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太医日常》 第一章 有暗香盈袖 修 顾盈袖至今还记得十一岁那年的夜晚。 新月如钩,凉风似水。 她坐在京都的街道上,看着无数身穿黑色盔甲的将士手举火把从眼前经过,满城在寻找着人。 他们匆匆在她身边路过,没有人注意到路旁的她。又或者说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关注一个路边的孩子。 望着又一列将士脚步匆忙从眼前离去,她失落地低下了头,目光落在绣鞋上,望着上面白色的绒球发呆。 忽然一片素白色的衣角映入她的眼帘,布料上乘,衣角的边缘用银丝勾勒着精致素雅的祥云纹路。 温煦清朗的少年声音从头顶传来,“谁家的孩子,这么晚还不回家?” 她抬起头,火光映在她脸上,露出一张被灰尘弄得脏兮兮的小脸。 少年掏出了一张干净的手帕,弯腰替她仔细擦拭脏脸,动作温和又充满着耐心。 “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顾盈袖望着他不说话。 后头有人焦急喊他的名字,“殿下殿下,城南有了顾氏余孽的踪迹!” 少年连忙将手帕放下,又往她掌心塞了一颗松子糖。 “今晚太乱了,不要在外面久留,赶紧回家。” 少年翻身上了马,随着一行人骑马远去,素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沉沉夜色之中。 只留下顾盈袖一个人站在街道中,茫然四望。 可是,如今的她哪里还有什么家。 …… 崇初二十四年,春。 京都三月,梨花淡白,杨柳抽新枝。 胭脂铺的掌柜顾盈袖双手推开了木窗,只见外面天高气朗,莺鸣柳绿,一片生机勃勃,倒是放纸鸢的好天气。 她心里思忖着正好可以和隔壁的梅姑娘一起出门,两个人顺便交流一下上次新得的胭脂配方。想到一半,就感觉背后有人扯了扯她的衣服。 回头一看,是胭脂铺的丫头小慧,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望着她。 顾盈袖立刻道:“别想了,我出门玩是不会带你去的。” 小丫头的眼神变得更加可怜了,一双杏眸湿漉漉明亮亮。 顾盈袖的良心顿时受到了谴责,她努力摆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不是不想带你去,而是铺子里只有你我两个人,必须留下一个人看店铺。” 小丫头低头抽了抽鼻子,然后道:“我不是想出去玩,我是想说……师兄来了。” 师兄? 顾盈袖惊得险些没站稳,“师兄人在哪里?” 小慧一指身后的门帘子,“后院。” 鉴于师兄平日里累积已久的淫威,顾盈袖不敢耽搁,连忙向后院走去。 后院的几株桃花李花都已经相继盛开了,一大片粉白嫣然,煞是好看。 顾盈袖走到后院的时候,就见她那高贵冷艳的师兄悠然坐在葡萄架子下石桌旁喝着茶,顿时脚下就是一踉跄。 如果单单只是师兄一人,倒不会让她有这样的反应。 重点是葡萄架子下不仅有她的师兄,旁边还躺着一名闭着眼睛,生死未知的女子。 “师兄你这是?”顾盈袖加快几步走至女子身前,仔细一打量。 哟,长得还挺好看的。 地上躺着的女子紧闭着双眼,她肤色瓷白,面容是少见的清丽秀雅。穿着一身淮南千金缎织成的襦裙,鬓角插着一枝颜色古朴的檀木钗,活脱脱似是从宫廷仕女图中走出来的人物。 顾盈袖调侃道:“啧啧,我竟不知师兄什么时候学会拐卖良家女子了,拐卖就拐卖,还让人就这样躺在地上,真不懂怜香惜玉。” 晏清平自斟了一杯茶,淡淡道:“她是宁曦。” 宁曦…… 顾盈袖腿一软,不可思议望着他,“你是说宁家嫡女宁曦?当朝左相的长女宁曦?” 晏清平高冷点头。 顾盈袖欲哭无泪,“师兄,你一个人想找死就不要拖累师妹我,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有这个铺子要打理,不想这么早去见阎王爷!” 晏清平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瞧你这没骨气的样子,我什么时候连累过你。” 顾盈袖满脸忧伤道:“你是没连累过我,就是经常差点害死我。” 晏清平冷冷扫她一眼,“我今日来寻你是有正事,别扯以前的事。” 顾盈袖整了整裙摆在石桌的另一旁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茶,然后抬起眸来,“你先说。” “最近京都的动静你知道多少?” 顾盈袖努力回想了一下,“你是说二皇子生病一事?” 前段时间,当今陛下最宠爱的二皇子在一夜间忽然生了一场重病,卧床不起。陛下盛怒,立刻将全城的医者都宣入了府邸,为二皇子治病。但是二皇子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来得十分诡异,京中医者皆束手无策。 陛下心疼爱子,立刻下旨急诏一名尤擅医术的世家女返京,同时特封赐她为正六品太医。 这名世家女正是宁曦。 “正是。”晏清平语气淡淡,“前几日陛下命她立刻返回京城,我让人在她回京的路上动了点手脚,将她拦了下来。” 他继续道:“宁曦从小游历在外,京城里认识她的人寥寥无几,连她的家人都没见过她几次。如果找个人去冒充她,被发现的可能性会很小。” 顾盈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晏清平喝完了茶,将茶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响声,“我想让你冒充她。” 顾盈袖简直被他的奇思妙想给惊呆了。 她指了指自己:“师兄想让我去冒充她,然后给你当内应?” 晏清平再次高冷点头,望着她的目光深沉似利剑,如有寒芒。 顾盈袖连连摇手拒绝:“不行啊师兄,我和她长得一点都不像。我长得这么普普通通,平日里顶多就被人夸一句清秀可爱,哪里比得上她一半容貌。” “师妹不可妄自菲薄,我相信你的易容之术。”晏清平一副淡定的模样,抚摸着茶杯上精致的纹路。 说到易容两个字的时候,他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可是即使我冒充得了她的样子,也冒充不了她的医术。”顾盈袖看了看地上人,犹豫道,“宁曦自幼拜师无尘大师,以她如今的医术,估计世上少有人能及得上她。” 晏清平冷冷一笑,“正因为如此,我才要你冒充宁曦。不然我那二哥的病过不了几天就全好了。” 顾盈袖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胆战心惊的看着他:“师兄,二皇子的病是你……” 很快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补救:“我刚刚什么都没有说,是我失言,是我失言。” “师妹,你要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晏清平望着她的目光高深莫测,他重新将杯子拿了起来,轻轻捏在手里,如同正在捏着一只蝼蚁。 顾盈袖配合地装傻:“师兄,我什么都不知道。” “师妹明白就好。”晏清平淡淡道,“我知道你医术不怎么样,你只需要在陛下面前装装样子,让陛下以为宁曦的医术不过是徒有其名。” “可是……” “咔嚓——”晏清平手中的杯子出现了一道裂纹,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师妹,你一向是聪明人。” 顾盈袖心疼看着那个杯子。琉璃的呢,她在西市上从西域商人手里花高价淘来的,平日里可喜欢了,现在在他手里就剩了一堆碎片。 晏清平起身走至她身边,俯身在她耳边道:“如果师妹愿意的话,以后我可以同师妹一起帮师父报仇。” 温热的呼气吹在耳边,顾盈袖感觉全身不舒服,连忙往后面退了几步。 她不为所惑地试探道:“如果我拒绝呢?” 晏清平捡起桌上碎片,语气异常平静:“那你会和它一个下场。” 碎片静静的躺在他的掌心,琥珀一般得颜色,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极为好看。 顾盈袖惊恐望着他,如同望着一个变态,“师兄,师父临终前让你好好照顾我的,你明明答应了的!” “我也想好好照顾你,只是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毕竟是大罪。” 晏清平面无表情,神情冰冷如冬日寒霜,顾盈袖看着他的神情就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将碎片扔在地上,随后用他那双做工精细的鞋子轻轻将它踩入泥土里,“即使知道的那个人是我师妹,也只能和这个碎片一样。” 识时务者为俊杰。 顾盈袖望了望地上的宁曦,又望了望那片碎片,然后苦恼道:“似乎我没有其他选择了。” 晏清平这才慢慢露出了一点笑意:“师妹,我就知道你是聪明人。放心,来日我不会亏待你。” 顾盈袖压根不相信他的半句话,但是又怕连累到铺子里的小慧。 她想了想,道:“那你要把宁曦交给我,你让我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我的手里不能没有你的把柄。” 顾盈袖抬起眼睛,一双漆黑如墨的明眸直直看着他:“不然我怕你随时放弃我这颗棋子。” 第二章 盈袖与宁曦 修 阳光和暖,风轻云净,小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晏清平的笑意重新收了起来,他望着她皱了皱眉:“师妹,换一个……” 顾盈袖不肯退让:“没有商量。” 沉默半晌,晏清平认真打量着顾盈袖,仿佛又看到了她小的时候,一只兔子死了,她都要哭半天的模样。 “师妹倒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善良,从不愿连累别人。”他淡淡道,看不出喜怒,“罢了,人就交给你。你自己把她关好,别让她逃跑了。” 顾盈袖松了一口气:“师兄且放心。” 晏清平对着院门的方向道:“小慧,再拿个杯子来。”然后又看向她,“师妹可以去易容了,让我看看你这些年有没有退步。” 顾盈袖走了几步,回头往院门口喊了一声:“小慧不许又拿我的琉璃杯,拿放在柜子最下面的那套就行。” 晏清平无奈:“师妹,你何必对我都这么抠门,不过是一套茶具。” 一炷香后,小慧已经重新上了一壶新茶,顺便把杯子碎片收拾了干净。 他看着新拿来的茶杯,白瓷青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花样。不由皱了皱眉,心里默默感概了一下自家师妹的抠门。 接着尝了一口,又慢慢舒展了眉眼,小慧这丫头的泡茶工夫一年不见涨进不少。 他正想夸一夸,就见顾盈袖踏着欢快的步子重新回来了。 乌髻绿衫,玉骨天成,那一张秀雅无双的小脸和地上躺着的宁曦一模一样,只是宁曦的神色更安静沉稳,而顾盈袖太生动灵巧。 于是想夸的话变成了斥责,“稳重点,平日里师父怎么教的,女子当以娴静为美!” 顾盈袖撇了撇嘴角,步子还是慢了下来。 她学着那些平日里来铺子里买胭脂的大家闺秀一样,一步步轻移莲步,手上搭着一块手帕。走至师兄面前行了一礼,微启朱唇道:“盈袖在房内多耽搁了一点时间,让师兄久等了。” 晏清平嘴角抽搐得厉害:“别学那些大家千金。宁曦虽出自云川宁家,但是自小跟在无尘大师身边云游四海,行医救人,没有这么扭捏造作。” 顾盈袖顿时不耐烦了,她把帕子一甩:“这样不满意,那样不满意,你还想怎样。” 晏清平仔细想了想,确实觉得让她模仿宁曦的神态有些难:“那就算了,你把她的衣服换上,以后进了二皇子府就压压性子,少说话多做事。” 顾盈袖委屈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也做不了什么事啊,宁曦以一手起死回生的悬壶针法闻名世间,而我连绣花都不会,怎么给人扎针啊,我上一次碰针都是十岁时候的事情了。”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晏清平从袖里掏出一片琉璃碎片,放置在她的手里。 她愣愣抬头:“师兄?” 这是什么?难道是传说中的定情信物?但是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眼熟?那色泽那形状…… 晏清平淡定解释道:“这是我刚刚留下的杯子碎片,你自己动手吧。” 顾盈袖悲愤非常:“师兄你禽兽!” 晏清平施施然起身:“明日我自会派马车来接师妹,师妹要早点做好准备。” 他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回头温柔的摸了摸顾盈袖的头,摸得顾盈袖全身鸡皮疙瘩都不由自主的起来了。 晏清平语气难得温柔:“袖袖要乖。” 顾盈袖背后一寒。 等她从后门送走了晏清平后,转身就喊小慧:“小慧,把铺子关门了,今天不卖胭脂了!” 小慧从前门走了进来:“放心,我怕有人误入后院,早就关了。” 她走近就看见顾盈袖那张和地上一样的脸,倒是见怪不怪,毕竟这些年里见多了顾盈袖的易容术。 只是,这院子里怎么有一股血腥味? 小慧皱眉,目光落在顾盈袖被白布白扎的右手上露出了一些鲜血:“师姐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自己割的,你出门去药铺那里买点伤药来。” 顾盈袖看她去转身就准备去买药,连忙补充一句:“最普通的就行,别拿贵的。” 小慧的身影晃了一下,为什么对自己都这么抠门! 待小慧出门之后,顾盈袖苦恼地蹲下看着地上的宁曦。 这样花容月貌弱不禁风的美人儿,在冰冷的地上躺了这么久,生病了怎么办,生病了可是要花钱的。 想到这里,她顿时抬手一挥:“影一,把她抬到我的房间里去。” 树上闪过一个黑影,落地飞快地抱起宁曦进了房间,然后消失不见踪迹。 顾盈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端起石桌上的茶具放回了前院的橱柜里。 等她整理完一切已经是一炷香以后的事情,最后才不紧不慢地回了自己房间。 刚进房门,就见桌边安安静静坐着一名女子。 那名女子坐姿端庄高雅,眉眼清丽如静水幽兰,正抬眼笑盈盈望着她。 ——宁曦。 原本应该昏迷不醒的人如今好端端坐在桌边,顾盈袖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 她镇定自若地先把门关好,然后坐在桌子的另一旁对宁曦道:“你要不要喝茶?” 宁曦微微一怔:“不必。你看起来似乎并不惊讶?” 桌上放着一盘精致的糕点,顾盈袖顺手拈起一块塞在嘴里,“有什么好惊讶的。” 宁曦见她脸上果然没有慌张的神色,不由笑了笑:“你比我想象中的镇静多了,你今日知道我要来?” 说完垂眸望了一眼桌上的那盘糕点,眼眸中笑意更深。 落梅糕是宁曦平日里最爱的淮南糕点,在京都只有城南的朝霞阁有卖。而朝霞阁每天只在清晨开张一个时辰,排队的人特别多,如果不提前去肯定是买不到的。 顾盈袖无视宁曦的诧异,点头:“知道。” 随后取出一张干净的手帕,拿起一块落梅糕递给她,问道,“吃不吃?” 宁曦接过糕点轻尝了一小口。她先是眉头微蹙,然后又慢慢松开。 似乎是很喜欢落梅糕的味道,她的眉眼之间很快染上了清浅笑意,仿若有一枝白梅在刹那间绽放。 一直注意着她神情的顾盈袖此刻也不禁在心底感叹美人如画。不愧是出自云川宁家,一言一行皆姿态高雅,甚至连吃东西的动作都那么好看。 “朝霞阁的糕点味道如何?” “很好吃。”宁曦坐姿端正,眉眼带笑,“我很喜欢。” 顾盈袖闻言弯了弯唇角,“喜欢就好,能博美人一笑,看来我的钱没白花。只是……” 她拿过旁边的手帕擦了擦手里留下的糕点屑,看似漫不经心地继续道,“你难道没尝出来我在里面下了毒?” 宁曦神色不变,仍然镇定如初地又捏了一块落梅糕吃了下去。 顾盈袖挑眉:“你不怕?” 宁曦微微一笑:“我的医术,你知。” 顾盈袖撑着头望了她一会儿,见她依旧不慌不张,颇感没意思地道:“宁医女果然医术高明,有没有毒一试便知。算了不逗你了,我确实没下毒,随便吃。” 宁曦果然不客气地又吃了几个,速度很快又不失优雅,眨眼间就把一盘子落梅糕吃空了。 吃完之后她从袖中取出手绢擦了嘴角,歉然朝着顾盈袖道:“抱歉失礼了,今天出门早,还没来得及用早膳。” 顾盈袖抽了抽嘴角,“师兄真不懂怜香惜玉。”她眼睛偷偷瞅了瞅盘子,又开始心疼钱了。 宁曦看她心痛的模样,不禁摇头失笑,“几两银子而已,我待会赔你便是。” 顾盈袖撇了撇嘴角,起身走到软塌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吃完了就说想怎么策反我,让我当双面内应可不便宜。” 她补充道:“我不收银子。” 宁曦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没那么多银子。” 顾盈袖鄙视道:“那你准备用什么来打动我?” 宁曦从容一笑,神态高雅:“就凭我是宁曦。” 顾盈袖再次挑眉:“这么自信?” 宁曦正想回答,就看到顾盈袖的右手还有鲜血从白布里流了出来,显然刚刚她自己随便包扎地并不到位。 医者的本能让宁曦蹙了眉,她起身走至软榻前,“让让。” 顾盈袖抬起头与她对视。 宁曦目光十分清澈干净,一如云川南边的泽梦湖,平静得不起任何波澜。只是望着她受伤的右手似有心疼。 心疼?顾盈袖缩了缩身子,让出一个位子。 宁曦自然而然地坐下,然后轻轻拿起顾盈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准备拆了白布重新包扎。 顾盈袖不老实地想要动弹,宁曦立刻伸手不轻不重地一拍她的脑门,“不许动!” “……” 顾盈袖这才老实了起来。 她侧头看着宁曦认真处理伤口的样子,垂眸安静,眉眼清雅如画。她又一次在心里感叹,人美做什么都美。 想起什么,顾盈袖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细嫩的脸蛋。宁曦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现在她和宁曦一张脸呢,肯定也是貌美如花。 第三章 夜月照离人 修 不远处放着一面铜镜,顾盈袖望着镜中自己的容貌,神色莫名哀伤。 她心中无声叹气,将脑海中不该有的念头再一次压了下去。 一旁宁曦低声道:“你倒是对自己够狠。” 伤口划得这么深,“这双手还想不想要了。” 顾盈袖委委屈屈道:“谁让你以悬壶针法闻名天下,我又不会用针,只好自伤右手了。” “你还怪上我了。”宁曦摇摇头,从袖中掏出一瓶自己亲手配的玉露膏给她涂上。 顾盈袖急忙道:“诶,别用那么好的药,我不会用针,到时候陛下怀疑了怎么办!” “如果右手迟迟不见好转,陛下也会怀疑的。”宁曦微微叹气。 顾盈袖想了想也是,就继续任由她上药,“嘶,疼!” “疼死你。”宁曦口上这么说,手上动作却放轻了不少。上完药后毫不留情地扯下顾盈袖衣服的布料,给她仔细重新包扎上。 顾盈袖心疼又委屈地看着自己缺了一块的袖口,“这是淮南来的水霞缎,几十两银子一匹。” 宁曦无奈,“你能不能不要对自己也这么抠。” 顾盈袖低声抱怨:“你一个世家千金,哪里能懂我们平民老百姓养家糊口的不容易。” 包扎好了伤口,宁曦又认真检查了一遍,顺便给顾盈袖把了一下脉。 宁曦眉头微蹙:“你的身体倒是比前几年好了不少。” 顾盈袖心里咕哝,说的好像你前几年见过我一样。她心里的想法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只是安静等待着宁曦后面的话。 宁曦垂下眉眼,神情莫测:“你如果想要我医好你的身体,就乖乖听话。” 顾盈袖装傻问道:“听谁的话?” 宁曦转头望着她,一字一字地道:“顾愚,你向来是聪明人。” 愚,是顾盈袖的表字。世间大多都是男子才有表字,但是她师父却觉得女子也应该有,所以给她取了一个愚。 愚不可及的愚。 还记得师父给她取这个字的时候也是春天。 彼时她才十岁,师父站在清风苑的海棠树下,见花色开得正好,就抬手折下一枝海棠插在顾盈袖的头上。 顾盈袖乖乖任她插了朵海棠在鬓旁,嗅着萦绕在鼻尖的清淡海棠香。 “盈袖,你如今也十岁了。”师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为师提前给你取个字可好?” 顾盈袖只觉得今天的师父格外温柔,便大着胆子扑进她怀里,抬头用那双清亮如星的眸子望着她,软软道:“师父想给徒儿取什么字?” 师父含笑道:“愚。” “愚?”顾盈袖茫茫然。 师父用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她掌心一笔一笔写出一个“愚”字。 顾盈袖抬头问:“是大智若愚的愚?” 师父摇头,她望着顾盈袖的神色中似有怜惜,还未开口,一旁有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不,是愚不可及的愚。” 顾盈袖望向来人,月洞门外,病弱苍白的少年坐在轮椅上正准备进院门来。 她连忙开心跑过去,“长笙哥哥。” 师父行了一礼,问道:“殿下今日怎么来了?” “来看看顾姨和盈袖。”晏长笙神色清冷看着跑至身边的顾盈袖,顺手摸了摸她的头。 对于晏长笙难得表现出来的亲昵行为,顾盈袖不由满心欢喜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师父斥责:“盈袖别胡闹,女子当以端庄娴静为美。” 顾盈袖自小害怕师父,闻言立刻站直了身子,然后道:“长笙哥哥说的愚不可及是什么意思?” 晏长笙没有答话,先望向了顾白芷,见她点点头,才对着顾盈袖道。 “袖袖,别太聪明。” 顾盈袖至今都记得晏长笙当时望着她的眼神,沉沉如夜色,掩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仿若是同情她,又像是同情自己。 聪明难道不好? 顾盈袖茫然回头看顾白芷,顾白芷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一身冷漠地立在海棠花树前,隔着一段距离,顾盈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声音淡淡传了过来。 “盈袖,你记住,有时候太聪明只会是一种折磨。” 顾盈袖一直都记得当日师父和晏长笙的话,她也从不觉得自己哪里聪明。 可是偏偏总有人说她聪明,师兄这么说,如今宁曦也这么说。 顾盈袖慢慢抬起头,一笑:“好,我答应你。” 她笑容极美又极浅淡,如三月冰雪初融。 顾盈袖答应得如此轻巧,倒让宁曦有些意外。 宁曦看了她一眼,随后起身,“以后二皇子府若有动静,你就命人写一封信送来。” “我知道了。” 宁曦走至房间的衣柜前取了一套顾盈袖的衣服,准备把身上原本的衣服换下。 顾盈袖的目光随着宁曦的身影一直转到屏风上,她看着屏风上并蒂双生的荷花图案。看了一会,又慢慢收回来,盯着地面不动了。 宁曦换了衣服后把医女服仔细叠好,从屏风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顾盈袖在发呆。 她走过去一掌拍在顾盈袖脑门上:“发什么呆,等会记得把衣服换了,我就放在这旁边了。” 顾盈袖见宁曦想走,立刻拦下她,“师兄让我关好你的。” 宁曦从眼神中表达出了对她深深的不屑,“就你还想关住我,对你师兄撒谎不会?” 顾盈袖学着小慧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眼眸水汪汪地望着她:“如果你被师兄的人发现了怎么办,师兄知道我背叛他就惨了。” 宁曦被那眼神看得满心柔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抚她:“放心,你会易容,我也会易容。” 顾盈袖还想继续说什么,就听外面传来小慧的声音。 “师姐,我把金创药买回来了!” 宁曦和顾盈袖对视一眼,宁曦先道:“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一点。” 她说完不等顾盈袖挽留,迅速从另一扇窗户翻了出去。 宁曦动作轻松又自然,仿佛翻窗这种事情已经做了很多遍。 顾盈袖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美人就是美人,连翻个窗都比其他人动作优雅得多。 小慧在下一刻推门进来,“师姐,伤药我拿回来了。” 顾盈袖接过药闻了闻,心疼道:“御赐紫玉膏?你个死丫头又花了我多少钱,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我哪里有花钱,这是我路上遇到了梅姑娘,她知道你受伤后让我赶紧拿过来的,没收钱。”小慧解释道,“梅姑娘心疼你,如果不是我拦着,她差点就亲自过来了。” 小慧说完目光在她破了的衣袖上转了一圈,又嘀咕:“你自己撕衣袖包扎倒不心疼了。” “行了行了,少在这里碍事,你快去做饭。” 顾盈袖看着小慧准备走,又忍不住交待道:“不许偷懒。” “知道了。”小慧走出房门,小声抱怨,“师姐还是这么啰嗦,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待小慧走远之后,影一的声音忽然在房间里响起,“主子和宁曦很熟?” 顾盈袖摇摇头:“不熟,一点都不熟。”她反复强调,“今天只是第一次见面罢了。” “属下观她的言行举止,似乎一副和主子很熟的模样。”他看得出来宁曦武功不错,然而刚刚很多时候宁曦都处于一种全然放松毫不设防的状态,这对于一个会武功的人来说很不符合常理。 再加上两人之间相处轻松默契,仿佛已经相识多年。 顾盈袖望天感概:“这个我也想知道原因。” 她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从软塌上爬了下来:“丫丫的宁曦还没有把银子给我!她说了要把落梅糕的银子赔我的!” 影一:“……” 顾盈袖愤怒:“骗子!” 影一:“……” 暮色四合,夕阳西下。天边晚霞重重叠叠,壮观绮丽,云层之中投射出了万千霞光,给远处青山也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似是绣娘手中最绚丽华美的彩缎。 葡萄架子下的石桌上,小慧摆好了三盘小菜,还拿了一壶酒来。 顾盈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拉长声音叹气:“小慧啊……你师兄又让我去做危险的事情。” 小慧早上见到了师兄就有不好的预感,这时听到顾盈袖的话,也不惊不讶:“这不是经常的事情,哪次师兄来这里有好事,这次又让你去做什么?” 顾盈袖望着杯中酒,神色不明,“他让我去冒充宁曦。” “哪个宁曦?”小慧先是不明白,然后反应过来宁这个姓氏京城只有一家,而曦…… 她立刻惊呼:“你是说宁家嫡女宁曦?那个从小游历在外,最近才准备回来的宁曦?” 顾盈袖拿酒杯敲她:“死丫头,小声点,你是不是想让周围邻居都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第四章 暮春迟迟归 修 宁曦是京城的一个传奇人物。 她的母亲曾是陛下身前的中书舍人,后来嫁给了当朝左相宁谦,夫妻两人感情美满,然而不幸的是,这位京都第一才女终究是难产而死。 宁曦因为母亲的难产,三岁时就跪在祠堂里立志行医救人,悬壶救济苍生。她也真的做到了这一点。宁曦从小拜师因果寺无尘大师,跟随着他云游四方。 一年前渠州瘟疫,多少医者避之唯恐不及,唯有宁曦自愿请命前往,随同无尘大师一起解救了渠州无数百姓,并以云川宁家的名义发放了赈灾物资,从此扬名天下。 同样出身世家的名门子弟在她的年纪还只是读读书斗斗诗,顺便在世家祖荫之下混个一官半职,而宁曦却已经悬壶济世救民于水火之中。 当时就有文人感概:“世家子当以宁曦为则,吾不及远矣。”随后又有史官将文人说的这句话记入了史册之中。 小慧惊地差点连手中的杯子都拿不稳,“师兄这次胆子这么大!连宁曦也敢动?” “我也觉得这次特别危险,一个不小心就要掉脑袋。”顾盈袖摸了摸自己白嫩的小脸蛋,“可怜了我如花似玉的美貌。” 小慧勉强安慰道:“师姐放心,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替你收尸。” “记得,我若死了,要葬在不归山。”一杯梨花白,顾盈袖喝了一半,另一半慢悠悠倒在地上。 小慧点点头表示明白:“我还会给师姐买纸钱。”想了想,又继续道,“最便宜的那种纸钱!” 顾盈袖抽抽嘴角,真了解你家师姐的性子。 她又喝了一杯酒,“小慧啊,我走之后记得照顾好胭脂铺,如果有事情拿不定主意就去找梅姑娘,她可以信任。你这么蠢,我真担心被人骗了。” 小慧这辈子最讨厌别人说她蠢,当下就立刻气呼呼道:“我才不会!师姐你才应该小心自己。” “我这么聪明,哪里用得着小心。”顾盈袖转了转手中酒杯,“我的易容术你还不了解?” “可是那是宁曦,医术无双的宁曦!” “你且放心。”杯中酒光倒映着天上明月,她的一双清眸也仿佛沉入了月色之中,平添了几分让人为之沉醉的流光溢彩。 “天底下其他人冒充宁曦都会暴露,唯有我不会。” 她弯弯唇,“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宁曦。” …… 深夜寂静,晏清平坐在桌前,听着身后小厮的汇报。 “回禀殿下,属下派人一直盯着胭脂铺,并没有发现宁曦的踪影。” 他端着茶杯,神情依旧高冷莫测:“你们的意思是宁曦这样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小厮双膝跪地惭愧道:“属下无能。” “房间里有无机关?” “检查了好几遍,没有发现。” 他抚着茶杯上细细的花纹,气息微微变冷,“顾盈袖有什么动静?” “顾姑娘并无动静,如往日一样下午在后院侍弄花草,晚上吃了饭就睡了,只是……”小厮犹豫了一下,并未直言。 “说。” “属下发现顾姑娘身边有不少暗卫保护,各个武动高强。” 灯光之下,晏清平目光越发阴沉,他冷冷道:“我那师父临死之前给她留了不少好东西,我不过得了一些金银,剩下的暗卫和人脉估计都在她的手上。” 感受到忽然变冷的气氛,小厮伏地不敢说话。 他思索半晌,挥手熄灭了蜡烛,勾了唇角,露出一抹不带任何温度的笑容。 “看来我的好师妹也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小厮正想退下,又听他道:“这套茶具不错,给我师妹送去。” “是。” …… 暮春。 清晨下了一场小雨,满城杨柳堆烟。京都的街道小巷上细雨纷纷,行人撑着各色时令花绘成的油纸伞来来去去,远远望去似是一副清淡美好的水墨画。 百里川身形挺直地立在这片烟雨雾气中,他五官硬朗,目光直视着前方。 有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滚落在地上,他仿佛感受不到,依旧一动不动立在绵绵细雨之中。 身旁侍卫看不下去,双手恭敬递上伞,“小将军,伞。” “不必。” “小将军……”侍卫还欲再劝。 百里川打断他,“退下。” “是。” 百里川双眼直视前方,开口问身边人:“宁昭,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宁曦为何还未至,难道世家子弟都喜欢晚到?” 他的话表面是说宁曦,实则却是在讽刺宁昭刚刚的姗姗来迟。 旁边的华服公子哥摸了摸鼻子,应答道:“许是昨夜下了雨,地上路滑,马车不好走。” 他取过美婢手中伞,往百里川那边遮了遮,“这点雨虽然不大,但是小将军还是遮一遮比较好,免得病了回家家人心疼。” 百里川冷冷转头扫他一眼。 百里川的父母以及小妹都在塞北,整个偌大的将军府除了他以外再无其他亲人。百里川从小也是在塞北和父母一起生活,只是长大之后被陛下以思念外甥的名义召回了京城,随后又以各种理由借口强行把他留在了京城。 他如今虽然已经成为承临军副统领,手上实权不小,但是遗憾的是身边没有半位家人陪伴。 所以宁昭的话,简直是不厚道的往别人伤口上戳。 百里川向来看不起这些世家公子哥,软弱无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出个门都要带着美婢佳人。 他当下冷冰冰道:“我身子骨硬实,不比你们的身娇体弱。宁昭公子不是一向自诩怜香惜玉,看看你身后美人都淋湿了,还不赶紧给遮遮?” 美婢俏生生立在宁昭身后,容色艳丽,发丝稍微湿了些许,鼻尖还落着一滴雨水,显得尤其楚楚可怜。 宁昭听了他的话,回头一看,点点头,“确实,你个糙汉不需要伞,还不如心疼我的娇娇。”说完将伞又递还给了美婢。 美婢安静撑着伞,懂事的将大半都遮给宁昭,自己依旧半个身子在外。 百里川轻嗤了一声,不再搭理他。 又过一盏茶功夫,细雨初歇,烟水雾气散尽。 天色渐渐明亮了起来,乌云远去,遥遥可见远处青山如眉黛。 宁昭手拿折扇轻敲掌心,摇头晃脑吟了一句:“风烟俱净,天山共色。真是好山好水好……” 百里川转头习惯性想嘲讽,就见宁昭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他目光直直看向前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重视的东西。连素来心爱的折扇掉到了地方都不知。 百里川捡起他的折扇,“宁公子还是拿好折扇,小心别又掉了。” 宁昭仿若未闻,依旧愣愣看着前方。 百里川皱皱眉,不耐烦地将折扇塞他怀里,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见不远处出现了一辆马车。那辆马车算不上华丽,只是普普通通,车厢四个角各悬挂着一串古朴素净的镂空铃铛。随着马车走动,铃铛清脆作响。马车走近之后,还能闻到一股从车厢内传来的淡淡檀木清香。 车悬铃,是世家独有的标志,以示地位尊崇。 百里川目光一凝。 ——宁曦。 马车行至眼前,车夫先下了车,然后低头恭敬退在一边,“姑娘,到了。” “好。”车内传出一道温婉柔和的江南腔调,细细软软,似是淮南三月的杨柳烟絮。光听声音,便知道车内一定是个美人。 帘子被一只手轻轻掀开。那只手也生得十分好看,柔软白皙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莹润美好。 百里川望着那只手,暗自猜测里面的人该是何等容色倾城,才能生出这样一双细手。 帘子掀开之后,露出一张秀雅无双的小脸。车内的女子新月明眸,柳叶细眉,满头青丝被松松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鬓边插着一枝欲开未开的桃花,就好像一副端庄素雅的仕女画。 宁昭先一步上前,他强压着内心的激动道:“阿妹,你终于回来了。” 他的眼里在那瞬间闪过无数激动难耐的神色,又混杂着对妹妹的欣喜思念,隐隐藏着不为人察觉的愧疚之色,一闪而过。 宁昭脸上显露出的神情倒让一旁的百里川高看了几分。没想到这个每天只会赏花吟诗的公子哥也会如此期盼家中妹妹回来,顿时让百里川有了惺惺相惜之意,思念起远在塞北的父母和妹妹。 面对宁昭的激动,顾盈袖表现得格外平静。她也不敢暴露出丝毫异常的神情,毕竟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她抚平衣袖,装出一副宁曦的端庄模样,婉声道:“阿曦见过兄长。几年未见,不知兄长可安好?” 宁昭的神情明显有了怔然,他很快反应过来,重新挂起了笑容连连道:“很好,为兄很好,家里也一切都好。” 第五章与君初相识 修 顾盈袖弯了弯唇,露出一个温婉的浅笑:“那就好,是阿曦不孝。当初执意习医离家出走,惹得祖父大怒,也不知他现在还生不生气。” “祖父早就不生气了,你可是他最心疼的孙女。”宁昭有意无意地加重了“心疼”这两个字,顿了顿,他小心翼翼看着她的神情开口,“阿妹,你回了京城要不要住家里?” 顾盈袖心里一跳。她当然是不敢去住宁府,她对宁府的了解不多,如果贸然去住宁府,恐怕只会增加身份暴露的可能性。 虽然她昨天被宁曦策反,这背后肯定是宁府的授意,但是宁府人多嘴杂,不保证不会走漏风声。 顾盈袖婉拒道:“不了,陛下这次诏令我回京是为了二殿下的病,回家住恐怕不方便。” 然后她转身对百里川行了一礼,转移话题道:“宁曦见过百里小将军,路上遇到匪人耽搁了一段时间,劳烦小将军久等了。” 百里川目光在宁昭和“宁曦”两人的身上转了一圈,似有所思。难道宁府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他一拱手:“宁医女不必客气,人没事就好。只是二殿下病情紧急,还请宁医女速速随我去二殿下府上。” 顾盈袖脸上浮现了些许苦恼之意,略微扯起右边的袖子,露出一截白色纱布:“宁曦惭愧,来时路遇匪人伤了右手,恐怕短时间内无法施针。” 宁昭望着那伤口,立刻担忧地道:“阿妹怎么受伤了,还疼不疼,要不要为兄请太医来看看?” “兄长不必麻烦,阿曦在外这么多年,这点小伤早已习惯了。” 听罢,宁昭更加心疼了:“匪人可恶!我过几天就带上人把那个匪窝给端了!” 匪人只是顾盈袖临时编的借口,哪里有什么真匪窝。 她神色不变道:“多谢兄长。”反正宁昭不可能找到,任他折腾。 百里川望着她的伤处皱了皱眉。他目光落在顾盈袖的脸上,似是想看出她的内心真实想法来。 顾盈袖镇定从容对他歉然一笑。 看着顾盈袖坦然的表情,百里川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多心了。 他道:“匪人误事与宁医女无关,宁医女不必自责。只是这伤确实麻烦,宁医女待会不必施针,只写张药方可好?” “好。”顾盈袖浅浅一笑,“但愿二殿下见到宁曦左手书写的药方,不会嫌弃宁曦字丑,堕了宁家名声。” “宁医女说笑了。” 百里川说完就翻身上了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他动作顺畅,轻轻松松不见丝毫费力。顾盈袖见状也重新回了马车之内,宁昭的马车跟在其后,一行人准备动身。 听着马车外车轮滚动的声音,夹杂着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传入耳中。 顾盈袖终于松了一口气,闭着眼倚靠着车厢壁休息。 冒充宁曦太费力气了,一个不小心就要暴露,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对付两个人。 而且她不清楚宁昭到底知不知道她是假冒的。 刚刚他眼中流露出的激动和思念不似作假,满满的真情实意。她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就是他远游在外终于归来的妹妹。 还是说宁昭演技太高? 顾盈袖揉揉眉头,果然不住宁府是正确的抉择,不然以今天这情况没过多久就要暴露。 马车很快行至二殿下的府邸门前。 这次车夫还没开口,百里川的声音先响起,“宁医女到了,请下车。” 顾盈袖掀开车帘,宁昭的美婢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车旁,恭敬地服侍顾盈袖下车。 顾盈袖借着她的手姿态优雅的下了车,刚想收回手的时候,就感觉手心有异常。她不动声色将那只手用衣袖遮掩住。 这手感,是宣纸? 顾盈袖回头对着美婢笑了笑,美婢至始至终低着头,没说一句话。 百里川走至前面,“宁医女这边请。” 顾盈袖顿时收起了想试探一下美婢的心思,跟上百里川的步伐。 二皇子住在一座名字风雪院的地方,院外种着几株桃花,入院便是曲水长廊,亭台楼阁,顾盈袖走过长廊上,还能看到池子里面养着一群金红色的小鱼,在水里欢快地游来游去。院子的一角,还养着两只白鹤。 顾盈袖心里默默想,看来这位二皇子倒和传闻中一样是个颇有闲情雅致的人。 二皇子的房门之外,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焦急地走来走去,似是听到了动静,往这边看来的时候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 “小将军,你可算来了。” 常明打了个招呼,转头看向一侧的顾盈袖,欣喜不已地道:“想必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宁医女,久仰大名。” 他说完迫不及待领着人进了屋,然后让他们在帘外停下,自己先行走至里屋,对着躺在床上的人道:“殿下,宁医女到了。” “宁曦?”声音沉沉如玉石。 隔着一层帘子,顾盈袖恭敬行礼道:“微臣宁曦参见殿下。” “卧病在床不便起身,还要烦请宁医女入内来诊脉。” 他声音清朗又温和,顾盈袖总觉得似是在哪里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殿下客气。” 顾盈袖闻言又行了一礼,然后穿过帘子。 帘后的人躺在床上,他的脸色病弱苍白,墨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脑后,越发衬得他容色过人,即使是因为生病憔悴了几分,也不减其姿色,反而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风姿。 他用着那双清透如墨玉的眸子一直看着顾盈袖走进来。忽而对着顾盈袖温雅一笑,顿时让顾盈袖觉得整个屋子都明亮了起来。 那瞬间,顾盈袖想起一句诗经,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心神一晃,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殿下,请让微臣为你把脉。” 晏清和语气温和含笑:“好,多谢宁医女。” 顾盈袖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摸了摸他的脉象,然后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果然,不是生病,是中毒。 晏清和留意到她藏在袖中的右手,“宁医女的右手怎么了?” 顾盈袖将那套应付百里川的说辞又对眼前人说了一遍:“回禀殿下,臣在来时的路上遇到了匪人,手被匪人所伤,今日可能无法为殿下施针。” 晏清和神色间露出了担忧之色,“匪人实在胆大,连世家马车也敢劫。不知宁医女现在伤势如何?” “无大碍,小伤而已,谢殿下关心。”顾盈袖将衣袖扯下挡住伤口,浅笑着对上晏清和关怀的神情。 晏清和眉一皱:“常明,还不快去拿紫玉膏来。” “殿下,确实只是小伤。”顾盈袖欲拒绝,然而常明听了命令就立刻转身去吩咐下人取药。 晏清和望着她的手目光充满着怜惜,仿佛伤在已身,“宁医女的手应当好好养着,伤了可惜。” 顾盈袖看着他满怀担忧的神色,分辨不出他神色的真假。于是端庄浅笑着垂了头,“殿下怜惜,臣受宠若惊。” 又听他继续道:“我略通一些医术,宁医女可否将受伤给我看看?” 顾盈袖行大礼跪于地,胆战心惊伏在地上不敢把头抬起:“谢殿下关心,但是微臣手上伤口狰狞,不敢惊扰殿下。” 懂点医术的人毕竟不是普通人,她不敢断定眼前人到底能不能看出刀伤和碎片伤的区别。早知如此,她应该换一个借口。 幸好晏清和不作勉强:“也罢,宁医女回去注意好好养着伤。” 顾盈袖请完了脉,一刻不敢多留,立刻退至屋内另一边的案台上准备写药方。 桌案前,她一边研着磨,一边头痛自己该写些什么。 写张药方不难,但是写一张符合宁曦医者身份的药方却很难。 她抬起头,就看见宁昭的背影。他和他的美婢有意无意的站在前面挡住了别人的视线。 百里川正负手望着窗外,其余人垂首而立,并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顾盈袖心思一转。 她装作一副正在伏案提笔书写的模样,实际上在袖中偷偷打开了刚刚美婢递来的东西。 果然是宣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一堆字。字迹劲如青竹,似是老者的笔迹。 顾盈袖一怔,这竟然是一张用来解毒的药方。 为什么师兄下的毒,世家这边会有解毒的药方? 毕竟顾盈袖和师兄一起生活过几年,她当然明白自家师兄的性子。如果没有十分把握,他不可能让别人对二皇子下毒。他那天的态度,明显是断定了别人不可能有解药,又忌惮于宁曦的医术。 但是宁家有药方,为什么昨天不让宁曦直接给,偏偏要今日通过宁昭的手转交给她? 想到这里,她不动声色将药方藏回了袖中。 宁家的意思是让她救晏清和,但是救了的话,师兄那边不好交待。 第六章 美人应如玉 修 案台之上,有清风入帘来,吹散了砚台上的清淡墨香。 顾盈袖提笔写了一张药方,在原有药方的基础上改动了好几笔,减轻了大部分药性。不至于让晏清和毒发身亡,也不会让他立刻身体好转。 写完了药方之后,常明立刻接过让下人去煎熬,笑容满面望着她:“宁医女辛苦了。” 他走近,偷摸递给她一个沈甸甸的钱袋,“这段时间殿下的病就交给宁医女了,还要劳烦宁医女多辛苦几天。” 这是光明正大的贿赂? 顾盈袖转头,发现宁昭正在和美婢低低细语,其余人都低着头,连百里川都一副正直的模样望着窗外。 顾盈袖挑挑眉,一掂量,将钱袋收入袖中,“不辛苦,这是我分内之职,常管家客气了。” 常明见她收下钱袋,放下了心来,“宁医女此番劳累,可需要我命下人收拾一间客房休息一下?” “我正有此意,麻烦常管家了。” 宁昭顿时将目光转了回来,神色期盼渴望:“阿妹,我们还是回家休息吧?” 顾盈袖哪里敢去宁家住,立刻大义凛然地找了个理由拒绝:“不必,我担心殿下病情反复,还是住在殿下的府邸比较好,也省去了来回奔波的时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轻蹙,一副悲天悯人的医者模样。 常明顿时更加满意了,笑呵呵地出门命令下人给她收拾出一间上好的院子。 宁昭叹气:“也罢,如果阿妹哪天愿意回家,就命人来和我说,我必定亲自来接你。” 听罢,顾盈袖不为所动,依旧浅浅一笑,客套道:“多谢兄长好意。” 百里川一动不动站在窗口,看似欣赏风景,实则已经将身后两兄妹说的话都收入了耳中。 他心中渐渐有了疑惑,难道宁曦曾经在宁家受了什么委屈,所以才一直远游在外,不愿回家? 原来外表看似紧密不可分的云川宁家,内部也是有裂痕的。 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差不多,百里川转身一拱手:“这里已无事,那我先走了,陛下还在御书房等我回去禀告殿下的病情。” “小将军慢走。” 宁昭同时跟着站起身,“正好一起,本公子也准备告辞了。” 百里川冷冰冰看他一眼,“那走吧。” 出了府邸之后,宁昭看着百里川的骑着马的身影渐渐消失,面无表情地道:“此人碍眼。” 美婢应答:“但此人有助大局,公子何不忍忍?” 宁昭走了几步,顺手折下府邸墙外种下的一枝桃花,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阿妹如何?” 美婢小心翼翼打量着宁昭脸上的神色,斟酌了一下回答道:“姑娘很不错,不仅容貌出色,而且举止端庄,为人更是聪颖。” “确实很聪明。”宁昭露了一点淡淡的笑意,又皱眉,“只是那药方……” 美婢屈屈身,“奴婢已将另一份备用的药方放在案上。” 宁昭终于满意,赞许地看着她,“知你伶俐,回去领赏。” “多谢公子。” 那一边,顾盈袖正随着常明前往休息的小院。常明考虑到顾盈袖这段时间要经常来为二殿下治病,就特意挑了一个离风雪院近的院落。 “就是这里。” 顾盈袖抬起头一看,院门中央挂着一个用竹木做成的牌匾,上书“初霁”两个字,风雅别致。 初霁院虽然比风雪院小了很多,但是该有的景色都有,假山水榭,亭台楼阁,院子一侧还种着各种奇花异草。 “这个院子宁医女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再让人换。” 顾盈袖一眼就看到了院内的名贵花草,她微微弯唇:“不必了,我很喜欢。” 刚踏进院门,院内守着的两个侍女齐齐行礼,“半夏、茯苓见过大人。” 常明主动介绍:“高的那个名字半夏,另一个名字茯苓。” 常明见这里无事之后,识趣准备告退,“那我先退下了,宁医女若是有事,可以命人来前院寻我。” 等常明退下之后,两个婢女行了一礼,带她进主屋坐下。 半夏机灵的倒好一杯茶放在她的手边,“这是今年江南一带贡上来的紫笋茶叶,大人看看合不合口味。”她一边道,一边小心翼翼的看着顾盈袖的脸色。 顾盈袖看着茶叶在天青色的瓷杯里沉沉浮浮,细细尝了一口。 茶叶相抱似笋,闻之芬芳,汤色清澈,是极品的顾渚紫笋。这种顾渚紫笋每年的产量都极少,一般只进贡给皇宫里饮用,看来二殿下比想象中的受宠。 顾盈袖又喝了一口,才评价道:“不错。” 侍女松了一口气。如果宁大人不满意这茶,常管家那边肯定又是一番折腾。 顾盈袖放下茶杯,不动声色打量了一圈屋内摆设,最后发现又不少东西都价值千金。她刚刚喝的茶是极品顾渚紫笋,用的茶杯是御制天青窑瓷,垫的桌垫是淮南雪云缎,连旁边宫灯的灯罩都奢侈的用琉璃制成。 看来宁曦的地位比想象中高得多,即使露了一点马脚,也无人敢质疑她的身份。 不错不错,好吃好喝好睡,又不用小心翼翼,这内应做的值。 …… 傍晚,常明和往常一样处理风雪院的内务,他亲自进屋收拾了顾盈袖白天用过的砚台,正准备把宣纸整理一下,就看到宣纸下面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纸。 这是……药方? 他赶紧拿起药方去找自家殿下,“殿下殿下……” “这么着急是做什么。”晏清和半倚着床,正闲着无聊翻看着一本四时耕谈。 “殿下你看,这是什么?”常明颤巍巍双手将药方递上。 晏清和将药方拿起,神色不变,靠着床榻依旧一副闲适悠闲的模样,“这张药方从哪里来的?” “老奴在桌案上发现的,估计是宁医女留下的。但是老奴不明白,宁医女为什么要写一张,留一张?” 常明当然猜测不到药方其实是宁昭身边美婢趁众人不注意偷偷留下的。任凭他再怎么想,也想不到还有其他人会做这种事。 晏清和望着药方轻勾唇,“大概这张才是真的。” 宫灯之下,他的容色依旧隽秀美好,只是轻轻勾了勾唇,整个人便散发出了一股温煦平和的气息,宛如一块上等的美玉。 “那……” 他语气清清淡淡:“拿去烧了。” 常明惊道:“殿下!” 晏清和眼也不抬,继续倚着床榻翻看那本四时耕谈,声音沉静淡泊一如夜色。 “继续用宁曦原来的药方。” 常明拿着药方,虽然无法理解,但是不敢质疑自家殿下的决定。 他应道:“是。” …… 翌日,天色还未大亮,天边不过露出了鱼肚白,顾盈袖就已经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看一眼外面天色,“今天这么早就醒了,果然不是自己的床睡不安稳。” 她慢吞吞一边掀开被子寻找衣服,一边喊人:“茯苓。” 茯苓闻声立刻进来,“大人,你终于醒了。” 顾盈袖闭眼任由她折腾,又听她继续道:“大人您应该早点起来,太医院的梁医女一大清早就过来为殿下请脉了,现在还在风雪院里。” 顾盈袖不知梁医女是谁,不言不语闭眼听茯苓絮叨,“梁医女名唤梁采薇,是当今太医令之女。她医术不错,深得陛下宠信。但是奴婢觉得还是大人的医术更加高明,昨天常管家不过是拿着大人开的药方煎了一次药,今天晨起殿下的身体就好转了一些。” “所以大人要对殿下的病多上点心,才能博得……” 直到感觉身上不对劲,她才睁开眼,“这是什么?”她低头瞅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茯苓忽然被打断话,愣了愣,解释道:“这是六尚局新送来的医女服。” “医女服是红色的?”顾盈袖再不靠谱也知道寻常医女服不是这个色,她现在被陛下特封了正五品太医,应当是靛青色。 茯苓捂嘴笑:“这是皇后娘娘对大人您的恩赏,她担心大人不会喜欢老成的颜色,就命六尚局连夜赶制了一套石榴红的出来,您瞧瞧这袖口,还绣着白梅花呢。” 顾盈袖抚摸着袖口夸赞:“做工不错。” 她的手指从精致素雅的白梅绣纹上轻轻滑过,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宁曦受重视程度比她想象中高太多了。 顾盈袖被茯苓伺候着梳洗完毕,等她不紧不缓吃完了厨房精心准备的早饭,一路慢悠悠走到风雪院的时候已经辰时末了。 刚走过月洞门,就碰到有人从里面出来。 梁采薇正准备提着药箱准备跟着太监回太医院,看到顾盈袖的时候不由一愣。 她在这宫中还从未见过如此秀雅的人物,只是那石榴红的医女服…… 如今的陛下尚未纳后妃,女官宫女的衣服又多为蓝绿之色。即使是六尚局的尚宫,也只敢挑老气沉沉的衣服穿,就怕被皇后以狐媚惑主的名头处置了。 心头一转,梁采薇就明白了眼前的人是谁。 第七章 空闲时对弈 修 梁采薇旁边的太监也是明白人,赶紧上前几步,谄媚道:“哟,这不是宁大人!奴才早就久仰宁大人多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宫里的太监惯会捧高踩低,刚刚称呼她的时候不过是“梁医女”,同样的职位到了宁曦这里就变成了“宁大人”。 顾盈袖还有点睡意未醒,一时没听清他说的话,“你说什么?” 太监趁机夸赞:“我说宁大人花容月貌美若天仙!” 梁采薇不屑,这些世家嫡女都自诩书香门第,喜欢舞文弄墨,怎么会喜欢别人这样浅薄的夸赞…… 顾盈袖道:“你很有眼光,我很欣赏。” 梁采薇:“……” 那太监闻言一张老脸硬生生笑成了菊花。 梁采薇诧异望着她,怎么宁曦和想象中不一样。 她见过好几个宁家嫡女,几乎个个都一副端庄高雅的模样,无时无刻不注意着自身言行,对于旁人的夸赞大多只是微笑回之,从不放在心上。 顾盈袖见旁边医女看她的眼神特别奇怪,不由问:“怎么了?” 梁采薇摇摇头,简单明了的自我介绍道:“我是太医院的梁采薇,宁曦你好。” 不待顾盈袖回答,就收回了目光对身后太监道:“走,回太医院。” 顾盈袖习惯性端庄微笑:“梁医女慢走。” 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梁采薇忽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药草味。 她侧头,才发现是顾盈袖身上的。离得那么近,梁采薇清晰的看见顾盈袖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阳光一照更显苍白,仿佛身患重病,久治难愈。 那是一种病态的惨白,而不是寻常世家女子应有的白皙。 梁采薇下意识的抓住顾盈袖另一只藏在袖中的右手,想要给她号脉,然后看到了那只缠绕着纱布的手:“你的手……” 怔愣间,顾盈袖已经神色自然的将手抽回,“昨天喝茶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没有大碍。” “抱歉。”梁采薇自知刚刚举止太突兀,冒犯了对方,“我那里有御赐的金创药,效果很好,等会我命人给你送来。” “不必,小伤罢了。” 梁采薇不再多言,带着太监离开了。 顾盈袖入了风雪院,常明见她来了先命人去里屋通报了一声,然后再请她进去。 晏清和这次没有再躺在床上。他闲靠在窗旁的软榻上翻看着一本书,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壶茶。 他抬眸含笑向她看来,“宁医女请坐。”示意着软榻另一侧的座位。 晏清和的笑容温煦和暖,一双墨眸永远干净剔透得不带半点杂质,让人观之便觉此人友善可亲。 他脸上的气色看起来比昨日好了一些,褪去了几分苍白之后,更显得美人如玉。 顾盈袖先推辞:“微臣不敢与殿下同坐。” “宁医女不必多礼,这里无外人,快请坐下。” 顾盈袖不再客气,她在软榻的另一侧坐下。常明重新换了一壶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顾盈袖道了一声谢,就开始日常诊脉。 “殿下今日脉象平和了一些,可以按照臣昨日药方再服用三日,三日之后臣再为殿下更换药方。” “劳烦宁医女了,不知我的病需要多久方能好?” 顾盈袖正欲拿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神色自如地将茶杯拿起,一边借喝茶掩饰,一边飞快思索。 师兄只给二皇子下毒又不直接毒死他,肯定是为了拖延时间。京都最近没几件大事,最重大的应该是五年一度的祭天快到了。这种重要的节日一般是由皇室成员举办,以希冀未来几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现在离祭天还有大半个月。 顾盈袖放下茶杯,笑容端庄:“大概需要一个月。” 晏清和闻言歉然一笑道:“那可能要打扰宁医女一个月了。” “分内之职。”顾盈袖盯着他的神色试图看出一些什么。 然而晏清和的目光依旧清澈,笑容依旧和煦,从中看不出半分失落黯然,仿佛月底的祭天对他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难道真如民间传闻一样,这是一位醉心书画,无心帝位的皇子? 顾盈袖笑笑,不再多想。这些皇位争夺,本来就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茶烟袅袅,两人一问一答间,时辰过得飞快。 顾盈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可以告辞了,就听他继续道:“我养病无聊,宁医女可愿意陪我下一局棋?” 宁曦出身世家,肯定是会下棋的。所以晏清和问的是愿不愿意,而不是会不会。 顾盈袖暗自庆幸小时候跟着师父学过下棋,不然现在就要暴露了。 “殿下邀约,臣荣幸之至。” 常明命人去取一副棋盘来,又亲自为两人换了一杯新茶。 下人端来了一副围棋后,顾盈袖执白子,晏清和执黑子,“宁医女先请。” 她也不推辞,先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白棋。 黑白错落,茶烟袅袅,窗外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棋盘上,洒了一桌斑驳碎影。 一时室内静好。 顾盈袖开始下棋还表现得很轻松,越到后面,落子越慢。每行一步,总要斟酌再三。 晏清和趁她思索的期间转头笑望着窗外的桃花,听到落子的声音才转过头来,神色轻松惬意落下一子。 顾盈袖继续低头思索下一步该走哪里,就感觉发间微微一重。她抬起头,正对上晏清和含笑的眉眼。 他折下窗外一枝桃花,插在她的发间,笑着说了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宁医女肤色很衬这只桃花。”有几缕发丝从晏清和的脸侧垂落下来,不见丝毫凌乱,反而更显其人丰神隽秀。 这人长得真要命。 顾盈袖心里嘀咕,稳了稳心神道:“谢殿下赞赏。” 半个时辰后,顾盈袖认输。 “臣棋艺不湛,是臣输了。” “宁医女承让。” 顾盈袖放下手中白子,侧首看了一眼屋内摆置的漏壶,“殿下身体还未痊愈,需要多休息。臣耽搁殿下这么长时间,应当告退了。” 晏清和没有再挽留,吩咐常明道:“常明,命人送宁医女回去。” 待顾盈袖退下之后,晏清和依旧一动不动,神色沉思地望着那局棋没有动静。 常明走过来,“殿下可要安歇?” 晏清和嘴边携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忽然动手将棋局上的几枚棋子改了改位置,原本陷入死局的白子立刻活了起来,顾盈袖不动声色埋下的好多枚棋子也在这时发挥出了作用,棋盘上局势大变。 “宁曦倒是一个有趣的人。” 看了这局棋,常明也慢慢回过味来:“殿下是说她藏拙?” 晏清和将手中棋子丢进了棋盒之中,然后道:“明日梁采薇过来之请脉时,你让她用了早膳再走。” “是。” 回去以后,顾盈袖收到了两瓶紫玉膏,一瓶是常明奉殿下之命送来的,一瓶是梁采薇命人送来的。 顾盈袖颇为玩味的将梁采薇送的那瓶紫玉膏拿在手心,不是说金疮药,怎么回趟宫就变成了紫玉膏? 她拿着两瓶药回了屋里,然后遣散了其他婢女,又翻出了一个小瓷瓶来。同样是紫玉膏,是小慧从梅姑娘那里拿回来的。 紫玉膏是皇宫里才有的药膏,专治外伤。寻常刀剑刮出的伤口用这药膏一抹,任何伤疤都不会留下,可见其珍贵。这种药连大官府邸都不一定会有,而她一下子就得了三瓶。 如果能拿出去卖就好了,肯定无数人重金欲购之,可惜…… 顾盈袖摇摇头叹气,用剪刀裁出几张白纸写上了人名,然后一一给紫玉膏贴上,以标明每瓶分别是谁送的。弄好之后重新把三瓶紫玉膏整整齐齐放入柜子之中。 用完了一顿厨房精心烹制的午膳之后,顾盈袖望了望外面天色,觉得天色正好适合出门走走。 她喊上了两个婢女,也没有走太远,就是在自己的初霁院附近转了转。 初霁院附近有个小池塘,里面养了很多或是金红或是银白色的小鱼,悠闲自得地在水底游来游去,时不时浮出水面吐出几个小气泡。 顾盈袖看着喜欢,就命半夏去取了一些鱼食来。 一个人正喂得愉快,就听旁边有一道调笑地声音响起:“阿妹,你再喂下去就要把这些鱼儿给喂死了,瞧瞧这些鱼儿多可爱,你怎么下得了手。” 顾盈袖先四顾了周围。 二皇子府的一个小厮站在不远处没有过来,估计是想通报一声,结果被宁昭拦了下来。 她端端庄庄对宁昭行了一礼:“阿曦见过兄长。” 宁昭赶紧收了折扇去扶她:“阿妹不要每次见了我都行礼,我们是兄妹,不必讲究这些繁文缛节。” 顾盈袖顺着他的手直起身,把握不住宁昭是否知道她的身份。 第八章 举棋难以定 修 水静花暖,游鱼悠然,凉风入廊来,吹乱了鬓角青丝。 顾盈袖将散落下来的几许青丝绾至耳后,“不知兄长今日来找阿曦,可是有什么事?” 宁曦是宁家的人,这意味着那日宁曦策反她背后肯定有宁家的意思。但是冒名顶替这么重大的事情,宁家是否会透露给其他小辈知道,她就不得而知了。 宁昭先是四顾了一下周围,然后神神秘秘靠近她道:“为兄今天来找阿妹是有正事。” “什么正事?” 宁昭不肯直接说出来,“不如你先猜猜?” “猜不到。” 宁昭不满意这个回答,不依不饶道:“要不你随便猜一下?” 于是顾盈袖真的随便猜了一个答案:“祭天?” 宁昭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满脸不可思议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顾盈袖抽抽嘴角,这也太好猜了。 京都这个月要发生的大事除了祭天就是祭天,她都想不到还有其他正事值得他跑一趟。 五年一度的祭天在京都是很重要的节日,到时候不管是皇室还是普通老百姓都需要到郊外浮微山参与祭祀,以佑来年风调雨顺国运昌隆。负责祭天的那个人势必在民间声望大涨,往年祭天都是皇室里的成员负责,今年也不会例外。 她师兄甚至为了这个争这个不惜对二皇子下毒。因为陛下属意二皇子,他担心祭天的事落到二皇子头上,会再次让对方在民间的声望提高。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不敢赌民心的重要性,就干脆对二皇子下了毒,杜绝他参加祭天的可能性。 宁昭折扇在手,摇了摇又合拢,“据祖父透露,今年祭天人选至今还没有决定下来,有可能发生变动。” 顾盈袖不以为意坐在长廊上,望着廊下的一群群游鱼:“帝心难测,这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宁昭道:“当然有关系,你如果能治好……” “兄长慎言!”顾盈袖想也不想就直接打断他。 她神色诧异,没料到宁昭竟然想背地里支持二皇子,也不怕他祖父打断了他的腿。 现在的世家早就没有了二十多年前的风光鼎盛。二十年前世家势力如日中天,那时候四大世家定下的决策,即使是皇权也得往旁边退让。 而人的贪念永远是无法满足的。崇初七年的一场变故,终于让鼎盛一时的世家走向了衰败。如今剩下的两大世家虽然风光依旧在,但是早已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在朝堂之上渐渐沉寂了下去。 宁家那边的意思明摆就是不想救二皇子,不然也不会任由师兄用她替换了宁曦,又不留下任何解毒的药方。 那张药方,还是宁昭不知从哪里弄来的。 宁昭被打断了话,神色苦恼地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在顾盈袖身边坐下,“好阿妹,你真的不帮为兄?” 顾盈袖避而不看他,斟酌了一下道:“家里的态度很明确。” 宁昭不屑:“家里那些人就是中立惯了,做什么都缩手缩脚不敢表明立场,就怕被牵扯到朝廷争斗里去。” 顾盈袖目前还不想违背宁家的意思,毕竟宁家也算是她背后的一个主子。 她倚着廊杆不搭理宁昭,一个人悠然自得往下方的池塘里扔着鱼食,看着池中游鱼争抢而来,不由弯了弯唇。 见顾盈袖还是不同意,宁昭干脆一扬头,一副吊儿郎当趾高气昂的模样对着一旁的美婢道:“娇娇,你说本公子长这么大,是不是还没有干过调戏良家妇女的勾当,现在想想真是遗憾。” 顾盈袖不明他说这话的意思。 宁昭手中折扇一转,“据说城南胭脂铺那个小丫头长得不错,名字叫小慧是吧?” 顾盈袖扔鱼食的动作一顿。 宁昭用折扇捅了捅她的手臂,道:“顾盈袖,你觉得呢?” 猛然被人当面道破了身份,顾盈袖面上没有任何慌张的神色。她依旧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继续往水池之中慢悠悠投着鱼食。 她镇定自若问:“你父亲告诉你的?” 宁昭摇摇头:“我祖父说的。” 顾盈袖脸上神情未变,心底开始疑惑起来,难道一向中立的云川宁家也开始选择立场? 宁曦表现出来的意思明显是不帮二皇子,而若是真的不帮,又为什么会把这件事透露出一个支持二皇子的小辈知道。 举棋不定是行事大忌,宁家不会不知。还是说宁家内部出现了不同的分歧。 顾盈袖半天没动静,宁昭有点不耐拿着折扇敲了敲栏杆,“阿妹,你到底帮不帮我?” 顾盈袖淡淡道:“我是顾盈袖,姓顾名盈袖,不是你家阿妹。”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底帮不帮我。” 顾盈袖侧首移眸看他,伸手一指池中,忽而莞尔道:“我不过如池中鱼,性命皆系他人之手,如何帮你?” 闻言,宁昭折扇一收,立刻站起身来,“阿妹,今日为兄有事先告辞了。娇娇我们走,胭脂铺的小慧还在等着我们,早点去早点抱着美人回家。” 顾盈袖眉头一凝,用了点力气扯住宁昭衣袖一角,“你干这种事,就不怕你家娇娇伤心?” 宁昭问道:“娇娇,你伤不伤心?” 美婢垂着首道:“奴婢自然伤心。” “你看看美人都伤心了,还不快哄哄。” 宁昭眉一挑:“娇娇?” 美婢抬起头羞涩望着顾盈袖一笑:“但是奴婢愿意和小慧姑娘一起伺候公子。” 顾盈袖:“……” “乖娇娇。”宁昭满意看着她,“走,跟本公子去一趟城南的胭脂铺。” 顾盈袖气得起身拦下他,“你等等!” 宁昭不紧不慢弹了弹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又不紧不慢掏出折扇扇了扇,一副风流倜傥世家公子哥的模样,等待着顾盈袖开口。 “宁曦关系到我的小命安危,我不可能无视她。你若是能说服宁曦,我就帮你。” 宁昭折扇一收,眯起眼看着她。 正当顾盈袖以为他不会同意了,就听他道:“好。” 顾盈袖松了一口气,宁昭路过她的身旁,对美婢吩咐道:“娇娇,我们走。” 又回头看她一眼,笑容满面,“当然,我不是去胭脂铺,你别紧张。” 顾盈袖嫌弃:“赶紧走。” 宁昭耸耸肩:“走了。” 等宁昭走远之后,两个婢女才敢走上前,行礼道:“大人可要回初霁院?” “嗯。” 回到了初霁院的主屋里,顾盈袖就立刻命两侍女退下,一个人将门紧紧关上。 “影一,师兄那边有什么动静?” 影一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太子刚命人送了一套茶具到胭脂铺,并捎话说主子做得不错。” 如今太子,正是她的师兄。 顾盈袖微微一愣,“茶具?” “茶具没什么特殊,已经被小慧姑娘收好了,主子可要命其他影卫取来?” 顾盈袖摇头道:“不必,就放胭脂铺。” “是。” 顾盈袖到书桌旁坐下,拿着松烟墨慢慢研磨。墨水颜色渐渐沉凝,有清淡的墨香散了开来。 她提笔写完了一封信,趁着墨水干透的时间继续问道:“宁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无动静,与往日无异。”影一答完迟疑道,“今日宁昭所诉之事,难道是宁家准备支持二皇子?” 顾盈袖弯弯唇,嘴边带着一丝笑意:“不会,宁家都是一群老狐狸和小狐狸。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状况,宁家会保持中立,不可能参与进朝廷间的争斗。” “那京都的容家呢?” 顾盈袖忽然毛笔没拿稳,笔尖落在宣纸上染上了重重的一个墨点。 容家……淮南容家!她为什么没有想到淮南容家! 世家如今虽然没有了二十几年前辉煌,但是声望犹在。近十几年来,淮南容家行事日渐低调,但是低调不代表着式微。 这些年过去,天下清贵文人雅士仍然是以淮南容家为首,其次才是云川宁家。 顾盈袖抬起头:“影一,你去探探淮南容家最近有什么动静。” “是。”影一无声无息出现,又无声无息离去。 顾盈袖看着自己刚刚书写的一封信,墨迹已经干了,但是也没有了用处。 她按了按眉角,将那封信投入了火盆之中。 大概是今天的事情导致心神不宁的缘故,顾盈袖睡得很不安稳。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深夜。 顾盈袖猛然惊醒。 床边背对着她坐着一个人,长长的青丝披在脑后,只看一个背影,就知道这一定是个美人。 那人察觉了动静,侧过头来,露出一张脸:“醒了?” 这张脸她近日来经常在镜子中看见,容貌秀丽如落雪白梅,不合时宜的美好。 宁曦。 “你怎么来了。”顾盈袖一边努力将被子往自己身上扯,一边假装镇定地道。 “我来给你换药。” 第九章 辅车应相依 修 屋内光线有些暗,宁曦拿起灯罩,点燃了床旁的一盏八面琉璃宫灯。 然后返身坐在床沿,整了整顾盈袖身后的枕头,让她靠得更舒服。 大概是顾盈袖的错觉,才会觉得宁曦今晚的眉目格外温柔。 “手,我给你上药。”宁曦对着顾盈袖伸出一只手,顾盈袖抽了抽鼻子,配合地将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心。 宁曦动作迅速又不失轻柔地将纱布一层层拆下,然后从袖子掏出一瓶药。她低着头抹着玉露膏,表情认真又有耐心。 房间重新陷入了安静无声之中。顾盈袖被她的一番动作折腾地想睡觉,正昏昏欲睡时,听见宁曦叹息:“抱歉。” 一声“抱歉”,将顾盈袖地睡意散去了几分,她茫然:“啊?” 宁曦幽幽开口:“将你牵扯进这件事虽非我所愿,但是终究是因我而起。” 顾盈袖怔了怔,道:“这与你无关。” “宁昭白日的时候过来寻了我,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理会他。” 顾盈袖轻轻应了一声。 宁曦包扎好了伤口,伸手替她捻好被角,“这些事情你不必管,我会将宁昭的事情告诉祖父。” 她语气如往日一般轻描淡写,但是顾盈袖硬是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想象了一下即将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顾盈袖不由在心底默默同情起宁昭。 “你早点睡,那我先走了。”宁曦起身正欲离开,但是被人扯住了袖子,不由回头望去。 顾盈袖问:“世家之间出现了分歧?” 宁曦诧异望她。 顾盈袖目光对宁曦对视,似是想看出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顾盈袖认真道:“宁家不可能察觉不到小辈之间的动静,却纵容了宁昭的行为。不管是宁昭将解毒方偷偷塞给我,还是宁昭今日来寻我说的那一番话,在背后应该都得到了宁家的默认允许。” 宁曦沉默了一会,扯回了自己的袖子,“宁家是出现了一些分歧,我和宁昭立场不同。这些话你以后不要再问了,我也不会和你多说什么。” 她垂下眸,“盈袖,在这个京都本来就有很多事情不能说,你应该能明白。” 烛火之下,她眼底神色变幻,似是一片落叶般浮浮沉沉,让顾盈袖丝毫看不透猜不透。 她问:“因为容家?” 宁曦拿起灯罩吹熄蜡烛,背对着顾盈袖,顾盈袖看不见她的模样。 烛火被熄灭之后,周围一片黑暗。 屋内陷入了寂静无声之中。窗外虫鸣起伏,或是高昂,或是低沉,夹杂着晚风瑟瑟声和偶尔响起的几声不知名的鸟鸣,让人心神无端安宁,平添了几许睡意。 顾盈袖在黑暗中问:“宁曦,是不是辅车应相依,唇亡必齿寒?” 无人回答。 直至影一声音响起,“主子,人已经走了。” …… 清晨,三月的桃花灼灼艳丽,堆在枝头一片粉嫩娇艳,宛如天边绮丽壮阔的朝霞烟云,又似是少女妆奁里最美的一抹胭脂。 府里的其他花也相继盛开了,顾盈袖经过的时候颇有兴致的看了一路绽放的各色花卉,一簇簇一片片姹紫嫣红,心情也不由好转了几分。 她依旧辰时到了风雪院,进了屋内,意外的发现梁采薇还没走,正留在那里喝着茶。 梁采薇先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特别奇怪。 顾盈袖被她看得心里冰凉冰凉的,差点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 随后又见梁采薇低了头,继续喝茶不说话,连招呼都没有打一个,这实在不符合常理。 梁采薇可以不打招呼,顾盈袖却不能装作她不存在,她习惯性露出端庄浅笑道:“今日梁医女气色看起来不错,这么早就来了。” 梁采薇淡淡“嗯”了一声,然后道:“殿下在屋内等着,宁医女别耽搁了,还是快去为殿下请脉。” “那我先进去了。” 顾盈袖掀开帘子,晏清和依旧一副闲适的姿态倚在床上,手上拿着一卷书。 看见了她进来,晏清和立刻将手中书扔到一边,原本悠然闲适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温雅和煦的笑容,仿佛见到她真的是一件值得令人轻松愉悦的事情。 他主动伸出一只手,“宁医女,请。” 晏清和这么主动,顾盈袖也省了一番行礼和客套的功夫,在常明端来的盆里清洗干净了手后,就准备诊脉。 一番诊脉完毕,她正想收回手来,却忽然被他反手一握,紧紧抓住。 顾盈袖在短暂的怔愣之后,立刻欲将手抽回来,却没有抽动。抬起头正对上他依旧美好的笑容。 晏清和神色自然松了手,语气歉然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顾盈袖笑容收起神色变冷,“殿下这是何意?” 晏清和脸上里是满满的歉意,目光真诚地看着她,语气也十分真诚:“我只是关心宁医女的手伤,正好梁医女也在,就想让她顺带看看。” “不用了,一点小伤何必劳烦梁医女。”顾盈袖心里一跳,连忙拒绝。 医者毕竟不是寻常人,她没把握梁采薇到底能不能看出瓷片所伤和刀伤的区别。 “梁医女心地善良如何会嫌麻烦。常明,还不快宣梁医女进来。”晏清和重新露出温煦的笑容,他神色诚恳,仿佛真心实意在为对方着想。 在外屋静待已久的梁采薇走了进来,然后接过小厮盘子里的金创药和纱布,见顾盈袖完全没有挪动的样子,也就干脆跪在床榻之下拿起顾盈袖的右手。 顾盈袖终于明白梁采薇早上见到她没有好脸色了,任谁为了一个人等这么久时间都会不耐烦。 梁采薇把她的手搁于掌心,看着她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纱布,微微皱眉。 顾盈袖偷偷观察着她的神情,在心底暗暗庆幸宁曦包扎技术之高超,让人完全找不到布头。 晏清和无意中扫到她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笑意略深,吐出两个字。 “剪刀。” 顾盈袖身子一软。 晏清和伸手一捞,稳稳扶住了她的身子,“宁医女小心。” “多谢殿下关心。”顾盈袖背上冒着冷汗。 一旁站着的常大管家命人速度取了一把剪刀来,然后低头双手递上。 顾盈袖就见梁采薇拿起剪刀,下手飞快,毫不留情将纱布一层层剪掉。纱布落在地上,露出一只纤细柔软的小手,以及掌心那道深深的伤痕。 宁曦的药极好,不过几日伤口就愈合了许多,但是从外表看起来依旧十分狰狞。 “这双手伤了倒是可惜了。”晏清和神色惋惜看着那只小手,顾盈袖的手生得极为好看,柔软细腻,肤色莹白,只是那道伤口硬生生破坏了几分美感,“梁医女,宁医女的手伤如何。” 梁采薇平静地回答:“并不严重,多休养几日就好。” 她神色如常,顾盈袖不知她有没有看出伤口处的破绽,又或者已经看出了,但是藏着不说。 “梁医女可以开始包扎了。” “是,殿下。” 梁采薇显然很有经验,包扎地动作十分熟练,又快又轻。 但是顾盈袖还是感觉到了疼,她抽抽鼻子,开始怀念宁曦在的时候。 晏清和一直注意着顾盈袖脸上的神情,他忽然开口道:“轻点。” “是。”梁采薇动作放轻了几分。 宁曦包扎的时候对上顾盈袖总是会格外细心,所以包扎的速度会比较缓慢。而梁采薇就没有这么多顾忌,转眼间就包扎好了。 “回禀殿下,已经包扎完毕。”梁采薇说完又顿了顿,继续道,“臣在太医院还有重要的事情,可否允臣先行离去?” 晏清和笑容温和如玉:“梁医女既然有事就赶紧回太医院,我这里也无其他事需要挂心。” 顾盈袖也不想在这里久留,立刻提出告辞:“殿下,臣也告退了。” 她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刚刚的几个人有没有看出她的手上并不是刀伤。早知道她就不编出匪人的借口,或者用匕首割一道伤口也行。 两人一起退下之后,常明遣散了下人,等他们出去之后将房门关紧,然后走至晏清和床旁。 他低声开口:“殿下,宁医女的手不似兵器所伤。” “嗯。”晏清和只是简单的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常明见他久久不说话,以为他累了:“殿下可要歇息?” 晏清和仍在沉思,忽然想起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落在自己大掌上的感觉,“她的那双手……倒是比寻常世家女子都细腻得多。” 旁边的常明眉毛动了动,说的好像您摸过其他姑娘的小手一样。 第十章 鹬蚌与渔翁 修 下午的时候阳光很好,院内桃花开得正艳。 顾盈袖难得悠闲自得地坐在白玉石凳上,一片片摘着放在桌上的几大枝桃花。这些桃花是她看府里的桃花开得不错,命侍女折下来的。 虽然现在吃穿不愁,但是像胭脂水粉这种东西,她还是习惯用自己做的。 然而上天注定见不得她这么清闲,刚摘完了一半花瓣,常明就从院外走了进来。 常明眉头皱得紧紧,显然心情极其不好,连表面上的掩饰都懒得做了。 一进门,就直接行礼对她道:“太子有请。” 师兄真沉不住气。 顾盈袖眼也不抬:“太子请我是有何事?” “太子担心殿下伤势,派了一名管事来请宁医女到太子府询问。现在那名管事正在外院喝茶。”常大管家这句话说的咬牙切齿。 看来师兄和二皇子的关系已经到了快撕破脸皮的地步,连下人之间都如此不加掩饰。 顾盈袖不紧不慢将花瓣一片片放入盘子之中,“好,我随他去一趟太子府。” 常明闻言立在原地没动。 顾盈袖抬起头,就见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行了大礼,“老奴有个不情之请,万望宁医女答应。” “常大管家这是何意?茯苓还不快扶他起来。” 常明跪在地上不肯起身,“请宁医女先答应我,老奴再起身。” 顾盈袖依旧姿仪端庄地坐在白玉石凳之上,她先将摘好的花瓣命茯苓端下去,然后望着地上跪着的人。 “常大管事有事还请直言。” 常明叹气道:“老奴自知不合情理,但是烦请宁医女在太子面前将殿下的病情说得重一些。” 闻言,顾盈袖心里微微一动。 常明的话无疑与她心里的想法不谋而合,她本来就没准备将二皇子的身体情况对师兄如实相告,若是如实说了,师兄肯定要多心。 这样正合她意。 顾盈袖表面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 “就算是老奴欠宁医女一个人情,如若宁医女以后有事需要老奴帮忙,老奴即使舍了老命也必帮宁医女完成。” 他跪在地上,头低垂,看不到模样但是可以听出话里诚意。 顾盈袖起身亲自将他扶起,随后微微一笑道:“常大管家护主之心令我敬佩,这不过是一桩小事,常大管家不必行此大礼,我应便是了。” 常明这才稍稍放了心。 太子府的那名管事在外厅里来回焦急的踱步,见到常明领了一个人过来,就立刻摆上满面笑容。 “奴才参见宁医女。” 顾盈袖端着高贵冷艳的架子,也不看他,只说了两字:“走吧。” 管事笑容一滞,常明笑容露了出来。 太子的马车停在了府外,极其的华贵富丽,车厢是不知名名贵木制造的,帘子选用的千金一匹淮南布料,还未走近,就闻到车里散发出的清淡熏香。 不愧是她师兄喜欢的风格。 顾盈袖上了马车之后就开始闭目养神,车厢里一股宁神香的气味,她不太喜欢这味道,就命茯苓掀开了一点帘子通风透气。 帘子掀开了半边,一队巡逻的守城将士恰巧从马车边经过,皆穿黑色盔甲,执红缨枪。 为首的人正是百里川,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腰间配着一柄长刀,剑眉星目,五官硬朗。 倒是威风。 顾盈袖无意中低语了一句:“承临军。” 她声音虽然小,但是百里川还是听见了,骑在马上立刻转头向她所在的方向看来。 他眼如寒星,宛如一柄未出鞘的锋利宝剑,锋芒刺人。 望了一眼,发现是她。 百里川隔空一拱手,然后挪开了目光,转头带着一列将士远去。 “茯苓,把帘子放下。” “是。” 茯苓放下了帘子后仍然为百里川的目光心有所悸,低声道:“大人,你不该那样直呼守城军的名字。” “不说承临军那说什么?”顾盈袖弯了弯唇,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守城军?还是护城军?” 茯苓劝道:“这话如果被有心人传到陛下耳朵里就不好了,陛下不爱下面的人再提及……旧事。” “难道现在连承临军这三个字也不能提了?”顾盈袖淡淡道,“如果我没记错,这个名字应该是当年皇后娘娘亲自改的。” 茯苓顿时噤声。 马车行至太子府就停了下来。如今的太子没住在东宫,而是由皇帝在京都另外赐了座府邸,与二皇子府相隔不远。 “宁医女,太子正在观芷院等您,请随奴才这边走。” 顾盈袖听到这个院名的时候脚步稍稍一顿,眼底划过一丝寒意,一闪即逝。 到了观芷院,院子里面没有半个下人,下人到了院门口就一齐停下了脚步。 “太子请宁医女自己进去。” 顾盈袖点了一下头,也不需要他们再带路,轻车熟路地就往主屋走去。 “臣见过太子殿下。” “现在无外人在,不必再装了。我们师兄妹不需要行这些礼。” 师兄晏清平坐在桌上,手上依旧端着一杯茶。 “师兄今日找我来有什么事?”顾盈袖也懒得再端着架子说话,径自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坐下。 一摸茶杯是空的,就拿起桌上的茶壶自己倒了一杯。 晏清平未答,先是用一种极其怀念温柔的神色看着顾盈袖,看得顾盈袖全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师兄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过就喝了你一杯茶……” 在顾盈袖深刻反思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情时,晏清平忽然开口。 “还记得你当年就和这张桌子一样高,转眼间就长得这么大了。”他语气怀念悠远,“当年你天天闹着师父要吃朝霞阁的糕点,如果不是我拦着……” 顾盈袖不想他再提旧事,直接打断他的话:“师兄有事不妨直说。” “罢了,当初的小姑娘长得那么大,都不爱听我说以前的事情了。”晏清平怔了怔,神色恍惚了一瞬后,又恢复成平日里的高冷,仿佛刚刚的温柔只是顾盈袖的错觉。 他问道:“我那兄长病情如何?” 顾盈袖答:“二殿下病情严重,卧病在床,祭天之前恐怕无法起身。” 晏清平要的不过就是这个回答。 她偷偷打量了他脸上露出的满意神色,然后垂眼而笑。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只是不知谁是鹬,谁是蚌,谁又是静观事变的渔翁? 十一章 往事入梦来 晏清平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心情立时好了几分。 他又问道:“二皇子府可有其他动静?” “暂无动静。”顾盈袖面色迟疑,“只是宁昭似是对宁曦很上心,这两日经常到二皇子府上来寻我,我担心身份会被他发现。” “宁昭?”晏清平意外。 他印象里的宁昭只是一个天天吟诗弄词的世家公子哥,虽然不至于花天酒地,但是平日里也不干什么正事,整天带着一个容色艳丽的婢女在明月楼里醉生梦死,连家都很少回。 康安大长公主气得经常命全城的承临军去寻这个忤逆的孙儿回家,一旦找到就强行捆回去,不需要手软。因为这些事情,宁昭险些成了整个京都的笑柄。 然而他自己没有丝毫悔改之意,仍然每天在各个酒楼风月场所闲逛。 甚至有人将宁曦和宁昭拿来对比。同样是宁家子孙,一个是济世之才,一个却不堪大用,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话后来传到了宁昭耳朵里,他一边摇着折扇,一边听着小曲,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这说明我家阿曦厉害,以后我就不需要被祖母天天念叨,由阿曦顶着就行。” 当时他的夫子也在明月楼里,听到他的话立刻怒其不争问:“汝有令妹,近朱者何以不赤?” 夫子的意思是他既然有一个这样的妹妹,为什么不跟着学好一点。 宁昭让美婢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不以为然回答:“近墨者不也没黑。” 宁昭无赖的回答了宁曦有他这样一个哥哥,也不没有被他影响学坏了。 夫子当场被气走。 晏清平不以为意:“不过一个膏梁子弟,不需要放在心上。” “是。”顾盈袖偷偷弯了弯唇。 她已经好心提醒过一次了,如果以后师兄在宁昭手上栽了个跟头,就不怪她不顾念师兄妹情意没提醒了。 轻敌之心不可有,宁昭纵使是纨绔子弟,也应当是一个有志气有抱负的纨绔子弟。 晏清平继续问:“其他人可有怀疑你的身份?” 顾盈袖摇摇头:“并无,目前无人怀疑我身份。” “辛苦师妹了。”晏清平露出了极淡的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二皇子府邸若有其他动静,你立刻命人回报我。” “是。” “至于我那兄长,你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要被他发现了,他杀人可不眨眼。”晏清平冷笑,“朝中文臣不过是被他外表欺骗了,就忘记他是怎么长大的。” 顾盈袖飞快望了他一眼,认真道:“二殿下倒是当得起君子如玉四个字。” 晏清平冷冷望向顾盈袖:“师妹,你不要也被他的外表所骗,什么君子如玉都是他装出来的。” 顾盈袖撇撇嘴不回答,即使是装的,那也比你好。 屋内光线太阴暗,顾盈袖起身走过去将窗子打开。 观芷院的风景顿时都收入眼中,亭台楼阁,山水木石。不远处有一丛芍药花,芍药丛里立着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 她还记得假山后面有个小小的洞,可以容一个人爬进去。 小时候她不想晏清平找到自己,就经常一个人躲在那儿,一躲就是一整天。 长得稍微大了一点后她就搬出了太子府,带着小慧两个人在京城里开了一间胭脂铺子。再也不用每天假惺惺去应付晏清平。 顾盈袖握紧了掌心,察觉了身后站着一个人后,又状似无意地松开。 晏清平站在她身后,道:“五年了,那棵树都长那么高了。” 两人一同望着窗外的一棵梧桐树。 那棵梧桐树还是顾白芷刚到京城的时候种下的,当时顾盈袖才十一岁,就蹲在旁边看她亲手种下这棵树。 那棵树苗是顾白芷从淮南带回来的,那样纤细,顾盈袖一度以为它活不下来了,没想到几年不见也长这么高了。 晏清平语气叹息:“师父在世时最喜欢梧桐,若是她还在,见到梧桐树如今长成这样一定会很欣慰。” 顾盈袖声音轻不可闻:“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顾盈袖望着梧桐树,晏清平站在她身后望着她。 晏清平道:“师父临终时交待我照顾好你,我既然答应了她,那么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照顾好你。” 他又道:“师妹,相信我。” 顾盈袖不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弯了弯唇,唇边露出了一丝嘲讽。 她望着窗外的梧桐树,伸出手想碰一碰,然而离得太远连边都摸不着。 顾盈袖垂眸回答:“这世上我除了相信你,我还能相信谁。” “师妹,你明白就好。” 顾盈袖回府之后就直接回了初霁院,命侍女将门关上,谁都不见。 她躺在床上,感觉一阵身心疲惫,渐渐沉入了梦乡。 她知道自己又做了那个梦,那个做了千百次的梦。 她如同旁观者一般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一切事情发生。但是她什么都做不了,无法说话,无法靠近,无法阻止。 不远处,她的师父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长剑,血流了一地。 临死的时候师父嘴角尚且带着一抹温柔的浅笑。 顾盈袖从没见过师父那样的笑意,似是一朵黑暗中开到极盛的白荷,渐渐凋零,终于解脱和释然。 师父…… 她很想不顾一切的跑过去,却怎么都迈不开脚步。她茫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 有人从背后伸出一双手死死捂住了她的眼睛,不让她看。 “袖袖,别看。”是师兄的声音。 她茫然无措跌倒在地上,身后人的手依旧紧紧捂着她的眼睛不肯松开。 “袖袖,别看……”他的声音宛若叹息。 “袖袖,告诉我,是谁杀了师父?”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周围一切都重归死寂。 师父的话仿佛还在她耳边回荡:“盈袖,你记住,有时候太聪明只会是一种折磨。”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师父那时的话。 顾盈袖望着晏清平,笑着笑着哭了出来,似笑非哭,唇角挂着一抹浅浅的讽刺,不知是讽刺自己,还是讽刺别人。 她道:“是宁谦,当朝左相宁谦,是他杀了师父。” 她一字一字,极为平静地开口:“今日之仇,来日必报。” 晏清平将她从地上扶起,“袖袖,我带你回去,我答应了师父会照顾好你。” 顾盈袖怔怔望了他很久没说话。 “好。” …… 顾盈袖从梦中醒来的时候,眼角还带着泪水。 有人拿着一张手帕细细擦干净了她眼角的泪水,温柔问:“做了噩梦?” 十二章 采薇的药膳 烛火之中,宁曦的脸隐约而温婉。 顾盈袖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喉咙间一片干涩。她声音沙哑地发出了一个字:“水。” “慢点喝。”宁曦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扶着她坐起。 顾盈袖一小口一小口安静地喝着水,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右手的纱布已经被人换好了。 这段时日宁曦经常深夜过来帮她换药,她的手比起前几天已经好了许多,原本狰狞的伤口开始渐渐愈合好转,现在已经可以拿一些不重的东西。 见她喝完了水,宁曦取过杯子,“还要不要喝水?” 顾盈袖摇摇头。 宁曦将杯子搁在一边,然后替她捻了捻被角,“我已经替你换好了药,你再好好睡一觉。” 顾盈袖忽然抓住她的手:“你要去哪里?” 宁曦怔了怔,“我不去哪里,当然是回家。” 顾盈袖盯着她的身影,目光不肯挪开:“如果你哪天要离开这里,一定要和我说一声。” 宁曦顿时明白了顾盈袖话中的意思。 她眉目间染上笑意,低身重新将顾盈袖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替她将鬓角落下的几缕发丝绾到耳后。 “不要多想,我哪里都不去。好好睡,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好。” 顾盈袖安静了下来,她望着床顶的纱帐,渐渐沉入了睡乡。 …… 翌日,顾盈袖按时到了风雪院,再次和梁采薇在院子门口碰上了。梁采薇依旧来得比她早,已经请完了脉准备回太医院。 两人在院门口简单客套了一番,就各自告辞,擦肩而过。 梁采薇路过顾盈袖身边的时候脚步特意放缓了许多。 她又闻到了从顾盈袖身上传来的那股草药清香,和那日闻到的一样,只是那股药香似乎越来越浓郁了。 她转头,发现顾盈袖的脸色比初见时好看了许多。 初见的时候顾盈袖像是重病在身,如今再次遇见脸色虽然仍然比寻常人白上几分,但是已经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了。 “梁医女?”小太监见梁采薇停下了脚步,疑惑地回头看她。 “没事。”梁采薇神色如常地继续向前走。 大概是她太多心了,宁曦医术世人皆知,怎么可能身怀重病。 即使宁曦只是徒有虚名的医者,也还有她的师父无尘大师。无尘大师医术高明,仁心仁德,绝不可能放任自己徒儿的身体不管。 顾盈袖进了屋内,发现晏清和依旧倚在榻上看着一卷书。 朝阳从窗口投了进来,映得他的侧脸秀彻如玉。 这几日以来,她几乎每次见到晏清和的时候他都在看书。有时候是一本农著,有时候是史书,有时候甚至只是民间流传的一些闲书话本。 除了书以外,晏清和仿佛对身周的其他事情都不太关心,甚至是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上心。 顾盈袖每日过来诊脉,他从不问及自己病情。 每当她诊脉完,他都温和有礼地请顾盈袖坐一会,再让常明倒一杯茶,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和顾盈袖下一局棋。 今日顾盈袖照常诊完了脉,却没有将手收回,而是又细细诊了一遍。 她皱了皱眉。 晏清和身体恢复的速度比她预料中好得太多,照这样的趋势,不出半个月就可以恢复,刚好可以赶上祭天礼。 “宁医女,可是我的病情恶化了?”晏清和察觉到了她的神情变化,侧眸问道。 顾盈袖本来想顺着他的话,借口换掉他现在服用的药方,再拖一拖他的病。 但是一对上晏清和那张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的脸,顾盈袖深深感受到了来自良心的谴责。 见她不说话,晏清和以为自己的身体状况再次恶化了。 他立时温煦一笑,安慰道:“若是恶化也无事,我相信宁医女的医术。宁医女不必自责,治病本来就需要一段时间。” 顾盈袖良心更受谴责,顿时打消了换药方的念头。 她垂眸,避开他温和得刺眼的笑容,“除了微臣开的药方,殿下平日里可有服用过其他药物?” 她自然知道自己的药方是什么样的水平。 她的药方在原本的解毒方基础上改动太多,已经将药性削弱了许多,只能解掉大部分毒性使病人不再毒发,又无法让病人的病情完全好转。 仅仅靠她的药方是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除非他还服用了其他的东西。 “有,不知药膳算不算?” 顾盈袖心里微微一动,“药膳?是府里人熬的?” 晏清和答道:“不是,是梁医女每日请脉时带来的,说是父皇担心,亲自下命让御膳房熬制的。可是药膳有问题?” 顾盈袖端庄浅笑道:“药膳无问题,殿下身体恢复之快出乎臣的预料。只是……” “宁医女有事不妨直言。” “那药碗微臣感兴趣,可否借微臣一观?” 晏清和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歉然道:“药膳是宫中御碗,我用完便由跟在梁医女身边的小太监收回了。” 小太监?顾盈袖这才明白过来梁采薇的身边为何常年跟着一个小太监,而不跟着婢女侍卫之类。 想必那太监不是太医院的,而是当今陛下身前的。 顾盈袖回到初霁院之后立刻遣退了婢女,关上房门再次将三瓶紫玉膏翻出。 三瓶都贴着标签。一瓶是隔壁梅姑娘送的,一个是晏清和送的,还有一瓶是梁采薇命人送来的。 她拿出三瓶各抹了一点在手背,细细闻了一下,才发现其中的细微不同。 顾盈袖将三瓶药盖好,拿起梁采薇的那瓶细细思索。 梁采薇的那瓶明显药性最好,其余两瓶都稍稍次之。 这种紫玉膏,一般都是陛下御用的,只有陛下亲赐才能得到。再结合起那日梁采薇说的是送一瓶金创药过来,回趟宫就变成了紫玉膏。 她不认为梁采薇有那么大方。 所以,梁采薇应该是陛下的人?亦或者说梁氏一家? 第二日,顾盈袖特意起了个大早。风雪院的小厮下人这么早见到了顾盈袖过来,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顾盈袖无视众人的讶异走进屋内,正赶上梁采薇将一碗药膳从食盒中取出来。 碗是天青御用瓷,勺子是和田白玉。梁采薇双手捧至晏清和的身前,有一股清淡的药香从碗内传了出来。 晏清和却没有理会这碗药膳,目光含笑望向顾盈袖。 他容色如玉,笑容和煦温暖,见到她的时候目光一亮,笑容顿时更加温煦了,仿佛见到她会让他心情十分愉悦。 “宁医女今日这么早?” “参见殿下。”顾盈袖行了一礼。 “宁医女不必多礼,快请起身。” 梁采薇诧异能在这个时间点见到顾盈袖进来,“宁医女今天这么早过来请脉?” “今日天色很好,就起得比往日早了一些。” 顾盈袖走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碗药膳。虽然不知里面用了什么材料,但是闻闻气味,她也能猜到几分。 她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不愧是太医令梁如闻之女,仅仅是一碗药膳就能做到这种地步。 在这京都之中,她果然不能小瞧了任何人的医术。 十三章 掷花与盈车 望着那碗药膳,顾盈袖面上仍旧端庄浅笑,心里飞快思索着对策。 按照二皇子身体恢复得速度,估计再服用几次药膳,就可以下床行走了,完全赶得上半月之后的祭天礼。 是她低估了京都医者的医术。 “宁医女,可是药膳有问题?”梁采薇见她目光落在药膳上迟迟没有离开,不由开口问道。 顾盈袖拉回思绪,对着她浅浅一笑道:“我久闻京中传言梁医女医术精湛,但始终未曾亲眼见过。今日有幸一观梁医女药膳,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即使清高如梁采薇,在听到了夸赞之后也难得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宁医女谬赞了,宁医女的医术才是真正的妙手回春名满四海,令我等自叹不如。” “不敢当,梁医女过誉了。区区薄名,不及梁医女誉满杏林。” “哪里哪里,天下谁人不知宁医女的大名。” 两人互相夸了一番,一旁直接被无视的晏清和轻轻“咳”了一声。 在重新吸引回注意力后,他放下了药碗,目光温煦望着顾盈袖道:“我已经用完了药膳,宁医女可以过来诊脉了。” 他目光一动不动,仿佛眼里只有她,完全看不见一旁的梁采薇。 小太监上前迅速将药碗放回食盒,顾盈袖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那个小太监,记住了他的容貌之后,开始准备日常请脉。 她纤细的手指搭在晏清和的脉搏上。果然,二皇子的身体又好转了不少,毒素已经清除得七七八八,不出半个月就可以完全清除。 “殿下身体恢复得很好,再静养几日便可。” “辛苦宁医女。” 待顾盈袖准备告退的时候,晏清和如往常一样出声挽留:“今日天气正好,白日无事,宁医女可否愿意陪我下一局棋打发一下时间?” 他眼神十分诚恳温和。 顾盈袖微微一笑,眼也不眨说着假话:“真不凑巧,家兄前几日约了我到明月楼一会,约定的时间就是今日上午。” 晏清和适当露出了遗憾的神色:“那只好改日再与宁医女对弈。” 一旁梁采薇忽然出声:“家兄?宁昭?” 顾盈袖答道:“正是宁昭兄长。” 梁采薇脸上神色微变,唇角往下撇了撇,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之色。 她语气变得同情,认真盯着她道:“树有高矮,人有好坏。一棵树也又可能长出不同的枝,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对于那些长不好教不会的劣枝,宁医女可以选择远离,省得污了自己的名声。” 顾盈袖先一愣,随后明白了她的意思后,哭笑不得道:“多谢梁医女提醒。” 宁昭在京城中是有多臭名远扬,不仅师兄看不起他,连梁采薇这个素来看她不顺眼的人,都忍不住来提醒她要远离宁昭。 顾盈袖暗自叹气,宁家果然会教人,个个都养得和小狐狸一样,扮猪吃老虎,在外面也不知糊弄了多少人的眼睛。 从风雪院出来之后,顾盈袖立刻道:“影一,去约宁昭到明月楼见面。” 今日之事,她确实需要约宁昭出来见一面。 回到初霁院,两个侍女懂她的规矩,识趣只守在门外没敢进来。 顾盈袖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中美人惆怅了一会儿,最后无奈唤了茯苓半夏两个侍女进来梳妆打扮。 半夏取了几套做工精致华美的衣服过来,她皱眉看了看,勉强从中挑出了一件月牙白绣兰花的齐腰襦裙。 然后看到茯苓从妆匣中挑出几根华贵的簪钗,立刻阻止道:“我等会要去明月楼,你随我去,尽量打扮得素净一点。” 茯苓动作一顿,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是,大人。” 顾盈袖不管做什么都不喜欢别人跟着,难得主动一次开口让茯苓跟随,不能不让人感到诧异。两个侍女都不是多事的人,低头不敢多问。 明月楼是京都有名的风雅之地,这个风雅是真的风雅,不带任何风尘之气。 现今国泰安康,世事清明。京城中文人雅士无聊时就喜欢聚集在明月楼里吟诗作对,不论男女。甚至从外地来的文人雅士到了京城,也要先入明月楼饮上几杯酒。 如今风气开放,女子皆可为官,去明月楼吟诗喝酒的女子也不在少数。 茯苓斟酌了一下,从妆匣中挑出了几根羊脂白玉的发簪,款式简单又不失身份。顾盈袖随手挑了一根,“就这个。” 梳妆完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顾盈袖带上茯苓不紧不慢出了府门,顺便拒绝了常明让她多带几个侍卫的好意,两个人就登上了马车前往明月楼。 马车依旧是四角悬挂着铃铛,有着世家标志的那辆。 一路上清铃作响,檀香悠远,引来了不少人停驻侧目。甚至有几个容色美貌的少女大着胆子往马车上投掷了几枝颜色鲜艳的鲜花。 顾盈袖没有预料到路上还会有这一出,她虽然知道世人多数仰慕世家公子,其中尤以淮南容家,云川宁家为甚。她也听说过有少年少女会以投掷鲜花水果等东西的方式对世家名门表示仰慕,但是自己亲身经历却委委实实是第一次。 她觉得很是新奇。 顾盈袖拾起一枝桃花,“这桃花开得很漂亮,看颜色不像是京城里的。” 茯苓捂嘴笑:“大概是附近浮微山的桃花,现在浮微山的桃花刚好开了,京城的姑娘经常一大清早就起来了,结伴一起去浮微山采摘桃花,为了送给心慕的少年。那几个投花的姑娘是在向大人表达心慕之意。” 顾盈袖瞪她一眼,拉开帘子,露出了半张秀雅如画的面容,然后又放下帘子。 几个少女见马车内坐的是女子,纷纷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顾盈袖松了一口气。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鲜花倒是没了,其余围观的少年见她容色生得好看,竟然开始扔自己随身携带的玉佩,其中甚至还有含羞带怯的女子。 不一会儿,车厢内就落了一堆莹润剔透的玉佩,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顾盈袖:“……” 茯苓捂嘴笑得更欢:“这说明大人很受欢迎呢,这么多人都爱慕大人的容色。” 顾盈袖拿起一块成色最好的,对着阳光反复打量了好几遍,认真道:“我能不能把这些卖了,感觉能赚不少钱。” 茯苓忍笑回答道:“大人可以试试这样做,会不会把满城的少年少女都给得罪一遍。” 顾盈袖叹气放下:“算了,茯苓,回去让半夏收起来。” 宁曦对她挺好的,她还是尽量不去毁了宁曦的名声。省得以后等她们都恢复了原本身份,宁曦会因为名声太差混不下去。 茯苓笑答:“是,大人。” 伴随着不时的玉佩落进车厢内的声音,马车总算一路慢悠悠的到达了明月楼的门口。 顾盈袖一边被茯苓扶下马车,一边沉痛反思着下次一定不能坐有世家标志的马车出门。 她刚刚差点被砸到几次,她终于明白为何世家子弟出门都前呼后拥的带着一群侍卫婢女,原来不是故作高调,而是为了生命安全。 万一哪天一个不小心被玉佩砸中了脑袋,一世英名都要毁掉了! 她甚至想到如果有天不幸被玉佩砸死了,史书上说不定还会留下一笔“玉砸宁女”的笑谈,也算是名传千古…… 顾盈袖赶紧摇摇头,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摇掉。 围观的人有不少小跑跟了一路,但是到明月楼前纷纷都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了一会,再抬头望着明月楼的牌匾,终于四散而去。 只有几个意志坚定的还跟在不远后,遥遥跟着,不敢上前。 茯苓小声道:“大人不必担心,没有人敢在明月楼闹事。” “我倒不担心他们。” 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不足为虑,她头疼的是接下来要应付的宁昭。 明月楼的跑堂见门口进来一个姿仪不俗的女子,立刻迎了上来,“姑娘,是打尖还是与人有邀?” 顾盈袖在京城生活了整整六年,以前有空的时候经常会来明月楼。她对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了。 她轻车熟路地往二楼的方向去,问道:“宁昭在哪?” 跑堂将毛巾搭在肩上,笑着引她往里面走,“宁公子在老地方,芷兰间。” 听到这个地方,顾盈袖神色不变,到了芷兰间门口淡淡道:“行了,你退下。茯苓也站在门口守着。” “是。” 她一个人推门而入,毫不意外看到宁昭一副吊儿郎当模样,懒懒躺在软榻上听着美婢弹着琴。 “哟,来了。”他放下折扇,折扇轻一用力按住了琴弦,止住了美婢继续弹琴的动作。 “娇娇,还不给阿妹倒杯酒。” 十四章 何人为棋子 修完 帘幕重重,清风拂入似有凉意。 帘幕之后,抚琴的婢女容色艳丽,正是常年跟在宁昭左右的娇娇。 她听话放下了七弦古琴,站起身给顾盈袖斟了一杯七分满的酒。轻纱一般的袖子滑落臂间,露出一截白藕似得手臂,以及手臂上一道痕迹浅淡的伤疤。 顾盈袖目光被那道伤疤吸引,意外望了娇娇一眼。如此容貌姝丽的美人,手上竟然有道伤疤,倒是可惜了。 她将酒推回宁昭眼前,“我不喝酒。” 宁昭凑到顾盈袖面前,讨好道:“不尝尝?前几日云川老家那边命人送过来的,我特意从祖父酒窖里偷来一壶与阿妹一起共饮,阿妹不来一杯?” “谁是你阿妹。”顾盈袖嫌弃地将他推远了一些,“你离我远点。” 宁昭故作伤心姿态:“阿妹这样的态度,让为兄甚是心痛欲绝。” “别装了,这里又没有外人,装得这么亲密给谁看。”顾盈袖在软塌的另一侧毫不客气坐下,“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有正事。” 软塌的小桌子上放着一壶酒,两个酒杯,其中一杯是娇娇刚刚给她倒的。 顾盈袖拿起酒杯闻了闻,皱皱眉,搁在桌子上,“我口渴了。娇娇,去找掌柜给我拿壶茶来,要碧螺春。” 娇娇脚下未动,转头望向宁昭。 宁昭挥挥手:“娇娇你先下去。” “是,公子。”娇娇行了一礼,退出门外,走的时候不忘记把门关好。 窗外碧空如洗,万里晴阳无烟云。 宁昭懒懒倚在软塌上,无聊的将手中折扇摇开又收合,收合又摇开,“现在没外人了,说吧,忽然约我出来是有什么正事。” 顾盈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放置在桌子上。 她道:“这封信给你祖父,你转交一下。” 宁昭挑挑眉,目光落在信封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你给我祖父写什么信,你们又不认识。还是说你改变主意想入我宁家,所以先结交一下我祖父?” 顾盈袖撇撇嘴:“别装傻,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将信推过去,“这是二皇子府最近的动静,都写在了信上。” 宁昭没有接过信。 顾盈袖道:“难道那日宁曦策反我,让我一边当太子的内应,一边又当你们宁府的内应,不是你祖父的意思?” 宁昭悠然自得玩着折扇,抬眸笑望她:“顾盈袖,你是不是忘记了宁曦是宁谦之女。你要知道,祖父地位再怎么高,也及不上自己生父的几句话。” 他如愿在顾盈袖脸上看到了类似于怔然的神色,敲了敲折扇道:“顾盈袖,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在记恨当年的事情?” 顾盈袖不说话。 他接着话语一转:“当然,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让你给宁府当内应确实是祖父一人的意思,和别人无关。” 顾盈袖终于冷下了脸,“宁昭,你何必试探我。” 宁昭调笑道:“啧,调戏一下你就生气了,真是无趣。” 顾盈袖面无表情看着他。 “真是怕了你了,好了不和你闹了,我们来说正事。”宁昭将折扇扔在桌上,随后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袖子。 “谁想和你闹。” 宁昭耸耸肩,径自拿起桌上的那封信拆开。 顾盈袖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拦。 他一目十行看完那封信,然后沉吟了一会方道:“看来梁氏一家颇受陛下信任。” 顾盈袖问:“此话何言?” “阿妹,这么简单的事情你看不出来?”宁昭眼神鄙视,他一边食指轻敲桌面,一边开口道。 “此次主持祭天的人选上头那位其实更偏向二殿下,毕竟他比之太子更加仁心仁德。但是这种在民间大涨名气声望的机会太子怎么可能放过。” 说到这里,宁昭脸上露出讽刺的神色,“所以太子就给二殿下下了毒。上头那位看见心爱的儿子在关键时刻生病,当然就着急了。他召见了一些大臣进宫商量,其中就有祖父。祖父主动向那位举荐了阿曦,那位一筹莫展之下,也就只好急召阿曦回京。” 宁昭敲击桌面的食指一顿,“我倒没有想到上头那位暗地里还留了一手,难怪你回京之后这么久,他那般关心儿子的病,却从未召见过你,原来是早有准备。” 顾盈袖问道:“梁家是那位的心腹?” “梁家表面中立,实则确实是那位的心腹。我只是没有料到梁家有那个本事可以解了二殿下的毒。” 他眯起眼:“恐怕阿曦不过是那位抛出来一颗棋子,用来转移太子的视线。太子和世家争起来,就顾不上二皇子了。” “太子不受宠?” “太子当然受宠,不然一个没什么背景的皇子哪里当得上太子,只是他近年来势力太大……” 宁昭漫不经心地还欲再说,却忽然停了下来。 顾盈袖神色疑惑望着他。 宁昭忽而一笑,认真盯着顾盈袖道:“差点被你混过去了。” 顾盈袖神色从容自若:“兄长何出此言?” 宁昭伸手夹起这封信,薄如蝉翼的纸张在他指间晃动,“以你的聪慧,这些事情不会猜不到。这封信你完全可以交由阿曦转达,却选择了约我出来见面。所以你是觉得我比较好糊弄,来我这里套话?” 他靠近她,笑道:“怎么,这么笃定我会告诉你这些事情,阿曦天天翻墙出去找你,没和你说过这些?” 顾盈袖再次推开他的身子,坦然承认道:“我今日来是想知道梁家的立场,当然更重要的是那位的态度。” 宁昭顿时又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他将酒杯推至她面前:“阿妹,我发现你很合我的性子,陪我喝一杯如何?就一杯。” 顾盈袖站起身,拒绝道:“不了,我等会还有其他事,要先走了。” 宁昭道:“你过完河就准备拆桥了?” 顾盈袖眉目弯弯:“那又如何。” “你难道不想知道更多的事情?”宁昭拿起折扇转了转,“比如太子用在二殿下的身上毒是从哪里来,又比如在二殿下中毒的时候,祖父为何主动在那位面前提出让阿曦回京。” 顾盈袖笑容顿收。 宁昭摇摇折扇,无赖道:“当然,这些我是不会告诉你的,除非你和我一起支持二皇子殿下。阿妹,要不你考虑一下?” 顾盈袖送他两字,“免谈。” “那就算了。”他折扇在手,大摇大摆地出了门去,“娇娇,我们回府。” 门外守候已久的娇娇迟疑道:“公子,那这壶碧螺春……” “谁还有心情喝茶,扔了扔了。” “是,公子。” 宁昭已经要走了,顾盈袖也没心情在这地方多待,带上茯苓跟在他们后面下了楼。 楼外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和风习习。一双燕子衔枝从外面飞了进来,绕梁几圈,转身又飞了出去。 马车已经停在了明月楼外等待,顾盈袖看见那辆马车就头疼,而茯苓则偷偷捂嘴笑。 宁昭看一眼她的马车,立刻明白了她在头疼什么,戏谑道:“阿妹,要不为兄送你回去?当然,为兄是指回宁家。” 顾盈袖扬起端庄浅笑:“兄长的好意,阿曦心领了。” 宁昭遗憾道:“也罢。” 他语气虽然遗憾,但是顾盈袖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洋洋得意。 宁昭登上了马车,还不忘回头“担忧”道:“阿妹路上保重,小心路上被刁民冲撞了。” 幸灾乐祸! 顾盈袖保持着高雅的姿仪,端庄的浅笑,不紧不慢上了马车。 不知是不是先前的少年将消息传开了,追随马车的人更多了。不过几时,她就收获了一堆东西,其中除了鲜花玉佩,还有其他各种东西。 “……”顾盈袖面无表情将落在脸上的一个荷包摘了下来。 茯苓笑得喘气:“其实……其实绣得还挺好看的……大、大人,你看这反面还绣着一对鸳……鸳鸯……” 顾盈袖面无表情盯了她很久:“茯苓,你还是别说话。” 常明笑容满面迎上来,看着茯苓怀里收获的一堆东西,夸赞道:“宁医女真受人欢迎,我还没见过谁只是出门一趟,就能收到这么多爱慕者的礼物。” 难道她应该引以为荣? 顾盈袖抽抽嘴角,不想搭理他。 深夜,烛火如豆。 顾盈袖将烛火挑得更亮一些,似是在静待着谁。 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道风声,极其轻微,就像是夜风轻轻擦过了窗棂,丝毫不引起人注意。 她淡淡道:“说。” “属下刚刚收到了一封宁府回复的信,已经放在窗上。” 顾盈袖取过窗缝中递进的一封信,对着烛火展开。 信的用纸是云川宁家独有的青竹笺,信上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四角各绘着一枚苍绿色竹叶。 信上写了一行小字——汝应谨慎。若出意外,吾自会护汝,不必担忧。 落款,衡之。 衡之,是当朝左相宁谦的字。 烛光里,顾盈袖点燃了信的一角,面无表情看着火焰如舌一般迅速将整封信都烧成了灰烬。 十五章 林花谢春红 昨夜下了一夜大雨,雨声哗哗,打在窗台上噼啪作响,似是有无数大珠小珠滚落在玉盘之上,时而有风声簌簌吹过。顾盈袖听着窗外嘈杂的风雨之声,翻来覆去半宿才睡着。 第二日醒来的自然比往日晚了。 茯苓取了一把伞来,“大人小心一点,外面路滑。” 顾盈袖推开门,只见院内的桃花经不住风吹雨打,昨日还是花开正盛,今日已经焉了不少。枝上桃花所剩不多,落了一地的花瓣。 有花瓣穿过檐角,落在了廊下的木板之上。 她随手拾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仔细把玩。花瓣鲜艳而柔软,早已被昨夜的风雨浸透。 若是宁昭在这里,肯定会忍不住感概:“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顾盈袖一笑将花瓣放下,随后拿起茯苓手中的竹骨伞,独自一人向着风雪院行去。 到了风雪院的时候,晏清和正手执狼毫,低头作画。 这段时日来晏清和的身体在梁采薇的药膳之下有了明显的好转,这几日的精神状态都不错,今日已经可以起身了。 顾盈袖没有出声打扰,站在一边安静看他作画。 画已经完成大半,画的是府内桃花谢了的景象。庭院之中,一株桃树立在中间,枝上桃花落了一半,地上是一大片花瓣,深深浅浅的红色。 他神情专注,画完了桃花之后,忽然在廊下画了一个佳人。 那个佳人身着石榴红的宫廷医女襦裙,手中拿着一柄同色的竹骨伞,伞上绘着素净的白梅图案,伞下露出了半张秀雅无双的侧脸。 顾盈袖看见画里的人略惊讶,这是她? 原来刚刚她过来的时候被他看见了。 顾盈袖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作画。她不由感到新奇和淡淡的欢喜,原来从画中看见自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画罢,晏清和停笔。 他终于抬起头,对着顾盈袖温煦一笑,目光温和得就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晏清和道:“刚刚见宁医女撑伞而来的场景如画,正配这雨打桃花,就忍不住在画上添上一笔。” 顾盈袖怔了怔,浅笑道:“殿下在外墨宝价值千金,微臣何其有幸,才能入了殿下的画里。” 晏清和复提笔在旁边书上一行小字——崇初二十四年暮春,夜,有风雨骤至,寒风叩窗。晨起见春红谢尽,有感作此画。 旁边印上了自己的印章。 晏清和将画递给她:“此画就送与宁医女。” 他眼神含笑,望着她的目光珍而重之,如视珍宝。 顾盈袖从小习惯了一个人,小时候师父经常不在,长大了之后她住在太子府,师兄也经常不在,即使在的时候也不怎么搭理她。只有到了有事需要她帮忙的时候,他才会记起他还有个师妹。 似乎长到这么大,从未有人如此郑重的对待她,还会给她作画。 她心弦微微一动。 窗外细雨落在池塘之上,有微风拂过,池鱼浮跃,乱了一池绿水。 顾盈袖抬眸盈盈一笑,一双明亮的眸子似是落满了星辰:“多谢殿下,这幅画我很喜欢。” 她用的是“我”字,而不再是以前的自称“臣”。 日常诊脉完毕,顾盈袖就提笔为晏清和写了新的一张药方。她将解毒方一字不漏的写了出来,再也不保留。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写完了药方,她将药方交到常明手上,继续道:“殿下身体恢复得很快,可以多起身走动。桃花虽然谢了,但是府里还有其他花可以供殿下观赏。” 晏清和温煦道:“正好我今日闲着无聊,也想出门走走,不知宁医女可愿陪同?” 顾盈袖顿了顿,浅笑道:“好。” 窗外细雨如毫,风烟散尽,天地清明。 她撑着竹骨伞陪同晏清和走了一路,最后在一处小亭子内歇息,身后跟着拿着伞的常大管家。 茯苓将茶具放下,斟好了两杯茶后退到了亭子之外。 晏清和举着茶杯忽而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顾盈袖抬眸,“殿下何以生此感概?” 晏清和遥遥望着远方,那里有青山连绵,风烟如黛。山上烟云出岫,缭绕在青山之间,似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遮住了山的真容,让人看不分明。 “宁医女可知那是哪里?” 顾盈袖在京都住了整整六年,自然是知道的。 她应答道:“浮微山。” “京都春红已经谢尽,不知浮微山的桃花还在不在。”晏清和眼里含笑,“几日之后浮微山的桃花若是还在,可否有幸邀宁医女一游?” 几日之后便是祭天了,顾盈袖猜测不出他忽然说这句话的含义。 她斟酌了一下,然后回答道:“等祭天结束之后有空,臣自然是愿意与殿下同游。” 晏清和温和的语气中带着叹息:“若是等到祭天过后,浮微山的桃花恐怕无人欣赏。” 顾盈袖浅笑道:“殿下说笑,浮微山的桃花花色繁多,何愁无人欣赏。纵是无人,也可孤芳自赏。” 晏清和轻轻一笑:“宁医女所言正是。” 两人又喝了一会茶,细雨才渐渐停了下来。 顾盈袖见晏清和眉眼间渐渐露出疲惫之意,就主动提出回去。晏清和如今大病初愈,本来就应该好好休息。出来久了,就特别容易累乏。 “殿下,那臣先退下了。” 顾盈袖告退的时候,不忘带走晏清和的那幅画。 她双手紧紧抱着画,眼睛明亮。 晏清和见状微微一笑。他本就容色过人,望着一人笑的时候,总会让人忍不住生出一种自己正被人珍惜重视的错觉。 顾盈袖再次被他的笑晃了眼,保持好心情的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和美人相处,确实会让人心情愉快。 回到初霁院,影一的声音如期响起:“今日朝堂之上,皇帝宣布这次祭天由他自己亲自主持。” 顾盈袖一愣,她没有料到此次祭天没有落到任何一位皇子身上。 以前不是没有皇帝自己主持的,但是很少。如今陛下不过三位儿子,只有嫡长子远在淮南,剩余的次子和太子都在京城。她原本以为这祭天的事不是落在二皇子头上,就是落在太子头上,却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倒是让两方人都没得到什么好处。 顾盈袖想起晏清和的一脸温和笑意,这或许早在他预料之中,所以才表现得那么平静。 影一继续道:“宁府刚命暗卫送来了一封信。” “拿来。” 依旧是青竹笺,顾盈袖展开信,信上只写了一行字——祭天恐生变,自己小心。 顾盈袖沉吟半晌,想起刚刚晏清和有意无意说的话,也像是提点她要小心。 果然,祭天要出事。 …… 祭天的那天顾盈袖起得很早。 她难得早起梳妆打扮。祭天是大夏很重要的节日,必须盛装出席。到时候全城的百姓都会带着祭品涌入浮微山参与祭祀。 如果她打扮的太过素净,反而成了异类。 所以她没有阻止茯苓拼命往自己头上插簪子的行为,半夏也取来了几件比往常更加华丽,做工更加精致的襦裙。 顾盈袖按了按眉心,强行拆下了鬓间一根青鸾衔流苏的金簪。这根发簪最重,拆下之后,她头顶立刻轻松了几分。 “茯苓,差不多就可以了。” 随后又从半夏身后的一排侍女手里选了一件海棠红的广袖襦裙。到时候大多数人的打扮都以庄重为主,挑深一点的颜色才不起眼。 刚整理完,外面就走进来一个侍女,行了一礼,然后道:“大人,宁二姑娘已经到了。” 她现在顶着宁曦的身份,今日祭天之行,肯定要同宁府的人一起前往浮微山。 昨日宁昭就特意来和她打过招呼,说是今日会派宁家的二姑娘宁晚来接她,让顾盈袖有个心理准备。 顾盈袖出了府门,有着宁家标志的马车正停在府外等候。 她登上马车,宁晚端端正正坐在里面,见了她进来,只是道:“坐。” 不显热络,更无亲近,语气淡淡。 顾盈袖猜测她大概是知道自己身份的,也没有特意没话找话。 说起这宁晚也是京都里有名的人物,她如今已经二十二,却没有任何谈婚论嫁的意思。 虽然大夏风气开放,女子大多是十七十八岁后才开始谈论婚事,但是一般二十岁前就能谈好人家,拖到二十二岁没有亲事的毕竟是少见的了。 即使是女官,也会挑个适当的时机成婚。 宁晚如今是国子监的祭酒,教导一些名门子弟,没有任何成婚的念头。后来家里人催的厉害,她就干脆搬到了外面去住,气得宁家祖父大骂逆孙。 这样一想,宁家还真没几个老实听话的子孙。宁昭自小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宁曦虽然很能干,但是离家在外,一年都不回一次家,也让老人痛心几次,直呼没有这个孙女。而宁晚也是不省心的,虽然听从家里人的话当了女官,一直表现的很顺从,但是没有想到她会在婚事上如此叛逆,膈应人一把。 幸好宁家子孙多,还能勉强安慰老人的心。 十六章 半路遇匪人 马车一路行至浮微山,两人皆沉默无声,没有人开口说话。 车内的气氛莫名尴尬和压抑,顾盈袖偷偷抬眸看了一眼宁晚。 宁晚正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在研究着车帘上精致的花纹,神色专注又认真,没有半分搭理她的意思。 顾盈袖觉得无聊,转头望向窗外的风景。 浮微山的桃花依旧鲜艳娇嫩,姹紫嫣红,深红浅白色的花骨朵一朵挨着一朵,在枝头成串成串的开放,一簇簇开满枝头,似乎没有受到前夜风雨的半点影响,依旧盛开如故,马车驶近了仿佛还能闻到清淡的花香。 桃花林是穿着各色盛装华服的少年少女,手中拿着鲜果之类的祭品,在林间游玩赏花。还有不少少年少女手执一枝桃花,羞红着脸在互诉心慕之意。 顾盈袖望见不远处还站着一对男女,男的一身深色长袍,面容儒雅,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女子手捧玉佩,低着头脸蛋羞红,似是在说着什么。 忽而从林间跑来一对扎着双丫髻的女童跑了过来,一路追逐打闹。其中一个女童好巧不巧就撞到了男子身上。 她显然一下撞蒙了,被人提着衣服后领拎起来的时候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男子拎着女童,面无表情道:“宣仪,你昨日功课写完了?” “夫、夫子……”发现拎起自己的人是夫子,女童吓懵了,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男子语气平静:“宣仪,回去把《论语》罚抄三十遍。” 女童红着眼圈好像要哭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滚,做错事一般低头站在原地不敢反驳。 顾盈袖见此场景不由微微一笑。 她弯唇的模样传入一旁的人眼里,宁晚凑近了问道:“你在笑什么。” 这还是宁晚除了最开始上马车说的“坐”字以外说的第二句话,顾盈袖颇觉受宠若惊,抬手一指窗外,“那里,有个女童无意撞到了自己的夫子,要被罚抄书。” 宁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望了一眼,就叹气道:“哪里是无意的,分明是有意的。” 顾盈袖一愣。她仔细观察女童的表情,才发现她虽然眼眶含泪,嘴角却不易察觉地上扬着,似是在为恶作剧成功而沾沾自喜。 宁晚继续道:“你可知那男子是谁,那女童又是谁?” 顾盈袖目光先落在男子身上,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文士长袍,头上束着玉冠,玉冠精巧像是宫廷所制,再结合起女童唤得那声夫子…… “是国子监的夫子?” 宁晚点点头,“眼力不错,那女童呢?” 那女童穿着和普通孩子一样,细看又有几处不同。宣仪这个名字听起来也有几分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顾盈袖还在沉思中,宁晚就淡淡开口了:“那是宣仪,当朝陛下唯一的公主宣仪。” 说完不等顾盈袖反应过来,她就一人先下了马车,“我下去看看,你在车内等。” 顾盈袖透过车窗,可以看见宁晚就站在马车的一侧,淡淡喊了一声:“宣仪。” 语气虽淡,但是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仪稳重。 宣仪听到这个声音,就立刻僵住了身体。她吓得不敢动,偷偷向马车这边望了一眼,随后睁大了圆滚滚的杏眸,掉头就跑。 宁晚也不追,这次语气加重了几分,又唤一声:“宣仪,过来。” 宣仪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然后摆出一副真的要哭的样子,迈着小步子一步步挪回来。 宁晚等她回来的过程之中,对男子开口道:“徐司业,宣仪年幼不懂事,无意破坏了你与这位姑娘的好事,还望徐司业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和小孩子计较。” 她的道歉说的非常没有诚意,徐司业脸一黑,再也没有了对待宣仪的好脾气,“如果我不原谅她,岂不是在说我心眼小?” “徐司业,我绝无此意。” 徐司业直接拂袖离开,“宁祭酒还是赶紧把宣仪公主带回去为好,我有事在身,就先行离开了。” 宁晚看见他转身离开了,就把目光重新放在宣仪身上。看着她,不说话。 宣仪睁着眼睛眨呀眨,试图装无辜混过去,“晚姐姐,我知道错了。” 宁晚发出一个单音:“嗯?” 宣仪低了头,闷闷道:“宁祭酒,学生知错了。” “回去把《论语》再抄十遍。” 宣仪试图挣扎,“可是刚刚徐夫子已经让我抄三十遍。” 宁晚斜睨她,“我还不知道你,那三十遍指不定又让哪个宫女太监代笔帮忙了。这十遍我会亲自监督你抄完。” “哦。” 宁晚带着宣仪上了马车,宣仪一看马车里的人,立刻眼睛一亮,扑了过去,“曦姐姐!” 顾盈袖不料宣仪会扑过来,身体猛然后倾被压在车壁上。幸好车厢四周都铺着厚厚的锦缎才不疼。 顾盈袖并不认识宣仪,但是宁曦却是认识的。 她如今顶着宁曦的身份,不得不硬着头皮喊了一句:“宣仪。” 宣仪立刻退出了她的怀里,退了几步,稚嫩的包子脸皱了起来,盯着她道:“曦姐姐,你变了。” 顾盈袖心里一跳,她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就能看出破绽。 她端庄浅笑道:“宣仪别闹,曦姐姐哪里变了,还不和以前一样。” 宣仪皱着小脸没有松开,歪头思考了一会,然后道:“曦姐姐以前会特别特别温柔得先摸宣仪的头,再用温柔的声音喊宣仪的名字。” 顾盈袖还没来得及回答,宁晚直接一拍宣仪的肩膀,“不许胡闹,乖乖给我坐好,你现在一头簪子让别人怎么摸。” 宣仪摸了摸头上的发簪,“也是,我都忘记今天母后给我插了这么多发簪。”说完又甜甜对顾盈袖笑,“曦姐姐。” 有了宣仪的到来,马车内的气氛立刻明显缓和多了。 行至一半,忽然有人拦下了马车。 马车之外传来年轻男子焦急地声音:“宁晚,你有没有看见宣仪,宣仪不见了!” 闻言,宁晚瞪宣仪,“宣仪,你又是偷溜出来的?” 宣仪再次扑入顾盈袖怀里,寻求保护:“曦姐姐,晚姐姐又凶我。” 顾盈袖轻轻“咳”了一声,“宣仪以后出来一定要说一声,别让你母后担心。” “容朔,宣仪在我这里。”宁晚掀开车帘,对外面人开口。 容朔立刻翻身从马上下来,“宣仪,你母后快急死了,快随我回去。” 宣仪赖在顾盈袖怀里不肯走,“我不跟着朔哥哥回去,朔哥哥肯定又要骂我。” “宣仪。”宁晚淡淡喊她名字。 容朔揉了揉眉角,然后和宁晚商量道:“宁晚,你能不能帮忙送一下宣仪回去,我还有点事情要忙。” 宁晚迟疑回头看了一眼顾盈袖,“可是我还要带阿曦去祭台。” “正好我也要去祭台,我带她去吧,你帮我送宣仪回浮云寺可好?”容朔说完转头看车内的顾盈袖,“宁曦,好久不见。” 宁晚皱眉,“我不放心你,阿曦,你觉得如何?” 顾盈袖浅笑:“二姐姐,你送宣仪回去就好,不必担心我。” “那你自己小心一点。”宁晚叮嘱完,又不放心地道,“路上如果遇到了事,就跟着容朔,他会保护你。” 宁晚说完就带着宣仪下了马车,上了另一辆马车上。 顾盈袖将车帘放下,无意中与容朔对视一眼。容朔正阴冷地望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恨意,仿佛在盯着一个已死之人。 顾盈袖手一颤,手帕跌在地上。她再定睛看去的时候,容朔已经面色恢复如常。 是她看错了? 她捡起手帕,一阵心神不宁。 马车一路都行得很平静,没出任何事情。车厢里散着宁神香的气味,闻得人昏昏欲睡。 顾盈袖渐渐起了睡意,靠在车厢壁打起瞌睡。 忽然,车厢外传来了一阵巨石砸落的声音,伴随着无数嘈杂地喊打喊杀声,以及兵器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顾盈袖猛然清醒,她掀开的帘子从外面望去,黑压压一片,是匪人! 刚刚宁晚和宣仪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半的人,现在只剩下一半的世家护卫在勉力抵抗。但是护卫的人明显比对面少了太多,很快就有撑不住的迹象。 顾盈袖立刻做了个手势,将自己的暗卫派了出去。 她望着窗外的局势,迅速在心底思索着应对之策。 对面匪人比世家护卫人数多出五倍有余,难以敌之,必须走。 顾盈袖目光落在一旁的马匹之上,她掀开车帘,正好容朔骑着一匹马迅速向她飞奔而来。 他拎起她的身子扔到了马背上,“坐稳了,我们走!” 顾盈袖本来就有想走之意,这时也没有挣扎。她回头看了一眼,影卫都在拼命拦截下想往这边追来的匪人,没有跟过来。 容朔走的路是一条崎岖坎坷的小路,他主动解释道:“这条小路没什么人知道,前面就是悬崖峭壁,匪人不会追来,从这里走可以下山。” 在她稍稍放松下来的时候,忽然身体传来了一股巨大的力气。她被人狠狠推下了马。 她掉落的一侧就是悬崖。 十七章 祭天终生变 浮云寺依旧平静如昔,桃花一簇簇开在枝头,如云堆烟,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宁昭正百无聊赖着陪着康安大长公主喝茶,他偷偷对一旁的宁晚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想溜出去逛一圈。 宁晚不理他,转头给宣仪整理好衣裙。 宣仪注意到了他的挤眉弄眼,好奇道:“昭哥哥眼睛怎么了?” 宁晚整理好了她的衣裙,将她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抽筋了,不要管他。” 宣仪似懂非懂,“原来眼睛也会抽筋。” 康安大长公主端正庄严的坐在高位之上,旁边嬷嬷递来了一张干净的手帕,她擦过了手之后,将一杯茶端起。 她道:“品茶讲究心静,昭儿,你心不静。” 宁昭瞬间焉了下来,他趴在桌子上,拿着折扇转来转去,“祖母,这里太无聊了,孙儿静不下来。” 康安大长公主遥望着远处,天边阴沉沉的,乌云又聚了起来,许是要下雨了。 “山雨欲来,该静时不静,待你想静时就静不下来了。” 宁昭也跟着抬头望向外面的天空,“又要下雨了,哪里静得下来。” 忽然,寺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一个全身是血的侍卫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大……长公主,有……匪人……” “山……山腰出现了……匪人,四小姐她不见了……”他穿着宁家护卫的衣服,单膝跪地,说话全是在喘气,话都说不完整。 本来正在闲着无聊趴在桌上的宁昭猛然站起,他走了几步拎起护卫的衣领,“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他明明收到的消息是祭祀有可能出现刺客,怎么会变成匪人。 “公……公子,山腰突然出现了一大群匪人,四……四小姐不知……” 糟了,顾盈袖在山腰! 宁昭将护卫放在地上,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他的眼底飞快闪过了犹豫和迟疑之色,手中折扇被他硬生生折断。 要不要救? 他忽而扔了折扇,匆匆就准备往外面走。 “昭儿,你准备去哪。” 康安大长公主端坐在高位之上,至始至终都神色未变。即使听到了护卫的消息,她手中茶盏也没有抖动丝毫。 宁昭停下脚步,背着她道:“孙儿带人去救阿妹。” 康安大长公主不紧不慢将茶盏放在一旁的桌案上,茶盏落在桌上,稳稳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乌鬓上金簪高贵,庄重华丽的长裙曳地三尺,“昭儿,你祖父没有教你如此冒失行事。” 宁昭转身一掀衣摆,跪在地上道:“孙儿不孝,请祖母应允。” 康安大长公主行至地上带血的护卫身边,垂眸一扫,“匪人有多少。” 护卫因为失血过多,意识已经昏昏沉沉,随时都可能昏迷过去。 他强撑着喘气道:“匪人都伪装成了普通的……老百姓,大概三……四百余人,也有可能更多……” 康安大长公主镇定吩咐道:“山上不能再停留。阿晚,你立刻带上一半人护送家中女眷和小辈下山,顺便再派几个侍卫去通知百姓,让山上的百姓立刻离开浮微山,不要久留。” “至于昭儿,承临军那边应该也收到了有匪人的消息,你带上剩下的一半护卫去找百里小将军,和小将军一起去寻……她的下落。” “是,孙儿听命。”宁昭得到命令就立刻起身往外面走,动作十分迅速地翻身上马,带着一群护卫骑马远去,只留下了一堆尘土飞扬。 宁晚抱起宣仪准备去通知女眷,就看见康安大长公主正在向外面走,“祖母,你这是要去哪?” 康安大长公主抚正了发髻,淡淡道:“我去寻陛下。宁家人若是都撤光了,以那位多疑的性子,指不定怀疑今日之事与宁家有关。” “祖母,这太危险了,让阿晚陪你去吧。” 康安大长公主步履不停,缓慢而沉稳,华丽的长裙曳地,在地上拖得很长,衣摆上闪动着金色的光泽。 “阿晚,你是剩下的人里最聪明的。你若不护送他们下山,让谁去护送。” 宁晚迟疑道:“可是,祖母……” 康安大长公主语气平静得不起波澜:“阿晚,你祖父应当教导过你如何当机立断。” 宁晚咬了咬唇,狠狠心,抱着宣仪转身去寻其他宁家的女眷了。 康安大长公主见她远去,才终于安下心来。她瞭望着远处桃花,目光沧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嬷嬷扶着她的手笑道:“明年今日,公主应如故。” “就你会说话,走吧。” 宣仪知道发生了大事,一直乖乖待在宁晚怀里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晚姐姐,我母后那边会不会有事?” 她轻轻扯了扯宁晚的衣服,神情十分无助。 宁晚一边匆匆走,一边安抚她:“不会有事的,皇后娘娘身边有那么多承临军保护,绝对不会出事。” “哦。”宣仪乖乖应了一声,就没有继续问了。她虽然依旧很担心母后的安全,但是又不想给晚姐姐添麻烦。 宁晚走到半路,忽然想明白了刚才的一些事情。 她低头问:“宣仪,你告诉我,今日你为什么要偷溜出来,周围有没有侍卫宫女看守着?” 宣仪摇摇头,“前几日朔哥哥说浮微山的桃花很好看,我就想偷溜出来看看。溜出来的时候周围连一个宫女姐姐都没有,很容易就出来了。” 容朔! 宁晚紧紧握着手心,宣仪估计是他有意引导在她马车经过的路上。恐怕今天没有遇到宣仪,他也会找各种理由让她中途离开。 今日这笔帐她先记下了,改日有机会必和他清算! …… 今日的浮微山注定无法平静,先是山上好几处都出现了冒充老百姓的匪人,到处打劫抢杀名门权贵。 圣上盛怒,立刻派出百里川去剿匪。然而等大部分承临军奉命离开的时候,忽然之间又冒出了不少黑衣蒙面的刺客。 圣上意识到这是调虎离山之计的时候已经晚了。 幸好身边的中书舍人挡在了身前,舍命挡住了刺客的长剑,不然这桩本应高兴的祭天礼转眼就要变成丧事了。 浮微山下。 宁晚安置好了女眷和小辈回府之后就立刻返回,带着一列护卫在山下等待。 她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看到容朔带着一行人下了山来,立刻迎了上去。 宁晚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到顾盈袖,焦急道:“阿妹呢?” 容朔本来看到宁晚守在这里,还以为特意在等他。习惯性正想嘲讽一下,没想到她第一句话就是问顾盈袖的下落。 他立刻不高兴了,“我哪里知道。” 宁晚压着怒气:“容朔!你不是和她在一起?” 容朔不以为意,双手一摊,“她走着走着就不见了,我怎么可能知道她在哪。不信你可以问你家侍卫,我都好心带她走了,结果她自己半路失踪了。” “啪——”宁晚抬手给了容朔一巴掌。 容朔没有反应过来,那一瞬间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呆愣在原地愣了很久。 过了半晌,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宁晚……竟然打了他。 他下意识捂着左边的脸颊,思绪乱成一团,脑海里也十分混乱。 从小到大一直都顺着他的宁晚竟然有一天会亲手打他。以前即使他做了错事,宁晚也顶多撸起袖子揍他一顿,从来没有这样对他。 宁晚深呼吸一口气,“容朔,我再问一次,我妹妹呢?” 容朔听完宁晚的话,顿时满心怒火。 宁晚第一次打他,竟然是为了一个冒名顶替的陌生人,“不就一个冒充了宁曦的人,你竟然因为她打我。” 宁晚一字一字逼问道:“容朔,我最后问一次,我妹妹呢!” 容朔怒气充满了神智,他想也不想地道:“顾盈袖已经被我推下了悬崖,你不用再去找她了。” “啪——”宁晚又给了他一巴掌,这次比刚刚那个毫不留情地多。 她平静道:“容朔,你给我滚。” 容朔抓住她的手,怒气冲冲,“不过是一个冒充宁曦的人,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这是我宁家的家事,与你容朔无关。”宁晚想挣开他的手,挣扎了几下硬是没有挣开,“你放手!” “哪里无关了,她冒充宁曦,就和我容朔有关!”她挣扎得厉害,容朔抓住她手的力气不禁又加大了几分。 宁晚手腕间一片生疼,她无奈道:“容朔,你要清楚,是我们让她去冒充宁曦,这是我们的事情,你一个外人插手做什么。你知道你喜欢宁曦,所以我不插手,也请你不要插手我们的家事。” 容朔被她的态度激得什么话都说了出口:“顾盈袖她早该在六年前就死了!” 宁晚一怔,她唇角露出一抹苦涩地笑意,她道:“若不是为了宁家,当初的顾白芷不会死,顾盈袖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是我们宁家对不起她。” 她看他一眼,目光满满的悲凉凄哀,“你这样,让我死后如何去面对九泉之下的母亲。” 宁晚终于拂落了他抓住自己的手,骑马反身回浮微山去寻找顾盈袖。 容朔清醒了过来,连忙追上去,“宁晚你疯了,不要命了,现在浮微山除了匪人还有刺客,你一个人带这么点人去是想找死。” “容朔,这是我的事情,从来都与你无关。”她语气格外平静,好似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说完就带着一列侍卫上山而去。 容朔望着她的背影,狠狠心掉了马头准备回府,“走,我们回去。” 走出几步,他又一勒马的缰绳,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发呆。 身边侍卫道:“公子,再不回府就要下雨了。今晚可能有大雨,淋了雨回去姑娘心疼。” 容朔喃喃自语:“下雨了的话,宁晚怎么办,她身体也挺不好的。” “公子……” “行了你别烦我。” 容朔回头,身后是浮微山,宁晚刚刚上山不久,应该没走远。 “我不看着她,她肯定要淋雨。不行,我得跟着她。”他终于给自己找到了回头的借口,再次掉转马头,骑马飞快跟了上去。 晚风中传来他的一声叹息,“宁晚,真是怕了你了。” 十八章 三千青丝绕 悬崖之下,湖面平静得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湖畔是一片树林,因为常年无人到此处的缘故,已经遮天蔽日,郁郁葱葱。 湖畔不远处的一处树下,顾盈袖不紧不慢地拧干了身上的水迹。 影三沉默无声地递了一件衣服过来。 顾盈袖没有接,低头继续试图拧干衣摆上的水:“不必,等下会有人来寻我,若是穿着干的衣服会被人怀疑。” 她早就预料到祭天会出事,也猜到会有人暗地里对她下手,所以早就命人查探了浮微山的地形,提前在几处可能出事的地点都安排好了影卫。 只是她没有料到对她下手的会是淮南容家的人。 幸而她掉落这处悬崖并不高,再加上下面有湖泊,提前安排在崖底的影卫在她掉落的第一时间就把她救了起来,所以她才安然无事,只是衣服不可避免的湿了。 影三没有将衣服收回,蒙面巾下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主子这么笃定宁家的人会来寻你?若是他们并没有打算救你呢?” 顾盈袖手上的动作停住,然后道:“他们一定会来的。”她即使不相信宁昭,也相信宁曦。 “容家小子推你下来,主子怎知背后没有宁家的默认,主子不要忘记了,云川宁家和淮南容家从来都是一体的,同进同退荣辱与共。” 顾盈袖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她坐在地上,将湿透了的长发解开,几根金钗顺着三千青丝滑落在地上。 顾盈袖以指为梳,慢慢打理着满头如瀑青丝,“太子手上的毒来自哪里查明了没有?” 影三跪于地,“主子料事如神,太子手上的毒确实与淮南容家有关。容家安插了人在太子身边,然后通过内应将毒送到太子手上。太子以为毒是从西域来的,没有多疑就下在了二皇子身上。之后容家又把解毒方给了宁家,只是属下不明白容家此举有什么好处?” 三千青丝顺滑的披散在顾盈袖身后,更显得她脸色苍白如纸,唯余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昔。 “好处有二,其一是通过陛下的手趁机召宁曦回京,虽然我目前猜测不出容家这样做的意义何在。”她笑了笑,低身拾起地上滑落的几根金钗。 她继续道:“二是让太子和二皇子都落空祭天人选。先用中毒一事让太子失去帝心,后又在朝堂上散播出不利二皇子的传闻。两方都落空了,容家从其中得到的利益才能最大。” 淮南容家是有名的史书世家,大夏建朝以来,几乎每一任史官都是由容家子弟担任,没有人比容家更了解礼仪历史,也没有人比容家子弟更适合筹办祭天之礼。 此次祭天也不例外,陛下命太史台和礼部一同负责祭天,而太史令和礼部尚书恰恰都是容家的人。 影三声音疑惑:“既然利益这么大,容家又为什么要安排匪人破坏祭天,岂不是毁了自己的名声?” “百年世家的名声怎么可能轻易毁掉,容家一定留有后手补救,最后毁掉的大概只有陛下在民间的威望。我倒是好奇起容家下了这局棋的人是谁。”顾盈袖拿起手中金钗,在地上划了一个容字。 她弯了弯唇:“这局棋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忽然耳边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似是风声穿过了树林,树叶之间互相摩擦出的沙沙声,丝毫不引起人的注意。 “影一,你那边伤亡如何?”顾盈袖准确喊出来人名字。 影一未现身,他的声音从一旁的树梢间遥遥传来,“影七受了重伤,其余人只是轻伤,无大碍。” “那便好,让他们多休养几日。影四那边派出的刺客如何了。” “影四带领的刺客未得手,中途有其他刺客混了进来,不知是哪方派来的。有个不属于我们这方的刺客本来可以刺杀成功,只是可惜被皇帝身边的中书舍人挡了一剑,没刺中。最后二皇子带着京都驻守的承临军赶到了,影四就带人先撤了回来。” “二皇子?”顾盈袖意外。 她早已料到了刺杀失败的结果,此时听罢也不觉失望,毕竟刺杀皇帝没有这么容易成功。只是救驾的人选让她有点意外,她本来猜测的应该是百里川,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晏清和。 她脑海里浮现晏清和的模样,忽而想起那日烟雨亭内,他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眼神温润得如同一方暖玉,身后是风烟渐歇的山水墨色。 他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京都春红已经谢尽,不知浮微山的桃花还在不在。几日之后浮微山的桃花若是还在,可否有幸邀宁医女一游?” 可惜了,浮微山桃花依旧,却再无人有心情去细细欣赏了。 影一迟疑道:“还有……” 她吐出一个字:“说。” “承临军有异动,皇帝本来只派出了百里川带着一半承临军去剿匪,但是不知为什么有一小部分的承临军收错了命令,也跟着去剿匪。祭天的守军少了大半,才会导致刺杀前期格外轻松,只可惜二皇子来得太及时。” 顾盈袖沉吟半晌,淡淡道:“墙倒众人推,我安排了刺客,容家安排了匪人,只是不知其余刺客和承临军的异动又是哪方做的。” “太子那边?” 顾盈袖摇摇头,“太子有什么动静我最清楚,再说他已经当上了太子,只要中途不出差错,最后的帝位肯定是他的,他没必要做出这样的事情,一旦暴露就前功尽弃。” 她擦掉了地上写的容字,重新写上了一个宁字。 “这局棋中宁家一直未出手,我倒是怀疑承临军之事与宁家有关,只是想不通他们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做到的。” 忽然,不远处有了些许动静。影一影三立刻潜伏在树间,再无声息。 顾盈袖轻轻一挑眉,将地上的字彻底擦掉,然后将头发衣服弄得凌乱,装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倒在了地上。 不远处的人一身素色长衫,身形颀长。他容色如玉,经历一番变故,他的装束不再如往常一样干净整洁,但是仍然不减其清隽风姿。 晏清和看到了远处倒在地上的顾盈袖,顿时眼中溢满了欣喜之色,加快步子走了过来。 “宁医女!” 顾盈袖觉得能在这里遇到了晏清和也算是一种缘分,六年前她最无助的时候碰到了他,六年之后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之下又碰到了他。 晏清和走近身前,关怀急切道:“宁医女,你可有事?” 她低低道:“殿下。”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支撑不住,昏迷不去。 晏清和下意识揽住她的身子,又觉得太过冒犯不太合适,可是此时此刻也没有其他办法,他只好道了一声:“失礼了。” 顾盈袖莫名觉得心安,她刚刚不过是在暗卫面前强撑着,此时心神放松,困乏疲惫立时漫了上来,伴随着落水之后浑身湿透的冷意,不禁打了个寒颤。 晏清和立刻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的身上,顾盈袖弯了弯唇角,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笑意,顺势昏倒在了他的怀中。 “宁医女!”晏清和担忧焦急地又唤了一声,将她打横抱起,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而去。 旁边的侍卫伸手欲接过来,他侧身避了开来,“不必。” 他的马就拴在不远处,晏清和单手揽着顾盈袖翻身上了马,走出了一段路,就遇上了在容朔有意无意指引过来的宁晚。 经历了半个多时辰的搜寻,宁晚见到顾盈袖的身影,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放下心来,“没事就好。” 身后一路跟着的容朔轻哼一声:“她怎么会出事。” 晏清和温煦道:“宁医女只是昏迷了,不必担心,回城寻个大夫就好。” 容朔看一眼宁晚,主动勒马上前欲接过顾盈袖,不料宁晚却阻止了他。 宁晚平静道:“我们还需要去寻祖母,阿曦就麻烦二皇子照顾了,宁家必有重谢。” 晏清和微微一怔,然后再次露出温煦如玉的笑容:“宁二姑娘客气了,宁医女照顾我多日,我自当细心照料回报于她。” “那我先告辞了。”她说完就直接掉转了马头,向着沉沉夜幕之中而去。 容朔被她的反复无常愣住了,明明来的时候那么迫切焦急,为什么见到了之后反而漠不关心了。 他回过神后立刻跟了上去,“宁晚,你等等,走那么快做什么!” 晏清和望着宁晚离开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思之色。 低头看着顾盈袖脸色苍白,他情不自禁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脸。她到底以前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看起来这么让人心疼。 他们同处一室的时候,他常常会注意她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沧桑和自嘲,又有孤寂和落寞。 他那日不过是顺手给她画了一幅画,她就高兴成那样,小心翼翼抱着那幅画,就像是孩子。 思及此,晏清和微微一笑。 还真是个孩子。 手抚在她的脸上,顿觉不合适,又收了回来,“这些年的孔孟之道倒像是白学了,这般轻浮。” 顾盈袖睡得昏昏沉沉,她感觉有人用手轻轻碰了她的脸,她觉得很舒服,不由蹭了蹭。 十九章 聊赠一枝春 水绡帘幕重重低垂,莲纹香炉散发着清淡悠远的檀香,帐外珠帘上颗颗玉珠光润剔透,流转着宛如月华的光芒。 常明亲自送了大夫出去,回头发现自己殿下还坐在宁医女的床边没有动静。 他轻唤一声:“殿下?” “常明,多安排几个稳重的侍女过来侍候。”晏清和收回落在顾盈袖身上的目光,温声吩咐道。 “是,殿下。” 晏清和转头望向窗外的天色差不多了,是时候离去了。 他刚起身,忽而有小厮急急从外面进来,禀报道:“殿下,宁大公子上门来探望宁医女的伤势。” 宁昭? 晏清和顿时收住了脚步,“带他过来。” 回顾一圈四周,最终选择在桌边坐下,静待着来客。 宁昭来得很匆忙,尚且来不及好好修整好自己,脸上有着几道树枝留下的淡淡划痕,一身金贵的锦衣华服沾上了尘土,连常年跟在身后的美婢都没带上。 他先是行了一礼,脸上全然是焦急之色:“宁昭参见二殿下。” 晏清和知他来意,也不为难,“宁公子不必担忧,令妹安然无恙。刚刚大夫已经来过一趟诊了脉,令妹只是染上了些许风寒,再加上今日又受到了惊吓,所以过于疲累,现在已经睡下了,大夫说修养一段时日就好。” 听罢,宁昭郑重再行一礼,“今日之事还要多谢殿下出手相救,宁昭在这里先替阿妹谢过殿下的救命之恩。” “只是顺手之劳罢了,宁公子不必过于客气。”晏清和见宁昭目光一直有意无意落在身后,善解人意地开口:“宁公子可以去看一下令妹,就在里屋。” “那我就失礼了。”宁昭说完就一刻不停留地起身向床边走去。 晏清和依旧坐在桌边未动,常明沏好了一杯茶放在他身边。他端起茶不紧不慢品着,茶烟如雾,他眉目间宁静端方得仿佛一幅山水墨画。 待他慢悠悠喝完一盏茶,宁昭就差不多从内屋走了出来。 宁昭放下了心来,脸上的神情一改之前的焦急,脚步也不似来时的匆忙。 常明端上一杯茶,“宁公子请坐。” “我府上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回去处理,就不坐了。殿下,阿妹就拜托您照顾了,来日宁府必有重谢。”宁昭探望完人就准备告辞。 顾盈袖这边既然没事,那他就不用再担心了,回去之后也好和宁曦交待。 晏清和出声挽留:“宁公子不喝一杯茶,坐坐再走?” 宁昭拒绝道:“不必了,我府里还一团乱着。” 待宁昭离去之后,晏清和也不紧不慢起身准备离去。 中途路过一处长廊,廊下有游鱼在池中游来游去,悠闲自在。 晏清和一时来了兴致,就命人取了一些鱼食来。 他一边往水里投着鱼食,一边清清淡淡道:“宁府倒是有趣,把人放在我这里,没派人来把宁曦接回去。往日里宁昭每次来都必提要接宁曦回去一事,今日这么好的机会,他反而不提了。” 立在一旁的常明猜测:“许是宁家现下太乱,不宜宁医女休养?” 晏清和看着池中一群游鱼互相争食,眉目间的笑意越发温煦和暖。 “浮微山那么多名门显贵,就属宁家撤得最快,没有被祸及到一丝一毫,哪里乱得起来。最多不过是康安大长公主受了点惊吓。” 常明侧首看一眼自家殿下,揣测不出他此时的想法,只能斟酌着开口:“可要老奴命人去探探宁府最近的动静?” “不必。”晏清和将手中鱼食扔尽,取过一张手帕细细擦拭着十指,淡淡道,“你命人去查十几年前宁府发生的事情,我想知道当年在宁曦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唇边笑意温和得刺眼,“一个世家嫡女,又是当朝左相的独女,怎么会无缘无故离京十余年。” 常明疑惑道:“宁曦离京不是说为了跟随着无尘大师学医?” “若只是学医,一个人不会发生这么大的改变,一定是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他年少时曾经在无意中见过幼时的宁曦几面。若说幼时的她如同雪山的一湾清泉,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现在的宁曦则像一柄宝剑,锋芒皆收于鞘中,随时等着捅人一刀。 晏清和转身离去,缓步前行。 “变化如此之大,让我都怀疑起眼前的宁曦是不是有人冒充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神色终于有了轻微的变化,温煦的笑意收了几分,墨玉般得眼眸沉了沉。 冒充?! 常明为晏清和的话惊疑不定,“是,老奴立刻就命人去查。” 晏清和温声嘱咐道:“记得让人小心一点,别让宁家的人看出了踪迹。宁家的人可都是一群狐狸。” “是。” …… 顾盈袖一夜无梦,睡得安然。 她感觉有人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离去的时候还替她捻紧了被角。 她想拉住来人的衣服不让走,可惜白日里太累,夜里睡得昏昏沉沉,半点都睁不开眼来。 顾盈袖醒来的时候,枕边还留着一丝仿若空谷幽兰的清香,那是宁曦身上的味道。 “宁曦昨日来过?” “宁曦在主子身边守了整整一夜未睡,天边破晓的时候才离去的。”影一说完迟疑道,“主子是否以前认识过宁曦?” 她淡淡道:“影一,这不是你应该问的。” 影一再无声息。 枕边搁着一个做工精细的荷包,上面细细绣着并蒂荷花的图案。 顾盈袖眸中闪过异色,将荷包拿了起来。 荷包上犹带着宁曦身上的味道,清淡悠远,似是花香又似是药材的气味。 她将荷包打开,里面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杀了二皇子。 纸条落地。 …… 清晨,晏清和来看她的时候,顾盈袖正在茯苓的服侍下喝着粥。 她面色苍白,似是久病不愈,看上去病怏怏的,瘦弱得不成样子,本来一张秀雅清丽的小脸硬是减了几分颜色,唯有一双清亮的眼眸依旧灵动如昨日。 看见他进来了,就眼睛一亮,喊道:“殿下。” 因为落水染了风寒的缘故,她说话不太有力气,声音比往常软糯得多,听得人像是有猫爪子在心里挠。 晏清和温煦一笑:“宁医女今日身体可有好些?” 顾盈袖明眸弯弯望着他,“我今日感觉好多了,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茯苓坐在床边拿着勺子喂她喝粥,她一小口一小口乖乖喝着,总让他不禁想起小时候养得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猫。 “那就好,你先喝粥。” 晏清和走至她的书桌上,她桌子收拾的很干净,上面摊开了一把折扇。 应该是前段时间宁昭命人送来的,上面是宁昭亲笔绘的几枝桃花,旁边还提着一行字,“吾今晨见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思及卿亦如此。故作此画,聊以赠卿。” 他们兄妹感情倒不错。 晏清和也提起笔,动笔画了起来。 他画工素来被人夸赞,寥寥几笔,就仿着宁昭画出了一副一模一样的。画完又提起笔也跟着开玩笑的提了一句,“桃花虽似汝,汝应胜桃花。” 提罢,他抬眼望向顾盈袖的方向。 顾盈袖已经喝完了粥,看他在作画就没有打扰,只是安静的睁着那双清亮的明眸望着他。 今日的她不知是不是因为生病的原因,没有了平日里刻意摆出的端庄高雅模样,让晏清和忽而觉得顺眼很多。 这幅安静乖巧的模样更适合她。 晏清和微微一笑,放下笔走了过去,“昨日大夫让宁医女好好休息几日,我命人取了几本书来,宁医女若是无聊,待会可以看看。” “多谢殿下。” 常明抱着几本书放在了床旁不远的桌上。顾盈袖伸出手,茯苓递了一本给她。 她随意翻开了一本,书被保护的很好,看起来很新。翻开的时候就可以闻到一股熟悉清淡的墨香,像是晏清和常用的那种松香墨。 书里很多处晏清和都在一旁做了注释,字迹工整秀丽。 顾盈袖抚摸着那些小字。这几本书她以前都看过,也做过一些注释,此刻再看别人写的注释,立刻察出了几分与她的不同之处,倒是颇有几分趣味。 师父说,观书能观出作书人的心,她如今看着晏清和在书中做出的注释,也看出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她终于明白了前段时间宁昭为何经常怂恿她支持二皇子。 如此才华,不失为一盛世明君。 合上书,顾盈袖抬眸对晏清和笑:“多谢殿下借予我书,不然白日里漫长时光,我还真不知要如何打发了。” 晏清和也同样回以温煦的笑容:“前些日子宁医女细心照顾了我,如今换我照顾宁医女也是应该的。大夫吩咐宁医女要多休息,那我就不再打扰了。宁医女若是有事,可以命侍女来风雪院寻我。” “好。” 待晏清和离去之后,顾盈袖命茯苓将书桌上的画取来, 观后,她不由一笑。 “茯苓,好好收着,和上回的那副放在一起。” “是,大人。” 二十章 镜中镜外人 深夜,窗外一片漆黑,无星无月,茯苓点好了几盏琉璃宫灯就退下了。 顾盈袖待她退下之后,将手中一卷古书扔在一边,从袖中掏出了宁曦的荷包。 她抚摸着荷包上并蒂荷花的图案,将荷包拆开又取出那张纸条来。 “杀了二皇子?”顾盈袖低声呢喃着,脑海里不经意浮现出晏清和给她画那副桃花图时候的表情,专注又认真,仿佛每一幅画都应当珍而重之。而他对待每一件物或者每一个人也是如此。 顾盈袖想起那日浮微山,他带着承临军救完了驾之后就一刻不停地继续搜救还留在山上的百姓,救下她只是意外,救完之后又返身去寻其他百姓。 如果只是伪装的,那这个人也未免太深不可测了。 顾盈袖垂了眸,不期然想起师父曾经对两位皇子的评价。 那时候她们初到京城,她和师父寄居在太子府。师父心情不错,在观芷院外练着字,顾盈袖就搬了一个小凳子过来,安静坐一边看她练字。 师父的字一向为世人称赞,就连当今圣上都为之赞叹,夸过一句“落笔春风,傲骨自成”。 可惜她跟随师父学了几年字,至今都没学会她的十分之一的精髓。 顾盈袖见师父在纸上分别写了“和”、“平”两个字,对她道:“盈袖,你来解释这两个字的含义。” 若只是普通的两个字,师父不会特意写出来让她解释。 当今陛下有三子,长子名长笙,次子名清和,三子名清平。 顾盈袖沉吟半晌,然后先指着“和”字道:“和者,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此为和。”她说完抬头偷偷望着顾白芷的神色,顾白芷面无表情,看不出是赞同亦或者不赞同。 她顿了片刻,继续指着另一个字,“平者,修身治国平天下,此为平。”解释完,忐忑不安地抬起头,“师父,我说的对不对?” 顾白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若以一字论之?” 一字? 她思索片刻,说了一个字:“秀。”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秀。 顾白芷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她提笔在“平”字旁边写了个“秀”字,继续问道:“另一个呢?” 顾盈袖回答道:“徒儿只是听闻过其人,从未见过,不能仅凭听闻答之。” 顾白芷也不勉强她,复提笔在“和”字的旁边提了一个“仁”字。 “此字作何解?” 顾白芷没有立刻回答她,她放下笔,又取出火折子点了火,顺手将刚写的东西烧成了灰烬。 等彻底烧完了之后,顾白芷才开口:“你以后就知道了。” 顾盈袖从回忆中清醒,回顾四周。屋子空荡荡,香炉之内的沉香已燃尽,寒风瑟瑟撩起重重帘幕,格外冷清。 她披衣而起,赤脚落在地毯上,缓步走至妆台前。 十二面琉璃宫灯光芒明亮,她清楚地在铜镜里看见了一张秀雅无双的脸。她伸出一只纤细莹白的手摸着铜镜,就像是透过铜镜遥遥碰着自己。 她忽而弯唇一笑,镜子中的人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她复又皱眉,镜子中的人也跟着皱眉。 “十七年了……” 语气似叹息,在空荡荡的屋内沉寂冷却。 十七年来,她一直顶着别人的脸,而如今又顶着别人的名字,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只是顾盈袖,而不是顶着别人的名义活下去。 她的师父假死逃脱多年,到死都不敢对世人说自己就是曾经名满京城,风光一世的顾白芷。 毕竟在世人的眼里,顾白芷早该在生宁曦的那个夜晚就难产死了。 而她已经苟且偷生了十七年,也不知还要花多少年才能恢复身份,又或者到死都不为世人所知。 …… 此后,顾盈袖就在二皇子府养伤,宁昭来找过她几次,还给了她送来很多打发无聊的有趣小玩意。 宁晚也送了一些过来,多是书籍,或者不知哪里来得小孩子玩具。宁府也送了一些药材过来,里面还夹杂着一些很多华服首饰,做工无一不精致细巧。 甚至容家都送了很多养病的药材过来,大概是为容朔那日的行为赔礼道歉。 唯独没有见到宁曦,顾盈袖按了按眉,压下心底的不安。 “大人,宁大公子到了。” 顾盈袖颌首,“让他进来。” 宁昭大摇大摆从屋外走了进来,身后除了娇娇,还跟着一排的小厮。 小厮手里都端着东西,进了屋就老实地低着头一字排开站着。宁昭折扇一指外屋的桌面,“放那里,然后你们出去。” “是,公子。” 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被依次堆在桌上,顾盈袖抽了抽嘴角。 小厮出去了之后,宁昭又将屋内的婢女也一同遣散了出去,“行了,你们也一起都出去。” 顾盈袖不满,“那是我的婢女,为什么这么听你的话。” “她们区区一个婢女,不听话难道想得罪本公子?” 宁昭收了折扇顺手插在腰间,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笑容满面走了过来,仿若献宝地将那方手帕双手捧至顾盈袖眼前。 顾盈袖挑眉:“这是什么?” 宁昭讨好道:“你前几日说想吃朝霞阁的糕点,我特意排队去买了来,尝尝,还是热的。” 糕点用手帕抱住,顾盈袖一层层拆开,露出一堆五颜六色的糖糕。 顾盈袖尝了一口,然后道:“这里无外人,你不需要做样子。” 宁昭道:“不是做样子,作为兄长,就应该对自己妹妹好。” 顾盈袖沉默片刻,不知怎么回答他。 他继续道:“阿妹,祖父说让你回去住,祖母也是这么说,你要不要随我回家?” 宁昭再一次重提了以前的话题,他的目光一如初时的满是期待。 此时的宁昭放下了应付外人的那副玩世不恭模样,一眼看过去和宁曦很像。若说宁曦是清晨的阳光,温柔美好,宁昭则像是正午的,炙热明亮,让人不忍拒绝。 顾盈袖转头望向窗外,没作声。 气氛突然就凝固了下来,屋子里不再有人说话。 娇娇突然出口道:“姑娘喜欢这糕点么?公子为了买这个早上很早就起来去排队了,排了很久。” 顾盈袖意外望她一眼,“很好吃。” “阿妹喜欢就好。”宁昭闻言又露出笑容,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盈袖叹气:“你还是叫我盈袖,不要再叫阿妹了,我不是你家阿妹。” 宁昭从善如流改口:“盈袖阿妹。” 顾盈袖默默瞪他一眼。 他把手帕塞在顾盈袖的手心,然后去取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一件一件拿至她眼前道:“阿妹阿妹,你看,这是我从西域商人手里讨来的夜光杯,夜里会发光,你看看喜不喜欢?” 说完又拿起一个玉佩:“还有这个,是从西市一个老者手里买来的,上面还刻着貔貅的纹样,据说是他的传家宝。” 再拿起一个簪子:“这个是我路过一处摊贩处看见的,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胜在款式别致。” 他一样一样介绍这些东西的时候语气得意洋洋,似是在求表扬。 顾盈袖一边端着糖糕吃,一边津津有味听他讲那堆乱七八糟东西的来历。 整整小半个时辰,他才讲完了,然后坐在桌边喝茶,“阿妹,我下次再给你带一些过来。” 顾盈袖弯唇:“不必了,下回你带我亲自去吧。” 闻言,宁昭笑容真实了几分,“也好,我正有此意。” 晏清和进门的时候刚好就听到这句,他立刻温煦道:“介不介意再捎上我一个。” 听见门外传入的声音,宁昭作为二皇子暗地支持者,不问顾盈袖的意见直接回答:“自然是愿意的,能与二殿下一起出门游玩,是我的荣幸。” 晏清和唇边笑容格外温和:“不如十天后的牡丹花会,那时宁医女也差不多休养好了。” “殿下好主意,就牡丹花会,那时候人多热闹。” 于是游玩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顾盈袖什么意见都来不及表态。 望着两人,顾盈袖决定还是不说话了。 是夜,顾盈袖却突然收到了两张小纸条,一张上面写着,保护二皇子。另一张上面写着,杀了二皇子。 顾盈袖的笑意僵住,她认认真真拿着第二张看了好几遍。这字迹,是师兄的。 夜色里,顾盈袖紧紧抓着那张纸条,她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这次牡丹花会还是要出事情。原本的牡丹花会并没有准备举办得盛大,但是陛下为了转移百姓的注意,消除浮微山祭天在民间造成的恶劣影响,就特意命官员弄得隆重了一些。 顾盈袖再次拿出荷包,取出其中的那张小纸条。她将三张纸条摆在一起,一张保护,两张杀。 两张杀,一张是宁曦的,一张是师兄的。 而唯一的那张保护,是从离京城很远的淮南那边传来的。 二十一 明月若为嫁 四月上旬正是京城牡丹花开的最好时期,京城到处都可以见到姹紫嫣红的牡丹花,不少种花商户纷纷将各色天香牡丹摆了出来,供路人随意观赏,只为求一识花的人将其买走。 顾盈袖坐在马车里一路朝窗外看,就见到处都是牡丹花开的繁荣景象,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清淡的花香,将马车上香炉散发出的檀香味冲淡了几分。 宁昭策马优哉游哉走在她的车窗旁,望着如此景象,嘴上似模似样地吟了一句:“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他忽然低身伸手探向路边摆放的一株姚黄,将枝头开得最明艳的一朵轻轻折下,拿在手心把玩。 卖花女一声惊呼:“我的花!” 她抬头就见骑在马上的公子容貌俊逸,手执姚黄朝着她笑,“这是谁家的姑娘,长得比本公子手里的花都好看。” 大夏百姓素来崇尚一切美好的事物,经常以鲜花时果等物品表示自己对美好事物的喜爱,如此姿仪潇洒的世家公子自是能让路边卖花女一眼心折。 卖花女顿时红了脸,不知该羞还是怒。 娇娇默不作声地上前几步,将银子递给了卖花女。 顺手调戏了一把卖花女,宁昭心情颇好的继续策马前行。他觉得手中拿着花碍事,又将花从车窗里投到了顾盈袖的手上。 扔完了花,还不忘记摸着下巴评论一句:“阿妹今日衣服颜色选得不好,配上这姚黄反而衬得衣服暗淡了。你这衣服,还真是不如一枝花好看。” 今日顾盈袖为了不引起人的注意,特意在出门的时候拒绝了半夏拿来的所有华服,自己挑了件不起眼的深绿色曲裾,虽然说不上多好看,但是胜在清新素雅。 听罢,顾盈袖很想把手中的牡丹砸他头上。但是碍于身边还坐着晏清和,她只好按压下心中想法。 她端庄稳坐马车之上,浅笑道:“多谢兄长赠花,阿曦今日确实选衣不当,倒是兄长今日所着的玄衣甚是好看,比之枝上乌鸟强上不少。” 宁昭先是露出得意的神色,“阿妹很有眼光。”话落又觉得不对劲,乌鸟? “你竟然把我和树上的乌鸟放一起比较,区区乌鸟,怎么能和我相提并论?” 顾盈袖义正严词的道:“兄长此言差矣,世间万灵皆生灵,何论高低。” 宁昭想出言反驳,但是留意到一边的晏清和的目光朝他望来,明明依旧温和的好似一方暖玉,但是顿时让他将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与自家妹妹争辩,失了大度,与乌鸦计较,又失了身份。他以后还想在这位殿下手下混饭吃,不能提前砸了自己的饭碗,毁了自己的形象。 思及此,宁昭立刻补救道:“以阿妹之容,应多穿鲜艳的衣服,这些深沉老气之色实在配不上阿妹。” 顾盈袖疑惑望着他,这货怎么突然转了性? 晏清和温文尔雅的一笑,煦暖得似是能化开三月初的冰雪,立时让人生了如遇春风之感。 他唇边携笑,认真望着顾盈袖道:“衣因人而美,花因人而香。不管素衣还是华服,宁医女穿起来都同样好看。” 对上他含笑的目光,顾盈袖莫名其妙觉得刺眼,无法与之对视,她垂首避开了他的目光。 顿了顿,道:“殿下今日也很好看。” 马车车窗外,宁昭望着两人觉得哪里很不对劲。他看了一会儿,默默转了头,不知何时再次掏出了那把折扇。 他支着下颌想,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马车到了明月楼停下,娇娇上前欲扶顾盈袖下马车,就见晏清和已经先伸出了一只手,她立刻识趣后退一步。 明月楼里,台上正坐着一名老者,花白着胡子,看起来年纪已经过了半百,穿着一身朴素简单的藏青长袍,花白了一半的头发用简陋着发带束起。 一张桌,一张椅,一张屏风,以及一方醒木。 说书人提起醒木,布满了沧桑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骤然一拍,四座皆静。 一行人踏进明月楼的时候,正好赶上说书人故事的开端。 “我们来得倒是时候。”宁昭手拿折扇,一指二楼的楼梯,“我已经定了芷兰间,殿下这边走。” 周围一片安静,大堂众人都在专注听着老者说书。 晏清和也没出声打扰,点头示意之后,就跟着宁昭缓步上了二楼。 顾盈袖头上戴了一顶帷帽,也安静无声的跟在其后,不料台上说书人的第一句话,就让她全身僵硬了起来。 “老朽今日准备说一个‘赌妻’的故事。在说这个故事之前,老朽不得不提起一个人——云川宁家的嫡四姑娘,宁曦。” 听到这个名字,晏清和下意识侧头望了身边人一眼,然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从刚刚听到“赌妻”这个词,顾盈袖就瞬间脑海一片空白。 赌妻……明月赌妻…… …… “师父师父,那个长得好看的男人又来了。”年幼的顾盈袖跌跌撞撞从门外跑了进来。 “让他走吧。”顾白芷头也未抬的淡淡道。 她立在窗前低头练字,桌案之上摆放着整齐一叠写满了小字的宣纸,密密麻麻,上面都书写着同样的两个字,衡之。 顾盈袖学字最开始不是学的一二三,而是从衡之这两个字学起。她练了这么多年,也看师父练了这么多年,这两个字,她再熟悉不过。 她安静坐在一旁看顾白芷练了一会字,没做声。 顾白芷练完了一张纸,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顾盈袖还没走,她将宣纸搁在旁边整齐的一叠里,然后道:“纸不够用了,盈袖,你去替为师买点纸来。” “好的师父,我很快回来!”听见有事做了,顾盈袖立刻从椅子上滑落下来,然后一溜烟往外面跑。 顾白芷叮嘱道:“慢点。” 顾盈袖跑到屋外的时候,发现那个好看的男人还站在大门外未走。 他看起来似是快到而立之年,一身松青长袍,面如冠玉,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一块经过了细细打磨之后,被磨去了所有菱角的玉石。 他看见她跑了出来,面上忽然露出了轻微的笑,“小姑娘,今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顾盈袖跑到他的身前,好奇抬起头,“不行,你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我才能告诉你。” 许是他今日心情好,竟然愿意将名字相告于她。 他的笑容风轻云淡,语气不重,却落地有声:“我姓宁,单名谦,字衡之。” 二十二 何以慰相思 顾盈袖觉得宁谦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会带她去踏青游玩,会给她买各种小孩子的玩具,比如拨浪鼓,比如八卦锁,又比如纸鸢。 除此之外,还会带着她到茶馆里听说书人说着一些有趣的小故事。 顾盈袖抱着一盏镂空兔子灯坐在茶馆的栏杆之上,上下晃动着小腿,听着堂上的青年人在说着书。 说书人年纪不大,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衫,手上拿着一把合拢的素白折扇,右手边还放着一杯泡好的清茶。他说的专注认真,说到关键的地方会刻意停顿下来,先拿起手边的清茶喝上一口,待众人脸上出现了急迫的神色,他才会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 至始至终说书人面上的表情都未出现太大的变动,语速舒缓轻淡,仿佛他说的不是京城的趣事美谈,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故事,听入众人耳里,格外引人入胜。 可是彼时的顾盈袖年纪太小,没有听懂他说了一些什么,只听懂了他说的故事名字……明月赌妻? 她从栏杆上翻了下来,偷偷溜到宁谦的身后,想吓一吓他。 宁谦依旧和刚刚一样端坐在桌子一侧,连动作都没有丝毫改变。他脸上神色怔然,唇边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回忆起了以前的一段有趣的往事,让他此时想起也忍不住微笑。 顾盈袖望了一会他的神色,忽然觉得无趣,又坐回桌旁的椅子上。 她歪着头,疑惑道:“你在想什么?” 宁谦拉回思绪,“没想什么。” 骗小孩呢!顾盈袖不信,但是懂事的没有追问。她抬手一指堂下的青年人,“说书人讲得不好?我看你都在发呆,没听他说书。” 宁谦拿起茶杯,才发现杯中茶水已经凉透,“他讲得很好,只是我想起了一些旧事,走神了。” 顾盈袖撇撇嘴:“我听不懂他讲了什么。” 宁谦移目望向窗外,外面是一片平静宽阔的江水,江上有船只来来去去,在远处留下了几道黑色的帆影。 他望着远处一个未知的地方道:“那里是京城。” 他目光遥远而缥缈,仿佛穿过了无数河水千里江山,落到了一个极远的地方。 顾盈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见远处天际的一片黛色山脉,被山挡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呢喃重复道:“京城?” 那个地方她从未去过,只是听师父偶尔在说起。听说那个地方是大夏最繁华的地方,比淮南还富饶得多。 宁谦平静开口:“说书人说的是京城里七八年前的一个故事,故事不复杂,不过是两个心高气傲的人互相看不顺眼,然后在京城的明月楼里定下了一场比试。两个人一个是刚考取了状元的世家公子,一个是陛下身边的女官。比试的内容是诗词歌赋,两人约定,女官若是赢了,世家公子就让出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头,女官若输了,就嫁给世家公子为妻。” 他说到这里低低笑:“只是女官不知道,那位世家公子早已在心底暗慕她多时。” 顾盈袖安静等了一会,没有听见下文,她不由追问:“那比试的结果呢?” “结果你不是知道了。” 顾盈袖不明所以,茫然抬起头。 宁谦不再解释,起身准备送她回家,“天色已晚,我先送你回去,晚了你师父要担心。” 顾盈袖住在淮南深巷里,栽种着很多青绿色的杨柳。到了家门口,宁谦的脚步忽然一停。 前方门口站着一个人,满头青丝绾成了妇人的发髻,鬓边插着木钗。虽然身上穿的是一身最普通的青衫罗裙,但是依旧掩不住满身清贵,铮铮傲骨。 这个人,他以前再熟悉不过,如今也再陌生不过。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宁谦忽然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心酸,昔日顾家高高在上被人捧在手心的嫡女,何曾穿过这样的衣服,即使是成为了陛下身边的中书舍人也没有人敢让她受到半分委屈,只要她流露出半点不喜,六尚局就得连夜赶制出新的衣服捧在她眼前。 他一步一步缓慢走近,脚上似被灌入了沉沉重铅,沉得他几步抬不起脚来,一步步走得如此艰难。 到了跟前,望着她依旧如故的眉眼,宁谦忽然生出了一股怯意,这股怯意让他立刻想转身逃跑。 他勉强压下了心底的怯意,艰难开口:“这么年……你过得好不好?” 顾白芷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施舍半个眼神看他。 她牵过顾盈袖,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责备道:“以后不许跟着不认识的人跑出去,玩到这么晚才回来。” 宁谦立在原地没动。 顾白芷将顾盈袖牵入门内,顾盈袖见气氛不对劲,乖乖没有说话。顾白芷抬手欲将门关上,却被他伸手挡住,然后抓住了她的手。 他低低道:“阿芷。” 顾白芷全身一僵,面无表情地手从他手中抽出,她淡漠道:“请问这位公子,我认识你?” 他重复道:“阿芷。” 顾白芷终于用力将门紧紧关上,隔着一扇门,她对着外面的人道:“你的阿芷,早在几年前就死了。” 他又道:“阿芷。” 仿佛除了这两个字,他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可是不管他再唤多少声,都注定得不到回应。 明明相识,却装作不识,明明相见,却不如不见。 从那以后,宁谦就消失了,顾盈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在门口见到他徘徊不去的身影。 顾盈袖买了新的宣纸回来,纸上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看着顾白芷将宣纸铺开,重新提笔在纸上又写下那两个字,衡之、衡之、衡之…… 反反复复,好似写上千万遍都不会厌倦。 淮南三月柳如裁,谁人一梦明月台。 字字深情入骨去,偷得相思换酒来。 …… “宁医女?” 晏清和轻唤着顾盈袖的名字,终于将她的思绪从悠悠记忆之中拉了回来。 她四顾茫然,若有所失。这是京城,不是淮南,这里没有顾白芷,也没有宁谦。 隔着京都与淮南之间的千山万水,也隔着十几年匆匆如过眼云烟的光阴流景,她此时此刻站在京都的明月楼里,再也见不到淮南的湖光水色莺鸣柳绿。 唯有说书人的声音仿佛与幼时一样,隐隐约约在耳边重合了。 “……老朽今日暂且不说宁曦,来说说其母亲的故事。想当年,宁曦的母亲在京城也是一代人物,比之如今的宁曦,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宁曦其母姓顾,名白芷,曾经的京城第一才女,同时也是陛下跟前的中书舍人……” “……二十年前的金銮殿上,年仅及冠的宁家次子被皇上一眼看中,破格提拔为左相。当时的顾舍人仕途风顺,年轻气盛,正好又遇到了同样心高气傲的宁相,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就约定了到这明月楼里来一决胜负……” 晏清和又唤一声:“宁曦?” 他目光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之色,然而隔着一层帷帽,他看不清此时顾盈袖脸上的表情。 “抱歉,刚刚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耽搁了一些时间。”顾盈袖恢复如常,沿着楼梯提步而上。 她没有说是什么往事,众人都是聪明人,自然也不会多问。 唯有宁昭像是猜测到了什么,望着她的目光深深沉沉,夹杂着太多让人无法承受的复杂情绪,似是愧疚,又似是哀伤。 他侧目望向楼外的夜空,动了动唇,最后什么都没说。 到了芷兰间里,娇娇端来了一壶碧螺春,先给晏清和斟了一杯,其次是顾盈袖,最后才是宁昭。 堂下说书人的故事也差不多讲到了尾声。 “……宁相也算是痴情人,顾舍人在世时承诺过不纳妾,顾舍人难产过世后也未续娶,至今也不过只有一女。从那以后,宁相再也未踏步明月楼。” 说书人说完了这个故事,拿起手边清茶喝了一口,正准备随便再说几句就收尾。 却有听书客不配合地拆台,“先生你说错了,六年前的秋夜在下还有幸在明月楼里见过宁相一面。那天夜里到处有承临军在抓什么余孽,在下正好避到明月楼里喝茶,就见宁相从那个包厢出来。” 他抬手一指顾盈袖她们所在的包厢,大堂的听客皆随着他手所指的方向转头。幸好有一层帘幕遮挡,众人看不见里间情形。 有人好奇问:“那是哪?” 堂下沉默片刻,面面相觑,无人回答。 说书人将惊堂木收起,起身叹气道:“那是芷兰间。再相逢莫负,芷约兰期。” 芷兰间里,宁昭半眯着眼,“这老头也是胆子大,这个故事到现在都没几个人敢讲了。” 晏清和温声道:“我幼时曾于父皇身边见过顾舍人几面,她为人处事都如传闻中一样过于常人,死于难产倒是可惜了。” 他刚说完就察觉不适合,顾白芷正是宁曦的母亲,在她提起过世母亲的事情太失礼。 顾盈袖低着头喝茶不说话。顾白芷的事情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她借用难产的名义假死逃脱,易容改名在淮南生活多年,仍然逃不出有心人的一场算计。 宁昭见堂下说书人收起醒木准备离去了,往娇娇手里扔了一个钱袋,“他说的不错,娇娇,把这些银子赏给他。” 二十三 赠卿与芍药 明月楼外夜色如水,天上高挂着一轮新月,以及两三颗闪烁的星子。 听完了说书,顾盈袖闲着无事与晏清和坐在窗边的位子下起棋来。她手执白子,晏清和手执黑子。 两人气氛静谧。 宁昭坐一旁看了一会就觉得无趣,一个人走至屏风旁的软榻上躺下,让娇娇给他弹琴唱曲来听。 下了大概半个时辰,晏清和在等她落子的过程中忽而见窗外升起了一盏盏昏黄色的孔明灯,大约有二十多盏,火光如豆,随着晚风摇摇晃晃,逐渐向夜空深处飞去。 “城南的花市开始了。”他一笑,放下手中棋子。 顾盈袖微讶,“这么快?”她转头望向窗外,二十多盏孔明灯已经慢悠悠地飘到了半空之中。她数了数,一共二十四盏,这是城南花市要开始的标志。 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开始了。 晏清和语气叹息望向棋盘:“可惜了这一盘棋不能与宁医女下完。” 顾盈袖将手中白子扔入木盒中,浅浅一笑道:“今日时间不凑巧,下次有空我愿意再同殿下继续完成这一盘棋。” “也好。” 两人一同起身,躺在屏风旁听娇娇弹琴的宁昭已经昏昏欲睡,他懒洋洋站了起来,附带打了个哈欠,“走吧,再不走我都要睡着了。” 牡丹花会位于京都城南,其实晚上并不是赏花的好时候,但是无奈京都的文人雅士都喜欢夜晚的氛围,再加上晚上容易热闹起来,可以与佳人一起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共赏花与美人,所以这次花会就干脆定在了夜晚。 城南到处都是人,路边站着很多拿着花篮的卖花女,篮中放着各色鲜花,不止是牡丹,还有海棠、芍药和月季等花卉。 周围人潮流动,马车无法再前行,顾盈袖只好先下了马车,晏清和走到顾盈袖的身前,有意无意地将她挡在身后,防止被人挤到。 顾盈袖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对男女,男的一身藏青深衣,面容儒雅,头戴冠玉,女的身着杏色的齐腰襦裙,鬓角插着一朵小巧的梨花,正是她前几日见过的宁晚。 她迟疑了一下,心里在想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宁昭就先开口了。 “阿晚?”宁昭能在这里见到宁晚很是惊讶,留意到她身边的人,脸上神色更惊讶了,徐知晦? 顾盈袖也跟着喊了一声:“阿姐。” 宁晚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连有人喊她都没有听见。身边男子注意到了两人,低声提醒了一下宁晚,她才抬眸向这边看来。 “大哥?”宁晚目光中也露出诧异,目光落到顾盈袖身上的时候顿了顿,刻意忽略了过去,又望向晏清和道,“臣宁晚见过殿下。” 身旁徐知晦也抱拳行了礼。 晏清和温声道:“出门在外,都不必多礼。” 宁昭目光在她身边男子身上转了一圈,眼底有算计稍纵即逝,“你和徐知晦在这里做什么?” 宁晚解释道:“国子监少了几本书找不到了,太史台那边也没有复本,我就和徐司业来花市上看看有没有人卖。” 徐知晦冷哼一声:“若不是你将那些书换了个不□□全的地方放,又怎么会丢失。” “原本的书库都那么潮湿了,肯定不能再放书,我就是将书换个地方搁置,哪里知道会遭贼。如果事先能知道,我就不放哪里了。” 徐知晦平静道:“分明是自己管理不严,就想将责任推到盗贼的身上。” “我哪里推卸责任了,这不是跟着你出来寻书了!” 顾盈袖看宁晚满脸不耐烦的模样,想起她曾经连皇亲国戚子弟都敢揍的彪悍事迹,顿时觉得她此时此刻一定很想撸起袖子把身边人揍一顿。 她开口试图缓和气氛,“事已至此争执无益,还不如先去花市的书商处看看有没有同样的书卖。” 宁昭也催促道:“既然有正事要办,还不赶紧去!再拖拖拉拉书商都要收摊了。” 徐知晦一拱手,“殿下,那我和宁祭酒先行离去了。” 晏清和颌首,“徐司业若是寻不到,可以来我府上看看,我的书房里存着很多孤本,都是外公赠与的。” “那就先多谢殿下了。” 宁晚见他还想再客套几句,立刻变得更加不耐烦了,“走了,再不走花市都结束了。” 她没和众人打招呼,先行转身离去。 徐知晦皱皱眉,“不知礼数。”然后再次拱手,方才快步跟上宁晚的脚步。 待两人远去之后,宁昭拿折扇戳了戳顾盈袖的肩膀,顾盈袖不明所以转头望他。 他小声开口:“你觉得阿晚和徐知晦如何?” 顾盈袖先是怔了一怔,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想起刚刚两人争执的场景,犹豫道:“他们二人似乎都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宁昭折扇一转,啧啧道:“阿妹,这就是你眼力不够了,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徐知晦很喜欢我家阿晚?” 顾盈袖讶异,这个她还真没看出来,思及她第一次在浮微山见到徐知晦,他和宁晚两人也是说不上几句话就一副要吵起来的样子,然后不欢而散。 他继续道:“如果不喜欢,他怎么会将摆在眼前的祭酒之位让给我家傻妹妹,自己只当一个司业。当初祭酒的位子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惜他为了不让我那傻妹妹失望,随便找了个借口放弃了。” 顾盈袖不知要如何评价,“这样说来,也只是徐司业心慕阿姐,还不知阿姐心里是怎么想的。” 宁昭不满意顾盈袖的答案,侧首去问晏清和:“殿下觉得二人如何?” 晏清和微微一笑:“单论才华,两人不失为一佳配。” “还是殿下有眼光。”宁昭满意一笑,说着说着,就看见不远处,容朔顺着人潮的方向朝这边走来。 容朔眉头皱着,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独自随着人潮涌动,仿佛是被人强迫着出了门,又没看见强迫他出门的那个人。 宁昭嘴角露出冷笑:“容朔。”有容朔在这里,肯定又要去破坏阿晚和徐知晦的好事。 他忽而收起折扇朝着容朔而去,扔下一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顾盈袖立刻喊住他:“兄长?” 宁昭回头一看,单独留下顾盈袖和晏清和相处确实不好,但是…… 他心思一转,立刻笑道:“家妹需要再次拜托殿下帮忙照顾了。”他手拿折扇指了一个方向,“那边人多热闹,有很多商贩摆摊卖一些小玩意,殿下若是有兴趣可以带家妹去那边看看。” 听罢,晏清和笑意更温煦和暖,“大公子不必担心宁医女安全,我自会照顾好她。” 顾盈袖默默站在一旁,心底忽然产生了一股被人卖了的感觉。 “劳烦殿下了。” 顾盈袖就见宁昭有经验的带着娇娇在人潮之间轻松穿过,然后没过多久出现了在容朔的身边,一手搭着他的肩旁,脸上一副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哥的模样,似是想拉他去喝酒。 容朔脸上神色犹豫,没有同意。随后又不知宁昭说了什么,容朔的表情忽然变得气愤,猛一点头,转身跟着宁昭走了。 离得这么远,顾盈袖听不见他们对话,但是看脸上神色的变化也能猜测到几分。 顾盈袖唇一弯,他倒是一个好哥哥,这么担心宁晚。 身旁突然探出一枝含苞待放的芍药花枝,花色雪白。顾盈袖顺着那枝花看过去,看到一双比花还完美的一双手。 顾盈袖意外:“殿下?” 晏清和笑容温润如玉石,眼底是浓浓的笑意。他认真望着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专注得不带半点其他杂质,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的美好。 “刚刚从卖花人手上买来的,这颜色清雅很配宁医女。” 顾盈袖怔了半晌,没有将这枝芍药接过来。 芍药花期比牡丹晚得多,牡丹开的时候芍药还只是含苞待放的状态。但是即使芍药花未开,卖花女还是会选择把芍药先折下来拿来花市上卖。 因为芍药是少年少女表示心慕之意的定情之物。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她迟疑道:“殿下……这是何意?” 晏清和笑容不改,依旧清澈煦和:“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这花适合宁医女。” 是她多心了? 顾盈袖最终还是接了下来。 两人随着人潮流动的方向走了一路,顾盈袖看着周围的房屋很是熟悉,抬头一看,旁边的一方匾额上书写着三个簪花小楷——胭脂铺。 是她的胭脂铺,她竟然又回到了这里。 顾盈袖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晏清和察觉到了她的停顿,转头望了一眼牌匾,善解人意开口:“进去看看?” 二十四 再回胭脂铺 胭脂铺里,小慧正在招待着往来的客人。她看起来似乎清瘦了一些,原本有点肉的小脸瘦了下来,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像是湖面上一枝半开欲开的粉菡萏。 顾盈袖不过是一月没有见到她,如今再相见却像是三年未见,她心底忽然升起了一股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她张了张唇欲喊,思及现在自己的身份,只能改口道:“掌柜,这里有没有桃花胭脂卖?我听人说你这里的桃花胭脂做得不错。” 小慧闻言转过头来,见到是她,先是惊讶,眼底闪过莫名的情绪,然后迅速摆出一副笑脸盈盈的模样:“桃花胭脂已经卖完了,姑娘看看其他胭脂如何?我这里还有几款也挺好用,比如这款海棠的。” 顾盈袖知道小慧肯定认出了自己。这世上除了小慧,也许再无人能一眼认出她的易容术。 她同样回以一笑:“海棠的我还没用过,拿出来给我看看。” 小慧将几盒胭脂取了出来,依次放在柜台上,然后将胭脂一盒一盒打开,“姑娘,你看看这些颜色如何?” 趁着她打开胭脂盒的过程中,顾盈袖有意无意地道:“还不错,看你一个人做这些胭脂要做很久,又要抽时间打理这个铺子,应该很不容易吧?” 小慧的动作一顿,她勉强露出笑容:“是挺不容易的。” 顾盈袖闻言怔了怔,她望着小慧脸上的表情,似乎想从中看出一些什么。 可是小慧却突然转过了身去,背对着她道:“姑娘若是喜欢,我再去拿几盒胭脂来,后院还有几盒用其他花做的胭脂,姑娘等等,我这就去拿。” 小慧说完就匆匆忙忙走了,她脚步零乱又急切,途中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一跤,至始至终都未曾回头看顾盈袖一眼。 顾盈袖见她已经掀开了后院的帘子,出声道:“掌柜不用去拿了,这几盒就已经很好了。” 小慧脚步停顿,但是仍然将帘子掀开,她没有回头的道:“我还是去拿吧。”她轻声道,“这些胭脂还不够好,总有一些胭脂比这些更好。” 帘子晃了几下,帘后已经没有了人。 顾盈袖望着空荡荡的帘后怔愣出神,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小慧的场景。那时候是六年前,她们初至京城不久。 一日,顾白芷突然牵着一个小丫头进了门,那个小丫头似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一直都呆呆傻傻,经常望着一个地方就开始发呆,一发呆就是很久。 小丫头最开始不怎么和别人说话,整天就是发呆。后来顾白芷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小慧。 过于愚钝,所以取名慧。 而顾盈袖的字却是愚,愚不可及的愚,恰恰与小慧相反。 顾愚,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喊过她这个名字了。 ——“袖袖,别太聪明。” 顾盈袖习惯性扬起端庄的浅笑,将看中的几盒胭脂指给晏清和看,“殿下觉得哪盒颜色较好?” 晏清和收起眼底的若有所思,指着中间的一盒道:“这个颜色浅一些,更好看。” “那就这盒。”顾盈袖拿起那盒胭脂,扔了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殿下,我们去别处看看?” “好。” 顾盈袖没有等小慧回来,她拿着胭脂和晏清和一同出了大门。站在胭脂铺的门口,她忽然转头望了一眼牌匾。 她隐隐约约预感到,大概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回到这里了。 那日她借用宁曦的身份光明正大走出了这一方胭脂铺,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她再也不想成为那个只会躲在胭脂铺里苟且偷生的顾盈袖,也不想和六年前一样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别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倒在血泊里。 这局棋她已经布置了六年,不求得胜,只求能一报昔日师父之死的仇。 ——“今日之仇,来日必报。” 六年磨一剑,霜刃不曾试。 …… 牡丹花会人流如织,到处都热闹喧哗。过往行人或是怀抱各色鲜花,或是手拿花灯,三三两两成群结伴在一起,脸上都洋溢着笑意,看起来心情都很不错。 顾盈袖一路走来,一路看来,心中感概那位陛下用举办牡丹花会来转移浮微山在民间负面影响的法子倒是不错。 路上经常有少年少女侧目望来,毕竟顾盈袖和晏清和两人都是姿容出色,气质不同凡人之辈,能吸引来他人注意也不足为奇,如果吸引不来才奇怪了。 又有一个少年手拿牡丹花,踟躇着想要上前。 晏清和侧眸对他微微一笑。 少年一愣,被那温煦如玉的笑容晃花了眼,他脸上开始浮现出红色,渐渐涨红了脸,一跺脚,掉头就跑了。 大夏百姓虽然崇尚美色,但是也很有自知之明。 顾盈袖轻笑,“殿下姿色过人,连寻常人都知自惭形秽,知难而退了。” 晏清和无奈道:“所以宁医女也应该替我挡上一挡。” 他手里还拿着几枝桃花,他本不想接,这几枝花是一名少年强行塞他怀里的,塞完就转身跑得不见人影,让他留也不是,丢也不是。 “若单论容色,我哪敢与殿下比。” 西市的商人将自己的摊子都搬来了花市,路旁除了卖花的人,还有卖各种五花八门东西的商人。 顾盈袖打趣完了晏清和,就拿起一旁摊贩上的一块玉佩颇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玉佩不是好玉,甚至比不上她梳妆盒里的任何一块,但是胜在做工精致。玉佩是白色的,中间还夹着一片翠绿,玉佩的整体雕成了一块玲珑小巧的鲤鱼,旁边还雕刻一对并蒂莲花。 顾盈袖只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正准备掏钱买下来,一个小身影忽然朝着她扑了过来,声音带笑道:“曦姐姐,这块玉佩我也很喜欢,你能不能买下来送给我?” 事情太突然,顾盈袖来不及躲闪,任由小身影扑到了自己身上,冲击力大得让她往后退了一步。 看清怀里的人,顾盈袖惊讶道:“宣仪,你怎么会在这里?” 晏清和早就看清了是谁,所以没有阻拦。 他叹着气诉说一个事实:“宣仪,你又偷偷溜了出来。” 宣仪眨了眨眼,企图用卖乖蒙混过去,“好二哥,宣仪天天待在皇宫里头实在太无聊了,宣仪只是想出来看看牡丹花会,就这一次,保证没有下次!” 晏清和望着她的神情满满的无奈,“宣仪,去年的花灯节你也是这么和我保证的。” 宣仪装无辜:“咦?有么?” 对上自家幼妹,晏清和素来没有什么办法。毕竟平日里捧在手心里捧惯了,对她的各种无理要求也都依着,如果此时要斥责也舍不得开那个口。 “也罢,没有下次。” 宣仪欣喜地发出一声欢呼:“二哥真好!宣仪最喜欢二哥了!”一时高兴,连带着顾盈袖也夸了一夸:“曦姐姐最温柔了,宣仪也喜欢曦姐姐!” 于是二人行就这样变成了三人行。 顾盈袖的玉佩顺理成章到了宣仪的手里,她又重新挑了一块其他款式的玉佩,正准备付钱的时候,却突然出现了异变。 卖玉佩的商人是个穿着毛皮衣裳的西域人,一直低着头,只有在她递过一锭银子的时候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脸上是特别奇怪的神情。 他收回银子的时候,忽然比了一个奇特的手势。那个手势是师兄特有的暗号,她曾经见过几次,意思是——杀! 顾盈袖心里一突。 几乎在下一秒,商人就从毛皮衣裳里抽出一把大刀,刀身雪亮,在黑暗中泛着明晃晃白光。 “走。”晏清和立刻一把抱上宣仪,顾不上失礼,拉起顾盈袖的手腕就往身后撤去。 很多商人都同时拔出了隐藏的刀具,出现此突发状况,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尖叫,作鸟兽状四散而去,可是周围的人太多,瞬间陷入了混乱之中。 大夏已经安稳太平很长一段时间,百姓早已习惯了安居乐业的生活,导致一遇到这种事情就容易惊慌失措,惶恐不安,周围混乱成一团。 顾盈袖立刻做出判断,“往人多的地方走。” 晏清和想也不想地拒绝道:“不行,会伤及无辜百姓。” 他紧紧抓住顾盈袖的手腕没有松开,周围都是人,伪装成商人的刺客一时挤不过来,纷纷举起了大刀开始砍伤旁人。 旁边有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晏清和立刻带着顾盈袖从小巷中穿过。 怀里的宣仪声音仿佛要哭了:“二哥……二哥……” 晏清和低声安抚她:“宣仪别怕,承临军很快就来了。” 顾盈袖也立刻安慰道:“宣仪不要哭,没事的,不过是几个刺客而已,只要承临军一到就不足为惧了。” 宣仪知道此时不是哭的时候,她懂事地收了声。 二十五 锋芒袖里藏 弯月如钩,寒风萧瑟。 后面有刺客追赶,顾盈袖被晏清和拉着手腕一路小跑,她脑海里此时此刻一片冷静,她尚且能理解的分析出这次刺客是由师兄派出来的。 宁曦身后的人她猜测不出是谁,但是肯定不是云川宁家。如果是云川宁家,肯定会知会一声宁昭,而宁昭今日的表现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 她了解宁昭,宁昭几乎是标准的世家子弟,虽然外表吊儿郎当,但是骨子里仍然是世家的骄傲。在他眼里,世家利益才是大于一切的。 宁昭对她的一切好,不过是为了弥补宁家当年做下的那些事情。或许其中有三分真情,但是更多的是七分愧疚。 而愧疚终究只是愧疚,她于宁家而言不过是一个外人罢了,一旦出了事,她依旧要面临被舍弃的下场,就像当年的顾白芷一样,被宁家毫不留情的舍弃掉。 那日浮微山宁家会派出人来救她,与其说是好心,不如说是被迫。如果不救,宁家无颜去面对家里的其他子弟,当初顾家几乎满门被灭,宁家也死了太多人了。 其实她被晏清和救回去之后就一直醒着,只是装睡没有出声。所以宁昭到了她床边的时候她知道,她那时候在想,宁昭会不会向晏清和提出要接自己回府休养。 可惜事实证明一切不过是自己多心了,直到宁昭离开她都没有等到他开口。 那一刻,她从未那样清醒的意识到世家注重的是自身的利益,明哲保身,绝不容许有一丝一毫连累到自身的可能性存在,即使是她也一样。 她永远忘不了六年前的那日夜晚,她从太子府溜了出来,沿着走了小路走到了宁府的侧门门口。 这条小路她走了一遍又一遍,再熟悉不过。她几乎每日都会坐在宁府的门外看墙内探出的桃花枝,经常会有人从门里出来,或是陪她聊聊天,或是安静地坐一旁陪她一起看。 那时候顾盈袖印象最深的就是宁晚,她不会陪她聊天,也不会陪她一起看,只是站在侧门的后面,用一种她当时理解不了的复杂眼神望着她。 她那晚如往常一样敲了宁府的侧门,很快小厮探出一个头,见是她,又缩了回去。 可惜这次却没有人再如往常一样从门里出来陪她。 那晚,她也不知在宁府的门外站了多久,许是半个时辰,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 直到她全身冰冷,再也记不清时间过了多久。 连小厮都看不下去,在门内小声说了一句:“姑娘,回去吧。” 她固执地坐在宁府侧门的台阶上没有动弹。 京城的夜晚很漂亮,天空之中有很多星星,她一颗一颗数着,心里想,大概数完了,就会有人和以前一样出来见她了。 天上的星星太多,她数到后来都数糊涂了,反反复复数了好几遍,怎么都数不清楚。 后来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门后是一身庄重华服的康安大长公主,华美的长裙曳地三尺,头上的金簪反射着冷冷的光芒,她的身旁还跟着宁昭和宁晚。 无论顾盈袖什么时候见到她,她都是如此一副庄重端正的模样,仿佛永远的高高在上,不将世间的一切放入眼里。 康安大长公主吐字清晰:“顾愚。” 平常其他人都习惯喊她的名,很少有人会唤她的字。 顾盈袖敏感地察觉到对方也许并不喜欢自己,她脸上的笑意不由消散了几分,但是仍然欢快地喊了一声:“大长公主!” 康安大长公主俯首望着她,面上表情慈悲又淡漠,让顾盈袖瞬间想起了庙里的佛像也是同样的神情。 “夜色已深,现在承临军满城在搜人,你还是赶紧回太子府为好。” 顾盈袖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她说了些什么。 她又道:“顾愚,你是聪明人。” 顾盈袖垂了头,她望着自己脚上的鞋子,鞋尖上有一团白色的绒球,是前几日康安大长公主命嬷嬷送给她的。 顾盈袖低声道:“这鞋子我很喜欢……谢谢。” 康安大长公主一时没做声,沉默片刻,她复开口:“天冷,阿晚,去取一件披风来。” 宁晚立刻脱下了披风,顾盈袖却没有接过。 她转身道:“不用了,我现在就回去,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宁昭站在康安大长公主的身侧,没动,“我以后会去接你回来的,不管怎样,我都会接你回来。” 顾盈袖心里想,以后……罢了。 宁晚双手保持着递披风的动作,她低着头,似是专心看着披风上的花纹,眼底有浓浓的悲哀消散不去,“路上风寒,自己……保重。” 她的最后两个字轻得谁也听不清。 然后顾盈袖就走了。 就像她数不完天上的星星一样,她也等不到该等的人。 师父曾说:“永远不要去相信别人对你的好,也不要去奢望别人会对你好,世上只有自己才会对自己好。” 顾盈袖茫然站在街头上,然后遇到了晏清和。 温煦如玉的少年掏出了一张干净的手帕替她擦拭着小脸,神情专注又认真,他望着她的神色,让她瞬间误以为自己于对方而言是一件很值得重视的东西。 他说:“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那时候,顾盈袖其实很想拉着晏清和的衣袖问:“我没有家了,你可不可以带我回家?” 可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晏清和就离开了,最后她只能继续回到太子府,回到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如今她身后有不知多少的刺客,她谁也依靠不了。顾白芷死后,她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晏清和留意到她脚步慢了下来,立刻出声道:“承临军很快会从附近赶来,别担心。” 夜色里,顾盈袖看不到他的模样,但是听到他依旧温和如往日的声音,不知为何就心安了。 她低头望着晏清和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干净修长,很好看。 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夜色越来越深,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天上还飘着几盏孔明灯,越飘越高,几乎看不见了,不远处又飘起了新的一盏孔明灯。 她心里把握不准那些刺客行动是不是以孔明灯为信号的,今日是牡丹花会,太多人燃放孔明灯了。 那日的三张纸条,宁曦和师兄的两张都是杀,而两人明显不是同一方势力。 如今师兄的刺客已经派出,那么宁曦身后势力派出的刺客又在哪里? 顾盈袖觉得自己肯定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到底忘记了什么,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忽然思及收到的第三张纸条,那张纸条来自淮南,上面写的是保护。 为什么会是保护? 晏清和肯定事先已经安排好了承临军,暗地里也有影卫守护在一边。晏清和虽然表面看着温和无害,实际行事却滴水不漏,那日浮微山也是如此,提前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这样的人会需要她保护? 现在如果她听从前两张纸条的命令动手,几乎有一半的把握可以杀了身前的人,因为他对她没有任何防备。 可是保护……她要怎么去保护?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并不需要她的保护。 忽然,顾盈袖灵台一清。 她伸手拉住前方晏清和的衣袖。 晏清和以为她在害怕,放低声音安慰道:“不用害怕,我有提前安排好承临军,大概再等一会就到了。” 顾盈袖摇头道:“宣仪给我抱着吧,你累。” 晏清和没有料到她会说这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乖乖坐着的宣仪,“宣仪很轻,我还抱得动。” “我要二哥!”宣仪满脸害怕的紧紧抓着晏清和胸前的衣服,望着顾盈袖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警惕,似是受到了惊吓,除了他以外,其他人谁也不放心。 “我怕你累,我替你抱一会。” 顾盈袖的目光不容拒绝,第一次让晏清和感觉到了强势。 晏清和愣了一愣,随后一笑道:“也好。” 即使随时面临着刺客可能出现的风险,黑暗里,他的笑容依旧温煦和暖,眼底依旧清澈明亮,仿佛任何阴暗都入不了他的眼底。 顾盈袖不合现状的想起了一个词,云中白鹤。 晏清和将怀里的宣仪交到了顾盈袖的手上,开始宣仪还想哭闹着怎么都不肯,但是顾盈袖只说了一句话:“你再闹我就去告诉你母后了。” 宣仪立刻安静了。 趁着晏清和走出了几步远,顾盈袖附在宣仪耳边,声音轻如蚊呐,除了两人谁也听不见。 她道:“宣仪,把你的匕首收起来。” 二十六 墨香染君衣 宣仪一动不动地被她抱在怀里,乖乖低着头一声不吭,仿佛没有听清她说了一些什么。 但是顾盈袖知道她肯定已经听见了,不然不会这么无动于衷。 前面的晏清和没有察觉到两人的动静,侧过头来,“是不是累了,要不还是把宣仪给我抱?” “不必。”顾盈袖加快几步跟上身前人的脚步。 宣仪至始至终都没出声,她紧紧抓着顾盈袖的衣服,小小的身子在顾盈袖怀里缩成一团,似是害怕极了的模样。 三人走出弯弯曲曲的小巷,没有任何刺客追来,不知是被暗地里保护晏清和的护卫拦下了,还是已经遇上了承临军。 顾盈袖抱紧宣仪,她知道现在还没到应该松懈的时候,只要没有遇到救兵,任何时候都可能突发状况。 晏清和的脚步忽然停下,顾盈袖没有反应过来,差点撞了上去。 她低声问:“怎么了?” 晏清和没出声。 顾盈袖敏感地发现了周围的不对劲,周围很安静,没有半点虫鸣起伏,也没有喧闹的人声,寒风簌簌吹起路边屋檐下挂着各色花灯,花灯开始摇晃起来,烛火透过镂空灯框上的各种花鸟图案,在地上留下细碎斑驳的影子。 花灯犹在,周围却空无一人,空气中还残留着花香与食物的香味,仿佛这里刚刚还经历了一场繁华盛会。 顾盈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宣仪脸上的表情。宣仪注意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她的眼里满是害怕和惊惶之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 宣仪声音细小得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幼兽,她怯怯道:“曦姐姐,今晚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刺客,宣仪好……害怕。” 顾盈袖顿了一顿,随后道:“宣仪乖,别怕,曦姐姐回去给你买糖,你想吃什么曦姐姐给你买什么。” 晏清和回首望向她们,微微笑道:“宣仪前段时间不是说想吃朝霞阁的糖糕?我过几日让人去给你买。”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清朗,甚至眼底的神色都煦暖如初,顾盈袖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慌张害怕的情绪,仿佛这种事情对他而言已经习以为常。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软剑,剑长约三尺,细约一指宽,剑身泛着清冷的光泽。 顾盈袖细看才发现那柄剑是可以收缩的,做工格外精致小巧,平日里藏于袖中很难被其他人发现,难怪她刚刚没有留意到。 “殿下自己当心。”顾盈袖为了不给他添麻烦,主动抱着宣仪到了一处小角落里待着。 晏清和持剑而立,挡在她们身前安抚道:“别怕,不会有事的。” 顾盈袖浅浅一笑:“我不怕,我相信殿下。” 黑暗里埋伏的刺客很快按耐不住,从房屋树后的各处阴影里现了身。一直默默在暗处保护着他们的影卫也立刻落了地,两方未打招呼,直接一阵兵刃交接。 顾盈袖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心里迅速数了数,刺客大概二十余人,而她和晏清和带上的影卫加起来也不足十人。 她正思索着对策,头顶一片阴影落下,一件带着清淡墨香的素白外衣落在她的身上。 顾盈袖微微一愣。 “夜里风凉,宁医女身子还未痊愈,穿上吧,不要再受凉了。” “多谢殿下。” 她低着头将外衣披上。衣服的颜色素白如雪,上面还带着他身上温暖的体温,以及一股清清淡淡松香墨的味道,很好闻。 眼前一片刀光剑影,此时此刻顾盈袖的心里格外平静。她不再去思索应对之策,她知道自己不会出事。淮南容家的刺客不一定会要她的命,即使要她的命,眼前人也会保护好自己。 她抱着宣仪站在角落里,忽然感觉袖中一片冰冷,似是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她一怔,不动声色的摸了摸,上面有着细密的花纹,形状似是一把匕首。 顾盈袖低下头,正看到宣仪满眼狡黠地对她笑了笑,很快那份狡黠就消失不见,恢复了刚才的惊惶害怕,仿佛刚刚她看到的只是错觉。 果然宣仪身上带着匕首,只是为什么要将匕首塞给她。 她动了动唇,发出轻微的声音:“你给我做什么?” 宣仪声音带笑:“反正现在也没有用了,宣仪喜欢曦姐姐,就送给曦姐姐好了。” 顾盈袖撇撇嘴:“这东西我可不敢收,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宣仪声音忽然委屈了起来:“曦姐姐难道不喜欢宣仪?”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有眼泪重新在眼眶里滚动,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失落和黯然,眼底神色依旧如孩童一般天真干净,不见任何污秽和阴暗。 可是经历了刚刚的事情,顾盈袖再也不敢只把她当成一个寻常的孩子来看待。 她随口敷衍道:“宣仪这么可爱,谁会不喜欢。” 宣仪眨了眨眼,重新露出笑容来,“宣仪也喜欢曦姐姐。” 寒风呜呼吹过,檐角的一盏花灯摇摇晃晃,烛光透过镂空花鸟灯罩映照了下来,在宣仪的脸上留了斑驳的碎影,忽明忽暗。 阴影里,宣仪的笑容格外纯真无邪。 顾盈袖的袖中还藏着宣仪刚刚强行塞过来的匕首,她望着宣仪的笑容,忽然觉得身后一阵阵寒意。即使她身上披着晏清和的外衣,也还是觉得冷。 那座天底下最尊贵的宫城里,大概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孩子存在。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之声,从远处的街道处传来,由远及近。 顾盈袖听着这阵马蹄声,终于松了口气。 ——承临军到了。 剩下为数不多的刺客互相望了一眼,顿时不再恋战,直接一个轻功翻到屋顶上,眨眼间就不见了身影。 宣仪嘀咕了一声:“可惜了。” 晏清和收起自己的长剑,他一身单衣立在前面依旧未动,剑尖沾着不知谁的鲜血,衣摆上也染了一些尘土。 他转头笑道:“幸好你们都没事。” 刺客撤离后,他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的伤势,而是先来关心她们。 顾盈袖见他袖口有鲜血溢出,立刻担心道:“殿下你的手怎么了?” 晏清和温煦的笑容不变,并不将这点伤口放在心上,“小伤罢了,无大碍。” 顾盈袖心里依旧担心,但是此处没有药膏,还是要等回府之后再包扎。 一列身穿玄甲手执红缨枪的承临军很快就到了几人身前,为首的将领又是顾盈袖见过几次的百里川。 他勒住缰绳后翻身下马,一拱手:“末将见过二殿下。” 承临军大概来了两三百人,顾盈袖除了看见百里川,竟然还在最后面看到骑着马的宁晚和徐知晦。 宁晚看见宣仪就立刻策马上前。她下了马,焦急道:“宣仪,你怎么又偷溜出来了,如果不是遇到出宫寻你的婢女,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快吓死我了!” 宣仪看见宁晚就立刻扑进了她怀里,开始嚎啕大哭:“晚姐姐……晚姐姐……宣仪遇到了好多刺客,宣仪好怕……” 宁晚拍拍她的背,试图安抚她:“宣仪不怕,宣仪不哭,晚姐姐在这里。” 徐知晦在一旁看着哭得伤心的宣仪,面无表情开口:“宣仪,回去把《论语》再给我抄五十遍。” 宣仪顿时哭得更厉害了。 宁晚抬起头瞪他,“徐司业,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没看见宣仪都哭成这样了!” 徐知晦冷声道:“宣仪三番两次偷溜出宫,哪次不是你纵容的。如果不严加管教,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你又要如何去向陛下请罪?” 宁晚咬着下唇开口:“你不就是担心会遭受陛下的责罚,这次的事情由我一人承担,我自会去向陛下说明,不会连累你的,你放心还不行么!” “教不严,师之惰。没有管教好宣仪其中也有我的责任,宣仪必须罚,我会同她一起受罚。” 徐知晦一向是个很有原则的人,说出口的话很少改变主意。 宁晚虽然心疼宣仪,但是最后也只是拍了拍她的背,用着一种周围人都听得见的音量道:“宣仪不哭,晚姐姐会帮你抄的。” 她说完就换来徐知晦一声冷哼,却没有再说什么。 安抚完了宣仪后,宣仪大概是哭累了,靠在宁晚怀里揉着眼睛开始犯困。 宁晚也不再多留,一一和众人告辞之后就准备和徐知晦返身回皇宫。 她骑在马上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顾盈袖一眼。 又是那种复杂难辨的眼神,顾盈袖几乎以为她下一句会开口问一问她“有没有受伤”之类的话。 但是事实证明她再次想多了。 宁晚什么都没说,她转过了头,拉着缰绳的手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不过几瞬又恢复正常,再也没回头的策马远去。 望着他们离开的身影,没了宣仪在一旁的无形威胁,顾盈袖彻底放松了下来。 松懈了下来后,顾盈袖感觉全身立刻失去了力气,几乎无法站立,脑海也开始一阵阵刺痛起来。 她撑着额头,倚靠着墙角喘不过气来。 伴随着脑海里的剧痛,耳边一阵轰鸣作响,她听不太清楚周围人说了什么。 似是有人焦急担心地在喊她的名字:“宁医女、宁医女!” 是……晏清和? 顾盈袖勉强判断出了身边的人,终于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昏倒在了身后人的怀里。 二十七 垂手明如玉 顾盈袖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晏清和。 他依旧手执古卷坐在竹窗之边,茶几上搁着一杯清茶以及一小盘点心,阳光透窗而过,在他的手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阴影。 顾盈袖轻声唤道:“殿下。” 晏清和从书中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骤然深了深。 她半揽着被子坐在床上,墨黑的长发披在身后,有几许青丝垂落下来,衬着一张小脸越发苍白如纸,带着几分弱不禁风的病态,唯有一双明眸依旧清亮,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惜。 晏清和又想起了幼时养的那只皮毛雪白的小猫,巴掌大小,只会用一双圆滚滚的深蓝色眼睛看着人,安静地趴在人腿上一动不动,特别乖。 平日里的顾盈袖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端庄高雅不过是她做出的一副假象,而真实的她静静蛰伏在不为人知的黑暗里,随时等着最好的时机到了给人致命一击。 似乎她每次生病的时候都像是一只猫,而且是那种刚刚出生来到人世的奶猫,眼眸干净明亮,乖乖巧巧坐在那里,褪去了往日里的所有锋芒。 真乖。 顾盈袖见他望着她不说话,眸底疑惑渐深:“殿下?” 晏清和轻咳一声,他重新低下了头,装出一副认真看书的模样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大夫刚刚已经来过了一趟,说是宁医女前段时间落了水,身体本就未全好,平日里又思虑太多,再加上昨夜受了惊吓,所以才会晕倒。大夫说好生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顾盈袖眸子微微闪了闪,“大夫没有说其他的?” “没有,大夫只是让宁医女好好休养,少些忧思。”晏清和眉目带笑,“说起来宁医女身为一名医者,这身体委实差了一些,有空应该给自己开一些药方好好调理一番才是。” 自他们相识以来,不是他生病,就是她生病,也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 “劳殿下担心了。” 晏清和见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就主动提出告辞,“既然宁医女已经无事,那我就不继续打扰宁医女休息了。” 顾盈袖浅浅一笑,“此次事情还要多谢殿下,若不是殿下,我还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下次若有机会,我自会报答殿下的恩情。” 听罢,晏清和眸底笑意浓浓:“你欠我那么多,你想用什么来回报我?” 顾盈袖本来以为以晏清和的性格是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她说完之后习惯性地准备与他客套一番,不料他突然会这样反问她。 而且这句话怎么听起来像是……民间那些关于英雄救美的话本子里句子? 她愣了愣,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晏清和见她呆愣地模样,心情莫名好了几分,“宁医女还是好好休息罢,至于报答的事情……”他刻意缓了缓,“宁医女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他又温煦一笑,才转身离去。 晏清和走后,茯苓端来一盘清水,伺候着她简单梳洗了一下,然后将铜盆放在另一个婢女的手中,再接过半夏手中的托盘。 托盘是乌木所制,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我自己来。” 顾盈袖拒绝了她的喂食,动了动有些僵硬的五指,伸手准备拿起托盘上的白瓷勺子。 茯苓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她的手指上。顾盈袖的手很白,莹润纤细,没有半点瑕疵,落在乌木托盘上越发显得素手莹白如玉。 茯苓见过很多人的双手,她听说名门世家的千金小姐会用特制的玉膏护养好自己的双手,但是即使如此,也没有哪一双比眼前这双手还好看,仿佛是从小费尽了无数名贵的药材精心调理出来的。 她心里还没感叹完,就见那手在收回的时候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纤纤素手如花一般柔软得从半空中垂落了下来,好似从云端跌落,看得她心里一咯噔。 “啪嗒——”勺子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碎片。 茯苓立时反应过来,“半夏,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这里收拾干净!小心伤了大人。” 说完,她抬头小心翼翼望着顾盈袖脸上神色:“大人,我再去为你取一个来?” 顾盈袖低着头未答话,满头青丝如瀑垂落了下来,挡住了她半边脸,也挡住了她眸底的一片异色。 静默片刻,茯苓诧异地道:“大人?” 顾盈袖抬起头来,她的手似乎又恢复了一点力气,伸手将落下的发丝绾在耳后,清浅一笑道:“差点忘记自己身体还没有养好,现在手上没什么力气,连勺子都拿不起了。茯苓,你去换一个新的来。” 茯苓不敢质疑她的话,行礼退下。 不过一会儿,半夏就将地上的碎片收拾了干净,茯苓很快拿了一个新的回来,“大人,还是让奴婢伺候你喝。” 她这次没有再拒绝,乖乖低头一口一口喝完了粥。 喝完之后,顾盈袖抬起头忽而对她笑了一笑。 茯苓莫名地背后一凉,垂下头,意识到自己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 夜里,床旁点亮着一盏昏黄的宫灯,顾盈袖对着灯展开了一封信。 信是她安插在淮南的探子传来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宁曦已至淮南。 她淡淡问:“宁曦是何时离开的京城?” 影一答道:“祭天夜里。” 顾盈袖眉头微微蹙起:“祭天离现在已经过了好几日,为何这段时间都没有回报?” 影一沉默。 “说。” 影一道:“虽然大夫没有看出异常,但是属下们都看得出来主子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了,应该好好休养,少些思虑。” 顾盈袖没料到这个答案,眼底划过了意外的神色。 影一继续道:“九姑娘从来都不希望主子为她报仇,她只是希望主子能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 他口中的九姑娘正是顾白芷,这世上除了顾家的人,再也没有谁会唤顾白芷那个称呼了。 顾盈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如洗,窗外的几根竹子随风摇曳,在窗纸上留下了一道道晃动的斑驳淡影。 她叹气道:“宁曦对我而言很重要。” 顾盈袖将信投入了烛火之中,看着信渐渐烧成了灰烬,眼底复杂难辨的情绪仿佛也随着这纸书信一同烧去,燃烧到最后只剩一片死寂。 静寂里,影一的声音又响起:“主子,最近几日有人在胭脂铺周围游荡,应是有人在查你的身份,已经查到了胭脂铺的头上。” 顾盈袖淡淡道:“让他们查,最多不过是查出我和太子的师兄妹关系。”她唇边露出一丝嘲讽:“这样正合我意。” 烛光下,她转头的时候忽而发现枕头旁压着一把匕首,微微一愣。 她将匕首从枕边拿了起来,再从鞘中抽出。匕首在烛火上反射着幽光,一看就知锋刃上浸了剧毒。 宣仪是容皇后的独女,而容皇后出自容家。从浮微山的祭天到昨日的牡丹花会,每一桩事情里都有淮南容家的踪影。 太子手中的□□来自容家,浮微山引开承临军的匪人也是容家派出的,还有今日牡丹花会的刺客,以及宣仪…… 重点是淮南容家为什么要这样做? 天下世家皆以淮南容氏为首,即使是皇室也要让其三分。虽然世家已经不如二十余年前的鼎盛繁华,但也说得上如日中天,何必做出这些事情招人猜忌。若是被人揭露出来,先不提皇室那边会如何反应,单提淮南容氏在民间的百年清誉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世家以文人为主,最是爱惜自身的名声。 想不出来,顾盈袖就干脆不想了。 顾盈袖将匕首重新收入鞘中,准备放回枕边的时候手一顿,忽然皱起了眉心。 她晕倒之后是茯苓换的衣服,所以这把匕首的存在晏清和肯定也知道了。 他知道了这把匕首,又刻意放在她枕边,这是什么意思? 顾盈袖手颤抖了一下,垂下眸来。 他……会不会误会她想要他的命? 虽然她拿到纸条的一瞬间确实是有这个想法,但是在她接过宣仪抱在怀中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 …… “顾盈袖?” 晏清和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念完之后,又笑了笑,用一种极其温柔舒缓的声音又念了一遍:“顾盈袖……” 他低笑着道:“这名字倒是不错,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晏清和坐在榻上,对着明亮的烛火摊上手中探子传来的纸条,上面写着简短的一段文字。 顾氏盈袖,字愚,城南胭脂铺之掌柜,师从顾白芷,极谙易容之道。其师兄太子,另有一师妹小慧。 崇初十八年,其随顾白芷入京,后居太子府,三载后搬出。 崇初二十四年,太子截下宁曦,命顾盈袖以易容之术顶替宁曦。 二十八 凤凰止碧梧 夜色渐深,玉镜东移。冷风入室吹得桌案上一叠宣纸作响,烛影晃动。常明走过去将窗户关上,又拿起镂空灯罩将烛火挑得更明亮一些。 晏清和将手中纸条折起,烛火之下,他容色依旧如玉如画,“当初林顾两大世家联手造反,事后失败,林顾两族几乎被灭了满门。顾白芷倒是聪明,事先用难产的名义假死逃脱了。” 他语气清淡:“顾白芷假死之后一直在淮南?” “是。”常明犹豫了一下,道,“顾舍人在淮南……被长殿下庇护着。” 长殿下,晏长笙。 “大哥?”晏清和稍显意外,细细思索又不觉意外。 当年晏长笙的母亲林皇后和顾白芷关系亲如姐妹,未出阁时两人就被世人并称为京都双姝。 甚至有人用凤凰与梧桐来形容两人的知己情谊,说是一者如高高在上的凤凰,另一者则是傲骨铮铮的碧梧。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可惜两人都香消玉碎的太早,一个自尽在永宁宫的引凤台之上,一个避到淮南从此再无踪影。 林皇后自尽之后,晏长笙若是因为母亲的遗命护下顾白芷也不奇怪。 晏清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觉得头有点不适,伸手揉了揉,“那顾白芷为何会收顾盈袖为徒?” 常明放低了几分声音道:“顾盈袖听说是顾白芷收养的一个孤女。顾白芷那日生下宁曦之后就假死离开了宁府。她见不到宁曦,思女心切,一日在路上捡到一个被遗弃的女婴,见女婴年纪与宁曦一般大,心下不忍,就收养了她。” 晏清和揉着额头的动作停了下来,忽然思及与她同处时,她常常会无意识流露出一些孤寂和漠然。昔日只是觉得她令人捉摸不透,如今才明白几分。 “原来如此。”晏清和语气清淡,“她与宁府的关系查出了没有?” 常明惭愧道:“没查出来,宁府那边防卫太严密,一点消息都流不出来。” 晏清和毫不意外,“毕竟是百年世家,如果太轻易就查得出来,我就要怀疑消息的来源了。” “不过……”常明话题一转,“虽然没有查出顾盈袖与宁家的关系,但是查出了她与容家的关系。” 常明说完偷偷抬起头,果然看到了晏清和脸上的诧异。 “她和容家有何关系?” “顾盈袖从小长在淮南,和容家六姑娘相识,两人关系据说不错。” “容六?”晏清和对这个名字没有多大印象,听入耳里又觉耳熟。 常明提醒道:“容锦。” “原来是她。” 容家的六姑娘从小就养在淮南的本家,去年才被接回了京城。 这位生于淮南,长于淮南的容家六姑娘进京之后就几乎不出门了,陛下偶尔在容皇后处见了她一面,称赞其国色满京都,一时传为美名。 虽然因为容锦很少出门的缘故世人都无缘得见她的容貌,但是挡不住世人由这句话引发出的一系列猜想。 在私底下,容锦早已被冠上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 可惜美人倾城,然而…… 晏清和清清淡淡开口:“容家最近的这些动静,应该都是从容家六姑娘进京之后才有的。” 常明恍然明白了什么,“殿下你是说……容六和这些事情有关联?” 晏清和忽而又露出温煦清澈的笑容,眼神干净得如同溪水。 他拿起那张写了顾盈袖身份的纸条,抬手一掷,投入了烛火之中。 他温声道:“命人查一下容六的事情,如果在京都容府查不到什么,就去淮南查。顺便查一下顾白芷六年前忽然从淮南返回京城的原因。” “是。” …… 顾盈袖休养了几日,身体也渐渐好转了起来。 今日她穿了一件杏子黄的襦裙,兴致盎然地在庭院的石桌上临摹着晏清和前几日给她画的桃花。 清浅的淡粉颜色在宣纸上渲染开来,顾盈袖手上笔没拿稳,笔锋歪了一点,在画纸上留下了一小道浅淡的痕迹。 都快画完了,就差最后一笔…… 顾盈袖皱起眉,将那张画纸置于一侧,准备再取一张新的宣纸开始笔。 忽而,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手中的笔接了过来。 “殿下?” 晏清和不知已经在一旁看了多久,他不言不语接过笔,沉思片刻,在那道浅淡的痕迹上轻轻添上几笔,又拿起另一支画笔添上了一根花枝。 纸上浅痕已然不见,几朵开得正艳的桃花代替了它的位置。 顾盈袖顿时笑道:“殿下好画工。” 晏清和放下笔,温煦一笑:“宁医女的几枝桃花也画得很雅致。” 顾盈袖自知自己水准高低,“我腕力不足,哪里及得上殿下。” 她命半夏将桌上的画具都收了起来,然后再让茯苓端来一壶清茶。 “殿下今日来可是有事?” 晏清和接过清茶,垂眸品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温声道:“刚刚太医院的人过来了一趟,问宁医女身体何时休养好,休养好之后需要回太医院复命。” 顾盈袖一怔,才记起宁曦还有个太医的身份。 宁曦入京是被陛下下旨召回的,为了安抚宁家,还破格封她为正五品太医。 当初因为眼前人的毒她才能久留二皇子府,太医院那边也没派人来催。如今眼前人的毒早已经解了,她也就不能继续在二皇子府赖着不走了。 皇宫啊…… 顾盈袖心里无声叹气,“什么时候?” 晏清和注视着她,眼神温煦如玉,“太医院派来的人说最好尽快,院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宁医女去处理。” 她微微一笑:“所以殿下今日是特意来下逐客令的?” 她若是去了太医院,就不可能再在二皇子府住下去,既于礼不合,也与身份不合。 二十九 白骨筑孤城 阳光之下,石桌之旁,顾盈袖端坐在一侧抬起明眸笑吟吟望着晏清和,她眸色清亮,似是想从他温煦如初的表情里看出他隐藏在心底的真实情绪。 “宁医女为何有如此想法?宁医女若是想住,自然随时可以来住。”晏清和微讶道。 他用的词是“随时来住”,虽然友好,但是已经带上了逐客的意思。 顾盈袖自然不会听不出来,她笑了笑道:“以后有空自是会在府上借住,还望二皇子到时不要嫌我烦了。” 晏清和微微一笑:“不会。” “那臣就不继续耽搁殿下的时间了,臣还有事,先离去了。”她说完就站起身来,整理好衣袖,转身径直离开。 她自称瞬间就改变了,晏清和一怔,低头看见桌上的宣纸,“这画……” 顾盈袖脚步一顿,然后道:“茯苓收着就好。” 她头也不回的远去,步伐很快又不失高雅,鬓旁流苏随着脚步微微晃动。 晏清和手中茶杯已然放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温和之色褪去了几分,眸底带着沉思。 这是……生气了? …… 午时的时候太医院的人就过来了。顾盈袖刚好用完了午膳准备再去午休一会,听到太医院来人的消息,脚步顿时停了停。 这么快? 她轻声吩咐道:“茯苓,别铺床了,去收拾行礼吧。” 茯苓闻言转过头来,“大人不先睡一觉再去宫里?” “不了。” 既然逐客令这么明显,她再在这里久留下去岂不显得自己死皮赖脸。 茯苓先从衣柜里取出几套海棠红绣白梅的医女服,然后又取出了几套便服,转身想去拿妆台上的一些首饰的时候被顾盈袖阻止了,“等等。” 她伸手将首饰分成了两堆,一堆是二皇子府的,另一堆是宁府送来的。她从宁府的那堆里挑出一些放在一旁,“就带这些,其余就别带了,从哪里来送回哪里。” “是。”茯苓眼中闪过诧异之色,顾盈袖挑出的那些都是宁昭或者宁晚送她的,其余剩下的是宁家其他人送来的。 顾盈袖走的时候几乎没有带走什么东西,除了她自己原本带来的,其余都完好的放在原位,包括晏清和画的几卷画也被她放在了桌上显眼的位置。 她临出门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连忙折回去,从柜子底翻身出了三瓶紫玉膏。这三瓶紫玉膏还是当初她手受伤时其他人送的。 她想了想,将两瓶收入了袖中,唯独将晏清和送的那瓶留下,与那几卷画一起摆在了进门就可以看到的桌上。 顾盈袖出府的时候,晏清和没有来送她,甚至连常明也没有来,只有茯苓一直跟在其后。 她回首望去,府门之处空荡荡的,只有两列侍卫持刀垂头安静守在府门两旁。 她收回目光,转身登上马车,发现茯苓也跟了上来,疑惑道:“茯苓,你不留在府里?” 茯苓垂首答道:“太医院人手不够,殿下担心无人伺候大人的起居,就命奴婢跟着伺候大人。” 顾盈袖本想拒绝,但是转念一想,太医院安排的侍女不一定会比茯苓更稳重懂事,而且她也已经习惯了茯苓的伺候,于是颌首道:“也好。” 车轮渐渐滚动起来,顾盈袖撩起车帘又一次向二皇子府的门口望了一眼。 门前寂静,除了站着侍卫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顾盈袖放下车帘,睫毛颤动几下,垂了下来,眼底神色难辨。明明只是不相干的人,为什么她会忍不住期盼和失落?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府里最高处的阁楼上站着两个人。 常明躬身道:“殿下,此处风大,顾盈袖既然已经走了,那我们也回去吧。” 晏清和负手而立,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我在想……将她一个姑娘家推进这潭浑水里是不是不太好。” 常明叹气:“殿下,您又心软了,心软是行事大忌。您若不推,其他人也会推一把。” 晏清和不作声。 常明压低声音劝道:“顾盈袖此人深不可测,明面上是太子的人,暗地里却投靠了宁家,实际上又和长殿下那边有牵连。此人以一人之力牵扯进这么多方势力,可能远远不像平日里表现出来的简单,我们还是避之为上策。” 晏清和依旧没开口,常明继续道:“殿下难道忘记了浮微山那日的刺客就是此人派出来的?容家虽然想半途对她下手,但是她自己早就做好了安排,根本不用其他人担心,您现在又何必去愧疚?” 晏清和终于开口,立在高楼上,淡声道:“那边安排的如何了。” “已经安排好了。”常明的老脸上露出笑,“殿下抛出一个中书舍人之位,足以让那些人争得头破血流。” 浮微山之事,容家派出了匪人,宁家调走了承临军,顾盈袖派出了刺客,还剩下了一些身份不明的刺客,谁也没有想到那些刺客会是他派出去的。 先派出刺客,再带兵救驾,不过是为了塑造陛下面前的好儿子形象。 而那个为陛下挡了一剑的中书舍人,也是他精心谋算好的。中书舍人舍命救驾,事后没死自然会受陛下嘉奖,升官是必然的,而空出的那个舍人之位就值得引来有心人的注意了。 大夏民间流传着一句话,为后者,必中书舍人。 大夏开国以来,有几任皇后都是中书舍人出身,连现在的容皇后都曾经担任过中书舍人一职。本朝出过三位女中书,一个是嫁给了左相的顾白芷,一个是容皇后,一个是当朝的右相梅馨斐。 若是得不到未来皇后之位,博一个官位也是好的。 “如今朝堂局势已乱,不如让它更乱一些。” 晏清和瞭望着窗外景色,远处有一片如黛青山,连绵起伏,山顶缭绕着常年不散的云雾。隔着这么远,他仿佛还能闻到浮微山山上的桃花香。 还能清晰回忆起那满头如云青丝滑落在手臂间的感觉。 他移目望向宫城,那里金銮朱瓦,重重宫阙,是天底下最繁华富丽的地方。 幼时外祖父带他偷偷爬上了城墙,那时京都已经沦陷,城里到处都是叛军,死了很多人。城墙之上还染着消散不去的鲜血,洗都洗不干净。 外祖父指着那个地方问他:“那是哪?” 他答:“皇城。” 外祖父又问:“用何物筑成?”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回答:“……砖?”又觉得答得不够好,补上一句,“黎民百姓?” 外祖父摇头:“是白骨。” 白骨筑城,白骨守城。 外祖父苍老的手落在一块被鲜血浸透洗不去颜色的青砖上,声音沉重地就像是瑟瑟夜里的风声一样:“吾之所愿,不过所逢盛世,国泰安康,四海清明。” 外祖父依旧用和蔼的眼神望着他,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发顶,“吾已经见过盛世繁华,可惜这场盛世结束在了叛乱硝烟之中。如今盛世虽然不复存在,吾却希望将来你能将它继续守下去。” 夜色很凉,隐隐能从空气中闻到血腥的味道。 他从城墙上瞭望,还能看到叛军拿着火把在街道巷间穿梭,除了叛军的火光,满城都是黑暗的,没有一个百姓敢点燃蜡烛。 这原本应该是一场盛世。 晏清和收回思绪,“常明,你觉如今世道与二、三十年前比之如何?” 常明老实答道:“不及。” 晏清和转身下了高楼,一步一步:“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 顾盈袖随着马车入了宫城之内,车轮缓慢的滚动,过了很久才到了太医院的门口。 “大人,到了。” 顾盈袖下了马车,第一眼望见的就是朱墙黛瓦,以及墙下神色冷淡的人。 梁采薇脸上没什么表情,见了她,只是淡淡抛下一句:“跟我来。” 她不等顾盈袖,径自转身而去。 一旁很多太监侍女都垂首守在门口恭候着她来,见梁采薇如此反应,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梁采薇身份和他们不同,她可以摆出高冷的样子,他们地位低下却不能这样。 一个为首的太监躬身上前:“宁大人请随奴才这边来,太医令事先已经交代了,今日宁大人先在住处休息半天,明日再来上值便可。” 顾盈袖点点头,跟上太监的脚步。 前面的梁采薇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见她还没有过来,淡淡回头道:“我待会还有事,你不要磨磨蹭蹭,耽搁我时间。” 顾盈袖早就领教过梁采薇的脾气,每次梁采薇见到她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她反复回想起以前和梁采薇的接触过的几面,似乎她并没有得罪过梁采薇? 顾盈袖心下觉得奇怪,还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三十章 何引凤来台 梁采薇带着顾盈袖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门口。院落占地面积很小,从门口就可以将里面的情形一览无遗,院子中心种了一颗大树,树下是一片药草田,不远处立着几间不大的屋子。 梁采薇解释道:“这是我住的地方,太医院其他地方差不多已经住满了人,就只有我这里还剩了几间,你可以和你的侍女随便挑两间住下。” 顾盈袖道谢:“多谢梁医女。” 梁采薇点点头,面上神色平静无澜:“除了最靠近药田的那间我住着,其余都没人住,你随便挑,我有事就先走了。” 她话音落下之后,依旧没有等顾盈袖的回答,径自转身离去了。步伐很快,仿佛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停留。 来去匆匆。 剩下的太监婢女面面相觑了一会,为首的太监压着尖细的嗓子先开口:“请宁大人先进院挑好屋子,奴才们好再为宁大人整理打扫一番。” 顾盈袖轻轻一点头。 她最后挑了离梁采薇最远的一间屋子,那件屋子孤零零立在围墙的旁边,离其他屋子都有一段距离。她感受得到梁采薇的不喜,自然不会不识趣的凑过去。 太监取来钥匙开了门,门打开后,顾盈袖意外的发现房间里很干净,像是已经被人打扫过了一遍。 她用手轻轻抹了一下桌面,桌面光滑,没沾上半点灰尘。按理说像这种很久都没有人住的房屋应该早就堆满了灰尘。 梁采薇倒是有心了。 太监也为这情况感到意外,显然他和顾盈袖一样以为打开屋子之后会看见满屋的灰尘,“这……要不奴才们再为大人清理一遍?” “不必,你们可以退下了。”顾盈袖眼神示意茯苓取一些碎银交给为首的太监。 太监不敢接,躬身开口:“这是奴才的分内之值,不能接大人的打赏。奴才是太医院的太监总管,大人以后若是有事,可以随便命个宫人来寻奴才。” 顾盈袖再一次感受到了旁人对世家势力的敬重,又或者说是畏惧。这些宫人在面对梁采薇的时候明显没有多少尊敬,对上她的时候却要小心翼翼得多。 顾盈袖淡淡道:“退下吧。” 太监没有急着退下,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身后跟着的四个宫女立刻低身上前,齐齐行礼道:“奴婢见过宁大人。” 太监开口解释:“这是奴才特意为大人精心挑出的几个侍女,大人看看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奴才再去为大人换几个来。” 顾盈袖打量了站在眼前的四个宫人,皆容貌普通,属于放在人群中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人。这种人看起来老实可靠,但是往往是最靠不住的。 她拒绝道:“不用,我已经有侍女了,这里院子小容不下太多人。” 太监看她态度强硬,也就没有再坚持,带着一群宫人浩浩荡荡从哪里来,回了哪里去。 待众人都离开之后,茯苓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将带来的行李都一一放好。 折腾了半天,顾盈袖掩口打了个哈欠,开始犯困。 “大人,我已经将床铺好了,你要不先去休息一下?”茯苓知道自家大人有午睡的习惯,每日用了午膳就会犯困。今日还没有来得及睡上一觉就来了太医院,又折腾了一下午,肯定早就困乏了,所以她第一件事就是先整理好了床。 顾盈袖点点头,起身往床铺的方向走去。 她眼睛困得睁不开,模模糊糊凭着感觉脱去了外衣和鞋子,接着掀开了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她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摸索,不料,摸到了一具温软的身体。 ……?身体? 顾盈袖神思恍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猛然清醒。 一掀被子,正对上宣仪睁着圆亮的眼睛,甜甜的喊了一声:“曦姐姐!” “……” 顾盈袖揉了揉眉心,头疼道:“宣仪,你什么时候来的。” 茯苓被这突发状况惊到,脱口而出:“小公主!”然后发觉自己失言,慌张跪下道,“奴婢见过宣仪公主。” 宣仪笑着伸手一指一扇半开的窗户,“我从窗户那里爬进来的,正好看见曦姐姐的侍女铺好了床,我就躲了进来。”她歪歪头,一脸天真的继续开口,“曦姐姐几天没有见到我,有没有想我?” 顾盈袖扯了扯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曦姐姐当然想宣仪。”想就有鬼了! 自从经历了上次的事情,现在顾盈袖一看到宣仪就感觉心里毛毛的,总是忍不住揣测眼前的小恶魔又是谁派出来试探她的。 宣仪扑在她身上,“宣仪也想曦姐姐,宣仪最喜欢曦姐姐了。” 顾盈袖任由她抱着没有推开,眼神示意茯苓先退下。待茯苓关上门之后,顾盈袖方才开口,“宣仪,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 宣仪眨眨眼:“没有什么事,我就是想曦姐姐了。” 顾盈袖一挑眉:“不说?” 宣仪神色茫然地望着她:“说什么?” 顾盈袖点头表示明白:“那好,既然你不愿意说的话就算了,现在我有些困要睡觉了,有事你等我睡醒了再说。” 说完她抽去了头上的发簪,满头青丝顿时滑落下来。她一扯被角,准备躺下睡觉。 “曦姐姐!”宣仪见她真的要睡觉,连忙扑过去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 顾盈袖发出一个单字,“嗯?” 宣仪委委屈屈道:“好,我说。” 她从袖中掏出一叠揉得皱巴巴的纸,交到顾盈袖的手上。 顾盈袖以为是有人命宣仪过来给她传递什么消息,她没有多想的接过了那叠纸。不料当她打开了纸,认真看起纸上的字后,先是一愣,然后…… 顾盈袖花了很久的时间平复了一下心情,冷静问:“宣仪,这是什么?” 宣仪笑得特别甜特别乖:“曦姐姐难道看不出来,这是我的功课。” 顾盈袖继续保持冷静:“我知道这是你的功课,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把这些给我?” “宣仪当然是想要曦姐姐帮宣仪写呀。” 顾盈袖毫不留情把那叠纸砸到了她的身上。 “我的功课!”宣仪哎呀一声,嘟着嘴将散落在床上的纸一张一张捡回来,拉着顾盈袖的衣袖撒娇道:“曦姐姐!” 顾盈袖缩在被子里蒙着头没反应。 宣仪又唤一声:“曦姐姐——” 没反应。 再唤一声:“曦姐姐!”唤完还补上了一句威胁,“你不理我,我就吵得你睡不了觉!” 顾盈袖忍无可忍一掀开被子,“你家夫子呢?徐知晦呢!” 宣仪见她终于肯理她,连忙笑脸讨好的凑过去,“徐夫子太凶了,经常打宣仪手掌心,宣仪不敢去找他。” “那宁晚呢?” 宣仪抱怨道:“昨天又有人想不开去宁府向晚姐姐提亲,晚姐姐忙着翻墙揍人去了,才没有时间搭理我。” 顾盈袖又问:“那你的太监和侍女呢?” 宣仪撇撇嘴,不屑道:“他们只会帮我抄功课,哪里会写这些题目。若是今天没有写完,明天徐夫子又要打我手掌心了。” 顾盈袖揉着额头,无奈开口:“算了我教你,你写完赶紧给我走,不要再打扰我睡觉了。” 她拿起放在枕边的发簪将青丝简单绾起,一边掀开被子一边穿鞋下床。 宣仪抱着她的手臂笑着道:“曦姐姐真好。” 这一教就是一个多时辰,窗外天色就渐渐暗沉了下来。顾盈袖转头望向窗外,太阳已经西斜了。 永宁宫的许嬷嬷也在此时寻了过来。 茯苓敲门进来说许嬷嬷来了的时候,宣仪不太高兴,“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顾盈袖越发觉得困了,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你母后都派人寻你了,还不赶紧回永宁宫。” 宣仪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瘪着嘴拿起那叠功课往外面走,正好遇到迎面而来的许嬷嬷。 许嬷嬷面容苍老,望着宣仪的目光满是和蔼之色,“公主,以后不要再偷偷溜出来了,娘娘会担心。” “她才不会担心,不然也不会现在才让你出来找我。”宣仪低声道,语气里难掩失落。 闻言,顾盈袖意外望了一眼宣仪,难道容皇后不喜欢宣仪?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毕竟宣仪是容皇后唯一的独女,怎么可能会不喜。 许嬷嬷叹气,“公主,娘娘这些年来也不容易……” 许嬷嬷还没有说完,宣仪就变得不耐烦起来,她纯真稚嫩的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烦恼的情绪,打断许嬷嬷的话道:“你别每次都拿这句话糊弄我,烦死了,我随你回去就是。” 她将手中的一叠纸全部扔在了地上,功课散落一地,她发泄一般地踩上了几脚,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盈袖为这变故怔住。 一旁的宫人似是早已习惯了宣仪的突然变脸,默不作声地蹲下来捡着地上散落一地的纸,房间里沉默下来。 许嬷嬷没有追上去,她收回落在宣仪身上的目光,低身对顾盈袖行了一礼,“姑娘,娘娘想见见你,请您随老奴去一趟。” 她唤的是姑娘,不是其他宫人唤的大人,语气虽然和缓,但是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不容人拒绝的强势。 顾盈袖垂眸望着地上散落开来的纸,睫毛颤动几下,“嗯。” …… 容皇后住在永宁宫里,与皇帝所住的永安宫相隔不远。 世人都说容皇后受尽了陛下的独宠,因为在这偌大的后宫里,除了容皇后之外竟然没有其他的妃嫔。 虽然朝廷上的众多臣子反复奏请陛下选秀纳妃,但是都被陛下厉声驳回了,再加上容皇后出身淮南容氏,大部分臣子不敢得罪,久而久之,这纳妃的事情就没有人提了,后宫也就形同虚设,至今也只有容皇后一人。 顾盈袖走在后宫的小径上,莫名觉得一阵阴凉,下意识回顾四周,只看到一片没什么生气的花丛,因为没有人照顾的原因,这些名贵的花草已经奄奄一息快死了。 她问:“这是哪?” 许嬷嬷顿了一下,才低声回答:“御花园。” 顾盈袖讶然,她再次四顾,没有料到传闻中的御花园竟然会如此荒凉。 她记得师父曾经说过,这座空荡荡的后宫里昔日也是有不少妃嫔的,只是都死在了那场叛乱之中,包括二皇子和太子的生母也不例外。那些叛军就是将那群妃嫔关押在了这御花园里,然后一个一个杀死。 传闻那日血流成河,血液将御花园的各色时令花都染成了红色。 叛乱平定之后,陛下迎娶了新的皇后,却再也不纳妃嫔了。 顾盈袖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的许嬷嬷。穿过御花园,又经过几处亭台楼阁,她忽而望见远处有一方高台,目光立时一凝——引凤台。 引凤台,引凤来,何引凤来台。 “若是你能到引凤台,能不能为我上一炷香?”她的耳边又响起了淮南那位的声音,晏长笙坐在轮椅上,神色波澜不惊,仿佛一潭静寂已久的死水,扔一个石子下去也不会引起他的半分情绪波动。 当年叛乱,林皇后自觉无法面对士族,又对不起陛下,最后自尽在了引凤台之上。 许嬷嬷见她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引凤台。” 顾盈袖收起目光,掩饰住心底的情绪浮动,面上浅浅一笑道:“原来那就是引凤台,我刚刚还在想那处楼台为何建的比其他的高出一截。” 许嬷嬷似是知道她心里再想什么,平静道:“宫里禁止祭拜。” 顾盈袖低下头:“我知道。” 她再不说话,许嬷嬷也没有和她交谈的意思,一路无言走到了主殿前。 许嬷嬷在大殿的门前止步,“娘娘吩咐姑娘一人进去,老奴就在外面守候。” 顾盈袖点头,推开了眼前那扇关得严实的大门。 容皇后的寝宫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她以为第一眼会看见富丽堂皇的大殿,没有想到印入眼底的却是满满的书籍。 到处都是书,一排一排摆列好,似是一个小的藏书楼。 三十一 永宁宫旧事 容皇后坐在不远处的一方书桌上,正低着头执笔在书桌上写着东西。 她身着一袭宽大的深青色厚重古朴的长袍,满头乌发仅仅用一根朴素高雅的木簪绾了起来。房间里光线阴暗,旁边点燃了一盏琉璃宫灯,烛火映照在她的侧脸上,格外朦胧美好。 岁月仿佛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明明是四十多岁的妇人,外表看起来却像是初及花信年华的女子。 她听见了脚步声走近,未抬头,“来了?” 顾盈袖弯身行礼道:“微臣见过娘娘。” “你可以叫我一声容姨,我们之间不必见外。”容皇后提笔动作未停,依旧专注着低头在纸上写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顾盈袖迟疑了一下,改口道:“容姨。” 容皇后唇边忽然浮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抬起头,“过来坐。” 她神色自然而然,眸光柔和,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又隐隐带着无边沧桑寂凉。 原来不是岁月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而是岁月已入眸。 “你和你娘生得很像。”容皇后神色怀念,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似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顾盈袖站在原地未动,任由容皇后打量着。 她知道眼前的人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份,她瞒得过师兄,瞒得过二皇子,甚至是瞒过了淮南容家,但是一定瞒不过眼前的人。 顾盈袖的手无意识握紧。 “你不必紧张,我知道你的身份。我和顾白芷争了这么多年,这世上除了宁谦大概再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你瞒不过我。”容皇后眼里露出一丝嘲讽的神色,可笑的是她与顾白芷相争多年,千方百计机关算尽,最后却发现她的对手早就被家族叛乱牵连致死,而她的满腔算计也都成了无用之功。 顾盈袖沉默片刻,问道:“容姨今日来找我是有何事?” 容皇后没有急着回答,她继续低头写着刚刚未完成的东西,专注又认真,字迹娟秀工整,每写完一句话都要斟酌半晌才落下第二句,一笔一顿,仿佛在做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顾盈袖没出声打扰,立在旁边看了良久才发现容皇后原来是在记下最近几日发生在宫中的一些事情。 她心下惊讶,细思又不觉奇怪。 淮南容家一向以编写史书闻名世间,天下大部分的史书都是出自淮南容家之笔。大夏几乎每任的太史令都是由容家子弟担任的,包括容皇后自己也曾经担任过女史一职,所以若是有记下周围事情的习惯也不足为奇。 写完了最后一段,容皇后才罢笔。 她将书放在一边等待墨水干透,抬眸望向顾盈袖,“宣仪不懂事,前几日冲撞了你,我今日是特意替她向你赔罪。” 听罢,顾盈袖愣了一下,随后习惯性装傻:“容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知道前段时间在浮微山容朔也想要你的命,你看在宁家的情面上才没有追究他,更没有动宣仪。但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都要替宣仪感谢你。” 容皇后见顾盈袖听完之后脸上神情无动于衷,补充道,“你放心,我今日不是来试探你的,淮南容氏的一切事情早已与我无关,我不会插手你们的事情。” 她说完这句话,眼中神色寂冷得仿佛已经阅尽世间沧桑。 顾盈袖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 世人都羡容皇后一人独占六宫宠爱,身后又有淮南容家撑腰,无人敢欺。但是羡慕归羡慕,这其中各种滋味,大概也只有眼前人自己才知道了。 顾盈袖轻声道:“宣仪还年幼,我当然不会与她计较。容姨不必道谢,我护她不过是因为宁晚喜欢她。” 容皇后静默了一会,忽而问道:“我刚刚忘记问了,你娘给你取了什么名字?” 顾盈袖弯唇浅浅一笑:“我姓顾,名盈袖,字愚。” “有暗香盈袖?” 顾盈袖点点头。 容皇后问道:“盈袖,你能否替我在书架上寻一本书?在最后一排,从上往下数第三格,你替我拿一本名字《顾氏》的书来。” “好。”顾盈袖不明其意,但还是转身去寻。 容皇后的藏书很多,一排排分类摆列着。顾盈袖路过的时候不动声色扫了几眼,书架上不止有四书五经,还有乐谱、兵书、医典,以及各类史书,五花八门。 她走至最后一排,第三格旁边贴着“世家”两个字,一共放着四本书,分别是《容氏》《林氏》、《顾氏》、《宁氏》。 二十多年前,天下世家曾经以容林顾宁四大世家为首,当时世家势力鼎盛,甚至是皇权也要退让三分。可惜盛极到了一个程度,总会有人生出不轨的心思。 崇初七年,林顾两氏联合承林军叛乱,京都一日之间沦陷,皇亲国戚以及各种妃子成为了叛军的刀下之魂,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陛下有幸逃过一劫,仓促南下避难。随后又在淮南迎娶了如今的容皇后,得到了容家的支持,剩下的宁家最终也选择了皇室。崇初十年,陛下带着边关大军重返京城,承林军不想累及亲人,主动开城投降,剩下无力反抗的林顾两大世家被灭尽了满门。 从此林顾两氏再无人敢提及,顾盈袖没想到还能在容皇后这里看到有关四大世家的记载。 她顿了顿,忍住想翻开看一看的念头,从书架下取下《顾氏》就返身回去。 “容姨,书我拿来了。”她放置在容皇后面前的书桌上。 “嗯,麻烦你了。” 书页泛着黄,但是边角都完好,显然这些年来都被人小心保护着。 容皇后熟练又迅速的翻到了书中间的一页,然后提笔在上面添上了一行小字。 顾盈袖微微探身看去,发现她添的那行小字是——顾氏盈袖,字愚,父宁衡之,母顾氏白芷,生于崇初八年六月夜。 她微微一愣。 容皇后道:“你且安心,这些书待我死后都会封入淮南容家的史库,除了容家人,不会被外人看去。” 顾盈袖低低“嗯”了一声。 容皇后继续道:“宣仪的谢礼我待会会命人送去你的住处,现在天色已晚,若是无事的话你可以先回去。” 顾盈袖脚步没有挪动,轻声问道:“宫里可否允许祭拜?” 容皇后手中笔轻轻颤动了一下,险些有墨水滴落了下来。她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里仿佛被人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有一圈圈涟漪散了开来,波光浮动。 “宫里禁止祭拜,你是替长笙那孩子来问的?” 顾盈袖沉默点头。 时间仿佛在室内停止了,容皇后一时没有开口说话。 她将手中笔搁于一旁,移目望向窗外的引凤台,“他一个人在淮南养了这么久的病,最近身子如何了?” 顾盈袖回答了两个字:“尚可。” 容皇后语气笃定:“他大概也该回来了。” 顾盈袖应答道:“还欠东风。” 容皇后眼眸里沉淀着顾盈袖看不懂的痛楚,忽而指着窗外的远处的引凤台道:“当年的林皇后就自尽在那里,她那时还穿着出嫁时候的那件衣服,一边跳着舞,一边唱着京都小调,还没跳完就从台上跌了下来。我当时就在台下看着,到处都是血,全是从她身上流出来的。外人都以为我和她们二人关系不好,其实不是,她穿的那件嫁衣还是我和白芷一起缝的。” 她语气波澜不惊,那些陈年往事由她娓娓道来,好似都化作了寻常的旧事一样,和喝茶吃饭一样简单。 顾盈袖在一旁安静听着,心里想的却是那时京都已经沦陷了,眼前的容皇后一介弱女子又是怎么从重重叛军的包围之下逃了出来。 容皇后望着引凤台平静道:“起风了。你今日先回去,我改日会替他上几柱香。” “多谢容姨。” 顾盈袖出来的时候,夕阳还未落尽。这才发觉自己并没有在里面待多久,可是给她的感觉却像是已经过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大概是永宁宫里太安静了,静得人从心底发冷。 顾盈袖拒绝了许嬷嬷的相送,独自一人走在回太医院的路上。 晚霞洒在木板上,一片绮丽的赤红色。她踏着晚霞一路前行,脚下木屐轻声作响,沿着风声远远传了出去。 这片寂静的天地里,似乎只剩下了自己。 忽而,木屐声戛然而止。 顾盈袖停下了脚步,望见前方站着一个背影,宽袖华袍,发束玉冠。 虽然未出一语,也未转过身来,但是顾盈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人是谁。这背影她看了六年,再熟悉不过。 是师兄。 他漠声道:“顾愚,孤不容背叛,这是第一次,没有第二次。” 三十二 谈婚与论嫁 顾盈袖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发冷。 他都知道了。 夕阳终是渐渐落尽,连同最后的晚辉都一同消散而去。 顾盈袖看见远处有宫人点亮了宫灯,一盏一盏,远远望去就如同黑暗里跳跃的一颗颗星子,卑微又明亮。 她心里默默祈求着能随便来个宫人打破眼前的局面就好了,但是那些宫人只敢远远绕道而行,无人敢到这边来。 顾盈袖深呼一口气,抬起头盈盈一笑道:“师兄的话何意,师妹听不明白。” 晏清平负手而立,背影高傲得似是一只鹤,寒风穿廊而过吹得他衣袖拂起又落下,翩然如云。 他冷声道:“顾愚,孤竟不知你何时投靠了世家。” 顾盈袖神色未改,语气未变:“师兄说笑了,我与世家深仇大恨,如何会投靠世家。” “深仇大恨?”晏清平轻嗤一声,转过头来,侧脸斜睨着她:“顾愚,孤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师父是怎么死的。” “我怎么能忘,怎么敢忘。”顾盈袖低头望着地板,轻声道:“至今六载,日夜辗转。往事在目,不敢或忘。” 听罢,晏清平踱步走至她的身前,“孤早就看出来你心底其实根本就不相信孤,所以才擅自违背了孤的命令没有对他下手。” 顾盈袖沉默。 晏清平阐述一个事实:“顾愚,你不信任孤。” 顾盈袖终于开口,却回避了他前面的一句话:“太子殿下的命令,顾愚岂敢不从。” 晏清平端详着她脸上的神色良久,忽而低低一笑,他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师妹你不要忘记了,你一介孤女早已没了亲人,这天底下除了师父就只有我和你最亲近,若是你连我都不信,难道要去相信一个外人?” 他重新唤了师妹这个称呼,看似怒气已经消了,但是顾盈袖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权利之下,从无师兄妹。棋盘初成,棋子已落,从她踏进这座深宫之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顾盈袖心底叹气,听着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夕阳彻底落尽,地板上已经不见余晖。 她道:“我自然是相信师兄的。” 晏清平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师妹,只要你听我的命令,师父之仇我一定会报。” 顾盈袖没答话,她弯了弯唇,神色间一片变幻莫测。 “天黑了,回去吧。”晏清平恢复了往日的神情,“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必,太医院离这里不远。” 顾盈袖转过身,就看到长廊另一端梁采薇走了过来,提着宫灯,神色冷然。 顾盈袖心里顿时一跳,猜不准梁采薇刚刚有没有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是周围太安静了,声音也有可能传到远处。 梁采薇走至身前,行礼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梁医女这么晚出门是准备去何处?” 梁采薇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顾盈袖的身上,应答道:“微臣见宁医女迟迟不归,担心她出事,就提着灯笼出来看看。” 顾盈袖笑着道:“我在皇后娘娘那里耽搁了一段时间,回来时间就晚了,劳梁医女担心了。” 梁采薇撇开目光,淡淡道:“这宫中规矩森严,不比别处可以随意行事,宁医女以后还是早些回来为好。” 晏清平神色不明:“宫中夜里确实容易出事,你们先回去吧。” “是。” 两人一齐行礼告退,顾盈袖回头望了一眼晏清平,他依旧站在原地,负手看着她们二人。 他的身后是重重宫阙,漆黑得如同被人打翻的一方墨水,黑暗之间仿佛蛰伏着一只巨大凶恶的野兽。 梁采薇停了停脚下步子,“宁医女?” 顾盈袖快步跟了上去。 夜色渐深,是时候回去了。 …… 永宁宫,夜。 许嬷嬷叩响了宫门,在门外低声开口:“娘娘,陛下来了。” “让人先引他到偏殿里坐着,本宫等会再过去。” 容皇后放下了笔,将刚写好的书籍都存放好之后才起身出了门。 许嬷嬷在身后将永宁宫的大门落了锁,然后跟随在她身后。 容皇后先到了一处侧屋准备换下身上过于素净的装束。她缓缓褪下了厚朴的长袍,又取下了鬓间木簪。 许嬷嬷取了一套庄重的曳地华裙伺候着她穿上,一旁等候多时的宫婢也早已将发冠钗饰取了来。 “娘娘还是快些,陛下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偏殿的宫婢趁着端茶的工夫回来恭敬禀报道。 容皇后淡淡道:“让他等着。” “是。”宫婢不敢多言,退出了殿去。 半个时辰之后,容皇后才身着锦衣华裙不急不缓出现在偏殿的门口。 崇初帝端着茶杯抬头道:“你来了。” 容皇后声音平静:“久等了。” 崇初帝放下茶杯,望着她问:“你最近过得如何?” “尚可。” 一问一答,两人皆语气淡淡,神色间平静得不似成亲了十几年的夫妻,更似是相识已久的陌路人。 容皇后走过去刚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就听崇初帝开口问道:“你刚刚见了宁曦一面,她品性如何?” 容皇后知他想问什么,心底升起嘲讽,“陛下为何不自己亲自见上一面,就如此信任臣妾的眼光?” “夫妻十几年,朕自然相信你看人的眼力。” 容皇后淡淡评价道:“宁曦不愧是左相之女,举止端庄有礼,行事也知进退,是个乖巧的孩子。” 崇初帝闻言神色也没有什么浮动,“听你的话似是更中意宁曦?” “哪有什么更中意的,若说中意,臣妾更中意梁医女,年纪轻轻就那么会说话讨人喜欢。” 崇初帝眉头微皱:“梁医女虽能力出众,但是身世差了一些,毕竟不是出身世家名门。” 容皇后唇带嘲讽:“陛下让臣妾挑几名世家女子为二皇子选妃,既然只是皇子妃,又何须那么高的身份,只要陛下放心就行。” 她这句话暗指梁家是陛下的心腹。 崇初帝皱着眉,依旧不满意:“他们母妃死得都早,如今年纪也大了,你身为他们的母后应该好好为他们挑选一番,若是挑的太差,我怕他们受了委屈。” “他们?”容皇后端起宫婢送上来的茶轻品一口,“陛下难不成想连太子妃也一起挑选了?” “他们年纪都已经不小,本来早就该择妃了,一直拖了这么多年,再拖下去不合适了,还不如一并办了。” 容皇后淡淡道:“若说年纪大,陛下莫不是忘了还有身处淮南的大皇子,他才是应该最先谈婚论嫁。” 崇初帝手中茶杯险些没拿稳,晃了几下,里面茶水差点泼了出来。 他声音沉而隐隐带怒:“皇后,朕以为你知道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 满殿宫人察觉到了周围气氛变了,纷纷跪在地上。 容皇后不以为意道:“这么些年过去了,臣妾以为陛下早就放下了那些旧事,没想到还是喜欢斤斤计较,她都死了十几年……” 她话音未落,脖子上就被一只大手毫不留情狠狠掐住。 崇初帝站了起来,望着她的目光带着凶光和残暴,以及君临天下的高高在上,“这些话朕以后不想再听见,你也不许再重新提起。”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满殿宫人被突发状况吓得伏地不敢抬头,全身瑟瑟发抖。天子一怒向来血流成河,崇初帝不会拿容皇后怎么样,但是却有可能拿她们这些下人发气,以此来警告容皇后。 容皇后微微一笑,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完全无视了脖子上的那只大掌:“陛下这是在威胁臣妾?” 崇初帝嘲讽道:“皇后出身天下第一世家,朕哪里敢威胁你。朕若是今日敢动你一分,想必明日朝堂上那些言官就要站出来指责朕今夜的过错。” “陛下既然明白,那这是何意?” 崇初帝强压怒气,冷冷开口:“朕只是在警告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现在所踩的是朕的皇宫,不是你容家的淮南。” 容皇后闻言也没什么反应,她依旧眉目带笑,反问道:“那又如何?” 崇初帝望着她的眉目半晌,终于惨然一笑。 他猛然松开了手,连连退后几步,最后颓丧跌倒在软塌上,“我们一定要这样?” 容皇后不紧不慢整理着袖口,“那陛下想要怎样。” 他们两人相敬如冰十几年,从来就没有什么夫妻情谊。 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多少的夫妻感情,早就在十几年前容皇后带着无数大臣跪在御书房外,坚持为承林军改名承临军的时候就死了个干净。 崇初帝望着地板道:“也罢。” 容皇后抚了抚自己的发冠,起身站起:“若是陛下今日无其他事,那臣妾就先回去了。” “等等。” 容皇后回首:“陛下还有何事?” “他们的婚事还是趁早办了,你觉宁曦配清和如何?” 三十三 宴会的前奏 宫灯寂冷,烛火曳动,在地上映下了一道细长的影子。 容皇后掩去了眼底的异色,复又在桌边坐下,“陛下此举臣妾觉得不妥。” “何处不妥,清和心性温和,配个世家出身的女子正适合,还是你觉得宁曦嫁给当朝二皇子委屈了她?” “臣妾无此意,只是宁曦那孩子从小就心在天下,恐怕这京都她待不住。”容皇后说到这里垂了垂眸,“宁曦自小习得悬壶救人之医术,如何肯长久留在同一个地方。” 崇初帝一动不动盯着她,沉声道:“那日宁曦回京时朕赐了她正六品太医官位,如今过了这么多时日,她不也留下来了。” “这不一样,京都终究不是她想待的地方。”容皇后目光落在一簇跳跃的烛火上,神情微微恍惚,“她和她娘一样高傲的性子,自然也不会轻易为一地所缚。” 说起顾白芷,崇初帝脸上立时露出了怀念的神色,“顾舍人确实性子极为高傲,想当年她那手字最是好看,落笔春风,傲骨自成,只是……可惜了。” 容皇后望着烛火唇边弯出一道嘲讽,毫不客气地讽刺道:“陛下有什么可惜的,难不成是忘记了当年顾白芷是你亲自下令杀的。” 她话音刚落,室内霎时一静,气氛重新冷凝了下来。 崇初帝冷声:“你们都退下。” 帝命一出,宫人不敢停留,纷纷行礼无声退下。 许嬷嬷起身也一齐退下,离开之时向自己娘娘那望了一眼。只见容皇后端端正正坐在桌子边上,脸上神情如昔日一样平静无波。 许嬷嬷心里叹气,刚退至殿外,就听见殿内传出“啪嗒”一声。 像是有杯子被人砸在了地上,碎了一地。 刚退出殿外守着的宫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再次齐齐跪在地上。 殿外沉默无声,殿内在杯子砸碎之后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容皇后慢条斯理地重新拿了个杯子替崇初帝倒了一杯茶,“陛下又是生什么气,难不成臣妾又说错了话。” “皇后,这些隐秘之事你是如何得知的。”他狠狠盯着她的表情像是一只凶残已久的恶狼,只要她稍稍说错一句话,他就会立刻上前把她撕成碎片。 容皇后避开他的目光,似是清傲又似是不屑地道:“淮南容氏以著史闻名天下,陛下难道以为你当年在私底下做下的那些事情能瞒过容氏的眼睛?” 她抚袖而起,端起刚倒好的茶一步步走向坐在塌上的崇初帝。长长的裙摆在一地碎片上轻轻拂过,她却好似没有看见,依旧缓步轻移走得从容自若。 “陛下,茶。” 崇初帝没看她手中茶,“皇后,你这么有恃无恐,是算准了朕不敢拿淮南容氏下手?” “陛下说笑,臣妾哪敢有恃无恐,若说有恃无恐,依仗的也是陛下的势。” 崇初帝冷哼一声,满心怒火依旧按压不下去,“顾白芷在世时经常与你相争,你难道不恨她抢走你那么多东西,你的名声,你的地位,甚至你的未婚夫,只要她活着,她永远压你一头,难道她死之后你不是最开心的?” 冷风吹入,吹得烛火不停跳跃,在灯罩上留下了摇曳的影子。 幼时心里的阴暗面猛然被眼前人一语揭穿,容皇后第一反应不是羞愧无措,而是依旧平静如常,无悲无喜。 她从未有现在这样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放下了。曾经年少轻狂敢以一笔论天下,如今心如死灰,万事都入不了眼,这大概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报复。 容皇后低声道:“臣妾只是为她可惜。” 可惜了生在顾家。 入室的冷风吹得崇初帝清醒了几分,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错话,怒火瞬间熄灭大半。 崇初帝转移话题道:“既然你不愿意宁曦的话那就算了,朕看锦丫头也不错,但是以锦丫头之姿容当个皇子妃未免委屈了些,不如朕将锦丫头许配给太子如何?” 他口中的锦丫头指的是容家六姑娘容锦,容皇后的侄女。 容皇后早就料到崇初帝会中意自家侄女当太子妃,此时也不诧异,她应答道:“阿锦是兄长的心头肉掌中珠,平时磕着碰着都会惹得全家人心疼,所以这婚事臣妾恐怕做不了主,还要看阿锦自己喜不喜欢。” 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将麻烦推了掉。 “也罢。” 容皇后以为他放弃了选容锦当太子妃的念头,不料又听他沉声道:“这些年你这里太冷清了些,御花园也该好好修整一番。等修整好了你就随便找个由头办场宴会,把京都里那些出身良好到了适婚年龄的姑娘都聚起来,借着宴会的机会好好挑一挑太子妃和皇子妃的人选。” 容皇后下意识想推辞:“臣妾多年未理事,恐无法担任。” “皇后,他们皆无母妃,你是他们唯一的母后,你若不多为他们操心这些事,又让谁去操心?” 容皇后低叹,“是,臣妾知道了。” “还有……”崇初帝揉了揉眉心,“你不如借由中书舍人的名头举办个宴会,正好舍人之值空出了一位。” “是。”容皇后顿了顿道,“陛下既然已经累了,就早些回去安歇吧。” 崇初帝动作立时停住,“你这是赶朕走?” 容皇后垂首敛眉,“臣妾不敢。” 崇初帝站起身来,望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发出一声冷哼,转身拂袖离去,再不停留。 待他离开后,许嬷嬷才进了殿门来。 她小心翼翼避过了地上的碎片,走至容皇后的身前,“娘娘,您何必又去惹陛下生气。” “这与你无关。” 许嬷嬷叹气,命宫人将地上的碎片清扫干净,“都这么多年了,故人已矣,您又何苦再和自己过不去。” 容皇后静默片刻,“我不是恨他,我只是恨自己。” 许嬷嬷长叹:“娘娘……” “嬷嬷,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还不了解我刚刚因何那么说。”容皇后起身向殿外走去,殿外一轮明月高挂,撒了一地清辉。 玉阶之上,宫灯之下,容皇后踩着地上摇晃不清的影子缓步而行。 许嬷嬷跟在她身后,“老奴就是了解娘娘,所以才心疼。” 容皇后轻声道:“我也觉得清和是个好孩子,盈袖若能嫁于他也算是她的福分,只是不能顶着阿曦的身份。阿曦迟早是要从淮南回来的,到时候回来之后又让阿曦怎么办。我虽然心疼盈袖,但是不能不顾忌阿曦。” 许嬷嬷默然。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些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去想主意,我就不替他们操心了。” 许嬷嬷正想答话,就看见前方转角后面似是躲着人,露出了一截鹅黄的衣角,廊上宫灯映照了下来,在转角处留下了一小团影子。 许嬷嬷提醒道:“娘娘,是小公主。” 容皇后脚步稍微迟缓了一些,她道:“宣仪。”声音不大,极有威严。 宣仪身子缩了缩,没出来。 容皇后又不轻不重喊了一声:“宣仪。” 宣仪全身一颤,终于从转角后走了出来,怯怯唤了一声:“母后。” “宣仪,你今日功课完成了?” 宣仪低着头,声音细小地道:“今日曦姐姐教了我一下午,已经写完了。” 容皇后神色淡淡望着她:“既然已经写完了,那为何还不就寝。” 宣仪抽了抽鼻子,委委屈屈开口:“宣仪……宣仪想和母后一起睡。”她的手轻轻颤抖着,明明在害怕,却还是伸出小手去抓容皇后的手。 容皇后一怔,随后立刻挣脱她的小手。 容皇后的语气更冷淡了,“宣仪,你都这么大了应该一个人睡,怎么还和以前一样不懂事。” 宣仪咬着唇不说话。 “还有,浮微山之事我只做不知,牡丹花会发生的事情我也已经替你压了下去。以后若再是这样胡闹,就先考虑一下后果。”容皇后继续缓步走在长廊上,只是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宣仪跟在她身后,因为做错了事的缘故头埋得低低的,“母后,不是宣仪要干那些事,是……是……” 她是了半天,最后也没有不讲义气的把幕后主使的名字供出来。 容皇后淡淡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不是阿朔,是阿锦吧。” 宣仪不答话。 容皇后边走边道:“容锦虽然心思难测,但是不会害自家的人,你跟着她也好,不过自己要小心一些。”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不远处就是引凤台,高台耸立,如往日一般沉寂在暗沉的夜色之中,空荡冷清。 容皇后望了半晌,一声叹息,“要起风了。” …… 顾盈袖第二日特意起得很早,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卯时的时候梁采薇准时来敲门,她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宁医女,太医院要点卯了。” “等一下。”顾盈袖匆匆往头上插了一根白玉簪子。 她推开门,清晨的柔和的阳光顿时洒了进来,感受着外面的阳光,顾盈袖心情变好了几分。 “这是什么?”顾盈袖看着梁采薇手上的一块玉佩。 梁采薇解释道:“这是代表你身份的玉佩,宁医女被太医令分配到了司民院,戴上这个玉佩方便出入宫门。” 顾盈袖接过玉佩,玉佩是青绿色的,正中心刻着“司民院”三个字,右下角刻着宁曦的名字。她翻过玉佩,反面也刻了一句话“大医之道,止于至善”。 顾盈袖适时表达自己的疑惑,“司民院是什么地方?” 梁采薇简单回答道:“一个可以随时出入皇宫的地方。” 三十四 重逢又见君 司民院确实是一个可以随时出入皇宫的地方,因为它本身的所在处就是在宫城之外。司民院与太医院的其他院不同,太医院大部分机构都只是为了皇宫或者皇亲子弟服务,只有司民院是对百姓开放的。 顾盈袖随着摇摇晃晃的马车出了宫城,她撩起车帘向外面望去,城门口守卫森严,一排排承临军面容肃穆地立在城墙之下,皆着玄甲,执红缨枪,头上盔帽是银白色,阳光照射在上面一片明晃晃的反光,看得人眼睛生疼。 “宁医女在看什么?” 顾盈袖回头正对上梁采薇若有所思的目光,她浅浅一笑道:“我只是随便看看窗外的景色,今日阳光不错。” 梁采薇不置可否,“这个时辰承临军应该换防了吧?” 顾盈袖不知她是不是出言试探,浅笑回避道:“我不过初进宫里,哪里知道承临军何时换防。” 梁采薇转头望向窗外,“也是。” 司民院离皇宫不远,马车行了没有多久就到了。依旧是茯苓先下马车然后扶着顾盈袖下来,梁采薇紧随其后。 院里的太医丞杜博听到了门卫的传报,很快满脸笑意的迎了出来,“想必这位就是宁家的四姑娘?杜某早就听闻了宁四姑娘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品貌端庄,兰姿蕙质!” 梁采薇担心顾盈袖不认识,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是掌管司民院的太医丞,杜博。” 按理说杜博身为一介太医丞,在这太医院的地位只有太医令比他稍微高一些,他完全不用亲自来门口迎接一个新来的医女。但是谁让新来的医女出自云川宁家,又是当今手握实权的宁相独女。面对这样的出身,即使是太医令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对待着。 顾盈袖拱手行了常礼,“宁曦见过杜医丞。” 杜博笑容满面:“杜某这里不是皇宫,没有宫里的那些规矩,宁医女不必如此多礼,随意就好。” 顾盈袖生性谨慎,只是笑了笑道:“礼不可废。” 简单的打了一番招呼之后,梁采薇见已经没有了她的事就先提出告退。她不是司民院的人,没必要在这里久留,今日前来不过是给顾盈袖带带路,带到了地方就需要回太医院复命。 “梁医女慢走。”面对梁采薇的时候,杜博显然就没有那么好的耐性,只是敷衍的道了别后就又转过头来笑脸看着顾盈袖。 顾盈袖再次感受到了大夏子民在对待世家和平民上面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 待梁采薇离去之后,杜博满脸笑容的引着顾盈袖往里院走,“宁医女请随杜某这边来。” 司民院并不大,院里有很多穿着深□□袍,手拿药箱的医者来来去去,皆神色匆匆,面容沉凝,见到他们也只是简单行了个礼就匆忙离开了。 杜博解释道:“宁医女别介意他们的不知礼数,实在是司民院平日里事务繁忙,平日里他们忙得连喝茶的功夫都没有。” “这点事我自然不会介意。” 顾盈袖不动声色观察了一下司民院里的情况,发现在这里当值的医者几乎都很忙,有正在低头迅速对账的,有在挑拣药材的,有拿着药箱或者药材进进出出的。 看来司民院确实不是个清闲的地方。 顾盈袖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一路寡言跟着杜博进了厅堂,大堂空间很大,靠墙两侧整齐摆放着药柜,堂中间放着很多书桌,五、六名医官正低头处理着事情。 杜博走到一个青年医官的面前,屈指敲了敲他的桌子。 青年医官原本正在抄写一些药方,望见身前人连忙站了起来,“杜医丞!” “小孙,今日没处理的事务还有哪些?”杜博边说边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的顾盈袖。 那位姓孙的青年医官先是打量了一下顾盈袖,眼睛一转,立刻明白了杜博所暗示的意思。 “今日的事务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只有这些了。”他从一叠纸中抽出了最下面的一张递到杜博的手上。 杜博低头扫了一眼,然后转身递交给顾盈袖,“这张纸上所写的就是宁医女这些天需要完成的事务。宁医女初至司民院可能还适应不来这里,杜某就自作主张为宁医女安排了一些轻松的事,方便宁医女先熟悉一下。” 顾盈袖一言不发接过纸,纸上写了几行字,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事情,比如“城南梧桐巷徐姓老妇偶染风寒,年龄已大不便出门,需人前往”这类的小事。 这些事情处理起来明显要比那些匆匆来去的医者轻松得多。 顾盈袖拿着纸浅浅一笑,“宁曦多谢杜医丞的关照。” 杜博笑容满面地回道:“宁医女客气了,宁医女看看还满不满意,若是不满意,杜某现在就命人换了。” “不必劳烦了。” 杜博还想说什么,身后有医官匆匆跑了进来,边跑边喊道:“杜医丞,城西那边的粥铺发生了争抢,一群流民已经打起来了!杜医丞!” 杜博皱了皱眉,转身就准备往外面走,“怎么又有流民,城西有两个粥铺,是哪个粥铺闹起来了?” 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杜某先告辞了,宁医女有事不明白可以问问小孙,他熟悉这里。” 顾盈袖点点头:“杜医丞有事就先走吧。” 杜博闻言就一刻不停地转身离去,顾盈袖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流民? 难道是哪里又发生了灾害? 她垂着眸深思,旁边姓孙的青年医官小心翼翼开口道:“宁医女可是不清楚纸上这些地方在哪里,要不在下让院里的太监给宁医女带路?” 顾盈袖回过神来,拒绝道:“不必麻烦了,这些地方我知道在哪。”毕竟她在这里已经生活了整整六年。 六年光阴,不过转眼间。 顾盈袖见周围人都是在忙碌地做着各自的事情,和孙姓医官打了个招呼之后就缓步退了出来。 茯苓一直低头沉默地跟在后面。 她对着阳光展开手中纸,“我们先去城南吧。” “是,大人。” …… 城南依旧熙熙攘攘,人流如织。 顾盈袖头上带着帷帽和茯苓一起走在城南的街道上,这次她难得没有坐马车。因为只是看个病,她觉得没必要兴师动众,就阻止了茯苓准备安排马车的行为。 “城南梧桐巷……”顾盈袖口中呢喃着。 茯苓抬手一指路边的一条深巷,“大人,那里就是梧桐巷。” 顾盈袖微微点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之后才不紧不慢走了进去。 巷子很深,阳台照射不进来,巷内光线很阴暗。巷子里的道路是青石板铺成的,大概是平日里经过的人少,石板上还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大人,这位徐姓老妇住在哪里?” 顾盈袖轻轻蹙了眉,“纸上没有写明。” 茯苓提议道:“要不奴婢去敲门问问住这里的其他人?” “也好。” 茯苓随手敲了一家,那家的门是朱木做成的,看起来还有些新,不似巷里的其他人家一样破旧。 等了好久,都没有人来开门。 “大人,好像这家没人。” “那换一家。” 主仆二人正欲离开,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里有人声音温和得好似一方暖玉,在这阴暗的环境里,越发显得其温煦和暖,“好巧,在这里也能遇见宁医女。”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顾盈袖惊讶。 “殿下?” 三十五 兵符何处藏 光线阴暗,顾盈袖看不清他脸上究竟是什么神色,只能听见他温煦如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舒缓如淳淳流水。 “宁医女要不要进屋坐一坐?” 几日不见,顾盈袖忽然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眼前的人。她其实心里明白,不管是于情还是于理她应该离眼前人远远的。 师父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坏人,而是懂得把自己掩饰起来的好人。 而她目前还无法辨别出眼前的人属于哪一种。 顾盈袖退后一步,行了一礼道:“臣还有要事需先行离去,就不耽搁殿下时间了。” 晏清和却没有接她这句话,他目光落在她腰间青绿色的玉佩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宁医女是被分到了司民院?” “正是。”顾盈袖不明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正想继续告辞,就见门内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即使是处于阴暗之中,顾盈袖也感受得到其手就如它的主人一样完美得如同一方玉石。 手落在她身侧,忽而一收,欲将她手中一直拿着的宣纸抽走。 顾盈袖下意识立刻握紧了手中纸,她抬头正想发问,就听门内传出来一道低低的轻笑。 那笑声不似晏清和往日表现出来的温煦,她反而从中听出了戏谑的意味。 ……错觉? 怔然间,顾盈袖手中的纸就被人温柔不失强势地夺走了。 她立刻生出几分恼意,“殿下这是何意?” 晏清和摊开了那张纸,“你是在找徐姓老妇?” 顾盈袖顿了顿,道:“是。” 晏清和抬手一指巷子深处,“那位老妇人住在巷子深处,你还要往里面走一段路就可以找到,她家门前挂着一盏白灯笼,很好辨认。” “多谢殿下。”顾盈袖不知他此举是为了什么,见他又将纸递还给她,还顺便告诉了她老妇人的住处,也就不计较了。 只是忍不住顺口多说了一句,“殿下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莫非是经常来这里?” 晏清和原本想将纸还给她的动作停留在半空中。 顾盈袖立时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是现在收回也已经晚了。 “……殿下?” 晏清和对着她温煦一笑,当着她的面将那张纸轻一对折,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他的声音越发温和:“我还是亲自陪宁医女去一趟吧,最近京城的流民比往日多了不少,这里巷子黑,容易出事。” 纸在他手上,明显没有再还给他的意思,这下顾盈袖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顾盈袖原本被夺去纸生出的恼意顿时又添了几分,但是只能无奈道:“好。” “走吧。” 晏清和先行走在前面,他今日穿着一身与寻常寒门学子一样的素衣,最普通不过,但是仍然遮掩不住满身的清贵气质。前方探出了一根不知名的树枝挡住了半边路,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只是一抬手的动作也带着一股旁人没有的悠闲随意。 顾盈袖望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忽然回了头望向不远处的那扇门。 她记得他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关门,但是此时门已经被人关上了。 果然他身边有不少暗卫保护。 他应该早就知道门外站的人是她。茯苓敲了那么久的门,他迟迟不开,正当她准备放弃去问下一家的时候,他却突然开了。 所以……这是为什么? 顾盈袖边走边想,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听身前人声音响起,“到了。” 她侧过头看去,发现这是一户很破败的人家,木门已经腐化,风一吹过,她仿佛还能听见木门“吱呀”摇晃的声音。檐角下挂着一盏白纸做的灯笼,纸已泛黄,几个地方都漏着风,看起来也有些年月了。 茯苓上前敲了敲门,敲了大约三下,门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是谁来了?” 茯苓回头望了一眼顾盈袖,在得到她的点头之后,茯苓应答道:“我是司民院派来的人,听说您前几日染了病,所以今日特意来为您看病,请您先开一下门。” 门在话音落下之后就打开了,“原来是司民院派来的,快请进吧。” 门开之后,一位拄着拐杖满面沧桑的老妇人出现在了门后面。 她面容和蔼,在打量了他们一眼之后就转身带他们进里屋去,“难为司民院的人还记挂着老身这一把老骨头,老身这里简陋,没有什么可以招待贵客,还请贵客见谅。” “大娘不必麻烦了,我今日是专门来为您看病的。” 徐老妇跨进里屋,“老身身体好着,哪里来的什么病。” 顾盈袖脚步一顿,然后道:“是杜医丞派我来的。” 徐老妇声音沙哑:“杜医丞?老身可不认识什么杜医丞,老身认识的那些人早就死了,连骨灰都不知……” 晏清和直接打断道:“大娘请慎言!” 这是顾盈袖第一次见晏清和如此失礼打断别人的话,意外看了他一眼。 徐老妇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然后缓缓松开:“老身又忘了这些是京里的禁忌,不能说,不能谈,不能知。” 晏清和温煦道:“这是当今陛下亲自下的命令,大娘私底下说说自然无事,若是被旁人听去了就容易惹出事端。” 徐老妇长叹:“也是,是老身失言了。” 她拿来一壶茶给晏清和倒了一杯,接着对顾盈袖道:“你既然今日前来是为老身看病,就随老身到里屋来吧。” 顾盈袖拿起药箱,茯苓见状准备跟上去。 徐老妇回头沙哑道:“看病罢了,哪要这么多人,你在外面守着吧,大夫一人进来就行。” 茯苓迟疑,“这……” 顾盈袖吩咐道:“守着就好,不用担心。”说完独自跟在徐老妇身后进了里屋。 晏清和坐在桌边未动,他端着茶杯,望着杯中的茶叶出神了一会,忽而微微一笑。 里屋,徐老妇坐在桌边,顾盈袖正坐在另一侧为她把脉。 顾盈袖道:“大娘身体无大碍,只是染了点风寒。” “许是老身前几日淋了些雨的缘故,果然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了,连半点雨水都沾染不得。” 徐老妇一边说,一边用手沾了点茶水,在暗黄的桌面上慢慢划了一行小字。 ——你今日为兵符而来? 三十六 兵符不知踪 一盏茶后,里屋的帘子被人轻轻掀开。 晏清和抬起眸:“如何?” “徐大娘身体无事,只是现在有些累,已经先睡下了。”顾盈袖低着头从里屋走出来,眼底神色闪烁不定。 晏清和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那我们回去吧。” 顾盈袖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帷帽戴上。 走至门外,顾盈袖见身前人完全没有将纸还给她的意思,连忙快步跟上前面人的步伐,低声道:“殿下。” 晏清和回头微微一笑:“宁医女还有何事?” 她提醒道:“殿下,等会臣还需要去几户人家,那张纸……” 晏清和望着她温声开口:“那几户人家离这里不远,我带你去。” 顾盈袖直接拒绝道:“那些地方臣都知道在哪里,就不劳烦殿下带路了。” 晏清和却没有退让的意思,“正好我今日无事,随你一同去吧。” 听罢,顾盈袖站在原地未动,晏清和立在前方,垂眸笑看着她,颇有耐心地等着她自己过来。 顾盈袖难得迷茫起来。 她心里清楚眼前人是知道自己是顾盈袖,她事先就做好了安排,命人有意无意地把自己的身份透露出去。 冒名顶替一事是她早就计划好的,先冒充宁曦,再在冒充的过程中暴露破绽,引人来查,就为了让人误以为她是太子的人。 她不怕别人来查她的身份,就担心别人不查她的身份。 所以明明知道她是谁,明明也猜出了她今日此行另有目的,为什么还要刻意接近她? 顾盈袖低声道:“我今日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太医院休息,其余的几户就不去了。” 接着伸出一只手,“请殿下将纸还于我,我好回去交差。” 她说的这么直接明了,一时间,晏清和没有动作。 巷子里又窄又长,光线阴暗,两旁还生着不少绿苔。两人相对而立,茯苓沉默的低头守在不远处。 顾盈袖想看清此时此刻他脸上究竟是什么神情,却因为周围阴暗无光的原因怎么也看不清。 认识了这么久,她第一次意识到眼前人确实如她开始预料的一样深不可测,以前相处的时候她虽然偶尔也会意识到不对劲,但是终究因为他表现的过于温和无害,放低了应有警惕性。 她往日所接触到的他,是足以用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等一系列美好词语来形容的少年,今日却让她意识到即使是看似完美无缺的美玉,在世人所看不见的地方也是有瑕疵的。 大概是光线太阴暗,隔着一段距离,彼此都看不太清脸,才会把人的另一面无限放大。 就如同是一块玉石,在阳光下会晶莹剔透熠熠生辉,但是如果放进了黑夜中,就会失去了所有光芒,和夜色融为一体。 顾盈袖保持着伸手的动作,继续道:“殿下,我该回去了。”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她话音落下的时候似乎听到了他的一声轻笑,极其轻微,稍纵即逝。 再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温煦和暖:“既然宁医女身体不适,那我先送你回去吧。” 顾盈袖下意识的想婉拒,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眼前人真正想做的事情,什么时候容人拒绝过。 晏清和将折好的纸从袖中取了出来,然后递还给她。 顾盈袖没有注意看,直接收入了袖中。 一路无言,走出梧桐巷之后,顾盈袖重新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扶正了一下头上戴着的帷帽,然后继续跟在晏清和的身侧,有意识的落后了半步。 旁边不少路过的姑娘见到晏清和的容貌,纷纷露出了惊艳之色,回过神后就踟躇着想要上前。 大夏安定太久,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崇尚美色。顾盈袖遇到过好几次这种情况,侧眸看一眼旁边的人,开始觉得头疼。 如果这些姑娘一起围了上来,估计午时都走不回司民院。 她无奈轻轻“咳”了一声,吸引来了身旁人的注意力。 她提议道:“殿下,我们坐马车回去?” 晏清和扫一眼不远处的姑娘,眼底笑意浓浓,“也好。” 他说完这句话不久,顾盈袖没见他做什么,很快就有一辆马车驶了过来,马车上的车夫是顾盈袖见过几面的一个二皇子府侍卫。 “宁医女先请。” 顾盈袖没有和他客气,先上了马车之后晏清和才不紧不慢地进来。 马车走的不是她来时的那条路,而是一条比较宽阔的大道,道路平坦,车轮滚得很稳。 路过一间铺子的时候,晏清和似是无意地道:“上次我们去的胭脂铺这么早就关门了,本来还想给宁医女买几盒胭脂。” 顾盈袖闻言一怔,她立时转头望向窗外。 她知道自家胭脂铺生意不算很好,但是平日里也总有几个常客光顾,如果没有发生什么事,不可能这么早就关门。 她仔细打量,发现门上还有一层落灰,似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开门了。 顾盈袖的手猛然抓紧。 晏清和第一个察觉她的不对劲,“宁医女怎么了?” 顾盈袖强压着心底的情绪起伏,勉强平静道:“无事。”又轻声补充,“那家铺子卖的胭脂我挺喜欢的,可惜关门了。” 晏清和温声道:“京都这么多家胭脂铺,关门了就换一家,总会有更好的。” 顾盈袖不知他是不是意有所指,没有答话。 到了司民院,顾盈袖道了一声谢就准备下马车,晏清和在她身后道:“母后过段时间要在宫中办一个宴会,宁医女有没有兴趣一起前往?” 顾盈袖头也不回,“不了。” 她一刻不停的直接下了马车,晏清和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 杜医丞见她这么早回来,脸上露出惊讶,“宁医女这么早就回来了?” “杜医丞不也回来的这么早?” 杜医丞皱了皱眉,很快又恢复一脸笑意,“几个流民闹事罢了,让手下人处理就行,哪里需要耽搁很久。” 顾盈袖浅浅一笑道:“我身体有些不适,有没有地方可以休息?” 杜医丞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满脸担忧道:“宁医女身体哪里不适,要不要杜某喊个人过来看看?” 顾盈袖摇头拒绝,“不必,只是累了,休息一会就好。” “那请宁医女随杜某到这边来。” 杜医丞一路带着顾盈袖穿过很多院落,越走越偏僻,最后到了一个空无一人的院子里。 顾盈袖先推门走了进去,杜医丞紧随其后。 刚进门,杜医丞就立刻变了一副模样。 他躬着身,恭敬道:“小主子今日在城南有何收获?” 顾盈袖淡声道:“承临军的另一半兵符不在她身上。” 杜医丞皱眉,“除了她,属下实在想不出承临军的另一半兵符会在谁的手上。当初京都兵荒马乱,那另一半兵符也有可能早就被人毁了,寻不回来。” 顾盈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你难不成忘了这京都之内还有一位和承临军有牵连,只是地位太高,平日里无人敢提及。” 杜医丞心领意会:“小主子怀疑皇后?” 他其实最开始怀疑的也是皇后,毕竟皇后是当初那位林家大将军的未婚妻,不能不让人怀疑。 “如果承临军的兵符真在皇后身上,又为何这么多年来,淮南容家一直都没有动静?” 顾盈袖端起茶杯,“所以我只是怀疑罢了。” 杜医丞仔细思索了半晌,回答道:“属下还是认为另一半兵符不可能在皇后身上,有可能早就被毁了。浮微山刺杀一事承临军虽然因为莫名的命令被调走了很多,导致刺杀前期过程都很顺利,但是不一定是由那失踪的另一半兵符引起的。” 她喝了几口茶,润了喉咙,“现在说这些无益,还不如静观后变。除了兵符之事,这几日还有没有发生其他的事情?” 杜医丞微微躬身,“今年多雨水,离京都不远的不少州县都起了水灾,但是不算很严重。” “难怪京都最近流民多。”顾盈袖淡淡道,“命人看着一点,小心流民中混进了不该混进来的人。” “属下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在布施粥铺的时候就命人留意着了。” “那就好。”顾盈袖放下茶杯,沉默片刻,忽而问道,“淮南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如何了?” 杜医丞不料她会问这个,意外道:“小主子是问长殿下那边的情况?” 顾盈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不,我问的是宁曦。” 杜医丞答道:“宁曦一直在长殿下的府上,每日除了长殿下治病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顾盈袖轻声呢喃:“那就好。” 此时此刻,他们口中的宁曦正悠闲地坐在窗旁看着一本医术。 医术翻动,阳光映照下来,衬得她纤纤细指一片莹白。 忽然有人急切地跑过来敲门,“宁姑娘!宁姑娘!殿下又发病了!请您快去看看!” 怎么又发病了? 宁曦蹙起眉。 三十七 纸里一张画 宁曦推开门的时候,晏长笙面无表情坐在床上,见到她进来也没有什么表情。 宁曦为晏长笙治了这么久的病,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他目前身体状态如何。 她走近道:“殿下不像是旧疾复发。” 晏长笙以袖遮掩着轻轻“咳”了几下,声音淡漠:“只是染了些风寒,晨起咳嗽,下人大惊小怪罢了。” 宁曦伸出手替他把脉,片刻后收回。 “恐怕不止是风寒,殿下平日里忧思过重,还是静下心来休养身体,少想一些比较好。” 晏长笙原本眸中神色静寂如沉沉死水,听完宁曦的话,微微勾了唇,露出嘲讽来,“你不懂,若是不多想一些哪里能活到现在。不管是以前的京都,还是现在远离京都的淮南,都一样是吃人的地方。” 宁曦低着头道:“我确实不懂,但是我既然受人之托前来,就必终人之事。”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还是殿下想让京都那位担心?” 晏长笙移开目光,“我心里有数。” 宁曦见无事,就起身告退,“待会我会再为殿下开一次药方命侍女送来。如今大局未定,时机将至,还请殿下保重身体为上。” 她说完不管就退了出去。 身后有侍卫追上来,担忧问:“宁姑娘,殿下的病怎么样了?” 宁曦平静道:“心病还须心药医。” 侍卫疑惑:“心药?” 她叹气:“那味心药……在京都里住着呢。” 宁曦回了房里,一室空空荡荡,冷风吹入室,将桌上的医术吹开了一页。 她抚平裙角在桌边坐下,望着桌上的那本医术,已经没有了悠闲翻书的兴致。 “也不知盈袖那边如何了……” 宁曦望着窗外京都的方向,白云悠远,青山如墨,遥遥可见山上有红色的花热烈开放,不知是映山红还是其他花,让她不合时宜的想起了浮微山的那一簇簇桃花。 …… 京都。 杜医丞退了下去,顾盈袖独自一人坐在桌子旁边,手边摆着一杯已经冷透的茶。 她出声道:“胭脂铺出了什么事。” 满室空寂,无人应答。 顾盈袖点名:“影七。” 沉寂了片刻,窗外响起轻微的风声,有冷漠的女声随风传了进来,“胭脂铺小慧姑娘已经被太子带走,囚禁在太子府中半月。” 顾盈袖淡淡道:“为何过去了这么长时间,都无人来回报?” 影七未答。 影一接口道:“主子,当初小慧的来历太可疑,其人不可信。” 顾盈袖淡淡道:“我认识了她六年,自然知道她是什么人。影一,你越职了。” “小慧在被囚禁前和太子关系密切,主子怎知不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顾盈袖避而不答,沉声道:“我自有分寸。这次事情就算了,没有下次。” 过了好一会儿,她都没有听见窗外有人应声。 她皱皱眉,补充道:“若是不服我的话,就回淮南去,何必一直跟在我身边。” 终于有影七回应她:“……是。” 顾盈袖自然能感觉了影卫的迟疑以及担心,但是…… 她垂下眸。 她与小慧已经相伴六年了。 师父知道自己要死的前一夜,特意把她喊到身前,唯一的交代就是命她一定要照顾好小慧。 “盈袖,从你出生到现在,这么长时间,我从未有一日不心怀恨意,也从未有一日后悔过。” “我如今仍然没有后悔,只是觉得有些遗憾,对得起世家,却没有对得起你。可惜现在一切都快结束,我已然做不了什么。” “……如果你愿意,请替我照顾好林家的嫡女。” 顾盈袖那个时候没有察觉这是顾白芷的遗言,所以只是乖乖点头答应了,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思来才觉嘲讽,顾白芷明知自己要死,想得依旧是世家,而不是自己。 林顾两大世家从来都是同进同退,即使是当年叛乱也没有闹过分歧,所以同时落得被灭满门的下场。 可是百足之虫,至死不僵。林顾世家虽亡,长年累积的底子和人脉却没有那么容易被毁掉,甚至有不少后人在旁人的遮掩下逃了出来。 比如她,比如小慧,还有一些侥幸逃出的人。一部分不愿再涉入朝堂的人她都已经安置好了,剩下的另一部分…… 她都在这些年里不动声色放置在了朝堂之上,如棋子一般,一颗一颗渗透进了棋局的深处。 只待时机。 顾盈袖揉了揉眉心,头又开始疼痛起来。 大概是最近思虑太多,她总是会时不时觉得头疼难受。 影七劝道:“主子,午时无事,您先睡一会吧。” “嗯。” 顾盈袖刚想脱下外衣,察觉袖中膈应,才想起那张纸还在袖子里没拿出来。 她掏出纸随意扔在桌上,本来目光已经挪开,忽然一顿,又挪了回来。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犹豫几秒,她伸手将纸拆开。 里面除了原本的那张纸外,还夹着一张画。 寥寥几笔,尽是写意桃花,桃花之后佳人身影绰约。 晏清和这是想表达什么?道歉? ……还是示好? 顾盈袖面无表情盯着画盯了半柱香,不轻不淡哼了一声,随后将画丢掷在地上。 她才不在意。 顾盈袖起身准备去床榻旁边休息,下午还不清楚有没有其他事,不能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顾盈袖沉思半晌,然后道:“师父说,成大事者,不能与小事计较。” 她是个要成大事的人。 顾盈袖一边说服自己,一边将画从地上捡起。 刚将画重新收入袖中,忽然就有人破门而入,一边走进来一边嚷嚷。 “阿妹阿妹!几日不见,想为兄了没?” 三十八 瑶花千秋子 听到这个声音,顾盈袖有些头疼,“宁昭,你怎么又来了?” 宁昭往桌边一坐,折扇一展,一边故作风雅的扇着风,一边示意身后的娇娇给自己倒一杯茶。 “为兄自然是来看看阿妹最近过得好不好,顺便给阿妹带一些东西来。” 娇娇端着一匣子东西走了上来,顾盈袖随意扫了一眼,就见木匣里装着一堆的金银首饰,做工精巧,用料珍贵,在阴暗处仍泛着冷冷的光泽。 顾盈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你这是做什么?” 宁昭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为兄听说皇后娘娘过段时间想要办个什么宴会,担心阿妹穿得太过素净会被其他姑娘压了风头,所以特意送了一盒首饰来。” 顾盈袖看不顺眼他现在得意的样子,拒绝道:“不必,我用不上这些。” 宁昭立刻露出伤心姿态:“阿妹,这些都是为兄亲自为阿妹挑选的,阿妹难道就不多看几眼?” 顾盈袖斜睨他:“这里又无外人,宁昭,你何必做出这副样子。” 宁昭向四周一望,果然没有人。 他顿时满意一点头,然后道:“这些首饰确实是我的一番心意,你收下。” “不收。” 顾盈袖才不相信宁昭会这么好心,十多天没见了,一来见她就出手大方的送这么多首饰,而且一看这些首饰就知道是特别名贵的。这种首饰一般是被名门世家收藏着,暂且不说宁昭有没有这么好心,弄来这些东西也不容易。 “你真不收?” 顾盈袖不理他。 宁昭叹气,“好吧我说实话,这些都是祖母命我拿来的。你如今也算是顶着阿曦的身份,代表着宁家的颜面,若是过于朴素会失了身份。而且……” 顾盈袖安静听他继续说。 宁昭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现在阿曦也大了,是时候该考虑一下她的婚事了。” 他说完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她全身装扮,“你应该穿的好看一些,才能不失阿曦的身份。” 顾盈袖抽了抽嘴,“宁曦哪里年纪大了。” 大夏风气向来开放,女子成亲的时间晚,即使是拖到二十岁成亲的都大有人在。 宁昭念叨道:“都十七了哪里不算大了,磨蹭一下就十八了。再花时间挑个人需要一年,订亲又要一年,然后还要选黄道吉日,如果没有选到好日子,二十岁之前都搞定不了。” 顾盈袖撇撇嘴:“你应该先急宁晚的婚事,宁晚的婚事不是还没有着落?” 提起宁晚,宁昭的神色就立刻露出了神神秘秘的笑容来,“宁晚……她不急。” 顾盈袖看见他的表情,不禁起了好奇之心:“难道宁晚的婚事已经定了?” 宁昭却没有回答她的意思,话题一转,重新回到了刚刚的话题之上,“这个匣子你还是好好收下,若是觉得东西太贵重,宴会之后可以命人送还我。”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顾盈袖最后只好收下了。 宁昭见她答应了,就站起身来,“那我就不继续待了,祖母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复命。” “赶紧走,别站着碍事了。”顾盈袖嫌弃地赶人。 宁昭丝毫不在意她的态度,折扇一收,招呼上一直没有出声的娇娇就转身出门而去,“娇娇,我们走。” 顾盈袖见他离开之后揉了揉眉,再也忍不住蔓延到脑海的困意和疲惫,脱鞋爬上了床。 半梦半醒之间,她头昏昏沉沉的开始一阵阵微痛。她揉了很久,仍然有一股轻微的痛意在脑海里消散不去,时不时抽痛一下,让她睡得格外不安稳。 她意识迷糊地想,难道……旧疾又要复发? 她皱皱眉,终于沉入了睡乡。 这一觉就睡到了傍晚,赤丽的夕阳透过窗外射了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橘红的色彩,顾盈袖望了望窗外天色才察觉自己睡了很久。 已经到了该回宫的时间了,再迟一点会有宫禁。 杜博不在院里,顾盈袖和大堂里的负责琐事的孙姓医师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司民院。 她坐上了司民院安排的马车,但是司民院的马车在宫城门口就需要停下,不能驶入皇宫之中。 车夫颇为不好意思,“剩下的路可能需要宁大人自己走了。” 顾盈袖不在意,带着茯苓从马车上下来,“无事,你先回去吧。” 她步行缓缓走入重重宫城之中。幸好她住的那个小院离这里不算太远,只要走上两刻钟的时间就到了。 宫门和小院之间需要经过国子监。按理说这个时辰国子监应该早就放学了,可是顾盈袖经过的时候却发现依旧有很多人没有离开。 墙后、树旁、屋顶上,一群小孩和宫人自以为隐蔽地躲着,似乎在看什么热闹。 顾盈袖觉得好奇地停留观望了一下,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在国子监的门口看见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她仔细一看,发现那两人竟然是宁晚和徐知晦。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还被这么多人围着看热闹。 顾盈袖忽然被人扯了扯袖子,她回头一看,宣仪从树后露出一个头来,“曦姐姐,你挡住我的视线了。” …… 永宁宫,怀蔻殿。 容皇后踏了进去,见殿内空荡,除了满地跪着的宫人之外就没有了其他的身影。 她在殿的中央静立片刻,出声道:“宣仪呢?” 为首的宫人把头埋得低低,“奴婢……奴婢不知……” 容皇后本想斥责,闻着殿内香炉散发着的清淡熏香,忽而皱起眉,改口问道:“这香料从何处来。” 宫人答道:“是司香院送来的,小公主很喜欢,就留了下来。” 太医院一共分为六个院落,司香院是其中的一处,专门负责宫廷中的各种香料调制。 容皇后淡淡道:“本宫早已下过禁令,永宁宫不得燃用任何香料。许嬷嬷,立刻把香料撤下去,以后都不得再用。” 许嬷嬷立刻让人撤下香炉,顺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香?” 宫人回答:“是千秋子。” 千秋子…… 听到这个香料名,容皇后瞬间想起了什么,神色大变,“你们快去把小公主找回去!快!” 宫人愕然:“娘娘?” 容皇后思及一个可能,手开始微微颤抖,“去找回小公主,立刻去找!” 她声音不稳,匆匆抛下这句话就出了怀蔻殿,转身向永宁宫主殿走去,脚步急切,仿佛身后有猛兽追着。 许嬷嬷跟在她身后喊:“娘娘,你如此失态,是发生了什么事?” 容皇后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脚步匆匆到了永宁殿的门口直接推门而入,许嬷嬷顿时收住脚步,在外面将殿门关上。 永宁殿未得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容皇后走至书架的第三批,第一次没有顾忌书本,一本一本匆忙的翻过去,终于找到了一本名字《药史》的书后手指停了下来。 就是它。 容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书一页页快速翻过去。她心上似是有一根弦紧紧崩着,提心吊胆,随时可能崩断。 目光落到一行小字的时候,容皇后怔了半晌。 ——“……若闻千秋子,可引瑶花之毒。” “啪”地一声,心上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 顾盈袖低声问:“宣仪,你在这里做什么。” 宣仪先把她扯进假山后躲好,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道:“我在看晚姐姐和徐夫子吵架。” 顾盈袖诧异,“他们经常吵架?” 顾盈袖想起以前见二人,几乎每次都是在争执的场景。 宣仪撇撇嘴,“不经常,一般时候他们就是最多争执两句,徐夫子每次都会让着晚姐姐,吵不起来的。” 顾盈袖望着院门口的两个人,“那他们这次看起来吵得挺凶。” “还不是因为晚姐姐的婚事。” 顾盈袖问道:“婚事?” “对啊,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不长眼的来向晚姐姐提亲,但是每次别人来提亲,晚姐姐就把提亲的人揍一顿,揍的别人退亲为止。但是前段时间又有人来提亲,晚姐姐特意逃课揍了几次那个人都没有退缩的样子。” 顾盈袖听着有趣,继续追问:“然后呢?” 宣仪拉着顾盈袖在树后坐了下来,撑着脑袋继续道:“然后晚姐姐就有松动了。她松动了,徐夫子就不开心了,毕竟徐夫子那么喜欢晚姐姐。” 顾盈袖惊讶,“你这么小就看的出来。” 宣仪鄙视看她一眼,伸出白嫩嫩的小胖手指了指周围一圈的人,“这些事情我们周围的人早就知道了,我们又不瞎,这么明显的事情怎么会看不出来。” 顾盈袖问她:“那你还知道什么。” 宣仪轻哼一声道:“我还知道晚姐姐喜欢朔哥哥,但是朔哥哥嫌晚姐姐经常揍人不够端庄。” 容朔? 顾盈袖颇有兴致的追问:“然后呢?” 宣仪继续道:“晚姐姐松动之后,我们就把消息告诉了徐夫子,怂恿他也去提亲。然后他果然就去提亲了,现在不就变成这样了么。” 顾盈袖笑了笑:“你就不怕宁晚也把徐知晦也揍一顿?” 宣仪撇嘴,“徐夫子身体那么差,晚姐姐哪里下得了手,一揍徐夫子准得躺上几个月。既然揍不了,就只好吵起来了。” 顾盈袖问:“所以你就想帮徐知晦?” 宣仪眨眨眼,“我为什么不帮他?” 顾盈袖揉揉眉,无奈提醒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容朔应该是你亲表哥,而徐知晦只是一个和你没什么关系的外人?” 宣仪想了想道:“徐夫子说,做人要帮理不帮亲!作为如今唯一的小公主,尤其要如此。” 顾盈袖默然片刻,夸奖道:“徐夫子果然教人出色。” 宣仪坦然受下夸奖:“谢谢夸奖。” 顾盈袖顿了顿,“我是在夸徐知晦,没夸你。” 宣仪厚脸皮回答道:“一样一样。” 宁晚和徐知晦的吵架也差不多吵到了尾声,两人又是一次不欢而散。 宁晚先翻墙而过,没有再理会徐知晦,留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 徐知晦静默半晌,忽然一声冷哼,“都围观够了?” 周围众人群哄而散。 宣仪也赶紧拉起顾盈袖就跑,“快走快走,徐夫子要秋后算账了,被发现就不好了。” 顾盈袖望着宣仪,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每个人都如同雾中花一样看不透。 就像有两面一样,好的一面,坏的一面,好坏分明。 宣仪也是这样,那日牡丹花顾盈袖觉得她心机深沉,就像一个擅长演戏的深沉之辈,骗过了很多人,如今又觉得她不过是一个孩子,和每一个孩子一样喜欢看热闹。 宣仪见她脚步停了下来,疑惑道:“曦姐姐怎么不跑了?” 顾盈袖没有回答。 宣仪感受到自己握着的手冰凉起来,立时转过头来。 下一瞬,她脸色大变,惊慌失措地呼叫起来。 “曦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