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九重》 第1章 宫海深 我还依稀记得,那是我五岁的时候,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娘亲特意从皇祖母那请了道旨,带我登上承天门,俯瞰九重宫阙的雪景。 白雪覆在宫殿的琉璃瓦上,金色的余晖从天边洒落,在雪白之上又渡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一处处宫廷楼台星罗棋布,一路绵延望不到尽头,宏伟而壮阔。娘亲指着一处处华美的宫宇给我看,“那是你皇祖母的寝宫,再过去是中宫、东宫……那里是霜华殿,当年太后就是在那生的娘亲,娘在那儿一住就是十六年。” 金盘似的夕阳渐渐西沉,消失在了宫阙的飞檐反宇之后,天色开始晦暗,水墨色的天映着宫海沉沉。 娘亲跟我说,我们生来就属于这里,皇宫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娘亲是永安长公主,当今皇上的胞姐,她在宫里长到十六岁,然后嫁给我的父亲——宣德候魏渊。 我虽不在宫里出生,却也常跟着娘亲入宫,有时去太后娘娘的慈和宫,陪皇祖母说话,有时去皇后娘娘的中宫,在姑母那儿坐坐。皇后娘娘是我父亲的亲妹妹,太后娘娘也是魏家的女儿,父亲的亲姑母。当年娘亲嫁给父亲,就是一门亲上加亲的姻缘。 我喜欢去姑母的中宫玩,姑母最疼我了,每次去她宫里,她都会让宫人做我最爱吃的桂花糕,金桂做的糕,香味浓郁,入口即化。姑母总是坐在一旁,掩着帕子笑着看我吃,不时让宫人送茶给我,“雪阳喜欢吃就好,嗳,小心噎着了。” 我喜欢待在中宫,只要不遇见刘崇明。可我却免不了见他,他是姑母的儿子,还是皇长子,性子顽固,不可一世,就像是一头倔驴。听娘亲说,刘崇明是不足月生的,从小身子就弱,个子也不见长,小时候一直都还没我高,所以打架也打不赢我。我们见面总是吵架,有一天我听人说,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早就属意让我嫁给刘崇明,我气得快昏过去,那不是明摆着要我们打一辈子架么?想想都可怕。好在后来,北汉和南楚边境战事吃紧,皇上不得已把刘崇明送到南楚做质子,一去就是四年。 他回来的时候,五官长开了,眉目英挺,仿佛变了一个人,比我足足高了一个头。他一回北汉,皇上立即册封他为皇太子,居东宫。太子妃虽然悬而未决,但是宫里的明眼人都清楚,太子妃之位非我莫属,只是迟早的事。娘亲也说,等过了年,太后娘娘就让皇上下旨,晋封我为太子妃。一些宫人听到风声,甚至半玩笑地直接唤我作“太子妃娘娘”。可我从心底里不喜欢这个称呼。 太子回宫后的第二个月,娘亲突然连夜带我入宫,去的是太后的慈和宫,后来姑母也来了。我实在困,就靠在暖榻上睡着了,朦朦胧胧中,我听到她们有提我的名字。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从她们焦灼的语气得知,那应该不是件什么好事。 果真次日,南楚前来和亲的使团就到了京城,谋的是南楚淳懿公主和刘崇明的亲事。和亲使团先行,而公主的轿辇也已经从南楚出发了。皇上欲与南楚结秦晋之好,让刘崇明迎取淳懿公主,封她作太子妃。我想着不要嫁给刘崇明,心里暗暗高兴,可娘亲和太后、皇后她们却不甘心。 我开始还不知道其中的要害关系,后来还是荣娘告诉我,魏家之所以能成为权倾朝野的外戚,是因为有太后娘娘扶持。为了巩固魏家的地位,太后娘娘又让姑母做了皇后,太子妃之位又早已属意我,好让魏家的福泽延绵不断。而这突生的变故触犯了太多人的利益。 魏家在朝中势力颇大,三省六部都有魏家的人。皇上和南楚联姻的决断还未下达,朝阳殿上就有群臣长跪请命,逼着皇上收回成命。皇上去慈和宫请安时,太后娘娘闭门不见。皇后娘娘则在一旁相劝。然而,南楚也毫不示弱,和亲的车队加急赶到京城,淳懿公主就宿在京城的国宾馆里。两边都在施压,皇上进退两难。 我听爹说,南楚的三皇子霍时徽也特意来北汉送亲。霍时徽我以前听爹说过多次,五年前,北汉和南楚交战,爹亲自率兵三十万迎敌,年仅十六的霍时徽率五千精锐,出其不意,趁着夜色偷袭,竟把爹爹的三十万精兵打散。爹爹说,他带了四十年的兵,倒是头一次遇着这样的事,霍时徽是难得一遇的将才。听说这次,霍时徽入朝觐见时,因为淳懿公主和亲一事,舌战辩驳的群臣。北汉满朝文武,竟被他说得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我一直都想见一见这个闻名天下的少年将军,我知道他们一行就住在国宾馆,那里离魏府不远,我带着沁儿穿着男装从后门溜了出去。国宾馆由重兵把守着,外头是北汉的御林军,里面还有南楚的侍卫,守卫森严。我和沁儿围着国宾馆转了三圈,完全没有找到空隙。 我正想着编个什么法子混进去,正与守门的侍卫周旋着。突然,两列侍卫突然散开,侍卫簇拥着一个黑衣锦服的男子,我低着头,只看见他袖口的繁复云纹。从衣着和侍从上看,身份这么尊贵,应该就只有霍时徽了。我偷偷抬起头,准备仔细打量一番,一张熟悉的脸庞瞪着一双熟悉的眼睛与我四目相对,居然是刘崇明! 看他的眼神,我知道他一眼就认出了我,我有些心虚地回瞪他。他冷着脸将我领进了国宾馆的角落,然后随意到了一扇门前,反手推门而入。 “你到这来干什么,又想耍什么花样?”他怒目盯着我。 我怕如果我如果告诉他实情,他这么讨厌我,免得到时给我安一个通敌叛国的名头。可是我想呀想,却也实在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狐疑地打量着我,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背后耍手段的人是谁?就算娶不了疏月,我也不会娶你。”疏月?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淳懿公主原来叫作疏月。 我很想告诉他,他口中那些背后耍手段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他的姑母、姑父、祖母以及亲娘……但我还是忍住了,我也学着他鄙夷的神情,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刘崇明,你以为我就这么想嫁给你么?就算我嫁不了霍时徽,也不会嫁给你。” 霍时徽和霍疏月本就是亲兄妹,放在此处也甚是对偶,我看见刘崇明一脸惊讶地望着我说出“霍时徽”这三个字。 刘崇明讶异的神情还没有缓过来,我像是打了一场胜仗般得意,顺势推门而出。却不料离门三尺远的地方,立着一个人。几柱光从雕花的窗棂透入,打在他身上。白玉为冠,藏青华服,银丝莽纹,手按着腰间的长剑,军戎里却透着温润,一双微垂的眸子透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在这里偷听什么?” 他笑了笑,“在下并没有偷听,只是方才在下路过时,无意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霍时徽?!他听到了什么?我直咬牙,恨不得转进地缝里,我侧过身,刘崇明靠在门边,他的轮廓一半在明处一半暗处,抱着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出糗。 第2章 姻缘错 “在下南楚霍时徽。”他率先向我示意,打破了僵局。 我先是愣了一下,忽然灵光一闪,朝着他微一行礼,干笑道:“在下清河公主。”然后退回去,扯了扯刘崇明的袖子,把他从暗处拉了出来,临了抬头瞪了他一眼,“今日奉母后之命,陪皇兄前来探望淳懿公主,公主舟车劳顿,辛苦了。” 清河公主是庄妃娘娘所出,就比刘崇明晚出生半个时辰。她平日里飞扬跋扈惯了,我很不喜欢她,所以一般做了什么坏事,也就借她的名号了。 正说着话,忽然来了一个侍从,在霍时徽耳边说了些什么,霍时徽便向我们告辞离开了,他一走,刘崇明衣袖一挥,把我的手甩开,负着手径直走了。 自从上次霍时徽在朝堂之上舌战群臣之后,朝臣们的气势明显弱了下来,又加之南楚那边逼得紧。最终,皇祖母、姑母她们也只得无奈作罢,同意太子迎娶淳懿公主。大婚那日,太子着衮服,冕白珠、垂九旒,淳懿公主一身红色翟衣、凤冠霞帔,相互扶持着走上东宫的百级云龙石阶,东宫里铺悬着红色绸带逶迤了数里。听人说,刘崇明在南楚时就与淳懿公主暗生情愫,这次的和亲是太子殿下早已筹谋好的。 我立在人群里,所有人都朝我投来同情的目光。他们都觉得太子妃本该是我,是淳懿公主抢了我的位分,但我实在无所谓,甚至有一丝侥幸,我终于不用嫁给刘崇明了。 南楚的送亲使团就在御道的另一侧,我踮着脚朝那边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霍时徽。他比周遭的人高了半个头,气度不凡,在人群中格外惹眼,有些鹤立鸡群的意味。我之前特意还去打听了一番,霍时徽现下并未娶妻。他抬头望着殿上,侧脸轮廓流畅,像是雕磨好的羊脂玉,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出乎意料地转过头来,正好与我视线相撞。我吓了一跳,连忙心虚地低下头去。 忽然,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袖,我侧过身一看,是睿王。他又长高了些,不过还是只到我的耳侧。他是庄妃娘娘所出,比我小三岁。小时候我常带着他玩,只是后来娘亲与我说,“你姑母与庄妃素来不和,你与睿王还是不要过分亲近了的好。”可是我觉得,上一辈人的恩怨,不该牵扯到我们这些小辈身上。庄妃娘娘平日里说话虽然的确是阴阳怪气,但刘崇清不同,他单纯开朗,又总粘着我,与他娘亲一点也不像。 他眨了眨他的那双大眼睛,欲言又止。我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有话快说,支支吾吾可不是你的作风。” “雪阳姐姐,你不要强颜欢笑了,你不开心就哭出来。若是皇兄不娶你,那等我长大了就娶你。”他附在我的耳侧轻声道。语罢,他脸一红,转过身跑了。 看着他羞涩离开的背影,我哭笑不得,他这小脑袋瓜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才十二岁就想着成亲,竟然说要娶我?我的天,原来在这些旁观者的眼中,我一直都是在强颜欢笑?我这是由衷的开心呀! 不过,我抬头看了看一旁的爹,他板着一张老脸。本来他就位高权重、平日就不易亲近,如今俨然一副活阎王的架势。我再看看高台上穿着紫红翟衣、带着凤冠的姑母,没有一丝神采,像是秋日里霜打的茄子。皇祖母更是赌气称病、索性不来了,娘亲则也留在慈和宫照顾太后娘娘。 见状,我也只得装模作样地收敛一些,但只要一想着不用嫁给刘崇明,心里就不能再高兴。太子妃既然当不成了,皇二子齐王有腿疾,娘亲绝不会让我受这种委屈。皇三子惠王天生愚笨,而且只是掖庭宫里一卑微宫女所出,皇四子睿王以下,皆比我年幼。这种老牛吃了嫩草的事我可不能干啊。我在心底里盘算,既然皇子里没有合适的人选,要不把我送到南楚和霍时徽和亲算了,这可真是个好主意。只是,我转念一想,可惜我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个德宣翁主。 太子大婚后没几日,一天晚上,爹突然把我叫到书房,娘也在。爹很少让我去书房,只有小时候我闯了祸,爹才会把我叫到这,然后把我教训一顿。如今见这阵势,我有些害怕。 “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爹顿了一顿,好像在斟酌用词,一时竟语塞。可我明白他的意思,如今太子妃已定,他们当初打的如意算盘落了空,现下定是要帮我另择夫婿了。 我正在头疼,该如何才能让他们自然而然地考虑到霍时徽呢?我绕了大半个弯子,有板有眼地分析道:“齐王有腿疾,惠王愚笨、他母妃身世不好,睿王以下年岁又远小于我……” “正是正是……”爹连连点头,打断我道,“所以你皇祖母的意思,是让你去东宫给太子做良娣!” “良娣?做妾?”我心口一紧,差点气晕过去。 娘亲连忙道:“好孩子,是委屈你了,不过良娣也是有位份的。你不必担心,有皇祖母、姑母在,她们都会为你撑腰的。” 我实在难以相信,皇祖母、姑母、还有娘亲竟会让我这个魏家的嫡长女去给人做妾,太子妃我本就不想做,更何况是个良娣?这说出去可是全京城最大的笑话!更何况是去做刘崇明的妾,从前与他吵闹我可从没占过下风,如今还要送上门去给他羞辱欺负? 我自然是不同意的。我把自己关在房里,绝了三天食。起初,爹娘与我怄气,也不让下人给我送吃的进来,可后来我又着了凉。我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又冷又饿。三天后的一个晚上,娘端了一碗汤药来,她在我的塌前坐下,轻言细语地跟我说话,她说我只能嫁给太子,这别无选择。因为刘崇明日后一定会是皇上,而魏家一定要有女眷留在宫中,而且一定还要有皇嗣!这关系着魏家今后在朝着的兴衰。 那三个“一定”听得我头昏脑涨,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 她试图用调羹喂我药,我不想喝,别过头去,伸手一挡。她手中的瓷碗连带着洒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转过身不去看她,她没有说话,房间里静悄悄的。不一会儿,我听见身后传来娘亲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我连忙爬起来,只见娘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许久的样子。娘亲是先帝最宠爱的长公主,生来就有许多人宠着惯着,她生性又好强,我之前从未见她哭过。 “你是要逼死你的娘亲么?”娘亲突然弯下腰,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瓷片,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我大惊失色,用沙哑的嗓音带着哭腔问道:“您为什么要逼我呢?” “你是我的亲身骨肉,如果我有旁的法子,我用得着来逼你么?”她手中的瓷片又紧了三分,眼看着就要戳出血来。 我脑海中突然出现小时候她曾教导我的画面,她说我们这些皇室宗亲的女儿,生来就尊贵。举止、言语要分外得宜,彰显出天家的气度来。而如今,那个雍容华贵的长公主是这般的歇斯底里。 我突然意识到,身份越是尊贵越是身不由己。我是如此,娘亦是如此。 既然这样,逼死我一个就足够了。我咬咬牙,答应了。大不了就是吵一辈子的架么? 我病还没好,皇上就下旨封我为太子良娣。太子只有太子妃一个明媒正娶的正妻,良娣不比太子妃,没有凤冠霞帔、配有八人抬的花轿、更没有洞房花烛。那天,我坐着一顶四人抬的靛色小轿,从魏府到东宫。爹娘不顾别人的闲言碎语,怕人家看轻我,给我备了寻常大户人家嫁女时双倍的嫁妆,装珠宝、锦绣的太平车跟在轿子后面,绵延了好几里。起轿的那一刻,魏府府门前几串爆竹同时点燃,轿子“吱呀吱呀”地一摇一晃,我坐在里头没能忍住,头一回掉了眼泪,我自己不知道我为什么哭。 这一桩事的的确确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话茬,京城从没有人家嫁女这么铺张阔绰,可却是只是作妾,算不上成亲。那顶靛色小轿最终也只能从西角门抬入,东宫里的宫人迎我入暖芙殿。 到暖芙殿的时候,已是黄昏。殿内已经备好了一大桌菜肴,我饿晕了,正准备大快朵颐,荣娘却在一旁催促我快些。我不耐烦地白了她一眼,她才吞吞吐吐道,“按照惯例,今天晚上您是要给太子殿下侍寝的。现下热水已经备好,过会就该沐浴更衣了。” 第3章 入东宫 荣娘是我从魏府带过来的女官,她年轻时跟在皇祖母身边。娘亲出嫁时,皇祖母把荣娘赏给了娘,如今娘又让她跟着我来了东宫。娘说,荣娘在宫里待了四十年,宫廷里什么样的风浪她都见过,今后若是遇上什么急事,可以让她帮忙出个主意。 荣娘安排了几个宫人给我梳洗更衣,又指派了几个人去准备熏香、茶水。我穿着寝衣坐在床榻上等刘崇明。秋夜本就有些凉意,寝衣单薄,又加之我风寒未愈,荣娘怕我坐久了着凉,特意拿了个镂着花鸟鱼虫的白铜袖炉予我。 我起先还在想刘崇明若是辱骂我,我应该如何回嘴才不至于折了面子。可一等就是两个时辰,荣娘命人去太子寝宫请了几道,却丝毫没有音信。没法,荣娘只得亲自去请。 我的耐心已经被磨光了,连着打了几个哈气,不顾宫人的劝阻,掀开被子,准备睡觉。 “良娣娘娘,还请您三思,您这样做不合礼制呀。” 几个宫女见状吓得跪在地上,我被她们左一个“良娣”,又一个“良娣”叫得头大,我特别厌恶这个称呼。 我怒不可遏,拍着床榻喊道:“停!以后谁都不许叫我良娣,只准叫我翁主!” 她们许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喊叫吓到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说话,整个暖芙殿瞬间静了下来。 “砰”地一声,暖芙殿的门被人一脚踢开。我知道肯定是刘崇明来了,我从床榻上下来,走过去一看。果然,他穿着一袭黑色四爪云龙服,冷着一张脸朝我走来。他先是睨了我一眼,然后冷哼了一声,“不想做良娣,就从东宫滚出去!” “那可是父皇下的旨,我待不待东宫,你还做不了主!” 我知道他接我入东宫也是迫不得已,他并不情愿。我这一句话直接戳到了他的痛处,他在一旁气得直咬牙。 宫娥见状连忙给他端了碗茶过去,给他消火气。谁知他丝毫不领情,大袖一挥,把茶杯“哐当”砸在地上,茶水连同着碎片还溅了他自己一身。我见他生起气来,就像是一只笨拙的踩住了自己尾巴的猫,那模样着实可笑。只是可怜那宫娥吓得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地求饶,“奴婢该死……” 我正准备扶那宫娥起来,继续与他唱对台戏。只是荣娘先我一步,借着让那宫娥拾掇碎片的名头,先把她支开了。这时,刘崇明的寝衣取来了,荣娘立即着手安排宫娥把刘崇明身上那件沾了茶水的衣服换下。 我见刘崇明一脸怒气未消,就知道他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果真,不一会儿,他又想出了个法子来刁难我。 只见他当着满殿宫人的的面,颐指气使地对我道:“魏良娣,你费尽心机来东宫,不就是为了做我的妾、低声下气地伺候我么?我不妨赏你这个机会。”说罢,他张开手让我替他更衣。 他这话俨然一道巴掌直接扇在我脸上,把我气得直跺脚。我和刘崇明从小吵到大,彼此再了解不过,我们都可以三言两语戳中对方死穴。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不到,斜着眼睛警惕地瞪着他。他则是带着嘲弄的笑意,轻蔑地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两相僵持着。我握了握我袖中的袖炉,真想和小时候一样,一把朝他脸上砸去。只是想着如今要长久纠缠下去,一开始下重了手,以后日日要防着他报复,真是费心费力。 荣娘轻轻推了推我,想要我示弱,可我毫不买账,依旧岿然不动,我就要看看他两只手要举多久才酸。 “魏良娣,你是聋了么?” 他一发怒,满殿的宫娥心惊胆战,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忍无可忍!那也就别怪我下狠手了。我挤出一脸僵硬而谄媚的笑容,一步一步朝着刘崇明走近,还朝着他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笑道:“太子殿下,臣妾这就替您更衣。”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下意识地稍稍退了一步,我紧跟着他上前走了一步,向他逼近。从小到大,我还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我贴着他站着,他比我高一个头,我的脸正好到他胸膛。几年不见,他的身子魁梧健硕了不少,倒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了。 他正低着头打量我,口中的湿润的热气全都呼在我的脖子上,这让我很不自在。 我从没给人更过衣,更何况是男人了,我有些笨手笨脚,摆弄了许久,才解开他腰上的那条起梁珠宝钿带,然后我乘着帮他脱去外面那件黑色四爪云龙袍的功夫,绕到他身后,拿出袖中藏的白铜袖炉,朝着他的圆润的后脑勺狠狠砸去! 可是离他的脑勺就差那么一点点的时候,我的手竟然被人拉住了,我气恼地回头一看,是荣娘,她死命地扯住了我的袖子!这时,刘崇明也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正好瞧见了此时龇牙咧嘴的我,歪七扭八地举着一块砚台大小的白铜袖炉,朝着他后脑勺的方向袭来。 他见状十分讶异,愣了片刻后,晃过神来,大瞪着眼睛质问我:“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被抓了现行,有些心虚,还没来得及开口,荣娘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袖炉,恭恭敬敬道:“启禀太子殿下,良娣娘娘见您后颈受寒,怕寒气入侵体内,想着先用袖炉为您驱一驱寒气。”我看得目瞪口呆,荣娘平日里看上去温厚纯良,这睁眼说起瞎话来,连我都自愧不如。 不知刘崇明是真的信了,还是吵累了,他没有深究,只是冷冷道:“你们都下去吧。” 那些宫娥像是逃命一般,都一股脑儿地退了出去。只是荣娘走的时候,把我的袖炉顺走了,这让我很不开心。整个殿里只剩下我和刘崇明两个人,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而他的外袍也凌乱地敞开着。 我忽然觉得有些冷,才发现风把窗吹开了,漏了风进来,绛色纱灯里的烛火明明灭灭。 我准备将窗阖上,可我才转过身,电光火石之间,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等我反应过来时,我的手已经被他紧紧按在床榻上了,他紧紧地覆在我身上。 我尝试着从他身下挣脱,但他力气太大,我被他按得太死,丝毫动弹不得。我终于明白,以前我穿男装混出魏府时,被娘亲抓到了,她那么生气地告诫我说,再凶悍的女人在力气上永远都拼不过男人,女儿家与男人打闹是要吃亏的。 我一慌神,朝他怒道:“你想干什么?!” 他嘲弄似地一把扯下我的寝衣,露出半边肩膀来,半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我,嘴角勾出嘲讽的笑意,“你明知故问,你不是说嫁给谁都不嫁给我么,现在怎么又肯委曲求全做我的妾了。你不就是为了伺候我、取悦我,然后怀上我的子嗣么?要不要我成全你?” 第4章 太子妃 “刘崇明,你未免也太瞧得起自己了。”我朝着他冷笑,“我实话跟你说,你的什么破太子妃、破良娣,我都不愿意做,只是我没得选!你离我远些,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挪了挪身子,可他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完全将我禁锢住。 他敛着眼,语带威胁,“那你最好在东宫老实待着,若敢在背后做任何对疏月不利的事,我就敢让你生不如死。” 我满头雾水,我连那个南楚公主的面都没见过,无冤无仇的,我去害她做什么?我害你还差不多。 “嗯?”他见我没反应,不耐烦地蹙眉。 我这辈子最恨被别人威胁,可我现在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急于摆脱窘境,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可我刚要答应,突然觉得喉咙一痒,“啊气”,没忍住,一个喷嚏朝着刘崇明的脸过去。他反应极快,利落的一跃、起身躲避,虽然没有溅到他脸上,但他的外袍却没能幸免于难。 我趁着他低头擦拭衣服的功夫,迅猛地床上爬起,“啊气”,我应是着了凉,对着他连着又是几个喷嚏。他连忙闪躲,皱着眉满脸嫌弃地后退了好几步。 “我风寒还没好,你若不想染着,再传给你的疏月,最好离我远些!” “宣德侯府的翁主竟是这般粗野。” “说我可以,别牵扯我爹!”我回过头怒道。 他转过身去,喊了宫人进来替他更衣,然后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我没管他,直接上床拉过被子就睡了。我闭着眼睛,却一直是醒着的。半夜里,我听见荣娘走了过来,她替我掖了掖被角,轻轻叹了口气。 我本来没什么,可听到她的叹息声,心里沉甸甸的。我一想到这一辈子都不能体味一次嫁人的滋味,再也穿不了大红的喜服,再也等不来抬我过门的红绸花轿,再也不能和我仰慕的男人白头偕老,只能白白地在这寂寥的宫廷里耗尽年华,就说不出的难过。 我以前也想和娘一样,嫁一个像爹一样的男人,在家事事都宠我、纵我,还不纳妾;在外则金戈铁马、叱咤疆场,是个赫赫闻名的英雄。 我爹是先帝亲封的宣德候,他是信陵魏氏的嫡长子,当今太后的亲侄子。他生于贵胄望族,却毫无纨绔之意,年少时,带兵守卫南疆,叱咤疆场、军功显赫,官拜骠骑大将军。后来回京娶了我娘,成了驸马,被加封为宣德候,在北汉百侯中名列第一。他唯一的遗憾,应该就是儿丁不盛,只有我这一个独女。娘当初生我时难产,落了病根,之后再也不能生养。爹爹膝下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因此他也不顾娘亲反对,索性将我做男孩子养,从小就带我去围场,教我骑马、射箭。 朦胧的睡梦中,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我胯.下的汗血马一路飞驰,我弯弓射箭,连中十心。整个围场的人都为我鼓掌喝彩,我沉浸在这成功的喜悦中,忽然觉得有人在摇我的肩膀,唤我“娘娘”,我皱了皱眉,翻了个身不去理会。 “娘娘,该起来了。”是荣娘。她知道我不喜欢别人叫我“良娣”,便将前两个字省了,只唤我“娘娘”。 我拨开床幔,看一眼外头的天色,翻了一个身,又缩回被窝,不耐烦道:“还早着呢,让我再睡会儿。” “娘娘,今天可不成,等天一亮,您还得去给太子和太子妃请安。”荣娘应是见我脸色不大好,声音越来越小。 “给他们请安?”我给皇祖母请安、给姑母请安、给爹娘请安,我还真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一天,要去给刘崇明请安! “不去,就说我病了。”我翻了个身,把脸蒙在被子里。 “娘娘,小不忍则乱大谋。若是您不愿见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平日里少走动些便是了。您如今刚入东宫,就这样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脸色看,这样怕是不妥。”她顿了顿,我见她忽然不出声有些奇怪,把眼睛从被子里露出来,只见她转过头察看左右后,俯下身附到我耳侧,轻声说:“娘娘与太子殿下如今年岁尚小,还不懂事。可若是留下什么过节,待陛下万年之后,太子殿下登基,您该如何是好?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天子啊!魏家日后还得仰仗娘娘您呢。” 她一说到魏家,我就头疼。我这个嫡长女肩上的担子可是有千斤沉啊,我真是为魏家而生,为魏家而活。既然为了魏家都已经委曲求全入了东宫,再忍一忍去多受一次辱又有何妨? 我咬咬牙,“洗漱更衣!” 荣娘见我回心转意,欢天喜地地吩咐宫女替我梳洗,我半睁着眼、打着哈气,张开手像个木偶一般任她们摆弄。什么芙蓉白玉簪、金镶玉步摇、玛瑙华胜,把我本就有些发晕的头弄得更加昏沉。 到春宫的时候,刘崇明和淳懿公主已经就座了,他侧过头跟她说话,有说有笑的。说真的,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淳懿公主看见我进来,笑朝着我微微颔首,这是我一次隔这么近见她,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罗裙,头上簪着一支双凤金步摇,模样清秀精致,有一种南方女子的温婉,但她相貌远不及她的哥哥,在美人打堆的皇宫里,她只能算是中流。 刘崇明扭过头,他一看到我,一张笑脸立刻沉了下去,对着我略微抬了抬头,冷冷道:“跪下,敬茶吧。” 宫娥将乘着两盏茶杯的托盘,替到我手中。我惊讶万分,转过身看了一眼荣娘,她怎么不告诉我,给他们敬茶还要下跪的? 我跪天、跪地、跪祖宗、跪爹娘、跪长辈,怎么还要我给他和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下跪?这种委屈我长这么大还没受过。 我没有下跪,径直端着托盘走上前,将托盘放到紫檀矮桌上,弓着腰双手将一盏茶给刘崇明递过去。 “跪下!”他别过脸去,没有接。 新泡开的茶水滚烫,隔着茶杯和那个银质鎏金的茶托子,我拿久了依旧觉得烫。我想着反正得罪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我一只手端着茶托伸到他跟前,不耐烦地威胁道:“你接还是不接?”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的淳懿公主突然起身,扶住我的手,唤了声“妹妹”,我想着她是来劝和的,并没有理会她。可不知怎么,她拉我手的同时,我手上那杯滚烫的热茶不偏不倚地倒翻,全淋在她手中,这么烫的水,怕是伤得不轻。 “啊!”她捂着手,痛苦地娇.吟了几声,一群宫娥拥了过来。我有些慌,连忙走上前去,准备察看她的伤势。突然,刘崇明猛地站起身来,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连着退了几步,额头狠狠地磕在茶几的角上,我能感觉得到,有一股热流正从我额上淌下。 刘崇明紧拥着淳懿公主,双目圆睁,咬牙切齿地怒道:“你这蛇蝎妇人,见我昨日在你殿中砸了茶杯,给了你脸色看。不料你怀恨在心,今天就来加害疏月!你的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第5章 弦外音 “我...”我一时之间百口莫辩,不知该说什么好。我生平最恨别人冤枉我,可看着淳懿公主皓白的手臂上,那抹触目惊心的血红,还有那几颗泛着血丝的水泡。我话到嘴边,实在开不了口。 荣娘连忙扶我起来,先送我回暖芙殿。太医先去了春宫,然后来的暖芙殿。他们来的时候,荣娘已经把我的伤口清洗好了。荣娘将丝绢用温水沾湿,裹在指腹上,她的动作轻柔,可檀木茶几的碎屑扎进了额头,洗的时候还是差点把我疼死去。 等太医走了,我小声问荣娘,问她当时站在一旁站着的局外人,是不是都觉得是我故意将茶水浇在淳懿公主手上的,都和刘崇明一样认为我心如蛇蝎? 荣娘说,方才事发突然,她站得有些远,没有看清楚。可是我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我是什么心肠她最清楚不过。 我瘪了瘪嘴,“刘崇明还不是和我一起长大的。” “太子殿下年纪还太轻,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她顿了顿,叮嘱我道,“娘娘日后对太子妃还是要多留些心。” 荣娘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她说话总是这样,话只说三分,从来不点透,剩下的留着我自己去揣测。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可我还是不愿这样猜测。淳懿公主笑起来温温柔柔的,不像是心眼那么坏的人。再者说,她也没有必要这么做,刘崇明已经十分讨厌我了,现在也不过是十二分讨厌我,何必空受这些皮肉之苦呢? 荣娘看着我皱眉思忖的模样,苦笑着地摇了摇头。 几日后,姑母召我和太子、太子妃三人去宫中。 物是人非事事休,中宫的一物一景都没什么变化。殿前的龙凤和玺的贴金、三交六椀菱花的扇门、正殿的云凤角蝉八方浑金蟠龙藻井、浅黄与宝石绿点缀青花瓷色的地毯,都还是原来娘亲带我来玩时的模样。 只是宫人看到我,都不再叫我“翁主”,而是低下头去,唤我一声“良娣娘娘”。我跟在刘崇明和淳懿公主的身后,荣娘搀着我,扶我在他们后方三尺的位置跪下。姑母坐在高台之上,穿着紫棠色底、袖裾上绣红色云龙纹样镶缘的袄裙,戴着龙凤珠翠冠,看上去端庄娴雅、雍容华贵。我低下头去,不敢多看,第一次竟觉得与姑母有这般疏离。 姑母看上去今日脸色不大好,她没有赐座,让我们三人都跪在阶下。她说了许多,从什么宫闱和睦到雨露均沾。但她今天和往常不同,说话引经据典,一言一语都带着章程,不再像是从前那个哄我吃桂花糕的姑母了。淳懿公主在前面迭迭颔首,我都没有认真听,直到姑母说下月皇上生辰,前往猎宫庆寿时,我惊喜地抬了抬头。北汉人血脉中带了些鲜卑血统,历来尚武,每年皇上都会借着生辰举行冬猎,宗亲贵族也都期盼着在冬猎中大显身手,一来受人敬仰,二来还能得到圣上的赏赐。前些年,皇上知道我从小就跟着父亲骑马、射箭,还特意恩准我参加。冬猎是我一年之中最期盼的日子了。 我还没从欣喜中缓过来,姑母对淳懿公主道,“太子妃,皇上的生辰将至,你们南楚的使团也要待冬猎之后才走。南楚的勇士到时要一展身手,你皇兄霍时徽箭术闻名天下,皇上甚是期待呢。”霍时徽也会留在北汉参加冬猎!我喜出望外,不自觉地惊呼了一声。我看见淳懿公主满脸迷惘地看了我一眼,刘崇明更是咳嗽了一声,狠狠地瞪着我。我才意识到自己自己失了态,连忙将头低了下去。 “雪阳,过来。”我有些意外地抬头,发现姑母正笑着朝我招手。我愣了片刻,我看刘崇明也有些讶异地侧了侧头,荣娘扶我起来,黄门走过来,搀着我走上阶去。姑母拉着我的手,看了片刻。我低头看了一眼,刘崇明跪在殿下,狐疑地望着姑母,脸色有些难看。 “瘦了,看来东宫御厨的厨艺还不胜精湛呐,太子!”姑母瞥了刘崇明一眼,笑着打趣道。刘崇明嘴角牵了一丝略带僵硬的笑意,微微颔首。姑母从来不叫他“崇明”,立储君之前,叫他“雍王”,现在称他“太子”。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与姑母的关系甚至亲近过他。小时候,姑母常说,男孩子没女孩体贴,她就想要个我这样的女儿。可我爹总说,我从小被他当男孩带大,骨子里就是个男人,怎么能够得上姑母所说的体贴呢? “过会儿,我让殿里的小厨房给你烧几个你最爱的菜,给你带回去。”姑母说着,忽然抬头,伸出手用食指抚了抚我的额头,道:“嗳,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还是不当心呀,要是留了疤,可不得了。我这里正好有皇上先前赐的几瓶上好的除疤膏药,你也一并带了去。” 我笑着道了声,“谢姑母”,她用手敲了敲我的脑袋,连忙纠正道,“是母后。”然后又拉着我像从前一样坐她边上。她忽然转过头去,脸色渐冷道:“太子妃,本宫这里还有一瓶专疗烫伤的膏药,走的时候你记得让宫人带上。” 我看见淳懿公主万分惊讶地抬起头,僵硬地愣了许久,才面如死灰地回了一声“谢谢母后。”姑母的脸上的寒意凛冽过殿外初冬的冷风,言语中透着震慑苍生的威严,与从前那个温和慈爱的她迥然不同,这样的她我也从未见过。而且她竟然对东宫中的事宜了如指掌,尽管她是在护着我,可我依旧不知怎的有些害怕。 “本宫乏了,下去歇着吧。”姑母方才说了好些闲话,淳懿公主许是因为跪的太久,起身的时候两膝一软,没能站起身来,多亏了刘崇明眼明手快,扶了一把。 待他们走后,姑母带我去了东暖阁,又与我说了好多体己话。她问我这几日在东宫待得可还好,我说吃住都与家中相近,只是许久不见爹娘,有些想念了。姑母“哎呀”了一声,道:“瞧我这记性,今日该把长公主也请来的,雪阳定是想娘亲了。” 我眨了眨眼,小声道:“我除了想娘,还想我爹。”姑母见我着憋屈的模样,掩着帕子笑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许诺道:“母后哪日看能不能给你去皇祖母那求个恩典,让你回宣德侯府看看,反正也隔得近。” 姑母留我在宫中吃了晚膳,辞别的时候,她忽然搂住我的肩,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太子妃不一定是皇后,皇后不一定是太后,宫中的变数就像那天边的云彩,还得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能见着最美的霞光,所以雪阳,你要学会忍耐。” 刘崇明和淳懿公主已经先回东宫,还好我并不是和他们坐同一架马车来的,我的停在宫门口。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荣娘在一旁扶着我,身后还三对宫人,一些手里提着宫灯,一些捧着木匣,里面都是姑母给我的赏赐。 刚从中宫出来,在经由御花园的口子前,迎面与庄妃娘娘和清河公主碰了个正着。 庄妃娘娘素来不喜欢我。听娘亲说,当初姑母还是辰妃的时候,与庄妃娘娘同时怀孕。那时姑母虽有皇祖母庇护,可朝中还有可与魏家相匹的势力,他们忌惮魏家一姓独大,纷纷请旨立庄妃为后,而且当时庄妃还深受皇上宠爱。正当皇上左右为难之际,皇祖母出了一个主意,她们两谁先诞下皇子,就立谁为后。巧的是,那年除夕前夜,庄妃和姑母同时有了分娩的预兆,可最终还是姑母先诞下皇长子,而半个时辰之后,庄妃诞下公主,也就是清河公主。 刘崇明满月的时候,皇上封姑母为皇后,于是魏氏连着出了两位皇后。 我见到她两,倒吸了一口凉气,本来以前就时常与清河公主发生口角,如今我这身份又尴尬的很,她们在背后不知看了我多少笑话呢。我本想趁着夜色躲过去,可清河公主眼尖,她一眼就看到了我,同他娘亲一般发出阴阳怪气的笑声,朝我喊道,“呀,这不是魏良娣么?” 第6章 端倪起 我硬着头皮迎了上去,直接略过清河公主,想着以前借着她的名号胡作非为,也就不予她计较了。可庄妃毕竟是长辈,我不能不理,我朝着她福了福身,唤了声“庄妃娘娘”。她瞥着她那双垂成三角眼的丹凤眼,冷冷瞧了我一眼,“魏良娣,怎么想着进宫来?” “今日是姑母召我来的,姑母留我在她宫中用的晚膳,所以迟了些。” “怎么不见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呀。”清河公主打断道,她特意加重了“太子妃”这三个字的语气,成心来刺激我。她见我没反应,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用哀怨的语气道,“雪阳呀,你看你爹是大名鼎鼎的宣德侯,娘又是长公主,放眼望去,这长安城里官宦人家的姑娘,有谁的家世敌得过你。” 我认识清河公主十五年,从小到大,她对翻了数不清的白眼,可还从没有这样称赞过我。我知道这招叫做先扬后抑,好话说完,后头尽是些难听的。因此,我抢在她前头,在她准备抑贬我之前,打断道:“太子妃是南楚的公主,身份当然是比我尊贵得多。再说这良娣也没什么不好的,庄妃娘娘这妃嫔当得不是一样好么?说到底,皇后只能有一个。”我说完这段话,连我都佩服自己。或许是前段时间与刘崇明吵得厉害,应变起来不仅比之前快了许多,而且句句直戳痛点。 庄妃气得咬牙切齿,却仍故作镇定,讪笑道,“皇后娘娘可是打得一手好如意算盘呀,送你入东宫,还不是指望着你有朝一日同她一样母凭子贵。不过也是可笑,这皇长子还没登基呢,就想着皇长孙了。” 荣娘稍稍拉了拉我的衣袖,我知道她是要我别与她过分纠缠。可是这却被庄妃看到了,她皱着眉打量了一眼我身后的荣娘,眼色忽然一沉,命令道,“你,抬起头来!”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见荣娘迟疑了片刻,有些怯懦地抬起头,又缓缓地垂下。 “本宫看着你十分眼熟,可是在哪见过?” “回娘娘的话,小的曾在长公主身边当差。” “不,不对。”庄妃摇了摇头,蹙着眉努力回忆着,眉头越锁越紧。突然,她那暗沉的双眸一亮,上前一步道,“虢采女!我认得你,你是虢采女身旁的宫娥!” “夜色深沉,娘娘许是认错人了。”荣娘的头又低了三分,庄妃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怕庄妃为难她,借着天色向晚的缘由,硬是带着荣娘一行人先行告辞了。 我从来都没在宫中听说过虢采女这个人,实在好奇,没忍住问荣娘,“虢采女是谁?你以前认得么?” 荣娘正在出神,她愣了好一会,才晃过神来,连忙朝着我摇了摇头。我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庄妃。朦胧夜色下,甬巷悠长。六角宫灯映出的阑珊灯影里,庄妃仍面朝着我们立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荣娘。以前听府里的婢女讲鬼故事,她们说,宫廷里有许多死于非命的女人,她们死后便会化作厉鬼,我联想起方才朦胧灯火下阴森森的画面,心底便觉得瘆的慌,不敢再回头多看。 我让宫人们走快些,可才走到半路,我便又遇着了熟人,是刘崇清。方才遇着庄妃时,我就想起他了。他手里本拿着一张纸鸢,见着是我,连忙将它塞给身后的小黄门,跑了过来,“雪阳姐姐,好久都不曾见你了!”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像只猫一般歪着头往我身上蹭。 我突然想起太子成亲那日他说过的话,下意识地伸手将他推开,随口道,“方才才见着庄妃娘娘和清河公主,你怎么一个人落在后头。” 他指了指身后的纸鸢,向我挤了挤眉,“风筝飞到墙那边去了,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捡来,叫她们等我又不肯。” “又贪玩,剑练了么?《论语》、《孟子》背了么?” “我还用背?你怎么变得和我娘亲一般无趣。”他不屑地撇了撇嘴,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我正准备打发他走,他忽然抬头问我:“雪阳姐姐,皇兄待你好么?” 这熊孩子总是无端说些这样的话,我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将话题扯开,跟他说冬猎的事。一说起这个,他立刻兴奋起来,扯着我的衣袖蹦跳个没停。荣娘看着他这个模样,不禁摇了摇头,与我相视一笑。 睿王早慧,天资聪颖,不足四月就能开口说话,三岁不到,诗词歌赋便可倒背如流,因此皇上赐他一个“睿”字。庄妃在他身上倾注了毕生心血,皇上也十分喜爱这个儿子。记得娘亲曾跟我说,庄妃她这样苦心竭力地培育睿王,就是妄想着有朝一日,能凭借着睿王扳回一城。 皇后不一定是太后,这一句话,姑母和庄妃都明白。 出宫前,姑母还嘱咐了我,要我与太子妃相处融洽些,借以缓和我和太子的关系,切莫让人钻了空子。可我知道,我和刘崇明关系不好,绝对不是因为一个淳懿公主,很久以前,我们就互相看不顺眼了。可说起最初我是怎么开始讨厌他的,我还真想不起来。只记得小时候,他总是对我嗤之以鼻、爱理不搭,没有一个人会喜欢一个厌恶自己的人。 姑母答应给我像皇祖母求的懿旨迟迟没有着落,荣娘又生怕我生什么祸端,成天寸步不移地看着我。我在东宫实在闷得慌,忽然想起姑母曾嘱咐我,要我与太子妃关系融洽些。我闲来无聊,便让荣娘挑些礼物,亲自去太子妃的寝宫走一遭。 荣娘听了我的吩咐,神情却是忧喜参半。他先帮我给太子妃挑了一座勾彩缕金沉水香篝,三只溢彩画壁琉璃杯盏和一个紫檀帛画镜锦妆匛,都是些稀奇、精巧,南楚不常有的玩意儿,然后她又向我反复交代:切记谨言慎行,莫被人抓了把柄。切莫交浅言深,万事都要小心提防。 淳懿公主很健谈,她说初到北汉人生地不熟,正想找人与她说些体己话。而我也真的十分愿意听她拉家常,特别是听他说起她的皇兄霍时徽。她只要一说到他,我两眼就止不住的放光,即使荣娘在我身后拉扯我的衣角,我都全然置之不理。 我也将以前听来关于霍时徽的传闻讲与淳懿公主听,我说我爹常说生子当如霍时徽!淳懿公主听了,掩着帕子低头笑道:“皇兄哪有你说得那般好,依我看,若论文韬武略,太子殿下还在皇兄之上呢!” “呸!”我实在没能忍住。虽然东宫的确是刘崇明的地盘,虽然确实也有这么一句话,叫“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这睁眼的瞎话不能乱说。 我皱着眉满脸狐疑地端详淳懿公主,见她也正迷惘地望着我,方才的话倒不像是在刻意逢迎。 我想,这刘崇明到真是厉害,竟然瞒天过海,让淳懿公主对他有这评判。可他蒙不着我,他小时候那些破事,我可是知根知底。既然他仗着东宫太子的身份尽欺负我,也就怪不得我当着她心爱的女人面,揭他的老底了! 我挑了挑眉,故作神秘道,“你难道不曾听说,太子六岁的时候还在尿裤子吗?哈哈哈!”我眼看着淳懿公主那张巴掌脸猛然一怔,心里得意极了,于是有声有色地接着道,“那还是十二年前冬猎的时候,皇上让太子张弓射箭,可他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硬是没能把弓拉开半分。皇上怒极,拍了一板桌案。没想到刘崇明胆子小,他一害怕,竟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讲得正欢,最后那两个字刚要说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扎耳的“咳嗽”。 我猛地转过身,才发现刘崇明正负手立在我身后,脸黑得像炭一样。 第7章 诡计生 刘崇明是不足月生的,打小身子就弱,而且胆儿还小,因此小时候多半是我欺负他。只是后来不知怎的,他的性子越来越冷僻,特别是从南楚回来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在东宫的日子实在是百无聊赖,便悄悄托人捎信给我魏家的那几个堂兄,让他们给我送了几只蛐蛐来。我以前就喜欢跟着他们到市井茶坊里看人斗蛐蛐。现在在东宫,我只要一无聊,就拿根马尾鬃,挑拨着蟋蟀罐里那几只蛐蛐相互格斗玩。那几只蛐蛐里,有一只宁津种的黄色蛐蛐,头大牙阔的、蛐蛐里数它最凶最好斗,我便将它取名为“常胜大将军”。还有一只黑色的蛐蛐怯懦软弱,我叫它“刘崇明”。 我时常引逗着“常胜大将军”欺负“刘崇明”。我在边上看得津津有味,激动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喊起来,“刘崇明别怂啊!”“大将军上!咬刘崇明屁股!”暖芙殿的宫娥们每次看我逗蛐蛐,都涨红着脸在一旁憋着,低着头想笑又不敢笑。 一日,我正在殿里斗蛐蛐,眼看着“大将军”就要咬上“刘崇明”了,荣娘突然走过来,愁眉苦脸地对我说,“娘娘,太子妃有喜了。” 我正在兴头上,随口道,“有喜了!好啊,这是好事啊!”,然后继续拿着马尾鬃斗蛐蛐。 荣娘见状,一把收过我的蛐蛐罐子,着急地说道:“祖宗啊,您能不能上点心。”说着,她将殿里的宫娥屏了出去,弯下腰来,紧皱着眉附在我耳边,悄声与我说,“娘娘。若是太子妃诞下男婴,那您可就....”她顿了顿,挑了挑眉接着道,“你得想法子才行呀。” 我一头雾水,“想法子,这孩子都到了肚子里,还有什么法子好想啊。” “娘娘,太子妃不过是两个月的身子,这不满三月的孩子可都没怀稳,稍不留神就没了。再者说,这女人生孩子可相当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啊,生出来是母凭子贵,可若是难产,说不准就是母子俱亡了。” 我连忙摆了摆手,“天呐,那我今后一定不要生孩子。”说罢,我趁着荣娘分神,一把将蟋蟀罐子又抢了过来。 荣娘垂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便走了。 我逗完蛐蛐,睡了一觉,又想起了这桩事。我想着怀孕是算是件大事,我理应去看看。于是,让荣娘备了份礼物,去太子妃殿中探视。太子妃有孕的消息许是传出去了,听说姑母已经下了旨,赐了太子妃许多名贵补药和一些珠宝首饰,她殿里伺候的宫人比平日翻了一番。 我去的时候,太子妃卧在床上,刘崇明也在。他一看到我,那神情就像防着贼一般,丝毫不允我靠近太子妃。我现在一看到刘崇明,就想起我蟋蟀罐里的那只蛐蛐,忍不住地想笑,刘崇明见了,狐疑地打量了我许久。我只在那待了一小会儿,便回暖芙殿继续逗蛐蛐去了。 晚上的时候,姑母召我入宫。宫娥引着我去了东暖阁,到的时候发现娘亲也在里头,我已经有许久没见着娘了,十分欣喜,可娘看上去却并不怎么高兴。 娘亲说,“我早就觉得淳懿公主入北汉,没有联姻那么简单,皇兄心底里还是忌惮魏家的。如今祸端已起,若是置之不理,只怕这祸患今后只会越酿越大。”说着,娘亲侧过身来,摸了摸我的脸颊,道:“我只是心疼我的雪阳。” “也不是没有法子。”姑母淡淡道。 娘亲和姑母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听得云里雾里。 从中宫出来,我又随姑母、娘亲去慈和宫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把我召到跟前,拍了拍我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哀家听闻太子妃有了身孕,雪阳呐,你也得加把劲才行啊。” 让我给刘崇明生孩子,还不如一刀剐了我,可当着皇祖母的面,我也只能佯装谦顺地颔首。 我袖子里藏了根马尾鬃,是堂兄刚给我送来的,说是西域一匹千里挑一的汗血良驹身上的,这红鬃比一般的要硬一些,我把它绕在手指上,将我的指头箍成一圈又一圈,先泛白再泛红。我玩得正起劲,以至于皇祖母后边交代了些什么,我都没怎么听。直到娘狠狠掐了一把我的手臂,我才回过神来。 皇祖母下了旨意,恩准今后每两月可回家探望一次。我高兴极了,连忙行礼给皇祖母谢恩。 娘亲带着我先行告退,姑母还留在宫中陪皇祖母说话。我才走到一半,发现袖中的马尾鬃不见了踪影,我想着肯定是落在皇祖母殿中了,连忙赶回去找。 隔着一道三交六椀菱花的扇门,殿里只有姑母和皇祖母两人,我正准备推门而入,却听见姑母忽然开口道:“母后,他好像知道了虢采女,若是事情败露,您和我……”姑母的声音很低,像是灰霾一般,透着沉沉的死气。又是虢采女,她究竟是谁? “怕什么,你可是皇后!”皇祖母怒斥着打断了她的话,我还是头一次听到皇祖母如此震怒。我害怕极了,顾不上什么马尾鬃,连忙往回走,可一转身,迎头便遇着了皇祖母宫里的嬷嬷福枝,她一见我,连忙福身,道了声“奴婢参见良娣娘娘。” 我心里咯噔一声,她声音不轻,里头许是都听见了。我突然有些害怕,前所未有的害怕。 娘亲立在慈和宫前的阶前等我。银白的月色下,深秋的风吹着刚刚落地的枯叶,贴着地面打转。 我实在好奇,忍不住小声问娘,“您可曾听说过虢采女?” “谁与你说的她?!”娘亲猛然抬起头,圆瞪着眼问我。 我将上次遇着庄妃的事与娘亲如实讲了一遍,她一路上思忖了许久,始终没有言语。只是临别的时候,娘亲交代我,以后再也不要提起“虢采女”这三个字。 半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觉。东宫夜里静悄悄的,只有蟋蟀罐里偶尔传来几声细碎的啁啾。夜晚的宫廷不如白日那般光鲜,我知道,在那些不在天日的晦暗角落里,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滋生。 我想起荣娘今日说的话,忽然有些担心起太子妃来,我与她打过几次交道,觉得她并不像荣娘说的那般城府深。她在北汉无依无靠,如果有人要算计她或是她腹中的孩子,那可是易如反掌。 我心想一定要找着实际提醒她才是。可我和她关系尴尬,只怕是越说越不清白,更怕拿捏不好分寸,伤了姑母、娘亲。 我想,若是在我和太子妃之间,有一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替我传达就好了。霍时徽!我第一个便想到了他。只是怎样才能跟他呢?太子妃这边可是等不起的。 不过很快,机会便来了。陛下生辰将近,宗亲重臣随驾迁往猎宫,举行为期十日的冬猎。霍时徽也去了。 第8章 宿猎宫 猎宫在长安城的西北二十里的郊野。天子围猎,仪仗銮驾延绵迤逦数十里。从京城到猎宫,均有御林军、禁军一路把守,戒备戒严。我拨开窗幔,从重叠着的车帷中望去,树影掩映之中,依稀可见猎宫勾起的檐角。 刘崇明就坐在我的对面,闭着眼睛假寐,我知道他没睡着。因为我随身带着蟋蟀罐,只要罐里的蛐蛐只要叫一声,他的眉头就跟着抖动一下。 他一路上不是给我脸色看,就是睡觉,总之就是不想搭理我。我想大概是因为皇祖母借太子妃有孕在身的名头,留她安心在东宫养胎,不许她来猎宫,刘崇明因此赌气罢了。可我心情大好,实在不想与刘崇明计较,毕竟冬猎可是我一年到头最期盼的日子。说起来,刘崇明自从去南楚为质,他也有好几年没去过猎宫了,五年前他还比我矮一截,骑马射箭的水准也在我之下。他如今身子健壮了许多,倒不知如今他的骑射是怎样的造诣? 我住在猎宫的东阳殿,离皇祖母、姑母还有娘亲寝的宫殿都不远。傍晚的时候,我去给她们一一请安后,便回寝宫沐浴更衣,准备歇息,毕竟一路风尘仆仆,我也有些累了。荣娘和几个宫人替我更衣,我伸着手,上下眼皮直打架,任他们将我身上的那件绣衫罗裙一件一件地脱去。 我哈了一口气,睁了睁惺忪的眼,却看到刘崇明走了进来。我身上只穿了一件的亵衣,寝衣半敞着。我猛地一惊,叫出了声。荣娘见状,连忙替我裹了一件披风先遮着。 “你来这做什么,快出去!” “这里是我的寝宫,我是来睡觉的!”他冷冷笑道。 我回过头去,疑惑地看了一眼荣娘,她咬了咬嘴唇,朝我点点头。 我的天,荣娘竟然没有告诉我,这东阳殿是刘崇明的宫殿,而我一直都是在寄人篱下!我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太子殿下,我正在更衣,劳驾您回避一下。” 他轻哼了一声,故意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被他看得很不舒服,下意识地紧了紧披风。他唇角微微一勾,嘲讽道:“就算你不着一丝立在我跟前,我也懒得多看你一眼。”说着,大步踏出了内殿。 他再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下,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殿内的灯火熄了大半,还留了一盏绛色纱灯,幽暗的灯光映在紫红的床幔之上。自从我入东宫那夜与他大吵过一次之后,刘崇明便再也没来过暖芙殿,与他共寝一殿倒是头一次。 我从未和人同睡一床,何况还是个男人。他的呼吸声就在耳侧,一起一落,像是夜里的潮汐。我有些害怕,面朝着内侧,假装已经熟睡。我背对着刘崇明,他在一旁睡得很不安稳,辗转反侧。他每翻一次身,床榻就“吱呀吱呀”地叫,我真想一脚把他踢到床下去。 我也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睡的。我只知道我那晚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我梦见我拿着那根落在皇祖母殿中的马尾鬃斗蛐蛐,可我挑拨着,“常胜大将军”突然变作一头巨兽,有老虎那么大。“刘崇明”在它面前就渺小得就像一只蚂蚁。只见“常胜将军”臂膀一动,一手便将“刘崇明”拎起,直接往嘴里送。我眼看着它就要将“刘崇明”吃掉,连忙大声喊叫制止,可我在梦中究竟说了些什么话,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我半夜猛地从梦中惊醒,才发现刘崇明也醒着,他正朝着我侧卧着,若与所思地打量我。他见我醒了,似笑非笑地问我,“你方才做的什么梦?” “我方才有说什么么?”我隐约记得刚才的梦境与蛐蛐相关,警惕地问他道。 “你好像喊了我的名字。” “我还说了什么么?”我心虚地笑了笑,要是刘崇明知道我把一只蛐蛐取和他一样的名字,他不得弄死我。 “没说别的了,睡觉。”他又翻了个身,背朝着我睡了。令我惊讶地是,他非但没有追究,竟然破天荒地分了些被子与我。 我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其实如果我不是被踢门声吵醒,我应该还能再多睡一会。我气恼地睁开眼,却发现殿里一个宫人都没有,只有刘崇明一个人在门边气急败坏地踢着门。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光着脚丫连忙跑到门边。 “怎么了?”我仰着头问刘崇明。他没有言语,对我冷哼一声后,便朝殿内走了。 我走上前去,试图将殿门拉开,可门却像被什么东西牵扯着,怎么都打不开。我好不容易别出一个细缝,侧着头半眯着眼朝外望去,才发现殿门上竟别着一把铜锁,我们被软禁了?怎么突然把我和刘崇明关起来,莫非是要废太子?我有些惊讶,回过头望了刘崇明一眼,只见他正拿着桌上那一大盘红枣桂圆出气,殿中铺的羊毛地毯上,被他扔了一地的红枣,一粒一粒的,甚是醒目。 我敲了好一会的门,忽然,从门缝的那边探过来一张熟悉的面孔,是荣娘。她见我惊慌失措的模样,抿着嘴笑道:“娘娘,太后娘娘有令,昨日舟车劳顿,让您与太子今日好好休养生息。” 看着荣娘一脸暧昧的笑容,我好不容易才恍过神来。我可算知道皇祖母打的什么主意了,我朝着荣娘翻了个白眼,问道:“那皇祖母有没有说,要把我和刘崇明关到什么时候?”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只要时候到了,自然便会放太子和娘娘出来。”说罢,荣娘将门阖紧,便离开了,完全不理会我的叫唤。 我知道自从太子妃有了身孕后,皇祖母她们是有些着急了。可再急也不能出此下策啊。我正在那对着紧闭的门垂头丧气,身后突然传来蛐蛐的细碎的叫声,我回过头,看着刘崇明正举着我的蟋蟀罐,欲往地上砸去。 “住手!”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跟前,准备把蟋蟀罐抢过来,可刘崇明本就比我高了一个头不止,任我踮开脚伸直手,都够不到。刘崇明低着头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起来,他故意将罐子举得更高,满是玩味地看着我在一旁使劲浑身解数,却死活也够不着。我见他兴致大发的模样,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与我平日里拿着马尾鬃斗蛐蛐的样子相似么?我无聊时,是斗蛐蛐,可刘崇明无聊起来,分明是拿着我当蛐蛐逗啊! 第9章 春水皱 我又气又累,甩了甩袖子,直接一屁股坐在床榻前的承足上。我这时才注意到,殿中和床榻两侧均放着一只香炉。我跟前不远的是一只棠梨色如意纹鱼耳炉,一团团烟气从中缭绕升腾,我闲来无聊凑近一闻,真是...太香了,与以往我宫中的安神香迥然不同,这浓烈的香气把我熏得昏昏沉沉。 我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些,瞪着刘崇明道:“刘崇明,你怎么这么惹人厌?你就不能去做些别的事么?”我“刘崇明”这三字刚一说出口,桌上蛐蛐罐里就传来“啾”的一声,清脆而嘹亮。 我怔了一怔,好在刘崇明倒没什么反应,他在殿中踱了几步,四下打量了一番,“出是出不去了,这空荡荡的宫殿里,也就这么几个活物,除了捉弄它们,我还能做什么?”他好像察觉到这话有些不妥,说完咳嗽了一声,低过头去,开始挑拨蟋蟀罐的蛐蛐。他行事素来沉稳,品味高雅。虽然我一直认为他不过是附庸风雅,可我实在没想到他也会去玩蛐蛐。 “赏玩促织也是有讲究的,单从色泽上讲,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黄,再观其首,长圆为上品。”他抬眼瞥了我一眼,“算了,反正跟你说,你也是不懂的。”刘崇明他从小时候这样,无论做什么,都要触其旁支、溯其根源,说起话来更是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皇祖母曾夸他治学严谨,可我不以为然,人活着何必要那么累,对我而言,斗蛐蛐就是斗蛐蛐,开心便好。哪像他这种人,赏玩一个蛐蛐儿,还要附带背上一整本《促织经》,更要从中一叶知秋、一蛐察民生,真是天生的操劳命。 他把玩着我的蟋蟀罐,用马尾鬃将“常胜大将军”挑出来,对我说:“你这只黄色的好像还不错。” “当然,这可是我的常胜大将军!我带它南征北战,可从未输过!” “哦,原来它还是个将军。”他扬了扬眉,调侃的语气里还带了几分轻蔑,一会又将“刘崇明”挑了出来。只见“刘崇明”死死扒在马尾鬃上,生怕落下去,怂得连我这个主人都为他汗颜。刘崇明一脸嫌弃地打量了它几眼,“这只莫非是常败大将军吧。” “它有名字的。”我翻了翻白眼,不怀好意地笑道。 “哦?”他抬起头望着我,我知道他是在等我答复。要不要去刺激刺激他呢,我心里闪过无数个坏主意,可我实在是累了,还是不去气他算了。 我只得心虚笑道,“它呀,它呀,叫...小明!”还好我这脑袋瓜转的快。 “小明,啾。”我噘着嘴去逗“刘崇明”,可它完全不理会我,还转过身子,用它的屁股对着我,一抖一抖的。可它这模样倒是刘崇明更起劲了,刘崇明捏着“刘崇明”的一只须,在我眼前晃了晃。只见“刘崇明”在空中挣扎着振着,眼看着那根须就要挣断。 “刘崇明,你住手.....”我话还没说完,“刘崇明”添乱似地又“啾”了一声。我只好把话咽了下去,起身去抢。可我手刚够着刘崇明的衣襟,腿却不听使唤地一软,整个身子往后猛地倾倒。慌乱之中,我死死抓住刘崇明的衣服,他没站稳,跟着我一同倒了下来,蟋蟀罐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远了。 还好身后是柔软的床褥,没有我想像中后脑勺着地的碰撞。只是刘崇明也跟着倒了下来,直接压在我身上。他的寝衣被我不小心扯开,他的胸膛直接贴着我的胸口,我只觉得浑身燥热,抬头看他,刘崇明耳朵通红,呼吸沉重,红着眼睛与我对视。 他忽然埋下首来,咬我的脖子,我吓坏了,连忙用手去推他,可不知为何,我的手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我只得偏过头去闪躲,刘崇明一把扳过我的下巴,然后手在我腰间一紧,拥我入怀,让我紧贴着他。他低下头来吻我,炙热而温润的唇覆着我的嘴唇,他的牙齿轻轻咬着,不一会儿,舌头也探了进来,我的嘴里都是他的气息。他的手开始不安分地解我的衣带,我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身子也发软,我的意识逐渐抽离,就像是陷入深不见底的泥淖。 他的吻细密而湿润,从我的耳垂、脖子一路往下。他的手伸进我的亵衣,就在这时,我凭借着一丝残留的意识,突然按住他的手,然后用力将他推开。他手撑着床,喘着粗气望着我,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诧异,还有欲望。 “你喜欢我么?”我坚定地看着他。 刘崇明没有说话,他皱了皱眉,握紧了拳头,呼吸声开始逐渐缓和。他忽然笑了起来,是那种冷冽而鄙夷的笑意,然后利落地撑起身来,咬牙切齿地骂了声“卑鄙!”,我知道他不是在骂我。 我乏力地卧在床上拢了拢散开的寝衣,闭着眼睛,昏沉却清醒。朦胧中,我听见殿门被打开,宫人们走了进来。后来我一再逼问荣娘,她只得如实告诉我,寝宫的香炉里的确下了药。我很后怕,但也庆幸自己在最后关头推了他一把。即使我不能与所爱之人白首,却也不能这样将自己轻易交付。 我再看到刘崇明的时候,已是夜深。我一天都没有见着他,他走进殿中,冷着脸不去瞧我,我也刻意回避他。他还命宫人搬来了一张卧榻,他晚上就睡在那,只盖了一床羊毛褥子。东阳殿里静悄悄的,蟋蟀在夜里哼着寂寥的曲子。 次日比的是骑射,我起了个大早,荣娘给我换上骑装。我自从入东宫后,便瘦了些,可我仔细端详着镜中的人影,却越发俊朗了。我朝着宫娥挑了挑眉,扮了个鬼脸,然后得意地回过头,却看见刘崇明正半卧在塌上,望着我出神。 第10章 局中局 骑射比赛在猎宫前的跑马场举行,场内外由禁军把守,戒备森严。场前建了一座高台,斗拱飞檐之下,汉白玉石阶延伸而上,台高三丈,可一览跑马场全景。皇上坐在高台之上,皇祖母坐于其右侧,姑母在其左,共赏北汉、南楚勇士的英姿。皇上今日看起来格外高兴,在我的印象中,皇上一直都是郁郁寡欢、无精打采的,他醉心于诗词书画、骑射行围,却无心政事。先帝驾崩时,皇上才九岁,皇祖母垂帘听政二十余载,直到十年前,皇祖母才逐渐将实权放到皇上手中。可即使是这样,每遇政事要务,前朝的官员依旧会奏本皇祖母,请她过目后决断。皇祖母遇事果决,又颇有手腕,前朝后廷无不服帖。 冬猎比赛分为两场,第一场为今日举行的骑射,第二场为明日围场的射猎,在猎宫以西五里,有一大片围场,林深菁密,山禽鸟兽聚以繁衍,实属狩猎的佳地。 今年的骑射与往年不同,因为南楚来了使团,于是皇祖母出了一个主意,让北汉与南楚的勇士一一竞技。可明眼人都知道,南楚来的不过是个送亲使团,而北汉倾一国之力,从如林高手中择几人来迎战,岂会公平?就连北汉都有人在私底下议论,说皇祖母还在为淳懿公主和亲一事置气,这摆明了是想让南楚难堪。可出人意料的是,南楚那边霍时徽竟无半句推辞,欣然答应了。北汉这边,皇上命刘崇明来调配人手,好与南楚霍时徽的南楚皇子身份对应,至少在明面上不至于落个欺负外邦的名头,失了北汉大国的体面。 我身着骑装,紧挨着刘崇明,坐立不安地在高台的右侧观赛。刘崇明今早下马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我不知道他今日是否还能上场,不过我倒不在乎这个。令我气愤的还是,他压着死活不让我上场,可我当着皇上、皇祖母的面,不能发作,只得侧着头,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可这刘崇明视若无睹,只见他气定神闲地用杯盖抚着茶汤,撇了撇沫,再抿上一口,完全不理会我。霍时徽坐在对面,一身精练的骑装使他又增了几分英气,他两抹剑眉高扬,眼底噙着笑,论气度不亚于刘崇明这个北汉太子分毫。我想与他说淳懿公主的事,可他与我相隔甚远,一直找不着时机。 骑射共分七轮,北汉这边首先派上场是禁军统领苏绍,他是庄妃娘娘的堂弟,北汉一等一的高手。我不禁在心里鄙夷刘崇明,他用得着一开场就叫上苏将军这样的高手,使南楚下不来台面呢?再怎么说,这他的妻子,他最喜欢的女人——淳懿公主就是南楚人,他也算是南楚的女婿呀。南楚的女婿,我一想到这个词,就忍不住地想笑。 敌弱我强,差距悬殊。苏绍明显有些轻敌,只见他漫不经心朝随从挥了挥手,待马牵来之后,才慢悠悠地垫着肚子从台上走下。霍时徽微微侧首,他身后一个身着黑色骑装的侍卫立即上前一步,抱拳受命。苏将军过于散漫,八支箭过后节奏全乱,最后那两只箭都偏离箭靶甚远,不过在飞驰的骏马上,射中百步之外的箭靶,十箭中二,已属佳绩。我还未晃过神来,忽然,一骥黑马驮着那侍卫径直奔入跑马场,看那气势,便可知那人功夫不简单。电光火石之间,十只钢箭稳稳没入红心。跑马场一片哗然,顿时掌声如雷,谁都没能料到南楚竟有如此高手。刘崇明倒并不惊讶,他跟着人群稍稍鼓了鼓掌后,敛了敛眼,又抿了一口茶。只是苏将军当众折了面子,脸涨得通红,在一旁气得直咬牙。 北汉这边气势明显被压了去,随后出场的几位接连失利,直到爹爹手下的副将陈戍上场后,才扳回一局。南楚毕竟只是来了一个使团,南方多山地水洼,骑射本不是强项,整体水准还是在北汉之下,之后出场的勇士的水平,不断下滑,我估摸着,我已然有十分的把握取胜。 只剩下最后三局了,我实在有些坐不住,若还不让我上场,今年的骑射便错过了。我随便剥了个南方进贡的金桔,然后放到他唇边,他转过头,一脸惊诧地望着我。 我趁刘崇明分神,一把将橘子塞进他因惊讶而微张的嘴中,然后仿照太子妃平日里笑的神情,掩着帕子娇声笑道:“太子殿下,第五局了,您看......” 负责通传的黄门弓着背端着名册走上前来,询问刘崇明接下来的人选。可他完全不顾我的干预,又在禁军里挑了个。我在一旁气地抓耳挠腮,他忽然回过头,冷冷着脸欲说些什么。我满心期待地等他开尊口,可他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咬牙切齿道:“橘子皮下回记得剥干净些。” 不过,好在那位禁军将领不负众望,第五局北汉再胜一场。 “太子殿下,您看......”我为表诚意,将一整个橘子分作一小瓣一小瓣,全都摊开在掌心,端到他面前殷勤地笑着。可他这回全然不理会我,直接别过脸去,又从禁军里挑了一人。 我憋着一口气,咬着牙看完了第六场。虽然第六场北汉又胜一局,将比分拉回了三比三平,可我在一旁已是恨得牙痒痒了。刘崇明这种人是典型的欺软怕硬,你越对他阿谀奉承、好话说尽,他的尾巴越是翘到天上去了。于是最后一场,在黄门端来名册之前,我就先发制人,猛地站起身,往桌案上一拍,大声喊道:“我上!” 我这一拍,整个赛马场的人全都傻了眼,连对面的霍时徽也微微怔了怔。小黄门迈着步子赶忙走上前来,皱着眉拉我坐下,“哎呦,娘娘,这局可是......”不料这时,皇上却笑着开口打断道:“太子脚伤未愈,雪阳代夫迎战,也不失为一佳话。” 我这时才明白,按照事先约定,这一局本是由刘崇明对战霍时徽,霍时徽的箭术闻名天下,刘崇明本就没有都少胜算。北汉最初应是想着靠之前的比赛取胜的,只是却没料到只落得一个平局。皇上如今让我上场,并非是依着我将错就错,而是借此机会,给北汉圆场。因为他们知道,就算是我输了,霍时徽赢了一个女人,也是胜之不武。我这一拍桌子,倒像串通好的一般,给北汉解了围。可若我早知道,这局本该刘崇明上场,我非得看着他丢脸不可。可如今却成了我替刘崇明丢脸。 我悻悻地走下台去,我能感觉得到,在场所有人那种难以掩饰的期许,他们都在期盼着我赶紧败下阵来,好早些回去用午膳。我隐约有一种预感,我这回应是被刘崇明算计了。 第11章 骑射赛 霍时徽是个聪明人,他当机立断,说我只是一介女流,他与我比试不合乎武德,遂向皇上请命,称其愿用黑布蒙住双眼后,再与我对决。皇上沉吟片刻后,还是允了。 霍时徽这一举动,倒是让这场本来毫无悬念的比试多了许多看头。骑射之难本就在于马蹄疾驰、难以瞄准,可霍时徽竟要蒙住双眼,单凭感觉在飞驰的骏马上接连搭弓射箭,射中百步开外的靶心。我不禁为霍时徽捏上一把汗,若不是素闻他箭术精湛,我简直怀疑他是在信口开河。 骑射比简单的射箭本就要难,就算不蒙眼,骑射十心能中五者,北汉禁军中数不出百人,十心全中者,更是寥寥可数。方才最后那几轮对决,北汉也不过是以五敌三或敌二的比分取胜的。爹爹自小教我骑射,十几年下来,我若发挥平稳,十心中四应该也是有的。 爹爹手下的副将为我牵来我的那匹白色汗血马,说起来我也有多日没有见着它了,没想到爹竟然记得将它带来。我利落地踩上马镫,接过长弓,背好箭筒。坐在马背之上,我环顾四周,广阔的围场、执锐的禁军、立着的红心箭靶、高台上观赛的宗亲权贵,这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时我还只是宣德翁主,可以毫无忧虑地在围场上肆意策马扬鞭。 耳畔传来“哒哒”马蹄声,我转过半边身子回望,只见霍时徽身着窄袖貂服,戴貂尾蝉纹冠,束金钩,策马朝我这边过来。他的背笔直挺立,手中握着一把檀弰铁膛的强弓,眼底仍是一贯的温和笑意。那个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军,如今就在我的跟前。恍惚中,眼前之景如烟般散去,黄沙铁蹄滚滚而来,我仿佛看见了他身着铠甲,带着五千精锐征战疆场的画面。 我忽然记起淳懿公主的事来。我怕以后没了机会,于是待他从我身旁擦肩时,我轻唤了声“将军”,他闻声回头。 “如今淳懿公主有了身孕,可并不是所有人都盼着这个孩子平安出生。将军聪睿明达,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压低了声音。霍时徽是我告知此事的不二人选,因为他虽与此事相关,但也不过是个局外人。他初来北汉,不清楚北汉宫廷中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便不会因此伤及我的亲人。 霍时徽眉间蓦地一蹙,看样子他对我说的话很是意外,不过片刻之后,眸中的诧异便已不见踪影,“多谢。”他只说了两个字。 我朝他微微颔首后,刚准备拉过缰绳掉头离开,霍时徽却在此时将我叫住。我有些疑惑地望向他。他笑了笑,道:“这箭靶的排布与寻常不同,先密后疏,你要留心。”说罢,他打马走了。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连苏绍将军这样一等一的高手,最后两箭都差池甚远,原来今日这箭靶之上另有蹊跷。 比赛开始,我率先出场,我最后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爹爹曾教我的口诀,“势如追风,目如流电,满开弓,紧放箭,目勿瞬视,身物倨坐,不失其驰,舍矢如破。” 我抚了抚马背,然后扬鞭策马,身下骏马一路飞驰。我在东宫时,便期待能重回围场骑射,至于折面丢脸也好,被人算计也罢,那些阴谋、较量都与我无关。我如今唯一要做的要做的,便是尽我之力将我箭筒之中的十只钢箭射入靶心。我一扫方才脸上的倦容,将头扬起,恢复了从前的英姿。我遥遥望了一眼高台一旁立着的爹爹,他正朝着我坚定地颔首。 我听从霍时徽予我的告诫,前急后缓。我在马上倾着身子,瞄准靶心,利落地牵弦开弓,十支箭如流星般接连飞出。结果好得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除了最后一箭有些失误外,其余九箭都正中红心!围场两侧爆发出如雷的掌声,皇上还特意起身为我喝彩。我拉着马疆在围场信步,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笑意。 紧接着,霍时徽蒙着黑布条出场,整个围场忽然沉寂,如今霍时徽只有连中十心才能赢,大家都拭目以待。只见霍时徽马鞭一策,胯.下骏马如同绝弦之箭,我同霍时徽一样闭上眼,跟着他一起侧耳细听,听见钢箭划破空中,“嗖嗖”作响,还有利箭入靶。以前听爹说,一个人的箭术精或拙,听其声便快尽知。霍时徽的箭响紧实而透亮,实乃上乘。 我听着声响计数,一、二、三......八、九,只差最后一箭了,我屏住呼吸,突然“铮”地一声脆响,我猛地睁开眼,只见手中的弓弦挣成了两断,平局!我提着的一口气终于舒出。可我看着霍时徽稍带狡黠的笑意,我觉得这并没有那么简单。他是在故意让我? 最开心的人当属皇上,他本来还想着让我替刘崇明落败,来替北汉稍微挽回些颜面,如今以平局收场,皇上岂能不高兴!他一整日都眉开眼笑的,到了晚上宫宴的时候,还一个劲地夸我,夸我运气好。 反倒是刘崇明,一脸的苦大仇深,难不成还是为了上午那半块橘子皮?可我再怎么说也替他解了围呀,我还没怪他设计害我呢。这人可真是不识好歹! 宫宴之上,猎宫正殿中央的舞姬,伴着疾奏的鼓乐,跳起胡旋舞来。真可谓“回雪飘摇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我看得目不转睛,刘崇明却在一旁低着头喝闷酒,他今晚看上去心情很不好,喝了不少酒。 霍时徽是南楚来的贵客,就坐在对面的席座上,他先起身敬了皇上和皇祖母一杯酒,然后向我道:“良娣娘娘箭术精湛,实乃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在下佩服。” 竟然能被霍时徽称赞,我听得心花怒放,连忙端起酒杯,正欲起身。刘崇明却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夺过我手中的酒杯,站起身来,冷着一张脸道:“她不胜酒力,这杯酒我替她喝。”说罢,他仰头一饮而下,留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第12章 箭在弦 刘崇明今晚上喝了太多酒,一回东阳殿就瘫倒在床上。我站在床边,托着腮一脸无奈地望着他,心里旁算着,过会该怎么把他挪到旁边的榻上去? 荣娘端了一碗醒酒汤进来,可我才帮着给刘崇明灌下一碗去。他倒好,连汤带酒全吐出来了。荣娘只得让宫娥把刘崇明的衣服解开,然后用金丝线绣龙的热巾帕给他擦身子。他健硕的胸膛敞露在外,因为酒醉而通红,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的眉头紧蹙着,虽然意识不清楚,却能看出痛楚的神情,嘴上还细碎在说些什么,我听不轻。 我看他都这样了,也懒得去挪他,索性就让他睡在床上。虽然宫人替他更了衣,可我还是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我睡得很浅,半夜的时候,我隐约觉得头发被扯住了,我以为又是刘崇明枕到我头发上了。我十分恼怒地睁开眼,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正凌驾在我脸的正上方。那不是别人,就是刘崇明,他正圆睁着眼瞪着我,满眼的怒意。他口中气息全都吐在我脸上,一股浓浓的酒味。 他的手撑在我的头侧,整个人就架在我身上。 “你的手压着我头发了。”我警惕地回瞪他,不悦道。 他的手稍微挪了挪,却仍冷着一张脸。 “你要干什么?”我有些害怕,稍稍侧过头,脖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没有说话,依旧满是怒意地瞪着我。我们两大眼瞪小眼,僵持了许久,他突然问道:“你之前便认识他?” “他?他是谁?” 刘崇明见我一头雾水,不耐烦地补充道:“霍时徽。”。 “是。”我顿了顿,挑衅道,“又怎样?”我生平最见不得别人咄咄逼人地盘问我。 “你离他远些。”他用命令地口气对我道。 “凭什么?”我今天就和他杠上了。 刘崇明被我一句话噎住了,顿了一会而,才哼了一声,语带讥讽地说道:“你最好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到时丢的还有你们魏家的脸!”说罢,便起身下床,到榻上睡去了。 他只要一说起“魏家”,我就特别生气。我爬起来,拿起他的枕头,直接朝他脸上砸去,然后往后一倒,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里,不再去理他。 第二天等我起来的时候,刘崇明已经走了。我生怕去迟了,连忙让荣娘给我换上骑装,赶往围场。 今日的比赛是射猎,北汉、南楚还是分作两方,每方各出十人一同进围场。辰时入,酉时归,以猎物数多寡定胜负。 围场山峦起伏,林海无边,山禽走兽喜于在此繁衍生息,皇上还特地派人在围场投喂。听人说,今年的情形特别好,围场里随处可见獐、狍、鹿、狼的踪影。 我去的有些迟,刘崇明他们已经先进去了。不过在围场的口子那,我还是遇着了熟人,那人是清河公主,只见她穿了一身时新的海棠红烟云蝴蝶裙,外头笼了件厚锦镶银鼠皮披风,梳的是涵烟芙蓉髻,鬓角还簪了一支白玉兰翡翠簪子。我有些疑惑,她这般盛装,立在这可是在等谁?我踢了踢马肚子,骑着马到她跟前,不是很客气地问道:“咦,你怎么也在?” 她不理会我,翻了个白眼便扭过头去。清河公主本来模样就不错,她仔细装扮后更是出挑了,我突然起了几分玩味,学着京城里那些个纨绔子弟调戏姑娘的样子,用马鞭别过她的脸来。清河公主先是一惊,然后狠狠瞪着我,我咧了咧嘴,冲着她做了个鬼脸。可就在那一瞬,她脸上的怒意尽敛,两眼一弯,露出笑意来。 这些年来,她对我的笑容,不外乎冷笑、讪笑、嘲笑这几种,如今这般温婉的笑意倒是前所未有,我有些受宠若惊,正愣在那。这时,身后传来霍时徽的声音,言语之中都能听出几分笑意。 “公主殿下、良娣娘娘。”他朝我们微微颔首。 清河公主朝他福了福身,我在马上不便,便也只朝着他喊了颔首。 “公主怎么也在这?” 清河公主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在宫中太闷了,闲来无事,便随处转转,倒也是巧,才出来便碰着将军了。” “你先碰着的人是我。”我撇了撇嘴,在一旁小声嘀咕道。 霍时徽似乎听见了,他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我假借清河公主的名号。如今三人皆在场,如特意约好了当场对质一般,我没忍住,“嗤”地一声笑了声来,霍时徽看了我一眼,立即心领神会,他咳嗽了一声,曲着手指放在唇边,稍稍掩住笑意,只留得清河公主一人蒙在鼓里。 我和霍时徽两人皆落在后面,便一起骑马进入密林,正好这片围场我还算熟,便也算是替他做个向导。我听过他无数传闻,如今却能和他并肩骑行,心里早已欣喜难耐,我向他求证坊前关于他的无数传言,比如说他能手撕敌将、胸口碎大石……诸如此类。我本来还想问他当年率领五千精兵攻散三十万大军的事,可我一想那三十万大军的将领就是我爹,我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听着我侃侃而谈,在一旁爽朗地笑了起来,“我怎么越听我越像个妖怪!三人成虎,不可信!” “可你的箭术我是着实见过的。”我顿了顿,抬过头来问他,“你昨日最后那一箭,是不是故意……” “小心!”我话还没说完,霍时徽突然喊道。 说着,霍时徽拉了我一把,我微微一怔,只听得“嗖”地一声,一支利箭从我和霍时徽中间的空隙处穿来,几乎是贴着我的脸擦过,然后射中一只鹌鹑,钉在一旁的树干上。 我猛地回过头,刘崇明拿着一张弓,骑着马在离我一丈开外的地方,他穿着一身墨色金丝绣四爪云龙服,他皱着眉遥遥望着我和霍时徽,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冷冽。 第13章 杀伐起 “刘崇明,你想干什么?”我惊魂甫定,朝着刘崇明怒道。 可我这话才刚说完,四周的青松树猛地一颤,一群鸟儿扑哧着翅膀飞远了,只留下几声尖锐的啼叫。忽然,从树上跳下十几个蒙面黑衣人,从黑布上露出的双眼中,我看到了狰狞的凶光。他们手中都紧握着一把长刀,刀锋偏转,意欲动手。 我有些慌了,难不成是刘崇明想杀人灭口。我惊慌地抬头望了一眼霍时徽,好在他还很镇定。他按着腰间的长剑,敛眼打量了黑衣人一番。 “走!”霍时徽很快就找出了破绽,然后狠狠抽了我的马一鞭,带我一起突出重围。我和霍时徽身下的两匹千里良驹一路飞驰,倒也奇怪,那些人并没有追上来,我们很快就将他们甩在身后。 我的头脑一片空白,眼前无数次重现那支朝我飞来的利箭,还有那群持刀相向、狰狞凶狠的黑衣人。我虽然知道刘崇明不喜欢我,可我从没想到他会动杀心。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杀我? 忽然,从方才的密林处传来烈马的嘶吼声,还有刀剑交锋的声音。我愣了一下,他们究竟在和谁交手?难道他们不是刘崇明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声,隐隐觉得事有蹊跷。我一把拉过缰绳,顿时马蹄高扬,扬尘四起。霍时徽在飞驰的马背上,回过头来诧异地望了我一眼,他连忙也将马停住,问我道:“你要干什么?” “你听见了么?那边有杀伐之声?” 霍时徽皱了皱眉,“说不准是太子的人遇上了禁军?” “你就那么肯定,他们是刘崇明的人?”我蹙着眉质问。霍时徽被我的语气塞住,我顿了顿,放缓了语调接着道,“我不甘心就这样仓皇而逃,就算刘崇明要杀我,如今已经撕破了脸,今后我也无法逃避,还不如此刻回去问个明白。” 说罢,我掉转马头,策马疾驰,朝着方才的密林赶去。我听见霍时徽也跟了上来。 待我再赶到密林的时候,那里横七竖八地到了几个黑衣人,却不见活人的踪影。看样子这里刚才发生了激烈的打斗,那这么说,刚才那些黑衣人并不是冲着我来的。 湿润的泥土上有一摊还未干透的血,就在刘崇明方才骑马停留的位置,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忍不住有些担忧起来,方才的那些人莫非是调虎离山,故意将我和霍时徽引开?我有些后悔,刚才不应该撇下刘崇明,和霍时徽直接逃走,我最少也应该去问他一声,或是看他一眼,只要一个眼神,可我没有。我选择了相信是他派人来谋害我,虽然当时的情形看上去的确是这样。 我知道,我和他终究还是有嫌隙的,纵使我从没想过要去杀他,可我心底每时每刻都在提防着他。 围场外虽有禁军重重把守,可围场内皇上为了防止他们干扰射猎,并没有让禁军驻守,看来这是有人挑准了时机,特意筹谋许久。我一时不知该去找谁求救,只得顺着地上残留的血迹跟去。地势一路往上走,如果我没有记错。前面应该有一处断崖。 果真,就在断崖的前面,我看见了刘崇明,他被那群黑衣人包围着,被紧逼着一步步朝崖处退去,崖高百丈,深不见底,落下去必死无疑。敌众他寡,他一手有些吃力地挥着剑与黑衣人厮杀,另一只手则捂住胸口,我看见血从他五指的缝隙中不断淌出,看样子应该受了很重的伤。 刘崇明应该看见马嘶声,他朝着我的方向望了一眼,停滞的目光中满是错愕。可他一分神,便又挨了黑衣人一刀,伤在手臂上。他往后退了几步,眼看着稍不留神就会跌下去,岌岌可危。 我骑射是还不错,可其余都是三脚猫功夫,我拔出腰间的剑,对着那些人毫无章法地挥舞着。好在霍时徽即时下了马,持剑与黑衣人交锋。他们没有料到我们会回来,而且霍时徽武功甚高,那些人很快乱了阵脚。为首之人开始抽出身来,与霍时徽交手,其余的人继续留下对付刘崇明,他们出手极狠,招招是致人死地的架势,只是他们对我动手时,却都只守不攻,手下留了情。 忽然,刘崇明向右避剑时,不料踉跄着往后一倒,直接从断崖上跌了下去。 我愣在了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我回过神,连忙跑到崖边,惊恐地往下望去,却惊喜地看见他的一只手竟死死地扳住一块石头。我连忙伏下身去,紧紧握住他的手,试图将他拉上来。我本想让霍时徽来帮忙,可他却被他们缠住,无暇顾及。 几个黑衣人见状连忙围了过来,拿刀劈刘崇明的手,我连忙用剑与他们交手。可手边一沉,却被刘崇明拉了下去,身下砂石滚滚,我的身子一路地下滑,慌乱中,我紧紧扣住崖边的土石,和刘崇明一起悬在崖边。 我左手指甲扣进泥土中,握着刘崇明的右手越发沉重,我们俩的手心被冷汗浸湿,他的手稍稍向下滑落,我连忙又握紧三分。风一阵阵地吹来,我的头发被吹得四处飞散,任何细微的摇晃都让我心惊胆战。我咬着牙,忍受着拉扯的剧痛,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可我知道落下去便是无底的深渊。我唯一的期盼就是能有人即时赶来。我生平的一次体会到,等待是如此漫长,如此的绝望。仿佛松手才是真正的解脱。 “你松手!”从底下传来刘崇明的声音,微弱的声音里却透着果决。 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理他,只是死死握住不撒手,他试图挣开我的手,怒喊道:“你不放手我们都得死!”虽然只能听见声音,可我眼前却能浮现出他朝我怒喊的画面来。我认识他十五年,他的每一个神情、每一句言语,我都再熟悉不过。我虽然说不上喜欢他,可要我在危难关头抛下他,我做不到。 “听话!”语气虽然还是一贯的强硬,可却透着温柔,像是在哄我。 “这么多年,我有听过你的话么?” 我抬了抬头,霍时徽还在和他们纠缠,几个黑衣人持刀半蹲在崖边,蓄势待发。希望渺茫,绝望涌来,世上最痛楚的莫过于在绝望中徒劳。突然,我手中的土石突然松动,我看着黄土崩裂,细碎石子纷纷落下。 我的手落了空,我和刘崇明往下坠去,身下是无尽的深渊。 第14章 崖间穴 我仰面跌下悬崖,身子急速地下跌,悬崖离我原来越远,逐渐变成了一个灰黑色的小点。峭壁之上,疾风凛冽,夹杂着石屑,我快睁不开眼来。 深渊万丈,我能想象着地瞬间的粉身碎骨。 忽然,我腰间一紧。电光火石之间,我只觉得身子连着与石壁碰撞了几次,终于止住了跌势,摇晃了片刻后,竟然停住了。我惊讶万分地睁开眼,刘崇明正紧抱着我。他一只手紧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抓住了崖上的藤蔓,我才发现这悬崖之上,竟是藤蔓丛生。 刘崇明的手应是方才抓藤蔓时,和石壁擦伤了,手上有许多浅灰色的刮痕,还有破皮的血迹。我抬头望着他,从他的下颌,只看到他的侧脸,有血淌下来。 我们悬在了半空,头顶是峭壁千仞,脚下是无底深渊。 我在他的怀里,可以清晰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我紧紧抱住他,完全不敢有任何动弹。 刘崇明之前便受了很重的伤,已经说不出话,他额上的青筋忽隐忽明,我知道他已经拼进了最后一丝力气,只是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好在,在不远处的石壁上有一个凹陷的□□,那洞穴三尺见方,两尺深,刚好能容纳我们两人。 刘崇明先将我推进去,我才把他拉入洞中,他便晕了过去。我紧挨着刘崇明坐着,洞穴很小,腿只能曲着,我身侧就是悬崖,脚边小石块有些松动,风一吹,便一颗颗一粒粒地往下落。我低下头向下望去,底下雾气氤氲,看不见底。 我看着一旁不省人事的刘崇明,听着他的呼吸声越来越弱,我有些慌了,可无论我怎样喊他的名字,拍他的脸,他也没有一丝反应。我害怕极了,只得紧紧抱住他,将他的头放在我膝盖上。我生怕他的身子突然变冷、呼吸在哪一刻骤停。 我想喊“救命”,可我不知道,在这荒崖之上,有谁能听见?更不知道,引来的会是禁军还是刺客? 究竟是谁要刺杀刘崇明?这么多人闯入围场并非易事,行刺的人应是里应外合、早有预谋。可我实在想不出来谁会动这个杀机? 如今已过酉时,皇上应该已经知道围场遇刺一事。只是他们应该都以为我和刘崇明都已经坠亡了吧,毕竟霍时徽是亲眼看着我们掉下去的。就算派人来搜捕,也应该是先去山脚,谁都料不到,我们会被困在这峭壁的缝隙里。 夕阳沉到了层峦之后,天色越来越暗,无边的恐惧随着夜色涌了进来。我从没想过,在这重兵把守的皇家围场里,也会闯入这么多刺客。我从没想过在这天子脚下,会有人刺杀东宫太子。我从没想到过,那个前些天还讥讽挖苦我的人,现在就躺在我的身边,奄奄一息,而我却无能为力。 天黑之后,刘崇明的身子便开始发烫,看样子是发烧了。不过,只要他活着,那就已经很好了。 我不敢想象如果刘崇明死了,姑母会怎样?他只有刘崇明这一个儿子,她早就把她的后半辈子全都押在他身上。我也不敢想象,淳懿公主会怎样?她们大婚不过三月,她的腹中还有刘崇明的骨肉,一个出生就没有爹的孩子,该怎么长大呢? 如果我死了呢?爹娘都只有这一个女儿,娘怕是得把眼睛哭肿了吧……我正想着,突然耳边传来刘崇明孱弱的呼喊,我喜出望外,连忙将头伏在他嘴边细听。 “水……”刘崇明说他想喝水,只是这悬崖峭壁之上,哪来的水?我本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洞外的藤上会有露水。可在这冬旱刚过的初冬之夜,泛黄的藤叶上竟连一滴水都没有。 月亮从山的那边升起来,幽幽地照在这峭壁之上。 我看见月华之下,刘崇明眉头紧蹙,他的额头好烫,嘴唇之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水……”,他喃喃喊着。 就在我眼看着束手无策之时,我突然想起爹与我说过的一桩旧事。他年轻时曾困在北疆的荒漠中,三天三夜都没有走出去,而那时随身带的水都已喝干,附近也没有找着水源。就在这干渴万分之际,北疆人教他们杀掉战马、饮马血止渴。虽然茹毛饮血如同禽兽,却的确救了他们一命。 我狠下心,抽出刘崇明随身带的剑,闭着眼,朝着我的手臂狠狠划去。瞬间,淋漓的鲜血顺着的手臂流了下来。我把手臂放到刘崇明的嘴边,他看样子是渴坏了,刚尝到水的滋味,便一把拉我的手,像是一头饿坏了的野兽,闭着眼贪婪地吮吸着我的血。 刺痛一阵一阵从伤口传来,我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一片。可我只要一想起姑母,我便知道这是值得的。她待我那样好,怎么能让她伤心呢?我一定要让刘崇明活下去! 突然,刘崇明咳嗽了一声。紧接着,他的睫毛抖了抖,然后睁开眼。刘崇明许是被眼前的一切惊到了,他猛地推开我的手,然后紧蹙着眉,靠着石壁喘着粗气。我被他弄得生疼,伤口又渗出血来,连忙把手缩回去。 他的头侧在一边,嘴角泛起嘲讽的笑意,不只是在自嘲还是嘲它,“为什么要救我?”他的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望着他的眼睛,正色道:“如果你死了,姑母一定会伤心欲绝。你还有一个新婚的妻子、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他们都等着你回去。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 刘崇明没有说话,苦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心事重重地望着我。他的眸中映着濯濯月华,好像在放着光。 过了片刻,他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小竹筒给我,叫我对着空中打开,我一拧开,一道耀眼的流光,带着尖锐的哨响,迅速划破夜空,原来这是刘崇明的暗号。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我便听见外头有声响。原来是爹爹的副将程阔带着人,从悬崖上缒绳前来相救。刘崇明伤势重,我先让他们将刘崇明救上去。 苍白的月光透入狭窄的山洞,将这一小方天地照得透亮。在刘崇明方才坐的地方,我突然看见一个带血的铜扣。那会不会是刘崇明从刺客身上摘下的呢? 我有些好奇地捡起那枚铜扣,只见上方镂雕着一只展翅的鹰隼,那图腾我十分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第15章 东阳殿 迷迷糊糊中,我只觉得我的脸颊在跟着什么在一起一伏,而且还粘糊糊的。我缓缓睁开眼,入眼是东阳殿繁复的紫红色床幔,冬日的暖阳从窗棂间透入。再一看,我不禁猛地一惊,我靠着的竟是刘崇明的胸膛。 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寝衣,而我的脸就紧贴着他的胸口。 那粘糊糊的又是什么?难道是他的伤口又流血了?我一个激灵,猛地起身,“血?!” 我的动静惊醒了身侧之人,只见刘崇明慵懒地睁了睁眼,皱起眉低头察看了一番,然后有些嫌弃地睨了我一眼,幽幽道:“什么血,那分明是你睡觉流的口水。” 我随着他的目光一看,果真,他胸前的寝衣被润湿了一片,透白的衣裳下,精瘦的胸膛若隐若现。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偏着脑袋四处张望,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我是什么时候回东阳殿的?现在又是什么时辰? 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天夜里,程阔将我从崖下救上,然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刘崇明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望着我淡淡道:“你昏迷了两天。” “两天?”我先是惊讶了一番,然后连忙转过头去,问道:“那刺客抓到了么?” “禁军在崖边留了几个活口,大理寺已经在审了。那些人嘴硬的很,还没有交代出幕后主使来。不过……”他顿了顿,冷冽道:“大理寺的手段迟早会让他们开口的。” 我低下头,敛容低声问道:“你说,那些人会是谁派来的?” 他侧卧着,半眯起那双狐疑的眼,似笑非笑,反倒问我,“你猜呢?” 我瘪了瘪嘴,“我又不是你,怎么知道你曾经和谁结过什么怨?”我顿了顿,朝着他挑了挑眉,拍了拍他的肩膀,暧昧地笑道:“说不准呀,是你从前在哪欠下的风流债呢!” 我一说完,刘崇明像是呛着了一般,瞪着我连着咳嗽了好几声。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才若有所思地苦笑道:“单凭我东宫太子的身份,便不知结下了多少数不清的深怨。” 我皱着眉,仔细揣测着他这句话的意味。刘崇明却突然用拇指在寝衣上沾了沾,然后一把抹到我脸颊上,戏谑道:“完璧归赵。” “你……”我气极,他一见我生气,兴致愈发浓了,挑了挑眉,一脸得意地望着我笑。 我气得扬起手去打刘崇明,他侧过身闪躲,却不料牵扯到了伤口。只听见他齿间“嘶”地一声,透白的的衣料上顿时渗出血来,顺着原有的云龙纹理,晕开了一片。 我吓坏了,连忙让宫人传太医来。 不一会儿,太医就风急火燎地赶来了。待他们替刘崇明包扎伤口时,我才注意到,原来他伤得并不轻。浑身的伤痕,都凝着朱黑色的血痂,而在我方才靠着他入眠的地方,正有一道骇人的伤疤,离心口不过两指的距离。 整个东阳殿的宫人惊得手忙脚乱的,生怕这太子殿下出一丁点差池。刘崇明倒是淡然得很,只见他垂下眸子,突然笑了起来,调侃道:“你这么担心我?” 我朝他狠狠翻了个白眼。他这一遇刺,可是刺客把他哪根筋给挑坏了? 前来诊治的是袁太医,已过古稀之年,资历深厚、医术精湛。只是他临走的时候,我看到他紧皱着眉,面露尴尬之色,反复斟酌着措辞嘱咐刘崇明。他叮嘱刘崇明躺在床上安心调养,克己制欲,切莫因为气血过剩,做出有损玉体的事来。 我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见刘崇明忍着笑意,忙不迭地颔首。 袁太医走的时候,特意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一脸迷茫地望了眼袁太医,然后又回过头看了眼刘崇明。这时,他已谨遵医嘱,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他的唇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的。 宫里的消息向来是走得快,太医前脚刚走,姑母便赶来了。姑母看上去气色很不好,脸色苍白,神情还有些恍惚。她先是来内殿看了一眼刘崇明,只是不巧,这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刘崇明已经睡着了。姑母走到刘崇明床边,弯下腰来,替他掐了掐被角,然后又用手背抚了抚他的脸,望着他出了许久的神后,便同我上外殿说话去了。 姑母跟我说,那天围场遇刺的消息传到猎宫,皇上和皇祖母大惊,连忙令禁军全力搜救与缉拿刺客。姑母和娘亲一整夜都没阖眼,在佛堂前替我和刘崇明颂了一整夜的经。说到这,姑母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转换了话头,道:“你这回定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不过,现下东阳殿外把手的禁军翻了两番,而且都是从禁军里挑出来的好手,从今以后,大可不必担心。只要和太子在这安心养着便是了。” 说着,姑母忽然拉过我的手,轻轻地卷开我的衣袖,露出一小截手臂来。纱布之下,隐约露出的那道凝黑色血痂的疤痕十分扎眼,丑陋而狭长。我怕姑母看了心疼,连忙收回手来,低下头去。 姑母抹起眼泪来,她一面说着,一面用丝帕擦拭眼中泪花,“雪阳,你可真是遭了罪。好在菩萨开眼,让你们都回来了。”我最怕别人掉眼泪,特别是姑母她们,每次看着她们哭,自己都会忍不住跟着哭。 说着,姑母忽然想到了什么,偏过头问我,“对了,我上次给你祛疤的膏药,你这还有么?女儿家身上留着印子总是不好的。” 我连忙将额头指给姑母看,“您上回给的药是真的好,我撞得头破血流,可现在额上一点印记也没留下。” 姑母笑道,“甚好甚好,这药我宫里还有许多,过会差人给你送来。”她顿了顿,柔声道:“你与太子从前总是吵闹,我心里还怕你们闹得太狠,免得记了仇,现在看来你心里还是有他的。”姑母舒了口气,接着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人世间的福祸因缘都是讲不清的。太子这回负了重伤,从猎宫回长安路途遥远,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东宫了。他现在身边只有你一个人在,嗯……你待他那么好,说不准,他哪日就回心转意了。” 姑母竟然是这样想的,我听得不由惊恐地睁大了眼,连忙摆手,矢口否认。只见姑母一脸诧异地望着我,我小声回了句,“我是怕您伤心。”她听罢,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姑母走后,荣娘用红漆托盘端着一碗滋阴补血的汤药走了过来。那药又苦又难喝,我看着就头疼。荣娘用调羹一勺一勺喂给我喝,可这对我而言,反而像是凌迟一般,我索性一把端过去,捏着鼻子一口喝干。幸好,荣娘给我备了些蜜饯果干,我连忙胡乱地抓了一把塞到嘴里,才把那阵苦味压了下去。 荣娘与我说,我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两天。刘崇明比我先醒,伤势却比我重。刘崇明刚从崖下救上来那会,除了跟随来猎宫的太医,皇上特意又从宫里传唤了几批人来。那天晚上,东阳殿里乱成了一锅粥,宫婢从内殿端出来的鎏金铜盆中的血水,倒了许多盆,到头来还是带着血的。 “三更天了,皇上亲自来东阳殿探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更是前后来了四五趟,送了好些名贵药材过来,长公主也……”说着,荣娘顿了顿,忽然有些突兀地笑道:“哎呀,娘娘,奴婢还煎着药呢,都给忘了。” 我将她叫住,正色问道:“我娘亲怎么呢?我想见她。” 第16章 淮南王 荣娘一脸为难,在我的逼问之下,犹豫了再三,只得告诉我实情,“长公主殿下因为听闻您坠崖一事,心悸病突犯。”她见我一脸惊愕,连忙宽慰道:“还好太医即时诊治,并无大碍。不过这猎宫地处高寒之地,侯爷已遣人护送长公主殿下回侯府调养。” 荣娘怕我太担心,连忙换了个话头,她说她听到风声,刺客的事已查出眉目来,禁军统领苏绍昨夜里刚被撤了职。只是,再过几日便是皇上的寿辰,便暂且压着,没再追查下去,待寿宴过后再做处断。我心里挂念着母亲,对其余之事完全提不起兴趣。 我躺了几天,腰背都睡酸痛了。荣娘让我回内殿歇息,我没有依她,仍旧坐在外殿的塌上出神。我心想正在盘算着,该怎样向皇祖母求个恩典,早些回去见娘亲一面时。忽然,殿外的黄门尖声通传:“太后娘娘驾到!” 皇祖母穿着一身枣红色绣金凤缎宫袍,金丝勾出的凤尾细致而精巧。她身后跟了十对宫婢,每人手上都捧了一个红漆木匣,带了许多名贵药材过来,一路浩浩荡荡的,雍容气度早已不言而喻。在我们孙辈中,皇祖母最疼的当属刘崇明。慈和宫里的小厨房要是做了什么好东西,定是会给太子送上一份的。 皇祖母此次前来,还来了几个御医跟来,都是平日里专门负责替她诊脉的。想来,她还是信不足之前那几位。她先让他们替刘崇明请脉,然后又将之前的方子、药盅中的汤药全都检查了一番,十分的细致。 皇祖母坐在塌上,我向她行礼,可她却一直都没有让我起身。我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只见皇祖母眼中退却了往日的慈爱,正神情淡漠地打量我。她的眼眸一垂一抬,看得我心里发慌。 我其实一直都很怕皇祖母,她曾凭借着酷刑苛吏与雷霆手段,垂帘听政、把持朝政二十余年,硬是堵住了悠悠之口。她的一个眼神,便足以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也正是这样,她才将原以没落的魏家,重新扶持为一时风头无两、烈火烹油的望族。 我与皇祖母就这样僵持着,她没有发问,我也不敢开口。宫娥们或许察觉到了情形不对,一个个头沉得越发低了。 忽然,有宫人前来禀报,说是皇后娘娘的宫人春景前来送药,皇祖母微微颔首,示意宣她进来。我这才想起来,春景是奉姑母之命给我送祛疤药的。 皇祖母微微抬了抬下巴,她的女官福枝便立即心领神会,只见她接过春景手中的盛装膏药的托盘,然后唤来御医,当众揭开白瓷盒,让御医仔细分辨。 虽不是姑母亲自送来,可这当众察验,相当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拂了皇后的脸面。我见状,连忙抬头低声道:“皇祖母,那是姑母送来给我的。” “只要是入了东阳殿的东西,无论是谁送来的,都得查仔细了!皇家围场竟有人敢公然行刺太子,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为的?” 我才明白,皇祖母还在为遇刺之事动怒。这时,皇祖母的身边黄门突然匆匆小步跑入殿中,在皇祖母耳边说了些什么,皇祖母眼角眉梢闪过一丝喜色,便立即摆驾走了。临走时,她让福枝留下,反复嘱咐我,让我好生照看刘崇明。她说,“太子伤势过重,一时半会回不了长安,东阳殿僻静幽远,倒也是个养伤的好住处,您与太子殿下安心将养便是。” 我忙不迭地点头,可心思实则飘去了九霄云外。我脑袋想的正是皇祖母匆匆离去的缘由。我方才虽然没有听清那黄门说的每一句话,但我却真切听到了“淮南王”三个字。现下这个情形,能让皇祖母如此高兴的,也只有他了。如果我没有记混淆,他应该有五年没有回过京城了。 淮南王是皇祖母最小的儿子,按照辈分,应是我的舅舅。只是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封地,以至于我对他并没多少印象。只记得他和皇祖母的感情很深,一度深到先帝在位时,皇祖母劝谏先帝改立他为太子。而当时的太子,正是当今的皇上,同样也是太后的亲生骨肉。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皇祖母就是分得鲜明,这也是皇上一直与皇太后心存隔阂的缘由。 不过先帝为了稳固大局,还是让皇长子继承了大统,为了防范兄弟阋墙,还特意下旨将皇九子封为淮南王,以南楚、北汉交界的淮地为封地,使其从此远居京城。后来太后垂帘之后,还起过兄终弟即的念头,称让南楚王先继承皇位,万年之后,再将这位子让给太子。不过,皇上和群臣一致强烈反对,才让皇祖母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皇位不比其他,借走岂是轻易舍得还的? 离皇上的寿辰还有好几日,我在东阳殿里已是百无聊赖。每天翻来覆去不过是这么几件事,吃饭、睡觉、喝药,以及伺候刘崇明吃饭、睡觉、喝药。 他本就伤得重,身上深浅伤痕有多处,又加之上次伤口撕扯开,现在更是动弹不得。不过刘崇明这个皇太子,生来就是被人伺候惯了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得也闲适,倒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他有许多食物要忌口,油煎火辣的菜肴完全沾不得,只能喝一些熬制的滋补温和的羹汤。可刘崇明的那张嘴,从小就被皇祖母的小厨房给惯坏了,十分的挑,羹汤嫌稀不喝,嫌稠不喝,嫌烫不喝,烫了放一边搁一会儿,再端上来嫌凉了又不喝。东阳殿里的厨子想尽了法子,就是撬不开太子殿下的这张嘴。 我都能想象到,不用几日,皇上就能收到一封奏呈,太子薨,年十九,因饿终。刘崇明这样折腾自己倒不要紧,只是他一旦出了丝毫意外,连累的人不在少数。 我本来就没什么耐心,见他三番五次地刁难伺候他的宫人,更是忍无可忍。我接过宫娥手中的羹汤,坐到床榻边,用自己听着都会起鸡皮疙瘩的声音笑道:“太子殿下,臣妾今儿特意看了眼黄历。” “嗯?”他回过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今日宜吃饭,不宜挑食!”我咬牙切齿地假笑道,说罢,我拿起调羹喂到他嘴边,可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我就要喂进他口中,刘崇明忽然侧过头,一勺子的燕窝银耳羹,全都掉在了他的寝衣上。宫娥们见状,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去取干净衣服来替他更衣。 “刘崇明!你究竟要怎样?” 他抬了抬眸,冷冷道:“在东宫时,疏月会亲自替我熬羹,她的手艺我尝惯了,旁人做的我入不了口。” “哦。”我顿时失了兴致,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将那只青花碗搁在桌案上,“那活该你饿死。”我这话被一旁的荣娘听见了,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事一般,连忙“呸呸呸”的啧了好几声,皱着眉嘱咐我少说丧气话,然后走到床边殷勤地询问刘崇明想吃些什么。 “若是你亲自熬的羹,说不定我也会喝。” 第17章 燕窝羹 你?他是指荣娘么?可我觉得这语气有些不对,我有些疑惑地转过身去,刘崇明正敛目凝神地望着我,看样子的确是在与我说话。 我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刘崇明这眼力劲,可真是差到了极点。难道他还以为,我和淳懿公主一样贤惠温婉?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可是早就掂量清楚了。 我从前一直都觉得,做饭烧菜有厨子,女红刺绣有绣娘,这些琐碎的小事,大可交付给技有所长的人便好,何苦拿来为难女人呢?难不成皇上上朝时穿的云龙冕服,大家还眼巴巴地指望着皇后娘娘一针一线去缝好么? 兴许也是因为我一直持着这样的想法,而且在这块的天资也不佳,娘亲在我七岁时教我做过一次榛子酥后,从此彻底打消了让我练习厨艺的念头。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是娘一脸无奈地摸了摸我的脑袋,叹了声:“依你这性情,该是个男孩子呀。” 我做的东西岂能下咽?如今倒好,还有人点名要尝我的手艺。 可我方才实在被刘崇明惹烦了,被他一激反而起了玩心,索性挑衅道:“如果我真的帮你熬了羹汤,那你一定得喝完!怎么样?” 刘崇明许是被我刚才的笑声弄得有些心虚,他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犹豫着颔了颔首。他还特意交代我,那羹汤一定要是我亲自在一旁守着熬的才作数,我实在弄不清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不过转念一想,刘崇明既然点名要喝我做的粥,也算是他自作自受了。我这熬燕窝羹的水平,若是被那只衔草做窝的燕子瞅见了,非得一口老血喷出来,变成一碗血燕羹不可。 荣娘原本还想着在一旁指点我一番,可见我实在不开窍,索性不扫我的兴,随我一个人摆弄了。荣娘苦大仇深地望着我,轻轻叹了好几声气,“我的祖宗诶,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事来呀。”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进过厨房了,这里的一切对于我而言,都分外新鲜,我玩得不亦乐乎。只是到头来,我掀开盖一看,好像那羹汤的色香味……都不太像那么回事,跟我往常荣娘端给我不太像。 我有些忐忑地把荣娘拉过来,毫无底气地问道:“荣娘,方才我煮的是燕窝么?” 荣娘勉强地干笑了几声,然后给我使了个眼色。不知从哪又端了一碗燕窝羹过来,在我耳边悄声道:“娘娘,太子殿下如今身子虚,切不可儿戏呀。” “你看他现在还有闲情来刁难我,足以见得他的身子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虚弱。”我绕过荣娘,直接端着我那碗差一点糊了,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加了一大瓢水后,才勉强没有糊的燕窝粥,然后径直走到了刘崇明的跟前,朝他扬了扬眉,一脸谄媚地假笑道:“来,太子殿下。” 刘崇明在东宫时,端着他东宫太子的身份尽欺负我,没有料到他竟然有今天,可算载我手上了。 只见刘崇明一脸警惕地瞥了我几眼,头微微向后倾了倾,那模样像极了在半路上遇着了地痞流氓却脱不了身的小媳妇。 我笑吟吟地将盅盖揭开,入眼是燕窝上糊的一团焦黄,我昧着良心装作没看见。可那混杂着焦味的热气,着实已经氤氲着飘到了刘崇明的鼻尖。只见他的眉心越蹙越紧,如临大敌。 我挤出一张灿烂的笑脸来,拿着调羹喂刘崇明燕窝羹,还不忘提醒他:“太子殿下,你可是答应臣妾,都要喝完的呦。”说罢,我直接舀了一勺往他嘴里塞,我正等着看刘崇明的好戏,却见他喉结动了动,眉目忽然舒展开来,很是享受地赞叹了句:“不错!” 我被刘崇明的反应令我十分吃惊,莫非我突然在厨艺上开了窍?我忽然想起我方才都没有尝,连忙满心欢喜地舀了一大勺,可才一口我便全都吐了出来!这哪里不错了?这又苦又咸又焦的。 我一脸错愕地朝刘崇明望去,他“嗤”地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摆了摆手道:“赐给你了。”刘崇明见我着狼狈样,笑得更厉害了,结果一不小心岔了气,捂着胸口咳嗽了半天。我竟然又被他捉弄了,若不是见他有病在身,我真想将他打一顿。 刘崇明收敛了笑容,看了我一眼,“我饿了。”那语气就像我亏欠了他一般,理直气壮得很。 我真想不去理会他,可见他滴米未沾,若是真把他饿死了,我也不好向皇祖母和姑母交差。我也难得这样识一回大体,又回小厨房给他炖了一盅。 只是这回我要留心些了,怕他又想个什么法子塞给我吃了。我仔细地按照荣娘的吩咐,将燕窝与银耳洗净后放到盅里,然后用文火慢慢炖着,等它们全都煮开的时候,再加上一小勺冰糖。揭开盖的时候,香甜四溢,我没忍住尝一口,也有点燕窝银耳羹的味道了。 刘崇明这回到时很给我面子,一股脑儿喝得干干净净,喝完还不忘调侃我,“你熬的羹汤还不如你剥的橘子。” 没等我瞪完他,刘崇明便又开口了,他不紧不慢地告诉我,以后他的羹汤、汤药全都托付给我了。 我真的搞不懂刘崇明究竟是什么打算,刻意刁难我?可仔细想想却又不像。我想着他早日养好身子,就能在圣上寿辰之后早日回长安,便姑且咬咬牙忍过这一阵算了。东阳殿门外禁军重重把守,闷得我透不过气来。好在,刘崇清还偷偷背着庄妃娘娘,偶尔给我送些好吃好玩的过来。 不过,我这些都见不着霍时徽了,只知道上次他差人来送了些南楚的名药过来,便再没有他的消息。上次剩他一人与那么刺客交手,不知是否受了伤。我还听人说,这次太子遇刺的风声收得很紧,连东宫那边都没放消息过去。不过淳懿公主不知道是件好事,万一出了些差池,那孩子还了得。我现在只能盼望着皇上寿辰早至,刘崇明早些康愈,早些把刺客抓到,这样我也能早些回长安城见娘亲了。 第18章 千秋宴 几日后,皇上的寿辰到了。十年前,陛下改诞日为千秋节,取千秋万岁之意。王公以下献金镜及承露囊,天下诸州咸令宴乐,休假三日,仍编为令。 皇上在猎宫前的大殿上举行朝拜大典。猎宫前的千级云龙石阶之上,铺满了红色锦绸。宫殿上挂着色彩斑斓的花灯绸缎。王公贵族、朝臣命妇都跪在御道两侧,三拜九叩、高呼万岁。皇上坐于大殿金椅之上,接受万民朝拜。 从长安城到猎宫,沿途张设灯彩,每数十步间一戏台。南腔北调,备四方之乐,游人如入蓬莱仙岛。京城内外,亭台楼阁、彩坊画廊、百戏杂技、演戏奏乐,比比皆是。千秋节期间,民间禁着素服,只允穿红紫银绿等色彩斑斓的衣裳。此外,民间禁止屠宰,上到朝廷下至各地政府前后数日不理关于刑事案件的政务,这也是太子遇刺一案一再拖延的缘故。 盛世佳节,普天同庆。千秋万岁,人比天长。 入夜之时,皇上在花萼楼宴请群臣。 皇祖母许是顾及刘崇明的身子,前些日还特意让福枝送些药来,还嘱咐说,太子千秋宴可以不用去了。 刘崇明若是不去,我也自是不用去的。只是黄昏的时候,我随荣娘去择定寿礼,路过中庭之时,无意间听见殿外几个宫婢正在私下议论,好像与刘崇明的伤有关,我有些好奇,便藏在一株桂花树后,听个详尽。 “听说太子殿下千秋宴都去不了了,殿下这次遇刺倒是伤得不轻。”一个宫婢道。 另一个神秘兮兮地小声补充道:“我还听人说,太子殿下伤了筋骨,人可算是废了,今后怕都只能卧床不起了。” “天呐,你这消息从哪听来的?嗳,当初能分来伺候太子,我还高兴了许久,想着日后万一被太子看上了,今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现在倒好。太子殿下若是身子废了,那太子之位不也……” 她们的话越说越离谱,荣娘听不下去了,直接走上前去斥道:“一个个偷懒不干活,尽在这里乱嚼舌根,仔细着你们的皮!”那些宫娥见了容娘,一个个像是看见猫的耗子,花容失色地叫了声“姑姑”后,都赶忙低着头跑了。 我心里打着鼓,若是真如她们所说,那刘崇明岂不是?就如二皇子自幼有腿疾,册立皇储从来都不会考虑到他一般,刘崇明若是落下了终身难愈的病根,储君之位自是要易主的,因为天子之位绝不会传给一个废人。天家人情薄如纸,我有些同情刘崇明。 我连忙走进内殿,一步步走到床榻边,刘崇明闭着眼在休息。我有些想查探一番他的伤势,却又怕将他惊醒,伤了他的自尊。我的手僵在空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刘崇明两眼一睁,然后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我不曾料到他是醒着的,不禁浑身一颤。 他望着惊慌失措的我,笑了笑,“帮我更衣。” “更衣?”我下意识地想抽出我的手,可他紧握着不放。我更是惊讶了,那些说他半身不遂的传言,我虽不全信,可他伤势有多重,我也是知道个大概的,太医曾反复嘱咐过,他十日之内都不可下床走动。 “你不是问过我,那些派人来刺杀我的人是谁么?”他顿了顿,望着我的眼睛坚定道:“我可以告诉你,幕后指使今夜就坐在那花萼楼中。我今夜前去,就是要堵住那些兴风作浪之人的口,就是要让他们探不清虚实、阵脚全乱!” “可是你的伤?” “所以我要你陪我。”他沉吟了片刻,忽然抬头望着我的眼睛,问了声,“好吗?”那语气里带着恳切,有些不太确切,像是怕我回绝。 我果决地点了点头。他见状,望着我笑了起来,眼眸中流露出由衷的笑意,这还是我头一回见他这样朝我笑。刘崇明换了一身公服,戴远游冠,穿红衫单衣,白裙、短袄,皮带金带钩,假带,佩双瑜玉。他卧床已有好几日,将头发冠好,倒是一扫病容,精神了许多。刘崇明有一双极为好看的眉眼,称着这公服冠冕,他人倒更是俊朗了。 我也换上了一身海棠红的翟衣,额前戴了一个玛瑙华胜,鬓角还簪了几支海棠白玉簪。我朝他走去,从他额上的隐约可见的青筋,我能感受伤痕拉扯的痛楚。刘崇明强忍着痛意,朝我笑着伸出手,“走。”我将手放在他的手掌内,他的手心冰凉,握着我时候却仍透着让我安心的力度。 花萼楼在猎宫的西南隅,“花萼”二字取自《诗经·小雅·棠棣》,意为“花覆萼承,兄弟相扶。” 皇上坐在殿上,皇祖母坐起右,姑母在其右。殿下案席呈八列铺展开来,案上琼浆玉露、美味佳肴应接不暇。殿中留舞姬、乐师起舞奏乐,歌舞升平,竟显太平盛世之风。我们前去之时稍稍晚了些,酒宴已经开始。入殿之前,刘崇明低下头来,坚定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紧握着我的手,同我一步一步踏入大殿。 殿外黄门一声嘹亮的通传,“太子殿下到!”,席上之人皆放下杯盏,惊讶地朝这头望来。虽然皇上为了维护颜面,早已下旨将太子遇刺的消息封锁。可这殿上坐着的,那个不是消息灵通的人精?想必遇袭之事他们不仅早已知晓,而且都已私下议论了良久。只是他们着实没有料到,这传闻中伤势颇重的太子殿下,此刻,看上去竟如毫发无损一般,仰首阔步地前来出席圣上的千秋宴。 我大体知道刘崇明的伤势,他腰背处有一处深入肌理的割伤,平日里与我说笑倒也无碍,可这真走动起来,却痛如剜肉。他紧握着我的手,我小心地扶着他。烛火宫灯映着金碧辉煌的殿堂,已是晃目。众人头来的善恶不分的瞩目更是灼眼。我一想起这看上去祥和喜乐的粉饰太平之下,却是斗不完的尔虞我诈,那衣冠楚楚或是珠玉盛装下,装的却是如蛇蝎一般恶毒的心肠,我就忍不住发虚。 我不怕毒蛇猛兽,独畏人心。刘崇明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恐惧,他忽然低下头,朝着我坚定一笑,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三分。 第19章 酒后言 我同刘崇明向殿上坐着的皇上、皇祖母、姑母行礼。他们也是一脸诧异,不过既然一开始就决定将太子遇刺一事先压着,如今再挑破也不好。皇上连忙摆了摆手赐座。 殿中,十几个舞姬正在伴着乐声翩跹起舞,杨柳般的细腰轻轻扭动,大红水袖随着藕臂抛向空中,如水般柔美。她们跳得卖力,恨不得将自己的柔美在这一方殿堂全数施展。只是这大殿之上,真正仔细观赏之人却寥寥可数。大多数人的目光还在朝着刘崇明投来,疑惑的、遗憾的、诧异的,各怀心思。 我随刘崇明在右侧第一张案席前坐下。我第一眼便看到了霍时徽,他坐在左侧第一张案席上,与我们正对着。我朝他望去的时候,发现他也正好看着我,我便朝他颔了颔首。爹爹在霍时徽的旁边,皱着眉在琢磨着什么。一看到爹我就想起了娘亲,不知何时才能回府去看望。 “没想到宫里的舞姬竟然都是这样的货色,论身段论姿色,还比不过江南随便找的烟花女子!”那声音很大,远高过殿内的管弦丝竹。我连忙收回思绪,随声望去,大言不惭的人就坐在对面第二张案席上,四十岁上下,满脸肥肉、腆着肚子,看上去很是臃肿。我皱着眉辨认了许久,才依稀瞧出些淮南王的影子来。实在不敢想象,二十年前那个被赞誉貌似潘安的淮南王,竟然发福成了这般模样,想来他在淮南的日子倒也好过。 当着皇上的面,如此口无遮拦,他话音未落,殿上之人面上均有些尴尬,我朝高台上望去,皇上脸色看上去也不佳,不过他应是对这个皇弟包容惯了,也不愿诸多计较。我这时才注意到坐在皇上身旁姑母,一身正红色的翟衣,戴金凤冠,可这华服金饰衬得那脸色更是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这些天她消瘦了不少,许是日夜都在为刘崇明担惊受怕。她正望着刘崇明出神,我朝她看去,她才意识过来,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然后别过头去,伺候皇上喝酒去了。 刘崇明就坐在我身旁,跪坐着。我看到他膝上的手紧握成拳,槽牙紧咬。初冬的夜里,额上的汗却沿着鬓角成股留下,想必是十分的疼。我不知该怎么为他分担,只得替他夹了几个清淡的菜,他向我投来一个含笑的眼神,像是在宽慰我不用担心。 “太子殿下!”淮南王朝着刘崇明举起酒杯,“这一晃也有许多年没见着你了,记得你小时候身子虚弱,就那么点高,药都是没有停过的。我那时还在为你担心,想着你这般孱弱的身躯,日后可挑不挑得起这北汉的万里江山?”说着,他朗声笑了起来,仰头将杯中酒水饮尽,然后将酒杯倒转过来给刘崇明看,示意让他喝,“我这个当叔叔的先干为敬!” 淮南王的心思可谓昭然若揭,皇上的寿辰他前几年可没来过,而这回到好,冬猎的时候没来,却在刘崇明遇刺之后日夜兼程地赶来了。刘崇明遇刺的事情他不仅知道,他应该还以为刘崇明伤势极重,因此特意过来捡漏子的。只是这春秋大梦还没做几天,在这千秋宴上便被刘崇明当头一棒打醒了。 刘崇明的身子岂能经得起这烈酒?淮南王虽然愚钝,可心思却阴毒。他这样一来是试探,二来是刁难。若是刘崇明不饮这杯酒,他仗辈分,便可给太子扣上一个傲慢无礼的名头,若是强行饮下这杯酒,身子却没能扛住,便刚好应下他方才的话。 刘崇明不笨,他当然知道这杯酒之后隐藏着的手段。淮南王的话已说到这份上,皇上为了维护颜面,也没有阻扰。满殿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丝竹声渐息,连那乐师都分了神望着边瞥来。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刘崇明喝还是不喝这杯酒。 我抬头朝他看去,刘崇明神情淡然,双眸微敛,嘴角勾起的笑意带着些轻蔑的意味。他将手从膝上举起,我知道他这是要喝,连忙递过一杯“酒”去。我朝着他挑了挑眉,他端起酒杯,嘴唇刚触到酒杯的边缘,我便看到他的眼角闪过心领神会的笑意。刘崇明不紧不慢地喝下。喝完,他斜了斜酒杯,也给淮南王瞧了一眼杯底。 “我们也敬太子殿下!”说着,淮南王身后几个跟随他前来的官僚接连起身,都来势汹汹不怀好意。刘崇明没有回绝,一一举杯颔首回应。我看着满殿或怅然或惊愕的神情心里发笑,可是让他们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失了望呀。他们怎么都没想到我早已提前动了手脚,将酒壶里的烈酒换成了一壶茶水。 不过,我真是佩服刘崇明的演技,他在我没有提前告知的情形下,竟然能装模作样地将这茶水喝完,还没有露一丝破绽。 淮南王那边看起来心有不甘,仍在没完没了的敬酒。刘崇明喝的虽不是酒,可喝那么多水下去也是麻烦。我干脆反客为主,举杯道:“皇叔远道而来,雪阳敬您一杯。” 淮南王抬眸看了我一眼,眼带不屑地举杯饮下。 “再敬您一杯!”我率先喝干。 他略微皱了皱眉,然后举杯。 “您已有五年未还京,雪阳也是许久未见您了。今日不妨将从前欠的全数补上。”说着,我连倒了五杯茶水,一杯一杯地灌下。我心里暗想,幸好我早已掉了包,今日宴上的酒可是上百年的陈酿,五杯下去,我肯定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我成功地为刘崇明转移了目光,如今全场的视线全都集我一人之身。虽然我好骑射的男儿性情在京城是闻名的,可他们都没料到我这一个女儿家能这么耐喝。我喝的时候稍稍瞥了一眼爹爹的脸色,他应该感觉到了我在胡闹,整张脸难看的就像阎王一样,生怕我惹出什么事端。反倒是他一旁的霍时徽,始终噙着笑意,优哉游哉地用筷子一颗颗地夹碟中的花生米。怪不得爹爹曾经是霍时徽的手下败将,他就差人家这么一点临危不乱的大将风范呀。 我玩心一起,也不是那么容易收场的。我朝着淮南王挑了挑眉,“皇叔,雪阳已先干为敬,您随意就好。”我虽然嘴中说的随意,可这激将法已下,淮南王这么好面子的一个人,岂能随意? 他方才被我连着灌了几杯下去,整张脸已经通红。只见他身子前后摇晃着,醉醺醺地喝下前四杯,酒汁从他的嘴角溢出,黏在胡须上,仪态尽失。他颤颤巍巍地举起第五杯酒,他的幕僚见他不胜酒力,试图劝谏。哪知淮南王竟耍起酒疯来,猛地一掌拍在酒案上,大喝一声,“谁都别拦我!你们可知道我是谁?我可是淮南王!皇上的胞弟!太后娘娘的亲儿子!”说着,他抬起手来直指着刘崇明,然后朝他嗔笑着喊道:“太子么?太子算什么?我和你爹抢皇位的时候,你可还没出生呢!你今后能不能当皇帝,还得看我让不让给你!” 我才意识到,我好像闯祸了,我把淮南王喝趴下了。我遥遥看着对面席案我爹正死死瞪着我,眼睛里快冒出烟来。我有些心虚地抬头瞥了一眼刘崇明,只见他仍气定神闲地坐着,置若罔闻,眼底浮过些微笑意。为此,我一次这么庆幸,幸好我是嫁到东宫里去了,否则回家免不了挨一顿打啊。 “砰”地一声巨响,皇祖母狠狠的拍了一掌酒案,比方才淮南王还要响,“住嘴!”皇太后难得发怒,那些在皇祖母手下当过官的老臣,可都知道她的厉害,顿时整个花萼楼鸦雀无声。只有淮南王一个人趴在桌上笑嘻嘻地凭着酒劲大吵大闹,“母后!您不是答应让我做皇帝的么?说话怎么不作数啊!” 第20章 事不暗 “来人啊,还不将淮南王扶下去!”皇祖母朝着宫人怒喊道,说着淮南王被黄门一左一右地架到后殿去了。 皇祖母不愧是曾垂帘多年的铁腕太后,什么场面她没见过?这脸色变起来,可真比翻书还要快。方才还怒气正盛,才一眨眼地功夫,便全都消失殆尽。只见她笑了笑,吩咐道:“今儿个是皇上的寿辰,理当热闹些。在座各位都是国之栋梁,北汉的肱股之臣!不过这千秋节,也难得松口气,不妨玩得尽兴些!都愣着做什么,喝酒啊!” 断了又起的丝竹声又奏了起来,只不过经此一遭,那声音细细轻轻地,就像被扼住了的咽喉。大殿之上,虽还是觥筹交错,可却总闷着什么,像极了那夏日雷雨前的闷热,闷着闷着,似乎时刻都会炸出惊雷来。 不一会儿,黄门捧着红漆托盘上前来呈贺礼,另一黄门站在殿上照着礼单宣念,念一份呈上一份,都是些如意、盆景、插屏、漆器之类的。 我方才喝了太多水,这人有三急,感觉一下就来了。我连忙起身,乘着祝贺时的混乱,去了一趟厕轩。这外头可不比殿里一般闷着,天凉气清,一轮明月高悬于夜空,在每一处宫宇的琉璃瓦上都撒了一层清辉。我站在楼边的扶栏上,凉爽的冷风从四面袭来,将我的裙裾稍稍卷起一个小角。 夜幕之上,几缕游云被风吹远,我的思绪跟着它们渐远。 “猜猜我是谁!”我的双眼忽然被一双稚嫩的手蒙住,这个把戏玩了无数遍,倒不知换个花样。 “崇清呀。”我拉长了语调无奈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不好玩儿。”说着他松开手,走到我面前,朝我嘟了嘟嘴。我看了一眼睿王,他这些天又长高了些,快追上我了。许是这几日经历的事有些多,我着实提不起兴致,耷拉着眼望着他出神。 “姐姐不高兴?”他偏着头煞有介事地盯着我看,然后用手指将嘴扳开,朝我扮了鬼脸。我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他眼珠子一转,又想出一个法子来。只见睿王将头一偏,眉一皱,嘴一歪,我不知道他要唱哪出,有些错愕地看着他。睿王见状眼一睁,朝着我半笑半哭地扯着尖细的嗓子喊道:“太子么?太子算什么?我和你爹抢皇位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我先是一惊,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过了一会才意识到,他在模仿淮南王发酒疯的样子逗我乐,他那半痴半傻的眼神,真是惟妙惟肖。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他见我笑了,连忙顺杆爬给我戴高帽,“姐姐竟然把淮南王都灌醉了,当真是女中豪杰。要知道,方才开宴之前,他就挑三拣四地指指点点,我早就看他不顺眼……”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轻声道:“崇清,有些话对姐姐说可以,可千万别……”想着刘崇清竟然模仿睿王逗我开心,便可知他是个比我还没心没肺的人,可他偏偏又生在宫里,生在权利与欲望的风口浪尖,我真替他捏把汗。 “我知道,母妃都与我说了,你想说的是隔墙有耳,是不是?” 我笑着点了点头,也是,刘崇清再不谙世事、再单纯,还有一个精明的母妃在一旁时时提点。 “崇清,你有没有……”我突然很想问他,问他有没有想过争夺皇位,毕竟庄妃在他身上寄托了不少希望。可我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改口道:“你想没想过娶妻?”刘崇清过完年便有十三了,也不小了。皇子们通常都是在这时纳了妾,再不济也已有宫女教了人事。刘崇明若不是四年前正好去了南楚当质子,想必生的娃娃现在都可以满大街打酱油了。 刘崇清瘪了瘪嘴,如临大敌地瞪着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我见状况不妙,连忙扯开话题,跟他聊些有趣的东西,他兴致来了,便开始与我分享京城哪儿又新出了什么好玩的玩意儿。 我和刘崇清交情其实就是这么来的,我小时候时常跟着几个堂兄混出府外,在京城的街市四处转悠,而我同时又有娘亲经常带着入宫,因此我便时不时地帮刘崇清去京城的街铺里淘些有意思的玩意儿,一来二往,我便和他关系密切了。刘崇清虽说贵位皇子,可这重身份下受得束缚也多,并非事事都能如意的,他若不是有我,孩提时代不知少了多少乐趣。 不过幸好今晚和刘崇清说起这些,我才想起我东阳殿蟋蟀罐里还有两只蛐蛐呢。这些天都忙着照料这个刘崇明去了,那个“刘崇明”都没去管过事了,只希望荣娘她们之前有记得。不过荣娘她一直都不喜欢我养这蛐蛐,说不定记得也装作不记得了。 入了冬那蛐蛐本就难活了,更别说连着饿了好几日。我越想越担心,千秋宴一散,我便迅速赶回东阳殿。刘崇明遇刺那晚,东阳殿乱成了一锅粥,慌乱中,许多东西都移了位。我拿了盏宫灯,蹲在地上,围着大殿找了半圈,才在重重帷幔遮掩下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这个蛐蛐罐子,上头还稍微积了些灰。 它们陪我度过了东宫那段最无聊的日子,我对它们多少也有感情。我连忙将它打开,两只蟋蟀软趴趴地躺在罐里,瘦的就像两根木屑。我又气又伤心,死死地盯着罐里,脱口喊了声,“大将军、刘崇明,你们不要死啊?” “你说谁死了?”身后传来幽冷的声音,我回过头一看,才记起这正牌的刘崇明还躺在床上呢,我方才一着急,竟把这都忘了。 我一分神,蟋蟀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我心虚地转过身,朝着刘崇明笑了笑。忽然,地上传来细微的虫鸣声,我有些疑惑地蹲下身,竟发现“刘崇明”的一条腿还在那里可怜巴巴地打着颤,我喜出望外,端着“刘崇明”朝着刘崇明咧嘴笑道:“没死,没死呢!” 刘崇明只是冷冷看了我一眼,没有再理我。我赶忙又去拨弄了会“大将军”,可它是真的没气了。平时它经常抢“刘崇明”的吃食,反倒练就了“刘崇明”挨饿的本领。我又满殿开始跑着给“刘崇明”找水和食物。 “你方才说谁死了?可还没回答我的话?” “大将军,那只你说还不错的。”说完我又嘀咕了声,“都是因为你,我才把他们给忘了。不是为了照顾你,大将军也不会死。” 他好像听见了,回道:“不过是只蛐蛐么,下次我就送你一只好了。不,我要送你一筐,把你那暖芙殿都变成蛐蛐窟!” “要是暖芙殿成了蛐蛐窟,那东宫岂不成了蛐蛐洞。哈哈哈,那你就是蛐蛐王!” “行,那你是蛐蛐后!”他突然笑起来。不知为何,他今晚是难得的高兴,像是一了夙愿般的畅快。 圣驾回朝定在三日后。然而就在这前一日,大理寺传来了消息,收押的那几个刺客耐不住严刑,终于招供了。 第21章 虚与实 关于刺客的消息都是荣娘后来告诉我的,她说大理寺的那几个刺客招供了,他们是受禁军统领苏绍与庄妃的指示!苏绍早就因为太子围场遇刺一事停了职,不过当时安的是渎职的罪名。 天子狩猎的皇家围场竟然闯入刺客公然行凶,本来就不可思议。现在可算是明白了,里应外合,监守自盗。负责守卫围场的禁军的统领便是幕后指使,利用职务之便,放几个人进去怎不容易? 庄妃素来与姑母不睦,刘崇明是储君,他日一旦登基,姑母成了太后,她的日子自然不好过,因此她一直都有借机更立太子、扶持睿王为储的念头。她视刘崇明为眼中钉我是知道的,只是,她为何要挑这样一个时机? 我问荣娘,“庄妃现在可认罪了了?” “庄妃现下在紫阳殿,皇上和皇后娘娘也都在那,她自然是抵赖不认的。” “那睿王殿下呢?”我忽然有些担心刘崇清,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此事受到牵连。 “奴婢这就不知道了。” 我忽想起我那晚在洞穴捡到的那枚铜扣,现在人证有了,若是有物证相佐,庄妃即使是巧舌如簧也不可脱罪了。 我记得我昏死之前,有将那枚带血的铜扣紧紧握手心里。只是现在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想是荣娘帮我更的衣,她应该清楚。我连忙问荣娘,问她是否在我被救回那晚看到过一枚带血的铜扣。 □□娘却摇了摇头,肯定答道:“奴婢从未见过。” 不一会儿,有黄门过来传旨,让我去一趟紫阳殿。我也顾不上什么铜扣,只得先赶去紫阳殿。到的时候,庄妃正跪在殿下,颓着背,一抽一搭地低着头哭泣。偌大的宫殿,将这个憔悴的背影衬得更加单薄。皇上坐在殿上,脸色十分难看。姑母在皇上的旁边,一改昔日的温婉,眸子里也尽是凌厉。 黄门通传之后,我随着宫人入殿,庄妃许是听到了,她的情绪开始愈发激动,双肩抖动得更厉害了。我还没来得及向皇上和姑母行礼,她便猛地转过身来,直指着我,歇斯底里地喊道:“说,你为什么诬陷我?是你们串通好了吧!呵,我就知道!你们姓魏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的眼睛里泛着骇人的烈火,仿佛要把我吞噬。 “我从没有指认过你什么?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你们这是血口喷人!是算计好了的,我不服!”说着,她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裙裾,试图站起来。“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姑母见状连忙喊道。 好在几个侍卫即时把她拉开,然后紧扣住她的手臂,将她狠狠压下,她的额头撞在大殿的地砖上,撞落了金步摇和玉搔头。 我有些害怕,往后退了几步。 几番挣扎,庄妃头上的钗环散落、头发四散开来,我在她身上再也瞧不出从前那个飞扬跋扈、盛气凌人的宠妃半分影子来。庄妃伏在地上,艰难地将头抬起来,流泪仰望着高台上的皇上,哀求道:“皇上,臣妾冤枉啊。我伺候了您这么多年,臣妾的性情您是知道的。就算借臣妾一百个胆子,臣妾也不敢去谋害太子殿下啊。” “有什么是你不敢的!”姑母厉声打断,“你就是因为觊觎着储君之位,才让苏绍派人刺杀太子。现在刺客都已经认罪了,你还有什么可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魏如君,这是你故意设计好的是不是?别在这里装什么菩萨,你以为你背地里干了那些肮脏勾当我都不知道?”魏如君是姑母的名字,我有许多年都没听过有人这样叫过她的名字了。 “够了!”皇上勃然大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命人先将庄妃压下候审。 不只是庄妃久居深闱,演起戏来毫无破绽,还是此事真的另有隐情。我瞧着庄妃如今的样子,倒真是个可怜人。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敢多言。 出殿的时候,我特意问了殿外的宫人,他们告诉我,睿王殿下和清河公主暂时被软禁了,不过应该没受什么委屈。 我先告退,我走的时候,姑母还在殿中。只是我沿着殿前的石阶往下走,才走了一半,便听见姑母在身后唤我的名字。我连忙再迎上去,姑母温柔地替我挽了挽发,抚了抚我的脸颊,柔声道:“雪阳,你方才怕么?”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怕庄妃,却害怕去细思。姑母笑了笑,宽慰我道:“那是个疯女人,你别理她就是,有姑母在,你不用怕。”她见我一脸迷茫,顿了顿问了会刘崇明的伤情,便乘凤辇离开了。 半夜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庄妃歇斯底里喊冤的画面,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忽然刘崇明的手掌朝我伸过来,直接张开手按在我的额头上,带着鼻音哼了声,“三更天了还不睡?”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只听见他齿间“嘶”地一声,我以为是我太用力碰着他伤口了,吓了一跳,连忙侧过身问他,“你没事吧。” 我也侧过身来,与我面对而卧,想个不过一掌宽,他的那张俊朗的脸就在我的眼前,这些天他性情收敛了不少,我看着他顺眼了许多,他那模样本来就生得不错,如今更是……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他眯了眯眼,打量我道。 我连忙收回视线,转过话头,拿我之前思索的事问他,“你说行刺一事是不是庄妃所为?” 他挑了挑眉,“哦,是庄妃?”听他那语气倒是像毫不知情一般。 “你不知道?”我连忙补充道:“昨日大理寺的刺客招供,声称是受庄妃和苏绍的指使。” “我在这安心养着病,外头的事知道那么多做什么?不是还有大理寺么,我操什么心。”说着,他瞟了我一眼,笑了笑,“你觉得不是庄妃么?” 想着那日刘崇明那么言之凿凿地与我说,刺客就在花萼楼里,我便知道他此刻定是在跟我装糊涂。我说话做事不喜欢这样虚虚实实,便直言道:“我本以为定是她无疑的,只是我今天去了一趟紫阳殿,看到庄妃那样子真的很可怜,反倒怀疑了。”我从被子里拉住刘崇明的手臂,轻轻摇了摇,“你肯定知道的,快说。” 刘崇明得意地笑了笑,“没想到你还这么瞧得起我。好,你把脖子伸过来,让我亲一口,我就告诉你。”他话说一半,自己没憋住,“嗤”地一声笑出来。 他竟然这么捉弄我,我气急,翻了个身把他的被子全卷了去,不再理他。刘崇明在一旁摆弄了许久,才又抢回一点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身侧的动静才消停。我想他许是睡着了,却不料他突然开口,“是非黑白,终有一天会重见清明。”在这个空寂的宫殿里,那声音平静无澜却显得铿锵有力。 虽说刺客那边已经招供,可庄妃一口咬定是有人诬陷,眼看着僵持不下之时,忽然又有了转机。 第22章 尘埃落 还是荣娘告诉我的,她与我说的时候眉飞色舞的,眼角眉梢掩不住的喜色。他告诉我,庄妃谋害太子一事如今已证据确凿,方才已定了罪,褫夺了妃位,回京后直接打入冷宫。 “证据确凿?哪来的证据?” “那还多亏了长公主殿下。” “娘亲?!”我有些惊讶,娘亲不是在京城养病么?怎么牵扯上的她? “长公主殿下奉皇后娘娘手谕,昨儿个特意入宫带人搜了庄妃的长乐殿,在那床板之下,搜出了刻着太子殿下生辰的人偶。” 荣娘一说完,我心里“咯噔”一声。这宫里最忌讳的就是巫蛊之术,庄妃这次是真的完了。皇上没有定她的死罪,已然是顾及了情面。 该不会连累刘崇清吧,我连忙又问,“那睿王殿下呢?他有受牵连么?” “听人说,皇上已经下旨将他逐出京城,赶到封地上去。” 睿王还这么小,这事是她娘亲所为,与他并无干系。我想着得想个法子,看事情能否有所挽回。可我一着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去求姑母帮忙。 去的时候,姑母正坐在塌上,正闭着眼神情安逸地细细品茗,气色好了许多。她见我来了,连忙将茶杯放下,笑着招呼我过去。 我知道姑母与庄妃素来不和,如今要她替睿王说情,也算是不情之请。我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才毫无底气地开口道:“睿王尚且年幼,行刺一事他肯定不知情,他年纪轻轻就被赶出京城,这一辈子可就全完了。” 姑母“嗯”了一声,抿了口茶,有些为难道:“只是现在皇上怒气正盛,我不知能否劝得住。” 这时,一个姑母殿里的女官素梅忽然小步疾走进来,神情慌张,看样子是有要是禀告。姑母垂眸看了她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让她直说无妨。 “娘娘,庄妃没了。”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宫里本就忌讳这种事,何况又事发突然。 “什么?”我大吃一惊,连忙问:“何时何因?” “今儿早晨,有宫娥进去送早膳,听见里面没声,推开们一看,庄妃自个儿吊死了。” “庄妃心气儿高,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姑母将茶盏放下,叹了一口气,然后回过头来对我道:“不过这样一来,睿王的事倒是有法子了。” 我随姑母去紫阳殿去参见皇上,庄妃自杀的消息许是对皇上也有些触动,他褶皱的脸上没有了昨日的怒气,只剩下憔悴。 我行完礼后便立在原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见姑母轻轻走到皇上身后,替他捏了会肩,低下头柔声道:“对也好,错也罢,都过去了。” 皇上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声气,然后右手绕到左肩,轻轻拍了拍姑母的手,看样子姑母的话还起用。 “只是臣妾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上先是一愣,眼神闪过狐疑之色,“想说就说吧,朕也想听听。” 只见姑母退后一步,立即跪下,低着头不漏声色。 “你这是做什么?”皇上看上去愈是疑惑了。 “臣妾是皇后,是六宫之主,如今后宫发生如此祸端,嫔妃公然谋害太子,是臣妾失职,还请皇上降罪。” “这事不怪你,有些人生来心肠狠毒,喜欢兴风作浪,谁拦着住呢?” 皇上叹了口气,欲扶姑母起身,可姑母不依,头更低了,“陛下,臣妾还有一事相求。臣妾身为皇后,一直也将嫔妃们所生的皇嗣视为几出,如今庄妃一事连累了睿王,可睿王实在年幼……” “皇后的意思是认为朕的处断不对?”皇上忽然脸色一变,冷冷道。 “臣妾不敢,臣妾知道皇上所为均是为了太子,臣妾是太子的生母,事事都会为他考虑。只是太子与睿王乃手足之情,想必太子也不想看着自己的亲弟弟遭此劫难。庄妃生性跋扈,在教养睿王上的确也有不妥之处,可臣妾作为睿王的母后,于此也多有缺失,只愿今后能弥补一二。”姑母稍稍抬头,仔细观察着皇上的脸色,一字一句道。她的声音很轻,语调平和,皇上方才刚起的火气,也被她几句轻言细语给压了下去。 皇上摆了摆手,最终还是妥协了,“就依皇后所言,睿王今后有劳你照顾了。” “谢皇上!”我也连忙跟着跪下谢恩,皇上扫了我一眼,没有多言。 皇上其实也舍不得睿王,睿王生来聪敏,从小便得皇上宠爱。只是如今旨意以下,皇上放不下脸面收回。现在,皇后跪下请命,相当于给皇上一个台阶,自然就这么下来了。帝后不比寻常夫妻,他们不仅是夫与妻,还是君与臣。因此姑母每一句话都要把捏分寸,每一个动作都要察言观色。我想凭我这性情,日后定是做不了皇后的。 只是将来刘崇明登基做了皇帝,我要是入宫为妃,我又该如何面对他?皇后尚且是君臣,那妃嫔岂不更是低人一等。我实在不愿去曲意逢迎我的丈夫。想到这,我就头疼。 出了紫阳殿,走过长廊之时,我走到姑母跟前跪下道谢,这回也是难为姑母,她贵为一国之母,为了帮我竟然低声下气地跪了那么久,我如今向她下跪也是应当的。 姑母立即拉着我的手扶我起来,拍了拍我的脸颊,柔声喊了句“傻孩子”,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目光飘向远处。 辞别姑母之后,我又去了一趟软禁刘崇清和清河公主的别苑,那别苑在猎宫的西北角,挨着围场的偏僻之地。宫人在一扇积了灰的扇门前停步,我一手将它推开。屋子里黑黢黢的,又潮又脏。我环目四顾,终于在墙边上看见抱膝坐着的睿王,他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袄子,缩在墙边像是一个小球。他将头埋在膝盖上,许是睡着了。 他关在这也有好几天了,又冻又潮的,如今娘亲又突然离世,无依无靠的,我看了很是心疼。幸好我方才要了姑母的手谕,现在就能将他带走。我一步步走近他,在他身旁蹲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柔声道:“崇清、崇清,雪阳姐姐来接你了。” 第23章 引于林 睿王的脑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缓缓抬头,他的小脸脏兮兮的,还带着泪痕,我伸过手去帮他擦了擦。 睿王睁了睁模糊的睡眼,一看是我,并没有向从前一样钻进我怀里,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眼眸中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思虑。我将他的头按进我怀中,紧搂着他宽慰道:“崇清,今后都没事了,你不要怕。” 夕阳从门外透进来,我们相重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温暖着带着一丝凄冷。我不敢问刘崇清他现在究竟知道不知道庄妃已经离世的消息。他的母妃虽然跋扈骄横,但毕竟事事都为他筹划,而如今他的依靠却突然崩塌了。 “少在这猫哭耗子装慈悲!”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呵斥,“崇清,过来!” 我转过身,那人正是清河公主。刘崇清抬起头来,望了一会清河公主,又看了看我,他的眼神从未如此呆滞过。清河公主见他没有反应,径直走过来,一把抓住刘崇清的袖子,硬是将他扯了出去,斥骂道:“记住,是他们害死了母妃!” 刘崇清回过头来看我,我拼命地朝他摇头,“不是的,崇清。” 他没有说话,回眸凝视了我片刻后,便被清河公主牵着离开了。他们的背影在夕阳下越拉越长,我有一种预感,那个始终缠着我,让我帮他待小玩意,天天笑个不停的刘崇清再也回不来了。或许这份欢笑本就不该属于他,过往的十三年都是老天额外的恩赐。生于帝王家,哪有那么多欢乐可言? 我抬头望去,天边的火烧云浓烈凄艳。 忽然,耳边传来马嘶声,随之而来的是宫婢惊慌的呼喊声,“啊,快将它停下,从哪闯来的畜生?!” 我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奔入一匹棕色烈马,像是发了疯一般,朝这别苑闯来。这院落挨着围场,想必是从那跑脱的吧,从这马的身形来看,倒是一匹良驹。 这院落位置偏僻,从前都是搁置不用的,因此也没有多少禁军把守,而现在恰好又是守卫轮换的空隙。 烈马扬蹄长嘶,扬起一地的黄尘,然后又在这个院落里疾驰起来,宫娥们吓坏了,尖叫着赶忙躲闪,一不留神却两两撞倒了,狼狈至极。我立在原处不动声色,却暗暗牟足了劲,待烈马从我身边经过时,我抓准时机,踩住马镫,一跃而上,然后紧紧一拉缰绳,将着马儿停住。 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几个瘫坐在地上的宫娥连忙从地上坐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喘着粗气地望着我道谢:“倒是多亏了良娣娘娘。” 可这话音未落,这孽畜又像着了魔一样,开始狂奔起来。我死死地握住马鞍,才没从马背上跌落。这马应是西域北疆那边的品种,极高又极壮,若是从它背上掉下去,再被它后蹄狠狠踏上几脚,我小命难保。 马儿一路疾驰,带着我跑出猎宫,径直朝围场奔出。直到这时,禁军们才反应过来。可为时已晚,这马儿奔起来,如绝铉之箭,远远将身后追赶的禁军甩在后面。 夕阳一点点地褪去,夜色袭来。围场林深草密,我伏在马背上,死死地按住马鞍,偏着头隐约可见树梢之上闪烁着的星光。我越来越不安,这马会带着我去哪? “吁”地一声,这烈马突然前蹄高扬,我差点从它背上摔下去。待我缓过神来,四周都是参天古木,许是到了围场深处。朦胧月色从重重树叶的缝隙里投进来,像是沉浸在涟漪荡漾的湖水中。 忽然,前边有人影闪过。我警惕地喊了声,“谁?”莫非又是上回的杀手?难道庄妃和苏绍并不是幕后指使? “是我。”那人好像并未想躲藏,从一棵槐树后款步走上前来。紫貂披领,袖端薰貂,绣文九蟒。我正睛一看,是霍时徽。 马儿一见他,低声呜咽了几声,瞬时温顺了。我好像明白了,难道这马通人性,是奉霍时徽之命特意将我带来的?我掩住讶异,定了定神,“将军将我带至此处可为何事?” 其实我也不确定,不过是凭着五分把握大胆猜测而已。 霍时徽听罢朗声笑了起来,想必我猜对了。我不禁在心里暗暗佩服霍时徽,要怎样的胆识与谋略,才刚好掐准时机,而且算准了我会上马,算漏一步都不行。 只见他敛了敛神容,正色道:“霍某今日邀娘娘前来,诚乃有事相求。” “邀?”我挑了挑眉,打趣似得琢磨这个字。 他笑了笑,连忙赔礼作揖道:“在下冒昧了。”猎宫里耳目众多,我和他的身份又特殊,容易引人注意,他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 我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霍将军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雪阳倒是十分好奇,将军但说无妨。” “宫闱禁.廷诡谲难测……”他沉吟了片刻,应是在斟酌之后的用词。 我对他所言有些惊讶,他为何会谈及后廷?莫非所指为庄妃一事? 我忍不住让前一步,追问:“将军所言是指庄妃一事?”有些事情刘崇明不跟我说,霍时徽是个聪明人,何况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或许看得更为明朗。 霍时徽眼眸微动,却未再言。 我见他不愿提及,耸了耸肩,“也罢,我也不为难你了。你这次将我引来可是有什么与我说的?” 他恳切道:“在下是想请娘娘保全淳懿。” 我先是一愣,缓过神后轻笑着应允道:“将军放心!”我知道娘亲也好,姑母也罢,她们都久居宫闱,宫里的手段早已见惯不惯,若是她们为了我、为了魏家,做出什么错事来也未可知。除此之外,也保不齐还有多少人躲在暗处。 我抬眼打量霍时徽,虽然他不动声色,可既然他这样特意叮嘱,定是瞧出些端倪来。 天色越来越暗,禁军那边应该也有行动了,我与他并未多留,他牵着马带我往回走,我边走边出神,又想起刘崇清来。侧过头瞥了一眼霍时徽,随口问道:“你们南楚宫廷也像北汉一样么?” 我这句话说得有些含糊,又有些突然,他许是不太明白,有些疑惑地问,“嗯?” 我心里空落落的,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着,“可他还这么小,就没了娘亲。” 霍时徽好像明白我在说什么,淡淡道:“我母妃过世的时候,我还没满六岁。”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知该说什么宽慰的话。只见霍时徽不经意地望着前方漆黑的深林,漫不经心地牵着马,两瓣薄唇缓缓开阖。他得语气平和,仿佛在给我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自幼诵读兵法,十二岁的时候,便开始领兵打仗,只是……”他话说一半忽然苦笑起来。 我见他不愿多说,便也没再问下去。可我知道,不论北汉还是南楚,宫廷里的人都是精得不能再精的势利眼,一个很早就没了娘亲的孩子,日子肯定不好过。 第24章 见时难 回东宫之后,我先去看了眼淳懿公主,一来算是受霍时徽所托,二来我自己也想知道那腹中的孩子是否安健。我的爹爹没有纳妾,侯府中只有娘亲一人,而娘亲之后又不能再生养。我之前还从未亲眼看着一个孩子从在娘亲腹中,再到呱呱坠地。我倒是有些期待。 太子遇刺的消息之前没有告诉淳懿公主,她也省得担惊受怕。但毕竟刘崇明受了这么重的伤,回东宫之后还是藏不住的,她如今就随刘崇明宿在春宫,日夜照料他。 淳懿公主腹中的孩子算时日也有四个余月了,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的小腹倒是比之前更加圆润了些,已经显怀了,将那件桃红色的芙蓉袄子撑得圆鼓鼓的。许是因为调理得宜,她的气色也比之前要好些。 淳懿公主见我前来,十分高兴,紧紧拉住我的手,对我千恩万谢,“幸亏有妹妹服侍在太子殿下身侧替姐姐我照顾他,若是殿下出了些许差池,我这腹中的该如何是好啊?”说着,她抽泣着擦起眼泪来。 听说有孕在身的人不宜掉眼泪,否则生出来的孩子也爱哭,我有些慌了,连忙去安慰她。 “娘娘,太子殿下醒了。”一个宫婢快步从内殿走来,禀告道。 淳懿公主连忙擦了擦带泪的双眸,抬起头来,笑了笑,“妹妹,姐姐先去伺候殿下服汤药,省得殿下等久了恼怒。”说着,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然后起身。 “他还敢乱发脾气?”我大瞪着眼讶异道,“他要是敢凶你,你就在他药里多加几两黄连,管他日后老实!”我话才说完,抬头便看见淳懿公主一脸错愕地瞪着我。我干笑了几声,赶忙低过头去。 重重绛色纱幔之后,我隐约听见刘崇明的咳嗽声。在东阳殿的时候,他只要一咳嗽,多半是想喝水,我已经习惯在他咳嗽的时候端一碗水过去。我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欲走上前去,才忽然记起这里并非是东阳殿,这里是东宫。在这里,刘崇明是太子,淳懿公主是太子妃,他们才是夫妻,是天经地义的一对儿。我自打回东宫以来,便再未见过刘崇明,我虽然也想去看看他是否好了些,可淳懿公主并未邀我入内,想必她心底也是不乐意的。我这个多余的人又何必给人徒增烦恼呢? 就如娘亲不愿爹爹纳妾一样,天底下有哪个女人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呢?刘崇明是淳懿公主的丈夫,并不是我的。 我朝淳懿公主笑了笑,“你先忙,我就不叨扰了。” 说着,我又望了眼内殿外悬着的纱幔,一重一重,像是隔出了两方天地。我咬了咬嘴唇,深吸了口气,利落地起了身,信步走出春宫。出门的时候,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死刘崇明,终于不用我来照顾你了,我也总算是解脱了。” 听诊脉的御医说,这腹中的孩子胎相平稳,应无大碍。如今已经过了容易小产的头三个月,而且淳懿公主也是个有心人,吃的用的都有宫婢时常看着,我也只要为她大体上把把关即可。若无意外,只要等着五个月后接生便是了。想着荣娘曾与我说,女人生孩子无异于鬼门关前走一遭,拿这稳婆定是要好好找才行,一要娴熟,二要纯良,不会做什么手脚,毕竟这宫中人心难料,保不准又生出什么祸端来。 宫廷稳婆是由在京师执业的产婆中挑选的,如内庭有喜,则先期预集老于事者直宿,日夕候之,事定乃罢。 我对稳婆完全是毫无所知,关乎淳懿公主,我又不敢去惊动娘亲她们。后来倒是荣娘替我择了个好人选,那是一个叫薛氏的稳婆,资历深厚,曾为后宫好几位妃嫔接过生,听说连刘崇明都是在她手上出生的。 我高兴极了,拍手道:“行,就定她了。” 自从择定好稳婆的事宜后,我又开始和从前一样无事可做,起先我还想着再逗会蛐蛐完,可一入冬,蛐蛐本就难养活,又加之“刘崇明”形单影只,整日病恹恹的,我也不敢多碰它,只得每日用湿布将罐身润湿,再放在香炉边,让它暖和又不太干。 入冬之后,天开始冷起来,外头缠缠绵绵下了好几场雨。而我这一闲,便闲出病来,单单一个伤寒硬是在床上躺了许多天都没养好,姑母与娘亲都送了许多药过来。 我整日趟在床上,闲来无聊,只得听外头的风雨声,我听见细碎的玉珠砸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听见潇潇的风雨刮过中庭的那排翠竹,听见檐角的雨帘一颗一颗的滴落。滴答,滴答,就像是时光流转。 入了腊月,京城开始热闹起来。扫房、请香、祭灶、封印,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暖芙殿却依旧冷清,只有腊月初八的时候,荣娘给我端了碗腊八粥来,我才意识到,一晃已经过了这么久。 今年雪来得特别迟,到腊月中旬的时候,京城才降下第一场雪,起先是些雪粒子,砸在地上细细碎碎的。午时过后,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像是鹅绒抓碎了扔在空中。 我在床上躺了许多天,只在忍不住,与荣娘软磨硬泡了许久,她才答应让我去赏雪。出门之前,她先给我裹了好几层厚袄子,外头又罩了件鹤氅,严严实实的,完全漏不进半点风来。她怕我手冷,还给我备了个袖炉,我瞧着眼熟,才想起来,那是我曾经差点砸到刘崇明后脑勺上的那个。 中庭的茶花树上积了厚厚一层新雪,新结的白茶花还没来得及凋零,一大簇一大簇地镶嵌在冰雪里。 荣娘替我撑着伞,我好久都没有出门走动过了,这冰天雪地的,我兴致倒是出奇的好。从暖芙殿一路走到湖边,湖上雾气缭绕,接着薄薄的一层冰,冰下隐约可见游鱼。 我沿着湖边的石子路缓缓走着,快走到通往湖心亭的长廊时,我一抬头,入眼是熟悉的身影。我已经有一月未见过他,他穿着一件月牙色的长袍,银丝绣着四爪云龙,领口为玄狐毛滚边,看上去形容又消瘦了些。淳懿公主一手挽着他,一手抵着腰,小腹又圆了些。 刘崇明扶着雕刻着九龙戏珠的石栏,望着湖心出神。 我走到一半,正想在他们看到我之前转身回去,可刘崇明却毫无预兆地别过头来,与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第25章 雪满庭 我心一紧,愣在原地望着他。上前也不是,转身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 刘崇明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双眸就像眼前这冰湖一般,雾气氤氲。我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心里难受,别过头,拉着荣娘准备离开。他身子微微一动,像是想往这边走,却还是停住了。 淳懿公主本在侧着身赏雪,许是察觉有异,倏地转过身,一眼便看见了我。不过,她眼中的讶异稍纵即逝,立刻展露笑颜,“妹妹,也出来赏雪?”说着迈着莲步走了过来,挽住我的胳膊,亲热道:“不怕妹妹笑话,这么大的雪,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雪是大呀,是很大呀。”我心不在焉地附和道。 刘崇明还是站在原处,敛着眼静静地看着我。 “这天太冷,我先告辞了。你有着身孕,也要当心着凉。”我朝淳懿公主挤了个笑容,将手臂从她手中抽出来,转过身心不在焉地往回走。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雪,有些地方走的人多,踩出些紧实的脚印子。我一不留心,一脚踩滑,快摔倒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身后焦急地喊了声,“雪阳!” 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即使不去看他,我都可以想象到他说这句话的神情,就像当初我和他吊在悬崖边,他与我说,“放手,听话!”一般,他的神容就印在我的脑子里,不深不浅,挥之却不去。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回忆完,我的屁股就着了地。好疼!痛得我龇牙咧嘴。我真想去揉一揉,可觉着大庭广众的实在不雅,还是忍住了。哎,或许这就是我和淳懿公主她们的差别,她们即使跌倒也像是弱柳扶风,而我却和熊瞎子一样,一屁股栽倒了地上。 宫娥们见状连忙扶我起来,我回过头,淳懿公主正紧紧扶着刘崇明,看样子他还是没有痊愈,只见他向前走了几步,拧着眉望着我。我忍着痛,瞪了一眼他,故作轻松地说笑道:“摔个跤有必看得要这么津津有味么,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珠子。” 这个笑话不好笑,他没有笑,也没有和平常一样与我回嘴,我说着说着脸也蔫了下来。 我只得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冬日料峭的冷风呼呼地刮过我的脸颊,这怕是最冷的一个冬天了吧,可偏偏雪又下得这么迟。 可不知为何,脑海中反复重叠的仍是他的脸。有与我争执时怒目圆睁的,又刁难我时扬眉冷笑的,还有捉弄我时抿嘴调侃的,嗔、笑、怒、骂,可最终却停在了千秋宴上他紧握着我的手,低下头来宽慰我的笑意上。 爹爹曾未纳过妾,在我的印象中,只有妻子、只有丈夫,从未有过妾侍这样尴尬而令人厌恶的身份,可是造化弄人,而我现在偏偏就处于这样的境地,处在我曾经最不屑的境地。我知道用不上几个月,淳懿公主腹中的孩子便会出生,刘崇明也会拥有自己的孩子。我不愿去委屈自己、折磨别人。 他不会是我的归宿。 我回到暖芙殿,窗外的雪没有丝毫要停歇的迹象,大雪纷飞。 傍晚的时候,殿外突然有人禀告,说太子殿下送了样东西来。来者是刘崇明身边的黄门,只见他身后还跟着个小黄门,手中托盘,托盘上罩着块红色锦缎,从那轮廓来看,那锦缎下的物件有碗那么大。 小黄门弓着腰,将那托盘端到我跟前来,这究竟是什么?我满腹疑惑地掀开一看,入眼竟是一个精致玲珑的蟋蟀罐子,再等我揭开那罐子,里面是一只黄身阔牙的蟋蟀。我惊讶万分,蛐蛐是百日虫,到了冬天便差不多绝迹,如今这外头冰天雪地的,可是从哪弄来的蛐蛐? 我接过蟋蟀罐,没忍住好奇,问道:“下这么大雪,你们蛐蛐可是从哪捉来的?” “娘娘,你冬天的蛐蛐还真不好找,太子殿下一回到东宫就吩咐奴才出去找了,可下了好大功夫,现在才找到。” 我拨弄了会罐中的蛐蛐,打量了番,觉得有些不对劲,倒是只雌的。待我抬起头时,那几个黄门还弯着腰立在那,像是有话要说。我冲着领头的眨了眨眼,示意他有话便说。他犹豫了许久,才支支吾吾道:“太子殿下还说,这蛐蛐他给起了个名字。” 我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眯着眼问了声,“叫什么?” “小雪” “什么?” “小雪,魏小雪。”说着,那黄门连忙朝我行了个礼,脚底像是抹了油一般心虚地溜走了。这种在他们看上去大不敬的玩笑,也只有我和他才开得起来。 他虽然不说,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那“刘崇明”索性就叫它刘小明好了。 刘小明,魏小雪。 我将它们放进一个罐中,刘小明许是一只虫寂寞久了,见来了伴儿倒是十分兴奋,展了展翅,精神抖擞了许多。 它们两一精神,我便有了乐子,日子开始不那么无聊。小小的镂空雕花蛐蛐罐中,它们两小只倒是相处和睦,在这寒冬腊月,仿佛还发起了情来,整日瞅瞅啾啾鸣个不停。若是当初他没有执意将淳懿公主迎来北汉,我们吵吵闹闹下去,是不是这一辈子也容易过? 只是岁月啊,永远无法回头。 我清醒的意识到,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绝不能容忍自己和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即使淳懿公主愿意,可我绝不能。我想我定是在东宫里拘久了,平日里见不着什么人,才会将刘崇明这棵歪脖子树视作良木,一定是这样的!我许是该出东宫看看了。 很快,机会便来了。皇祖母曾允许我每两月回一趟宣德侯府,如今终于兑现了。 出阁的女子是轻易不回娘家的,虽说皇祖母亲自开的恩典,但终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趁着夜色,一顶小轿抬着我从东宫西角门出,从宣德侯府正门入,爹和娘早就立在府门前翘首等候多时,家仆婢女见了我,纷纷亲切地唤我一声“大小姐”。爹娘更是让厨子做了满大桌我爱吃的菜肴,我一入正厅,府里便开始奏乐击钟。 才不过数月,爹娘看上去却苍老了许多,爹爹的鬓角更是一片斑白,他笑着给我夹菜是,眼角的纹路像是沟壑一般紧密。那个曾经叱咤疆场的大将军、那个曾经心高气傲的长公主都慢慢地老了,我看着他们说不出的心酸。 侯府才是让我心里安稳的地方,东宫不是。 “咚……咚……咚”钟声深沉绵长,我仿佛我又回到了当初,我还是那个少不更事、不知天高地厚的宣德翁主。那个时候我游山玩水、仰慕英雄,却不曾真正爱过谁,更不受丝毫委屈与煎熬。 我在侯府总共留两天,头一天我陪在爹娘身边。娘许是看出我实在闷坏了,半睁半闭着眼,第二天不再过问我,容我四处逍遥去了。 让我回侯府无异于是放虎归山,这熟门熟路的,想去哪还不简单么? 第26章 魏四爷 我为了方便,还刻意换了身男装。而且我嫌麻烦,并没有带侍从,而事实上我根本也用不着。 这京城本就是我的地盘,确切的说,是我那几位堂兄的地盘,这几条街上都是他们的人。我这几位堂兄都是些游手好闲惯了的纨绔子弟,他们横行霸道的名声是在京城出了名的,不过他们头上有我爹爹和叔父罩着,实在不行端出太后娘娘来,谁还敢说半个不字于是他们更是肆无忌惮、无所不为了。不过,从小他们就对我很好。大哥,人称魏大爷,好鱼虫,江南塞北的珍奇都被他弄到了手,上次给我捎蛐蛐到东宫的就是他;二哥,人称魏二爷,好女色,纳了十几房小妾,整日还流连于烟花巷弄,不过小时候他还偷偷领我去风月之所看过热闹;三哥,人称魏三爷,好……男色,时常出入蜂巢1,暗地里不知养了多少男娼,不过他倒并没有带我去过哪儿,只是听我娘亲说,我那几个寡居的姨母那公主府里的面首就是他帮着进献的。 我打小便时不时跟在他们身后。渐渐地,街上的泼皮混混也都眼熟我了,见了我还得恭恭敬敬地称上一声魏四爷,虽然我没有什么人尽皆知的癖好,也不像他们三一样声名远扬,可这京城里的确没谁敢动我半个指头。 这两天放晴了,冰雪消融,只有屋檐上还有些残雪。许久没要出过东宫,我对这京城里的一物一景,都既熟悉又新鲜。屋宇零次栉比,茶坊、酒肆、绸缎、香料铺子一路排开。许是天气好,今日的街市上格外热闹。沿路叫卖的小贩、街口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地摊前掐着手指头的算命先生,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好一番盛世景象。 我先是逛了几家玉石店,挑了一块嵌着知了的琥珀和一块雕琢精致的玛瑙,这些都是刘崇清以前喜欢的小玩意,下次入宫的时候给他带过去,不知他是不能因此能开心些。 许久不出来逛了,更何况这回我是收敛了些的,没有将堂兄们都叫出来,一时还真不知去哪。忽然看着前面人头攒动,倒是有热闹看了。 只是我里三重外三重的,我完全挤不进。我本欲再上前几步,谁知却被旁边那挽着菜篮子的大婶横了一眼,然后推了我一把“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往人身上蹭呢?臭不要脸!” 我被他打得倒吸了一口气,不过现在穿着男装,想想也是理亏,白挨这一句骂算了。听着人群里有人在议论,我大概知道是桩什么事了。方才这街上的泼皮敲诈欺负过路的行人,好像还不是北汉人,不然他们气焰也不可能这么盛。可没想着遇着的也是个厉害的角色,三两下就将他们打趴下了。这些泼皮无赖们哪咽得下这口气,将那两人团团围住,又去搬救兵了。现在这两相僵持着,说不准下一刻就打起来。 我现在是偷偷摸摸出来的,并不想惹事,我踮着脚却什么也看不到,正想着离开。可就在准备离开的那一瞬,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说什么我虽然没有听清,可那声音我一听便能分辨,不是别人,就是霍时徽。他怎么会在这?我有些怀疑我是不是听错了,我又仔细听了会儿,的确是他。 我觉着让霍时徽知道我私下跑出来玩不是件好事,本打算装作没看见偷偷离开的。可我想着这京城毕竟是我的地盘,再者说霍时徽定是不想将是闹大才有所忍让,否则凭他的功夫,收拾这些个乌合之众,岂在话下?不如让我出面帮他解这个围,来个英雄救……英雄,说不准是上天的美意。 于是我连忙硬着头皮,将人群拨开,围观的人看我这架势以为我也是当局者,纷纷给我让了条道出来。霍时徽是带了个随从,不过那人我认识,就是在围场连中十心的那位,想必功夫也了得。他们跟前站了一排不怕死的无赖,斜着眼睛瞧人,凶得很。我让若不是霍时徽不想在北汉的京城里生出什么事端来,眼前这几个人怕早就身首异处了吧。 霍时徽许是一眼就认出我来了,他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能在这京城的街市上遇见我,还穿着男装,而且看样子还是准备出来给他出头的。霍时徽十分讶异地盯着我看,我想或许当年三十万大军压境,他都难得有这番神色,如今能让这样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如此惊诧,我这人生也是无憾了。 我没有管霍时徽,走上前去,朝着为首的人挥了挥手,学着我堂兄们平日不可一世的口气,“都散了吧,他们是我的人!” 本想着我这面子他们定会买的,可没料到,那人眼一瞪,气势汹汹地朝我怒道“你算哪根葱?敢这样跟老子说话!不要命了吧你!”说着,他狠狠推了我一把,好在霍时徽及时上前将我扶住。我始料未及,大惊失色。难道这京城的几条街都不归我那几个堂兄管了,那这回岂不是丢脸丢大发了? 我正愁眉苦脸地盘算着,这群无赖喊来的救兵也赶来了,三十几号人,浩浩荡荡的,威风得很,街上的百姓纷纷避之不及。我正想着该如何溜之大吉。 “大哥,你可算来了,就是他们这三人,竟敢在咱们的地盘上闹事,今天不给他们些颜色瞧瞧……” “闭嘴!”那人话还未说完,新来的领头直接扇了他一巴掌,然后把腰一塌,弓着背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跟前,诚惶诚恐地挤出一个笑容来,谄媚地笑道:“呦!这不是四爷吗?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只见一旁的那些人一听见“四爷”二字,就像是见了鬼一样,两腿打着颤,面色惨白。 我倒是想起来了,这人我是见过的,是我二堂兄手底下的,只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指着先前的那些人问道:“他们和你是一伙的?” “这不,他们刚来没多久,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四爷大人有大量。”他回过头去,喝道:“还不给四爷和这两位爷赔不是!你们这狗眼也不好好瞧瞧,四爷可是你们惹得起的?” 也是,我在东宫拘了那么久,好些天都不曾出来了,这在大街上行凶作恶是碗青春饭,人也是换得极勤快的,认不出我也正常。 话音未落,方才那些个人吓得赶紧跪下求饶,自己打着自己巴掌,“小的瞎了狗眼,有眼无珠,四爷饶命……” 我不是个爱折腾的,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抬了抬手,“都起来吧,下回长点记性。” “您确定不要再打他们一顿舒舒气?随便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绝对不还手!”那领头的还怕我不解气,死乞白赖地求了我许久,“四爷若是再出来玩,小的一定让兄弟们给您开道。” “罢了罢了。”这殷勤起来还没完没了了。我好不容易才将他们打发走,才记起霍时徽一直就站在我身后,我有些心虚地回过头,他正噙着笑看着我,那笑意可真是五味杂陈、难言其妙啊! 第27章 京城游 “良……四爷今日怎么出来了?”霍时徽笑了笑,双眸里流光闪烁,打趣着问我。 听见霍时徽称呼我为四爷,倒真是十分的不习惯,我干笑了几声,“诶,叫四爷实在是生疏了,叫我魏公子便好。我这不是实在是闷得慌嘛……”我挑了挑眉,“霍兄,看在我今天也算帮你解围的份上,你看,嗯……”我的这个“嗯”字尾音高扬,示意让他替我保守私自出宫的秘密。 霍时徽聪明得很,一点即透,只见他朝着我轻笑着颔了颔首,“这回还多亏了魏公子仗义相助。” 我将那折扇合拢,顺势拍了拍霍时徽的手臂,笑道:“客气!霍兄只是吃的地域上的亏。不是有这么一句老话么?叫作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话虽然是这么个理儿,可话一说完,我却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 霍时徽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公子说话真是风趣。” “我打小就在这京城里长大,这么说吧,这京城可以说就是我的地盘。霍兄来北汉这些时日,可有在京城四处逛逛?要不今日小弟尽地主之谊,带霍兄游玩一番?” 我话音未落,霍时徽身旁那侍卫忽然上前来,在霍时徽身侧耳语一番。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霍时徽,生怕他不答应。 只见霍时徽沉吟了片刻,抬眸道,“那霍某恭敬不如从命。”他顿了顿,“不过……” “嗯” “只是在下恐怕得先回去更件衣。” 我抬眼上下打量了霍时徽几眼,并未察觉有异,难不成是方才与那些泼皮无赖纠缠之时,扬尘弄脏了衣角?不过他们这些王侯将相素来讲究,就如我爹,虽然年轻时着实为一美男子,可如今这么大岁数了,每次上朝之前,还是要占着我娘亲那块铜镜,在前边挑着眉端详片刻,就差问我娘亲“吾与城北徐公熟美?”了。 我这一出神,霍时徽已经走远了,与那侍卫二人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咦,那条路不是通往国宾馆的,这样走得围着京城绕好大一个圈,我连忙追上去,欲给他们指条近路。 可我还没追上,却眼瞧着他们进了一间铺子。我仰头一看,原来是间客栈,只见那匾额上悬着四个大字——长安客栈。 南楚使团不是住在国宾馆么?难不成换地方了?我正立在门边,迟疑着要不要进去,忽然被人推了一把,“让开让开!”我侧过头一看,五六个侍卫拥着三两个幕僚模样的人急匆匆地走入客栈。那几个人我瞧着有些眼熟,而且感觉就在前不久才见过。我正在门边抓耳挠腮,突然灵光一闪!这不是千秋宴上那几个劝刘崇明酒的幕僚么?他们可都是淮南王的人,难不成淮南王也在这?倒真是巧呀。 我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于是连忙又回到方才与霍时徽分别的巷口,站在原处等他。 才一会儿,他便回来了,那个侍卫仍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只是他们两都换了身北汉人的便服。方才那些泼皮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为难他们,一来是有堂兄他们撑腰,二来也是从他们的着装上看出他们不是北汉人。 我转着眼珠子打量了一番霍时徽,想着该如何不伤情面,又能旁敲侧击问出些什么来。 可我没料到他没有半分隐瞒我的意思,开诚布公道:“实不相瞒,方才我并没有回国宾馆,在前头偶遇了一位旧友,与他小酌了两杯,说了会话,还让公子久等了。”说着,他抬了抬手,笑道:“我这身北汉的衣裳还是他赠的,正好合身。” 我连忙摆了摆手,“不久不久,霍兄倒真是广结善缘。”我顿了顿,“不过小弟很好奇,霍兄在京城中的这位旧友可是哪位贵人?霍兄何不将他也请下来一同游玩?” 霍时徽倒是毫不在意我的咄咄逼人,我问得越紧,他反而答得愈发从容。他笑了笑,坦然道:“那还是南楚的故交,他近来遇着些麻烦,要我帮忙出个主意。想必他近段是没有这番雅兴了。” 看着霍时徽这般坦荡,我觉得我许是多心了。霍时徽和淮南王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有交情呢?再说霍时徽这样明睿的人,又怎会看得上淮南王那种愚钝的莽夫? 我是以小人之心妒君子之腹了,我有些惭愧,转着眼睛四下观望了一番,看着前边那街角围了好些人。里头说书先生正说得兴致盎然,外头听众更是听得津津有味。看那架势不像是在讲秦王扫六合、荆轲刺秦那类的老段子。 我朝着霍时徽使了一个颜色,便同他一起凑上前去听了。果真,那说书先生说的并不是些陈芝麻烂谷子,而是些时新的事儿,不过那故事好像已经说了一大段。只见那说书人紧皱着眉头,道:“今年年初南楚那老皇帝突然驾崩了,只可惜那时候皇三子霍时徽还驻守在楚北。那皇后倒是极有手段,先将那皇帝驾崩的消息压下,借着那南楚皇帝的名头,下了道圣旨褫夺了霍时徽的兵权,然后再将他召回的京城。那老皇帝的遗诏落在了皇后的手中,保不齐那里头藏了多少猫腻呢。” 我一惊,才知道原来南楚还有新帝登基这事,我素来不关心这些家国大事,我还以为霍时徽还是皇子呢。难怪宫人的人都只称他为“霍将军”,也难怪刘崇明是今年年初回的北汉。 我连忙抬眸望了霍时徽一眼。只见他眉目舒展、神情淡然,甚至带了几丝玩味,完全不像置身其中,更像是一位坐在戏台下的看客,兴致盎然地在底下赏听一出跌宕起伏的折子戏。 我见他没反应,心里头虽然打着鼓,但还是继续听了下去。“待那皇三子风尘仆仆地赶回那南楚京城,太后和那初登大宝的新帝已经设好埋伏候着他了。霍时徽胯.下一路飞驰,可那马儿才比尔奔入南楚皇城,忽然被那绊马索一拦,“吁”地一声顿时人仰马翻!” 我听见利剑出鞘的声响,闻声回头,只见霍时徽身边那个侍卫眉头紧蹙,手已紧按着腰间的剑,说不准那个口若悬河的说书人下一瞬便身首异处。不过想想,说书人的那番说辞的确极为冒犯。我正想着霍时徽会有什么反应,只见他的手往后一挥,“铮”的一声,那出鞘的宝剑便被他逼回了剑鞘,他的动作连贯而利落,甚至透着几分超脱的风雅。 我见状,有些尴尬地宽慰道:“他说的我才不信呢,你那马我可是见识过的,都快成精了!” 他笑了笑,“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姑且当个笑话听吧。” 我忽然想问他,这笑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却还是忍住了,他如今客居北汉,想必还是受了那南楚新帝的排挤,大体脉络还是准的,我不想在他伤口上撒盐。 待我再回过神之时,故事早已几经起承转合即将收尾。 “只可惜小人得志、英雄末路,各位不妨细想想,若不是那太后和新帝仍忌惮霍时徽,想必也不会派他来北汉送什么淳懿公主和亲了!” 也难怪,他这样一位战功显赫的英雄,不用他去驻守边疆,反而让他来护送公主,诚然是大材小用了。功高盖主,被皇帝忌惮不是件好事,我忽然有些心疼他。 可我还没来得及怜悯他,只听那说书先生话锋一转,“不过说到这公主和亲,啧啧啧,最惨的莫过于宣德侯府的那位翁主了!” 我眼倏地一睁,这南楚时新事讲得好好的,怎么还牵扯到我身上来了? 第28章 是或非 “要说这宣德侯府的翁主啊,身份倒是尊贵,只可惜命不怎么好。”只见说书先生瘪了瘪嘴,故作遗憾道:“虽说这太子娶了南楚的公主为太子妃,可是这皇子多的是,做不成太子妃,做王妃也成啊,只是这翁主宁愿去做妾也要进那东宫。究其原因,也只有那么一个可能。”说书先生是故意卖关子,话说一半便停了下来。 这围观的百姓一听起这逸闻趣事来倒是一个个兴致盎然,被这说书先生吊足了胃口,纷纷掏出腰包来打赏一番,边扔钱边催促着,“您倒是快说啊!究竟是怎么个可能?” 那说书人迟迟不肯开口,空让众人痴痴地等着。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见他突然忽然抬手指了指我,谄媚地笑了笑:“还请这二公子也捧个场。”我知道定是他通过我和霍时徽的衣着,隐约瞧出了些家底。 他这么一说,周围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盯着我和霍时徽,好像若是我们不掏着钱便是千古罪人一般。 “就等你们了,快些快些。” “穿得这样讲究,难不成还差这几个钱?” “爱听不听,不听快滚。” 让我花钱去听自己的那点事,我心里实在是一百个不情愿。若是夸我也就罢了,还非得捡那破事说。 “你还听么?”霍时徽低过头来问我。 “听!”我实在好奇,他那么言之凿凿得出的缘由究竟是什么。在众人目光的逼迫下,我百般不愿地去袖中取银子,只不过我这手还没来得及碰到袖边,一个银锭子就已经稳稳扔进桌上那碗中了。 和那些一文文的铜钱相比,这可真是大手笔。说书先生先是一惊,然后忙不迭地朝我和霍时徽谢道。我不耐烦地朝他扬了扬下巴,要他快些说。 这说书先生赚得碰满钵满,自然是乐不可支了。只见他定了定神,故作神秘地眯了眯眼,道:“说来这只有一种解释,便是那翁主入东宫之前,便已和太子生米煮成了熟饭,才心甘情愿地去做他的妾侍。” 语罢,这人群里老的、少的,男人、女人纷纷开始不怀好意地窃笑起来,我和刘崇明清白得很,那能容他这般胡诌。我可没有霍时徽那般沉得住气,听他一说我气坏了,直接一把扒开前面的人,走上前去,狠狠拍了一板他的说书摊,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胡说八道!” 那人应该是老江湖了,他先是一愣,然后立即缓过神来,挤了挤他的那双猥琐的眼睛,笑道:“这说书本是戏言,您又何必当真呢?”他顿了顿,冷笑道:“这话又说回来,你既不是太子,又不是那魏良娣,你又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呢?”说着,他又四下挑唆道:“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旁站着的人也分不清是非黑白,竟帮着他数落起我来了。 “不听就滚,怎么还打人了?” “我没打人!” “这么大火气做什么?难不成还在为那什么翁主打报不平?他们魏家上下为非作歹、作恶多端,这就是老天的报应!” “对,报应!”周围的人开始附和道。 面对着这么多无端的咒骂,我一时百口莫辩,委屈极了,喘着粗气瞪着那说书先生。那说书人见我生起气来,更是得意了,只见他挑了挑眉,讥讽道:“您都听见了吧。”他顿了顿,冷哼了声,一字一句道:“好走不送嘞您!”说着他扭过头故意挑衅道:“既然大家这么喜欢听这魏家的事,我不妨顺着多讲几桩。都说那宣德侯府的翁主其丑无比,身上长满了……” 我咬着牙,握紧了拳头,正要朝着他脑袋上挥去,只见不知从哪突然冒出个壮汉来,拎起这说书先生的衣领,对着他的左脸狠狠就是一拳,“魏家的舌根你也敢嚼,可是不要命了?!”说着,向着他的右脸又是一巴掌,很快这说书先生就被打趴下了。不一会儿,又来了十几个人,掀了他的说书摊,然后将这说书先生团团围住。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这样欺负人,还有没有王法了?小心我去报官,去告你们?”说书人一慌神,喝道。 “王法,这京城里的衙门就姓魏,魏家就是王法!” 我立在原地愣了片刻,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些人分明就是刚才的那群泼皮,他们怎么又过来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说书的那人是个欺软怕恶的主儿,已经吓得跪在地上求饶。 我忽然觉得有人扶了扶我的手臂,我回过头一看,是霍时徽。 “是你将他们引来的?”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笑,只说了四个字,“兵行诡道。” 也是,对付那个厚颜无耻的说书先生,和他动手反倒脏了手,还不如来个以毒攻毒! “他说的都不是真的!”我有些委屈。 “我知道。”他朝我颔了颔首,眸子里都是柔和的笑意,就想着冬日的暖阳。他的语气很是温柔,像是再哄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围观的人见着这架势,许是吓坏了,连忙四散而逃。我和霍时徽也趁乱离开了,毕竟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只是周遭的闲言碎语却如针刺一般入了我的耳,“魏家真是作恶多端、仗势欺人!如今奸佞当道,再这样下去,北汉要亡啊!” “小些声,你不要命了么?” “咱们这些贫苦百姓平日里被他们那些权贵外戚鱼肉宰割也便算了,难道现在连说都说不得了么?” 我回过头去,说这些话的人并不是那么面目可憎,看那模样都是些可怜得百姓。虽然这次我算是出了口恶气,虽然就事论事,我也不输理,但我却非常害怕,我以前以为只有我那几个堂兄弟在外头惹些小是非,可如今满京城却是怨声载道? 魏家就是王法,这是一句多么大逆不道的话啊。 月圆而缺,盛极而衰。我不知道这一日一日积攒下的怨气,会在哪日化作惊雷炸响在这北汉的苍穹? 前边有一家酒肆,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抬头望了一眼霍时徽,“霍兄,我今日的游兴已是被他们搅没了,陪我去喝酒可好?” “喝酒?” “别忘了,我可是千杯不醉!” 第29章 人自醉 酒肆名曰一醉,一醉一醉,一醉方休。酒肆门前挂着两面青色酒旗,旗边在夕阳里迎着微风稍稍翻扬。 我走进一看,才想起三堂兄曾带我来过。他以前经常来这,起初我还以为是他好这里的酒水,后来我才明白,是因为这里跑堂的生得俊,三哥对他动了歪心思。起先那跑堂的还以为遇上了伯乐,对三哥很是热情,后来不知在哪听说了他断袖的癖好,连夜里携妻带女卷着铺盖,像逃命一样地跑了。 跑堂的走了,便只剩了店家和他的女儿,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顶替。虽然店家畏于三哥的淫威,不敢怒也不敢言,但我隐约能感觉出他对我三哥还是有些怨念的。 少了一个跑堂,这店里的手脚自然是忙不开。店家忙着拨弄算盘,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是我时先是两眼一愣,想必出了身冷汗,然后勉为其难地笑了笑,强颜欢笑道:“呦,是四爷……三爷怎么没和您一起来?” 我还以为三哥不在,他认不出我来着,只得随口敷衍道:“你尽管将最好的酒拿出来,酒越烈越好!” “爷,我们这正好有些上好的花雕。” 我回过头望了霍时徽一眼,他朝我微微颔首。我便从袖中取出一锭白银搁在柜台上,“钱我有,你只管好就好肉招待便是。” “得令!”店家笑吟吟地收下银两后,便去后头忙乎了,只剩他的女儿秋娘在外头打着招呼,时不时给来客弹唱段曲儿助兴。 酒肆一面靠街,一面临江,里面摆着十来张水曲柳八仙桌,眼下年关将至,回乡探亲的也渐渐多了,生意十分兴隆,坐了满满一堂的客人,有文人墨客、有贩夫走卒、还有持刀携剑的江湖人。坐在临江窗前的客人正好离开,我们正好坐到那儿。 店家还没取来酒,他的女儿秋娘正在店中间唱曲儿,听曲很是解闷,也没那么难捱了。店家和他的女儿原是南楚人,十几年前因为战乱北迁过来的。秋娘的琵琶弹得极好,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然后用她娇柔的嗓音,配上醉人的吴侬软语,缓缓唱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这首《江南可采莲》属乐府民歌,我以前也曾听人唱过,倒不曾想用这吴语唱出来,竟有这般雅致。 我看见霍时徽正望着秋娘出神,我打趣道:“霍兄如此目不转睛,可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他只是笑了笑,垂过眸去,没有言语。只是秋娘唱罢之时,他朗声应了一声“好”,带着浓浓的南楚音调。 许是听见乡音,秋娘有些惊讶地抬眸望了霍时徽一眼,然后笑着微微颔首。 我好像明白了,问道:“霍兄来北汉已有许多时日,何时归南楚?” 他沉吟了片刻,笑道:“那便要看天意了,时机一到便是归期。” 天意?时机?难道不是想回的时候就能回么?他究竟在等什么?我实在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这时店家端着两坛花雕和几盘下酒的小菜过来。我端过酒壶,替他和我连斟了几杯,只见那酒液呈琥珀色,澄澈透亮,酒香馥郁,是上等的好酒。 我那回因为用茶水灌倒了淮南王,倒是得了个“千杯不醉”的虚名,可事实上,我很少沾酒,而且一喝即醉。只是今日我却特别想喝酒,想借酒浇愁,尝一尝烂醉的滋味。 我端起酒杯,仰头灌去,这酒辣得很,我才喝一口便呛得快全吐出来,而且整个人已是晕晕乎乎。我只得将酒杯放下,掩着胸口在一旁咳了良久。 霍时徽见我这狼狈样好像并不意外,反而像是早有准备一般给我递过一块帕子来,我有些窘迫地接过,擦了擦嘴角。靠近了我才闻出,那雪白的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窗外两轮明月,一轮在天边,还有一轮浸在一江水色之中。 霍时徽望了我许久,忽然问我,“你可知道这花雕还有别的名字?” 我摇了摇头。 “叫作女儿红。” 他一说起女儿红这三字,我便想起来了。我曾听说过这样一个典故,据说大户人家若是生下女儿,便要将糯米和那红糖酿成三坛黄酒,再将这酒藏在庭中的桂花树下,待女儿出嫁之时,再将酒取出作为陪嫁。这便是女儿红的由来。 那这么说,我爹岂不是也给我埋了三坛子女儿红在桂花树下。只是怕是这酒只能永远烂在地底下了,做妾谈不上成亲,更用不着陪嫁。想到这我便忧从中来,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这回我倒破天荒地没有被呛,辛辣的酒水直入愁肠。 只是这一碗喝罢,我越发昏沉了,可我不管不顾,又斟了一碗。霍时徽见状蹙了蹙眉,伸出手欲劝我,可被我直接挡开,我半醒半醉地伸长脖子,笑着问霍时徽道:“你说你们男人为什么要三妻四妾?难道就不能一辈子一心一意地只对一个人好么?” 霍时徽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望着我。 我问他,“你纳了妾么?”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你娶妻了么?” 他又摇头。 我趁着酒劲,“嗤'地一声笑出来,“你……该不会是断袖吧?” 霍时徽倒还淡然,只是那店家本在旁桌给来客敬酒敬得好好的,我话音刚落,他那一口女儿红全都喷了出来。我知道,自打我三哥那桩事之后,他是真的怕了“断袖”这两个字。 我笑得更厉害了,举起杯来对霍时徽道:“霍兄,喝酒!” 霍时徽许是知道拦不住我,索性与我对酌起来。 我不记得我喝了多少酒,只知道我一杯又一杯近乎麻木地浇下去,直到眼前霍时徽的脸渐渐模糊,直到窗外那轮圆月升到中天。 思悠悠、恨悠悠、千秋万古愁悠悠。 我一想起东宫、一想起魏家,我便心烦意乱。我仰头将烈酒灌入喉咙,若是醉死在这,永远不用醒来便好了。 待我仰头看到天边那轮高挂的满月时,我不禁猛地一个激灵,忽然记起戌时是要回东宫的。 “霍兄,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我已有些语无伦次,连忙醉醺醺地起身,只是喝了太多酒,两腿发软,幸好扶着桌缘,才没有摔下去。霍时徽见状,连忙起身扶住我。我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肆,霍时徽许是担心我,与紧跟在我的身后,生怕街市上空荡荡,已不复白日的繁华。 “我送公子。” 我胡乱地挥了挥手,笑道:“不用了,我清醒得很,你看,我不仅能竖着走还能横着走呢。”可我还没走几步,前边一列白甲轻骑呼啸而过,我吓得不轻,一个踉跄,险些跌进那马蹄之下,好在霍时徽眼明手快,一把拉住我。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望了许久,才认出那是些禁军。 “你们不长眼睛啊!”我冲着他们喊道。 不过那些禁军看上去有要务在身,并没有停下来与我计较。 我推辞不过,最终只得让霍时徽送我回的东宫。不过霍时徽也懂得避嫌,与我远远地隔着一段距离,却也能在我跌倒的时候,赶上前来将我稳稳扶住。 我走到东宫门前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月华撒了一地,霍时徽半隐在东宫朱红高墙之后,正望着我走入东宫。 忽然,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我现下可是穿着一身男装,而且满身的酒气。回什么东宫?我应该先回侯府,收拾一番,再让他们用轿子将我抬过来呀。只是已经来不及了,几个眼尖的宫婢一眼就认出了我来,欣喜万分地拉住我的手,将我送回暖芙殿,“娘娘,您可算是回来了!可急死奴婢了。” 暖芙殿前立了满殿的宫人,只是我没瞧见荣娘。 “荣娘呢?” 没人回我的话。 “那算了,今天就先不更衣了。”我现在晕乎乎的,只想赶快倒在我那张软和的床上大睡一场。我嫌宫人烦,把她们都锁在殿外。她们倒难得这么听话,倒真没有进来。 我一个人有些东倒西歪地走进殿里,上下眼皮直打着架,似乎时刻都能倒下去睡上一觉。 忽然,我见寝殿之中立着个挺拔的人影,我吓了一跳。我以为是自己喝多了眼花,揉了揉眼并没有看错。我顿时清醒了不少,那身影我熟悉得很,不是别人,就是刘崇明。 第30章 尘土归 寝殿里没有点灯,偌大的宫殿一片昏暗。月光从窗棂中漏入,刘崇明逆着光站着,跟前投了好大一道黑影,看不清眉目。可我只要看一眼身形,便知道那人定是他无疑。 刘崇明只来过暖芙殿两次,第一次是我入东宫那天,他刻意过来羞辱我,而今天正是第二次,他的伤好了?破天荒地来我这儿做什么? 我带着满腹的疑惑,晃晃悠悠地朝他走去,可我才走了两步,那道身影微微一颤,像是积累了数日的洪流突然决堤一般,突然走了过来,然后用他宽大的手紧紧握住我的肩膀,他用力过猛,我被他弄得生疼。 果真是刘崇明,用压低了的声音怒道:“你去哪里了?怎么醉成这个模样?”我没有说话,就与他这样僵持着对视,他愤怒到了极点,用在我肩上的力度不断加大,我忍着痛依旧没有答复他,刘崇明怒不可遏,眸中更像是有怒火燃烧,“你究竟去哪儿了?!” 我虽然脑子里昏沉,可我却觉得自己此刻异常清醒。我借着酒劲笑了起来,许是我这笑声在这阴冷的夜里听起来有些骇人,刘崇明见状慌了神,收拢手来欲将我搂住,可我却在这时狠狠推了他一把。他没有料到我会推他,有些踉跄地向后倒退了几步。 我望着他略显狼狈的模样,冷笑着开口,“刘崇明……”他一听见我说话,立刻抬起头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直盯着我。我望着他的眼睛,挑衅着一字一句道:“我去哪儿,醉成这副鬼样也好,甚至是在外头鬼混也罢,你都管不着!” 我话音未落,他突然疾走过来,粗鲁地将我横抱起,然后走到床榻前,重重地把我扔在上面。 我的头砸在靠里的床架上,很疼。可疼痛却让我愈发清醒了。我挣扎着爬起来,刘崇明却突然欺近,将我狠狠按下去,冷冷道:“我管不着?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女人!”说着他将我的手绕过头顶死死按住,身子直接凌驾在我之上。 “我不是!” “我今晚就是要让你记住,记住你是谁的女人!”他两眼通红,怒气冲冲。 这样狂躁的他,我从未见过,我突然有些害怕起来。 忽然,他低下头来,近乎疯狂地咬我的脖子,然后他的右手也滑到我的腰间,开始胡乱地解我的衣带。我吓得连忙喊叫着制止他,可我越挣扎,他压得我越紧,全然没有停下来的征兆。 我身上穿的是一件男装,刘崇明不太顺手,他索性用蛮力撕扯起开,我虽然看不到,可我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害怕极了。 我紧咬着牙,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用极冷的语气缓缓道:“你是仗着你伤好了,便可以来欺负我了么?” 我感觉到他微微一怔,身子缓缓僵住。他终于停了下来,好不容易才将他急促的呼吸缓下。他沉吟了许久,痛苦紧闭的双眼才缓缓睁开,皱着眉道:“你为何会这样想,我爱你,我只爱你。”他的声音很轻,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此刻言语里却带着委屈。 我见他分了神,立刻将我的手从他禁锢我的手里抽出来,我趁着酒劲,对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猛地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这记耳光在这个空寂的宫殿里显得响亮。 刘崇明始料未及,回过头来惊愕地望着我。 “你说你爱我?我来告诉你吧,你那点些微的喜欢根本不配叫□□!”他说爱我,却偏偏娶了别的女人;他说爱我,却曾经为了维护别的女人,辱我怒我;他说爱我,却日夜与别的女人厮守,在我重病之时不曾看过我一眼。 难道这就是他口中的爱?难道这就是我期盼已久的爱?这般廉价?这般泛滥?我做不来随意玩弄的人偶,我有血有肉,爱憎分明,做不到挥之即来、呼之即去。这样的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了。 我顿了顿,接着笑道:“你不过是看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怂恿你的是你永无止境的贪欲,并不是你所谓的爱。我还指望着你哪天看腻了我,把我逐出东宫去,我也好再作打算。”我的话就像刀子一样,狠狠地往他心口戳。 他神情渐渐平缓下来,就像那香炉里焚起来的烟灰,在空中盘旋了片刻,又重新一点一点地落回了地面,尘归尘,土归土。 “所以我求你,求你放过我。” “你凭什么求我?”他的声音极冷。 他的话突然问住了我,我绞尽脑汁想了许久,忽然灵光一闪,我曾经也算是在山崖边救过他。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开口道:“就凭我曾经救过你一命,从此我们恩怨相抵、两不相欠。” 他垂着眸子,轻声应了一声“好”,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我拉过被子盖住我衣衫凌乱的身子,偏过头去望着他离去,他的背影在月色幽冷的黑夜里有些颓唐,但却也果决,没有再回头看过一眼。不知怎的,我的眼角有一行泪滑落,淌进鬓里。我所挣扎的、厌恶的、压抑的、如今一并酣畅淋漓地发泄了出来,可是却不如想象中的痛快,甚至有一丝说不出的失落。 喝下的烈酒又开始发力,我昏昏然地睡去,半夜又猛地惊醒,分不清方才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只是一场噩梦。我在头脑里一遍遍地梳理着,心一截截地凉了下去。我想这一切真的完了。 我后来不知又睡了多久,宫娥们完全不敢来打扰我,待我醒来的时候,窗棂之外已是旭日刚升,宫殿一寸一寸地被阳光透入,与昨夜沉浮的黑暗相较,恍如隔世。 我扶了扶额,唤了几声“荣娘”,可却没有丝毫回应,过了许久,才从外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个宫娥。 “荣娘呢?喊她过来替我梳洗。” 只见那宫婢慌慌张张地四下转着眼珠子,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开口。 我紧蹙着眉头,欲催促她,可我底气却越发不足,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问你……荣娘呢?” “娘娘,荣娘她不见了,打您回侯府的那一日起她便不见了踪影。” 第30章 与君绝 寝殿里没有点灯,偌大的宫殿一片昏暗。月光从窗棂中漏入,刘崇明逆着光站着,跟前投了好大一道黑影,看不清眉目。可我只要看一眼身形,便知道那人定是他无疑。 刘崇明只来过暖芙殿两次,第一次是我入东宫那天,他刻意过来羞辱我,今天是第二次。他的伤好了?破天荒地来我这儿做什么? 我带着满腹的疑惑,晃晃悠悠地朝他走去,可我才走了两步,那道身影微微一颤,像是积累了数日的洪流突然决堤一般,突然走了过来,然后用他宽大的手紧紧握住我的肩膀,他用力过猛,我被他弄得生疼。 果真是刘崇明,用压低了的声音怒道:“你去哪里了?怎么醉成这个模样?”我没有说话,就与他这样僵持着对视,他愤怒到了极点,用在我肩上的力度不断加大,我忍着痛依旧没有答复他,刘崇明怒不可遏,眸中更像是有怒火燃烧,“你究竟去哪儿了?!” 我虽然脑子里昏沉,可我却觉得自己此刻异常清醒。我借着酒劲笑了起来,许是我这笑声在这阴冷的夜里听起来有些骇人,刘崇明见状慌了神,收拢手来欲将我搂住,可我却在这时狠狠推了他一把。他没有料到我会推他,有些踉跄地向后倒退了几步。 我望着他略显狼狈的模样,冷笑起来,“刘崇明……” 他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望着他的眼睛,挑衅着一字一句道:“我去哪儿,醉成这副鬼样也好,甚至是在外头鬼混也罢,你都管不着!” 我话音未落,他突然疾走过来,粗鲁地将我横抱起,然后走到床榻前,重重地把我扔在上面。 我的头砸在靠里的床架上,很疼。可疼痛却让我愈发清醒了。我挣扎着爬起来,刘崇明却突然欺近,将我狠狠按下去,冷冷道:“我管不着?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女人!”说着他将我的手绕过头顶死死按住,身子直接凌驾在我之上。 “我不是!” “我今晚就是要让你记住,记住你是谁的女人!”他两眼通红,怒气冲冲。 这样狂躁的他,我从未见过,我突然有些害怕起来。 忽然,他低下头来,近乎疯狂地咬我的脖子,然后他的右手也滑到我的腰间,开始胡乱地解我的衣带。我吓得连忙喊叫着制止他,可我越挣扎,他压得我越紧,全然没有停下来的征兆。 我身上穿的是一件男装,刘崇明不太顺手,他索性用蛮力撕扯起开,我虽然看不到,可我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害怕极了。 我知道我越挣扎,他便会越起劲。于是我紧咬着牙,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像是没了灵魂的木偶人一般一动不动地躺着。 刘崇明许是察觉到了,他有些诧异,微微怔了怔。 我用极冷的语气开口缓缓道:“你是仗着你伤好了,便可以来欺负我了么?” 我话一说完,能感觉到他身子缓缓僵住。他急促的呼吸渐渐缓下,紧闭的双眸显露出痛苦的神色。只见他沉吟了许久,呜咽了一声,然后一边吻我的耳垂一边轻声道:“你为何会这样想,雪阳,我爱你,我只爱你。”他的声音很轻,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此刻言语里却带着委屈。 我见他分了神,立刻将我的手从他禁锢我的手里抽出来,我趁着酒劲,对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猛地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这记耳光在这个空寂的宫殿里显得响亮。 刘崇明始料未及,回过头来惊愕地望着我。 “你不配!”他说爱我,却偏偏娶了别的女人;他说爱我,却曾经为了维护别的女人,辱我怒我;他说爱我,却日夜与别的女人厮守,在我重病之时不曾看过我一眼。 我顿了顿,接着笑道:“你不过是看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我还指望着你哪天看腻了我,把我逐出东宫去,我也好再作打算。”我的话就像刀子一样,狠狠地往他心口戳。 他神情渐渐平缓下来,就像那香炉里焚起来的烟灰,在空中盘旋了片刻,又一缕一缕地落回了地面,透着沉沉的死气。 “所以我求你,求你放过我。” “你凭什么求我?”他的声音极冷。 “就凭我曾经用我的血救过你的命,从此我们恩怨相抵、两不相欠。” 他垂着眸子,沉默了良久,忽然抬头,轻声道了一声“好”,便再无多言,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我拉过被子盖住我衣衫凌乱的身子,偏过头去望着他离去,他的背影在月色幽冷的黑夜里有些颓唐,但却也果决,没有再回头看过一眼。不知怎的,我的眼角有一行泪滑落,淌进鬓里。我所挣扎的、厌恶的、压抑的、如今一并酣畅淋漓地发泄了出来,可是却不如想象中的痛快,甚至有一丝说不出的失落。 喝下的烈酒又开始发力,我昏昏然地睡去,半夜突然猛地惊醒,望着漆黑的宫殿,我分不清方才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只是一场噩梦。我在头脑里一遍遍地梳理着,心却一截截地凉了下去。我想我和他真的完了。 我后来不知又睡了多久,宫娥们完全不敢来打扰我,待我醒来的时候,窗棂之外已是旭日刚升,宫殿一寸一寸地被阳光透入,与昨夜沉浮的黑暗相较,恍如隔世。 我扶了扶额,唤了几声“荣娘”,可却没有丝毫回应,过了许久,才从外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个宫娥。 “荣娘呢?喊她过来替我梳洗。” 只见那宫婢慌慌张张地四下转着眼珠子,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开口。 我紧蹙着眉头,欲催促她,可我底气却越发不足,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问你……荣娘呢?” “娘娘,荣娘她不见了,打您回侯府的那一日起她便不见了踪影。” 第31章 细思恐 我已有好几日闭门不出而荣娘却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始终没有消息。我隐隐有些不安。 终于,刚过完冬至,年底下的一个黄昏,我正在用晚膳,这些天来我都食欲不振。我吩咐厨房熬了一碗清淡的冰糖银耳汤。可才喝了两口,忽然从殿外慌慌张张走进来一个宫娥,“娘娘,不好了,太子妃娘娘方才受了惊吓,动了胎气,腹痛不止。” 我虽不过问东宫其他事宜,可我却让人时刻留心着淳懿公主腹中的孩子。既然已经向霍时徽许了诺,便要尽可能地做到,虽说不能不出丝毫闪失,但能防的暗箭我得替她挡着。 “惊吓?”我放下手中的调羹,问道:“淳懿公主在东宫里平白无故地怎么会受到惊吓呢?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见那宫娥的脸色由白转青,额上出着虚汗,过了许久才开口道:“方才太子妃娘娘用过晚膳后,去琴湖边散步时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了?” “湖底下沉着一具尸首!” 我心里“咯噔”一声,大概猜着些什么了,我问她,“捞上来了么?”这些天外头又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雪,湖面上接着薄薄一层冰,冬天不比酷暑,尸首应该不会腐烂,容貌应是可以辨认的。 “已差人去捞了,虽然离湖边近,可那尸首不知缠着湖里的什么了,捞了许久都没捞上来。有人说是怨气太重,东宫里出了这么桩事,倒真是瘆的慌。” “可报呈大理寺了?” 那宫婢摇了摇头,“太子殿下今日入宫至今未回,底下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待殿下回东宫之后再做处断。” 现下清霜殿和琴湖畔两头都断成了两摊烂泥,虽然我也想去湖畔看实些,毕竟荣娘是我从侯府带来的,对我忠心耿耿,日夜在我身边伺候了我那么久。可出于礼节,我先得先去清霜殿一趟,而且我也着实担心淳懿公主和她腹中的孩子。 刘崇明入宫还没回来,虽然我已和他不再相关,可能还是不见面的好,所以我想正好可以趁着他不在东宫的空隙。 待我出暖芙殿的时候,天色已向晚。我坐在轿辇上,经过琴湖时,我见着湖畔边围了许多人,一盏一盏晕着橙红的宫灯在风中明灭,像极了夜空中低垂的星子。 我到清霜殿的时候,太医刚好从内殿退出,我连忙向他们打探,他们说淳懿公主只是受了惊,稍稍动了些胎气,喝几幅安胎药稳一稳,应无大碍。 我让宫婢通传了一声,然后走入内殿。淳懿公主半躺在床上,宫婢正在伺候她喝药。只见她面色惨白,不知是嫌那药苦还是腹痛不止,眉头紧皱着。她见我来了,摆了摆手让在一旁侍药的宫娥退下,然后转过头来,对我道:“好妹妹,你可算过来了。”她这话不像是埋怨,倒真像是在盼着我过来。 她朝我挥手,我连忙走上前去,宫娥搬来一条绣墩,让我在她床边坐下。 淳懿公主伸手握住我的指尖,她的手心冰凉,“妹妹,你去看了么?今天,我的魂都快被她吓散了。我晚膳后在琴湖边散步时,忽然看见湖里有一团缠着的黑影,我还想着这大冬天的哪来的水藻,心里头觉得奇怪便多瞧了几眼,谁曾想那竟是死人的头发!”说着,她抓着我的手猛地一紧,指甲深深陷入我的肉里。我见她情绪还不稳定,只得先忍着疼不敢动弹。 “这东宫里怎么还会有死人呢?”她忽然哽咽起来,我想她在这么说下去,反而还不利她休养。 我伸手将她的手覆住,试着把它焐热,“公主是有福之人,自有天佑,安心调养便好。”说罢,我便将扶着淳懿公主躺下,我不打算在这清霜殿里待太久,一来她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二来天色已晚,我怕他下朝回来与我遇着,还是不要见的好。 可我刚转过身,殿外便传来黄门尖利的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我进退两难,愣在原地。两个黄门弯着腰推开槅扇,刘崇明掀帘而入,他的朝服还未换下,戴远游冠,穿红衫单衣,白裙、短袄,皮带金带钩,佩双瑜玉。几日不见,他又变回了那个尊贵显赫的东宫太子,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天家的威严。 在他进殿的那一刹,他和我的目光不期而遇,可就在同一瞬,他的眼神忽地飘远,没有一丝波澜。而我也微微偏过头,故意不去看他。他直接阔步从我身边走过,视若无睹。两不相欠,他果真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我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意。 “疏月,你还好么?”我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他柔声对她道。我忽然庆幸,庆幸我当初喝得烂醉,鼓足勇气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他是太子,日后的天子,君王之爱,本就是雨露均沾,又能有多少我想要的真情呢? “殿下,臣妾真的好怕……”淳懿公主忽然娇声抽泣起来,“不过臣妾更怕腹中的骨肉……” “不会有事的。”他轻声安慰道,说着他又起身吩咐黄门传话,“还没有捞出来?竟让污秽在东宫留了这么久?他们那些个办事不利的,明日便去领板子!” “唯。”小黄门颤颤巍巍地应声。 我想赶在黄门传话之前去琴湖畔看一眼,我连忙向淳懿公主请辞。 淳懿公主先是满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刘崇明一眼。刘崇明坐在床榻边紧搂着她,眼眸始终都没抬起过。淳懿公主好似明白了什么,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吩咐宫人送我出殿。 我急匆匆地让宫人将轿辇抬至琴湖。东宫里的五六个侍卫正吆喝着,“一、二、三,起!”那具尸首连同着三块大石一同被捞了出来。我连忙下辇,欲往湖边走。几个侍卫连忙将我拦了下来,“良娣娘娘请回,卑职担心这污秽会对娘娘不利。” “让开!”我一把将他拦在我的跟前的手甩开,快步向那湖边跑去,侍卫们看我心意已决,没人再敢拦我。 我最终在离那尸首还有一丈的地方停下,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多么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巧合,可是在我的心里却又早有判断,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我接过宫人手中的六角风灯,一步一步朝她走去。我提灯一看,真的是荣娘。她的脸上是死人的惨白,头发湿乎乎地黏在两颊。最骇人的是她那双圆睁着的眼,死不瞑目的背后究竟隐藏了怎样的怨恨? 我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抚过她的眼,替她阖上。 我脑海中浮现起与荣娘朝夕相处的画面来,梳洗更衣、用膳熏香,我的每一件事都是她帮我打点的。细致如她、聪慧如她、精神如她,虽然我知道她在深宫待了三十年,不能彻彻底底地算作一个好人,可是她对我忠心耿耿,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这样一个下场! 荣娘死不瞑目,因此我不会相信她是自己不慎跌落湖中溺亡的,究竟是谁害死了她?我要为她讨回公道。 琴湖之上一片漆黑,东宫的重门广院就着灯火倒映在泛着微澜的湖水里。 荣娘处事圆通,宫里宫外人缘极好,又无仇无怨的,我实在想不出谁会去害她。 我的记忆最终停滞在我入宫的那天,我从姑母的霜花殿回东宫,在路上偶遇了庄妃娘娘,她忽然一把抓住荣娘的手,说她是虢采女身边的宫人。这是唯一让我疑惑的地方,只是,庄妃如今也已经没了。 细思恐极,我心里突然有些发慌,这件事究竟和虢采女有什么关联? 第32章 情谊深 年关将至,可我这暖芙殿却分外冷清。特别是夜里,宫殿里黑黢黢的,我怎么都睡不着,睁着眼睛,听着铜漏一声接一声。不知不觉,窗外的如墨般的夜色便已透出天光。 我好几次准备开口唤荣娘,可每次容字一说完,我的心骤然一紧,才反应过来,荣娘是永远都回不来了。 虽然刘崇明派人将此事呈报了大理寺,可终究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东宫出了这种事传出去自然是不好的,何况又在这年关底下,刘崇明有吩咐大理寺不要声张,不过这件事娘亲还是知道了。 她怕我在东宫没有贴心的人,还特意差人问我,要不要再从侯府遣个婢女过来。 我说,“那就把沁儿送过来吧。”,娘亲犹豫了几日,还是照办了。 其实以前在侯府照料的贴身婢女是沁儿,而不是荣娘。荣娘是我入东宫之时,娘亲特意给我的。她跟我说,沁儿年纪太轻,不懂得宫里深浅,万一遇着了什么事,不但怕帮不了我,反而添乱。 这的确是其一,可我知道这里头还有一层原因。娘亲一直都不喜欢沁儿,好几次都与我提过将她逐出侯府,我求了许久的情,才将她留在我身边。 府里的人都是势利眼,都知道娘亲不喜欢沁儿,便也开始排挤她,一次,我从花园喂完金鱼回来,正好撞见一群婆子骂沁儿,说的十分难听,“平日里看你那眼神一勾一勾、装模作样的,便知道不是个什么正经玩意,只不过正没想到你这贱蹄子这么不知检点,还敢去勾引侯爷!” 我那时才知道娘亲为什么这么厌恶沁儿,但我觉得这只是一个误会。虽然爹爹是待沁儿比府里其他婢女好些,逢年过节会给她些赏赐,可我知道那是因为她兄长的缘故。 沁儿的本名叫作陈沁,她有一位兄长叫陈戍,是爹爹手下一名的得力的副将,上次与南楚在猎宫较量骑射之时,还是靠他扭转的局面。沁儿和陈戍都是孤儿,年纪很小的时候便一起入候府做事,不过那时沁儿还只是伺候我的起居的三等丫鬟,而陈戍也只是宣德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马夫。那还是八年前,爹爹特地从西域买了千里挑一的一匹好马,只可惜那马太烈,连爹都驾驭不了,可这马夫年纪轻轻竟将这马儿驯服了。爹爹这时才发现原来府中还有如此一位人物在,于是遂将陈戍带去南疆,陈戍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很快才军营里展露头角,短短几年,便成了爹爹的心腹。 就同那母凭子贵一般,沁儿是沾了他兄长的光,只是话到了别有用人的人嘴里,便已然变了味。娘亲许是听着了什么,才对沁儿有了偏见。 上回我回侯府,才知道我来东宫后,娘亲让她在洗浣房做事。我可以说是和沁儿一起长大的,她只比我大两岁,我心底里早把她当姐姐看待,想着她如今因为流言在侯府里遭罪,还不如让她到东宫来同我作伴。 沁儿能来东宫我特别高兴,几日没出殿的我,还特意打扮了一番,去西角门边迎她。 洗浣房比起照顾我,是要辛苦得多,她那双白皙修长的手起了一层茧子,人也消瘦了不少。沁儿骨架本来就小,柔柔弱弱的,在那身宽大不合身的粗布衣衫里,显得更是娇小了。她一见到我,柳叶细眉下的那双杏眼便开始湿润。我虽然在东宫过得也不是很好,但至少可以让她不受人欺负。 正说着话,忽然快步走过来一个宫人,是我殿里头的,她行完礼后,连忙上前来对我道:“娘娘,得赶紧回去才成,太子妃娘娘已经到暖芙殿了。” 我有些吃惊,她如今身怀六甲,前几天还动了胎气,怎么还到我殿里去,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我连忙领着沁儿回暖芙殿。淳懿公主很是客气,正立在殿前的阶下等我。一看见我,立即笑容满面。只见她快步朝我走来,双手搂住我的肩膀道:“妹妹可是去哪儿了?姐姐不请自来倒是给妹妹添麻烦了。” 我和淳懿公主其实并没有什么交情,除了偶尔上她殿里探望一回,并让宫人留心她的身子外,平日里也没怎么打交道。娘亲也曾反复告诫我,宫里的女人难得有交心的,当防着才是。 而如今淳懿公主妹妹长妹妹短的,叫得如此热络,我有些疑惑。我从不称呼淳懿公主为姐姐,也从不自称妹妹。一来是我从小便是无礼惯了,二来,我实在不相信以分享同一个男人为代价,能建立出多么深的姐妹情。话说回来,若是硬要我和淳懿公主因为一个男人扯上关联的话,我倒是曾经想过做她的嫂嫂。 “你有身子应该留心才是,公主怎么今日亲自来了,要有什么事你吩咐我一声便好。” 淳懿公主出了神,愣了片刻才恍过神来。我这才注意到她是在上下打量沁儿,沁儿低着头,微微往我身后躲了躲,想必有些害怕。沁儿是个出挑的美人,即使是粗布麻衣也掩不住她的容貌。她美得让人妒忌,或许淳懿公主也免不了这个俗。 我装作没看到,扶淳懿公主入殿。她坐下后东拉西绕说了许久,才点到正题,原来她是来道谢的。 “昨日那薛氏入东宫来,我见了她一面,倒是多亏了妹妹替我择的好人选。” “不过是这件小事,你本不必跑这一趟的,今天虽然放晴了,可外头还是积了些冰雪,若是不留神滑到了可不得了。” “这生孩子怎么能说是小事呢?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呢。”说着,淳懿从袖中取出一块雕着莲蓬的楚田玉,然后放到我手心,“若是妹妹不嫌弃,妹妹就收下姐姐这份心意。” 她盛情难却,我没有推辞,接过那玉佩一看,倒是块上好的楚田玉,和北汉的羊脂玉不同,倒要更通透些。 “这楚田玉是南楚特产的,雕琢的工艺也是南楚匠人独有的。”淳懿公主柔声道,说着她拿过玉佩在我裙裾上方比划了下,又取了条罗缨出来一并交给我,“这玉佩和罗缨搭着和妹妹极配。” 淳懿公主一走,我靠在塌上出神,手指不经意地抚过玉佩的纹理。忽然,我灵光一现,那个薛氏是荣娘帮着找来的,荣娘曾说她与那薛氏有过几十年的交情。如今容娘没了,或许能从那薛氏口中打探出什么消息。 第33章 除夕宴 我差人去宫外打探薛氏的消息,只是不巧,平德王的王妃临盆在即,已将那薛氏接入侯府中候着了,要待王妃产后才能出侯府,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我要与薛氏打听的事有些隐秘,让人传话、送信难免会有疏漏,我想还是待王妃临盆后,将薛氏接入东宫亲自问她的好。 只是还没等来薛氏,除夕便已经到了。年三十是一等一的大日子,士庶家不论大小家,俱洒撒门闾,去尘秽,净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贴春牌,祭祀祖宗。遇夜则备迎神香花供佛,以祈新岁之安。 宫里更是热闹,皇上在乾明宫设家宴,不比初十的宗亲宴,能入家宴的仅有天家近宗。我换了一身翟衣,跟着刘崇明与淳懿公主一起入宫,好在我和他们二人不是同一辆马车,否则三人共处也是尴尬。 宴席酉时开宴。入宫时,正值落日西斜,余晖给乾明宫前的白玉石阶镀了一层华彩。刘崇明和淳懿公主走在前面,沁儿搀着我紧跟在他们身后。淳懿那身红色翟衣的裙裾逶迤在石阶之上,裾上金丝勾勒出的凤凰栩栩如生,似乎时刻便要摆脱那锦帛的束缚扶摇而起。夕阳有些晃眼,我伸出手挡了挡。 殿内正中地平南向面北摆着一张御用金龙大宴桌,右左两侧分别摆着两张太后、皇后金龙宴桌。乾明宫地平下,东西一字排开摆设内廷主位宴桌。东边头桌便是太子席位,往下便是其余皇子,刘崇清就坐在刘崇明的右手边。西边则坐着嫔妃公主,按照品阶尊卑就座。淳懿公主坐在刘崇明身侧,我坐在他们身后的陪宴席上。我用力地伸长手,才稍稍够到刘崇清的衣角,可他却没有丝毫反应。我只得再侧过些身去,却不料碰掉了银箸,落在了刘崇明身上。刘崇明倒是十分敏锐,银箸还未落地,他便转过身来。他用眼角扫了我一眼,眸中流光一闪而过,神色又阴沉了下去。 我微微侧过头,不去看他。刘崇清看上去忧郁了不少,许是再出神,若是换做从前,他早就扭过头来与我说笑个不休。我情急之下,直接捡起桌上另一根银箸,朝刘崇清身上投去。这银质的东西倒是有些分量的,砸在身上不会太轻。刘崇清可算回过头来,只是与我对视的是一双冷冽的眸子,我从中察觉不到半分喜悦。我有些诧异,愣了片刻,见他欲回过头去,我连忙将袖中的琥珀和玛瑙递给他,然后朝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刘崇清犹豫了片刻,才从我手上将它们接过。他的手虽然还和从前一样稚嫩,但是我知道有些人或事永远都回不到从前了。 待乾明宫廊下奏完中和韶乐后,除夕宴便真正开始。我朝着高台上望了一眼,皇上微微弓着背,拳着手咳个不停,姑母则在一旁忙着给皇上轻轻拍背,适时再递过一杯水去。不知是皇上念旧人还是寒了心,自从从猎宫回来之后,身体便是每况日下,如今已让太子监国。上回听沁儿说,待过了上元节,皇上便会下旨晋爹爹为丞相,倒有些托孤的意味,只不过易相一事是皇上的意思,还是皇祖母的心意便未可知了。到时爹爹不仅手中掌握数十万的雄师,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魏家真如烈火烹油一般显赫了,只是不知为何,我心里反而有些惶恐。 宫中的宴席虽然礼节繁琐,可家宴不比其他,还是稍稍随意些。西边首桌的淑妃娘娘瞧了瞧淳懿公主,掩着团扇朝着皇上笑道:“臣妾瞧那太子妃的肚子尖尖的,十拿九稳是个男孩。”我和淑妃娘娘没怎么打过交道,但知道她的位份虽比庄妃高出那么一截,可苦于没有子嗣,又赢不过庄妃那张利嘴,从前总被庄妃压了一头,受过她不少委屈。如今庄妃殁了,她的腰杆子好不容易才直了些。 刘崇明这一辈中,除了齐王的王妃八月末给她添了个女儿外,再无儿息。若淳懿公主真诞下男婴,倒是皇长孙了。寻常人家都盼望着开枝散叶,更莫说天家了。年三十的,讨人欢心的乖巧话谁不愿讲?即便几月后生下的是女儿,难道还能责着谁害着空欢喜一场么?这个道理满殿的嫔妃女眷都知道,于是大家也都纷纷笑着附和起来。 淳懿公主听罢,垂首掩着帕子笑了起来,她抚了抚圆润的小腹,正欲抬头开口。忽然,殿上传来姑母冷冷的声音,“倒不见淑妃为陛下诞下一儿半女,如今你可是哪来的眼力劲儿?”姑母这一句话无异于当众给了淑妃一巴掌,西桌有几位妃嫔定力差些,没能忍住,掩着嘴笑了出来。淑妃尴尬地笑了笑,怕是明白了什么,还朝着我望了一眼,憋着气不敢发作。淳懿公主的脸色也不好看,倏地一下由红转白,然后又重新低下头去。 我想姑母还是没能迈过公主和亲的那道坎,毕竟若是那皇长孙淡了魏家的血脉,便是魏氏衰落的前征。我想若是我有了身孕,腹中怀着她的孙儿,她怕是会高兴得合不拢嘴吧。 我连忙摇了摇头,这是绝无可能了,多思无益。 伴君如伴虎,待在皇帝身边稍不留神便会掉了脑袋,如今宫里能留下来的哪个又不是极会察言观色的人精?才稍一出神的功夫,这殿里话风早已悄然一转,扯到平德王身上去了,大家都开始询问平德王的王妃约莫何时生产?孩子的名是否取号?索性趁着这佳节良日请皇上赐个名?。家宴的谈资绕来绕去也不过这些,国事政要太过劳神,也没有谁会这么不识趣地提及。虽是皇家,可该有的琐事依旧还是有的,家长里短说来说去也尽是些这个。待到申时二刻上了热馔之后,大伙儿方消停些。 平德王是皇上的弟弟,排行老八,不过并不是皇祖母所出。我也有许多年未见他,若不是他现下成了大家瞩目的焦点,我还真不一定能将他认出来。 用晚膳后,还要去南府看戏。我想趁着从乾明宫到南殿走动的功夫,顺便打听一番薛氏的情形。用膳完毕后,众人皆去南殿赏戏,不过姑母身子不适,先回中宫歇息去了。 从乾明宫到南殿的那段路说远不远,平德王一出殿,我便连忙请他借一步说话。平西王有些诧异地望了我一眼,但还是同意了。只是朝着北殿还没走几步,忽然急急忙忙走过来一个小黄门,朝着他和我行了一个礼,“哎呦,王爷,可算找着您了。”说着,他突然压低声音,朝着中宫的方位比划了一个手势,轻声道:“王爷,皇后娘娘有请。” 姑母不是病了么?怎么突然又唤人将平德王叫走了呢?我没法子,只得眼睁睁地望着平德王跟着那黄门离开。难道姑母找他和我是同一个缘由?薛氏?我心里突然开始忐忑。 “若是心里没鬼,怎会这样惶恐?”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扎耳的冷笑,那声音我有些耳熟,我转过身一看,竟是清河公主。 第34章 寻薛氏 “何出此言?”我正色道。 清河公主高挑着眉冷冷一笑,“难道良娣娘娘以为杀了几个知晓旧事的宫人,便可罪愆全掩、高枕无忧了?” 几个知晓旧事的宫人?莫非她说的是荣娘?我大惊,连忙追问:“难道你知道是谁杀了荣娘?”说着,我上前一步,急促地恳求道:“告诉我,求你告诉我。” “你们这些姓魏的女人一个个倒真是厉害,装模作样的本事一脉相承。只是你们戏做的再足,终了都是得散场的。” 听她这般言之凿凿,我甚至怀疑自己曾经是否真的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来。姑母夜召平德王虽然着实可疑,但这并不能直接指正她做过什么。或是姑母有什么旁的事要交代,特意将他召过去嘱咐几句也未可知。我虽然知道这皇宫里头深不可测,没一些手腕是立不了足的。可姑母在我的记忆中是那么温柔善良的一个人,她的眼角总是有淡淡的笑意,连对待伺候她的宫人都是婉婉有仪。 上次她为了恳求皇上不要迁怒睿王,还在紫阳殿里跪求良久。如今她对睿王更是无微不至,方才在乾明宫还当着皇上和那么多近宗的面夸耀睿王聪慧仁孝。姑母不计前嫌,没有因为庄妃的过错牵扯到睿王身上,反而对他照料有佳,丝毫不亚于对刘崇明那个亲儿子。 如今清河公主反倒平白无故地指责姑母与我,我有些不悦,“你劝你最好不要血口喷人。”说罢,我转身离去,可没走几步,身后再度传来她的冷言冷语,“你做了什么?你那端庄贤良的姑母又做了什么?难道还要我一桩一桩的说给你听么?你们如今难道不是在想着故技重施么?只是别忘了,人家太子妃可是南楚的公主,可不比二十年前的那个可怜兮兮任人宰割的虢采女!” 我知道清河公主的性子,和她娘亲一样,乖张骄纵,谩骂羞辱起人来没完没了。我不愿与她纠缠,正快步往前走着。可“虢采女”三字一入耳,我的心随之骤然一紧,整个人僵在原地。我立刻转过头去,怕是方才耳误听岔,疑惑地确认道:“虢采女?” “你不知道?”她狐疑地挑了挑眉。 我谨慎地摇了摇头。关乎虢采女的事我知之甚少,宫里的人更是三缄其口,从不提起她。从前我甚至不知道还有她的存在。 “她是二十年前皇上身边的一个宫人,承蒙皇恩,竟怀上了龙嗣。只是她的福薄,怀胎还不足八月就忽然莫名其妙地母死子亡了。” 我愣了片刻,不知该说什么。清河公主见状冷笑着反问我,“真的只是她福薄?我看未必!要知道那时我娘亲和你姑母的腹中可都怀有身孕,父皇下旨谁先诞下龙嗣便立谁为后。最终呢?有的人胎死腹中,还有人堂而皇之地登上后位。”她忽然放轻了声音,面带神秘地笑了笑,“你只需细细思量,便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我立在原地,心里久久不能平复,望着清河公主的背影渐渐模糊。 天边开始升起烟火,漆黑的夜幕上倏地泛出一阵红一阵紫,将沉沉宫海照亮,在琉璃瓦上蒙了一层清冷的光影。 我回到南殿的时候,戏台之上胡琴正伴着琵琶管竹咿咿呀呀地拉着,浓妆艳抹的伶人挥着长衫水袖唱着他人的悲欢离合。我实在没有心思,现在姑母那边尚不明朗,清河公主也在留心此事,如果薛氏入了她们任意一方之手,后果都难以意料。 回到东宫,我有些着急,姑母已经召见了平德王,若是再这样拖下去,保不齐之后会发生什么,还是得早些想办法才好。可是现在容娘没了,我在东宫犹如海中的孤木,无依无靠,我一时不知道该指派谁出去,既能出东宫,还能不被别人发现。而且此事还不能让娘亲知道,上回无意和娘亲提起一次虢采女,她惶恐的神情我至今还记得。 我忽然想起,上次堂兄给我送蛐蛐之时,嘱托的是东宫里一个叫作福来的小黄门,我想他定是与外头有联系的,而且他还与堂兄有接触,倒时说不准还能要他告知堂兄们,让他们适时帮些忙。不论宫里宫外,年初的事是最多的。元旦1刚至,便可听到鞭炮齐鸣,京城各处此起彼伏。不过也好,趁着人多事杂,漏一个人跑去外头也难得察觉些。 再者,按照惯例,刘崇明今天天还没亮时就得去宫中参加大朝会,君臣同庆。他不在东宫,我也方便些。 我叫来福来,他一听到我要差他做事,笑着满口答应了,“能替良娣娘娘当差,是小的的福气。”。福来没我想象中的老成,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看上去岁数不大。不过他在东宫待了好几年,与东宫里的侍卫私交甚好,多少也是摸着些门路的。 元旦的晨曦刚至,东宫前便燃起爆竹,燃尽之后,碎红满地,灿若云锦。殿宇的檐下也挂了一排大红灯笼,映着一大片白雪,红得更灿烂了。 趁着东宫燃爆竹的那会子,我让福来赶去平西王的府邸,速将薛氏接来。虽说大年初一便去人家家中要人着实有些冒昧,可如今实在是等不起了。我让他跟平德王那边交代,说是东宫这边太子妃娘娘想召那产婆来再见一面。 我起先想着要不要向淳懿公主招呼一声,可忽然记起她曾与我说,事事皆由我替她定夺,想着应不用再去叨扰了,也省得打草惊蛇。 我在殿里等福来的消息,可等了许久仍不见他回来,我有些着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差错? 我正靠在熏笼上,却如坐针毡,沁儿给我端来的膳食都被我回绝了。正焦虑着,门外忽然传来黄门的通传,“太子妃娘娘到。” 她挺着那么大一个肚子常来我这做什么?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可不得了。我连忙跑到殿外去迎她,只见她身后跟了十几对宫婢,手里的捧着红漆匣子和戗金彩漆盒。 她穿了一身粉色袄裙,外头又裹了件雪白的玄狐滚边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日渐圆润的巴掌脸来。我连忙扶她入殿,“外天寒地冻的,你怎么又来了?你怀着身孕该当是我去看你才对。” “这元旦日,太子入朝去了,这东宫里又只有我们两个人,怪冷清的,想着妹妹应该也是,便给妹妹提了些吃食、玩意来。”说着她瞧了我海棠红裙裾一眼,抚了抚上面的芙蓉花暗纹,道:“妹妹这身衣裳可真好看,可我看着总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我回头看了一眼沁儿,她一脸茫然地朝着我摇摇头。 “哎呀,瞧我这榆木脑袋。妹妹,上次我送你那块玉佩可在?”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只得让沁儿从我锦匣中取出。淳懿公主接过玉佩,然后罗缨系在我裙子上,“这就对了,你瞧这样就不会显得空了。你我情同姐妹,难得的缘分,这玉佩也是姐姐的一份心意。”说着,她又指了指她裙裾上的玉佩,看上去和我的还有些相似。北汉不兴坠这个,可她这一番美意我也不好辜负。 正说着话,有宫人通传福来已到殿外。我看了一眼淳懿公主,琢磨该如何是好,稍稍露了为难之色。淳懿公主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连忙起身道:“妹妹可是还有什么事?姐姐不叨扰了。” 我想了想,薛氏之事也关系到淳懿公主的安危,她不应该被完全蒙在鼓里,现在让她走更是见外了,大不了要是涉及些旧事,让他们打住便是。于是我起身扶她坐下,然后传福和薛氏进来。 可进来的却只有福来一人,只见他紧皱着眉,许是遇着事了? “薛氏呢?”我问她。 “薛氏?可是替我接生的稳婆?”淳懿公主侧过头,扶住我的手臂问道。 我点点头,“上回薛氏入东宫的时候我没见着,虽说这薛氏的手法娴熟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的,可毕竟公主您生子是大事,我想着还是亲自见上她一面更稳心些。”说罢,我侧过头去,问福来道:“薛氏在哪?你带来了么?” “娘娘……”福来支支吾吾道:“小的到平德王府的时候,那薛氏便已经回去了。小的又去薛氏家中找她,可她家的门却紧闭着,听她的街坊邻里说她刚走没多久,神色匆匆的,往出城的方向去了,现在去追应该还追得回。”他顿了顿,望了我一眼,又望了淳懿公主一眼,“可要不要去追,只是怕惊动了太……” 薛氏匆匆离去,想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这么说有人在暗地里也准备出手了,不然她也不至于在元旦这日便急急忙忙地逃出长安。 “当然得追呀.我腹中的孩子还没出世,可还眼巴巴地等着她来替我接生呢。她现在出长安城,谁知道她要何时何月才能回?” 淳懿公主说罢,福来望了我一眼,我想着既然有淳懿公主在,也算是名正言顺了。于是指了我殿中另外几个小黄门出宫,并让他们去京城里找我堂兄手下的人帮忙。 福来没走多久,淳懿公主小坐片刻便走了。 我总是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坐在殿里越发忐忑,望着槛窗外的飞雪出神。天色渐渐暗下来,可出宫的黄门却没有一点音信。 “不好了,娘娘。”外头传来沁儿的声音,我心里咯噔一声,想着薛氏定是出什么事了。 只见沁儿小步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喘着气对我说:“今日您使出宫的黄门全都没能出去,被太子殿下的人拦住了,全都关到慎庭去了,而且都被杖责了两百,就算人活着怕也是废了。” 我气极,怒道:“混蛋,他们怎么敢这样欺负我的人?” 沁儿紧皱着眉,声音越说越低,“是太子殿下亲自下的令。” 第35章 误会深 刘崇明他已经下朝回东宫了?不是当初承诺两不相犯么?现在又来招惹我做什么? 我连忙赶去慎庭,隔着几面宫墙,都能听到从那边传来的惨叫声。我推开慎庭前的黑漆门,只见福来和我殿中的那几个小黄门在庭中躺了一排,行刑的侍卫拿着腕粗的木棍朝着他们的大腿与臀上狠狠砸去,口中还不忘数着,“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一团团的血从伤口涌出,有些更是凝成了黑痂,我看着都疼。这两百棍要是都打下去,非得出人命不可。 “住手!都停下!” “娘娘救命!”黄门们见我来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哀求着要我救他们。 只是那些侍卫们迟疑了片刻后,并未理睬我,继续行刑,反而更加使劲了。满地的黄门趴在地上哀嚎。 “你们都聋了么?”我气急,走上前去,直接抢过身边一个侍卫手中的木棍,那些侍卫虽说不听从我的命令,但终究是有所顾忌的,他们怕误伤了我,不敢与我抢夺,只得低着头站在一旁。我掂了一下手中的棍子,怕是有十斤沉。 这时走来一个身穿白色轻甲统领模样的人,他对我行了一个礼后道:“良娣娘娘,这是太子殿下下的令,小的们只是当差,不敢悖逆,还望良娣娘娘多多体谅。” “你们这样打人也得有个由头,他们可是犯了什么事,要遭这么大的罪?” “这……太子殿下没有交代。” 他越说我越恼怒,我直接问他,“刘崇明在哪?” “殿下方才已经回春宫了。”说着,我转过身欲直接去春宫,可我才倒过背去,侍卫们手中才放下的木棍,又高举了起来。还好我早已料到,出其不意地转过身,厉声道:“都给我停住,我现在就去春宫,在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许动手!” 我气势汹汹地走入春宫,脸上满是怒气,春宫的宫人许是在我这架势里瞧出了些端倪,欲拦着我又不敢,只得簇着我走了许久,然后差人上前给刘崇明报信去了。我疾走几步,赶在那传信的宫娥前面,一脚将书房前的那道槅扇踢开。 刘崇明正端坐在一张大紫檀雕螭案前阅折子,案上摞了一堆奏折。自从皇上病重以来,便一直是由他在监国。“砰”的一声巨响,刘崇明却置若罔闻,纹丝不动。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眸子瞧了我一眼,只是曾经的温柔再也不复,眼睛里只剩下凛冽。 宫人们吓坏了,连忙跪在地上饶命。他不耐烦的挥了挥衣袖,“都退下!” “吱呀”一声,那是槅扇阖上的声音,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这时才注意到,他着红裳绛纱袍,远游冠三梁,加金博山,附蝉九首,施珠翠。他的朝服还未换下。 我立在一旁瞪着刘崇明,等着他给我交代。可他并没有理我,复而埋首批阅折子去了。 我没忍住,怒道:“你凭什么打我的人?杖责两百,你的心可真狠!”刘崇明置若罔闻,依旧低着头批他的奏折。我径直走过去,欲一把夺过他手心的狼毫,却不料被他死死握住,可他手中的笔却丝毫不动,我使尽了浑身力气和他僵持着。 他倏地抬头,狠狠地瞪着我。那凌厉的眼神让我有些害怕,我才意识到他看似平静,其实强压着怒气。 我松开手,向后微微退了一步,问他,“为什么?” 刘崇明扫了我一眼,视线最终落在了我的裙裾上,冷笑道:“魏雪阳,我从前可真是小瞧了你!”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听得云里雾里,紧皱着眉头,再次问他,“为什么你要伤害那些无辜的人?你有什么气冲我来便好!” “无辜?你们在暗地里害人性命的时候,可念及过谁无辜?”刘崇明怒极,他的手握成拳,狠狠地砸在紫檀案上,摞着的奏折微微摇晃后倏地倒塌。 “二十年后你们是还想故技重施么?” 二十年前?我昨晚才听清河公主说起二十年前的虢采女,二十年这三个字眼我再敏感不过。我有些不确切地问道:“二十年?你指的可是虢采女?” 刘崇明听罢愣了片刻,他的双肩微微颤动着,忽然冷笑起来,他的笑意透着一股怆凉,就像是被冬日里呼啸的朔风刮过一般,“果真,你是知道的。” 他红着眼睛,朝我怒道:“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滚!” 即使他发怒的神色着实可怕,但我还是不甘心,犹豫着问了他最后一遍,“那些黄门你打算怎么处置?你怪我好了,不怨他们。” 他冷冷一笑,“你别总仗着我们从前的那点情分,你以为我真的舍不得动你?” “来人!”他朗声朝外喊道。 “唯,殿下有何吩咐。”一黄门弓着背推开门,我才注意到外头的天色已然全黑。 “将慎庭里那七个黄门杖毙!”他的声音极冷。 进来听命的黄门许是吓到了,他见刘崇明如此盛怒,也不敢多问,颤颤巍巍地说了一声,“唯”。 “杖毙,你疯了?”我大惊,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可刘崇明却猛地起身,然后手臂用力一甩。我没站稳,直接摔在地上,他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临了留下一句,“送魏良娣回暖芙殿,禁足七日!” “娘娘,请。”上来了几个宫人,半架着我将我送回了暖芙殿。 我被刘崇明软禁在暖芙殿,与外界断了联系。上回那些黄门再也没能回来,暖芙殿里剩下的宫人一个个犹如惊弓之鸟。刘崇明真的下了狠手,听沁儿说,那七个黄门被活活杖毙,尸首用草席一卷,便被扔到荒地去了。我十分的愧疚,在殿里替他们念了七日的安魂经。如果不是我,他们也不会白白丧命。 我实在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怒火,能让他如此狠心。或许残忍、冷厉,才是真正的他。 如今薛氏了无音讯,荣娘的死因更是一筹莫展。然而,就在七日禁令刚过的黄昏,我还在用晚膳的时侯,淳懿公主的宫人过来传话,听那口气应是荣娘出事的当天有宫人在湖边正好撞见了。而现在淳懿公主就在琴湖畔等我。 我顾不上用膳,放下青花瓷碗便去了。我到琴湖的时候,淳懿公主立在湖边的廊上,看样子已经等我多时了。 我连忙走过去,问她,“是谁?可是谁看见了?” 淳懿公主伏在我的耳侧轻声道:“这里人多口杂,借一步说话。”说着,她转过身,吩咐宫婢道:“良娣娘娘有些体己话要与我讲,你们就在这候着吧,不用跟来了。” 说着,淳懿公主领着我的手,带我走到荣娘被捞出的湖边,湖畔比水面高了约摸五尺,湖面上此时仍结着薄薄一层冰。 “我殿里的宫婢采薇那日经过时撞见了,只是她胆子太小,到今日才敢告诉我。”淳懿公主走到湖畔边,转过身来,向我招了招手,道:“荣娘当时就站在这儿。” 我上前一步,淳懿公主拉过我的手,脸上忽然浮出一丝诡谲的笑容,她抵着我的手忽然使劲,往后狠狠推了一把,“然后就这样……被你推入了水中!”她话音刚落,整个人就仰面跌入湖中,冰面“啪”地一声裂开。我慌了神,看着她沉入冰面的窟窿里。 第36章 苦肉计 一切来得那么突兀,我都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淳懿公主在水里拍打着,疾声呼喊着“救命”。我吓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会凫水,但也不能眼睁睁看她淹死。我正欲跳下水去。 可在这时,方才在一旁候着的侍卫、宫人全都已闻声赶来。 淳懿公主被几个侍卫从水中救出。她被救上岸的时候,浑身湿漉漉,钗环尽散,漆黑的发丝软趴趴地黏在脸上,水珠子沿着发丝淌着。她应该是呛了水,连着吐了好几口清水。她有些脱力,几个宫婢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她扶起。 “太子殿下到!”淳懿公主落水的消息不胫而走,刘崇明也赶来了。他的脸色很不好,冷着一张脸。与我擦肩之时,冷冽地扫了我一眼,便直接快步走过去,紧紧扶住淳懿公主。 淳懿公主见到刘崇明,环过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哭得更委屈了。惨白的巴掌脸上梨花带雨,谁看了能不心疼? 刘崇明柔声安抚完淳懿公主后,厉声问周遭的宫人,“方才是怎么了?”。他们纷纷低着头,不敢做声,周遭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因惊恐而急促的呼吸声透着死寂。 “都哑了么?”刘崇明怒道,他环视一周,凌厉的目光最终停在我的身上。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她自己不慎落水?我脑子里已经一片混乱,只得睁着眼呆滞地望着他。 “妹妹,你为什么要害我?你若是恨毒了我,对着我来便是,不要害我腹中的孩子呀,他还没出世,他是无辜的!”淳懿公主带着哭腔柔弱道,却犹如一记霹雳将我击中。 刘崇明低头望了淳懿公主一眼,复而抬眸盯着我,我有些慌了,我惊恐地望着刘崇明,慌乱地摇着头辩白道,“我没有推她!” 可我话音刚落,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宫婢,我认得她,她是淳懿公主殿中的女官紫檀,她跪在地上垂首低声道:“启禀殿下,方才魏良娣邀太子妃来湖畔散步,说是有体己话要借一步说。谁知刚走到这湖畔边,良娣娘娘便推了太子妃娘娘,千真万确,我们在一旁候着,虽然隔得远,可眼睛却一寸也不敢离开主子。那一幕我们都见着了,那么多双眼睛,岂敢有假!” 她刚说完,又有一个宫娥出来,她便是方才淳懿公主与我说的采薇,淳懿公主从南楚带过来陪嫁的侍女,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着叫了几声“奴婢该死。”,然后才颤颤巍巍地开口,“奴婢有所隐瞒,还请陛下恕罪。” “说!”刘崇明不耐烦道。 采薇有些胆怯地望了我一眼,然后抽泣地说道:“良娣娘娘回侯府的那个傍晚,我从府库刚领了月底的例银,路过这湖畔时,看见……” 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偏着头问她,“你看见了什么?” “是魏良娣将荣娘推入水中的!就和今日她推太子妃推入湖中一样!奴婢亲眼所见!奴婢之前害怕魏良娣报复,不敢揭发,如今没想到她变本加厉,居然来加害太子妃……” “你害我也就罢了,我现在还怀着身孕,你怎么这么狠心?”淳懿公主又抽泣起来。 “你们血口喷人!”她们一个个串通好了来算计我,我百口莫辩,怒不可遏,走上前去欲与淳懿公主理论。 “殿下!”淳懿公主娇声惊呼道,说着往刘崇明身后躲了躲。 “来人,将她拿下!” 话音刚落,我的双肩便被两个侍卫按住,然后被他们拉开之后推倒在地。我匍匐着倒在地上。抬起头,刘崇明搂着淳懿公主,立在离我七尺开外的地方,目光冷冽。他的身后是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映在琴湖里,像是一湖凄艳的血色。 “刘崇明,你不相信我?” “我信你还不够多么?”他淡淡地开口,“将魏良娣押入慎庭。”说罢与淳懿公主一同乘着轿辇赶回春宫了。起轿的一刹,我看见淳懿公主扭过头来,苍白的脸上浮过一丝浅浅的笑意,如有得意,如有讽刺。 今年冬天格外的冷,更别说在这冬夜里。慎庭没有熏笼,没有锦被,只有四堵黑墙,门紧阖着,漏不进一丝光来。我瑟缩着抱膝坐在墙角,耳畔传来一两声细碎鼠叫,我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出它们就在不远处。 入骨的寒冷让我在这个夜里格外清醒,方才发生的一切就如梦一场,顷刻之间落入地狱。虽然娘亲从小就告诉过我后宫里有数不尽的阴谋算计,可我却从来都没有料到,这一切会发生在我身上。 那个赠我玉佩,整日笑着喊我“妹妹”的女人,那个我不惜与姑母娘亲为敌,千方百计想护住的女人,竟然在我毫无防范的时候,狠狠地将我推入地狱,一切都那么猝不及防。也是,怎么会有女人愿意心甘情愿地与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呢?我不愿意,她当然也是。只是我选择自己躲开,她选择将我除去。 一句“人心可畏”,我终究只参透了皮毛。 我知道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我还只是东宫太子的妾侍?除了谋害太子妃的罪责,淳懿公主已经设计好将荣娘的死也算在我头上。涉及人命,便是大案,我想等天一亮,刘崇明便会将我交付大理寺,然后等着我的也就只有死了。 我不怕死,只是娘亲和爹爹又会怎样呢?新春刚至,便替他们惹了这么大的祸,估计会让他们寝食难安了。他们定会和姑母想尽法子来救我,只是如今证据确凿,怕是难以回天了。到时候他们或许还会白白卷进来。淳懿公主知道我的底细,她既然敢害我,便是留足了后路的。 还有霍时徽,我答应了他替他照顾妹妹,可如今传到他耳中的怕是我害她的消息吧。死倒无妨,恨的是含冤而死,说不清,道不明。 慎庭里黑黢黢的,我分不清白昼黑夜,只知道每隔几个时辰,就有宫人从门前的小窗下递进来一碗半馊的咸菜和两个难下咽的馒头。起初,我实在吃不下,可不知过了多久,我饿得不行,只能捏着鼻子咽下。 我本以为刘崇明会将我送入大理寺的,可过了许久,还是没有动静。最令人恐惧的不是死,而是等死,越到后头越难捱。 不知过了多久,一日,我浑浑噩噩地靠在墙角,突然听见门边有脚步声,“呼啦”一声,铁门打开,灯火的光亮瞬时涌了进来。 第37章 悬一线 许是在暗处待久了,些微的光亮于我而言都很是刺眼,那光耀得我一时睁不开眼,我连忙用手去挡。 可那团刺目的光却离我越来越近,咄咄逼人一般,最终停在我的眼前。我使劲揉了揉眼,强迫自己睁来眼,入眼是一盏八角花鸟缀翠玉宫灯。 “原来还没死。”那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慵懒,却带着凌人的盛气。 我抬起头,跟前站着的原来是淳懿公主,大红的暗纹细丝褶缎裙曳地,外头披了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她的小腹又鼓了些,想必孩子应该没有事,只是她的脸色苍白异常,和那大红的罗裙一衬,显得更为瘆人。 因为有了光,我才第一次将这间斗室看清,地面潮湿而脏乱,湿乎乎的,不知粘着些什么。淳懿公主面露嫌弃地提了提裙裾,四下环顾了一眼,最终又将目光收回,居高临下地望向我。她的身后还跟了几个侍卫和宫人。 我扬起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还有脸来见我。” 我话音刚落,淳懿公主掩着帕子娇媚地笑了起来,“妹妹说的哪里的话,虽然你妄图害我,但我这个做姐姐的有雅量,毕竟今日是上元佳节,在你临死之前得来看你最后一眼啊!” 原来已经是正月十五了,我才发觉时间竟过得这般快。 淳懿公主见我出神,举着宫灯垂着眸子挑衅似地在我眼前晃了晃。 “卑鄙!”我一挥手,将那盏花灯打落,抵着身后的墙试图站起来。 宫灯落地,火焰从糊着的彩纸上烧了起来。她见状,有些惊慌地退后几步,连忙指着我,扭过头去吩咐侍卫道:“快把她按住!”她缓了口气,冷冷道:“将死之人,你们不必顾虑。” 她刚说完,从后面上来两个侍卫,一把拎起我的肩,然后狠狠踢了一脚我的膝盖,我被他们按住,跪倒在地上。 “我还有话与魏良娣说,你们先退下吧。”她顿了顿,“等等,先将她的手脚先绑上,我毕竟有着身孕,万一她发了疯又想害我可不好。”说着,那几个侍卫有将我的手脚用麻绳紧紧捆住,我试着挣扎了几下,可他们捆得太紧,我实在动弹不得。我被绑着跪不稳,侧着倒在了地上,脸紧贴着污浊的地面。 铁门重重阖上,斗室的墙上插着两支火把,上头沾着的油霹雳啪哒地爆裂着,在这个压抑的斗室里显得无比突兀。 淳懿公主走过来,用她那双缎地平针绣牡丹的鞋轻轻踢了踢我的脸,“魏雪阳,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我平静地望着她,讽刺地笑了笑,“你为了陷害我,不惜用你腹中的孩子做赌注,真的值么?”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淳懿公主咬牙切齿道,“你究竟给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从猎宫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睡在我的身侧,可梦中念的却是你的名字!” 我的心突然猛地一颤,刘崇明不是一直都喜欢淳懿公主的么?怎么会这样?我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失控的夜晚,刘崇明伏在我的耳边,呜咽着对我说:“雪阳,我爱你,我只爱你。”然后我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决绝地告诉他,“你不配!” 我摇了摇头,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淳懿公主扶着小腹,微微弯下腰来,用指甲轻轻刮着我的脸颊,“只可惜这样一张俏丽的脸蛋,很快就要化作枯骨了。你犯下的是命案,殿下就算再舍不得你,也只能留你到今日,这十五一过,他再怎么着也要给我交代才行!何况,他现在恨毒了你!退一万步,就算皇后与太后想插手此事,你可别忘了我身后还有整个南楚,不知皇上和太后是认为两国交好重要,还是你微不足道的性命重要?” 我没有理她,直接问道:“荣娘是你杀的?!” “你不如到底下亲自去问她。”她冷笑了一声,犹豫了片刻,吐了口气,淡淡道:“既然你快死了,我也不妨告诉你。怪只怪她运气不好,听着了她不该听的东西。不过,我也没有对不住她,她曾想着害我,只是下手没我狠没我快罢了,也算是扯平了。不过你那忠仆万万没料到,她的死反而连累了你,倒她若是泉下有知,不知该作何感想,倒真是有趣极了!”说罢,淳懿公主捂着胸口大笑起来,笑声有些凌厉。 “害你?”我有些吃惊,疑惑地问淳懿公主道。 “你以为她请那薛氏来是安的什么好心么?我只是装作不知道,将计就计罢了。”淳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咳嗽了几声,掩了掩口鼻,“这屋子里的瘴气熏得我头疼,姐姐先告辞了,妹妹好生待着吧,毕竟时日也不多了。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已经写了封密函给皇兄,他会来给我主持公道。”她顿了顿,特意解释道:“我指的可不是霍时徽,我同母的皇兄是南楚的皇上。南楚的通牒今日已经抵北汉,你在劫难逃!” 我看着她转身离去,逶迤的裙摆在地上沾了一层泥渍,可走到一半,她许是心里还不痛快,又回过头来。她的面目狰狞,衬着她惨白的脸色,如同厉鬼一般,咬着牙道:“待殿下登基,我便是皇后,我诞下的孩子便是太子,日后的天子,福泽延绵不息!谁还会记得太子殿下当年有过你这样一个良娣呢?只要能让你死,我付出再多代价也在所不惜!”她太过激动,说罢捂着胸口连着咳嗽了好几声,竟吐出一口血来,她也有些意外,盯着帕子上的血迹愣在原地呆滞了良久,外头的宫婢见状连忙将她扶出去。 虽说孩子保住了,可落入那冰冷的湖水中,身子怕是伤得不轻。害了我害了自己,为了一个并不怎么爱她的男人,将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真的值得么?刘崇明如果登上大宝,宫廷中绝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淳懿公主日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的女人涌进宫闱,日子怕也是过得艰难。话说回来,她不过是个可怜人,我竟有些怜悯她。若是一定要面目可憎、心狠手辣踩着别人的尸骨才能活着,我想我宁可这样死去。至少我不会在午夜梦回之时,被噩梦缠绕,我活得坦荡,死得洒脱,用不着心虚。 “砰”的一声,铁门重重关上,连带着刮起的风将火把吹灭,我的眼前又是一片漆黑,一切再度归于沉寂。只是不同的是,我现在手脚被勒得生疼,再也不能和从前一样靠坐在墙角。心里更是久久不能平静。我实在没有料到,杀害荣娘的幕后真凶竟是淳懿公主。我也没有料到刘崇明会在梦里念着我的名字。他梦见我,怕也是个噩梦吧,我想着忽然笑起来。可我还没笑开,却不知怎的竟涌出泪来,眼泪顺着眼角流入鬓里。 方才经淳懿公主那样一折腾,我有些疲乏了。我的脸贴在脏兮兮的地上,竟然也渐渐睡着了。只是在我半睡半醒之际,忽然听到有人唤我,“良娣娘娘,良娣娘娘。” 那像是妇人的声音,从那头门边传来,只是我听着有些耳生,完全想不出是谁。 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身子挪到门边,我的脸贴着冰冷的铁门,问道:“你是谁?” “娘娘,奴婢是春宫的华娘。”这个华娘我对她还有些印象,是刘崇明身边的女官。 “你来这做什么?” “娘娘放心,娘娘的冤屈皇后娘娘心里有数,她自会想法子救您出去的。”听到“皇后”这二字,我心里一愣,原来她竟是姑母在刘崇明身边安插的眼线,也难怪我刚入东宫时,被刘崇明推倒在地,淳懿公主被我失手烫伤等事,姑母都了如指掌。 “我爹娘还好么?” “都好都好,娘娘只管放宽心便是,皇后娘娘自有安排。久留不便,奴婢先告退了。” 没过多久,我又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已是清晨,我是被忽如其来的光照醒的。我开始以为是姑母派人来救我了,有些欣喜。可我看到黄门手中端着的黑漆托盘上的银制酒杯时,我才意识到我错了。 “良娣娘娘,太子殿下念在以往的情分上,还是给您留了个体面。请吧。” “不,我要见刘崇明!”我想着拖延些时间,喊道。 “太子殿下入宫去了,晌午才能回来。南楚皇帝听闻此事,特意下了通牒,皇上都拿着它头疼,更莫说太子殿下了。太子妃娘娘催得紧,良娣娘娘莫让小的为难。” 原来是淳懿公主,我有些不甘心,强扭过头。 “太子妃娘娘也是问了殿下的意思才敢做这主儿的,不过是稍稍提早了些,日后投了胎时日可长,又何必多贪着这一时呢?”黄门端过酒来,几个宫婢见状走上前来,扶住我的头,将我的嘴撬开,直接将毒酒往我喉咙里灌。 我本想着吐出来,可被她们在后背重重一拍,全都咽了进去。我的小腹开始发痛,我蜷作一团。疼痛难忍中,我只听见头顶那黄门叹了声气,“也是作孽。不过不用去大理寺也免得遭罪,死了反而解脱。都出去都出去,瘆的慌有什么可看的,过半个时辰等没气了再来收尸吧。”铁门又紧紧阖上,黑漆漆的斗室里只剩下一个将死之人。 我终究没能等来姑母,这应是天意吧。也是讽刺,魏氏的嫡长女竟然就这样死在东宫的慎庭中,说出去怕是又是京城的另一笑话吧。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脑海中浮现起从前的点点滴滴,幼时娘亲带我登上承天门赏雪景,姑母喂我吃金桂糕,爹爹带我在围场骑射,还有那晚,刘崇明伏在我的耳侧,含糊地呜咽…… 第38章 死而生 朦朦胧胧中,我觉得眼前若有光。怎么会有光呢?我现在在哪?是死是活?我脑子里一片混沌,揉了揉眼,然后有些畏惧地睁开双眼。 我朝着光亮的方向侧过头去,入眼是一个柏木雕花小窗,晨曦从窗棂中透过。我虽然一时记不起这是哪儿?但我着实知道阴曹地府绝不是这样。我没死? 这时我才回过神来,我正躺在一张床榻上,身下是柔软的绒被,盖着的是捻金丝的锦被。这房间里的布陈到也讲究,墙角放着一只紫檀木仿竹节雕鸟纹多宝格,挨着便是一个黄花梨木镜台,我瞧着都有些眼熟。 我稍稍活动了下筋骨,正欲起身走到那窗边一看究竟。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吱呀……”,是绣鞋踏在楼梯上的声响,我听着应该是个妇女人。 我有些害怕,不知来者是谁,连忙闭上眼去,装作熟睡的样子。 “嗳……”那妇人走过来,在床边停住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的声音我耳熟得很,我连忙睁开眼,喜出望外地喊了声,“娘亲!” 果真是娘亲,她穿着一身鸦青色蝙蝠暗纹袄裙,神容憔悴,眼神涣散,看上去老了许多。我这才想起来周遭的陈设为何这般眼熟,原来我此刻就在侯府西苑中的揽月楼里,这阁楼上偏僻幽静,我只是小时候与堂兄们捉迷藏时来过两次。 娘亲见我醒了,愣在原地大睁着眼望着我,两行浊泪从她泪沟中翻滚而出。她倏地扑过来,将我的头紧紧按在她的怀里,“雪阳,我的雪阳,你可算醒了!” 我恍在梦中,直到触碰到娘亲怀中的温度,我才敢相信,这并不是一场梦。我埋在娘的怀中痛哭了一场,在慎庭之时我从没有奢望过此生还能与娘亲相见,倒是苍天垂怜。不过,我很是不解,我最后不是饮下了一杯鸩酒么?怎么又忽然回到了侯府? 娘亲拉着我的手,仔细地端详,叹道:“得亏你姑母法子多,不然我就再也见不着我的雪阳了。”说着,娘亲伏在我的肩上又哭了起来,身子一颤一颤的。娘亲性子自小便好强,我从未见她像今日一般掉过这么多泪。 娘告诉我,姑母早已预料到淳懿公主会预先对我下毒手,于是便让华娘命人提前将那鸩酒掉了包,酒中馋的换成了事先准备好的药,一味能令人十日之内气息皆无的药。姑母这一招瞒天过海实在高明,我的灵柩在东宫内停了七日,连刘崇明也以为我死了。 待我丧期过后,爹爹便亲自带人到陵墓,将我从棺椁中救出。 “你可知你爹刚把你救回府的时候,你面色惨白,一点气息都没有,之后又连着昏迷了十几天,可把娘亲吓坏了。”昏迷了十几日,这么说,现在已是二月了。 “我不是一点事都没有么?”我伸了个懒腰,朝着娘亲咧着嘴笑道。 娘垂着眸子扭过头去,我知道她是在偷着擦眼泪。她转过头来,别开话道:“雪阳饿了吧,我去让雅云去端些东西上来。”说着,娘便到楼梯那儿唤雅云去了。 我有些奇怪,不知娘亲为何这般神态,像是有什么瞒着我。 或许是我底子好,又或许是我躺着的那几日,虽然我不省人事,可娘亲她们没少喂我好东西,我竟觉得身子并无大碍。我问娘亲,“爹爹呢?我想去见他。” 娘说待爹下朝之后便会来,但是我不能出这阁楼半步,这是娘临走前反复叮嘱的。她说这世上知道我还活着的除了她和爹外,便只有皇祖母和姑母了。娘说我以后或许都不能再叫“魏雪阳”这个名字了,因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魏氏的嫡长女魏雪阳死了。 在坊间感叹这个魏氏嫡女是如何红颜薄命的同时,也在流传我的心肠是怎样狠毒,狠毒到太子殿下最终忍无可忍,再也顾不上宣德侯府的颜面,一杯鸩酒就将我了结。 一旦有人知道我还活着,便会有无尽的祸端。 我一个人待在这阁楼上实在有些无聊,我走到窗边,扶着窗棂向外头眺去,才发现春日已至,满庭一片新绿,还有庭中那几株西府海棠已经盛开,粉□□白的绽满了枝桠。 再向远看,是侯府才被春雨洗过的绿瓦,屋檐斗拱,我怎么看都觉着亲切。虽然我如今也被居于一室,可想着不是在东宫,我便觉得十分的惬意。如今,魏良娣已经死了,我算是从东宫里解脱了么?我曾想过千百种离开东宫的法子,却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样。可即便我从此无名无姓见不得天日,也好过待在那个尽是阴谋算计的地方。 东宫,我随着天边的万顷流云朝东边望去,发现穿过几条的街道,东宫朱红的宫墙、殿宇上高高勾起的檐角皆可见。最为醒目的是金色琉璃瓦的檐下垂着的那一条条缟素。难道是为我发丧时留下的,到现在还没有摘?可按照娘亲的说法,我在侯府已经昏迷了十几日,按理说丧期早已过去,难道又有谁过世了么?我倾耳细听,有凄婉哀乐从不远处传来。 我心里越发忐忑了。 我正出神,雅云用红漆托盘端了碗八珍汤过来。雅云是娘的贴身婢女,跟了娘十几年,她本来是和荣娘一起伺候娘的,荣娘随我入东宫后,便主要是她在娘亲跟前。娘说,虽说是在侯府,可没有不漏风的墙,知道此事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因此,娘还特意封了西苑,除了让雅云为我送些东西来外,其余人等均不许入内。 雅云望了我一眼,复而又低过头去,唤了声,“翁主。”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在雅云的眸子里看到一丝怜悯。 我让她将碗先搁在案上,然后问她,“东宫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雅云没有料到我会突然向她打听这个,她的头越发低了,有些心虚地含糊道:“奴婢待在侯府,不晓得外头的情况。” 她的眼神愈是闪躲,我愈是觉得定是有事。我佯装怒极,高声道:“那你总该知道东宫如今是在替谁奏哀乐吧?” “太子妃……三日前殁了。”雅云被我一吓,连忙跪下道,“长公主不想让翁主有太多思虑,刻意叮嘱奴婢先瞒着您的。” 第39章 苦杏仁 对于淳懿公主的死,我万分意外。尽管她心如蛇蝎、两面三刀,可再怎么说她腹中的孩子也是无辜的。我忽而记起上元节那日,她特意来慎庭羞辱我时,她稍一激动便咳出血来,想必那时就已经病得不轻了。 她死了,我却活着。不知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还是有人暗自为之。 关于淳懿公主的死,坊间也有流言,说是我阴灵不散,做了鬼也不肯放过太子妃。我最初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真想在那些以讹传讹的人面前诈个尸,看他们还敢不敢继续将那脏水往我这“死人”头上泼。只是娘亲反复交代,我绝不能迈出这揽月楼半步,更别说出侯府去京城了。 我即使再不情愿,也必须承认:魏雪阳已经死了,她死在那个天上飘着雪沫子的正月十六。从此而后,这世上再无魏雪阳,而她留下将怎样狼藉的名声也由不得我了。 一想到这,我就十分难受,刘崇明也好,霍时徽也罢,怕都是恨我入了骨,可我纵使满腹委屈,却也不能分辩。刘崇明素来待我便有偏颇,他如今怎么看待我,我也无所谓。可霍时徽不同,他那么相信我,还将淳懿公主托付于我。如今他又会怎么想呢?可就算我现在可以出京城,霍时徽怕已回南楚,今生再难相见。 不过听雅云说,爹爹的仕途倒并未受我的影响,前几日刚被皇上擢升为丞相,位居百官之上。此外,爹爹还手拥雄兵百万,历朝历代,怕都找不出比爹更显赫的朝臣了。只是魏家的女儿方才出了这样的事,多少落了些话柄,让青云之上的爹爹有些难堪。 娘亲说爹爹下朝后会来揽月楼看我,可我坐在窗边等了许久,他迟迟都没有回来。春寒料峭,窗外寒风又起,如丝细雨中还加了雪粒子,我看着雨雪轻轻拍打在庭中那株翠绿的芭蕉树上,直到夜幕渐渐降下。 我正有些遗憾地叹着气,忽而听见脚步声。我连忙扭过头,是娘亲。她上楼来,见我只穿着薄薄一件纱衣,给我在外头罩了一件雪白的玄狐滚边披风,“这倒春寒的天儿,你穿这么少还在吹风,着了凉可怎么办?” 我识相地紧了紧披风,冲着娘挤了挤眉眼。在东宫虽然有荣娘管我,可说到底也是主子与婢女,我倒是日夜思念娘亲的责骂。 “爹爹还没回来么?” 她接过雅云手中的托盘,摆在我面前,“别等了,你爹今日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呢,过会让雅云伺候你梳洗更衣。” “爹爹去哪儿了?” “还在宫里头呢,方才下朝刚回来又被皇上急召入宫了。” 急召?这年都快过完了,按理说该是歇口气的时候,怎么又这般忙起来了?何况皇上病重,已让太子监国,多日不理朝政,如今怎么又开始召见大臣?我想定是出什么事了。 娘亲好似看穿了我的心思,抚了抚我的脑袋,“朝中的事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少管些,如今只要好生将养便好,娘亲如今也是想通了,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留在娘身边,比什么都好。” 娘越是这么说,我越发觉得有什么事与我相关。我皱着眉打量娘亲,可她眼神始终躲躲闪闪不敢直面我。 “究竟怎么了?”我清楚娘亲的性子,撒娇道:“娘亲,你知道的,我素来心宽。可娘若是藏着掖着,我再胡思乱想一番,反而更是伤神不是么?” 我看娘亲的神色,她倒有些犹豫了。我知道这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毛病。宫里的人素来讳莫如深。 我见状接着道:“淳懿公主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之前不是让雅云瞒着我么,如今我知道了不也没怎样么?我只是可怜她还有她的孩子。” “你还可怜她?她害得你差点连命都没了!”娘亲吐了一口气,不悦道:“只是她即便是死了,也是祸患!” “祸患?” 话既然已说到此,娘亲也无可奈何,只得和盘托出。 原来淳懿公主不仅是南楚新帝的胞妹,还是南楚高太后的心头肉。当初淳懿公主为了逼迫刘崇明杀我,特意搬来了南楚的通牒。想必南楚的那两位也知道北汉这边的些许情形。况且又是淳懿公主的一面之词,怕更是变本加厉。 而如今淳懿公主就这样说没就没了,南楚那边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听娘说,淳懿公主临死的时候,大喘着气,连话都说不出,可她到死却仍在怨我咒我,她该有多恨我? 我在想若是没有我,她是不是就不用出此下策伤了自己,就不会死了呢?或许我从入东宫的那一刻开始,一切便是错的。我从嘲笑淳懿公主害了别人害了自己,可说到底,那个人其实是我。 娘亲瞧了我一眼,应是猜着了我的心思,“她的死与你没有半分干系。她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大理寺自然是要彻查的。前日大理寺卿已呈报皇上,说是在太子妃的安胎药里寻着脏东西了。” 脏东西?我大惊失色,娘却平静如常地接着道:“苦杏仁虽然少食无毒,可有人却掺在了她的膳食和汤药中,日复一日,那毒性便慢慢积攒下来了,何况她还是有身孕的。” 也难怪她的身子最后会虚到那般地步,我至今我都忘不了那天夜里她盛装下却依旧惨白的脸,想必有人早已从那时起便已经下药害她了。 “那可查出是谁了?” 娘亲摇了摇头,“倒是还有更蹊跷的,大理寺前日才呈奏的皇上,南楚那边今日便知道的,八百里加急的通牒一个时辰前刚到的京城。”娘亲顿了顿,疑惑道:“北汉、南楚隔着几千里,这风声怎么走得这般快?” “爹爹今日迟迟未归,莫非就是为着这南楚一事?” “南楚得理不饶人,妄图借机讹北汉城池十座,陛下自然是不肯的,怕是又得开战。” “可是真要打起来?”我有些慌,只在没想到东宫里几个女人之间错乱的关系,竟能导致北汉、南楚两个大国的战争,天下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难道有得生灵涂炭不成? 娘拍了拍我的肩膀,浅浅笑着宽慰我道:“听你爹说,以前南楚侥幸能赢北汉,不过是仗着有霍时徽。如今南楚新帝和他这皇兄嫌隙已深,早就将他手中的兵权全数收回来了。他们失了霍时徽这一员猛将,那群南蛮之师又怎成气候呢?”娘亲虽然百般宽慰我,可我却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娘亲说,等哪天转晴了,便领我下楼到西苑里晒晒太阳。毕竟西苑已经锁好了,下人不得令是进不来的。娘亲还说,今儿早上她刚进了一趟宫,姑母知道我醒了十分高兴,她说前几日还梦见我了。姑母还想见我一面,只是她思来想去,进一趟宫还是过于冒险,一旦被人发现,便是欺君的大罪,因此也只是说说,迟迟没有着落。 不过我知道姑母的手段,她既然都有法子能让我“起死回生”,偷偷将我带入宫对她而言,岂是难事?如今疑惑重重,我也想入宫问个究竟。 我记起姑母那夜曾派华娘前来向我传话,让我宽心。只记得那宫婢曾说,皇后娘娘自会有法子。那么淳懿公主之死会不会也是姑母在东宫的眼线所为?即使我知道姑母做这一切皆是为了我,但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我不愿任何人因我而死。 “哎呀,光顾着说话,这羹汤都凉了。”说着娘亲起身又去让雅云热汤了。 夜里的时候,我趴在窗子边看沉沉夜幕下通亮的万家灯火,倒是一片盛世之景。只是看了一会儿,风灌进来,我实在有些冷。 百无聊赖,我突然想起我的那对蛐蛐了,只是我出事之后没人照料,再加之这百日虫又怎能安然过冬?怕是早已冻死了吧。 刘崇明曾在初冬的时候,费尽千方百计替我找来了“小雪”。只是有的时候,上苍自有决断,就像费尽心机在寒冬腊月寻来百日虫,就算找到了又能活几日?逆天而为,到终了还不是一场空。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去摆弄阁中的物件,我看了看那只紫檀木仿竹节雕鸟纹多宝格里放着的玩意儿,里面收着的多是些爹爹喜欢书画、珍玩。我随意看了看,觉得无趣,便走到一旁的梳妆台前,台上摆着好几个白玉云螭纹盒子,有圆形的、桃形的、银锭形的,里头都装着脂粉和首饰,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只是我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少了件什么。 我忽然灵光一闪,这台上少的不是别的,而是一面铜镜。这梳妆台上怎么会没有铜镜呢? 第40章 狼烟起 我这才想起来,我醒来到现在还未曾在铜镜中仔细端详过自己。不过想必也是神容黯淡、眼下尽是青影吧。 次日,雅云过来为我梳妆的时候,也没有用到铜镜,以往荣娘为我梳妆,梳发髻也好,戴发簪、华胜也罢,都要让我瞧见。而雅云却像是在躲着什么一样。 我摸了摸头上的白玉簪子,望了一眼雅云,打趣道,“倒是辛苦你梳了这么久,只是这儿连面镜子都没有,我想孤芳自赏都不成。” 雅云正用鎏金铜盆替我端来一盆洗脸水,我一提到铜镜,她的脸色倏地一下就变白了。难道我脸上藏着什么秘密不成?我有些疑惑地走到盛着水的铜盆前,水面平整如镜,映出清晰的倒影来。我低下头去一看,差点两腿一软吓晕过去。幸好雅云早有所准备,连忙上前来将我扶住。 水中是一张陌生的脸,神情惊恐!我扶着桌案强忍着恐惧,仔细端详着镜中的容颜,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那张脸上瞧出些我的影子来。 确切的说,那还是我,只是和我从前相比,容颜沧桑了许多。我如今只有十六,可镜子的女人看上去却已过二十之龄,眼角甚至隐约可见些微细纹,和从前的我只有六分像了。 后来还是娘告诉我的。是药三分毒,功效愈奇,毒性愈烈。那药虽然能让我十日之内气息全无、瞒天过海。可那十日确是用十年折来的,一日折一年。 我向来心宽,除了最初着实受了些惊,后来便已然释怀,甚至还有些欢欣。比如说,以前我羡慕那些美人儿的巴掌脸,可我身子即使再瘦,脸上也总是肉嘟嘟的。而如今,我的整张脸依然消瘦,露出尖尖的下巴来。不过我这时才发现,我除了容貌变了外,个子也足了些,连身上的疤痕也淡得了无痕迹。原是十年的日积月累,忽在一朝全显,倒也是新奇。 我兴致一起,直接让雅云端来一面铜镜,然后将它搁在镜台上,细细端详了许久。 娘亲抚了抚我的脸,在一旁叹息,“女儿家最怕的便是韶华易逝,你倒好。” 我冲着娘亲做了个鬼脸,其实也没什么。若是在东宫里拘上十年,数着更声度日,还不如这弹指间来的洒脱。如今回到侯府,时光才真正属于我。 转眼已回侯府多日,却仍未见着爹爹。我翻来覆去地问娘亲,她才告诉我爹爹在前夜先赶回南疆了。 前几日,南楚派了使臣来北汉,虽说仍然还是找出元凶、割城让地这些条件,可态度却强硬了许多,挑明了不割地便出兵,倒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皇上本就被那左一道右一道的通牒惹烦了,又加之这使臣不知分寸触犯了天颜,皇上一怒之下,直接将那失礼的南楚使臣斩杀示众。 南楚皇帝听闻亦是盛怒,已派兵二十万抵达边境,战事在即。南楚、北汉联姻,本是结的秦晋之好,求的是太平长安。只是事与愿违,百姓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战事又来了。想着生灵涂炭的背后我有脱不掉的干系,我心里便不是滋味。 我素来睡得浅,这几日又多了些思虑,睡得更是不安稳了。半梦半醒中,我忽然听见烈马长嘶之声,我惊得坐起身来。屏住呼吸,只听见本该空寂的街市上马蹄声纷乱,我连忙起身到小窗边一看,只见军队夜间疾行,士兵手中高举的火把如一条火龙,绵延了十几里,局势是越发紧张了。 讨伐也好,迎战也罢,都讲究师出有名。皇上先是让翰林苑里的学士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千字的檄文,然后便再正和殿为出征的将士践行。 我凝神屏息,只听见激昂战鼓由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像是击在我心间上。紧接着便是士兵整齐划一地呐喊声,“杀!杀!杀!”。 “皇上如今身子不爽,也撑着去了正和殿,想必是心意已决,这一战怕是免不了了。”娘抚了抚我的脸,“南楚的大军已经压境,战事紧急,你爹连夜去南疆,可惜临了没能来瞧你一眼。”这次出征,以爹爹为帅,刘崇明监军。这场战事因东宫而起,刘崇明监军倒也在情理之中。南疆本就驻守了二十万士兵,爹爹已先行一步,回南疆调遣指挥,并派副将陈戍又从淮西调来三十万魏家军,而刘崇明则带着京郊与淮北的二十万精锐前往应援。 我踮着脚往向外望去,隐约可见行军。娘亲跟着走过来,立在我身侧,朝着我看的方向望去,“这屋檐都挡住了,能瞧着些什么?”她从身后扶了扶我的手臂,接着道:“雨后初霁,你姑母派人传信来了,今日趁着出征这个空子,倒难得是个入宫的机会。不过,这也得看你愿不愿意。”说着,娘亲瞧了瞧我的脸色。 娘亲或许是觉得我前不久遭遇了太多,若不愿见人、想一个人静一静也情有可原。不过,我完全没怎么犹豫,直接答应了。一来,我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二来,我也实在闷坏了。 待要出这阁楼,娘亲才不得不承认,我这容颜更变并非一无是处。至少旁人不会一眼认出我来,即便是觉得像,也只会想是否是房表亲?谁都不敢妄自猜测人死复生这回事。 不过娘亲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取了块轻纱来将我的半张脸遮住,然后让我坐在马车里侧,装成她的婢女入宫。我偷偷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身穿铠甲的士兵神情严肃,往出城的方向走去。依这情形,这列军队应是随着刘崇明出京的。 沿街上送行的亲旧早依依不舍地挥着手,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妪,还是面容姣好的新妇,都哭得肝肠寸断。 娘亲狠狠拍了一下我的手背,瞪了我一眼:“倒是怕人认不出你么,还不快放下!” 我瘪了瘪嘴,却也只得照做了。可我才放下,忽然一阵风吹来,将车帘向内鼓着吹起,我朝外望去,只见一人一马疾驰而过,扬起风尘无数。他过身的时候,略微偏头朝着马车望来一眼。 马蹄匆忙,风尘又起,可再慌再乱,我也能将他一眼认出。只是人生漫漫,他也只能如方才一样,从我身边轻擦而过,终究只是一个过客。 入宫之后,我一路低着头,跟着娘亲入了姑母霜华殿的东暖阁,倒是没人将我认出来,我们入殿后,姑母即刻将宫人全都屏了出去。 我摘下面纱的那一刻,姑母望着我拧眉愣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掉下泪来,抚着我的脸哽咽道:“万不得已我才想出那样的法子,可是苦了你了……” 除了爹娘外,最疼我的人应该就是姑母了。姑母知道我要来,还特意命小厨房做了盘金桂糕摆在暖榻上。 我已许久没有尝到姑母殿里的金桂糕了,甚是想念,我正准备大快朵颐,殿外忽有宫人传报,“娘娘,睿王殿下前来请安了。” 第41章 故人来 姑母朝我微微偏了偏头,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心领神会,起身躲去内室。隔着几重纱幔,我仍只敢攀着蟠龙金柱,露出小半张脸来,屏气凝神地望着。 刘崇清走了进来,他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数月不见,个头又高了不少,眉目也疏朗了些,脖子上的喉结也逐渐显露了。只见他毕恭毕敬地朝着姑母行礼,然后向姑母与娘亲问安。姑母连忙让他平身,然后侧过头对娘亲道:“崇清是个好孩子,虽然年岁不大,可尊长重孝、礼数周全。”说罢,又笑着用宠溺的语气埋怨道刘崇清道:“你三天来本宫这请一回安便够了,可你却偏偏每日都要来,来去折腾总是空耗些时日,倒是耽误你读书了。” “百善孝为先,孩儿若不向母后问安,心里总是惦记着什么,更无心做学问了。”他话一说完,姑母满意地颔了颔首,可我却着实大吃了一惊。这压根就不像是从刘崇清口中说出的话,他性子曾我有几分相似,都是无拘无束惯了的,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话竟如此周全妥当了? 虽说皇上将刘崇清交付与姑母抚养,可庄妃临死前却口口声声喊着是姑母栽赃嫁祸于她,清河公主如今也是一直耿耿于怀,刘崇清难道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如今究竟仍是不谙世事,还是刻意曲意逢迎呢 待我回过神去,刘崇清正在与娘亲寒暄,“姑母身子近日可安健?” “还是老样子。”娘亲笑了笑,忽然抚掌道:“哎哟,差点忘了,太后还在慈和宫里等着我呢,她老人家性子急,怕是又得不耐烦了,我得先走了。”娘亲这就撇下我去皇祖母那了?我稍稍愣了片刻,差点叫出声来。还好我“娘”这一字还未说出口,便反应过来,连忙咬住嘴唇。刘崇清看样子没有听到。 虽然我一直将刘崇清视作亲弟弟看待,可我如今却也只能瞒着他了,我忽然有些愧疚。娘亲出殿的时候,特意偏过头来,朝我颔了颔首。我大致也明了了,应是娘亲看出刘崇清和姑母有话欲讲,便特地避开了。刘崇清立在姑母跟前,姑母坐在暖榻上,边用茶盖刮着茶汤边与他说着话,时不时还被他几句得宜的机灵话逗得掩着帕子笑。姑母在宫里素来寂寞,无事时本就喜欢让人陪着说说话,可刘崇明与姑母却总是只有三言两语。睿王和姑母相处反而甚是融洽,他们看上去倒更像是一对亲母子。 “如今南楚犯边,孩儿年岁尚轻,父皇不让我随皇兄出征。孩儿真想赴南疆杀敌,卫我北汉。” “你以为上战场是去玩儿的么?”姑母捏了捏刘崇清的脸颊,若有所思道:“疆场之上,刀剑可不长眼睛,不是谁都能……活着回来的。所以崇清,你还是安心地留在宫中,多跟着师傅们学些治国安邦的道理。还是读书要紧,你先退下吧。” “是。”刘崇清行礼后转身离去,我正准备从纱幕后走出,谁知刘崇清忽然转过身来,吓得我赶紧缩了回去,心惊胆战。就连姑母也吓了一跳,连忙有些担忧地朝我那望了一眼。 姑母虽没有开口,却也疑惑地瞧着刘崇清。 刘崇清也没有说话,只见他仔细看了眼暖榻上放着的那盘金桂糕后,才垂着眸子,若有所思道:“母后这的桂花糕,雪阳姐姐生前是最爱吃的。孩儿告退。”他说完轻轻叹了声气,转过身略带颓唐地走了。 我躲在纱幕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泪已如决堤的洪水。我死死咬住牙,才忍住没让自己哭出声。 我多想像从前一样小跑过去紧紧将他拥住,然后使劲地揉揉他的脑袋。可是我却不能,我如今见不得光,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什么也做不了,于崇清而言,我已然死了。 魏雪阳已经死了,我在心底告诫自己。 “出来吧。”待殿门阖上之后,姑母柔声道。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痕,从纱幕后走了出来。 姑母见状,拿着帕子替我擦拭了一番,然后皱着眉叹气,“倒不曾想到你和睿王倒是这般交好。” “睿王待人宽厚,善缘广结。”我淡淡道。 我想,刘崇清懵懂些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无论庄妃因何而终,他与姑母关系亲近些,对他也只有好处,在宫廷里也总归要有个人照料着。 一想到宫廷,我又想起东宫的事来。如今这东暖阁中只有我和姑母两人,说话倒也方便。 “若是没有姑母,雪阳便是真的没命了。” “我之前猜着了太子妃要害你,便事先让人做了些准备,果不其然。” 我有些诧异,淳懿公主之前隐藏得如此之深,姑母如是如何一眼就瞧出了端倪。我满脸疑惑地望着姑母,姑母笑了笑,温婉的眸子里透出了几分苦涩,沉吟了良久,道:“只怪她与年轻时的我太像了,我怎么会不了解自己呢?”说着,姑母苦笑了起来。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可如今以及提到了淳懿公主,话到嘴边我不忍咽回,“姑母可知道太子妃的死……?”我知道如果真是姑母暗害的淳懿公主,那便是由我而起,我有不可推脱的责任。虽说淳懿公主已经没了,可我却想求一个明白。我知道如果我再这样刻意回避下去,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宽恕我自己,毕竟那里是两条人命。 “你是指可是大理寺在那太子妃的安胎药中寻出的苦杏仁?” 我小心地点了点头,姑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倏地一皱,狐疑地问道:“你究竟想问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小声道:“淳懿公主是不是您……杀的?” “放肆!”话音刚落,“啪”的一记耳刮子直直落在我的脸上。 我低着头不敢去看姑母,“可是本宫平日你太纵你了,你如今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胡诌!” 第42章 天翻覆 后来娘亲从慈和宫过来,将我领会侯府。娘亲好像看出了些什么,回府时在马车上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我故意与她说了崇清的事,倒也将她的疑心打消了。 姑母这记耳光,我毫无怨言。毕竟忘恩负义、以怨报德的人是我。她想尽法子将我救回,可我反而却站在设计害我的人的立场去怀疑她、质问她。退一万步,就算真的是她所为,那也都是为了我。我又有什么资格去盘问她呢?我心里越想越愧疚。 我闭着眼睛仔细回想,我究竟是何时起开始对姑母心生疑惑的呢?她分明待我那么好,待刘崇清更是如同己出,就连对待宫人也是温婉随和、婉婉有仪,实则当得起母仪天下的位份。可我为何会用那样恶毒的心思去揣测姑母呢? 我的回忆最终停在了冬猎,记忆里,偌大的紫阳殿宏伟而阴冷,庄妃瘦削而憔悴的身子跪在殿前的地砖之上,钗环尽散,仪态全失,歇斯底里地朝着姑母骂道,“魏如君,这是你故意设计好的是不是?别在这里装什么菩萨,你以为你背地里干了那些肮脏勾当我都不知道?” 虽然我当时并没有轻信庄妃,可她的话却已经深入我的骨髓,以至于后来清河公主三言两语,我竟有过是姑母害了荣娘的猜测。 我为什么宁愿相信庄妃和清河公主,而不愿相信姑母呢?终究是我的不是。 姑母许是因为这件事对我寒了些心,后来也没有再唤我进过宫。我只能整日待在揽月楼里,白日里看着庭中的桃花、杏花一簇簇地盛开,夜里头便听着外头的更声入眠。我这般闲来无趣反倒对外头的动静愈发敏锐。每天黎明刚过,我都能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快地踏过街道上的青石板,朝着宫门疾驰而去。 我听得出这是从南疆前来报捷的战马,战马马蹄上安的马钉与寻常的不同,因此踏过地面时发出的声响也不相同。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快马每日傍晚从军营出发,八百里加急,昼夜不歇,次日清晨便可将南疆的战报送入皇城。如今皇上龙体不适,太子又远征南疆,便是由皇祖母在帮皇上代理朝政,倒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北汉人的血统中带了些鲜卑的血脉,将士们更是勇猛好战,南楚没了霍时徽,自然不再是北汉的对手。听娘亲说,这几日捷报频传,北汉连胜了几仗,想必不久南楚便会求降,爹爹和刘崇明则能班师回朝。 我睡得浅,每日破晓时分都能听到报捷的快马飞奔而过。每次听到时,我的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带了些笑意,想着离爹爹凯旋又近了一日,我便十分开心。娘亲还觉得奇怪,问我为何足不出户,却仍能知晓外头的情形。我故作神秘、笑而不语。 二月中旬,连着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场雨,庭中的桃杏不胜摧折,花谢了大半,凋零的花瓣堆砌在阶下像是积了薄薄一层雪。 那日我被窗外的雨声搅了睡意,天色蒙蒙亮便起了,我本欲等着听完报捷的快马经过,便让雅云伺候我洗漱更衣的,可等了许久,天光通亮,可那熟悉的马蹄声仍未响起。我隐隐有些不安,用完早膳后,便一直坐在窗边等着,可一直等到黄昏,才听到一阵马蹄声哒哒而过,我听得出那是从南疆来的战马,只是今日急促的马蹄声里却带了一丝慌乱。我心里咯噔一声。 娘亲已有两日没来阁楼上看我,我独自待在揽月楼上忧心忡忡。我想着能从雅云口中探出些什么,可她这回却是铁了心地要瞒着我,无论我使什么法子,都不应我。 直到三日后的午后,我在楼上小憩,却被庭外聒噪的人声吵醒,我走到窗边,遥遥望去,十几个下人正在挂缟素,如雪的缟素绕着侯府的檐下垂了几里长。我有些麻木地望着他们将一条条的缟素挂好,心里却已经大概知道出了什么事了。可我却没有掉眼泪,因为我不相信我那个叱咤疆场的爹爹会战死,绝不可能,我在心里不断宽慰自己。 我待在揽月楼里出不去,可已是心急如焚。到了半夜里,娘亲才匆匆过来。我见到娘亲的时候,她的神情已有些恍惚,像是有几日没有阖眼了,她的发髻也已多日没有梳理,凌乱地搭在脑后。她一上楼,什么都没说,直接跑过来将我紧紧抱住,抵着我的颈窝抽泣道:“雪阳,你爹爹……战死了。” 我格外地平静,因为我完全不相信,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娘亲一定是在骗我,那传信的士兵也是在骗我,我爹爹怎么可能会死呢?怎么能死呢?他是那样一个战功显赫的英雄,在沙场里征伐往来数十载,怎么会突然战死在疆场呢?“不,我不信。”我摇着头,一把将娘亲推开。 娘亲见我这副模样,哭得更厉害了,“你爹爹的尸首已经找着了。”她顿了顿,接着轻声道:“太子也是。” 我摇着头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娘亲走上前来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我麻木地望着窗外凋零的桃花,竟没有落下半滴泪来。我不信,不是连着胜了几场么,好端端的怎么会没了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场梦,我梦见了南疆的沙场上火光冲天,两军交战死伤惨烈。爹爹骑马冲锋在前,却被敌军将领的利箭射中,直挺挺地落了马,然后被砍下了首级。刘崇明见状不妙,正想带着余下的士兵撤回大营,可敌军的□□手已经拉弦引弓,数万之箭如同暴雨一般朝北汉的军队射去,刘崇明挥剑躲避,却也不敌箭势凶猛,最终被万箭穿了心。狼烟四起,血流成河的南疆如同人间地狱一般,爹爹和刘崇明的尸首都倒在了血泊中。 我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风从窗中灌入,吹得我后背发凉。我这时才发觉,我的枕头早已被我的眼泪淌湿。白天流不出的眼泪全在梦里流干。我知道虽然我不去承认,不敢去承认,可我心底里其实已经明白了。 我后来才听雅云细说,探子回报,爹爹和刘崇明本是首战告捷,却在夜间在峡谷行军时突然遭到伏击。敌军有备而来,滚石、钢箭从峡谷两侧纷纷而下,打了北汉一个猝不及防,又加之地势易守难攻,一夜之间十万北汉将士身亡于此!待天亮后,爹爹的副将陈戍才在血堆中将爹爹和刘崇明的尸首找到。听说,南楚因为连败多仗,南楚皇帝举全国之力,又派了百万大军前来支援,爹爹和刘崇明总共只领了二十万兵,其余五十万都有陈戍带着在二十里开外的营地修整。待陈戍反应过来,带兵过来增援时,却已经晚了。 只是,南楚这场胜仗刚一打完,天翻地覆的却恰恰是南楚。听说,霍时徽趁着京城的军队外调,防守空缺,从淮南王处借兵十万,出其不意地杀回皇城,将大梦初醒的新帝和太后斩杀,血洗了禁宫!然后在南楚臣子还未回过神来之时,自己登基做了皇帝。 霍时徽称了帝,而刘崇明和爹爹却死于疆场,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我心里一紧,一时喘不过气来。 半夜三更爹爹和刘崇明为何会率军深入峡谷?那并不是必经之路,这一仗输得惨烈而蹊跷,朝中民间都已是议论纷纷。 二月里已经回暖了,南疆离京城相聚千里,尸首若是运过来,必定烂得不成样。因此,陈戍请旨将刘崇明和爹爹尸首火化,将骨灰装入青瓷瓶中送回。 只是骨灰还没入京,朝中的大臣以礼部尚书为首,以陛下龙体欠安为由,已经向皇祖母请命更立储君了。储君的人选无二,就是刘崇清。只是令我困惑的是,那些请旨劝谏更立储君的朝臣,都是魏家的亲信与门生。 第43章 入灵堂 请命的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越来越多的大臣开始请谏皇上新立储君。 刘崇明尸骨未寒,可却已被人抛诸脑后,引人瞩目的却是他死后空下的太子之位。对于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而言,刘崇明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却也只是太子,一旦摘下太子的身份,他便什么都不是了,又有多少人真正在乎的是他那个活生生的人,会因为他的英年早逝痛哭流涕呢?怕是屈指可数吧。太子也好,皇上也罢,纵使再尊贵,平日里见得多的也不过是些虚与委蛇,何曾有真情可言呢?帝王家的人其实才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虽然刘崇明的脾气是暴躁了些,从前对我也时常是恶语相向,可他的心肠却不坏。我如今脑子里仍会时不时浮现起他的脸来,似笑非笑的,带着几分桀骜与不羁。那时候我们不懂事,总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天昏地暗。日子像儿戏一样不经意地溜走,我们谁都不会想到,数月之后,他会死在沙场,而我也只能躲在这阁楼里苟且偷生。 岁月残酷得让我不敢去辨认,我如今总会去不切实际地想象,如果岁月回头,他没有执意将淳懿公主迎入北汉,我们现在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再不济我和他吵个头破血流,但也比现在强,因为至少他还活着,我只要他活着。 皇上现下病重,已呈日薄西山之态,昏迷了多日仍未清醒,朝臣请命更立太子的声势愈发大了。不过,那些上奏的折子却都被皇祖母扔了回去。皇祖母怒不可遏:“太子的尸骸下葬之前,再提此事者杀无赦!” 群臣惧怕皇祖母,只得暂且悻悻作罢。与皇祖母的震怒作比,姑母却要平静许多。虽然听说她也有好几日在霜华殿中闭门不出,可仍却没忘了命人向侯府中送了些东西来抚慰。自从得到爹爹和刘崇明殉国的消息后,我便连着有好几日滴米未沾。那日,雅云提来一个红漆食盒,说是皇后娘娘特意送来的,我打开一看是一碟金桂糕。 “翁主,你这样下去会将身子熬坏的。”雅云在一旁劝道,我没有言语,直接偏过头去。 虽然我从那糕中看出了姑母缓和的用意,可我却越发沉郁了。姑母若是伤心欲绝,又怎会还有心思来顾及这些?究竟是她的心肠硬,还是她与刘崇明的情分实在淡薄? 三日之后,爹爹和刘崇明的骨灰连同遗物运至京城。娘亲在侯府里替爹爹在荣德堂中设了灵堂,魏家在朝中乃显赫高门,前来吊唁的朝臣自是络绎不绝,白日里我敢不能出去,只听得从荣德堂里传来的哀乐与哭声。我虽拘在揽月楼里,却也换了一身斩衰之服。我身穿苴绖、绖、杖、绞带、菅屦,然后用一寸宽的麻布条从额上交叉绕过,再束发成髻。丧服分五等,斩衰最上,除了嫁后因故复从父居之女为父外,我还有一重,便是妻妾为夫。 瓜葛也好,纠缠也罢。有许多我曾经想尽力否认、想抹去的,如今自己总是在内心深处也不得不承认。 三更天的时候,我趁着夜色偷偷地下了楼,沿着两侧植着松柏的甬道一路往前,荣德堂浸在阴沉的夜色中,堂前檐下垂了几丈长的缟素,堂外挂着的你十几道三丈六尺的丧幡,在风中吹鼓着。 堂外的守灵人已沉沉睡去,我放缓步子,走入灵堂中,在灵前的跪下,俯身叩拜了三个头。 堂前的台上摆放着爹爹的灵位,黑底灵牌上“宣德侯魏渊”那几个金字看得我触目惊心。爹爹的灵柩停在正中,里面放着的是装着爹爹骨灰的瓷瓶,以及爹爹半副残破的盔甲。盔甲上还染着的血迹已经发干发黑,我能够想象到,当利箭穿透爹爹胸膛,殷红的鲜血从伤口涌出时,是怎样一番情形。 在我的心中,爹爹一直是一个大英雄,他年轻时征战四方,凭着勇猛与智计,所到之处无不披靡,曾是北汉战功最为卓著的良将。从前爹爹总是待我去围场,我只要是跟着他,去哪儿都不曾害怕,因为我知道只要有爹爹在,无论遇着什么事他都能摆平。因为有爹爹的纵容呵护,我小时候性子也颇为顽劣,惹出许多事端来,可每一次都是爹爹替我收的场。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样爹爹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也会倒下、也会死。 我的手抚过染着血的盔甲,冰冷的札甲上仿佛还残存着爹爹的气息,就好像他此刻站在我面前,慈和地望着我笑。我伸出手想去抓住那幻象,可他转瞬之间却已化作虚无。 然而我的指尖最终在铠甲上的一枚铜扣上,铜扣之上,是鹰隼的图腾。我忽然只觉得天旋地转、胸闷气短。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可那鹰隼的图案却越发清晰,恍惚中,我仿佛看着它从那铜扣中振翅而出,狠狠在我心头上啄下一口肉。 这图案我怎不眼熟呢?冬猎之时我和刘崇明被人追杀,在断崖之上,刘崇明与刺客厮杀之时,从刺客身上摘下一枚带血的铜扣,最后却被我在崖间的洞穴中捡到。后来却在我回东阳殿之后离奇地消失了。若真是爹爹所为,那便好解释了。铜扣应是我回东阳殿后荣娘拿走的,荣娘说到底是从侯府出去的。 当日追杀我和刘崇明的人是爹爹的人?我纵使怀疑天下人,却也从来不会去想,那个差点要了我和刘崇明的人竟是我的父亲?我曾不设防的人却是想要取我命之人? 一阵阴风吹过,吹灭了台上的白烛,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无尽的恐慌朝我涌来,我慌忙地摘下铜扣,有些踉跄地逃了出去。 许是我步履太过仓忙,惊扰了睡梦中的守灵人,只听见我的身后,他大声地喊道:“谁?是谁?快来人啊!有人夜闯灵堂!” 他的喊叫惊扰了府中巡查的侍卫,很快,整个侯府便躁动起来,侍卫们打着火把四处搜寻着。侯府葳蕤的草木在这个夜里显得异常的阴森。“她在那!快追!” 我仓皇地遁逃,听着混乱的脚步声从四面由远及近,我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侯府竟无我的容身之处。我实在跑不动了,喘着粗气躲在一株桂花树下,我捂着自己的口鼻,看着持着火把的侍卫四处照看,第一次竟觉得这般惶恐,我如今与孤魂野鬼又有何分别? 待侍卫们往别处寻去,我到了嗓子眼的心才沉了下去。我在这侯府中出生、在这侯府中长大,可我第一次觉得它是如此陌生。我定下神后转过身去一望,许是天意使然,方才我慌忙之中四处逃窜,竟来到了娘亲的院落前。 我要进去问个究竟,我小心的推开门,院门吱呀一声,突然一声尖锐的女声将我叫住,“谁?” 第44章 陈年事 我正想着跑,可还没等我晃过神来,垂花门猛地被拉开,一盏六角风灯直接朝的我的脸照去,光耀得我睁不开眼来。我索性闭上眼去,等着提灯那个婢女尖叫,毕竟深更半夜开门见到一个身穿白色丧服的已死之人,任谁都得吓掉半条命吧。 只是,我等了许久,却仍不见反应。我有些畏惧地睁开眼去。站在我跟前,是照看娘亲院中的婢女,以前我见过。只是我没有料到,她竟是出奇的平静,皱着眉端详了我许久后,才硬生生地开口问我,“你是谁?” 我惊讶万分,好不容易记想起,如今我的容貌和从前相比,已不尽相同了。 我还没开口,只听得身后有人开口,“这位是平德候府的翁主,侯爷的侄女。”平德侯是我的叔父,他记得他膝下全都是男丁,并无女儿。是谁在替我解围?有些疑惑,转过头去一看,竟是雅云。 “奴婢参见翁主。”那奴婢听雅云一说,连忙向我行礼,末了还低头小声说了句,“难怪长得和翁主还有几分相似。” 雅云见状将那打发婢女打发下去了,将我拉到一旁,焦急地问道:“翁主怎么出来了?长公主可是反复交代过的啊。” 我没有理会她,“我要见娘亲。”说着我径直穿过穿堂,朝娘亲的住的上房走去,雅云拦不住我,只得快步趋着紧紧跟在我身后。 我记得当初大理寺审出是苏绍与庄妃指使刺杀时,庄妃是抵死都不认罪,皇上也念及旧情,并没有贸然处置。而打破这个僵局的却是娘亲。是娘亲亲自率人入宫,在庄妃宫殿中搜出了刻着刘崇明生辰的人偶,才最终将庄妃逼上绝路。现在想来,娘亲定是知情的,而且极有可能,娘亲借病从猎宫回京从一开始就是一步棋。 几个执夜的婢女正坐在娘亲房前的阶上打着瞌睡,许是听见了动静,揉了揉眼,一个激灵,连忙起身将我拦住。这时雅云也追了上来,拦着我道:“长公主殿下正在歇息,有什么事您等明日不成么?” 我们正僵持着,只听得房中传来娘亲的声音,幽幽的,似乎还夹着一丝叹息,“让她进来。” 娘亲应该已有准备,我推开门,房中黑漆漆,只有正中的案上点着一盏红烛,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辟出了一方光亮。娘亲坐在案的一端,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显得有些单薄。她没有说话,一脸的苍白,正襟危坐着,静静地望着我进来。 我走到案几的另一端前的垫上坐下。我并没有贸然开口打破那一份平静,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铜扣,伸出手去在案上摊开。当初如果是荣娘从我那偷走了铜扣再交给了爹,定是过了娘的手的。 娘亲的眼眸稍稍动了动,长叹了一声气,面如死灰道:“当初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发现的。” “为什么?” 娘亲忽然抓住我的手,激动起来,“雪阳,但是你要相信。你爹爹的本意绝不是想杀你!你坠崖的那晚,我和你爹爹都急疯了!” 我这时想起一个细节来,当时那些黑衣人突然从树上跳下之时,正是在刘崇明放箭威胁我的时候,而且他们一个个对着我和霍时徽刀锋偏转,那时我和霍时徽还以为那些人是刘崇明的部下,欲对我和霍时徽动手。现在想来,他们当时就是为了将我和霍时徽引开,然后好对刘崇明下手。 “那爹爹要杀之人是太子?” 娘亲双眸紧闭,沉重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爹爹可曾与太子结怨?难道爹爹丝毫不念及同姑母的兄妹之情么” 娘亲没有言语,两行浊泪无声无息地淌着。良久,才忽然颤抖着笑了起来,那种透着几分凄凉的笑意,“指使你爹暗杀太子的人,就是你皇后。” 姑母?!我实在难以接受这个解释!为什么?就算姑母与刘崇明素来不亲近,却也不至于对亲生骨肉下此毒手啊?! 娘亲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淡淡开口道:“深宫里多的是秘密。就连皇上都想不到,太子殿下并非为皇后娘娘所出。” 娘亲的言语像是一道惊雷正朝着我劈来,我大睁着眼,脑中嗡地一片,听着娘亲与我讲述那件发生在二十年前的往事。 那还是二十年前的盛夏,皇上登基不久,皇祖母垂帘听政,执掌朝纲。那时姑母还不是皇后,盛宠的庄妃也还在嫔位。后位空虚,万千双眼睛都在觊觎着。而就在那时,姑母与庄妃却同时有了身孕。太后自然属意册封姑母为后,只是魏家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满朝宗亲权贵无不忌惮。十几位几朝老臣竟一反常态不惧姑母铁腕,在殿上长跪请命,请皇上欲在立后事宜上三思! 虽说皇祖母惯使雷霆手段,可她不能将满朝文武全都斩杀,只得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姑母和庄妃谁先诞下皇子便立谁为后。 姑母和庄妃几乎同时受孕,而且是男是女并不可知。以后位为赌注未免过大,这怎么符合皇祖母素来稳妥的性子呢?她自然是留了后路的。 谁都不知道,当时除了姑母庄妃怀有身孕外,宫中还有一位采女也有了身子。只不过她腹中的孩子要比姑母和庄妃稍稍迟些。虢采女的身份过于低微,又加之姑母与庄妃有孕在先,因此她即使怀有龙嗣都没有引人瞩目。皇祖母派荣娘前去照看虢采女,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正如皇祖母所料,果真出了变故。姑母许是身子太虚,在四个月的身孕之时,不知怎的,孩子便小产。但是皇祖母却将姑母小产的消息压下了,继续让姑母假孕。直到庄妃临盆之际,皇祖母便令人灌了虢采女一碗催产的汤药,不顾她腹中的孩子是否足月,硬生生地将孩子生下,赶在庄妃临盆之前,将孩子抱到了皇上跟前。而这个孩子正是刘崇明。不过,说来也讽刺,庄妃几个时辰后诞下的并非为皇子,只是一个公主,皇祖母和姑母白白提心吊胆了那么久。 “那虢采女呢?”我问娘亲。 “既然是杀鸡取卵,又怎能活呢?” 我才知道,原来这件事除了姑母之情,皇祖母才是主导,也难怪皇祖母向来待刘崇明恩宠有加,或许是她觉得她欠了刘崇明些什么吧。是啊,他欠了刘崇明一条人命,他娘亲的一条命。 “刘崇明知道吗?” “他若是不知道,皇后也不至于这般费尽心机的杀他了。”娘亲又抽泣了起来,忽然放声哭道:“若不是你姑母逼得紧,你爹这回也不会死!” 第45章 魏如君 我错愕万分,难道这次爹爹与刘崇明战死沙场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他们在峡谷遇到的伏兵难道不是南楚人? “半个月前的一天傍晚,我去内书房找你爹爹,正巧当时你的爹爹的副将陈戍也在,我虽然没有进去,可在外头听见他们的谈话了。” “他们都说什么了?”我连忙问娘亲。 “你爹爹和陈戍筹谋着趁着战乱了结太子,然后再嫁祸到南楚人头上。只是不知为何,你爹爹竟也……”说着娘亲又开始哽咽。 也难怪,二十万大军放着捷径不走,偏要取道险象环生的峡谷。也难怪,那日刘崇清对姑母说他也想去沙场时,姑母说:“疆场之上,刀剑可不长眼睛,不是谁都能……活着回来的。”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实则已暗藏杀机。 我忽然有些心疼刘崇明,他从一出生便开始不断地被人算计,明面上端庄贤良的娘亲背地里却几次三番地派人谋害他,不将他置之死地决不罢休。他才二十岁,刚过弱冠之年,看似是身份尊贵的东朝太子,实则不知遭了多少苦难,最后又不明不白地战死沙场。 如果说姑母谋害刘崇明,是因为她害怕东窗事发,刘崇明登基之后报复她。那爹爹又是因何而为呢?而且如果他一开始就准备刺杀太子,当初又为何执意让我入东宫,去做他的良娣呢? 娘亲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你爹爹铤而走险,一来是因为太子恨毒了皇后,将来一旦登基,势必会对魏家不利。二来,太子待你不好,你爹爹也不想你日后受委屈。” 爹爹费尽心机地设计刺杀刘崇明,竟是为了我?还是因为我,他们全都死在南蛮之地。我实在没忍住,用手心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却簌簌地流了下来。 “他待我其实也不算坏……”我喃喃道。 我和刘崇明曾一同坠下山崖,幸亏他抓住了石壁上的藤蔓,我们才没有落入深渊,粉身碎骨。我记得那时他身负重伤,连话都说不出,可他的手却一直将我抱得很紧。时至今日,我却依然记得当时他怀中带着血腥气的温暖。后来,我陪他同赴圣上的千秋宴,我走到一半有些胆怯,他忽然紧了紧我的手,低过头来,用他那双极好看的眼睛朝着我温柔地笑,那一瞬我甚至觉着,只要有他在,前面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很安心。再后来回到东宫,我和他几乎见不着面,有一天深夜他忽然出现在暖芙殿,对我说他只爱我,恳求我相信他。我自然是不信,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当时眸中的错愕与委屈。 我本打算和他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可是他却突然杖责了我身边的黄门,我跑去春宫与他理论,我百般挑衅,他却强压着愤怒刻意不理会我。事到如今,我才终于明白,当初他压抑着的怒火竟是他郁结在心中二十年的仇恨! 薛氏是当年替皇后接生的稳婆,可皇后实则并未临盆,想来薛氏定是涉及其中,甚至一同害死了虢采女。而我却当着他的面将薛氏召入东宫,还大张旗鼓地派人寻觅。怪不得他会怒不可遏地质问我:“二十年后你们是还想故技重施么?” 仇恨是一坛酒,藏得越久不会变稀变淡,反而会更加浓稠。而刘崇明藏在心里的那坛“酒”,一埋便是二十年!我现在想来都有些后怕,他盛怒之下,居然没有伤我,却把心中对我的恨意全都泄在了那几个黄门身上。 我们之间隔着杀母夺子的仇恨,隔着门阀世族与皇朝天家的利益纠葛。不同的是,他从一开始便已知晓,而我却始终后知后觉。 而如今细细最令我害怕的却是姑母,当初姑母当着他的面,特意亲昵待我,并冷落他与淳懿公主。这究竟是姑母在护我,还是在蓄意挑拨我与刘崇明的关系? 难道姑母从一开始便盘算好,她要让刘崇明因为她的缘故而刻意疏远我,然后借姑去怂恿爹爹谋害他。我不敢接着往下想,如果事实真如此,那岂是一句“人心可畏”可以言尽?步步为营、心机算尽,爹爹也好,娘亲也罢,甚至于我,谁又不是姑母手中的一粒棋子呢?我实在不愿去相信。 我忽然又想起庄妃临死前的话:“魏如君,这是你故意设计好的是不是?别在这里装什么菩萨,你以为你背地里干了那些肮脏勾当我都不知道?”魏如君……魏如君,我在心里默念着姑母的名字,除却了“姑母”这个称呼,她的名字于我而言,竟是这样的生疏。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娘亲当日从庄妃宫中搜出的人偶,怕也是无中生有吧?” 娘亲沉默了许久,还是颔了颔首。 姑母除了刘崇明之外,膝下再无子嗣,猎宫一事想必她打得是一箭双雕的算盘,不仅能除掉太子,还能借机逼死庄妃。这样一来,她便能扶立刘崇清为储君,就算没了刘崇明,她日后还能是皇太后。 虽然当初姑母并未称心,但她并不甘休又生一计。如今刘崇明已经没了,姑母终于可以安枕无忧。只是她的一了夙愿之后,浸着的却是爹爹和刘崇明的血,而且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搭着送了命。 虽然我曾经就明白,姑母既然能坐稳皇后之位,就绝没有她看上去那么简单。只是觉得她待我好,也便也没有防范她,更没有用恶毒来揣度姑母。 可如今我才明白,纵使她待我再好,善终是善,恶终是恶,岂能站在我的立场去评判? 只是如今大局已定,刘崇明和爹爹都已经死了,再怎样都无力回天。刘崇明的丧期渐离,朝臣们更立太子的呼声又开始甚嚣尘上。皇上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再立储君也是迟早的事,最迟应不过来月朔日。 时至月末,春雨淅淅沥沥地没完没了,窗外桃红早已落尽,桃枝已是一树青绿。我望着窗外出神,如今死的死,亡的亡,最为得意之人莫过于姑母了。 姑母,我一想起她曾经温婉的模样就觉得讽刺,我才明白原来写在脸上的善恶并不作数。只是难道苍天无眼,摒善扬恶,要将所有的人都生生逼作魑魅魍魉才给活路么? 我正感叹着,雅云忽然疾步走过来。她是来给娘亲传话的,说是宫里头出事了。清河公主正领着薛氏入朝面圣。 薛氏?我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薛氏平白无故地失踪,是被清河公主率先截走了,不过总比落入皇后手中要强。 我想清河公主定是从薛氏口中知道了什么,她想借着虢采女的旧事扳倒皇后。我实在没有料到清河公主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不过仔细想想,如今刘崇清的太子之位也算是稳妥了,就算没有皇后扶持,也不会有差错。试想,谁会甘心侍奉一个杀母仇人,并对其尽忠尽孝?想来清河公主与刘崇清许是早已打算。 天机人心怎能算得尽?一切皆是防不胜防,姑母许是算漏了吧,我忽然有些幸灾乐祸。 只是如今皇上病重,整日躺在殿中昏沉难得清醒,朝中事宜皆有皇祖母处置,我只怕清河公主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便被皇祖母拦下。而她不知道皇祖母实则才是当年杀鸡取卵一案的主谋。清河公主此番告发究竟能扭转乾坤,还是白白自投罗网呢?我替她捏了一把汗。 第46章 废皇后 我惴惴不安地在阁楼中等候着从宫中传来的消息,清河公主虽然抓住了二十年前虢采女一事的把柄,可她以为她对付的只是皇后,却不知晓太后在这件事中的分量。若是清河公主没能亲自见着皇上,怕是凶多吉少。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可依旧没有一点风声,我隐隐有些不安。 忽然,我听到有脚步声传来,连忙走到楼梯口,低头看去,是雅云。 “宫中可有消息?” 雅云扶着栏杆,快步走了上来,朝我点了点头。 我接着又问:“清河公主带着薛氏见到皇上了么?” 雅云摇了摇头:“皇上如今在颐居殿中养病,谁都见不着。” “那清河公主和薛氏现下在哪?” “慈和宫。” 我心里咯噔一声,愈发担忧起来。我抬眸望了一眼雅云,只见她正眉头紧皱,眼睛打着转,似乎有事瞒着我。我狐疑地盯着她看,她才交代道:“方才奴婢陪同长公主殿下去了趟慈和宫。” “慈和宫?” “方才长公主入宫时,太后娘娘正在处置清河公主一事,清河公主恳请太后娘娘将皇后娘娘召来与薛氏对质。只是太后娘娘脸色看上去并不大好。”太后娘娘脸色怎么能好呢?清河公主不知深浅,没想到太后当年就参涉其中?太后娘娘压着还来不及,又怎会出来给她主持公道? “那后来怎么了?” “后来……”雅云支支吾吾的,低着头惶恐不已,迟迟不肯开口,只见她犹豫着忽然跪了下来,哭泣道:“长公主殿下向太后娘娘揭露……皇后与她一同构陷庄妃一事。” 雅云一说完,我头脑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爹爹的过世对娘亲打击不小,而爹爹是因皇后而终,我曾有想过娘亲是会忍气吞声,还是会为爹爹报仇。只是我万万没有料到娘亲会用这种方式,鱼死网破,不计代价。 长公主连同皇后一同陷害嫔妃,嫁祸的还是宫中最忌讳的巫蛊之术,即使是娘亲主动请罪,死罪可免,活罪怕也难逃,即使扳倒了皇后,自己只怕也会落一个狼藉的下场。我知道娘亲之所以想去揭发自己协同皇后嫁祸庄妃,而隐瞒了皇后指使爹爹谋害太子。并非不是想包庇皇后,而只是想给爹爹报仇的同时,还给他生后留一个好名声。 流芳千古的美名留给他,遗臭万年的恶名她来背,这是娘亲为爹爹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有些害怕,小心地问雅云,“后来呢?” “长公主向太后娘娘请罪的时候,清河公主也在场。她一听说这事,哪肯罢休,哭着嚷着要去见皇上。太后娘娘这回许是真的恼了,直接命人将清河公主逐出了慈和宫,并下旨杖毙了薛氏……” 我皱着眉,越听越不对劲,如今娘亲告发皇后,太后怎么反而责罚清河公主?莫非太后娘娘是铁了心要包庇皇后? 雅云见状,连忙宽慰道:“不过,待处置完清河公主,太后娘娘便立即下旨将皇后软禁,怕是过几天就要发落了。”她顿了顿,“太后娘娘本欲责罚长公主殿下,但称念及侯爷……便只让公主殿下在侯府中面壁思过,一月不得出。” 构陷嫔妃这种事,面壁思过已算责得轻了,许是皇祖母知道娘亲只是被皇后利用吧。 三日后,也便是二月晦日。皇上病情反复,还未清醒,太后却已降下懿旨:皇后魏氏得沐天恩,归为皇后,然其构陷嫔妃、残害皇嗣,有失妇德,难立中宫。今黜其皇后封号,贬为庶人,移置冷宫。 三月朔日便是册封太子之日,谁都没有想到太后会在前一日废后。谁都知道,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女,当初皇后可是她一手扶植起来的,而如今魏姓的太后却亲手废了魏姓的皇后,满朝哗然! 只是我听完雅云替我复述的诏书时,我却已心领神会。娘亲只是向太后揭露了陷害庄妃一事,可那懿旨中却出现了残害皇嗣的罪责。可见皇祖母心里其实早已是明镜般透彻。 虽然太后和皇后皆为魏氏,可对待刘崇明其实是截然不同的。刘崇明虽非姑母所出,可再怎么说,都是太后的亲孙子,打断骨头都连着筋。太后可以帮着皇后除掉虢采女,稳固后位,却万万见不得皇后为了一己私利而去残害皇嗣。皇后怕也没有料到她的亲姑母也会对自己下手。 只是如今爹爹一死,我那几个叔伯又都不成气候,魏家在朝中的势力大削。现下皇后一废,更是雪上加霜。可皇祖母也没有别的办法,因为他除了是魏家的女儿这一重身份外,她还是北汉的皇太后! 虽然连着几桩事下来,前朝后廷已是一派狼藉。不过善恶终有报,爹爹也好、刘崇明也罢,在天之灵终于得以告慰,我也像是了却了一番心事一般,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如果可以重来,我当初宁愿死也绝不会入东宫,或许那样,如今也便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去。 雨后初霁,我放眼望去,新绿葱翠,草木葳蕤,屋宇街市在初阳中一派祥和。一切还同从前一样,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京城于我而言,已不再是孩提回忆之所,而是一处物是人非的伤心之地。我想娘亲应也一样,我想等着娘亲的面壁时限一过,便同娘亲一起离开这儿。 忽然,从宫中传来雅乐之声,我忽然记起今日是册立太子的大典。 我听着钟磬奏着嘉礼之乐延绵不绝,朝臣呼喊千岁之声如排山倒海一般传来。可我实在想象不出穿着衮服,戴着白珠九旒的刘崇清是何模样?没了娘亲,却阴差阳错成了太子,世事谁料呢? 我正在感叹着,突然宫中的乐声戛然而止,许久再无复奏的征兆。可算时辰还未到礼毕呀,难不成出了什么差池? 我有些纳闷,起身向窗外张望,宫墙四合,树影掩映,除了依稀可见殿宇勾檐,其余我什么都望不见。 我正疑惑着,只见雅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楼来,边喘着粗气边道:“翁主,太子……太子回来了。” “太子?崇清?他怎么了?”我心中虽另有一个猜测,可我实在不敢去想。 雅云一听,急了,连忙道:“不是不是,是从前那位!太子殿下没死,他回来了!” 第47章 帝王绩 雅云说完,我待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恍过神来。我只觉得浑身血气上涌,说不出来的激动与开怀!甚至比从前在久置不用的首饰盒里忽然找出遗失已久的心爱之物时还要高兴百倍、万倍! 我高兴地抚着掌,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从楼梯上跑下去。只是,我却在揽月楼的门前停住了步子,如今我又能去哪呢? 魏雪阳已经死了,即使刘崇明活着回来,他也与我再无干系。我转过身去,沿着楼梯一阶一阶地往回走,心也随着一截一截地凉了下来。 太子生死这样的大事竟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自然是要向替太子“敛尸”之人追责。后来,那人才交代,当时战场太过惨烈,发现那具尸首之时,那尸首的面容已不可辨认。只是瞧着身量与太子相似,而且在他的身边找着了太子的盔甲,便没有多加思索,草草下了定论。 我心里忽然多了一丝侥幸,既然太子的尸首是误认,那爹爹呢?爹爹是不是也没有死?他是不是哪日也能像刘崇明一样回来呢?我带着这份期盼,每日等候爹爹的归来,只是我等了许久,还没等来爹爹,却先等来了皇上的山陵崩。 皇上自去年入冬以来,身子便是一日不如一日,后来更是整日躺在颐居殿中,让皇祖母代理朝政。皇上驾崩虽已是意料之中,却不曾想来得是这样快。娘亲一月的禁闭还差那么几日,也被召到宫中替皇上发丧去了。 虽说我孩提时常常随着娘亲入宫,却很少能见着皇上,我对他的印象甚是寡淡,只记得他总是一副无精打采、郁郁寡欢的神情。此外皇上的懦弱无为是天下皆知的,据说但凡有朝中政务,他势必先过问皇祖母后才敢做处断。以前街头上还有童谣儿戏,戏谑皇上年过不惑却仍未断乳。 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宾天的第二日,太子刘崇明登基称帝,继承大统,并加封皇祖母为太皇太后。 刘崇明身为太子,继承大统早在意料之中,可我一将他与天子联系起来,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待先帝丧期过后,新皇在乾明殿举行登基大典,随即并开始任免官吏,重整朝纲。先帝驾崩后,太皇太后许是伤心过度,不久也病倒了,从此不问朝政,安心在慈和宫静养。 我曾以为刘崇明与我再无干系,可实则我错了,他的“死而复生”对于整个魏家而言是一场灭顶之灾!刘崇明接连贬斥外放了朝中包括六部尚书在内的数位大臣,而这些人曾都是魏家的门生旧部。刘崇明紧接着又拔擢了多位出生寒门的官吏,使其取而代之。此外,刘崇明还喜用酷吏,严察朝中贪腐之案。 而政令一下,最先遭殃的便是魏家。我几位叔伯先是因为在河间强占百亩一案,不仅田地如数收回,还被刘崇明在朝堂上大训了一番。魏家曾经越是鼎盛,得罪的人越多。可即使如此,那些酷吏并不想善罢甘休,一道道告发魏家的折子参上去,将几十年积攒的旧案全都翻了出来。哪一处光亮的屋宇下不积着几尺后的灰尘?可如今一时间全被抖了出来。花木萎落,霞彩蒙尘,我眼见着魏家历经数代建好的高堂大厦虎剌剌地土崩瓦解。 刘崇明在折子上批下“擢发难数、严惩不贷”八个红字后,遂下旨削了我两位叔父的爵位,不久便有酷吏查封了曾经显赫一时的平德候、昌德候府,当街斩杀了我的一位叔父以及几位犯了人命案子的堂兄,并将其余人等发配边疆。行刑那日,我不顾雅云阻扰,执意蒙着面纱出了侯府。我赶到午门之时,叔父和堂兄被刽子手粗暴地按在行刑台上,再无一丝体面。我实在不敢相信如今这几个灰头土脸、任人宰割的死囚,竟是曾经宠我纵我、带我胡作非为、肆意玩乐的人,而那个下旨要处死他们的人却是他。是明君?还是仇人? 我刚一出神,只见行刑的官吏将令牌一扔,我还没来得及叫上他们一声,只眼见着四把发着寒光利刃锉刀从高处狠狠坠下,顿时人头落地,鲜血染红长街。 沿街尽是百姓欢呼叫好声,鲜血淋漓的长街之上,独我一人垂泪。刘崇明的所为倒是深得民心,纵使北汉开年便遇着了春旱,却也难得没出一丝乱子。刘崇明将从我几位叔父手中收回的良田全都分与贫苦百姓,又将从侯府中搜出的金银珠宝兑成银两后分发赈灾。此外,他还下令严查贪腐豪强,如今京城里再也难见恃强凌弱之事,也再无当初那些泼皮的身影。 我抱着膝坐在揽月楼的墙角,心里久久不能平缓。我知道侯府也不是久留之地,虽说不知是因为爹爹为国捐躯还是因为娘亲长公主的身份在,迟迟没有人敢动宣德侯府。可我知道,这份平静怕也是维持不了多久了。娘亲已经答应我,待她在佛堂替爹爹与先帝再念上十日经书后,便带我离开京城。 只是还没等到十日过后,就在三日后的黄昏,我听到外头传来厮打吼骂之声,我连忙趴到阁楼的小窗中去看,只见侯府中忽然闯入数百号人来,均是持刀执锐的将士。他们将侯府的侍卫押解后,便开始满府翻箱倒柜地搜查,那架势就如同抄家一般。我看着他们从正厅中搬出许多爹爹曾经收藏的珍玩字画,然后又得意地从府库中搜查上百箱绫罗绸缎。 我知道正厅那边一搜完,就要到西苑这边来了。如今娘亲在佛堂,离我甚远,雅云也不再身边。我没有别的法子,正打算逃出去,却听见已有脚步声朝楼上来,我惊慌不已,连忙往一只楠木金丝的衣柜中藏去。 杂乱的脚步声在我跟前来来去去,我听声音,怕是上来了好几个人。我实在难以想象他们若是将我捉住,我会怎样?被羞辱?被认出?还是要再死一回? “没想到这已清廉铸成的宣德侯的府中竟藏了这么多好东西,快抵得上半个国库了。”一个道。 另一个接着道:“我看呐,这只楠木柜子里怕是也藏得有奇珍异宝。”说着,那人一步一步向我靠拢,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等着“吱呀”一声柜门开启,然后我被抓个现行。 “住手!”是娘亲的声音,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即使爹爹是罪臣,可娘亲有长公主的身份在,那几个侍卫也不敢放肆,连忙停手向娘亲行礼,“小的也是奉上头的命,还请长公主殿下行个方便。” “上头?哪个上头?”娘亲扬了扬语调,不屑地喝道。 娘亲话音刚落,阁中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有稳健的脚步声传来,然后在不远处稳稳停住,“卑职参见长公主殿下。”那声音我听着有几分耳熟。 静,死寂一般的静。过了许久,我才听见娘亲颤抖着开口,“陈戍,是你!” “陈戍”两字一出,我不禁浑身微微一颤。他是爹爹的旧部,更是心腹。当初还是他将爹爹的尸骸运入京城,如今他又为何会带人来抄家? “是你……是你叛变了侯爷!”娘亲怒道。 只听见陈戍低笑了一声,“卑职从始至终只效忠北汉,皇上是天子,卑职自然为之肝脑涂地。” 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爹爹当初筹谋在峡谷暗杀刘崇明,而最终爹爹死了,刘崇明反而活着回来。这道理不能再显而易见,陈戍是刘崇明的人,刘崇明从一开始便对爹爹的所谋了如指掌。 可是他既然知道爹爹要害他,又为何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一同出征呢?我细细想了想,如今爹爹手中的二十万魏家军已折损过半,而爹爹放于陈戍手中的五十万也已收归朝廷。所以说,刘崇明当时是将计就计,让爹爹自投罗网? 如果说陈戍一直是刘崇明安插在爹爹身边的心腹,那他在猎宫也便早就知晓他们刺杀一事,为何不事先躲避,反而命悬一线、落下一身的伤呢? 皇后!我忽然灵光一闪。太后之所以下狠心废黜皇后,便是因为她设计谋害太子。刘崇明应是处心筹谋好的,因为只要他的伤势重上一分,太后心中的怒火便增上一分。我才发觉刘崇明上次回京的时间掐得恰当好处——皇后被废的第二日。如今刘崇明已稳坐皇位,他才是最大的赢家。 如果整个皇宫是一盘棋局,皇后心狠手辣,是个博弈的高手,可刘崇明不动声色,却偏偏棋高她一招。而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棋子。 陈戍许是心中有愧,与娘亲三言两语后,没有在侯府停留过久,带着他的人离开了侯府。 除了陈戍被加封外,我后来才知道,刘崇明登基之后,让礼部简化妃嫔级制,废除了八十一御妻,只保留了四妃九嫔以及二十七命妇。虽然这样一来,宫中的女人少了不少,可是新帝登基也是要填充后宫的。于是,刘崇明便在朝臣的亲眷中挑了些适龄的女子入宫,而位居贤、淑、端、敬四妃之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曾经的婢女、陈戍的胞妹——陈沁。 第48章 隐于朝 我屏着呼吸,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只听得一连串杂碎而轻快的脚步声“蹬蹬”,却又戛然而止,许是那些禁军没有料到娘亲会在此出现,十分惊讶,全都愣住了,整个阁楼忽然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才有人开口行礼,“小的参见长公主殿下……” 娘亲冷哼了一声,讥诮道:“你们眼中还有我这个长公主殿下么?” “长公主殿下息怒,小的也是奉上头的命,还请殿下行个方便。” “上头?哪个上头?”娘亲扬了扬语调,喝道。 娘亲话音刚落,阁中再次陷入沉寂,只听得有稳健的脚步声传来,然后在不远处稳稳停住,“卑职参见长公主殿下。”那声音我听着有几分耳熟。 静,死寂一般的静。过了许久,我才听见娘亲有些惊慌地开口,“陈戍,是你!” “陈戍”两字一出,我不禁浑身微微一颤。他是爹爹的旧部,更是心腹。当初还是他将爹爹的尸骸运入京城,如今他又为何会带人来抄家? “是你……是你背叛了侯爷?”娘亲怒道。 只听见陈戍低笑了一声,“卑职从始至终只效忠北汉,卑职自然愿为皇上肝脑涂地。” 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爹爹当初筹谋在峡谷暗杀刘崇明,而最终爹爹死了,刘崇明反而活着回来。这道理不能再显而易见,陈戍是刘崇明的人,刘崇明从一开始便对爹爹的所谋了如指掌。 可是他既然知道爹爹要害他,又为何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一同出征呢?我细细想了想,如今爹爹手中的二十万魏家军已折损过半,而爹爹放于陈戍手中的五十万也已收归朝廷。所以说,刘崇明当时是将计就计,让爹爹自投罗网? 如果说陈戍一直是刘崇明安插在爹爹身边的心腹,那他在猎宫也便早就知晓他们刺杀一事,为何不事先躲避,反而命悬一线、落下一身的伤呢? 皇后!我忽然灵光一闪。太后之所以下狠心废黜皇后,便是因为她设计谋害太子。刘崇明应是处心筹谋好的,因为只要他的伤势重上一分,太后心中的怒火便增上一分。我才发觉刘崇明上次回京的时间掐得恰当好处——皇后被废的第二日。如今刘崇明已稳坐皇位,他才是最大的赢家。 如果将整个皇宫视作一盘棋局,皇后虽然心狠手辣,是个博弈的高手。可刘崇明不动声色,却偏偏棋高她一招。而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棋子。我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我这样一颗受人操控的棋子,从前却总是自作聪明,到头来连胜负高下都辨不明。 我也才明白我其实并不了解他。 我正出神,忽然只听得陈戍大喝一声,“搜!谁都不准放过!” “谁敢!” 陈戍似笑非笑道:“至于长公主殿下您,卑职还是不敢的。”他顿了顿,高声道:“来人啊,先扶长公主殿下回房歇息,其余人等绝不姑息!” 他声音刚落,整个阁楼又开始躁动起来。我还没反应过来,柜门已被猛地打开,阳光瞬间涌入,我无处可逃。 “将军,这柜子里藏着一个女人!”那打开柜门的禁军也有些惊讶,他连忙扭过头去朝陈戍禀报。 “女人?”陈戍走了过来,他从前见过我,我怕他将我认出来,极力地低着头。他有些粗鲁地用剑鞘将我的下巴挑起,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我,然后回过头去,冷笑着对娘亲道:“长公主殿下,可否告知卑职这是何人?” 他不直接问我,反而去问娘亲,而且从他的语气可知,他应是看出了些许端倪,“您可千万别用什么婢女的名头搪塞卑职,卑职识人的眼力可从未出过差错。依我看,她与先前过世的宣德翁主有八分像!” 柜门半敞着,敞开的那扇挡着了视线,我瑟缩地坐着,听见“橐橐”的脚步声,是娘亲走了过来。只见娘亲闭着目咬了咬牙,才故作镇定道:“你说的没错,她是侯爷的表侄女,的确是与翁主生得有些像。只不过,她与宣德候府没有半分干系!” “既然是魏家的人,又怎能说没有干系呢?”陈戍冷冷笑道,露出了一副令我鄙夷、恶心的嘴脸。只见他将手一挥,厉声吩咐道:“将她拿下!” 娘亲欲上前阻拦,却被几个禁军阻住,她见他们将我从衣柜中拎出,然后被反手扣住,心急如焚,往前挣扎着推搡,却不料将他们惹恼了,被狠狠一推,直接跌倒在地上。 我见娘亲狼狈地倒在地上,心疼极了,费尽浑身力气欲挣开他们的束缚,去将娘亲扶起。可却被那两个健壮的禁军紧紧按住,丝毫动弹不得。 陈戍的官靴从娘亲跟前缓步踏过,愤愤道:“魏家落得今日这步田地,二十年前兵部侍郎陈武府上的数百冤魂也得以安息了!”我这时才明白,原来陈戍和沁儿一开始入魏府便是想好了来报仇的。我后来才知道,除了陈戍被加封外,沁儿也被封了妃。刘崇明登基之后,让礼部简化妃嫔级制,废除了八十一御妻,只保留了四妃九嫔以及二十七命妇。虽然这样一来,宫中的女人少了不少,可是新帝登基也是要填充后宫的。于是,刘崇明便在朝臣的亲眷中挑了些适龄的女子入宫,而位居贤、淑、端、敬四妃之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曾经的婢女、陈戍的胞妹——陈沁。 “带走!” 我被他们粗鲁地推着往前走,到楼梯口时,我扭过头去,不舍地望了一眼娘亲,她的脸颊贴在地上,望着我绝望地流泪。我多想最后再唤一声“娘亲”,却不得将到嘴边的“娘”字吞回,只得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喊了一声“娘亲”。 从侯府搜得的珍宝、罗绮足足装了几十辆太平车,我和若干女眷被押着跟在后面,沿路两街的百姓见了纷纷抚掌叫好,不一会儿便有鸡蛋、菜叶子朝我砸来,蛋清黏在发上,顺着发丝流下来,狼狈不已。我甚至自己都不明白,我究竟是不是一个罪人? 我最终被禁军押解进了宫,我知道他们是要将我送去掖庭。掖庭宫,在天子左右,如肘腋,故称掖庭。我儿时曾跟着娘亲多次入宫,可从未去给掖庭,因为掖庭是个低微的宫人和更为卑贱的戴罪宫婢居住的。而我如今属于后者。 掖廷宫里的黄门侍郎在宫门口候着,领着我们一行罪臣女眷入掖庭。许是怕我们逃脱,还有禁军跟随着。 忽然,只听得身后有黄门疾呼“回避!”。我转身一看,他乘着帝辇而过,身后跟着数十对黄门宫婢,一旁还有禁军随从护驾,浩浩荡荡的。我愣在原地,遥遥地望着他,他垂着眸子,神情淡漠。我正出着神,忽然,我身后的禁军狠狠在背上抽了一鞭子,然后低声怒斥道:“不要命了你,还不跪下!” 我没站稳踉跄地跌倒,跪到地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有些麻木地随着众人伏在地上,自尊被车轮狠狠碾过。扬起的浮尘从两边散来,倏地一起尽数覆在我的脸上,我的心像是被什么铰着,喘不过气来。 斗转星移,早已是物是人非。 第49章 掖庭宫 掖庭宫为品阶低下的宫女与入宫为奴的罪臣家眷所居。只是前者虽然卑微,但只消手脚勤快、人再活泛些,他日若是被哪殿的姑姑瞧上了,说不准便可调去殿中伺候主子,从此不用待在这又潮又湿的掖庭宫中洗一辈子衣裳了。 如果说宫婢是奴婢,那我们这些罪臣的家眷便是奴婢的奴婢。她们洗的是皇帝与后宫嫔妃的衣物,而我们洗的却是她们与黄门的衣裳。掖庭中的罪婢是整个宫廷中最卑贱的人,她们见着谁都得低人半截、恭恭敬敬地看人脸色。就连刚入宫的小宫女,也都对其颐指气使、随意欺负。轻则故意让其做些粗活重活,惹恼了便是一顿毒打虐待。这宫里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掖庭的罪婢只要不出人命,随便怎么教训收拾都是允的。 身受牵连的女眷,明面上受了天家的恩泽,免于发配充军,可实质上,这掖庭中的日子同样是生不如死。比折磨一个人的肉体更可怕的,是作践她的自尊。于我而言,像蝼蚁一样这般让我苟延残喘地活着,还不如让我死来得痛快。只是我怕我死了,娘亲便连世上唯一的念想都没了,我不能只为自己活着。 我曾想着皇祖母或许能将我从腋庭中救出,可入宫数日,却丝毫没有消息。后来我才从那些消息灵通的宫人嘴中听到,皇祖母如今病重,怕是大限将至。我知道皇祖母一旦去了,魏家便是连最后一丝指望都没了,从此万劫不复、永无翻身之日。不过与魏家的兴衰相比,我更在乎皇祖母的身子,只是如今我以罪婢的身份入宫,掖庭宫外有禁军把守,我根本迈不出掖庭半步。我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在这掖庭中熬着日子。 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是早就过惯了的,从前连梳洗更衣这些事都有婢女在一旁伺候着,从来都不曾自己动过手,更别提洗衣这种粗活。我初入掖庭的那日,望着那水中浸着的整整一池衣物实在无从下手。我皱着眉细细端详着洗衣槌,学着周遭的婢女浆洗衣物,只是无奈我从今从未做过,始终都不像那么回事。我正在琢磨着,忽然管事姑姑从我手中直接夺过那洗衣槌。那人是分管掖庭罪婢的方姑姑,约莫四十出头,我从未见她笑过,很是怕她。 我回过头,只见她正怒视着我。我有些害怕,却不料她直接将那棒槌砸在我的额头上,然后狠狠推了我一把,我顺势落入冰冷的水池中。刺骨的凉意让我顺势清醒。那水足有一个人高,周遭的罪婢都低着头连气都不敢出,那些路过的宫婢禁军则是在一旁望着我,带着些许嘲讽与同情,却没有一人来拉我一把。我在水中扑通着,呛了好几口水后,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岸沿的石块。 只听到方姑姑环顾四周厉声道:“你们这些贱骨头,谁都别想着偷懒,否者她就是下场!”说着她又睨了我一眼:“我最见不得你们这些精贵的官小姐,要怪就怪你们老子犯了事牵连了你们,现在入了掖庭,就得服服帖帖地听我的话!罚你两日不许吃饭。”她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几个水池,“这三池的衣物天黑之前你必须给我洗完,否则……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服软!” 想从前,我是万千宠爱集一身的翁主,她这样品阶的女官比容娘还差三级,连我的面都见不着。而且从前也从未有人敢用这种语气与我说话。可如今,我却失去了辩驳、抗拒的勇气。 我倒对发我不许吃饭不怎么在乎,因为不过是些发馊的咸菜、馒头,我最初强咽下一口,却全都反胃呕吐了出来。只是那满池的衣物实在难浆洗,才洗完一半,我的手已经泡的泛起白皮来,肩膀也是酸痛,落水时浸湿的衣物至今未干,更是让我不觉打起颤来。可我再怎么难受,也不敢停下来,因为后头有宫婢在监视着,只要稍一停顿,便会过来对着人劈头就是一掌。留在这掖庭中的宫婢本也是不如意之人,可她们非但没有对更为艰辛的罪婢们有过一丝怜悯,反而将其当作宣泄发作的对象。我竟然发觉,她们只有施虐时,那些平日里蔫蔫的苦相才会得意地笑起来,阴森森的就像是食肉吮血的妖怪。掖庭是皇宫中的炼狱,我不怕毒打虐待,却怕哪一日我也的心也会变得扭曲。 掖庭的日子就像滔滔的流水,时而缓慢、时而湍急,却能在不知不觉中磨光人身上所有的棱角,即便曾经再怎么桀骜的人,在日日夜夜无休无止,看不着尽头的黑暗面前,都会变得脆弱。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在一次羞辱虐待后变得唯唯诺诺,可一旦期限变成了一生,无休无止的折磨谁又能耐得住呢?我不知从何时起,我那双娘亲向来夸我柔软的手上竟然开始变得粗糙,也不知是从何时起,我由最初的愤懑不平变成了如今的不闻不问。 许是我被那方姑姑记挂上了,我在掖庭的日子并不好过。她总是特意多分衣物与我,不过时日久了,我的手脚也越发快了,而且还摸索些门路出来。这宫里头,罪婢的衣服是褐黄色的麻衣,而宫婢的衣裳则都是浅绿色的春绸,唯一不同的便是领口、袖口绣着的花纹,图案不同却都针脚细密,仿佛是在争奇斗艳。 一日黄昏,那几天连着出了几日的大太阳,便也容易出汗,送过来的衣物翻了一番。那日黄昏,我还在池边洗着衣物,忽然迎面走过来一胖一瘦两个宫婢,然后对着我“诶!”的一声。她们叫我们从来都是不称呼名字的。 我抬起头来,问她们:“二位姐姐可是有什么事?” 那瘦的开口道:“我上午送过来那件袖口绣着水仙花的外衣你可得给我洗好炕好了,我明日清晨便过来取,若是你耽误了我的好事,仔细你的皮。” “好!”我点了点头,便低过头去继续洗衣。她们则站在一旁边看着我洗衣,边聊了起来。 只听到她身旁那人开口道:“春儿啊,你呀真是命好,方姑姑竟然将给皇上殿中送衣的差事交给你。” 说着她两开始议论起刘崇明来,从容貌到性情,先说某某曾在哪座殿前撞见过一次,伏跪时偷偷瞟了一眼。尽是些眉疏目朗、气度不凡之类模棱两可、置之皆准的词藻。只是说起刘崇明的性情时,倒是犹豫了再三才斟酌出用词,我听得出阖宫上下都畏惧他。也是,一个即位不久便大开杀伐血洗朝政的君王,谁不怕呢?她们喋喋地说着,我木木地听着。 “诶,你说皇上会不会一眼便瞧上了我,让我做他的妃子啊!嗳,要是那样就好了,便不用待在这掖庭空耗着时光。” “不害臊,你倒是真敢想?” “有什么不敢想的,那李贤妃曾经不也是人家的婢女么,如今不也照样成了妃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说起沁儿,我不由得抬头望了一眼,只见那略胖的宫婢,连忙捂住那人的嘴,道:“少胡诌,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如今这贤妃娘娘正得宠呢,指不定那日便是皇后了。” 那被唤作春儿的宫婢甩开那胖宫婢的手,神秘道:“这你就不如我懂得多了,这皇后的位子怕是要空上许多年。” “怎么?” “你难道不曾听说皇上与曾经的太子妃娘娘伉俪情深么?太子妃当时还身怀六甲,却忽然暴毙了。可想而知,皇上心里还是没忘了她,那位子明摆着是替她留着的!” 她话音一落,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就算我死了,他怕是也对我恨之入骨吧。 “还有一桩事,你知道么?”春儿朝着那宫婢挑了挑眉,得意道:“你可听说过魏良娣?” “可是宣德侯府那一位?” “正是,有趣的是,如今这李贤妃就是曾经魏良娣的婢女。我听其他殿里的宫人讲,那魏良娣生性善妒,见不得太子妃有孕在身,便三番五次地设计陷害,最终太子殿下一怒之下竟将她处死了。”那声音越说越小,我侧过头一看,原来她两已在耳语。 “她死了倒好,若是活着眼见着魏家败落,怕比死了还难受。” 那胖宫人附和道:“若是当初皇上没有将她处死,估计这会子也在冷宫里待着吧。皇上对魏家这般下狠手,想必对她也没有什么情分,从前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如今魏家一倒,这戏也用不着做了!” 我不由得浑身一颤,逢场作戏?怕真是这样吧,当初的我不曾经历过什么,他三言两语几个眼神便足以撩拨我的心思。而我也竟傻傻地为了他与姑母为敌。 我手一松,手中衣物“啪”地一声掉入水中,水花四溅,弄出了不小的声响。春儿见状似笑非笑地睨了我一眼,讽刺道:“我们虽只是宫婢,却也好过她们,一辈子都死在这了。” 若是身不由己非得拘在宫中,我倒宁愿死在掖庭。至少他那个九五之尊绝不会来这儿,我不会见着他。 她们正说着,忽然方姑姑身边一个宫女快步朝我走来,我不知她前来缘何,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她拍了拍肩,道:“慈和宫有姑姑过来传旨,召你过去。” 我又惊又喜,莫非皇祖母的病好些了?那宫婢狐疑地望了我一眼,迟疑道:“你可是信陵魏氏?” 我如实颔首,方才只见那宫婢和方才那两个宫女同时惊讶地瞧了我一眼,然后面面相觑。 “姑娘,请吧!”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倒是头一回对我这么客气。 第50章 君臣斗 我最初还有些疑惑,直到看见立在掖庭宫前的嬷嬷福枝时,我才松了一口气。福枝是皇祖母身边的女官,从前皇祖母垂帘听政之时,福枝在宫中的分量自是不言而喻的,就连先帝身边的黄门侍郎,见着了也得叫她一声“姑姑”。即便如今太皇太后病重,新帝亲政,可就如那老话讲的,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 掖庭里的那宫人见了福枝,连忙福身行了一个礼,殷勤道:“哎呦姑姑,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大晚上的,遣个人过来便是了。” 福枝与她笑着寒暄了几句,她连忙恳求福枝道:“小的方碧荷,入宫已有十年了,还望姑姑多替我在太皇太后跟前美言几句。”说着,她从怀中哪出一个绣着荷花的钱袋子来,然后塞到福枝的手中。我从前听人说过,方碧荷是方姑姑的亲侄女,虽说在这掖挺宫里有她姑母照应着,她日子也应该不是那么难过,可毕竟这掖庭还是过于冷僻了,人终归是要替自己考虑的。 “我自会留意的,不过能不能成事,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福枝将她的手推回去,意味深长地对她道。说完,便领着我离开了。 我低着头,跟在福枝身后。可才走几步,突然从身后追上来一列禁军,将我和福枝拦住。领头的喝问:“罪婢是不可私自带离掖庭宫的,你可有皇上旨意?” 福枝倒是见惯了世面的,反客为主,从容厉色道:“什么时候太皇太后来掖庭提个奴婢,还要亲自来过问将军?!您若是执意要那旨意,跟着我去慈和宫请一道便是!” 那领头的一时语塞,许是也看出了她是个厉害角色,他皱了皱眉,便放我们去了。 掖庭离皇祖母的慈和宫也有一段距离,许是怕张扬,福枝没有带宫人随同,她应是知道我的事,路上连连叹息:“倒是让您受委屈了,不过太皇太后娘娘的病刚刚才有些起色,眼下日子也难过着呢。她今日才得的消息,便让奴婢接您过去。”她顿了顿,又宽慰道:“您尽可当心,太皇太后定会保全您的!” 我跟着福枝从慈和宫的侧门悄悄入了殿,皇祖母许是之前便做了准备的,将宫人都屏到外头去了,连廊下都不见有人。我已许久没来过慈和宫了,此刻琉璃瓦上一轮新月,清辉满地,往事恍然如梦一场。 我一入殿一眼便见着了皇祖母,她穿着一件紫檀色蝙蝠荸荠纹外袍,盘坐在案前的矮塌上,鬓上的发已然全白了。她消瘦憔悴了许多,打不起精神,俨然大病初愈的模样。她见我进来,耷拉着眼倏地一亮,连忙朝我招了招手。 我曾以为我这一辈子就在那掖庭中耗尽了,从未想过还能见皇祖母一面,之前压抑的委屈、思念、恐惧连同着泪水,全都涌了出来。我疾步跑到皇祖母身边,在她跟前跪下,皇祖母轻轻搂过我的头,靠在她的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喃喃宽慰道:“雪阳,不哭,都过去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后来皇祖母猛地咳嗽了几声,我连忙从她怀中抽出来,帮着她拍了拍后背。这时,我才发觉,福枝给我和皇祖母倒了一杯我喜欢的碧螺春后,便将殿门阖好退下了。 “您……还好吧?”我好不容易止了抽泣,有些担心地问皇祖母道。 “哀家还不是被那个逆子气的,他是要将哀家气死才罢休!”皇祖母狠狠地拍了一板桌案,喘着气怒道。皇祖母素来脾气便不怎么好,我怕她急火攻心,气坏了身子,连忙替她抚着背舒气。 她平息了许久,忽然抬头静静望着我,冷笑着开口道:“当初就应该信你姑母的,皇上戾气过盛,本不该留的。哀家从前真是小瞧了他,不曾想狼子野心,防不胜防!魏家终归是毁在了我的手中……”皇祖母长叹了一声气,道:“哀家悔不当初,只可怜皇后了,她定是想不明白,竟是哀家的一道懿旨废的她,如今哀家也想不明白了……她在冷宫日子定是难熬,只是哀家如今自身难保,也顾不得她了……” 皇祖母拉过我的手,望着我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她眼角一条条细纹皱作一团,轻声道:“不过,雪阳,你知道么?哀家在这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年,还从未输过……”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木木地颔首。皇祖母端详着我的神情,忽然笑了起来,“哀家虽然想留你在跟前,可你娘亲怕是在宫外急坏了。明日哀家就……” 我目不转睛的望着皇祖母,可她话还未说完,就殿外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太皇太后,不好了,皇上往慈和宫来了。” 我一听到“皇上”二字,我忽地有些胸闷气短,我连忙望向皇祖母,等着她拿捏主意,皇祖母本让福枝先领我出暖阁,可才走到殿门前,便听见殿外传来黄门的通传,“皇上驾到!” 没有法子,我只得藏到暖阁的后殿中,后殿只点着几盏纱灯,有些昏暗,好在还有月华几缕从半阖的直棂窗中浸入。相比之下,前殿要亮堂的多,隔着几重帘栊,还是透了好些光,我更能看个大概。 “皇上万福!” “吱呀”一声,几个黄门弓着腰将殿门,刘崇明阔步而入,“皇祖母怎么独自一人在殿中,你们底下人是怎么伺候的?”他一脸阴鸷,回眸扫了一眼殿里的宫人。宫人们惧极,连忙下跪求饶。 “你吓唬她们做什么?都起来吧!”皇祖母顿了顿,接着道:“皇上可真是日理万机,哀家前日便差人去请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可是记得还哀家的东西了?” 刘崇明没有言语,又往前走了几步。他没有入座,只是低头扫了一眼那案上摆着的两杯碧螺春。我有些害怕,生怕他瞧出些什么,毕竟我与他相隔不过几尺。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多问,稍稍侧头吩咐黄门道:“呈上来吧!”。 那黄门连忙弓腰上前,将一个紫檀木盒子恭恭敬敬地摆在皇祖母面前。 皇祖母将信将疑地拿过檀木盒,缓缓开启。刘崇明就李在她跟前,似笑非笑地垂眸望着皇祖母的一举一动,那神情就像在欣赏一出妙趣横生的折子戏,似乎还带了些戏谑。 果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皇祖母便已然怒不可遏,直接一挥袖,将那紫檀木盒扫到地上,那紫檀盒子骨碌碌的滚了几圈,正好落在刘崇明的跟前。 “虎符呢?哀家的护符呢你端过来一个空盒子究竟是什么意思?!”皇祖母气得咳了起来,我看到她握紧了拳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你一登基,便免了你叔父的兵权,虽说他借兵予南楚,有过在先,哀家也不与你计较了!只是,你当初从哀家这借的那上百万雄狮的虎符,也不想还了么?” “朕是天子,是天下之主,军政大权本该掌控在朕的手中,皇祖母从前也不过是代为保管罢了,朕只是将本属于朕的东西取回,又何来“借”之说?”他顿了顿,正色道:“忘了告诉您,朕既弱冠,已能亲政,又加之太皇太后您年事已高,朕一下旨让礼部着手撤帘了,就在这几日。” “弱冠,你才弱冠,先帝年过而立之时,若是没有哀家在一旁扶持着,这北汉早就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了!你现在乳臭未干,还想着亲政?哀家可不能看着你胡作非为,将祖宗的江山社稷当作儿戏!” “儿戏?那太皇太后您曾经又是演的一出什么戏呢?外戚专权翻云覆雨!满朝文武全都是你们魏家的走狗!北汉的万里江山究竟是姓刘还是姓魏?太皇太后何必不将那珠帘一掀,直接坐上那龙椅宝座,还要殿上那摆设作甚?!” “你……放肆!竟敢这样污蔑哀家!哀家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北汉的社稷?不是为了守住你们刘家的江山?” 刘崇明笑了笑,望着皇祖母凛冽道:“那前年春旱,您差遣宣德侯去淮西赈灾,数百万两的雪花银从国库里拨出去,有多少落入灾民的手中?又有多少进了您和宣德侯的私库呢?真不知道!朕只知道那年淮西饿殍遍野,活活饿死的百姓足有三十万!!还有朝中大臣贪腐之风盛行,又是谁在庇佑呢?更有您器重的豪强外戚光天化日欺凌百姓,长安城里前些年还有因为争地一事逼死沿河数十家的案子,而那些逼死他们的人正是您的亲侄子啊!这就是您说的守江山?只怕哪日民怨沸腾、百姓揭竿而起时,你还在大梦中吧?!” 皇祖母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在一旁捂着胸口喘粗气。我也在帘后听得心惊胆战,我实在没有想到我的亲人会犯下这么多错事来。难怪当初刘崇明处死魏家之人时,百姓会那么高兴!如果我是一个局外人,我也会站在他那边,认为他做得对,是一代明君。可我偏偏就在那漩涡的中心,他杀死的那些人,偏偏又是我的至亲。 “朕不愿也不会做傀儡!”刘崇明敛着双目,双手微微握拳道:“朕不仅要君临天下,更要一统天下,朕要让全天下的子民都能看到河清海晏、盛世长安!”我闭着双目听着他说着自己的豪情抱复,我的脑海中似乎也铺成出一卷画轴来,上面勾勒着的正是他所构想的太平盛世。 我睁开双眼望着他,我知道他会是一个好皇帝,会成为一个名垂千古的好皇帝!我从来小便仰慕英雄,瞻慕圣君。只是,我如今却不能心安理得地去钦慕他,因为他的帝王霸业之上沾的都是我至今之人的鲜血。 我离他相距不过咫尺,却好像隔着整个天涯。 “既然太皇太后二十年前便处心积虑地欲将朕扶上皇位,那朕自然不会辜负您的一番心意。如今您身子抱恙,外头又是雨疏风骤,您不如就在这殿中安心静养,朝中之时便不劳太皇太后您费心了。”他虽是这样说着,却已是咬牙切齿。他这番话所指就是二十年前虢采女一案。 “你何时知道的?”皇祖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朕四岁的时候,先帝将朕抱在膝上,告诉朕,朕的这双眉眼像极了朕的娘亲!” 我万万没有料到,先帝从始至终竟然知道这桩事!母慈子孝、伉俪情深原来不过是假象!是伪装!情爱在权势的争夺面前早已毫无颜色! 我想定是当时太后当政,外戚专权,先帝无法与之抗衡,于是他选择了隐忍,并将夺回江山皇权的重任托付到了刘崇明的身上。两代帝王的仇怨、隐忍,终于换来了如今的血洗朝纲,积攒了数十年的夙愿,终于在这一刻如愿爆发! 我实在没能忍住,“啊”的一声哭了出来!殿中死寂一般的静,我这一声显得极其突兀。我连忙捂住嘴,可惜还是晚了,只听见刘崇明高喝一声,“谁在帘栊后?!” 第51章 再相见 夜里的凉风从直棂窗中灌入,绛色帘栊在风中飘动。暖阁的后殿中再无旁门,我已无路可逃。一时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心中却是酸涩难言,我有些呆滞地望着轻动的帘栊,不知如何是好? “出来!” 我知道此劫已无法躲避,无可奈何,我只得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与酸涩,低着头从里头走出。绛色纱幔轻飞,我的步子却有千斤沉。 我屏住呼吸,在他跟前伏跪,低着头不敢去看他,轻声道:“皇上万福!”。 余光中,那双云纹青底朝靴忽然有些匆忙地上前了半步,却又停步。他没有说让我平身,我只得伏地跪着,不敢轻动。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凝滞,阁中格外的安静,听得见各自压制着的呼吸声。 “你,抬起头来!”他沉吟了良久,终于开口道。那语气已不若方才与皇祖母争执时那般激昂,甚至带了些喑哑。 我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抬头。我已许久没有这样近地看过他,再相见,仿如隔世。只见他周身微微一颤,垂着的眸子微动,有些恍惚地脱口喊了声,“雪阳!” 我没有应他,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我的心里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咬噬着,可我却不敢吭声。我们相离不过几步,却隔着鸿沟千丈。魏雪阳已经死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弯腰按住我的双肩,将我扶起,然后端详了我良久。他的脸就在我的面前,嘴中湿润的气息,尽数吐在我脸上,眼中写满了惊讶与悦意。可不过一瞬,那双明亮的眸子又忽然黯淡了下去,神情倏地重归凛冽。只见他偏过头狐疑地望了太皇太后一眼,然后松开手,望着我,摇了摇头,“不,你不是。” 可他话音刚落,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仍不死心忽地拉过我的手,我知道他想找什么。 我的左手小臂上如今已是光滑如瓷,曾经姑母赐了我一盒除疤的伤药,又加之十年荏苒一朝而逝更是剧变,那道丑陋的疤痕早已在时光中泯无痕迹。 他握着我的手翻看着,然后一把甩开,笑了笑,“朕就知道。”我平静地望着他,他的眸中五味杂陈,有失望却又有一丝侥幸,像是想着什么却又有些畏惧。我才发现他这样一位九五之尊也会害怕,可我不知道他在怕什么,正如我始终都不懂他。 他方才微颓的脊背又渐渐挺立了起来,黑底红质的衮服之下,是天子伟岸的英姿。曾经身侧的夫君,如今北汉的君王,他们于我而言,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只见他侧过身,冷冽地望着皇祖母,冷笑道:“太皇太后果真一刻都不曾歇着!七分相似又如何?”他顿了顿,“她已经死了,还请您放过她。” 他的那句话像是一把刀子戳中了我内心最柔弱的地方,他不该是恨毒了我么?又为何会有这番言辞。他究竟是惺惺作态,还是由衷而言呢?我的心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冷着眸子用余光扫了我一眼,冷冷警告道:“若是再让朕见到你,便是欺君的死罪,绝不轻饶!滚!” “奴婢知罪!”我松了一口气,却又有说不出的失落。我望着他头也不回地挥袖而去,听见他在殿前吩咐,他禁了皇祖母的足。我昏昏沉沉还未回过神来,回头望了一眼皇祖母,她却仍镇定自若。 不一会儿,从殿外闯进来两个禁军,朝皇祖母微微作揖后,便将我一左一右架出慈和宫。我知道,他们是要把我在送回掖庭的。我有些慌,连忙回过头望了眼皇祖母,她正出神想着什么,没有看我。我向如今皇祖母怕也是自身难保了。而我,也真的只能待在掖庭了。 待我出殿时才发现,殿中看似风平浪静,可殿外却是火光重重,几列禁军已经这慈和宫围住。看来刘崇明早已做足了准备。 “起驾!”黄门高声呼喊,我回头望去,沉沉阴云之下,他的帝辇消失在甬道的那一头。我悬着以一颗心终于落下,却又落进了更深的渊底。他是一个好皇帝,却不是一个好的归宿。我与他隔着血海深仇,已不知如何面对他,如今的相见不相识许是最好的终了。 他如今已得偿所愿大权在握,去前朝去施展他的宏图报复,而我也好去掖庭替我的宗族至亲偿罪。恩怨里来,恩怨里去,冤冤相报永无了,便在我手中结了吧,放过他也是放过我自己。 回到掖庭之时,已是深夜。那两人将我转交到掖庭的禁军手上。方姑姑屋里的那盏灯还亮着,领头的禁军特地唤人将她叫了出来。她一看是我,嘴角微微一勾,讽刺道:“呦,不是寻到了替你撑腰的贵人么,怎么又这样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我低过头没有理会,她抬手就是两巴掌,“我最见不得你们这些满脑子尽是歪心思的人,乖乖地认命不行么?把你之前落下的衣服在天亮前洗完,明日可还有旁的事,哪能让你一个人拖着?” “奴婢明白。”我垂着眸子低声道。我虽也服了软,可还想着哪日能离开。而如今,我却是真的心如死灰地准备认命了。 几经辗转,我又回到了掖庭,可心境已然不同。我的思绪早已不知所踪,麻木地洗着衣裳,夜里池水尤其冷,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我整夜都没有阖眼,在黎明前将衣服洗好挂好后,忽然想起春儿昨夜特意交代我的事,待我将她的衣服炕干折好之后,天已经完全亮了。春儿过来取衣服,见了我十分诧异,“你怎么又回来了?你见着太皇太后了么?” 在宫人的眼中,太皇太后、妃嫔那些主子皆如同星辰一般高不可攀,就连她们身边的宫人都连带着尊贵了起来。只是,他们不知道,纵使位分再高,也是要分三六九等,踩着别人的代价便是被别人踩着。 “你同太皇太后是什么关系?宣德侯府?平德候府?”春儿眉飞色舞,饶有兴致地打听着。她除了话多些,倒也没什么城府,我只得敷衍道:“远亲罢了,你还不快去,小心你那机会被别人捡了篓子。” 送衣服本就不是一趟费时的差事,辰时刚过,我还在池边洗衣裳,春儿便回来了。她刚一回来,便被一众宫人簇拥中,她在中间说得眉开眼笑的,周遭的惊叹声一阵高过一阵。 “那飞霜殿从外头看着便是恢弘雄伟,走进去才知道那里头更是金碧辉煌,金丝楠木的梁柱……”纯而开始夸耀起她的所见所闻来,我她说到一半,忽然低声道:“素闻皇上勤政严明,可是你们知道么,我可在飞霜殿里听见虫鸣声了,没想到皇上私底下还有这番兴致。” 宫人们咋舌一番后,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她,“话说回来,你究竟见没见着皇上!” “我到飞霜殿外的时候,皇上正往殿外走,我端着乘衣的托盘正欲入内,殿门倏地一开,离我就几尺远!我差点儿就要碰着他的衣角了!”又是一阵女儿的惊呼,七嘴八舌就如同麻雀一般追问道:“那你看清了么?” “自然!他还与我说话了,皇上的声音浑厚稳重,听得我耳根子发软。只是我当时太害怕,始终都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待他走了,才觉得遗憾。” 说着,她们开始半真半假地打趣道:“说话!皇上不会看上你了吧?她和你说什么了?” “他见我是掖庭来的宫婢,便向我打听咱们这边的事,我也奇怪,皇上九五之尊,怎会突然对咱们这偏僻的掖庭忽然起了兴致?” “他都问你什么了?” 春儿正欲开口,却被忽然走过来的方姑姑恶狠狠打断,“才让你去一趟飞霜殿,便回来在这儿嚼舌根子!一堆堆聚在这儿只知道偷懒,仔细你们的皮!”她疾呼了一口气,道:“你们不知道,冷宫里头正出着事呢!废后宫里眼下在闹瘟疫,缺了人手,冷宫那头自是欺软怕硬,来咱们掖庭调宫婢。不过,话说回来,若是照料好了,赏赐说不准也是不会少的,你们有谁想去么?” 第52章 入冷宫 虽说二十年前皇后杀母夺子一事并未在这宫中挑明了讲,可是皇后却的确是在新帝登基前忽然被废了后位的。新皇登基,生母被废,这宫中任谁都能看出些端倪来,只是都藏着不戳破罢了。况且这冷宫里闹的还是瘟疫,若是不慎沾惹上了,说不准小命都得搭进去。退一万步,即便将废后伺候好了,皇上素来与废后不睦,想来也从上头那得不着什么赏赐。这是一桩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但凡有丁点眼力劲的,都不会听信方姑姑方才的话。 方姑姑话音刚落,一众宫人都连忙低起脑袋,一个个默不作声。方姑姑见无人应声,有些不耐烦,皱着眉随手在宫人中一指,“春儿,瞧你方才说的那般起兴,如今怎么一声不吭了呢?你不是喜欢见贵人,那今儿个就你了。”春儿连连惊慌地摇头,可方姑姑完全不理会她,又开始挑着眉寻找着下一个合适人选,“只去一个怕是难得交差!”骄阳之下,宫女们的脑袋一个个越发低了,脸颊和脖颈上淌着汗,丝毫不敢动弹,生怕自己细微的动静便引得了方姑姑的注意。 人心惶惶,恐惧是最难挨的,就这样沉闷了许久之后,终于有胆大的耐不住了,“难道非得是宫婢么?这掖庭里满宫的罪婢,随便找几个替我们去不成么?”如今,这满殿的宫婢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人一起腔,其余人也连忙跟着附和。 我在一旁一边洗着衣服,一遍留意着这边的动静。我一直都很想去冷宫看一眼姑母。虽说姑母曾经是犯过一些错事,爹爹也间接因她的贪欲而死在沙场。可是姑母曾今的确对我很好,我的命也是她设法救回来的。虽说她待我的好意或许并不单纯,可我本就活得稀里糊涂,哪里又辨得清这些虚实来,倒不如全然用善意去揣测。再怎么说,她都是我的姑母。 方姑姑既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有否决。她半眯着眼睛,转过身去,视线从我们这些正在水池边洗衣的罪婢上一一扫过。其余人都怕极了她,见她回首打量,全都埋首干活去了,只有我在她掠过时抬起了头,正好与她对视。方姑姑有些讶异地挑着眉打量了一眼,随着而来的是她嘴角勾起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见她回过头去,对宫婢们道:“你们先散了吧,我再去和冷宫那边的姑姑商量一下。” 结果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果真被方姑姑调去了冷宫,与我同行的除了一位罪婢小旭外,春儿也一同前去。临行前,方姑姑还略带讥讽的吩咐道:“你们两个倒真是福气好,不用留在掖庭干粗活,可是要惜福啊。还有春儿,你可是宫婢,我让你前去,就是让你好好看管她们的。你可知道?”冷宫如今瘟疫横行,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个夺命的火坑。方姑姑素来不喜欢我,若真是什么好差事估计也落不到我头上。可她不知道我和姑母的关系,反倒中了我的下怀。 我之前还没有与小旭说过话,后来她知道她原是户部侍郎府上的庶女,因为受到魏家牵连,爹爹被罢官、抄家,她也被送入掖庭。一提起魏家,我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冷宫离掖庭没多远,是一处久未修葺,破败荒凉的殿宇。殿前的柱上,红漆已斑驳脱落,挨着地面的潮湿处还结着几块暗绿色的青苔。冷宫外已由禁军把守警戒,除了太医与我们这些照看的宫婢外,其余人等皆不准入内。此刻的冷宫就如同的一个荒岛。 冷宫的宫女少得可怜,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两个人,一个叫作阿顺,一个叫作阿连。她们以前应该都不是姑母宫中的,我看着面生得很。她们面上都挂着一块白色的面纱,据说这是太医院那边交代的。只是我总隐隐觉着她们两人并不欢迎我们,冷淡得令我有些诧异。 她们说姑母是前日夜里突然高热,太医院来了人,可却始终查不出缘由来。这病来势汹汹,极为凶险,症状同前几年在淮北横行的瘟疫有些相似。虽说这冷宫中还未有其余人染着,不够太医还是叮嘱着宫婢们还是先提防着。 冷宫里的活比掖庭要轻不少,除了一般的庭扫、做饭、煎药外,便是伺候姑母服药。阿顺和阿连已经去煎药了,伺候姑母服药与值夜也由她两负责。剩下的庭扫与做饭便由我们三人分。最后定下来,我和小旭做饭。 春儿和小旭都很满意,因为庭扫和做饭并不用如内殿。毕竟是瘟疫,隔着远些也少几分染着的可能。毕竟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谁又愿生生搭上自己的性命呢?可我不同,她是我的姑母,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我有好几次想进内殿看看,可都被阿顺和阿连拦着了。阿连与我说,“废后患的是瘟疫,沾染上是要人命的。我们是没有办法才去照料,与你无干,你又何必掺和进来。” 我说:“你们都没事,我也不惧。” 阿连不曾想我态度如此坚决,一时有些语塞。我正想着趁机夺门而入,没想到阿顺突然从内殿走出,插着手拦在我跟前,她比阿连要泼辣些,“你这罪婢竟敢再此造次,在我想收拾你之前,最好给我识相地滚远些。”她见我愣在原地没动,气恼了,直接伸过手来掐我的胳膊。她一边扒扯我的衣裳,一边开始掐我□□出来的肌肤,她下手又快又恨,掐上一把肉,再狠狠拧上一把。她两只手利落地在我身上掐了十几块,阿连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也被她叫来帮忙。宫人教训罪婢,是不能还手的,我只得往缩着往后躲,她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拔下簪子欲扎我,“你这贱人,不给你点颜色,你还以为自己可以登天了不成!”说着,在我后背上狠狠便是一簪子,好在春儿和小旭即时赶到,将她两拉开。 我有些怕阿顺,但是却也越发觉得殿内定有蹊跷。她们这样藏着掖着,究竟是有什么秘密?难道瘟疫只是一个幌子 进殿除了正门外,后殿还有几扇窗,只是都从里面紧锁着。每夜,阿连和阿顺都会坐在殿门前值夜,我完全进不去。不过我趁着她们睡熟时,便偷偷绕到殿后,用石块割木窗户。足足,割了五日,那窗棂终于松动了。我将窗户推开,翻入殿中。 殿内与殿外一样破败,殿中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四处垂着将落未落的白色纱幔,没有多余的陈设,除了一张桌案,一张一起身便咯吱作响的梨木架子床外,再无其他。姑母躺在床上,四月的天了,身上还盖着一床发黄的破棉被,她闭着双目,紧皱着眉。 当年母仪天下、翻云覆雨的皇后,如今偏居冷宫、命如蝼蚁的废后。姑母的一生实在太过唏嘘,她与我同为魏家的女儿,从前她有皇祖母庇佑,轻而易举地登上了皇后的宝座。在他人的眼中,她不仅是执掌六宫的皇后,还是太子的生母,日后的太后。福泽延绵从她入宫那一刻便为停歇过。 可盛名之下,却尽是苍凉。 姑母怀胎不过四月便小产,她自作聪明地杀母夺子,自以为瞒天过海,可枕边之人却早已心如明镜。所有的温存眷恋不过是隐忍、是逢场作戏,皇上在刘崇明年幼之时便将真相告知他,让他从一开始便对她心生恨意。 夫君、儿郎,这看似最为亲近的两人,却是从始至终想将她除掉的人。姑母算计了一辈子,却漏了肯綮。连人世间最平常的夫妻、母子情她都未尝拥有,再多的绫罗珠宝、再高的位份荣宠,又能折回几重呢?我忽然有些可怜她。 我缓缓朝姑母走近,远远望去,便可见她苍白而骇人的面色,她应是没有睡着,听见了脚步声,忽然浑身打起颤来。是冷么?可她盖着这样一床厚的棉被,我有些疑惑地伸出手去触碰姑母抓着被子的手,可才一触碰,她便猛地一瑟缩,将我的手甩开。她这样子仿佛受了大惊,可她究竟在怕什么? “姑母,是我。”我轻声道。 第50章 云泥别 四月初,天气终于回暖,连着出了几日的大太阳。不过,这一暖和,便也容易出汗。宫人身上是完全不许有丝毫汗味的,因此衣服换得也更勤快,送过来的衣物翻了一番。黄昏的时候,我还和几个罪婢在池边洗着成堆的衣物。 忽然青梨走到我身边,对着我“诶!”的一声。这青梨是方姑姑的外甥女,入宫有些年数了,只是不知是性情的缘故,还是旁的,一直没摸着什么门道,还留在这掖庭中做粗使宫婢。不过最近有听到青梨在四处跟人炫耀,说方姑姑已经托了上头的哪位姑姑,不久就要将她调到俸利、赏赐最为丰厚的昭阳殿去了。只是听她说了好些时日,也不见下文,恐怕也是悬而未决。 青梨虽然一直待在掖庭,可却是方姑姑的亲外甥女,大家都畏惧方姑姑,也连带着也都敬这青梨三分。青梨在这掖庭是跋扈惯了的,我也不敢招惹她,可不知怎的,她却总喜欢找我的麻烦。 青梨每次找我,便是有事要差遣了,我想着今晚上怕是又难得消停了。可我不能推辞,只得硬着头皮抬起头来,轻言细语地问她:“姐姐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青梨翻了一个白眼,颐指气使道:“我上午送过来那件袖口绣着水仙花的外衣你可得给我洗好炕好了,我明日清晨便过来取,若是你耽误了我的好事,仔细你的皮。”那语气生硬而高傲。 “好!”我温顺地点了点头,然后低过头去继续洗衣。相比之下,宫婢要比罪婢清闲的多,这掖庭的宫婢虽然干的是些粗活,逢年过节也少了些赏赐,但却不用提心吊胆地时刻在主子身边伺候或是值夜,也多了分自在。只不过俸银赏赐是实在的,可那自在不是谁都能体味。 这时候,宫婢们已在偏殿喝完晚上的粥,三两成群地在庭落里闲聊。毕竟今日春风微拂,天边彤云如烧,暮色是那样的好。 银枝和另外几名宫婢站在我身边的花架子底下,青梨则靠坐在她们身边的红漆木栏杆上,半翘着腿。 银枝语气中满是艳羡,谄媚道:“青梨呀,你可真是命好,有姨母照拂着,明日又能去飞霜殿送衣。”飞霜殿是刘崇明的寝宫,只是我知道,掖庭的宫人只需将衣物交与殿门前的宫人,根本是入不了内的。 说着她们开始议论起刘崇明来,从容貌到性情。先说某某曾在哪座殿前撞见过一次,伏跪时偷偷瞟了一眼。不过形容起来,尽是些眉疏目朗、气度不凡之类模棱两可、置之皆准的词藻。只是说起刘崇明的性情时,倒是犹豫了再三才斟酌出用词,我听得出阖宫上下都畏惧他。也是,一个即位不久便大开杀伐血洗朝政的君王,谁不怕呢?她们喋喋地说着,我木木地听着。 “诶,你说皇上会不会一眼便瞧上了我,让我做他的嫔妃啊!”春梨拉长的语调,虽说是半开着玩笑,可语气中难掩骄矜之色,像是已然成了高高在上的贵人。 “这还真说不准啊,毕竟姐姐你长得这般出挑,说不准皇上真就一眼看上姐姐了。苟富贵,莫相忘啊!”这些宫婢们连忙笑着奉承道。 青梨意犹未尽,接着道:“虽说我只是宫婢出身,可那李贤妃曾经不也是人家的婢女么,如今不也照样成了妃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一说到沁儿,连忙有人低声提醒,“还是小声些吧,若是被听去了,可是要掉脑袋的。如今这贤妃娘娘正得宠呢,指不定那日便是皇后了。” 青梨听罢,不屑道:“你知道什么?皇后?李贤妃一时怕也难得爬上那皇后的位子。后位估摸着还要再空上许多年。” “怎么?” “你难道不曾听说皇上与曾经的太子妃娘娘伉俪情深么?太子妃当时还身怀六甲,却忽然暴毙了。可想而知,皇上心里还是没忘了她,那位子明摆着是替她留着的!” 她话音一落,满庭宫婢叹了一声,然后开始称赞青梨消息灵通。可我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就算我死了,他怕是也对我恨之入骨吧。 “还有一桩事,你们知道么?”青梨挑了挑眉,得意道:“你们可听说过魏良娣?” “可是宣德侯府那一位?” “正是,有趣的是,如今这李贤妃就是曾经魏良娣的婢女。我听其他殿里的宫人讲,那魏良娣生性善妒,见不得太子妃有孕在身,便三番五次地设计陷害,最终太子殿下一怒之下竟将她处死了!” “她死了倒好,若是活着眼见着魏家败落,怕比死了还难受。”有人附和道。 “还不是么?若是当初皇上没有将她处死,估计这会子也和废后一样在冷宫里待着吧。皇上对魏家这般下狠手,想必对她也没有什么情分,从前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如今魏家一倒,这戏也用不着做了!” 逢场作戏?我不禁浑身一颤。当初的我不曾经历过什么,他三言两语几个眼神便足以撩拨我的心思。而我也竟傻傻地为了他与姑母为敌。 我手一松,手中衣物“啪”地一声掉入水中,水花四溅,弄出了不小的声响。青梨回过头来,睨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讽刺道:“我们虽只是宫婢,却也好过她们,别说面圣,怕是一辈子都死在这了。” 青梨正说着,只见那些宫婢忽然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个站立不安。青梨也倏地神色一变,从那红漆栏杆上慌忙地下来。然后有些手忙脚乱地与其余宫婢一起服帖地屈膝福身道:“见过姑姑。” 我还以为是方姑姑来了,可见今日这架势却格外地隆重。我侧过头,才发现来者竟然是皇祖母宫中的女官福枝。通常来掖庭传旨的都是些末等宫女,而福枝姑姑是皇祖母身边的品阶最高的女官,比方姑姑高上四阶还不止,在这宫里的分量不言而喻。我才注意到,福枝身后就跟着方姑姑,她此刻看上去畏手畏脚的,十分不自在,只得殷勤道:“姑姑亲临掖庭,掖庭蓬荜生辉,小的不胜荣幸。只是不知您前来有何贵干?小的好帮着您张罗。” 我见着福枝姑姑,心里又惊又喜,莫非皇祖母的病好些了?只是方姑姑在这,我不敢贸然开口。只见福枝没有理会那些她,兀自四处张望打量着。当她的视线扫过我时,微垂的脸上忽然扬起笑意来,她连忙上前一步,弯腰握住我的手道:“可算找着您了。”然后俯下身来轻声耳语,“太皇太后此刻就在慈和宫中等您呢。” 我的腿尊久了有些麻,福枝连忙扶着我起身。方姑姑和一众宫人站在一旁目瞪口呆,青梨更是惊得脸色青白,连气都不敢出。 第51章 忘恩义 我低着头,跟在福枝身后。可才出掖庭几步,突然从身后追上来一列禁军,将我和福枝拦住。领头的喝问:“罪婢是不可私自带离掖庭宫的,你可有皇上旨意?” 福枝倒是见惯了世面的,反客为主,从容厉色道:“什么时候太皇太后来掖庭提个奴婢,还要亲自来过问将军?!您若是执意要那旨意,跟着我去慈和宫请一道便是!” 那领头的一时语塞,许是也看出了她是个厉害角色,他皱了皱眉,便放我们去了。 掖庭离皇祖母的慈和宫也有一段距离,许是怕张扬,福枝没有带宫人随同,她应是知道我的事,路上连连叹息:“倒是让您受委屈了,不过太皇太后娘娘的病刚刚才有些起色,眼下日子也难过着呢。她今日才得的消息,便让奴婢接您过去。”她顿了顿,又宽慰道:“您尽可当心,太皇太后定会保全您的!” 我跟着福枝从慈和宫的侧门悄悄入了殿,皇祖母许是之前便做了准备的,将宫人都屏到外头去了,连廊下都不见有人。我已许久没来过慈和宫了,此刻琉璃瓦上一轮新月,清辉满地,往事恍然如梦一场。 我一入殿一眼便见着了皇祖母,她穿着一件紫檀色蝙蝠荸荠纹外袍,盘坐在案前的矮塌上,鬓上的发已然全白了。她消瘦憔悴了许多,打不起精神,俨然大病初愈的模样。她见我进来,耷拉着眼倏地一亮,连忙朝我招了招手。 我曾以为我这一辈子就在那掖庭中耗尽了,从未想过还能见皇祖母一面,之前压抑的委屈、思念、恐惧连同着泪水,全都涌了出来。我疾步跑到皇祖母身边,在她跟前跪下,皇祖母轻轻搂过我的头,靠在她的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喃喃宽慰道:“雪阳,不哭,都过去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后来皇祖母猛地咳嗽了几声,我连忙从她怀中抽出来,帮着她拍了拍后背。这时,我才发觉,福枝给我和皇祖母倒了一杯我喜欢的碧螺春后,便将殿门阖好退下了。 “您身子……还好吧?”我好不容易止了抽泣,有些担心地问皇祖母道。 “哀家还不是被那个逆子气的,他是要将哀家气死才罢休!”皇祖母狠狠地拍了一板桌案,喘着气怒道。皇祖母素来脾气便不怎么好,我怕她急火攻心,气坏了身子,连忙替她抚着背舒气。 我怕皇祖母气坏了身子,又实在挂念娘亲,连忙偏转话锋,问道:“娘亲还好么?” “你娘亲也被他软禁在宣德侯府中,不过倒也不曾听说她身子不爽,想来也没坏到什么地步。皇上趁着哀家身子抱恙的功夫,动起手来倒是及其利落!”她说着又咳了起来! 皇祖母平息了许久,忽然抬头静静望着我,冷笑着开口道:“当初就应该信你姑母的,皇上戾气过盛,本不该留的。哀家从前真是小瞧了他,不曾想狼子野心,防不胜防!魏家终归是毁在了我的手中……”皇祖母长叹了一声气,道:“哀家悔不当初,只可怜皇后了,她定是想不明白,竟是哀家的一道懿旨废的她,如今哀家也想不明白了……她在冷宫日子定是难熬,只是哀家如今自身难保,也顾不得她了……” 皇祖母拉过我的手,望着我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她眼角一条条细纹皱作一团,轻声道:“不过,雪阳,你知道么?哀家在这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年,还从未输过……”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木木地颔首。皇祖母端详着我的神情,忽然笑了起来,“哀家虽然想留你在跟前,可你娘亲怕是在宫外急坏了。明日哀家就……” 我目不转睛的望着皇祖母,可她话还未说完,就殿外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太皇太后,不好了,皇上往慈和宫来了。” 我一听到“皇上”二字,我忽地有些胸闷气短,我连忙望向皇祖母,等着她拿捏主意,皇祖母本让福枝先领我出暖阁,可才走到殿门前,便听见殿外传来黄门的通传,“皇上驾到!” 没有法子,我只得藏到暖阁的后殿中,后殿只点着几盏纱灯,有些昏暗,好在还有月华几缕从半阖的直棂窗中浸入。相比之下,前殿要亮堂的多,隔着几重帘栊,还是透了好些光,我更能看个大概。 “皇上万福!” “吱呀”一声,几个黄门弓着腰将殿门,刘崇明阔步而入,“皇祖母怎么独自一人在殿中,你们底下人是怎么伺候的?”他一脸阴鸷,回眸扫了一眼殿里的宫人。宫人们惧极,连忙下跪求饶。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曾经那个还要靠太后庇护的太子,登基称帝之后可真是高高在上、好不威风?多讽刺啊!我不由得敛目,双手亦是紧握成拳。 “你吓唬她们做什么?都退下吧!”皇祖母语罢,慈和宫里的那些宫人们仔细瞧过刘崇明的脸色后,才畏畏缩缩地虾腰退下。 皇祖母语带讽刺道:“皇上可真是日理万机,哀家前日便差人去请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可是记得还哀家的东西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重要到皇祖母会让刘崇明亲自送过来?我十分疑惑,皱着眉目不转睛地窥探着殿外发生的一切。 刘崇明没有言语,往前走了几步。他没有入座,只是低头扫了一眼那案上摆着的两杯碧螺春。我有些害怕,生怕他瞧出些什么,毕竟我与他相隔不过几尺。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多问,稍稍侧头吩咐黄门道:“呈上来吧!”。 那黄门连忙弓腰上前,将一个紫檀木盒子恭恭敬敬地摆在皇祖母面前。 皇祖母将信将疑地拿过檀木盒,缓缓开启。刘崇明就李在她跟前,似笑非笑地垂眸望着皇祖母的一举一动,那神情就像在欣赏一出妙趣横生的折子戏,似乎还带了些戏谑。果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皇祖母便已然怒不可遏,直接一挥袖,将那紫檀木盒扫到地上。那紫檀盒子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它骨碌碌的滚了几圈,正好落在刘崇明的跟前。 刘崇明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如今这般折辱一手扶持他的皇祖母,难道丝毫恩情都不念及了么?他此举与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又有何分别? 我忽然想到,刘崇明在设计杀害爹爹之时,是否也是这副得意的神容?恨意如潮般涌上心头!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恨! 我转过身,在内殿里四处张望着,最终视线落在摆放在矮案银盘上那盘鲜果上,在两只红彤的苹果下,压着一把精巧而尖利的小刀。那本是宫婢用来削果皮的,却不料阴差阳错落在了这。 刀刃上精致的纹理淹没在月华之下,发着幽冷的寒光。“杀了他,杀了他!”忽然,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久久重复。 杀了他? 杀了他,爹爹便能在九泉之下瞑目;杀了他,娘亲便不会再受人欺侮;杀了他,魏家便有机会能东山再起,魏氏宗亲便不会再惨遭迫害! 隔着帘栊,我颤抖着握住刀对着他的胸口比划。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我握着尖刀狠狠扎入他胸口,鲜血顺着刀刃淋漓而下!我想着想着,眼前已是氤氲一片。要怪只怪你一条活路都不留,是你逼我的。我在挣扎中惶恐,在惶恐中挣扎!我大口喘着气,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可无声之中,却已是泪流满面。 我离他不过数尺远,他不曾知道有人藏在后殿中,猝不及防中,我有十足地把握迎面直刺他的心房!现下殿中再无旁人,是动手的良机。 第52章 再相见 我正准备动手,忽然跟前传来一声炸响,我不由得一惊,原来是皇祖母猛地拍了一掌桌案,“虎符呢?哀家的护符呢?你端过来一个空盒子究竟是什么意思?!”皇祖母气得咳了起来,我看到她握紧了拳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你一登基,便免了你叔父的兵权,虽说他借兵予南楚,有过在先,哀家也不与你计较了!只是,你当初从哀家这借的那上百万雄狮的虎符,也不想还了么?” “朕是天子,是天下之主,军政大权本该掌控在朕的手中,皇祖母从前也不过是代为保管罢了,朕只是将本属于朕的东西取回,又何来“借”之说?”他顿了顿,正色道:“忘了告诉您,朕既弱冠,已能亲政,又加之太皇太后您年事已高,朕一下旨让礼部着手撤帘了,就在这几日。” “弱冠,你才弱冠,先帝年过而立之时,若是没有哀家在一旁扶持着,这北汉早就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了!你现在乳臭未干,还想着亲政?哀家可不能看着你胡作非为,将祖宗的江山社稷当作儿戏!” “儿戏?那太皇太后您曾经又是演的一出什么戏呢?外戚专权翻云覆雨!满朝文武全都是你们魏家的走狗!北汉的万里江山究竟是姓刘还是姓魏?太皇太后何必不将那珠帘一掀,直接坐上那龙椅宝座,还要殿上那摆设作甚?!”刘崇明的话不禁让我双眉倏地一蹙,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么?我手中的匕首松了几分,我想听他说完。 “你……放肆!竟敢这样污蔑哀家!哀家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北汉的社稷?不是为了守住你们刘家的江山?” 刘崇明笑了笑,望着皇祖母凛冽道:“那前年春旱,您差遣宣德侯去淮西赈灾,数百万两的雪花银从国库里拨出去,有多少落入灾民的手中?又有多少进了您和宣德侯的私库呢?朕不知道!朕只知道那年淮西饿殍遍野,活活饿死的百姓足有三十万!!还有朝中大臣贪腐之风盛行,又是谁在庇佑呢?更有您器重的豪强外戚光天化日欺凌百姓,长安城里前些年还有因为争地一事逼死沿河数十家的案子,而那些逼死他们的人正是您的亲侄子!这就是您说的守江山?只怕哪日民怨沸腾、百姓揭竿而起时,您还在大梦中吧?!” 皇祖母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在一旁捂着胸口喘粗气。 占地逼死数十起家?淮西活活饿死三十万百姓?那可是数十万的活生生的性命啊!为什么这些事我从来都不曾听说?我有些慌了,忽然想起宣德侯府抄家那日,那些将士从府库中搬出的那一箱箱绫罗珠宝,还有叔父堂兄被处死的那日,沿街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叫好声…… “朕不愿也不会做傀儡!”刘崇明敛着双目,双手微微握拳道:“朕不仅要君临天下,更要一统天下,朕要让全天下的子民都能看到河清海晏、盛世长安!”我闭着双目听着他说着自己的豪情抱复,我的脑海中似乎也铺成出一卷画轴来,上面勾勒着的正是他所构想的太平盛世。 我睁开双眼望着他,握着匕首的手已经无力地垂下。我知道我再也不会也没有理由去杀他,“天下苍生”四个字便足以让我无地自容。 他会是一个好皇帝,会成为一个名垂千古的好皇帝!我从来小便仰慕英雄,瞻慕圣君。只是,我如今却不能心安理得地去钦慕他,因为他的帝王霸业之上沾的都是我至今之人的鲜血。 我离他相距不过咫尺,却好像隔着整个天涯。 “既然太皇太后二十年前便处心积虑地欲将朕扶上皇位,那朕自然不会辜负您的一番心意。如今您身子抱恙,外头又是雨疏风骤,您不如就在这殿中安心静养,朝中之时便不劳太皇太后您费心了。”他虽是这样说着,却已是咬牙切齿。他这番话所指就是二十年前虢采女一案。 “你何时知道的?”皇祖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朕四岁的时候,先帝将朕抱在膝上,告诉朕,朕的这双眉眼像极了朕的娘亲!” 我万万没有料到,先帝从始至终竟然知道这桩事!母慈子孝、伉俪情深原来不过是假象!是伪装!母子、夫妻情在权势的争夺面前早已毫无颜色! 我想定是当时太后当政,外戚专权,先帝无法与之抗衡,于是他选择了隐忍,并将夺回江山皇权的重任托付到了刘崇明的身上。两代帝王的仇怨、隐忍,终于换来了如今的血洗朝纲,积攒了数十年的夙愿,终于在这一刻如愿爆发! 我大惊失色,不禁浑身一颤,手中本已松握的小刀瞬间滑落,“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在这死寂一般寂静的殿中显得极其突兀而清晰。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听见刘崇明高喝一声,“谁在帘栊后?!” 夜里的凉风从直棂窗中灌入,绛色帘栊在风中飘动。暖阁的后殿中再无旁门,我已无路可逃。一时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心中却是酸涩难言,我有些呆滞地望着轻动的帘栊,不知如何是好? “出来!” 我知道此劫已无法躲避,无可奈何,我只得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与酸涩,低着头从里头走出。绛色纱幔轻飞,我的步子却有千斤沉。 我屏住呼吸,在他跟前伏跪,低着头不敢去看他,轻声道:“皇上万福!”。 余光中,那双云纹青底朝靴忽然有些匆忙地上前了半步,却又停步。他没有说让我平身,我只得伏地跪着,不敢轻动。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凝滞,阁中格外的安静,听得见各自压制着的呼吸声。 “你,抬起头来!”他沉吟了良久,终于开口道。那语气已不若方才与皇祖母争执时那般激昂,甚至带了些喑哑。 我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扬起头,眼皮子却依旧垂着,我的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白。再相见,仿如隔世。 他周身微微一颤,垂着的眸子微动,有些恍惚地脱口喊了声,“雪阳!” 第53章 不相识 我没有应他,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的锦靴。我的心里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咬噬着,可我却不敢吭声。我们相离不过几步,却隔着鸿沟千丈。魏雪阳已经死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弯腰紧紧握住我的双肩,然后端详了我良久。他的脸就在我的面前,嘴中湿润的气息,尽数吐在我脸上,眼中写满了惊讶与悦意。可不过一瞬,那双明亮的眸子又忽然黯淡了下去,神情倏地重归凛冽。只见他偏过头狐疑地望了太皇太后一眼,然后松开手,望着我摇了摇头,皱眉道:“不,你不是。” 他话音刚落,却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不甘地拉过我的手,我知道他想找什么。 我抬起手来给他看,只是我的左手小臂上如今已是光滑如瓷。曾经姑母赐了我一盒除疤的伤药,又加之十年荏苒一朝而逝更是剧变,那道丑陋的疤痕早已在时光中泯无痕迹。 他握着我的手反复翻看着,最终一把甩开,冷笑,“朕就知道。” 我平静地望着他,他的眸中五味杂陈,有失望却又有一丝侥幸,像是想着什么却又有些畏惧。我才发现他这样一位使惯了雷霆手段的九五之尊也会害怕?可我不知道他在怕什么,正如我始终都不懂他。 他方才微颓的脊背又一寸一寸地挺立了起来,黑底红质的衮服之下,是天子伟岸的身躯。曾经身侧的夫君,如今北汉的君王,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于我而言,刘崇明也已经死了,只是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时死的?甚至他曾经是否真的鲜活过?还是一直只活在我的梦里,一场他帮我编织的清秋大梦里。 只见他侧过身,稍稍扬着下巴,冷冽地扫了眼皇祖母,笑了笑,“太皇太后果真一刻都不曾歇着!七分相似又如何?”他顿了顿,垂下眸子,“她已经死了,还请您放过她。” 他的那句话像是一把刀子戳中了我内心最柔弱的地方,那个曾经不予我丝毫信任,将我关进慎庭是他,而如今在我“死”后,沉湎留情的还是他。他待你好的时候是那样温柔,可为何下起手来又是那么心狠手辣?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强逼着我抬起头来,居高临下地凛冽道:“如果你再敢利用你这张似曾相识的脸来惹是生非,别说是七分相像,纵使是一模一样,朕也会毫不留情地毁了你!”他的眼睛里再无一丝温柔,尽是骇人的寒意。我知道,他不是在吓我,他真的做得出。 “奴婢知罪!”我低眉温顺道。 他头也不回地挥袖而去,槅扇被他摔得“碰碰”作响,他那么泰然而得意地前来,想必也不曾想会这样气急败坏地回去。 我有听见他在殿前吩咐,他禁了皇祖母的足。我昏昏沉沉还未回过神来,回头望了一眼皇祖母,她自若的镇定里却还有一丝难言的苍凉。 不一会儿,从殿外闯进来两个禁军,朝皇祖母微微作揖后,便将我一左一右架出慈和宫。我知道,他们是要把我在送回掖庭的。我有些慌,连忙回过头望了眼皇祖母,她正出神想着什么,忽然又缓了过来,对我道:“别怕,哀家还有办法”。 待我出殿时才发现,殿中看似风平浪静,可殿外却是火光重重,几列禁军已经这慈和宫围住。看来刘崇明早已做足了准备。 “起驾!”黄门高声呼喊,我回头望去,沉沉阴云之下,他的帝辇消失在甬道的那一头。我悬着以一颗心终于落下,却又落进了更深的渊底。他是一个好皇帝,却不是一个好的归宿。我与他隔着血海深仇,已不知如何面对他,如今的相见不相识许是最好的终了。 他如今已得偿所愿大权在握,可以在前朝去施展他的宏图大业,而我则去掖庭替我的宗族至亲偿罪。恩怨里来,恩怨里去,冤冤相报永无了,便在我手中结了吧,放过他也是放过我自己。 回到掖庭之时,已是深夜。那两人将我转交到掖庭的禁军手上。方姑姑屋里的那盏灯还亮着,领头的禁军特地唤人将她叫了出来。她一看是我,先是一愣,然后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嘴角微微一勾,讽刺道:“呦,不是寻到了替你撑腰的贵人么,怎么又这样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次日清晨,我在水池旁浣衣时,路过的宫婢们见了我也是十分的惊愕。福枝姑姑是宫里头有头有脸的女官,跟着她走了便是相当于勾搭上了半根枝头,她们本以为我就此走运,却不料一觉醒来我还在这儿,还是那个浣衣的罪婢。 宫里的消息素来走得快,太皇太后被皇上软禁的消息还没过晌午就传到了掖庭。她们那一道道因为百思不得其解而紧蹙着的眉头,可算都彻彻底底地舒展开了。福枝的品阶就算再高,说白了不过就是个婢女。婢女的命途是跟着主子走了,太皇太后如今一失势,福枝便什么都不是了。那日福枝没有挑明了讲,掖庭的宫婢都只知道我是被福枝姑姑带走了,却不知道因何缘由,更不知道是皇祖母召见我。她们有的只是猜测我私底下与福枝有些什么旁的交情。 宫里的人向来都要势利些,早晨的时候虽说还疑惑着我为何还在,却对我十分的客气,难得地赏了几张笑脸。晌午皇祖母被软禁的消息一散播开,一切又通通便会了老样子。青梨她们许是觉得昨日受了我的气,还特意过来落井下石挖苦一番,“你可真是厉害,不仅克了你全家,还让福枝姑姑牵连着遭罪……” 她说的也不无道理,我不得不承认。若是这世上一开始便没有我,便也不会有在有什么魏氏嫡女入东宫的荒唐事,之后的那一幢幢一件件应也是大不相同了吧,或许爹爹便不会死了…… 我正出着神,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黄门的喊叫,听上去有些着急,“殿下,使不得使不得,这掖庭里阴潮腌臜,您千金之躯切不可入内,有什么事大可吩咐奴才便是。” 第54章 计上计 殿外吵吵嚷嚷的,动静有些大,满庭的宫婢罪婢虽好奇却不敢明目张胆地张望,只得微微侧头偷偷瞥上一眼。我小心回过头去,只见几个小黄门半弓着腰,战战兢兢地在殿门前阻拦着,不一会儿方姑姑也匆匆忙忙地赶去了,他们正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来者的身形容貌。 殿下?黄门们称他作殿下。这北汉朝能被称作殿下的没有几个人,他会是谁呢?只是好端端的。谁又会突然跑到这掖庭来。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忽然,只听得两声尖锐的鸟鸣声,我仰头看去,不知从哪飞来几只花绿色的鸟儿,在掖庭上空打着转,扑腾了几下翅膀后,又各自飞到掖庭中栽的几棵大槐树上。 “都给我闪开,本王的鹦鹉方才飞进去了,你们快去给我捉回来!”少年用他沙哑的声音怒喊。终于黄门们还是被这一声怒吼震慑到了,躬身顺从地地让出一条道来。只见疾步走入一位身着石青色绣五爪团龙的少年,刀刻一般的眉峰,星辰一样明亮的双眸。几月不见,那张脸庞虽然随着年岁又舒朗了许多,虽然隔着有些远,可我仍能一眼辨认出。果真,正如我先前揣测的,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刘崇清。 他来掖庭做什么?捉鹦鹉?真的有这么巧? 我有些不安地将头又低了几分,下意识地将那双起着白皮的手往身后藏了藏,我如今沦落成这副模样,又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不论崇清认不认得出我。他若见了我,定是会难过的。我不想让他难过。 这掖庭连品阶稍微高一点的女官、黄门都不愿来,因此掖庭的宫婢黄门们平日里鲜少能见着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更何况是这样一位天家贵胄!不一会儿,就连掖庭令都赶来了。掖庭的宫婢们哪里见过这样的事面,紧张、无措、欣喜都纷然呈现在一张张年轻的脸蛋上,几抹绯红悄然跃上腮边。只是还不容得她们遐思,她们便连同着小黄门们,都被使唤着捉鹦鹉去了。 这边,宫婢、黄门们追着鹦鹉满庭跑来跑去;那头,六七个小黄门叠着罗汉正往那槐树上爬,可最底下那人脚一滑,上头的人全都摔下来,那鹦鹉受了惊吓,震了震翅膀,又飞到一旁的树上去了。整个掖庭被刘崇清这么一搅和,瞬时乱成了一锅粥。 后来人手实在不够,方姑姑倒也顾不上旁的了,平日里时刻不许歇息的罪婢也被叫起来去捉鹦鹉。 只见刘崇清偏转着脑袋,四处张望一番后,佯装不经意地回过头问方姑姑:“这掖庭里的宫婢罪婢可都是在这了?” 方姑姑不曾想他会这么问,先是楞了一下,晃了好一会神,才连忙殷勤应道:“这点儿除了三两个在后殿烧饭,其余的都在这了。殿下可有何吩咐?” 刘崇清不再言语,只是转着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边走动边四下打量着。他根本就不是来捉什么鹦鹉的,那几只鸟儿八成是他方才特意差人放的,他那点鬼主意我再清楚不过。他还嫌不够乱,倏地“哎呦”一声,“本王的玉佩也不见了,应该就在这掖庭掉的。那可是先帝赐的玉佩!你,还有你,还愣着做什么?”说着,他指了指掖庭令和方姑姑。这下倒好,连那两个掌事的人都开始弓着腰替他找玉佩,整个掖庭彻彻底底乱了。 我有一种预感,他许是知道些什么了。 可刘崇清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若是我没记错,他的生辰就是这几日,只是将那虚岁也算上,他也不过十五岁。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我不想让他再趟这一趟浑水。 我低着头,小心地避着他走。西边的树梢上飞了两只鹦鹉,人手不够。青梨许是见我闲着,恶狠狠地朝我使了个眼色,厉色招呼我过去。刘崇清就在掖庭正中,我去西角势必要从他身边过身。我怕被刘崇清认出,特意弓着腰将头压低,快步从刘崇清身后绕过。 只是才从他身侧经过,他却突然出人意料地转过身,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错愕万分,只见他有些得意地朝我眨了眨眼,示意我不要出声,然后趁乱将我拉至一边。 我实在没有想到,他竟然这样轻而易举地将我认出来,惊慌失措之间,便已被他带到了殿后。 人都被他引去了前头,殿后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转身来,握住我的双肩,欢欣而激动地叫了声,“雪阳姐姐。”他的嗓音已不似从前般甜腻,带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沙哑。 我低过头,垂着眸子盯着地面,没有应他。他拉起我的手,紧紧握在手中,大睁着眼欣喜地端详着我。我的手上生了好几处茧,方才洗衣又浸了水,手上更是满手的白皮,我下意识地将手从他软嫩的手心抽离。 他许是高兴过了头,丝毫没有察觉我的不安,兀自高兴道:“的亏皇祖母昨晚上差人给我通风报信,我才知道姐姐在这儿。我得知此事,昨夜一整宿都没阖眼,我从前还以为姐姐……,真是太好了!。”原来是皇祖母告知的崇清,的确,如今皇祖母、娘亲全都被软禁,眼下愿意且有能力搭救我的,也就只有崇清了。只是我实在不愿让他卷进来,可我又实在不忍心去矢口否认,我害怕将他这份难得的喜悦打碎。 我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姐姐,我带你出宫!”他对我眨巴着眼睛,坚定道。 出宫?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还能从这深宫中逃出去。我当然想出宫,且不说旁的,我已许久没能见着娘亲,宣德侯府的抄家对她是个不小的打击,我不知道她的身子受不受得住。而如今,我虽然整日挂念着她的身子,却遥遥相隔终不得见,我多想回去陪在娘的身侧。 只是,罪婢不同宫婢,本是戴罪之身,出宫岂是那么容易?再者,刘崇明已经见过我、并且知道我的存在,如今再想暗中潜出宫岂是那么容易? 刘崇清看穿了我的心思,道:“还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皇兄上次曾许诺送我一份厚礼,我若是求他,他应不会拒绝。”圣意难测,最难揣测的便是刘崇明的心思。“应该”二字太难把握。 这一点刘崇清也知道,只见他略微思索了片刻,顿了顿道:“还是不妥当。这样,我过会先去试探一番皇兄的口风,假若他心意已决,那我们便不如先斩后奏,越早离开这是非之地越好。” 刘崇清与我交代,若是刘崇明松了口,便向他光明正大请旨求释。若是不可,便在日落之后,趁着昏暗的天色将我藏在马车里一同带出。反正无论如何,他都是要将我带出宫的。我知道他应是早就想好了,因此才有了这样一出捉鹦鹉的闹剧,他不过是不愿打草惊蛇,免得到时实在迫不得已,他也好将我偷偷带出。 刘崇清与我说,今夜承天门轮守的禁军将领与他相交甚好,这是难得的时机。他说,若是申时之前没有人来掖庭接我,那便让我在日落之时,在掖庭的墙根下候着,他再另外想法子将我带出宫。 待我们回到前庭,那三只鹦鹉才捉回了一只回笼。满殿的黄门宫婢连忙请求降罪,刘崇清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本王的玉佩找着了,旁的先不管了。”他说到玉佩之时朝着我扬了扬下巴,不知情的人都以为是我替他找着的。 刘崇清走后,掖庭又恢复到了往常,我蹲在水池边洗着衣物,可心思却越飘越远。出宫,虽说最迟就在今晚,可我现下想来,还觉得像梦一样缥缈。 我望着正午的那轮烈日一路西沉。申时已过了一半,可还有等来旨意,想必崇清最先的筹谋许是失算了。如今怕是只能等着太阳西沉了。我望了一眼殿门,虽有禁军把守着,可是落日那会子正是他们换防的时候,刘崇清应该是算好了时辰的。我这样一个掖庭的罪婢若是凭空消失了,到时若是查起来,刘崇明会不会怀疑到崇清身上呢? 我正在忐忑不安,只听得头顶传来一阵冷嘲热讽,“还是你们这些皮骚骨贱的人最会勾搭贵人。”是青梨,我此刻正揪着心,不愿与她纠缠。她正手中正捧着一件叠好的鹅黄色绣海棠锦袍,她本应是要去送衣物的,许是见了我,不先来羞辱一番不甘心。 我低着头不去搭理她,她反而更恼怒了,伸出手欲打我,可这水池边本就生了青苔,她稍一举动,脚下便是一滑。眼看着她要落入水中,电光火石之间,我连忙伸手去拉她,最终却扯住了她手中的锦袍。只听得“嘶”的一声,锦帛从中裂开一道长口子,青梨则“砰”的一声落入水中。 一旁的宫婢看得目瞪口呆,不过她们并非是因为青梨的落水,反而都呆滞地盯着我手中的锦袍。 第55章 后宫妃 方姑姑应是听着了什么,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袍子,搭在臂上仔细翻看着,她压抑着呼吸,那条长长的口子让她越看越怒,“你们这些催命鬼!自己不想活了别拖累了旁人!” 我看了看那件鹅黄色的锦袍,那道口子看样子是补不好了。我早就听闻,掖庭的宫婢中有流传这样一句话,“贵人的锦袍比奴才的皮肉精贵。”只是我总觉得,那件袍子总有些眼熟。 青梨好不容易从水池中爬上来,擦了擦额上的水珠,望着我冷笑:“你可知道这袍子是谁的么?” 我见状已知不妙,谨慎地摇了摇头。 “漪澜殿的淑妃娘娘。”银枝睁大眼睛睨了我一眼,然后叹气道。 淑妃娘娘?我入宫以来一直都待在掖庭,从未与这淑妃打过照面,对宫里的这些娘娘们不甚了解。 倒是身旁这些宫婢们开始议论起来,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我才知道新皇登基不久后便在满朝大臣的亲眷中选秀,这淑妃虽是碧玉之年,但她的容貌并非如何出众,她的父亲也才是礼部一个五品的郎中,家世同宫中其余的妃嫔无法相较。可奇怪的是,刘崇明却一眼看中了她,直接封她为淑妃。按“贤淑庄德”排下来,淑妃在如今后宫中的第二高位。她虽不及贤妃尊贵,可却是宫里头最受宠的一位,如今甚至到了恃宠而骄的地步。 关于淑妃的流言并非止于此,宫里头人尽皆知的倒是她的骄纵。这淑妃年纪虽轻,但脾气不小,曾今她殿里的宫婢失手打翻了她的一只白玉胭脂盒,竟被她赏了五百下簟板子。最终,一只小小的白玉胭脂盒,却将那宫人打得浑身上下血肉模糊,成了废人。只是刘崇明却对她的所作所为熟视无睹,一味地纵容她。 我从未想过刘崇明会这样纵容一个女人,从前纵使是淳懿公主,他待她虽是相敬如宾,现下想来,却也过分客气了。淳懿公主去世还未多久,他便这样无度地宠幸嫔妃?究竟是他太过薄情,还是从一开始便从未生过情?我心里隐隐有些发凉。 有刘崇明撑腰,这淑妃的性情是越发乖张了。宫人们都畏惧她,平日里都避让着她,这回倒好,却被我碰着了。只听得方姑姑在一旁道:“挑哪件不好,还偏偏是淑妃娘娘最喜欢的一件衣裳。”我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一声。 “淑妃娘娘的海棠金丝袍晌午就吩咐你们送过去,怎么到现在还没有音信?让娘娘这样干等,你们掖庭的人倒是好大的脸面。”这头正着急想着对策,忽然只听得殿前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诸人抬头望去,来者是漪澜殿的女官,只见她直接朝着方姑姑走来骂道。 方姑姑连忙赔笑着,然后才蔫着一张脸有些胆怯地端过袍子,给那女官看,“您瞧……这……” 那女官连忙拿过来仔细瞧了一眼,大惊失色。她瞠目愣了好一会而,才呼了一口气,冷冷道:“现下淑妃娘娘正在气头上,我可不愿替你们挨罪,有什么话你们自个儿跟娘娘说去!” “罢了。”方姑姑叹了一口气,欲带着我和青梨去请罪。青梨惊慌地抓住方姑姑的衣袖,求饶道:“姨母,是她!是她撕开的,怎么又我……也要去?” 方姑姑冷笑,“连我都躲不掉,还说你。” 方姑姑领着我和青梨跟在那女官的身后,一同去了漪澜殿。我朝天边望去,一轮夕阳正朝西边沉去,离黄昏应是不远了。我心里忐忑不安,这一去究竟要耽搁多久,何时才能回?与崇清的定下的时辰将近,还能赶得到么? 我们三人随着宫人入了漪澜殿,还未入殿便听到殿内传来一阵女子的说笑声。沁儿不会也在这吧?我忽然有些害怕。不知为何,我并未做过任何有愧于她的事,可我却害怕去见她。 “她的位份再高,又有何用,皇上的心还是在您这……赏赐也好,恩宠也罢,这六宫谁敌得过您?皇上纵是百炼钢,到您这,也成了绕指柔!” “还是姐姐福泽深厚,我入宫这么些日子,还不曾见到皇上笑过。” 听着这话,想必沁儿是不在的。 我随方姑姑和青梨在殿外跪下,我稍稍偏头往里头瞧了一眼。只见暖榻之上坐着三四位盛装的丽人,并未见着沁儿。她们皆是金钗步摇、唇红齿白,她们应该就是刘崇明新纳的妃嫔了。乍一看,她们眉眼间倒都有几分相似。只是模样与我所想设的深宫妇人倒不一样,圆圆的脸蛋,似乎还带了些与年纪不相称的稚气。 淑妃应是坐在正中的那一位,那女官捧着红漆托盘,弓着身子小心地走进去,然后恭敬地在她跟前跪下,将托盘举过头顶,呈上。 “取件衣裳都要那么久?”淑妃抿了一口茶,垂着眼睛懒懒道。那女官噤若寒蝉,不敢应声。稍一会儿,淑妃才发现那锦袍上的裂痕,只猛地的一挥手,直接将那托盘掀翻,沉沉地往在那女官的脊梁骨上砸去,然后圆睁着眼大怒道:“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可知道那可是皇上前些日子才赏的。他最喜欢本宫穿这一身,竟被你们弄成这副模样!” 满殿的宫婢吓得紧低着头,没一个敢喘气的。那一旁的几位丽人稍稍缓过神后,才敢安慰,“姐姐莫因为几个奴才生气,气坏了身子皇上难心疼。” “娘娘,掖庭那几个宫婢已在殿前候着了。”那女官瞧了眼淑妃的脸色才道。 “让她们进来。” 我早已听过这淑妃的手段,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来,更不知会在这漪澜殿里耽搁多久。 “你们掖庭宫的人连件衣裳都洗不好,留着还有什么用”那声音清亮亮的,可说起话来,却有着难言的阴狠。 方姑姑连忙求饶,青梨也跟着道了几声“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忽然侧过头指着我道:“奴婢正捧着您的锦袍,是她,是她突然过来将您的袍子撕坏的。” 淑妃站起身来,没有理会青梨,只是高高在上地睨了我们这殿下之人一眼后,翻了一白眼,回过身淡淡道:“这宫里头的那些个嚼舌根的话,本宫也是听过的,她们都说本宫狠毒?”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那一旁的几位丽人一眼,然后问道:“那你们觉得怎么处置她们合适?” 听淑妃这么讲,我不禁舒了一口气。说白了,不过就是件衣裳。从前沁儿在我跟前伺候的时候,还打碎过我一对翡翠镯子,那还是娘亲我的寿礼,我见她当时战战兢兢的,反而还宽慰了她许久。一件锦衣又算得了什么呢?应也不会重责。 我皱着眉有些抬眸看了眼那几位丽人,才发现她们也正垂着眸子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们,神情里带了些怜悯与嘲讽。一个戴着碧玉华胜的妃嫔道:“姐姐可别这么说,这些奴才骨头里本是下贱,不给她们点教训,这宫里不得翻了天。”她垂了垂眸子,“不如就罚她们跪铁链子到三更吧。” “三更?”刘崇清找不到我,他不得急疯? “你还敢皱眉?!”那妃嫔恼了,“那你便跪到明日午时。” 伴着她们的笑语,我恍恍惚惚地走出漪澜殿,才发现,外头连一丝残阳的痕迹都没有,远处是翻滚着的乌云,这天变得可真是快。 我同方姑姑、青梨跪在铁链上,方姑姑许是没料到自己会受到这种委屈,和青梨在在一旁低声咒骂我。膝盖逐渐由疼痛转为麻木,渐渐渗出血来。 “哗啦啦”的,一场暴雨不期而至。雨滴砸在脸上生疼,不一会儿,全身上下都浇透了。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淌着,我睁不开眼睛,越发觉得头脑一片昏沉,身子直直地往前一倒,只是倒地的疼痛却迟迟未至。模糊中,我感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抱起…… 第56章 无情恼 模模糊糊中,我听到耳畔有人轻唤我的名字,温柔而稍带焦急的嗓音,“雪阳、雪阳……” 只是一听到“雪阳”这两个字,我反而越发昏沉,再也没有一丝将眼睛睁开的力气,不久便昏睡了过去。我不愿醒来,毕竟魏雪阳已经死了。 眼前黑黢黢的一片,待我回眸望去,我竟已置身崖边,风冷飕飕地刮着。崖下是一条细窄的峡谷,谷中火光冲天,犹如火龙。峡谷之上是严阵以待的□□手,一排排钢箭已蓄势待发。 峡谷慌乱的人群里,我一眼便望见了爹爹,他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有些慌张地拉着马缰准备掉转马头,我站在悬崖上疾呼着“爹爹”,可我费尽浑身的力气,却发不了声。 一切都太晚了,我在悬崖边声嘶力竭却无能为力。霎时间,滚石和钢箭从峡谷两侧如同暴雨一般纷纷落下,厮杀、嚎叫声从峡谷中传来。数百只钢箭朝着爹爹涌去,他前胸后背都中了箭,利箭穿心!爹爹死而难瞑的双目大睁着,再不复从前的安祥。我摊跪在地上,伸出手想去触碰,却遥不可及。嘶喊声瞬间凝滞,万籁寂静。 忽然,我听见身边传来窸窣的声响,我才发现我身旁浩淼的黑暗里原来立着一个人,我狼狈地抬起头,刘崇明正负手在立我的身侧,冷眸俯瞰着血流成河的峡谷,眉宇间尽是俾睨天下的锋利。 他是这一切的主使!是他害死了爹爹!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这是我的头脑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我挣扎着爬起身,欲将他推入崖下同归于尽。可就在那一刻,梦境破碎,就像“啪嗒”一声裂开的冰面。 我从梦境中醒来,因为方才的惊恐还急喘着气。好在那是一场梦,那只是一场噩梦,我不断安慰自己。可待我沉下心来,才忽然意识到,即使在这梦境之外,爹爹也已经死了。眼泪猝不及防地从眼角滑落,我蓦地睁开双眼,和煦的阳光从雕刻着云龙的直棂窗中漫入,一丝两缕映入我的眸中,而我的身下则是柔软的床榻。 这是哪儿?我的记忆回到了淑妃罚我跪铁链的那晚,我在暴雨中晕倒,然后隐约中有人将我抱起…… “雪阳,你醒了?”那声音虽带了些沙哑,却再熟悉不过,它犹如一道惊雷直直将我击中,我不禁浑身一颤。 我侧过头,刘崇明就坐在离我不到五尺的紫檀大御案前,案上累着成堆的奏折,他手中蘸着朱砂的狼毫细笔还未搁下,才一分神在纸面上晕开一片。 他的眸中是欣喜难耐的笑意,那种笑容自从从猎宫回来后,我便再也没从他脸上见过了。只是经历了那么多的生死、那么多天翻地覆的剧变,如今再想起当初,于我而言,已如隔世。 杀了他?方才的恨意又重回我的脑海!可我知道方才是梦境,而如今我却不能。我甚至可以说服自己,单单为天下苍生,我便不能杀他。至少对于他们而言,他的确是一个难得的好皇帝,他日理万机、勤于政务,甚至连此刻,案牍都不曾离手。 许是刘崇明见我没反应,他有些意外。只见微微偏了偏头,挤出一个稍带僵硬的笑意,然后突然扶案起身,走到床边。 我这时才意识到,我如今应是在他的寝宫之内。他为何会突然来救我?他是怎么认出的?我在心中惴惴不安地揣测着。 他坐在床榻边,低头望着我,带着凉意的指尖抚过我的脸颊,低声唤着我的名字。 他纵使柔情满怀,我知道我也不会再去爱他,于情而言,不敢爱也不能爱。只是,我也不能去恨他,于理而言,不应恨也不该恨。我偏过头往内缩了缩,逃避道:“陛下认错人了,奴婢不是她,她已经死了。” 我意识到我不能在这清霜殿里与他再纠缠下去,我胳膊撑着床榻,正欲起身,却被他忽然握住双肩又按了回去,他凌空地俯在我身上,不容我回避。他皱了皱眉,问我:“雪阳,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他虽有些不悦,却压抑着,仍用他极不擅长的温和语气。 “陛下何必自欺欺人?她已经死了!”我稍有些激动,与他对视了片刻,复而低了回去。 “朕已昨日特地派人揭开了你的棺椁。”他顿了顿,略带压迫地凝视着我,却又刻意放缓了语气,“空的。” 我倒不曾想他会做的这么绝,终究还是我疏忽了。我搜肠刮肚不知该说什么,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压抑着越发急促的呼吸。 “朕早已起了疑心,虽有犹豫,却也命人去彻查你的底细,昨日睿王前来,更是让朕怀疑。方才送来的呈报,什么魏雪月……” 我闭上眼打断,“既然如此,那便请陛下您治奴婢一个欺君之罪吧。没有死绝的魏家余孽,想必您也不会手软?”我扬起唇角朝他冷冷笑了笑,讽刺道。 我早已死过一回,从此便没有那么畏惧死亡。虽说伴君如伴虎,可我玩火自焚又如何?有些话我不吐不快。 我一语既罢,我眼见着他方才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凝住,他的双眸闪烁着,却迟迟没有应对。从没想到,他这样一个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帝王竟也有这样狼狈无助的时候,我不知为何,忽然有一种得逞的快意。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那声音十分轻,带有些试探的意味。 “进来!”他撑起身来,朝着殿门负手而立,不悦道。 “吱呀”一声朱门开启,不一会儿,内殿躬身走进来一个黄门侍郎,小心翼翼地通传道:“皇上,淑妃娘娘已经在外头跪了三个时辰,您见还是不见?” “不见。”他极其利落地说出这二字,不带丝毫的犹豫,“你也出去!” 我本想趁他起身的功夫,从床榻上起来,却发现上次罚跪的伤还未愈,膝盖生疼,完全动弹不得。 那黄门侍郎连忙告退,他应是见我半坐着,临走前偷偷打量了我一眼,然后便垂眸便退下了。 他一出去,刘崇明便又坐回我的身侧,好似方才我什么都没有与他说过一般,半征求半强迫地扶着我躺下。我正在脑海中想象着对策,他却忽然将手伸入了被褥,冰冷的触觉传到我的小腿上,我连忙往里一缩,却被他一把握住。 “你要干什么?”我睁着眼怒道。 “别动!”他顿了顿,有柔声重复了一遍,“别动,我替你上药……”说着,他将被褥掀开一角,轻轻握住我的小腿,搭在他的膝盖上,然后用指腹沾了药膏涂抹在我的膝盖上。我才发现我半截腿是裸.露在外头的,我越发不安了。 才上药时,伤口有些刺痛,我没忍住“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似乎比我还紧张,手微微抖了抖,反复问我,“疼么?” 我笑了笑,“这一切不是拜陛下您所赐么,如今有为何回过头来假惺惺地装模作样?” 他沉默了良久,低声道:“是朕负了你。”又是长久的沉默,他忽然激动道:“让朕补偿你,朕会好好补偿你,好么?”他自己都越说越没了底气。 补偿?我越发觉得讽刺,“补偿?人死能够复生么?” “朕从前一直以为,秉公无私、惩恶扬善,便能做一个好皇帝。可是朕错了……” 他没有错,我哑口无言。顿时,殿中又归于沉寂。他兀自上着药,我如同活死人一般躺着,一动不动。 “砰”地一声,是门被砸开的声响,我扭过头一看,是淑妃闯了进来,她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一般,慌张地寻着什么,她见着刘崇明,踉跄地跑了过来,在他跟前跪下,梨花带雨地哭诉道:“皇上您果真在这儿,臣妾……” “滚!” 她惊愕地抬眸,我的眼神却不料与她撞了个正着,她愈发错愕,花容失色地望了望我,然后目光停留在刘崇明替我上药的腿上。她看着看着,忽然颤抖着瞠目质问我:“你究竟是谁?!” 第57章 绕指柔 她惊愕地抬眸,我的眼神却不料与她撞了个正着,她愈发错愕,花容失色地望了望我,然后目光停留在刘崇明替我上药的腿上。 “滚?皇上,您让臣妾滚?”淑妃大睁着眼,不敢置信地复述着刘崇明冰冷的言语,“您从前从来都没有这样凶过臣妾,如今却为了掖庭里的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罪婢,连曾今的情分都……”淑妃哭着哭着,情绪开始激动,她忽然松开原本死死握住刘崇明锦靴的手,猛地撑起地,将身子直起朝我扑来,“你这贱人,可是给皇上下了什么迷.药!” 我躺着不易动弹,连忙往后躲去,眼看着巴掌就要上脸,刘崇明忽然横过手来将她挡住,然后起身顺势一推,淑妃便被他推倒在地。 我万分意外,淑妃盛宠是阖宫上下人尽皆知的事情,也正是因为刘崇明的恩宠,淑妃才有了如今的骄纵。 我太了解刘崇明,了解他骨子里的淡漠,了解他为了皇位处心积虑、费尽心机,一步一步毫不留情地铲除异己,将他皇权路上的阻碍如数扫清。他是天生的帝王,有着帝王的谋略、帝王的胸襟、还有帝王的无情。可他之前对待淑妃的态度却着实让我讶异,我以为他的眼中只有法理,绝不是那种会纵容谁为恶。而他曾今竟能容忍淑妃,任她在后宫胡作非为! 只是如今这般又是为何? 刘崇明走到淑妃跟前,然后停住,只见他略微皱了皱眉,冷冷开口:“若不是因为她,你不知你早已死了多少回。” 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可这殿中除了我再无别人,但我实在不知道我与这淑妃有何干系?我不懂他那句话的意思,只是他对淑妃那番不带一丝情感的言语,却让我听着脊背发寒。 他的薄情我是见识过的,他的脸色转变起来就如同这四月里的天气,阴晴难定。前一刻还是情意绵绵,或许下一瞬便翻脸不认。当初淳懿公主设计陷害我之时,他又何曾留过情呢? 淑妃爬起来,拉扯着他的衣角,却被他衣袖一挥直接甩开,他还不等淑妃启口,便已不悦地传唤殿外的禁军:“来人!”。 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殿外早已候了许多好些个禁军,只是他们还是畏着淑妃的恩宠,不知事态会怎样发展,因此不敢擅自入内,待刘崇明开口后,才将淑妃带走。 “日后如果再出此疏漏,便提头来见朕!”他垂着眸子,面色十分难看。 那些已铮铮铁骨著称的禁军也被他吓得面色泛白。 刘崇明转过身来,故作舒缓地笑了笑,然后走到床侧,俯下身来轻声问我:“方才没吓着么?” 我端详着他的近在咫尺的脸庞,我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他如今再也不是那个成日提防着被人暗害的东朝太子,已经成了高高在上、主宰他人生死的帝王,禁军也好,嫔妃也罢,都是他股掌中的玩物,能不威风么?我嘴角不禁浮起一两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许是见我笑了,垂着的眸子忽然一亮,十分欣喜地望着我,微微扬眉笑着问我,“你笑什么?” 我静静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皇上翻脸不认人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先是楞了一下,然后面露尴尬地敛了敛笑容,起身坐回我的身侧,继续替我上药。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沉默了良久,他忽然有些激动地开口道:“雪阳,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只要朕能做到。” 我没有看他,垂着眸子望着他宽袖上的云龙暗纹,脱口而出:“那我要见娘亲。” 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犹豫,爽快允诺了,“好!”他顿了顿,“不过……”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我不由得冷笑,他的话,有几句能信? 他见状有些着急,连忙辩白道:“朕不日便将长公主接入宫来,只是,她若是见着你如今这情形,想必会伤心。雪阳,所以朕想先待你伤愈。” 他说得不无道理,的确,娘亲若是见了我现在这模样,肯定会心疼。只是……我整日待在这清霜殿里也不是办法。我如今一见到刘崇明,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 我想把他支开,问他:“陛下今日不上朝?” “你要紧些……”他望着我的眼睛,低沉的嗓音淡淡道。 我翻过身去,不再去看他。忽然,只听得他在身后语调欢欣地“诶”了一声,有些激动道:“差点忘了,雪阳,朕有样东西要给你看!”说着,我听着他的脚步声畅快地远去。 什么东西能让素来沉稳的他这样沉不住气,我稍稍回过头去,他已经离去了。我如今才真正仔细打量起这处殿宇来。这是清霜殿,是北汉历朝历代皇帝的寝宫。我儿时只跟着娘亲来过这一次。黑底楠木柱上用金漆描绘的云龙图腾,殿内垂挂的朱红繁复帷幔,无处都透着天家至高无上的威严,让我透不过气来。 我知道这清霜殿自开朝以来,便从未有过除君王之外的人留宿的规矩。这是个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膝盖稍稍一曲,便从结着痂的伤口处涌出血来,我强忍着膝盖上疼痛,站起身来,可刚要走动,双膝一软就要跌倒。眼见着就要倒地,忽然伸来一双手将我扶住,我没站稳,直接落入他的怀中。他顺势从后搂住我,左手更是伸到我脑后去抚顺我的发丝。他怀里的气息我再熟悉不过,曾一度让我觉得安稳,只是才一瞬,我脑海中又浮现起那个噩梦来。他的凌厉冷冽让我既愤怒又害怕,我咬了咬牙,将他推开。 他很识趣,适时松了手,只敢远远扶着我。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右手上握着一个精致的黄漆罐子,里面不时传来几声轻微的“啁啾”鸣叫。 蟋蟀?我忽然记起刘小明和魏小雪来,只是如今一想起它俩,我的心就像被刀子一片片地刮一般。我记得我最后一次喂它们,还是我被押入慎庭前。之后命途坎坷,身不由己,便再也没机会去看它们。我当时还怕它们因为没人照拂,会在荒废的暖芙殿里活活饿死。 只是?这里头的会是它们么?据我所知,蛐蛐是百日虫,熬出腊月已是不易,怎能活到这四月初。 刘崇明仿佛看懂了我的心思,只见他走上来一步,亲昵地低头用额头抵着我的头,然后在我跟前将那盖子揭开,只见那小罐子里,虽然不见刘小明和魏小雪的身影,却跳着十几只活蹦乱跳的小蟋蟀。 我有些惊讶,无意识地从他手中拿过罐子,仔细看着。这些跳跃着的小生命着实是十分可爱。 “那两只蟋蟀我后来一直养着,只是最终还是没能活过三月,朕命人将它们那两只葬在了一起。也算是生同衾,死同穴了。”他顿了顿,温柔道:“这些都是它们留下的孩子。” 往事如同烟云,在我眼前一一浮现,我还记得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寒冬,他想尽办法不知从哪弄来一只蛐蛐给刘小明作伴;我也还记得在猎宫时,我们拿着蛐蛐一起吵闹嬉笑,他还挖苦我的暖芙殿是蛐蛐窟,我不屑地回击他,说东宫便是蛐蛐洞,他则是蛐蛐王。只是再往前想时,我的心却不由得一紧。那时我刚入东宫,刘崇明对我不闻不问,我在东宫更是百无聊赖,是堂兄托人给我送了几只蛐蛐给我解闷…… 我一把将蟋蟀罐塞回他的手中,嘴角勾起几丝讽刺,问他,“你可知最初那些蛐蛐是谁送给我的么?” 刘崇明应是没料到我会突然这样发问,更没料到他原本满怀希望,以为万无一失的“法宝”竟也这般无用,他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紧皱着眉迟疑地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知道呢?当初送我蛐蛐的人是被他在街市斩首示众的人,是从小宠我纵我逗我笑的堂兄! 第58章 多情扰 历朝历代的帝王批阅折子、处置公务都是在御书房的,不知为何,他倒别出心裁地搬了张御案到寝宫里,就地批起折子来。刘崇明连着这几日批阅奏折到深夜,御案上摞着的奏折却是一沓高过一沓。我隐约有种预感,近来许是出了什么事。 我素来睡得浅,何况是在这清霜殿中,更是不安稳。隐约中,我听到窸窣轻响,我稍稍偏过头去,昏暗的烛火下,他只穿着一件深衣,正紧蹙着眉望着一份奏折出神,像是在思忖着什么。月华从窗外照了进来,满地清辉。和着暗沉的烛火作比,月辉反而清亮了。外头传来黄门叫更的声音,三更了。 他将狼毫笔摆回笔架,松了松肩膀,倏地抬头,与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先是微微一怔,然后温柔地笑了笑,那种稍稍带了些歉意的笑容,然后轻声问我:“雪阳,你醒了?可是朕吵着你了?” 我没有理他,直接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不一会儿,床榻轻动,我知道是他过来了。他在我的身侧躺下,和往常一样挨着床边侧卧,刻意与在里侧入睡的我保持一段稍稍让我宽心的距离。不过,这一次他却伸出手来,冰凉的指尖有些试探地停在我的肩上。 “别碰我!”我冷冷道。 停在我肩上的手微微一颤,便立即收了回去。我听见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就像尘埃落地一般。 我背对着他,睁着眼望着床幔,睡意全无。我知道他也是醒着的,可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也再没有话可说。万籁寂静的三更天,清霜殿里静悄悄的,偶尔从外殿传来一两声蛐蛐的低鸣,断断续续的,再也没有往日的畅快。 刘崇明连着休了四日的早朝,终于还是抵不过政事的紧逼。他将我留在殿中,殿外由禁军把守着,除了他身边最为亲近的黄门侍郎和两个宫婢给我送膳食和梳洗外,其余人皆不得入内。 我隐隐有种感觉,他是想将我藏起来。如今阖宫上下都知道那个清心寡欲的帝王在清霜殿里留了一个女人,可没人知道她究竟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如今究竟是谁。我只想等着伤一好,无论如可我也要找着法子和娘亲离开这儿,永远地离开这儿。 他不是说过他会答应我的一切要求么,君无戏言,我倒要看看他说的话是否作数。 黄昏的时候,他还没有下朝。我一个人闷在殿中又出不去,我闲来无事之时,偷偷翻看他的奏折,我连着翻了几篇,才发现这里头讲的都是同一桩事——南楚与西越交战。 如今天下三分,数北汉疆域最广,淮南以北皆为其王土。西越与南楚则以沅水划分,西越人多为异族。早两年南楚强盛的时候,曾在西越侵了些土地。只是如今霍时徽血洗皇城,从他皇兄手中夺过帝位之后,南楚彻底翻了天,新帝登基上下人心未齐,又连着历了一场春旱,政局不甚稳固。 西越则趁此机遇发兵南楚。只是,南楚此刻再不济,也有霍时徽把持大局。他领军亲征,西越则倾全国之力。不过百万雄兵与南楚军队周旋下来,却也没有占着上风,几战下来都没分出胜负。 西越虽还未向北汉臣服,但每年都会向北汉进献贡品。如今时局紧张,西越王便想到了向北汉求援,只是西越的使臣前脚刚到北汉,南楚便跟着来了。 如今鹬蚌相争,北汉想必会渔翁得利。 忽然“吱呀”一声,殿外的门被推开,刘崇明仰首而入。我来不及藏好奏折,有些心虚,拿着奏折的手微微一抖,一本奏章“啪嗒”一声直接落在地上,替他推门的黄门侍郎见着了,也不禁“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咬着嘴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似乎也有些意外,先是楞了一下,然后缓步朝我走来,弯下腰将折子捡起摆回案上。 他扶住我的肩膀,轻声道:“朕所拥的一切都是你的,你如何都行。”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我,缓缓道:“国事繁杂,朕不想让你挂心,所有难的苦的凶的险的交由朕就好,朕只想让你做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雪阳。” 我往后退了一步,推开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决绝道:“回不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有些瘫软地坐回塌上。夕阳的余晖从窗中洒入,玄色朝服之上浸染了一层薄薄的金晖,逆着光,他的神容显得格外疲惫。 他身边的黄门侍郎弓着腰端了杯茶过来,他偷偷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绕过我,将茶水送到刘崇明跟前,“皇上宵衣旰食、勤于政务,但也还是要注意身子啊。” 刘崇明稍稍点头应允,然后挥手让他退下。 “你还打算将我困到什么时候?” 他靠坐在塌上,倦容难掩,只见他皱了皱眉,一脸疑惑地望着我。 “这清霜殿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他靠在软榻上的背倏地直起,眼睛里像是湛着光芒,他回望了一眼窗外的残阳,欣然道:“今日暮色难得,如今春景又盛,朕与你一并去看看?”说着,他站起身来。 我想出殿,但并不想和他一起。只是我独自出去他许是不肯,也只得妥协了。 他宣了步辇,将我也领了上去。我有些意外,他难道不怕将我的身份暴露么?他之前不是想将我藏起来么?为何如今这般堂而皇之地与我同游? “朕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雪阳。”他忽然覆上我的手,我用力挣脱,却仍被他紧紧握住。 四月里的黄昏,凉爽的晚风中还搀着些微的芬芳。路过御花园的御道旁载着两排柳树,偶尔有几支柔软的柳条从我们的肩头拂过,纷飞的柳絮像是漫天飞雪。伴着凉风落在发上,刹那间全都白了首。 御花园里的芍药花开得正盛,大红的花瓣层叠而细密地铺开,娇艳欲滴。 我说:“我想下去走走。” 抬辇的黄门许是听见了,停下了步调转过头来等着刘崇明吩咐,刘崇明微微颔首,便停下辇来。他许是注意到了我在看什么,将我扶下辇后便径直走到了芍药花旁,弯下腰去准备摘下,他一触碰,疏松的花瓣便摇曳着落了满地。 他有些愧疚地望了我一眼,我垂过眸子没有再看,只是兴致已全然被他败掉了。只得淡淡道:“走吧。” 我的伤还是没有好全,才走了几步,膝盖便如同针扎一般,听太医说,我是伤着了骨头。凉风缓缓地刮着,我却已是满头细密的冷汗。 刘崇明侧过头来打量了我几眼,不容分说突然走到我跟前将我背起,然后小心地抱住我的腿。我有些惊慌,身为帝王,他今日所为实在是过于出格了。只见夹到两侧的宫人们都将脑袋紧紧低下,完全不敢多看一眼,生怕一不留神掉了脑袋。 他背着我掩着杨柳道往前走着,旁边是一大片的湖,余晖之下水光潋滟。这时,迎面走来一列宫婢,手中端着整齐叠好的衣物,刘崇明身后的宫人都在后头候着,没有跟上来。她们遥遥相望,许是没有认出来,直到走到跟前才发现是刘崇明。 这一行人连忙跪下,叩首道:“皇上万福金安,淑妃……”领头的那人话说一般,抬头又打量了我一眼,又将“淑妃”二字咽了回去。她认出了我,我并不是淑妃。 而我也认出了她们,领头的便是掖庭的方姑姑,她身后跟着的便是青梨、银枝。她们一时间仿佛都忘掉了礼节,一个个正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我有些尴尬,连忙将头埋下去,不去看她们,轻声道:“回去吧。” “嗯。”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背着我回去了,只是没想到掖庭一行宫人没有他的吩咐都不敢起身,一直跪送着我们离开。 西边的残阳开始消退,重重暮色涌来,伏在九重宫阙的上空。黄门提着灯,将御道照得通亮。忽然,迎面而来一乘步辇,快相迎之时,那辇停步落下,从辇上走下一个盛装的丽人,模样倒瞧不清楚,只知道她朝这边走来,然后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 刘崇明冷声回了声“平身”。她起身抬眸,与我对视,万分惊讶地脱口而出,“翁主!” 第59章 嫌隙生 我没想到会在这儿遇着沁儿,更不曾想她会一眼将我认出,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的相貌细看虽没什么变化,只是略带妩媚的精致妆容下,却像是换了血肉一般,增了好几分雍容,如今谁都不会再将她与曾今宣德侯府那个卑微的婢女联系起来了。她的身形也稍微丰腴了些,更称得起这满身的华贵。 我正出着神,刘崇明先开了口,言语清冷,“你认错了。”不知为何,我心中像是沉了一块铅石。我既想让他承认,却又怕他承认,我知道,无论他怎么说,我都不会满意。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如何。 沁儿对他应是心存畏惧的,见着他脸色不对,连忙跪下,胆颤道:“臣妾妄言,还请皇上恕罪。” 刘崇明摆了摆手,让她起身,欲宣黄门起驾。可沁儿却仍跪在原处,没有半分起身的意思。 “嗯?”他冷哼一声,有些不悦。 只见沁儿微微抬起头,仔细地打量我,犹犹豫豫地小声道:“如今后宫流言四起,臣妾奉旨统理六宫,有话想禀告皇上,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崇明睨了她一眼,“你既然自己都不知当讲不当讲,那便思忖清楚了,再来回禀朕。”他说着不耐烦地挥手欲起驾。 她见状,皱了皱眉眼波微动,垂眸柔声道:“臣妾连着几日都梦着她了,思极念甚,许是这个缘故才认错的。” 沁儿说的是我么?她的隐忍与背叛是我心上的一根刺。她如今却这样说,我心里不禁隐隐发酸。她或许并不知情,只是随着命运颠沛至此。沁儿留在我身侧伺候多年,我待她更是如姊妹手足,她也不该恨我呀? 不过纵使退一万步,她知情如何?算计我又如何?记得陈戍曾说过,他们家原也是世代为官的高门大户,只是因为遭到魏家倾轧,最终只落了个狼藉的下场。 她没有错,他也没有错,那么这错究竟在谁呢? 刘崇明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你起来,此事莫再提,朕自有定夺。” 语罢,黄门侍郎心领神会,随即低喝一声。帝辇抬起复而前行。冷风贴着墙根一阵一阵地刮来,在这长窄的宫墙间呼啸穿梭,朱红宫墙投着的影子随着宫灯摇摇晃晃。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密布,星子和圆月都被浓云层层遮住了。看这架势,怕是要变天了。 黄门手脚倒是利落,这一眨眼的功夫,呈上两件披风来。他接过来,亲手帮我系上,然后紧搂着我,亲昵地搓了搓我的手臂,问:“冷么?” 我没有应他,他即使如今对我再好,又能怎样呢?即使被他接入清霜殿,我也只能无名无姓苟且偷生。而归根结底,罪魁祸首就是他。 我挑眉看了他一眼,接着方才沁儿的话头道:“如今后宫流言四起……”刘崇明楞了一下,侧过头来拧着眉有些警惕地望着我。我朝他笑了笑,讽刺道:“她们都说皇上被人迷了心窍,不顾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让一个来历不明的罪婢夜夜在清霜殿留宿。我这被您宠幸、沾得雨露的罪婢是不是该跪谢皇上,让我攀上您这高枝呢?” “你说的什么胡话?”他微微有些恼怒,却又压了下来,“朕绝不会让你受委屈,该给的朕都会给你。” 我无心与他纠缠,直截了当地问道:“皇上何日才能让奴婢见娘亲?” “内务府早几日就已经着手去办了,明日或是后日,挑个天气好的日子,怎么样?” “奴婢叩谢圣恩。” “你还真把自己当奴婢了?!”他怒极,咬牙切齿地小声喊我的名字,“魏雪阳!” 我抬起眸,打量了一眼他动怒的模样,他见了连忙别过脸去收敛。我望着他眨了眨眼,也不再言语。 我以为那晚会有倾盆暴雨,没想到只在夜半的时候砸了几点雨粒子下来后,雨势便停住了。倒是刮了整整一宿的风,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咚作响。 南楚、西越求援的使臣全都来了北汉,刘崇明这几日忙着接见,空闲的时日越发少了。他起了个大早,天还蒙蒙亮。他起来的时候,我其实已经醒了。只是不愿与他多言,我索性闭着眼睛装睡。隐约中,我察觉到他好像坐在床侧,低头凝视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正盘算着翻个身不再朝他,忽然,一道黑影将我眼前的光遮住,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温湿的唇正正落在我的额心,我正欲睁开眼发作,可他却已如蜻蜓点水一般离去。畏手畏脚,像是从哪偷得了什么东西。 他起身离开,临走之前替我掖了掖被角。我忽然有些害怕,我怕那一日滴水穿石,一些不该忘却记忆被磨平他帮我粉饰的温和日子中。 本来他与我说好今明两日去见娘亲的,可这几日一来天公着实不作美,整日阴惨惨的。二来,他也着实忙,整日都见不着他。听清霜殿里的宫婢桃红说,刘崇明这几日都在乾明殿中召见两国的使臣。 他不在也好,我如今反而越发喜欢上清闲的日子了。只是这安宁越没能维持多久。我听见殿外头有人声,虽都是轻言细语的,但也磨了许久。谁在外头?我便让桃红出殿探个究竟。 “娘子,是贤妃娘娘殿中的宫人在外头,贤妃娘娘也来了,肩舆就停在殿外。”桃红越说越轻,听她的语气,她应该多少懂点宫里女人的厉害。 我在这宫里头无名无分,还是那个身份低微的罪婢,可却与刘崇明这样尴尬地日夜同处一殿,清霜殿的人虽然摸不着深浅,却也不敢怠慢我,全都恭敬地唤我“娘子。” 沁儿?自从昨晚夹道相逢之后,我也有些想见她了,没想到她倒先来了。 “那她怎么不进来?” “皇上有令,没有陛下的旨意,谁都不得入内。” “让她们进来,就说是我的意思。” 桃红拗不过我,最终还是通传禁军和黄门让她们进来了。 昨晚夜深深沉,我还没有看仔细,如今看来,沁儿的气色与从前比也好了许多。脸颊上耀着粉嫩的光泽,再配上那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和那一张樱桃般红艳的小嘴,真是天生的尤物。沁儿的模样本就出挑,稍一打扮更是一等一的美人。只是这美艳太甚,不知怎的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错觉。 今时不同往日,她是贤妃,我还只是掖庭的罪婢。我望着她走进来,朝她屈膝行礼,她疾步走过来将我扶住,低声轻唤:“翁主。” 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 她打量了我一眼,见我没反应,连忙道:“昨日在夹道上偶遇妹妹,觉得十分的投缘,今日便冒昧前来,还望妹妹见谅。” 她这些话并没有什么纰漏,有礼有节,字字在理。可是对于我相熟的沁儿而言,这些话说得太漂亮了,原来斗转星移,那个整日嗫喏地躲在我身后的沁儿,如今也能变得这般八面玲珑。 沁儿拉着我的手,家长里短与我说了许多,不过她绕来绕去,却避开了一个问题,她始终都没有问我的身世。她是已经知道了?还是不敢发问?我心里也打着鼓。 桃红端过两杯碧螺春来,端到我和沁儿跟前。我正转过身去起身交代桃红备些蜜饯干果来,只听得身后忽然传来一句紧促的呼喊,“翁主当心。”那语气焦急而寻常,若是换做从前的我早就咋咋呼呼地躲开了,可我这回留着心,只是微微抖了下肩,立在原地再没有举动,被她一小碗茶汤泼了我一身。好在那茶汤事先凉了会,我也不至于烫伤,桃红连忙过来扶我去更衣。沁儿看上去有些不甘,可她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借着时机,与我道了歉便告辞离去了。 真假虚实捉摸不透,和她说话我累的很,而且我有一种直觉,沁儿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沁儿了。 沁儿前脚没走多久,刘崇明便回来了。不过这个时辰也是蹊跷,散朝平日没这么早。 我问他,“皇上怎么就便下朝了” 他微微皱了皱眉,“这几日忙着南楚、西越的战事,朝出夜归的,整日都见不着你,便提早罢了朝……”他顿了顿,没忍住笑意,“朕想你了。” 他说着,又指着窗外给我看,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十几个黄门弓着腰在中庭搬些什么,我定睛一看,竟是数百盆芍药花,鲜红鲜红的,铺了一地。 “喜欢么?” 我没有应声。 他见我没什么反应,稍稍有些失望,退了一步坐到塌上,又道:“明日,朕便带你去……”他话还未完,忽然停了下来,只见他皱着眉头,伸手向后摸索着什么。 “叮”的一声清响,那物件从塌上滑落。我凝神望去,那玉佩我眼熟得很,像是在哪见过。 我在脑海中仔细搜刮着,淳懿公主!这玉与当年淳懿公主送我的那块玉佩十分相似。只是它为何会出现在这清霜殿呢?我十分疑惑,待我视线从这玉佩移回刘崇明之时,我才发现,他怒气难掩,脸色已是十分的难看。 第60章 不相让 淳懿公主曾送了一块玉佩予我,是南楚特有的楚田玉。在她陷害我之前,我虽然没有刻意防备过她,但也没有过多交情。她送我的玉佩也只是让宫人收在锦匣里,平日里佩戴的时日并不多。后来我被关进了慎庭,再后来回了侯府,这玉佩便落在了东宫的暖芙殿中。 只是好端端地,这玉佩怎么会在这清霜殿中出现?难道是我认错了? 可是,那玉佩上的纹理分明与淳懿公主当年送我的一模一样,我记得她还与我说过,这玉佩上镂空的并蒂双莲工艺精巧,南楚的能工巧匠足足费了大半年的功夫。 我正打算弯腰去捡,却被刘崇明凛冽的眼神逼回。他缓步走下榻去,蹙着眉头将玉佩拾起。他起身抬头的时候,意味深长地打量了我一眼。 刘崇明走到我跟前,举起玉佩,挑眉问:“你的?”我能察觉出他波澜不惊的言语里翻滚着的怒气。 我皱了皱眉,警惕地望着他,我想他应是认出来了,不过我不知道他想问的究竟是什么?他是从这玉佩中记起了淳懿公主,还是想起了旁的什么。这玉佩本属于淳懿公主,可是她后来又赠给了我。 我先是摇了摇头,犹豫了片刻后又颔了颔首。 “谁给你的?”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就如同此刻外头阴沉的天色。 我垂着眸子,不去理他。“淳懿公主”这四个字我不敢也不愿去提。她处心积虑的陷害对我而言至今是一个噩梦。而她的暴毙更是在我心口撕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她虽不是我害死的,可我又怎么脱得掉干系呢? 若是没有我,她也不用铤而走险拿自己腹中的孩子做赌注,更不会被人用苦杏仁害得母死子亡。虽然毒害她的真凶大理寺一直没有查出来,可我大概能猜到是谁。 “谁给你的?你说话!”他见我没反应,上前一步,直接伸手紧握住我的肩膀,他的力气很大,骨头被他按得生疼。我这时才注意到,他双目圆瞠着,额上隐约有青筋浮起。刘崇明的性情我再熟悉不过,这是他暴怒前的征兆。 淳懿公主又何尝不是刘崇明心里的一道疤呢?她死的时候腹中还怀着他的骨肉。他从前和她也是相敬如宾、伉俪情深,还有人传,他和淳懿公主早在南楚时,便早已暗生情愫。他对她怎么可能没有丝毫感情呢?他又怎会不恨我? 这些日子他虽然满口浓情蜜意,可我一直不敢轻信。有些事情你即使刻意回避,可它的的确确一直都在那,一辈子那么长,怎么能避得开?这只是一个迟与早的区别。淳懿公主和她腹中孩子的性命与我有关,那我爹爹和魏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的性命呢?血债怎销?他又凭什么来质问我? “你一直都留着?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握住我肩膀的手用加了几分力,玉佩正好硌着我的肩头。我忍痛紧咬着牙,却依旧低过头不理会他。 他怒极,紧按着我肩膀的手忽然松开,把那玉佩往地上狠狠一砸,怒道:“还是你心中一直都没有朕?他哪里比朕强?”玉佩砸在冰冷的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溅起一地的碎沫子。 我忽然有些糊涂,他怎么会突然这样说。难道他不是在为当年那件事置气?如果不是,又是为了什么?我如坠五里雾中,越发不明白了。 “朕一直以为是朕负了你,看来,是朕多虑了。”他冷冷一笑,然后愤怒地拂袖离去。殿门开启的那一刹,疾风从殿门灌入,天边乌云里闷雷滚滚。 “皇上,瞧这天色许是要降暴雨了,可是要将芍药花移到廊下去?”黄门细声细语地问道,他许是瞧出了些端倪,越说越轻,一语未毕已然无声。 刘崇明睨了那黄门一眼,没有理会,直接摆驾离去。宫人们没有他的吩咐,不敢轻举妄动。 几声惊雷过后,一场积蓄已久的暴雨哗啦啦如期而至,雨滴落在清霜殿的琉璃瓦上,像是成千上万粒玉珠纷纷然砸入银盘,又像沙场上擂起的战鼓,紧密而浩大。 我立在窗前,隔着窗棂却能嗅到疾雨的气息。中庭的那一片大红的芍药花在疾风暴雨中摇曳着,它们本就较弱,怎经得起这瓢泼大雨的摧残早已凋零过半。一地的残红汇随着雨水汇成汩汩细流,红艳而凄美。 我望着檐边的雨帘出神,玉佩?那玉佩难道还有别的什么含义?刘崇明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有这突然出现的玉佩,又是从何而来?难道是沁儿?这么多虚实莫测的事情,我越想越心烦。 “娘子,该用晚膳了。”我回过头去,宫人们正持着蜡扦点灯,不一会儿,满殿的烛火照亮了这清霜殿的每一寸黑暗。我回望了一眼窗外的暮色,原来已经这般晚了。 刘崇明虽然政事繁忙,可每日黄昏之前一定会回清霜殿用晚膳,今日却迟迟没有回来。 桃红许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连忙道:“娘子,皇上今日在昭阳殿用晚膳,您不用等了。” “昭阳殿?”这宫殿虽然依旧,可自从刘崇明登基之后,殿宇的主人早已更迭,我深居简出,除了知道昭阳殿是后妃的寝殿外,并不知道这殿中住的是何人。 桃红一边给我夹着菜,一边在我耳侧轻声宽慰,“皇上今日在御书房召见了陈戍将军,战事在即,贤妃娘娘那儿也是要做做场面的。”她顿了顿,“按照常理,陛下下朝后先是要回清霜殿更衣的,娘子莫着急,说不准皇上还会回来呢。” 我“哦”了一声,他去哪儿我管不着,也不在乎。许是天气的缘故,我这一整日都恹恹的,一整桌的玉盘珍馐,我没有丝毫胃口。夹了几道菜之后,便让她们都撤下了。 宫里的人都是谨小慎微惯了的,更何况是这清霜殿。伴君如伴虎,稍不留神说错一句话,怎么掉的脑袋都不知道。夜里的清霜殿格外冷清,没有半丝人气。我靠在熏笼上,听着外头的风雨声出神。渐渐地,外头的雨势好像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私语…… 我有些昏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连串匆忙的脚步声惊醒。 我睁了睁迷蒙的睡眼,才看到跟前不远处立着一个人,身形颀长,气宇轩昂。他逆着光站着,一道黑影在我跟前拉了好长。 刘崇明回来了。 只见他正伸着手,几个宫婢正在替他更衣,他许是看见我醒了,将宫人都屏下,然后对着我抬了抬下巴,“过来,替朕更衣。”他与几个时辰相比,平和了许多,只是这淡漠的言语中,却时刻透着疏离。 我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他低头看我的目光。我忽然想起我初入东宫的时候,他为了羞辱我,特地让我替他宽衣。那时的我不知天高地厚,在东宫可以和他吵得天昏地暗。可如今呢,明面上平和得如一潭死水,可静水之下已是暗流深涌。 我抬头替他整理衣襟,他目光如灼,正好与我撞上。他的喉结一起一伏,却只是盯着我,始终没有开口。 “皇上……”殿外有人轻声敲门。 “进来!” “帝辇已经备好,贤妃娘娘那儿方才来问过两回,您还过去么?”黄门侍郎试探着轻声发问。原来,他只是回来更衣的。 黄门侍郎害怕他恼怒,站在殿门前提心吊胆地等他开口。可刘崇明却久久没有言语。我没忍住,抬起头去看他,却发现他立在相隔离我一尺的地方,已经目不转睛地盯了我许久。我抬眸望回他,与他冰冷地僵持着,整个殿中只剩下我和他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是夜里的潮汐。 他沉吟了良久后,开口打破了沉寂,用低沉的嗓音对我道:“若是你留朕,朕哪儿也不去。”他敛着目,言语中稍带威胁,蹙眉望着我。 留他?我心里不禁冷笑。他竟然要我去求他留下?求一个杀父仇人日夜睡在身侧?求他去糟践我? 刘崇明,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我低过头置若罔闻,双手不禁紧握成拳,指甲陷入手心,却一点也不觉得痛。 我听得出,他的呼吸声越发急促,他朝我走来,与我擦肩之时,他的手臂与我肩膀轻撞,他没有停步,只听得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问我,“有这么难么?” 我依旧低着头,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外风雨潇潇,我一夜未眠。我睁着眼睛直到望见天光,却又在清晨因为疲乏睡去。待我再醒来时,已是晌午。桃红给我梳妆的,皱着眉头告诉我一个“好消息”,“皇上已命人收拾长乐殿,许是要册封娘子了。” 第61章 长乐殿 册封?我心里不禁冷笑。刘崇明和沁儿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不过,只要想着以后不用被他拘在这清霜殿里,日日与他共处一室,何尝不是一种解脱。长乐殿,如果我没有记错,应是在西宫一隅,挨着掖庭的偏僻之所。 我在这清霜殿中本就是孑然一身,随身也没有什么多的物件,从一处殿宇移到另一处,着实不是一件麻烦事。 我那天没有见着刘崇明,正午的时候,便有黄门入清霜殿来通传我,我出殿一看,原来肩舆已经备好,是送我去长乐殿的。他下了逐客令,而我也不想留,甚好! 雨后初霁,久违的艳阳天。春日的骄阳从繁茂的大槐树上投下,留下一地斑驳的碎影。 肩舆从清霜殿出,过承祎门,从永巷的尽头出,便是长乐殿。只是好巧不巧,才入永巷,迎面便遇上了三乘肩舆。有心中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果真待那肩舆抬近,我一眼辨认出,那最前的辇上抬着的便是淑妃。 从那肩舆边上快步走过来几个黄门,将我的肩舆拦住,然后让黄门落辇。 “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么?那不是清霜殿里供着的那尊菩萨么?怎么倏地坠入凡尘,灰头土脸地到这永巷中来了。”淑妃睨了我一眼,冷嘲热讽道。 “无名无分的,在清霜殿里沾了几滴雨露,还真把主子的架子端上了?哎哟,有些人不知道,那新鲜劲一过去,几天便玩腻了。”另一乘肩舆上的妃嫔附和道。 “你还别说,她可是福泽深厚,盛宠不息,说不准麻雀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册封了后位也未可知呀。” “呵,若是册封的皇后,那便是往霜华殿去了,还会撵她去那冷清偏僻的长乐殿?” 宫中的消息走得快,看来她们是都知道了。我垂着眸子,忍着她们的羞辱。 我不愿与她们纠缠,从辇上走下,恭恭敬敬地福身,“奴婢见过诸位娘娘。”我虽是这样说着,可却不由对她们生了一丝怜悯。一生囿于朱墙之中,还要处心积虑地为了刘崇明争风吃醋,像刘崇明一样薄情的人,又有多少真情可言呢?可她们非但不自知,却仍为争得的恩宠沾沾自喜,这难道不是一种悲哀么?我从心底里可怜她们。 “算你识相。”淑妃似笑非笑地望了我一眼,高高仰起头,坐在肩舆之上从我身侧经过。 长乐殿不仅偏僻,而且久未修葺,破败荒凉。殿前的柱上,红漆已斑驳脱落,挨着地面的潮湿处还结着几块暗绿色的青苔。也算是半个冷宫了。 年少时,我耐不住寂寞,素来喜欢热闹。后来,不知从何时起,我倒爱上了冷清。这宫殿虽然破败,殿内布陈也不甚考究,却比清霜殿更让我心安。 这长乐殿中有十来个宫人,不过都是些生面孔。晌午过后,我在殿中闭目假寐,可却久久不能入眠。只听得殿外人声细碎,我稍稍留了些神听个究竟。 “你说咱们伺候的这主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听说是掖庭里的罪婢。”那声音放轻,神秘兮兮道:“不过人家手段高明,戴罪之身硬是怕上了龙床。” “那她现在是什么位份?” “你倒是白在这宫里头待了,消息怎么这么不灵通。这不还没册封么,不过既然都已赐了殿,应该就是这几日了。”她稍一停顿,小声道:“今早晨我在夹道上遇着昭阳殿的小六子了,他跟我说了一个大新闻,不过你可先别与旁人讲。” “怎么?” “小六子说咱们伺候的这位呀,八成是封作采女了。昨日贤妃娘娘还特地去翻查了宫中后妃的名册,如今四妃九嫔已是满的,三十二命妇的位子也没剩下几个,贤妃娘娘就与皇上提议,封这位作采女。” 沁儿倒是一刻不曾消停。采女,好阴毒的心思! 刘崇明的生母便是先帝的虢采女,她让刘崇明封我做才女,一来是折辱我,二来更是时刻提醒着刘崇明从前的仇与恨。 “四妃九嫔满了,皇后的位子不也空着么?” “你倒是敢说!”说着,阶下坐着的两个少女嬉笑打闹起来。 黄昏的时候,我正在用晚膳,刘崇明身边的黄门侍郎庆德忽然过来宣旨。满殿的宫人和我有些疑惑,这究竟是道怎样的旨意?按理说,册封后妃事先都是通传了的,皆是先梳洗装扮好,然后穿上吉服到乾明殿外接旨。而如今,却连一点风声都没有,旨意就这样来了。 我微微蹙眉,漫不经心地随一众宫人跪下接旨。这究竟会是一道怎样的旨意呢?封我作采女,还是直接要了我的命?刘崇明性情阴鸷暴戾,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的呢? “魏氏接旨!”庆德抬眸扫了我一眼,用他的尖声细嗓宣念圣旨,“朕惟治本齐家、茂衍六宫之庆。现咨信陵魏氏,秉德柔嘉,持躬淑慎,兹仰承太皇太后慈谕,进封尔为辰妃。” 辰妃?自开朝以来,北汉的妃位便只有贤淑庄德这四位,我从未听过还有什么辰妃。周遭的宫人也面面相觑,辰妃?虽是妃位?看那究竟该是怎样的位份呢?和贤淑庄德那四位怎么排?没有人知道。 只是这四位之外的“辰妃”册封得太过匆忙,礼部连金册和金印都未制好,给我的仅仅只有那一道圣旨。 “恭贺辰妃娘娘!”殿中的宫人满心欢喜地排在我跟前行礼,我知道他们的心思,主子位分越高,他们也跟着沾光,在宫里头的日子也要好过些。他们谁没有想到刘崇明会别出心裁地增立妃位,一个个都喜出望外! 这个殿中唯一高兴不起来的怕只有我了,魏良娣好不容易才死,又成了他的妃子。只怨命运使然,他是我逃不开的劫数。 待庆德走后,我将那圣旨展开细阅,待我看到太皇太后那四个字时,再也移不开眼,想必皇祖母是知道了,她该怎么想呢?我如今成了刘崇明的妃子,她会认为我背叛了魏家,不忠不孝么? 说起皇祖母,刘崇明之前还许诺我去看娘亲的,如今却已毫无音信,我好想见一见皇祖母与娘亲,却被拘在这长乐殿,哪儿也去不了。 我宫里头那个叫作小喜的宫婢消息素来灵通,听她说,刘崇明册封我为辰妃的消息传出后,满朝文武皆哗然,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我就是魏雪阳。百官们愤慨的是,他们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扳倒的魏家,竟然又出了皇妃?朝臣们纷纷请跪恳求刘崇明收回成命,听说后来是刘崇明摔折子翻脸,百官惧甚,才不了了之。 自此之后,我再也没听到过有关他的消息。他也不曾来过长乐殿,除了久困于殿中,我有些担心娘亲她们外,这两不相犯的日子我过得倒舒心。我恨不得他这一辈子都不会记起我。 只是这样的安生日子并没有过上几天,宫里头便开始骚动起来,小喜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刘崇明欲率兵亲征南疆。 他去哪我并不关系,我本以为这桩事与我无关的,可没过两天,小喜她们便接到上头的吩咐,帮我收拾细软,原来刘崇明不止亲征南疆,还指明了要我陪同! 第62章 征南疆 我实在不明白刘崇明为何忽然要亲征南疆,如今西越与南楚战事焦灼,北汉此时便应该以不变应万变,隔岸观火,坐收翁利。他此刻亲征究竟是何意?为何还要带上我?而南楚、西越两方,他又会帮谁呢? 刘崇明的心思实在太难猜测。 我有一种预感,前往南疆我会见着霍时徽,我有些想见他,却又怕见着他。我想见他,他对我而言是个难忘的故人,不论是围场上的断弦相让,还是在酒楼中与他对酌到烂醉,这一幕幕我时常还会不经意想起。他是个聪明人,聪明到无论我说什么,我感觉他都是懂的。可我又怕见到他,他不动声色,十年磨一剑,在南楚王朝毫无防备的时候,出人意料地血洗皇城,这般果决、残忍令我对他有些畏惧。或许我从前认识的那个豁达爽朗的他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心结,那便是淳懿公主。他曾那么信任我,将妹妹托付于我,我也信誓旦旦地承诺了下来。虽然淳懿公主的死,她自己也有原因。可局外人不这么看,坊间都传言魏良娣是个妒妇,不仅将有孕的太子妃推入水中,纵使被处死后也阴魂不散。霍时徽听到这些传言又会怎么想我呢?后悔当初识人不明么?遗憾我死得太容易,没有手刃了我替他妹妹报仇? 他从前以为我死了,而如今我这个已死之人又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虽然我的容貌与从前比,有了些改变。可又怎能瞒得过霍时徽那双敏锐的眼睛呢?淳懿公主的的确确死了,而我却还活着,他怎么能不恨我?何况他近些日子并不顺心,想必也有些怨气郁结于胸。 自开春以来,南楚便遭了一场百年难遇的春旱,主产粮食的南楚江南道尤为严重。连月的干旱意味着秋日的颗粒无收,更意味着骇人的饥荒!百姓们害怕饥荒,提前储备秋天的粮食,却导致南楚的粮价一路飙升,而这又让更多贫寒的百姓无钱卖粮,最终无米做炊、食不果腹。因此南楚前段的偷盗、□□之案频发。霍时徽虽然强令镇压,却也抵不过难违的天意。霍时徽曾凭着血腥残忍的雷霆手段从他皇兄手中夺得皇位,南楚上下本是政局不稳、人心惶惶,而这场春旱带来的□□无异于雪上加霜。 西越国对南楚已是积怨已久,先前只是一直没有寻着时机。如今这百年难遇的春旱倒是给了他难得的机会。西越国乘人之危,西越王举全国之力,亲征南楚,望一举攻破南楚王城,将飘摇不稳的南楚王朝彻底毁灭。 若是南楚的皇帝还是霍时徽那昏聩无为的皇兄,南楚这回许是真的亡国了。西越国养精蓄锐多年,倾全国之力率兵压境。南楚已是焦头烂额,最初猝不及防接连失了几座城池。霍时徽见状当即挂帅亲征。这是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军登基之后第一次出征。他熟读兵书,精于排兵布阵,用兵诡谲,是生来的将兵之才。不过几日,霍时徽便率着他二十万精兵竟将西越王那数百万雄狮逼得节节败退。 只是西越是有备而来,南楚前不久才历经了南楚、北汉的战事与内乱,这次是匆忙应战,实力相差悬殊,着实难占上风。霍时徽曾经率五千精兵打散过爹爹带领的三十万大军,不过那是突袭,可这次西越是铁了心要与南楚一决雌雄,这持久战打起来,兵力的强弱便显露出来了。还好有霍时徽勉力周旋着,也不至于太狼狈。 南楚、西越这样两相僵持着,这是北汉的态度便尤为关键。只是刘崇明到现在除了宣布御驾出征南疆外,便不动声色,怕是只有那身边那几个亲信武将才知道他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刘崇明还是一贯的独断专行。他先是莫名其妙地忽然册封我为妃,之后我便再没见过他,再相见,便已是我被宫人领着登上前往南疆的革辂。 辂车停在乾明殿的石阶之下,殿下乌泱泱的立着文武百官。宫人扶着我杌凳登车,有朝臣四下环顾时正好看到了我,只见他连忙扯了扯一旁同僚的衣袖,使了一个眼色。不一会儿,好几个鬓角花白的大臣,通通转过头来看我,他们望着我无奈的摇了摇头,眼神中尽是厌恶。 刘崇明穿着武牟服,立在乾明殿前。他身边的黄门侍郎手中捧着象征兵权的节、钺,陈戍与一阵随行的则将领立于丹墀之上,然后跪下,朝着刘崇明伏跪四拜。其余的文武百官也跟着朝他跪拜。他敛着目,目光向远处放空,有着胜券在握的从容与傲气。只见他忽然收回目光,微微侧过头,目光朝革辂的方向投来。我不确定他时候在看我,却也即刻将车帘放下不去看他。车帘落下的那一瞬,我似乎也看到了他又将头转了回去。 高呼万岁之声随着乾明殿廊下的礼乐回荡在苍穹之下,殿上沾着祭祀牲畜血的牙旗迎风飞卷,映着万里无云的青天。 隔着那道高高的宫门,我听到城墙上战鼓声声,宫外传来三军将士排山倒海的呐喊。“杀杀杀!”这情景我熟悉得很,就在不久前,还是东宫太子的他和还是北汉百侯之首的爹爹一同赴南疆与南楚交战。 我虽不知道此番出征是如何凶险,可我却知道,这一战过后,爹爹死在了南疆,而刘崇明却活着回来了。 不一会儿,革辂跟着队伍朝宫外驶去。刘崇明骑马至承天门外勒所部将士,建旗帜、鸣金鼓、正行列、掣节钺。百官跪在宫门两侧,恭送刘崇明。 我挑起车帘,透过数丈宫门上方的空隙,望了一眼宫外青灰色的天空。这宫外的天色不知怎地,我总觉得要比宫中的亮些。若不是娘亲、皇祖母、姑母都在刘崇明手中,我真想此次出宫一走了之,再也不回。 北汉有五十万大军驻守在淮南,此次前行刘崇明只带了精兵五万。队列一路向南,从百姓夹道的长安城,再到人迹逐渐稀少的荒郊。 革辂是五辂之一,辂车内十分宽阔,布陈雕龙绘凤,也很考究。不知道刘崇明究竟在想什么,他此次出宫只带了我一人,我独坐在这革辂中,显得更为空寂了。 忽然,辂车稳稳停住,还不容我一窥究,锦帘忽然被掀开,黄门侍郎扶着刘崇明登上车来。他没有看我,穿着玄朱色的武牟副,在我的对面坐下,面色冷淡,没有看我一眼。 我也不想理会他,可一想起娘亲,还是没有忍住,问他:“皇上曾答应带奴婢去见娘亲的,君无戏言,您难道忘了么?” 他本在垂眸出神,听到我言语抬起眸来,沉默了良久,才皱着眉开口。只是他并没有答复我,反而用上扬的语气反问我,“奴婢?什么奴婢?”他顿了顿,凛冽道:“你别忘了,你都是朕的女人,朕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现在是辰妃,是朕的妃子!” 我敛目望着我,等着我改口。 我蹙眉盯了他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无精打采地敷衍着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皇上曾答应带臣妾去见娘亲的,君无戏言,您难道忘了么?”我说到“臣妾”二字之时,我的指甲不自觉陷入手心。 “朕早已将大长公主安置在锦和宫,你不必挂念,回宫之后,朕自有安排。”他说到“回宫”二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我能感觉得到他是在威胁我。娘亲在他的手中,我又怎么逃得脱? “皇上将我带去南疆,究竟想怎样?!”我已是十分的不悦,问他。 听罢,他忽然起身,走到我跟前,一手扬起我的下巴,敛着双目,冷笑,“你难道不想去见见你那个私定终身的情郎?朕不妨成全你,让你看看他如今的模样。”他故作轻松的讽刺笑意渐渐凝滞在嘴角,取而代之的眸中无尽的寒意。 第63章 人自知 私定终身的情郎?我愣了愣,不知他在说什么胡话。只是我见他双眉紧蹙,紧绷着脸,看那模样并不像是在信口胡诌。 带我去见“他”?南疆?我虽然没有像京城里那些大家闺秀一般,一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待在闺阁中。可就算我曾经偶尔跟着几位堂兄在京城中转悠,但从小到大也未出过长安,在南疆并没有相熟之人,更别提什么私定终身的情郎!我正思忖着,忽然灵光一闪,难道……他是在说霍时徽? 我和霍时徽清清白白,他凭什么要这样污蔑?我有些恼怒,争辩道:“我和霍时徽一清二白,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垂着的眸子倏地一抬,狠狠盯着我,我有些防备地看着他,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彼此沉默了许久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冷笑了一声,然后咬牙切齿地对我道:“朕方才并没有提起霍时徽,是你自己承认的。” 我这时才意识到,他刚刚的确没有提起霍时徽。他故意话说一半,设下圈套,等我自投罗网。 可是他话说已经到那个份上,南疆这边与我有交情的人,我思来想去当然只有霍时徽。只是,我如今被他这么一说,我话说一半被他呛住,不知道该从何解释,也不想跟他解释。 他有什么资格这样理直气壮地逼着我解释呢?难道就凭他莫名其妙地封我为什么辰妃么?什么妃位后位,我才不稀罕。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揣测我和霍时徽? 难道是我当年我情急之下说的那句气话?我记得,当初淳懿公主刚来北汉和亲之时,我偷偷去国宾馆,却不曾想在那里撞见了刘崇明。 我曾对他说,我就算嫁不了霍时徽,也不要嫁给你! 难道,刘崇明当真了? 我的确从小便瞻仰圣君、崇慕英雄。小时候,我听爹爹说过许多关于霍时徽的传言,听说他那个少年将军用兵是如何诡谲,又是如何出人意料地率着五千精兵,将爹爹的三十万大军击散。霍时徽早在我年少的心中,留下一个模糊而深刻的印象。我甚至似乎能看到,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夜晚,猎猎西风将他的玄色莽纹披风卷起,快马扬鞭,五千精锐紧随其后,扬起滚滚黄尘。 霍时徽对我而言,既熟悉而又陌生。那个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军曾无数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可我却一直都没有见过真容。 那一次,我在国宾馆中偶遇他,他的确生得俊朗,亦是器宇轩昂。后来在东宫、围场,我又三番几次地与他相见。只是,褪去初见后的欣喜,迎来的却是说不出的失落。因为他和我曾今以为的霍时徽并不那么相似,两张不同的脸在我眼前不断交错重叠,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霍时徽?我熟悉的那个他,是不带丝毫烟火气的,人世间怎会存在呢? 就如叶公好龙,他并非欺人,而是自欺。 刘崇明见我没有反应,冷哼一声,随即转过身利落地下了革辂,又骑马去了。 “驾!驾!驾!”,隔着一道车帘,我听见外面他扬鞭策马的声音,带着盛怒时的戾气,其余人见了连忙退避,十几个随行的禁军连忙扬鞭跟上。马蹄纷扰中,一路马蹄声逐渐远去。我挑起帘子,他与那些侍卫的背影都只剩十几个黑点,已经到队列的前面去了。 放眼望去,前边是落日与青山。夕阳下,延绵的行军长列急速行军。 我看得正出神,目光不经意地偏转,却发现不远处有人正骑在马上死死盯着我。 我定睛一看,那人竟是陈戍。他敛着目,冷笑着望着我。我心里不禁发寒,连忙将车帘放下。 我有一种预感,陈戍和沁儿十有八九是知道了。我是他亲自从宣德侯府押入掖廷的,虽然当初爹爹派人将假死的我从棺椁中救出时,并未经陈戍的手,只是刘崇明对我态度怎么不会他让和沁儿起疑呢? 我忽然有些害怕,这疆场不比长安,流矢暗箭防不胜防,只怕人家随便想个什么法子,我便一命呜呼,临死还不知道杀我的人是谁。 我正出着神,身子忽然微微往前一倾,革辂停住,垂铃轻响。我的心不禁悬到嗓子眼,莫非是陈戍? 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革辂的垂珠门帘。 “娘娘,该用晚膳了。” 是小喜,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我才想起来,这革辂并非是后妃所乘,本是刘崇明的御车,陈戍是不敢贸然入内的。 因为是皇帝亲征,他还带了我随行。因此在辂车的后面,还跟了一辆乘载宫婢的马车。这次赴南疆,我将小喜带了出来,虽然出门在外一切从简,但穿衣用膳还是得有人在一伺候着的。 她消息素来灵通,这一天的功夫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她说这次赴南疆是先是前往淮南与那儿驻守的三十万大军会合。 出征不比从前的出游,行军急速,昼夜不歇。小喜又回后面的马车上去了,她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到车帘边问我有什么吩咐。 或许因为是在荒野,这夜里格外的凉,虽然小喜给我披了一件鹅绒镶里的披风,可我只觉得寒意从辂车四面八方朝我涌来。又加之夜间行军,革辂随着不怎么平坦的道路行进,难免有些颠簸,我睡得不怎么安稳。虽然干了一天的路,我十分疲乏,可也是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我最后一次在睡梦中醒来,是前半夜,我记得我挑起帘子往外望去,一轮明月即将中天。 我又昏沉沉地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我在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气息,我在梦中又回到了初冬,我坐在东阳殿的石阶前托着腮替刘崇明煎药,冬日的暖阳洒了我一声,将周身的寒意全都驱走。 梦中,时空有些混乱。一会在东阳殿,一会又回到了侯府。我记得梦中有爹爹,还有堂兄叔伯,他们都在,他们还在!忽然,头脑中冒出一个声音,他不断地告诫我,这是一场梦,只是一场梦。我被这声音弄得有些发慌,胆战心惊受着煎熬,可即使这样,我却也不愿醒来。 “皇上,皇上!”我被黄门的叫喊声吵醒,那个黄门又紧接着说了好些话才离去,将我着梦彻彻底底地搅没了。 那黄门怎么会来这里?这是哪儿?我突然觉得我周身正在靠在什么上,好像还有温度。我睁开朦胧的睡眼,才发觉我正半躺在刘崇明的怀中,侧脸靠在他胸膛上,他的手环过我的腰将我搂着。 我浑身不由一颤,推了他一把,从他怀中挣开,就在同时,他也利落地将手收回。他咳嗽了几声,微微显露一丝窘迫,只是却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又是那熟悉的凛冽神情。 三日后,军队抵达淮南。淮南虽然仍归属于淮南王,但军政大权早已被刘崇明收回。听小喜讲,如今淮南的军权掌握在刘崇明手下一位得力部将——王将军的手中。 历代帝王在淮南设有别宫,刘崇明将军队调往别宫附近驻守,方便随时派遣。 到达别宫的那日,淮南王与刘崇明手下那掌管淮南三十万军权的将军早已在别宫前恭候多时。 “参见皇上,参见辰妃娘娘。” 小喜将我扶下革辂,我走在刘崇明身后,一处恢弘气派的别宫映入眼帘,倒与长安西北的猎宫倒有几分相似。 “平身。” 淮南王多日不见,失了军权远没当初自在,看他的模样消瘦了不少,他正滴溜着眼睛打量我和刘崇明。和淮南王比,他身侧的王将军倒要正派许多,礼节周全且不苟言笑。只是当我将眼神收回到那将军脸上时,我不由一怔。那人我也认得,他叫王猛!和陈戍一样,也曾是我父亲的部将!而且娘亲还与我说过,当初就是他跟着爹爹一起将我从棺椁中接回侯府的! 第64章 强弩末 工部应是按照同样的图纸修建的别宫与猎宫。大到殿宇间的布局朝向,小到琉璃瓦上鸱吻的神态,别宫与猎宫都极其相似。 听小喜说,这处别宫刘崇明登基之后新修的,前不久才落成。除此之外,北汉境内还新修好几处。 我和刘崇明宿在别宫的冬霁殿中,冬霁殿在别宫正殿的旁侧。宫婢引着我与刘崇明入殿,中庭的桂花树我便已瞧着眼熟。待宫婢将殿门推开,我稍稍瞥了一眼宫内的布陈。那一刹我不禁怔了一怔,这和东阳殿完全没有丝毫分别,我不禁有一种置身东阳殿的幻觉,前几日的那个梦境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 我一时难以分辨真假虚实,愣在原地。刘崇明回过头来,敛着眸子望了我一眼,步履轻快地往前走了。 自从刘崇明率军亲征的消息一传到南疆,西越与南楚的战火便平息了许多。我不知这是否如刘崇明所料。但这对于被西越百万大军倾力围剿的南楚而言,倒是得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难道刘崇明暗地里是在帮南楚?刘崇明难道念在淳懿公主的情分上?可是想想他上回与我说过的话,却又似是而非。 虽然,西越与南楚同时派遣使臣赴北汉求援,北汉大军随即便挥师南下,但北汉这边却一反常态,并未挑明立场,更别提什么祭祀投檄文,连一点开战的征兆都没有。按理说,北汉就算想得翁利,也不妨先承诺着哪一方,待大局一定,伺其疲敝,便可转而攻之。毕竟兵行诡道,疆场之上虚实莫辨,又不是没有那样的先例。但两边的使臣却都被三言两语搪塞了回去,北汉这回真是一丁点风声都没有,石沉大海一般,平静得令人可怕。 与其说这次北汉皇帝亲临南疆是来征战的,倒不如说更像是来淮南巡视的,除了刘崇明偶尔前往军营视察外,再无举动。 谁都不知刘崇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不过,北汉这边纵使再没有动静,毕竟一国之君都已经到了边陲之地,几十万大军更是虎视眈眈。西越和南楚都不得不防,他们都怕一陷入僵局,北汉乘虚而入,一举将他们两国都灭了。 西越忌惮北汉,不敢轻举妄动,收敛了不少,只能眼看着到嘴的肥肉从嘴边溜走了。 只是,西越和南楚刚停战两天,南楚大营中的百钟粮草莫名其妙地烧毁了一半。南楚本就粮草短缺,如今粮草一烧定是军心大乱。如果说,西越王方才停战是顾忌南楚还存有一定实力,害怕焦灼之时北汉趁机钻了空子。可现在不同了,南楚粮草一短,军心一乱,强攻已非难事。 西越王终于坐不住了。那夜,刘崇明寝得很晚,像是在等人一般。果真,亥时的时候西越王的使臣连夜匆匆赶来了。 西越这回派来的使臣是个口灿莲花的纵横说客,隔着一道扇门,他殷勤而恳切的言辞我依旧听得一清二楚。西越那边表示,只要刘崇明不插手此事,待南楚亡国,愿将南楚疆域的一半献予北汉。刘崇明没有拒绝。也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收得天下大半疆土的好事谁会拒绝。 这样一来,西越与北汉的结盟也算是达成了。北汉虽轻易不会出手,但一旦西越有难,刘崇明估计绝不会袖手旁观。如今一个西越便已难周旋,又加上一个军力更为强盛的北汉,我稍稍替霍时徽捏一把汗。 西越也是有意思,一方面出兵强攻南楚,另一方面还留了军力防范北汉。反正南楚如今易攻,它也匀得出兵力来。 西越这回是做好了必胜的打算,南楚也是破釜沉舟。这是一场鏖战,三天三夜,南疆昏天黑地、血流成河。南楚粮草供给不利,越打到后头,胜负也越发鲜明了。 就在西越与南楚交锋的那个黄昏,刘崇明忽然让我替他更衣。这回不是武牟服,而是铠甲。那铠甲十分的沉,好几个宫婢一同捧着才拿得起。夕阳照在片片银白的鳞甲上,像是夜里燃起的一团团小火焰。 他是要出兵?为什么挑这个时候? 他更衣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打量我。我没有去看他,他侧着头不让我躲避。我索性垂着眸子不去理他,转身从一旁的托盘上,拿着护心镜放到他的胸口。就在那一刹,他突然伸手,将我的手覆住,皱着眉头严肃问我道:“若是朕死了,你会伤心么?”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问,我始料未。我望着他期待的眼神,忽然起了一丝玩意。我故作讽刺地笑了笑,却没有作答。我看着他的脸一寸一寸塌了下去,看着他难受的神情,我心中有说不出的快意。 “你是不是盼着朕战死,这样你便可与霍时徽长相厮守了么?”他越发急了,额上青筋浮现,良久后怒道“休想!”。说罢,转身便去正殿了。 冬霁殿与正殿那扇槅扇“砰”地一声阖上,残阳从窗棂中涌入,满地的金色而寂寥的余晖。不知为何,我心中隐隐泛了些酸楚。 待我回过神来,将领们都已来到正殿,应是在部署作战了。槅扇没有阖紧,留了一条缝隙。我立在槅扇前,在暗处注视着殿中的一切。 正殿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牛皮地图,上边画的正是南疆的山水地势。刘崇明负手立在地图三尺开外的地方,敛目听着陈戍在地图前部署,其余部将则立在刘崇明的左右目不转睛地凝神听着。 “臣前日遵从皇上旨意,趁南楚不备,命内线放火焚其粮草,如今南楚已是强弩之末。” 原来,南楚那把火是刘崇明派人放的,他看似袖手旁观,却又暗自操纵着。只是我还是不明白他这样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秋雁山只有这一条必经之道,臣以为派重兵把守,必能等其自投罗网。”陈戍半眯着眼,胸有成竹道。 其余部将顺着陈戍所指,察观地势后,不禁颔首。陈戍已带兵多年,早年更是跟随我爹常年驻守南疆,论阅历与战术,在场诸人怕都在其下。 “未必!”刘崇明倏地抬眼,手往后一挥,顺势拔出腰间的佩剑,上前一步,剑锋直贴地图一角。那动作流利而果决,以至于陈戍都有些讶异,连连后退几步。 “秋燕上南向还有一条暗道,那是当年南楚为他们的穆宗修皇陵时留下的,若是南楚战败,必会曾此道逃脱!”说着,他侧过身,命令道:“张猛!” “卑职在!” “你带兵一万埋伏于此,待其靠近,杀之于措手不及!” “陈戍!” “在……” 我看着刘崇明镇定而熟稔地调兵遣将,他的目光笃定沉着,如同常年征战在外的宿将。 刘崇明怎么会这么清楚南楚的暗道?连陈戍都不知道的暗道!他究竟还知道些什么?他又有多少是我一直都不曾知道的呢? 我有些出神,不小心踩住了裙摆,没能站稳,踉跄着退了几步。慌乱中,我连忙扶住槅扇,只是才触碰到,便听它“碰”的一声脆响,在这个压抑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槅扇阖上的那一刹,我似乎看到,刘崇明和那些将领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朝这边望来。 我屏着呼吸,侧耳仔细听着。好在没有人往这边来,我终于缓了口气。 许是夜幕已深的缘由,我觉得这殿中越发压抑。我心中还在琢磨着方才所听闻之事,心不在焉地走出雪霁殿。 月华如水,树影如藻荇。 刘崇明看来是有备而来,霍时徽是否还有余力应对呢?我只怕刘崇明因为误会我和霍时徽,做出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来。 我正思忖着,忽然一道寒光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第65章 遇故人 我感觉有些不妙,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仔细听着周遭的动静。 身后屋檐上传来瓦片沙沙细响,我警觉地转过身去,看见三个黑衣人正拿着长刀从冬霁殿的琉璃瓦上跃下,那动作利落而迅猛,我有些慌,连着后退几步,可才一眨眼的功夫,那几柄长刀便已到我跟前,正对着我砍来。 躲不开了,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着利刃穿身的疼痛。忽然,只听见“铮”的一声脆响,那是刀剑交锋的声音。我睁开眼,只见一把长剑正好挡住了迎面砍来的的三柄长刀。 “小心!”说着,那人用剑将刺客拦住,让我往后退去。 “有刺客!”我晃过神来,连忙呼喊。往常,殿外就有禁军把守,而今日却不见他们踪影。 “别出声!”那人侧过头来,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抬头打量那个人,藏蓝色的衣袍,墨色的斗笠,那人眉峰如刀刻,神情冷冽,可我瞧着却有几分眼熟。 究竟是在哪见过?我脑子里已乱如麻,越着急却越想不起。 那几个黑衣人功夫远在他之下,即便以三敌一更也不是他的对手。三招之内便全被他打翻在地,有一个刺客倒在他身后,趁蓝衣人不注意,连忙爬起身来朝我扑来,却没料到蓝衣人一个转身,利剑稳稳架在他的脖颈。 这么俊的功夫,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是他?我立刻又抬头仔细端详了那蓝衣人一遍,果真是他!他不是别人,就是霍时徽身边的那个功夫了得的侍卫! 南楚、西越正打得昏天黑地,他怎么会夜闯别宫?我惊讶不已。我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声将禁军招惹了来,不然他就难以脱身了。 不过打斗声还是将人引来了,冬霁殿的殿门突然被拉开,高墙外则火光涌现,想必是禁军正朝着这边赶来。蓝衣人见状微微蹙眉,一眨眼的功夫,便已利落跃上琉璃瓦,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那三个刺客也准备起身逃离,却不料张猛突然赶到,一手一个,直接一把将他们的衣领拽起,然后居高,使得他们双脚离地后,再狠狠往地上一摔。 而这时,姗姗来迟的禁军们也都到了,将这倒在地上的三人都抓了起来。 我惊魂甫定,望着这满地的狼藉,头脑中闪现着方才的遭遇。我正出着神,张猛忽然抬头望着我,我愣了一愣,只见他眼中尽是恳切与担忧,问我道:“小姐……”还好他声音不大,话说一半,连忙慌张改口,“娘娘,可无事?” 我怔了怔,他果真认出了我,不过他看上去并不想戳穿。我木木地望着他,摇了摇头。 “赵阔!”刘崇明走过来,冷冷睨了一眼伏在地上的三个刺客后,厉声唤禁军统领的名字。 赵阔被这一声喊吓得面如土色,连忙瑟瑟发抖地下跪请罪道:“卑职失职,还请陛下责罚。” 刘崇明冷眼瞧着他,冷冷道:“天子的行宫,竟是想来就来,想走便走,朕还留着你们这些禁军做什么?”或许是我心虚,我竟隐隐有一种感觉,刘崇明此言所指并非是那三个刺客。 “卑职该死,卑职该死。”他连着说了好几遍后,才畏惧着开口,“方才陈将军命人来调了些人手过去增守正殿,这才……让人钻了冬霁殿的空子。” “正殿中商讨的全为军政机要,卑职担心有人探听,便增调了人手守卫正殿,连一只苍蝇也不让其飞入。”他顿了顿,“想必那些刺客便是由于无法接近正殿,恼羞成怒才来冬霁殿行刺辰妃娘娘。”说着,他侧过头来朝我请罪,“辰妃娘娘受惊了。” 我直盯着陈戍,然后微微颔首。他此番多言无非是想混淆视听,这别宫中想除去我的人屈指可数,又加之禁军是他调去的,这不是明摆着么?只是,他现在已经肯定我的身份了?是张猛告诉他的? 刘崇明眼位冷冷扫了我与陈戍一眼,便扭过头去对赵阔道:“你这过暂且记着,回宫之后,自己去掖庭领板子!”他顿了顿,吩咐道:“这些刺客你压下去严审!” 只是刘崇明话音未落,那几个刺客忽然蜷在地上抽搐,口里吐着白沫,不一会儿便再无动静。 张猛上前扳开他们的嘴中一看,原来舌头下早已藏着毒。眼看着公然入宫行刺的刺客毒发生亡,线索已断。我侧头望向陈戍,却没料到他正似笑非笑地盯着我,我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皇上,前线送来的战报。”黄门侍郎快步走过来,将一封奏报呈到刘崇明手中。禁军们见状,连忙将那三具尸首拖了下去。 “皇上,时机恐怕到了?”陈戍仿佛已将方才的事抛诸脑后,眯着眼有些得意地问道。 刘崇明笑了笑,将奏报顺手扔回黄门手中的托盘中,泰然道:“西越在秋雁山大胜南楚,你速带二十万大军过去,务必将霍时徽从重围中放出来!无论西越愿与不愿,定要逼其就范!” “是!” 放霍时徽?刘崇明究竟在耍什么手段?我皱着眉打量他,他倏地抬眼,敛着眼望着我冷冷一笑。 陈戍刚刚刚离去,刘崇明的马也牵来了,他利落地上马,驭马至我跟前,只见他突然一把握住我的手臂,然后往上用力一拉,“上马!” 我还没回过神来,整个人却已被他拉上马来。可我才刚坐稳,刘崇明却已扬鞭策马。一时之间,马儿扬蹄飞驰,我因势朝后靠去,落入他怀中。 别宫旁营地外,五千精锐早已整军待发,皆是一人一马,手中还持着熊熊燃烧的火把,隔远望去,犹如一条在夜色中腾飞的火龙。刘崇明与几位将领,五千精锐紧随其后,浩浩荡荡,马蹄纷扰如暴雨瓢泼。 刘崇明分明从北汉特地带了精锐五万,可他却偏偏只带五千,而且还要将我带上? □□骏马一路疾驰,我几乎整个人都靠倒在他身上,我使出浑身力气撑起身子,从他怀中挣开,回过头问他:“你要带我去哪?” “明知故问。” “所以你是怕你战死沙场,特地带上我同你一起死?”我讽刺道。 他忽然笑了起来,是那种得意而不屑的笑意,“放心,你不会有事,朕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也不会带上你。”说罢,他沉吟许久后,忽然伸过手拉扯我的上衣。 “你做什么?”我怒道。 他没有语言,蛮横地箍住我的双手,不许我动弹,然后将一面护心镜塞到我心口前并系好。我低头瞥了一眼,那面护心镜就是我替他带上的那面,他如今摘下给了我? 他系好之后,将我的手松开。身后传来他的嗓音,在耳畔呼啸的疾风中显得格外沉着。只听得他先是苦笑了一声,“朕不曾想还有这么一天,朕竟然也会害怕。纵使有一万的把握,竟也害怕万一之险。你别怕,除非他们用利剑射穿朕的后背,否则谁都伤不了你!” 我垂下眸子,不再言语。 马儿一到秋雁山,便开始扬蹄长嘶。漫山遍野的血腥味,它们怎么不会害怕呢? 沉如墨色的苍穹,荒草丛生的秋雁山,此刻却都被火把照得通亮!前方传来消息,陈戍已强行让西越网开一面,霍时徽趁机率领五千轻骑突围,已朝着秋雁山这边赶来。 第66章 先擒王 刘崇明命将士们降火把熄灭,瞬间周遭暗沉了下去。 秋雁山南面地势陡峭,北面则缓和,有一大块坡地。五千轻骑就隐在微斜的坡地之上严阵以待,像那天边的滚滚乌云一般,黑压压一大片,可天色昏暗,如果不仔细看,却又无法察觉,唯一的动静便是马儿偶尔一两声的轻嘶。 秋雁山向西与落雁山相连,南楚与西越最初在秋雁山交锋,然后战火一路烧到西面的落雁山。如今霍时徽在落雁山突出重围,可刘崇明却只让西越放了东面一条生路,秋雁山是必经之地。而刘崇明却在这秋雁山等他。 刘崇明领兵亲征却按兵不动,却火烧粮草引西越出兵,可偏偏又在这大局将定之时,又让霍时徽逃了出来。我仔细想着这其中的联系。 听方才禀报的人说,霍时徽带着五千轻骑闯了出来。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爹爹领兵三十万征伐南楚,霍时徽也是带着这轻骑五千,出人意料地将爹爹的三十万大军击散。虽说最终将爹爹那三十万雄狮歼灭的并未那五千骑兵,但霍时徽指挥的这支铁骑的的确确将北汉的士气击溃,以至于南楚只派了十万大军便大获全胜。 如今,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霍时徽又一次领着他五千铁骑朝北汉奔来,只是不同的是,上一次,霍时徽将爹爹的大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而这一回,霍时徽在明,刘崇明在暗。 刘崇明其实本可以借西越之力,或是直接出兵将南楚一举攻下,可他却擒了又纵,纵后再擒,像是有意在捉弄。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刘崇明这回也只带了五千骑兵,他故意摈弃了原有的优势,只为让霍时徽输得彻底。 西边的山面忽然传来万马奔腾的马蹄声,轰隆隆的,秋雁山仿佛都在跟着它颤动。 天边的乌云随风流动,一轮明月终于从层层云海中露了出来,缕缕月华将万物照亮,周遭忽然明亮了许多。我朝西边望去,隐约可见山脉起伏间急速奔涌的骑兵。 刘崇明现在处心积虑,只为折辱霍时徽。我想这多多少少和我有关,不然他也不会带我前来。 刘崇明是有备而来,霍时徽若是战败,我不敢想象刘崇明会用怎样的手段去折磨羞辱他。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连累了霍时徽。 我半转过身子,抬起头望着刘崇明认真道“我和霍时徽真的是清白的,你千万不要误会。”。 刘崇明将远望的视线收了回来,一言不语地垂眸瞧着我。半晌,他冷冷笑道:“怎么?爱妃害怕了?” “我没有。” “成者王,败者寇,你应该明白!”说罢,他拉了拉缰绳,敛目望向西边,朝身边副将朗声道:“传令下去,南北中三路布阵包抄!” “是!” 霍时徽在外领兵多年,应该也察觉到了异常。那五千轻骑忽然勒马,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后,才继续缓慢地向前。 “杀!”一声令下,黑夜中的沉寂被忽然打碎,一路轻骑绕道北面,向霍时徽一行杀来。 南楚的骑兵虽然才历苦战,倒的确是身经百战、训练有素,见到忽然袭击的伏兵一点都不慌乱。只见南楚的骑兵忽然开始变换队列,如有阵法一般,诡谲难测。 我皱着眉,看着战场上变换莫测的局势。我不想霍时徽败,可我却仍希望北汉赢。 霍时徽素来用兵诡谲,我不知如今的局面,刘崇明是否预料?他是不是轻敌了? 我有些疑惑地回头望了眼刘崇明,他微敛着目,眼角眉梢里仍是镇定自若的得意之色。 “中路抄其后!南路分散击其翼,三路汇中,破其阵!” 中南两路将士奔入战场,就如同刘崇明所言,三路汇中后,朝着四面奔突,硬是撕开了几道口子。无论何阵都有章法可言,连毁三道,枢纽全乱。不过一会儿,方才南楚严密的阵势竟被骤然击破。两方的将士开始用刀剑厮杀起来。 霍时徽这一方的骑兵才突出重围,又接着疾行了数十里,已是疲敝,怎经得起这般厮杀,不一会儿便伤亡过半。 刘崇明并未入战,他骑马与我立于南面的坡地之上,一轮明月正当空,银白色的圆盘,仿佛伸手即可触碰。 我看着不远处正厮杀着的战场,刀剑撞击、烈马嘶吼,时不时有将士跌下马去。我一遍一遍扫视着混乱的战场,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霍时徽,他骑在马上四处不暇,持着长剑,朝着周遭奋力挥去。他的脸与铠甲上沾满了不知是他还是别人的鲜血,血淋淋的,看上去格外骇人。蓝衣人也在他的身侧同他浴血作战,只是寡难敌众,着实有些吃力。 我忽然想起我见霍时徽的最后一眼,是在东宫的高墙边上,我在酒楼喝得烂醉,连路都走不稳,是他送我回的东宫。 那时的他还未称帝,是客居异乡、气度雍容的南楚王爷,却不料不过一年的功夫,已是沧桑巨变。 “你那个叱咤风云的英雄原来也不过如此。”刘崇明似乎也看到了霍时徽,他低过头在我耳侧轻声道。 “你不过是乘人之危。” “朕若是乘人之危?他还能活到今日?” 那边,霍时徽察觉不妙,已不愿纠缠,开始集结剩下的千余将士,着手撤退。果真,他们是往南面的暗道走的,北汉的军队佯装追击了一番便停下。霍时徽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只见他转过头来,朝着我和刘崇明的方向看。 南面的暗道已由张猛布下重兵,正如刘崇明当时说的,要杀他一个措手不及。那是一条死路! 我生于北汉,长于北汉,曾经的魏家更是北汉第一世家,我着实愿意看到北汉疆域拓宽、甚至一统天下。 只是,我不想看到他死。而他眼前是一条死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话说回来,他身边的蓝衣人刚刚才救过我的命!我岂能恩将仇报。北汉胜局已定,我只想让他活着。 “暗道有埋伏!”我咬了咬牙,用我生平最大的声音喊道。 疾风猎猎,闻者愈彰。我的声音不小,又加之霍时徽与我相隔不过百步,他应是听见了。 当然听见的还不只有他,我一语刚毕,南楚与北汉的将士全都愣住,怔怔地朝我望来。 霍时徽反应敏捷,紧拉缰绳,利落地调转马头,率着余下轻骑准备从北面的窄道撤离。 “你现在为了一己私情,连北汉都不顾了么?”刘崇明怒极,一把抓住我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拽,逼着我仰头看他。 “我没有,我没有……你已经赢了。”我身子半倾倒着,连连摇头,用恳求的语气道。 他没有再看我,侧首吩咐一旁的副将:“拿弓来!”那语气冷极,听的人心中发寒。 “你要做什么?”我一着急,连忙抓住刘崇明的衣袖,大睁着眼问他。我不想霍时徽因为我而死。 刘崇明将手一挥,直接将我的手甩开。我整个身子半悬在马上,看着刘崇明熟练地搭弓拉弦。 我对刘崇明的很多记忆都停留在多年以前。譬如他的才能、骑术、箭术。可我如今却渐渐发觉,我其实错了,他再也不是很多年前那个软懦多病的太子。南楚四年质子生涯,已让他脱胎换骨,完全变了一个人。 我甚至怀疑,当他知道他的娘亲被姑母暗害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开始改变了,变成一个我并不熟悉的人。 他纵弦的前一瞬,忽然低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随之而来便是“铮”的一声脆响,以及利箭划破空气“嗖嗖”远去之声。 我的视线跟着钢箭远去,只见它不偏不倚,直直射中霍时徽胯.下骏马的眼珠。霍时徽的那匹马纵使再通人性,却也难忍利箭穿眼的剧痛,只见它猛地扬蹄长嘶,然后疯了似地凭空跃起,将身上的马鞍连同着人全数抖落。 霍时徽紧抓着缰绳,却没料到那畜生会这般疯狂,连人带鞍直接落马。霍时徽之前已负了伤,如今更是雪上加霜。他拔剑插入身下的土中,想强撑着站起来,可北汉的几个将士却已赶到,几根长矛直直对着他的脖颈。 擒贼先擒王,霍时徽一倒,南楚将士阵脚全乱。 刘崇明当即策马,在霍时徽的身边停下。刘崇明骑在一匹足有人高的汗血宝马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霍时徽,俨然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 霍时徽倒在地上,面露不屑,斜着眼睛不去看刘崇明。 刘崇明笑了笑,“将军重施故计之时,应该料到过下场。”他顿了顿,挑眉道:“再者,五年前若不是有人暗中指点,想必你这阵法还不至于扬名如此吧。”霍时徽早已在南楚称帝,可刘崇明却仍只叫他将军,一来语带轻蔑,二来嘲讽霍时徽谋权篡位之事。 霍时徽侧过头来,皱眉望着刘崇明,“你究竟还知道什么?” “这不重要。”刘崇明冷冷一笑,忽然一手勾住我的腰,一手按住我的肩膀,连同我的头一起紧紧压下,悬在马上,“倒是朕的宠妃久仰将军大名,想一睹将军英姿!” 第67章 巫山雨 我的半个身子悬在半空,及腰的长发顺着两侧脸颊垂下,在疾风中凌乱地飞舞着,时而打在我脸上,让我睁不开眼来。 我紧皱着眉头,半眯着强睁开眼。刘崇明紧按着我的脖子,逼着我和霍时徽视线交错。 狼狈的他,不堪的我。我不曾想再相逢会是这番情景。 霍时徽眼带错愕,他皱着眉头仔细端详了我许久,才敛起双眸试探着轻声问我,“雪阳,是你么?你还活着……”他受了很重的伤,气若游丝,每讲一个字都很是费力。 我的脑海中曾预想过无数遍他将我认出的情景,我原想他会像其他人一样,不容分说地憎恶我、怒斥我,可他却没有。他眼带欣喜地问我是否还活着,柔声唤我“雪阳”。 已经很久没有人唤过我“雪阳”了。 即使当初在掖庭受尽欺负折磨,我也没有掉过半滴眼泪。霍时徽的一声“雪阳”却让我的鼻子发起酸来。 他倒在地上,脸上淌着鲜血,铠甲上沾着新泥,那个曾今叱咤风云、名声大噪的少年将军,此刻却被几个士兵用长矛直指咽喉。我看着心里十分难受。 同是天涯沦落人,身世飘零又相逢。 “是我……”我颤抖着喊他的名字,斟酌了许久,最后唤了他一声“霍兄。”他朝我略带苦涩地笑了笑,像是在示意我不要担心。我实在没能忍住,忽然抽泣一声,哭了出来。 “好一个郎情妾意……”头顶忽然传来刘崇明凛冽的嗓音,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把霍时徽压回别宫,严加看管!”陈戍赶了过来,刘崇明侧过头交代道。 “是!” 说罢,他忽然扬鞭策马,骏马飞驰,我差点从马背上跌落。刘崇明一把捞住我的腰,将我紧紧禁锢住,他下手很重,勒得我腰上生疼。 “你想干什么?”我有些慌。 他没有言语,兀自扬鞭抽着已然飞驰的骏马,一举一动透着难敛的怒气。他因为动怒而急促的呼吸声就在耳侧,我屏息听着有些害怕。 从秋雁山到别宫这一片如今都已由北汉掌控,北汉的士兵正压着南楚的俘虏回营地,持着的火把逶迤了一路。看这阵势,想必落雁山一役也是大捷。霍时徽现在已被北汉生擒,大局已定。 方才听到打梆的声音,已是子时,将士皆返营修整。北汉刚打了胜仗,沿途行军的士兵脸上都难掩凯旋的欢欣。刘崇明驭着马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 天边乌云翻滚,那轮银盘似的月又被浓云重重遮住。忽然,远处层峦之上划过一道紫色亮光,紧接着云层中轰隆隆传来几声闷雷。看这架势,夜半怕是有暴雨。 快马加鞭,迅若霹雳。将领与禁军跟在身后,好不容易才赶上。 别宫同皇宫一样,臣子非皇命是不允许骑马入内的。“吁”的几好声,身后一行人全停在宫门口,刘崇明勒紧缰绳掉转马头,依旧冷着一张脸,三言两语将事宜吩咐下去,随即打马入了别宫。胯.下骏马在别宫中飞驰,夹道上的宫人见了,惊慌之余,连忙低头避让。谁都能感觉得到他此刻身上的怒气! 又一道闪电划过,一瞬之间,将苍穹与宫殿照得通亮,恍如白昼。 冬霁殿的宫人已全都在殿外候着了,刘崇明狠狠一拽缰绳,疾驰骏马瞬时停住,马蹄高扬。黄门侍郎虾腰走过来,欲将他扶下。哪知刘崇明不管不顾,直接粗鲁地将我拦腰抱起,然后利落地跳下马。 我推着他的胸膛,挣扎着想从他怀中挣脱,可他却如同铜墙铁壁,岿然不动。 满殿的宫人许是察觉了什么,面面相觑之后,一个个低着脑袋不敢上前。 资历尚浅的小黄门犹豫了片刻,凝着神小心翼翼地走到殿门前,正准备将殿门打开。 “滚!”刘崇明低喝一声,一脚将殿门踹开,疾步走入。宫人一个个吓得面如死灰,跪了一地,都不敢入内。 外殿的灯台上燃着红烛,内殿只点着一盏纱灯,暗沉沉的。 他踏入内殿后,在原地站了片刻。内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他和我的呼吸声。我越发觉得不对劲,手心冒着冷汗,汗涔涔的。我抬头大睁着眼盯着他。朦胧灯火中,他敛着目,神情凛冽至极,额上青筋清晰可见。 “放我下来!”我使劲去推他,他喉结动了动,闷哼了一声,冷目睨着我,他的眼中怒火翻腾。他倏地将头上的盔胄摘下,然后用力往地上一砸,快步走到床榻边,将我狠狠扔在床上。 刘崇明逆着光立在床侧,高大的身影像是乌云一般,恐怖而阴森。他将身上的甲胄解开,扭曲地偏了偏头,像是一头暴怒的野兽。 “你别过来……”我有些慌了,不自觉带着哭腔。我用肘撑着床,正欲起身,刘崇明却直接朝我扑过来,粗暴地将我压在身.下,一边撕扯我的衣服,一边埋首狠狠咬我裸.露出来的肩与脖颈,不带一丝温.存。我扭动着身子拼命躲避着,可却无济于事,耳边不时传来布料撕扯的声音。 我用尽力气将手抽离出来,狠狠去推他,可他的胸膛如同铜墙铁壁纹丝不动。 “放开我!”我被他死死禁锢住,身子无法动弹,情急之下,我伸手对着他的脸狠狠挠去。刘崇明吃痛,一把握住我的手腕,紧紧地按在我的头顶。 他凌驾在我的身上,脸庞同我竟在咫尺,我喘着气用带哭腔的嗓音,大睁着眼瞪着他,“刘崇明,我会恨你的……”自从他登基之后,我再也没有和曾经一样直呼他的名字。 “既然在你眼中朕做什么都是错的,那你恨便是了,最好恨朕一辈子!”他复而低下头来,愈发疯狂地咬我的脖子、耳垂,滚烫的气息将我吞噬,只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哼了句:“你是朕的!” “轰”地一声惊雷过后,殿外下起了瓢泼大雨。 下.身忽然传来撕裂的痛楚,撕心裂肺一样的疼,我紧咬着下唇,侧过头去,眼泪簌簌地流了出来。他松开禁锢我的手,按住我的双肩,用力地冲撞着我的身体,我吃痛难忍,挠他、抓他、咬他,最后双手一把抓住他淌着汗水的后背,指甲深深陷入,血水夹着汗水顺着他的腰全都淌了下来,可他丝毫没有减轻动作,他像是磨牙吮血的野兽,连血带骨一丝不剩地将我吞噬。 暴雨不知停歇地下了一整夜,我一夜都没有阖眼,朦胧晨曦下,我的眼角瞥到被褥上那抹殷红的血迹,心里像是有千万把刀同时剐着,泪却早已经在夜里流干了。 这世上有几人能体谅我呢?我如今是他的妃子,从前是他的良娣。在旁人眼中,这是理所当然、早该如此的事情,可我的的确确伤透了心。虽然自从我答应娘亲入东宫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有些事情由不得我,只是我不曾想会是像如今一样地狼藉。夜里的耻辱痛楚又一次涌上心头,为什么这样对我的人会是他?!为什么是他?! 我知道他也是醒着的,他的呼吸都让我畏惧,我背对着他蜷缩在床榻的边缘,浑身微微发着颤,生怕他又过来。 第68章 花辞树 殿外雨潺潺,外头的雨声衬得殿内越发寂静。 忽然,我听得身后有窸窣轻响。我屏着呼吸,浑身上下像是一张紧绷着的弦,身上撕裂的疼痛一阵一阵袭来,像是火烧一般。 刘崇明忽然翻身过来。他指尖触碰到我后背的那一刻,昨夜痛苦而绝望的记忆铺天盖地地朝我涌来,我不由浑身一颤。 “别怕……”他从背后缓缓将我搂入怀中,下颌抵着我的颈窝,嗓音沙哑:“雪阳,朕今后一定好好待你……” 我背对着他,望着帷幔上的褶皱出神,置若罔闻。 他话说一半忽然打住,“你身子怎么这么凉?”说着,他拢了拢我鬓角被冷汗沾湿的发丝,又搂紧了我几分。 他那句话戳中了我的痛处,我顿时只觉得心中泛酸。如今这般不堪究竟是拜谁所赐,难道他还不明白?为何还要装模作样问我怎么了? 先将你折磨得遍体鳞伤,然后尽兴之后,再怜悯似地回过头来给你在伤口上洒些药,让你既畏他惧他,还得对他感恩戴德。这难道不是他惯用的手段么? “别碰我!”我对他厌恶至极,强忍着身上的酸痛,欲从他怀中挣开。可他仍僵僵地抱着,不肯撒手。他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雪阳,朕……对不住你,是朕错了。再给朕一个机会,我们重新来过,好么?”他“朕”字过后,停顿了许久,才极其生涩地将“对不住”这几个字说出口。他是那种不可一世、高高在上惯了的人,考虑事情从来只顾自己,何曾会顾及别人的死活?又怎么会觉得自己对不住谁呢? “重新来过?”我转过头去,空空地望着他的眼睛,正色道:“从哪来过?是从你将我押入慎庭灌我鸩酒开始?还是从你杀我父亲灭我宗族开始?难不成你觉得现在生米煮成了熟饭,我就只能不计前嫌、任你糟践了么?” 他方才欣喜的眸子倏地暗沉了下去,脸色惨白,连忙摇头,“你怎么会这样想,朕是真心……。”他望着我,眼中尽是疲惫,事已至此,有些话他终究也说不出口了。 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一字一顿,“刘崇明,你听着,我恨你,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我深吸了一口气,“你走。” 他怔了怔,咳嗽了一声,平静地起身。殿外的宫人闻声赶来,替他更衣正冠。 “你好好歇息。”说罢,他弯下腰替我掖了掖被角,我偏过头去,不去看他,“你还不走?”。 他默不作声,却仍迟迟未走。 “你走!我不要再见到你!”我颤抖着身子,冲着他歇斯底里地喊道。 “好……”他紧皱着眉,疲乏地应了一声。 我望着他转身离去,他的脊背还是一如既往挺得笔直,只是那身玄色掐丝云龙常服之下,双肩颓唐地塌着。 我闭着双眼,头脑中一片空白,可眼泪止不住的决堤。哭着哭着,倦意袭来。 我不知昏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夜色已深,是桃枝轻轻将我唤醒的,“娘娘,娘娘。” 我最初以为刘崇明又回来了,吓了一跳,“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桃枝见惊扰到我了,连忙跪下请罪。我偏头望去,小喜也在。这不关她们的事,我让她们起身。 “娘娘实在乏困,也还是得先更了衣,进些食后再接着睡,您若再这样下去,寒气怕是要侵着您玉体了。”桃枝试探着道。 我颔了颔首。 桃枝和小喜小心将我扶起身,我从上到下连肉到骨头,没有一处是不酸痛的。锦被顺着我的肌肤滑下,我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小喜没忍住,倒吸了一口气,脸刷地一下通红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望去,目光停在我上身的肌肤上,那一大片青紫色淤青触目惊心。 昨夜的耻辱又漫了回来,我只觉得胸闷着闷着,气息十分不畅。 桃枝是刘崇明跟前的女官,从前在清霜殿中照料过我。小喜岁数小,而她不然,已在宫中待了多年,年纪约莫有四十来岁,和我娘亲一样的年岁。她瞧上一眼便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再说,那夜从秋雁山回宫的时候,那么多双眼睛都见着了,宫里头都是人精,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头不明白。 我一想到这些,越发觉得胸口发酸。 她许是见我有些难受,斟酌着措辞,安抚道:“皇上年轻气盛,您难免要多忍耐些。”她虽是这样说着,眼角扫了一眼我身上的痕印,不由有些怜悯地轻叹了一声。 我原本还能强忍着的,可这一声忽然而来带着怜悯与疼惜的叹气,却让我最后一丝坚强轰然崩塌,我以为没有人会心疼我了。我再也忍不住,我一把环住桃枝的背,把头搭在她肩膀上,放声痛哭起来。 所有的恐慌、痛苦、羞辱、委屈就如一场迅猛的洪水,在我心里肆意地泛滥着,最终从我的眼中夺眶而出。 看着桃枝,我想起了我的娘亲。 小时候有一次,我跟着堂兄混出侯府玩被我爹抓了个正着,之前他已抓过我好几回,早已告诫过我下不为例。可我淘气,没过三天,我又被他抓住了。爹爹素来舍不得打我,可那回他气坏了,二话不说把我拎到书房,用藤条狠狠地将我抽了一顿。 我记得那次我挨完打,我缩在娘亲怀中哭了好几个时辰。娘亲一边低声安慰我,一边轻轻拍打着我的背,所有的恐慌与不安仿佛就此隔在娘亲的臂弯之外。 我如今闭上眼,仿佛还能嗅到娘亲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熏香味。 我好想娘亲,好想她。可我又怕见到她,她怕她一旦知道我受的这些委屈,会比我更加难过。我宁愿自己忍着,也怕她为我难受。 后来刘崇明来过冬霁殿几次,只是我每次一见他,便瞪着他大声喊叫,让他出去,久而久之,我便没见过他了。一次,我无意听到两个黄门在殿外窃窃私语,他们说辰妃娘娘如今这样待陛下,想必是疯了。 疯了,我想我离疯也不远了。 再后来,我发现冬霁殿外围满了禁军,我想我是被软禁了。可桃枝与我说,刘崇明领兵上了战场,和西越开战,这些禁军是他派来守卫我的,我虽然出不去,可旁人也进不来。 西越也不是北汉的对手,在落雁山连着输了三役,损失惨重。之后便缩在落雁山以西,再也不敢越关半步。南楚的疆域全被北汉吞并之后,不知刘崇明使了什么法子,还是他从前就与南楚的大臣权贵私交颇深,他们竟然没有一丝抵抗,全都心甘情愿地归附、高呼万岁。他随遣军驻守南楚各地,同时又派兵从北汉运了百石粮食过来,在南楚搭棚分粮给百姓,缓解了南楚各地连月的饥荒,借以收买人心。 他并没有急着处决霍时徽,反而摆出一副仁君的架势,当着南楚臣民的面,宣旨封霍时徽为候,封号违命。他这样做,对于霍时徽而言,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第69章 怒火烧 刘崇明在南楚、双雁一带各驻军三十万,交由陈戍、张猛统帅,一来防备南楚余势卷土重来,二来抵御西越兴兵东侵。除此之外,还有二十万军队驻守在淮南。不过,如今淮南的军权已不再掌控在淮南王手中,淮南王俨然已成空架子,曾经的风头一去不复。 淮南和南楚、双雁一样,军政大权由刘崇明敕封的将军手握。不过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明白,纵使是心腹亲信,说不准哪日也有倒戈的时候。因此,名义上各军的将领为统帅,可实质上,调遣军队的权力还是掌握在皇帝手中,调军出兵都须他亲授虎符。青铜伏虎,一劈为二,一半在将帅,一半于天子,只有当二者合一之时,方可调兵。 如此一来,也算是万无一失了。 南楚平定后,刘崇明在南疆封赏犒劳三军将士后,御驾随即班师回朝。 回京那日,是难得的艳阳天。 桃枝将我扶出冬霁殿,这些天我整日躲在殿中,已有许久不曾见如此骄阳,烈日灼灼,烤得我整个人有些恍惚。 骄阳下,三军将士已排成长列,猎猎旌旗迎风飘展。我放眼望去,却一眼瞧见了囚车中的霍时徽。他伤得不轻,半颓着靠坐在囚车的铁栅栏上,只是即使这般,他的神色却依旧泰然。我有些担心他的伤势,可桃枝和几个宫人在一旁搀着我,隔得又有些远,只能侧过头遥望了一眼。 我正准备回头,他突然抬眼。他也看见我了,只见他朝我点头颔首,然后苦笑着眨了眨眼。我不曾想他会忽然抬眸,怔了一怔。 我被宫婢们扶着前行,停不得步。他别过头来打量我,眉头逐渐攒紧,像是在替我担心。 我忽然有些心酸,他已是自身难保,为何还要管我这份闲愁? “娘娘……”桃枝忽然摇了摇我的手臂。 我回过首看了一眼桃枝,只见她和身边的一众宫人忽然跪下。我的心不由得地一紧。我没有抬头,站在原地用余光朝着她们行礼的方向看去,一眼便看见了他那匹棕红汗血马的马蹄,以及金阳漫过的地面上投出的一团阴影。那影子的脊背挺得笔直,俨然一副君临天下、俯瞰万物的架势。 想必他已经在这很久了,应是什么都看见了。我即便是垂着眼,也能想见他此刻的凛冽神情。 怕什么,左不过就是杀了我?我索性嘲讽地抬眸朝他望去,视线与他撞了个正着。他正望着我,只是眼中并无从前的忿恨与怒气,神情淡漠,七魂失了六魄。他许是没料到我会与他对视,只见他倏地垂下眼,然后掉转马头离去。可马蹄只向前行了几步后,便久久停在原地,只剩下马尾在空中落寞地打着转儿。 从北汉赴南疆时,昼夜不歇大抵是五日。不过,回程还是要比来时要缓些。 我整日躺在辂车中,浑浑噩噩的,难分白昼黑夜,只觉得浑身乏力。随军的御医有来替我诊治,只是听他们说,我从脉象上看,身子应无碍,他们寻不着缘由,便斟酌着开了些滋补身子的药。 这些补药涩得很,我喝得不情不愿。他们找不到病因,可我自己清楚。这怎么是一两碗汤药能治好的? 我昏昏沉沉地躺在革辂中,已不记得这是回京以来的第几个白昼。只听得外头喧腾热闹,我挑开车帘,露出半只眼睛,只见夹道两旁立满了迎接凯旋之师的百姓,御驾经过时,全都欣然伏在地上高呼万岁。不论男女老少,弯着的眉眼中都带着灿烂的笑意。我忽然在想,我是不是也该跟着高兴呢? 御驾凯旋,举国欢庆。 自从御驾驶入长安城,我心中便闷了一口气,愈闷愈沉,我实在不愿回去,回那个放眼望去朱墙四合,压抑得人喘不过气的地方。可这都由不得我,不一会儿,我便眼见着革辂乘着我便穿过红漆高拱的宫门。宫门重重一阖,我的心随之咯噔一声。 还好娘亲也在宫中,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他这一次总算没有食言。回朝的次日傍晚,便遣了他宫中的黄门六儿来长乐殿传令,领着我去见娘亲。 刘崇明当初是以照拂太皇太后的名头,将娘亲召进宫的。可实则是被幽禁在了慈和宫的偏殿中,殿外有禁军重重把守,娘亲连皇祖母的面都见不着。我想着,去一趟慈和宫,兴许既能见着娘亲,也能与探望皇祖母。 出长乐殿之前,我特地让桃枝替我盛装打扮一番,我还从未这样着意装扮过。自从我从南疆回来之后,便一直是桃枝在一旁伺候,我倒有几日没见着小喜了,如今替我梳妆时,她也不在。我随口问桃枝:“小喜呢?” 桃枝没有听见,从我的妆奁取了两支金钗问我,“娘娘,您是要戴这支金镶玉的?还是这支海棠镂花的?” “你看着办吧。” 说着,桃枝便开始拿着各式首饰在我的发髻上比划。 傅粉、点绛、贴金钿,翠翘、金钗、玉搔头。桃枝和一众宫人折腾了许久,才终于将红肿的眼睛与苍白的病容藏在了这堆砌好的妆容之下。 六儿走在我肩舆的前边,领着我前往慈和宫,慈和宫宫门前也立满了守卫的禁军,静悄悄的,脸殿宇上方鸟儿扑腾的声音都格外清楚。 六儿上前去叩慈和宫前丈高的朱门,不一会儿,宫门倏地拉开一条缝,宫娥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可是谁来了?” “辰妃娘娘来探望大长公主,你们还不赶紧儿把门打开。” 桃枝扶着我下辇,我走进慈和殿,只见福枝正也在,垂手立在门边,她瞧了我一眼,皱着眉头舒了一口气,轻声道了句,“您可算回来了,太皇太后已经歇下了,您去瞧瞧大长公主吧。” 可算回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我随着六儿入了偏殿,不知是刘崇明早已下了口谕,还是我身份的缘由,禁军见了我立即行礼避让,不曾拦着我。 偏殿外的窗棂之上,映着殿内昏黄黯淡的烛光。我不想打搅到娘亲,便让桃枝他们都在外头候着,我独自一人推门而入。 一推开门,我便看见了娘亲。偏殿佛龛前的高台上燃了两支蜡烛,娘亲正跪坐在佛龛前的书案边,埋首誊写着什么。数月不见,娘亲苍老了太多,鬓角爬出了白发,脊背颓唐地弯曲着,我儿时记忆中那个尊荣华贵的长公主,仿佛判若两人。 娘亲听见有声响,抬头望了我一眼,眼中无悲无喜不带一分情感,倏地又垂了下去。娘亲为何如此淡漠?难道她没有认出我么? 我有些慌张,连忙叫了一声“娘亲!” “你是谁?你叫我什么?”娘亲忽然抬头,紧眯着眼睛朝我打量,可望了好久,还是没有看出个究竟。我这才意识到娘亲是不是眼睛看不清楚。可是隔得这么近,怎么还会看不清呢? 我连忙小步跑到娘亲跟前跪下,娘亲一把端过我的脸,紧贴着仔细端详,抽泣着了出来,“我的雪阳,你是我的雪阳!”我皱着眉看着娘亲,不禁心惊,她的眼睛为何会坏到如此地步?要隔得这么近才能将我看清? 当初爹爹刚刚过世的时候,娘亲伤心至极,整日整夜地哭,双眼红肿,的确是把眼睛哭坏了,可也不至于到如此境地。我的眼尾扫过娘亲身前的书案,案上摆着一本《地藏菩萨经》以及厚厚一沓纸抄了一半的描红宣纸。 这偏殿中这么昏暗,娘亲眼睛坏成这样,为何还要去抄这些经书呢? 我刚想着,偏殿的侧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听那薄地绣鞋踩在地面上的声响,应是殿里的宫婢。桃枝她们候在正门口,这些宫婢是从侧门入的,侧门在内殿,他们许是没有撞见,也不知道我也在内。 未见其人,倒先闻其声,我还在疑惑,这几个宫婢怎么敢在主子面前大声喧哗,我仔细一听,那人说的竟是,“大长公主殿下,贤妃娘娘要您给孝宗皇帝抄的经书可抄好了么?”虽然唤的是娘亲的名号,可言语之间却是满满的讽意。 贤妃娘娘?竟是沁儿在背后使手段?我不禁一怔。我抚了抚娘亲的后背,让她先别做声,我倒想听个究竟。 沁儿在侯府时,娘亲确实不怎么喜欢她,在我去了东宫后,还命她去浣衣,的确让她吃过些苦头,可我不曾想沁儿如今会乘着这机会,回过头来折磨娘亲。娘亲再怎么说也有大长公主的身份在,一般的法子使不到娘亲身上,可我没想到,沁儿竟是如此阴毒,她知道娘亲的眼睛不好,便偏偏借着孝宗皇帝忌辰的幌子,强逼着娘亲在这个昏暗的殿中没日没夜的誊抄经书。她是想将娘亲的眼睛活生生熬瞎么? 我转过头,朝着她们走来的内殿望去,只等着她们走出来,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哪几个奴才在为虎作伥! “殿下,您昨日抄的那些,连我们这些奴婢的眼都过不去,又怎么拿去给孝宗皇帝看呢?娘娘吩咐您的经书已落下三日了,若是今夜还未抄完,便不要休息了吧,免得小的也难回去……”殿内昏暗,又隔着一道帘栊,我只看着哪几个身影正在走近。清走在前头宫婢正目无尊卑地喋喋说着,刚一出殿,正好与我的目光撞个正着,话说一半忽然扼住。 我这时也才看清,那领头的宫婢我竟认识,不是旁人,便是掖庭中时常欺负我的青梨。我以前的确听她说过,方姑姑替她找了门路,能让她去昭阳殿当差。没想到,还真去了。 她身后的几个宫婢许是见我面色不好,吓了一身冷汗,连连跪地行礼,青梨见了我,起先有些不情愿,却也碍于尊卑有别,只得屈膝朝我行礼。 我站起身来,睨着她冷冷道:“有叫你起身了么?跪下!” 青梨没有办法,千不情万不愿,也只得咬牙跪下。她怎么会情愿呢?在她眼中我还是那个掖庭那个逆来顺受、曾被她踩在脚下□□的罪婢!可是纵使我再懦弱,她们欺负我可以,谁都不能欺侮我的娘亲! “有向大长公主请安么?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这般放肆!”我怒道。 “奴婢见过大长公主……”身后那几个宫婢怯怯地行礼,只有青梨仍是不甘,只听见她突然语带讥讽地对我道:“娘娘也不能全把火气撒在我们这些底下人身上。让大长公主抄经书的是贤妃娘娘,我们这些下人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还请娘娘不要为难。”青梨见我没有反应,愈加放肆了,“话说回来,贤妃娘娘才是奉皇上之命协理六宫,您如今这样强加阻扰怕……” 我不等她说完,“啪”的一个巴掌狠狠扬在了青梨脸上,“你大可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你这记巴掌是替她挨的!她要是在这儿,我照样扇在她的脸上!欺负我算计我都可以,谁敢动我身边的人,我绝不放过她!” 桃枝他们应是听着了什么声响,轻轻叩了叩门,“娘娘?娘娘?” 我没有应声,他们只得在门外候着,不敢入内。 青梨和那几个宫婢狼狈地退下复命了。我坐回娘亲身边,娘亲应是被我此举吓到了,有些慌乱地摸着我的脸道:“雪阳,你这是何苦呢?你娘亲受些委屈不打紧,只要你没事。” “娘亲就是我的命,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折辱您!”我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宽慰娘亲道:“刘崇明不会拿我怎么样,他现在是欠着我的!” 第70章 清如许 娘亲抬眸望了我几眼,“嗳”了一声,复而沉下脸去,攒着眉头不再言语。我知道娘只要摆出这副神情,多半是恼了,她是在替我方才的举动担忧,可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伸手挽着娘的肩膀,小心地将头靠在娘的肩上。娘仍是不悦,推了推肘不让我去扶她,别过脸去不再看我,“你回去吧,从此不要再来了。” “娘亲!” 娘背对我而坐,没有应我。 空荡的殿宇,静得令人发慌。可娘亲身上独有的气息却又让我的心沉了回去。 高台上的红烛发出“哔啵”的清响,我起身走过去,将烛台取下。我端起手中的红烛一看,血红的烛泪正顺着缘口流下,烛芯已烧出长长一截灰黑色的灰烬。难怪正剩这一小攒橙黄的灯花散着如此黯淡的光。 我将烛台搁在书案上,拔下头上的金簪,试图用簪尖挑断烛芯上的灰烬,可试了几次均是徒劳。 娘亲稍稍偏过头,望了烛台一眼,然后从坐垫下抽出一柄银剪子,对着烛芯“嚓”地一剪,殿内瞬时明亮了许多。 我看着瞬间燃起的灯花,怔了一怔,有些迷惘地望向娘亲。 “你知道么?你能活着便是娘亲唯一的指望。”娘亲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开口,“从前刻意刁难她的人是我,我这般忍辱负重不过是让她将怨气都撒出来,这样……她便不会为难你了。”说着娘亲忽然转过身子,双手握住我的手臂,“这是我与她的恩怨,你便不要掺和进来了,你这样做,只会招人猜忌、引火烧身。若是你的身份被发现,那便是欺君的死罪啊!” “刘崇明已经知道了。”我压低声音淡淡道。 娘亲身子僵了一僵,然后便凑上前来,按住我的肩膀,仔细端详一番后,大睁着眼睛问我,“他知道了?几时知道的?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我知道娘亲在担心什么,早年我和刘崇明在东宫不和已是人尽皆知。后来又出了淳懿公主那件事,若不是姑母出手救我,想必我早已是一命呜呼。娘亲害怕刘崇明仍不明内情,还将淳懿公主的死算在我头上,事到如今折磨我来泄恨。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刘崇明如今再未与我提起过淳懿公主,娘亲所担忧的事也未发生。 至于旁的,我难以启齿,也不知该从如何说起,索性故作轻松地摇头,不让她挂念。 娘亲蹙着的眉心稍稍舒展了些,又问:“他对你好么?” 他对我好么?我的心不禁一紧,思绪又飘回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记忆如同噩梦,一遍一遍在我脑海中浮现。我只觉得胸口喘不过气来,眼泪已蓄在眼眶里,稍不留神就会落下。我身子稍稍往后避了避,不让娘亲望见。 我紧咬住槽牙,强逼着自己点了点头。 娘亲伸过我的手,若有所思道:“他封你为妃的事娘也听说了,他若是待你好,你跟着他也无妨。”娘叹了一声气,接着道:“那些生死恩怨本就不是你一个女儿家该挂记的,你都忘了吧……” “怎么忘呢?”我反手扣住娘亲的手腕,打断道。 “娘亲只要你过得好……”娘亲顿了顿,“皇帝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同先帝不一样,面上冷峻淡漠,心思难料,下手也狠,是天生的帝王。现在想来,他娘亲的死烙在他心上太深,那件事魏家也脱不了干系,他曾经待你不好便是这个缘由。只不过……他如今对你好,那便也足够了。” 我没有说话,娘亲突然“嗯?”了一声,问我,“上次皇帝封你为妃,你身份的事是挑明了的,还是只有皇帝知道?” 我如实道:“在外应是瞒着的,陈氏兄妹或许知道了,但也不确定。不过……我去南疆还遇见张猛了。”有人刺杀我的事我没有与娘亲提及。 “张猛……”娘亲皱着眉思忖了一会,忽然正色道:“不管怎么说,现下还是没有戳穿的。再说有皇帝在,他既然着意要瞒着,也没有人敢无端去逆鳞。可是,如果有人抓着了把柄,那就未可知了。如今那些留在朝中的大臣,多数当年与你爹爹有过过节,他们都想着将宣德侯府赶尽杀绝,可万万别给他们这个机会。”说着,推搡我道:“你快走,你快走,日后都别再来了。” “不不不,我绝不能让娘亲受委屈。”我死抓着娘亲的手不放。 娘亲一把拿起桌案上的银剪子对准自己的喉咙,“如果娘亲死了你能无牵无挂,娘也愿意。” “娘!”我跪在地上,拼命摇着头,流泪道,“娘是雪阳的命,娘死雪阳也不活了。” “那你走!” “我走我走……”我万分不愿,可娘亲心意已决,我也只得先离去了。我一想着娘亲身边的宫婢就担忧,经我这么一闹,她们究竟是会收敛,还是会变本加厉将在我这受的气都施到娘亲身上呢? 我塌着背,失魂落魄地坐在肩舆上。抬头望去,繁星低垂,天边一弯下弦月,月华若有若无,重重殿宇隐在夜色之中。 娘亲和皇祖母都被刘崇明软禁了,可从前也是,从南楚回来后便不再派人拘着我了。只是,我想着娘亲上回决绝的神情,我不敢前去。可我心里又记挂着,一来二去,忧思一重,我又病倒了,太医来了好几趟,又给我开了好些方子。 自打从南疆回来,都是桃枝伺候在身侧。桃枝本是刘崇明的宫婢,不知怎的,便留在长乐殿伺候我了。除此之外,我才记起,从南疆回来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小喜了,跟着我去南疆的其他宫人也不见了踪影。 那日桃枝在床侧伺候我喝药,我忽然记起这回事,偏头问桃枝,“小喜呢?怎么许久都不见她了?” 桃枝拿着调羹的手忽然晃了一下,“娘娘,这药一凉可就更苦了。” 我本是随口一问,可瞧着越发觉着不对劲,便偏着头打量她,没有说话,也不喝药。 桃枝应是觉得我看出了什么端倪,她手中端着的汤药随着她颤抖的身子,泛出阵阵波澜来。她犹豫了再三,伏地道:“娘娘,陛下不许奴婢多言,还请娘娘降罪。”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一个在皇帝面前侍奉的女官惊恐至此?我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问她:“我不问旁的,人可还在?” 她没有做声,死寂一般的沉默。 桃枝知道已经瞒不下去了,便如实交代道:“回朝地前一日,皇上下令杖毙了小喜和几个黄门。” 杖毙?! 桃枝见我神色不对,连忙道:“陛下是为了娘娘好……” 第71章 慈和宫 “为了我好?”我有些嘲讽地笑了笑,垂着眼睛盯着她,“那你说说他到底是怎么个为了我好?” 桃枝支吾了半天,额上鼻尖已急出虚汗,可她终究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生平最怕被人冤枉,因此将心比心也不喜欢冤枉别人,只是这回我给了她机会,她还说不出来,便可知并不是什么正当理由了。 她虽然说不出来缘由,可我心里是明白的。刘崇明做这种事早已不是头一回。记得还在东宫的时候,他便下令杖毙了暖芙殿中奉我之令出东宫寻找薛氏的黄门。什么为了我好?他不过是将对我的怒气泄在了我身旁的人身上!他不对我下手,却一次又一次要了我身边的人的命! 他们那些宫人跟着我,非但没有从我这个主子身上得着半分好处,反而因我丧了命。我越想越愧疚,心里闷作一团。我绞尽脑汁,想着是否还能从哪做些弥补。 我吩咐桃枝,“你去差人查查他们家里头还有些什么人,再从我宫里拨些银子分给他们的家里人。”都是人身父母养的,年纪轻轻就没了,谁的爹娘能不心疼呢?又是被处死,传出去,家里的人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我知道,银子什么都是身外之物,根本挽不回什么,只是我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出别的什么法子了。 我曾以为刘崇明因为猎宫之事对我心生愧意,可如今看来,事情并非我料想的那样。他那种人怎么会觉得对谁有愧呢?在他眼中,他自己是高高在上主宰苍生的天子,谁都只能伏跪在他的膝前听命。他放低了姿态与我轻言细语地回旋已是他赏我天大的脸面,可我当着那么多宫人的面驳了他这九五之尊的颜面,让他天颜尽扫,他岂会不恼怒?! 伴君如伴虎。我忽然有些后怕,现在想来他并非不是不会生怒,只是他攒着怒气不处置我,却通过杀我身边的人泄愤。我早已死过一回,并不怎么怕死。他若是哪天雷霆大发,赐我白绫一条、毒酒一杯,也不过是那么回事。只是……他不会哪天恼羞成怒下令害我娘亲吧?他本是阴鸷狠毒的性子,做什么都未可知。一想到这儿,我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立了夏的时节,却比寒冬腊月还要让我发冷。 我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才注意到桃枝还跪在跟前。她见我恍神,连忙问:“娘娘您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反问她,“你怎么还不去?” 她略微停顿了片刻,咬了咬下唇,有些艰难地开口:“奴婢知道娘娘心善,可那些宫人本一来是因罪处死的,您这样做不符礼法,二来是皇上……” “有罪?”我打断她,问:“难道是我的人就有罪?”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二来是刘崇明亲自下的旨,他处死了宫人,我却要给那些被处死的宫人善后,分明就是在与他唱对台戏。桃枝很清楚,皇帝才是天下之主,和他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 桃枝霎时脸色苍白,嘴角微微颤抖着,欲言却又止。 “桃枝,你不是我的人,你还是回清霜殿去吧,免得哪日也不明不白地没了性命。” “娘娘!”桃枝紧伏在殿中的地砖上,恳求道,“还请娘娘恕罪,不要撵奴婢走。” 我心意已决,不再言语。 长乐殿中还立着些宫人,见我动怒,一个个紧低着头,如临大敌。殿里头正僵着,忽然刘崇明身边的黄门侍郎李庆德过来传旨。这个时候忽然过来传旨?刘崇明又想做什么?难不成是上次贤妃的事?摆了,左不过就是死,怕什么。我拂了拂衣角站起身来,倒有些大义凛然的意味。 李庆德走进殿来,往我这头瞧了一眼,先是一愣,干笑了笑,“娘娘消消气,奴才给您带好消息来了。”说着,他将圣旨一展,我虽不情不愿,却也只能随着宫人一同跪下听旨。 旨意一念完,我稍稍有些发愣。那圣旨的意思大抵是嫌长乐殿过于简陋,于是派人在亲征南疆之时,重新将飞霜殿修葺布置了一番,眼下宫殿已然修整好,只待我搬过去。 霜华殿又称中宫,是历代皇后的寝宫,现在让我移去中宫?我不知道刘崇明此刻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娘娘,霜华殿已经打点好了,只等着您随时移驾了。”李庆德笑得一脸谄媚。 我并不想去霜华殿,也不想留在长乐殿,我此刻只想寸步不离地守在娘亲身边。我并未接旨,抬眸望了李庆德一眼,然后伏地叩首道:“还请李总管回去回禀皇上,奴婢福浅祚薄,万万当不起这份抬举。如今太皇太后与永安大长公主玉体欠安,奴婢愿入慈和宫侍奉左右,还请皇上成全。”语罢,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桃枝,“你也一同回去吧。” 李德庆不曾想我会抗旨不遵,稍稍有些意外。叹了一声后,同桃枝一同离去了。 李德庆和桃枝走后,我坐在殿中稍有些忐忑,不知刘崇明会有何反应?他会因为我违逆他心意而勃然大怒、或是置之不理,还是其他?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飞霜殿有宫人前来复命,引我去慈和宫。如此爽快,倒不像是刘崇明的作风。 娘亲身边还是青梨那几个人在身边伺候着,我到慈和宫的时候,她们应是得了消息,提前站在殿前的滴水处垂着肩候着。青梨她们见我乘辇而来,左右跟着浩浩荡荡一众宫人,眼眸中明显生了几分怯意。 我想我日夜不离守在娘亲身边,再不济也有一个妃位唬着,只要刘崇明不下旨,便没有人再敢欺负娘亲了。我心中暗暗发誓,再也不许娘亲受半点委屈。 娘亲起初见到我的时候,脸上微有愠色。可我与她说那是皇帝的旨意后,她只是叹了声气,便不再多言了。 娘亲和皇祖母虽然被禁足,同处一宫却不能相见,但我是可以四处走动的。偏殿这边打理好后,我去了一趟正殿向皇祖母请安。我去的时候,皇祖母刚用过午膳,正歪在塌上假寐,塌边的鱼耳小香炉中燃着袅袅熏烟,添了分安详。 我怕扰了皇祖母,迈进殿后刚想出去候着,许是皇祖母睡得也浅,殿中的宫婢刚向我屈膝行完礼,皇祖母的眼皮倏地一抬,露出一双青黑明利的眸子,和蔼而精敏地朝着我笑。 数月不见,皇祖母气色倒是好了些,身子同之前作比,也稍有些发福。 “儿臣拜见太皇太后。”见到皇祖母身子还安好,我稍感欣慰,出了会儿神,然后跪地,礼节周至地朝着皇祖母伏拜。同在宫中这么久,却一直不能来请安,实属我不孝。 “快快起来!”皇祖母连忙伸手,命人扶我起来。 “哀家从前一直都在为北汉的江山社稷操心,生怕将来去了地底下,不能向列祖列宗交差。皇帝既然不领哀家的情,哀家倒还多享了份清福。” 皇祖母虽然被刘崇明软禁,没了军政大权,同时也与前朝失了联系。可毕竟是长辈,刘崇明也不敢太过分,吃穿用度一切如常,皇祖母的日子也还好过。 皇祖母见我来了十分高兴,她应是也知道了些我受封的事,并没有多问。问了些娘亲的身子后,之后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新鲜事。 正与皇祖母聊着,福枝忽然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我还从未见福枝如此慌张过。皇祖母瞧了一眼福枝,朝她抬使了个眼神,福枝心领神会走过来附在皇祖母耳侧私语。 那声音很轻,我没有听着什么,却看见皇祖母脸上的纹理一丝一丝沉了下去,想必是出什么事了! 第72章 莲子羹 福枝低语过后,皇祖母听罢不耐地挥了挥手,然后单手扶额,靠在塌上的茶案之上凝神。虽闭着目,可紧拧的眉心看得出心里头不是很安宁。 “怎么了?”我抬眸望了一眼福枝,试探着轻声问道。 福枝转过头去,忧心忡忡地望了皇祖母一眼,却仍是缄口不语。这时,皇祖母的眼皮忽然动了动,转过头来看着我,唇边挤出一两丝笑意,道:“哀家乏了,你先退下吧。” 我有些疑惑地望了皇祖母一眼,见她蹙着眉不愿多言,虽然心里头打着鼓,可也没有多问,跪安后便退下了。我刚迈出正殿,“吱呀”一声,宫婢将两扇殿门阖上。就在那一刹,我隐约听见殿中皇祖母的声音,沧桑而喑哑,隔着几道扇门,我听得有些模糊,只听清了一句,“去把皇帝叫来。” 皇帝?我稍稍一慌神,不知是不是听岔了。究竟是怎样的事,皇祖母还要惊动刘崇明?之前因为魏家之事,皇祖母便已是不悦。后来撤帘一事一出,皇祖母更是与他撕破了脸,刘崇明也不退让,下令让禁军将慈和宫重重围住,软禁了皇祖母。 现在想来,刘崇明的脾气应该是随的皇祖母,都是说一不二、绝不相让的脾气。除此之外,我在想这其中或许还有一层与虢采女相关的缘由。如今皇上和太皇太后置气,这岂是谁能轻易从中调和的呢? 北汉历来重孝,依照旧历,皇帝每月都应来慈和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可刘崇明登基以来,自从最初向皇祖母问安时,皇祖母不满他处置魏家给过他脸色后,便再未来过。上次,皇祖母因为虎符之事差人请刘崇明,他也是刻意晾好几日,最终亦是不欢而散。这回倒不知皇祖母还能不能请得动他? 日影西斜,从偏殿外的花架子上投下来,在窗棂上撒下斑驳葡萄叶的影子。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偏殿,宫人将殿门推开,娘亲正坐在塌上,几缕阳光从雕花窗中洒进来,投在她暗绿色蝙蝠纹的群裾上。娘亲见我回来,站起身来笑吟吟地望着我,“太皇太后近来身子可安健?” 看样子娘亲应该和我一样蒙在鼓中,我不想娘亲担心,于是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笑着点了点头。这时,宫婢用雕花托盘端了碗冰镇绿豆莲子粥来,娘亲接过来,拿着调羹喂我。我一尝便知道是娘亲的手艺。初夏的天,骄阳已有些炙人,这冰镇的绿豆莲子粥极为消暑。 那一碗冰镇粥仿佛又使我回到了小时候,也是这样金阳灿烂的夏日,我成天跟着几个堂兄四处捉知了、补麻雀,肆意而开怀地跑呀,跳呀,那时的时光总是过得那样快,一转眼太阳便落下了山。傍晚回房的时候,我已是汗流浃背,筋疲力尽,娘亲每次都会在这时,给我端过一碗莲子粥来消暑。 娘亲拢了拢我耳侧的头发,微微侧头望着我出神,“你这么久都不在娘身边,娘都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说着,娘叹了一口气,“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娘亲自从知道刘崇明同意让我来偏殿与她同住之后,便也不像从前那般遮掩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刘崇明既然敢让我住到娘亲身边,他定是有应对之策。 我握住娘亲的手,低声宽慰道:“雪阳以后再也不离开娘亲了。” 青梨那几个宫婢不过是些色厉内荏的奴才,自从我带着长乐殿的一些宫人搬入偏殿后,她们都畏着我,全然不敢轻举妄动,只怯怯地待在一旁,再也起不来势了。不过,我还是觉着她们碍眼,让人随便寻了个名头,便把她们撵回了昭阳殿。 至于沁儿和他兄长,她们对我陷也陷害过了,刺也刺杀过了,想来阴刀子暗箭终是躲不掉的,既然如此,我还不如好好守在娘亲身边,时刻护着娘亲周全。至少不被仗势欺人的奴才欺负,还能让娘亲和从前一般,体面而尊荣地活着。 娘亲闲来无事之时便教我女红,娘亲虽然眼睛比不上从前了,穿针总要我在一旁打着下手,不过女红活儿还是不减当年。她坐在塌上看着我引针刺绣,不时在一旁指点着。从前娘亲亲自教我也好,请绣娘教我也罢,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只想将我教出个大家闺秀的模样,而我那时不懂事,绞尽脑汁想着法子捣乱,在丝帕上胡乱绣些猪狗牛马什么的,教我的绣娘脸都被我气绿了。可如今却不同了,只要能和娘亲在一块,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的。我手中浅白深红的丝线往来反复,娇艳一朵芍药便有了雏形,俏生生地绽放在雪白的帕子上。娘亲仔细瞧了瞧,含着笑颔首。 炎炎夏日着实好入眠,我身子越发疲乏了,有时一睡便是小半天。娘亲却总是起个大早,亲自到小厨房里替我忙活早羹,新荷就着冰糖和绿豆一起熬着,闻起来扑鼻的清香。午膳后,娘亲还会去佛前诵经,我也跟随她一起。 日子好似又藏起了它锋利的尖刃,同娘在一块的时光安适而从缓。我头一回在这森森宫海中寻着一丝安稳,好像外头即使狂风骤雨,有娘亲在,一道槅扇便能隔得彻彻底底。 皇祖母那儿我每天都会过去请安,她虽然依旧锁着眉,却从不肯告诉我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我的心便也一直悬着。三日后的一个黄昏,我坐在中庭的葡萄架下,望着天边的火烧云出神,那火红的云霞映在浅蓝的天幕上,浓烈中透着几分凄凉。 “皇上驾到!”忽然,只听着不远处有黄门正扯着嗓子通传。我不由得浑身一颤,好不容易缓过来才松了口气,他不是朝这边来的。 没想到,他最终还是去了皇祖母那儿,究竟是什么事竟能同时惊动他和皇祖母,我没能抑制住心中的那份好奇。我伸手在嘴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让身旁的宫人都别做声,然后自己则有些鬼使神差地出了中庭,往正殿那边走去。刘崇明没有禁我的足,我去哪都是允的。 夜幕渐渐落下,夜色席卷而来,泼墨一般,全然掩了云霞涂抹出的画卷。各殿开始掌灯,烛火次第点亮。不过,黄门此时还未点起檐下的宫灯,廊下有些暗沉。 殿外的庭中立了不少宫人,提香炉、拎宫灯的,都是刘崇明的人。我侧身立在廊下,离皇祖母正殿的暖阁还隔着些距离,可四下静悄悄的,倒也听得鲜明,“废后前些年也不曾薄待你,她如今也知道错了,你且饶过她吧?”我有些意味,皇祖母极少用这种恳求的语气。 废后?饶过她?难道刘崇明对姑母做了什么?我忽然有些惴惴不安。 “尊弑母之人为母,无异于认贼作父,朕的娘亲泉下若有知,岂能安眠?”我听到他冷冷地开口,“生死有命,朕不愿违逆天意。” “你这个逆子!”我听见皇祖母大发雷霆,殿外悄然无声,宫人一个个低下头去,连气都不敢粗声喘。 我正站在廊下在出神,忽然只听得有人朝我走过来,先是喊了一声“谁呀?”我连忙抬起袖子去挡,可那黄门眼尖,一眼便认出来了,朝着我行礼道:“奴才不知娘娘在此,还望辰妃娘娘恕罪。” 殿外其他的宫人许是听见了,纷纷抬起头来向我行礼,“辰妃娘娘万福!”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如今这声势,内殿怕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连忙转过身,正欲离开,只听得殿门忽然“吱啊”一声急促地开启,我有些害怕,什么都不顾地往前跑去。慌忙间,我回过头瞥了一眼,他立在殿门处,并没有跟过来的意思,殿内的烛火撒在他左半身上,玄色的常服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而他的另一半身子却隐在夜色里,仿佛要与这夜幕融为一体。 我踉跄地逃出正殿,依靠在墙根边上大喘着气。我突然有些懊恼,我又不曾做过什么亏心事,为何要像贼一样落荒而逃呢?如今使姑母陷于危难的人是他! 我定了定神,扶着宫墙起身,我不能坐视不理。我没有传辇,独自一人径直朝着姑母居住的寝宫走去。 第73章 见姑母 我大概知道姑母如今所居的冷宫所在,在汉宫的西北隅,离掖庭宫并不远。 夜幕虽已降下,可暑气却仿佛从宫墙、夹道的缝隙中钻了出来,伴着耳畔喧嚣的蝉鸣,衬得无比燥热。我心里头乱糟糟的,生怕姑母出了什么事,于是挨着墙根疾步快趋。 姑母以前的确做过不少错事,她凭着中宫正主的位份和皇祖母的庇护,在后宫中翻云覆雨、玩弄权术,先帝许多妃嫔都命丧于她手,这其中就包括刘崇明的生母。除此之外,爹爹的死,姑母也脱不了干系。 最初知晓真相的时候,我恨她,恨透了她!我曾经有多景仰、尊敬她,后来便有多恨她!她一度在我的心目中,既是母仪天下、婉婉有仪的皇后,还是温婉贤淑、对我宠爱有加的姑母,可撕开伪善的面目,剩下的却是蛇蝎般的狰狞。连我在内,谁在她眼中都不过是颗棋子,有用则留,无用则弃。 我曾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原谅她,可事到如今,却还是狠不下心。无论怎么说,我这条命是她设计救回来的,即使她待我的好意或许并不单纯。可我本就活得稀里糊涂,哪里又辨得清这些虚实来,倒不如全然用善意去揣测。退一万步,她是我的姑母。 我正出神,忽然夹道上浩浩荡荡走过来一乘肩舆,黄门尖声高呼着避让,宫人手中的宫灯将漆黑的夹道照亮,我抬头瞥了一眼,坐在肩舆之上的人竟是沁儿。我怕沁儿看到我生出变故来,连忙又往墙边移了几步,同这道上其他宫婢一般面朝着墙低头。 待那一行人离我远去之后,我回过头望了一眼,是朝着慈和宫的方向去的。连沁儿也掺和进来了,倒真是热闹。只是一想到这,我越发担心姑母起来。姑母曾在刘崇明登基之前,被皇祖母一道懿旨褫夺后位、贬为庶人。刘崇明虽然还未将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放到台面上来揭露,可宫里的人谁都看得出端倪。哪有儿子做了皇帝,娘亲还关在冷宫里的事情? 我想姑母在冷宫的日子肯定难过,如今更是出了什么事,不然也不会惊动皇祖母。我连忙加快了步子,往冷宫走去。 重重宫阙之上,天幕晦暗如墨染,此夜无星,只有天边一轮泛红的下弦月,像是用烧红的烙铁新烙上的。 我原以为事端起于姑母,这冷宫应同慈和宫一样焦灼,可没想到连个人影都没有见着。不仅没有刘崇明和沁儿的人,就连姑母身边的宫人都不在。虽说姑母已被贬作庶人,可按照宫里的规矩,她身边还是会留一两个贴身宫婢照料。 冷宫四下静得令我发慌,连半声虫鸣鸟啼都不曾入耳。昏暗月色下,庭中丛生的没膝杂草与廊下大片的蜘蛛网徒增了荒凉。 我最初以为,照料姑母的宫人都在内殿。可我在殿门前侧耳听了一番,死气沉沉的,并未丝毫动静。我素来胆大,可此刻却有些胆怯,我僵着身子将殿门推开。殿内黑漆漆的,过了许久,我才逐渐将周遭看清。殿内与殿外一样破败,四处垂着将落未落的白色纱幔,稍稍一碰便可抖落下灰来。外殿内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只有黑灰四壁。 我越发觉得不安,见左手边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块蓝点碎花的布帘,那应是通往内殿。我走上去,抬手掀开软布帘。映入眼帘是一张看上去有些破烂的梨木架子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五月的天了,身上还盖着一床灰黑的破棉絮,远远隔着,我仍能闻到一股恶臭。 我恐惧万分,步子似有千斤沉。我屏住呼吸,小心地走到床侧,在伸手试探那人鼻息之前,便听见了她沉重的呼吸声。还活着,我松了一口气。我低头仔细辨认着床上那个蓬头垢面、脸色惨白的女人。我实在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是姑母。 “姑母?”我颤抖着开口唤道。 我话音刚落,姑母的眼皮便跳了跳,然后打着颤儿睁开。她见到我的那一刻,唇角稍稍动了动,似有笑意闪过,“雪阳……”她缓缓地开口,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我快死了,想到临死之前还能见到你……”两行泪从她的眼角淌下,流入鬂中。 “不会的,不会的。”我连忙抓紧姑母的手宽慰,那手极冷,就像是从地窖取出的冰块。 ‘“我自己的身子怎么不清楚呢?你不用难过,像如今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倒不如死了的好。”姑母早年怀胎四月小产,当时因为仍要假装有孕,不好明目张胆地让太医诊治,便一直拖着,身子落下了病根,一直虚着,什么参药都补不回来。如今到了冷宫,旧疾之上又添新病。只是姑母如今是废后,御药房的太医都逼着讳,没人愿意过来应诊。听姑母说,皇祖母可怜她,命人上御药房替她请了太医来,眼看着终于有了一线生机,没想到却被贤妃的人差人拦在了殿前,然后被打发回去了。 沁儿,我好像明白了什么。我如今护着娘亲,沁儿无从下手,可她心里憋着气,我想她应是将这气撒到姑母身上了。可这人命观天的事,她心肠怎能如此狠毒?而刘崇明也任她胡为? 怪不得皇祖母会突然去请刘崇明。 姑母虽然虚弱得很,可她一刻不停地与我说话,“有些话我还不说,我怕只能带到黄土中了……” 我皱着眉心疼不已,不敢打断,只听姑母缓缓说着,“我十四岁便以魏氏嫡女的身份入了宫……” 当年母仪天下、翻云覆雨的皇后,如今偏居冷宫、命如蝼蚁的废后。姑母的一生实在太过唏嘘,她与我同为魏家的女儿,从前她有皇祖母庇佑,轻而易举地登上了皇后的宝座。在他人的眼中,她不仅是执掌六宫的皇后,还是太子的生母,日后的太后。福泽延绵从她入宫那一刻便为停歇过。 可盛名之下,却尽是苍凉。 姑母怀胎不过四月便小产,她自作聪明地杀母夺子,自以为瞒天过海,可枕边之人却早已心如明镜。所有的温存眷恋不过是隐忍、是逢场作戏,皇上在刘崇明年幼之时便将真相告知他,让他从一开始便对她心生恨意。 夫君、儿郎,这看似最为亲近的两人,却是从始至终想将她除掉的人。姑母算计了一辈子,却漏了肯綮。连人世间最平常的夫妻、母子情她都未尝拥有,再多的绫罗珠宝、再高的位份荣宠,又能折回几重呢?我忽然有些可怜她。 姑母说着,忽然一把握住我的手,情绪激动,“雪阳,你要信姑母,姑母绝不是刻意置你于如此境地。如果我早些察觉他知晓内情,便也不会逼着你做他的妾了……”姑母话说一半停了下来,连着咳了好几声。她咳得很厉害,上半身不觉上仰,听着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我连忙帮着姑母俯背顺气。 姑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忽然笑了起来,惨白的面容显得有些凄厉,“我还是小瞧了皇帝,他年纪轻轻,心机却是那样深沉。为质也好、迎亲也罢,不过是他为了扳倒魏家设计好的,就连那个什么淳懿公主的死,怕也在他的算计之内……”姑母顿了顿,望着我笑了笑,“你是不是还和你皇祖母一样,都认为太子妃是我害死的?” 因为淳懿公主的事情,我曾挨过姑母一巴掌,可我内心深处仍没打消过怀疑。毕竟除了姑母,我再难想到谁能杀害淳懿公主。听着姑母的话,我忽然有些恍惚。 “雪阳,不要恨我……我也后悔了。”姑母说着用力往我手上一按,她手上的力度似乎在告诉我她究竟有多后悔。 只是姑母话没说几句,她又开始猛烈咳嗽起来,我仔细一闻,才发现这殿中竟有烟气。我也被呛得咳起来,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妙,转过身一看,才发现滚滚浓烟正从四面涌入,软帘遮掩之下,外殿可见明火。 冷宫走水了?内殿没有侧门,唯一的通路便是外殿。 “你快走,别管我……” 我岂能抛下姑母?情急之下,我连忙将姑母从床上扶起,然后架着她往外殿逃,姑母浑身上下全靠在我身上,我有些费力。外殿已经烧了起来,一条条窜动着的火龙盘踞在梁柱之上,张牙舞爪,似乎要将整间殿宇吞噬。浓烟呛鼻,我呼吸已有些不畅,姑母更是奄奄一息。 我好不容易逼着火苗走到正殿门前,正欲将殿门大开,却发现殿门被人从外头上了锁,完全打不开……我又去察看了其他的窗户,不料全都被人从外头钉死了。 我有些慌了,方才入殿时的疑惑在脑海中一遍遍重现,怪不得四下无人,怪不得这么安静,原来是请君入瓮,早就布下的死局……是谁做的?刘崇明?沁儿?不,刘崇明没必要这样拐弯抹角。是沁儿?她方才去慈和宫,难道是刻意去阻着刘崇明到这来么? 我越想越慌,拼命地拉扯着殿门,殿门被我拽得碰碰地响,可依旧徒劳。一条条火苗在我眼前蹿着,炽热的热气烧得我头脑发昏,我紧紧抱着姑母晕了过去,闭眼前最后一瞬,我似乎看见一根被烈火烧着的房梁从上头朝我砸了下来。 第74章 身有孕 隔着薄薄一层阖着的眼皮,依稀可见天光。我浑身乏力,用了好些力气才将眼睛睁开。 偏头望去,床榻前的杌凳上坐着一个人,弯着脊背,手撑着头伏在塌边。我稍一定睛,身子微微动了动,那人浑身一颤,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如灼,直盯盯地望着我,眼角眉梢有几分笑意。 是刘崇明。自打从南疆回来,我便刻意避着他,他也识趣不来恼我。如今,他突然出现在我跟前,离我这么近,四目相对,周身都是他的气息。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发愣。 我怎么会在这儿,我微微晃了晃脑袋,那天夜里冷宫中的熊熊大火朝着我铺卷而来,除此之外,还有那根燃着烈火向我砸来的房梁。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刘崇明的清霜殿,我怎么会到这儿来呢?姑母呢,她在哪? 刘崇明忽然一把握住我搭在锦被上的手,疲惫中待了些欣慰的笑意,“雪阳,你知道么?若是你出了半点意外,朕这一辈子怕是都不会好过了……” 我没有仔细听他说话,兀自问他道:“姑母呢?我姑母呢?”我见他迟迟没有作答,提高语调又问了一遍。 他脸色稍稍沉了沉,垂眸淡漠道:“她是罪有应得。”他顿了顿,又抬头重新凝视着我,柔声说:“你没事就好。” 罪有应得?人死灯灭,生死之时这样冷冽的一句话就推脱完了么?我激动得半坐起来,从他手中将手抽回,紧紧拽住他的衣襟,“是你,是你害死了姑母!”虽然我大概能猜测到防火的人是谁,可那一切也是他纵容的结果。若是我不前去,想必他也乐意看到姑母被活活烧死吧。 他一动不动,弊着眼睛全然不闪躲,任我拿他出气。我本就身子虚乏,才一会儿便失了力气。刘崇明忽然伸手将我搂住,轻声道:“你怎样待朕都可以,只是当心动了胎气。” 胎气?像是忽然有一道霹雳从我头顶劈下,我浑身一僵,然后用力将他推开,瞪着眼问他:“你说什么?” 他见我如此反应,先是微微一怔,不过才一会儿,笑意慢慢从他脸上铺陈开来,他声音极柔,“雪阳,我们有孩子了。”说着,他伸过手来摸我的小腹。 我身子往后沉沉一挫,整个人都塌了下来。孩子,我从来都不曾想过……那如同噩梦般的夜晚竟让我有了身孕,梦魇仿佛穿透层层梦境,竟延伸到当下来了。只是……那也是我的骨肉啊,一想到一个稚嫩的生命此刻就在我的腹中,我的手忍不住抚上小腹,我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个未成形的孩子的心跳……。 可我一想起姑母、爹爹、以及整个魏家,我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是沉入海中的砂石,往哪海的最深处潜去了,从此之后永不见天日……我的脸也随之一寸寸地塌了下去。 刘崇明许是察觉了我的反应,他的双手突然紧紧握住我的肩膀。我抬头望着他,他的喉结一起一伏,有骾在喉。他蹙着眉敛目望着我,眼睛里尽是沉痛,他沉吟了良久后,才颤抖着开口:“朕知道你恨朕,可孩子是无辜的,就当朕求你……朕求求你……将这孩子生下来。”没想到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也会低下头来如此狼狈地求人。 “替你生孩子?”,我推开他的手,我仰着头盯着她,冷笑着一字一顿道:“刘崇明,你不配!”我心中压抑许久了怒火终于就胸中的酸楚全部涌了上来。我朝着他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杀了我爹爹,你杀了我姑母,你杀了我们家那么多人,为什么我腹中还怀着你这个仇人的骨肉?!”我虚脱似地半倒在床榻上,右手刚好碰着一个冰凉的物件,我回过头去望了一眼,是我的那支海棠镂空的簪子,不知怎的从我鬓上落在了这被褥上。 我狰狞地朝他笑了笑,突然握紧金簪,颤抖着朝着我的小腹刺去。 刘崇明已来不及夺我手中的簪子,他突然扑过来紧紧拥住我,簪尖直直刺入他的后背,温热的血沿着簪子流了出来,黏糊糊地淌过我的指缝。 “你松开!”我红着眼朝他怒道。 “你有什么仇什么恨都冲着朕来,孩子是无辜的,朕都替他受着……”他鼻腔里轻哼了一声,紧紧搂着我不放手,将我禁锢住。我一时怒极,将簪子从他背上猛地拔出,然后用尽浑身力气狠狠刺入!一下又一下,疯了一般。 他环着我后背的手丝毫没有松开,反而却又紧了几分。我终究还是输了,手中的簪子落在殿上,发出“铮”的一声亮响。我的下巴靠在他的颈窝,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魏雪阳,你听着。”他的声音就我的耳边,虽有些虚弱,却仍是咬牙切齿,“若是这个孩子没了,朕就让所有的人全跟着下地狱!” 他话音刚落,只听得“啊”地一声尖叫,紧接着“砰”的一声,我看见桃枝手中的托盘和汤药因为惊吓全都摔在地上。刘崇明身边的黄门侍郎李庆德闻声赶来,见过无数风浪的他见状也惊着了,连忙朝着殿外道,“来人啊!快传太医!皇上……” “闭嘴!”刘崇明回过头厉声斥道,他强撑着站起来,冷淡地扫了我一眼,然后吩咐道:“此时谁敢声张,朕就要了谁的脑袋!” “是……”李庆德和桃枝吓得伏地领命。我不知道我究竟下了多重的手,刘崇明走起路来有些踉跄。李庆德连忙起身扶他。 刘崇明走后,桃枝才敢起身,她走到我跟前,见我的襦裙和手上满是鲜血,吓了一大跳,“娘娘,您哪伤着了?” 我摇摇头,这些血都不是我的。我心如死灰地躺会了床榻,静静地望着床榻上挂着的帷幔的褶皱出神,一阵微风掠过,褶皱轻轻在风中摇晃,像是水中荡漾开的涟漪。 桃枝望着我叹了一口气,道:“奴婢不知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望娘娘恕罪……”我抬眼乜了她一眼,只听见她轻声道:“陛下前夜亲自入火场救您时,烧断的梁木正好砸在陛下后背上,伤得不轻。如今旧伤未愈……” 我只觉得胸口发闷,深深吐了一口气,“够了。” 桃枝连忙跪下求饶,“奴婢多嘴,娘娘饶命。” 我让她起身,我不是在生她的气,可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因何缘由,只觉得胸前闷作一团。 晚膳的时候,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桌上放着的紫参乌鸡汤、佛跳墙那些菜肴,油油腻腻的,我看上去就觉得反胃。勉强吃了几口,却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全都吐了出来。 桃枝应是觉着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她先是命人替我煮了酸梅汤,后来不知又从哪里打听到我喜欢桂花糕,端上来一大叠来。只是我才咬上一口,便又想起姑母来,眼泪忍不住地流了出来。 桃枝见我忽然掉泪,不知缘由。她有些慌,连忙过来拿着帕子替我擦眼泪。 “怎么哭了?”我回过头,只见刘崇明负手走了进来,皱着眉头问我,语气尽量控制得温和些。 “我想见娘亲和皇祖母……”她们是我在宫中唯一的亲人,姑母一死我觉得无比发慌,对她们更是战战兢兢起来。 他思忖了片刻,淡淡道:“朕同你一起去。” “不必了。”我顿了顿,陈明利害,“如今她们都在你手中,我岂敢轻举妄动……” 他没有说话,便是默许了。我一刻也等不得了,即刻让桃枝出殿传辇。 第75章 变故生 黄门抬着肩舆经夹道、过泰安门,转角的时候,另一乘肩舆从慈和宫的方向朝我迎面而来。遥遥望去,那肩舆之上坐着一个袅袅婷婷的女人。隔得有些远,我看不清容貌。不过我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我的指甲不自觉嵌入掌心,后襟被微汗浸湿,湿乎乎地黏在后背。我身子微微发着颤,心里竟有些期待她快些过来,我已然做好与她交锋的准备!她将我逼上绝路,我如今退无可退,早已无所畏惧。 两乘肩舆逐渐靠近,我定睛一看,不禁怔了一怔,那辇上的人不是沁儿,竟是清河公主。 我已许久不见清河公主,不曾想会在这儿遇着她。她怎么会来慈和宫呢?清河公主因为庄妃的死,对皇祖母甚至是整个魏家都心存怨愤,今日她来这究竟为何事?我心中隐隐有些疑惑。 她同样也在用略带狐疑的目光打量我,我也并不意外。宫中关于我的传闻早已是流言四起。刘崇明先前待我已与旁人不同,而我后来越发不想遮掩,索性搬到慈和宫来与娘亲同住。宫中便有胆大之人暗自猜测,猜我是不是就是那个在东宫被赐死的魏良娣。只是事关生死,死而复生的事未免过于离奇,而且宫中与宫人从前见过我,我和魏良娣的样貌多少有些出入。因此宫中的人对此事都是将信将疑,皆不敢言之凿凿地妄下定论。又加之,刘崇明最不喜宫人在背后嚼主子的舌根,后来他们也渐渐收敛了许多。 我瞧着清河公主的神情,看上去她对于我是谁并没有多少把握。两乘肩舆相近之时,我便先她开口轻唤了她一声,“长公主别来无恙。” 她微微一愣,淡眉微微一扬,她应该是明白了。辰妃是没有与她打过照面的,能与她“别来无恙”的只有魏雪阳。我从前不懂事,与她因为一点小事成日里争个不休,时过境迁,如今在宫中能遇到她这样一位故人,我心中觉得十分亲切。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抬着肩舆的黄门都停下步来,我与她正好呈擦肩之势。 “真的是你?没想到你还……”她话说一半,欲言却又止。 我笑了笑,打断她,“公主怎么上慈和宫来了?” 她先是抬眸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有些僵硬地笑了笑,搪塞道:“我听闻皇祖母近来身子不爽,特地过来看看。” 我笑了笑,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只是我见她不想坦言,也不再追问。见着她,我总会想起崇清,于是我问她,“我许久都没看见崇清,他近来在忙什么?”自从那日我失约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面上露出遗憾的神色来,苦笑道:“倒真是不巧,皇上昨日才下旨让他去南疆领兵。怕是要到年下才能回来了……” “南疆?”难不成南疆出了什么事?刘崇明将崇清派遣去南疆做什么? “那我先告辞了。”我刚回过神,清河公主已命黄门抬着肩舆走了。我回过头去望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霞彩同她的身影一起消失殆尽。 娘亲素来忧心重,我准备先去偏殿看望娘亲。只是肩舆刚在慈和宫前停下,黄门还没来得及上前叩门,宫门便先打开了。 福枝走了出来,“太皇太后在等您。” 我跟着福枝入殿,皇祖母正闭目坐在暖榻上,神情有些憔悴。她一颗一颗地拨转着手中的佛珠,口中轻声念着什么,有些含糊,我没能听清。我能猜测到,她应是再给姑母超度。 皇祖母忽然开口,言语中透着无穷尽的悲凉,“你来了……” “皇祖母!”我心中酸楚难耐。我快步上前去,跪在皇祖母的跟前,紧握住她的手,“是雪阳没用,没能护住姑母……” 皇祖母缓缓睁开眼,目中尽是哀婉之色,“怎么能怪你呢。”说着,她摸了摸我的头,接着道:“这是她与皇帝的恩怨,这是咱们整个魏家与皇帝的恩怨。皇帝这回做得也是够绝的,你姑母好歹曾今也是先帝的皇后,没抬进皇陵与先帝合葬也便罢了,竟让黄门把尸身用草席一卷,直接扔进乱葬岗了。” 皇祖母长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废后直到冷宫火势熄尽,才被人将尸首拖出来。哀家听人说,她浑身上下都被烧焦了……只是不知道她是之前便没了,还是后来被活活烧死的……” 活活烧死?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痛苦?!我不知是愤怒还是害怕,身子打起颤来。我忽然觉得万千火焰如化成火蛇,正吐着信子朝我缠来,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半天喘不过气来。 刘崇明将我救出,却将姑母特意留在了火海中,眼睁睁看着烈火将她吞灭!我起初以为,这一切应是沁儿所为,可现在看来,它其实也是趁了刘崇明的心。他对积攒了那么多年的仇怨,又岂是一朝能平复的?只是他如今所为,实在令人发指!我不知道他还会对从前与他为敌的魏家做出什么事来。不过魏家如今也没剩下多少人了,娘亲和皇祖母都属皇族,他多少会给些面子,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我垂着肩,无力地跪在地上,头脑一片空白,像是失了魂魄。我完全不敢告诉皇祖母我如今有身孕的消息,若是皇祖母知道我身子里怀了他的骨肉,会怎么看待我?魏家的血仇历历在目,可我却有着仇人的骨肉! 皇祖母许是见我失魂落魄,缓声宽慰道:“你也不用过于伤心,哀家这儿还有一个消息,也算是个好消息……” 我有些麻木地仰起头,望着皇祖母。 “魏家也算是没有被皇帝斩草除根,你有几个亲弟兄还活着。” 亲弟兄?我明明是侯府的独女,怎么还会有亲兄弟呢?我头脑中乱成一片,有些发懵。 听皇祖母解释,我才明白。原来虽然娘亲不能生养,但爹爹另外在侯府之外金屋藏娇,又养了好几房侍妾,生了两男一女,大的已经有十四岁了。之前因为爹爹忙着娘亲,藏得严实,抄家之时并没有殃及他们,可这几日,却时常见到有禁军在别苑外转悠,想必是要被发现了。 作为宣德侯的子息,一旦抓住怕是凶多吉少。爹爹那几位妾侍一时慌了神,走投无路,便请人给皇祖母捎了信入宫,求她相救。 兄弟姊妹?我因为是独女,没有兄弟姊妹与我作伴,侯府中总没有人陪我玩,我那时打心底里羡慕别人。可如今呢,突然多了好几个兄弟姊妹,我心里却是乱糟糟的,既庆幸却又难过万分。 一个是当朝公主,一个是世家俊才,爹爹和娘亲在我心中,是多么般配的一对璧人。我曾经那么渴望会有一个像爹爹一样的人,宠我纵我一生一世只待我好。可事实呢?一心一意的痴情郎不过是虚晃梦中的假象。假的!都是假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一尘不染的感情!只是再怎么说,我那三个弟妹,都是和我血脉相连的手足啊。 悲喜交加,我一时不知如何梳理情绪。我实在没能忍住,捂着脸痛哭了起来。 我正哭着,忽然殿门被打开,是福枝走了进来,她先看了一眼地上跪坐着的我,然后低声禀告皇祖母,“太皇太后娘娘,大事不好了……方才从宫外传来消息,刚刚禁军包围了别苑,将他们都抓住了……” “怎么办?”我忽然抬起头,瞪着眼问皇祖母,我太过紧张,一时连说话都有些颤抖,“我去求他!我去求他!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会饶过他们的……”我虽这样说着,可越说越轻,渐渐没了底气。 “孩子?”皇祖母复述了一遍,却不见她为此动怒,我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沉下。皇祖母缓缓开口道:“你能求他一时,难不成能求他一世?如今你受宠还好,可一旦失了宠又怎么办?男人变起心来……”皇祖母冷笑了一声,“何况他还是皇帝,后宫的女人只会增不会减,你就能保证这一辈子他永远都宠着你?他的恩宠只有一时,可他与魏家的仇恨却始终摆在那儿,永远都不会减!” 我慌了神,“那我该怎么办?” 皇祖母眯着眼打量了我一眼,从容道:“哀家这倒还有一个法子……” 第76章 意起兵 “什么法子?”我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皇祖母没有直接答复我,而是与我挑明利害,“你应该知道,什么贤妃,什么陈戍,总归是皇帝在背后给他们撑腰,只要刘崇明在位一天,魏家就永无宁日。” 皇祖母准备对刘崇明下手,我心里咯噔一声,竟是十分地忐忑不安。“那您准备怎样?”我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皇祖母。 皇祖母抬了抬眉,神秘道:“皇帝有一道淮南驻兵的虎符,就藏在清霜殿中,你悄悄将它取来。”说罢,皇祖母顿了顿,然后缓声道:“哀家只要你帮着做这一件事便好,其余的哀家自有安排。” “虎符?您要虎符做什么?” 我心中虽已经有了答案,虎符是调动兵权的信物,皇祖母让我去偷刘崇明的虎符,难道是要起兵造反?她说要淮南驻兵的虎符,那岂不是要联合淮南王一起?兵权一易,往往紧随着便是江山易主。我难以想象有一天,刘崇明会从九五之尊的帝位上跌下,摔得粉身碎骨。若是真有那么一天,那该有多么可怕?再怎么说,刘崇明的的确确是个好皇帝,被人逼宫篡位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在他身上。 我正惴惴不安地犹豫着,只听见皇祖母厉声怒道:“想想你爹,想想你姑母,想想你那些叔伯弟兄!”皇祖母应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此话一毕,我顿时觉得无比羞愧,脑袋也跟着无力地垂下。 “今后之事你大可不用担心,哀家是北汉的太皇太后,哀家比你更为北汉的大局着想。刘氏子孙大有人在,何况说到底,他不过只是一个卑贱的宫人所出,骨子里流着下贱的血,如今才会生出这么多事端来。”听皇祖母这话中的意思,看来的确是要起兵。 皇祖母轻咳了一声,柔声道:“事成之后,哀家便准你和你娘亲出宫,宫外头天高海阔,你便不用拘在这宫中了。对了,还有你腹中的孩子,你难道也希望……” “好,好,好我答应您,求求您不要再说了……。”我颤抖着迭声应好。虽说我从前的确想着出宫,可自从娘亲入宫以来,我便不像从前那边想了,只要能和娘亲在一起,心安之处即为家。可是,孩子……我腹中的孩子,他还那么小,我不能让他在生于长于宫中,从一出生便背负着不属于他的仇恨,在阴暗腐朽的宫闱斗争中挣扎,那是我的覆辙,我不能让我的孩子重蹈。我一定要带他离开这儿。 我缓呼了一口气,“不过,您要多给我几天时间,我不知道他将虎符藏在什么地方。” 皇祖母垂着眸子,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忽而抬头,“十天,哀家给你十天时间,够了么?” “足够了。” “若是能够,你最好去看看你的那些弟妹,虽然是庶出,身上流的血到底还是一样的。” “好。” “皇祖母……”临走之时,我回头唤了她一声,我忽然好想问她,如果我将虎符给了他,如果起兵之师兵临城下,如果江山易主,刘崇明……他会不会死。 “嗯?”皇祖母轻哼了一声,语调微扬。 “没什么……”我恍恍惚惚地从皇祖母的殿中走出,只觉得周身乏力却又轻飘飘的,像是失了魂魄,只剩下躯壳。我忽然明白有很多事情,从不得己,由不得心。纵使是想由心,却也辨不清是非黑白。 刘崇明,他杀了魏家那么多人,手段又是那么残忍阴毒,我为什么还要去担心他的死活呢?我有什么脸面去担心他的生死?。我宽慰自己,我只是由于他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我只是不想孩子一出生父亲便已不在人世罢了。可我转念一想,忽然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阴冷地开口,“魏雪阳,你难道不记得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了么?”我仿佛觉得千百根银针同时扎入我的阳关,脑袋好像随时都要炸裂开! 我去偏殿探望娘亲,她一见着我,脸上虽然浮着笑,可我还是能看到笑意之下的那抹难掩的苦涩。我知道,娘亲比我更加伤心,姑母的死给了她莫大的打击,当初入宫向皇祖母呈罪之人便是娘亲,而后才有皇祖母下旨废黜皇后。我想娘亲此刻应该和我一样迷惘,她也不清楚当年所为究竟是对是错了。 除此之外,我想娘亲应该知道那幢事了。原本以为一心一意待她的夫君足足瞒了她十年,却又一朝戳破,那该是怎样的滋味。而今,在魏家近乎绝后之时,又忽然凭空冒出了这样几个庶出的儿女,该高兴还是该悲哀呢?我太能体谅娘亲。 “娘亲不用烦心,余下的事都交给雪阳去做吧。” 娘亲点了点头,想必她仍不想提及此事,她将话锋一转,抚了抚我的头,欣喜地对我道:“你这是又回来了么?我让宫人去收拾。” “不。”我摇了摇头,“我要回清霜殿,皇上在等我。”我略微停顿,犹豫了片刻,还是觉得不该再瞒娘亲,低着头如实道:“娘,我有身孕了。” “真的,有多久了?”娘的眼神中并无责备,眼角眉梢尽是喜色。 我忽然觉得如释重负,“一月有余了。” 娘走过来,绕到我身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小腹,喃喃道:“你可要好好听你娘亲的话,不要让你娘亲怀着你太吃力。等你出来,外祖母让人给你做好吃的,金桂糕、莲叶羹还有珍珠翡翠汤圆,这些可都是你娘亲喜欢吃的,你将来也一定喜欢。” 听着听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哭。 娘亲抬头,许是见我眼中带泪,凝神望了我片刻后,道:“娘亲还是那句话,娘只要你过得好……。前夜他将你从火场中救出,你不省人事却念仍着娘亲,他便命人请我过去看你。他好像也受了不轻的伤,可他寸步不离守在你身边。娘亲这么多年也不枉白活,娘亲看得出他是真的担心你……他看你的那种眼神,比你爹爹当初的要真挚千倍万倍。再说,如今有了这个孩子,他待你应该更要温存些……” 看样子,娘亲应该不知道皇祖母的筹划,我不愿娘亲担忧,便也没有告诉她。 我要走之时,娘亲又留我,“你如今有了身孕,待在外头娘总觉得不安心,十月怀胎不是件容易的事,真的不要娘亲在一旁照顾你?”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还是回了清霜殿。 我刻意没有让黄门通传,兀自悄声推开了殿门。殿中没有掌灯,暗沉沉的一片。我望了许久,才注意到他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弯月出神。 月末的下弦月,只剩极小一弯,犹如吴钩,在滚滚浓云中时隐时现,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他许是听到动静,忽然转过身来,那一瞬我在他眸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诧异与欢喜。他怔了许久,久得好像阅尽了沧桑红尘,他笑了笑,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你回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他,不自觉复述着他的话,“嗯,我回来了。” 第77章 真假意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目光如灼。犹如沉沉夜幕间独垂着的星子,璀璨夺目。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去,随口问了一声,“皇上怎么不点灯?” 他怔了一怔,连忙唤宫人,“来人啊!” 宫人鱼贯而入,持着蜡扦将殿内的烛台如数点亮,清霜殿瞬时一片通亮。烛火掩映下,他的目光愈发不避讳。我先是将头渐渐低下,却在他即要垂眸之时,然后忽然抬首,凝视他片刻后,冲着他璀然一笑。 我眼见着他微沉的面容上倏地漾出笑意来,从唇角到眉梢,全然一副喜出望外的情态。 我并不意外,他上回费尽心思投其所好地讨好我,可我却不为所动,从始至终没有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我虽不能肯定刘崇明待我有多少真情,可我却明白,对于刘崇明这种意欲征平四海八荒的人来说,那些不曾得到的东西对于他们而言,都有一种极致的喜好。 他笑着朝我走近,双手扶住我的手臂。待隔得近了,我才闻到他身上竟有一股酒气,他一向克己制欲,极少饮酒,何况如今他身上还有伤。 “皇上身上有伤,还是少沾些酒的好。”我仰头淡淡道。 “你这是在担心朕?”刘崇明眼角眉梢尽是笑意,说着他又欺近一步,握住我的双肩,笑吟吟地又问了一遍,“你是在担心朕,对么?” 我没有回他,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他的眸子。 我的余光扫到了一旁的李庆德和桃枝,只见他们二人正小心翼翼地垂受候在一旁,偶尔抬起头来瞥上一眼,生怕我和他又吵起来。只是这回我不会再与他争执,我已经做好了假意逢迎的打算,我要趁他疏忽之际,偷偷将虎符偷来。 “我乏了,睡吧。” 刘崇明“嗯”了一声,便吩咐宫人伺候洗漱更衣。 他伸开双手站在我跟前不远处,桃枝和另外两个宫人,帮他将常服的外袍解下。可才揭开,便可看见白色中衣上的血迹,鲜红伴着结了痂的紫黑晕开一团,很是触目。 李庆德一见,慌了神,连忙吩咐道:“快、快,快去叫御医过来!” 刘崇明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悦道:“不必这么大惊小跳,不过是些皮外伤。” 不一会儿,太医匆匆忙忙赶来。刘崇明的中衣黏在伤口上,结了些痂,得先将它从伤口上剥离,我在一旁看着都疼。 我正看着,忽然桃枝走过来,温言对我道:“娘娘有身孕在,不宜见这些血腥的东西。奴婢带您去外殿。” 我不走。 她又说:“这是皇上的意思。” 我还是不走,依旧死死盯着他的后背。尽管这殿中浓浓的血腥气已让我有些反胃,可我不知为何,就想看看,他究竟伤成了什么样。 太医先用丝帕将他后背的血渍清净,丝帕在银盆中一遍遍地洗涤,足足染红了六只银盆中的水。待这时,我才看清,他挺得笔直的后背上有一大片青紫色淤青,我想那应该便是殿中的梁木砸在他身上所留下的。而在那淤青的最深处,引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十几处簪子的伤痕。我这时才意识到,我当初下手是多么的狠。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许多许多刀剑伤过的印痕,有些我还能分辨出,是他在猎宫时的伤口。我看着他,心里有些难受。 我与刘崇明同寝在清霜殿,虽说北汉开朝以来,从未有过后妃留宿清霜殿的规矩,不过殿中的宫人已经见惯不惯了。 他在我身边侧卧,背朝着我。入夜已深,我久久难眠。绛色绉纱灯的微光印在他雪白的中衣上,我的指尖有些不自觉地抚上了他的后背。“疼么?”我轻声问,可他已经入眠,这句话我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不算什么,早年朕征战在外,身上挨得刀伤剑痕没有千处也有百处。”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我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他还醒着,我不由得一惊。 他翻身朝向我,我的脸与他近在咫尺,他口中的气息全都吐在我脸上。他带着笑意望着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蹙眉,然后拉过我的手,抚上我的手臂。 他手掌的温度在我手臂上漫开,他若有所思道:“朕记你这儿有一道疤,即使它现在不见了,可朕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它的轮廓。” “往事就不要再提了。”我的心忽然抽痛,忽然记起当年在猎宫之时,爹爹派人刺杀他,我和他在峭壁的凹穴□□度了一夜,那时他伤重口干,意识朦胧口中却仍喊着要喝水,我没有法子,只得将手臂割破,用血去替他解渴。只是后来我因药假死,这道伤疤也随着身上其余痕迹一起逐渐淡去。 “朕今日有些恍惚,好似忽然回到那年冬猎……” 我不知为何,心里特别不想提起冬猎时的任何往事,我翻过身去,用背朝着他,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不早了,睡吧。” 他没有就此打住,仍道:“朕一直在想,朕定是当初饮了你的血,你的血流在朕的身子里,流入朕的肺腑心肝,朕才会疯了似地爱上你,从此眼里心里全都是你。” 我微微一怔,他忽然那试探着从身后将我怀住,我怕扯着他的伤口,没有挣脱。他得寸进尺,手开始不安分地在我身上游走。我有些害怕,一时不知道如何举动,可在这时,他的手却忽然停住,停在我的小腹上。 “你说我们这个孩子会是个皇子还是公主?” 我没有答他。 他将下颌抵在我的颈窝,用他听起来有些酥麻的嗓音,在我耳边柔声道:“朕希望是个男孩。” “嗯?为什么?”我有些意外,他竟然期盼着有魏家血脉的长子出生。 “都说儿子随娘亲,你从前总爱折腾,一刻都不消停。朕想他一定是个活蹦乱跳的小子,待他能走路了,朕就亲自带他去围场骑射,然后请朝中学识最渊博的师傅教他。再过个几年,朕就立他为太子!” 太子?留着一半魏家血脉的孩子做太子?他一出生便是众矢之的,怎么可能成为国储。 我苦笑了一声,“若是个公主呢?” “公主,公主也好!公主朕便更要好好宠着,朕要将她像明珠一样捧在手心里,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给她,不让她受丁点委屈。待她年长,朕再让他挑一个最如意的夫婿,替朕好好照拂她。” 我想到了娘亲和爹爹,苦笑道:“千挑万挑,奈何故人心易变……”我忽然觉得这是一个极佳的时机,我顿了顿对他道:“我听说我还有几个庶弟庶妹,我之前从未见过,我想去见见他们。” 他满口应与了下来,爽快道:“你若想见他们,朕明日就给你安排。”不够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朕仔细想了想,或许还要耽搁几日。” 那几个庶弟庶妹,我对他们有着说不清的感觉,我既想见,又不想见。刘崇明这么一拖延,我仿佛松了口气。 刘崇明之后那几日,日日在御书房待到极晚才归,而且不止他因为什么缘由,脸色很不好,极易动怒。我起先趁着他白日不在清霜殿的功夫,在殿中四处翻找。可外殿内殿我翻了一个遍,完全没有找到半丝虎符的痕迹。还有一次,我正翻到一半,桃枝忽然进来了,我以为是刘崇明,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想他的虎符会不会并不在清霜殿,而是和他的玉玺一同搁在了御书房? 于是我跟他说,“你每夜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得那样晚,清霜殿这样空寂,我一个人在殿中睡不安稳,你能不能和从前一样,将御案搬来陪我?” 他听我这么说,非但没有拒绝,反而很是高兴。只是这回他的奏折和玉玺全都锁在一个紫檀匣子里,上头还上了一把锁,白日里他去上朝,我在殿内摆弄着那把金锁,却怎么也打不开。 虎符是不是就在这里面?他如今将奏折都锁了起来,是不是已经起了疑心,时刻提防着我? 我心中满腹疑惑,终于在一天夜里,我半睡半醒之际,忽然听到身旁有响动,我定睛一看,只见他正发着雷霆,将案上的折子全都扫了下来,有一本正散开好落在床榻下,我伸手拾起,定睛一看,一眼便看到了用浓墨写着的几个字,“辰妃魏氏,魏姓余孽,惑乱君主……” 第78章 人当局 刘崇明闭着眼揉了揉阳关穴,他抬眸不经意地朝我望了一眼,可只一眼便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我早已清醒,而且此时也正望着他,手中还握着一份散开的奏折。 刘崇明眸中的惊诧一闪而过,他泰然地起身朝我走来,然后在床榻边坐下。他拢着我的肩,将我拥在怀中,然后把我手中的折子缓缓阖上,“雪阳,信朕!有朕在,谁都动不了你!”他握着我手臂的手紧了紧,像是在宣示他的决心。 不知为何,他说的这句话竟让我十分安稳,也让我觉得只要有他在,什么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只是我现在要做的,却是要在他拼进全力维护我之时,在他最没有防备的地方,朝着他的心口狠狠地捅他一刀。 不不不,我反复告诫自己,那不过是他一时兴起,魏家有那么多人死于他手。他性情亦是多变,或许曾经的淳懿公主便是将来的我,淳懿公主当时腹中也有他的孩子,他那时也是极力维护,可是后来呢?他如今再也没有提起过她,是何等的薄情。 我不能将我的一切都赌在他身上。朝中那么多视魏家为死敌的大臣,如果有一日他厌倦了我,喜欢上了别人,不再这样一心一德地护着我,那倒是,我和我的孩子又该如何是好? 他怕我担忧,一直将朝中近来发生之事瞒着我,后来我逼问桃枝才知道,原来冷宫那日的火的确与贤妃有关,刘崇明将我救出之后,勃然大怒,先是在一夜之间处死了昭阳殿中所有与此事相关的宫人,然后又禁了贤妃的足。 刘崇明待贤妃格外客气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情,毕竟他的兄长是刘崇明戍边拓疆的左膀右臂,纳她为妃本就是为了安定陈戍,让他能一心一意替朝廷效力。而如今却恰恰相反,他为了我软禁了她,陈戍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呢? 果真,陈戍得了贤妃被禁足的消息后,一连上了五六道问安的折子,明面上虽是问安,可他的用意大家心里都明白,陈戍是在警告刘崇明。除此之外,陈戍更是没闲着,开始在朝臣中散布我就是宣德侯之女的消息,朝中诸臣待宣德侯府是又恨又忌惮,他们既恨不得斩草除根,又害怕魏家有朝一日能卷土重来。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何况刘崇明当初为了巩固帝位、通络朝臣,纳了许多重臣之女为妃,如今他整日与我宿在清霜殿,前朝后宫早已有微词。不管我是谁,我的存在对他们来说都是威胁。 当初刘崇明悖逆礼法封我作辰妃时便已招致朝臣非议,是他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才将朝臣的气势压下。如今一事未平又添一事,请命让刘崇明将我赐死的折子怕是有几尺高了。只是不知刘崇明这次要想什么法子才能将那帮大臣镇住。 自从有孕以来,我的身子愈发困乏。皇祖母只给了我十天时间,而一转眼已过了八日,后天便是期限,而我却一无所获。那日正午过后,我正在殿中小憩,朦朦胧胧觉得身边有人,待我睁开眼一看,才发现刘崇明就坐在我身侧,他一脸倦容,只是他一发觉我醒来,便又掩了下去。 “可是睡足了?倒不曾想你这么能睡……”他用拇指刮了刮我的脸颊。 我朝他翻了一个白眼,笑道:“皇上难道不曾听说过夏打盹?夏日绵绵好睡眠!” 他大笑,“依你这么说,那岂不是还有春困、秋乏、冬无力?”说着,他敲了敲我的额头,“朕看你呀,是一年到头皆好眠。” 我虽知道这与我有身孕有关,可见他正得意着,便故作语塞。我乜了他一眼,问他,“你怎么今日得空回来?”。 他敛了敛笑容,“雪阳,我让宫人将他们带来了,就在清霜殿外候着,你若想见,我便将他们召进来。你若不想……” 我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我听着心里微微一惊。我不是因为他将他们带来而惊讶,而是他说,若是你不想……许是这天底下没几个人能懂我的心思了。有那么一瞬,我忽然觉得他同我是一心的,甚至忘了我这几个庶弟庶妹的命实则捏在他的手中。 只是这时,我心中有一个声音暗暗提醒我,不能提让刘崇明觉得他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如今到他身边不过是为了偷拿虎符,并不是要与他交心! 对于魏家而言,他才是一个外人。于是我对他道:“皇上多虑了,他们是臣妾的手足,臣妾自然是相见的。” 语罢的那一刹,我看见他眸子中闪过的失落。 桃枝进来给我更衣梳妆,我心里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他们已经在外殿候着,我从内殿出来一眼便望见了他们,女孩儿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小锦褂,扎着两个小犄角,男孩儿都穿着一身蓝色锦衣外袍,瘦瘦小小的,大的那个比另一个高半个头的样子,却都不怎么高。三个人有些胆怯而不安地立在空阔的殿中,时而低着脑袋盯着地上的石砖,时而左顾右盼,好奇地打探着殿中的布陈。也是,从小就被爹爹养在别院中,遮遮掩掩的,又岂不怯懦呢?我忽然有些心疼。 桃枝咳了一声,只见他们三人怯怯地转过身来,见着是我和刘崇明,连忙下跪行礼,“参见皇上,参见辰妃娘娘。” 我连忙走过去,将他们一一扶起来,我仔细端详着他们的脸,都生得俊俏,眉宇间都透了些爹爹的影子。那种陌生中夹杂着熟悉的感觉,让我少了一份生疏。 我拉住他们的手,道:“别叫我辰妃娘娘,唤我长姐便是了。”我从前是整个魏家这一辈年岁最小的,从小便习惯了被别人照拂。如今见着了他们,这么小,这么怯懦,我看见他们便会想起我腹中的孩子,他们如今无依无靠,便如同我的孩子一般需要我去照顾。我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觉到我肩上的胆子究竟有多沉。 许是我面色有些沉重,我见他们还是一脸畏惧,连忙笑着又说了一遍,“叫长姐。” 三人仍是一脸惶恐,大睁着眼睛小心打量着我,良久才憋出一句,“长姐……”听到他们改口,我不自禁喜笑颜开。刘崇明负手立在一旁,虽没有言语,却抿着嘴也跟着我笑了起来。 我微微弓着身子,问他们,可都叫什么名字呀,多大年岁了。 “我十四岁,叫魏阔,宽阔的阔。” “我十岁,叫魏平,太平的平。” 魏阔、魏平说完,小丫头才忸怩着小声开口,“我叫魏雪晴,八岁。” 我笑了笑,魏雪晴这个名字一听便知是我的亲妹妹。我感觉又与他们亲近了许多。 我蹲下身,揉了揉雪晴的脑袋。我怕他们在宫中过得不好,便问了他们一些琐事。我这样问,一来是的确想知道他们当下的处境,二来便是特地问给刘崇明听的。 没想到我刚一说完,魏阔连忙说,“娘亲让我们一定谢谢皇上和娘娘的美意,宫中一切都好,比家中都好。” “比家中还好?”我重复了一遍,有些不可置信。 “娘亲让我一定转达对皇上与娘娘的感激之情。”他说着,朝着那两个孩子使了一个眼色,只声“噗通”一声,他们三人一同跪下,齐声道:“叩谢皇上、辰妃娘娘恩典。” “辰妃娘娘”就像四根刺,一根一根扎在我心上。我回头望了刘崇明一眼,他连忙摇了摇头,然后一脸无辜地望着我。像是在与我说,这与他无关,并非是他逼着他们如此举动。 我大概明白,这都是他们的娘亲教的,爹爹畏惧娘亲长公主的身份,便在别苑里金屋藏娇。娘亲虽不知爹爹这些妾侍的存在,可她们却是知道娘亲的,这一辈子只得待在别苑,连宣德侯府的门都迈不入怎不生怨?总是现在魏家朱门已塌,她们对我与娘亲还是畏着的。我这些庶弟庶妹又怎不待我疏离呢?那一声与“皇上”相连的“辰妃娘娘”,让我的心凉了半截。 我不由叹了一声气,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刘崇明忽然走上前来,紧紧将我的肩膀。然后吩咐道:“你们长姐怀着身孕,不宜久立,你们先退下吧。” 雪晴八岁,算起来,她娘亲怀上她的时候,我正是她现在的年纪。我记得我八岁那年,京城连着下了几个月的暴雨,宣德侯府在京城地势已属高的,可庭院中仍漫着厚厚一层积水,我当时还将树叶做成小舟,弄得府中满庭都是树叶子。那一年,整个北汉洪涝成灾,也是在那一年,娘亲因为淋雨着凉生了一场大病,可在娘病得厉害之时,爹爹却回府回得愈发少了。听娘亲说,爹爹当时是忙着治水,所以才抽不出空子陪她。如今想来,甚是讽刺。 手足相见本是一件高兴地事情,特别还是当下这样的情形,可我这回见了面,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难受。刘崇明将手绕到我脑后,轻轻将我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柔声道:“哭出来也没什么。” 我本来还能强忍住泪水,可听着他这么一说,再也没能抑制住,泪水仿佛八年前的那场洪水,夺眶而出。我的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鼻尖挨着他的前襟,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只是头一回,他身上原本骇人的气味竟让我觉得心安。 那日刘崇明哪儿都没去,在清霜殿陪了我一整日,直到同我一起用晚膳。晚膳的时候,刘崇明正用着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因为笑得太厉害还被呛到了,后来又在一旁捂着胸咳了良久。 我替他拍着后背,心中十分疑惑,他素来严谨,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在我记忆中,他从未像今日这般失仪过。 我满腹疑惑地望着他,知道我平复下来,我实在忍不住问他,“皇上方才缘何而笑?” 他眼角仍留有笑意,只见他用银箸从他碗中夹了些菜肴与我看,我仔细看了看,是桌上那道红白豆腐,那道菜虽然叫作红白豆腐,却不全然都豆腐,红指的其实是猪血。猪血与豆腐搭配,一红一白,色彩明艳。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一脸迷茫地望着他。 他笑道:“朕曾经一直觉得,朕自从喝过你的血,从此你的血便淌在我的体内。朕真的一直这么以为!”这番话他曾经与我说过,如今他又强调了两遍。忽然,他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举起银箸,接着道:“只是你看,朕平日里进了这么多的猪血牛血,那它们又算什么?” 我被他这番话逗乐了,半嗔半怒道:“你居然……居然拿我与猪……牛作比,你坏透了!”说着,我扬手去打他。与他这样嬉笑着,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我反复宽慰自己,我不过是与他逢场作戏罢了,一定只是逢场作戏! 他笑得更厉害了,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含笑望着我的眼睛。浑然他眼中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回,然后正色看着我。他突然这样,让我有些慌。我小心地回望他,不知他要做什么。 “雪阳……” “嗯?”我警惕地看着他。 “朕浑身上下淌的还是你的血,你不相同,因为……朕的心已经在你那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愣住。我心中忽然有些酸楚,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他又问我,“雪阳,你可知道大后天是什么日子?”他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眼睛里满是期待,像是每到除夕夜前,紧盯着长辈手中压岁钱的孩子。 我想了许久,才记起今日是五月廿四,那再过三天是五月廿七了……五月廿七?!刘崇明的生辰。我如今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完全不知今朝为何日。可他的生辰我是记得的,我之前也不晓得,在猎宫的时候我不记得谁无意中提及,我便暗自记下了,至今没忘。 他方才那样捉弄我,我忽然起了些玩味,故作恍然大悟状,“五月廿七,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哦?”他微微扬眉。 “十年前的五月廿七,我养的一匹……” “雪阳”他知道我要开始开始胡诌了,用那种稍带宠溺的语气打断。 我笑了笑,“皇上打算怎么过万寿节?” “朕才弱冠,过什么万寿节?那排场不知要耗掉多少民脂民膏,若是那样,说不准百姓心中还暗咒着朕短命呢!”他又道:“朕生辰那日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木讷地点头应许,可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他说到短命二字之时,我心中便是一阵抽痛。该怎么办,我究竟该怎么办? 李庆德走过来,不知附在刘崇明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听罢便搁下银箸,匆匆离去。他出殿之时,忽然转过头来,与我道:“你早些睡,不必等朕。”我隐约有感觉,许是又出什么事了。 如今离皇祖母吩咐我的期限只剩下两天,她除了让我偷虎符,其余定会另做部署,难道这事与她有关? 我心里十分不安稳,夜里睡得特别浅。虽然刘崇明半夜回殿时已然放轻了声响,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回来了。我的意识有些模糊,朦朦胧胧中,我以为他会朝我走来,却不曾想,他竟往紧挨西墙的紫檀木书架走去,只见他在书架前立了良久。 我打了一个激灵,忽然清醒,难不成他的虎符就藏在这紫檀书架上? 我看着刘崇明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左传》,然后将他腰间的玉佩嵌入书架的凹槽中,随之而来是一声微不可闻的细响,我看到书架的侧壁上竟显出一个小屉子。原来是有暗匣,怪不得我寻遍了清霜殿都没有找到半点踪迹!我见他从暗匣中取了物什出来握在手心中,我定睛一看,烛火将他手中的那半只银制白虎衬得熠熠生辉。 第79章 涸辙鲋 他转身朝我走来,我连忙将眼睛闭上,佯装熟.,不一会儿,便听到身侧传来他平稳的呼吸声。日日通宵达旦,他的身子不是铁打的,想必已是累坏了。 清霜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铜壶宵漏之声,一点一滴落在我的心间。我睡意全无,我与皇祖母约定的最后期限就在明日,我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我小心地撑起身子半坐起来,他就躺在我的身侧。我侧过头去看他,那张我无比熟悉的俊朗脸庞上,眉宇舒展,睡容安详,看不出一丝暴戾阴狠的影子。 若是这一辈子都能这样平和而舒缓地过,那该多好?只是,我知道这样的平静不会再有多久了。十日之期将至,皇祖母应已有所行动,刘崇明这边看样子也有所察觉,到时候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终是要分个胜负。若是皇祖母一倒,朝臣定会借此大做文章,剩下的魏氏族人难逃一劫,曾经显赫一时的信陵魏氏便是真的万劫不复了。 一想到这个,我心乱如麻。我看到那块开启暗匣的玉佩就在他枕下,露出半截来,水润通透的光泽晃着我的眼睛,我的心砰砰跳动着,仿佛要从心口跳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玉佩从枕下抽出,然后掀开被褥,踮着脚,小心地走下床榻。 我照着他方才的路子,先将《左传》从书架上取出,然后将玉佩放在凹槽中。果真,闷闷一声轻响过后,从侧壁上凸出一个暗匣来,那支银白虎符就安静地躺在里面。 激动、恐惧、欣喜、愧疚,全然混乱地交缠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虎符此刻就在我触手可及之处。我颤抖着将手伸进暗匣,虎符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瞬间传遍全身,我不禁打了一个颤。 我后背忽然有些发凉,总觉得有人正在背后看着我,不带一丝波澜,却仿佛要将我看穿。 莫非他醒了?我的心卡在嗓子眼,惊恐地回过头。刘崇明仍安详地睡着,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浑身上下瞬间松懈了下来。 我望着熟睡的他不觉出神。 “雪阳,你可知道大后天是什么日子?” “朕生辰那日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的生辰就是后日,是啊,就在后日了。如果明日便将虎符给了皇祖母,若是他生辰那日淮南王挥军入京,对他而言,岂不是太过残酷。 无论如何,我也要陪他过完这个生辰! 我忽然觉得如释重负,握着虎符的手骤然松开,然后利落地将暗匣推入侧壁中。我蹑手蹑脚地走回床榻,将玉佩重新放入他的枕下,然后在他身侧躺下。暗夜沉沉,依旧是低漏声声,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十日之期即将到来,我整日躲在清霜殿中,每一刻都过得心惊胆战。我知道,依皇祖母的性情,我没有允诺,她是绝不会善罢甘休。日子越到后面越难捱,像是凌迟一般,一刀刀将身上的肉割下来,知道死期将至,却不知是何时。 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死到临头前的等死。而我如今却与等死无异。 次日申时,刘崇明上朝还未回来,我午憩难眠,在塌上辗转反侧,如今已到了皇祖母给我的最后期限。我正忐忑着,忽然听见有人走入殿中,不禁浑身一颤,竟有些期待是刘崇明。 我偏过头望去,不是刘崇明,是桃枝。桃枝忽然进来,定是有什么事通传。 “可是慈和宫有人过来了?”我猜到了几分。 许是我猜着了,桃枝微微一怔,“启禀娘娘,方才慈和宫有人过来传旨,说长公主殿下身子抱恙,想让您过去看看……”桃枝怕我担心,连忙补充道:“长公主殿下福泽深厚,定不会有事的。” 娘亲?娘亲病了?我心中大概有了猜测,这或许是一个幌子,皇祖母只是借此让我去见她……可是,她为什么要用娘亲患病这样的由头,她知道娘亲在我心中的分量,难道她是在用娘亲威胁我?可是,娘亲也是皇祖母的…… 我脑子里乱做一团,我知道该来的总是躲不掉,慈和宫那边一定要去给个交代。于是我吩咐桃枝,“你去替我传辇吧。”我想着刘崇明过会儿也该回来了,于是又对桃枝补充道:“若是皇上问起来,你便说我去探望长公主便好,去去便回。” 肩舆在慈和宫前落下,福枝已经在宫门前等我了,我一见到她,心里头不禁“咯噔”一声,想来我是猜对了。 “娘娘,太皇太后娘娘在等您。”她抬眸望了我一眼,低声道。 我朝她微微颔首,随着她入了正殿,我的脚步似有千斤沉,沉得让我有些迈不开步子。 皇祖母穿着一身檀色寿纹镶边蝙蝠暗纹袍,她见我来了,眉倏地一扬,似笑非笑道:“这些天连个音信都没有,哀家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我被皇祖母这句半真半假带了些埋怨的话语吓出了一身冷汗。我连忙在皇祖母跟前跪下,连连摇头,“雪阳不敢。” 皇祖母低头望了我一眼,正色道:“虎符带来了么?” 我低着头死死盯着地砖,万分心虚,“我找遍了清霜殿,不曾见到虎符,许是他将它藏到了别处”。 皇祖母还未等我说完,她忽然冷笑了起来,“雪阳,你是哀家看着长大的,你向来不擅长说假话。”只听得“砰”的一声,皇祖母狠狠拍了一掌塌上的茶几,几上的茶具微微一颤,“你休要期瞒哀家!” 我被她忽然的震怒吓得心惊胆战,紧紧低着头,完全不敢去看她。她不再言语,殿内静悄悄的,透着死一般的寂静。我胆怯地抬头望了一眼皇祖母,才发觉她正眯着眼直勾勾地盯着我,她见我抬头看她,倏地唇角一勾,讽刺地笑了笑,“如果哀家不借你娘亲的名头让你过来,你是不是打算这一辈子都不来哀家这慈和宫了?也是,你如今可是皇帝的宠妃,腹中还怀着他的子嗣,相比于他的浓情蜜意,魏家的灭门之恨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死了几个人而已,管他是你的爹爹、姑母还是叔伯弟兄?” “不,不,不是的,您不要再说了……”我最怕皇祖母与我提起爹爹姑母他们,于是低声恳求皇祖母道。 皇祖母的语气稍稍缓和,“你要明白,哀家也不想逼你,可是哀家也没有办法。自从北汉开朝以来,信陵魏氏便一直是簪缨世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在哀家的手中垮掉,哀家将来到了地底下,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皇帝不除,魏氏永无宁日!” 我没忍住,稍加辩驳道:“也不全然是他的缘故,魏家之前造了那么多孽……” “你再说一遍。”皇祖母说这话时声音极低,我害怕极了。 我忐忑不已,小声重复道:“我说魏家覆灭也不全是刘崇明的原因……”我话还未说完,一个盛着热茶汤的茶碗直直朝我扔来,我如今遇着什么事,已不是和从前一样去护住脑袋,而是去掩小腹,我生怕伤着我的孩子。因此,那个茶碗直接磕在我的额头上,滚烫的茶汤泼了我一身。 皇祖母勃然大怒,“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爹爹那么多年是白养你了!你姑母当初就不该救你,你这贱骨头活该被灌鸩酒死在东宫!” 我被那茶碗砸得昏沉,额上仿佛有水淌过,我连忙用手去捂,拿下一看,满手都沾着血。 “犹豫了?后悔了?你是不是还在怨恨哀家?怨恨哀家如今逼迫你?!哀家看你是自私至极、恬不知耻!你爹爹三年丧期未过、尸骨未寒,你竟然委身杀父仇人,还怀上他的骨肉?!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他云雨缠绵之时,你爹爹就在天上看着你!” “不!”我惊得叫了出来。皇祖母说话素来厉害,最能戳人痛处,她知道我最怕什么。我仿佛觉得浑身上下被她扒了个精光,除了耻辱还是耻辱。我拼命摇着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可是,有些话我怎么说得出口?我难道要告诉皇祖母,我是被他强.暴才有的这个孩子?我心里如有千百只蚂蚁爬着咬着,话却又说不出口,最终只有眼泪涌了出来。 “你若是还觉得自己是魏家的女儿,心里头还有半分魏家,你就替哀家将那暴君的虎符拿来!” 皇祖母语气强硬,不容我拒绝。 “您再给我一天的时间,一天就够了!”还我只要一天,陪着他将过完生辰! 魏家!魏家!我忍不住痛哭了起来,身为魏家的女儿,有些事情由不得我。 “好!”皇祖母朗声应允,“你也不必担心,你腹中的孩子虽然留着皇帝的血,可与哀家也是血亲,将来不论这天下是谁做主,哀家定护他周全。当然,最好便是你带着他离开京城,从此你们都自由了。你将虎符交付哀家,哀家即刻便能让你出宫。” 我颔了颔首,失魂落魄地离去了。 我额上有伤,怕娘亲担心,不敢去见偏殿见她,径直回了清霜殿。出殿之时,福枝递了一块沾了温水的丝帕与我,我朝着她投了一个既感激的笑意。我用它将我额上的血迹擦拭了一番,总归不像方才那样满额是血了。 回清霜殿的时候,我在廊下便看见刘崇明在殿内心事重重地踱着步,他一见着我,连忙迎了出来。 “你怎么伤着了?”他一眼便看出来了。 “方才没看清路,自己磕着了。”我怕生出什么事端来,搪塞道。 他面色渐渐沉下,没有再说什么。我有些害怕,他忽然上前一步将我紧紧拥住,下颌抵着我的头,轻声道:“是朕不好……” 我没有说话,闭着眼睛缩在他的怀中。我和他这一生只剩下一日光景,或许今生往后再难相见甚至阴阳两隔。不,刘崇明那么厉害,他不一定会败的……不知怎的,我竟然有些希望他赢。我摇了摇头,连忙将这个背族弃家的念头压了下去。但无论他或胜或败,我们都只剩这最后一日了,而这一日,都好像是偷来的。 他夜里有批折子的习惯,我从前都是先更衣歇息。可今日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他许是瞧出了什么,笑着问道:“你今夜怎么了,辗转反侧的?” “我的蛐蛐皇上没扔吧?”我有些害怕,害怕他上次恼羞成怒,将蛐蛐全扔了。 他先是一怔,随后笑道:“怎么敢?朕怎么敢?”说着,朗声朝着殿外的宫人将蛐蛐取来。他解释道:“朕怕它们吵着你,便让宫人拿去偏殿养着了。” 宫人取来蛐蛐和马尾鬃,我将蛐蛐罐放在地上,同从前一样蹲在地上拨弄着。只是曾经是那样的肆意,如今却是说不出的别扭。 刘崇明站了愣了片刻,抛开了他九五之尊的架子,也同我一起半屈着膝,撑着手跪在地上。我们都想极力地掩去岁月的痕迹,回到从前的模样,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刘崇明紧挨着我,我忽然回过头,问他:“你后悔过么?”我十分认真望着他,我想有些话现在不说,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朕一直在想,若是能回到当初,朕绝不会费尽心机与南楚联姻,朕一定毫不犹豫地娶了你,让你正当光明地嫁入东宫!”他顿了顿,道:“雪阳,如果朕现在说想让你做朕的皇后,还来得及么?” 我心中五味杂陈,没有应他。他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外头传来打更的声响,细细一听,已是四更天了。不知不觉,新的一天已然到来,今日已是他的生辰。我忽然有些害怕,时间为何过得如此快? 他忽然起身,向我伸手,“走,朕带你去一个地方,去见一个人。” 第80章 大结局 见一个人?这深更半夜的,他要带我去见谁呢?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刘崇明取了一件粉锦缎兔绒滚边的披风给我系上,牵着我的手向殿外走去。出殿的时候,外头值夜的宫人被槅扇开阖的声音惊醒,“皇上,娘娘,您们这是……” 刘崇明微微侧头,“都听好了,谁都不许跟来!” 四更天的皇宫,重楼殿宇被薄薄一层夜色笼罩着,黑沉沉的苍穹之上繁星满天。万籁寂静,仿佛这世间就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突然有一个及不切实际的想法,若这深宫禁廷之中只有我和他,没有皇帝,没有妃子,没有那些错综复杂的纠葛,我们能否…… 下了清霜殿前的百级云龙石阶,我跟着他一路往南边走。再走便是承天门了,难道他要带我出宫? 承天门前执勤的禁军许是看见我们了,持刀执锐汹汹而来。见是刘崇明和我,惊得连忙跪下行礼。他吩咐禁军从城楼上撤下,然后带着我登上承天门。 我越发纳闷。难道此刻有谁在承天门上等他? 承天门是全京城最高的地方,可一览京城之景。高处不胜寒,冷风猎猎,将我的锦缎披风吹得鼓鼓囊囊。我紧了紧披风,定睛朝四周看去,城楼上除了我与他,再无第三人。我走到城墙边,纵使夜色迷蒙,可九重宫阙仍收眼底,亭台楼阁,斗拱飞檐。我记起我六岁的时候,娘亲曾带我来过这,然而这一次或许是我这一生最后一次登这城楼。 “你带我来见谁?”我十分不解地问他。 他突然仰头,用手指着天边一颗极亮的星辰,然后有些哀婉道:“朕带你来见……娘亲。” 娘亲?我心中忽然“咯噔”一声,才反应过来,他口中所指的娘亲是“虢采女”。当年姑母为夺后位杀鸡取卵,先是给虢采女灌下催产的汤药,待她诞下刘崇明后,便直接将她了结。因此,刘崇明的生辰便是他娘亲的忌辰。 “朕曾听人说,人死之后便会化作星辰,在天上俯瞰着凡间俗世。朕从前最喜欢来承天门,总觉得这是全京城最高的地方,离娘亲也更近些。”我从前从未在他口中听到过“娘亲”二字,他说起来有些生涩,却又格外温柔。 我跟着他一起抬头仰观万千星辰,心中浮起阵阵酸楚。我收回视线,看着他微微仰起的下颌,只觉得十分心疼。一出生便没了娘亲,该是怎样的滋味?别人过生辰都是欢欢喜喜的,唯独他,每年生辰都要来悼念娘亲。 只是我不曾想,他那么冷厉坚毅的一个人,竟会相信这样荒谬的说法?可我转念一想,他听闻这个传说的时候年岁许是还小,年复一年,不知不觉便是二十年。 我正出着神,只听他对着星空说道:“娘亲,这已经是第二十二个年头,儿子带着儿媳和孙儿来看您了。” 我怔忤了片刻,儿媳……我在宫里头这么些年,极少听过这样的称呼,我的心微微有些抽动。 我想若是虢采女真的在天上看着我们,我有何颜面来见她?我的皇祖母和姑母联手要了她的性命,还夺了她的骨肉。我是曾经暗害她的魏家的嫡女,如今处心积虑回到他儿子的身边,为的也是算计他。只是她的娘亲在天上看着,此刻我的爹爹、我的姑母、魏家那么多的人也在看着我啊! 恩怨来恩怨往,谁都有错,谁都没有错。浮生一世,太多的身不由己。他姓刘,我姓魏,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注定隔了一整条星河。如果说登基拢权、拔除魏氏是他身为皇嗣与生俱来的使命,那么振兴魏氏、维护血亲也是我这个魏氏嫡女的责任。尽管,我知道魏家数百年来藏污纳垢,并不光鲜。尽管我知道我爹爹也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正直忠信,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可有些事情并没有道理可讲,正如我没有法子选择我的家世一样,这是上天注定的,我没得选。 我从慈和宫出的那一刻,我已下定决心,待他今日生辰一后,我便将虎符交给皇祖母,这或许是我为魏家做的最后一件事。可是我此刻却有些不忍心,我该怎么办?苍天啊,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刘崇明许是察觉到我神色有异,回过头来望着我,“你在想什么?” 我定了定神,偏着头望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祸患常积于忽微,智勇常困于所溺。越是你信任的人,越有可能猝不及防来加害你,你知道么?” “为什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懂么?”我朝他喊了一声,身子难以自控地微微发着颤。我想如果他能有所防备,我若是失手,也甘于认命了。 他平静道:“朕爱她才会信她,朕即便死在她手上,又有何妨?”我连忙掩住他的嘴,“你这生辰过得好好的,说什么晦气话!” 他将我的手拿开,好似漫不经心道:“其实没有什么懂与不懂,从来都是愿不愿意。” 我隐隐有一种感觉,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从我那天从慈和宫回来,他站在窗下赏月回头忽然见到我的那一刻起,他眸中一闪而过的诧异,紧随其后的欣喜…… 他用手轻轻扳过我的脸,忽然道:“雪阳,做朕的皇后,好么?”他又道:“朕不是要加封你,朕是要娶你!” 我不是很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他许是看我皱着眉,连忙解释道:“当初是朕的一念之差,要了“魏雪阳”的性命。如今朕不是要加封什么魏雪月,什么辰妃,朕要让我的雪阳活回来,朕要让北汉所有百姓都知道,宣德侯府的魏雪阳是皇后,是朕的妻!” 魏雪阳,多么遥不可以的名字。虽然在刘崇明和娘亲面前,我仍然是她。可是在天下人眼中,魏雪阳是个死不足惜的妒妇,她已经永远地死在了烂泥淖中,尸骨无存! 我从为想过,我有朝一日还能顶着魏雪阳的名字重回世人的眼前。他的这句话直直戳中我心口最柔弱的地方,泪水直在我眼眶中打着转儿。只是,朝中那些大臣一直对魏家耿耿于怀,对宣德侯府更是如此。虽然一直有人散布我即魏雪阳的传言,可却苦于无凭无证。刘崇明这番宣扬,他明君的名声怕是难保。 他应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蹙眉道:“雪阳,你难道还不懂朕的心么?为了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又如何?!”他忽然伸手扶住我的后颈,紧接着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只是这一次,我没有挣脱。寒风阵阵,扬起我的粉色披风,我的意识忽然抽离,九重宫殿仿佛在我眼前轰然崩塌。 他搂着我的肩,带我走到城墙边,然后放眼望去。夜色下长安城鳞次栉比,城墙的尽头是一望无际延绵起伏的山峦,山峦的尽头是整个天下。他的目光坚毅,“朕自小便有囊括宇内、一统八荒的抱负,如今南楚已平,只余西越。”他忽然收回目光,望着我恳切道:“那朕就用这半壁江山作为聘礼,嫁给我,如何?” 半壁江山为聘?情话说起来总是这般动人。我偏头似笑非笑,“如何为聘?” 他含笑望着我,不知从哪取出一个镶着明珠的紫檀木匣,随手递给我道:“你先拿着这个,倒时再找朕兑现。”。 我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支镶着翡翠的金钗,翡翠的水色极佳,金钗上镂成芍药花的形状,倒是和我的心意。不过这与他所说的半壁江山,相距却是甚远。 我打趣道:“江山我收不下,这个倒可以勉为其难地接受。” “你答应了!”他脸上掩不住的满心欢喜。 我没有回答,垂目望着城楼之下的千重城阙。我怎么能答应他呢? 他对我说,“城墙上风大,我们回去吧。” 我不想离开,皇祖母至多给了我一天的时间,明日的太阳升起,我便又是那个身上背负血债的魏氏嫡女。我第一次这么害怕天亮,这城墙上无边无际的黑暗,让我觉得十分安稳。 “不冷么?你有着身孕,冻出风寒可得了?” “你抱着我就不冷了。” “好,朕抱着你,抱你一辈子。” 我将我裹在他的披风底下,然后紧紧搂着我。 我捂着自己的小腹,心中默语道:“孩子,这怕是你最后一次与你爹爹隔得如此近了,你看不见他,就听听他的心跳吧。” 听着他说着一辈子,我心底却在数着天亮前为数不多的时辰,心中漫过无边无际的悲凉。我和他都醒着,却一夜无眠,他的体温让我觉得安心。天边翻起鱼肚白,晨曦的第一缕微光绝望地撒在城墙之上。我趁刘崇明出神的片刻,悄悄解下了他腰间的玉佩,藏进袖中。 承天门下,宫婢、黄门和禁军全都候着,帝辇都已经备好了,却又不敢上来打搅。他虽没有置办千秋宴,却也要去乾明殿宴请宗亲大臣。 刘崇明同我一起回清霜殿更衣,他替他正好玉冠,换上绣着云龙暗纹的玄衣朱裳,将他衣襟上最后一丝褶皱捋平,如今的我已是十分熟练。 李庆德忽然小跑过来,我还曾未见他如此慌忙过,我隐约觉得除了什么事。 刘崇明皱着眉头朝他罢了罢手,要他退下。 刘崇明蹙着眉,像是有重重心事。他忽然揽过腰,对我道:“雪阳,等朕回来!” 我有些心虚地“嗯”了一声,不敢去抬头看他,他突然低头亲稳我的额头,如蜻蜓点水却又留恋万分。然后他才转身离去。我目送着他走到殿门口,忽然,他又回过头来,又说了一遍,“雪阳,等朕回来!一定等朕!”他说了两遍。 待他走后,我将自己锁在清霜殿中,不安、忐忑从殿宇的每一寸地砖朝我蔓延来。 “朕要让我的雪阳活回来,朕要让北汉所有百姓都知道,宣德侯府的魏雪阳是皇后,是朕的妻!你难道还不懂朕的心么?为了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又如何?!” “朕自小便有囊括宇内、一统八荒的抱负,如今南楚已平,只余西越。那朕就用这半壁江山作为聘礼,嫁给我,如何?” 他的话,一字一句,历历在目!只是皇后的位子我怎么能问心无愧地坐得上去? “皇帝这回做得也是够绝的,你姑母好歹曾今也是先帝的皇后,没抬进皇陵与先帝合葬也便罢了,竟让黄门把尸身用草席一卷,直接扔进乱葬岗了。” “废后直到冷宫火势熄尽,才被人将尸首拖出来。哀家听人说,她浑身上下都被烧焦了……只是不知道她是之前便没了,还是后来被活活烧死的……” 我脑海中忽然浮现起这样的画面,刘崇明扶着我的手,牵着我走上中宫的殿銮,殿上放着一张雕龙绘凤的凤椅,可我走进一看,才发现上面竟坐着姑母烧焦的身体,那张烧得扭曲的脸上突然睁开眼,指着刘崇明:“是他杀了我!是他!雪阳,你怎么可以和他在一起?!你若要坐这凤位,便永生永世坐在本宫的尸身上吧!” 我抓着发丝尖叫了起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想宫人若是看见了,想必以为我疯了。我垂着手,玉佩从我袖中滑出,我失魂落魄地起身,鬼使神差的将玉佩放入凹槽中,“碰”的一声,暗匣凸了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伸入暗匣中,可我摸索了许久都不见它。我连忙凑过去一看,暗匣竟是空的! 不知为何,我的嘴角竟漫出一丝庆幸的喜意。我想我真的是疯了! 可欢欣转瞬即逝,我又陷入的焦虑之中。怎么办?皇祖母那边又该怎么办呢?魏家?朝中那么多视魏家为死敌之人?我有些踉跄地翻着书架,可却只是徒劳。 “娘娘!”我听到外头有人叩门。 我慌慌张张地跑去将门打开,只见福枝就站在殿外。 “娘娘。”福枝向我行礼,“太皇太后让奴婢给您传话。” 听到太皇太后,我惊得连连往后退了几步,都忘记叫福枝起身。没想到皇祖母已是这样的等不及了! 愣了好久,我才道:“你先进来。”说着,我连忙将殿门阖上,拉着她的衣袖到内殿,小声道:“福枝,你听我说,这回……虎符是真不见了……” 福枝连忙拉住我的手,摇了摇头,“娘娘,不打紧,奴婢前来不是为的这事。”福枝轻声与我说,淮南王已经起兵,若无意外明日便可兵临城下。 起兵?没有虎符他是如何起的兵?我突然想起那空空如也的暗匣,莫非淮南王另外派人将虎符拿走了? “如今马车已经在慈和宫备好,就等着您了,如今皇上正在乾明殿,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起兵之事马上就要传到皇帝耳中,慈和宫那边也快掩不住了,纸是藏不住火的,倒时谁也走不了,您还在犹豫什么?快走吧,娘娘!” “我娘亲呢?” “大长公主殿下昨夜已随太皇太后出宫了。” 我忽然想起今天早晨李庆德慌张的神色,想必刘崇明应该也是知道了。皇权帝位的路上永远不乏杀戮,身为帝王,这是他应该面对的……我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 皇后之位我不能要,魏家列组英灵在上,我岂能委身于他,心甘情愿地做他的皇后呢?何况娘亲已然出宫,我不能抛下娘亲。 我不是一直想出宫么?为什么时机到了,我却如此犹豫?我究竟舍不得什么?我跟着福枝身后,有些踉跄地望殿外走去。忽然,我想起昨夜他送我的金钗我还放在案上,我连忙转身跑了回去,将那紫檀木匣捧在怀中。我不愿做他的皇后,可我终究也放不下…… 我以去慈和宫探望娘亲为幌子,随着福枝乘肩舆离开了清霜殿,我已不是头一回,清霜殿的宫人并未起疑。肩舆抬起的那一刹,我回眸望了一眼清霜殿,殿前开着大片大片的芍药花,在娇阳之下,仿佛耀着光。 我一直在想福枝她们究竟有什么法子能将我带出宫?肩舆在慈和宫的正门前落下。我随着福枝绕到殿后,才发现殿后果真停着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车边立着的婢女见我来了,连忙将帘子掀开,我定神一看,里面坐着的竟是清河公主! 莫非崇清也掺和到这件事中来了?难道他也觉得他的皇兄残暴冷厉,要将他推翻么?他如今不是在南疆么?难道他也和淮南王一起起兵叛变?不不不,崇清那么善良的孩子,做什么定有他的道理,我一定要出宫问问他。一想着崇清也在宫外,我顿时安稳了许多。 我换上一身粗布衣服,伪装成清河公主的婢女,同她一起坐在马车中出宫。途径承天门之时,我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若是禁军将我拦下该有多好? 过承天门时,清河公主稍稍有些异色,看得出她还是有些紧张。不过她是长公主,近来又时常来往于宫中,倒也没怎么严查,掀开帘子向她行了个礼,便放我们出行了。 承天门前镶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的朱红大门缓缓开阖,马车的车轮慢慢碾过,我梦寐已久的出宫,为何让我如此失落。我一手紧紧按在我的小腹上,一手牢牢握住那只紫檀匣子。 清河公主坐在我对面,笑着打趣道:“你这匣子里究竟装着什么东西,瞧你宝贝的。” 我勉为其难地笑了笑,打开匣子给她瞧了一眼便又阖上了。 “可是皇兄送给你的?” 我没有说话。 “瞧你闷闷不乐的,你有着身孕在,会把自己憋坏的,皇兄素来薄情,他其实不值得你这样。”她顿了顿,打量了我一眼:“我有一件事,不知该讲不该讲。”她许是见我犹自垂着眸,又补充道:“关于太子妃的。” “淳懿公主?” 她点了点头,然后唇角一勾,“人人都传言太子与太子妃伉俪情深,可谁都不知道我们的陛下究竟是何等薄情虚伪的一个负心郎!” 我蹙着眉,死死地望着清河公主。 “淳懿公主从嫁到北汉来和亲那天起,从始至终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她即使有着身孕在,皇兄竟然连自己亲生骨肉都不顾,眼睁睁地等着她死!” 眼睁睁地等着她死?我头顶像是有惊雷炸响,淳懿公主的死刘崇明难道一直是知道的? 清河公主跟我说,淳懿公主入北汉不过是一桩交易。而做这桩交易的两方,便是北汉与南楚随后登基的两位新帝——刘崇明与霍时徽。刘崇明是在南楚为质时结识的霍时徽,当初的他苦于外戚专权,而霍时徽即使军功显赫却仍饱受排挤。于是这两个有着雄心抱负的敌国皇子一拍即合,主导了一出公主和亲死于异邦的好戏!霍时徽借着北汉、南楚开战的空隙,血洗了南楚皇宫,谋朝篡位成功当了皇帝。可刘崇明呢?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你还不明白么?刘崇明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借着你与太子妃的矛盾,除掉你、除掉你们魏家!你爹爹之所以死在南疆,不就是因为当初与南楚开战么?”清河公主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说,你这样待他根本不值得,皇兄这种生来便注定要做皇帝的人,血素来是冷的。他从一开始便算计着要你死,你却还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我忽然只觉得天旋地转,原来霍时徽当初假意与我交好,嘱咐我照料淳懿公主,不过就是想叫我深陷其中。还有刘崇明……他竟然从一开始便是知道的!我当初还以为他是因为淳懿公主之事恼羞成怒处死的我,如今想来……什么喝了你的血,从此心中边只有你!什么我只爱你!什么半壁江山为聘!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我浑身打着颤,连呼吸都不畅,我紧紧地捂着胸口连着咳了好几口,咳着咳着,我便捂着胸口干呕起来。清河公主不想我会如此激动,吓了一大跳。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侧过头问她。 她心虚地别过头去不答复我。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我快失了理智,朝着她喊道。 她吓了一跳,连忙道:“你小声些,小声些,你这么大声难道想把人全招来么?我说我说。”她这时才极不情愿地说道:“这一切都是我从霍时徽身上知道的,淳懿公主安胎药中的苦杏仁其实是我让薛氏托人放进去的……” “为什么?” 她利落而果决地回答我,“我爱他,因为我爱他!”我忽然想起那年在猎宫围场前,清河公主含情脉脉地目送霍时徽的眼神……我不禁想笑,淳懿公主或许做梦都没有想到,她千防万防,那个直接要了他命的人竟是他那个情深义重的兄长! 我突然意识到,清河公主此次接我出宫或许并不是在帮崇清,难道淮南王和霍时徽又…… 我正处这神,马车突然停住。婢女将车帘掀开,我才发现此刻竟身处营地,四周都搭着白色的帐篷,帐外都有士兵把守着!我浑浑噩噩地跟着清河公主入了其中一个,娘亲和皇祖母就坐在其中。娘亲一见到我,就抱着我痛哭起来,我趴在娘亲的肩膀上,也不禁落下泪来。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骚乱,“快撤快撤,他们又杀来了!”他们?难道是刘崇明的军队? 我连忙又和娘亲登上马车,和军队一起往西北边逃去。淮南王集结起来的这支军队完全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几战下来已是死伤惨重落荒而逃。 直到深夜,才在一处空地前安营扎寨。我仔细一看,军队竟停扎一处宫殿前,我仔细一瞧,这分明就是长安西北边的猎宫。 晚上的时候,我和娘亲被安排宿在东阳殿中,殿内空荡荡的,没有打理,我和娘亲只能和衣睡在床榻上。这只是一个暂时歇脚的地方,明天不知道又会去哪儿。只是我忽然有些舍不得,我在殿中仔细的寻找,寻找着当初我与他留下过的痕迹。 我与他嬉戏吵闹的内殿,我为他煎过药、熬过粥的小厨房…… “如果我真的帮你熬了羹汤,那你一定得喝完!怎么样?” “太子殿下,你可是答应臣妾,都要喝完的呦。” 他“嗤”地一声笑出来,“都赐给你了。” “你熬的羹汤还不如你剥的橘子。” “你不是问过我,那些派人来刺杀我的人是谁么?我可以告诉你,幕后指使今夜就坐在那花萼楼中。我今夜前去,就是要堵住那些兴风作浪之人的口,就是要让他们探不清虚实、阵脚全乱!” “可是你的伤?” “所以我要你陪我,好么?” 回忆一幕一幕涌了上来,我抱膝坐在东阳殿中泣不成声。 忽然我听见一旁的宫殿中有人语传来,像是在争吵,那边住的是皇祖母,她究竟是在和谁争执呢?我悄悄开门走过去,站在门前侧耳细听,发现竟然是淮南王! “母后,我们都中计了!我们都被刘崇明算计了,现在方圆十里周遭都是他的人,明日一早就会攻过来了!”淮南王的阵脚已然有些乱了。 太皇太后默不作声。 “母后你知道的,当初孩儿久不得虎符,见着南边的陈戍借着清君侧的名头起兵,便也跟着他这样!没想到他不过一天便被张猛派军压下!母后,你要知道我当初是打着清理魏氏余党的名头发的兵,现在我这出师名不正言不顺,军心不稳,已经有人想打退堂鼓了!” “你现在这样对我说是想怎样?”皇祖母勃然大怒,“魏氏!魏氏!你难道是要杀了我来振你的军心?哀家虽然姓魏,可是你别忘了,哀家可是北汉的太皇太后!从魏家嫁出去几十年,早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皇祖母这就话就像一道惊雷劈在我的头顶。早就跟魏家没有什么关系了,他口口声声地为了魏家,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昏聩无能的淮南王此刻竟然打的是清君侧的名头,不能,我今夜必须带着娘亲逃出去! 外头忽然传来厮杀、喊叫之声,想必应是刘崇明的军队正在与叛军交锋。现在兵荒马乱,是个出逃的好时机。我连忙将娘亲摇醒,拿起我的紫檀木匣,带着她从东阳殿中逃出,可才出殿,迎面便撞上人,是霍时徽! 我走过去,对着他就是一掌,“你这个伪君子!小人!” 他一手扣住我的手腕,冷冷一笑,“想逃?我今夜那你可还有大用!” 他拉着我的衣襟,半推半拽地带上了猎宫的城墙。城墙上站着一排弓箭手正往底下射着箭,还有人往下投着巨石。时不时有流矢飞上城墙来。城墙下猎宫已被大军团团围住,火光冲天!“轰轰轰……”刘崇明的军队正在攻着城门,很快便要破开了!人群中,我一眼便望见了他,骑着一匹汗血宝马,手中握着一把镶嵌着珠宝的宝剑,后背一如既往挺得笔直。 霍时徽拿刀架住我的脖子,对着他喊道:“刘崇明,你若不想让你的女人连同她腹中的孩子都死在这的话,就赶紧给我撤军!” 霍时徽话音刚落,城墙下攻门的声音便瞬间停歇了下去。刘崇明骑在马上,一眨不眨地直望着我,隔着城墙十丈,我仍能感受到他的如灼目光! “还不撤军?!”霍时徽咬牙切齿道。 “你放了她!她若是少了一根寒毛,朕就让你们全都陪葬!” 娘亲也被压了上来,我慌忙地握紧娘亲的手想将它捂热,却发现我的手比她还冷。 “皇帝果真是护着魏氏一族啊!你们都看到了没有啊!”淮南王高举着手在一旁叫嚣着。 刘崇明手往后一举,全军整齐地向后退了数丈。 霍时徽还不满意,只见他阴险一笑,想必是又生了一条毒计。我害怕极了,问他,“他已经退步了,你还想怎样?” 霍时徽朝着底下大喊道:“刘崇明,如果你不想让他死,就亲自入城来与我谈判!”霍时徽看着刘崇明对他言听计从,便开始变本加厉! 刘崇明是个聪明人,他定会知道入城凶多吉少,自是不会听他的。 “你最好别轻举妄动!”我听见城楼下刘崇明咬牙切齿地怒吼。 “你以为我不敢么?”霍时徽忽然从腰间抽出刀,往娘亲脖子上一抹!娘亲大睁着眼,用她最后一口气,朝我喊道:“雪阳,好好活着!” “啊!”我一声惨叫,用我生平最大的力气,狠狠推了霍时徽一把。娘亲,娘亲!我看见娘亲倒在血泊中!叛军们持刀围了过来,我情急之下猛地转身,跃到城墙上。娘亲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谁都别过来!”我又后退了一步,脚半悬空地站在城墙边上,猎猎冷风将我的头发吹得飞扬。我往下望了一眼,城高十丈,跳下去定是粉身碎骨!我好似又回到了他生辰那个夜晚,我和他一起在承天门上,他吻了我,对我说,为了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又如何?! “雪阳!”我听见他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 孩子,对不住了。但是我相信,如果你能说话,你也是愿意的。这是我们为你爹爹做的最后一件事。 “都别动,朕过来!”余光中,我看着他朝这边策马而来,不不不,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送死。 “刘崇明,来生……再见!”我闭着眼,捧着他送给我的那只紫檀木匣,猛地往后一跃。 铺天盖地地回忆朝我涌来…… “它叫什么?” “他叫……小明,刘小明……” “不过是只蛐蛐么,下次我就送你一只好了。不,我要送你一筐,把你那暖芙殿都变成蛐蛐窟!” “要是暖芙殿成了蛐蛐窟,那东宫岂不成了蛐蛐洞。哈哈哈,那你就是蛐蛐王!” “行,那你是蛐蛐后!” 耳边风声猎猎,我紧紧地捧着他给我的匣子,捂着小腹,只等着坠地时的痛苦!忽然,耳边响起一阵轻快的马蹄声,我的身子被人横身接住,我和他一起从马上跌落,我怀中的紫檀盒子落在地上,摔成两半,一只银制虎符从中滚落…… “朕自小便有囊括宇内、一统八荒的抱负,如今南楚已平,只余西越。那朕就用这半壁江山作为聘礼,嫁给我,如何?” 我突然想起他对我说的话,其实一开始便是知道的,粉饰太平下的曲意逢迎、虚与委蛇,他都看在眼中,只是舍不得戳穿!他说从来没有懂与不懂,只有愿不愿意…… 耳边杀伐之声又起,扬尘四起,黄尘滚滚,我的眼前渐渐被泪水模糊,我捧着他的脸,泪水从他带着笑意的眼角滚落,他抱着我,我们就这样静静望着,仿佛这世间又只有我们两人,仿佛时光凝滞,一瞬间便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