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逆》 楔子 大乾景佑二十二年冬,宣府。 朔风怒卷,清角吹寒。豪雪初降,阴沉的乌云还在黯淡的苍穹上盘旋,久久没有散去的趋势。低矮天幕随时要倾落,自天顶缓落的浮雪,挟在凛冽的寒风中,刀锋般卷过苍凉的大地。 茫茫枯草,荒僻无尽。寰宇静默,只有一条古道自视线边缘延伸而来,又孤独地消失在远处。十月初时,草色枯败,几株矮树,寒鸦孤啼,暗红斜阳映照之下,更多些许悲意。 入夜,墨色沉静,荒野上除了呜咽寒风,四下漆黑,只在古道边上,孤零零地存着半点灯火,隐隐散出些许光亮。 兵祸方过,这荒野驿站便与人方便。掌柜姓何,五十出头的汉子,右腿跛了。细问才知原是军阵中的兵卒,守制自不可改行。 可多年来鞑靼叩边频繁,户籍多废,也无人计较许多,本是蔚州出身,不过前些年鞑子劫掠,全家老小悉数被杀。 只得在此荒僻之所,古道一侧。自己建了这简陋屋子,为南来北往的商驿提供个歇脚喝茶的地儿,以此赚几分糊口的辛苦钱。 此时他正坐在柜台后,抄手缩脖,耳际处尽是凄厉的凛冽寒风,这样的天气,半多不会再有客人来了。不过他却没半点颓意,虽然轻轻皱着眉,却不尽于此。 何掌柜这屋虽不起眼,不过门外的那条古道,却自古便是商旅行经之所,也是通向大同的必经要路,眼下这寒冷夜色,驿站中却还有截留于此的客人。 默默地坐在阴暗昏黄的屋中,躲避着那彻骨的寒风撕扯,数盏豆大的灯火,孤零零地浮在黑暗里,只能勉强映出黯淡的轮廓,在五张方桌置处环绕内,用作取暖的炭火微红。 “噼啪。” 轻微的炭火爆裂声遮蔽在两片杜梨木刷板轻响中,并不突然。夜已深极,何掌柜并无睡意,这个刀头舔血的中年汉子许久都是孤独一人,无人陪伴。 驿站外的寒风冷雪一阵紧似一阵,推拒着闩好的柳木扉“咯吱”作响,这夜,客人多半难行了,他这般想着,扭头对着店里的客人看去。 漆黑的小屋中略有微光,五张方桌此时都坐满了,看模样半多是做皮货生意走口的商贾,不过这镖师伙计倒少了些,想来也不是多大的买卖吧。 边角处静坐须发花白的老头儿,黑暗处灯火难及,他孤独地坐在那儿,抿着寻常劣茶,面容只有轮廓,看上去模模糊糊的。 荒村野店菜式自稀,方桌上只有切好的少许酱牛肉,半盘花生米。行镖不准饮酒这是规矩,免得坏了要事,不过幸好这夜却也并不难熬。 此时这些行脚的汉子,围坐炭火前,神色安静。视线却都移向暗处,静静地听着。目光所及之处,昏暗的火光里,只坐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 身着的灰布长衫因浆洗频繁褪色严重,打着规矩的补丁。端坐略高处,指尖所持的竹棒在狼藉的蝎鼓上敲起连声,右指中的杜梨木更碰了数下,却是个说书人。 缓唱道:“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屋中昏暗,只见他又晃了木板,道:“这首七言诗,道地正是的连年兵祸,家中难闻战殁,苦等无讯的情形。方才说到这韩秀才掠在鞑靼忍辱负重,苟活了这多年。 因缘际会终得回返,本欲返乡侍奉高堂终老,那料入得府城,才知全镇前日皆被屠戮。家人自无幸免,他独自忍了,打点行装,只带了待字闺中的小女,远走谋生。 却不曾知,人离乡贱。才入了蓟州,便又遇上鞑子兵,韩秀才躲避不及,被一刀杀害了账。那鞑子见其女貌美,当即掠了来,将她放了鞍上,便欲糟蹋。 想那姑娘又那里肯从,拼命挣扎。不料那鞑子想也没想,杀将了她,纵是尸身也未放过,仍施兽行。奸杀后更暴尸荒野,可怜她: “花容月貌无双色,却作游魂散九幽。” 只见他说一段,唱一段。声音低哑,如泣如诉。这般声泪俱下使得听来之人无不恨恼,怒目而视,却听那人又道:“想来我高祖皇帝定鼎中原不过百年光景,更有成祖五征蒙元。天朝何等气魄,现如今鞑子屡次叩关,杀人放火,**掳掠,无恶不作。 却不见朝廷有什么反制,只怪朝中奸佞横行,我大乾本来兵多将广,断无此理。可这宣府总兵余子俊只呈藓芥之疾。鞑靼叩边,想来还不是老百姓遭殃。 却似韩秀才这般家破人亡者,诸位行经于此,当自知颇多,无须赘述。秋上鞑子方来过,今日路遇此处,幸得诸位捧场。小人苏进,话本尽彻,权作散场。” 只将刷板敲了数下,也不理会其他。只要了半壶酒,三两酱牛肉。避入阴暗处,自斟自饮起来。 “这些狗娘养的,真是畜生!可惜现在入了关,否则准剁了那些杂碎,为二狗和咱们那百余个弟兄报仇!” “嘿!说来也怪,自归途行路。鞑子的消息怎生如此灵通,口外那次要不是…唉,损了这么多兄弟,咱们源顺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了!” 挨着柜台这一桌,他们身后的角落里堆满了货物,此刻四个汉子正义愤填膺,似还未从方才那悲惨的故事中摆脱出来。 “二子,闭嘴!”黑暗中有个低沉的声音斥了声,转过头对着柜台处的何掌柜笑了笑,微带歉意道:“掌柜的,今夜这风大雪疾,只怕要累您一块熬夜了。” 衣袍在柜台上扫了扫,将那些大子儿捏下,微笑摇头,道“不碍的,我熬夜也是常有的事儿,小店歇脚客多,难免的。” “只是如今宣府外盗贼鞑子横行无忌,今日更是寒风凛冽,怎么先生还执意要赶路?” 莽汉闻言顿时一怔,目光似是有些不悦,不过又带着苦笑,久久静默无言,何掌柜自知多嘴犯了忌讳,微微垂下头去,只听大汉低沉道:“何掌柜,如今这世道,难啊!” 轻起视线,借着油灯地微光,却见他微微摇了摇头,默然后叹息半句,哀声道:“唉,一言难尽。”话至此略有顿止,顷刻后才道:“今日风雪阻路,多赖何掌柜照拂了。” 何掌柜摇头道:“这没什么关系,你无须放在心上。不碍的,不碍的…” 那中年汉子点了点头,也不多说,转身走了回去。 话语轻启,忽然自边角有声音,淡淡地传来,着眼看去,却见隐约身影挺立在苏进置身的方桌前,放了些银角子,淡淡地道:“先生,可从京师行过?” 苏进斟了杯酒,缓缓饮下,这才抬起视线来,不过这油灯着实有些微弱,只在黑暗中勉强撑开些许范畴,虽未见容貌如何,不过却知是方才静坐黑暗处的老者,随口答道:“月前方才行经,不过京师虽大,却非容人之所,还是少涉足为妙。” 不过却见这老者似有喜色,沉稳的话中略微急促,道:“老朽冒昧,适才听先生颇有见识,所以有些话,有些消息想要询问,不知可否?” 苏进抬眼看来,模样认真,许久后才道:“好说,好说。今日寒风阻路,相遇便是有缘,老丈有何疑问,某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那有些肮脏的羊皮袍子轻动,缓缓就在对侧坐了,又着何掌柜慢慢烫了两壶烧酒,加了盘蚕豆,另还有数个切了的咸蛋,劝苏进饮了两杯,自己却是不喝。 只静静看着,目光恳切,当似有什么话难以启齿,又见他踌躇了顷刻,说道:“荒僻之地,菜式简陋,下酒也难,还请先生莫怪。” 目光在这老者指尖轻抚的竹杖装饰的稀疏旄毛上扫过,不动声色地道:“老丈折煞我了,似我这般丧家之犬,有吃食便好,那里还敢挑拣。不过在下有些疑惑,不知方便与否?”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反应,而苏进却也不待他回答,张口询问道:“似您这般年纪,想来该是膝下承欢,天伦之享不虞,怎生干起走口这般朝不保夕的营生?” 这老者抬起筷子,却又放了下去,似有难言之隐,许久后才缓缓摇头道:“一言难尽啊!” 又是沉吟了片刻,苏进虽不得回答,却也并不生气,只是自顾自的吃喝,半刻未止,灯火轻爆,屋外寒风肆虐,却又听得那嘶哑的声音轻启。 “依方才先生所言,这宣府军政果然已经如此不堪了么?难道京师之中,这么长时间就半点消息也无?” 苏进将竹箸放了,神情中带了些许认真,叹息半声道:“京师中的达官显贵,自英宗之后,犹似置身天堂,那里能理会这些边塞百姓的生死疾苦。” “只盼鞑靼何日攻来,这宣府中还有将领可以调用,否则也便只能看百姓自己的造化喽。”缓缓地斟了杯酒,放在唇边,却并不饮,那目光中似若有所思,静静地盯着黑暗深处。 许久后,却又将这酒缓缓放了,道:“鞑子冬日来袭本是常事,这府城之内物阜民丰。瓦剌鞑靼无时无刻不想再进关来,只是这缘由曲直,来与不来,不尽于此,却赖如今的朝廷拿主意啊!” 黯淡的昏黄中,眉头轻皱,对这话似顿有疑惑,只是蜷缩身子咳了咳,待气息平复后,才行问道:“这却又怎生说?” “哼!如今朝中奸佞当道,自西厂初建。厂督汪直圣眷不衰,肆意横行。以各种罪名大肆捕杀边将文臣,近来虽稍有收敛,只怕暗中也动作不断。” 见他缓缓摇了摇头,将这杯酒一饮而尽:“鞑子虽然善战,不过终究只有那么点儿人。若是朝廷真有心,饶是无高祖成祖的丰功伟绩,守成无论如何也是能做到的。” “只可惜天子置身京师,却不知猛虎犹在卧榻之侧。终日只知**声色。这些年来,人心惶惶,宣府镇若真是战争将起,或是已无可用之将了。”苏进苍凉地笑了笑,埋下头去,只是黑暗中却看不清神色。 轻瞥的视线中,老者握着竹杖的指尖,骤然用力,似是隐匿在深心处难以掩饰的恨意,驿馆中顿时沉静了不少,只有合着漫漫长夜,委实有些难捱的汉子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沉吟了许久,这老者似才平复了情绪,低沉的询问道:“朝政果然已经糜烂至此了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难道就没有直言敢谏的御史言官!” 将酱牛肉咽了,听得老者这话,苏进却轻笑半声,将箸搭在碟子上,冷笑着道:“直言敢谏?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如今朝中那还有其他,不过尽是些趋炎附势之辈,西厂权势熏天。 又是那个敢惹,厂督汪直即便寻常布政使司见了,都要行跪礼,这阉狗欺君罔上,祸乱朝纲。更有韦眷,梁芳,许宁之流从旁协助,无须通秉,直启诏狱,祸杀大臣。 就算是有心为百姓行事的官员,诸如王越王大人如此,却也不得不曲意逢迎,不敢稍有拂逆,若不是大同兵败泄露,只怕现在犹更甚,唉!无奈圣意难违啊!” 听了如此话,老者方才端起的杯子狠狠地砸在桌上,滚烫的水洒地到处都是,豆大的灯火中映照着那怒意满面的褶皱,桌上的盘碟都跳将起来。只听他恍若是在喉咙深处挤出数个字。 “乱臣贼子,不共戴天!”这气度不凡的老者,偶然发怒,却着实有种凛然的威势。屋中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转头看来,视线中却只有竹杖轻动。 愕然地看着视线中这须发皆动的老者,苏进的眉头顿皱,驿馆中的气息也似凝固般,喘息顷刻止了,不过少顷,那些汉子就再度自顾自的谈论起来。 “老丈何至于此?”苏进环视,见他依旧是气愤难平神色,忍不住低声问道。 黯淡灯光中,老者似也知自己失言,表情变幻,轻叹半声道:“实不相瞒,老夫祖籍京畿,正统年也先入侵失散,却不曾想竟至如斯,闻君所言,悲愤难抑!” 这话似也勾起了苏进的伤心事,当即昂首饮了杯酒,哀叹道:“老丈你有所不知啊,国事糜烂何止如此。自英宗北狩,朝中似也失了初始的雄心,只缩在京师。所幸还算太平。” “当今圣上宅心仁厚,登基后先是为于大人昭雪。国事也算励精图治,只是近来却似换了个人般,不思进取。终日与那万贵妃享乐,这万贵妃荣眷圣顾,却将偌大**弄得乌烟瘴气。 更险些使圣上无后,如今的太子若不是宫闱保护,只怕也难逃毒手。据说圣上本有废立之意,幸得泰山震动,否则现今如何却无可知啊!”苏进摇了摇头,哀叹道。 “荣顾圣眷,却不思忠君报国,肆意祸乱,当诛!”老者听后,惊怒更盛,“想来圣上定是被奸佞蒙蔽,才至于此。唉!” 苏进却是呵呵一笑,并不多做解释,接着道:“何止!朝中更有传奉乱政,肆建皇庄并地。百姓苦不堪言,京畿所在早已不似从前…” “朝政如此,咱们百姓也只求安稳的混口饭吃,挨日子而已。老丈如此,说话行事却还是要小心为妙,此地荒僻尚不打紧,否则惹恼了锦衣卫凭生祸端,却是无妄之灾!” 苏进说了这么久,也饮下半壶酒,借着醉意述说,不过却似是胆小起来,不敢再那般直言不讳。而端坐的老者,也是微垂视线,神色笼罩在阴影中,并看不真切,不知正想什么。 沉默了顷刻,或许苏进还不顺心。或是这长夜漫漫,委实难捱,只听他叹息道:“可惜,迎归英宗时,陈选陈大人被扣押,至今生死不知。否则岂容这些宵小放肆!” 听闻如此,老者的手很明显的抖动了些许,似有些情绪正压抑难忍。可终究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垂地更深了几分,肮脏的羊皮袄也轻轻颤抖着。 “不过现如今,即使陈大人尚在怕也难啊。”苏进无奈般的叹息,听来却有种别样的味道,却见那老者闻言顿时抬起头来,视线中精芒暴射,顷刻后平复止息。 “这话又怎么说?”老者微微皱了皱眉头,神色中似有些不快。 “唉,若是陈大人尚在。凭他刚正不阿的性子,多半不会为鞑子所屈。如今若是迎归,那就是堪比苏侯爷的功绩,朝中自无人能出其右。不过这却也是症结所在!” “那些祸乱朝纲的佞臣,诸如汪直梁芳之流,知陈大人归朝,此等宵小之辈自无好结果。因此定不会使其平安归来。圣上虽碍于诸多谏书将西厂裁撤,不过仍暗中行使,这多年经营,厂番分布各地,消息灵通,得知归来之讯,定会在半路截杀!” “而且大同兵败泄露后,那阉狗行踪不定。据说还请动密旨,多半欲行不轨!”只见这老者的脸色,饶是有昏暗遮掩,依旧十分难看,目光更是游移,似在思考什么。 沉默许久,这凝滞的气息实在太过压抑,苏进看着那竹杖,目光中多少有些敬畏,随即回过头来,道:“老丈,如今这世道,忠臣固有一死,奸臣难逃一死!只有厮混度日罢了。” 老者抬头看着视线中的苏进,神色中似有诧异,这说书之人却能一语道破为官玄奥,皱眉沉默,许久摇头道:“忠君之事,又何惧生死!” 苏进默不作声,只是酒也不喝了,神色中更有担忧,哀叹半声。似为陈选之运唏嘘,其实这其中关窍,谁又能想不明白呢,只是不愿面对罢了。 “也不知道如今士贤大人怎么样了?”说起这等腌臜事,苏进愁眉不展。 “现在怎么样了…”忽的,坐在对面的老者声音又传来,带着莫名的落寞与沧桑,顿了顷刻才又缓缓道:“或许那些曾经见过他的人,如今也认不出来了吧。” “嗯?”苏进疑惑,不过老者却不再说话,只把自己的身形隐匿在黑暗中,屋外的凄风寒雪,卷天袭地,却似又急了数分… 炭火青烟,深夜无话。待得第二日清晨,寒风略静,行路自耽搁不得,在驿馆外,那老者向苏进轻揖告别,寒风卷着雪片抽在脸上,顿时使冻地有些微红的皮肤麻痹。 这样的天气就是视线都有些受阻,微眯眼睛,见苏进自沽了一角酒,用葫芦装了,此时喝得略作微醺,彼此寒暄几句,沿古道踱步向北行去。 “先生,宣府外兵荒马乱,何不与我等一道?”商贾样的汉子躬身一揖,好言挽留。 漫天风雪中,只见苏进轻轻转身,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飘忽:“我这等人,无根无家。犹似风中柳絮,水中浮萍。吹到哪里便是哪里,浪卷何处就是何处,浪荡为生,无拘无束,快哉!” 转身在诸人注目下,缓缓消失在风雪中,只是醺醉醉态,脚步踉跄,口中朗声念着太白一首《关山月》,激昂苍凉:“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声渐止息,行无踪迹。杳然天地,那老者伫立半晌,目送许久,才扯紧了羊皮袄,无奈叹息一声,黯然缓道:“咱们也走吧!上路。” ; 第一章 初来乍到 寒风无情,凛冽而来。太阳懒散静止在起伏的山峦后,固执地将仅存的热度散射。荒僻山谷中浮沉的雪锐利似刀锋,被这日光映衬霎时染成了流苏般的颜色,漫天席地。 谷口边缘的积雪犹在,略显刺目的金黄自侧面移动,蕴着别样的韵味。倾斜山坡的矮树也被这种难以抵御的寒冷刺地有些灰败,枝杈光秃秃的。只有残存的枯叶还缓缓颤动。 深谷冷硬的路上,间或还有几抹枯败的蒿草。孤独的摆动在积雪与泥土中,倔强的半点微绿,乍看有些刺目。 寒气呼啸刮过,卷起积雪尘埃,束紧的衣袍猎猎作响,入目中广袤之地杳无人踪,难见炊烟,环绕天地的只有这寂寥的风雪,将四野都渲染的昏黄无尽。 苍莽大地,稀疏的矮树,极目远去,始终不变的只有那种孤独的苍凉和悲怆,这是宣府镇,大乾北地亘古不变的冬日景色。 “叮咚,叮咚…”清脆的驼铃打碎了山谷中黄昏的宁静。 “我武威扬!”凑前儿的趟子手,壮硕的声音将瑟瑟栖息在枯木上的乌鸦惊得四散,呼啦啦的振翅,对着不知名的远方掠去,冬日中夜来的快,商队为了找到合适的歇脚处。 不得不加紧行程,荒原上的夜是危险的,说不准就会有杀身之祸。驼队马队自谷口行来,那二十几个镖师护在周围,隐隐似还存在某种联系。 马车的箱子上,蒙着碎布。为首的趟子手背后正插着两杆小旗,迎着寒风呼啦作响。鞭声响亮,车马粼粼,驮队为首的是个精壮的中年人,鹰隼般的目光始终戒备打量着周围的动静。 其余的这些镖师,或骑马或步行。模样精悍,自从英宗北狩,固守宣府的将领就一再龟缩,兵荒马乱的,少有像样的商队敢走口了,只是利益丰润,也促使些不要命的铤而走险。 驮队的货品不少,若能平安抵达目的地,至少也能盈利个七八万两银子。这也就难怪有人敢在鞑子肆虐的冬日,不顾性命的行商了。 大腹便便的商贾老板,始终跟在马车旁,可即便穿着名贵的貂皮袍,只是瞧那模样,却仍像是个健仆,双手拢在袖子里,不时掏出来,呼上一口浊气,捂捂皮帽下麻木的耳朵。 “老爷,今晚看来是走不到镇上了。您看我们是不是临时将路线改一改。那位苏先生所言不错,只怕朝中如今也不安宁。自从进了关,这一路上太不寻常了。” 隔着青布棉帘,那名商贾样的汉子压抑着不安的情绪,小声地请示着,只是如其所料,许久时间的沉默,没有声音回答他的建议。 不过他好像还有些不死心,又道:“依小人看,自此改道去鸡鸣驿堡,借调些军卒返京,这样的路线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必!”依旧是待了许久,车厢中忽然传来冷冰冰的回答,“不过是些宵小之辈,若真遇上,你们自可行离开,无须管我。” “唉!”轻轻地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雇主想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楚,而且主子的性格他也清楚,无奈对着前方看过来的镖头挥了挥手,驮队也随之粼粼而动。 如此行了未多久,只听前方唿哨的趟子手声音顿止,对着后方喊道:“七爷,前边儿有个人影!”就似是被打破了平静的湖面,驮队顷刻紧张起来。 “停!”就在此时,短衫打扮的镖头举起了左手,整个驮队都止了行进,趟子手心领神会伏在地上听了听。 无数道目光扫了过去,有的镖师已经抽出了大刀,戒备的看着四周,不过入目尽是荒原,着实没什么地方能藏得住人。 车夫们勒紧缰绳,随时准备调整驮队前进的方向。少顷,那人跳将起来,对着镖头摇了摇头,眯眼向远处眺望,苍莽的大地证实了他的判断,一无所有! “二子,过去看个究竟!”那精壮的汉子没说话,目光扫向官道一侧,只见一骑轻捷冲过,拨马而去,纵横蹄下生烟,行近一看,的确是个冻僵没了知觉的人。 身子大半截埋在了雪里,按理说早就应该死地不能再死了,只是瞧这模样,面色红润,鼻翼间结了一层呼吸时的细霜,下马查探,倒还有些气息。 跑江湖讲地就是个义字,更何况这人青杉方巾,分明就是个功名在身的诸生,既然撞见了,就无不救的道理,拧身回头冲着驮队大喊:“七爷,没事儿。是个流民!” 说着将他自雪窝子里提起放在鞍上,策马而归。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大车上仔细一瞧,果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瞧这副模样,分明已经被冻僵,浑身上下狼狈不堪。 轻探去,气息更是短促微弱。那老者自然也在,瞧见堂堂书生,却沦落这般模样,不由心生怜意,堪将入夜,左右没法再走,当下命人寻处安身,匆忙叫人将他抬入了车厢内。 将那身霜冻的袍子褪了,寒雪擦身,羊皮裹身,吩咐下去熬好了姜汤,小心喂他饮下。青年直昏迷了半个多时辰,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所幸这镖头常年行事,多少还懂些医术。 略作诊断,选穴下针。未待多时,只见那青年“唔”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眸,机械的衬着火光转了转,干裂的唇角似鲶鱼般张了张,却终究做不得声,似是疲累至极,再度仰面昏倒。 “无碍,只是身子弱了些,元气未伤。休息休息便好!”镖头将针取了,拱手对老者宽心道,见他点头示意,也不再多说其他,转身自帐中退了出去。 其实苏景早就醒了,方才耳际处传来的交谈自是一清二楚,只是口中似含着烙铁,干涩至极。一碗姜汤下肚,身子虽然恢复不少,可一时半会还是说不得话。 “这是医院么?怎么身上半点力气也没有,刚才那老头子谁啊,穿得什么。”身子稍有缓和,无数纷乱似碎片般的念头纷至沓来,如今是景佑二十二年,我是石塘县的诸生苏景? 顿时似中邪般吃了一惊,恍然挣扎坐起,只是久病后身子浮的厉害,软绵绵的,饶是竭力而为,也只能稍许移动指尖,其余却是痴心妄想。 目光集中在补了众多疤痕的帐篷顶部,苏景深心浮现了更多耐人寻味的信息,只是在他看来多少有些荒谬怪诞,稍待知觉敛回不少,被冻得麻木的肢体,恢复温度后有种灼烧感。 耳际处寒风肆虐,入目中只有昏黄,自己仰面躺着,帐篷中静地可怕,夕阳残照。将这气息渲染的略感悲凉,外侧隐约有些人声,不过隐匿在寒风中却都听不真切。 呆怔的躺着一动不动,时至此刻他还以为自己犹在梦中。不过脑中的记忆又是这样的真实,难以抹去。开什么玩笑?不过是被货车冲了下而已,死就死了也犯不着这样吧? 苏景是石塘县为数不多的诸生,家境只算殷实,父母早亡,发妻三媒六证已下,却未拜堂,未免耽搁乡试,便先辞别上路。说来这苏景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秋洪阻路,他与一众同年不得已在石塘县住下,只这月余中他便与揽凤院的石清婉姑娘两情相悦,更将科考忘得干干净净,典卖祖产地契拆借上来的盘缠,又那里禁得住这样挥霍。 那姑娘虽身处风尘所,是个清倌,只可惜其中夹着鸨母,终难如愿。文书身契都在人家手里,苏景也无可奈何,不过如此用度,耽搁了行程不说,没了钱财又如何行得了路? 终究不得已分开,相誓相守颇具些韵味,挥泪而行。处处拮据,苏景只好对付将就,不曾想厄运难退,直至科考放榜都未行至,黯然回返却又遇了鞑子。 “借尸还魂?我他妈就这么倒霉!”观览着苏景这半生荒唐的行径,如此情形看去颇多古怪,散碎的记忆交叉浮现,弄得他头疼难忍,短时间内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这诸生最后这段记忆有些悲苦,如今正是寒冬十月,行经路途曾被鞑子掠了,胁迫上路。后来被府军冲散,流离在外。不过这茫茫荒原,难觅居所,他只身着秋衣,一连捱了数日。 又无水食,想来那曾受过这等苦,伤寒病重,以致体力不支昏厥在这官道一侧。这所有浮现在心头,却是令得苏景惊异更甚,怎么会有这等难以置信的事儿。 自己不过是个小职员,可怜家中弱妻幼子,自己这既死。却叫他们如何过活,悲悯之情无从发泄,却是堵得他难以言表,只是如今既已如此,也是无法。 当务之急还是该想想怎样活下去啊,根据这苏景的记忆判断,如今的朝代很像大明,只在细节上改变不少,体现出来就是远不像正史明朝强盛,甚至有些积贫。 听那老者的口气,自己或是被救了。这些人看来对他还不错,至少没叫其冻死在冰天雪地的西北荒原,昏昏沉沉的,苏景扭头看向外侧苍凉的天际,只见如血残阳正映着他落寞的脸。 ; 第二章 惊闻 行商路上冲到濒死的流民,这消息在常年走口的驮队看来,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半点涟漪也没散开,尽管是个少有的诸生,在府县中身份地位远比这些力气行的汉子要尊贵的多。 不过若是鞑子袭来,就算牧守一方的知县老爷也难无恙,何况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 夕阳残照,将驮车搭成一排抵挡寒风,其后建起营帐,凛冽的狂风怒吼,镖师们轻捷的干着手底下的活儿,没人多说话。 这块区域是七爷亲自选的,无论是在夜间守卫还是退路等任何方面都挑不出毛病,正在营帐一侧,两三大汉熟门熟络的挖土砌灶,拾柴架锅,化雪烧水。 不待多时,袅袅的炊烟浮起,只是被寒风一激,顿时消散。衬着昏黄光线,这驮马骆驼也累了一天,南来北往全靠这些畜生,自然怠慢不得。 七爷背负这一把大刀,硕大的手掌将驮车上的捆绳拉紧,拂去浅雪,顺便掀开蒙在其上的黑布,检查是否有磕碰损伤,抬头看了看半浮天际的夕阳,眉头微皱。 回头,对着一侧的精壮汉子喊道:“二子,先把手头的事儿放放,天快黑了。先去把牲口喂了,别就知道偷懒,多拌些料,晚上巡夜机灵着点。” 循声看去,那汉子咧嘴一笑,将嵌在牙缝里的草梗吐出,三两步行来,短衫上还有没掸去的浮土草屑,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哎,知道了七爷,您就放心吧!” 一切打点妥当,这素来不苟言笑的镖头,似乎心情不错,轻拍二子的头,笑骂道:“臭小子,你可别给我打马虎眼,路程不多,更要处处当心,吃咱们这口饭的,栽不得跟头!” “和他们说一声,把昨天随手猎的那只野鸡炖了,一会儿给钱掌柜的送去,夜里不安生。叫人护紧驮车,行商有规矩,招子都放亮点。只要这次安稳到家,少不得你们的好处。” 落日将尽之时,裹着羊皮的老者矮身钻进苏景置身的帐篷,见他已经醒过来,布满褶皱的脸也轻轻展开,即便是苍老了些许,皱纹中也潜藏着风霜的味道,只看那剑眉星目。 时至此刻还精烁有神,苏景顿时一振,休息了多时,体力大致恢复,翻身坐起,细致的将这老者自上到下打量,仅存的那半点侥幸也随之烟消云散。 只见穿着略显肮脏的羊皮袄,须发皆白的老者,右手中抓着支竹杖,他艰难地行了一礼道,声音嘶哑地缓缓道:“晚生苏景,多谢老丈活命之恩。” 帐外,一切安排妥当的七爷也走了进来,只见这老者盯着他头上的方巾,皱纹中浮现一抹温暖的笑意,道:“不碍的,都是大乾的百姓,遇此遭难,见着帮衬些也是应该!” 不知怎么,那七爷的眉头微皱,其中似藏着半点忧色,凑上前来,不由分说的切了他的寸口,顷刻后对那老者拱了拱手:“身子有点虚,已经没有大碍了。” 老者似对七爷这贸然的行径有些不喜,缓缓皱眉,点头。随后将目光移回,询问道:“看你的模样还是这有功名在身的诸生,怎么会流落到此?” “晚生七月进京赶考,不想路上秋洪耽搁了行程,回返途中又遭了鞑子,被掠了在此,前些日子被府兵交战冲散了,天寒地冻的,没办法…幸遇诸位恩公,搭救活命,晚生感激不尽!” 方才将那零散的记忆梳理了番,大致也了解些前因后果,听其问来,只是如实答了。这广袤原野,杳无人踪,若想平安的活下来,还要仰仗人家才行,自不敢欺骗。 只见立在那儿的七爷沉吟顷刻,轻皱的头却更深了,道:“宣府你这样的流民不少,别说什么救命之恩了,扶危济困实乃应该,既然今日相遇,那便是缘分。” “这次咱们保的是趟货镖,自口外回大同。客气话就别说了,你若是顺路,便一道回去。遇上这样的事儿,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你再流落不是?”七爷的这番话说地豪气干云。 “如此,就在此拜谢恩公了。晚生家住宣府石塘县,距大同镇不远。” 七爷沉吟了会儿:“不过,打听一下,劫掠的那股鞑子兵有多少人,行过此处多久了?” 苏景一怔,回忆着脑海的记忆,这具身体的主人,被鞑子劫掠,失措至极,那里还知道这么多,无奈他只能睁着眼睛胡说八道:“大概几百人,自晚生流落大概三日左右。” 冬日的夜来的快,耽搁这片刻时间,帐外就彻底昏暗下来,突然听见外侧一阵吆喝,七爷掀开帐帘走出,看的出来那老者对他格外亲切,缓声问道:“你怎么样,缓过来没有?” “多谢您关心,已经好多了。”艰难地微笑,向着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老者回答。不多时就到了开饭的时辰,随老者行出帐门,只见寒风一阵紧似一阵,暮色环绕四野。 无尽苍穹,寒星几点,残月高悬。耳际处除了人叫马嘶,就只有风声。篝火点燃,跃动的火苗被锋利似刃的冷气拉的老长,夜色彻底席卷天地,墨色沉静,却是连半点身形也不见。 锅中被简单处理过的肉香四溢,苏景怔怔立着,极目四顾,却见苍茫寂寥,杳无人踪,空气中寒冷直入灵魂,独自站在五百年前的夜空,有种落寞击中了他敏感的心。 置身陌生时代是如此的孤独,盯着如水的月华,回想自己多年奔波对家庭的亏欠,眼泪不受控制的顺着下颌肆意流淌。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伤怀时,一只铁钳般的粗粝大手扯住了他的胳膊,回头看来,只见沉沉的目光正盯着他,却是七爷,粗狂的声音道:“这荒原上风劲雪急,你还是不要乱走的好!” “前些时随手猎了些野味,你既无水食行了数日,怕是饿得狠了,荒僻之地,只有这些东西,你略作吃些!”踱步走回,打点妥当,此时大铁锅中的肉汤已经炖的滚开。 苏景适应后,除了有些心浮气促外倒是没什么大碍,不过毕竟三日没正经吃过东西,着实饿了,寒气彻骨,他深吸一口冷气,也慢慢走了过去。 就坐在篝火旁,与那老者以及钱掌柜同在,而其余的镖师围在更外侧,相互之间有说有笑。粗面大饼,一碗滚烫鲜香的肉汤,数块野兔肉,这就是苏景重生在大乾的第一顿饭。 穷困时填饱肚子的美味,永远是难以忘却的。他也的确饿得太狠,不顾形象的埋头苦吃,看的身侧的老者轻皱眉头,似乎对他有失读书人形象的行为颇有不满。 不过终究没有说话,行了一天。老者似有些疲累,并未吃太多,在钱掌柜的搀扶下默不作声反身走进帐内。苏景虽然吃的快,但是也只吃了七八分饱,碍于身子太弱便不敢多食了。 驮车边上设了岗哨,篝火正在哔哔啵啵的烧着,三五个镖师正在四周,大刀就摆在手头。在远处,无尽的黑暗中却是根本看不清其他的东西,只有模糊的轮廓。 “老吴,这就快到大同了,你有什么打算?”看样子还有些愣头青模样的趟子手,坐在篝火边儿,用胳膊轻轻顶了顶身旁的镖师,映衬在目光中的除了跃动的篝火还有淡淡的迷茫。 “三儿,你他娘的想什么呢?行商走口,过的就是刀头舔血的营生,想那么多干嘛?若是到了大同,肯定是先找个细皮嫩肉的婆姨尝尝味道啊。” 这镖师年龄不小,约摸有四十出头的模样,只是常年行商,脸上的皱纹却多,宛若古木树皮,大同婆姨他其实也没见过,只是听别人说起。鸽乳,细眉,三寸金莲,味道肯定错不了。 身就皮袍,戴着貂帽的钱掌柜,拢着手走到近前来,低声道:“七爷,今晚不会有事儿吧,距大同可没多远了,估计明晚就能到浮梁。” 七爷的眸光中带着担忧,缓缓摇头,迟疑地说道:“钱掌柜的,这行商走口的事儿,谁也说不准,不过看这模样,今晚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儿!” 交谈一番,钱掌柜见没什么结果,便入了帐中。七爷巡夜,对着那几人喊了声:“你们几个嘀咕什么呢?今晚招子都放亮些,越到这时候越松懈不得。” 方才说话的三儿,在黑暗中展开笑意,道:“得着了,七爷!咱们在口外那么多股鞑子下都趟过来了,现今入了宣府,谁还敢咱们打主意。” “就算有咎子,就冲七爷您的威名,谁还不给三分薄面,都是道上走的朋友,明事理些的自不会与咱们为难!” 却见七爷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冷声道:“你个狗娘养的,少他娘的给老子乱嚼舌头,这次虽然保得是趟货镖,却也马虎不得,干这行就得有规矩,今儿都给我打起精神,到了大同我给大伙分红!” 训斥了几句,见那青年有些悻悻,他才转过头来,见静坐篝火旁的苏景依旧没有移动的意思,随即冲二子使了个眼色,道:“小兄弟适才遭难,想来身子还弱得很,这外边天寒地冻的,还是尽早回帐中歇息吧。夜黑路难,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外边的爷们招呼。” 七爷方才说完,二子就扯起他,不由分说放进帐中。青布棉帘放下,门口处不远处还安置了单独的岗哨,苏景有些呆怔地坐在其中,许久才苦笑一声。 看来这七爷是对自己不放心啊,处处提防,不过倒也没错,行商在外若没这么点谨慎,只怕九条命也早败光了,合身钻进羊皮褥子躺下,外侧寒风怒吼,骡马低嘶,也渐渐没了声息。 不过置身在这冬季荒原上,毕竟没有后世那么舒服,饶是扯紧了羊皮,寒风还是不住的从缝隙中钻进来,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黑暗沉静,帐子随着寒风轻轻摇摆着。 苏景躺在那儿,昏昏沉沉的冻得根本睡不着,不由胡思乱想起来,半日内虽然经历了这多,不过在这夜深人静之际,回想起来一切还是如此的荒谬难以置信。 辗转难眠,苏景枕着手臂,默默地回想着半日来经历的事,耳畔只有疾风劲草,苍莽而过的怒吼,置身在这人命贱如草的时代,原本的熟悉消失,自己身无长物,不见亲友。 这种孤独无依的感觉,夜深人静中也难免诞出些许绝望来,如今苏景心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指点江山,雄图霸业的豪壮,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怎样能不择手段生存下去! 帐中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自己细微的呼吸声。许久后,苏景幽幽的叹息一声,如今自己既然得了诸生的功名,若是有选择的话,还是先回去再做他念。 胡乱的想了许多,还是不得要领。寒夜难捱,褥子里的温度渐渐冷下去,裸露在外的脸已经冻得冰凉,下意识的紧着羊皮,也不知道此时外侧巡夜的汉子怎么熬得住。 尽力蜷缩着身体,困意袭来,苏景打了个哈欠,睡不着也只好闭眼睛假寐,许久许久… 渐渐的,梦中他又见昨日,似寻常揽着妻子的肩膀,触觉都如此真实,软软的,清晰的体温。抱在怀里是这样的踏实,轻微的气息充盈似海,身上也慢慢地暖起来。 半梦半醒间也难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耳际处似有故意低沉的声音交流,凝神细听,寒风轻送,以防出事儿,这些帐篷扎得极近,因此断续间,听来并不费力。 夜风越来越急,骡马在圈子里不安地刨着冻土,不时发出一声低沉嘶鸣,阴云散去,无尽苍穹中清澈遥远,随着时间的推移染上些许苍白光泽。 自青布棉帘的缝隙侧看去,寒风劲厉,吹得篝火上的苗子摇晃不定,忽长忽短。荒原的夜里静的有些可怕,这个时辰怕是谁都睡了吧? 也只有他这个来自后世,过惯了舒坦日子的冒牌秀才,才会在如此深夜胡思乱想,侧耳听去,忽闻七爷的话:“钱掌柜,味道有些不正啊,这路我走了近十年,太古怪了些。” “怎么?是不是今天的那个诸生有问题,我也觉得路数有些不对,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关键是他的身份,似乎算准了咱们会带陈大人回来似的。”帐内又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应该不会,就算真有问题,进了咱们这儿,给看死了。何况又是个读书人,能有什么用处。自口外,似乎就有些反常,鞑子的消息似乎就出奇的灵,无论怎么改道。” “按说表面上咱们这次押地只是趟皮货,也不多。这玩意虽然在关内值些钱,但鞑子根本看不上,原本还觉得没什么,不过昨晚听了苏先生的话…” 七爷的话顿了顿,随即才接着说道:“你说会不会是那些厂番得了咱们的消息,故意透露给鞑子兵的?进关后连小股的绺子都不见,太平静了,只怕…” 随即帐中沉默了许久,才听到七爷叹息道:“按照这种情况,明晚迟些才能抵达浮梁。把他送进去,我们马上就撤,不过城外二十里的那片山林是个扎手的地儿,怕是不好过。” “对方只需要派些轻捷的好手过来,制定周密的预案,就能轻易把咱们给拦下。不过想来他们也不敢动用马队,左右也只能硬闯。当然要是能说服陈大人改道,那自是再好不过!” “你只怕不了解他的性子,根本不会听我的。”钱掌柜回道:“即使知道是死,他也不会退缩的,更何况听了苏先生的话,不管怎么样,都只能走下去。” 依旧是许久沉默,似隐约弥漫着一种担忧的气息,七爷沉声道:“十年前我奉王爷命,五入漠北打探你们的消息,这条命早就不惜了,为了大计,只要能将他送到,怎么都行!” 钱掌柜欲言又止,提醒道:“相信汪直还没有这个胆子敢来刺杀陈大人,如今想来怕是还上边的意思多些,如此王爷怕也…虽碍于兵权还动不得,但日后可说不准,咱们得早作打算!” 寒风凛冽,后边的话就听不清了,忽听到帐帘一掀,有个壮硕的身影走出,站在青布棉帘前许久,似是在想着什么,不过终究还是走开了。 苏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落在了无尽苍穹上,许久一声叹息。只想安安稳稳的生存下来,如今看却也不是什么易事! 回忆起老者持在指尖处的竹节,他知道自己的猜测多半是对的,只是不知道明日还有什么凶险在等着他,即使自己猜到了又能有什么用? 呆怔地看着帐篷顶,苏景的脑中浮现出这半日中的痕迹,无论是旅途中镖师们表现出的谨慎态度,还是不由自主乍现的气质,无一不在预示着他们的身份远不像看上去那样简单。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老者对他有种另眼相待的意味,尤其是看向那枚方巾的时候,目光深处的怀念是做不得假的,也正是这一点,令得他觉得有些奇怪。 按说大乾帝国这些行商的镖师们,不应该会对诸生诞出这种莫名亲近的闲情逸致来,他是个注重细节的人,半日内始终注意的是这些精壮的汉子。 如果猜测不错的话,那些看似散漫的人应该都是行伍出身训练有素的好手,尽管他们竭力掩饰,不过骨子中透出的气息就与其他人相异,看来自己的命运如何,还尚未可知! 黑暗中,苏景无奈苦笑。 ; 第三章 青山岭外 山间铃响马帮来。 寒星未退,七爷就吩咐雪水熄火,精神萎顿的汉子自不敢有怨言,眼看就入浮梁。谁也不想惹下祸端,清晨寒气逼人,荒原上风大雪劲,衣衫都冻地冷似冰块。 这种天气谁愿意随便走动?但既然吃了这行饭,祖师爷的规矩就违背不得。作为行商守卫出身的镖师,这种谨慎是起码的,刀头舔血能保得住性命比什么都强! 苏景给七爷安置在一辆马车里,行动坐卧都有人在侧,安身在外,听天由命。也说不得什么,只当好好休息了,驮队晃晃荡荡地前进,苏景躺在颠簸的车厢内,昏昏沉沉,似睡非睡。 劲风渐缓,车窗外的景色也有了变化,杳无边际的荒原由于驮队的行进地势渐渐起伏,半多是入山的缘故,入目间苍松翠柏点缀些许盎然。 夹道林立的古木参合,依旧堆积着昨日残雪的寒意,青白刺目。远处高天澄澈,漫天的阴云退去,只有凛冽的冷锋过际蕴积着冬日的苍凉寂寥。 裹着薄铁的木质车轮碾在冷硬的土地上,颠簸至极。苏景就坐在车厢里,双手抱膝。埋首其中,深心只有悲凉,直到现在他依旧难以接受现状,尤其是在这种情形中。 他有充足的时间来胡思乱想,可是自己真的来到这个时代了啊,寒风中青布棉帘扯开缝隙,七爷的目光如电,四下打量着,那些不明所以的汉子们依旧不时相互谈笑着。 粗劣的自制旱烟奄奄一息,火光点点。苏景很清楚地在二子脸上看到担忧神色,不苟言笑地四下巡视,老先生和钱掌柜的车厢倒是安安静静,可七爷不时扫过目光,眉头却锁得更深。 看来他对这次的路程,还是难以放心。苏景看了会拉拉袍子蜷缩的更紧了,这种陌生只让他觉得孤独,独处在这五百年前的广阔天地,他的心也像荒原如此的寒冷空旷。 但又能怎么样呢?只有化作幽幽叹息。随着时间的推移,日近中天。车厢外突然响起七爷沉稳的声音:“二子,生火做饭,养足精神咱们下午要加快脚程,务必在酉时前抵达浮梁。” 驮队戛然而至,停车歇马。七爷转头给二子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凑去与那些镖师说着什么,而那些人也是目光凝重地点了点头。七爷点上旱烟,坐在驮队外侧闷着头不说话,阳光明媚,照得他眼角处的刀疤也闪着红光。 自奉了代王之命,隐姓埋名出来干了这拉点走线儿的营生。算来也有十年之久,一切都是为了今日。能活到现在不容易,火里来血里去,十条刀疤加上五六处内伤换来了今天的名声。 如今在蓟州宣府一带,不论是官府还是落草的朋友,那个不让他三分薄面,可是这次的镖却大不同,他深知其中要害所在,那些番子也决计不会善罢甘休,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手里这柄四十斤的大刀,许久不曾出鞘,其上已现锈迹。可不知怎么今天握在手里只觉力不从心,自己是有些老了啊,只要这次侥幸成功,还上王爷当年的救命之恩。 他就金盆洗手挂剑归隐,两侧的古木愈深,他的不安就愈浓。紧张压抑笼罩下来,他很清楚京师的那位若是要谋害陈先生,那么在浮梁外的这苍茫山区就是最后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驮队再度启程。自不惜马力的速度上就能看出七爷的焦促,这一路走来**静了,苏景的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初来乍到就遇上这样的事儿,真是倒霉透顶。 在这种气氛下,黄昏临至。驮队也终于抵达了青山口外,这儿距离浮梁城只有不足二十里远,按常理基本上不会有什么事儿发生了,即便出什么事,也有充分的时间来应对。 看着这遮天蔽日的古木,那些卖力气的汉子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有了钱想怎么赌,怎么喝花酒都成,大半个月来遭的罪没白受,弓闲剑解,插科打诨也明显轻松了不少。 没有人注意到钱掌柜和七爷脸上的皱纹更多了,担忧的神色自眉宇闪现。西厂的那些番子还无踪迹,现在他很难确定这驮队里是否有他们的眼线。 为了保证消息的隐秘性,他只是在临行之前以代王的名义命令斥候部队巡视的范围扩大了些,现在京师里的味道不对,王爷也很难调遣军队来维护陈大人的安全。 时间仓促,没有过多的时间去联络。何况京师迫地太紧,西厂高压下那些忠于代王的将领也变得没那么可信了,二十里的距离健马驰骋不过两刻,如今虽山路崎岖也难过半个时辰。 驮队在昏黄中快速行进,七爷没有扎营的打算,寒风中有些肃杀的味道,不顾一切的行进,对于向来以稳重著称的镖局而言,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是反常的行为。 二子握紧了手中的大刀,驮队负重,雪深路艰,速度再难提升,钱掌柜自车厢内出来,端坐在车辕上,看着七爷望过来的眼神点了点头,驮队里的状况摸不清,他们也不想冒险。 还是谨慎一些为好,七爷忽然举起大刀,吩咐镖师们砍断缆绳,将车上的皮货扔掉,全速前进,钱掌柜也抿着嘴招呼伙计帮衬,没半点迟疑,这不寻常的决定顿时令驮队里慌乱起来。 二子立即挥刀砍断缆绳,就在这慌乱之时,却听七爷声若狂雷道:“腌臜货慌什么,浮梁据此不远,行至自少不得你们好处。”顿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这些人也都不是寻常人。 多年行商走口,打家劫舍的马贼也没少交手,苏景被这变故惊得手脚冰凉,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看七爷的模样,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对付的硬茬子。 否则也不会七八万两银子就这么扔了,什么都不顾,这二三十号人还能指望抵挡住进攻么?驮队卸了皮货加之这些镖师伙计有意促使,行进的速度较方才提升了一倍有余。 凝重的神色凝固在七爷狰狞的脸上,成败就在此一举了,即便握着大刀的手心也冒出冷汗。苏景抿着嘴,正胡思乱想若是真出了事自己该怎么办? 但想来想去都好像天方夜谭,这茫茫荒原杳无边际他人生地不熟,就算真的逃出去又能如何,就在这时候,他握着车厢边缘的手指倏地一紧。 青布棉帘外,提着缰绳纵马狂奔的七爷的深心骤然一抖,驮队也止息。因为在前边的路中央,有个身着戏子花服的虬髯大汉舞弄衣袖,端端正正有板有眼。 七爷的耳廓颤抖,脸上的模样狰狞,未见的凝重浮现眼底,钱掌柜也抽了一把刀握住,本性毕露,矫健地三两步踏上来,并肩站在七爷的马旁。 青山道口的气氛变得诡异,古木稀疏暮色昏黄笼罩下,那戏子像是没看到他们般,依旧摆弄姿势,身上的装饰折射光线,天地似是染上一层血红。 平直的路上,气氛凝滞,这种杳无人迹的地儿,有人操弄本就不寻常,这虬髯大汉穿着不伦不类的旦角装束,搔首弄姿,翘起兰花,凶芒毕露圆睁怒目故作含情之态,又那里会是什么好人了,果然还是来了,七爷的深心此时尽是杀意,冷然注目,却并未做声。 尤其现在是黄昏时分,看这份诡异,苏景只觉寒毛直立,脊背发凉。这条入浮梁的路虽然是官道,宽三丈有余,沿御水修筑,厚实的黄土夯筑的坚硬似铁,是口外至浮梁乃至整个平城的交通要路,足以叫三两驮车并行,临近浮梁又无险地,着实难守。 因此这老罴岭向来容易出事,十里长路周围都是密林,隐匿设伏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常言道:宁过三江口,不自青山岭外走。 所以这儿又有个跑江湖吃挂行饭的好汉才知道的名字:奈何桥。素来都是鬼过人难行! 驮队中静默无声,目中自有凶悍之意,看着前边的状况,现在还看不出有什么腻子,在这种节骨眼儿上招事儿谁的心情也好不了,骡马不安的踢动着前蹄,每个人都小心应付。 七爷自然知道此行凶险,有人欲杀他而后快,但是现在只有一人阻路还是问清楚的好,对旁边的趟子手使了个眼色,这人也是老江湖,自然明白意思,握紧刀柄谨慎走上去。 拱了拱手,道:“爷们,碰了!天高地远,口里来这梗子咱门儿清,瞧你茬子生,都是挂行兄弟,与个方便,来日自当别报。” 只是那人却不答话,只是唱念身段,一板一眼有模有样。倒好像没看见他们似的,理也不理。七爷浴在昏黄的光内,手持大刀,立于马上,颇有番豪侠纵横的气势。 “在场都是里码,三山五海有一样算一样,空人休想装神弄鬼,生脉子耍横,休怪我张七亮青子不顾情面。”七爷扬起手中大刀,这话说的更是声色俱厉,脸色狰狞。 这虬髯大汉扭捏摆了个定场身段,趁着这个当口,却见七爷正盯着他的脚看,那是一双新娘子才穿的红鞋,上边绣得却非鸳鸯,而是毒蛇,正半掩在戏袍里,沾惹白雪,更显刺目。那大汉满脸的络腮胡中似有笑意。 说话却是尖细至极,就像是宫中王府里侍奉的公公,寒声道:“原来名震关中的快刀张七终究没改性子,十年前因女人险死,法场被劫现如今还不老实,专盯着咱家的脚看。” 这语气调侃,但七爷却没有笑,对方对他的底细了解的清楚,看来今天不好过了,转身对二子使了个眼色,却听那大汉尖细之声骤然提高道:“你们这些负心薄意的臭男人都该死!” 七爷表情大变,方要说什么,寒风穿行中却显出不寻常,锁着眉看向两侧的密林,仔细地听着细节,忽然视线中骤起精光吼道:“隐蔽!快,隐蔽!” 林间低垂的那抹杂音里终于在黄昏里展出刺人的光,一柄弯刀衬着光,刀芒晃动似闪电自一侧密林内袭来,挟着凄厉啸声,对那老先生置身的驮车激射而去。 ; 第八章 苍凉 荒野萧萧,无尽肃杀意。 落日夕阳,远远挂在天边,在高大险峻、连绵起伏的一道道山脉背后,将残余的温暖洒向西北大地。昏黄的光线落印染着静默,浮雪纷扬,四野沉寂。 寒风呼啸,雪落如麻。驮车窗外映衬在黄昏中的身影屹立,对于始终不曾将这种人生当真的苏景而言,悄无声息的刺杀并不可怕,令他不安的是濒临逝去时的冷静。 车阵中有西厂的探子,七爷早就知道。不过羁旅行商自然不好检查,免得打草惊蛇。只好暗中处处留意,不曾想这探子竟隐藏的如此深,便在方才的冲突中也未现身。 只在这最后时刻,才无声攻袭。时机掌控的端的是如此精妙,若不是苏景拼死将箭射出,现在的情形如何简直难以想象!汪直不死,在场的人自然都难活命。 谁都看的出,方才七爷已经豁出命去,若不是那精确到极致的弩箭,此时便是乾坤倒置。短暂呆滞后,老吴抬头,却见那个悄无声息出手的人正是驮队中的趟子手陈三儿。 未曾细想,此时这个老卒只知他们活命都是承了这个诸生的果断,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其陨了性命,仗义每多屠狗辈,只见其臂张似弓,横刀斩落。怒目立须,大喝一声,寒光刀芒迅速掠过。 黯淡的黄昏,深邃的夜色中。粗粝大手捏着冷硬裹着印血棉布的刀柄,顷刻贯彻全身气力,背腹肌肉绷得积累成沟壑,一跃而起,以裂地之势向夜空中斩去。 寒光过处,留影无尽。扑向车厢前的人,尖锐的破空声似狞笑,纵横半生老吴的手从未似这般稳过,锋利的刀刃狠狠斩开了羊皮袍下的上等铠甲,然后长刀斩进温暖的躯体。 骨骼的阻隔对于这冲击力而言,却似半点也无。硕大的身体骤然纵生裂隙,颈骨中有粉碎的声音,目光寒冷,陈三儿甚至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身子便被斩做两截。 热血自林间洒下,摔落在焦土枯叶上,半个头颅无声掉落,滚过他的脚边,划在腐叶间留下痕迹,散发气息在墨色中滚了极远,当年在大乾和蒙元的战争中。 老吴率领军阵曾无数次经历过险境,不过无论表现的如何强悍,都不曾有过这种酣畅,此时他横刀立于车厢前,身上狼藉,黄昏中只见那挺立地身形,衣袍猎猎,气度渊亭。 而放弃抵抗的苏景,由于窒息眼前已经浮现幻觉。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扼守在颈部的力度,倏然消失,冷粝的空气随着他急促的喘息涌进胸腔。 顿时喉咙深处的灼烧感蔓延至肺部,表情狰狞。视线环顾,嗡鸣的耳际也渐渐有声音浮现,外侧日落月升,只见硕大的银盘穿梭在几缕残云中,寒星寥寥。 机械般转动着的眸子环顾,却见屹立的身影顿时炸开,强劲的刀锋划开他温暖的身躯,溅射的热血叮叮的打在木质车厢上,如急促暴雨。初初恢复的身子,全无半点力气。 苏景那曾射出精湛箭矢的手,现在却连轻便的短弓也持不住了,喘息似从胸腔牵动耳膜,压抑而低沉,视线穿过那布满血污的窗子,落在外侧的战场中。 只见七爷抱着汪直的身子,轻轻一甩。便是将之抛到了两丈外,强自撑着无力的身躯,顷刻掠回燃着火的缓坡旁,迅速拾起宽背砍刀,冷然的目光盯着那已油尽灯枯的大太监。 不过这次他的警惕显然有些多余,给贯穿了耳廓自无多活,瘫软地倚着一株古木,震落枝杈上的雪,将他半边身子都给埋了起来,只留静静呕血的头颅在外。 血脸之上眼瞳衬着夜色默默望着火光里面那躺在车厢内的诸生,喃喃低语。不知为何,苏景似自凝视着自己的汪直表情中看到了释然,火光跃动点缀在他的冷僵的脸上。 渐息的光已经映满了他的双眸,再看时只见汪直摊开双手,唇角带笑,就此消匿。青山岭外沉默许久,七爷盯着他的遗体,双臂开始颤抖,终于有些支撑不住。 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伤痛使他持不住这陪伴自己半生的兵器,刀入雪中。喘息沉闷急促,暗红的血自紧咬的牙关中溢出,茫茫无边黑夜,七爷的身上浸满鲜血。 方才为了攻破车阵,锦衣卫迫不得已用了火油,如今虽燃烧许久却依旧未曾熄灭。但毕竟风大雪疾,况且青山岭外落叶多雪,火势渐渐熄灭,如今只有半点火焰维持。 月色渐渐浓郁,西北荒原上的风向来很硬,火焰拉的老长,随即又被吹灭,冒出一缕缕烟气,伪装成的驮马大多是纵横疆场的战骑组成,经过这场战斗,倒是没跑多远。 此时正不安的嘶鸣着,四下的景物自模糊的轮廓变成清晰的景象,此时苏景混乱的思维也堪堪恢复,趴在车厢里给冻的浑身发麻,瞪着眼睛看着眼前一切。 驮队四周,全是尸体。怕有近百,鲜血溅在焦土草上,凝固就是紫黑的痕迹,人马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堆在那儿,缺胳膊少腿儿却是常有的事儿,平静下来的苏景那里见过如此可怕的景象,顿时间骇的头皮发麻。 驮队内外,到处都是斑驳的烧焦痕迹,还有难闻的味道,一切都在提醒着他们这夜是何等的凶险,即便是七爷,此刻也是乱发横生,身子脱力不由架在车辕边缘休息。 身上破旧的羊皮袍早就烂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脏的跟什么似的,颓然间坐倒在地。许久重负看到如此情形,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老吴胸中热血渐冷,寒气平复着情绪,倚靠着车厢休息半刻才勉强有了些力气。不过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少顷,七爷挪了过来,轻声道:“去看看。” 这件事双方隐秘,以免有什么消息走漏出去,还是谨慎些为好。老吴看着他,也不犹豫。点了点头,提着刀忍住伤口痛楚向战场中走去,不管是哪一方的人。 也无论是死是活,都照样在要害处补上几刀。而七爷也朝着前面几乎变成废墟的驮车行去,掀开沉重的厢木碎石,见此时老者额头有血,却一动不动,只盯着身前已经冷透的钱掌柜的尸体,七爷满脸无奈地叹息,擦去脸上的灰尘。 昂首望天,只见深邃苍穹寒星点点,一轮冷月,数缕残云。合着存余的火星光泽照耀,浑身染血的汉子,持刀挺立在孤独的老者身前,不曾哀伤,只有默默印染的苍凉悲壮。; 第九章 退路 对于屡历死劫的七爷而言,这种体会早就不新鲜了。如今险情消解,稍作喘息,沉默中开始艰难地包扎伤口,羁旅行商磕碰伤着的确免不了,因此也都常备金创伤药。 立在车厢旁,七爷看着那名棉袄狼藉的少年,神情复杂。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是何等的荒谬,在战事渐止后,见识过他的方式和手段。 人在江湖,横行口外刀头舔血,凭地就是这份谨慎。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诸生,箭术竟如此精悍超群,即便没有达到一己之力改变结局的程度。 却已令人难以置信,西厂这次的选择在青山岭的伏击堪称精绝,若不是路途中,一时心起,只怕这夜他们都要交代在这儿,虽然方才七爷与汪直对峙,但车阵里的情形他依旧看得清楚,自先前的混乱,到中途的溃败,以及这诸生的指挥过程… 无论是那名千户,还是承载攻击时的冷静状态,都让他意识到车厢中的人并不是普通的诸生,愈是仔细想来,他就愈发觉得这个少年是个可怕的人物。 选择切弦的时机和角度都堪称精确,憔悴平和的稚嫩外表下隐藏着冷静的灵魂,尤其是射杀汪直的弩箭,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七爷也感到不可思议,如此小的年纪。 他怎么能做到这些。相较之下,这些在草原上纵横捭阖的统领们的表现就有些逊色了。可不管怎么样,终究是他救了自己的性命,至于他是什么身份,已经不那么重要。 凛冽寒风中,撕裂的烟气遮住了半边天空,冷锋中尽是甜腥的味道,黯然地整理着东西,路艰难行苏景盯着车厢侧,耳际处寒风肆虐,入目中只有黑暗,自己仰面躺着,青山岭静地可怕。 月色凄凄,将这气息渲染的略感悲凉,外侧隐约有脚步声,不过隐匿在寒风中却听不真切,风声嗖嗖地在耳边拂过,黑幕似的青布棉帘飞扬在头顶,他环顾四下。只希望这都是梦境, 岭上两侧都是密林,被积雪覆盖的小灌木以及杂草堆,形成难看的凸起,似隐藏的刺客。 忽然间一手粗粝大手将他拉起,映入眼帘的是七爷那张又是血又是尘埃的脸。 轻轻晃动着他的肩膀,视线上下抖动着,只听耳际处有声音:“这次多亏你了,没说的,今后我张七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机械地看着眼前的面孔,早就知道这些人身份不普通,即便不知真实身份,但在这时也实在懒得再伪装出什么震惊的神情。 苏景默默看着那起伏不定,跃动不止的火焰,那火光映衬在他的脸上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线,想要说什么,却是有心无力,只是似鲶鱼般张了张嘴,却是做不得声。 老吴一声不响地持着水囊过来,围在车厢边,神情中有些不寻常的味道。方才的激战,短暂而又惨烈,幸亏是有苏景的指挥,集中抵挡。 若不是提前指挥布置驮车,又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现在他们就都是这岭中的孤魂野鬼,不过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此地不是久留之地,虽然距浮梁不远。 但如今早就过了酉时,边城宵禁严苛,这夜无论如何也进不了城了。还未熄灭的火堆,深邃林中,不时有苍凉的狼嚎划过,这夜依旧漫长。 黄昏已不知在鬼门关内外来回走了几遭,谁知道这群人还有没有其他的帮手。嘴唇才挨着水囊,精神体力都透支的干净的苏景终究有些坚持不住了。 他转过头,视线还在晃动着,看向了那端坐在雪地里,盯着钱掌柜尸体的老者背影,寒风吹动他斑白的头发,浮在沟壑纵横的眼睑侧,随后轻轻笑了笑。 视线漆黑,绷得紧紧的那根弦儿顷刻断裂,就在失去知觉的前一刻,全身都炙热无比,但身体内却冰冷至极,恍然间有个熟悉的声音道:“你回来了,你终于回家了。” 纷乱的声音中,他终究还是昏了过去。七爷没慌,只是拍打了下他的脸颊,似是对自己道:“没事,只是脱力而已,没事的。” 这话说出,老吴也放下心来,没有在说话,抬起头窥探向老者的方向,却见他也在看着自己,只是夜色深深,并看不清他的神情如何。 沦落胡地数十载,又无子嗣。行动坐卧全凭钱掌柜侍候,坚持不懈这长时间。如今眼见归国在即,这个最为信任却已殒命,这寂寥荒野中,不由顿生悲凉。 七爷和老吴面面相觑,自知此般对他的打击何等沉重,只是再不忍也无济于事,无奈地叹息半声,摇了摇头道:“你去准备下,此地不宜久留。虽然险情无碍,不过还是尽早离开为妙。撑过了这一关,下面的路怕也不好走。” 轻轻踱步上前,黑暗中对着老者轻声道:“陈大人还请节哀,万勿辜负了钱掌柜的心意。此地尚不安全,还是尽早离开吧,如今朝中不明。望大人不要因小失大。” 他自知此时说其他已无作用,这人一生孤忠。此时也只怕忠君之事能起些作用了。果不其然,只见他呆怔地身子动了一动,半生沧桑中见多生死,自能判断是非轻重。 “荒原上劲风颇具寒厉之气,如今您身体虽无碍。但毕竟年迈,不宜多吹,终归是没有好处的。夜黑路难,适才又遭了如此大难,烦请大人能照顾下车厢里的小兄弟。” 话已至此,只见那老者的目光又倏然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扫向车厢的视线似是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嘉许,能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遇到个有功名的诸生。 这也许就是上苍给自己的恩赐吧,虽然相处日短,不过看的出来他的性子不坏,陈选哀叹半声,现在朝中情势难明,即便是自己归朝,得掌大权又能如何? 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有多久好活。掀开青布棉帘,视线落在昏迷的苏景脸上,老者霎时念头起,或许… 准备妥当过后,月色掩映之中,张七骑马,老吴驾车。在夜间行路,沿着宽阔的官道,青山岭外,一骑一车,持刀负于身侧,清冷辉芒中只有半点轮廓。 蹄声渐止,行无踪迹,杳然天地。只有这狼藉血染的情形还提醒着曾历的惨烈,骠骑归林,箭矢纷乱。忽一阵大风过,余烬消匿,青山岭内外,又是终年不变的宁静。 ; 第十二章 浮梁 寒气褪尽,瘦马孤车。历尽艰辛,苏景一行终于行出青山道口。入目只见苍茫原野,车马置于密林内,官道于此突兀隔绝,半点裸露的黄土狼藉,丈余外正是个断崖。 只在隐蔽侧才有个蜿蜒的小路延伸而下,此地位置高耸,俯瞰而去可见穷目之极,七爷横刀立马,盘桓看着轮廓清晰的浮梁城,抿嘴不言。 守城号角隐隐可闻,陈选精神抖擞,虽然昨夜始终未眠,更逢遭如此,不过却无半点倦怠,轻掀开青布棉帘。劲风渐缓,平缓的视线尽头,蛰伏着一块阴影。 缓坡上植被稀疏,许是时间过长。路面雪层日晒有些晶化,炫目耀眼。昂首间高天澄澈,不见青云。深深呼吸,冷意似直入肺腑,盯着张七的背影。 环顾日夜期盼之故土,陈选走下马车。看样子七爷兴致大好。昔时不苟言笑的汉子此时却隐约哼着边塞老腔儿,就算是车马也似轻捷了些。 凛冽的寒风过际,依旧蕴积着冬日的寂寥。陈选手持竹节,须发皆动,一身破旧的皮袍猎猎,浑浊视线内,渐渐模糊,踏归故土别样心酸。 指尖顶着袖袍衣角在脸上抹了两把,纵声吟道:“回日楼台非甲帐,去时冠剑是丁年。幸有余庆归社稷,云消雁月断胡天!” 七爷虽是个莽汉,却不糊涂。听其所言,颇有豪壮,当即笑道:“大人孤忠半生,百年难见,而今自可重整衣冠,手持节杖礼拜君上了。封侯拜相自无多言。” 相守四人都知其身份不简,陈选微笑着,语气似较平日都舒缓了些许道:“忠君之事本是应该,岂为求取荣华。”环顾四下,茫茫天地,处处都恍若显着温馨。 直盘桓了半刻,这才上路。裹着薄铁的木质车轮碾在冷硬的路上,苏景浑身酸痛的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目光自窗边的缝隙向外望去,呆怔的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行至愈近,他就愈发迷茫,不过终究只能散作叹息。马渴思饮长江水,人到难处想宾朋。只是苏景独行于这个陌生的时空,无亲无故又能如何? 这般想着,窗子缝隙中浮梁城上的旌旗已经清晰可见。不知为何,苏景倏忽平静了许多,压抑许久的心性也似顷刻迸发出来,生存在那个恍若昨日的时代。 生活的琐碎早已无情地将他打磨的和光同尘,放弃梦想。活着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如今经历生死,置身于此,正是崭新开始时,人不能总活得这么窝囊吧? 纵横睥睨的豪气顿时自胸中迸射而出,生逢此时定要叫这天地轮转捏在手中,不仅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更为不负这数百年的积累和见识。 自此后,某行事,不辨是非,无论对错,只从本心! 在苏景的记忆中,似乎没有浮梁这个地界,至于这里的信息也只知道个大概。浮梁城虽不大,却是进犯大同的要冲之地,因此始终是大乾驻扎重兵的军事重镇。 距大同镇约二百里,是西北四镇中的连接点,也是口外通往关内的必经之路,土地贫瘠,辖境内有两条河流支脉流经,贸易频繁,算得上是人烟聚集之所。 这座塞上雄城,是连接内外的通道所在,但真正发展起来前后也不过三十年左右的光景。随着英宗北狩以及香教叛乱,原本开放的互市关的关,毁的毁,还起作用的已无多少。 即便是叛乱平定,朝廷也许久无重开的趋势。因此,浮梁城位置所属的重要性就迅速凸显出来了,历经多年发展,如今的浮梁已经成为沟通关外和八百里秦川的首选之地。 口外的皮货牲口,宝石香料,以及大乾的茶铁,食盐,布匹丝绸各项买卖在这里都有交汇,其中甚至不乏高眉深目的色目人叫号着粗劣的货品。车厢上的镖号起了作用,看来闯荡多年的七爷在这儿着实有些名头,即便戍守的靖边军也未阻拦。 苏景呆在车厢里,小媳妇似的大气儿也不敢出,只掀起窗边缝隙向外瞧去。入目房屋错落参差,街道两侧商铺林立。摊位交杂,看上去颇为纷乱。 原以为只有大同镇以及宣德这些地方,才是真正的城市。不过即便浮梁位处边地,无论是规模还是其他各方面,都令他有些出乎预料。 当铺、票号、油坊、茶肆酒楼,**赌场应有尽有。西北往来的咽喉之地,商业发达,交通便利,故此也算是极为繁华了,马车前边正是个翘脚牌楼。 西四牌楼街与往常一样儿,两侧伸出来的灰布招牌给寒风冻了一夜,看上去硬邦邦的恍若一张张丑脸。平整的青石路上,不时有一队队车马行过,裹着薄铁的车轮咯吱作响。 穿得鼓鼓囊囊地色目人,腰里别着的刀样式怪异,行人穿着黑面的皮袍,冬日里天寒地冻的,存于此处狗皮毡帽是少不了的,环绕耳际处正是五花八门的叫卖声,腔调婉转。 这时候可没什么广告,要想刨食全凭一副肉嗓子,没个三俩手艺还真干不了这个。细细听闻,端有几分模样。 俗话说京师里:九腔十八调,棕绳翘扁担。估计也不过如此,苏景听得如痴如醉。古时此景,当真颇有几分韵味,身边正有个挑着挑子人,弯腰走过。 边走边唱:“罗祖爷道德高,七月十三得宝刀,僧剃前道剃后,回汉两教剃左右,剃完头扫扫眉,然后再打五花锤…”后边却是听不清了。 舔了舔唇角,苏景打量着左右,看什么都好奇,视线轻扫,在车前不远,围着一群人。细看才知原来是几个说玩意的,落地化锅也不容易,即便一场演完开杵门子要钱也不轻松。 “场里场外,一站一立。三老四少,各位老爷。学徒我脚踏生地,眼见生人,城墙高万丈全凭朋友帮。您各位南走一千北走八百扎一刀子冒紫血,咯噔咯噔的好朋友。我们经师不到学艺不高,孩子们指着这个吃,没别的,您兜里带着钱呢有富余的扔给我们仨瓜俩枣的给了我们,回到家去,端起粥碗不忘您的好处…” 放下帘子,苏景吧嗒着嘴儿,看来置身于此也不算太坏。 惊皮彩挂,评团调柳。八大江湖喧嚣中似自由贸易市场般的气息渲染出清明上河图般的氛围,整个城市,似乎都充满了一种奇妙的活力。 浮梁城祖居的是正经的秦人后代,虽屡经战火洗礼,唐以后已无那么重要。自古容有战火血统的秦人虽脾气直爽火爆,但却轻易不会惹事,因此治安尚算不赖。 巡防的兵勇们,穿着破烂的号褂,懒洋洋地站在城门前晒着太阳,南来北往的商驿连看都不看,与寻常的城市相似,浮梁城里到处都是乞丐。 狼藉的褂子,破碗竹杖蓬乱的头发。不过这些人能在天寒地冻的西北活下来,个顶个都是深谙江湖的人精老根子,轻易可不好惹,下九流的行当,天下从没白吃的东西。 乞丐也一样,手里掌着副板子,目光贼溜溜地扫过去,正见七爷骑马,一声喊都围了过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嘴便唱:“毛竹打,进街来。铺户买卖两边排,也有买,也有卖。也有幌子和招牌,幌子好比龙戏水,拦了柜的好比紫金台,算盘子一打摇钱树,我拜掌柜的大发财。” 这本是副唱给商铺的恭维词,也都一水儿用在了张七身上。不过有命归还,谁还管那么多,七爷膛着的黑脸,忽的一笑,怀里变戏法似的,抓起一把大子儿抛洒出去。 苏景将这一切尽皆看在眼里,和煦阳光怔照着他的脸,他的微笑。生逢首次,他忽然觉得,天地如此宽阔,活着真好!; 第十三章 盘算 第十三章 守在城门侧的数个伙计是源顺的人,这回的事儿不宜声张,加之损失颇大,的确无报马安排。七爷在这条路上混迹多年,出生入死地挣下这份产业,规模自是不容小觑。 只是这府城内,却不过半个分号。这时正牵着驮车的笼头,带着他们直奔着镖局而去。老头儿神色平静地在车厢内,凑在窗边借着和煦阳光瞧出去,不过暗里倒是有些呆怔。 入了府城,这行程路上的险情也就彻底不存在了,这时候他也开始想起对他而言更加要紧的事儿来,毕竟离乡四十载,时光轮转,已历三朝,情势如何道听途说也难尽信。 还要找个时机了解番才行,驮车自条石上碾过,顿时让有些呆怔的他震的跳了起来,轻轻地捶着自己的腰,掀开帘子看看,只见七爷正昂首在前,打马扬刀有模有样。 方走了不久,那几个迎接的伙计转身道:“七爷,咱们源顺的人都在镖号里候着呢,您这次去的日子不短,前几日里府城外鞑子又闹得厉害,几个分号的管事都来了。” 视线中隐隐有抹精光掠过,看来这府城内也不平静,源顺虽不小。不过除了大同的本部,其余的镖号管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代王府的人,寻常时候可不会这么齐整到此。 漫说这么点事,即使他真死在外边那又如何?明面管事,暗地监视,这么多年来张七也不是不知道,可现在如此,看来这府城内多半又有了些许变故。 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沉吟了会儿道:“给几个管事的掌柜递个消息,幸不辱命。晚上议事,叫他们做好准备。”一个伙计应了声赶紧去报信儿。 张七现在只想尽快将这件事儿了解,天知道还会冒出什么幺蛾子来,自知复命后代王定饶不过性命,既然已十年,也顺利将陈选带回,就算还上了昔年法场的救命之恩。 他张七虽重情重义,信守承诺不曾食言,不过却也没愚蠢到回去送死的份儿上。闯荡了这么多年,绿林好汉多少结识些,因此也留了个后路遁走。 今晚悄然离开这儿,此去百里不到有伙山匪,当家的一丈青与他有旧。反正也无家眷,啸聚山林落草为寇那也不错,活到这个份上早就别无所求,安度晚年便好。 轻轻的摆了摆手,制止了前边伙计的脚步,他下马凑到了车厢前,隔着青布棉帘低声询问道:“大人,咱们是不是先去衙门报个到再说?” 帘子里沉吟了许久,却没有立即回答,疑问的语气道:“如今督军浮梁的总兵是何人?”看得出来,他现在也开始小心,朝中的情形错综复杂,不得不防。 如今他不过是个朝臣,归来之讯也少人知,若是刻意封锁,即便是他出了什么问题估计也多半烟消云散,不知有多少人要置其于死地,说不得较之口外还要凶险的多。 处处提防,没这点谨慎可不成。恰巧七爷也是这打算,尽快将这个烫手山芋交到代王的人手上,也方便自己行事,听其问起,当即答道:“是绍兴府上虞县的韩林韩大人!” 老头儿顿时一怔,随即放下心来。这韩林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同乡同年。正统七年的同科进士,相交莫逆。在政见上虽有不和,其从文事,韩林执武备,不过却是殊途同归。 自己忠肝义胆,披沥烟尘数十载,其心可鉴日月。无论是自私交还是情理,都定然不会加害于自己的,因此心下也宽慰了许多。 行历多年,无论是建立源顺,还是诸多的行径,都是为了便于寻访陈选的下落并将其迎归做准备的,所以七爷对于代王在西北的势力分布大致上还是有些了解的。 韩林自七品的给事中职位调于此处,其中缘由无须多言。张七看其手下有兵,又与陈选是故交好友,安全方面自无问题,这才临时改变计划移念至此。 “边塞守卫耽搁不得,韩总兵公务繁忙,我这只是小事,怎好叨扰?等些时辰也不打紧,你抽空派人通报下也就行了。”陈选略一思虑后说道。 七爷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翻身上马,朗声向正扭头瞥着疑问的伙计吩咐:“备宴。前边带路,我张七大难不死,得亏有贵人帮扶。如今到了此处,也叫我一尽地主之谊!” 老头儿放下帘子,打眼瞧了过去,却见苏景全然似没听见一般,呆呆地看着某处,敲打着自己坐得有些酸麻的大腿,暗自想着:“这个诸生到底是什么路数?” 在行路上诸多表现,那里像个寻常的秀才有的本事,他到底抱着怎样的目的,这些使他百思不得其解,车马粼动,徐徐向前,苏景看着四下一切,却是浑然不觉有恙。 摇摇晃晃的驮车上,他正沉思着,车外是什么景色,行至什么地方,他都再没怎么在意,既然已经在此安身立命,左右还是要先寻个行当活命。 就靠着衙门里发的那点廪米过活可不成,家里还留了一堆破烂事儿没解决,估计难善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是他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苏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快速致富的法子,这时代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做官,可他身无所长,参加科举进入士大夫阶层的道路更是妄想,若是考校起来。 只怕连这秀才的功名都保不住,提学稽查一方学政,诸生被革了方巾也是常有的事儿。只好从别的地方下手,不过想来想去始终不得要领,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看那些穿越者,那个不是青云直上,大展拳脚。权财美色名利双收,名动天下也是稀松平常。再不济也没为钱愁过啊,自己是不是过得太窝囊了点? 袖着手郁闷地坐在车厢里,无奈叹了口气,身子轻晃了下,车轮吱呀的声音戛然而止,外头七爷的声音洪亮,端坐马上拱了拱手道:“徐掌柜的,别来无恙,生意好啊!” 随后有个更大的嗓门回道:“七爷,这怎么使得,这么多年您也没少帮扶则个,银子流水般的花着,承着您的好这才有个这份家业,怎么还当得起让您破费,没这个说法!” 七爷又道:“徐掌柜,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提他作甚。你开酒楼做生意,可不少坏了规矩…” “您这不是打我的脸么,七爷来我这吃饭那是看的起我,若不是您当年仗义疏财指点迷津,我这一家老小那里还有活路,我徐三儿又不是黑了心,这钱我可受不得,否则是要遭雷劈的!” 七爷扬了扬手中的马鞭,下马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苏景眉头轻皱,掀开青布棉帘,暗自疑惑:“不是说要先回镖号安顿么,这又是闹得那一出啊?” ; 第十四章 暗流 第十四章 只见驮车前矗立恢弘气派的酒楼,翘脚飞檐。其前那些剥蚀了漆色的朱红木柱在未染纤尘的雪色映衬下,显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鲜艳。 其侧诸多门脸儿商铺,街上热闹至极,络绎非凡。车马前丈余便是三尺石阶,门槛日积月累光可鉴人,隐约可见里面的情形。方桌长凳,几个青衣小帽,手脚麻利的跑堂伙计端茶倒水,传菜递饭,穿梭不停,不时有相差甚大的方言吆喝,这些伙计竟也全然对得上。 看来这酒楼的掌柜端的是有几分经营头脑,晓事这浮梁作为贸易所在,南来北往的宾客不在少数,晋商多智,培养些个通晓方言的伙计也不费什么力气,起到的效果却是不比寻常。 酒楼无非是打尖住店的营生,讲究的就是个宾至如归,服务周到自然才能财源广进生意兴隆,车辕上苏景俯身钻出,昂首看去,只见牌额上挂着块金色招牌“醉仙”。 七爷和老吴都下了车马,规整地站在前边儿。在其对面是个模样精干的老头儿,身着黑布长衫,神色恭敬侯在边上,其侧是几个伙计,正有意无意的簇拥着他。 当下又闲聊了几句,徐掌柜着伙计们将车马安顿妥当后,这才引他们一路上了二楼,这酒楼不过是寻常建设,入目的大堂靠墙处是个柜台,酒坛子半开半掩,气氛也是有些吵闹。 至于二楼则都是安静雅致的单间儿了,天寒地冻地只有几个炭盆半死不活的烧着,耳廓轻动,苏景四下打量,却似乎隐隐听见软语轻调唱曲儿的声,琵琶焦琴,余音袅袅。 府城醉仙楼,整个浮梁城内最负盛名的茶肆酒楼所在,规模不大,不过茶点服务酒色菜式倒也齐全,因此过往买卖自是不虞冷清。苏景环顾,也不禁感叹,是谁说古人好糊弄的? 殊不知这徐掌柜的做法,其本质便是很成熟的饥饿营销模式,看来无论是在什么时代,没个三把两把刷子,都休想出人头地,这一路环顾,直到入了那单独的雅间中,这才回神。 时间虽不长,可方桌之上却已满是酒色菜品。看上去亦不俗,果品蜜饯,菜蔬细茶,肥羊嫩鸡,酿鹅精肉都被上好的朱红盘碟盛了,上好的花雕酒,刚好温过,鲜姜切丝码好放平。 “七爷,按照您的老规矩,都准备好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小的就在外边候着。”徐掌柜跟在七爷的身后,看着他在房间中转了一圈,随后恭敬地说道。 “你酒楼生意耽搁不得,不用管我们了。”徐掌柜忙不迭地点着头,躬身向后退去,张七自知此次归来性命堪忧,忍不住唇角嗫嚅,道:“徐掌柜,这些年来麻烦你” 老头儿的身子一怔,显然他也意识到不不对了,不过多年经营生意,多少有些眼力,虽心中疑惑却未询问,只是视线扫过,又迅速低头道:“不碍的,折煞小人了。” 细细地将房门掩好,赶巧自旁边儿出了个油光满面的肥硕中年,抄着个鼻烟壶,肥硕的油脸上堆笑,缓声道:“呦,徐掌柜的,酒楼生意好啊!” 若有所思的徐掌柜抬头,入目间是个的蓄着八字胡的黑脸,嘴角咧着,恨不能将牙床子露出来,却是通衢的货栈朱管事,赶紧回了句:“常来常来,赏光赏光!” 这一交身就要行过,不料朱管事却叫住了他,看了看旁边的包厢,询问道:“徐掌柜,这醉仙楼一等的包厢,您向来是不外租的,今儿这是谁来了,竟然有这么大的面子?” 徐掌柜的神情顿时轻变,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道:“只是个相交甚笃的朋友罢了,朱掌柜,我还有事先行一步,少陪了。” 朱管事视线轻瞥,点了点头,拱手道:“您请便。”看着其离开的背影,朱管事眼睛微眯,又是扫了扫包厢,浮现思索之意,略微驻足后,似有些焦急的,悄然离去。 其内,陈选正只身立于窗前,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质,许久也不曾说话,神情更是有些呆怔,默然无语,目光只在这外侧的旷达的景色,眼眸中光泽轻动,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过了会儿,似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这才叹息半声,转身坐到了桌旁。席间的几人,自然也多少知道他的心事,也不点破,七爷闷着头,将烫好的酒斟了一杯。 老吴这个走惯了军阵的汉子,正经危坐在此明显有些不适应,看着这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却是连筷子也不敢动,七爷和苏景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眼神相互间大量着,又若无其事的移开,心中都在旋转着念头。 最终还是七爷含笑先开了口:“我张七莽汉一个,礼数不周还望见谅。今年痴长你几岁,就斗胆叫一声兄弟,前日之事,得亏你了,否则我这条贱命早就没了,大恩不言谢,我先干为敬!”说罢,张七端着酒杯,昂头饮尽,目光盯着苏景。 而今所见,苏景已知此间居,大不易。身无长物,能与这样黑白两道都有交情的人攀上关系,日后则方便的多,因此这份关系还要小心维持才是。 “七爷说的那里话,若不是承蒙您不弃,只怕现在我早就死在冰天雪地的西北荒原了。”苏景前世销售可不是白干的,微笑的表情简直没有半点可挑剔的。 见他也饮下一杯,七爷心下开怀道:“咱们羁旅行商,讲究的就是个义字当先。都是出门在外的,谁还能没个苦,不遭个难。相互帮扶也就过去了,穷不帮穷谁照应?” 不愧是行走江湖的,虽然都是火里来血里去,土里刨食的苦哈哈,但这份一言九鼎信守承诺的样儿,苏景还真没见过,只是这么正式地找自己绕圈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笑意消退,却见七爷神色尴尬,不过一咬牙还是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来,放在桌上道:“这点实在有些寒酸,不过也没法子,昨夜东西丢的多了,一会到了镖号,源顺对兄弟还有表示。” “还望先生收下,虽然俗了点儿,但如今也只有这些玩意儿能聊表心意了。小兄弟出来日久,又遭此大难,这回去的路上沿途吃住都免不了的,多少能方便些。若先生不嫌弃我是个粗人,我张七愿意和苏先生交个朋友。 苏景的神情一怔,但随即又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道:“七爷,你这是干什么。快收起来,咱们出生入死的,往后日子还长,不在这一点钱面上,你要是拿我当兄弟,就别说这些。 更何况,这一路上已经填了不少麻烦,累您这么大的缺损,镖号人多,人吃马喂的那儿不要钱,损失了这么多弟兄,烧埋银子赡养遗孀,处处不宜。不能让您为难遭窄!” 张七笑了笑,一股脑塞到了他的怀里,道:“兄弟,这些你不用担心,我这儿家大业大,还能折腾的起,你这次不仅仅是救了我,还救了源顺的名声,钱少拿不出手你多担待。”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苏景也不得不收下了,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名声,再不宜多说,只好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说实话,有了钱也就有了底气啊,张七见他收了,膛着的黑脸顿时眉开眼笑,问道:“不知道小兄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不是想直接回去,毕竟这么长时间了,家里人肯定也不好受,报个平安也好。若你有这个打算,今晚暂且好好歇息,明晨一早我就备快马送你回去,如何?” ; 第十六章 不可活 二 更漏夜寒,浮云遮月。酉时方过,宵禁中的浮梁城便缓缓熄灭。街道上除了寒风掠过建筑时发出的尖叫,便只有明火执仗的巡视军卒脚步尚算清晰。 夜色阑珊,黯淡的火光只映出了宅院的轮廓,两株古木遥遥相对,青黑的枝杈在夜风中瑟瑟而动,却不发出半点声音,说不出的安静。 巡夜的都是浮梁军阵中一等一的精兵,像这样的行伍好手在这个占地不过百余亩的行辕四下,分布了不下千人。轻轻打了个哈欠,小军官又回头看了眼,叹息一声,真不知什么事儿竟让向来沉稳的总兵如此紧张。 韩林的总兵宅邸设在浮梁城西南,面积不大。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前院儿和东西跨院却是一样不少,如今整个西跨院已经完全收拾出来,暂时安顿了陈选与苏景。 整个宅邸内戒备森严,真个比皇宫大内也稍不逊色。深沉夜幕中,只有前院的正方中尚且还点着一盏灯,屋外的天空黑沉似墨,点点寒星隐约闪烁。 夜色幽暗,灯火昏黄。只隐约在这屏风后面隐约见着两个黑影,侧耳听去,低沉交谈:“韩大人放心,属下已将事情如实禀给万指挥使,星夜兼程最迟明晨一早,便将抵达!” “传旨的王公公也同在么?”只听韩林低低询问,另一个黑影点了点头,“那便好,这个关键时候可出不得岔子。今日事大,浮梁城中代王爪牙必然已得了消息,不过我手底下有这五千人还能保些时日。如今唯一有些变数就是源顺镖局的那些江湖把式,得想个办法才行。” “这点大人无需担忧,属下已经接到线报,昨日整个源顺的管事都已经齐聚到了这里。如今陈选归返,张七莽汉一条,也没什么留下的价值,这一趟兴师问罪那自少不了。” “为代王出生入死十余载,这张七也不是蠢人。到了这个时候他也看出不对了,又有吴千户在旁挑唆。他必不会束手就擒,今晚少不了一场内斗。” “如此甚好。”韩林微微点头,“不过,未免出现意外。稍后你还是带些人过去,毕竟谨慎无大错。” “标下遵命!”这人的声音迟疑下,道:“大人,恕我多言。今日这个诸生是什么路数?虽然吴指挥已经印证,这是陈选路上救下的流民,可属下总觉得这小子没那么简单!寻常的秀才如何能坏得了汪公公的性命?小心起见,属下建议还是一不做二不休…” 房间中沉默许久,只听韩林道:“若不是代王蓄意谋反,以士贤的功绩。无疑正是圣上之肱股之臣。今日杀他,我实难下手。既已铸成大错,就不要再祸及无辜了。那个诸生交就给我来处理,你不用操心了。” 那人恭声应下,随即自屏风后行出借着微弱的灯火扫去,不曾想正是醉仙楼中遇到的通衢货站朱管事,锦衣卫密探错综复杂,身份更是五花八门,无一行不成世界,当真难以分辨。 瞧着消失在黑暗中的朱百户,韩林甲胄在身,只得低低叹息了声。只是他却未曾看见朱百户眼中掠过的精光,这件事隐秘至极,半点风声也不得走漏。 只要完成,对他们而言都是大功一件,稍有纰漏那也是抄家灭族的罪责。朱管事可不敢稍有松懈,方才听韩林的意思,分明就是要对那个诸生网开一面,这可是不小的隐患,既然韩林优柔寡断,那这个凶人也只有他来当了,虽无多言,可深心早就暗自下定了心思。 于此同时,西跨院的厢房之中。夜虽已深极,苏景却半点睡意也无,房间中漆黑一片,他独坐在桌旁。入了这宅邸他心中更是愈发忐忑,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瞎子也看得出不同寻常了。 若这些人真要对陈选不利,他这个地位不高,身份不明的秀才还能活得了?可他也清楚,自己可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能从这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防守中脱身,想了诸多办法也都是屁用没有,无济于事。 只能干着急罢了,就在这时,却有个声音在门外响起:“苏公子可睡下了么?陈大人有请。” 苏景听过,心中一惊,也不知道这老头是用什么办法竟然能叫韩府的管家给他传递口信,苏景拧着眉头想了半天,如今他势单力孤,左右情况不会再坏,索性一去也没什么要紧。 推开房门,昏暗的灯光暖融融的照着,绕过了屏风,苏景只见面前的老人并无什么异常。心中不由略带讶异,陈选历经北地数十载,不知多少次濒临死境,若不是胡人还惦着他手里的东西。 只怕早就没了命去,如今事情多半已明,可他心中却是悲哀多过畏惧。身陷胡地四十载,守节孤忠。终究抵不过一道圣旨,自己这条命,怕是不久了! 老人低声说道:“事已至此,是我累你,对不起了,稍后想个法子逃命去吧,如今这事儿已经不是你能插手。无论你到底是什么人,只希望你莫要愧对了自己的心便好。” 苏景心中腹诽,自己早就想跑了,可这守卫铜墙铁壁一般,怎么逃啊!不过他还是躬身道:“老大人,切莫如此。幸亏有您搭救,这才活了我这条性命,今日恩公累险,我去无能为力,是我愧对您了!” 陈选听了这话,轻轻一笑,道:“你不必有多顾忌,韩林与我同是绍兴府上虞人氏,我对他的管家有搭救之恩,如今有他相助,你还有些机会逃出去。” “不过,在此之前,老夫还有一事相托!今日我注定难活,只望你能将此事做成,我陈选也就死而无憾了。”老人的眼中分明闪烁着难以名状的光泽。 苏景心中发苦,这纷乱之事还没个头儿了,却又不能拒绝,毕竟逃出生天的可能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只道:“恩公所托,自不敢辞。只是我不过是个诸生,能力有限,只怕坏了恩公的大事。” 陈选沙哑地笑了一声,道:“我现在也不想再去想太多。你是代王的人也好,皇上的人也罢。你放心,我不会叫你为难的,即便做不成那也没什么要紧的,如此可好?” 苏景松了口气,如此的话,那还勉强可以接受,于是点头道:“既然如此,恩公请说吧,在下只要有能力,自然会尽力而为。” 陈选怔忡良久,缓声说道:“老夫离家四十载,虽不能荣归故地,可也算得埋骨桑梓,此生已无眷恋。从前我只顾恋栈权位,不曾多承膝下之欢,如今追悔莫及,为时晚矣。” “如今情形凶险,我多半是难逃一死了,如今这心头唯一牵挂的便只有家中妻儿老小。我这一死,只怕他们也难逃厄运。你拿着这枚玉佩,若是在绍兴府还能寻到我的家小,有能力便帮衬一把!” “若无从寻查,那便算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也怨不得他人。”老人惆怅的叹息一声,目光定在了苏景身上,声音中有股说不出的凄凉和无奈。 苏景看着面前这个老人,慨然道:“恩公托付,在下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深深吸了口气,苏景将那枚羊脂玉佩拾起,贴身放好,轻轻一揖。 老人痴痴得坐在那儿,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夜色,喃喃一声长叹:“若无线索,你可到绍兴府的钱记商铺探寻,不过你要记住,轻易不要相信任何人!” 苏景似乎还要说什么,只听窗外扑棱棱响动,寒鸦惊起。老人脸色一变,朗声训斥道:“混账!当初我若知你是如此心性,无论如何也不会救你!” “身为诸生,不思潜心治学,为陛下分忧。反而整日琢磨着钻营站队,想走我的路子,为你以权谋私?我告诉你,那是妄想!给我滚出去!”这训斥的声音,到得后来却是越来越大。 语气也愈发凌厉,韩林站在门口,大致也听的八九不离十,虽然此事隐秘,他心中更颇多谨慎,只是对于陈选,他内心还是相信的,而且这件事也极有可能发生。 如果这诸生真不知情况,瞧见陈选即将起复,这时候凑趣拜门子,想要谋个一官半职的,那还真极有可能,只不过陈选一声孤忠,平生最恨在此,这种藏污纳垢之事他决计是不肯妥协的。 苏景知晓了他的用心,也开始半推半就的假意辩解起来,陈选越说越急,竟剧烈的咳嗽起来。韩林破门而入,吩咐兵卒将苏景带了出去,被两人架着越走越远,苏景的心也慢慢冷静下来。 韩林到底还是没有遂了陈选的意,在这节骨眼上将他放了,那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而是将他关在了一座不知何处的仓房之中,屋外还有两人寸步不离的把守着。 苏景没有叫喊,也没有惊慌,双手抱膝,静静地望着窗外那愈发深沉的苍穹,他如今能做的便只有静待时机,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