在城头上崩溃而哭,指着沈重大骂:“沈东海,你个懦夫,八音誓不与你干休!” 沈重瞧瞧一里外的奔流的火海,仰头对豪气不再八音笑道:“建州的火凤凰,善谋明断的八音格格,天命汗亲军镶黄旗,好大的名头,也不过如此。八音,回去告诉天命汗,你输了此役,我输了辽东,只是莫忘华夏万载,千年文明,代有豪杰,英雄辈出。尔既敢来,我自当往,千山万水,不死不休!” 沈重长笑而去,豪情依旧,慷慨长歌。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吴天武虽是听不懂,却是热血沸腾,纵马高歌:“爷爷生在天地间,壮志豪情出定边。” 李晟大笑而嚎:“烽烟滚滚烧建州,浑河水浪势滔天。” 恢复了生气的石头鬼哭狼嚎唱道:“淹死了四皇子哎,咱火烧了费英东。辽阳退十万嘞,八音没了马呦。可惜了瑚图里呐,白白跑断了腿哦。” 被挑动沸腾的三军轰然而接,纵情齐嚎:“流不尽的英雄血,杀不完的鞑子兵,都说自己是好汉,还得看我定边军!” “哈哈哈哈……” 未能达成全胜的定边军士卒,得意洋洋,放声大笑。这笑声豪迈激昂,气吞山河,回响四野,直上九霄。 英雄,不在朝堂,尽是草莽,他们将为民族而战,在血与火、生与死、荣耀与毁灭中,发出最强的光芒。 ... 第二十五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一 马,战马,一匹匹,一排排,一堆堆,一片片,皆是尸体。 每一匹马尸都是横卧在地,四肢被压在另一匹死马身下,身躯又压着另一匹死马。马眼圆睁,内有血丝,马嘴张开,舌齿血红,马脖子咽喉处,仿若咧着大嘴的伤口,仍有汩汩的鲜血涌出。镶黄旗的骏马,一万三千四百匹,尽已死去。 八音、哈季兰、格图肯、瑚图里,还有三千五百狂怒悲愤的镶黄旗勇士,看着马场的尸山血海,压抑着死一般的沉默。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周围,汩汩血流汇成小溪,慢慢平铺在低洼的马场外,浸入土地,滋润泥土,淹没地面,再粘稠不动,凝结在他们主人的靴子上。 八音一动不动,胸膛急促地起伏,忽快忽慢的频率带着哀伤的魅惑,垂在双腿的玉手攥得紧紧的,微微发抖。 很久、很久,没人敢上前打扰八音格格,直到八音平稳了呼吸,转过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发出平静瘆人的语音:“伤亡?” 格图肯看了看哈季兰和瑚图里,艰难开口说道:“镶黄旗阵亡一千一百四十三人,轻重伤二百一十一人,其余失踪,想来不是烧成灰烬就是被火药炸碎。战马除了这里的,还少了三千匹,应是被定边军那些畜生抢走了。定边军伤亡不大,百人上下,不过尸首都被他们带走了。我军辎重粮草皆被焚毁,最后攻击时缴获了定边军七门虎蹲炮。” 哈季兰接着说道:“城外损失不大,二十三人,城内死伤六百蒙古人,杀了十个定边军哨探,本来还活捉了一个,不想一时大意,让他投火自尽。” 瑚图里叹口气说道:“定边军铁骑冲阵报信,杀伤我军千人,定边军也留下了二百五十七条性命。” 八音动容道:“加上前翻历次伏击,定边军用三百余人换了我三千多条人命,一换十?” 三人一起长叹一声,点头不言。 哈季兰说道:“若论武力,十个定边军也打不过我一名建州勇士,只是他们火器犀利,甲胄坚硬,弥补了他们武力的不足。” 瑚图里说道:“沈重用兵无常,变幻莫测,先尽撤辽南百姓坚壁清野,再铁骑四出迷惑我军,使我军误判自行分兵南下凤凰城、青台峪,谁知他早已提前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布下了杀机。现在看来,北上建州是虚,西援辽沈是虚,死守辽南是虚,静等我军分兵,夜袭镶黄旗才是他的实。若非凤凰城的百姓贪婪愚昧,此次我南征大军危矣。” 格图肯说道:“格格,沈重占尽优势,刚刚得到信报,瑚图里的大军还有四五里,便决绝撤兵,烧尽我军辎重,杀尽我军战马,如此干净痛快,坚决果断,说走就走,太过可怕,实是我建州大敌啊。” 八音点头肯定,可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冷笑,一字一字说道:“天不遂其愿,让他机关算尽却未尽全功,反而暴露了他的行迹。” 格图肯疑惑道:“格格此话怎讲?” 八音冷笑道:“沈重用兵无常,飘忽不定,致使我军连连错判,差点为其所乘。你们可知沈东海如此用兵的依仗是什么?” 哈季兰答道:“物资充沛,手握强军!” 格图肯补充道:“远见卓识,布局在先,进可攻,退可守!” 瑚图里沉思答道:“没有目的,其唯一的目的就是不断削弱我军,怎么打都可以,无必救,无必守,无必攻,无必战,反而没了目的,让我们束手无策。” 八音笑道:“正是如此,你们说得都对,尤其是瑚图里的点睛之言,可是现在定边军有了目的。” 瑚图里忙道:“哪里,请格格指教。” 八音咬牙切齿说道:“辽沈,或者说就是沈阳!” 哈季兰摇头道:“若是辽沈,不太可能。辽南已是坚壁清野,从辽阳会战来看,铁山至海岛必然壁垒森严,坚不可摧。定边军铁骑早已跳出我军包围圈,完全可以直赴辽沈,没有必要在这里耽误时间。” 八音笑了,笑得非常愉快,仿佛浑身轻松,信心十足说道:“因为他害怕!青台峪之战,我军伤亡惨重,可未尽全功的沈重,露了可不止一点踪迹。我问你们,定边军偷袭得逞,占尽优势,为何不肯一举压上,与我军决战,反而靠着火器和我们慢慢消耗,想将我军逼出城外。若是他肯血战,我军早已覆灭,瑚图里的驰援也只得劳而无功、望洋兴叹。” 格图肯恍然大悟,急道:“定边军人少,沈重不肯和我们拼消耗!” 八音肯定道:“正是如此,沈重若是直接奔赴辽沈,我军不知虚实,必定南下,去铁山与定边军打个你死我活,好逼出沈重底细。沈重不敢,他害怕自己不在辽南,我们动摇了他的根本,让他的定边军伤筋动骨。” 瑚图里点头道:“格格说得有理,可青台峪之战,也许只是沈重守御辽南的一次战术安排,格格为何如此肯定他要驰援沈阳呢?” 八音笑道:“因为他急了,他没有时间继续等下去。他若一心守御辽南,铁山才是关键。若是将青台峪之战放到铁山,近两万定边军主力一齐发力,就算不能让我全军覆没,也能让我们十不存一,何必在青台峪、凤凰城带着四五千骑兵行此险招。” 见三人还有疑虑,八音便说道:“沈东海入辽以来,看似行险,实则万全。孤军入建州是以实击虚,有惊无险,要不是八哥睿智,沈重半点亏都吃不了。辽阳会战后,我和八哥推演了无数回,我们肯定,若非沈重不愿和父汗血战,想要靠着坚城利器给建州军放血,我军根本不可能二日扫平外围,一日而下北城。就是此战,沈重一击不中,立即远遁,走得毫不迟疑,撤得干净利落,近两万匹战马,说不要就不要,杀伐决断一念而决,你们谁还认为他是爱用奇兵,兵行险招之人。” 见三人点头认可,八音自信笑道:“沈重如此煞尾苦心,以小博大,险中求胜,所为何来?必是求万全于辽南,行千里于辽沈也。瑚图里,将蒙古军的战马尽数拨给镶黄旗,你带蒙古属军东击海州,北袭鞍山,威胁辽阳。辽南的铁壁咱先不碰,我自领镶黄旗铁骑于沈阳途中再会定边军。” 看着领命而去准备的部下,八音看着身边肃立的镶黄旗劲旅,大声笑道:“让我八旗头痛的劲敌,竟然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沈东海,尔也难称英雄好汉。镶黄旗勇士,可敢随我再战定边军?” 三千五百怒火冲天的八旗勇士,挥刀向天,轰然呼喝:“杀!杀!杀!” ... 第二十六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二 青台峪南二十里,定边军的营寨隐藏在群山峻岭中。 清晨的阳光洒下一缕柔和,山中的清泉汩汩作响,鸟儿在树枝上叽叽喳喳,酣战一夜的勇士睡得正甜,军营内一片安静祥和。 营门一侧不远的平地上,平躺着六十九个死人,坐着一个牵着死人手的活人,正是一夜未眠的石头。石头神色平静,紧紧抓住何欢冰凉的右手,眼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谷口方向,就这样守了一夜,等着尚未回家的同袍。 夜幕不再,天色渐亮,新的一天来得悄无声息,军营渐渐有了生气。朝鲜女人进进出出,不时将轻伤的士卒扶出晒着太阳。工匠营开始叮叮当当地敲击,修补更换着破损的军器。伙房传来饭菜的飘香,郝大勇领着几人挑着饭桶而来,在伤卒身边摆下米粥、馒头、腌咸菜,还有一个白嫩嫩的鸡蛋。 郝大勇走到石头身边,拍着石头的肩膀叹了口气,俯身蹲下,将一个个白馒头放在英灵的胸口。一个,二个,三个,…六十九个,一个不少。 起身刚要离开,就见医护营的门帘挑开,柳泽士指挥着医护兵又抬出一个担架,轻轻地整齐地放在地上,熟悉的样子安静地长眠。郝大勇默默低头,取出了第七十个馒头。 定边军士卒纷纷走出了大帐,三五成群走了过来。立正,挺身,右手捶胸,拍拍石头的脑袋,默然相随不肯离去。石头不停点头微笑,重复着说道:“我没事,他们一定能够回来。” 吴天武、李晟陪着沈重走了出来,直奔烈士遗体。黑压压的人群肃然不语,让开一条宽敞的通道,崇敬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无敌统帅。 就是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年,率领他们纵横辽东大地,深入林海雪原,度过了辽阳围城的峥嵘岁月,扛住了就要倒塌的辽东大局。昨夜又在青台峪将八千鞑子打得灰头土脸,差点全军覆没,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成就了辉煌的定边军。 沈重肃立在遗体前,低头致敬。七十男儿已经不能再向统帅回礼,他们也不用回礼,因为他们已经用生命向沈重回敬了最高的军礼。定边军的人潮中,传来轻轻的啜泣声,很快连成一片,齐声呜咽。 吴天武怒道:“嚎什么嚎,还是不是爷们。既然入了定边军,既然要随大人扶危救困,这命就不是咱们自己的了。今天是他们,明天就是你们,还有老子我。一个个像个娘们似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下面还有没有那话儿,丢不丢人。有酒就喝,有肉就吃,有命就笑,有鞑子就杀,哭你娘的丧有用,老子就陪你们一块儿嚎!” 吴天武又指着石头骂道:“还有你个哈儿,看着是条好汉,这会儿把自己弄成个怨妇,做死人样给谁看?” 石头低头说道:“大人,他们能回来,他们一定能回来。昨夜闯过鞑子防线,我就派林苦儿回去给胡百户报信儿了。林苦儿的号角吹响了,我听得了,他们一定马上就跑,一定能活下来,你相信我。” 沈重笑道:“我相信,我陪你一起等,好不好?” 石头的眼泪终于留了下来,蹲下抱头哭道:“你们都去哪儿了,咋还不回来,老子等了你们一夜了,等得心都凉了。老子怕你们找不到家,守在这儿一动也不敢动,你们这群没良心的鳖孙,你们去哪里了啊!” 吴天武还要再骂,沈重挥手制止,转身对麾下勇士说道:“来,都坐下,咱们陪着石头等,一边等,一边聊,一起等着咱们的勇士归家。” 定边军四五千人席地而坐,像一把大扇子静静围着沈重,围着七十个死去的手足。 沈重想了想,笑道:“要说这建州女真的老祖宗可了不起,就是当年平灭大辽和北宋的大金,也就是岳飞岳爷爷的生死大敌。可惜如同昙花一现,最终亡于蒙古。” 瞧着将卒纷纷恍然大悟点头,沈重继续说道:“天命汗也了不起,十三福盔甲起兵,一统女真。袭抚顺,占清河,败杨镐十一万大军于萨尔浒。去年咱骑兵营出关的时候,又攻占了开原和铁岭,那真是赫赫军威,所向无敌。然后呢,得志猖狂,横行无忌,老天看不过眼,让他遇上了咱定边军。” 三军听了一齐大笑。 沈重等大家安静了,便接着说道:“遇见咱定边军咋就命苦呢,那你们得去问吴天武和李晟。这两家伙作恶多端啊,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杀了人家老幼妇孺,烧了人家的庄稼山林,用腐烂的死尸毁了人家的水源,最后还掘了浑河,淹死了天命汗的四王子,大水冲了赫图阿拉老城。简直就是天降灾星于女真,两千祸害虐建州啊。” 三军齐啸:“吴指挥威武!李指挥威武!骑兵营威武!” 背了黑锅的吴天武、李晟乐得找不着北,站起来四处拱手作揖,小人得意,猖狂地恶形恶状,毫不脸红。 沈重笑道:“愤怒的天命汗不肯干休,十万大军攻我辽阳,就是你们这群坏种,还有正在须弥岛上钓鱼的那些杂碎,硬是让天命汗折戟沉沙,在辽阳过了一个多月的凄风苦雨,最后还丢了大将费英东。” 定边军哈哈大笑鼓掌,轰然呼喝:“我辽阳军威武!” 沈重笑道:“八音也了不起啊,二万铁骑,气势汹汹,横扫辽南,意欲一举灭我定边军。可是怎么样了呢,我不说,还是石头歌唱得好,来,石头,再给大家唱一次!” 石头一抹眼泪,屁颠屁颠得瑟地嚎道:“淹死了四皇子哎,咱火烧了费英东。辽阳退十万嘞,八音没了马呦。可惜了瑚图里呐,白白跑断了腿哦。” “哈哈……”定边军在石头难听的四川民谣中笑得东倒西歪,忘乎所以。 石头舔着脸拱手致谢,又哭又笑的丑脸像个泥猴子,摇头晃脑施施然落座。 沈重接着说道:“李晟肆虐青台峪,五千镶黄旗勇士哭嚎挣扎,死伤累累。吴天武得势不让人,压得八音差点退出了北门。可惜老天不长眼啊,八音这小娘们心眼也毒,还想着里应外合,趁机要了咱定边军的命。可是碰到了胡大柱这只呆头鸟,四百铁骑百里疾驰,万军冲阵,硬是护着二十个川猴子送来了救命的消息。虽说没能全歼鞑子,可是这马杀得痛快,火放得过瘾,泪流满面的八音也真好看,大丈夫横行天下,如此威风,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像死了老子娘一般,哭天抹泪,反倒像个娘们?人家八音哭得漂亮,你们一群土狗,哭给谁看?” 沈重谈笑自若,笑语连连。三军抚掌大笑,山呼海啸着“我定边军威武”,声震群山,英雄豪气油然而生,弥漫天地,直上霄汉。 ... 第二十七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三 旭日东升,光芒万丈。三军意气,神采飞扬。 沈重负手而立,傲然说道:“天命汗八万大军兵发沈阳,八音两万铁骑直下辽南,袁应泰头重脚轻,用兵无方。我本想领着你们避风雨、观沧海、战铁山,谈笑间让八音的两万蛮夷飞灰湮灭。可是辽沈大战即将展开,辽东地覆天倾就在眼前,若不去沈阳给天命汗添添堵,那还是咱定边军么?天命汗,天命汗,好大的名头,遇到我定边军,那就是老天注定要让他流血又流汗!” 三军轰然大笑,在吴天武、李晟的带领下,齐声高呼:“愿为大人效死!愿随大人补天!” 沈重止住了三军的咆哮,仰天一叹,说道:“孤掌难鸣,辽东的天咱补不了,辽东的风雨咱也遮不住。朝廷党争误国,罢了熊廷弼,换了袁应泰。袁应泰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我本想坐视不理,却放不下两支天下雄军,一万条铁血好汉。这才领军北上,有了青台峪之战。” 李晟起身问道:“不知是哪路英雄,可比得上咱定边军?” 沈重肃然道:“秦良玉的白杆兵,浙江的戚家军,一万个痴男子,一万条亡命汉。我定边军威武,有死了的英雄,有活着的好汉,英雄惜英雄,好汉重好汉,岂可心安理得,坐视豪杰喋血,英雄遗恨?” 吴天武起身笑道:“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大人既说他们是英雄,俺老吴就认他是好汉。这天地间的英雄皆是咱定边军的手足,为了同袍兄弟,便是刀山血海,咱也得闯一闯。” 沈重指着青台峪方向说道:“绝处逢生的八音,建州名将,必然从中看透我的意图。我若是她,必命蒙古属军挥师向西直下空虚的海州,补充辎重后再北进鞍山,威胁辽阳不敢轻出。然后自领镶黄旗余孽,一路相随,牵制骚扰,只等会和天命汗大军后,再四面围攻,逼我生死决战。” 李晟叫道:“手下败将,土鸡瓦狗,何足挂齿?” 沈重摇头道:“没有八音,我定边军在暗。有了八音,我定边军在明。想要光明正大从八万建州铁骑中救人,那不是勇敢,而是自大找死。” 李晟说道:“大人心中必有计议,是阴谋还是诡计,尽管吩咐。” 沈重笑道:“昨夜之战,我处处是虚,实在青台峪。此次八音猜着了我的实,那又如何,虚虚实实还不尽在我定边军手中。此次咱们虚在八音,实在浑河,可是非得让八音认为我们虚在浑河,实在八音不可。” 沈重高声喝道:“吴天武!” 吴天武肃立抱拳应喝:“末将在!” 沈重沉声道:“率一千铁骑随我杀奔沈阳!” 沈重冲李晟下令:“李晟!” 李晟急忙领命高喝:“末将在!” 沈重笑道:“给你三千五百骑兵,尾随八音的镶黄旗和万余蒙古步卒,敢不敢往?” 二人皆是糊涂,相互对视一眼,不敢应命。 李晟说道:“有何不敢,只是大人有何深意,末将愚钝,没听出大人的玄机。” 沈重长笑道:“八音自诩高明,以为我志在沈阳,必然一心驰援,不敢他顾,好赶在建州军兵困沈阳之前抵达战场。因此必然一心和咱定边军生死相随,逼咱们放缓速度,无法及时支援沈阳。届时再配合八旗主力,前后夹击,一举灭我定边军于沈阳外围。可我偏偏意在浑河,时间虽紧却不急迫,我之意她猜对了一半儿,她的心思尽在我手,八音就输了第一招。俗话说得好,男追女如隔山,女追男如隔纱,到手的便宜岂能不占?” 三军一齐大笑,尤其是李晟、吴天武笑得更是猥琐不堪。 沈重接着说道:“我还没出招,八音就落了下风。可咱定边军的招式一来,头疼的可就是八音了。我和吴天武千骑飘忽向北,李晟铁骑如影尾随,八音追还是不追?” 李晟笑道:“追,则就得扔下蒙古步卒,坐视蒙古军覆没。没了战马的蒙古鞑子就是绵羊,还不让老子欺负得一塌糊涂。若无八音的铁骑,甚至八音敢只留少许骑兵,末将三千五百铁骑一路往来奔袭,依仗远程火器,非把蒙古人打得十死无生。” 吴天武也笑道:“不追,则我和大人千里突袭,直赴浑河,拯救危难的英雄好汉。” 沈重一笑,说道:“八音若是分兵呢?” 吴天武傲然说道:“分少了就是送到老子嘴边的肉,分多了还不如不分,还得让李晟吃掉。若是均分,咱就合击断其一指。” 沈重笑道:“就是如此,八音左右为难,而我军又不肯飞驰沈阳,从青台峪到海州,一边靠近沈阳一边和八音游斗,八音当做何想?” 吴天武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定边军定是故意为之,虚在沈阳,实在八音的孤军。” 沈重笑道:“各呈心机各逞强,暗藏虚实不张扬。假作真时真亦假,笑她自诩为名将。演戏演全套,作假要做真,我身在辽南,心在浑河,谁说不能一心二用,心还在沈阳,意先落在八音。若是八音愚蠢糊涂,也不妨先灭了八音的镶黄旗,再去沈阳瞧瞧天命汗,欣赏一番奴酋赔了闺女又折兵的悲催嘴脸。” 李晟忽然问道:“八音若是决绝果断,扔下蒙古军,追着大人直赴沈阳呢?” 沈重笑道:“那我只好领着吴天武带着八音一路游山玩水,不时打个埋伏反击什么的解解闷。你李大将军能全歼蒙古军更好,不能全歼击溃也行,然后沿浑河北上自去抢了我的风光,做那逆天改命的大恩人。” 李晟板着脸,使劲儿压抑着可能的梦想和得意,怅然而叹:“恨不能追随大人左右,一展英雄豪气!” 吴天武阴阳怪气说道:“要不咱俩换换?” 李晟痛苦说道:“你我同袍兄弟,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岂忍哥哥铁血征战,千里跋涉。兄弟年轻力壮,吃得了苦,还是哥哥在大人身边受教享福,这辛劳危险的事情还是小弟一力承担了就是。” 吴天武捂着牙骂道:“你小子一肚子曲曲肠子,偏偏还说得情真意切让人恶心,别得意,你又不是八音,谁知道八音如何选择,没准还是俺老吴抢了先机,气死你个王八犊子。” 李晟转移话题问道:“大人,若是八音急报天命汗,鞑子于沈阳分兵围堵我军,又当如何?” 沈重笑道:“八万大军,最多六万八旗子弟。要攻沈阳,要阻辽阳援兵,还要分兵围歼定边军,天命汗不怕吃不了撑死吗。浑河南岸千里平原,你当人家都和你一样没脑子,你堵给我看看。” 李晟想了想,笑道:“那咱就和八音赌一赌,看看这位建州的火凤凰如何应对。” 沈重笑道:“反正从青台峪到海州,头疼的不是我,而是八音。” 李晟叹道:“哎,大老爷们欺负人家女孩子,亏不亏心啊,想想昨夜八音哭得凄惨,吾心不忍也。” 吴天武嘿嘿坏笑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忍的,人家天命汗还巴不得当这个便宜老丈人呢。回头逮住了八音,往大人被窝里一送,嘁哩喀喳,不就全了了,用得着你装个狗屁多情,没得恶心人。” 沈重气得刚要发飙,就听谷口一片遭乱,哨探飞奔而来,带着哭腔喊道:“大人,大喜啊,胡…胡大柱他们,回来了!” ... 第二十八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四 号角苍凉,声声呜咽,如泣如诉,久久不绝。军鼓震震,沉重缓慢,悲壮雄浑,涤荡人心。旭日当空,万丈光芒,蓝天白云,万里之遥。山风徐徐,未暖还寒,群山林海,青色茫茫。 四千五百铁骑阵列林立,夹道肃迎。四千五百骏马骚动不安,高声嘶鸣。四千五百马刀斜指长空,光华闪耀。四千五百双期盼,随头齐转,凝视远方。 营门处军旗飒飒,“钦赐定边军”迎风飘扬。大旗之下,吴天武在左,李晟在右,沈重居中,端坐马上,神情肃穆。身后四十余伤卒,颤抖相扶,翘首以待。 军营内,工匠营、医护营、辎重营的人群密密麻麻,鸦雀无声。他们无权出去,也不愿出去,因为此时此刻,大营之外,只属于军人,只属于定边军。定边军自沈重以下,正以最高、最隆重的军礼,欢迎他们百战余生,浴血归家的勇士。 四百铁骑踏着鼓点两路护卫,中间是坚定、艰难、欢欣、伤感而来的胡大柱部,一百四十二条亡命徒,一百四十二个英雄好汉。 战马呼着粗气,到处是血淋漓的伤口。甲胄破损不堪,伤痕累累,遍布黑色的血迹。胡大柱以下,或是用乌黑的战袍粗裹着伤处,或是草绳树枝紧扎着断骨,或是睁着血窟窿的眼睛被同袍牵着前行,或是失去了胳膊和大块皮肉斜靠在战友胸前,或是血肉模糊绑在马背上昏迷不醒,生命不久。 他们坚定地走着,靠近,再靠近,直奔军营,直奔定边军,直奔沈重。四百人,四百骑,一百二十里,一夜鏖战,决死冲阵,于五千蒙古铁骑的层层围堵中,四荡三决,用二百五十七条性命,传回了消息,挽救了定边军。 他们死伤累累,他们伤痕无数,他们疲倦无力,可他们完成了任务。现在,他们只想回家,重新聚集在沈重的麾下,洗去征尘和血迹,和定边军同袍再去战斗。 薛度挥手叫停了部下,拔马靠近胡大柱,唰的一声拔出马刀,笔直竖立在胸前,大声喝道:“胡百户!我部胜利完成驰援、搜寻你部的任务,现已安全护送你部回营!前方就是定边军大营,大人正以最高的军礼迎接勇士归来!这是属于你部的荣耀,我部没有资格分享,就此停步不前。请接受我部崇高的敬意,兄弟们,欢迎回家!” 薛度麾下勇士一齐挥刀高呼:“兄弟们,欢迎回家!” 胡大柱吃力地挺身回礼,回头用嘶哑的声音低沉说道:“兄弟们,我们到家了,现在,我们回家。” 一百四十二条狼藉的好汉呜咽向前,一百四十二个乞丐般英雄傲然向前,哪怕每一步都扯动了伤口,哪怕每一步都无力蹒跚,向前,向前,我们要回家。 终于进入定边军的怀抱,两边肃立的数千铁骑甲士,忽然一齐挥动马刀,随着咚咚的军鼓,整齐敲击着胸甲,铿然有声。这是崇高的军礼,这是至高的荣耀,这是喜悦的激情,这是悲伤的挽歌。百战余生,铁血归来的勇士,欢迎回家!决死疆场,浴血轻生的英灵,欢迎回家! 石头飞马窜出,刚一靠近胡大柱就一把死死抱住,大声哭道:“我就知道你们能回来,我告诉他们说,你们听到林苦儿的号角,一定会逃出来,可是他们不信啊。我就守着何欢的尸首,一直等,一直等,等了你们整整一夜,我怕你们没遇到薛度那混蛋,自己回来找不到路。可是我等了一夜,也没瞧见你们,你们死哪儿去了?何欢的身子凉凉的,我的心也凉凉的,你这个傻柱子,咋就不早点回来啊?老子都快等疯了,你们要是都死了,老子就是天天做新郎,也生不出那么多儿子给你们传宗接代啊!” 胡大柱紧紧抱住石头,麾下的勇士也豪情不再,一个个热泪滚滚,然后再也压抑不住那一夜的决绝、勇气、害怕、恐惧、失落、伤心和回家的轻松,全部相拥着嚎哭起来。 三军寂然不动,任由勇士哭嚎发泄。良久,石头抬起满是眼泪鼻涕的丑脸,抽泣问道:“袁铁山、狗娃他们都没了?” 胡大柱痛苦地点点头,说道:“袁铁山死在第二道防线,狗娃死在第三道,活着的都在这里,没回来的都死了。林苦儿他们两个今早归队,你们十八个就剩下你了么?” 石头啜泣着点头,低声说道:“都到了青台峪,可是好几百鞑子骑兵拦阻,都没冲过来。何欢为我挡了九支利箭,就死在青台峪外百步,就差百步啊。” 胡大柱点点头,说道:“都是好样的,你也是好样的,兄弟。” 石头用肩膀一撞胡大柱:“欢迎活着回来,兄弟。” 石头纵马越过胡大柱,指着后面嚎啕大哭的战友含泪笑道:“行了行了,还他娘哭起来没完了。哎,丁宝,咋成独臂了,以后咋抱婆娘啊?王黑子,你个龟儿子的,腿咋没了,没得事情,让你婆娘在上面,照样好使,那话儿没伤着吧,伤了也没得大事,老子帮你。石国胜,我就说你这名不好吧,国胜国胜,还不如叫石我胜,成了独眼龙了吧,不过还行,剩了一只眼,回头老子带你去偷看朝鲜女人洗澡…” 哭声变成骂声,然后在一顿打闹后,变成了笑声,这笑声豪迈狂放,逐渐向四周传递着,散播者,直到带起了定边军的山呼海啸,冲破山谷,飞上九霄,越过黑山白水,越过辽阳沈阳,越过辽东大地,越过天下第一关,越过千年万年。 如果你听到,别忽略,别忘记,别扭曲,别嘲笑,那些曾经为民族而战,不惜生死的英雄。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记载,没有史料,没有故事,唯有浩气长存,千年不朽,姓英名豪! 马刀霹雳,千军呼嚎:“欢迎回家!我定边军威武!” 破烂的一百四十三名铁骑勇士,心手相连,肃立在沈重面前。胡大柱挺身大喝:“吴指挥使麾下骑兵第一营第五冲百户胡大柱,参见诸位大人。职部血战五千蒙古铁骑拦阻,胜利完成了任务,特来交令。职部应到四百人,实到一百四十三…” 胡大柱忽然哽咽,感伤地看看身后意气风发的勇士。只见他们无论是伤是残,皆微笑着看着自己,豪气顿生。便回头仰首说道:“实到四百人。职部四百男儿,没忘了大人的教诲,没丢了咱定边军的脸,职部还能战斗!” 三军闻听,热血而呼:“胡大柱部威武!我定边军威武!” 沈重止住了三军的咆哮,仰天一叹,说道:“建州突围,骑兵营阵亡了百人,辽阳血战,辽阳军伤亡了一万四千。这一次青台峪会战,地上长眠了七十个兄弟,医护营里面还躺着四十多个伤残的手足。胡大柱四百男儿,只剩下一百四十三条好汉。” 定边军的热情瞬间消退,低头默然,为逝去的同袍黯然神伤。沈重肃容道:“李阿牛与敌俱亡,力折费英东。齐大志断腿退敌,气壮山河。窦三烈火焚身尤未悔,何欢九箭穿身笑自若。我定边军没有孬种,个个都是好汉,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 看着傲骨铮铮的将士,沈重说道:“在我的家乡,有一位名人,他写过一篇文章,我只记得几句。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有不同。司马迁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人民正在受难,我们有责任解救他们,我们要努力奋斗。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是我们想到人民的利益,想到大多数人民的痛苦,我们为人民而死,就是死得其所。我定边军为解辽东百姓苦难,为我煌煌大明补天,我们在战斗,战斗总会有牺牲,我们死得其所。” 沈重指着胡大柱麾下的一百四十三条亡命徒,手指一划横扫三军,仰头大呼道:“苍天可证,华夏一万年,秦汉二千年,代有豪杰慷慨赴难。辽东天倾又怎样,自有豪杰以命相撑。我定边军是英雄,浑河两岸的川军、浙军更是英雄,今后还会有更多的英雄生死想从。定边军听令!” 李晟躬身,吴天武抱拳,胡大柱仰头,石头怒目圆睁,三军齐呼:“愿为大人效死!” 沈重长笑道:“以辽东三千里江山作战场,从青台峪到海州,从海州沿浑河北上,兵指沈阳浑河两岸,随我南击八音,北戏建奴,浑河解围,闹他个天翻地覆。自今而始,滚滚狼烟,千里江山,万里草原,当中流击水,浪遏飞舟,一死方休!” 四千六百定边军将士,轰然领命,齐声大笑。笑得慷慨激昂,笑得热血豪迈,笑得英气无双,笑得战意飞扬。这是忘记生死的大笑,这是杀声震天的大笑,孰可阻挡? ... 第二十九章 生死纠缠向天涯 一 一万三千蒙古大军离开了青台峪,从蒙古铁骑变成了蒙古步卒,一路向西,在瑚图里的率领下,杀奔海州。 三千五百镶黄旗铁骑五里尾随,女真亲自担任哨探,向四方散出去二十里,遮蔽了广袤的大地。 李晟的大军蓄势于南方密林,沈重、吴天武部纵横于北,两部的夜不收向不断向中央挤压,与建州的哨探开始了一次次小规模的交锋,在辽南的群山密林间,留下了一具具无名的死尸。 建州勇士尽职且善战,或三四骑,或五六骑,相互呼应,往返支援,飘忽于东西南北,布下了一张灵敏而嗜血的大网。定边军的夜不收则不然,哨探得马马虎虎,遮蔽得三心二意,一个个兴高采烈、随心所欲地忙碌,将种种阴毒下作的机关陷阱,玩得出神入化、别出心裁,任凭鞑子获取战场的主动权。 沈重的亲军除了小部分骑兵营的骨干,就是参与过辽阳血战的川军和骑兵,当然也包括了良乡村的十来个一心从军的富二代。除了胡大柱、刘大栓被派到吴天武麾下,一个当了百户,一个当了总旗,其余的都在亲军中学习。铁血厮杀的本事一般,可沈重脸厚心黑、无品无行的功力倒是学得入木三分。 一脸憨厚的刘二杆,领着铁猛、于清泉,木方远远望见哨探而来的五骑鞑子后,急匆匆做了简单的布置,便藏身在林外沟渠内厚厚的枯叶中,嘿嘿冷笑着等待着他们的猎物。 必可塔今年三十,已是久经厮杀的勇士,以勇武而入选镶黄旗,是闻名建州的大力士。只是脾气暴躁,不善指挥,至今也只是一名白甲,靠着战功过着富足的日子。山野丛林作战,十个蒙古人也不如一个女真,而必可塔能抵二十个。志在必得的八音将哨探重任尽皆委派了女真勇士,而像必可塔这样经验丰富的猎人,更是尽数派往北方,寻找沈重的踪迹。 必可塔一抬手,以手势止住了其余四人,四人顺着必可塔的指示,看到了密林深处若隐若无的白烟,若非必可塔眼神敏锐,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必可塔一挥手,五人翻身下马,留下两人看管战马,必可塔领着其余两人迅捷窜入密林。 山林浓密,光线昏暗,枯叶松软,踩上去渣渣作响。必可塔走在前面,忽然蹲下身子,向后示意同袍停步。必可塔折下一根粗树枝,向前面的枯叶扎去,猛地一挑,就见一支弯曲掩埋在枯叶中的树藤忽然弹起,然后风声急促,一节粗粗的木墩从空中砸下,重重击打在地,带起一片尘土落叶。 必可塔不屑一笑,起身继续往前走去,其余两人左右跟进,很快三面包围了那处篝火遗迹,只见燃烧未尽的木柴上匆匆覆盖了泥土,丝丝白眼袅袅升起,散入上方的树丛中。 必可塔冷笑道:“没走远,就在前头,机关应该就这一处,咱们来得快,明国蛮子来不及布置太多。三面而上,仔细搜索粗树后面,凡是脚下枯叶深厚,便用刀刺,小心他们藏身里面偷袭。发现之后立即招呼,耳朵警醒些,听着脚踏枯叶的声音,防着他们逃跑。” 二人一起点头,散开一条线和必可塔平推前进,小心搜索。 林外的两名鞑子一个看着林子,一个四面张望,都是骑弓在手,准备随时射箭。而在他们不远处的沟渠内,三只小炮慢慢伸出了枯叶,就要扣动扳机。 砰!砰砰碰! 刘二杆先发,铁猛、于清、木方泉随后齐发。瞬间,看着密林的鞑子后背炸开一个大洞,直接飞了出去,而另一个鞑子浑身一震,尚未反应,脑袋和胸部同时飞溅血肉,像爆开的西瓜般一片狼藉,被打得倒飞而下。 刘二杆四人急忙钻出,飞奔到鞑子马前,惊惧的战马马蹄刨地,似要飞奔而逃。刘二杆四人一把拽住缰绳,然后抽刀就将另外一匹战马的脖子剖开,战马嘶鸣着喷着血雾倒毙。四人飞身上马,拔马就走。 听到林外枪声的必可塔三人,急忙返身就退,听到战马疾驰,必可塔一声唿哨。刘二杆胯下的战马听到主人的哨音,立即止步不前,想要回身返回。刘二杆一刀砍下马脖子,带着一身血雨跳下,接着于清泉拉扯之力,翻身上了于清泉的战马,四人三马飞奔而去。 必可塔三人跑到林外,只见二条碎尸和两匹冤死的战马。 噶博西罕领着十余个女真骑兵,追着前面四五个闻风而逃的定边军不舍。噶博西罕看见前面弯路将尽,再往后皆是平地,便下令包抄,立刻就有四五骑调转方向,从左面丘陵杀了过去。 前面的定边军飞奔而逃,噶博西罕直追不放,马术高超的女真铁骑逐渐缩短着距离。包抄的女真勇士刚刚转过丘陵,忽然丘陵顶部一排白烟,十几颗铁丸呼啸而来,瞬间爆入鞑子和战马体内,带起一片血雨,人死马残,血肉狼藉。 听到枪声,定边军忽然四散奔逃,五个方向各有一骑,不时回头嘲笑着身后的鞑子。噶博西罕一咬牙,不敢再分兵,仍然追着一名定边军而去,五十步,骑弓的最大射程。 弓弦鸣响,前面的定边军忽然变向,噶博西罕紧随而追。刚刚缩短距离,余光忽然发现两侧地面凹陷而下,两处平整的壕沟中,大号的火铳不停喷射,核桃大的弹丸像冰雹一样砸入队形。两三个鞑子爆开的身子喷洒着鲜血倒下,连惨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死的通透。 噶博西罕急忙拔马,四十五度角变向而逃,忽然身子一轻,幸存的五六个鞑子一齐掉入一大片陷阱,倒插在尖木桩上,抽搐抖动,惨嚎呼救。 定边军拔马返回,冷冷看着残喘挣扎的女真勇士,慢慢举起了弩箭,箭簇冰冷漆黑,三支高低而排,如同死亡的花朵。 在一处宽阔的平地,李晟的三千铁骑对瑚图里的蒙古大军中路,发动了第一次偷袭。千骑呼啸而来,仗着人多欺负人少,根本无视一路号角示警的女真哨探,在闻警紧缩阵列的蒙古大军百步外,绕行而过兜着圈子,一排排漫射的火箭如雨。雄劲的力道穿透盾牌,穿透皮甲,穿透人体,留下了四五百伤亡,便呼啸着向南奔去,任由女真哨探随后跟随。 深夜,青台峪西三十里,建州军扎下了大营,戒备森严。一日的乱战,终于被整理汇总,传到了两军会合的八音手中。 三千余定边军骑兵在南,虎视眈眈。一千定边军铁骑在西北方向,似要飞驰辽阳,打得正是沈重的旗号。南北哨探偷袭埋伏无所不为,这一天的厮杀,女真哨探伤亡了一百二十余人,南部定边军铁骑一次试探攻击,就收走了四百蒙古步卒的性命。 八音看向帐外的夜空,沉思推敲,沈重,你想怎样? ... 第三十章 生死纠缠向天涯 二 瑚图里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对八音说道:“格格,沈重南北两路与我军纠缠,南路是定边军主力,北路是定边军偏师,不像是疾驰沈阳的样子。奴才以为,定边军的用意还是在我们这里,沈重以身犯险,欲诱使格格分兵追击,然后南面的铁骑一路偷袭埋伏,妄图一举消灭变成步卒的蒙古军。” 八音摇头说道:“若是定边军用意在我,何必发动青台峪之战,直接诱使我军南下铁山,效果岂不更好。我猜,当是沈重发现了我的用意,故意分兵,让我左右为难,好趁机脱身北上沈阳。” 哈季兰说道:“奴才赞同瑚图里的意思,倒不是说格格料敌有误,而是奴才以为,沈阳有大汗的八万雄兵,格格何不放下沈阳的心思,一心横扫辽南,配合大汗占领全辽,何必管沈重是否有意沈阳呢?” 八音笑着问道:“格图肯怎么不说话,难道我是那刚愎自用,听不得逆耳忠言之人?” 格图肯笑道:“格格既问,奴才就实话实说,奴才以为格格过于注重辽沈大局,反而使我军进退失措。沈阳有大汗、诸大臣和诸贝勒,更有八万大军,定边军是否要去增援奴才不敢肯定,可是辽阳的袁应泰必然是要派兵的。奴才以为,去就去,正好给我军围点打援的机会,于野战一举歼灭。至于沈重,不去则与之战,去则放任不管,我军一意辽南,岂不两便。格格如此重视沈重,重视定边军,我军反而无处下手,被他牵着鼻子占尽便宜,咱们反而连连吃亏啊。” 八音一叹,说道:“我何尝不知我军被动,可是你们想想,辽沈大战正是用兵之时,为何父汗偏偏狠心分予我两万骑兵,下辽南牵制定边军呢?” 见三人皆是摇头不语,八音无奈说道:“就是因为不放心沈重,不放心定边军,父汗才在如此关键的时候,将我们远远派到千里外的辽南。” 八音苦笑道:“不仅仅是定边军的骁勇善战,更因为沈重本身啊。你们光记得沈重是定边军统帅,可都忘了他还有一个身份。” 瑚图里眼中精光一露,大声说道:“辽东监军?” 八音沉声道:“正是!明国两代帝王的近臣,钦赐天子剑,可便宜行事的辽东监军,沈重沈东海!” 八音负手看向北方,低声说道:“我和八哥策划辽沈大战,原本并没将辽南和定边军纳入其中。可是因为一个突发变故,父汗才下了决心,从本就不足的兵力中抽出了镶黄旗,又搜罗了女真奴隶和科尔沁等蒙古部落,凑足了两万骑兵,南下压制定边军。” 哈季兰问道:“是什么变故?” 八音答道:“上月,沈重两千铁骑忽然出现在沈阳,告诫了袁应泰,还引发了蒙古内应发动。要不是当时沈阳百姓众多,袁应泰收容的蒙古人不下数万,里应外合而下沈阳的计划就要落空。” 看着三人似有所悟,八音说道:“袁应泰与沈重不睦,沈重一气而走,驻扎瑷阳观兵。如今袁应泰正在辽阳,若是沈重孤军入沈阳,凭借他辽东监军的身份和定边军的强横,就能一手遮天,尽收沈阳兵权,那辽沈大计怕是要变成废纸一张啊。” 格图肯笑道:“听说沈重和明国文官不睦,他们可不会听沈重的指挥调度。” 八音肃然道:“文官当然不会服从,还有武将呢?没有沈重,沈阳的武将只会听从袁应泰的部署,可现在袁应泰人在辽阳,若是沈重去了沈阳,沈阳武将有了天子近臣撑腰,说不定就要将袁应泰扔到一边。所以,无论如何,必须牵制住沈重,定边军可去沈阳,沈重不能去,必须留在辽南!” 哈季兰笑道:“袁应泰刚刚离开,大汗就兵发沈阳,沈重即便去了,也是为时已晚,格格何必担忧?” 八音摇头说道:“因为我害怕。当时沈重入辽阳,我们都没有担心,可他居然就杀入了建州,闹了个天翻地覆。沈重守辽阳,我们也不在意,可是他领着老弱残军,竟然顶住了父汗十万大军的一月围城。咱们预作戒备,两万铁骑下辽南,却伤亡惨重,损失累累。我不敢去赌,若沈重在沈阳,会在关键的时间做什么关键的部署,从而让我建州大军流尽鲜血。我若是沈重,就算守不住沈阳,强将沈阳军民尽数撤至广宁或者辽阳,咱们都算败了。别怀疑,沈重做得出来。” 格图肯问道:“若果如格格所忧,沈重何不干脆直奔沈阳,何必和我们在此兜圈子,浪费时间。” 八音笑道:“因为他怕死!沈重做事一向求全,哪怕是占尽优势,也要先留退路。他怕去了沈阳,我在辽南断了他的退路,更怕我军追随骚扰,被父汗和我围歼在沈阳。” 哈季兰笑道:“既然如此,格格下一步有何打算?” 八音傲然道:“我错了,至少猜错了一半儿。我原先以为沈重意在沈阳,虚在辽南,现在看来,沈重意仍在沈阳,可是这个虚也是实,试图一举打掉我辽南大军。我不动,他就不敢轻动,我若追他,少了送死,若是多了,就将蒙古军置于死地。而且大军辎重消耗无余,咱们还是调整原先的计划,先一力向海州获取给养再说。” 八音说完决心已下,高声下令:“瑚图里,明日蒙古军当压缩阵型,不给定边军可趁之机!哈季兰,哨探收缩十里,增加人数缩小间隙,以免再遭到定边军哨探的埋伏,白白受到损失。格图肯,镶黄旗两路卫护蒙古军,以防定边军骑兵偷袭!” 瑚图里、哈季兰、格图肯高声应命:“奴才尊令!” 八音瞧着北方,低声笑道:“沈重,你第一招被我看破了,如今我又出了第二招,看你如何招架?” 八音自幼聪慧,又久经沙场,甚至熟悉明国内情,定边军稍有异动,立即猜个**不离十,马上随之调整。 可是八音哪里知道,她几乎全部了然了定边军的实情,仅仅错了一点点,那就是沈重的人品和性子。 八音猜对了沈重怕死,可还是对沈重怕死的程度看低了,沈重不仅仅是怕死,而是非常怕死,既怕死于鞑子,更怕死于朝堂。 八音料准了沈重有意沈阳,可是对沈重决然北上的理想看高了,沈重绝不是一死报国,想要扶起辽东即将倾塌的天空,而仅仅是因为前世一段让他感动的史料而导致的心血来潮。 就这么两点小小的失误,尤其是对沈重人性的误判,让后来的八音想起来就如同吃了苍蝇,恶心想吐,追悔莫及。 ... 第三十一章 生死纠缠向天涯 三 (谨以本章献给igor、铁长空、张123456、夕树枫、fa粪tu墙木云兆、游岸上的鱼5、越山枝、相逢两不厌、十分钟的等待、cellyaya、james242、云天22、汪星人来了、yujianmooc99、优联鹰扬天下、手空空以及其他无法从起点获知的书友们)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个好人有时候会做坏事,一个坏人有时候会做好事,因此最难的就是透过种种迷雾,看穿一颗人心。而两世为人的沈重就是一个妖孽,长着一颗妖孽的心。 沈重惊才绝艳,温润潇洒,好似多情的少年君子。沈重不避生死,孤军入辽,沙场争锋,肯赴国难。沈重熟知兵事,造就强军,谋略无双,用兵无常。沈重爱兵如子,不贪军功,不吞军饷,不恋权位。 光彩夺目的沈重,一身优点的沈重,仁爱厚道的沈重,精忠报国的沈重,彻底迷惑了八音。八音若是有机会认识翠儿和小芝,能够和两位饱经磨难、秀外慧中的江南女子促膝长谈,她就会知道,越是道貌岸然的越是伪君子,越是长得好看的越是无情负心,全是缺点的当然不是什么好人,全是优点的更不是什么好鸟,而沈重的人品和心性尤为不堪。 相貌是爹妈给的,好看的人总是让人心生亲近,不去防备。 小说是沈重抄袭的,清风明月一样的才华,至情至性的文字,心里能有多少阴暗和腌臜,沈重有。 孤军入辽是被熊廷弼陷害,再被万历钦点的,不来不行。 兵法了然于心,那是拿着历史装事后诸葛亮,白痴也行。 强军不假,只是兵是强迫裹挟的,人是部下苦心训练的,沈重就做了两件事,一是民族大义,一是庞大的物资,民族大义来自两世经验,齐备的物资来自巧取豪夺。 不贪功、不恋眷权位是真的,身为监军和草民,你就是收复了辽东,全歼了女真,除了天子,朝堂诸位重臣和天下的文官士子,也没人拿你当回事,更甭说平步青云,当官入阁。 不吃空饷千真万确,蒋海山领着定边军水师以及登州卫、威海卫的战船出一趟大海,沈重连稿费都不看在眼里,更何况那一点点军饷。 爱兵如子十足真金,后世的沈重还不习惯明着欺压草民贱卒,可是他把朝鲜也祸祸得不轻。 至于用兵无常,飘忽不定,那是因为沈大人行事无所顾忌,拿着历史欺负古人,其目的只是一场游戏,一次心血来潮。沈重毫无疑问有爱国爱民之心,只是到底有多少,他自己也不一定说得上来。 入建州非为沈阳,乃是沈大人觉得当此辽东大败之际,孤军千里进攻建州老巢,很酷。血战辽阳非是为稳定辽东大局,而是觉得在大明人心惶惶之际,唯有自己领军杀得天命汗头破血流,很爽。功成而退海岛,任由世人猜疑诽谤,乃是享受举世独醉我独醒,届时且看我猖狂,痛快,当然沈大人最想见的还有一个毛文龙。至于此次北上沈阳,沈重说得大义凌然,千秋忠义,其潜意识只为一了后世的夙愿,平复当年看史料时,为白杆兵、戚家军最后的余晖而抒发的不平和英雄梦想。 八音向部下说出了对沈重入沈阳的顾忌,而定边军也有人想给沈重出同样的主意。 北部的一处密林中,沈重躺在两树之间的吊床上,悠闲自得假宓。麾下士卒糟蹋了整个林子的鸟儿,正在兴高采烈地烧烤。吴天武汇总了哨探情报后,匆匆而来,对沈重做着汇报。 吴天武瞅着沈重的小样先是不屑地撇撇嘴,然后一脸崇拜深情并厚颜无耻地阿谀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啊,南北夹击,虚虚实实,果然鞑子进退失措,举步为艰。如今八音和蒙古军重新会合,怕是正在灰头土脸,研究对策。八音坐拥我定边军三倍之兵,却如此狼狈不堪,大人您真是诸葛再世,孔明转生,高!真高!实在是高!” 沈重一动不动,不过两只耳朵高高竖起,不停耸动,显见吴天武拍得到位,其心甚慰。嘴里却冷冷说道:“说重点!” 吴天武百炼成钢,哪里还不知道沈大人的脾性,连忙补充说道:“大人命末将和李晟哨探齐出,不为遮蔽战场,只一心杀人,简直就是神来之笔,古今未见。今日南北不下数十起小的冲突,我定边军毫发无损,却使得女真鞑子伤亡百余人。而八音损兵折将得了咱定边军的虚实,却更是左右为难,决心难下,只好合兵一处,暂且扎营不动。末将叹服,末将拜服,末将佩服也!” 沈重忽然睁眼,起身说道:“行了,拍得恶心巴拉,一点深度都没有。谁说八音没有决断,若是没有决断,八音只会继续尾随,或是南下或是北上,而绝不会与蒙古军合兵。看来八音是猜出了我不会任由后路不稳而孤军北上,怕我意在沈阳,却先打她蒙古军的主意,决心以不变应万变而拖住我军。” 吴天武笑道:“八音一个小姑娘,岂能和大人您这样阴险狡诈,啊不对,老谋深算,啊也不对,这个,用兵如神的名将相比,想来大人必是心有成竹了吧。” 沈重白了吴天武一眼,笑道:“这个自然,明日……” 沈重还未说完,就听见胡大柱在远处呼喝道:“别拦着我,我要见大人,我必须见到大人!” 王碾子不停哀求道:“柱子哥,别冲动,别为难我们,大人说了不见你,你还是先回去,等大人心情好了,我自然为你说话。” 吴天武瞧着沈重一脸不快的样子,想了想,笑道:“大人,胡大柱部决死冲阵,救了咱定边军,您却罢了他的差使,也没有任何解释,下面的弟兄都有些不平。虽然这兔崽子抢您的风头比俺老吴还过分,毕竟也是大人同乡,现在又深得军心,大人还是见见吧。” 瞅着沈重铁青着脸不说话,吴天武对亲卫使了个眼色,那亲卫连忙溜走,不一会儿就将怒气冲冲的胡大柱领了过来。 胡大柱咬牙上前,单膝跪地,哼哼说道:“胡大柱参见大人!” 沈重也不叫起,冷冷说道:“我让你反省,你却愤愤不平,可是觉得我罢了你百户的差使错了,冤枉你了。” 胡大柱生硬答道:“大人是辽东监军,一军之主,有生杀大权,罢卑职一个小小的百户,卑职怎敢不平。” 沈重冷笑道:“看来你还是不平得很啊。” 胡大柱冷声道:“大人曾经说过,圣人之言,不可不教而诛,还请大人指教。” 吴天武喝道:“怎么和大人说话呢,还懂不懂上下尊卑,你以为还是在良乡村不成。” 沈重挥手制止了吴天武,冷声说道:“你四百铁骑,决死冲阵,为大军送来救命的消息,我赏赐了你的所有部下,唯唯罢免处罚了你,你如今可知为了什么?” 胡大柱粗声粗气说道:“卑职愚昧,卑职不知!” 沈重冷笑道:“我问你,我定边军最重要的是什么?” 胡大柱答道:“是我定边军一万六千铁血将士!” 沈重笑道:“不错,还没忘了这一点,那你就敢轻率决定,让四百好汉白白去死?” 胡大柱不服道:“卑职不忍心,可是没有办法,只能如此,否则大人和定边军主力,就要陷入鞑子的包围,生死难料!” 沈重冷笑道:“报信没有错,可是只有决死冲阵这一个办法么?你既然身负哨探牵制瑚图里于凤凰城的任务,想来当侦查熟知周围地形。我问你,凤凰城至青台峪只有一条道路么?” 胡大柱想了想答道:“大奠至青台峪有一条小路,可是要多行三十里,凤凰城南有岫岩至青台峪官道,但要多走四十里里。” 沈重冷笑道:“万军夜行,速度能有多快,你若肯多费些脑子,肯多走二三十里,一人三骑,持火把连夜疾行,两路并进,二十骑足矣。哪怕是和瑚图里大军齐到,号角可传音四五里,用得着驱使四百勇士冲阵,白白消耗了二百五十七条好汉?” 胡大柱听了如遭雷击,汗如雨下,竟是张口无言,悔恨不已。 沈重冷声说道:“你又怎知我对瑚图里毫无防备?我定边军一向大战未开,先留退路,你久经训练,当熟悉我定边军的用兵之道,怎么就不想想,就是瑚图里突然杀到,我也能及时撤出青台峪。” 沈重冲看良乡村内部纷争热闹的吴天武冷声说道:“骑兵第一营指挥使吴天武大人,你给你的部下说说,从石头报信到我军撤出青台峪,咱们用了多长时间?” 吴天武怜悯地瞧着一脸羞愧的胡大柱,心中腹诽着,若不是你小子被三军封为铁血战神,抢了大人的风头和威风,大人不早就好好指点你了,出身良乡村和大人相处最久,却还不了解大人的为人,也是活该。 心里腹诽,吴天武嘴上却是连忙配合着火上浇油:“石头刚一入城,西墙军卒就已经发现瑚图里东进的火海大军。从大人决断、杀马、纵火、撤兵,包括还和八音调笑了几句,用时不到一刻。我军安全撤出远遁的时候,瑚图里才到青台峪西门。” 沈重冷声说道:“你麾下的勇士,为救定边军不惜一死,铁血而战,有功无罪,我就给他们最高的礼遇,最重的赏赐。可你身为将领,却忘记了定边军的根本,让麾下勇士枉死,我就罢了你的官职,好好反省,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胡大柱跪伏在地,嚎啕大哭,高声叫道:“卑职该死,我对不起大人,对不起死去的兄弟,如今追悔莫及,恨不得以死赎罪。” 沈重郑重说道:“有那份要死的心,还不如好好反省长进,若是做错了就要死,我定边军还能剩下几人。你没有权利后悔,更没有权利死,用你日后的荣耀和功业来赎罪吧。记住,定边军每一个人都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身为将领,我们没有权利随时牺牲他们。死战,决战,只发生在真正的绝境,那将是我定边军最耀眼的谢幕,也是定边军最后的挽歌。” 吴天武看着点头受教,心服口服、伤心若死,惭愧万分的胡大柱,不由翻了个白眼。年轻啊,单纯啊,张扬啊,受罪了吧。好在我老吴聪明,调整改正得快,能及时低头做小,奴颜卑屈,才在大人面前如此游刃有余,进退自如。年轻人,多学学吧,还铁血战神,那叫流血找死好不好。 只是沈大人如今胃口越来越刁,越发不好伺候,太聪明了不行,傻了吧唧也不行,这中庸之道的火候真他娘不好掌握啊。 ... 第三十二章 生死纠缠向天涯 四 吴天武冷眼旁观,感叹不已。 沈大人悲天悯人,宽容大度,悉心教诲,耐心指导,在经历了一连串荣耀、冷遇、打压、鼓励、期许的手段后,胡大柱惭愧后悔,感恩戴德,忠贞热血,心服口服。沈大人以高瞻远瞩、暮鼓晨钟般的形象,以自己为配角,踩着新出炉的铁血战神胡大柱,又成功刷了一次声望。 胡大柱回去之后,必然四处宣扬沈大人的英明神武,以及自己的浅薄无知,并随着沈大人诸如“真正的绝境”、“最耀眼的谢幕”和“最后的挽歌”之类的经典名句,沈大人又一次无限拔高了自己在定边军将士心目中的地位,将以前以后的英雄们彻底扫入了历史的角落,定边军只剩下唯一的偶像,沈重沈大人。 了无奋斗目标的吴天武,心不在蔫地打断了兴致勃勃表演的沈重,懒洋洋问道:“大人,八音合兵,守着蒙古鞑子,既不南下追击李晟,也不北上追赶我军,我军当如何安排?” 被打断了兴致的沈重不耐烦说道:“李晟部一如既往,埋伏偷袭骚扰不停,我军北上,暂与八音大军脱离,再看她的反应。” 热血澎湃的胡大柱忽然插话说道:“大人,卑职有个大胆的主意,不知当不当说?” 沈重温和一笑,点头说道:“但说无妨。” 胡大柱说道:“辽沈大战在即,袁经略处置失当,辽东大局危在旦夕。八音既然不追,大人何不干脆直接北上沈阳,趁袁应泰不在,凭着辽东监军的身份和天子剑,直接接管沈阳军权,以沈阳七万大军与建州军做生死一搏,或可救辽东天倾于万一。” 吴天武听得眼皮一跳,一抹坏笑不由自主显露出来,马上自觉立即低头看地,不露声色,装起傻来。 沈重的好心情不翼而飞,直接打发胡大柱道:“军国大事,你懂什么,还不退下反省。” 胡大柱坚持道:“大人,卑职这些时日,虽是怨天尤人、愤愤不平,可一直在思考着辽东战事。卑职认为,以大人的权势威望,还有咱定边军、川军、浙军的英雄好汉,只要没有袁经略的制约影响,此事大有可为。大人,请您再做思量,为天子朝廷,为辽东百姓,当挺身而出,奋力一击,力抗这即将崩塌的天地,遮蔽这即来的辽东风雨。” 沈重脸色冷了下来,瞥了一眼似在偷笑的吴天武,冷冷说道:“胡大柱的提议也是一个办法,吴指挥使意下如何?” 吴天武立正严肃,沉声说道:“末将脑子不好,打打杀杀还行,这动脑子的事儿还是大人做主。” 沈重冷笑道:“我瞧着你听了胡大柱的提议,低头沉思,浑身抖动,似有所悟啊。” 吴天武苦着脸说:“末将腹中难受,欲要出恭,只是未得大人允许,故不敢离开,强忍而已,请大人见谅。” 胡大柱不识时务上前拱手而拜,激昂说道:“请大人三思。” 沈重气得脸色发白,冷声说道:“思个屁,不纳。” 胡大柱不明所以,问道:“为何不纳?” 沈重瞧着死心眼的胡大柱,无奈说道:“若去沈阳,夺权守城,会有什么后果?” 胡大柱昂然道:“守住沈阳,逼退建奴,此为一;城破死战,身死名灭,此为二;城不可守,强退军民于辽阳或广宁,此为三!” 沈重冷声问道:“于我定边军可有好处?” 胡大柱仔细想了想,老实说道:“没有!” 沈重冷笑道:“没好处的事儿你也干,傻了不成?” 胡大柱急道:“可是于我大明,于我辽东百姓,利大于弊啊,大人!” 沈重气道:“利大个屁!若照你所说,利在一时,利在天子,利在朝廷,利在诸党,利在百姓,那弊呢?弊就是我没了,定边军也没了,然后回到从前,再一次不可收拾。到时候可没有第二个辽东监军和第二支定边军可以顶上去!” 胡大柱疑惑道:“不能吧,咱们为国为民,立了大功,天子朝廷岂能如此对待?” 沈重冷笑道:“那熊经略今何在?我若不去救白杆兵和戚家军,等他们浴血浑河,你上哪儿再去找一支敢与鞑子疆场死战的强军?” 胡大柱说道:“可您是天子近臣,辽东监军,有天子剑,可便宜行事,他们岂敢无理?” 沈重笑道:“刚还夸你长进了,竟说这等胡话。熊廷弼也是天子看重的重臣,更是辽东经略,也有天子剑,也可便宜行事,如今怎么换了袁应泰?” 胡大柱目瞪口呆,良久痛苦摇头说道:“朝廷如此昏暗,我定边军日后当如何面对,才能一心为国杀敌,为辽东百姓解难啊?” 沈重得意笑道:“所以要趋利避凶,别去碰人家的底线不就行了。你看大人我,嚣张跋扈人家忍了,抢夺军资人家也忍了,跑到海岛钓鱼人家还忍了,强撤辽南军民,人家就骂了几声而已。也就是抢了几艘商船,他们揪着不放,也没把咱怎么着。可你要是碰了朝臣的权利,动了人家文臣体制,那可就捅了马蜂窝,非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瞧着胡大柱痛苦不堪的表情,沈重笑着搂着胡大柱的肩膀说:“有大人我的英明指点,你们闷声发大财,得便宜就卖乖,有机会就给鞑子添腻歪,得空就狠狠咬天命汗一口。等朝堂大人们玩残了辽东,只有咱定边军独撑大局,到时候又有名,又有权,又有钱,又有女人,还不美死你。这时候,心态很重要,只有良好的心态才有美好的未来,跟着我,没错的。” 胡大柱喏喏说道:“大人,那你常说的为国为民不惜一死,为华夏为炎黄为民族存续,当抛头颅洒热血,此乃我定边军之唯一目的,又做何解?” 沈重大义凌然而笑,傲然说道:“我们是不是在战斗?我们是不是在流血?我们是不是在赴国难?我们是不是在前行?我平日所讲乃是奋斗目标,又没让你们一下子做到,否则都一死报国,这国家早没了。记住,活着,活得好,战斗,会战斗,比什么都重要。我教过你们游击兵法,你们都认可,为什么?你们明明应该死战啊,明明应该去拼命啊,为什么不去,因为咱力量小啊,损失不起。击而不游是失败,游而不击是逃跑,此为游击要义也。” 胡大柱迷茫问道:“可是,大人这话卑职没法和大伙说啊,一说脑子就乱了,全成浆糊了,这前后不符,言行也不符啊。” 沈重笑道:“你非说那么清楚干什么。吴天武,别在那儿装傻,我问你,若还没出京我就告诉你们,咱们要去建州杀人放火,你觉得到山海关前,咱骑兵营还能剩下几个?” 吴天武吃吃笑道:“最多还剩下一半儿。” 沈重又问胡大柱:“辽阳东北的山寨防御战,你也是指挥之一,若非我事前交代,打一下就撤,你觉得就凭川军那些破烂,有几个敢拼命,最后居然打得有声有色,折服了费英东?” 胡大柱摇头说道:“怕是一打就跑光了。” 沈重郑重道:“可是他们不仅没跑,而且还热血死战,后来还在建州十万大军的重围中,生生顶了一个多月,愣是杀伤费英东以下万人,逼退了天命汗。” 沈重又说道:“咱们到了辽南,要是光给兵卒口号和理想,没有饷银赏赐,没有充足的物资,甚至没有朝鲜女人,你觉得有几个能舍弃父母妻儿和舒适安生的日子,在海岛上受苦?” 沈重最后感叹着总结道:“英雄非常人也,我把英雄当成常人,咱定边军才个个都是英雄啊。循序渐进,人人都是英雄!生死抉择,艰苦决绝,英雄也只是少数!” 胡大柱听了只觉三观尽毁,是非混淆,矛盾不已。 吴天武摇头一叹,年轻就是单纯,热血就是傻帽,英雄就是脑子进水,好汉就是痴傻无知,这世上的智者,唯有咱沈大人是也。因为只有沈大人,能让人人都当英雄,还不使英雄孤单,最后流血流泪。看看我定边军的诸位英雄,过着多么富足无忧,过得多么多姿多彩,过得多么舒心惬意。苍天有幸,降下沈大人这个妖孽,真是吾等的幸运啊。 胡大柱揪着头发思索良久,忽然说道:“末将似乎明白了,大人听听,我说得可对?” 沈重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胡大柱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教人以大义,不求全责备,只要每天进步一点;为将士树立理想,不求立即做到,只要越做越多;鼓励军卒死战,不要直接面对生死,先教会他们生存;号召军人心无杂念,不要逼大家去当圣贤,先考虑他们的生活需要;先给人底线,再推人进步,先满足需求,再要求人无欲,则强军必成,勇气自生。” 沈重大笑道:“孺子可教也。千年以下,圣人只有几个,众生皆是凡俗,何必责之切。只是你的话还要加上一条,底线即是原则,不可动摇。” 这一天,胡大柱林中受教,踏上了日后的名将之路。 第二天,八音的大军不断遭到李晟部的偷袭突袭,都是远击而来,火器为先,飘忽而走,不留影踪。 而沈重的铁骑,则远遁北方,似乎直奔沈阳。 ... 第三十四章 比翼齐飞今方信 一 辽南平原,建州军浩浩荡荡,向西行军。 两千人一个军阵,前后相隔百步,整整五个大阵,如同巨大的蜈蚣,黑压压一片,带起滚滚的尘土。每个军阵成长方形“回”字,一层持盾,二层持弓,随时警惕,戒备森严。 八音又从女真奴隶和科尔沁部,仔细挑选了忠诚、武勇的一千五百人,恢复并增加到六千骑兵的规模。五百骑一组,一人双骑,前后左右中一共十组,将蒙古属军护得严严实实。 哈季兰亲领一千骑兵,五里外散出十个百人队,牢牢遮蔽了战场。而像必可塔这般经验丰富、骁勇善战的白甲,十人一组,一人三骑,向南北十里、二十里分派出去,搜寻定边军的下落。 这是八音没有办法的办法。沈重忽然消失于北方,而南方定边军的铁骑,已经轮番偷袭骚扰了两次,虽然未能得逞,可是八音不敢追也不敢动。 定边军每次都是千骑上下,呼啸而来,驱散零散的哨探后,便快速突进,见自己守卫森严便又呼啸而去,消失在茫茫密林中。八音知道南方的定边军约有四五千骑,追兵少了,是肉包子打狗,追兵多了,定边军就会趁机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蒙古军一口。 八音无奈长叹,本应是自己的两万铁骑无所顾忌地肆虐辽南,可被早有准备的沈重,硬是用种种诡计和决绝,反而让自己举步维艰,成为猎人眼里可怜的猎物。 提前一个月撤光了辽右百姓,提前半年修造了铁山至须弥岛、皮岛的铁壁防线,抽身而出的定边军铁骑,反而成了悬在自己头上的利剑,随时等着给予自己必杀的一击。只是沈重,你一向怕死,预留退路,这一次忽然从北方消失,难道你真得准备放手一搏,死战沈阳么? 建州军东北部,李晟冷笑着看着一边四散奔逃,一边吹响号角的鞑子哨探,大手一挥,在空中不断炸开的礼花中,率领麾下铁骑向鞑子恶狠狠地扑了过去。 示警的号角远远传来,大军立即止住了脚步。蒙古军紧缩列阵,从外到内的盾牌依次竖立、斜举、平举,护佑着里面准备直射、漫射、抛射的弓箭手。铁骑在军阵的间隔中不停穿梭,一边保持着马速,一边准备随时防守反击,给无耻的定边军以猛烈的回击。 南方尘烟滚滚,定边军千骑如一条长龙而来。哈季兰一声大喝,带着两组骑兵直冲而上,瞬间接近三里。八音冷笑,不过又是骚扰一下,然后掉头逃跑,定边军的手段也不过如此。挥手下令,格图肯的千骑从军阵前方向定边军的西侧包抄过去。 果然不出所料,一至一里,定边军忽然变向,南向北的长蛇变成东向西。哈季兰和格图肯心中一惊,知道定边军又要发动直线连发火箭攻击,便唿哨下令,麾下铁骑立即成扇形大幅度散开,纷纷提起骑盾,准备迎接定边军的火雨。 八音暗暗点头赞许部下的机变,忽听背后的示警号角连续响起,八音脸色一怒,想不到定边军终于耐不住性子,发动了两面围攻,而身后当是定边军真正的杀机。 八音回头一看,三里外又是千骑长蛇,急速袭来。八音不敢调回哈季兰和格图肯,谁知道南面的定边军会不会化虚为实,趁机咬上一口。将指挥权交给了瑚图里,八音率领四组铁骑堵了上去。中央阻截,两路包抄,八音银牙一咬,就要给定边军一个惨痛的教训。 南面的定边军刚刚完成转向,东面的定边军也开始转向,八音脸色就是一变,而此时东北方向的示警号角又响了起来。 号角连续急促,哨探骑兵随之冲出一片密林,而密林外侧一角忽然千骑奔来,直冲蒙古大军。哈季兰、格图肯、八音都不敢动,仍然直接向两面的定边军冲杀,瑚图里神色变幻,挥手下令,领着三组骑兵前去阻截。 南面的定边军一箭未发,完成掉头后便加速逃遁。东面的定边军在八音一里外将要完成方向调整,也将逃遁。李晟部和瑚图里的骑兵已经相距两里,定边军居然提速,似乎要血战厮杀。 瑚图里冷笑一声,定边军不过是火器犀利,若论骑战的功夫,连建州孩子都不如。回头大声下令,一千五百骑兵三路散开,一手高举骑盾,一手拿出骑弓,准备顶住定边军的火雨,拼着伤亡让定边军领教一下八旗的骑射,以及铁骑冲阵的功夫。 一里,瑚图里忽然大震,只见前方定边军铁骑,前左右三方皆是骑兵,而中间竟然只有空马。未等瑚图里反应,李晟长笑一声,定边军也开始变向,准备逃遁。 北面的示警号角终于也吹响了,一千定边军铁骑如同蛟龙,决然冲杀而来,一往无前,而蒙古军周围已经没有了骑兵护卫。数十骑鞑子哨探组成攻击阵型,向着定边军决死冲锋,要用生命拦阻定边军的速度,只要能让他们慢下了,哪怕只有一刻。可是十组火箭连绵喷发,豪勇不惜一死的女真勇士,连人带马被射程刺猬,倒在血泊中,遗恨而亡。 八音、瑚图里、哈季兰、格图肯不敢回救,他们不敢将自己的后背留给火器犀利的定边军骑兵,唯有各自抽调一组铁骑,回身救援陷入危机的蒙古步卒大军。 全速飞奔的战马迅疾如风,雷驰电掣,二里、一里,定边军铁骑竟然没有变阵。三百步、二百步,定边军左右两排,直线向蒙古军队尾杀来。一百步,定边军忽然转向,第一排两骑交错,火箭飞舞而出,紧接着第二排交错的两骑,也发出了雷鸣闪电般的怒火,连续地喷发迅速形成连绵的火雨,将两个军阵的蒙古步卒笼罩在内。 蒙古军南面的盾牌瞬间穿透无数箭矢,然后盾牌碎裂露出了其后的肉身,然后火箭呼啸,无情透阵而入,一层层剥开血肉,收割生命。一万支火箭大半儿落入两个军阵中,瞬间剥开了三四层,留下一片狼藉和哀嚎。 定边军骑兵的速度太快,竟然越过了第三个军阵,在鞑子北侧平行而驰,杀机向第二、第一个蒙古军阵释放。只是这一次不是火箭,而是大号的火铳,定边军称之为小火炮。 连绵不绝的一千响,核桃大的弹雨如注,瞬间砸开盾牌,呼啸着一连钻入五六层才不甘心停下,收起了狰狞的冷血。一半儿的蒙古步卒倒在血海中,到处是飞舞的肉块儿,到处是被打碎的肢体,到处是切断的内脏,到处是喷溅的血泉,到处是哀嚎挣扎着死去的勇士,这里不是人间而是地狱。 万千变化,只有一瞬。就在短短时间内,定边军完成了两次火力打击,从蒙古大军的队尾一直肆虐到队首,而此时女真回援的铁骑还在一里外疾驰。 幸存的蒙古鞑子刚刚松了口气,等着定边军逃遁后,救治苦命的同袍。果然,平行的定边军阵型随着蛇头右转,开始变阵。蒙古鞑子忽然骇然而叫,只见变向后的定边军没有逃遁,而是从头开始错位变阵,前面绕大圈,中间绕中圈,后面绕小圈,最后形成从北向南、十骑一排的阵型,高速向蒙古大军再次袭来。 火箭如雨开路,将试图用弓箭阻击的鞑子杀得打乱,马蹄腾空,洪流涌动,从北向南,绝杀而攻。蒙古鞑子崩溃了,前面的步卒惶恐大嚎,转身就跑,眼见同袍挡路,便叫骂着,拥挤着,翻爬着,自相残杀着,然后彻底崩溃,全军溃散,此时女真铁骑追至百步。 定边军的铁骑蜂拥而入,透阵而出,马刀嚯嚯,尸横一片。替代胡大柱的刘大栓,刷领麾下骑兵就在第一个冲击波次。望着前面惊慌逃跑的蒙古溃兵,刘大栓冷笑着,学着老兵将锋利坚硬的马刀虚力而握,刀刃斜着向外,对着一个鞑子的脖子就是一划,带起一蓬血雨,鞑子的头颅也翻滚着高高飞起,无头的尸身轰然而倒。飞身而过的刘大栓只觉得手中一紧,隐隐有些疼痛。 骑兵营老兵更是熟练,只要命不要头,这样更加省力。刀刃迅速划破鞑子的脖子,便收刀而过,轻松地杀人,轻松地再杀,效率比刘大栓这样得新兵,更加高效省力。 杀透而过的定边军直接向南,追着哈季兰的背影而去。哈季兰刚刚收拢了五百骑兵的阵型,会同格图肯的五百骑兵,急追南方佯攻的定边军,而他的身后,又有上千定边军尾随杀来。 哈季兰派出回援的五百铁骑就要和定边军迎头碰上,而他们的前方已是一片火雨。定边军人数占优,却丝毫没有冲阵的意思,一排火箭射完,便提速左右包抄,紧接着就是第二排火箭呼啸而出。 四轮火箭将女真的锋线横扫一空,急促迅猛的火力限制了鞑子左右分散,只得聚拢用前面的死伤换来后面的突击机会。定边军从鞑子左右十步外擦身而过,手雷如雨点般砸落在两侧鞑子的头上,再一次削薄了鞑子的阵型。 鞑子散乱的利箭纷纷扎在定边军盔甲上,不时有定边军惨叫一声,却仍然带着一身的箭矢,飞奔而去。血战,弹指间开始,弹指间结束,中间是伤亡惨重的鞑子残余,两边是定边军铁骑,双方一战而过,再无交汇。 鞑子一地死伤,他们熟练的紧密冲阵队形,挡住了同袍的视线,手雷炸开飞舞的铁片又干扰了善射的女真,漫射的箭矢即使穿透了定边军的铁甲,也未能留下一骑。 李晟向东北逃遁,八音对面的定边军向东逃遁,北向南的定边军决绝冲向哈季兰和格图肯,而他们前面的定边军队尾,火箭又蓄势待发。哈季兰和格图肯不敢面对前后夹击,只得东西逃遁,任由定边军从中间一大段空隙中涌过,滚滚而去。 ... 第三十四章 比翼齐飞今方信 二 一场突袭与反突袭的大战落下了帷幕,定边军来的突然,攻的无耻,杀的坚决,跑的彻底,任由鞑子哨探紧随跟踪,消失在原野中。 蒙古军伤的不多,死的不少,尤其是第一个军阵的蒙古鞑子,在定边军铁骑掩杀下,伤亡过半。再加上百步外的第一次火器打击,以及回援与定边军冲锋的女真铁骑,建州军这一次流了二千人的血。 八音嘴里发苦,她终于发现,自己面对的既不是熟悉的明军,也不是曾让父汗折戟的辽阳军,更不是自己和八哥想象中的定边军。 定边军战力成型,已经成为可以与八旗争锋的强军。士卒训练有素,骑兵人手二三匹战马,坚不可摧的铁甲,犀利的远程火箭,凶狠的中程火铳,威力十足的近程手雷,不心疼的消耗挥霍,大大弥补了定边军骑战、近战上的稚嫩,具备了强军素质。 而打造定边军的沈重,更以其权势地位、充沛的物资、无所顾忌的手段和难以捉摸兵法,让定边军的战力倍增。身为天子近臣,不受朝廷和辽东大臣辖制,见识过人,随心所欲,果敢决绝,进退自如。越深入辽右,对沈重就越发看重,也更加忌惮。 预见辽沈危及,果决退守海岛,为自己赢得准备的时间和空间。强横征发朝鲜藩国百姓,迅速布下沿海防御圈,守住了定边军根本。无视朝廷和辽东重臣,不怕背负不战失地的大罪,擅自撤离辽右百姓物资,坚壁清野坐视敌人进退失措,然后躲在一边,随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攻无必取,退无必守,游而不定,虚虚实实之间处处杀机。猜不透他的时候,他主动让你猜透,等你真以为看穿了他,他却用死亡嘲笑你的自作聪明。你以为他死守沿海,他却主动进攻。你以为他志在辽沈,他却尾随伏击。你以为他用意在己,他却北上消失。你以为他果决而去,他却大举突袭。八音自予聪明,明晰明国内情,却独独对沈重这样一个妖孽,头痛不已,无可奈何。 瑚图里、格图肯、哈季兰也无话可说,阴着脸站在一旁,等着八音决断。三人皆是建州能征善战的将领,自用兵辽南以来,举步维艰,处处吃亏,连连败北,死伤累累,被定边军肆意欺负和戏弄,却都是束手无策。素日擅长的偷袭、埋伏、突袭反而被定边军用了个十足,一向佯攻城池、围点打援的战术也无用武之地,铁骑冲阵、强弓劲弩、铁血厮杀这些女真的手段,更是被定边军打得空有豪勇却无力可施。 三人对八音也不无埋怨,定边军的战法是一方面,可若不是格格一心惦着沈重北上沈阳的可能,南下大军也不会落得如此地步。就是为了一个可能,而且即便可能变成了现实,沈阳还有大汗的八万主力,区区四五千骑兵,何以改变大局。如今沈阳没有变化,自己却陷入了危机。 瑚图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说道:“格格,再这样被动下去,别说分兵追击沈重,就是咱们合兵一处,蒙古大军也是凶险。自大军南下,奴才久掌蒙古属军,熟知蒙古军心。半月来连战连败,分文未得,蒙古军卒士气已衰。青台峪一战后,咱们又夺了他们的战马,使他们在定边军铁骑面前,几乎难以自保。此次伤亡如此惨重,怕是蒙古军已怨气十足,再无战心。奴才恳请,放弃追击沈重的打算,将多余战马返还他们,一人一骑既可自保,又可疾驰攻占海州,以获得财物粮食补充。” 格图肯也抱拳说道:“奴才附议瑚图里,大军口粮不足,再这么下去,不用定边军来杀,咱们自己也饿死了。” 哈季兰瞧着八音脸色不好看,未敢多说,只是叹口气劝道:“格格,定边军难缠,我军实力不足以灭之,请格格下定决心,勿再兼顾,二选一吧” 八音咬牙道:“沈重,唯有沈重,是我军唯一选择。” 见三人还要再劝,八音摆手坚定说道:“你们素来唯父汗之命是从,推重八哥,对我也颇为看重,为何?父汗攻击明国杨镐,你们拼死跟从。辽沈大战出自八哥布局,你们接受。孤军入辽南,由我领兵,大家毫无异义。不就是因为父汗委身侍明多年知其利弊,八哥和我素读明国书籍邸报,能知明国虚实么?否则我是打得过你瑚图里,还是骑射比得上格图肯,或是仗比哈季兰打得多?” 看着三人默默点头,八音说道:“沈重二千骑兵入辽阳,整合了两万川兵,就逼退了父汗十万所向无敌的大军,还折了费英东额真。若是放任沈重入沈阳,如今定边军的强横你们也看到了,再让他整合了沈阳七万大军,我建州将何以自处?” 瑚图里三人紧皱眉头,肃然点头同意。 八音说道:“沈重难缠,定边军难斗,我军如今被动,我岂不知。可凭我对明国的了解,若是辽沈有失,辽东尽入我手,明国那个少年天子必然愤怒,朝廷必然又是一番明争暗斗,这个责任明国内阁六部背不起,辽东经略背不起,辽东监军也背不起,要么杀头,要么拘押,要么罢官。不说他们的下场和后果,就以沈重敢孤军入赫图阿拉,敢血战辽阳硬抗十万大军,敢预先布置辽右沿海,敢行险攻击青台峪,此时又分兵北上沈阳欲有所为的种种之举来看,实乃不畏艰难,不避荣辱的奇男子,绝不会坐视辽沈失陷,冷眼辽东大局崩坏。” 见三人似乎被说服,八音笑道:“自我建州遇见沈重和定边军,屡屡受挫,损失惨重。可我虽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却敬其才华见识,敬其果敢坚决,更敬其为国为民,逆流而上,心有担当的碧血丹心,沈东海非明国腐儒可比也!” 北方某处山谷中,脸厚心黑的沈重忽然浑身打了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胸狭窄、小肚鸡肠、多疑敏感的沈大人,立刻开始了阴险的算计,目标正是也许、大概、可能背后糟改自己的吴天武。 三人被八音说服,便拱手齐道:“格格必有决断,尽请吩咐!” 八音笑道:“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当有所调整,扭转我军被动局面。即是如此,瑚图里,与你一千女真骑兵,团缩蒙古阵型,让定边军无处下嘴,然后退回青台峪。那里还有大量马尸,足够你们坚持,等定边军失去了耐心,就退守瑷阳,等父汗大军下沈阳攻辽阳时,再相机会和。我自领五千铁骑,与沈重北上一争高下,誓灭定边军!” 瑚图里心事尽去,大笑领命。 此时,青台峪、凤凰城、大奠、新奠、瑷阳通往铁山的官道上,刘大江、王老蔫率领的工匠营、辎重营民夫相继会合,匆忙南下铁山。 王老蔫冲着刘大江坏笑道:“大江,你们这一组如何,误不了重哥和定边军的大事吧?” 刘大江傲然一笑,冷声对王老蔫说道:“青台峪让你小子赢了一次,此次如何还敢大意。不仅按照重哥吩咐,我还别出心裁,屡屡创新,此次必然压你一头。” 王老蔫不屑一笑,说道:“就你那两把烂刷子,想胜过我,那是竹竿敲竹筒,空想!不外乎往井水里撒砒霜,往民宅里藏掺了砒霜的盐罐而已。” 刘大江哈哈大笑,回头冲一个机灵的民夫说道:“给这老小子看看我的发明。” 民夫送上一个木制水枪,水枪一头还有个尖锐的带孔竹筒。 王老蔫疑惑道:“这是什么东西?” 刘大江得意笑道:“我管他叫注射水枪,看见老子身后这几百个民夫了没有,整整忙碌了两天两夜,硬是将鞑子遗留在青台峪一万多匹死马,全都注入了浓砒霜水,够鞑子好好享用一下了。” 王老蔫垂头丧气,摇头说道:“真不是东西,一点人性也没剩下,老子这回算是栽了。” ... 第三十五章 比翼齐飞今方信 三 蒙古军重新变为骑兵,在镶黄旗的护卫下,回撤青台峪。大军行至青台峪二里,哨探而回的必可塔带来了沈重的消息。 闻听沈重下落的八音,对瑚图里冷笑道:“按时间推算,父汗的大军将至沈阳,难怪沈重亟不可待,不顾后路急促北上。瑚图里,沈重已在百里外,再晚就追之不及。青台峪就在眼前,立即收了蒙古军的战马,你护着他们疾驰入城防御,我这就领军急追。” 瑚图里领命,强命蒙古人交出战马,然后疾行入城,而八音催动了女真铁骑,一人三马,疾驰海州。 夜晚来临,明月下青台峪城墙上皆是火光,将夜幕驱离了青台峪。蒙古勇士不顾一天的疲惫和死伤,不敢有丝毫大意,将城池守卫得滴水不漏。 城内的蒙古士卒更是忙碌,不停将死马取出,一一剥皮切割成大块儿,洗刷干净后用盐水腌泡,防止马肉腐烂。熊熊篝火上,百匹被分解烧烤的马肉香飘四野,已是渐渐熟了,黑红色的瘦肉上滋滋作响,被火焰撩拨得十分诱人。 当熟透的马肉被切割分配,引起城上城下蒙古军卒的一片骚动,多日未见油腥的鞑子,立即招呼着狼吞虎咽,大快朵颐,不时爆发出轰然大笑,一扫颓废之气。 李晟侧头看着青台峪光华大盛的城墙,听着隐约传来鞑子不时发出的哄笑,不屑地吐了口吐沫,牛哄哄指着青台峪说道:“且让你们得意一夜,明天等着老子的马刀吧。” 亲卫舔着脸问道:“大人,何不今夜趁机要了鞑子的命,何必还要让他们活过明日?” 李晟没好气道:“让上万大军中毒,哪有那么容易的,没个两三顿送死饭,上去也许会碰上反抗,若是死个十个八个,就是胡大柱的下场,当老子傻啊。” 劳累一天,惊慌一天的鞑子开始熟睡,除了值守城墙的军士不时窃窃私语,青台峪陷入一片祥和的宁静,今夜青台峪周边五里内,不见定边军铁骑,大军安然入睡。 后半夜吉达所在的部族被轮换上城值守,大梦未醒的鞑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轻松交谈打发睡意。 伊仁台说道:“吉达,你睡得真死,冲着你的耳朵大喊都叫不醒,可是梦里见到了毛伊罕了,正在生小吉达” 扎拉嘎夫噗嗤一笑,大笑着打趣道:“哈哈…幸亏是梦里,否则多日不能饱食,如今的吉达就是只瘸腿狼,恐怕收拾不了毛伊罕。” 吉达笑道:“幸亏瑚图里大人说服了八音格格,否则别说睡个好觉,就是让你们睡也都得睁着眼,防备着随时杀来的明国蛮子。” 扎拉嘎夫苦笑道:“定边军蛮子实在可怕,那火药带动的箭矢,射得又远又准,咱得皮甲一点都挡不住。还有那火铳射出的弹丸,中了就肉烂骨碎,甚至能把人打得四分五裂。” 伊仁台小声道:“还有那黑乎乎的东西,扔过来在头顶一炸,铁片能钻入脑子里,连女真的铁甲头盔都防不住。别说咱们没盔没马,就是和定边军冲阵的女真勇士又怎样,你们瞧见他们下场了么,一个冲锋,人家定边军还没发力,他们就死伤一半儿啊。” 吉达心有余悸地摸摸脑袋,摇头叹道:“还是别说女真的坏话,小心他们告诉瑚图里大人,回头领受军法。反正,咱们算是解脱了,藏进这城池里,好歹暂时保住了性命,总比今天那些死了残了的部族强。等安全了,咱们就跟着瑚图里大人去辽阳,到时候多抢些东西,就可以回去养活家人。” 伊仁台听着吉达的话,想着杀入辽阳的美梦,哈哈大笑道:“你有了毛伊罕,自然只要财物,我可只想着明国女人,那皮肤滑得像绸缎,白得像马奶,想起来就想咬一口。” 明安乌勒吉听得吸溜一口,哈喇子流个不停,伊仁台听见声音回头一看,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明安乌勒吉大骂:“明安乌勒吉,就这么点出息,还没见到…哇!” 伊仁台话未说完,忽然一阵恶心涌了上来,回头一口将腹内未消化的烂肉吐了出来。 吉达连忙上前帮他捶背,急问道:“伊仁台,你怎么了?” 好容易吐光的伊仁台长长出口气,无力苦笑道:“想来是吃了腐肉,怎么你们都没事,就我命苦。” 明安乌勒吉笑道:“伊仁台刚刚还笑话吉达,如今给你一个明国美女,怕你也没劲享用吧?噗!” 一股酸臭之气被大笑的明安乌勒吉挤了出来,众人连忙捂着鼻子远远躲开,哈哈大笑着指着明安乌勒吉大骂。明安乌勒吉只觉腹内连连响动,一股股臭屁接连放出,急窜而去找地方解决。 伊仁台捂着鼻子指着明安乌勒吉狼狈的样子,刚想大笑,又“哇”的一声,胃里的酸水如喷泉涌出,又吐个不停。 早上醒来的瑚图里,陆续接到军卒生病的报告,知道是误食了死马的腐肉,便下令给病卒灌水调理,又命人将马肉使劲儿刷洗,多放食盐消毒,嘱咐晚上烤肉时务必熟透,不得有半点血丝。 第二天的中午,一顿肥美马肉的盛宴再次开始。虽然肉烤得有些焦黑,可是味道浓烈,香气扑鼻。对于鞑子来说,只要有盐,那就是难得的美味,咸些怕什么,多喝点水就是了。比起生死未知,没有安稳觉,辛辛苦苦追击定边军的女真骑兵,已经是天上人间的日子。 入夜,鞑子此起彼伏的哀嚎和臭气,笼罩在青台峪,瑚图里也是上吐下泻。当闻报大军上下似乎全部食物中毒,嗅觉灵敏、经验丰富的瑚图里似乎有些觉醒,急忙下令还能行动的女真骑兵回合,扔下万余蒙古步卒,打开北门,在蒙古属军的大骂中,向北逃遁而去。 待遇从优的五百多镶黄旗铁骑,一半粮食一半马肉,总算还有些力气,护着瑚图里一人双马急急如丧家之犬,奔赴北方。不时有喝了井水中毒的战马轰然跪倒,将背上的女真勇士甩了出去,也不时有女真骑兵从飞奔的战马上忽然坠落,被身后的奔马踩得非死即伤。 刘大栓、和石头坏笑着,领着五百骑兵跟了上去。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洋洋自得,不断给坠落的女真勇士补上一刀,同时逐渐缩短着和瑚图里的距离。 那一夜血战,那一夜惨痛,那一夜悲壮,那一夜失去,是刘大栓、石头以及一百四十三条汉子的痛,深入骨髓的痛。如今,他们终于从猎物,又变成残忍的猎手,目标正是屠戮了二百五十七名兄弟的刽子手,瑚图里。 李晟的大军从北门而入,连爬墙的功夫都省了下来。李晟恶心得躲得远远的,如同高贵的骑士,用丝绸手帕捂着高贵的鼻子,然后从鼻腔中哼出了杀机腾腾的无情:“二柱香的时间,青台峪不许有一个喘气的鞑子,然后跟老子北上,帮大人去捉八音,做大人的小老婆!” 轰然而笑的定边军士卒,以极高的热情积极参与,踊跃投入。把八音送给大人为所欲为,是一件多么光荣,多么猥琐,多么香艳的事情。人心大坏的定边军,为了这个崇高的目标,兴奋地提高着效率。 青台峪,死亡之城。 ... 第三十六章 比翼齐飞今方信 四 (此前感谢拉了dydy12,特此弥补感谢,送上单章) 铁骑奔流,百里不停。 迎风而舞的发丝不停拂过脸庞,被滚滚落下的汗水死死黏住,紧紧贴在额头和脸颊,痒得难受。 胯下的战马如同水洗过一般,溢出的汗液浸湿了衣裤,紧紧黏在两腿内侧的皮肉上,盐分刺激着摩红的皮肉,疼痛异常。 疲惫的战马速度开始下降,急促的呼吸带着哨音,八音回头坚决下令:“换马!追上定边军,决不让他们入沈阳!” 女真勇士虽然体力不支,仍是闻令收拾了零碎,然后纷纷扶着马鞍半爬在马背上,忽然一纵,便跳到身旁的空马上,略略调整便双腿一夹,催促战马提速飞奔。 “你有没有完,我绝不进沈阳,有在这儿烦我的时间,还不如去给我烤两只鸟!滚!”沈重对没玩没了的胡大柱咆哮着。 胡大柱仍不死心,苦苦劝道:“大人,重哥,你原先怕抢了沈阳的军权得罪人,可如今熊大人又被天子传召进京了,眼看就要起复辽东经略,何不再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凭着天子剑抢了沈阳军权,逼退奴兵,扶起辽东的天?” 沈重冷笑道:“熊大胡子,嘿嘿。大柱,人生在世,有人爱自然有人恨,平常事也。谁都有几个仇人,甚至还有一两个恨不得想要你的命,这都是小意思。可你有没有见过十个里面九个恨,还有八个想要命的极品?” 胡大柱噗嗤一笑道:“哪有这样的人?” 沈重仰头一叹,一脸崇敬说道:“有,就是熊大胡子。天子烦他,楚党腻歪他,东林党除了左光斗、杨莲几个,剩下的都恨他。知道上次弹劾他,最终逼他下台的是谁吗?浙党!这样的人,我如何敢将后背交给他,所以,沈阳,咱还是不进!” 胡大柱张着大嘴犯迷糊,吴天武一瘸一拐走了过来,对沈重深施一礼,苦着脸说道:“奉大人之命,末将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不辞辛劳,一连三日血战十余次,歼灭鞑子哨探二十余人。如今鞑子已不敢进入我大军五里之内,特来向大人交令。” 沈重眨着眼说道:“五里?还是有些近啊,应当十里还差不多。” 吴天武扑通跪在地上,惨呼道:“大人,末将真得没有背后说您坏话,这几日追亡逐北,屁股上都没好皮肉了。大人,你就放过我吧!” 吴天武嚎啕大哭,如同被糟蹋的小媳妇,哭天抹泪,连泣带诉,将从京城到此地的耿耿忠心一一道来,听得沈重眼圈泛红,唏嘘不已。 沈重亲切扶起吴天武,温柔说道:“我视你为天生将才,此非为折磨,而是磨练啊。即是你受不得,那就罢了,让胡大柱替你吧。” 吴天武感恩戴德叩头起身,急忙想着离去休息,就听沈重说道:“你去传令,大军开拔,疾行六十里。” 吴天武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悲愤地望着沈重。 沈重瞧见吴天武又要痛哭,连忙说道:“八音两日疾行二百里,离我军已不足五十里。演戏要认真,不每日疾行赶路,八音如何会信?” 吴天武悲哀地摸着自己流血得臀部,只觉伤心欲死,就听见沈重如夏日寒冰的嘱咐:“每二十里留下百人,绕至此处集合,你就是第一批吧。” 吴天武又获得了新生。 辽南三月的星空,广垠无边,璀璨亮丽。星空下憔悴的八音,疲惫的双眼反射着月光。 必可塔低头说道:“启禀格格,定边军连连设下埋伏,一连绞杀了我三十名勇士,如今哨探很难逼近五里。不过奴才死死锁定了定边军,他们就在前面。” 八音猛然回头,盯着必可塔问道:“沈重可在?” 必可塔用力点头,大声说道:“奴才亲自追上去查看,还伤亡了两个弟兄,确认沈重就在前面二十里处一个山谷中。若有半分虚假,奴才愿以人头谢罪!” 八音吁了口气,心中一松,终于追上了,不负这几日的连续疾行,以及将近一成累死的战马。 八音目中光芒闪耀,下令道:“休息二个时辰,追!” 沈重被部下叫起,全军已是整装待发。 沈重怜悯地看着自己得战马,慈悲说道:“好像有些瘦了,辛苦你了,兄弟。” 战马摆着尾巴讨好地凑向沈重,不停伸出湿润恶心得舌头,想要和主人亲热。沈重一巴掌将阿谀的马头拍向另一边,战马失落的用蹄子刨地,甚是不满。 亲兵瞧见大人瞅着自己一脸责备,连忙委屈地解释:“大人,一天六十里,十里换一次马,咱们一人六骑,一天才骑一次,哪里就能累瘦了。实是吃惯了鸡子,这几日连续行军,消耗甚大,少吃了几个而已。” 沈重默然长叹,轻轻抚摸着战马,深情地说道:“苦了你了,连个鸡子都吃不上,等回了须弥岛,全给你补回来,真是可怜的小东西。” 四百多定边军一齐想吐,终于理解了良乡村人民为何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和沈大人来辽东受苦。原本还当他们吹牛,尤其是一向不太靠谱的刘大江和王老蔫,可自从离开辽阳,到了须弥岛,熟悉了相当靠谱的胡大柱,过上了千金不换的好日子,他们终于信了,原来太过幸福也是一种罪。 定边军感叹着战马连个鸡子都保证不了,唏嘘着痛苦地开拔离去,向着析木城方向,辛苦行军。每过二十里,就有一个百人队向北绕行返回,又会各自留下一匹战马。剩余的三百定边军,痛苦地发现,他们要打理的战马又多了。 跑不了几里,就要休息一刻,然后换上神采奕奕,精神百倍的骏马,再领着众多闲极无聊的空马,向北辛苦地行军。痛苦,这是深深的痛苦,深到拉开与鞑子的距离后,要好好多吃几只香嫩的鸟肉,等着八音的五千大军,再次追至二十里。 八音一次次满怀希望的追赶,一次次满怀失望地扑空,女真勇士尚能咬牙坚持,战马却日渐消瘦,累死的越来越多,而沈重仍在前方,只有二十里。 李晟的大军终于和吴天武会合了,山谷密林中才分开不久的同袍重聚,亲热拥抱交谈,共享山谷中不幸的鸟兽尸骸。大山在哭泣,森林在哀嚎,肉烤得很香,又有一个百人队自西返回。 二天后,又饥又饿、又疲又累的八音,失去了沈重和定边军的踪迹。五千骑在大海里捞了一天的沙子,有哨探来报,在北方甜水站方向,又发现了定边军。 ... 第三十七章 薄情无品不惜花 一 (此章献给此前拉下的不死梧桐和弘农堂·杨(_少·恋) 枝头布满了新芽,点点翠绿将山谷内点缀得生机勃勃、美丽如画。 必可塔领着十个女真哨探,置身山谷之中,看着千余堆燃尽的灰烬,默然不语。 一个女真人弯腰用手摸了几处灰烬,然后回头对必可塔道:“毫无温度,木柴也未烧透,下面泥土很湿,显然是刚刚燃起就用水浇灭,这是障眼法,定边军蛮子根本没有在此扎营安歇。” 谷外打马飞奔而来两个女真哨探,离必可塔还有二十余步就高声大喊:“必可塔,我们在谷外发现了定边军北行的痕迹!” 必可塔连忙问道:“什么时候,多少人?” 那哨探说话间已经行至众人身前,也不下马,急忙说道:“马蹄印记里都是浮土,至少在三个时辰以前。从马蹄印的数量来看,最多三四百匹战马,而且负重的只有百余匹。” 必可塔骇然道:“定边军有变,立即上马,全速向北,找到尾随其后的哨探,探得虚实,马上飞报格格!” 须弥间,十二骑女真铁骑便出了山谷,向北追去。 胡大柱部一人三马,从清晨开始,已经疾驰了五个时辰,直到熟悉的辽阳城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胡大柱摸摸身后扎眼拉风的天子剑,又瞧瞧一身太监装扮的王碾子,尤其是碾子背后显眼的黄色包袱,不由扑哧一笑。 王碾子哀怨地瞪了胡大柱一眼,埋怨道:“大柱哥,装了一路不男不女的死太监,我自己都恶心坏了,你不说同情,还笑话我。” 胡大柱笑道:“入了定边军,咱死都不怕,你还顾忌这些?这都是大人的妙计,弄死八音的铁骑全靠它了。一会儿靠近辽阳二里,你赶快把这行头给我扒了,若是让辽阳的袁应泰知道,又得给大人惹事。” 胡大柱说完回头问道:“二杆儿,你下手有准么,那鞑子哨探死不了吧?” 刘二杆气道:“咱良乡村的猪,哪只不是我爹和我杀的,我这可是祖传的手艺,错不了!” 胡大柱笑道:“八音上不上当,咱这可是关键,我也是心急,白白嘱咐一下。” 随后胡大柱又看向身后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瑚图里,笑道:“李指挥好不容易快马加鞭给大人送来,可要照顾好,千万别让他死了。演完这场戏还不够,下面还得靠他耀武扬威,好刺激袁经略的好胜之心。” 看管的士卒笑道:“放心,活得欢实着呢!叫骂了一路,可是累个半死,还不许人家章京大人缓口气么?” 胡大柱大笑,高声喊道:“走,入辽阳,帮大人坏事做尽,激怒袁应泰!” 众人皆是大笑,呼啸着向辽阳城池奔去,无视辽阳城外骑兵拦阻,熟悉地左右穿插,愣是从明军阻截的缺口冲了过去,直入辽阳南城才收住了脚步。 辽阳南城值守正是守备李廷干,远远瞧见数百骑滚滚而来,飞骑左突右闪,将城外阻截的骑兵戏弄得混乱不堪,狼狈一片,便急忙喝令守军准备,并飞报经略府司。 眼见城下铁骑皆是明军打扮,李廷干便高声呼道:“尔等何人,因何闯城?” 胡大柱仰头喝到:“钦赐天子剑,御赐定边军,辽东监军麾下亲军百户,胡大柱,奉沈大人之命,求见袁经略!” 说完抬手抽出天子剑,双手高举,让城上看个清楚。 李廷干一听沈重麾下,还拿着天子剑,虽是怒其嚣张跋扈,也不敢得罪。虽不能十分肯定,不过好在只有百人,城外骑兵又将其团团围住,想来也翻不出什么大浪,便下令打开南门一角,派人出城查看。 士卒仔细查验了公文印章,又凑近细细看了看天子剑,便仰头冲李廷干喊道:“守备大人,没有问题,确是定边军!” 李廷干下令放人入城,胡大柱等便大喇喇地哄笑着纵马而入。 李廷干大怒,高声责道:“尔一个小小百户,何敢如此无礼,戏弄骑兵于城外,喧哗跋扈于城内,当我大明军法虚设乎?” 胡大柱仰头傲然不答,刘二杆阴笑道:“可惜我定边军不在辽东体制之内,你若想治罪我等,还请去寻我们大人说话。只是我们大人爱兵如子,能不能如你所愿却不好说。” 胡大柱喝道:“与他一个小小守备啰嗦什么,吾等天子剑在手,监军公文在身,还不命他头前带路,去见那袁应泰!” 众人轰然高呼:“带路!” 李廷干给气得半死,可寻思惹不起沈重,更不敢对天子剑不敬,只得咬牙头前带路,憋气领着定边军一众杂碎到了经略府司。冷冷扔下他们门房等候,自去找袁经略哭诉委屈。 袁应泰听到沈重派亲军前来求见,也是不明所以。又听得李廷干添油加醋讲了定边军的无礼,心中也是隐隐愤怒。便吩咐左右击鼓聚将,让定边军报名而入。 三通军鼓,号炮轰轰,辽阳大小将领品级分列,袁经略白虎案前端坐,亲军高声叫道:“辽东经略军令,命定边军信使报名而入!” 胡大柱被领到堂外,听得军令,冷笑一声,举着天子剑高声怒喝:“辽东监军麾下,亲军百户,胡大柱,持天子剑拜见经略大人,传送军情!” 说完双手举着天子剑,昂然而进,摊开的黄布上,天子剑赫赫在目,十分显眼。 袁应泰和左右文武一齐傻眼,你说你一个堂堂辽东监军,无论是有事相商还是传送书信,我们还能拒之门外不成。大明朝从太祖高皇帝往下数,哪有送封信都拿着天子剑的,你是送信还是打脸显威风。 袁应泰和左右文臣武将无奈,一起伏身而跪,对着百户胡大人齐声吟诵。 “臣辽东经略袁应泰…” “臣辽东巡抚张铨…” “臣辽东监军道崔儒秀…” ………… …………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胡大柱心里如同七八头小鹿乱撞,心虚不已,可是此时也只得硬着头皮,学着沈大人的嘴脸,冷声说道:“圣安,请起!” 辽东众臣咬着牙纷纷起身,压着怒火死死盯着嚣张跋扈的胡大柱,心里将沈重的八辈子祖宗骂了个遍。 袁应泰冷笑道:“沈监军不在海边钓鱼,派你一个小小百户来我辽阳作甚?” 胡大柱仰头大笑,傲然说道:“二月底,奴酋爱女八音,亲率五千镶黄旗铁骑,驱使一万五千骑蒙古属军,共计两万大军直下辽南。占瑷阳,袭青台峪,下凤凰城,兵锋横扫辽右,直逼铁山。我家大人让卑职来问问袁大人,您身为辽东经略,难道就束手无策,坐视辽右失陷么?” 八音,两万铁骑,辽右不保? 正为奴酋八万大军猛扑沈阳而着急的袁应泰,听到建州军攻入辽右,想着辽东主力尽在辽沈,辽南辽右兵力空虚,若被鞑子进入辽东腹地,辽东局势就将急转直下,不可收拾。 袁应泰不由惶然而起,辽阳文武也是目瞪口呆,皆出了一身冷汗。 ... 第三十八章 薄情无品不惜花 二 (本章献给拉下的真像只有一个、巴山铁匠飞、rg1969、赢不了等人,每次都拉下一批,不好意思) 袁应泰死死瞪着胡大柱,看着胡大柱稳如泰山又目空一切的神情,深吸了口气,缓缓坐下说道:“建奴八万直扑沈阳,今日辽阳两路援军已出,对此无可奈何,辽右就只得请沈监军和定边军受累了。” 胡大柱听了心中一叹,果如大人所料,不由也对沈阳的前景悲观起来。 瞧着胡大柱神情肃然不再跋扈,张栓讥讽道:“定边军一手搜刮山东物资,一手盘剥朝鲜藩国,又纵容水师抢掠海商,可说得上是物资充沛,银两充足,号称天下雄军。沈监军当世名将,向来用兵如神,力抗奴酋十万,坚守辽阳逾月,二千骑戏辱沈阳七万精锐,怎么现在没了血气,反而畏战怕死,来寻经略大人救命?” 众人听了张栓的讽刺之言都是哈哈大笑,觉得十分解气。 胡大柱心中一凛,急忙恢复了跋扈的嘴脸,狂笑不已。然后指着左右文武讥笑道:“我家大人就知道你们靠不住,岂能向你们求救?卑职的话还未说完,等卑职说完诸位大人再笑不迟。” 袁应泰见胡大柱如此狂悖,脸色冷了下来,沉声说道:“哦,即是瞧不起吾等,沈东海让你来此作甚?” 胡大柱挺胸高喝:“我定边军一战青台峪,歼灭女真、蒙古鞑子两千余人,二战青台峪,尽歼蒙古鞑子一万二千,想来此时鞑子的首级已经装船运回山东了。” 袁应泰勃然大怒,怒斥道:“好大的口气,区区万余定边军,就算再骁勇善战,也不可能逆天。胡百户,要知谎报军情,虚报战功,可是要军法从事的。” 胡大柱冷笑道:“你们不行,还不许我定边军谈笑灭之么。即是不信,鞑子甲喇章京瑚图里就在堂外,还请经略大人许可,让卑职麾下绑其进来,让辽阳诸位大人一观。” 见袁应泰微微颔首,胡大柱回头喝道:“将瑚图里拿上来,给诸位大人开开眼。” 堂外定边军听得分明,刘二杆和王碾子推着狂吠不停的瑚图里走了进来,一把按倒,跪在堂前。 袁应泰对瑚图里高声问道:“你就是建奴的甲喇章京?” 瑚图里骂道:“明国蛮子,卑鄙无耻,要杀就杀,何必多问。等大汗攻下了辽沈,必让尔等死无葬身之地,为我大军报仇。” 袁应泰眼见瑚图里蛮浑,挥手示意让亲军带走,低头深思不语。 崔儒秀忽然冷笑道:“鞑子倒是真鞑子,可你说他是甲喇章京,又说定边军灭了万余鞑子,有何凭据?” 胡大柱傲然说道:“带来就是告诉你们一下,爱信不信。” 袁应泰说道:“既然肆虐辽右的鞑子已经大部被歼,沈监军又派你前来,有何贵干?” 胡大柱对袁应泰随意抱了下拳,说道:“鞑子大军覆灭,八音率军东逃,已至析木城和甜水站之间。沈大人正领着定边军围剿,只是怕战场离鞍山、海州太近,引起大人误会,便让卑职前来通报,顺便提醒大人传令海州、鞍山戒备,以防鞑子狗急跳墙。” 张栓说道:“即是定边军围追堵截,鞑子又急着逃命,哪有攻取城池的心思,何必戒备,你可是哄骗吾等?” 胡大柱冷笑道:“八音和镶黄旗畏死,扔下蒙古属军逃遁。我定边军为了全歼蒙古鞑子,耗费了时间,一路急追,仍距鞑子还有六十里。如今建奴疲惫不堪,辎重全无,难免临死一搏。” 瞧着辽阳文武纷纷交头接耳,目光闪烁议论纷纷,胡大柱狂傲说道:“我们沈大人说了,经略大人知晓情势、收好城池即可。八音及其麾下五千残余,既为我定边军手下败将,就当由我定边军一力歼之,以收全功,还请经略大人约束部下,万勿争功!” 袁应泰边听边思,等胡大柱说完诡异一笑,然后和颜悦色说道:“自当如此!就请胡百户回报沈监军,袁某人身为辽东经略,辽东征战无论胜负,皆在我身,自不会去与定边军争功。” 胡大柱听袁应泰说得爽快,似乎为自己此前的无礼十分惭愧,便拱手说道:“军情传达完毕,若袁大人没有其它吩咐,卑职就此告辞,回定边军了。” 袁应泰笑道:“胡百户耿直武勇,又是有功之人,本部十分欣赏。尔等一路劳累,何不休息一宿,喝了本部的庆功宴再走也不迟啊。” 胡大柱摸摸脑袋,傻乎乎笑道:“八音残军已是瓮中之鳖,卑职怕去得晚了,连口汤都喝不得。请经略大人见谅,卑职这就去了。” 袁应泰哈哈大笑道:“好男儿当如此,建功立业为日后搏个前程乃是根本,本部很是欣慰,岂会怪你。来人,赏赐胡百户百两银子,来辽阳的士卒每人五两,就当本部提前为尔等发的赏银。” 胡大柱感激地行了军礼,又对左右大人施礼,倒退出门,转身走了。 崔儒秀等胡大柱消失不见,连忙上前问道:“经略大人,若鞑子仍在辽右,吾等不好下手。可是如今鞑子败军就在我处,若不让将士杀敌立功,恐怕军心尽失啊!” 袁应泰笑道:“我既然答应了他,自然不可反悔,绝不会亲自下令,去和定边军抢功。你去审审那个鞑子章京,若是那胡大柱所言非虚,立即传令鞍山、海州、析木城、甜水站、连山关提高警惕,坚守城池。至于其它,吾不知也。” 崔儒秀领会于心,大笑而去,下面的武将纷纷冲着袁经略感激地拱手告别,一个个争先恐后随着崔儒秀而去。 第三十九章 薄情无品不惜花 三 明月高挂夜空,春风送来清冷,干松木和猛火油升腾起熊熊的火焰,遍布群山之间的这一片平原,如同苍穹倒转,在夜幕中闪烁的繁星。 辽东春夜,微风徐徐,将水汽凝结在铁甲上,将寒冷沁入肌肤。高坐战马上的沈重,挥手轻轻掠过甲胄,一抹冰冷的露水便浸湿手掌,令人精神一震。 李晟、胡大柱以下,五百铁骑阵列而立,肃然无声,钢铁间的面容平静而坚毅,炙热的双眼中闪动着杀机。 沈重抖动缰绳,纵马慢行,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目光中满是不舍,充满了内疚。这五百精锐皆来自骑兵老营,乃是军中砥柱,乃是军中之军。如今沈重奸计得逞,八音落荒而逃,辽南大战就要完胜之际,自己却要他们去死战,去牺牲。 良久,沈重勒马而立,看着麾下的百战精锐,扬声说道:“就在半个月前,八音铁骑两万,滚滚南下。一路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欲一扫辽右,直下大海,平灭我定边军,可是如今他们在哪儿?” 胡大柱大声说道:“两千死于辽右大地!” 李晟得意地笑道:“一万三千鞑子在青台峪变成了无头野鬼!” 沈重傲然道:“还有八音的五千残余,忙忙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正亡命向此逃遁,希留一线生机!” 铁甲作响,齐声高喝:“我定边军威武!” 沈重噗嗤一笑,鄙夷道:“威武个屁!瞧瞧你们,一个个大言不惭,还有点廉耻么?鞑子如此落魄,究其原因,乃是因为他们蠢!从赫图阿拉开始,鞑子吃了咱多少亏,明知道定边军上上下下全是祸害,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坑蒙拐骗无所不为,还非要傻乎乎地和咱们玩决战,不是愚蠢是什么? “哈哈……” 沈重等大家笑声渐止,接着笑道:“八音苦啊,在咱的坚壁清野之下,饿坏了肚子,饿瘦了战马。找不到定边军的踪迹,一意南攻,却被咱们偷袭了青台峪。误判我要驰援沈阳,被咱们南北夹击,伤亡惨重。无奈之下分兵追击,却葬送了蒙古大军。我就不明白,鞑子久经沙场,经验丰富,明知道咱定边军最拿手的就是挖工事、布机关,怎么入城不查险,吃肉不验毒,脑子都进水了不成?” 五百定边军坏种轰然大笑,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不可自制。 沈重接着笑道:“也是咱们太过拉风,让八音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李晟无耻用毒坑死了蒙古军,王碾子弄巧冒充天使唱大戏,胡大柱装傻利诱辽阳军,使得八音误判了局势。她以为我和袁应泰联手,定边军主力北上,辽阳军南下堵截,自以为落入陷阱,危机重重。便当机立断,带着无比强大、无比安全的五千铁骑,不惜一切,千里逃遁。赫赫有名的八音格格,枉为名将,自作聪明,被我定边军不费吹灰之力,谈笑间灭其两万强军!” 李晟哈哈大笑,胡大柱捶胸顿足,五百豪勇挥戈呼喝:“大人威武!李指挥威武!胡大柱威武!我定边军威武!” 看着麾下豪迈欢呼,沈重却肃然郑重。感受到眼前这个少年统帅的心境变化,定边军带着疑惑逐渐冷静了下来。 沈重看着麾下百战的勇士,沉重说道:“辽南的大戏即将结束,吴天武部在南方虚张声势,其主力已经兵发浑河,欲要北上沈阳。让李晟和你们北上连山关,就是为了演好辽南大战的最后一幕,铁血荣耀的一幕!” 李晟平静地说道:“大人,我定边军只有坏种,没有孬种,有何命令,您尽管吩咐。” 沈重叹道:“五千八旗铁骑,一旦决死血战,辽阳军留不住,我们也留不住。没有坚固的工事掩体,没有压倒性的火器,没有攻其不备的战术优势,我们还不是女真鞑子的对手。这是一个必须正视的现实,你们很快就会看到,感受到,那将多么残酷。” 听出弦外之意的五百铁骑,仍然坚韧毫不动摇地看着沈重,等着大人下达生死抉择的军令。 沈重决然道:“八音,建州名将。若是逃得太过容易,就会发现所谓的包围合击,不过都是假象。到时候她就会回头,让我们北上浑河的计划前功尽弃。” 胡大柱笑道:“大人,可是要死战决战?” 沈重点头说道:“以死阻截,为大军合围拖延时间,这就是辽南大戏的最后一幕。八音会冲过去,八音会赢得胜利,而真正获得胜利的你们,却要在最后一刻,用生命和鲜血,落下完美的大幕。” 生与死,胜与败,荣耀与黯淡,就在一念之间,就在五百股急促呼出的白雾之间。 雷少飞忽然笑道:“大人,听说驻守铁山、须弥岛的那些杂碎,大人每人赏了一个朝鲜美女,我们能不能要两个?” 杨大鸟讥讽道:“毛都没长齐,还两个,也不怕消受不了。大人,这小子都要两个,俺怎么也能弄三个吧?” “哈哈……就是,凭什么我们在前方拼死受苦,他们躲在后面吃香的喝辣的,还享用了头道汤?大人,三个,不许讨价还价,否则兵变!” 沈重笑道:“五个,不许再加,否则老子自己上!” “哈哈……” 李晟笑着说:“大人爽快,一言为定,就五个。”然后回头对沸腾的同袍笑道:“我们死战!” 胡大柱大笑道:“我们死战!” 杨大鸟一脸猥琐地叫道:“我们死战!” 雷少飞骚包地流着鼻血嘿嘿笑道:“我们死战!” 五百男儿挥舞着雪亮的马刀,阴阳怪气地齐声嚎道:“我们死战!” 沈重的眼中微微湿润,却不肯当众丢人,便扭头指着南方的点点篝火笑道:“我们可以死战,但绝不白白送死。吴天武余部追得张牙舞爪,八音的瘦马累得死去活来,夜不收引着一心建功的辽阳军东进拦截,等八音到达这里,还有多少余力。五百火器老手死守南面的小山,李晟领着你们迎风而上,火器加上你们的王八壳子,活着给老子把戏演完,然后回家瓜分美女生儿子,做那裙下之鬼。”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沈重傲然道:“我们自称强军,不能总是偷鸡摸狗,总有和鞑子硬碰硬的时候。这一次,就借着镶黄旗这块儿磨刀石,磨砺我定边军的锋芒吧。从京城到山海关,从辽阳到赫图阿拉,从须弥岛到青台峪,从析木城到连山关,我们创造了多少奇迹。今天,没有奇迹,没有花哨,没有诡计,没有胜负,唯有荣耀,血色的荣耀!” 连山关外的夜色,在月光的朦胧照射下,在点点摇曳的火焰中,漆黑透着红芒,像无尽的血。 ... 第四十章 薄情无品不惜花 四 (来是自由,去是自由,兼顾也是自由,关注过、支持过、鼓励过都是难忘的温馨。但此章仍要偏心献给一人,那就是永远的igor) 格图肯千骑在前,八音自领三千中军,哈季兰千人殿后,在火把的照明下,连续疾驰了一夜。当清晨迎来第一缕阳光,建州军停下了脚步,望向前方阵列的上万明军。 格图肯喘着粗气来到八音身边,便瞧见哈季兰的骑兵远远奔来,与大军会合。 哈季兰上气不接下气说道:“格格,定边军…骑兵前锋…就在身后五里。” 八音决然道:“格图肯在前,哈季兰在左,我在右,组成攻击阵型,一举凿穿明军大阵。若是格图肯受阻,换我突破,你们左右随后,以此类推。” 格图肯说道:“前面明军布下愚蠢的长蛇阵,而且方才我军突至,便哗声四起,骚动不停,看来突破不是问题。奴才只担心身后的定边军,尤其是至今没有踪迹的沈重亲军。” 八音冷笑道:“若我所料不差,沈重必在前面。情势危急,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时间,立即换马冲阵。” 格图肯点头道:“就是如此,格格小心!” 说完格图肯拔马而回,高声喝道:“换马!准备冲阵!” 女真勇士纷纷下马,整理了武器盔甲,拍拍浑身发抖的马匹,骑上另一匹消瘦的战马,等待着格图肯的命令。 格图肯回头看到八音和哈季兰已经完成准备,便挥刀喝道:“有死无生!有进无退!女真的雄鹰,跟随我死战,一次凿穿明国的军阵,打开回家的道路。杀!” 格图肯长刀一挥,女真骑兵嘴里发出野兽的嚎叫,组成攻击阵型,开始启动。千匹战马先是慢跑,至三百步开始提速,二百步外化成汹涌的洪流,向对面的明军卷去。 哈季兰二十人一排,八音五十骑一排,如蛟龙蟒蛇左右跟进,龙吟虎啸、熊吼狼嚎,骑弓斜举,斧刀高悬,杀气腾腾、义无反顾地扑向明军大阵。 看着鞑子汹涌而来的滚滚铁骑,李廷干立刻在心里大骂胡大柱那个杂碎。这他娘的就是你说的鞑子残余,就是覆灭在即的镶黄旗?定边军真他娘不是东西,往死里坑人啊,这分明就是建州铁甲精锐,女真虎狼之师,一个个凶神恶煞、活蹦乱跳,哪儿有半点落水狗的迹象? 骂完胡大柱,李廷干又在心里骂起了监军道崔儒秀和副将梁仲善。自己原本建议分成五个军阵,前三后二,形成梯次防御。可是熟读兵书战策的崔儒秀非要摆下一字长蛇阵,说什么鞑子攻首则尾至,攻尾则首至,鞑子若中央来袭,则首尾皆至。如此昏聩糊涂,副将梁仲善居然阿谀奉承,一力支持,说什么崔大人一策惊天地,腹中有万兵,古今名帅皆不如也,真是无耻的马屁精。 原以为鞑子都是落水狗,崔大人和梁副将又是上司,便没有拼死反对,如今已是追悔莫及,这薄薄一层防线如何挡得住数千女真铁骑。 眼见鞑子快速逼近,李廷干咬牙挺身,高举着马刀喝道:“前军稳住,火炮准备,三百步,开炮!” 轰轰!十余门弗朗机炮平射,火球呼啸着向鞑子飞去,落势才尽,便蹭着地面在冲力的作用下反弹而起,继续前行。三颗铁球狠狠撞入鞑子锋线,肆虐出三条血路,将十余个鞑子连同战马打得粉碎。 未等铁球收住余势,弗郎机炮连续鸣响,很快就用完了四个备用子铳。四轮五六十颗铁球,越来越准确,几乎一半儿击中鞑子铁骑。二三十颗铁球前仆后继,在鞑子锋线内横行无忌。鞑子或是四分五裂,或是血肉横飞,或是人马俱碎,或是断手断腿,四波次炮击竟然消灭了百余个鞑子,打乱了鞑子的攻击阵型。 格图肯无视麾下死伤,高声怒喝:“战求活,退则死,向前!” “呼赫!呼赫!呼赫!”镶黄旗毫不畏惧,重新收紧了阵型,顶着明军不断的炮火,攻入了明军百步内。 李廷干抬手高叫:“弗朗机散弹准备,虎蹲炮散弹准备,火箭车发射!” 嘶嘶唿哨,瞬间白雾弥漫,几十丛百虎齐奔呼啸而出,在鞑子面前形成一个扇面,横扫一片。除了斜窜、倒窜乱飞的火箭,仍有众多的火箭射入鞑子阵型,将前锋横扫一空。 鞑子毫不畏惧,第二层提速而上,重新补齐了锋线的损失,已至明军五十步。 李廷干大喝:“火铳三层准备,第一排,齐射!” “砰砰砰!”李廷干说完,明军的鸟铳打响,一片白烟笼罩了阵前,遮蔽了视线。 李廷干不受干扰,大喝:“第二排,齐射!” 又是一片白烟。李廷干刚要喝令第三次齐射,忽然眼前一黑,鞑子的箭雨遮天蔽日而来,漫射的箭矢连连穿透明军的盔甲,将一个个明军射倒在地。 李廷干连忙大喝:“不要躲,第三排齐射!” 可是第三排没有鸣响,鞑子速射的频率极快,漫天的箭雨毫不停歇,将明军前锋杀伤一空,混乱一片。 依稀间看见鞑子铁骑攻至阵前,李廷干急忙大喝:“弗朗机、虎蹲炮,发射!” 鸣响的虎蹲炮急促点燃,漫天弹雨将阵前的鞑子打成筛子,攻击一滞。明军刚要欢呼,就见鞑子后续的铁骑,踩着同袍的血肉,如同不可阻挡的洪水,一涌而入。 格图肯一提缰绳,战马嘶鸣人立,一跃纵入明军阵型,将前面的明军撞飞,手中的巨斧和马刀左右飞舞,将马前几个明军士卒砍翻在地。 必可塔的战马被一个明军士卒砍断双腿,未等战马栽倒,必可塔飞身跳离,大刀翻转,就将周围几个明军拦腰砍断。接着侧身顶着一个明军当作肉盾,手中的大刀挥动,将一个上前的明军头颅砍飞。 身后的明军想要抱住必可塔,必可塔手肘发力,就将明军砸得口吐鲜血,跌跌撞撞向后栽去。必可塔随之突进,左挡右杀,瞬间将身边的明军砍倒一片。 眼见军阵就要崩溃,李廷干连忙下令吹号求援。闻声而动的两翼骑兵合而不拢,崔儒秀催促梁仲善率亲军增援,连连下令却动而不前。双方的鏖战还未全面碰撞,鞑子掀起残酷血雨,就震慑了未曾参战的明军,开始观望动摇,寻找退路。 格图肯连透五层,就要凿穿,经受了明军火器连续打击的士卒却也战力将尽。而八音和哈季兰适时猛攻而入,一龙一蟒相互呼应,分进合击间,将锋线的明军化为血肉。压力顿减的格图肯部忽然发力,刀斧上下翻飞,穿透明军向躲闪的中军杀去。 必可塔领着二十余个白甲,在拥挤的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直扑中军大阵,几个回合就将明将亲军杀得死伤一片,横尸累累。 八旗后军飞射不断,箭雨不歇,不停将慌乱的中军成片射杀,越来越薄。趁着明军的慌乱后退,必可塔趁机冲开了明军的阻拦,领着剩下的十余个白甲,狂叫着向中军大旗方向突进。 眼见鞑子攻至身前,统兵副将梁仲善拔马就走,监军道崔儒秀惊慌跟随。可是他们这一动不要紧,亲军随之逃窜,军旗倒下不理,中军立即溃散,前军也不再死战。瞬间从溃将到溃兵,从逃窜到溃败,然后带动上万明军整体崩溃,轰然而逃。两路骑兵更是拔马就走,果断逃遁,毫不迟疑。 格图肯长出了一口气,麾下勇士早已疲惫不堪,攻击途中在火器和死战明军的打击下,伤亡近半。若非明国阵型单薄,若非两边明军畏战,若非明国将领怕死,他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凿穿敌阵。想不到自己仍有余力,八音和哈季兰还未完全发力,明军就溃败了。 八音冲到格图肯身边高喝:“格图肯,不要贪功,直赴摩天岭!” 格图肯遗憾的点了点头,回头高喝:“放过明国溃兵,杀向摩天岭,为大军打开生路!” 豪勇的女真一战轻取上万明军,不由一扫颓废疲劳,士气大振。当时看到明军火器有章有法,厮杀时又死战不退,还以为又是一场血战,想不到赢得竟是如此轻松。听到格图肯额真的命令,遗憾地看着溃散奔逃得明军,都不由大是遗憾,便悻悻不已地杀向北方,目标摩天岭。 定边军哨探飞报沈重,苦笑着回道:“鞑子攻得坚决,被突破的明军威武,两翼的明军怕死,明军将领无能,血战一刻,全军崩溃,鞑子一击而过,直奔摩天岭而来。” 李晟听了冷笑不止,胡大柱听了迷茫痛苦,沈重却笑道:“居然还能血战,比我预想的要好,真是让人惊叹啊!” ... 第四十一章 薄情无品不惜花 五 (补充一个词语,步为古代距离单位,一步约为后世的16米。有人说鞑子五十步才射箭不可能,其实五十步相当于80米) 甜水站是辽东镇长城的一座堡城,距离辽阳一百二十里,距离连山关六十里。甜水站东南十里就是摩天岭,东接连绵不断的山岭,扼守着西面广袤的平原。摩天岭山间的通道宽约百步,蜿蜒向西直通北部平原,一直延伸到辽阳的东门,也就是辽阳会战中鞑子的集结之地。 通道外李晟部五百铁骑阵列而待,通道两侧山脚至山腰,各有三道半人高、品字形排列的岩石掩体,五百定边军士卒就藏身其后,火箭、火铳、虎蹲炮已是整装待发,标尺从山口顺着通道延伸了一百五十步。而此时,沈重,就立在摩天岭的一处突岩上,冷冷看着八音的镶黄旗铁骑。 哈季兰打量着摩天岭地形,脸色凝重,然后向八音问道:“格格,沈重阻挡于前,定边军紧追在后,溃败的辽阳军也不会罢休,时间紧急,请格格速速决断!” 八音望着摩天岭冷笑道:“沈重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拖延我军,为明军合围争取时间。他麾下只有千人,必然不敢与我军决战,通道两侧的山岭上一定藏有大量火器,这才是沈重最后的杀机。” 说完八音收回了目光,决然道:“哈季兰守住后路,格图肯两面攻击山脚,不惜死伤,必须压制住定边军的火器。然后我率大军分批进入山间通道,降低火器的伤害,迅速通过。只要出了摩天岭,就是大片平原,再无危险。” 格图肯重新调配了人力,将战马扔给了哈季兰,对两侧山腰率先发动了攻势。女真勇士散得极开,三三两两举着盾牌向两侧山腰冲去,一边防备着定边军的火器打击,一边迅速攀爬接近,试图顶着死伤冲进定边军掩体,发挥近战的优势。 掩体由巨大的山岩垒成,中间故意留出的孔洞视界良好,而一支支火铳伸了出去,瞄准了三三两两攀爬的鞑子。一个掩体后十支火铳一排,三连击阵型,蹲在地上等着鞑子接近舒缓的开阔地。十人一组一共六组士兵扛着单、连发发射筒,在品字形腰部两侧的壕沟内,等待着释放杀机。品字形尾部两个掩体后,各有一组五十人全副武装的甲士,随时准备冲出绞杀鞑子的突进。 沈重看着鞑子扇形攻击面露出了一角,并迅速铺满了开阔地,便冷声下令:“吹号,开始吧!” 战斗的号角吹响,定边军终于露出了杀机,进攻的女真呼出一口长气,将盾牌和粗制的木头高高举起,向定边军阵地攻去。而其后的神射手搭箭持弓紧紧跟随,腰部两侧装有二十支箭矢的皮套,随着奔跑的身体在不停地晃动。 疏离的敌人不需要齐射,白安波的火铳死死对准五十步外两个女真勇士,手中的扳机一动,带动铁齿迅速转圈,和火石摩擦的火星便引燃了药匙的火药,然后砰的一声,一个核桃大的铁丸便冒着白烟钻出粗粗的铁管,向鞑子无情飞去。 女真的铁皮盾牌忽然炸裂一个大洞,一蓬血肉四溅喷出,身体倒飞而起。白安波冷笑一声,抽回火铳交给身后的同袍,又接过一支装好弹药的火铳,重新伸出射孔,稍微瞄准又是砰的一声,又是一个。 火铳的鸣响连续却不密集,不间断的铁丸三面飞来,在不经意间打碎了盾牌,砸烂了木头,凿穿了铁甲,穿透了**,收割着一条条生命。全神贯注冲过开阔地的鞑子忽然发现,稀疏多批次的阵型却只冲过来少数幸存者,便陷入了孤独和绝望。当一支支零星的火箭从两侧呼啸而来,活着的更少。 谢丛阳坐在地上,根本不看外面,专一往射空的粗火铳管里,塞入定装丝绸包裹的火药和弹丸,用铁杆使劲儿捅了一下,抓起一小撮火药洒在药匙里,又按了一下火石固定架,便一手送给前面的同袍,同时接过刚刚射空的火铳,继续安装。 五十步内,三十颗铁丸一波又一波,精准、连续、恐怖,将零散进攻的鞑子死死压在掩体外,不能寸进。陡峭的坡地耗费了女真勇士大量的体力,在远处喘息恢复,却不敢一拥而上,定边军的连发火箭最喜欢的就是密集的敌人,杀伤力可以倍增。 格图肯看到伤亡了百余个勇士,竟仍然不能攻进第一道掩体,回头瞅瞅焦急等待的格格,咬牙挥手下令增加攻击密度。很快,三两个变成了五六个,二十步一波变成了十步一波,一浪一浪涌向定边军阵地。 定边军的火箭如约而来,先是单发,然后是连发,从三个掩体两侧如雨而至,留下一片片死尸。火铳的发射密度忽然提高,虎蹲炮对攻入品字空隙女真铁甲,发射着杀戮的火焰,将几十个鞑子变成了小小的尸山。 每一个掩体之间,距离只有二十步,却扼守住了唯一的缓坡开阔地,第一个掩体正对,第二个、第三个掩体微斜,壕沟护住左右,在火箭、火铳、虎蹲炮互相依靠、互为补充下,形成一片死亡地带,一次次扼杀了女真的攻势。女真神射手冒着死伤冲近,看着巨石掩体和壕沟,却找不到可以攻击的目标。 前仆后继,匍匐前进、翻滚靠近、纵跃而前、尸体为盾,鞑子用尽了方法,终于冲进了掩体,才发现掩体是一个大大的围堡,保护着里面的定边军继续肆虐发射。而大片的火箭和虎蹲炮齐至,将勇猛的女真勇士打得破碎,三面火铳火力忽然中断,无数手雷冒着白烟扔出,将鞑子的攻势前后炸断,然后火铳便再次鸣响。 幸存的鞑子拼死攀爬掩体,试图消灭其后无耻的敌人,其它两面的打击适时猛烈,连发火箭一波接着一波,两组铁甲持盾杀出,手雷开路,将鞑子的攻势粉碎,然后开始了无情的杀戮。 格图肯红着眼,挥手催促麾下死战,大批勇士呼啸抢攻,几十个白甲紧随其后,神射手的箭雨疯狂覆盖两侧壕沟,定边军对山间通道的控制似乎松动了。 八音一声娇喝,麾下将士四骑一排紧紧依靠,两侧举着骑盾,纵马驰入通道,迅速前行,向西面的平原冲去。三百前锋安全通过靠近了谷口,五百铁骑随后出发,冲向通道中段。 八音凝神看着第一波勇士,心里暗暗提放着沈重花样百出,阴险狠毒的诡计,紧张地等着沈重出招。当第一波女真铁骑冲出谷外,震天的杀声化为一片铁流,将女真铁骑淹没摧毁,八音反而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就是沈重因为兵力不足的无奈安排吧,谷口两侧火器封锁,谷外平原铁骑阻击,一千人一千骑,这就是沈重的全部安排。谷外最多五六百人,谷口没有四五百人顶不住格图肯的攻击,百步宽的通道空间不算狭小,左右高耸的山崖根本没有滚木礌石和火攻的可能,八音终于舒了一口气。 八音挥手示意大军杀入通道,几千匹战马紧紧跟随,望了一眼仍在激战的格图肯,看了一眼紧张防守后路的哈季兰,八音下达了撤离的命令,镶黄旗的危机已经过去了,只要出了前面的山谷,千里平原就是回家的路。 ... 第四十二章 薄情无品不惜花 六 谷外东侧平原上,定边军铁骑五排横列,森然铁甲将人马严密包裹,整齐紧密的军阵待机而发。半举着长矛,每排相隔十步,静默的骑阵散发着冷酷的杀机。 镶黄旗前锋四骑一排,如一条长蛇安然而入,接近了谷口。当山顶的哨探发出旗语,李晟马刀斜指,定边军铁骑大阵开始启动。被不断催促的骏马,嘶鸣着撒开四蹄,至谷口二十步已是全速而奔,五排整齐的骑阵,如同狂涛巨浪,向谷口即将窜出的女真铁骑,凶狠扑去。 谷外原野的气流,呼啸着灌入通道,呜呜的山风,凛冽狂吼,掩盖了一切声音。必可塔看见广袤的平原,心中欢畅至极,大喝一声拔出利斧,带着三百铁骑一冲而出。 一马当先的必可塔先是眼前一亮,仿佛绵延弯曲了万里的河流,终于流入了浩瀚的大海。未及大笑,余光就看见右侧后方,一股红色大潮席卷而来,不由骇然回首。 百根十尺长矛,借着飞驰的马速,向刚刚通过谷口的女真骑兵穿刺而来,瞬间挑飞了两层女真骑兵,然后松手拔出马刀,狠狠撞了过去,马刀挥舞间,镶黄旗勇士哭嚎坠落,定边军第一排凿穿而去。 侥幸逃过的必可塔纵马变向,欲要回身攻击。身后高速冲出谷口的女真勇士措不及防,又迎来了定边军第二排长矛。穿刺,挑飞,串入,松矛,拔刀,碰撞,砍杀,透阵而走。 必可塔领着几个幸存者五十步外绕行变向,第三排矛阵又杀入惯性冲出的八旗勇士,再一次留下死伤累累,然后昂然离去。 身后的同袍踊跃前挤,开阔的前方谷口,女真勇士看着一排排黑影透阵而过,同袍惨叫着摔落马下,然后不由自主被涌了出去,碰上了第四排夺命的矛阵。 短短一瞬间,根本没有一点征兆,也不给人片刻思考反应的时间,定边军四排长矛穿刺,铁骑冲阵,马刀滴血,肆虐而过。近两百女真勇士毫无防备、毫无价值地伤残死亡,哀嚎遍野,血泊满地,挡住了出口。在后面鞑子的惊慌怒吼中,第五排轮空,无情踩踏着地上的血肉,迅速掠过。 悍勇的鞑子等了几个呼吸,不见后续的攻击,便嚎叫着纵马而出,欲要和定边军死战,必可塔尾随着第五排而至,挥手示意同袍跟从,带着残余的百骑向定边军发动了凶猛的反击。 李晟领着第一排二十步向右变阵,第二排四十步变阵,第三排六十步变阵,第四排八十步,胡大柱压着队尾百步变阵,重新聚集成间隔二十步的五排骑阵,呼啸奔回,扑向追来的鞑子骑兵。 必可塔稳住马速,领着匆匆而出不及列阵的鞑子向定边军冲去。李晟部的马速不见丝毫减缓,二十步外取出准备好的三眼火铳,急速鸣响,将鞑子锋线笼罩其中。 必可塔侧身俯下,躲过定边军打击,手中的斧头挡住定边军劈下的火铳,贴马穿过军阵,回手一斧砍在一个定边军士卒的背部。背向而驰的斧头,无法发挥主人的神力,在敌人坚硬的铁甲上砍出一道裂痕,便迅速远离。 第一排定边军铁骑再次凿穿而过,将马速不济的女真勇士纷纷砸落,便透阵而出。必可塔和几个白甲起身欲战,第二排定边军的三眼火铳再次鸣响,必可塔向后一倒,避过了弹丸,余光看到同袍纷纷中弹,捂着伤口吐血坠落。 一道黑影迎面砸来,必可塔大斧向上用力一磕,便弹飞了敌人致命一击。左侧又是一道黑影,必可塔向右一翻,右脚蹬着马刺,左手拉住马鞍,空荡漂浮躲过。 第三排正面的一个定边军火铳再次鸣响,十几个铁丸狠狠穿透进必可塔的战马,忽然倒地的战马将必可塔甩到半空,必可塔急转想要落地,一支三眼火铳猛地砸在他的腰间,将必可塔打得吐血落地,翻滚不停。 第四排、第五排紧接而至,将武勇无双的必可塔化为血泥,冒着血沫而亡,临死前心中唯有一句,“不公平!” 阵列回到出发地的定边军,看了一眼山顶的旗语,便再次坚决向谷口杀去,谷口处已经冒出大股的女真铁骑,正在急促列阵,准备攻击。 就在短短的一瞬间,定边军五百铁骑由东向西,再由西向东两次冲击,全歼了镶黄旗三百前锋,其中还有必可塔在内的十余个白甲。如今,攻其不备的机会已经失去,定边军面对的是五百匆忙列阵,与自己对冲的镶黄旗精锐。 第一排的胡大柱长矛开路,后四排五步间隔紧随,向鞑子骑阵冲去。二十步,百余个手雷飞速超过胡大柱,在鞑子头顶爆炸,铁雨扫空了前层的鞑子。然后就是碰撞,直接碰撞。定边军没时间动用火箭,鞑子没时间发动箭雨,双方就直接碰撞在一起。 第一排的长矛扫空对冲而来的鞑子,然后双腿一夹,拔出马刀同补位的鞑子撞在一起。鞑子一刀斜劈胡大柱,胡大柱没有躲避,他那点可怜的武技,也躲不过鞑子迅如闪电的一击,只是侧身让过直劈,然后一刀砍向鞑子肩膀。鞑子的刀刃砍断锁子甲的铁环,然后擦着火花从铁甲上划过,胡大柱锋利的刀刃,带出一蓬鲜血。 马与马相撞,人与人相碰,刀与刀互杀,双方的骑兵撞出一片血雨,纷纷摔落,或死或残。定边军凭借着三重盔甲和体力充沛的战马,终于凿穿了鞑子阵型,透阵而出,将五十多名同袍和二百多鞑子留在了血泊中。 双方没有时间舔伤,变阵后再次交汇对冲,定边军三眼火铳在前,手雷随后左右乱扔,仗着马速和盔甲,用马刀和鞑子硬拼,再次凿穿而出,付出了百余人的代价,终于击垮了五百镶黄旗铁骑,取得了第二次惨胜。 李晟脸颊一道横翻的皮肉,血流满面。胡大柱左肩铁甲碎裂,胳膊已折,身后的定边军骑兵皆是喘着粗气,几乎都有轻重伤损。 李晟看着再次涌出谷口的鞑子铁骑,挥刀喝道:“我们死战!” 胡大柱、杨大鸟、雷少飞挥刀呼应高喝:“我们死战!” 三百多定边军男儿齐喝:“死战!死战!死战!” 李晟马刀一劈,定边军义无反顾投入了第三次冲击,向着不断涌出的鞑子发动了猛烈的攻势。 这一次有火箭,这一次有箭雨,火箭穿透了鞑子的阵型,箭雨穿透了定边军的面甲。幸存的前锋面带着箭矢,扬刀而起,与鞑子再次冲撞。杨大鸟的头颅在空中翻滚着,身子连同战马砸进鞑子人丛。雷少飞用盔甲硬抗,一连杀伤五六个鞑子,肩部的铁甲断裂,连着整条胳膊坠落。胡大柱胸前板甲凹陷,吐着鲜血透阵而过,手上的人命也增加了三个。李晟锁子甲断裂掉落,仗着身手灵活和板甲的坚硬,杀伤十余个却没有再受伤。 第三次对冲,定边军还剩二百骑,人人带伤,战马流血,已经无力再战。李晟深吸了一口气,吐了一口血痰,怒道:“还能战否?” 定边军喘着粗气闷声齐道:“死战!” 向着谷口不断涌出鞑子,李晟的铁骑再次轰然向前,慢慢提速,开始最后的死战。 沈重看着山间的鞑子,瞧瞧山顶上的旗语,叹口气下令道:“发动吧!” ... 第四十三章 薄情无品不惜花 七 格图肯麾下的女真勇士,一**消耗着体力爬上陡坡,跑过缓坡,然后义无反顾攻入品字形的死地。 三面的火器,两面的火雨,不时喷发的弹雨,一百定边军悍卒钢铁大阵后扔出的雷雨,让美丽的摩天岭变成了地狱。 鞑子的人数虽然超出守军一倍,可是在掩体工事、坚硬盔甲和连绵的火器下,鞑子能够做到的就是用生命与定边军纠缠在一起,让他们无法对山下的大军发动火海攻击。 鞑子用同袍的尸身堵住了掩体的射孔,用箭矢对着射孔后的定边军怒射,用火把抛向掩体里面引爆火药,用箭雨洒向钢铁军阵后面,用生命向定边军的壕沟冲锋。 一支支火箭横冲直撞,一颗颗铁丸肆意为恶,一个个手雷绽开铁花,一门门炮口喷出无情的雨幕。无论鞑子如何努力,火铳不曾停止,手雷不曾停止,火箭不曾停止,炮火不曾停止,死亡不曾停止。 格图肯心疼之余也庆幸着,定边军恐怖的火器不曾落在奔逃的大军头上,否则那将是一个更大的灾难。明国奴隶打造的铁甲,徒手搏杀猛兽的女真勇士,在碎裂与血肉飞舞中,延缓着定边军发动最凶狠力量,文明的力量,数量质量都远远超出辽阳军的文明之力,让轻松击溃辽阳军的勇士哀嚎死亡。沈重,你不知道火器都是钱么,你到底有多少钱? 包裹火药的丝绸燃烧充分,不需要清理炮管,可那是钱。一次打击就是六百支火箭,那也是钱。手雷根本不曾停止过肆虐,这都是钱。还有那始终宣泄的炮火,三重铁甲铁盾,更需要多少铁料、火药和人工才能打造,定边军却毫不心疼地浪费、宣泄、糟蹋。 格图肯当然不知道,天子近臣的一句话就调来了上万工匠,水师仅仅扫荡了朝鲜倭国航线,就砸晕了天子之余还有充沛的资金去挥霍,定边军统帅一封书信、一次耀武扬威,就换来了免费的煤铁和足够的人力,当然还有女人。 影响定边军战斗力的只有一样,那就是运输。如此大的消耗,就要有两倍于消耗的输送能力,沈重没有,只好搜刮了定边军骑兵的全部家当,打发吴天武空手去海州找水师要。 啼血的格图肯终于等到哈季兰入谷,坚持,只要再坚持一刻,他就可以领着挣扎死战的勇士,远远躲开定边军这些妖孽,逃之夭夭。 格图肯在血战,伤亡三倍于定边军。前方谷口在铁血冲阵,伤亡两倍于定边军。南方急追的定边军还在两里外,哈季兰赶着多余的战马进入了山谷。格图肯还要再顶一刻,大军就能飞出生天。 定边军的号角吹响了,通道两侧几十条火线快速燃烧,李晟在距离死战还有百步转向逃遁,八音吃惊的看着扑灭不及燃烧的引线。 鞑子将身子紧紧缩进盾牌,八音在亲军护卫下咬牙看向山顶,寻找着无情无品的沈重,高声骂道:“沈东海!你若真能用火药填满山谷,我女真铁骑就算折翼于此,也认了!” 沈重负手而立,对着八音坏笑道:“火药真的不多,毒药地雷却是不少,我不要你的人,只要你的马。” 就在八音疑惑间,从谷口到谷口,建州军脚下在几十条火蛇的肆虐下,连续爆炸,轰轰的惊雷不断,白烟滚滚,威力十分不足的地雷,释放出铁钉、巴豆、狼毒、沥青、石灰、砒霜,在马腿间穷凶极恶。或是炸断了马腿,或是钻入战马腹部,或是弄瞎了战马的双眼,或是钻入了战马口鼻。 地雷的威力不大,受数量所限大多集中在谷口百步,然后五步一颗一直延续到西面的谷口。只有少量受伤的鞑子,肆虐的毒烟铁钉从地下喷出,大多祸祸得也只是战马的腹部和腿部,尤其是刚刚赶入山谷的那几千匹空马。 千马悲鸣立即倒地翻滚,千马狂奔然后无力摔倒,千马冲撞化为血肉,千马嘶鸣一心逃遁,千马拥挤相互撕咬,毒烟滚滚、炸声不断,女真铁骑乱作一团。 八音连连下令,女真骑兵死死控制,从两侧化为水线,向谷外奔去,逐渐让出了大军行动的空间。中军、后军下马,死死拉住惊马,前军清除障碍一纵而出,中军上马飞身紧随,后军步行死命奔逃。 格图肯长叹一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定边军纷纷涌出掩体,组成攻击阵型缓缓压迫,对鞑子背后释放杀机,不停收割落后的生命。 训练有素的镶黄旗骑兵,压着战马有序而撤,快速通过谷口。不时有战马倒下,变成步卒的女真勇士便步行逃遁,沿着一路马尸,向谷外奔行。 尾随而入的定边军装出一副死追不放的架子,格图肯不得不派出一队队死士阻截。八音终于冲出谷口,立即命令步卒布下阵型接应格图肯。哈季兰翻身上了一匹战马,领着五百铁骑驱逐着“不肯死心”的李晟余部。 八音忿恨地看着摩天岭,想着留在谷中倒毙伤残的几千匹战马,不由悲从中来,泪眼婆娑。 殿后的格图肯残部终于跑了出来,守御的鞑子张弓搭箭就要阻击尾随的定边军。忽听定边军哗然大呼:“大军到了,大军到了,快清理通道,追歼建奴!” 追击的定边军轰然回头,暂时放过溃败的鞑子,纷纷死命搬运马尸,要为大军腾出追击的通道。 八音远远望去,数百忙碌的定边军身后,铁流滚滚而来,被挡在了数千马尸的后面,不甘而呼:“鞑子,休走,可还敢战?” 百人齐呼,千人高喝,万人轰动,唯有一句:“可还敢战?” 八音含恨下令,全军上马逃遁,一人一马,两人一马,甚至三人一马,化作奔腾杂乱的江水,纵马奔向无边的平原。 “八音!与我一战!与我一战!” 八音回头看去,沈重白衣飘飘,不甘地指着自己,放声高呼。八音惨然一笑,回应喊道:“沈东海,等着我!” 望着远去的建州铁骑,沈重身后冒出数百持着木制喇叭的坏种,一齐哈哈大笑。 “大人!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大人!” “我定边军威武!威武!威武!” “大人威武!威武!威武!” 轰然大笑,开怀大笑,无耻大笑,猖狂大笑。他们可以笑,他们值得笑,他们自豪而笑。 瑷阳的千里游击,辽右的坚壁清野,凤凰城的四百好汉,青台峪的血火之夜,西进的四面偷袭,折戟的蒙古万军,辽阳的阴谋诡计,摩天岭的虚张声势,还有定边军的铁血阻击。 沈重在笑,阻击格图肯的定边军在笑,假扮追兵的定边军在笑,伤亡过半返回的李晟部也在笑,辽南会战落下了帷幕,有一万六千鞑子的命,有一千定边军的血。 看着沈重关怀的目光,李晟笑道:“大人,我们去浑河!” 胡大柱捂着胳膊咬牙说道:“大人,我们去浑河!” 雷少飞看着粗粗包扎的断臂说道:“大人,我也能去浑河!” 摩天岭定边军千骑齐呼:“大人,我们去浑河!” 狂风呜咽吹过,逝去的英灵仿佛也在笑着说:“大人,带我们去浑河!” ... 第四十四章 总有豪杰肯撑天 一 二百男儿的鼻涕眼泪,以及诸如“独臂刀法”、“盲人剑法”和“一条铁腿”的绝世武功,都未能打动铁石心肠的沈大人,随着哭天抹泪的胡大柱,不甘地回须弥岛喝鱼汤。唯有破了相的李晟,得意洋洋地领着一千铁骑,护着沈重向辽阳而去。 千里平原一望无际,身后铁流纵横驰骋,李晟一马当先,仰天长啸,英雄气概,天下无双。 沈重实在受不了李晟如戏腔假声一般的靡靡之音,便吩咐王碾子和刘二杆连续向天鸣响火铳,用一连串的爆声将李晟的英雄情怀生生扼杀。 李晟悲愤地看着沈重,委屈说道:“末将的英雄气灌注全身,不发不快,大人如何这等扫兴?” 沈重真诚地看着李晟说道:“李指挥使,我是为了拯救你的节操,不信你看看这些对你虎视眈眈的战马。另外,巫山**,风雅至极,男儿当嘶吼,女儿须娇喘,可是千万别倒过来。” 李晟哈哈一笑,说道:“大人又在损我,可惜末将不仅不气,反而感谢大人。” 沈重奇道:“我有点跟不上你的思路,你这话是何意思?” 李晟感叹道:“大人慧眼识英才,用人一技之长,有名帅之风。骑兵营几个老人,马总兵他们守则有余,攻则不足,吴天武溜须拍马,别无所长,唯有末将骁勇善战,盖世无双。大人英明啊,辽阳血战,末将领兵于外;偷袭青台峪,末将是主攻;灭蒙古属军,末将担重任;此次摩天岭之战,大人不用无能的吴天武,百里急传末将为刀锋。正是大人识英雄重英雄,方使末将能一展抱负,金戈铁马,沙场争锋,为天子国家扫平不臣。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大人也!” 沈重听了诡异一笑,却不言语。 李晟不知足地问道:“末将心怀大志,却在骑兵营中心灰意冷,辛亏遇见大人,幸亏来了辽东。大人你这个伯乐,是如何看出末将不凡的?” 沈重笑道:“我没有看出来啊。” 李晟不信,扬声问道:“那您为何不用吴天武?” 沈重一叹:“因为吴天武没有理想,而你有!” 李晟开怀大笑,又怪沈重说得简单,心痒之下便追问道:“仅仅是因为末将有理想?” 沈重点头道:“是啊,让没有理想的吴天武去死战,付出的代价太大。而你,有理想有追求,所以没有代价。” 沈重说完,打马扬鞭,领着轰然坏笑的定边军铁骑飞奔向前,将一脸哀怨的李晟甩在了身后。 逼近辽阳,刘大栓拔马请示:“大人,前面就是辽阳,咱们进不进城?” 沈重想了想,坏笑道:“咱们绕城而过,急赴沈阳!我手书一纸书信,你派人送去,给袁大人添添堵。” 两骑飞马进入辽阳,而定边军离辽阳东门一里外向北而去。 “草民沈重手书辽东经略袁大来先生: 二月二十九,奴酋爱女八音,挥师两万,用兵辽右,意在定边,窥视辽南。三月初四,一战青台峪,镶黄旗尸山血海,蒙古军百里空叹。三月初七,二战辽南平原,南北呼应,四面佯攻,一击而中,奔逃溃散。三月初九,三战青台峪,女真中计西进,蒙元折戟沉沙,可怜一万无头鬼。三月十三,四战摩天岭,千军浴血,八音北窜。旬日间,定边军大战四次,小战百起,八百英雄喋血,二百豪杰伤残,葬送了一万六千奴兵,辽南辽右遂安。 今闻沈阳危及,亲领四千铁骑驰援,过辽阳而不入,唯恐相对无言。前途未测,即是不见,当遣书数问先生。 言守者存辽,言攻者坏辽,孰是孰非?疆场溃败,纸上谈兵,孰是名将?小人有心为恶,君子存善行错,孰是好人?奸臣因私败国,忠良为公误国,孰是祸首? 终有一问,先生大儒,可肯教吾。贱籍为民,取悦为生。匠人为民,日受盘剥。军户为民,驱死疆场。农者为民,徭役日重。商贾、文人亦是子民,何独夜夜笙歌? 吾心自明,无须辩驳。辽东塌陷,力不能救,沈阳必失,辽阳难保。唯盼大人生死之际,能有明悟!沈重顿首。” 辽阳东门的城楼上,袁应泰铁青着脸,怒视着两名定边军信使纵马而去,而北方的定边军铁骑,呼啸沸腾,渐渐消失在群山峻岭之间。当两名信使也不见了踪影,袁应泰脸色沉重,低头再次观看沈重的手书,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吴天武于耀州海边得到蒋海山的补给后,三千铁骑沿浑河北上,逼近沈阳。沈重千骑过辽阳后直接西进,欲与吴天武部会合。陈策、童仲揆率领一万川浙铁军,出辽阳疾行一天一夜,已至浑河桥。离沈阳更近的李秉诚、朱万良三万骑兵从奉集堡出发,却止步于白塔铺观望。 而此时,大意轻出的贺世贤领着千骑亲兵陷入重围,出城救援的尤世功两千骑兵连连冲阵,不仅无法和贺世贤会合,反而被建州大军隔断了归路。 贺世贤自负武勇,见状大怒,挥刀高喝:“跳梁小丑,亦敢阻我!儿郎们,随我冲阵!” 亲兵悍勇,忠心不二,听得将主军令,鼓起血勇,催动战骑,向鞑子的军阵发起了疯狂的冲击。前方的鞑子组成数层盾阵,两面的铁骑游动不攻,唯有箭矢如雨,不停覆盖速射,将明军身上挂满了箭簇,不时有明军从马上栽下。 贺世贤决死冲杀,前面防护的亲兵死伤殆尽,终于护着大军撞入了鞑子的防线。贺世贤大喝一声,马刀连连挥舞,将七八个鞑子的人头砍下。鞑子死战不退,后军的箭雨平射,将大片的明军骑兵射杀,片刻功夫,双方皆是死伤惨重。 贺世贤的战马忽然中箭跪倒,贺世贤飞身而下,左手的骑盾护住要害,右手的马刀团团生风,周围的鞑子溅血而倒,骇然后退。一个女真白甲冷笑上前,一刀劈下,贺世贤用盾挡开,拧身举刀斜砍,白甲侧身让开,忽然一冲将贺世贤撞得一个踉跄,贺世贤后退中刀身从下而上,在白甲的腹部划开一个大口,肠子便立即涌了出来。 白甲悍不畏死,不理伤口,咬牙上前抱住贺世贤,猛然发力,将其甩向身后。背对着鞑子的贺世贤急忙收步,却是肩部一痛,破甲箭簇透胸而过。 白甲还要攻击,贺世贤的亲兵一刀将他砍倒,一拥而上护住了将主。贺世贤飞身上马,也不拔箭,呼喝着继续冲阵。连续对冲厮杀,双方非死即伤,贺世贤如蛟龙入海,肆意猛攻,忽然眼前一亮,却是透阵而出。 未等贺世贤高兴,两面鞑子骑兵的箭矢便再次覆盖,将明军杀得所剩无几。贺世贤不敢停留,向沈阳冲去,前面又是一处鞑子军阵。 尤世功离贺世贤越来越近,可无论如何努力,也冲不过去,而鞑子漫天的箭雨,毫不停歇,将自己的军队杀得稀稀疏疏,伤亡惨重。 贺世贤、尤世功两路回击,直冲沈阳,虽是伤亡累累,却扯动了鞑子的防线,离沈阳越来越近。眼见贺世贤三百余骑杀到西门附近,尤世贤靠近了北门,攻城的鞑子源源不断,与城上明军陷入僵持之际,却见沈阳城内忽然熊烟滚滚,而北门的明军身后,无数蒙古乱军冒了出来。 北城门的明军猝不及防下,被杀得四散奔逃,北门的吊桥轰然倒下,城门在慢慢开启。 沈阳,已是摇摇欲坠。 ... 第四十五章 总有豪杰肯撑天 二 (单章献给弘农堂·杨(_少·恋,同时欢迎小铁出场) 一人三骑,沈重的千军一路疾行,黄昏时分,已是百里行程,离浑河不足二十里。 忽然前方尘烟滚滚,随后冲出溃散奔逃的上万明军骑兵,茫茫一片无边无际,从两里外向定边军迎头扑来。定边军哨探飞马回报,似乎是遭遇大败的沈阳援军,至少两万余骑,首将不明,只是看到两杆将旗上分别有个“李”字和“朱”字。 沈重自是知道,这就是北上支援沈阳,被皇太极击败,来自奉集堡的李秉诚和朱万良率领的三万骑兵。 沈重回身下令:“布阵,阻截!升我将旗,传我军令,冲阵者,杀!溃逃者,杀!不听号令者,杀!” 沈重一声令下,李晟高声布置,八百铁骑迅速四排聚集,阵列如林。火箭上肩,火铳瞄准,马刀高举,三军齐呼:“杀!杀!杀!”,呼声沉寂便不动如山,唯有“辽东监军沈”和“钦赐定边军”两杆大旗随风飘舞。 刘大栓、王碾子各领百骑,左右飞驰,在奉集堡明军前方呼啸奔驰,高声传令:“辽东监军令,大军止步!冲阵者,杀!溃逃者,杀!不听号令者,杀!” 溃散的明军毫不理睬,蜂拥而过,差点淹没了刘大栓和王碾子。刘大栓大怒,高喝:“鸣响火铳!” 左面百支三眼火铳连续鸣响,右面王碾子也随之而行,砰砰砰的声音终于惊动了明军,不由纷纷放缓了速度。 刘大栓挥手示意,两支铁骑在明军阵前往来奔复,阻截着明军继续向前,两百男儿不停齐呼:“辽东监军令,大军止步!冲阵者,杀!溃逃者,杀!不听号令者,杀!” 终于完全静止的大军,拥挤在一起,乱成一团,哭爹骂娘,悲号惨叫,躁动不已。李晟压着阵型和马速,四排铁甲缓慢整齐,如山而前,护着沈重来至大军阵前。 沈重听着轰然纷乱,眉头一皱,大喝:“噤声!肃静!违我军令者,杀无赦!” 刘二杆一挥手,带着一乘五十骑飞奔而出,直接冲入明军大阵,齐声呼喝道:“噤声!肃静!违令者,杀无赦!” 刘大栓、王碾子所部皆是应和高呼:“辽东监军令,噤声!肃静!违令者,杀无赦!” 眼见明军仍是接头接耳,议论纷纷,刘大栓回头下令,百骑立即启动,向噪音最响处冲去。一到近前,二话不说,马刀挥舞间,十余个明军便哀嚎着坠落,吐着血沫停止了呼吸。 阵中是不停四散传令的铁骑,阵前是杀人毫不迟疑的魔头,对面高高的两杆大旗下,是肃立不语的铁甲横流,明军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重见李秉诚、朱万良等将领躲在其中,至今不肯出头见面,知道自己威望不足,便高声喝道:“传令!一刻时限,空心方阵,迟缓不动者,军法从事!吹号聚将,号角停止不至者,杀无赦!” 李晟命传令兵尽数传达,千骑齐呼重复沈重军令,然后吹响了号角。聚将的号角响彻四野,震慑军心,李秉诚和朱万良无奈,下令结阵,自己率领一干武将前来参见沈重。 李秉成、朱万良领着部将齐来,拱手齐喝:“末将参见沈监军!” 沈重也不理会,忽然抽出天子剑斜指李秉成,冷笑不语。 李秉成、朱万良无奈,招呼部下纷纷下马,单膝跪地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重也不叫起,冷眼看着杂乱的大军终于开始列阵,在基层将校的指挥下,慢慢列成一个空心方阵。 沈重这才对李秉成和朱万良冷声说道:“起身,上马,随我入阵!” 说完,沈重纵马向前,李晟一挥手,军阵忽然分开,首尾齐出,护着沈重冲向明军大阵。李秉成等人只得悻悻上马,紧随其后,跟着沈重从让出的通道中,驰入军阵中央。 沈重仔细端详着整齐大阵中一个个惊慌失措、毫无战意的士卒,摇头长叹可惜。如今自己时间不多,这些溃兵逃将急切间难以大用,否则的话,就是沈阳,自己也敢闯一闯。 沈重问道:“李总兵、朱总兵,袁经略命尔等驰援沈阳,你麾下的将士兵甲俱全,弓箭何在?” 沈重的话被亲兵传递,守在阵内的两百定边军齐声复述:“兵甲俱全,弓箭何在?” 明军羞愧低头,李秉成尴尬说道:“出兵仓促,将士慌乱,忘记携带。” 沈重冷笑道:“真是名将强军啊,好生了得,佩服之至。即是增援沈阳,因何溃败?” 定边军齐呼:“增援沈阳,因何溃败?” 明军两万人皆是垂头不语,朱万良红着脸说道:“在白塔铺为奴兵突袭,力不能抗。” 沈重笑道:“奴兵几何,能一举击败你三万铁骑?” 定边军附和问道:“奴兵几何,三万溃败?” 瞧着李秉成和朱万良瑟瑟不语,沈重也不理他们,对数万铁骑高声问道:“三万土鸡瓦狗,可有豪杰敢战之士,愿随我再赴沈阳?” 定边军士卒哈哈大笑,傲然齐呼:“土鸡瓦狗之中,可有豪杰相随,再战沈阳?” 奉集堡大军静默不语,伏身缩头,生怕被监军大人看中,再去沈阳送死。 沈重仰头狂笑,指着数万铁骑不屑道:“将为庸才,兵为鼠辈,胯下无物,不是男儿,扶危救困,唯我定边!李晟!” 李晟上前,昂首答道:“末将在!” 沈重冷声道:“留下两千匹战马,放任他们偷生,随我逆流而上,中流击水,称一称鞑子的斤两!” 李晟大笑,高声喊道:“定边军!” 千军齐喝:“定边军皆在!” 李晟叫道:“大人军令,留下两千骏马,放这些孙子偷生,咱定边军的好汉,跟随大人救难!” 千军轰然应诺,高声齐喝:“胯下无物,非是男儿!人走马留,赠与英豪!” 李秉成心中暗怒,却不敢挑战监军权势,只得压下怒气,赔笑道:“大人,马留不得啊,否则末将无法向经略大人交代。” 沈重摸着天子剑冷笑道:“你驰援不利,就能交代了不成?反正都是难以交代,不差这一遭儿吧。” 李秉成、朱万良勃然大怒,可瞧着这个少年杀机毕露,手紧紧抓住天子剑柄,生怕他没轻没重白白让自己吃亏,便只好冷笑着低头不语,不下令让马。 沈重温柔地冲李秉成一笑,忽然拔剑抵住他的脖子,锋利的剑刃划破皮肉,血流如注。 李秉成骇然失色,朱万良急道:“沈监军,你虽是天子近臣,也无权阵斩大将!若不想大家难看,还请沈监军收手!” 沈重的剑稍稍加重了力度,李秉成的血越流越多,然后笑吟吟说道:“杀个把总兵,比起老子违法的朝廷法度,已是最轻的了。李总兵和朱总兵不妨赌一下,看看我临阵斩杀大将,天子会不会治我的罪。” 李秉成连忙说道:“让马!让马!末将不敢违令!沈监军,非是末将不肯死战,实是鞑子凶恶难敌,末将也无能为力。奴酋的八子,奴兵称为皇太极贝勒的,一个冲锋就杀散末将三万骑兵,末将劝沈大人也不要轻率,还是由末将护佑回奉集堡为好!鞑子骑射无双,末将是为大人着想,请大人三思!” 沈重笑道:“哦,那就多谢李总兵了。定边军!李总兵说鞑子无敌,让我等随之逃遁,你们怎么说?” 李晟怪叫道:“告诉他们,肆虐辽南的两万鞑子,今又何在?” 定边军轰然大笑,高声呼道:“二战青台峪,铁骑扫辽南。横尸一万六,从此不敢战!浴血摩天岭,残余向北窜。八音泪如雨,强军乃定边。” 千军亢奋,气势滔天,笑声豪迈,杀机无限。两万余铁骑心神俱震,不敢争锋,默默下马,让出了两千匹良驹,退到一边。 沈重拔马就要离去,却听一人高声叫道:“监军大人留步,吾有一言!” 沈重回头一看,却见一处军阵整齐的千骑前,一将横枪而立。二十出头年纪,虎背熊腰,器宇轩昂,神色自若,傲然对视。 沈重笑道:“尔有何言,说!” 那青年将领平静说道:“末将愿随大人和定边军好汉,再战沈阳!” 沈重问道:“刚才为何不言?” 那将领傲然说道:“大人若学李总兵、朱总兵一般,驱使我等送死,自是不去。可若大人和定边军敢以身犯险,末将不才,愿为先锋,死战在前!” 沈重欣赏着看着他,对李晟笑道:“又是一个有理想的好汉!” 李晟浑身发寒,怜悯地瞧着此人,慈悲为他哀叹:“年轻不懂事,热血冲昏头,遇人不淑,要上贼船啊。” 沈重白了李晟一眼,问道:“尔是何人?” 那青年将领傲然道:“末将出身军伍世家,李总兵麾下守备,铁毅是也!还有麾下一千泼皮汉,请大人收留!” 沈重哈哈大笑道:“既是如此,便同去赴死,见一见大明的英豪,称一称黑山白水间的好汉!定边军,浑河南岸,出发!” 沈重一马当先,李晟部紧紧跟随,铁毅毫不相让,顺着明军退缩躲开的出口,直赴沈阳。 李秉成、朱万良面面相觑,两万余铁骑相对无言,看着呼啸远去的痴男儿,只得垂头丧气默默而回。而身后一往无前的铁流,山呼海啸般的豪迈,仍然依稀传来。 “国之危难兮守四方” “民之罹难兮愿赴死!” “沙场九死兮尤未悔!” “华夏万载兮传千古!” “英魂归来兮辞父母!” “英雄长恨兮功未成!” “天子之怒兮定边军!” “匹夫之怒兮肯轻生!” “惟愿天子国家兮威四海!” “勿使黎庶百姓兮泪满襟!” “孰可扶危救难兮,定边军!” ... 第四十六章 总有豪杰肯撑天 三 贺世贤背后一箭,前面三箭贯胸而入,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身边再无一人。 尤世功所部的杀声渐渐消逝,女真铁骑从敞开的沈阳北门奔流而入,沈阳城内的厮杀、哭嚎、咒骂、惊叫混合而成的声浪远远袭来,贺世贤痛苦地看着举刀向自己杀来得鞑子,悔恨交加。 沈阳失陷在即,不可逆转。 陈策、童仲揆远远瞭望着摇摇欲坠的沈阳,相对而叹。 童仲揆冲陈策拱手说道:“陈总兵,沈阳失陷已定,吾等救之不及,退兵吧。” 未等陈策回答,秦邦屏急道:“总兵大人,不可!沈阳还没有完全失陷,城内数万将士仍在抵抗,如今生死存亡皆在吾等身上,若就此撤军,沈阳不复,辽东不存矣!” 秦民屏和周敦吉也上前请命:“二位总兵大人,我等愿意过浑河支援沈阳。沈阳若失,辽阳难保,则辽东局势尽坏。果真如此,我等于此三年何为?” 童仲揆怒道:“尔等以为我不愿救援沈阳吗?沈阳主将尽失,城门失守,外有鞑子数万大军,内有蒙古余孽作乱,而我军二日疾行,已是孤军疲军,何以为战?若是轻率孟浪,只是死路一条!” 秦邦屏等年轻将领还要再争,陈策摆手说道:“此时不可退!” 童仲揆气道:“陈总兵!” 陈策摇头说道:“童总兵莫急,听老夫说完。川军皆是步卒,浙兵皆是战车,攻则不急,退则迟缓。若是此时后退,鞑子骑兵尾随追杀,我等必死无葬身之地。当此时,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才可两全。” 童仲揆拱手说道:“陈老尽管吩咐,我等洗耳恭听。” 陈策说道:“沈阳还在抵抗,岂可坐视不理,而且李秉成、朱万良二位总兵的三万铁骑就在我们身后,局势没有彻底崩坏,仍有可为!” 陈策喝到:“秦邦屏、秦民屏、周敦吉何在!” 三人上前抱拳,肃听不语。 陈策说道:“命尔等率领川军从浑河桥过河,杀向沈阳!沈阳可救,则护着浙兵过河摆下车阵,再全速增援。沈阳不可救,则为浙兵在南岸列阵赢得时间,尔等再退回南岸。” 三人齐喝:“末将遵命!” 陈策扭头对戚金说道:“立即在南岸列下车阵,先立于不败之地。” 三千川军刚刚度过浑河桥,三千镶白旗铁骑便奉命来攻。瞧着过河川军人数不多,而且甲胄不全,身体单薄,建州铁骑不由皆是哈哈大笑。骄狂不可一世的女真鞑子,未做丝毫准备,便组成攻击阵型,向川军发起了猛攻。 秦邦屏大喝下令,五百川兵组成一个五排方阵,前三后二瞬间列阵完毕。前两排皆是长矛长枪,后三排皆是砍刀,毫无惧色地看着滚滚而来得鞑子铁骑。 一百步,五十步,飞矢如雨。秦邦屏及时下令,木盾齐举,将川军护得严严实实。飞矢瞬间而至,覆盖了川军五个方阵,如同忽然种下了庄稼,将盾墙插得密密麻麻。不时有川兵中箭倒下,也不呼救哀嚎,忍痛由同袍补上缺口,咬牙等死。 两轮箭雨后,镶白旗铁骑无视林立的枪阵,纷纷决然撞了进来。受到重击的川兵倒飞吐血,而鞑子前排冲阵的战马嘶鸣着倒地。不断有川军被撞飞,不断有鞑子冲入川军大阵,不断有铁骑顺着五座军阵间的缝隙呼啸而入,女真勇士不畏生死冲杀,狞笑着等着川军的崩溃。 秦邦屏看到两军纠缠在一起,鞑子也收住了箭雨,便高声下令:“杀!” 川军忽然发动,长矛横扫战马上的鞑子,砍刀猛砍鞑子战马,军阵左右前后的缝隙,忽然被当面的川军兵器铺满,疯狂滚动,形成一片死亡的通道。 鞑子的战马轰然倒地,鞑子被长矛高高挑起,鞑子被受惊的马匹甩了下来,未等鞑子起身反击,后阵的川军挥舞着砍刀,呼啸上前,刀刀见血。 武勇的女真勇士,一刀砍向一个川兵,而那川兵也不躲闪,也是一刀挥去,以命搏命。四川土司白杆兵心性刚烈,悍勇无双,死死保持着阵型,根本不与鞑子比拼武艺。 无论你是白甲,还是未开化的野女真,或是初上战场的幼雏,川兵在阵型不乱的前提下,只有一招。战马袭来矛刺鞑子,砍刀削断马腿,被撞飞只要不死立即吐着血上前厮杀,死了就由身后的同袍上前继续厮杀。 面对下马步战的鞑子,你砍我我就砍你,你不砍我我还是砍你,你躲避我仍然砍你,你刀快斧急我就不避不让直接一刀与你拼命。一个女真倒下去,一个川兵同时倒下。一个川兵倒下,一个女真也非死即伤。任你武勇,任你善战,任你灵活,我有一条命,你也只有一条,你的刀再快,除非直接杀了我,否则就在我浴血而亡的一瞬间,我的刀也到了你的身上。 博敦,镶黄旗最勇猛的战士之一,战马刚一倒地,便一推马鞍倒飞而下,然后不等身子站稳,便向川军窜去。一支长矛迅疾而来,博敦冷笑侧身避过,抢身上前一斧劈下。那川兵也不躲闪,收回长矛对着另一个鞑子骑兵捅去,眼睛看也不看博敦。博敦的斧头刚要将这个川兵砍成两段,一道刀光对着博敦的脖子砍来,博敦连忙收回斧头侧身让开,却见是一个少年明军。 博敦恶狠狠一笑,扬斧就朝他劈去,那少年冷笑着迎着斧头向前,一刀对着博敦的脖子斜砍。博敦无奈变向,用斧头磕开明军大刀,一脚将明军踹了出去,然后飞身而上就要结果他的性命。那川兵忍着腹部的疼痛,一脚撑住倒退的势头,然后再次一蹬上前,仍是无视博敦的夺命大斧,扬手就是同归于尽的一刀。 博敦无奈再次后退,忽然腿部一疼,却是一个伤残的川兵抱住自己,白牙狠狠咬住腿部的皮肉。博敦吃痛使劲儿挣扎甩脱,手中的斧头猛然落下,将咬人的明军就地砍杀,而对面持刀的少年已经窜入怀中,一刀抹向博敦的脖子。博敦的巨斧横切,划开了明军的肚子,而那少年冷然一笑,一口咬住了博敦的脖子,白牙上下一合,已是咬断了博敦的气管。 给予川兵重大杀伤的女真勇士畏惧了,因为他们不是和人在战斗,而是在和死人战斗,死人不怕死,活人却不愿白白而死。当蛮夷的野蛮屈服于人类的凶蛮,野兽开始恐惧,骇然翻身就逃。他们不想留下继续战斗,这不是战斗,而是同归于尽,更是在自杀面前自杀,没有胜利,只有死亡。 瞬间的碰撞,一千川军喋血,却留下了同样多黑山白水间优秀的猎人、无敌的勇士。 川军根本无视死伤的同袍,吐出鞑子的血肉,挥舞着长矛砍刀,向夺命而逃的鞑子追去。女真勇士哭嚎逃遁,扔下了武器,扔下了盾牌,扔下了弓箭,扔下了战马,唯有奔跑,离这些明国蛮夷远一些,比同袍跑得再快一点。 当鞑子彻底崩溃,击退李秉成三万大军的皇太极,奉命率领镶白旗主力和天命汗的正黄旗,再次袭来。 ... 第四十七章 总有豪杰肯撑天 四 皇太极当机立断,杀人立威,驱使麾下镶白旗攻于北岸,委派天命汗的正黄旗攻于南岸,瞬间鞑子的第二波攻势再起,与川军浙兵狠狠撞在了一起。》し 北岸以命换命,南岸远攻近杀。北岸的明军是死人,南岸的明军是刺猬。北岸是刀枪并举,南岸是火炮齐飞。镶白旗五千女真勇士溅血焦岩,正黄旗五千建州豪勇浴血火海。未及一刻,八旗万军败退,伤亡过千。 沈阳已经彻底失陷,数万明军放下武器,束手投降。天命汗立于南门城楼,望着崩溃的两旗铁骑,看着攻如大江,守如高山的明军,连连叹气。 李永芳瞧见主子失落,打量了一下浑河战事,便上前笑道:“大汗勿虑,奴才有办法。” 天命汗大喜,连忙追问:“川军悍勇,人数虽少,却不可力敌。浙兵训练有素,依靠车阵和火器,无法接近。南北相互呼应支援,缓急难下,你这奴才有何良策可破之?” 李永芳指着北岸的川军笑道:“大汗请看,沈阳南城的炮火正好可以覆盖浑河北岸。不如让八贝勒暂且收兵,大军出沈阳重重包围明国蛮子,然后以沈阳火炮轰击北岸,待明军伤亡不支后,再由八贝勒一举拿下。然后我军四面压上,轮番进攻,让明军四面皆敌,首尾难顾,唯有大量消耗火器和箭矢,残喘苟活于一时。待其消耗一空,再一举压上,让他们全军覆没!” 见天命汗哈哈大笑点头,李永芳便回头吩咐:“将明国投降的炮兵带上来!” 一时三刻,数百明军炮兵被捆缚着双手,压上了城头。 李永芳走上前去,亲热地给几个明军将校解开绳索,然后温和说道:“自我大金崛起,百战必胜,一统女真,如日中天。明国妄自尊大,连连征讨,却百战百败,葬送了几十万大军。如今沈阳失陷,辽阳势必不保,我大金横扫辽东,指日可待。大汗慈悲,最惜人才,尔等既降,只要肯忠心事事,日后当如本人,荣华富贵、美人宅地,唾手可得。” 一个明国将领连忙点头哈腰,阿谀道:“末将新人,不明规矩,还望大人指点一二,末将必言听计从、肝脑涂地,报答大人的厚恩。” 李永芳大笑,连连点头,正要说话,就听一个明军士卒骂道:“无耻小人,毫无气节,你还要不要祖宗,想不想死后入祖坟?” 李永芳笑道:“这天下将来都是我大金的,此时从龙,正是为了日后光宗耀祖,何必糊涂。” 那士卒呸了一声,高声骂道:“光宗耀祖,没听过畜生也能光宗耀祖的。别给爷爷假惺惺的装人,有什么招数尽管来,不过一死而已,二十年后爷爷还是一条好汉!” 李永芳笑道:“可没见过投降的好汉。本大人一向慈悲,求活则活,求富则予,即是求死,也不会让你失望。来人,推下城楼,成全了他!” 两个鞑子上前抬起那明军士卒,前后一送就将他扔了下去,那明军的叫骂还未说完,就听见砰的一声,再无生息。 李永芳得意地哈哈大笑,挥手让人抬上十几个箱子,命人打开,露出了闪闪发光的官银。 李永芳说道:“不降者下城,听命者除了银子,沈阳的女子一人一个,与尔等为妻为妾,任由尔等自便。” 明军左顾右看,最后一齐跪伏在地,齐声呼道:“愿尊大人军令!” 李永芳满意地点点头,指着南门的浑河说道:“向北岸开炮!” 轰轰的炮声鸣响,几十颗西瓜大小的炮弹向浑河北岸飞去,对着拼死救援自己的同袍手足,释放了无耻的杀机。 一**炮弹,从沈阳城头射出,覆盖了浑河北岸,在悍勇的川军阵型中肆虐。一个个川军、一路路川军,被炮弹击碎,一条条血路,一次次齐射,打散了川军的阵型。浑河北岸的平原,使川军毫无遮挡,远处女真严密的阵线,使川军毫无机会。就这样,一炮炮,一颗颗,一群群,北岸的川军越发稀疏,浑河北岸黄沙尽赤。 当火炮散热停止的时候,镶白旗再次滚滚而来,重新耀武扬威的铁骑,面对的是六百仍然没有崩溃的川军。 身负重伤的秦邦屏看着远处的尘烟,惨然一笑,拉着秦民屏说道:“撤,给咱白杆兵留点种子,跟姐姐说,我没给她丢人。” 秦民屏不肯依从,哭嚎着领兵就要与敌死战,秦邦屏急得大骂。南岸的陈策眼见戚金终于收回了攻势,重新布置下防御阵型,便急声下令,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秦邦屏急忙叫住兄弟和周敦吉,领军后撤,川军纷纷扶起伤残的手足,向浑河桥退去。才至桥头,秦邦屏忽然心头一震,大喝道:“伤卒留下阻敌,余者烧毁桥梁,退回南岸!” 秦民屏不肯,非要亲自阻敌,秦邦屏拔刀喝道:“沙场征战可是儿戏,尔若不服吾令,当斩之!” 秦民屏无奈,领着六百完好的白杆兵向后撤去,一边撤退一边浇上猛火油。 未等退至南岸,镶白旗就到了,一个冲锋就杀透伤兵的阻截,向南岸冲去。秦邦屏白杆一抖,勾刃就砍断了一个鞑子首级,翻手掉头一挥,铁环又砸烂一个鞑子的头颅。伤卒瞬间死伤殆尽,眼见鞑子就要冲上南岸,周敦吉回身领着几十个悍卒,挥舞着白杆向鞑子冲去。 秦邦屏舞动着白杆,虎虎生风,将周围的鞑子纷纷逼退。忽然胸口伤处一疼,手上一慢,一个白甲趁机一刀,将秦邦屏砍倒。血流如注的秦邦屏奋起余力高喝:“烧桥!”尾音未落,便被鞑子砍成肉泥。 秦民屏热泪不止,立即下令放火,瞬间火势就起,向北岸延绵而去。鞑子连忙想要灭火,周敦吉发动了短促反击,以命换命压着鞑子连连后退,任由冲天大火将敌我双方一齐卷了进去。 皇太极急令后军脱下甲胄,褪去衣衫入水浸湿,然后向前传递压住火势,同时喝令放箭。鞑子神射手在旗主严令下,瞬间箭雨齐飞,毫不顾忌伤及同袍,将大火中拼命的士卒一齐射倒。周敦吉身中数箭,含恨而亡。 眼见鞑子抢下了浑河桥,秦民屏只得退回了浙兵车阵。 五万女真铁骑出沈阳,顺着皇太极抢下的浑河桥,源源不断开赴南岸,左右分开,绕行驰骋,将浙军陷入了重重的围困。 赶至河边的天命汗亲自指挥,四面铁骑高速奔腾向明军佯攻,刚至射程便绕行而回,想要消耗明军的火器。戚家军训练有素,火炮不开,火铳不发,箭矢不射,望着白白辛苦的鞑子轰然大笑。 天命汗大怒,勒令四面轮流强攻。皇太极亲自指挥,或是东西对进,或是南北骚扰,或是三面强攻,或是三面骚扰,向明军发动了变幻莫测的强攻。 戚金沉着应对,三百步火炮,二百步强弓硬弩,一百步虎蹲炮、火铳、火箭齐发,米分碎了鞑子一次次攻击。 皇太极毫不示弱,东面骚扰忽然变成硬攻,明军火器才开便退了下去,南北的铁骑已经逼了近,南面忽然又退,西面的厮杀已经开始。明军的火器连续不断,四面开火,消耗不断,女真大军竟然不能逼近一步。偶有漏网鞑子骑兵杀上,戚家军的铁狼筅便上前刺杀,将阵前的鞑子全部刺死。 半日间,数万女真铁骑的四面围攻,竟然不能奈何六千余浙兵分毫,伤亡超过了四千。 终于,明军的火器衰弱了,天命汗大喜,连忙下令四面发动最后一击。东西南北整整四万大军,向浙兵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击,没有佯攻,没有策应,唯有全力一击。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发动! 戚家军的火器再次鸣响,猛烈的火力四面肆虐,将滚滚女真大军卷入一片火海。火箭如雨,弹丸如雹,炮弹穿行,箭矢蔽日,四面百步内,犹如人间地狱,血海尸山。 天命汗哀叹着下令后撤,皇太极看到明军步卒开始列阵,连忙阻止:“父汗,且慢!您看看明军车阵内,步卒开始列阵准备应战,必是明军火器就要消耗一空。” 天命汗仔细观察,发现明军的火力开始衰弱,大喜而笑,连忙下令吹响了总攻的号角。 苍茫的号角,传至四野,凛凛杀机,笼罩四方。女真铁骑奔腾,女真步卒沸腾,女真大军万人齐呼:“大汗!大汗!大汗!” 号角尾音一停,忽然再次升高而鸣,建州大军四面发动,山呼海啸,滚滚而前,翻卷着惊涛骇浪,鼓动着层层大潮,向六千明军汹涌扑去。苍天低沉,大地轰动,驱动狂风,席卷尘烟。 陈策看着变换了大旗的沈阳,又苦笑着对南方援军方向摇了摇头,然后神情肃然,拔出了宝剑。 陈策对身边诸将冷声说道:“杨镐在萨尔浒扔了十万将士,贺世贤、尤世功糟蹋了雄城沈阳和七万大军,奉集堡李秉成三万骑兵,嘿嘿,就是爬也该爬到了。唯我川浙一万男儿,两日疾行百五十里,浴血浑河两岸,力战六万奴兵而不言退,威武至极也!” 陈策望向滚滚而来的建州铁骑,环视着平静坚韧的六千余豪杰,举剑哈哈大笑道:“辽东的天,就由天子、朝廷、袁经略去抗,至于咱们,就在这浑河南岸,为天子国家,为列祖列宗,铁血疆场,一死方休!” 童仲揆仰头长叹:“辽东难存,孰可撑天!事已至此,我愿死战!” 秦民屏抹泪笑道:“我哥哥含笑沙场,周敦吉血洒桥头,三千白杆兵就剩下六百,我石柱男儿没有孬种。我们死战!” 陈策哈哈笑道:“戚将军怎么说?” 戚金长笑道:“三军听令!陈总兵问我可还敢战,尔等怎么说?” 浙江六千将士开怀大笑,毫无惧色。 一个浙兵高声唱道:“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其身边百人齐声跟随:“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浙军六千人含笑而歌:“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陈策、童仲揆、秦民屏和六百川军傲然相合:“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歌声激昂,战意滔天,心性刚强,皆是英豪! ... 第四十八章 勿使英雄血泪涟 一 (小铁,不好意思啊,毁你容颜,让你哀怨) 沈阳北门外,两千蒙古骑兵一路耀武扬威、欢声笑语,不时怪声怪气讨论着明国女人,然后发出轰然大笑。。しw0。北城上的女真甲喇章京宜齐司浑,鄙夷瞧着这些狗仗人势、欺软怕硬的蒙古人,撇着嘴让人去查问。 未等女真守卫走到近前,忽然蒙古人起了争执,百十个人相互指责大骂,然后一拥而上,开始了内讧。其余的蒙古鞑子有围着看热闹起哄的,有上前帮忙的,有拉扯劝架的,喧闹不已,一时好不热闹。 宜齐司浑无奈摇头,沈阳刚被攻取,浑河大战正隆,这些蒙古人就居功自傲、无法无天。只是亲近拉拢蒙古部落乃是大金国策,攻取沈阳蒙古人又立有大功,宜齐司浑也不敢太过约束。 沈阳城内的蒙古无赖,四处抢劫财物,强抢明国女人。沈阳城外遮蔽战场的蒙古军队,心中不平便肆意捋掠明国村落,为些许赃物便起纷争,这已是第五起了。眼见城下蒙古军乱成一团,甚至对劝告的女真勇士也拳脚相加,宜齐司浑义愤填膺,只得聚兵下城弹压。 五百女真铁骑呼啸奔出北门,至蒙古乱军十步忽然分开,瞬间就将两千蒙古人围在当中。宜齐司浑领着十几个部下挥舞着马鞭,照着外围的蒙古鞑子就是一阵乱打,将挡路的蒙古人驱散让开了通路。 宜齐司浑怒气冲冲纵马而入,指着仍然纠缠不休的百余蒙古人,对部下吩咐道:“刀背招呼,不服者往死里打!” 十几个女真骑兵上前挥刀就砸,打得内讧的蒙古人抱头鼠窜,终于停止了争斗,安静了下来。 宜齐司浑怒道:“谁是领头的,出来答话!” 头顶光洁无毛,四周皆是卷曲小辫的吴天武,哀怨着上前,苦笑道:“额真,是我!” 宜齐司浑怒道:“大战未平,汉王和诸大臣、诸贝勒都在浑河血战,你们不好好值守,因何作乱?” 吴天武气得手指哆嗦,指着同样蒙古装束的铁毅怒道:“请额真为我做主,明明是我抢的女人,这个家伙起了贪心,非要与我争抢,不打得他手折腿断,我就不是科尔沁的野狼糊弄尔!” 铁毅悲愤(被逼剃头,悲愤是真的)地喊道:“若不是我发现了躲藏的明国蛮子,你岂有便宜可占。请额真做主,为我们主持公道,我愿意放弃财物,只要这个明国女人!” 宜齐司浑点头道:“他愿意用全部财物与你换取一个女人,你占了大便宜,明国女人,沈阳城里有的是,何不就此罢休?” 吴天武摇头道:“若是别的女人也就罢了,白给他是假都行,只是这个明国女人非同一般,我要定了!” 铁毅冷笑道:“我他是假看上的女人,谁敢抢就是我的生死大敌。糊弄尔,你我都想要,不如就在此当众以死相搏,死了的罢手,活着的享用,谁是英雄就归谁如何?” 吴天武气道:“你明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何必故作大方,装英雄好汉。即使如此,我也不要了,额真,我愿意将这个明国女人献给天命汗!” 宜齐司浑笑道:“大汗何等英雄,岂会要你们的女人?” 吴天武阿谀道:“此非寻常明国女子,乃是上国的仙女,无双的美人!他是假,我愿意拱手让给大汗,你还敢抢么?” 铁毅恨恨说道:“我也愿意献给大汗,你不许与我抢功!” 宜齐司浑见两人又要争执,连忙说道:“好了,就算你们一起献给大汗的,让她和我走,你们且去执行军务!” 吴天武无奈,命人掀开人群中隐藏的马车,喝令车里的女人出来。然后对宜齐司浑坏笑道:“额真,我保证你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人,你若是见了,魂魄也能被她勾走,保证晚上睡不着觉!” 宜齐司浑一笑,无可不可瞧去,只见马车帘子掀起,走出一个婀娜多姿、风华绰绰、眉目如画的绝世美人。神色慌张,惊中带羞,双眸如水,白玉为肤,眼波流转之间,如泣如诉,如梦如幻,正是沈重。 无助认命的美人,米分面低垂,衣裙飘飘,行云流水,向宜齐司浑走来,香风习习,顾盼神飞,步步生莲。蒙古人醉了,女真人醉了,傻傻默默跟随,只为了多看一眼。城上的女真守卫,飞奔下城,在城门口痴痴看着,钢铁之心瞬间消融,露出了温柔的笑脸。 走至城门处,沈重回首轻叹。北有佳人,倾国倾城,自怨自艾,惹人生怜。素手轻抬,玉臂如藕,遮蔽了光洁的玉颈。裙下摇曳,随风而舞,如水面的清荷,就要进入北门。 吴天武、铁毅痴迷着也要随之而进,总算女真一向军纪森严,温柔迷醉中,尚有一丝清醒。 宜齐司浑拦住二人和蒙古大军,点头赞许道:“你们所献,大汗必然满意,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们的。只是未得军令,不许入城,待寻着你们归属的大金将领亲来,再放你们入城。糊弄尔、他是假,名字我已经记住,不会埋没了你们的功劳。” 二人还要纠缠,见宜齐司浑脸色不好,便只得喊道:“美人,回头再让我们看上一眼。” 蒙古人一拥而上,纷纷喊道:“再看!再看!” 宜齐司浑和女真勇士理解地哈哈大笑,也随着蒙古的眼光向沈重看去。沈重轻轻回首,如水的双眸笑意盎然,然后一冷化作杀机,冷哼道:“杀!” 蒙古人不约而同从怀中掏出了弩箭,对着周围的女真鞑子就射。宜齐司浑猛然喝道:“你们……” 铁毅冷笑着一刀捅进了宜齐司浑的心脏,嘴里低声骂道:“让老子丢人,老子让你丢命!” 吴天武大喝:“手雷!” 五百颗手雷冒着白烟,狠狠集中砸向北门,轰然巨响间,女真守军如同被狂风吹倒的庄稼,哀嚎着倒下。 沈重玉手一挥,冷笑道:“杀!” 蒙古鞑子一齐飞身上马,向北门狠狠冲去,弩箭上剩余的两支箭矢连射,将醒悟过来欲要拦阻的守军杀伤无数,一举而入。 铁骑奔流,顺着沈阳的干道,横冲直撞。猝不及防慌乱的女真勇士和蒙古乱兵连忙上前阻截,被“友军”杀得横尸累累,伤亡一片。扯下外面的蒙古服饰,露出明军铁甲的定边军,二千无耻之徒一边冲杀,一边放火,一边用女真蒙古语言大喊“败了!败了!”,瞬间就将半个沈阳点燃。烽烟滚滚,大火熊熊,风助火势,肆虐凶猛。 沈阳的烽火与杀声,惊动了天命汗与建州大军,纷纷回头慌乱看向沈阳。只见沈阳城内,黑烟弥漫,杀声震天,哭嚎一片,号角连绵。而沈阳南门,明军铁骑奔流,黄沙尽起,尘烟冲天,声势无双,战意盎然。大军前方一杆军旗,正是“辽东经略袁”。 天命汗大骇,高声喝道:“袁应泰来援,收兵随我应战!额亦都!费扬古!莽古尔泰!随我迎击袁应泰!代善!皇太极!支援北门!阿敏,缠住浙兵,堵而不攻!” 建州军轰然退下,整兵渡过浑河桥,向沈阳杀去。浙兵看着燃烧的沈阳和尘烟中冲出的明军,欢声雷动、山呼海啸。 陈策哈哈大笑,拔剑高呼:“三军听令!袁经略率辽东主力已至。随我杀散女真鞑子,入沈阳助袁经略一臂之力!” 浙兵川军挥戈欢呼:“威武!威武!死战!死战!” 陈策一马当先,七千勇士一拥而上,向镶蓝旗七千铁骑扑去。 阿敏正要迎头阻击,就听身后人嘶马叫,杀声震天。急忙回头看去,就见南方尘烟滚滚,铁骑奔流,迎风舞动的大旗飒飒飘扬,正是“钦赐定边军”。 ... 第四十九章 勿使英雄血泪涟 二 沈阳大乱,二万蒙古乱兵慌忙停止淫掠,纷纷从百姓家中冲出,东张西望,交头接耳,大喊询问,拥挤踩踏,乱成一团。正迷茫间,就见北门沸腾的铁骑,顺着干道,向自己杀来。 定边军齐喝:“大明天军已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速速投降!” 蒙古乱兵或是抱头鼠窜,或是举手投降,或是转身就跑,东走西顾,将城中干道挤得水泄不通。定边军前锋纷纷扔出油罐,立即止步,然后火把摇头摆尾地落下,火势顿起,向干道上拥挤的蒙古鞑子烧去。街口的蒙古人嚎叫着上前灭火,却被火箭一一射杀,伤亡殆尽。 前锋后面的定边军忽然转向,从西面干道杀向校场。定边军前锋眼见大伙蔓延,难以扑灭,便冷笑着拔马随后而去,任由万千蒙古鞑子哀嚎逃遁,相互厮杀抢路求生。 看管五万投降明军的三千女真勇士,早已听到了城中杀声。札勒甘果勒敏命令麾下弹压五万骚动的明军,自己领着千骑就去增援。远远看到一路肆虐的敌军,札勒甘果勒敏喝令结阵冲锋。 吴天武高喝:“左右上房!” 闻得将令,定边军翻身蹲在马鞍上,瞅准机会一纵,便攀着屋檐上了房顶。取下身上的火箭发射筒,立即沿着屋顶奔驰,向前方冲去。 吴天武大喝:“火箭连射,铁毅率部押后,准备冲锋!” 铁毅应声领命,挥手命令部下压住马速,准备冲阵。 吴天武眼见两军已至百步,立即高喝:“放箭!” 前锋的定边军立即点燃火箭,五筒火箭十连发,呼啸而去。火箭射空,左右拔马躲在两边屋檐下,其后的定边军又是火箭连发。 一丛丛火箭狠狠射透鞑子,一层层削弱鞑子的长度,死尸累累,挡住了女真冲击的道路,在火箭肆虐下,乱作一团。盾牌被穿透破裂,尸体被穿透继续伤人,源源不断的火箭一**唿哨而来,不肯稍停。 五十骑定边军火箭轮流发射,散开装填,再重聚顺序发射,将鞑子锋线始终笼罩在死亡中,如同被猛兽吞咽下去的长蛇,越来越短。干道限制了灵活机动,未等鞑子想到办法应付,房屋两侧顶部又是一片火箭,向长蛇的中后部射去,肆虐的火力将蟒蛇慢慢变成了细蛇。 女真冒死向左右靠去,取下骑弓搭箭就射,可惜定边军就在射程之外,毫无损伤。当前方和两侧的火箭消耗一空,吴天武对铁毅打了个手势,铁毅高声喝令:“冲阵!”便带着麾下千骑滚滚而上,一举穿透了鞑子稀疏的锋线。 两侧房顶上的定边军,趁机上前,仗着盔甲硬挨鞑子的箭矢,将手雷不断仍在鞑子头顶,为铁毅部的冲击开路。铁毅一马当先,一条大枪来回飞舞,扎挑划砸,一个人如同一只大虫,将拦阻的鞑子纷纷打落。连续洞穿了十几层,便看见鞑子主将正在抢前攻来,铁毅冷笑一声,轮圈了大枪将鞑子扫下,双腿一夹就纵马向前,与鞑子主将战在一起。 两个鞑子左右袭来,铁毅右手一抖,长枪脱手飞出,将右面的鞑子穿透,身子一侧,让开斜砍的大刀,一把抓住鞑子的肩膀,一手抓住鞑子的腰部,双手一用力就将鞑子举了起来,朝札勒甘果勒敏扔去。 札勒甘果勒敏收刀抱住,铁毅已快速冲来,伏身拔出长枪,从鞑子的后背狠狠穿入,将他和札勒甘果勒敏穿在一起。战马飞过札勒甘果勒敏,铁毅手拔枪头,长枪带着血肉飞舞着重新回到铁毅手中,再次向鞑子杀去。 两侧的手雷不断,鞑子连连下马躲避,哀嚎奔窜。忽然手雷停止,松了一口气的女真鞑子刚要上马再战,铁毅的千骑就到了。马蹄飞扬,铁骑紧蹙,马刀嚯嚯,马下狼藉,直接透阵而出,杀向校场。重新整军的定边军随后而行,四处放火,将沈阳变成了地狱。 校场就在西门,铁毅部看着纷纷而来阻截的鞑子,冷笑一声忽然变向,离开干道向西门杀去。鞑子急忙欲要拦阻,定边军杀到,一片火雨穿透单薄的防线,直接杀入校场。吴天武五百军杀透而入,沈重自领五百军四处飞射,将欲要纠缠的鞑子杀得连连后退躲藏。 吴天武手起刀落,将一个明军将领绳索砍断,喝道:“尽数解开,随我杀出沈阳!” 五百人,一千人,两千人,四千人,瞬间释放的五万明军轰然而动,捡起死去鞑子的兵器,就围攻上来。千余鞑子眼见力不能敌,回身就走。 铁毅千骑奔至西门,五百人翻身下马,手雷开路,就要夺门。守城的鞑子被城外定边军引致南门,守军不多,余部很快被杀散,西门大开,吊桥放倒,明军一涌而出。 大军刚刚奔出,就被定边军游骑引领着向西南逃跑,一个个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向浑河方向奔去。 城门虽宽,却也放不开几万逃军,更何况还有数万沈阳百姓随之而来。沈重听到城外建州大军隐隐传来的杀声,看着百姓身后大砍大杀的女真铁骑,摇头长叹一声,下令阻击、放火。 吴天武领军向后杀去,铁毅威逼几千逃军组织放火,一时间沈阳西城火焰四起,瞬间连成一片,化作滚滚燃烧的火墙。 沈阳城头号角四起,天命汗听了猛然勒马停步,大声说道:“不对,沈阳明军是虚。莽古尔泰,带你的正蓝旗援助阿敏!余者随我消灭来犯明军!” 莽古尔泰应诺,拔马领着七千正蓝旗铁骑,翻回向浑河桥奔去。天命汗大刀一挥,领军直奔沈阳南门,明军就在三里外。 刚入沈阳北门的皇太极眼见城内大火弥漫,无路可走,正在着急。听到城头报信的号角,拔马就出,高声喝道:“随二贝勒和我绕城追击!”正红旗、正白旗万骑轰然,随着两位旗主缓缓掉头,沿着护城河向西杀去。 刚刚跑过沈阳西北拐角,就看见大片明军中,掺杂着无数百姓,蜂拥而出,向浑河跑去。皇太极高声喝令,大军全面启动,奋起直追。将至西面二百步,就见无数明军扔了如山的木料,正在浇油点火。皇太极急忙勒令止步,瞬间无数小火头肆虐,然后快速漫延,最后形成冲天大火,形成了火墙,挡住了两旗的追杀。 皇太极当机立断,命大军回头,又向北门奔去,准备渡过护城河绕回追杀,只是等到全军启动,又是浪费了许多时间。 铁毅率部下了西城,沈重不敢多呆,喝令定边军聚集,死命隔开蜂拥的人群,先行逃离沈阳,在西门鞑子的射程外,列阵以待。 重新夺回西门的鞑子,在城墙上的搭箭齐射,在逃离的人海中泛起点点涟漪和片片血花。惊恐的人海更加慌张,不顾一切涌出西门,向浑河逃遁。 鞑子城上射得兴高采烈,五轮箭雨之下,大明军民死伤一片。看着沈重铁青的绝世容颜,王碾子刚要认罪,就听西城上连续爆炸,将专心杀戮的女真鞑子杀伤无数。便赫然对沈美人说道:“沈阳的火药用不惯,算错了时辰,大人勿怪!” 逃得一线生机的军民轰然欢呼,不顾城头落下的石头,奋力而逃。 沈重一叹,说道:“可惜咱们力量不足,白白救了几万大军,却畏死不敢血战,否则沈阳兴许也有一线生机。” 吴天武点头道:“若非刀剑相逼,连逃生的大火都不肯去放,何谈死战。大人给了他们一次机会,但愿他们能随着哨探的指引,或者渡河,或者逃入山区。” 沈重笑道:“你不用安慰我,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馒头,更何况咱们志不在此。想来李晟已经做了救世的英雄,吹号,撤兵吧!” 吴天武哀怨道:“大人偏心,好事儿怎么都是那兔崽子的?” 沈重妩媚笑道:“摩天岭用李晟换你,你跑得不是挺快么?若是羡慕李晟,下次再有死战,不妨留给你如何?” 铁毅一旁插话道:“末将愿意!下次这装神弄鬼把戏,大人还是饶了末将吧。铁血厮杀,疆场争锋才是末将的志向。” 吴天武摇头哀叹:“又是一个有理想的傻子,和李晟一样,没有脑子。” 吴天武说完,不理铁毅怒视,下令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 第五十章 勿使英雄血泪涟 三 陈策七千步卒撤去大鸳鸯阵,以三才阵为主,森然有序向镶蓝旗发动了猛攻。本文由。。首发李晟两千铁骑一字长蛇阵,在二百步围着阿敏部绕开了圈子。 阿敏大喝:“明军骑兵人少,先打他的骑兵,然后再回头牵制明军步卒!” 阿敏一声令下,七千女真铁骑熟练变阵,化为三个攻击箭头,向定边军扑去。 李晟哈哈一笑,高声喝令:“全军游击!” 镶蓝旗铁骑刚至百五十步,半圆的定边军单发火箭便一齐发动,然后从中段分开,首尾向南奔逃,与鞑子拉开距离。 半圆的火焰呼啸着缩小,然后狠狠射透鞑子锋线,将鞑子射得翻滚一片。镶蓝旗马速提起,滚滚铁流无视死伤,奋起直追。刚刚追至百步,定边军火雨又至,百余骑女真摔落,阵型一乱。 浑河南岸皆是平原,只要消灭了明军铁骑,明军步卒仍是大金的囊中之物。阿敏攻击坚决,李晟边战边撤,双方你追我赶,纠缠着与浙军拉开了距离。 阿敏死死追赶,刚刚拉近了距离,却见定边军的蛇头忽然化为一条小蛇,绕回两军之间一字横切。未等阿敏看透明军的战术用意,连发火箭便肆虐而来,将镶蓝旗前锋卷了进去,瞬间人仰马翻。 小蛇也不停留,忽然提速又变成大蛇的尾巴,而大蛇的蛇头又绕行回来,继续施放连发火箭。一次次反击,一**火雨,镶蓝旗伤亡惨重,进退难受。以骑兵和箭矢欺负敌人,一向是女真的长项,不想今日被拥有射程优势的定边军骑兵,用了个十足,让阿敏吃够了苦头。 阿敏正在苦思对策,就听见留在浑河与浙军游斗的女真吹响了号角。阿敏急忙回身看去,就见西南方向近万匹战马,被驱赶着奔向浑河。滚滚黄沙冲天而起,百余骑定边军左右控制着马群方向,目的正是浑河南岸的明军步卒。 阿敏大怒,下令停止追击,大军回头杀向马群。未等镶蓝旗调整,前方的定边军忽然变向,竟然抢先一步绕行,大圈尚未完成,已知其锋芒必是直插镶蓝旗与马群之间,显然是要拦击镶蓝旗的攻击意图。 阿敏急声下令,镶蓝旗三路变向,向单薄的定边军长蛇阵冲去,迅疾逼近。百五十步,火雨,又是火雨,就知道是火雨。阿敏不顾伤亡,喝令硬攻,绝不退缩,决死冲杀。意欲一举击杀定边军骑兵,然后俘获定边军万马,再回身牵制住欲与定边军会合奔来的川浙明军。 八十步,阿敏举手示意,女真骑兵骑弓预备,就要让定边军享受一下建州的骑射。六十步,女真的弓箭斜举,只等进入五十步射程,就要发动速射箭雨。 定边军的长蛇阵动了,却不是骑兵改变阵型,而是千支火铳齐发,黑色的弹丸破空而来,直接打断了鞑子的攻势。满地的尸骸和血肉阻挡了鞑子的攻击路线,减慢了鞑子的攻击速度,阿敏急忙喝令变向,前面的定边军又是火铳齐发,千百核桃大的铁丸如雨,在尸骸后方的血肉之躯中,穿透、凿穿、打烂、连贯。 阿敏心疼至极,却不敢动摇,指挥着大军再次发动,向定边军涌去。鞑子的箭雨终于发动,刚至半空,定边军就一分为四,向马群靠拢,让开了鞑子的弓箭射程。 阿敏愤怒高喝,镶蓝旗再次提至最高速度,坚决冲向马群。定边军四路成s型交汇奔行,一丛丛火雨杀伤、减缓鞑子速度,川浙军放开脚步和阵型,向马群飞奔,急欲会合。而沈阳方向的浑河桥上,莽古尔泰的正蓝旗数千铁骑,已经开始过河。 万马直线奔腾,定边军曲线阻敌,阿敏大斜线追击,在沈阳南部的广袤大地上,形成了一个大大的三角,而三角凤凰处离川浙大军不足两里。 阿敏高声怒喝:“不要顾及死伤,不要顾及战马,务必留下明军,正蓝旗正在赶来,我大金必胜!” 镶蓝旗齐呼着“大金必胜”,向明军凶猛而上。一个个被火箭穿飞摔落,被身后同袍奔马踩踏,一个个被火铳击碎,被身后同袍迎着纷飞的血雨而过,攻击,唯有攻击,八旗勇士一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绝不肯咽下今日的大亏。 镶蓝旗离拦阻的定边军越来越近,马群离明军步卒越来越近,正蓝旗一部已经过河,向南追来,胜负和荣耀就在阿敏的镶蓝旗最后一击。阿敏纵马挥舞着大刀,呼喝着催促麾下勇士再快,五十步箭雨已发,向定边军骑兵笼罩而去。 定边军骑兵的火箭消耗一空,来不及装填拔马就走,立刻朝着马群方向逃遁,让开了身后凶猛的箭雨。阿敏大呼酣战,镶蓝旗勇士齐声喊杀,向着定边军,向着马群一拥而上。 忽然前方定边军骑兵散开,让出一处通道,三百铁骑,阵列冲出,如同凶狠的猛兽向镶蓝旗杀来。百骑一列紧紧挨在一起,没有丝毫缝隙。雄壮的战马全身披甲,马身上持矛的骑士一身钢铁,逐步加快的速度轰然有声,杀气腾腾扑向鞑子。而其后的定边军铁骑再次变向,追着三排铁壁向镶蓝旗发起了猛攻,五十步,铁与血的较量。 阿敏细细看了半天,忽然高喝:“铁浮屠!退!” 镶蓝旗刚要变向,西面的火箭漫射而来,将欲要变向的锋线打得七零八落,而定边军的铁浮屠速度全开,离镶蓝旗只有二十步。阿敏眼见无法避开,便大喝:“死战!” 阿敏话音才落,三排铁浮屠前后相距五步,一头撞进镶蓝旗阵型。长矛穿透了鞑子锋线,铁骑撞飞了鞑子勇士,铁墙踩烂了鞑子军阵,无视箭矢,无视刀枪,唯有冲撞。在无数血肉飞舞中,铁浮屠如三把大镰刀,扫空了鞑子锋线,扫平了鞑子中军,驱散了鞑子后军,直接透阵而过,将一路死伤落在身后。 未等鞑子重新恢复,二千定边军铁骑向前方两面鞑子射出火雨,然后挥刀沿着铁浮屠砸开的通道,纵马而入。手雷如雨,马刀连砍,将镶蓝旗的阵型杀得大乱,再无组织可言。 定边军透阵而过,左右护着铁浮屠开始变向,然后冲着哀嚎杂乱的镶蓝旗,再次冲荡而去。一次、二次、三次,四荡四决,豪勇无双的镶蓝旗崩溃了,不顾阿敏的严令,四散分开,裹挟着阿敏向浑河奔去。 万马前的骑兵开始收步,压着后面的马速一齐逐渐缓慢,停在了川浙大军的面前。川浙军将士已经没有半点力气,都喘着粗气无法说话。 李晟冲着陈策等人一拱手,然后喝到:“下马,帮川浙兄弟上马,立即逃遁!” 两千定边军翻身下马,纷纷上前扶着七千兄弟骑上了战马。 李晟见大势已定,对陈策笑道:“陈总兵,诸位将军,鞑子紧追不放,咱们还是立刻溜之大吉吧!” 陈策勒马怒道:“辽东主力已至,袁经略正在攻击沈阳,尔等骑兵不护着我们过河助战,反而派人让我们撤退,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李晟笑道:“袁经略?辽东主力?末将没见着啊,陈总兵在何处看见,何不给末将引荐一二?” 陈策一愣,童仲揆指着沈阳方向问道:“那正在攻击沈阳的是谁?若非袁经略和辽东主力,孰能逼得奴酋大军回援?” 李晟傲然道:“辽东监军,定边军主将,沈重沈东海大人,还有为了川浙豪杰舍命而来的五千条泼皮好汉。” 陈策等人吃惊之下,一齐脱口而喊:“定边军,须弥岛上的定边军?” 李晟哈哈大笑:“若非威震建州、力抗辽东的定边军,还有何人敢于八万建奴铁骑重围下,火中取栗,浑水摸鱼。” 李晟眼见滚滚而来的女真铁骑,高声下令:“吹号通知大人,全军后撤,回兵辽南!” ... 第五十一章 勿使英雄血泪涟 四 (本章感谢$小白无常*的一分真情) 如果你是一个叫花子,只想讨得一顿饱饭,可是忽然有个神经病,要给你万贯家财,你要不要? 反正沈重是坚决不要,在他眼里,突如其来的幸运至少有一半儿是陷阱。%し不要,最多错过一次机会,要了,一条腿可能就已经迈入了坟墓。乍富的叫花子很可能被人利用,下场往往是杀人灭口,即便真是洪福天降,一个没有背景和根底的叫花子,也不过是猎人眼中的猎物。 沈重看似总是兵行险招,而实际上沈重谨慎小心到了极点,怕死怕到十分。他做了许多计划和相应的准备,当然也包括攻占沈阳,集合五万明朝守军踞城而守,与建州决一死战。而这个计划也是最先被沈重剔除的,不说沈阳的明军是否堪战,沈重对能否进入沈**本没抱太高的希望。 趁鞑子大胜后的麻痹大意,主力又皆在浑河血战川浙明军,假扮蒙古鞑子在北门引起混乱,再加上定边军佯攻南门,给奴酋造成辽东主力大举反击,欲要光复沈阳,调回围困川浙明军的主力回援,给李晟创造一次救援的机会,这就是沈重的真正计划。救援,只有一次,不会有第二次,哪怕是定边军千里无功,哪怕是坐视英雄喋血,也只有一次。 可是,出乎沈重得意料,自己和麾下两千“蒙古鞑子”居然就真的攻进了沈阳,还顺手解救了投降的五万明军。因此,当吴天武和铁毅以及两千铁骑欢欣鼓舞、志得意满的时候,沈重心里却反复只有一句,扔掉幻想,立即逃跑,哪怕这个机会成功的可能性颇大,也要立即放手赶快逃跑。 一个明朝将领不会此时来沈阳送死,一个明朝将领也不会像沈重这样,轻易放弃可能到手功业。于是,定边军在沈重的带领下,将沈阳折腾的遍体鳞伤后,躲在西门的安全距离外,遗憾地抱怨他们失去的荣耀。 从北门到西门外,沈阳的明军和百姓已经逃出大半儿,皇太极的大军重新出现在沈阳北面,李晟处仍然没有半点讯息,胆小谨慎的沈重立即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号角远远传出,两千定边军向浑河疾驰,沈阳南城的千骑砍断战马屁股后面的绳子,踩着满地的树枝木头,回头又冲进弥漫的尘烟中,急速逃遁。等天命汗的大军赶到时,可恶的定边军只剩下一个背影,唯有拉风的“辽东经略袁”大旗,依然飒飒飞舞。 天命汗咆哮着,率军死追,绝不放过。城头的哨探号角旌旗指引着,代善、皇太极的大军终于绕过护城河,向逃遁的明军百姓杀来,而无耻的定边军不顾逃遁的军民,跑得比兔子还快。 两路定边军一路驰骋,当李晟部号角响起时,已经在浑河南岸的浮桥边重新会合,做好了战斗逃跑的准备。 沈阳的数万军民,哭嚎叫骂,死命追着定边军溃逃。当第一批上了浮桥,最后面的已经陷入两路建州大军的合围中。天命汗根本不理抱头蹲下任命的军民,带着大臣和儿子,两路大军合二为一,向浑河南岸的定边军追来。一路无视沈阳溃兵和百姓,杀戮着挡道的军民,不停加速奔驰,誓要留下这支可恶的明军。 大批军民在定边军哨探的指引下,一部仍然向浑河逃遁,一部向东面的湖泊丘陵跑去。沈阳刚刚失陷,未及被女真摧毁的防御壕沟阻碍了鞑子追击,浑河南岸阵列不动的定边军甘当诱饵,这是沈重给予沈阳军民的一次机会,只有一次。 当莽古尔泰和阿敏的号角吹响,天命汗已经愤怒地失去了理智,沈阳大胜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熊熊燃烧的沈阳,死伤惨重的守军,火焰中跳舞的蒙古部落,一半儿多逃跑的沈阳军民,覆没在即又逃出升天的明国铁军,特别是这支敢于同建州野战,甚至在野战中逼得女真无可奈何的铁军,更让天命汗疯狂。这一切,都是因为这支突然杀出的明国骑兵,他们到底是谁? 天命汗一边追击,一边咆哮:“他们到底是谁,明国何时有了这么强大的骑兵,是袁应泰的亲军,还是明国天子的御林军?” 皇太极不敢肯定地说道:“父汗,像是定边军。” 天命汗摇头怒道:“定边军还在辽南,八音的两万铁骑正看着他们,不可能是他们。” 皇太极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只是看到暴怒的父汗,却也不敢再与之争辩。四万铁骑轰然疾驰,离浑河越来越近,离逃遁的军民越来越近,离定边军越来越近。追击,只是追击,唯有南岸不动的明军,任由沈阳军民四处逃窜。 定边军三千铁骑紧张忙碌,几万逃遁的军民顺着七八座浮桥,向南岸溃逃,天命汗的铁骑逼近二里,汹涌的人海马潮,越进了周围八根高高的红色标杆。 吴天武看着沈重点了点头,回身吩咐道:“一发试射,其余看到效果立即调整,然后齐射!” 传令兵红旗一展,定边军身后忽然炸开一股火焰,然后一个像大海鱼一般的物体,带着凄厉的哨声轰然飞出,破开空气的阻力,傲然飞向两里外的标识,正是青台峪外刘大江偷袭八音的火箭弹。 呜!呜!呜! 火箭弹在尾部火药的推动下,在翅膀和尾翼的帮助下,划开长空,破开空气,带着巨大的哨音,向建州铁骑飞速而去,如同一只火凤凰,想要浴火重生。 建州数万女真勇士,骇然望着空中飞翔的物体,那哨音如此凄厉,那速度如此迅捷,那尾部的火焰如此绚烂,那未知的到来如此恐怖,不由纷纷勒马,惊恐地想要躲避。甚至有人以为,那是明军奇人用法术召唤出来的恶灵,正要夺取卑微的生命,不由骇然下马,跪伏叩拜。 火箭带着火焰,嘶鸣狂吼,沿着抛物线的轨迹飞舞而下,一头扎进建州大军密集的人群中,轰然爆裂。火浪中炸出千百铁丸,肆虐着横冲直撞,胡乱飞窜,将大片鞑子扫入铁雨,瞬间就空了一片。 未等鞑子缓过神来,浑河南岸轰然不停,一簇簇火焰升腾,一条条火焰推动着恐怖的存在划空而起,高速飞来。百余条恶灵才起,又是百余条怪物,整整五百颗火箭弹陆续飞出,向建州铁骑发动了覆盖式打击。 轰!轰!轰!轰!轰!轰!轰! 方圆两里内,火箭弹杂乱无章,先后落地,将万千铁钉、铁丸以及滚滚白烟中夹杂的砒霜、沥青、狼毒、石灰全面覆盖了大金铁骑。 从良乡村开始研发,到须弥岛最终成型,上千的能工巧匠,上万的朝鲜劳力,无数次失败,海一般的消耗试验,山一般的银两采购。如今,最佳的尺寸,最佳的火药配比,最佳的湿度挤压,最佳的高爆硬度,最佳的事前埋伏,最佳的标尺范围,以及种种条件下,密密麻麻的建州铁骑,终于显露了有史以来最狰狞的景象,末世的景象。 铁雨穿透了无数勇士的铁甲,将血肉之躯穿透稀烂。毒烟笼罩了方圆一片,将人马送入痛苦的挣扎。瞬间齐爆的气浪汇成狂风,将密集的阵型吹得四分五裂。再加上数万匹惊马,无法承受人类文明的威力,爆发出疯狂的力量,踩踏、撞击、逃窜、翻滚、奔腾,给无敌的建州豪勇带来新的死亡。 鞑子恐惧了,全军停住了追击的节奏。后军从两侧涌出,列成防御阵型,组成厚厚的铁壁,阻挡定边军可能的攻击。大批的女真勇士下马,在将领的指挥下,搜救无数伤兵,包括他们的大汗和众多大臣、贝勒。 亲卫用生命护住了自己的主子,天命汗以下大多逃生,一边咳嗽一边痛骂着,被一一扶出了毒气范围,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魂魄稍定,还未说话,便又纷纷呕吐起来。 天命汗颤颤巍巍被扶着站起,看着被亲兵抬到面前的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个是他的大臣额亦都,一个是他的三儿子阿拜,被碰巧而落的火箭弹直接轰炸,已是生机全无。 天命汗泪如雨下,望着周围的血海尸山,向渐行渐远的定边军咆哮道:“是谁,你们到底是谁?” 从容而逃的定边军,笑声不断,欢呼不断,忽然山呼海啸般呼喝起来:“大人威武!定边军威武!” 天命汗听了咬牙嘶吼道:“是定边军!我的八音!”未等说完,眼前一黑,黑山白水间的盖世枭雄,身子一栽便晕了过去。 皇太极冷笑道:“后军,追击,定边军是为了川浙明军,没有多少人。” 话音未落,沈阳北面又是轰然巨响,滔滔洪流的怒吼声远远传来。皇太极脸色一变,骇然高呼:“全军听令,远离浑河,向西面撤离!” 慌乱的建州军听令,全军哗然而动,扶着主子和大批伤患快速逃离,向沈阳西面的平原逃遁。而在他们的身后,肆虐汹涌的浑河,疯狂汹涌,漫过河道,滔天而来。 皇太极一边纵马逃跑,一边回头看着大浪滔天的洪水,恨恨说道:“好个沈重,火攻在前,又毁了浑河大堤。” ... 第五十二章 不肯留得青山在 一 铁骑奔腾的阵型七扭八斜,昂然雄姿身上的盔甲哆哆嗦嗦,豪迈的笑声如鬼哭狼嚎,山呼的口号气息杂乱,一个个小心肝扑通扑通直跳,若不是刚刚肆虐了沈阳,以及火箭弹的惊天一击,哪里还有半点力压八旗铁骑的强军气势。@樂@文@小@说| 浑河开始咆哮,建州勇士四散奔逃,装腔作势的定边军原形毕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脸上大汗淋漓。 沈大美人娇声下令:“撒丫子跑!” 于是,两千好汉豪气顿消,一个个如同丧家之犬,逃之夭夭。建州军跑得决绝,定边军逃得更是干脆,两支天下强军皆顾不得对方,恨不得肋插双翅,立刻逃遁千里。唯有皇太极的目光,透过弥漫的硝烟,越过汹涌的浑河,疑惑地看着定边军狼狈的模样,若有所思。 沈重必须要跑,而且要跑得迅疾。此时的定边军似强实弱,已到了危险的边缘。火箭弹消耗一空,浑河的洪水也就看着吓人,这两样非人力可及的天地之威最多也就是个摆设。 火箭弹的威力受技术限制,效果远远没有表现的那么恐怖,能取得目前的效果已是阿弥陀佛。更何况以其制作工艺之复杂,制作成本之高昂,别说此时千里外的定边军,就是须弥岛上的库存也有限的很。炸开浑河也仅仅是吓唬人,仓促的准备远远不足以释放浑河的能量,漫过大堤缺口的洪水,远远听着涌汹澎湃,实际若能淹了建奴的脚脖子,就已经是神佛保佑。 定边军的三大依仗,一是机动能力,二是连发火箭,三是火铳手雷。千里奔袭而来,马力早就不足,又分给川浙军大半儿,第一条已是不足为凭。攻入沈阳打散三千女真铁骑,浑河救出七千川浙兄弟,皆是火箭建功,此时已经几乎消耗殆尽。火铳手雷倒是还有,可惜都是犀利的近战火器,和八旗无敌的骑射相比,也就是拼命的时候还有些用处。而拼命,是沈重非常鄙夷的战法,沈大美人既没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胆。 因此,趁着建州大军惊慌失措还没有清醒过来,不赶紧逃命更待何时。沈大美女花容失色、霓裳不整,定边军好汉豪勇不再,纵马亡命,一心只想尽快与李晟和川浙军会合,好让刚刚受了自己大恩的铁军,赶紧护住自己珍贵的小命。 浑河不再肆虐,收敛了疯狂,浸湿了广袤的平原大地后,又回到了河道,向西南缓缓流去。 天命汗终于醒来,推开焦急的大臣和儿子,冷然看着数万仓皇的八旗子弟,又抬头遥望定边军消失的方向,恨恨地念叨:“好一个沈东海,好一个定边军,可惜了我的阿拜、额亦都,还有我的八音!” 然后天命汗回头冲着大臣及儿子喝道:“千里奔袭,出其不意,逞凶于沈阳,救困于南岸,炸浑河于东北,降天火于西南,沈东海是神是鬼,定边军是妖还是魔?” 代善低头说道:“无论他是什么,我大金这一次可真是伤筋动骨了。八音的五千镶黄旗下落不明,杜度的镶白旗在沈阳城内伤亡近千,父汗的正黄旗和老八的正白旗在浑河损失超过三千,阿敏的镶蓝旗死伤了六百。刚才定边军的天火,又夺走了额亦都额真和老三以下千人,算起来,沈阳大战咱大金的伤亡不下五千子弟。” 莽古尔泰愤怒地插嘴骂道:“定边军甚是卑鄙无耻,除了火器就是水攻,从不敢真刀真枪厮杀,竟弄些下三滥的手段。去年就掘了浑河,淹了四哥和我麾下万军,如今又炸了浑河,还有没有点儿创意和廉耻?” 天命汗冷笑道:“沙场争锋,各呈岂能。输了就是输了,自己轻敌大意,岂可怨天尤人,反怪人家诡计多端?自我大金崛起,忍受了多少委屈,遭受了多少挫折,这点打击我还受得住,大金的天还塌不下来!” 皇太极点头说道:“父汗所言甚是,辽沈大战虽然多了定边军这个变数,咱们遭受了些挫折,可是优势仍然在我,辽东大局已定,明国翻不了盘!” 天命汗说道:“定边军跑得蹊跷,老八怎么看?” 皇太极笑道:“沈重手段了得,定边军亦是强军,可惜光芒万丈,难掩其颓废之势。” 天命汗点头道:“给大伙说说!” 皇太极笑道:“先说八音,请父汗安心就是。父汗和吾等素知八音的本事,辽南就算受挫,也不可能全军覆没,我料定八音和镶黄旗主力仍在,只是尚不知其详细罢了。” 天命汗诸人皆是慢慢点头,皇太极接着说道:“定边军千里偷袭沈阳,观其用兵经过,我料定其用意就在明国川浙之军,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定边军的目的似乎有些不智,但绝不会错。” 代善点头道:“千里而来,趁虚而入,焚毁了半个城池,解救了沈阳五万俘虏,却未收编坚守,反而弃之如履,其用意自然就是那支明国铁军。” 皇太极笑道:“正是如此!沈东海一向见识高人一等,又是一个无利不起早之人,用兵最是飘忽难定,不可捉摸,谁知他也有昏头的时候。” 天命汗点头说道:“如何不智,你接着说!” 皇太极说道:“从辽南与八音的血战中脱身,不惜马力人力,千里突袭而来,没有逆转大局的攻击目标,仅仅为了解救一支明军,却将自己和定边军陷入了危机,岂非不智?” 看着众人不明所以,皇太极笑道:“定边军飘忽不定,战马充足,机动能力不在我八旗铁骑之下。如今千里奔波,血战方落,其马力还剩几成,更何况又要分与川浙之军。” 瞧着众人兴奋的目光,皇太极继续说道:“铁骑孤军,没有辎重支持,火器消耗如此之多,定边军的依仗又去了一层。没了充足火器的定边军,不过是土鸡瓦狗,何足挂齿!” 皇太极指着浑河以南笑道:“浑河决堤,我军西逃,定边军南走。当时我就想,以沈重的行事风格,必是攻则留有余力,退则暗藏杀机。他若有十足的把握,必然故作狼狈,然后引我军追击,再一举反击翻盘。可是这一次,沈东海偏偏故作无畏,却趁我军惊慌失措之际,立即狼狈逃遁,可见其黔驴已尽矣!” 天命汗点头说道:“马力不足,火器不支,川浙军又不善骑术,必然拖累定边军。其从暗到明,再无迂回挪移之能,除了逃遁,还有什么选择。我大军立即南下追击,依仗马力和骑射,逼定边军死战,当可一战灭之。即便其散于荒野而得生,也不影响我军决战辽阳的态势。” 皇太极笑道:“正是如此!沈阳距辽阳百五十里,马力充足需要一日,否则就是两日,足够我军攻击辽阳之前,先会会定边军。” 代善摇头道:“若是袁应泰北上增援呢?” 天命汗哈哈大笑道:“若无定边军,辽阳援军已是一死一败,袁应泰哪里还有那个胆魄,必然尽撤大军,于辽阳死守决战。能与我大金铁骑野战争锋的两支明军,川浙军战车尽失,定边军火器全无,我还巴不得一战而定,然后轻取辽阳。” 皇太极笑道:“袁应泰与沈重必然不会合作,二哥不必担心。” 莽古尔泰说道:“可是有了沈阳的教训,袁应泰七万大军死守城池,这辽阳怕是难下。若是强攻,大金勇士的伤亡就难以控制。” 天命汗笑道:“袁蛮子摆了个头重脚轻的阵型,我大军若是摆出趁虚南下偷袭辽左,直入山海关的架势,何愁辽阳军不出城应战?” 天命汗说完,大金群雄不由轰然大笑,一洗战败的颓势,战心再生。 天命汗大喝道:“计议已定,无须拖延,当立即发动,锁定沈东海。老五、老八、阿敏,你们三路为先锋,间隔二十里撒开大网,给我黏住定边军。杜度,你的镶白旗暂归我亲自指挥,你率领蒙古属军紧守沈阳,不得轻出。我自领费扬古、扈尔汉和老二直下辽阳。辽阳为第一目标,定边军和川浙军为第二目标,他们若救辽阳,则一举歼之,他们若不救辽阳,则先下辽阳为首。” 皇太极笑道:“除非沈重不要辽阳,否则以我军的速度,半路就可追及灭之。” 大金攻势再起的同时,沈重疲兵一路奔驰,终于赶至沈阳南二十里的集合地,却见李晟部正杀气腾腾,麾下火器死死瞄着束手待毙、义愤填膺的川浙大军。 ... 第五十三章 不肯留得青山在 二 沈重居高临下看着一脸怒气的李晟,竖起大拇指赞道:“不愧是我定边军麾下第一猛将,六万女真铁骑都无可奈何的川浙男儿,竟然在李指挥使的两千疲兵之下,毫不反抗,束手待毙。し高!高的很啊!” 李晟委屈道:“大人,非是末将无礼,实在是他们太气人!” 沈重吃吃笑道:“救了人家的命,马上又想要了人家的命,你这救命恩人当的实在窝囊。来,两军的将领们都围坐过来一起听听,都是沙场搏命的好汉,没那么多歪歪肠子,有什么委屈也不妨倒倒,该争就争,该吵就吵,岂有同室操戈的道理。” 陈策、童仲揆听了沈重的话,脸色舒缓了一些,翻身下马走到近前,一屁股坐在地上,肃然不语。秦民屏、戚金、吴天武、李晟、铁毅等人也随之靠拢,相互对视,尴尬而笑。 沈重瞧着这几位大爷们笑得别扭虚假,便故意高声骂道:“碾子,给老子弄盆水来,再拿身衣服,我先把这恶心的行头去了再说。吴天武,铁毅,你们顶了个鞑子头很威风么,都给老子收拾了。还有你们手底下那些杂碎们,一个个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都他娘的有多远滚多远,没弄干净之前,别来老子这里显眼。” 三军将士适才刀尖对麦芒,剑拔弩张气氛紧张,都没有注意到定边军的扮相。此时听沈重一说,看着名震辽东的沈监军,那一副像是失了身的绝代佳人模样,还有两千中央秃顶、周围卷曲着小辫的定边军勇士,不由都是轰然大笑,就是陈策和童仲揆也差点憋不住笑意。 两千“蒙古鞑子”一哄而散,命苦的碾子寻了个水塘,装了两头盔清水给沈重送了过来。沈重也不回避,直接用手捧水洗脸,将一脸胭脂口红使劲儿抹去。又将发髻散开洗了洗头,然后将湿润的长发向后一撸,顺手脱下七彩的霓裳衣裙,换上一身青色儒衫。也不管脸上不住滴落着水滴,随意安适地席地而坐,让第一次目睹沈大人真容的陈策等人,皆是眼前一亮,心中暗赞好一个风度翩翩、洒脱不俗的少年。 沈重冲着李晟一笑,说道:“李大将军千里救人,想来一肚子委屈,不妨先给大伙说说缘由,臊臊陈总兵他们的面皮。” 李晟火气虽已不再,可一想起刚才川浙将领的冷言冷语就仍是一肚子闷子。听沈重开口询问,便摇头晃脑冷笑道:“千里奔波,于数万建州铁骑重围中浑水摸鱼、火中取粟,好不容易救了这些川浙好汉。可刚刚离了险境,一个谢字还没听到,人家就张口一个不顾辽东大局,闭嘴一个畏战怕死、坐失良机,还要骑着咱定边军的战马,奔赴辽阳送死充英雄,嘿嘿,咱定边军救人还救出错了。” 沈重听得迷迷糊糊,还未开口询问,吴天武一个猛子窜了起来,高声怒道:“我定边军贪生怕死?为了你们这些川浙英雄,我定边军不在海岛享福,五千骑兵北上弄险,和八音两万铁骑争锋,从瑷阳到凤凰城,从青台峪到摩天岭,累坏了多少战马,战死了多少同袍!辽南大战烽烟滚滚,才死伤了四百手足,可为了早日脱身挽救你们,一个摩天岭阻击战就断送了六百弟兄。往返万里行程,整整两成伤亡,你们还有没有点良心?” 李晟借口冷笑道:“辽南大胜,我定边军气都没有喘一口,就孤军千里,北上救援。大人自毁形象装女人,两千男儿不要脸地扮鞑子,趁机攻入沈阳北门。还有千人冒死吃尽了沙子佯攻南门,终于调开了鞑子主力,这才有老子二千骑驱万马救了你们七千条性命。可你们呢,讥笑我们不肯血战死守沈阳,嘲笑我们不顾大局不肯救援辽阳,还又没有天理,这川浙的好汉都是白眼狼不成?” 陈策起身,对着沈重、吴天武、李晟、铁毅一一拱手行礼,然后肃容道:“川浙男儿一根筋,老夫粗鲁少文不会说话,这下面的言语若有得罪,还望沈监军和定边军好汉不要见怪。” 沈重笑道:“老大人尽管直说就是。” 陈策指着身后大军扬声说道:“定边军不易,川浙男儿又何尝不苦?朝廷一纸调令,三千白杆兵,六千戚家军,还有老夫和童总兵的一千亲军,便抛下妻儿老小,万里远赴辽东,不怨不悔。” 陈策缓了口气,又心痛地指着沈阳方向怒道:“袁经略一声令下,一万男儿毅然北上,一日一夜趋步疾行,就见沈阳已是摇摇欲坠。可我军上下未及片刻休息,为救沈阳于一线,决然过河与鞑子上万铁骑以死相博。” 瞧着单薄的麾下步卒,陈策泣不成声说道:“沈阳失陷,援军不见,我川浙豪杰一步不退,甘洒热血,一死报国!秦邦屏、周敦吉以及两千四百川兵浴血浑河北岸,六千浙兵于五万鞑子重围中,酣战不止,战意不休,可有一人退缩,可有一人畏死,可有一人言悔?” 沈重点头赞叹,李晟、吴天武羞愧不已,铁毅高声喝道:“川浙男儿威武!” 陈策使劲儿抹去眼泪,傲然说道:“国家不幸,辽东大乱,天子心忧,百姓罹难,吾辈皆是罪人。当此时也,武人死疆场,男儿当报国,你定边军何独例外?战则战,救则救,伤则伤,死则死,哪里来得那么多虚头巴脑,又何须那些假情假意!沈阳,我军以死救之,我军,定边军千里救之,若有一日你定边军遇险,我川浙男儿哪怕战至一兵一卒,也当救之而不悔!” 沈重哈哈笑道:“老大人豪气不减,英雄刚毅男儿心性,愧杀小辈矣。可惜无酒佐之,何以壮怀激烈?” 沈重说罢起身,对陈策深施一礼,然后昂声呼道:“陈总兵威武!童总兵威武!石柱男儿威武!江浙豪杰威武!” 李晟、吴天武、铁毅一齐起身高呼,五千定边军勇士挥戈而合:“威武!威武!威武!” 川浙英雄纷纷轰然回礼,“定边军威武”之声一浪高过一浪,两军些许纷争,在欢呼中悄然而去,再无隔阂。 陈策挥手止住了欢呼,郑重对沈重说道:“沈监军威震辽东,定边军救危扶困,我川浙男儿向来钦佩。孤军千里纵横赫图阿拉,铁血辽阳力折奴酋十万,老夫每每与人说起,都是大碗烈酒,拍案长笑。” 沈重笑道:“不敢!…” 陈策说道:“沈监军且莫急着谦虚,老夫还未讲完。听了李指挥使所讲的辽南大战,还有老夫于沈阳亲眼所见,沈监军用兵如神、变化莫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蛮横的鞑子铁骑戏于鼓掌之间,实为我大明兵法第一人也!可你为何不肯支持熊大人,为何不肯与袁经略通力合作,为何急流勇退须弥岛,为何攻入沈阳却不做丝毫尝试,就将这难得的良机弃之如履?沈阳失陷,辽阳危在旦夕,辽东大厦将倾,为何非要抽身而退,任由辽阳自生自灭?” 沈重一叹正要接话,陈策鄙夷摇头冷笑道:“你纵有万千理由,没有一死撑天的担当,也难称英雄。你纵然机关算尽,没有死战决战的胆气,也难称豪杰!你可以耻笑我们这些只会流血的傻子,你可以得意地打赢十次百次,可若没有付出和牺牲,若没有迎着风雨而上的气魄,你也熄不了辽东的风雨!” 陈策指着麾下残兵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定边军自管去躲避风雨,我却要领着麾下七千亡命徒去辽阳赴死。只是临别一语,沈监军,沈大人,沈东海,还有定边军的好汉们!辽东就要没了,可朝廷还在算计,辽东文武还在算计,定边军也在算计!老夫厚颜拜托你们,为了天子,为了大明,为了辽东受苦的百姓,大明最为骁勇善战的定边军,就少点算计吧?” ... 第五十四章 不肯留得青山在 三 陈策屹立在风中,不甘的悲呼和丝丝白发,随风而散,忠肝义胆的高大形象,让七千川浙男儿热血沸腾,让四千定边军豪杰心折不已,连铁毅这个新收的小弟和麾下千骑,也有变节投降的倾向。 于是原本对陈策心存敬意的沈大人不爽了。沈大人一向心胸宽广,比针眼大多了的心眼,立即开始煽动邪恶的小翅膀,踩着陈策刷声望、趁机收编川浙将士的丑恶灵魂,最终占了上风。 感动归感动,感恩是主题。施恩当图报,英雄当许身。入了沈大人的法眼,就是沈大人的人,这才不枉沈大人不辞辛劳,千里救援的奔波。再说,你一个白发老头,和我较什么劲儿,有种和袁应泰掰掰腕子,还不是欺负我年少无知,又是个人人唾弃的死监军?还是一救勇士命,二收豪杰心,跟着我享福立功,才是正经。 看着作势欲走的川浙将领,沈监军冷笑着拍拍天子剑,然后肃容道:“陈策、童仲揆、吴天武、李晟听令!” 陈策等人无奈,这才想起来人家还是辽东监军,持天子剑可便宜行事,若是摆起了架子,就是袁应泰也要退让三分,只得黑着脸上前拱手听命。 沈重冷声道:“三军列阵,定边军在左,川浙军在右!王碾子,领二百亲军分散其中,复述一言一行,让三军将士皆听到我的心意!” 当七千川浙军和五千定边军肃立而待,沈重拉着陈策等人走进了大阵中央,望着训练有素、军阵森严的将士,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重扬声说道:“刚才陈总兵以大义责我,一责我不与经略大人携手合作,二责我没有死战决战的勇气,三则我无视大局,不肯全力救援沈阳、辽阳。老将军一世英雄,我不与之辩驳,唯有问问你们,可也是如此看我定边军?” 望着嘴里不说,眼里认同的川浙男儿,沈重笑道:“与朝臣携手,与袁应泰合作,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望着肃立不语的陈策和三军将士,沈重指着沈阳方向问道:“自太祖高皇帝驱逐蒙元,永乐皇帝塞外用兵经年,我大明威加四海,女真也罢、蒙古也罢,皆俯首称臣,数十年不敢犯边。后虽有反复,可戚爷爷力压蒙古,李成梁威震辽东,九边遂安。辽东女真,事我大明如仆事主也,奴酋,女真一部族长,小小蛮夷,为何今日反成了辽东大患?” 浙兵听见沈重推许戚爷爷,不由一个个挺直了胸膛,静静聆听。 沈重瞅着摇头叹气的陈策和童仲揆笑道:“无它,咱武人身份低贱,任由文臣糟蹋,为了自保,李成梁只好养寇自重,只是没想到养得太大,反啮起主人来了。” 见将士们听得憋气,沈重怒喝道:“文也罢,武也好,皆是天子治下之民,都是父母精血所生。文臣治国,武将安邦,这武夫哪里就低人一等?为国征战,浴血疆场,功高盖世,却不得善终,读过几本圣人之言,就都有资格来踩上一脚,非要逼得戚爷爷罢官归家,逼得李成梁养寇自保?” 浙兵感同身受,唏嘘不已,定边军是沈重从苦坛子里救出来的,自是义愤填膺,就是陈策、童仲揆、戚金、秦民屏他们也是无话可说。 沈重冷笑道:“辽东叛乱,朝堂上下气势汹汹,却束手无策。最后还是天子调拨了内帑的钱粮,方有了杨镐的十一万大军。内阁和六部重臣,一分钱不出,一份力不尽,却一个个舔着脸说三道四,以军饷不足为由,逼着杨镐的十一万大军仓促出战,最后一多半儿同袍葬送在了萨尔浒。” 沈重高声问道:“他们有没有想过,死的是咱数万武人的性命,流得是咱数十万妻儿老小的眼泪?最后,这些朝廷重臣,还拿着抚恤作伐,逼天子让了步,才勉强拨下来三十六万两银子,且不说不够,还整整滞后了两个月。数万战死的英灵何辜,数十万挣扎求生的英灵家属何辜,他们当吾辈是人还是畜生?他们轻飘飘几句话,断送的就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毁灭的就是一户户家小的希望和幸福,凭什么?老子就是不服。你们服不服?” 三军听得义愤填膺,齐声高呼:“不服!不服!不服!” 沈重怒道:“对!不服!老子领着两千亡命徒,孤军深入建州老巢,硬生生逼退了天命汗围困沈阳的大军,血战归来,朝廷装聋作哑,封赏全无。老子领着手无寸铁的两万川兵,力抗天命汗十万大军整整一个半月,一万弟兄殒命,四千好汉残疾,朝廷一个子的抚恤都没有,弹劾老子的奏章却堆满了司礼监!” 三军将士听得咬牙切齿,沈重无奈苦笑道:“辽东大局刚刚稳定,我就建议朝廷退守。可是这些朝廷重臣,和我这个百战名将讲兵法,拿一堆似是而非的狗屁理论糊弄天子,生生逼着老子干脆退守须弥岛预备万一。熊廷弼守辽有功,可朝廷愣是换了不知兵事、一心建功的袁应泰,摆出个头重脚轻的狗屎进攻阵型,然后让你们去白白送死。” 沈重指着陈策说道:“七万大军,两天就丢了沈阳。陈总兵领着你们一万人浴血浑河,想要挽救于万一。李秉成、朱万良三万骑兵,被皇太极数千铁骑打得狼狈而逃,连个信儿都没给你们送,要不是定边军千里而来,你们早就是浑河上的一缕英魂,还谈什么死战报国?” 陈策低头不语,沈重继续怒道:“陈总兵责我为何不趁机收拢俘虏,死守沈阳?老子告诉你们,定边军守不住!五万男儿,被三千女真骑兵看押,坐视万余蒙古鞑子抢掠百姓,欺辱妇女,靠这些杂碎,老子凭什么守住沈阳?就是这些沈阳的好汉,架起火炮,轰烂了救援他们的石柱勇士,就是这些沈阳的好汉,刚刚获救就急急逃遁,丝毫不顾定边军的生死,理都不理沈阳受难的百姓。当定边军威逼他们放火阻敌,不敢和鞑子拼命的沈阳军,竟然想要和定边军火并。这样的英雄好汉,我敢驱使他们死守沈阳,面对城内万余残敌,以及四万反攻在即的鞑子铁骑?” 川浙军个个怒火冲天,尤其是六百石柱男儿,一齐乱哄哄对沈阳明军破口大骂。 沈重挥手喝止,苦笑道:“不要责骂他们,他们也是可怜人,和你们一样,甚至还不如你们。杜小山何在?” 杜小山跨步而出,高声喝道:“卑职在!” 沈重大声问道:“这是我定边军的好汉,杜小山!曾经跟着老子勇闯建州,血战辽阳。在辽南大战中,以一冲铁骑,歼灭了上千蒙古鞑子,乃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力折费英东的李阿牛,也是和他一个锅里抢食吃的同袍手足。没遇见老子之前,他就在骑兵营混吃等死,媳妇跟人跑了,二个孩子也饿死了。而英雄热血的李阿牛,因为没钱下聘,眼睁睁地看着青梅竹马的小红,上了别人的花轿。杜小山,那时的你,可愿为国死战?” 杜小山泪流满面,大声嘶吼道:“老子不愿!” 沈重点点头,走到一个秦民屏身边,冷笑道:“石柱男儿来辽东赴死,朝廷给了你麾下勇士多少安家银子?” 秦民屏红着眼不语,良久说道:“姐姐说,男儿当报国,先不问回报。” 沈重拍拍秦民屏的肩膀,然后转身对戚金说道:“戚家军从不克扣士卒粮饷,你给兄弟们发了多少饷银,可还够将士们的家小活命?” 戚金摇头叹道:“入辽三年,一部死于萨尔浒,抚恤少得可怜。其余的连末将在内,只领了一年的饷。至于弟兄们的家小,嘿嘿,宁波、义乌的男子都快死光了,全是孤儿寡母,能活着就算老天保佑了。” 看着川浙豪杰低头垂泪,沈重昂然说道:“可是戚家军还是扔下孤儿寡母,来辽东赴死了。不问回报的石柱男儿也来了,二千四百好汉把命留在了浑河北岸。杜小川来了,李阿牛来了,定边军也来了。川浙男儿浴血萨尔浒,喋血浑河两岸,定边军建州殒命百骑,辽阳损失一万四,辽南伤亡一千,可我们这些低贱之人还是来了。” 沈重回首盯着陈策,大声问道:“陈总兵,当次国难之际,受国恩最重的文人士子何在?醉生梦死的商贾士绅何在?朝廷重臣的儿孙弟子何在?他们躲在一边忠君爱国,你我即为主将,有何资格喊着空洞、豪迈的口号,逼着这些真正的英雄,去毫无价值地死战、决战?” 陈策羞愧地不言不语,沈重回身对着万军高喝道:“与刚愎自用、不懂装懂的袁应泰合作,我定边军还能剩下几个活人?辽东十八万大军,唯有两支敢与鞑子沙场争锋、浴血厮杀的英雄,一支是川浙军,一支是定边军。我们都战死了,这辽东的天谁撑,这辽东的雨谁遮?所以,我不救沈阳,也不救辽阳,因为我没那个能力,我只救一腔热血、以死报国的川浙好汉!” 陈策猛然抬起头,坚决说道:“大人,您说得都在理,可我们还是要去辽阳。沈阳已失,辽阳再丢,辽东就完了。” 沈重冷笑道:“辽东已经完了,你若一意南下辽阳,能不能见到辽阳都难说。即便到了辽阳,也不过又是一座沈阳,让川浙军再经历一次浑河死战!” ; 第五十五章 不肯留得青山在 四 沈重指着北方笑道:“女真六万铁骑想必正尾随而来,如今咱们马力不足,若是执意南下,被鞑子追上是迟早的事情。《陈总兵既然责我定边军算计太多,何不领着川浙七千好汉,回师迎击女真铁骑。如此上合陈老将军用兵之道,下应川浙男儿死战报国之志,岂不快哉?” 童仲揆分辨道:“我军战车火器皆无,又无骑兵卫护,回头死战那不是送死么?” 沈重笑道:“这难道不是明哲保身,算计太多吗?反正陈总兵一意用兵辽阳,被鞑子追上陷入死战和迎头而上决战,又有什么区别?以己之短击鞑子所长,最后葬送了川浙男儿,让陈总兵一展抱负,兴许能挽救辽东大局也未可知?” 陈策怒道:“老夫心急辽东大局,一心欲救辽阳,或许言语有失,得罪了沈监军和定边军勇士,沈监军尽可当面指斥,说话何必夹枪带棒?” 沈重傲然道:“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不知己不知彼者,枉为三军之帅!” 沈重指着两军将士冲着陈策说道:“先说知己知彼。石柱兵虽然悍勇,却只余六百残兵。戚家军攻守无双,可惜战车、火器皆失。定边军骁勇善战,唯叹马力不足,火器耗尽,难以为继。而奴酋虽连连挫败,麾下主力尚在,六万铁骑凭着骑射和近战的本事,足以一举灭我万军。川浙军诸位将领可同意我的看法?” 陈策、童仲揆二人皆是点头同意,唯有戚金不服道:“即便如此,想灭我浙兵,鞑子也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沈重笑道:“我若是奴酋,先以骑兵断了你的退路,然后以骑射不停对你覆盖打击,一层层削弱你的力量。你若受不了伤亡,妄图攻击或者逃遁,我则以骑兵四处冲阵,打乱你的阵型,再分段消灭。没了战车和火器的依仗,戚家军面对鞑子铁骑,根本没有还手的力量,何谈让鞑子付出沉重的代价?” 秦民屏看着戚金脸红脖子粗,便插嘴道:“不是还有定边军的骑兵么?” 沈重笑道:“自家人知自家事,定边军看着百战百胜,成军却还不到一年,若没了火器和突袭,骑战、近战和鞑子相比就是天地之差。凭着剩余的火箭、火铳和手雷,定边军骑兵倒是能坚持一二,不过最多三个回合,就得全军覆没!因此,若是两军一意南下辽阳,恐怕还未看到辽阳城墙,就已灰飞烟灭,既救不了辽阳和辽东大局,还让大明白白损失了两支铁血强军。如此愚蠢死战,即便气壮山河,于辽东何益,于百姓何益,于大明何益?陈总兵临死一句我三军将士无愧于天子,能交代的过去么?” 陈策惭愧摇头,又不甘地问道:“那辽阳怎么办?” 沈重冷笑道:“辽阳已是必死之局,守不住!” 童仲揆说道:“辽阳乃是雄关铁壁,内有袁经略以下七万守军,有了沈阳的教训,只要坚守不出,辽阳怕是丢不了!” 沈重嘿嘿一笑,说道:“且不说袁大人爱民如子,又志向高远,意图反攻而一举平定辽东,尽撤我在辽阳内外的防御工事。就说眼下,奴酋只要虚晃一枪,作势要撇开辽阳不理,南下进攻广宁,乃至山海关,你们认为袁应泰在辽阳城还坐得住么?” 陈策嘿然一怒,喝道:“反守为攻,顾前不顾后,头重脚轻,后方太过空虚!奴酋必然如此用兵,届时袁经略必然不敢担负失土之责,只要大军一出城池,辽阳必失,辽东也完了!” 沈重冷笑道:“辽东不保已是定居,岂在今日乎!从朝廷重臣眼见辽东局势稳定,甚至看到熊经略守中有攻,定边军又于建州、辽阳连连大捷,便起了抢功的心思开始,辽东就已经完了。他们如何我懒得理会,可是身为统兵大将,辽东崩溃之后当如何,才是我等需要考虑的重点。” 陈策拱手道:“请监军大人指点迷津。” 沈重肃容道:“辽阳一失,辽右、辽南必然不保,朝廷方略必将大变,定要守住广宁一线,至少也要力守山海关,以图恢复。建州西北,除了科尔沁等少数部落与女真亲密,林丹汗以下蒙古部族大多与女真不睦,和中有战,战中有和,只需白银、互市,就可利诱其与建州征战。我定边军东联朝鲜,南临大海,北接辽右,进可攻退可守。如此一来,三面围攻,攻守呼应,必可让建奴顾此失彼,连连消耗,那时辽东大局或有转机。” 陈策、童仲揆、戚金、秦民屏听了茅塞顿开,一齐抚掌大喜,只觉心胸一畅,对悲观的战局重新燃起了希望。 陈策笑道:“是老夫见识肤浅,误会了沈监军和定边军好汉,以为你们不顾大局,畏战怕死,再无入建州守辽阳的血勇,真是惭愧万分。原来沈大人退守须弥岛,便是早已看清了辽东败局,落子沿海下得正是这盘大棋啊!老夫佩服,大人不愧是我大明兵法第一人也!” 沈重故意冷笑,傲然说道:“我是天子近臣,名声一向狼藉。定边军力量单薄,还不足以撑起敌后战场。沿海诸岛生活艰难,外无救兵,内无钱粮,唯有依靠海运稍稍补给。如今又有数十万辽南难民,家园尽毁,嗷嗷待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不知道尔等川浙好汉,可愿意为了天子大明,为了黎民百姓,舍了名声富贵,与我定边军去海岛吃苦,为大明撑起辽东的天?” 陈策正甲,童仲揆整衣,戚金按剑,秦民屏挺胸,七千川浙男儿挥戈砸地,铿然有声。然后随着陈策单膝跪地,齐声高呼:“愿为大人效死!死且不怕,何惧困苦!” 沈重哈哈大笑,热泪横流,指着北方笑道:“奴酋暂且嚣张,这辽东让与你又有何妨,且看我定边军和川浙男儿,自此与尔争锋辽南,战遍这辽东的绿水青山,至死方休!” 三军欢呼,士气高昂,战意滔天。 沈重又向南郑重而跪,仰天大呼:“圣天子在上,列祖列宗在上,国事艰难,辽东离乱,当有豪杰赴难。定边军一万五千男儿,川浙军七千好汉,于此立下铁血誓言。哪怕日后穷困潦倒,哪怕日后兵甲不全,哪怕日后身死名灭,哪怕日后万劫不复,吾等匹夫,愿为天子而战,愿为国家而战,愿为黎庶而战,愿为大明二百年辉煌而战,愿为华夏万载而战!” 陈策跪倒,对着南方悲呼:“臣愿战!” 童仲揆、戚金、秦民屏随之跪倒,热泪而喝:“臣等愿战!” 七千川浙男儿轰然而跪,热血怒吼:“吾愿战!” 铁毅及麾下千军昂然跪下,拱手嘶喊:“吾愿战!” 吴天武、李晟和四千定边军将士三心二意跪倒,故作豪迈喊道:“吾愿战!” 李晟偷偷打量了一下装模作样的沈大人,又瞪了一眼麾下偷偷窃笑的军卒,然后心有余悸地向吴天武问道:“大人这戏演得是不是过了,等陈总兵领着七千热血沸腾的好汉到了须弥岛,瞧着咱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白银成山,生活安逸,身边还有两三个朝鲜小娘子伺候,会不会和咱们翻脸?” 吴天武无所谓地坏笑道:“先骗过去再说,反正辽东失陷,没了蒋海山的船只,他们也跑不了。再说,大人不是说了么,日后,这日后两字大可推敲,进退自如啊。” 沈重得意地起身,微笑着扶起川浙诸将,又挥手下令三军起立。 陈策问道:“沈大人,我军下面行止如何,可是直接退往辽南。这辽阳若是就此束手不理,老夫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啊!” 沈重笑道:“定边军和川浙军皆是英雄,岂能作此让人齿冷之举。鞑子铁骑正紧追不舍,就让定边军万骑向南,先引开鞑子的追击。尔等随我步行,西进威宁堡暂避如何?” 陈策不明所以,问道:“威宁堡?这与辽阳会战有何关系?” 沈重坏笑道:“没什么关系,就是多了条与辽阳贯通的河流,太子河!” 吴天武摇头晃脑鄙夷道:“又是水攻。不是火就是水,还能不能有点新意?” 瞧着呆头呆脑的李晟,吴天武急忙一扯,说道:“还不赶快跑,忘了在赫图阿拉掘浑河时遭的罪了?” 李晟怜悯地看着川浙将士,摇头叹道:“七千铁血勇士啊,刚刚糊弄收编了人家,第一个任务就让他们当苦力河工,还要不要脸?” 川浙大军雄纠纠气昂昂随沈大人开赴西方,他们将逐渐认清沈监军的嘴脸。对沈监军的无耻知之甚详的定边军,在吴天武和李晟的率领下,拉着似懂非懂的铁毅,万马向南,急急如丧家之犬。 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的三万铁骑,如篱笆一般,向辽阳方向横扫而来。天命汗三万大军,气势汹汹,铁流滚滚,直扑辽阳。 登州水师押着一万多颗蒙古鞑子的首级,到了京城德胜门外。而罢官归家的熊廷弼,傲然走入了皇城,就要接受天子的垂询。 ... 第五十六章 何如一笑凯歌还 一 平台外,左光斗、杨涟疾走几步,迎向熊廷弼,三人握手而叹,唏嘘不已,竟是说不出话来。小说し 半晌,左光斗苦笑道:“飞白,不可让天子久候,此次天子平台召对,专为辽东战事,内阁与诸部皆在,吾等还是先以国事为重,下朝归家再一叙离情吧。” 熊廷弼点了点头,就要迈步而行,却被杨涟扯住衣袖。熊廷弼疑惑着向好友看去,只见杨涟痛苦地低头说道:“飞白,召对时当收敛锋芒怨气,勿要多生事端才好。” 熊廷弼冷笑道:“文孺之意可是为了一党,让老夫虚言以对天子,将辽东败局遮掩一二?那天子召对还有什么意义,老夫也无话可讲,便任由辽东败坏吧。” 杨涟长叹一声,摇头道:“吾言不妥,飞白自斟,言行随心吧。” 当下三人无话,并肩而行,入平台拜见天子。 朱由校看着须发半白的熊廷弼,心里十分惭愧。刚刚继承大统,腻烦李选侍贪得无厌,趁着东林党闯宫,干脆从此脱身。又记着皇爷爷和沈重反复强调的党争乱国,不耐朝政烦杂为躲清静,干脆将国事委与东林一党,想来自此朝局稳定,国事将兴。 待东林党推出袁应泰赴辽东抢功,又厌恶熊廷弼奏疏无礼,便顺水推舟罢了他的辽东经略之职。却不想果如沈重所见,东林党让人处处失望,朝野纷争不止,国事颓废如旧,辽东局势败坏,不得不再次召对熊廷弼。 朱由校不好意思说话,拿眼神向王安一撇,王安无奈对叶向高说道:“还是请叶阁老主持召对吧。” 叶向高点头,上前对朱由校拱手施礼,然后回身对熊廷弼说道:“天子平台召对,内阁及六部大臣全部参加,皆是为辽东战事,欲向熊大人咨询一二,还请熊大人直言以对,当为国事有所助益。” 熊廷弼点头称是,然后冲朱由校拱手问道:“臣赋闲归家半载之久,于辽东战局不甚清楚,不知辽东如今形势如何?” 叶向高说道:“泰昌元年,辽东经略袁应泰提出三路合计,十万大军反守为攻,意图恢复抚顺、清河,再逼建奴决战,从而一举平地辽东。谁知今年三月,辽东监军沈重奏报,建奴两万铁骑直下辽南,辽右诸城皆失,观其意当在牵制定边军于辽右,然后主力皆出,意欲一举攻占辽沈。三月十二,沈重再次上奏,又言建州八万沿浑河而下,围攻沈阳日急,辽阳援兵李秉成、朱万良三万骑兵溃败,陈策、童仲揆川浙万军被困浑河,尚不知胜败生死。” 熊廷弼怒道:“辽南奴兵乃是为牵制定边军而来,奴酋意欲一战而下辽沈的意图十分明显,辽东已全面告急。不知天子和朝廷闻报之后,有何对策?” 叶向高摇头叹道:“事发突然,情况不明。得沈重军报后,天子心忧,内阁六部失措,又不见袁经略奏报,便派出钦差赴辽考察,此时尚未出山海关。因此,天子八百里加急,传召飞白入对,不知熊大人有何见解?若建奴大举侵辽,可有良策?” 熊廷弼听了冷笑道:“辽东局势已然败坏,吾亦无策!” 左光斗急道:“熊大人不可意气用事!” 熊廷弼怒道:“吾没有意气用事,辽东详情虽然不知,但只观当前,辽东局势败坏,已无可更改。” 熊廷弼说完,不理朝臣议论纷纷,对朱由校拱手说道:“陛下,国家疲弱,军饷不济,将不堪战,军无战心,此臣之所以力主守辽而不攻也!辽东十八万大军,守都不足,何况攻之?如今我军皆集中于辽阳、沈阳,辽东心腹已空,倘若死守辽沈,则建奴挥师南下,袁应泰救还是不救?不救则辽左辽右尽失,救则必为建奴野战歼灭,辽沈仍然难保。辽沈不保,则辽南必亡,辽南若失,建州军则再无顾忌,可直下广宁甚至山海关矣。” 朱由校听了起身急道:“若依熊爱卿之意,辽东当如何补救?” 熊廷弼扬声说道:“臣不知辽东前线实情,先做最坏的打算。辽沈必失,须立即从关内与九边再掉精兵强将,一守山海关护住根本,二则集中优势兵力死守广宁。向北派出天使,以财货、互市引诱林丹汗东击建州,命沈重联合朝鲜,定边军出兵辽右窥视建州,拖住建奴攻势。如此一来,必可让建奴陷入三面围攻,从而不战自乱。待我大明整训士卒,厚积实力,再图反攻。” 周嘉谟冷笑道:“熊大人何必危言耸听,袁经略十八万大军皆在辽沈,辽阳、沈阳皆雄关铁城,那沈重三万弱兵都能力抗奴酋十万大军月余,辽东就算攻之不足,守则有余。” 熊廷弼傲然大笑道:“周尚书可敢与某赌上身家性命?辽沈不失,熊某人头抵罪,若是辽沈不存,周大人又当如何?” 周嘉谟悻悻不语,熊廷弼冷笑道:“说起来一个顶十个,生死关头却无半点担当,真是误国腐儒!” 刘一燝插嘴道:“就算如熊大人所料,你这三策也毫无可行之处。林丹汗远在万里,缓不救急。沈重,嘿嘿,国之奸佞,素无实才,不顾大局,畏战避死,如何当得起辽南铁壁。恐怕此时早就被鞑子南下的铁骑,吓得避于须弥岛观海钓鱼,何谈牵制。至于调兵守卫广宁山海关,户部空虚,无钱无粮,没百万两白银,如何调得动九边精锐?” 熊廷弼冷笑道:“我自然不行,刘大人国之重臣,必有良策挽救辽东,可肯献于天子,顺便教教我这个只会夸夸其谈的老朽?” 刘一燝也冷笑不语,姚崇文却上前对朱由校说道:“万岁,勿听此人空言恐吓。其在辽东一味死守,徒耗钱粮,被罢官免职,心存怨愤,故大言虚张声势,实则别有居心。” 熊廷弼气得须发皆张,就要与之争论,不想周嘉谟抢前说道:“陛下,辽东方略不妨等一等,且得了袁经略实报再定不迟。臣以为,辽东局势不安,辽东监军沈重乃是罪魁祸首。若非他不顾辽东大局,不与袁经略及辽东文武合作,擅自威逼辽右百姓南逃,自行领兵藏身须弥岛保命,削弱了辽东力量,动摇了辽东军心民心,怎会给了建奴可趁之机,致使辽东不稳。臣请天子降旨罢其职,召回京中问罪方是首务。否则辽右七十城和数十万百姓必然不保,定边军也将死无葬身之地也!” 熊廷弼怒道:“胡说八道!沈重力战辽阳,稳住辽东大局后才南下须弥岛,何谈动摇了袁经略的大计和辽东军心。鞑子南下辽南,沈重才尽撤辽右百姓,何谈动摇了民心?陛下,万万不可听信此等腐儒之言,臣料定沈监军和定边军,此时在辽东必有所为,不会坐视辽东不理!” 叶向高摇头感叹,杨涟欲言又止,刘一燝一使眼色,内阁六部重臣皆不再言语,唯有殿内各道御史纷纷上前弹劾。 “陛下,臣弹劾辽东监军沈重,辜负陛下厚望,畏战避死,不敢与建奴决战,坐视辽右失地,百姓遭难!” “陛下,臣弹劾沈重军前三罪,一不守辽右,二不战入寇,三不救辽沈,请陛下治其失地、失机、失军、失民之罪!” “陛下,臣弹劾沈重,危言耸听,夸大辽东险情。混淆是非,实欲夺经略之权也!” “陛下,身为朝廷重臣,身为天子近臣,熊廷弼欲弃祖宗之地,沈东海丢弃国土百姓,皆国之奸佞,千古罪人,请陛下治罪!” ………… ………… 大殿上乱七八糟,群臣口水其喷,重臣装傻充愣,熊廷弼义愤填膺,朱由校头昏脑涨。正当此时,殿外走来一人,容貌端庄,表情谦和,进殿后向朱由校施施然跪倒,奏曰:“陛下,辽东监军沈重急报!” 朱由校精神一振,急忙说道:“哦,魏忠贤,速速说与朕与诸大臣听听。” 魏忠贤口头领旨,说道:“沈监军上疏内廷,言定边军四战四捷,击溃奴酋之女八音两万铁骑,杀镶黄旗千五百人,杀蒙古属军一万五千人,八音余孽已北窜而逃,辽右、辽南安如泰山。如今,沈监军亲率定边军四千铁骑,已直上沈阳,欲有所为。沈监军还说,奴酋军威赫赫,沈阳失陷在即,辽阳必然难保,辽东必亡,请天子预为布置,定边军已无能为力了。” 周嘉谟大喝道:“胡说八道!定边军不过一万六千人,守住辽右还可能,击溃鞑子两万铁骑,还杀了一万七千五百蛮夷,岂能令人信服?此必为虚报战功,乃欺君之罪。天子当详查,勿为小人蒙骗!” 熊廷弼也是不能置信,却相信沈重不会虚报,不由抚须哈哈大笑,冷眼看着一众御史咆哮着要将沈重治罪。 魏忠贤不着急不生气,等诸位大臣喷完口水,方缓缓说道:“沈监军奏疏由登州卫水师代为上奏,鞑子一万多颗首级也由他们押送,已经入了德胜门,送到御马监了。” 朱由校大喜,起身骂道:“这小子演戏演上瘾了,凡事不提前说清,非要打个埋伏,弄点起伏波折不可,真他娘…哦,彼其娘之的。” 朱由校说完,忽然眼睛冒着银光,向魏忠贤问道:“你这奴婢,除了人头,就没有别的了么?” 魏忠贤笑嘻嘻叩头回道:“沈监军说,这个可以有!” 朱由校哈哈大笑,龙气十足霸气落座,笑道:“刚才都谁弹劾沈重有罪,不妨一一说来,朕为你们主持公道。” 瞧着一众御史无地自容,诺诺不言,叶向高一叹,说道:“陛下,余者皆是小事,还是回到召对熊廷弼,问策辽东大事上来吧。” 朱由校瞧着叶向高冷笑几声,也不好扫了首辅的面子,对熊廷弼笑道:“传旨,起复熊廷弼,熊爱卿所奏皆准。至于军饷,朕从内帑给你拨,一百…” 朱由校边说便看向魏忠贤,瞧着魏忠贤笑眯眯地点头,便笑着接着说道:“五十…” 魏忠贤不等天子垂询,忙不迭地点头,朱由校哈哈大笑,起身豪气地下旨:“一百五十万两白银,朕拨给你了,给朕守住广宁,等时机成熟后,再一举光复辽东!” 熊廷弼大喜,对着朱由校三拜九叩,扬声喊道:“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第五十七章 何如一笑凯歌还 二 吴天武、李晟还有新收的小弟铁毅,五千人驱驰着上万战马,领着八旗铁骑,在辽沈之间广袤的大地上,不停地兜着圈子。本文由。。首发 参加过建州征战的骑兵营老兵,一个个人五人六、耀武扬威,将沈大人挖掘浑河的手段使了个十足,挥舞着马鞭不停对着川浙勇士训斥喝骂,犹如严师看着不成器的学子。 秦民屏领着一千五百人挖着左面支流,戚金领着一千五百人挖着右面支流,而陈策、童仲揆率领四千勇士,于太子河岸布阵防守,阵列森然。 太子河畔一处小树林里,沈大人躺在吊床上,沐浴着穿透树丛的阳光,喝着狗腿子刘二杆和王碾子送上的香茶,正惬意得不亦乐乎。 一个时辰后,甲胄尽去,刀枪磨损,筋疲力尽的三千川浙豪勇,一个个爬上堤岸,未及修整便入列防御,另一波三千好汉便悲愤地解开盔甲,扔掉兵器,跳下沟渠,开始了新的挖掘工作。七千男儿不时瞅着不远处树林里安逸的沈监军,将沈大人的祖上一个一个叫出来,轮着侮辱谩骂以泄心头的怒火。 整整一日下来,每个士卒都轮了六七遍,直到第二天午后,他们的辛劳终于有了收获。太子河浑浊湍急的水流,顺着左右支流而下,主河道上三面垒起来又宽又高的土木石坝。当两侧支流开始截留,主河道的水位便迅速上升,可以想象一旦蓄满释放,太子河必将露出狰狞的面目。 比起定边军那群杂碎和祸害,川浙军拥有良好的纪律和执行力。第二天中午,当七千人终于完成浩大的工程量,陈策、童仲揆便领着十余个川浙将领,来寻变态的沈大人交令。沈大人早已睡足起床,穿着短衣短裤坐在平缓的池塘中避暑,水面上飘着一个木盘,上面的香茶正浓。 陈策愤怒地踩着池塘,丝毫不顾四面溅射的泥水,几滴污浊的水滴划过一个美丽的小抛物线,落在沈大人的茶碗中,慢慢化开,将黄色的茶水变得发暗发黑。 沈重无奈地抬起头,看着一脸憔悴得陈总兵,笑道:“老将军,早!” 陈策没好气地一屁股坐进水里,飞溅的水花浇了沈重一脸,然后冷声道:“大人,不早了,已是午时!” 沈重仰头看看天,笑道:“睡觉睡到自然醒,想不到都是午时了。滚滚太子河,一去不复回。时间如流水,逝者如斯夫。” 童仲揆咬牙说道:“大人,石坝已经开始蓄水,最多一个时辰就能蓄满,届时我等当如何行事?” 沈重回头望向高高的石坝,笑道:“骑兵营那帮杂碎,掘浑河用了六天,想不到川浙男儿一日半就弄好了,果然是天下强军,诚不欺我也。” 陈策怒道:“大人,此处离辽阳尚有五里,水再大也救不了辽阳。如今七千勇士疲惫不堪,一半儿的兵器都无法再用,大人还有什么计策,不妨明令而言,末将无不遵从。” 沈重拍手笑道:“没了!” 瞧着陈策要发飙,沈重连忙说道:“陈总兵,石柱白杆兵悍勇不畏死,江浙戚家军训练有素,兵源素质能甩开定边军十里开外。可是若让奴酋选择,他是愿意碰你川浙军,还是愿意死战我定边军?” 陈策听得一愣,想了想如实说道:“当然是定边军难缠。” 沈重笑道:“骑兵营的混子,老实巴交的两万川兵,在老子手里纵横建州,让天命汗折戟辽阳,让八音两万铁骑灰飞烟灭,祸祸完雄城沈阳,又将你们从数万铁骑中解救出来。如此赫赫武功,靠的全都是脑子,若是定边军也死战硬战,早就尸骨无存了,哪里有现在的威风。” 说到这里,沈重抬头看向川浙将领,肃然道:“我们不会去辽阳死战,七千条半死不活的步卒,去辽阳那就是送死,辽阳我们救不了。” 陈策气道:“看来除了水攻,大人还是坚持坐视辽阳失陷的方略。既然如此,何必让我等不眠不休,连续挖了一天半的河?建奴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战而下辽阳,何必让士卒累个半死?” 沈重忽然指着远方奔来的哨探,对陈策笑道:“辽阳的消息来了,我和你打个赌如何,看看我猜的对不对?” 陈策看着远处奔驰的骑兵,疑惑道:“大人请说!” 沈重笑道:“我猜必是建奴大军昨日就到了辽阳,袁应泰必然坚守不出。然后奴酋作势挥兵南下,立即让袁应泰进退失措,只得出城决战。而被调出来辽阳守军,被鞑子铁骑一举击溃,袁应泰现在应是领着残部于城下死战,辽阳已是岌岌可危。老将军,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陈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道:“所以大人命我等不眠不休,好尽快发动水攻,以解辽阳之危。” 沈重摇头笑道:“只是让建奴受些损失,给奴酋找点不痛快,谁让他害得咱们四处奔逃,过得如此憋气。只可惜此时不是雨季,辽阳北面又是群山峻岭,唯有东南才是平原。太子河再凶猛,也淹不了辽阳城池和建奴的万军。等咱们放完太子河的水,想来定边军也该回来了,咱们再斜插瑷阳,回须弥岛布局,等朝廷方略一定,便北上与建奴争锋。” 戚金听了说道:“大人,既然我军没有大战,何不让麾下儿郎休息片刻,挖了这么久的河道,三军将士皆已疲惫,却还要列阵防御,是何道理?” 沈重摇头笑道:“可以坐地休息吃饭,但是阵型不能乱。我定边军处处行险,却从不掉以轻心,任何时候都不会露出破绽。谁知道四周有没有鞑子的铁骑,正等着咱们松懈,好一举偷袭。” 戚金看着周围广袤的大地,心想建奴主力皆在辽阳,这辽东大地上,哪里还有能够偷袭击败七千川浙勇士的军队。只是初归沈监军麾下,又曾经立下生死相随的誓言,只好低头憋气不语。 陈策瞧着胆小如鼠而不自耻的沈监军,也是无言。好在哨探打马飞至,翻身下地单膝跪倒说道:“启禀诸位大人,辽阳军情如下。昨日建奴主力一至辽阳便立即困城,辽阳军坚守不出。奴酋当即解围挥师向南,袁经略五万大军迅速出城拦阻,被趁机回师的建奴于野战一举击溃,辽阳军死伤甚重。今日建奴大举攻城,此时正与辽阳守军于城下相持,辽阳已是岌岌可危。另我定边军铁骑已至威宁堡,正向此地赶来会合!” 陈策等人相互面面相觑,然后骇然看着料事如神的沈大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沈监军沈大人得意地起身,对着诸将大手一挥,诡异笑道:“传令,放水,然后准备跑路,目标瑷阳,咱们回须弥…” 未等沈重下完军令,东面的平原上,数千八旗铁骑滚滚杀来。 ... 第五十八章 何如一笑凯歌还 三 来的正是八音,来的正是镶黄旗! 八音突破摩天岭后,麾下三千五百铁骑,只剩下不到三千匹瘦马,逃入辽阳北方的山林修整。````八音选调了百人,凑足了一人三马,疾驰北方向父汗传信。可一路都是定边军,一路都是李秉成和陈策的援军,再加上马力不足,终是落在了定边军后面,未能及时送达军情。 当镶黄旗恢复两日后,大军南下,准备等主力破了沈阳攻击辽阳时,再给予辽阳守军致命一击,好配合父汗一举攻占辽阳。不想今日麾下哨探,于辽阳北面五里处,发现了正在掘河的定边军。八音闻之骇然,想到这必是沈重又要发动水攻,准备偷袭辽阳外的建州大军,立即挥师而来,准备痛击定边军。 两千五百骑为前锋主力,千名步卒随后追赶,八音望着太子河畔的明军阵列,拔刀高呼:“不与定边军游斗,他们火器厉害,随我冒死直冲定边军阵列,将没了战马的定边军一举击溃,誓报辽南败逃的耻辱。杀!” 陈策等人看着杀来的八旗铁骑,迅速奔向军阵准备指挥抵抗,川浙将领一边奔跑一边回头打量沈大人,心中比八音还要骇然,这哪里是人,分明是神是鬼,竟然洞彻先机,料敌无误如此。 沈重也傻傻地看着冲来得铁流,喃喃自语道:“老子是神还是乌鸦嘴,这也能猜中。” 七千川浙男儿轰然而动,大鸳鸯阵在太子河畔的平地上横向铺开,杀气腾腾地等着八旗铁骑,同时也做好了此生最后一战的准备。 陈策奔回军阵,看着铁骑横流,摇头暗叹,若是鞑子铁骑与自己游斗,以骑射攻击,恐怕这七千好汉就要交代在这太子河畔了,但愿吴天武的定边军骑兵,快些到来,否则万事皆空。 一里,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五十步,箭矢如约而来,向川浙军怒射而去,不时有明军将校中箭摔倒。每个鸳鸯阵中的两名盾牌手皆高举着盾牌,不顾自己的生死,护住身后的同袍,等着鞑子变向,等着鞑子一轮又一轮的箭雨。 可是没有!五十步一轮,三十五步一轮,二十步一轮,然后箭雨停止,鞑子铁骑冲进了川浙军的鸳鸯阵中。戚家军的鸳鸯阵立即发动,将冲阵的鞑子铁骑尽数卷了进去,开始了有组织的杀戮。 铁狼笙舞动间,将骑兵打下马来,刀斧手上前就枭首而回,后续鞑子冲来,补充了定边军火药的火铳手开火,将两个鞑子打倒。其他鞑子的兵器狠狠砍向明军,盾牌手立即抢前将鞑子的攻势挡住,铁狼笙又横扫过去,刀斧手和火铳手攻击不断,将鞑子杀得死伤一片。 一个小队如同一条浑身是刺的蟒蛇,千百个小队一齐发动,如同巨大的死神,挥舞着索命的镰刀,将冲阵的鞑子卷入一片血肉狼藉之中。鞑子铁骑横冲直撞,浙兵鸳鸯阵有序转动,白杆兵六百人阵列而杀,将鞑子的锋芒打折打弯,砸碎砸烂。 沈重瞧着鞑子的领军女将,又细细观察了鞑子的瘦马,还有远处奔来准备死战的鞑子步卒,忽然嘻嘻坏笑,指着八音挪揄道:“可怜的小娘子,你以为是没了马的定边军,谁知一脚踢到了川浙铁军。哎,碰到定边军那些杂碎,你已是命苦,碰到了川浙铁军,那就是苦上加苦,把川浙军当成定边军,那不就是苦水送中药汤,没有最苦,只有更苦么。” 笑罢的沈重回身下令:“升定边军军旗,传令陈策、童仲揆、戚金和秦民屏,高呼定边军威武!” “钦赐定边军”的大旗冉冉升起,得令后不明所以的陈策等人坚决执行军令,一时间“我定边军威武”的口号响彻四野,别扭的川浙男儿只好将心中不平之气,向鞑子狠狠发泄。 哈季兰的队伍被戚家军瞬间切断,哈季兰领着二百余骑向阵中冲去,一路被明军前后左右有序杀伤,阵型已是越来越单薄。哈季兰咬牙继续攻击,连连冲破十余道拦阻,向阵中的大股明军杀去,想来其中必有定边军主帅沈重。 哈季兰双腿一夹,纵马冲阵,将两个拦阻的明军撞飞,未等举刀攻击,一把铁钩就对着自己挥来。哈季兰侧身让过,举刀就剁,谁知那明军毫不躲闪,掉过尾部的圆环就凶狠砸来。哈季兰无奈,只好用刀磕飞明军奇怪的兵器,纵马向前继续杀去,谁知两侧的奇怪武器不停向自己挥舞,一时间抵挡躲避,弄了个手忙脚乱。 一个川兵忽然飞身扑上,根本不理会哈季兰的大刀,手中的砍刀直接向哈季兰挥去,竟是不要命的同归于尽。哈季兰连忙用刀封挡,余光看见左侧又一个明军扑来,大刀抡圆了直接剁下。哈季兰无可躲避,只好翻身下马,让过必死一击,大刀舞动了一圈,想要逼退围上来的明军。可是一个明军用身子硬抗,手中的大刀和其他同袍的武器一齐指向哈季兰。 哈季兰连忙翻滚,躲过了明军的围攻,忽然腰部被人抱住,一口白牙咬向自己的咽喉。哈季兰手肘向后一磕,那明军口吐鲜血,可是血盆大口毫不迟疑,一口咬断了哈季兰的喉结。哈季兰的脖子立即喷出血线,头脑开始模糊,嘴里喃喃问道:“定边军,什么时候,也敢拼命了?” 数百个定边军倒下去,数百骑镶黄旗勇士殒命,八音瞧出了不对。看着阵列奇怪、军阵森严有序的明军,如此陌生如此悍勇,八音醒悟过来,自己面对的是比定边军更加善于厮杀的铁军。 八音回头喝道:“情况不对,格图肯,撤兵!” 鞑子的号角响起,镶黄旗铁骑纷纷回身就走,向明军阵外冲去。只是进来容易,出去却难,戚家军远近攻击,白杆兵以命搏命,将鞑子铁骑杀得横尸一片,伤亡惨重。尤其是攻入大阵的鞑子步卒,没了战马的冲撞,又跑得气喘吁吁,体力不足,瞬间就横死小半儿。 八音放开马速,口中不停下令,或冲阵或合流或侧击,将戚家军的军阵冲得大乱,领着残兵败将逃向阵外。戚金不甘地看着就要冲阵而走的鞑子,若不是麾下士卒体力不支,如何能让鞑子来去自如。 八音大军刚刚冲出明军奇怪的军阵,便高声下令:“回头再战,明军体力不支,用骑射攻击,不可近战!” 还未等铁骑掉头,北面尘烟滚滚,万马奔腾,不知道多少明军铁骑挥师杀来,正是来与沈重会合的吴天武部。中央是李晟,两侧是铁毅和吴天武,瞬间而至,一下子将镶黄旗拦腰截断,火铳鸣响,手雷轰炸,马刀挥舞,镶黄旗非死即伤。 八音高喝:“撤!向辽阳,给父汗报信!” 幸存的一千五百骑随着八音向南逃窜,而吴天武部得势不让人,追着镶黄旗步卒就大砍大杀,两里内一路尸骨。 当最后一个镶黄旗步卒倒下,当最后一个溃散的镶黄旗步卒逃入山林,当八音率领麾下千余骑与定边军拉开距离,身后的明军被阴暗的沈大人逼着,齐声高喝:“八音娘子听仔细,沈重相公爱死你!铁骑洪流谁先至,辽阳城下比高低!吾今率军从此去,须弥岛上观风雨。万水千山总是情,再点红烛**叙!” 呼声才落,笑声又起,然后就听轰然一声,拦阻太子河的石坝崩溃塌陷,滚滚洪水一涌而出,向辽阳怒吼着沸腾而去。 八音气得脸色苍白,忽然喷出一口鲜血,伏在马上晕了过去。 ... 第五十九章 何如一笑凯歌还 四 辽阳,失陷在即,兵败退回城头的袁应泰心灰意冷,再无初任辽东经略的意气风发,以及执掌十八万大军的铁血豪气。 辽沈大败,辽东不存,自己误国误君的恶名,就算跳入太子河,千年以下也难以洗刷干净,唯有一死,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五里外野战惨败,东门外阵列而败,鞑子趁势攻入西城,东门崩溃在即,城内火药爆炸,四处都是滚滚烟火,数万乱军和数十万百姓,挣扎奔嚎,自己却没有逆天的本事。 沈阳完了,辽阳也要完了,然后是辽右,接下来是辽南,然后是辽左,直至山海关,都葬送在自己手里。可还记得众正盈朝、横扫诸党、振兴国事的抱负?可还记得撵走熊廷弼,执掌辽东大权,尽废守辽方略,意欲一举平定辽东的壮志?可还记得冷笑着不屑呵斥贺世贤、尤世功、童仲揆等人的劝谏,将兵谏沈阳的定边军忽悠去辽南死战的高高在上和得意猖狂。 望着城内四处的厮杀,望着东门外源源不断杀入的敌军,袁应泰想起了沈重的书信。 “言守者存辽,言攻者坏辽,孰是孰非?疆场溃败,纸上谈兵,孰是名将?小人有心为恶,君子存善行错,孰是好人?奸臣因私败国,忠良为公误国,孰是祸首?” 袁应泰惨然笑道:“吾为非,吾为庸将,吾为奸佞,吾为祸首也。” “终有一问,先生大儒,可肯教吾。贱籍为民,取悦为生。匠人为民,日受盘剥。军户为民,驱死疆场。农者为民,徭役日重。商贾、文人亦是子民,何独夜夜笙歌? 吾心自明,无须辩驳。辽东塌陷,力不能救,沈阳必失,辽阳难保。唯盼大人生死之际,能有明悟!沈重顿首。” 袁应泰仰天长叹,拍墙哭道:“东林与诸党,糊涂啊!沈东海,你小小年纪比我看得通透,吾不如也!可生死之际,看破又怎样,唯有一死赎罪罢了。” 辽东巡抚张栓忽然跑了过来,对袁应泰怒道:“督师,监司高出、胡应栋翻墙逃跑,军心大乱,北城守军已然崩溃。还有城内的蒙古鞑子,变节投降建奴,杀我抵抗军卒,诱我百姓门前盛装投降,这如何是好?” 袁应泰长叹一声,对张栓说道:“你没有守城的责任,赶紧走吧!我死在这里!” 张栓急道:“督师不可,辽东危在旦夕,岂可一死了之?还请督师下令,三军南撤,也许还能保住辽南。” 袁应泰苦笑道:“沈阳已失,辽阳不保,辽东大军主力尽损于辽沈,辽东已经完了。如今残存步卒军心已乱,就是跑也难敌建奴铁骑,何谈保住辽南?你自去吧,老夫误国误民,狂妄自大擅自更易熊飞白布局,又不纳沈重和麾下大将忠言,开城纳了蒙古鞑子,致有今日之败。唯有一死遮羞,哪还有面目去见天子朝臣,以及万千受难的将士百姓。” 袁应泰说完,不理张栓,整理官服,系好宝剑,将官印挂在脖子上,命妻弟姚居秀和仆人唐世明为其悬缳,举身而上,就要自缢。张栓气得直跺脚,最后一转身,自行而去。 袁应泰高挂在空中飘飘荡荡,仅存的意识看着东西门肆虐的建州大军,最后一抹清醒消失前,只见辽阳北方白浪翻滚,汹涌的波涛穿过群山,向辽阳东门一泄千里,浊浪滔天。 天命汗站在辽阳东门城楼上,指着曾经让自己折戟沉沙、损了大将费英东的辽阳哈哈大笑,一时间只觉志得意满,天下间再无敌手。望着豪勇无双、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强军劲旅,天命汗挥手高呼:“我大金必胜!” 三军勇士,闻听城楼上大汗亲军的齐声复述,都不由豪气顿生,战意盎然,挥舞着兵器齐声高喝:“天命汗!天命汗!天命汗!” 天命汗仰头大笑,在三军呼喝中挥刀斜指,大喝道:“攻克辽阳,攻占全辽,与明国天子,逐鹿中原!” “大汗威武!大金必胜!大汗威武!大金必胜!”三军的怒吼让天命汗骄狂不可一世,连连大笑,甚是猖狂。 代善瞧见父汗英雄无敌,志在天下,岂有不趁机奉承的道理,连忙挥手大呼:“父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命汗不以为忤,更是欢喜。天命汗亲军和代善亲随,也急忙呼应:“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极、莽古尔泰也急声附和,山呼海啸遍布辽阳上空。 一时间,城上城下,城内城外的建州勇士,高喊着万岁的口号,更加凶猛地向辽阳城内杀去。聚集在一起得八旗勇士,逐街逐巷追杀明军,辽阳已是唾手可得。 忽然,北方轰然,白浪滔天,滚滚洪流北接苍天,漫过群山,翻卷着数米高的巨浪,张牙舞爪而来。一片白线冲出峻岭,顺着东门的广袤平原,呼啸沸腾,卷着狂风,迅如奔马,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直扑辽阳城外。 瞬间,城外上万女真勇士,数万匹良驹骏马,如山高的辎重粮草,千百高大的攻城器械,被翻滚的白浪一扫而空。滚滚洪流直入辽阳,浑浊的大水,冲进城门,漫过人群,涌过街巷,无视明军女真,尽数冲荡而走,未及一刻,整个辽阳内外,汪洋一片,尽是苍茫。 无尽的水势一入辽阳城,便从四面滚滚流出,将整个辽阳东面的平原浸泡其中,然后快速散开,从数米降为半人高,然后至膝盖而止,再无威力。无数战马嘶鸣,无数女真勇士哀嚎,无数明军百姓趁机顺着滚滚流水,从南城源源不断逃遁而亡。 辽阳东面,八音和镶黄旗涉水而来,同声高呼:“定边军掘了太子河!” 天命汗大怒,挥手指着辽阳北方破口大骂,狂跳不止。代善咬牙切齿,莽古尔泰咆哮愤怒,费扬古拔剑怒喝,皇太极点头长叹。 沈重沈东海,辽南定边军! 太子河终于不再泛滥,辽阳举城投降,建州大获全胜,天命汗群雄却没有胜利的喜悦。 镶黄旗折翼辽南和太子河,八旗浴血浑河两岸,定边军纵火沈阳,水淹辽阳,大金付出了太高的代价,惨胜如败,再无南下攻取全辽的实力。 淹死的战马不多,淹死的勇士也不多,可是被大水冲荡而残废的战马高达两万匹,被大水冲荡而受伤的女真勇士高达五千,大金的无敌锋芒终于被烧断、冲断,建州横行天下的血勇终于溃散,打散,沈重和定边军像是一个噩梦,永远难以逃避的噩梦。 数万建州大军,呆呆地看着城外狼藉的湿地中,翩翩走来一骑,飒飒飞舞的旗帜上,只有三个字,“定边军”。 那马上的明将停在辽阳五十步外,忽然举弓搭箭,一支箭矢疾如流星,插入城墙,唯有一卷白纸在箭尾的颤动中,醒目耀眼。 那明将长笑道:“某乃明国守备铁毅,字恒之是也!奉我家大人之命,军前传书,鞑子如是不忿,尽管来杀。老子单枪匹马,又有何惧?” 天命汗冷笑道:“万军阵前凛然不惧,也是英雄好汉,我大金最重英雄,岂会行此不义之事?放其自去,不得拦阻!” 铁毅见鞑子没有动静,昂然大笑:“遇见我定边军,女真鞑子也不过如此,某去也!” 铁毅喊完,摆动大枪,拔马就走,战马嘶鸣,踏水而行,竟是意气飞扬,无视天下豪杰。 皇太极叹道:“沈东海,明国名帅,想不到麾下也有这般好汉。只是明国朝廷暗弱,沈东海明珠暗投,可惜了无双的才华。个人之力再强,国家疲弱,又如何比得过我大金的如日中天。” 天命汗点头大笑,说道:“老八说得好,沈东海用兵无双,百战百胜,却到底输了辽东,可惜可叹也。” 此时麾下送上沈东海书信,天命汗识得明国文字,当下便展开而看,却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战”! 虽只一字,可是笔墨力透纸背,昂然战意、滚滚杀机,迎面扑来,如惊雷炸开,将沈重和二万余大明铁血男儿的钢铁呼声,尽显而出,气壮山河! 天命汗豪气顿生,对着南方大喝一声:“战!” 女真数万勇士随之而喝:“战!” ; 第六十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 一 辽阳大战的烽烟还未止息,定边军和川浙军的万余将士,立即离开太子河畔,万骑驰骋,一日百里,向瑷阳方向迅速开进,远远逃离了辽沈战场。 大军一过瑷阳,为恢复马力,便下马步行,一路跋涉南下。从瑷阳到青台峪,从青台峪到凤凰城,从凤凰城到汤站,从汤站到镇江,从镇江向铁山,这就是他们回家的路。 辽右大地,城池颓败,千里尽赤,渺无人烟,唯余茫茫一片,生机全无。辽右已是破败如斯,孤悬海外、无所依靠的须弥岛,以及万余定边军将士和数十万罹难的百姓,生活又能好到哪儿去? 川浙男儿感叹着,对未来的艰辛岁月,也就体会得更深,对沈重和定边军,也就愈发尊重和钦佩。这种铁血男儿的情感,透过毛发,深入血液,直入骨髓,达于本心,没有丝毫虚假。 当初萨尔浒大败,全辽面临崩溃,是沈大人率领两千男儿,孤军深入建州月余,于黑山白水间纵横千里,于数十万女真腹地中遍起烽烟,方逼退了围困沈阳的八旗主力,为辽东赢来了难得的一丝残喘之机。可谁会去问,到底是怎样的忠肝义胆,是怎样的碧血丹心,才会使两千弱旅,一支孤骑,甘心去赫图阿拉赴死。 朝廷援军尚未入辽,杨镐数万残兵苟活于沈阳,建州十万大军直下辽阳,辽东风雨又至。又是沈大人,率领三万无甲溃兵,于辽阳内外,以血肉铸就铁壁长城,浴血奋战近两个月,万余英雄喋血,方折了女真豪杰费英东,逼的天命汗挥泪而回。辽东大局稳定之后,谁曾经想过,万缕英魂,两万余生,是何等的心硬如铁,坚韧如钢,才撑住了即将倒塌的辽东天空。 不要功名利禄,不恋权势高位,不避毁誉荣辱,毅然南下布局未来。军饷变成盔甲,赏赐化为刀枪,战功夺来烈马,弱旅练就强军,凄风苦雨中依然忠诚,艰难岁月中体现大智大勇。 坚壁清野地辽右大地,铁骑争锋的千里驰骋,游骑碰撞的瑷阳,决死冲阵的凤凰城,烟花似火屠戮蒙古万军的青台峪,四面凯哥的辽南风雨,铁血阻击的摩天岭,烈火焚城的沈阳,骇浪狂卷的辽阳,百战余生的川浙男儿,死里逃生的辽南百姓,重获生机的辽东大局,只因为有了沈重,有了定边军,有了须弥岛,有了奉献和牺牲。 无论何时何地,定边军哨探总会十里二十里布下正四面、斜四面的警戒线,这是经过多少挫折,流过多少鲜血,才会养成的警惕。 只要夕阳西下,定边军总会扎下虚实几处军营,明暗哨探两里内密布,不留一处死角,不留一处破绽,这是用多少生命,才换来的战斗经验。 定边军每一个回来的哨探,总会带来几只捕获的鸟兽。熟练地生火,掺盐的炒面,采摘的野菜蘑菇,高超的烧烤手艺,人人都有拿手的烹饪功夫,人人都有丛林山地的生存能力。这是经过怎样的艰难困苦,才锻炼出野外征战,野外求生的本领。 一有风吹草动,一有哨探报警,一旦遭遇未知的情况,定边军立即全军而动,熟练地按照相应部署,将进攻、防御、反击、撤退、断后、逃遁、藏身、分军、聚集种种预案,安排得周密简单,快速有效。 每当陈策、童仲揆等川浙将领,看到定边军的种种机变,佩服之余就只有深深的感动。多年从军的经验,使他们不问就知,只有时刻置身于虎狼之中,只有始终周旋于生死之际,才会有定边军这般警觉从容的表现。过去的定边军,曾经的疲弱之兵,到底经受了怎样的磨难,才有了如今这令人心酸、让人神伤的应变习惯。 壮哉定边军,悲哉定边军! 熊熊的篝火,照亮了夜空。 陈策、童仲揆、戚金、秦民屏,还有掺乎进来的铁毅,围坐在篝火旁,看着火架上烧烤的野猪,还有铁桶里飘香的蘑菇汤,以及铁锅里冒泡的炒面糊糊,一边等着用餐,一边聊着沉重的话题。 戚金看着远方值守的定边军,摇头叹道:“远离鞑子千里,扎营时仍是不惜力气,三处虚一处实。二十里正四面夜不收,十里斜四面游骑,两里内明暗哨卡,定边军威名赫赫,不是侥幸得来的。” 铁毅听了指着周围处处马场笑道:“马未洗刷,草料未加,人不得休息。每一冲人马,都有指定的马场,必须第一时间熟悉路线,要求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自己的马场,寻到自己的马匹。旦有危险,全军有序,立即骑乘,先不论胜,已处于不败也。” 秦民屏也笑道:“咱们川浙军还受到优待,诸位大人再看看定边军。三分之一休息吃饭,三分之一整装待命,三分之一警戒防御。不说外面还有那么多的夜不收和哨探,要想偷袭定边军,那可真是难如登天啊。” 童仲揆指着烧火做饭的定边军士卒叹道:“陈总兵看到没有,这个小兵年不过十八,是沈大人的老乡,好像叫碾子的吧。昨日就是他给咱川浙将士,讲解山地生存,野外食宿的本事。老子第一回听说,不带半点粮食,也能让千人在这辽东大地上,吃好睡好,保持体力厮杀征战。娘的,从树皮到草根,从鸟兽到蛇虫,就没有不能吃的,还他娘的挺好吃。瞧见没有,一张弓、一跟树枝、一块树干还有几把干草,瞬间就是一团火焰。看看这野猪烤得,老子哈喇子流个不停。老子麾下要有这么个兵,就是建州老巢,老子也敢去闯一闯。” 陈策点头,抬头看看周围处处篝火,长叹一声:“定边军是苦坛子里泡出来的,方有了这般本事。你我总说川浙男儿肯吃苦,不畏死,训练有素,不计名利,可是和定边军比起来,和须弥岛上挣扎求生的勇士比起来,咱们还差得远呢。让将士们好好向人家学习,不仅要学人家的本事,更要学人家为国为民,不怕困苦,不畏牺牲的精神,这才是强军的根本啊。” 戚金点头说道:“我叔叔练兵,一向军纪森严,才能在战时发挥六七成的训练水平,已是天下少有的强军。可是看看人家定边军,几乎没见过什么责罚,可是军纪已经深入人心,不可动摇。大人看那些休息的士卒,您信不信,别看他们现在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可一旦有警,立时就能投入战斗。而且不是乱战,是有组织有秩序的作战。从将领到士卒,都能按照预案,分兵进行阻击、反击、撤退、断后,乃至各种突发应变。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怪不得能百战百胜,让女真八旗铁骑,屡屡受挫连连败北。” 陈策肃然说道:“定边军就是吾等楷模!我们不是客人,我们今后也是定边军的一份子,定边军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定边军能吃得苦,我川浙男儿也定不落后。现在是战时行军,士卒的日子还能看得过去,等到了须弥岛,哪怕吃猪食,哪怕过得还不如乞丐,我们也要咬牙坚持下去,不能让定边军笑话咱们川浙好汉都是老爷兵,都是吃不了苦的孬种。” 川浙将领和铁毅拱手领命。陈策欣慰一笑,继续说道:“这一路,定边军说了建州大战,说了辽阳血战,说了辽南决战,说了辽沈会战,一个个口若悬河,意气风发,英雄气概不可一世。可一旦问起须弥岛,都一个个左顾右盼,不肯多说,想来是怕吓着咱们。昨日老夫逼问李晟,堂堂七尺男儿,竟然红着脸说了句须弥岛乃仙山就跑了。哈哈,真是可笑,我等川浙男儿,入辽三年,舍家为国,岂是畏惧艰苦之辈,真是小瞧了咱们的铁血意志。等到了须弥岛,且让他们看看,定边军活得下去,我川浙男儿亦可甘之如饴。” 童仲揆到等人皆是哈哈大笑,傲骨铮铮,誓言不丢了川浙男儿的脸。 碾子一旁听了,心里却是暗暗叫苦,恨不能立即当了逃兵。 ; 第六十一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 二 辽东监军沈大人的军帐内,凄风苦雨一片。 沈重翘着二郎腿,嘴里叼了根草,脚丫子不停晃动,惬意地听着吴天武和李晟叫苦。 李晟大义凛然说道:“启禀大人,眼看就要抵达铁山,离须弥岛也就两日路程,我军就要安然返回。只是鞑子虽然攻占辽沈,却屡屡受挫于我军,保不定就会因怒出兵,意欲南下与我定边军拼命,以一雪前耻。末将不才,愿屯兵镇江,为三军第一道钢铁防线,请大人首肯。” 吴天武也急忙请战,对沈重恳求道:“大人,王福镇守铁山已久,也该轮换休息。末将请命,愿不辞劳苦与之对调,誓保铁山不失,护佑我定边军根本,请大人首肯!” “噗!”沈重吐出嘴里的草根,鄙夷地看着二人,冷声说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在我面前弄鬼,你们还嫩点!” 李晟吴天武二人相互对视,然后李晟一咬牙,对沈重说道:“大人,您以大义相邀,意图收编川浙军,末将自是双手赞成。可是您最后的激将法,将我定边军说得凄惨无比、生不如死,似乎太过了吧?” 吴天武也哀怨说道:“大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外无救兵、内无钱粮,还有什么只得靠海运稍稍补给,这么不要脸的话,您也说得出来?咱可马上就要到家了,届时人家川浙好汉一看,食不果腹是肉食太多吃不下去,衣不蔽体是为了方便下海玩水,外无救兵是咱根本不需要,内无粮草是堆得太满没地儿耕种,还有海运不是稍稍补给,而是蒋海山他娘的抢上瘾了,银子都运不完,军需补给自然有时马马虎虎。那个时候,咱怎么和人家川浙英雄交代?” 李晟苦着脸,对沈重哀怨道:“大人,让末将去守镇江吧,哪怕吃糠咽菜,啃树皮草根,也比现在好受。大人啊,您就放过末将吧,末将实在活不下去了!” 沈重坏笑道:“怎么活不下去法,你倒是说说。” 李晟苦笑道:“咱定边军上上下下,四千大老爷们,如今都躲着川浙好汉走,一句话不敢多说,一句须弥岛不敢多提。川浙好汉一问起须弥岛,我们一个个就像要进洞房的新娘子,脸都埋到胸膛里,不敢见人了。昨日末将还被陈总兵逼问了半天,好容易才糊弄过去,现在这心里还七上八下的,看见陈总兵末将就心神发颤。” 沈重笑道:“你怎么糊弄陈总兵的,说来听听。” 吴天武坏笑道:“嘻嘻,哈哈,李晟说…李晟说…须弥岛是个…仙山…哈哈…” 沈重笑眯眯道:“言简意赅,浮想联翩,既未实说,也没欺哄,李晟行啊,有长进,脸厚心黑的水平又提高了不少。” 李晟苦着脸道:“大人,别开玩笑了。这坑蒙拐骗,末将倒是没有抵触,可是欺骗川浙好汉,末将还有点廉耻。” 沈重笑道:“你就是心态不对。你应该这么想,咱就好比光棍一条,川浙军就是待嫁的美人。咱明明穷的要死,非说自己是世家大户,家里有金山银海,去欺骗人家天真可爱的美女,这是不是非常无耻?” 见吴天武、李晟都点头同意,沈重笑道:“可咱明明是朱门富户,却装穷小子去骗婚,而且人家居然从了,这种骗法算不算无耻?” 吴天武和李晟听得迷迷糊糊,一齐摇头否认。沈重接着笑道:“人家姑娘不嫌贫爱富,愿意嫁给咱这穷小子,可是等花轿进门,却发现嫁的是大户人家,那还不是嘴上埋怨两句,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吴天武和李晟傻傻点着头,沈重得意道:“死心塌地要吃苦,却发现居然掉进了蜜罐!情深义厚地要陪咱们在荒岛上艰难度日,却发现居然到了海外仙山。这说明什么?” 吴天武和李晟相互看了看,一齐摇头。 沈重鄙夷地扫了二人一眼,然后一脸陶醉说道:“他们会发现,原来这不过是英明神武、高瞻远瞩的沈大人,故意给他们设下的考验,更是无敌统帅、公正严明的沈大人,给予铁血勇士的奖赏。而定边军好汉,也是豪爽大气,不仅愿与川浙豪杰共享富贵,又怕川浙男儿脸皮薄,会受之有愧,还不愿狭恩图报,只得云淡风轻,善意隐瞒!这是何等高尚的情操,这是何等宽广的胸怀,真是愧杀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啊。” 吴天武、李晟一齐扭头想吐,心里暗骂“不要脸”! 第二天午时,急迫回家的大军重新骑上了战马,万骑沸腾,风驰电掣,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铁山北门。 锣鼓喧天,唢呐欢叫,钟鼓齐鸣,上万朝鲜男子欢呼雀跃,数千朝鲜女子载歌载舞,夹道相迎。漫长的人群通道尽头,三千铁甲森然阵列,刀枪林立,旌旗招展,不动如山。 定边军铁骑挥刀高呼,川浙男儿痴傻相随,走过欢呼的人群,走过曼舞的娇娘,万骑勒马停在铁甲阵前。 火炮齐鸣,火铳排响,军鼓阵阵,号角苍茫。三千男儿,挥戈长啸,啸声方止,又齐声山呼海啸:“大人威武!骑兵营威武!我定边军威武!” 定边军铁骑马刀嚯嚯,高举而呼:“大人威武!步兵营威武!我定边军威武!” 王福正步而出,走至沈重马前,翻身跪倒,昂首高呼:“定边军步营第一营指挥使,王福!率领麾下三千勇士,恭迎大人凯旋而还!兄弟们,欢迎回家!” 三千铁甲勇士,随着王福轰然跪倒,以戈砸地,整齐而呼:“恭迎大人!欢迎回家!” 沈重挺身高喝:“起!” 王福一抖铁甲,昂首起身,三千铁甲轰然相随,军阵纹丝不乱,滚滚杀机扑面而来,激昂战意热血沸腾,目视沈重坚定不移,三军气势豪迈冲天。 沈重纵马而前,天子剑斜指北方,扬声高喝:“辽东大变,骑兵营北上救难!一战瑷阳,灭蒙古探军千骑。二战凤凰城官道,灭蒙古铁骑千人。三战青台峪,灭镶黄旗一千。四战辽南,灭蒙古二千。五战青台峪,灭蒙古万余大军。六战摩天岭,灭女真蒙古骑兵上千。七战沈阳,烈火焚城,灭鞑子五千,于重围中救出七千川浙好汉。八战太子河,灭八音残部二千。九战辽阳,掘太子河水淹万军!定边一出,群雄束手,天下强军,唯我定边!” 沈重的呼声被亲兵传递放大,三军英雄豪气勃然喷发,万千呼声惊天动地,浩浩苍穹万里回声。 三千铁甲轰然高呼:“我定边军威武!” 四千铁骑齐声夸功:“我定边军威武!” 铁毅千军血气应和:“我定边军威武!” 六千余川浙豪杰慷慨称颂:“我定边军威武!” 万余朝鲜百姓跪倒拜服:“定边军威武!” 三军齐喝:“我定边军威武!” ; 第六十二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 三 如果说万民夹道相迎,只是让陈策等人吃惊,定边军阵前夸功,只是让童仲揆等人感动,铁山防线宏大的规模和处处杀机,就让川浙男儿全都傻了眼。 朝鲜西南皆是群山峻岭,而铁山半岛却是例外。铁山扼守半岛,北面是巍峨的高山,群山间的滚滚流水,汇成大江穿过铁山东面平原,直入大海。西面却是丘陵平原,无险可守。 可定边军在北面峻岭中,修筑了一道道城墙工事,有如山顶长城一般,弯弯曲曲将铁山死死护住。 东面的河道被挖深挖宽,即可防止敌人水攻,又打造了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宽宽的河道上,修建了坚固宽大的桥梁,每隔五十步就是一座炮台,可围绕中轴转动的炮台上,四门弗朗机堵死了冲锋的道路,更不用说一道道箭楼,不付出血的代价,根本不可能逾越。 西面间隔百步,就是一道又深又宽的壕沟,直接连通大海。沟中皆是削尖的木桩,让人看了不寒而栗。一共是九道壕沟,每道壕沟后面,即是一人高的土石箭墙,墙面上三排高中低横列的射孔,在良好的自保基础上,火力能够全面覆盖。箭墙每五十步就是一处炮台,每个炮台上森然摆放着四门弗朗机火炮。 定边军严格要求不许走出白线,因为到处都是地雷和机关陷阱。沿着白线走过一条条壕沟,便是铁山北城。三丈三尺高的城墙上,城门高吊,城下是连通大江的护城河,规格远远超出明国的护城河尺寸,俨然就是一道保护城池的天险。 走过放下的吊桥,胆战心惊看着脚下滔滔的水流,便能清楚看到铁山的城防。一处处火炮群,一处处碉堡工事,一处处火力点,再加上棱形的墙面,根本没有死角。从任何一个方向攻城,等待的都是至少三面的打击。 进入铁山城内,四横八纵的方块式二层民宅,皆是山石材料,一样大小,如同一条条防线,将铁山内部护的严严实实,毫无破绽。城内四面都是配重式抛石机,密密麻麻不下千部。 城池中央一座高大的三层建筑,也是巨石搭建,如同一个巨大的堡垒,一排排火炮四面密布,一排排火铳四面排列,一道道石墙由低到高,这是最后的抵抗之地。 三军被引领着散去休息,王福为向导,引着沈重、吴天武、李晟等人,陪着陈策、童仲揆、戚金、秦民屏、铁毅等川浙将领,走入巨大的堡垒内部。一个宽大的实体沙盘便横放在中央,铁山内外的种种地形和工事,尽显其中。 沙盘下面就是地下堡垒,一道道防御工事将通道堵死,唯有黑乎乎的地道,通向不明的远方。 陈策呼吸急促,哆嗦着手指,指着头顶的城市,骇然说道:“如果火药足够,老夫只要一万守军,就能力抗建奴十万大军。无论他攻多久,老夫就能守多久。” 王福笑道:“老将军别急。围绕着铁山攻防,我定边军演习不下二十次。若是不让鞑子攻入外围,需要一万兵卒,可若是不让铁山失陷,三千人足矣。至于粮草、火药、和军备,铁山仓库足可支撑半年,若是从地道或是地下河流输送,铁山更是万无一失。” 童仲揆惊道:“还有地下河流?” 王福笑道:“挖掘地堡时,碰巧挖开了地下河流,派人冒死勘探,直通大海。我便吩咐民夫,拓宽了河道,沿着河道建好了缆车,可使船只从海面一座山下的洞窟进入,直通此处。” 陈策骇然道:“如此浩大的工程,定边军就是有一座金山,填进去怕也不够。” 王福笑道:“那倒不用,沈大人一纸书信,朝鲜国王光海君便只得乖乖派来数万民夫,半年来日以继日,如今总算基本完工,只是消耗些粮食罢了。” 陈策点头道:“老夫一猜也是如此,沈大人欺凌藩国的流言,辽东都传遍了,原还不信,此时看来倒是真的。否则定边军又能有几个钱,能毫不费力建起如此浩大的工程。” 童仲揆插嘴问道:“老夫倒是有一问,定边军仅在铁山,火炮就不下五百门,向小炮一样的火铳至少两千杆,这得需要多少火药、铁料、煤炭和人力,定边军是如何做到的?” 吴天武立即左顾右盼,李晟装模作样低头看地下河,王福仰头看天,唯有沈大人点头微笑,得意至极,对童仲揆笑着说:“天子给定边军派来了上万工匠,朝鲜前后提供了十万劳力,茂山铁矿和平安北道的煤炭,任我予取予求,再加上辽东貂皮和朝鲜的高丽参,全部用来买了硫磺和硝石。” 陈策感叹道:“国家颓废,军饷不足,何谈军备。若非沈大人异想天开,别出心裁,哪里有定边军,哪里有辽东的一丝生机。” 沈重笑着对陈策拱手道:“多谢老将军夸奖,更谢老将军开明。要知道司礼监和内阁,弹劾我的奏疏可都堆成山了。还是老将军懂我,知我经营商道,欺压藩国,皆是出自一片拳拳报国之心。那些酸文腐儒,毁我、骂我、谤我,皆由他去,只要能撑住辽东的天,只要能解辽东百姓的难,只要别让勇士白白流血牺牲,吾岂畏毁誉二字?” 陈策、童仲揆、戚金、秦民屏还有铁毅那个傻小子,皆肃容对沈重拱手,敬佩的目光中满是欣赏和崇拜,久久不肯移开。 良久陈策郑重对沈重说道:“沈大人为国为民苦心积虑,不计荣辱,不恋权势富贵。定边军英雄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佘家舍身,隐忍于荒岛待机而动。我川浙男儿万分佩服,不掺丝毫虚假。自此之后,只有定边军,再无川浙军,愿唯大人马首是瞻,愿与定边军将士同甘共苦。不怕苦,不畏难,不惧生死,誓为天子国家、黎民百姓,以命撑天!只请大人对我等一视同仁,勿要有丝毫顾忌和照顾,川浙男儿死且不惧,些许困苦又有何怕,六千余勇士,哪个不是出身贫苦之家,哪个不是穷困潦倒,定边军能吃的苦,吾亦能受!” 童仲揆也拱手笑道:“大军出外征战,伙食待遇好些也是应该,毕竟要有力气厮杀。可是观铁山的工程,还有定边军军备,以及须弥岛上数十万辽右嗷嗷待哺的百姓,想来定边军也没有余力。请沈大人勿以我等特殊,定边军什么待遇,我等也必然甘之如饴。” 沈重哈哈大笑,挽住陈策和童仲揆的手说道:“那是自然,自此之后,齐心协力,同甘共苦,与尔等生死相依!” 戚金等川浙好汉齐声喝道:“同甘共苦,生死相依!” 吴天武三观尽毁,想着须弥岛上的海边别墅,想着山崖下的桑拿屋,想着白嫩嫩的朝鲜侍女,想着顿顿海参鱿鱼的奢华大餐,也罢,同甘共苦吧。 李晟眼神迷离,想着蒋海山抢来的如山白银,想着将作监的流水线上海一般的犀利火器,想着刘大江吹牛讲起的钢铁盔甲,也罢,与尔等共享吧。 王福转着眼珠子,想着昨夜不知是第三个还是第四个朝鲜美女,想着回去先得好好挑挑,看到底将哪两个挑剩下的赠与川浙好汉。 夜幕低垂,火焰光明,校场上万千的桌椅旁,定边军和川浙军整齐而坐,等着欢迎晚宴的开始。空空如也的桌子上,想来必是要放上稀粥和野菜吧,真是怀念南下时,定边军哨探捕捉的野味,真是让人回味无穷,何时才会再次出征,一边杀敌,一边大口吃肉呢。 广场上几十处忽然点燃了大火,万丈光芒中,夜晚亮如白昼。欢快的音乐响起,数百朝鲜娇娥翩翩起舞,婀娜的舞姿时而婉约动人,时而热情奔放,将万余百战余生的勇士,变得疯狂和温柔,矛盾中爆发着轰然喧闹。 随着音乐舞蹈,四面走来数千女子,美丽的朝鲜衣裙如行云流水,白嫩的双手高举着托盘,巧笑嫣然间行至桌前,将一盆盆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轻轻放在呆傻的男儿身前,又行云流水般离去,带走了无数牵挂。 数千朝鲜男子,抬着一缸缸酒坛而上,咣当一声放在桌上,拍开泥封,酒香四溢,闻之醉人。川浙好汉尚未清醒,数千美人手持竹笛款款而来,娇羞一笑,于每桌前徐徐而坐,白色的衣裙在摇曳的火光中,彷如一朵朵洁白的百合花,迷醉一片。 沈重双手一拍,千杆竹笛吹响,悠远柔情四面激荡,万人心神俱震间,不饮而醉,忘乎所以。 陈策、童仲揆、戚金、秦民屏、铁毅吞咽着口水,傻傻望着神采飞扬的沈重,脑中已是空白一片。 良久,陈策怒道:“沈大人这是何意?” 沈重潇洒一笑:“烈酒激荡,不忘长眠于辽东大地的英灵,祝贺百战回家的豪杰。女人如水,洗去尸山血海的戾气,暂熄英雄浴血千里的杀伐。” 陈策待要拒绝,可看着左右将士眼巴巴热切的双眼,低头长叹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那一夜如梦,醇酒、音乐、吹牛、起哄,还有劝酒的女人,英雄流血归来,第一次没了眼泪。 ; 第六十三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 四 一夜喧嚣之后,便是一个宁静的早晨。 一缕柔和的阳光洒下,湿润的海风徐徐吹拂,铁山仍在沉睡之中,一片祥和安宁的气氛。 铁山外的港口,百余条战船陆续抛锚,一箱箱物资被卸下,再一车车运往铁山城内,分类进入仓库进行整理。马成、蒋海山、田大壮、姜大丹、王福聚在一处,相互捶打,相互嬉闹,等着安心熟睡的沈大人,定边军同袍,还有百战余生的川浙好汉。 校场上,朝鲜侍女轻柔地撤去昨夜的狼藉,将热腾腾的米粥、馒头、鸡蛋、咸菜一一摆放整齐,为熟睡未醒的勇士准备着丰盛的早餐。 铁山东墙外的护城河上,几个巨大的水车不停转动,将清凉的山泉灌入高架的木渠。泉水清澈,汩汩而下,顺着木渠穿至城墙,流入连接城墙的石渠,再注满一个个木桶。朝鲜民夫不停地挑着担子,将泉水倒入一口口高大的铁炉中,用炭火加热沸腾后,便打开铁阀,将滚热的开水放入铁管,直入一个个露天的大池塘,形成一个个人工温泉澡堂。 陈策和童仲揆早已醒来,立在二层房顶上,观看着铁山的早晨,连连感慨不已。 童仲揆指着热火朝天的东城,对陈策笑道:“陈总兵,您看看那里,必是等会儿让三军将士洗刷征尘的地方。城墙上的铁炉,战时用来烧水伤敌,平时用来洗漱泡澡,倒是别出心裁,有意思。” 陈策点了点头,对着仓库外络绎不绝的车辆说道:“我倒是关心一早送来的物资是什么,到底有多少。从铁山外围群山间的长城,到东面湍急宽阔的大江,还有西面林立的壕沟,以及数百门火炮和铁山城内的工事民宅,可不是些许粮食就能糊弄过去的。” 童仲揆点头同意,补充道:“看来沈大人和定边军给咱们打了埋伏,只怕咱们来此不是受苦,反而是来享福了。铁山已经如此,那须弥岛乃是定边军的根本,想来更是了得,李晟所说的海外仙山,怕是十有八九乃是真的。沈大人不厚道啊,在南下辽阳的路上,对咱们用了激将法,将咱们都糊弄了。” 陈策忽然展颜,对童仲揆笑道:“本以为是穷小子配贫家女,看来咱们是攀了高枝,成了入赘大户人家的女婿了。怪不得一问起须弥岛,一问起定边军的生活,他们一个个顾左右而言他,想来定是觉得骗了咱们过意不去。只是咱们甘愿吃苦,可若是福从天降,咱们难道还非要自讨苦吃不成?哈哈…” 童仲揆也是哈哈大笑,然后感叹道:“戚家军来自宁波和义乌,都是苦哈哈出身。秦良玉麾下的白杆兵,更是苦水里泡大的。沈重那小子虽然心思阴暗,一肚子花花肠子,可有一句说得好,不可使英雄流血又流泪啊。若是真能让弟兄们过上几天好日子,也不枉跟咱们生死一场。老夫现在倒盼着早点去那须弥岛,看看被沈重和定边军半隐半藏的海外仙山,到底是怎么一个模样?” 陈策忽然坏笑道:“定边军既然心里有愧,咱们也得配合一二才是。不管须弥岛是神山也罢,是仙山也好,等上了海岛,你我总得矫情一番,来一出大义相责的戏码,否则岂不是让沈小子白白忽悠了咱们。” 童仲揆哈哈一笑,嘻嘻笑道:“正该如此,你我都是那小子的爷爷辈,吃的盐比他吃的饭都多,过的桥比他走得路还远,这次阴沟里翻船,上了这小子的恶当,岂有不趁机发作一番的道理。咱们就吃着沈小子的粮,花着沈小子的饷,用着沈小子的军备,还得老气横秋教训这小子一番才是。” 两个老奸巨猾的老头,相互而视,哈哈大笑。 当朝阳变成骄阳,铁山城内的宅门先后打开,三三两两的川浙男儿和定边军骑兵,纷纷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走出了大门。告别了辽东千里的烽烟,雄城铁山虎踞龙盘,一夜的歌舞,一夜的美食,一夜的烈酒,一夜的吹牛,一夜的安心睡眠,如同生活在梦中。 王福麾下定边军,指引着万余好汉,穿过干净的街巷,越过宽阔的街道,走入芳香的校场,坐在洁净的桌案旁,看着丰盛的早餐,口水横流。 沈重狗腿子一般,领着陈策、童仲揆等川浙将领,步入校场中心,坐在华丽的大圆桌上。朝鲜侍女熟练地送上热乎乎的米粥,冒着白气酥软的馒头,剥好的白嫩嫩鸡子,便流水般退去。 沈重刚要开口,陈策、童仲揆便给了他一个白眼,自行端起木碗,将一大口飘香的米粥吞下,然后自顾自举筷夹起咸菜,就着白白的大馒头大吃,将心虚的沈重冷在一边。 戚金、秦民屏不好意思地看着沈重,沈重两手一摊,对戚金和秦民屏做了个无所谓、快吃饭的动作,便带头斯斯文文用起了早餐。大人们用得痛快,三军士卒更是甩开膀子大吃。行军数月,征战千里,昨夜又是烈酒穿喉,腹内早已饥饿不堪。万人如猪食马嚼,噪杂声此起彼伏,如一曲糟糕的合奏,将铁山的宁静破坏得干干净净。 馒头一笼笼送上,米粥一桶桶抬来,鸡子一蓝蓝奉上,野菜一盆盆更换,直到数千个饱嗝先后响起,才一个个拍着圆鼓鼓的肚子,满意地放下了碗筷。 定边军值守按照内外次序,领着千人一批轮换洗澡,沈重起身,殷勤地扶着陈策,拉着童仲揆,招呼着戚金、秦民屏、铁毅同去。穿过校场,一座圆形石头建筑内,蓝蓝天空下一个大大的池子,热气腾腾,白雾缭绕。 沈重双手一拍,十余名秀丽的朝鲜女子,便上前要为诸将解去战袍。沈重笑眯眯盯着大家,陈策、童仲揆怒视着沈重,戚金、秦民屏、铁毅红着脸和美女推脱,一时热闹非凡。 和颜悦色,故作不理,勃然大怒,装傻充愣,女子们既不生气,也不着恼,一味温柔纠缠,撕扯着百战名将的衣衫,沈重眨着大眼、呲着白牙,连连坏笑。 众将无奈看着陈策,陈策对沈重怒道:“你这奸猾小子,到底要弄什么鬼?” 沈重笑道:“定边军和川浙男儿,都是生死相依、肯以命换命的交情,我不过些许欺蒙,使了几招激将法,老将军何必矫情。昨夜您黑着老脸,喝了一斤烈酒,吃了二十多只海虾,两支羊腿,一盆子海鲜,最后还和人家朝鲜美女玩了三把猜拳。明明是内心喜悦,脸色却故作不满,小子火眼金睛,您老骗不过小子。什么时候你老心口如一,什么时候小子就坦诚相见,不再搞鬼。” 陈策瞪着满不在乎的沈重,冷笑道:“激将法老夫没意见,只是一想起你领着大伙向南而跪,慷慨激昂向天子、祖宗立下血誓时的样子,老夫就一肚子恶气。” 沈重嘻嘻一笑,指着吴天武对陈策说道:“小子也有同感,都是吴天武出的主意,哼,吴天武,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可知罪?” 吴天武指着自己的鼻子,苦着脸看着沈重,嘴里发出:“啊?啊!啊。”最后咽下一大口吐沫,悲愤地替沈大人背下了黑锅。 沈重洋洋得意地挥手令侍女退下,十余个名将解衣跳进滚热的水池,一个个吸溜吸溜着吐气忍耐,等适应了水的温度,便惬意地靠在池子边享受。 陈策半个身子浮在水面上,对沈重冷声道:“大义激吾志,雄城安吾心,酒食足吾力,美人勾吾欲,想来到了须弥岛,就是金银平吾意了吧? 沈重一笑道:“这个可以有。” 童仲揆眼中精光一闪,问道:“有多少?” 沈重笑道:“随心所欲。” 众人闻听,皆是轰然拍掌大笑,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 第六十四章 山在虚无缥缈间 一 留下一池污垢,换上崭新的布衣,相互瞅着对方像是变了一个人,如同家乡的富家少爷,不由都是轰然大笑。【更多精彩小说请访问】 正在互相打趣,定边军值日官走了过来,鄙夷瞧着一群乡下土包子,然后高声下令:“骑兵营留在铁山修整,川浙兄弟列队随我南下大海,去码头乘船上须弥岛!” 骑兵营将士皆是哗然,各个义愤填膺,指着值日官破口大骂。 值日官也不含糊,冷笑着说道:“大人的军令,李指挥使、吴指挥使亲自命我传达,你们若是不服,大人们就在前面,尽可前去闹事!” “老子们苦守镇江义州几个月,又千里征战了两个多月,好容易就要回须弥岛享受几日,竟然下这么没人情味的军令,沈大人他娘的就是一个没良心的小白脸!” “李晟就是个呆鸟,就会杀杀杀,跟着这样的傻蛋真他娘的倒霉,看看人家吴指挥使多会做人!” “吴天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标准的马屁精,老子们不是也没能回须弥岛?” 骂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高,甚至有一群兵痞跳着脚指着沈重方向大放厥词,却是没人向前,敢违反军令。 值日官冷冷一笑,对川浙军喝道:“还得三请四请不成?你们也想学他们当大爷,还让大人等你们?” 川浙军卒急忙迅速列队,跟着值日官向城外开赴,就听见身后那些集体大变脸,与一路南下时迥然不同的骑兵好汉,向自己怪异地告别。 “川浙弟兄们,下手不要太黑,给老子们剩点汤汤水水!” “川浙好汉们,老子们千里迢迢救了你们的小命,要知道感恩图报,别他娘的当白眼狼!” “兄弟们啊,饱汉要知饿汉饥,吃水别忘挖井人。” 川浙军卒正听得晕头转向之际,刚走了几步,值日官忽然回头坏笑道:“对了,老子忘了关键一句!昨夜校场那些美人,就是大人赏赐给你们的,一人一个,别他娘的哄抢。还有,大人说了,凡事有时有晌,都好好保重贵体,辽东还等着你们送死呢!” “大人英明!愿为大人效死!” “李指挥使威武!吴指挥使威武!” “川浙兄弟们一路好走,一路顺风!” “等等,着个猴急,王越彬你个兔崽子,给老子说清楚!在摩天岭,大人可是答应过老子,一人五个!他要是敢说话不算数,老子们就兵变!” 那叫做王越彬的值日官笑道:“没错啊,挑模样的一人一个,不挑模样的一人五个。铁山城里高丽婆娘多得是,你们尽管去勾搭。” 川浙勇士一个个傻傻的跟着王越彬出城,脑中回想着不平则哗然一片,当众将自己的统帅和主将骂得狗血淋头,却坚决服从命令的定边军怪胎们。等给点好处,立即又将大人们捧到天上,恨不得跪下舔脚,这就是一群流氓兵痞组成的定边军,这就是战功赫赫力压建州八旗的天下强军? 看着一个个疑惑不解、三观尽毁的川浙男儿,王越彬笑道:“别郁闷,见多了就习惯了,等习惯了,你们也就和他们一个熊样。” 一个浙兵基层将领,犹豫着问道:“王大人,定边军的士卒敢公然辱骂主将,大人们也不制裁,沈监军也不生气?” 王越彬目中透出骄傲,脸上却是鄙夷地挪揄道:“沈监军?哈哈,咱沈大人做事一向不大靠谱。至于定边军,知道定边军起家的老骑兵营吧,那就是土匪流氓兵痞的代称。你们还没见过我定边军议事,往往是咱沈大人军令一下,便嘘声四起,要么抵抗不从,要么诉苦委屈,要么拍案大骂,好几次让沈大人灰头土脸、溜之大吉。” 那浙兵将领吐着舌头说道:“沈大人心胸竟然如此宽广,竟无半点名帅脾气?” 王越彬坏笑道:“咱沈大人自然大度包容,心眼儿比针眼儿大多了。所以诸位将军闹腾完,立即后悔认错,苦苦求饶。沈大人心情好的时候,最多折腾他们几次,若是心情不好,没一个月,他们就别想好过。” 一个石柱将校摇头道:“这般领兵,岂不耽误了军令?” 王越彬肃容道:“非也,大人军令、定边军军法、战时制度,乃是我定边军根本,丝毫不可动摇。哪怕大人让我们去死,我们也会一边大骂着大人的祖宗八代,一边毫不犹豫地把命交给大人。” 说笑间,川浙军行至码头,便再次目瞪口呆。 海阔天空下,规模宏大的码头,一百余条战船依次排开,七百料、八百料、九百料、一千料以上的战船,如同小山一般高,密密麻麻封锁着一片水域。船头船尾的火炮,铁甲肃立的勇士,高高飘扬的军旗,远海处迎风破浪的四艘巨大战舰,船身上二十门黑黝黝的炮管,肃杀之意覆盖天地,咄咄逼人。 王越彬回头对川浙勇士傲然说道:“这就是我定边军水师,纵横四海的水上强军。” 四艘二千料的巨舰,三根巨大的立桅上,九面大帆迎风鼓起,带动着庞然巨物般的战舰,慢慢启动,逐渐加速,破开水浪,飞掠而行。在四艘战舰后方,百余条战船错位排布,就像南飞雁群的一半儿队形,在风帆和船桨的力量下,快速追赶。 定边军水师的舰队,如同长长得蛟龙,在碧蓝的海面上,划出宽大的白线。无视滔天巨浪,碾碎重重波涛,任由川浙豪杰吐得天昏地暗,飞向远方模糊可见的陆地,须弥岛。 百步的甲板,首尾各有一个可转动的炮台,前后左右均匀分布着四门巨大的弗朗机火炮。指挥舱、休息仓高大舒适,海面视界良好。甲板下第一层堆满了定装火药箱和炮弹箱,两面船体上各有二十个圆形射孔,依次排着二十门火炮。火炮下面是铁制的轨道,两条粗铁链将铁轨和火炮连在一起,用于消减火炮释放时的反推力。 再往下,就是水军休息仓和储物仓。储物仓内应有尽有,以标准化的箱子和铁桶为储物工具,整整齐齐堆满了各种物资。蜂巢一般的休息仓,不大的空间却舒适齐备,从上下的梯子到物品存放,都一一合理固定。左右安装了二十排整齐的巨大船桨,船桨中间是一个个特制座椅和脚踏,船尾安装了尾舵,连接尾舵的巨大推杆需要至少十人。 蒋海山如同一个猴子,上下乱窜,前后指引,将远战、近战、攻守等水师战术,卖弄地讲了个够。 陈策、童仲揆等人忍着恶心,不辞辛苦的一一察看了军舰各处,认真听着蒋海山的讲解,听到最后不由一齐吸气骇然。 想着追击时船首的炮台,撤退时船尾的炮台,战舰交错时两侧船体的二十门火炮,撞船近战时如同小炮一般的火铳,还有定边军定制的火箭、手雷,以及专为海军研发的水雷和猛火油水枪,这简直就是敌人的噩梦。 蒋海山最后得意地咆哮道:“现在只有四艘,老子却花了巨资,将广东、福建、浙江船厂的所有木料全部买了过来,未来的定边军水师,至少要有五十艘!” 终于回到甲班上吐了个干净的陈策等人,望着越来越近的须弥岛,对须弥岛上的一切更加好奇。 ... 第六十五章 山在虚无缥缈间 二 (今天临时加班,领导下来检查安全生产,更新晚了,不要见怪) 连天碧水,中有翠岛,其形广大,三面环山。山势险恶,工事林立,岛内虚实,尽藏其南。绕行其东,豁然开朗,勃勃生机,尽显其中。船厂码头,工坊密布,耕田渔场,军堡民宅。 这里就是定边军魂萦梦牵的家园,这里就是川浙男儿梦想中的海外仙山,须弥岛。 整整被吊了月余的胃口,曾经在心里无数次想象它的模样,是困苦的荒岛?是异国他乡?是神仙居处?还是辽南铁壁?当须弥岛终于露出真容,陈策以下数千川浙好汉,心中的种种设想再一次被推翻,唯有震惊和窃喜,傻傻地看着他们未来的归宿。 沈重得意至极,指着熙熙攘攘的码头,哈哈大笑道:“弟兄们,欢迎回家!哈哈…” 可未等沈重抒发完心中的快意,便目瞪口呆地看着码头上鹤立鸡群的一人,那样猥琐那样熟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硬是将腹中的得意死死压了下去。 只见那人身材瘦弱,身着麒麟大红袍,黑冠之下一张敦厚的笑脸,正虚头巴脑地拱手相迎,怎么看都觉得不怀好意,正是曾掌御马监的大太监,孙隆。 孙隆远远看见负手冷脸而立的沈重,心花怒放间连声吩咐,然后一叶扁舟而来,手脚灵敏地顺着软梯攀沿而上,一蹦三窜地来到沈重面前,也不管沈重的鄙夷嫌弃,热情似火地一拥而上,将生死兄弟沈东海紧紧抱住,然后热脸贴上冷屁股,将一连串的阿谀奉承和浓情蜜意滚滚而出,感动得沈大人连连推搡,却怎么也避不开仗义忠厚豪爽多情的孙公公。 好容易摆脱了奸情似火的孙隆,打发了知情识趣的陈策等人,指挥室里摆下香茶,沈重冷然而视,孙隆尴尬地左顾右盼,两人竟是一齐冷场。 好半天,沈重指着孙隆气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自从遇到你,我就没碰见过好事,一直倒霉到现在,小子有心理准备。” 孙隆无辜地苦着脸,咂着嘴说道:“瞧你说得这混账话,枉费咱家为你牵肠挂肚,忙前忙后,还不远千里来看你。” 沈重用鼻子哼了一声,冷冷道:“行,机会给过你了,是你自己不说。即是只为来看我,那小子就好吃好喝招待,金银珠宝送客,你老人家可不许提一句天子和朝廷的屁事。” 孙隆忙道:“别啊,我的沈大监军。” 沈重冷笑道:“看看,就说你是虚情假意,马上就要露原形了吧?” 孙隆嘻嘻一笑,上前搂住沈重肩膀说道:“胡说,咱家当然是来看你的,哎哎,别急,当然也顺便替天子给你传旨。” 沈重翻着白眼,伸手说道:“明旨小子就立即摆香案叩头,暗旨就赶快拿出来,反正肯定没好事。” 孙隆坏笑道:“这个,天子也觉得不好意思,所以让咱家给你传的乃是口谕。” 沈重长叹一声,仰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道:“那就更没有好事,说罢。” 孙隆苦笑道:“你的军报入京,天子震惊,急召熊廷弼赴京于平台奏对。熊廷弼献了辽东战策,便是以定边军和朝鲜为辽南铁壁,以互市和赏赐利诱蒙古从西北威压建奴,另抽调九边精锐出关防御广宁和山海关一线。” 沈重疑惑道:“熊大胡子说得不错啊,这也正是我的方略。那天子派你来须弥岛,又有何用意?” 孙隆答道:“当时辽东实情不明,天子只得暂时任命熊廷弼为右都御史,为辽东可能出现的最坏结果预作准备。谁知三月底,薛国用、王化贞还有你的急报先后入京,天子和朝廷才知道辽沈战败,十八万大军灰飞烟灭,辽东大局已是大坏。” 沈重冷笑道:“所以呢?” 孙隆摇头叹道:“所以天子加熊大胡子为兵部尚书,起复辽东经略,又要从京营选调五千精锐,护送熊大胡子赴辽。可是熊大胡子看不上,说什么京营疲弱不堪一用,如今山海关危急,需有强军坐镇。” 沈重听了得意道:“所以熊大胡子就点了我定边军的将,是吧。看来熊廷弼也知道我定边军,乃天下第一强军是也。” 孙隆坏笑道:“非也,不是定边军!” 沈重听了起身怒道:“呵,倒要领教,我大明朝还有哪支强军,敢与我定边军争锋?” 孙隆偷偷瞥了一眼沈重,吃吃笑道:“白杆兵,戚家军!” 沈重听了一愣,马上恍然大悟,立刻一蹦三丈高,高声喝道:“放屁。好你个熊大胡子,当初把老子坑到辽东,老子冒死入建州,拼命守辽阳,帮你稳住了辽东大局。如今老子千辛万苦,死了上千弟兄,才把川浙军收归麾下,你个没良心的死老头,一出山就捅老子心窝。不行,坚决不行!” 孙隆笑着坐下,惬意地喝了口茶,然后稳坐钓鱼台看着暴怒的沈重。等沈重骂声方止,就慢条斯理说道:“天子也说不行。” 鉴于孙隆一向喜欢打埋伏翻盘的戏码,沈重立即搂着孙隆笑道:“我就说天子不会如此不讲道义,老孙,结果如何,跟小子好好说说。” 然后回头冲门外喊道:“准备海鲜大宴,一会儿老子陪着孙公公一边吃喝,一边欣赏海景。” 孙隆鄙夷一笑,然后说道:“可是天子回宫后,有人说了一句话,天子又同意了。” 沈重听得一呆,孙隆这老小子果然高潮迭起,然后又高声怒道:“哪个生不出儿子的兔崽子给老子下套。” 孙隆轻轻笑道:“天子奶娘客氏的对食,天子新宠,司礼监当红太监魏忠贤。” 沈重傻了眼,魏公公,那可是天启年间的庞然大物,可不是自己能够得罪的。半晌一叹,对孙隆无力道:“我和他老人家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对我下手?” 孙隆笑道:“不是下手,而是橄榄枝。” 沈重毫无生气地问道:“此话怎讲?” 孙隆笑道:“魏公公如今在朝里也过得憋屈,怎会放过你这天子宠臣、辽东监军、定边军名帅。这是告诉你,他老人家不比你差,更能影响天子,从你手里夺走川浙军,自然也能够帮你,获取辽东的主导权。” 沈重气道:“他就不会直接卖好收买我吗,何必夺我川浙军?” 孙隆笑道:“这就是人家高深之处,不显示力量,如何让你生畏,甘愿被收买效命。” 沈重有气无力道:“天子旨意还能不能改,川浙军小子还没捂热乎,难不成就白白飞了?” 孙隆笑道:“人家魏公公可不是光破坏没建设。魏公公建议天子,辽沈大败,按照熊经略的三面牵制大计,辽南日后必然水师为重。东林党也是这个意思,想举荐东林中人出任登莱巡抚,这登州卫和威海卫的监军么,自然就落在知情识趣、百战百胜,又不辞辛劳、不避荣辱祸福,为天子充实内帑的沈监军、沈大人手里。” 沈重听了哈哈大笑:“果然是个秒人。” 忽然沈重对孙隆冷笑道:“万历老皇爷去后,你的日子想来也不好过吧?你现在上的是哪一条船?” 孙隆噗嗤一笑:“魏党!沈东海呢?” 沈重重重一拍孙隆的肩膀,坚定说道:“自然和你同生共死! ; 第六十六章 山在虚无缥缈间 三 沈重请来陈策和童仲揆,孙公公华丽大变脸,向二人趾高气扬、端着架子宣旨,听得二人都是一愣,遗憾地瞅了沈重一眼,坚定地叩头而拜:“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重一旁瞧着,心中恶狠狠咒骂着朱由校不仗义,中和殿的一见钟情,孤军入辽的大义凛然,两战定辽的盖世功勋,火攻水淹的千里救援,二百万两的内帑供奉,竟然不如一个奴婢的一句话。 一句话夺走了苦心积虑弄到手的川浙军,一句话赐予了登州卫、威海卫的水师指挥权。辽东稳定后,也该回京一趟,与朱由校再续奸情,否则内有阉党掣肘,外有东林和天下文官的嫉恨,自己和定边军还不被人玩死?嗯,还有朱由检,这个现在的冷灶,未来的热灶,也要大烧特烧才是。 还有天启朝的无敌二人组,未来的九千岁和皇帝奶妈客氏,自以为能随心操纵天子,还跟我玩权术心眼,真是小看了朱由校这个外似白痴,实则奸猾的坏水。 这小子用你制衡朝臣和太过强大的东林党,用老子制衡辽东经略重臣和明朝最善战的九边精锐,更不用说老子还担着恶名抢掠江南海商,给这个贪财小子充实内帑。真以为靠着喂过几天奶,做过几天三陪,就能借着天子将自己踩在脚下?且得意几天,等我回京,咱们再好好叙叙交情。 孙隆当然不知道只是宣旨的一瞬间,儒雅温和、清风明月般的沈东海就已经是一肚子腌臜。孙隆仍是昂头带着通身的皇家气派,不阴不阳说道:“熊经略就要孤身赴辽,尔等也不要耽误,正好都在船上,便请沈大人准备一二,送尔等绕辽南直赴山海关吧。” 陈策起身领命,走到沈重身边,拱手说道:“本想在大人麾下,齐心协力扶起辽南铁壁,如今皇命在身,怕是不能如愿了。老夫就此告别,都是军中爷们,这救命之恩、离别之情也就不多说了。想来辽东风雨不息,此后万里征战总有相会的时候。” 陈策说完,川浙将领也围过来一齐拱手,眼圈皆红,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沈重上前握住陈策的双手,看着童仲揆、戚金、秦民屏诸人,微微一笑道:“千里生死相依,两月一锅而食,即是同袍兄弟,何必效那闺中女子。马成!” 马成上前应命:“末将在!” 沈重笑道:“多备粮食淡水,人手一套铁甲,为川浙同袍补充火药,再开仓十万白银,为川浙兄弟壮行!” 马成大喝:“末将尊令,必为川浙兄弟用心准备,不使同袍受苦。” 陈策刚要推拒,看到沈重挪揄的目光,便哈哈大笑,洒脱道:“川浙男儿本就是定边军一员,老夫倒是矫情了。谢过沈大人,谢过马指挥,谢过定边军手足!” 须弥岛渐渐模糊,阵列铁甲渐渐变成一条细线,熙熙攘攘的人群渐渐喧闹不再,定边军水师杨帆远航,沿着辽南近海,奔向遥远的内陆雄关,山海关。 陈策等人立在甲板上,久久凝视着消失的须弥岛方向,皆是感概不已。忽然,一个定边军水师将领上前,送上一坛美酒,还有一封书信,言道是沈重临时吩咐,命令呈与陈总兵。 陈策展开书信,清新秀丽的字体密密麻麻,从广宁未来的局势预判,到辽东文武欺诈,还有熊廷弼和王化贞的脾气背景,以及川浙军日后的供给,一一道来,细心嘱咐,一片挂念之心,浸透白纸。陈策默然而叹,最后几行真情便由眼入心,再难忘怀。 “将军为国一向不问难易,川浙闻令从来不避生死,慷慨赴辽如斯,救援沈阳如斯,此去山海关恐亦将如斯。为国为民,武人当死战,乃是吾辈追求,但万勿轻言牺牲为盼。辽东风雨,短期难止,九边精锐,名不副实,朝廷不稳,文武倾轧,国事颓废,后力难继。将军当思之慎之,勿要轻率浪战,为我大明保住强军,以待将来也。此去山海关,北上广宁,能战则战,当守则守,需撤则退,旦有加罪,尽在吾身,必为川浙男儿遮风避雨也。此去万里,振奋九霄,烽烟起处,相逢可期。沈重顿首,依依惜别,仍有豪情,相约日后,珍重。” 陈策仰天而叹,唏嘘不已,随手将信递给童仲揆等人,接过美酒佳酿,看着须弥岛方向的无边碧海,遗憾地说道:“海外仙山,近在眼前,却不能一窥究竟,终是遗憾。此山虚实不清,此地海天缥缈,却是辽东希望所在,那里有肯扶天的沈东海,有肯赴难的定边军,恨不能与之同生共死,共赴国难。” 须弥岛上,送别了消失在万里大海的川浙好汉,沈重、孙隆一行怏怏不乐回到了指挥中心,召开了辽沈大战后的第一次军事会议。 孙隆、马成、王福、吴天武、李晟、姜大丹、只身留下的水师指挥使蒋海山,沈阳新收的小弟铁毅,匠作营潘林、刘大江、王老蔫,医护营柳泽士、素娥,新提拔起来的胡大柱、刘大栓、石头,辎重营的郝大勇,定边军核心尽在其中。 沈重笑道:“川浙虽去,仍在辽东,总有再见的日子,这媳妇总有入门的一天,何必垂头丧气。如今辽沈败局已定,建州损失虽重,南下就在眼前。我军日后行止,皆在此次议事之中,孙公公也不是外人,无须回避,尔等一一报来,一齐会商就是。若有力不能及,自有孙公公回奏天子圣裁。” 孙隆一反对川浙军的高傲嘴脸,客气地冲沈重和定边军将领一拱手,含笑点头。 姜大丹起身说道:“那就末将先说。今日刚刚收到辽南密报,只是为送川浙军,尚未来得及向大人汇报,辽南已经丢了。” 定边军主将闻听,一齐扭头吃惊地看着姜大丹,就是孙隆也猛然起身大骇,唯有沈重纹丝不动,冷冷一笑说道:“是吗,详情如何?” 姜大丹苦笑道:“大人率领骑兵营和川浙军一路南下,女真鞑子也没安生,少量铁骑南下,整个辽南竟是传檄而定,闻风投降。如今金州以北整个辽南,已尽数归于鞑子,辽南百姓已是建州顺民。这是鞑子的南下通告文书,请大人过目。” 沈重接过通告,只见上面皆是汉字所书,言简意赅,条理分明,款款实意,毫不作伪,仿佛天命汗傲立眼前,对自己冷笑道:“我输建州,输了辽阳,输了青台峪,输了辽沈,可赢了辽东,小子服气否?” 字喻辽东百姓知晓: 我女真不堪明国欺压,崛起于建州,遂发七大恨征讨明国。 一下抚顺、清河,明朝总兵张承胤以下万人授首。二战萨尔浒,败杨镐十一万明军,杀明国骁将杜松、刘綎。三战沈阳,两日破城,明国总兵贺世贤、尤世功战死,七万守军束手而降。四战辽阳,三日而下,明国辽东经略袁应泰以下,七万大军灰飞烟灭。自从辽东大地,任我予取予求,我大金八旗,女真铁骑,明国尚有何人,可以争锋。 今信使南下,晓喻尔等知道,两军征战,罪在明国天子,罪在明国朝臣,不在百姓,不在黎庶,当放心投降,勿要白白抵抗流血,送了性命。 我大金铁骑即将南下,特告诉尔等: 抗拒者杀,俘获者为奴。降者编户,分与各个牛录,不贬为奴,不夺其财物。归来者奖赏,奉养我者厚赐。 辽沈之战,明军伤亡几十万,我大金岂不死人?我大军入辽阳,尚不杀一人,不掠民财,分与土地,赐予耕牛,又岂会再杀尔等辽南未战之人?即使杀了你们,又能夺取多少财物,且只能得之暂时。而收养你们,你们可生产,可做生意,如此方是永久的好处。 明国天子昏庸,明国官员腐败,你们困苦久矣。我今告诉尔等,尔等从此为我大金之民,尔等不平可诉于我的官员,官员不公,可直接诉于我,我必为尔等主持公道。贪渎的官员杀之罢之,强抢民财的女真杀之罢之,欺辱尔等淫掠女人的强人杀之罢之,我说到做到。 只要尔等投降,凡剃发易服者,我必为尔等主持公道,视之大金子民,还赐予尔等土地和耕牛,勒令官员将领不得骚扰,让尔等过上好日子。若违反此约,我不得为人。望尔等好好考虑,速速来降! 沈重长叹一声,将天命汗的通告传与孙隆和诸将,一时无话可说。 姜大丹苦笑道:“鞑子骑兵护着信使和辽阳百姓,从鞍山一直向南宣贯,海州、耀州、盖州、永宁、复州皆束手而降,辽南几乎全失,若非定边军鼓动支持,金州以南亦不保。如今除了先期逃遁于海岛的百姓,辽南已尽是顺民。” 孙隆耻笑道:“蛮夷无义,大话欺哄而已,百姓如此愚昧,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姜大丹摇头道:“奴酋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原有大明官员一律留任,百姓性命、妻女财物尽皆保全。有降官盘剥献媚于鞑子将领,官员被免被鞭笞,女真将领被当众砍头。听说有些功勋女真将领,强抢民女淫乐,也被奴酋判决永世圈禁,之所以没杀,似乎是奴酋在萨尔浒立过誓言,死战者即使有罪,不得死于自家刀枪,只可圈禁。” 一时间,会议室中,定边军主将和孙隆,皆是默然无语。 ; 第六十七章 山在虚无缥缈间 四 姜大丹打破了宁静,无奈说道:“不仅仅是辽南,如今逃入诸岛的百姓,冒死与乡土亲人联系后,也纷纷要求回去,我定边军士卒既不愿意放任,也不敢强迫硬留,已有六成百姓返乡,也做了鞑子顺民。” 孙隆拍案大怒:“他们还又没有忠君爱国之心?” 沈重冷笑道:“没给百姓恩惠,又不能护其安全,何谈忠君爱国。天命汗也是人杰,赫赫战功相逼在前,杀戮为奴威胁于后,赐田赠牛公正仁慈许以未来,百姓自然只有俯就降从。” 马成补充道:“大人,孙公公,辽右逃难百姓如今也人心不稳,既不愿意海岛安家,也不愿意去朝鲜落户,纷纷要求回归辽右,就是死也愿意死在家乡。” 潘林苦笑道:“朝鲜也未必愿意收容。大人,自辽沈大败的消息传入朝鲜,高丽官员的嘴脸又变了。不仅再次断了煤铁的供应,而且要求我定边军允许朝鲜劳力返回。如今各个作坊余料不多,又给川浙军分走了五成甲胄,须弥岛存储已是不足。” 姜大丹、王福、田大壮给马成使着眼色,马成无奈起身说道:“辽沈之败,也影响了我定边军军心。尤其是入辽三年,眼见辽东大战短期内难以结束,川兵京营士卒十分想家,相互间偷偷联系,想等大人回岛后向大人请命,允许他们轮换回家探亲,有些独子或是兄弟皆在定边军的,还想退伍返乡侍奉父母。” 诸将一时沉默,偷窥着沈重不敢再说,唯有潘林火急火燎说道:“匠作营亦是如此,天天找我要求归家探亲,可是我生怕他们一去不回,皆不敢准。” 厅堂内一片安静,心灰意冷之心油然升起,对辽东未来和须弥岛信心都是有些不足。 沈重看着黑着脸的孙隆和士气衰败的将领,洒然一笑,说道:“自古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还有什么,一并说来。” 蒋海山起身道:“大人,末将率领定边军水师,会同登州卫、威海卫水军,纵横朝鲜和倭国海域,前期收获颇丰,可如今也是寸步难行。” 劫掠海商以供天子内帑,乃是孙隆最为关心之事,此时听了蒋海山所言,连忙问道:“详情如何,你细细说来。” 蒋海山苦笑道:“末将以海洋岛为依托,率领水师先是劫掠,然后许其以船货价值四成,用白银赎走。可是,海商仍然和末将讨价还价,还和末将在海上打游击,最后末将一怒之下,彻底截断了海路,他们方老老实实缴纳赎银。末将后来嫌麻烦,干脆定制,凡千料上下的商船一律一千两,两千料上下的一律两千两,让他们买我的天父地母旗,便可护佑其海上安全。” 孙隆拍着桌子大笑道:“高!蒋指挥使这法子妙,前途不可限量啊。” 沈重一听,这不是后来海上枭雄郑芝龙的法子么,看来蒋海山已经完全蜕化成海盗,向着海匪的康庄大道上飞速迈进,海盗习气深入骨髓,已是难为良人,无法回头了。 蒋海山得意一笑,又马上苦着脸说道:“前期还行,坐地分赃,大称分银,钱财滚滚而来,一发不可收拾。可是现在却出了问题。” 沈重笑道:“定边军、登州卫、威海卫,加起来也是百余条战船,乃是东海最大的武装力量,什么事能难倒你这海盗头子?” 蒋海山叹道:“倭国有个明国福建人,名曰李旦,乃是纵横东南海域的大海商,其实就是个海盗。此人得知我定边军插手海上商道,便联合了倭国水师,数次出海与我定边军争锋。两次海战下来互有输赢,登州卫、威海卫水师畏死避战,我定边军水军也有损伤,对商路的控制大大下降。” 蒋海山说完,又对孙隆诉苦道:“自公公被罢御马监,崔公公也被发配,登州卫指挥使赵德龙就开始跋扈,屡次要求提高分成。而且江南海商集体贿赂他们,如今赵德龙已经几次传书,要求调回其麾下水师。尤其是当初委托赵德龙,代为采购输送军需粮草一事,也开始漫不经心,处处刁难。” 孙隆黑着脸暴怒,沈重却冷笑道:“还有么?” 蒋海山点头道:“有。广州水师受福建、广州海商贿赂,也开始为其护航,都是我大明的军队,末将不敢擅自攻击。所以,倭国李旦,登州卫赵德龙,广州水师,三处联手,末将已是无能为力。海上收入锐减,不足当初的两成,主要是朝鲜这一条商路,尚在定边军控制之下。” 孙隆急道:“沈大人,这可如何是好,海上收入乃是天子内帑的主要来源,而天子如今为了辽东,手笔极大,一下子就给了熊廷弼一百五十万两,内帑又空了大半。辽东如何咱家不管,这东南沿海的商路,那是必须要确保的。” 沈重笑道:“天子想要,那还有什么难度。请孙公公立即回京,奏报天子,先罢了登州卫、威海卫的水师将领,皆换成我定边军之人。等天子明旨任我为登莱水师监军,那还不是咱碗里的菜。” 孙隆愁道:“那广州水师呢?” 沈重摇头道:“广州、福建的海商,交易东南藩国,又和弗朗机人联合,开展西方贸易。如今我定边军力量不足,还难以南下控制,且放放再说。” 孙隆听了点头道:“行,咱家马上就乘船回京,禀明魏公公奏于天子,月内必有回信。只是沈小子,魏公公那里…” 沈重一笑,对马成说道:“我给你手书,你给孙公公安排船只补给,再去找鲜儿开我内库,挑拣些特产给孙公公拿回去送人情。记着,给孙公公准备一艘大船,二十万两压船银子。” 马成拱手就走,孙隆也笑眯眯起身和沈重告别,沈重拉着孙隆的手笑道:“任由公公分派,京里的大事,就全靠公公辛苦了。” 孙隆哈哈笑道:“你小子仗义,咱家也不是没良心的,你我交情,何必客气。” 沈重领着众将将孙隆送到码头,孙公公依依惜别,然后转身拿着身段,慢步缓行,刚刚上的船头,深情与沈重对视一眼,就连滚带爬下了船舱。 沈重对随之护送的刘二杆、王碾子说道:“给信王的五万两白银,你们亲自给我送去。信王若是问及辽东之事,不可丝毫隐瞒,当如实奏报。” 刘二杆躬身领命,和碾子转身欲走,沈重连忙喊住,对二人郑重说道:“让胡叔、刘叔别光顾着演戏挣钱,花大力气扎根京城,无论是饭庄还是青楼,无论是首辅轿夫还是御史门房,哪怕即是诸党官员小妾的娘家,或是新纳的大家丫鬟,都给我盯住了。二杆向来聪明,就由你在京主持此事,给我定边军看好后院,就是叶向高放个屁,我都要及时知道是香是臭。” 刘二杆和王碾子坏笑着领命,意气风发地上船离去。充足的资金,阉党为助力,再凭着沈家班的人脉,还有沈重言传身教的无耻,他们将在京城,掀起何等风雨? 望着渐渐消失的海船,沈重回头对诸将说道:“接着议事,放心,定边军的天还塌不下来!” 沈重回身就走,诸将急忙相随,刚走了几步,沈重忽然回头看着远去的孙隆座船,对诸将喃喃说道:“须弥岛虽好,太过虚无缥缈,难怪让人轻贱看低。咱定边军也该对内对外,露出狰狞的面孔了。 ; 第六十八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一 沈重看着垂头丧气的众人一笑,说道:“姜大丹!” 姜大丹起身应道:“末将在!” 沈重笑道:“人家天命汗英明神武,仁慈爱民,咱定边军也不能小气。辽南百姓听其自愿,愿意回乡的一律放行,不得拦阻。” 不等迷惑的姜大丹质疑,沈重又对田大壮说道:“辽右百姓也是如此,愿意回家一律送回,不得硬留。” 马成起身说道:“大人,使不得啊,这不是资敌以民,弱我定边军根本么?” 沈重摇头笑道:“乡土农田老宅,婆娘孩子热炕头,若无性命之忧,百姓岂会抛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断人生路如杀人父母,咱非要强留硬扣,是救人还是结仇?不如放任离去,一得民心,二省粮食,三让鞑子替咱们养民,得空再抢上一把,何乐而不为?” 铁毅急道:“大人,鞑子无义,百姓回乡,难保日后不遭盘剥,甚至屠戮凌辱。” 沈重冷笑道:“鞑子若是残暴不仁,人心不就又回来了,早晚都是定边军锅里的菜,何必着急?” 铁毅起身怒道:“那枉死的百姓由谁负责?” 沈重冷声道:“此时强留,百姓若是和定边军刀兵相见,甚至通敌以求脱身,我定边军将士若有伤亡,谁来负责?” 铁毅气道:“大人常说为国为民,难道都是虚话谎话,只是说来糊弄我等死战不成?” 沈重冷笑道:“顺应民心不是为民么?吃饱喝足,家小平安,茶余饭后,随口感叹几句,说些什么国家颓废,蛮夷猖狂的屁话,然后继续苟活,过自己的小日子,这才是百姓。不是生死临头,没有血海深仇,未至不堪忍受,甘愿做那顺民,我定边军操得哪门子心。你铁毅厉害,是能率军横扫建州,恢复辽东,还是能劝阻百姓,让他们过上好小日子?” 瞧着铁毅不服气,沈重苦笑道:“再说,我们凭什么要求百姓,为天子国家受苦流血?无视民生困苦,视百姓如蝼蚁,予取予求,任意盘剥,不能守护万民平安,等国家危难之时,却要百姓牺牲送死。什么国仇家恨,民族大义,吾辈当为之死这等屁话,跟你们说说可以,谁让你们皆是军人。可对无辜百姓,我也说不出口。” 铁毅三观尽毁,气呼呼坐下不再言语。 沈重有冲马成说道:“各级将领回去后,立即分级组织谈话,告诉将士们,虽然我一向不靠谱,可是扶危救困却不是说着玩的。定边军在,辽南铁壁在,辽东的希望就在。” 马成拱手领命。 沈重又说道:“至于想要退伍的士卒,则全部应允,发足饷银,欢送回家。想要探亲的,则统计分批,不可一次满足。路费银两也要给足,让他们衣锦还乡,好好和亲人相聚。人数就先定为两千,时间就定为半年。” 沈重想了想又说道:“各营平均配额,自行推选,有实际困难的可以特批,尤其是未能轮到的士卒情绪,要着重安抚。记住,不许对退伍的士卒歧视,不许侮辱谩骂他们,定边军欠他们的,朝廷欠他们的,而他们已经尽了自己的责任,不欠任何人的。” 瞧着诸将皆是感动不已,沈重坏笑道:“不光他们,就是你们,退伍或是探亲,也一并考虑。” 马成等人闻听笑得猥琐,回京城混吃等死,到处给勋贵太监点头哈腰,哪里有在定边军过得滋润,有钱有功还有那个啥。 沈重鄙夷地摇摇头,对潘林说道:“老潘,匠作营的人不在其中,定边军现在还离不开他们。办法吗,一是要提高工钱待遇,二是从留下的百姓中选取培养,匠作营乃是我定边军的根本,不可放松。” 潘林点头同意,说道:“给钱就好说,只是朝鲜那面怎么办?” 沈重冷笑道:“蒋海山,等水师送川浙军回来,敢不敢带着你手下的那群海匪,上平壤耀武扬威一回?” 蒋海山笑道:“那还不是大人您一句话。只要您不拦着,老子能把平壤给您平了。” 沈重笑道:“朝鲜乃不征之国,我要平壤干什么。带着你的军队,直接去平壤,问问光海君手下的世家重臣,光海君不敬明朝上国,他们可有换国君的打算。若是有,我定边军愿助一臂之力。” 马成急忙说道:“大人,不可,更易朝鲜国君可是大事,就是天子也罩不住,何况咱们?” 沈重气道:“就你聪明,谁说要换他了,吓唬吓唬而已,顺便给光海君弄几个对手,没事玩玩争权夺位的戏码,省得总给咱们添堵。蒋海山,到平壤给我问问光海君和朝鲜诸臣,建州军厉害,那连连让女真八旗吃瘪倒霉、伤亡上万的定边军,难道就是纸糊的不成?” 蒋海山坏笑道:“大人,您就瞧好吧,老子非把这光海君吓尿裤子不可。” 沈重严肃道:“自朝鲜为大明藩国,又有万历年间抗倭援朝的恩德,朝鲜大臣文人以及朝鲜百姓,大多心向大明。你别光顾着痛快,最后失了我大明在朝鲜的民心。” 蒋海山一听,兴趣大减,没精神说道:“缚手缚脚去那藩国,又有什么乐趣。” 沈重也不理他,继续说道:“登州卫、威海卫的水军,一艘船、一个人也不许放回。那赵德龙的亲信部卒,还有嚣张跋扈的水军将校,不妨半路上都扔海里喂鱼。” 蒋海山立即大为兴奋,高兴说道:“奶奶的,老子早看他们不顺眼了,一个个趾高气扬,说话不阴不阳,仗着赵德龙的势,欺我水军经验不足,把老子当屁。只是以前不好下手,这次必让他们尝尝老子的手段,一辈子记住老子是多么善良。” 沈重说道:“另外,从水师中给我挑出百人,单独训练。要求只有两条,心狠手辣,忠心耿耿。” 蒋海山睁大眼睛问道:“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我麾下那帮杂碎,已经没有人味儿了,再要特训,那可就是魔鬼了。” 沈重微微一笑,对蒋海山温柔道:“给你准备班底,接受登州卫、威海卫,我的登州卫指挥佥事蒋海山大人。” 蒋海山眨了眨眼,沈重也眨了眨眼,蒋海山左顾右盼瞧着马成等人嫉妒的目光,似乎终于确认沈重未开玩笑,忽然拔地三尺高,高声大笑,然后恶形恶状地向沈重说道:“末将得令,今后登州卫、威海卫唯大人之命是从!大人就是放个屁,有敢说不香的,老子都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沈重欣慰地点点头,然后对潘林说道:“加快二千料帆船战舰的建造速度,船坊完工之际,就是我定边军横扫倭国沿海,重夺海上商路的那天。” 潘林使劲儿点头,抚须而笑。 沈重又向吴天武和李晟说道:“从定边军老兵里挑人,骑兵营扩张为三个营,指挥使分别为吴天武、李晟,还有铁毅!” 铁毅闻听,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骑兵营指挥使?大人,我是守备,您这可是没升没降啊。” 沈重笑道:“我定边军军中之军,强军锋刃,步兵营指挥使和骑兵营指挥使,你挑一个。” 铁毅忙起身高喝:“多谢大人栽培!” 沈重对马成笑道:“从辽南辽右百姓中,选取读书识字之人,成立定边军民政司和指挥司,分别由潘林和你指挥。另外再选取青壮,补充定边军步兵营,以老带新,以演习训练为主,快速具备实战能力。暂定扩张为五个步兵营,每营为五千士卒,指挥使为王福、田大壮、姜大丹,嗯,还有胡大柱、刘大栓,各级将校你们定好了报给马成审核!” 诸将齐声应诺,一时间意气风发,士气大振。 沈重笑道:“剩下的百姓,该留岛的留岛,其余的去铁山耕种。这段时间,咱们就埋头苦干,该装孙子就装孙子,该认怂就认怂,坐看辽东风云变幻,浑水摸鱼,待机而动。相信我,那一天一定不会很远。” ; 第六十九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二 马成、潘林走进沈重的海边别墅,和一旁记账的鲜儿点点头,在鲜儿的眼神暗示下,便看到了一身白衣、临海凭风的沈重。 马成走到沈重身后,轻轻喊了声:“大人。” 沈重没有回头,看着无边蔚蓝的海面,随口问道:“结果出来了?说罢。” 马成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说道:“定边军申请退伍的有三千五百人,第一批轮换返乡探亲的有二千人。上述士卒大多都是从辽阳加入的川兵,骑兵营老人基本没有愿意回去的。” 沈重点点头,问道:“百姓呢?” 马成叹口气说道:“辽南剩下不足五万人,辽右百姓多些,有十五万左右。这两个月挑挑拣拣,符合招收条件的只有六千人,还有一万人被潘林挑走了,连家带口都留在须弥岛。至于剩下的百姓,都打发到铁山定居,东面的平原拨给他们耕种,还调拨了千余匹老弱战马。” 瞧着沈重没有说话,马成补充道:“骑兵营扩编倒是顺利,老兵报名踊跃,辽沈一路征战下来也弄了几千匹马,如今三个骑兵营,一个权勇营,共计七千人,一人双马,皆已到位。老潘重新给补充了装备和火器,现在就能够投入疆场,唯一的问题就是战马,辽沈两个月几千里行程,战马瘦弱疲惫,必须保养恢复,才堪使用。” 沈重转过身来,对马成叹道:“嘿嘿,辽沈之败的苦果,我们算是尝到了。如今,定边军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攻之不足,守则勉强啊。” 潘林笑道:“大人,老头子倒是底气十足。给匠作营涨了工钱,一万摆弄过木匠等家伙事的学徒,还有被咱硬扣下的十万朝鲜劳力,别的不敢说,只要朝鲜原料不断,满足咱定边军还不成问题。” 沈重笑道:“船坊怎么样?” 潘林苦笑道:“几处海岛工事皆已完工,所以人手倒是充足,蒋指挥使拿钱抢购,这原料也十分充足,老头子又把造船匠作都腾出来日夜赶工,也最多一个月一艘,不能再快。” 沈重想了想,说道:“现有四艘,至少还需要六艘,看来当前还是以朝鲜为主吧。” 马成笑道:“送完退伍探亲的弟兄们,水师就可以完全腾出来。蒋海山麾下现在兵强马壮,二百艘福船,五千水军士卒,末将又从田大壮、姜大丹麾下调拨了五千步卒,攻占平壤不足,到平壤城下武装巡游还是够的。” 沈重笑着问马成:“你如今也起居八座,不再是光杆司令了吧?” 马成笑道:“不仅是我,老潘也是。留守百姓中,读书人倒是不少,迂腐的用来记录传达,有理想抱负的提起来任事,比从前倒是轻松便捷多了。按照大人教导,指挥司下设军情处、参谋处、军备处、考功处,目前人手不足,所以没有细化。” 潘林笑道:“你好歹还能分,我民政司如今是眉毛胡子一把抓,百姓民生、匠作制造、造船、原料仓库、随军辎重民夫以及医护营,都是一人兼着好几处差事,等以后再说吧。” 沈重点头道:“农业除了须弥岛就是铁山东面那一片,二十余万百姓工匠、十万朝鲜劳力,当前皆以军需生产为主,可以暂时凑合。日后还是招收培养人才,将民政司诸事划分开,建立专管部门为好。” 潘林自是毫无意义,笑着点头。 马成插话道:“大人,王福、姜大丹部军报,莽古尔泰的铁骑撤离镇江,辽南除了地方官员和少量鞑子,建州军已经退出辽南,似乎有用兵辽左的动向。还有,刘二杆京中传信,熊经略和王巡抚似乎不合。王化贞在兵部张鹤鸣的支持下,有架空熊经略的意思。” 沈重冷笑道:“王化贞是首辅叶向高的弟子,张鹤鸣自然照顾。再说,就算没有这层关系,就以熊大胡子的资历和臭嘴,要不树敌那才奇怪。天子朝堂、广宁山海关的风雨,咱定边军不掺乎,而且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暂避须弥岛以观沧海吧。当下还是以朝鲜和山东水师为主,等蒋海山接收了登州卫、威海卫的指挥权,齐聚水军、步兵营,先拿下朝鲜再说,光海君这两个月得意地太久了。” 蔚蓝的大海上,清津港已是双目可视。 蒋海山两手叉腰,神采飞扬地站在“辽阳号”甲板上,志得意满。四艘二千料帆船战舰,分别被沈重以定边军扬名的地方命名,辽阳号身后,便跟着沈阳号、青台号、凤凰号三艘同样的战舰,护卫着其后二百余艘战船,从须弥岛一路沿着朝鲜近海,向朝鲜清津港飞渡而来。 蒋海山身后,八十余名双手被缚的明军将校,不停破口大骂,蒋海山如听仙乐,微眯着双眼享受不已。 当清津港目视可及,蒋海山回头冲他们笑道:“为支援奋战辽南的定边军,为支持对我大明忠心耿耿的朝鲜,本指挥佥事亲率登州卫、威海卫、定边军水师,飞渡万里海疆,迎击倭寇,厘清海路。此战我水师将士,浴血奋战,不畏牺牲,前仆后继,终于大功告成。唯可叹原指挥佥事、现登州卫指挥使赵德龙,及麾下八十余名水军将校,慷慨赴难,不幸阵亡于清津港。国丧勇士,吾失同袍,气壮山河,热泪横流,悲乎哀哉也。” 麾下的狗腿子竖起大拇指,对蒋指挥佥事的文采大加赞赏,蒋海山得意的哈哈大笑。然后大手一挥,一众亲军一拥而上,抬着赵德龙等八十余个英雄就往海里扔。 赵德龙大骂道:“蒋海山,沈重的狗腿子,你们竟敢公报私仇,暗害朝廷水师将领!圣明天子在上,煌煌军法在下,朝廷忠良尽在,还不速速收手!” 蒋海山向西对着大明方向郑重一拜,起身对赵德龙正义言辞说道:“天子是俺家大人的后台,司礼监魏公公是俺家大人的盟友,辽东经略和俺家大人好的穿一条裤子,登州卫、威海卫的数千水军将士,拿着雪花花的饷银正对俺家大人感恩戴德,俺家大人又身为登莱水师监军,老子怕个球?还天子在上,煌煌军法在下,众正盈朝,告诉你,等俺家大人到了京城,和天子、魏公公还有你说得那些朝中重臣喝茶的时候,报尔等阵亡的奏疏,还不如一张擦屁股纸。还等什么,给老子扔下去!” 百船争渡,铁军奋勇,朝鲜军民眨着迷茫的双眼,无辜地看着毫无抵抗就瞬间失陷得清津港,三千海匪咆哮嚣张在前,定边军五千铁甲精锐在后,百余辆炮车紧紧相随,向平壤方向开进。此战惊天地泣鬼神,清津港碧海尽赤,英雄喋血报国,登州卫指挥使赵德龙以下,八十九名水师豪杰,英勇牺牲,死于清津港海战。 ; 第七十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三 三千海匪,张牙却不舞爪,横行却不祸害,本着有待商榷的秋毫无犯精神,一路疾行直奔平壤。 所谓有待商榷,也不过就是经过村落,友好地开几枪,然后嘻嘻哈哈看着鸡飞狗跳、四散奔逃的朝鲜百姓乐子,路过城池,热情地放两炮,最后对自己炮兵的本事品头论足一番,再冲战战兢兢的守城大军挥手告别。 蒋海山亲率五千铁甲步卒,杀气腾腾,阵列而行,和海匪始终保持着两里距离,既不奋起直追,也不犹豫滞后。五千男儿一路豪气万丈,向围观的朝鲜军民热烈欢呼,山呼海啸的口号响彻四野,听得朝鲜军民既感动、又恐惧。 看到前方一群出迎的朝鲜官员,蒋海山得意地大手一挥,三军跟打了鸡血一般,齐声呼喝:“援朝抗倭!得谁杀谁!” 崔忠孝远远看着二次来访的蒋海山,心中不由叫苦,可是王命在身,职责在肩,也只得硬着头皮,领着各级官员,上前相迎。 看着蒋海山一副嚣张跋扈的嘴脸,崔忠孝先是止住了脚步,低头拼命回忆亡父的音容,然后坚决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形似亲近惊喜的笑脸,对蒋海山一躬到底,起身时已是热泪盈眶。 蒋海山急忙翻身下马,上前疾走两步,一把搂住崔忠孝,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哈哈大笑间,双手扶住崔忠孝的肩膀,使劲儿亲热摇晃,似乎要将久违的感情,一次发泄个痛快。 崔忠孝急忙抓住蒋海山的双手,然后忍住晕头转向的蒙圈,对蒋海山深情问道:“数月不见蒋指挥使,想煞吾也!” 蒋海山抽回大手,然后用力拍向崔忠孝,嘴里大声笑道:“老子也是!” 崔忠孝挥手隔开蒋海山的大手,忍着胳膊的剧痛笑道:“什么风将大人吹来下国,怎么不提前吩咐一声,下官也好为大人摆宴接风。” 蒋海山对着崔忠孝的胸口,连续熟不拘礼般锤击,嘴里哈哈笑道:“你我何等情义,何须如此多礼?老子听说倭寇骚扰朝鲜近海,意图偷袭而入,抢掠藩国。当时闻听此信,老子义愤填膺,救朝鲜就是救大明,保朝鲜就是保家园,立即尽起水师,横渡大海,万里前来支援。” 崔忠孝左遮右挡,不时吸溜一声,感激问道:“大人高义,下国君臣不胜感激,只是不知结果如何,怎么大人率铁军忽然登陆至此?” 蒋海山伸手搂住崔忠孝,一个猛劲儿将之转向大海方向,满面怒容道:“海盗猖獗,竟敢偷袭清津港,好在与我水师连番大战不支,便登陆逃窜。可惜为了朝鲜安全,我麾下大将赵德龙以下八十九名豪杰,尽数阵亡,真让老子痛不欲生、伤心若狂啊。” 崔忠孝深吸一口气,顶着蒋海山铁一般的胳膊,然后唏嘘道:“真英雄义士也,下国必有所报,绝不使战死的豪杰受到委屈。蒋大人,海匪如今何在?” 蒋海山一个猛子,又将崔忠孝甩向平壤方向,指着前方大怒道:“就在前方两里,正向平壤方向而去。” 崔忠孝捂着脖子哀嚎道:“即是如此,大人为何不追击歼灭,反而始终两里跟随?” 蒋海山右手一用力,将崔忠孝拽至军前,伸手取过一个士卒的砍刀,对着崔忠孝就劈了过去。崔忠孝吓得魂飞天外,闭目等死,谁知半晌知觉仍在,痛感全无,便睁开双眼,只见蒋海山一刀砍在一块儿巨石上,恨恨不已。 蒋海山对着崔忠孝叹道:“如今定边军缺煤少铁,钢刀都成了铁片子,连石头都劈不开,如何还能杀敌?为减少伤亡,只得虚张声势,跟在海匪身后,意欲以空城计吓走对方。” 崔忠孝大怒,你彼其娘之的,你手里拿的要是铁片子,那我朝鲜,甚至建奴手里的钢刀又算是什么?还拿钢刀要劈开巨石,你彼其娘之的就是用开山巨斧,也彼其娘之的砍不断巨石好不好。知道你定边军此来,必是为了茂山铁矿和平安北道的煤炭,可也用不着扯这么离谱的借口吧? 崔忠孝哈哈一笑,对蒋指挥使咬牙切齿道:“这么说,前面三千人非是定边军,而是人人可以诛之的海匪?” 蒋海山回手将钢刀扔出,擦着崔忠孝的白脸,扔还给士卒后点头说道:“正是!” 崔忠孝抬手抹去冷汗,傲然道:“即使如此,就不麻烦定边军了,吾朝鲜虽是小国寡兵,歼灭三千流寇的能力还是有的。” 蒋海山也傲然笑道:“哦,果真如此,那本指挥使倒要拭目以待。” 一个时辰后,三千海匪停下了脚步,因为他们前面两里外,出现了一万朝鲜精锐的火枪兵。 蒋海山麾下猛将张劳冷笑一声,大手一挥,三千人迅速阵列而待。大号火铳五百支一排,竟是五排整装待发。火箭车满装靠前,炮车一一推出,弗朗机炮口直瞄,十个子铳依次放好。整个变阵准备竟是不足一炷香,而行近一里的朝鲜精锐,队形还乱哄哄正在调整。 张劳冷冷一笑,高声下令:“开火!” 十辆炮车先后鸣响,十个子铳连发,百颗铁球群魔乱舞,瞬间砸入朝鲜军阵之中,数十条血路中,尸骸残肢在哀嚎中飞舞,二百余条性命瞬间消逝。 朝鲜将领威逼着士卒勇敢向前,刚至百步,十辆火箭车,满装三百支火箭,点燃后迅速升腾起白烟,一条条火蛇唿哨而去,将朝鲜军阵前方,横扫一空。 轰然大乱的朝鲜将士,刚要转身逃跑,朝鲜将领便率领亲军铁卫连连砍杀,逼着哭嚎挣扎的士卒再次向前。 张劳摇头看着和建奴战力相差十倍百倍的朝鲜军队,随意吩咐道:“开始屠杀!” 值日官令旗飞舞,一排五百支火铳鸣响,白烟滚滚中,五百个铁丸飞射而出,瞬间就投入朝鲜军阵,将前方打得血肉狼藉一片。令旗再挥,又是一轮齐射,万军哀嚎,千人喋血,军阵全无,唯有死亡。 张劳和麾下聊着闲天,感叹着死亡中跳舞的朝鲜士卒,心里默默数着数。训练有素,又是整装待发,瞬间就是四轮齐射,百步内尽是伤亡,血肉纷飞间却不能寸进。当第五轮火铳鸣响,朝鲜军万人崩溃,四散而逃,两千孤魂野鬼,仍在惨嚎不断。 张劳结束了闲聊,一声令下,火箭车重装,子铳又开始装药,火铳清理干净,海匪大军重新启动,向朝鲜的都城平壤,冷冷逼近。 两日的行军,平壤就在眼前,三千海匪却停住了脚步。 崔忠孝再次拜访蒋海山,羞愧中带着坚决,非逼着蒋海山签署朝鲜与定边军携手合作,攻击建奴的盟约。 蒋海山看着高山仰止、文采飞扬的盟约,头晕目眩,两眼发青,最后被单个认识,连起来却互不相识的天文彻底激怒,蒋海山干脆大笔一挥,亲自作书。 崔忠孝看着蒋海山得意地吹干了笔墨,然后蛮横地递给自己,便谦卑地接了过来,用力辨认一个个四不像的文字,等终于弄懂了文中大意,已是一头冷汗。 大明朝鲜合击建奴,双方盟军尽归辽东监军、英明的沈大人领导。 为支持对建州作战,朝鲜开放茂山铁矿和平安北道煤矿,免费向定边军提供煤铁及民夫劳力,一应费用皆由朝鲜支付。 铁山半岛由定边军租借,租金每年一百两白银,由于朝鲜国王慷慨大方,坚决不收,定边军只得尊重朝鲜的意见。 济州岛归定边军和朝鲜共同管理,朝鲜允许定边军在济州岛建立港口、军堡、马场。 双方盟约签订后,朝鲜国王立即派使节入京,向明朝天子朝贺,力请明国天子首肯,钦命定边军同意朝鲜方面提出的各项盟约要求。 崔忠孝流着眼泪不愿签字,直到偶然看见恳求蒋海山,欲随定边军去须弥岛避难的绫阳君李倧,便立即决绝签字同意,并飞报国主光海君用了大印。 蒋海山为难地左推右拖,终于却不过朝鲜方面的诚意,只得签字同意。并反复强调,沈大人及定边军很是被动,未得朝鲜向明国天子奏报许可前,定边军可以暂时按约定执行,若是天子圣心不许,当立即废除,不许朝鲜君臣再多纠缠。 崔忠孝苦苦相求,蒋海山被逼不过,只得怅然而叹,然后下令三军,死战向前,为朝鲜臣民,剿灭倭寇,消除匪患。 号角苍茫,大军赫赫,刀枪冰寒,阵列向前。 未至一里,三千倭寇一哄而散,向清津港逃之夭夭,朝鲜遂安。 ; 第七十一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四 朝鲜国书,汉文在上,朝文在下,格式恭敬,字迹端庄,首尾称谓,谦卑知礼,一如从前旧例。唯有措辞,言简意赅、不加修饰,唯有盟约,低三下气、毫无国体,唯有文风,一股王霸之气扑面而来,让人汗颜不已。 朱由校听得口水涟涟、啼笑皆非。内阁学士双目微垂、神游天外。六部重臣装聋作哑、默然无语。礼部尚书史继偕神情赫然、风范全无。而一众御史言官,皆是义愤填膺、感同身受地看着跪伏于地、无喜无悲的朝鲜特使,崔忠孝大人。 当朝鲜国书流转了一圈,再回到天子案前,御史王心一便昂然上前,指着国书对朱由校怒道:“启禀陛下,自太祖高皇帝以下,历代大明天子皆仁爱天下,厚待藩国臣民,方有万民敬仰,万国来朝之气象。何为,乃天下共主,礼仪之邦也!而观此朝鲜国书,荒唐!” 左右御史闻听,皆是抚掌称是,齐声赞扬。 王心一又道:“如此荒唐之国书,必是受定边军欺压所至,方有此无奈之举!朝鲜,大明之藩属,太祖高皇帝定制乃不征之国。朝鲜国主,身份贵重,岂可任意凌辱?臣弹劾辽东监军沈重,不敬太祖祖制,肆意欺压盘剥藩国臣民,乱纲常国体,坏君臣大义,此大奸巨恶也!请陛下圣心公裁,重治其罪,以安天下藩国民心,以正圣人春秋大义!” “王大人说得好,臣附议!” “臣亦附议!” “臣等皆附议!” 一时间朝廷上下哗然一片,言官御史群情踊跃,誓要当朝拉下国之奸佞,顺便给其幕后黑手一个没脸。而内阁六部重臣,皆是冷眼旁观,欲要看这一对少年昏君近臣的笑话。 朱由校心中暗怒,却也没勇气惹火烧身,便道貌岸然、拿腔作调说道:“魏忠贤,快快扶崔忠孝起身,赐座。” 魏忠贤走下玉台,上前温柔扶起崔忠孝,将其强按在小太监搬来的座椅上,不阴不阳说道:“崔大使,诸大人皆为贵国鸣不平,不知其中可有误会?即便国主真是为人欺辱,国书乃无奈之举,亦可诉于天子,以求公允! 朱由校皮笑肉不笑地哼道:“正是!定边军可曾跋扈,国书可有无奈,光海君可受委屈,尽管说来,旦有实证,朕必为尔等做主。” 崔忠孝闻言,憋屈的内心再次内伤,不由泪眼婆娑,心灰意冷。天子近臣欺压于前,天子内臣明指误会,上国天子更是虚伪,正大光明之后,却落在“旦有实证”四字,我上哪里给您弄实证去。您这袒护之意也太明显了吧,明摆着的事,谁不是一眼看穿,你却还要实证?我这还没打算告状,您就已封死了诉求的大门。 “倭寇海匪”欲肆虐朝鲜,定边军“侠骨柔肠”,千里“救援”。没人看见的清津港海战,不徐不疾、半死不活的追击战,等我们求着上门订立盟约,一声号角就让三千悍匪逃之夭夭的击溃战,海匪连条裤衩都没留下,哪里还有实证。 而且就算有实证,我敢给您交上来吗。一万最精锐的火枪兵,不足一炷香的功夫,被三千海匪杀得屁滚尿流,横尸二千。更不用说其后还有五千铁甲和百门火炮,再其后还有二百余艘水师战船,再再其后就是须弥岛的上万定边军,还有力压八旗的百战名帅沈东海,以及他手里的西人党领袖,朝鲜国王的有利竞争者,绫阳君李倧。 认命的光海君派来的认命崔忠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无喜无悲地向朱由校三拜九叩,起身决然道:“下国多谢圣明天子和诸大臣的仁慈之心,只是下国并无委屈,此国书皆出于自愿。” 王心一勃然大怒,指着崔忠孝怒道:“朝鲜亦是礼仪之邦,孔孟之道大行于世,此国书粗鄙少文,真的是出自贵国大臣之手?” 崔忠孝心中苦闷,国书乃是蒋海山拟定,自己只是抄写人,除了格式和首尾,自己半个字都不敢改,这文风自是粗鄙不堪。 无奈之下,只好信口胡说,于是崔忠孝拱手道:“建奴叛乱,不敬天子,攻占上国城池,屠戮上国百姓,义愤之下,笔墨激扬,直抒心意,以示无虚。” 王心一更怒,对崔忠孝冷笑道:“无偿提供煤铁,百两白银租借铁山,同意定边军驻扎济州岛,亦是贵国真心,尔等可知要付出代价几何?” 崔忠孝转身对朱由校拱手谢道:“万历年间,大明天子援朝抗倭,千万两军费,十数万将士的血汗,亦未曾问过下国代价几何。” 王心一咬牙道:“可是沈重和定边军威胁尔等,当着天子和内阁重臣,不妨实说委屈,有何可怕?” 崔忠孝摇头道:“非也,定边军坚决不从,是下国君臣以忠君爱国之心相逼,以辽东千里大局相劝,方才勉强接受。而且还明言此盟约必须得到天子朝廷首肯,否则誓死不从。” 见王心一和一众御史还要逼问,崔忠孝把心一硬,转身对朱由校拱手道:“定边军不辞辛劳、不避生死,万里横渡大海,主动为下国消灭匪患,行军途中曾山呼口号,说救朝鲜就是救大明,保朝鲜就是保家园,下国臣民感同身受,亦愿与上国一起力抗建奴之乱。救大明就是救朝鲜,保大明就是保家园!” 朱由校哈哈大笑,起身而下,拉着激动地浑身哆嗦的崔忠孝,情深意切说道:“斯言大善!大明朝鲜俱为一体,何谈你我之分?光海君之情,朕心领之,且从尔所愿,当与朝鲜携手,与建奴决一死战!” 于是,叶向高领头,群臣有气无力山呼万岁,顺便气呼呼地感谢朝鲜君臣的赤城之心。 山海关,陈策从须弥岛归来,疾步走入经略府司,将沈重的回信呈给了熊廷弼。熊廷弼展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语。 保命三策,上策辞官归家,中策死守山海关,下策止于广宁卫右屯。 报国三策,上策入广宁尽收辽东兵权,中策集中山海关之军力守广宁卫,下策严守山海关不出。 君可自择。 熊廷弼黯然,手中的信纸随风飘落,苦笑着喃喃说道:“国家大事,个人荣辱,沈东海说得倒是容易。” 而此时的广宁,王化贞长叹一口气,将手中的书信递给幕僚。 等幕僚看完书信,王化贞苦笑道:“虎墩兔汗食言,四十万蒙古大军至今没有音信。孙得功尚未完全说服李永芳来降,而可恶的沈东海,吾几次去信要求两军配合恢复辽南,他却置之不理,简直不将吾放在眼里。如今建奴主力西调,似有用兵广宁的可能,先生来信斥吾大话欺人,张部堂也来信说,若再无动作功绩,恐天子愈发信重熊飞白,吾将难以有为也。” 那幕僚想了想,笑道:“大人何必忧虑!吾有一策,可解大人两难之局,此策若成,大人必可进退自如于一时。” 王化贞大喜,连忙问道:“先生大才,是何良策?” 那幕僚笑道:“如今鞑子主力皆在广宁方向,辽南辽右必然空虚。大人何不派一良将,率领少许人马东进,趁机收复辽右失地。旦有所得,则为大功。就是最后失败,也不过略有损失,而且必然激怒鞑子,从而将祸水引向定边军,暂解鞑子对广宁的威胁。” 王化贞踱着步子,低头沉思半晌,然后嘴里喃喃说道:“成则大功立身于朝,败则祸水东引辽右,高!高啊!” 王化贞忽然止住脚步,大声喝道:“来人,传毛文龙!” ; 第七十二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五 北京,皇城内,司礼监。 魏忠贤亲热地拉着孙隆,二人携手进入偏堂,寒暄几句等内官奉上香茶,便开始促膝长谈。 魏忠贤紫朱全无,一身常服,面带忠厚,笑如春风。嘘寒问暖间,详细问询孙隆的起居住行,还陪着万历前后天差地别的孙太监,一齐唏嘘不已,感叹着世态炎凉、人心冷暖。 魏忠贤听着孙隆的诉苦,眼中精光一起,忽然插嘴问道:“想不到孙公公悲苦至此,只是人心一向如此,怎不让人气短。幸好孙公公功德无量,提前施恩于沈东海,权势虽丢,却也能过几天富贵的日子,也不枉伺候了老皇爷一辈子。” 孙隆苦笑道:“谈不上施恩,只是互相守望罢了。人家是三代帝王的近臣,又是百战百胜的名帅,能高看咱家一眼,不忘旧日交情,已是难得。又岂有挟恩图报,死缠烂打的道理,那不是让人家腻烦自己么。” 魏忠贤笑道:“他是天子近臣,你我却是天子宠信的内臣,咱们三人,算是怎么一个说法?” 孙隆瞥了一眼魏忠贤,放低了身段说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咱家能托庇于厂臣麾下,已是千恩万谢,哪里还有做天子宠臣的奢望。” 魏忠贤指着孙隆笑道:“你啊,还给咱家打埋伏。放心,都是身残卑微之人,为了口吃食活路,入宫伏低做小一辈子,你我同病相怜,有我口肉,就有你口汤,何必见外?” 孙隆起身谢道:“厂臣大恩,无以为报,唯有做牛做马相还,还请厂臣勿要嫌弃才是。” 魏忠贤笑着点头,忽然冷然问道:“沈东海呢?” 孙隆一愣,又马上笑道:“此去须弥岛,沈东海只有一句,愿与我等共进退。” 魏忠贤端起茶碗,向孙隆让茶,两人一笑,一饮而尽。 魏忠贤叹道:“天子不耐朝政,宫里贵人三代齐聚,这手头上的事又多又杂。若非各有职司,各有归属,咱们就是忙死,也入不了天子和贵人的眼。正所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方可从容调配,相互照顾,老孙你说是不是?” 孙隆低头沉思,然后抬头看着魏忠贤,郑重说道:“咱家明白!” 魏忠贤起身,孙隆也忙着相随,却被魏忠贤死死按住,亲自给他续了茶水,然后不理孙隆客气道谢,傲然坐下。 魏忠贤苦笑道:“国家国家,国即是家,家亦是国,这是天子的无奈,也是咱们内臣的无奈。国也罢,家也罢,争执也好,吵架也好,误会也好,都好从容开解,悉心劝导,相互忍让。可唯有一事,却是万万少不得,否则纵有千般辛苦,万种伶俐,也难化解啊。” 孙隆躬身问道:“请厂臣教导。” 魏忠贤指着孙隆哈哈笑道:“你老孙又玩虚的,咱们都是受苦之人,要一辈子甘苦与共,别虚头巴脑的。” 孙隆立即认错,然后毫不外道问道:“老魏,你有什么难处,不妨和咱家明说,旦有余力,岂有不帮自家人的道理。” 魏忠贤笑道:“就是此理!咱家能有什么难处,不外乎一个钱字。辽东大败,户部没钱,天子一下子给熊廷弼调拨了一百五十万两,如今内帑又空空如也了。先帝去的早,国事颓废,天子威信未立,咱们不帮着天子支应,还能靠谁?难不成靠那些成天口号震天,实则损公肥己的伪君子?” 孙隆点头道:“厂臣所言正是。” 魏忠贤苦笑道:“天子年幼,内阁六部,哪个真把天子放在眼里,成天和天子勾心斗角,想着和万岁顶牛。皇爷都是如此,你我一个宦官,在人家眼里还不如一只苍蝇。如今辽东要钱,国家要钱,天子要钱,帮天子收拢人心还要钱。老孙,你我一介贫民百姓,若是有法子弄钱,至于要挨这么一刀,活着被人耻笑,死后还不能入祖坟么?” 孙隆也是唏嘘而叹,似乎感同身受。 魏忠贤笑道:“不想那沈东海倒是有大才的。草民写书,致富逍遥。少年为将,定国安邦。纵横四海,富可敌国。哈哈,咱家真是佩服得紧,若能他能伸手帮衬一二,你我的差事也就好干了。” 孙隆至此,岂会不明魏忠贤的心意,只是要从沈重手里夺食,既有交情盖脸不好下手,又惧沈重手腕多端,脸厚心黑,阴狠毒辣,心里不由大是犹豫。 魏忠贤也不催促,用茶盖儿蹭着茶碗,嘶嘶噪声不停刺激着孙隆,让孙隆不敢轻言拒绝。 冷场,魏忠贤神色不变,心里却也打着鼓。是孙隆情深义厚,不忍背离好友?还是沈东海难惹,让孙隆畏之如虎?若不是天子看重沈重,不敢贸然出手试试沈重与自己在皇爷心中,孰轻孰重,哪里会找过气的孙隆出头? 魏忠贤忽然一笑:“孙公公一向得万历老皇爷宠信,和当年的崔公公一文一武风光得紧,想来定是有主意的。咱家贸然相求,思虑不周,着实让孙公公为难了。” 孙隆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说道:“厂臣误会了,此事难办啊!非是沈东海的原因,乃是辽东实际所致。” 魏忠贤笑道:“有何为难?” 孙隆苦笑道:“沈东海为人豪爽,不是个善财难舍的性格。万历皇爷在时,太子,哦,就是先帝,沈重就开始经营海上,供奉太子。给太子殿下供奉了多少,咱家不知,但想来必是不少,否则太子继位后,又岂会替他遮风挡雨?” 魏忠贤点头赞许,静静聆听。 孙隆苦笑道:“当今继位,内帑所余,沈重陆续输入,想来厂臣心里有数。” 魏忠贤笑道:“自然,具体没有,想来四百万两还是有的。” 孙隆叹道:“沈重一心为国,除了些许享受,大半儿入内帑,小半儿用于辽东,从不克扣军饷,也不肯委屈了麾下敢战的勇士,方有了百战百胜的定边军。” 魏忠贤竖起大拇指,高声赞道:“难怪三代天子看重,咱家也是佩服万分。” 孙隆苦笑道:“可是如今,江南、广州、福建海商相互勾结,与倭国李旦、广州水师、登州卫和威海卫水军,一起围追堵截,将定边军海上优势尽数化解,竟是再难控制。如今定边军所需,定边军造船所费,还有供奉天子内帑,已是力不从心,难以为继了。” 魏忠贤脸色一变,冷笑道:“所以呢?” 孙隆忙道“当前确实有困难,但等到定边军水师成军,再次控制大海,公公所需,咱家可一言解决。” 魏忠贤点头道:“孙公公是个厚道人啊。你说的咱家信,也愿意等,需要时也可出一把子力。只是当下也要照顾一二,总不能等都快饿死了,还巴望着日后的富贵。” 孙隆连连点头应是。 魏忠贤忽然一笑:“钱是一方面,其它的意思也有,你可明白咱家的心?” 孙隆起身说道:“明白!家有千口,主事一人!” 魏忠贤哈哈大笑:“老孙聪明人啊。” 孙隆阿谀媚笑,说道:“沈东海不也答应了要上咱的大船么?” 魏忠贤摇头笑道:“这人啊,真的也是一张嘴,假的也是一张嘴,谁能看透人心呢?” 孙隆小心问道:“厂臣的意思是?” 魏忠贤笑道:“定边军百战百胜,咱家也眼热这滔天的功劳,若是能捞个指挥保障之功,也算当过一回爷们。” 孙隆心里松了一口气,刚要承诺,就听魏忠贤接着说道:“还有,内阁六部重臣,还有东林党那群腐儒,对咱家始终虎视眈眈,恨不得一脚踩死。咱家和奉圣夫人刚刚逃过一难,心中尤有余悸。若是辽东监军、定边军大帅,肯上疏支持咱家,驳斥东林大臣,杂家心里也就有了依靠,可与沈东海携手为天子出力了。” 孙隆呼出一口气,看着瞪着自己冷笑的魏忠贤,点头坚决道:“咱家向厂臣讨个劳军的差事,愿再去须弥岛。” 魏忠贤哈哈大笑,拉着孙隆亲热向外走去,一叠声吩咐酒宴快上,要为兄弟孙隆送行。 ; 第七十三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六 七月的辽右,山林郁郁葱葱,花草茂密成片。 镇江城外的夜幕下,半人高的花草丛中,趴伏着二百二十五条好汉,正是广宁练兵游击毛文龙部。 王一宁不时伸出头去,望着夜幕下漆黑肃静的镇江,焦急的心境一览无余。毛文龙平躺在草丛中,望着闪烁的繁星默默出神,坚毅的双眼透出一种决绝的平静。 忽然王一丁一扯毛文龙,毛文龙立即翻身向镇江望去,只见西墙上一支火把,似有意又似无意摆动了几下,便又恢复正常。平静了一会儿,又一支火把做出了相同的摆动,然后再无动静。 王一宁看向毛文龙,低声询问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信不信他?” 毛文龙嘿嘿一笑,然后冷声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凡事不赌一把,谁知道结果。信!要么死,要么赢,总比在广宁半死不活强。” 毛文龙回头下令,十人一组便向镇江西门疾驰。借着夜幕的掩护,西墙上没有半点动静,二百二十五人终于在西门下重新聚集。 毛文龙大手一挥,二百余人迅捷无声,以镇江西门为中心,散开一个扇形,静静趴伏在地,等着内应开门。 急促地呼吸,黑暗中潜藏,仿佛经历了许久,方听到西门吱呀响动,然后从半开的门缝中,走出几条人影。 毛文龙和王一宁急速起身迎上,毛文龙全神戒备,盯着面前的人影,低声喝问:“可是佟养真?” 那人影露出白牙一笑,低声回道:“中军陈良策!” 毛文龙呼出一口气,便待再问。陈良策却挥手制止,低声说道:“十一个真鞑子,一百个假鞑子,包括佟养真和他的儿子、侄子,都在府衙刚刚休息,正是动手的时机!跟我来,速度要快,动作要轻!” 陈良策转身就走,毛文龙和王一宁对视一眼,决然便走,二百余条好汉生死相随,一一侧身入城,顺着街巷向府衙冲去。 一路上,若干个值守士卒,忽然暴起动手,将领头的鞑子按倒杀死,然后会合众人,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府衙门外。陈良策一声猫叫,府衙左右冲过来二十余个大汉,肩上皆扛着木梯,也不和大伙搭腔,直接竖起木梯,轻轻靠在墙上。 陈良策领着麾下第一波上墙,毛文龙一挥手,领着自己亲兵也抢身而上。陈良策在墙头绑好绳头,然后放下打了无数绳结的粗绳,便伏身攀岩而下,毛文龙也学着他们,领着亲兵下墙。 陈良策命令麾下打开府衙大门,低声指着宅子向毛文龙说明地形。毛文龙唤来亲兵,一一吩咐任务,亲兵便回身分派人手,迅速组成十几个攻击小队。 毛文龙眼看准备得差不多,便大手一挥,和陈良策、王一宁率领大伙一举向府衙内摸去,在黑夜中开始杀戮。当一声惨叫惊醒了熟睡的守卫,偷袭变成强攻,明军杀声惊动了沉睡的镇江,镇江府衙燃起了熊熊大火,陪着镇江百姓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须弥岛码头上,沈重迎风而立,目视着远处的海天一线,等着孙隆的座船靠港。 军情处一名将校急促走到沈重身边,低声说道:“大人,昨夜镇江有变,一支明军偷袭镇江得手,全歼守军,活捉了佟养真和其子侄。但事前、事后均未与我军联系,我军哨探正与其接触,目前其身份尚不明确。” 沈重笑道:“我知道是谁,必是王化贞麾下的练兵游击,毛文龙。立即派人与他接触,传我军令,马上带着镇江百姓向铁山躲避,鞑子的报复就要来了,不要伤及无辜的百姓。” 那军情处的将校身体一震,想不到大人还有另外的情报系统,比军情处了解的更快,也更清楚,不由对沈重又尊敬又骇然。 沈重笑盈盈看着误会远去的部下,然后回头对一脸虚情假意跑来的孙隆笑道:“数月间,千里往返两次,孙公公为谁而来?” 孙隆仰天一笑道:“为小子的身家性命、荣华富贵而来。” 沈重对身边的马成怒道:“送客!” 孙隆忙道:“哎哎,小子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咱家真是为你而来!” 沈重撇着嘴气道:“送客,马上!” 孙隆两手高举,投降道:“行!你真行!好了,是为咱家自己而来。” 沈重回身走到孙隆身边,一把揽住孙隆的肩膀,亲热引路,还冲着马成笑道:“隆重招待,海鲜大宴,外加桑拿三温暖。” 一瓢水浇下,一股热气随着白烟升起,木屋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孙隆和沈重皆是浑身大汗,连连喝着海水冷却的青竹酒降温。 孙隆对沈重不好意思笑道:“事情就是这样,魏公公让我来,一是确立主从,二是要钱,最好现在就能给他。” 沈重一杯清凉下去,不停打着嗝,好半天才平复下来。然后瞟着孙隆问道:“老孙,万历年间,你也风光无限,先帝继位后,过个富家翁也不是问题。说句难听话,怕是傲视公侯勋贵,也不是太过夸张。您告诉小子,这么大岁数了,好容易平平安安从死人堆里逃出来,你到底还要什么?” 孙隆沉默半晌,然后沉声说:“尊严!” 沈重笑道:“你低三下气求魏公公的时候,可没啥尊严。” 孙隆摇头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是天子宠信的内臣,又掌着司礼监和东厂,向他低头没什么,这就是皇城的规矩。只是以前在我面前坐都不敢坐的小人,也一个个在我面前趾高气扬、冷嘲热讽,咱家受不了。” 沈重笑道:“可你活着!万安今何在?和万公公相比,你也不甘么?” 孙隆吃惊地看着沈重,惊讶道:“老孙也只是猜猜,你小子就敢这么肯定是魏忠贤下的手?” 沈重摇头笑道:“你是表面猜猜,心里明白。还是那句话,富贵终老、嚣张而死,你要哪个?” 孙隆苦苦思索,半晌苦笑道:“都不要!” 沈重哈哈大笑,指着孙隆鄙夷道:“又不甘于平庸而老,又不敢用生死一赌权势,你啊,也就是俗人一个。” 孙隆笑道:“在你小子面前,咱家啥时候装过。你别光笑话咱家,魏公公那里,你准备怎么回信?” 沈重笑道:“不招惹,不得罪,不凑近,不迎合,不拒绝,不理会,怎样,还要不要听,后面还有好多词呢。” 孙隆郑重问道:“你考虑好了,那可是天子宠臣,掌司礼监和东厂的魏公公,未来说不定可以一手遮天。” 沈重冷笑道:“不是赵高就是刘瑾罢了。惹不起躲得起,实在不行,落草为寇,当个海盗,纵横四海。” 孙隆盯着沈重问道:“那依你之见,赵高还是刘瑾?” 沈重肃然道:“刘瑾!” 孙隆慢慢点了点头,说道:“咱家信你,虽然你说得没凭没据,可是咱家信你的眼光,从南京开始,咱家就相信你。” 过了一会儿,孙隆苦笑道:“你是天子信重的近臣,战功卓著,敛财有方,自然可以无视魏忠贤,杂家怎么办?” 沈重顾左右而言其他,问道:“南京的陈公公怎么样了?” 孙隆笑道:“让魏公公的人顶了,如今回乡养老去了。怎么,你有事儿求他?” 沈重笑道:“我没有,就是想给天子上份奏疏,请天子委派一名威望高、且与定边军亲厚的大太监镇守南京,以监控江南海商,好便于内外施压,控制海路。孙公公,你有没有好的人选,不妨推荐一二。” 孙隆呼吸急促,死死瞪着沈重,良久挤出两颗泪珠,然后装作擦汗抹去,站起来使劲儿地冲阵沈重叫道:“人选只有一个,要不是杂家,立刻和你拼命!” 喊完看着坏笑的沈重,不由也是哈哈大笑。 孙隆笑罢,犹疑问道:“不经过魏忠贤,可就真撕破脸了。所谓疏不间亲,你再有本事,跟当今天子也就是一面的交情,哪里比得上客氏和魏忠贤,你就真的不怕?” 沈重笑道:“天子聪慧,没人可以一手遮天,你真以为他是个木匠皇帝?像我这样,不争权势,不要官位,不避荣辱,百战百胜,还能捞钱的臣子,天子可舍不得我,不外乎被小人糊弄一阵子,受几天委屈罢了。” 孙隆哈哈一笑,对沈重说道:“行,杂家若真的当了南京镇守太监,必甘心受你驱使,绝不食言!” 沈重笑道:“除了海路,倒是没什么事儿求你,唯有一事须你费心。” 孙隆一拍胸脯,好爽笑道:“尽管吩咐!” 沈重坏笑道:“无它,东林党上上下下,家里家外,男男女女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帮我搜集一二如何?” 孙隆愕然道:“如此没皮没脸的烂事,你粘它作甚。对付一个人也就罢了,整个江南的文人你都要,是不是太没品了。” 沈重气道:“胡说八道,小子就用两次,过二年用一次,过七八年再用一次,多乎哉,不多也。” 北京,皇城,魏忠贤目送孙隆决绝而去的背影,冷哼一声,咬牙翻身步入内城御花园,向大明朝最牛的木匠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