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弃后》 一 轮回间,前尘灭。 “格格,格格……格格醒醒……格格” 半是迷糊间,我伸手挥了挥,想赶走那扰人的声音,却听到那声音又一下子响了起来,“大爷,格格醒了醒了。” “唔。”伸手蒙住双眼,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的手,怎么变得这样小了?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正透着日光的木格窗子,房里也是古色古香的。我转头,自己竟是靠在一个男人身边的,抬头去看,锃亮的大脑门,后面拽着一条又粗又齐整的麻花辫。 天呐!难道我在做梦。刚想使劲掐掐自个儿,低头一看却吓了我好大一跳。虽然肤若凝脂,十指纤纤,却是缩水一样,怎么自己变成一个小孩儿的模样了? “琼儿……” 听见自己的名字,我亟亟抬头去看,竟是如此温婉的一个女子。虽然面色苍白,却还是荏苒动人,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我……”踌躇了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索性装着羞涩的样子缩在那男人身后。 “呵呵,”那男人看我这样动作,笑道,“咱们琼儿竟是害臊了。蔓儿,多谢你,给我又添了一个女儿,这孩子生得模样与我像得多。将来定然与她姐姐一样是个美人儿。” 我够着脑袋去看男人怀里被锦被包着的小东西,虽未睁开眼,却也是鼻子嘴巴都小巧玲珑的,可是再看了眼应该是我父亲的男人,像是应该的,只是我怎么瞧不大出来他们有多像呢? “咱们这孩子,还是让阿玛给取名罢。” 床上唤作“蔓儿”的温婉女子浅浅一笑,男人正要答话,那边看着像是稳婆的一个女人却惊叫起来。“不好啦,来人啊!夫人血崩啦!” 我惊骇的看着那个温婉的女人一下子苍白至极的脸色,再一眼扫到她的腿脚边,原是雪白的被褥连着她的裤脚全部染成一片暗红色,汩汩的涌出大量的鲜血。那些稳婆一面哭一面又亟亟推着我和那个男人出门。 “嘭——” 晚上,独自睡在床上,我默然不语。只想着,在此之前,我还是苑家的大小姐,我还拉着哥哥去了墨西哥。我记得回程的时候飞机出了事,我一步踏错便坠进了加勒比海。那样的惶恐无措,我听见哥哥惊痛交加的吼声,然后窒息昏迷。那时我想着哥哥会难过死的,父母早逝的我们相依为命二十年,我却又要丢下他。可是醒来却是身处这样一个我熟知的朝代。 傍晚,那个我仅有一面之缘的母亲,或者应该说是额娘终是没有熬得过血崩的折磨,驾鹤仙去了。现如今是顺治十二年,我是个三岁大的孩子。可惊可叹的是,就是我这样一个三岁大的孩子竟然是索尼的孙女,也就是说,我极有可能便是日后的康熙皇帝的发妻。 第二日,我早早的被几个婢女拾掇起来,说是给额娘下葬。过程中,我仍是不说话,恐他们那些人也只当作我是受了伤痛,故而性情也变,便支了一个说是平日里总陪着我的丫头服侍着。 看着额娘的棺木下葬,那个我应该称之为阿玛的男人要递过孩子给我。 我伸手接过那男人手里的孩子,一下子落下泪来。她才多大,不过刚出生罢了,竟就失了母亲,日后在这个家里又该如何自处。 “格格……格格……不好了……” 我抬头,看见春儿叫我,连忙展了一个笑靥,“怎么了,春儿,可是有什么事?” 自额娘下葬已过去好些日子,这些天来,我半遮半掩左右询问,已然了解了个大概,府里众人也认识了七七八八。说到这春儿,便要说到其他四个丫头。迎春、立夏、秋露、冬至,春夏秋冬,四时皆备。只是从小便是我额娘房里的人,据说是打从我出生起就一直陪着我的了。个个模样标致,也是从小就会读会写,不曾当作丫鬟来教的。 “格格,小格格……过世了……” “什么!”我一下子站起身来,桌上的杯盏也统统落了地,春儿急忙来扶我,我只觉得天地骤变,何故竟落得如此的下场。 “格格……”春儿扶着我坐下了,拿着帕子给我擦了泪又擦了汗。 我看她欲言又止,心里虽然悲伤难过,却也知道她还有话说,于是自己拿了帕子掖了掖眼角,“你说罢,可是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我也好自己掂量。还有什么能比……” 说到这里,又是碰着了自己的伤痛,免不了呜咽着落泪。 春儿亟亟道,“格格且听我说罢。宫里头皇太后和皇上过两日就要来府里,前面老爷传了话说格格自小就是学着舞的,这几日且练一练,哄得皇太后和皇上开心便好了。” 我怒极,这索尼算是什么东西,拿着自己的孙女来哄上面的主子,“好好好……”我连连称好,咬牙道,“你就说,我苑琼别的还不拿手了,独独跳舞这一项敢自打包票。古汉时有飞燕掌上起舞,如今大清我苑琼一样可以与赵飞燕齐名。” 第二日,我亲自领着几个丫头择选了五六个舞娘,皆是上等姿色,楚腰纤细,模样标致。起先,也只是先教了身形步法,她们倒还知道轻重,故而省去我不少功夫。 又过半日,我派了几个家仆置购了几面鼓,这些个舞娘个个面上存疑。我也不说,只是把原先教她们的动作挨着大鼓演了一遍。她们看了个个称赞,抢着要学。 晚间时候,阿玛来寻我,只交代了御前的注意事项。我听了只觉这人也不比索尼好去哪里,原先产房外那一幕就教我觉得心里作呕,如今他又是只为取悦皇帝,哪里是把我当作女儿疼爱的。 第三日,从早上起,府里就一直喧闹嘈杂,这里装点,那里摆设,不知花费了多少。 “妹妹,你要记得姐姐曾经给你的承诺,姐姐今日一舞只怕再难遮其锋芒。可是姐姐也是真心要离开这宅子的,日后等姐姐有了本事,自当接了你一起走。” 我在自己房里一面梳妆,一面与镜子说着话,别人不晓得的只怕当是遇见了鬼罢。 “格格,东西都备齐了,可是现在就去?” 我见她面上担心,笑道,“总不能教皇太后和皇上久等的,这就去罢。” 春儿扶着我出了门,还是不放心,连连嘱咐,“格格且放宽心罢,小格格日前定是有了好去处了,如今大爷不也没有薄待小格格么。格格就不要难过了,若是在皇太后和皇上面前失了仪,反而不好。” “我晓得的,你不要如此担心了。” “嗯。” 到了厅前,只见得平日里都难见的堂亲姑表都坐了一院子,只在正前方搭了一个台子,离着主桌不远。中间放了一面大鼓,四周堪堪的置放了几个小的。我只心里笑说,我又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一个个竟弄的如同我是个卖脸的戏子一般不知廉耻了。 “奴婢赫舍里?苑琼,给皇太后请安,皇太后吉祥。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 “起喀起喀。瞧这模样生得,真真是个讨喜的丫头,也别忙着了,只说你今日要献舞一曲的,我也与皇帝好好的看了。” 孝庄乐呵呵的笑着,顺治也是点着头笑着应了话。我盈盈一拜,拉着春儿便往台后走去。 只拆了发髻,又做了汉家女子的打扮。拿了江南水袖的大红纱衣披在外头,正好与台上的大鼓颜色相衬。边上的几个舞娘也是打扮的甚是柔美,真是不像粗陋的出身,一个个竟是模样好看得不得了了。 不多时,便有奴才来传了话,说是可以上台演了。我弯了弯身子,对着几个舞娘拜谢道,“苑琼今日一舞,还多需几位姐姐的从旁协助,只恐稍有不甚,就要捅出大娄子的。” 那几个舞娘也是聪明的人,看我这番放低姿态,也笑着说不敢不敢的话。我心知她们也有意趁此一举,被哪位高官看中,从此飞上枝头,享尽荣华。不过是各取所需,我也就不明讲,只是点到即止罢了。 待得乐音一起,几位舞娘盈盈舞动,我只随着柔曼的乐声绕着鼓身打转,时而水袖半遮面,时而收拢水袖下劈腰身。 只一会儿,乐声便愈演愈烈,鼓点也是愈来愈大。几位舞娘在兜转间拿了小鼓边的鼓槌,追着乐声打起了鼓面。我双腿一蹬,上了大鼓鼓面,听见下面一阵吸气,心里更是得意。 立在大鼓中央,按照曾经学过的舞步,踢踏舞动,额际也渐渐密布了汗珠。鼓声一顿,我立时翻下鼓面,双目直对正前方。 就在众人都以为此舞已然结束时,乐声却是再度响起,鼓声也比方才的更加快速。我就如同翻飞的红叶一般,侧身翻转着,一边击打鼓面一边踢腿翻飞。 一舞结束,我早已汗如雨下,气喘不能了。直到跪在孝庄跟前,才慢慢缕着气息。 “索尼啊,我倒是不晓得你的小孙女竟是如此好啊,不愧是我满家的格格。” 索尼连忙应声,说着推诿的话。 孝庄半弯了眼眉笑道,“真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索尼啊,不如让我带进宫里头将养着,你可舍得啊?” 话一出口,好一会儿都没人应声,孝庄又开口道,“怎么?不愿意?” 索尼连忙打着马蹄袖跪在地上喊道,“皇太后厚爱,奴才岂敢说出那样的话来。只是一时高兴极了,不敢做多妄想,才愣了。求皇太后,皇上恕罪啊。” “丫头,如此,你便与我进宫去罢。日后我就将你当作亲孙儿养着,你和宫里的那些个格格也没有什么分差。等你大了,我将你许个好人家,也是风风光光的。” 闻言,我弯了唇角,拜谢道,“谢皇太后皇上抬爱,只是奴婢若是进宫,恐舍不下几个婢女,不知可否一同受了恩惠,日后好有个照料。” 索尼正要开口训斥,孝庄却笑道,“有何不可,索尼啊,你也太大惊小怪了。我这身边的嬷嬷不一样是科尔沁随我来的么,如此这般甚好。” 于是下了恩惠,泽及全府,我只带着春儿几个收拾了收拾,便住进了坤诩宫。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二 叹红尘,落朱颜。 “奴婢赫舍里?苑琼给皇太后请安,皇太后吉祥。”恭恭敬敬地半屈膝,行了个宫礼。 从住进坤诩宫至此,已然一年有余。此期间,我日日来慈宁宫请安,看得出孝庄确是真心疼爱我的。 “起喀。”端端正正坐在上堂的孝庄皇太后轻抬素手,我被苏茉儿扶起。 “谢苏嬷嬷。” 向苏茉儿点了点头,苏茉儿美目含笑道,“您瞧啊格格,苑琼格格和格格您当年可真像呢。一样讨人喜欢。” “是啊,哀家也觉着,这琼丫头不过才多大。四五岁大的年纪却是怎么看怎么讨喜。简直让人恨不得跟她掏心窝子才舒坦。” 孝庄呷了一口茶,半调侃的说着,一屋子的宫女太监也遮遮掩掩的半笑起来。 这时候却突然传来门外面太监甩马袖的声音:“奴才给二阿哥请安,二阿哥吉祥!” “哟,格格。您瞧见没,这二阿哥刚给皇上请了安就上咱慈宁宫来了。平日里可也没见他这么勤快过。” 说着又瞄着我笑道,“敢情是咱们这宫里今儿个来了位贵客,让咱们二阿哥心猿意马了不?” 这话一出,刚刚歇下去的笑声又哄了起来,我只能低着头数着自个儿脚上那双江南织绣的软底布鞋上的绣线了。 “得了吧,什么浑话都说得出。福全才多大的个人,现下就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也不怕旁的人笑话了去。” 孝庄半合着水眸,笑骂着。“你们这些个丫头,还不快去将二阿哥请进来。奉茶的奉茶,看座的看座。” 一席话虽看似玩笑却是有条不紊的安排了起来。我不由得暗暗心惊,不愧是辅佐三代君王的女子啊! “福全给皇太后请安,皇太后吉祥!”正说话间,已见二阿哥福全进来打了个千。 孝庄放下手中的青釉瓷杯笑道,“咱们的二阿哥来了啊,来给皇阿奶瞧瞧。” 素手一抬,二阿哥福全就乖觉的走了过去。孝庄突然皱眉道,“自家人都做弄这些个虚礼做什么。把关系都给叫生分了。” “格格。”苏茉儿眉开眼笑的开口,“您瞧着今儿个都吹了什么风,可把万岁爷也给带来了。这不正朝咱们慈宁宫来了。格格,您说说,这苑琼格格可不是个小福星儿?” 我侧着头偷偷瞄了一眼孝庄,却见她眉眼之间添了几分温柔的颜色。心下了然,不论她是不是那个翻云覆雨,后世传颂的孝庄文太皇太后,此刻的她仅仅只是失去了丈夫,只能倚靠儿子的母亲罢了。 正想着,不料被人猛地一推,幸而有人扶了一把才不至于狼狈至极。 “琼丫头怎么了?” “苑琼格格这是怎么了?” 我窘迫的看向刚刚搡了我一把的“罪魁祸首”,苦笑道:“皇太后明鉴,苑琼刚刚实在是想事情想出神了,这才没听清皇上和皇太后的话。请皇上、皇太后恕罪。” “得了吧,这都是自家的孩子。什么恕罪不恕罪的话,都说给外人听的,你们些个小人精儿这还不清楚?” “堇鸢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吉祥。”一把柔地可以滴出水来的声音响起。 我抻着脖子打量着这个恭恭敬敬的女子,才发现,后人书中记载的美若天仙根本不及她容貌的一分,那样的荏苒无助、娇羞无限,难怪顺治可以为了她放弃江山。 “嗯。起喀。哀家不是说了嘛,自家人就不必多礼了。”虽然是和蔼的说了这样的话,孝庄却也是没有制止栋鄂氏的动作,仍是结结实实的受了她一个大礼。 “小春子,去。扶皇贵妃起来。”一挥手,身边看着一个挺机灵的小太监忙不迭的跑过去,还没碰着栋鄂氏的袖口,凭空却多出一双手将栋鄂氏小心的扶好。是——皇上。 “奴婢苑琼给皇上、皇贵妃请安,皇上万岁,皇贵妃吉祥。” “儿子福全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给皇贵妃请安,皇贵妃万福。” 气氛正僵时,我和福全开口请安,恰好化解了这份尴尬。 “苑琼格格也在这儿啊,朕好些时候没见着你了。这会子看见了,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顺治一边给栋鄂妃剥了只橘子一边打趣儿道。 “哟,可不是嘛!连皇上都这么觉着呀。瞧瞧、瞧瞧。奴婢说什么来着。这苑琼格格就是个小福星啊。连皇上都惦念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享得起的福气!”苏茉儿掩口笑道。 “朕隔老远可就听见皇额娘这宫里热闹的紧,心下还奇了怪去了。这下一见苑琼格格,朕倒了然了。敢情这开心果来了宫里先到皇额娘的慈宁宫来了,朕那乾清宫可冷清了啊。” 顺治淡淡浅笑,看着我道,“苑琼格格刚刚是说了什么笑话,让这慈宁宫这么欢快啊?说出来,也让朕和爱妃乐乐。” “皇上,您饶了苑琼吧。”我苦笑道,若是真让顺治听了,保不齐他就乱点鸳鸯谱了。 “喔?你这么一说,朕倒来了兴趣了。”顺治一挑右眉,转向栋鄂妃道,“爱妃,你猜猜,是什么事让咱们的苑琼格格羞于启齿却又让旁的人笑作一团?” “回皇上的话,臣妾猜不准。”栋鄂妃温婉的低了一下头。 “皇上,您就别为难娘娘了。”我扯了扯手里的帕子道,“娘娘是天仙似的人儿,亏得皇上舍得让娘娘为难。” 顺治一听哑然失笑道,“你这丫头啊……” 我瞧顺治这模样,心里的石头才稍稍落了地。大概不会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吧。 可没等我缓过劲儿来,苏茉儿一句话又让我愣住了。“咱们刚刚可是在说着,过个几年的,这苑琼格格可不得嫁进宫来。皇上您瞧着,二阿哥和苑琼格格可不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儿?” 我一愣,真不知道苏茉尔的这番话又给我带来什么不可估量的麻烦。只是呐呐的低着头,闷声不语。 “苏茉尔……” 孝庄撇着茶沫子,笑骂一句,“都是你这个胡沁子,自己是没脸没皮的便是罢了,怎得这样的话拿来这里胡诌。仔细皮痒了,回头才要收拾你。” “哎哟,我的好格格哟,可别捡着苏茉尔出气啊。”那边苏茉尔亟亟的笑说了几句,顺治倒是陪着笑了。 方得半晌,顺治忽然又瞧着我,嘱咐下来,“既然苑琼格格近来无事,便遣着苑琼格格和福全一同去白云观祈个福祉来罢。” 我和福全对视一眼,一同上前谢了旨。顺治手挥了挥,“如此,苑琼格格便先回去罢,福全你且留下,朕还有事交代你。” “是,奴婢告退。”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三 情如风,情如烟。 一 “格格,格格……”怔怔出神的我被迎春摇醒,使劲搓了搓脸。 对上迎春担忧的脸,“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格格……” 我看着迎春姣好的面庞,听她开口问道,“宫里来人传话,说让您明儿个跟二阿哥一起去白云观祈福。格格,您那天进宫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 话说到这份儿上,旁边的秋露和冬至也不禁皱起眉头。想必她们早就想知道为什么了吧。皇上也是,这样隔三差五的派遣自个儿的儿子和大臣的孙女儿外出,也不怕人看见了传出些有损颜面的话来。 这下子只怕宫里早就传得不像话了吧。可是,孝庄也不想办法阻止一下吗? “格格、格格……” 我抱歉的看着迎春拉住我手臂的纤纤玉手,“对不起啊,迎春。” “只是眼下我也不知道皇上他们心里做的什么打算,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既然是要去祈福的,我便只带着秋儿和冬儿罢。春儿你便好生在宫里头将养着夏儿,莫要出了什么差错来。”春儿应了一声,虽然几人都是一脸沉色,点头退下了。 第二日,刚上得马车,我就一阵晕眩无力。行走了一会儿子,人已然支撑不住,直是泛着恶心。 “格格,要不要让马车停下呢?您已经很累了啊。” 我用尽最后一分力气,伸手抚平秋露眉间的褶皱,吃力的扬起唇角,“不要随便皱眉头啊!已经比我老了,在添几道皱纹肯定没人要了。唔……呕……” “格格,您别再说话了成吗?”冬至冷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嫌弃我这个主子呢。 不过亲近的人怎么会误会呢——她是越关心越冷淡。 “冬至,我真的好难受啊……”果然,冬至的脸色更是骇人。 在我把胃里的食物都掏空以后,马车终于是停下了。车帘被人撩起,然后就是福全温柔的声音响起,“琼儿,你还好吗?” “还……好。”有气无力的回答了一下,全身都是软趴趴的,“二哥哥,能不能找个人把我抱下去,我想我的侍女没那么大力气。” 这一番逻辑缜密的话说完,我真的就再没有力气支撑下去了。疲惫的闭上眼睛,这一路上受得罪在这一刻让我再也没有思考的力气了。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一双温柔的手万分小心的抱起了我,将我安置在他的臂弯中,那样的安全感,就像哥哥一样。哥哥——我好想你。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弄湿了拥着我的人的胸口,明显的僵硬了一下的身体而后却是更加拥紧了我。 “二哥哥,你在看什么?”一觉好梦,寺庙中的清新在21世纪根本就是见不到的。难得起早的我趁着秋露、冬至还在休息,觑着空子想来一次——庙中探险。却不料还有人起得比我还早。 福全转过身,温柔的笑着,伸手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不远处树枝上的鸟儿,示意我站近点看。 我眨眨眼,走近一打量惊喜的发现这只鸟竟然是难得的金黄鹂,顿时激动地想告诉福全。可又想起福全比的那个噤声手势,只好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手上写下“金黄鹂”三字。 福全的手像他的人一般,温润的素洁的,比别人的手多了分湿润。 写完,我笑着抬头看他,却猝然撞进了他似大海般深邃的眼中。 那里面承载了太多的温柔和太多的怜惜,还有太多我看不懂的神色。就那么直直的对上我毫无防备的眼,毫无防备的心。我只觉得一下子掉进了名为“爱新觉罗·福全”的湖泊,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蓦地一声尖叫,划破这样暧昧的空间,打破这片静谧。我转身看向飞走的金黄鹂,心里突然生出了感激:若不是它的搅局,我怕是真的逃不开那魔咒。 “琼儿、琼儿……”耳边一声声,听得真切。我茫然转身看去,福全焦急的脸在我面前展现无遗。“二……哥哥?” 他像是突然松了口气般,继而微笑起来,“在想什么出了神?我叫你好多声你都没有应。” 我窘迫的低下头,低声道,“想……黄鹂。” “黄鹂?想到了什么?”明显压抑的笑声,想必他是看穿了我蹩脚的谎言,却又顺着我的话音,好让我自然些吧。 他是好意,可我一时间怎么想得出黄鹂的什么事来啊。只好搜索枯肠,脱口道: “一掠颜色飞上了树。 “看,一只黄鹂!”有人说。 翘着尾尖,它不作声, 艳异照亮了浓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 等候它唱,我们静着望,怕惊了它。 但它一展翅,冲破浓密,化一朵彩云; 它飞了,不见了,没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 “不知施主对本观内的斋菜可否有不满意的地方?”玉游道长微笑的问。 “啊?蛮好的啊。”我疑惑的看着玉游道长更加“温柔”的表情,不解的追问一句,“为什么这么问啊?” “原来,苑琼格格对我们这里的斋菜没意见啊?”看见我乖觉的点头以后,玉游道长继续说,“那么苑琼格格一定要把碗里面剩下的斋菜全、部、吃、完、啊!” “哦,好。”转向福全,我困惑的眨眨眼,心道:这玉游道长看着是个正常人啊,怎么好像脑子不太好使?可一见福全憋笑的模样,我又吞下到口的话,改问,“二哥哥,你没事吧?” “咳、咳……我,没事啊!”福全好笑地右手握拳咳嗽两声,眼睛直往我碗里瞟。 怪了!我腹诽一句,没事你笑个什么劲啊?见他的眼神特寒碜,我一抖,还是乖乖吃饭的好。 结果,头一低,才发现这碗里的斋菜被自己走神时戳得不成样子,看了之后没吐出来就算好的了,哪还谈得上吃下去啊。随即听见福全毫不掩饰的笑声,我郁闷到极点的嘟起嘴,打算蒙混过关。 “哎,二哥哥,你也太不仗义了。这碗里的菜被我戳成这样,你就不带提个醒么?敢情你是和玉游道长一起来耍着我逗乐子来的。” 我把筷子一放,颇为大义凛然地道,“倘若真是这样,咱们何必绕圈子,说白了不是更好?真是拿着苑琼逗耍,日后可是要受得住苑琼的抱怨的。” 没等他们缓过神来,我亟亟往门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叫:“你们不做声,便是当你们答应了不再作弄我了!” 语毕,也不管他们听没听清,反正我是撒开脚丫子就跑了,我看我是斗不过那个玉游老狐狸的。 “格格、格格……”秋露欲言又止地瞧着我,瞧得我浑身疹子都起来了。 受不了这氛围,我开口道,“什么事啊?秋露!” 还没等我胡思乱想,就被秋露狠狠地掐了一把,疼得我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起来了。“唉哟!疼呐!” “格格,跟您说正经的。”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谁不正经来着?“哎呀,格格。您别老打岔,成不?” 敢情在她看来,我就是一直肠子,什么话一经大脑就没听使唤过。 “您过几日回宫交差,可否把奴婢放去个地方,就当奴婢求您的?” 我皱了皱眉问道:“秋露,你出什么事儿了?” 谁知一句话竟惹得秋露涕泪俱下,让我手忙脚乱。 “秋露,别哭别哭。你说,只要我办得到的一定帮你,成不?” 这四个丫头是打小就跟在我身边的,谁谁谁有个病啊痛的,另外几个可是都操碎了心。平日里虽然是主仆关系,可背了人后,私下里却是什么规矩都没有的好姐妹。我虽然没对她们坦白我的来历,可是我在这个世界做的事,见的人,她们也是一清二楚,我决计不会瞒着什么。所以,今儿个瞧见秋露这样,我也就慌了。 “格格,您可怜秋露。打小秋露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承蒙格格不嫌弃,秋露是烧香拜佛几辈子求来的有您这么个好说话的主子,平日里做着做那,也有迎春姐姐帮衬着。可是……格格,前儿个夜里,突然有人给秋露送了信,说的是哥哥的近况。” 我皱眉,“秋露,这是好事啊。你哥哥在宫里头当差,几年都指不定见个一面的。现下给你带个信,你不喜反忧是为何?” “格格……”秋露抽抽噎噎道,“不是秋露不承情,这信上写的让秋露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啊。” 我一愣,接过秋露递过来的纸筏,“西华门外,晏阳府邸。” 仔细一想,这个时候的西华门外,那不是康熙养病的地方吗?再一仔细瞧着纸筏,确实是阿哥们用的熏过香的镶边小筏。 “格格,您就当帮秋露一个忙。这天花可是要人命的啊。这要是染上了,可怎么得了。格格,秋露知道,哥哥有幸侍奉那些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全靠的是老爷在宫里说的上话,才给讨了个好差事,可是、可是秋露也不能、不能……” 我知道,秋露是想说不能看着哥哥去死。虽说我是知道历史上的康熙得了痘疹,最后只留下了几点白麻子,没什么大碍。但是在他身边打下手的些个侍卫、婢女的,可就没什么详尽记载了。 我认真的拉过跪在地上的秋露,伸手抹干她脸上的泪痕,平静了口气道:“你放心。我帮你,现在我就去找二阿哥,告诉他,咱们明天先去晏阳府邸,回头再进宫。你也快别哭了,赶紧收拾了。要是顺利,咱们就把你哥给接出来。这索府这么大块地儿,我还就不信养不活一个人。” 瞧见秋露已经振作,我也赶紧掸了掸身上的褶皱,匆匆忙忙的往福全的居所跑去。幸好,我有皇上和皇太后给的特权——可以免穿花盆底子。否则怎么吃得消这连蹦带跳的?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四 情如风,情如烟。 二 来到福全门前,远远就瞧见他屋里灯没歇。也顾不得敲门通报啥的,之间就推了门。心想:一个6岁的孩子能干嘛啊?“二哥哥!我有事……找、你。” 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我一张脸是“腾”地就热乎起来了。赶忙背过身去,“啊!我、我什么也没瞧见啊!” “哎,琼儿。你别走啊。” 袖子硬生生地被人从后面拽住,看着二阿哥的丫鬟幼芙哀怨地款款走出,我不由得苦笑一声。“二阿哥,您这是做什么?苑琼只是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孩子,您不必担心。苑琼只当今天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没听见,二阿哥可是放心了?” 这福全在寺中祈福还宠幸宫人,传到顺治耳中只怕免不了一顿责罚,我是错的时间遇见了错的人看见了错的事,唉。 身子被人掰转过去,只听得福全低喊一声,“琼儿。” 我的心猛然一颤,抬眼瞅他。啊,他的眼里盛着我不解的伤痛和哀愁。我一时迷惑住了,愣愣地直盯着他瞧。 突然唇上传来凉凉的、温润的触感,我一惊,猛然回过神来。竟发现福全的脸在我眼前倏地放大了数倍,近的我连他的眼睫毛都能一根根地数清楚。 我张口欲言,岂料下唇却被福全的唇瓣含住,只觉得脸上“腾”地烧了起来,羞人极了。 好大一会儿,福全放开了我。等脸上的热度稍稍降了些,我才半垂着眼,颤巍巍地却仍旧开了口,“二……二哥哥,我想咱们明儿个能不能拐去西华门外的晏阳府邸,稍迟些在进宫去复旨?” 下巴被人轻轻握住,我轻轻一颤,把头垂的更低了。 耳边只闻得一声轻笑,“呵呵,我的琼儿竟害羞了?嗯?” 这一下,我的羞涩更是无处可躲藏了,只得咬紧下唇一言不发。 脸被人温柔的捧起,我惊惶地眨着眼睛,正巧撞进福全带笑的眼中。我顿时觉着脸上火烧般的灼热,耳边一热。福全竟将唇贴在我的耳边缓缓道,“只要是琼儿想的,我就一定会去做。” 说完,抬起头来瞧着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表情,只觉得脸上的热度持续升高。福全就那么定定地瞧着我,眼睛一瞬不瞬的,我仿佛被吸引了似的,竟也瞧他瞧得痴了。 那一刻,我才发现福全,那个我一直不放在心上的孩子已经足够大了。大得足以担负起一个家! 我出神地盯着他的眸子,那双眸子和顺治的眸子那么像,他此刻的眼睛里盛满了深情,恍惚间,我竟觉得这夜空里闪烁的星星也比不上他熠熠生辉的眸子。 原来,后人说得果真没错。爱新觉罗家,世代痴情种。 “琼儿,到了。”帘子被掀开,福全温润如水的嗓音就那么直直地传来过来。 来这个世界这么久,我一直故意忽略的问题,此刻就这么暴露出来。像我这般年纪的,再过几年必定是要许给人家的,难道一直任性下去吗? 常言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是,历史上的四大辅臣之一的索尼家,又怎么可能和这帝王家划清界限?那么,与其被人当做政治的棋子一般做个不能自主选择的傀儡,还不如自己找一个良人,共此一生。 打定主意的我,笑着将手递给帘外那只和田白玉般温润的修长的手掌。 “二哥哥,这里就是晏阳府邸吗?”我四望地打量着这座宅邸,这里不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养病的地方,倒像是个行宫。或者说更像一个王府。 打从下车就没松开过我的手的福全笑着解释,“这里是前朝万历皇帝置办的一处行宫,不过完工后还没来得及住就薨了。” 我点点头,那就不奇怪了。这府邸里虽然是修葺过了,可是仔细瞧得话,还是能看出江南小桥流水的风味来。 “二哥哥,那你……”刚想找个空子钻下,谁知却被人打断。 “二阿哥?苑琼格格?您二位不是在白云观祈福吗?怎么回京了也不指派小顺子告知一声?让皇上和太后好生想念。”苏茉儿惊讶地张大嘴瞧着我们这两个人。左看右看地,非得训诫咱们一顿。 “苏嬷嬷,你怎么在这?”没回答,却反问一句。我心笑,福全是依仗着阿哥的身份“作威作福”呢。苏茉儿恭恭敬敬地一行礼,道:“三阿哥出痘,皇太后派奴婢前来照料。” “这般……”福全低头瞧我,我冲他使了个眼色,他了然一笑,“那么嬷嬷,福全还有事要请教嬷嬷,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厢,福全和苏茉儿刚走,我立刻拉着秋露道,“好秋露,这里就是晏阳府邸了。我早前就派人打听了,你哥哥觉禄是在东面走廊直走左拐的第二间房,不过,不知他这时候是不是当值。你大可放心去看他,有我和二阿哥给你绊住苏嬷嬷的步子。但是,切莫流连。知晓了?” 秋露一听,泪水涟涟道,“格格大恩大德,奴婢情愿做牛做马来报。”我笑着拉住她,不让她跪我。佯装生气道,“你也真是的,吵着闹着要见你那哥哥,现在时间本就不多了,你还在这跟我说些有的没的,仔细你待会儿见不着人又哭爹喊娘。” 她一听,破涕为笑道,“这还不都是格格您调教出来的,秋露在这谢过了。” 前半句是调侃我,后半句是谢恩。这丫头,倒是知晓打人一巴掌,赏人一甜枣的道理。看着她急匆匆的步子直往东面溜,我不禁咧嘴一笑,她啊,还是个小孩子心性。 正想着,猛然一回头却被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在这里做什么?” 摸着疼疼的屁股,我苦笑的看着面前一脸惊讶的小男孩。 大大的如同小鹿斑比的湿漉漉的眼睛,又长又密的的睫毛受惊般地颤抖着,略显苍白的脸上还有几颗已经破裂的痘痘。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一愣之下才发现,刚刚竟然看他看出神了。 瞧着他耳尖上还残留的红晕,我开心地咧开嘴角,掐住他的小脸说:“嘻,你问人家名字,不知道要先报上自己的名号吗?” 可能是被吓到了,他竟没有反抗,直愣愣地道,“嬷嬷叫我烨儿。”我笑着撤下作怪的手,拍拍他光洁的脑门,“真乖,叶儿,我叫苑琼。你可以叫我琼儿。” 他眨着漂亮的眼睛,小大人一样的说:“琼儿,不要。我叫你苑儿,你是我的苑儿。”他笑得尤其开心,仿佛是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般。 我好笑地摸摸他有点红的脸颊,“好好好,苑儿就苑儿。”转头打量这个府邸,我随口问道,“你是这里的小侍童吗?听说三阿哥在这里养病。” 原本停留在他脑门上的手蓦地被他拉下,只听得他冷冷地说:“怎么,你是怕染上这天花吗?那还来这里做什么?” 我回头看他,却发现他大大的眸子里掩藏不住的悲戚,心突然软了下来。“我才不是怕呢,你瞧……这个痘痘已经开始结痂了,要是不处理好的话,会有麻子的。” 我伸手点了点痘痘的边缘,然后又点了点他的鼻尖,看着他怕痒的皱了皱鼻子,我笑着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不好,我好累啊。” “好。”他拉下我的手紧紧地握在手里。我一笑,却不置一词。 看着他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小手还逞强的想要把我的手全都包裹起来,就忍不住失笑。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五 情如风,情如烟。 三 “叶儿,你今年多大了?”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我右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脑袋,没话找话。 “我今年3岁了。” 我点点他的脑门,赞许道,“好乖,那叶儿在这里都做什么呢?” “烨儿看书、写字。”哎,这个孩子还挺受重视的啊。“那你多大了?” 我一挑眉,道:“你要叫我姐姐了,我已经4岁了。”我比了个“四”字。 “苑儿,你是哪家的姑娘?平常人家的孩子来不了这里。” 我一弯嘴角,这个家伙小小年纪,就知道顾左右而言他了啊,变着法儿的不叫我姐姐啊。“嗯,我是一等擢内兼议政大臣索尼的孙女赫舍里·苑琼。” “啊!”叶儿惊呼一声,站起身来,指着我说:“你就是苑琼格格?” 我眨眨眼,歪着脑袋说:“对啊,我就是那个苑琼格格?怎么了,你认识我?” “嗯。嗯……听说过你。” 看着他红了脸的模样,我心情大好。掩不住好奇的问:“真的吗?在哪儿听说的?” 问完我就发现,他的脸越来越红,头垂得越来越低。“唔、唔……嬷嬷说的。” 瞧着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样子,我只好放弃调侃他的想法了。“嬷嬷是指苏茉儿嬷嬷吗?” “嗯,苏嬷嬷经常提到你。”他好像舒了口气的样子,说话也顺畅起来,“嬷嬷教我习字的时候经常会说到苑琼格格的事情。” “哦……那今天瞧见苑琼格格的本尊了,那你可觉得见面不如传闻?”我笑眯了眼睛,看着他水光闪闪的眸子。 “没有……”他小声的嘀咕着,“比想的还漂亮。” “什么?”叶儿声音那么放的那么低,我想听也听不清。“再说一遍给我听吧,我没听清。” “苑儿,你以后就陪我住在这里吧。”没答我的话,叶儿突然说出这一句吓我一跳。 “不行啊,此趟出来我是去白云观祈福的。来这里已经是抗旨了,再不回去可能就会被责怪了。” “哦。”明显低落下来的声音。我正想安慰一番,却听到福全叫我的声音。 “琼儿!”福全从身后环住的的肩,笑道,“找你好久了,怎么在这儿?嗯?” “二哥哥……”说话有些结巴的我,脸上热度又上去了。 “二哥。”一瞬间冷凝下来的声音,我吃惊的望去,天!说话的竟然是叶儿。 “嗯,三弟。”福全带笑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打完招呼,福全又将唇贴在我耳边道,“琼儿,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宫复旨了。”伴随着这句话,他呼出的轻轻浅浅的热气和贴在我耳边的一片冰凉让我颤动不已。 “嘭——”一声巨响,我和福全抬起头向发声处看去。 “三弟!”随着福全一声惊呼,我急忙冲上前去,握住叶儿的手腕。“天啊!叶儿,你在做什么?不知道痛吗?” 看着地上碎裂的茶具,我一阵心惊。那上面交错纵横的红艳张扬地蔓延,触目惊心。 手腕被叶儿紧紧攥住,我吃痛的皱眉,“叶儿,痛。”瞪大眼睛,怒视他,却蓦地看见他眼中的惊怒和伤痛。 呐呐地开口,“叶、叶儿?”他眼中的痛楚竟强烈的让我无法镇定自若的移开视线,只能怔愣的盯着他瞧。 “三弟,没事吧。”如清泉一般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身体被环过的一双手强制地拉近怀中,我一颤却不敢再动分毫,只将脸紧紧贴着这副胸膛上沁凉的描金缎面。 良久,我才听见叶儿沙哑着喉咙,低低的说了一句“请容臣弟先行告退。”之后便再无声响。 僵直着身子,我慢慢退出福全的怀抱,拳头握紧了放开,松开了攥紧。 “琼儿。”手被握住,福全凉凉的手指慢慢将我的手心展开,那上面一道道印出血丝儿的月牙形印记赫然出现在我面前。 “二哥哥。”咬紧下唇,我撇过脸不去看他,“能否让琼儿先回府,琼儿今天可是累极了。” 话音一落,脸庞就被福全沁凉的手指抚上,缓缓摩挲着。倔强的不肯抬头,一旦接触到他那双眸子,我会妥协的。 半晌,耳边听闻一声低叹,“罢了,你今儿个也是累着了,回府歇着也好。” 本是停留在颊边的手指轻轻滑过我的耳廓,冰凉的触感惹得我身体本能的一颤。他却仿似全不知道似的自顾自的将垂下的一缕发丝勾回耳后。 “琼儿,我先进宫复旨,稍晚些时候去府上瞧你,你要乖乖的,知道吗?嗯?” “嗯。”不再多说,福全虽然看上去温和,实际上却也是个强势的人。 “路上小心,将格格护送到索府。”坐在车内,听着福全亲自对着车夫交代,我微微一笑。合上双眼,侧着身子挨着冬至,在马车的颠簸中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奴婢苑琼给皇贵妃请安,皇贵妃吉祥。”一抬眼看见湖边的栋鄂妃,我低下身子行礼。 “起喀。”停顿一会以后,栋鄂妃淡淡的开口。“苑琼格格。” 刚站起身的我,被她一叫惊了一下。出于本能的立刻抬眼直视,对上了那双美丽而忧伤的眼。 等到回过神来,我立刻垂下头应道,“奴婢在。娘娘有何吩咐?” “苑琼格格,你觉得人死后去了哪里呢?”轻柔的絮语,近在耳边。 我迷惑地抬头看着眼前的女人。她有人人艳羡的容貌,有权倾后宫的宠爱并且收获了难得的帝王之爱。可是,她却不快乐,因为死去的四阿哥——荣亲王吗? “娘娘,奴婢认为,人死了即是去了美好的西方极乐世界。脱离尘世的烦恼,娘娘不觉得,对他们而言死是一种解脱吗?” “解脱?”栋鄂妃脸色苍白的一笑,“我知道了,苑琼格格。” 注视着她虽然有些虚弱却仍旧优雅的步伐,我累极的闭上眼。脑海里始终听见有个声音对我说,你做错了,做错了。可是,哪里错了呢?我哪里做错了呢? 垂在身子两边的手被握住,我一惊睁开眼。笑对来人道:“整日里这么吓唬我,就不怕把我吓出个万一来?”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六 情如风,情如烟。 四 “苑儿才不会被我吓到,苑儿不是习惯我这样了么?”叶儿,啊不,是烨儿眨着湿漉漉的眸子,俏皮的笑着。嘴上虽是这样不在乎的说着,可是一双水漉漉的大眼睛却扫过我全身。 不诚实的孩子,我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上书房的师傅下课了?” “嗯。”烨儿的小脑袋直点,“是啊是啊,今儿个师傅夸赞烨儿背书背的熟呢!” 仰着头,烨儿一副“夸我吧,夸我吧”的表情,真是太可爱了。一个没憋得住,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烨儿,没去皇上那里请安吗?”这么早就来找我,一定没去乾清宫请安吧。 “请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皇阿玛这个时候可不在乾清宫。” “哎?”我不解的看着冷着张脸的烨儿,“皇上不在乾清宫会在哪呢?” “最难消受美人恩。”烨儿冲我眨了下眼睛,“苑儿这都不明白?” 我一挑眉,是在栋鄂妃的寝宫吗?不过栋鄂妃刚刚还在这里来着。 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琼儿”,我正想转身过去,手却被攥得死紧,不解地看着烨儿,未及开口询问,身子已落入一个干爽的怀抱。“二……哥哥。” “早前些时候下了早课,本是想立刻瞧介你来着,却哪知被姓吴的奴才拖了脚程,琼儿可是跟我置气?” 三言两语打发玄烨去了慈宁宫,福全握着我的小手细细把玩。“眼见着皇贵妃的身子是愈来愈虚了,可能是熬不过明年了吧。” 我正出神,却听得这一句低语,吓得我一个激灵。 “怎么?你没察觉荣亲王一走,连带着皇贵妃的魂也跟着散了?”福全瞧见我的反应,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他指尖冰凉的温度从手心里直到我心坎,透心凉。 “二哥哥。”我幽幽开口,“今天我遇见皇贵妃了。” 握着我的手明显加重了力量,“你们都说些什么了?” 我知晓,福全只是担心我,随即安抚道,“别急,没说什么,没什么大事,不要担心。” “哎……你总让我放心不下。”福全走至我跟前,揽我进怀中。 “二哥哥。”我双手握住他腰间的黄带子,不经意的开口,“你想当皇帝么?”福全的身子略微一僵,我抬眼瞅他,却见他仍是温润如玉般的模样。 “那么琼儿想当皇后吗?”福全不答反问,我愣神地瞧着他。 什么叫做我想不想当皇后?当不当皇后是我能决定的吗?皱着眉,我几乎要以为是不是我听错了的时候,福全又开口了。而他说的话着实吓了我一跳。 “倘若你想当皇后,我便争这皇上;倘若……”说到这,他黑眸中原有的霸气忽地化作一池春水,“你不想当皇后,天涯海角,永不分离。” 没有开口,泪却簌簌而落。 他是二阿哥啊,虽然早知道历史的我明白,将来他只会是个亲王罢了。可是,现在不是啊。顺治的长子幼殇,最爱的四阿哥不足月也去了。常宁还是个刚刚落地的娃娃。再怎么看来,福全和玄烨相比,未必差他多少。 可以说,倘若我是顺治,我头一个想到的继承人也会是福全啊!然而,仅仅为了我,他竟然可以不顾那么多人虎视眈眈的龙椅?天!福全,你一片情深,教我何以为报? 许是从没见过我落泪,福全亟亟地将我塞入怀中,左手环紧我的腰,右手笨拙地抚摸我的脑袋。“不哭啊,琼儿,你一哭,我心都碎了。” 他就一直这样反复地哄着,直到我哭累了,再不哽咽的时候才停下。 “二哥哥。琼儿虽向往世外桃源,可是,更希望二哥哥欢喜。”我伸手捂住他的口,继续道,“小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只要是彼此在的地方,都是天涯海角了。” 我笑看他眼中不加掩饰的爱恋,莞尔一笑。调侃道,“可是啊,娶了我,二哥哥可是要做一个‘闲王’了呢。” “贤王?可是,万一我当不好这个贤王呢?”福全一愣,苦恼地问我。 “非也非也,此‘闲’非彼‘贤’。” 也不管他有没有听懂,我只是笑而不答,一步一跳的下了台阶,留下刚刚回神的他在身后急切的道,“哎,仔细别摔着,仔细走路。” 只是,日后的裕亲王福全怎么会“闲”呢?呵呵,我无奈一笑,也不去想,徒增烦恼的事,又何必庸人自扰呢? “二哥哥,快些再快些。”我看着福全宠溺无奈的跟上我的步伐,咧嘴一笑,也许我真的能在古代拾得一份真情呢。 脑门被轻轻一弹,我捂着痛处瞪眼看他,“痛!” 福全“呵呵”一笑道,“痛?出神想什么呢?” “想你啊。”不经思考的一句脱口而出,看着他呆住的模样,我突然好心情的笑开。趁着他走神,我曲起中指用力一弹,惹得福全“啊”地一声轻呼。 在这样的阳光下,似乎一切都是美好的,只是为何,看着福全的眼睛,我会突然想起另一双相似的黑眸呢? “你听说没?咱万岁爷昨儿个把二阿哥和三阿哥叫去太和宫的事儿?” “是听说了,这事儿宫里不都知道么?二阿哥要做个贤王,三阿哥要效法父皇。” “你说说啊,这二阿哥是被鬼迷了心窍了?怎么认着死理就是要做贤王呢?难不成当个王爷好过当个皇帝?” 御花园内,三两个宫女蹲坐在台阶上闲聊,内容就是人尽皆知的二阿哥宁当贤王,不做帝王的事。 “二哥哥……”虽然知道不应该笑,但是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我们今儿个出去逛逛吧,我都还没有真真逛过一次京城呢。”拽着福全的马蹄袖,我讨好地晃着。 鼻尖被一只冰凉的手指一按,就听见福全说,“换身衣裳,一个格格家的怎么逛街啊?嗯?” “嗻!”假意两袖一甩,右手背到身后,左手半握拳撑地,左膝半曲,右膝点地。“奴才领命!” “这丫头。”跑得远了,都还能听见身后的福全那声淡淡的宠溺。呵呵,我大概是真的喜欢上福全了。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七 今生缘,来生缘。 “二哥哥,瞧这个。”路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我随手拿起一个戴在脸上,拍拍走在前面的人,“呼!”然后欢快一笑,“二哥哥,这里有面人,我也要。” “小姑娘,我这里的面人是做得最好的,你要不要?” 老爷爷笑眯眯的瞅着我,我扬眉一笑,“那老爷爷给我做两个面人吧,嗯。就做一个我,再做一个他。”顺手拽过福全,我拉着福全的手臂站在小摊前看老爷爷挤捏搓揉。不消一会儿,两个精致的小面人就在我我中笑眯眯地瞧着我了。 一路走一路玩,眼角一瞥却突然看见一样让我愣住的东西。 疾步走向那个地摊,我蹲下身子,细细地抚摸那个月白色的小包,眼泪不自主地落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琼儿?”福全揽住我的身子,掰着我的肩膀转过来,将我按在怀里。“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就哭了呢?嗯?” 我伸手握住福全胸前的盘扣,抽噎道:“那个……包。我的包,二、二哥哥,我要……呜,我要那个包。” 福全伸手拍拍我的背,好笑的说:“不就是个包吗?再要十个八个也要的起啊。快别哭了。” 冲着小贩一叫唤:“把那包给爷拾掇了,爷要了。小六子,给钱。”说完,用力一揽就将我抱进怀里,“咱们先去六合居歇歇,啊?” 瞧着我死活不肯把脑袋拿出来,福全只好抱着我前进,还不忘教训小六子,“给爷看好包,待会儿送进六合居来,这包损了一分一毫,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嗻!” 看着小六子诚惶诚恐递过来的月白色小旅游包,眼眶又有水汽弥漫,使劲闭了闭,把突然涌上来的酸气给压下去。 我小心翼翼的摸索着密码锁,轻轻拨弄几下,小包缓缓展开。看着里面堆放的满满儿的,我喉咙一哽,突然想起哥哥将它送给我时的情景。 “琼琼,今年的生日礼物。”已经接手公司的苑瑢温柔的递给心爱的妹妹一只轻巧的月白色旅游包。 “哥哥。”软糯清甜的小女孩口音中是对哥哥不加掩饰的敬爱,“旅游包?” 惊讶地看着手中的小包,苑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可爱极了。“哥哥,你答应让我出去旅游了?” 又惊又喜的惊呼从苑琼的口中呼出,简直太不敢置信了。 从父母走后,哥哥一个人挑起公司,少了很多陪伴她的时间。虽然她很想去旅游,但是哥哥一直说等他有空陪她一起去。可是,哥哥那么忙,全年也不见得有时间好好休息,苑琼当然舍不得哥哥这么辛苦,只能偷偷的看看旅游相册,浏览一些世界著名景点以作安慰。 “今年公司状况很好,新聘请了一批从国外引进的资深专业人士来打理。所以我有空陪你到处看看了。” 看着心爱的妹妹打从内心深处绽开的笑颜,苑瑢既是开心又是心疼。开心妹妹的愿望自己帮她实现了,心疼妹妹即使如此渴望旅游却甘愿为了他忍耐着。 忍不住伸手把妹妹抱到腿上,双手圈住妹妹的腰际,额头抵住妹妹的。苑瑢轻笑着问:“第一站准备去哪儿?” “唔——去墨西哥看看吧。”精致小巧的瓜子脸上是满溢的兴奋。“哥哥,然后再去加勒比海,我好喜欢加勒比海的风光呢。” 谈吐间,淡淡的茶树香味从小人儿身上传出,苑瑢满足地深吸一口气,抱起妹妹,缓缓向楼上走去。 “天啊,好神奇喔!”惊诧地捂着自己张大的嘴,苑琼一脸惊喜的看着微笑不语的哥哥,“这个包包怎么可能……装不满耶!”一本本原文书塞进去,可是完全看不出包包有装东西的包包,真是好神奇啊。 “谢谢你,哥哥。”轻轻吻了吻哥哥的面颊,苑琼略略思索一番,“那么就不要浪费了,呵呵。” 宠溺的看着妹妹将日本天皇赠送的太刀折叠一番,放进包中。苑瑢抚额轻叹:“天啊,琼琼,这个也带去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苑琼软软糯糯的嗓音调侃道,“防身。” 如果,我知道,加勒比海的归程不是喜悦而是分离,那么我绝不会要求你陪我去墨西哥旅游! “二哥哥。”收拾好心情,再看一眼那些几百年后才会出现的物品,苑琼漾出一抹笑靥,至少有它们可以证明自己的存在,不是吗?“咱们也该回去了呢,时候不早了吧。” “嗯。”不多问,不多说。福全伸手握住我的手,淡然一笑。“琼儿说什么都是好的。” 随后唤来小六子捧着包一路跟在身后。看他又是瘪嘴又是挤眼的,原本有些纷乱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既然如何都回不去了,那么就在这里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历史,让哥哥以我为傲吧。 “格格!”刚进宫门就被迎春一把拉了过去,上上下下摸了一番才见她舒了一口气道,“可吓死奴婢了,您和……”抻着脖子看了眼我身后不远处的福全,回头放低声音继续道,“您和二阿哥出去再怎么着也得交代一声啊!您瞧瞧宫里可算是为了您,把这皇宫都快扯翻了。” 我心下一惊,连连问道:“怎么会呢?皇上找我还是皇太后找我?”按理来说,这皇太后找我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是也不至于这么费事儿的。 “可不是,三阿哥那都快急疯了,可偏介您就是左等右等的不回来。这会子,估计三阿哥还在您宫里坐着呢。赶快回吧啊!”迎春的话固然是夸大了些,可是也和事实差不离多少。唉,我这可算是招谁惹谁了。 “琼儿。”一回身,瞧见福全面露忧色的走近,“我恐怕还得去一趟慈宁宫,这回事情估计是没有以往那些时候好解决的。” 我了然一笑,并不多做言语。 以往是没有什么大漏子,但是宫里头人人看好的“准太子”福全自愿让贤,既然是在宫里混的那些个奴才们,怎么会不变风向呢。 “春儿,找个人给六公公搭把手,把那包送去我宫里。”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八 转瞬间,隔世恋。 一 “是。”刚准备差使两个太监的迎春被福全一把拦下。 “别那么烦事儿了,就让小六子送去吧。小六子,去。把东西给格格看好了,格格宫里要是有个好歹,你就把脖子洗洗干净等着挨刀子。” 撂下一句话,只见得小六子苦着脸,继续拿着分量不减的包裹跟在身后。算了吧,福全此番不过是派着小六子打听我宫里些个事儿,我又何必为了什么大不了的和他犟呢。 “小六子,把东西给秋露得了,你就早些个回去像你家主子请赏吧。”到了自个儿的坤翊宫,我一见小六子汗淋淋的样子心有不忍,反正还差那么几步,也不是多急的事儿。 “不用的格格。二阿哥让奴才给您把这包给放好咯,奴才就是拼了命也得把差事做好了,否则回去哪能交差啊。”憨憨一笑,小六子不甚在意的扯着袖子擦了擦脑门,执意不肯将包交给秋露。 正想劝几句,却听得门里一声大喝。 “好你个该死的奴才!格格进宫不久,不懂规矩也就算了,你这个奴才在宫里可是十几年了,难道也是什么都不知道?难道这宫里说得什么时候下匙你都记不清了?” 一番话,说得小六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直喊着:“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我心里是极度厌恶这种不把人当人看的规矩,可是那时我是旁观的,现下我一句一行都可能给自己、给身边亲近的人招来杀身之祸,所以我只能背过脸,不去看那个“三阿哥”和那个“奴才”。 “哼!”冷哼一声,玄烨继续训着,“该死?你是该死!你以为就凭你今儿个干的这些个蠢事,能逃过一刀还是怎的?我告诉你,就是你主子也保不了你!来人啊,给我杖责二十,罚俸三月。” “三阿哥饶命啊!三阿哥饶命!”看着玄烨身边迅速窜出的几个太监,手脚麻利的拖出长板凳,拉出麻绳捆在小六子的手腕上,后面两个更是面无表情的开始杖责。 “啊!三阿哥饶命啊!啊!奴才不敢了!……”一声声的哀号,连冬至都别过脸去,更遑论是春儿几个。耳边不断传来棍子砸在肉上的厚实声,还有不断报数的声音。 “够了!停手!通通给我停了。”看着玄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我攥着拳头怒吼出声。 “小六子是我带出宫的,你们要打他是给他教训还是给我教训?他帮我扛东西,就是我的奴才,你们在我面前打我的人,算什么?啊!” “来人啊,给小六子松绑!徳贵,去拣两个机灵些的太监扶着小六子去太监房休息。秋露,你带着翠如和月香去刘太医那儿挑些个上好的金疮药,就说是苑琼格格要的,晚些时候给小六子送去。”差使着身边的些个太监、宫女做事的做事,该干嘛干嘛。 “你们还杵着做什么?该做什么不晓得吗?每个月的月俸是白拿的怎么?都杵在我这里不做事吗?都散了散了。” 回头对上那双冒火的黑眸,强按下心中滚滚而出的怒气,直直地向阁里头走去,“三阿哥,没事就先进来喝口茶。老站在大太阳下面,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外头那些奴才愣愣的站着,好像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这么会子功夫,被杖责的奴才就成了苑琼格格挺身相互的大红人? “没听见苑琼格格的话吗?都杵在这是想我送你们回去吗?哪来的回哪去,去!”忿忿的转身进屋,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怒火。 轻啜了口花茶,看着玄烨撇着脸不说话的模样,我也乐得清闲。唤来迎春轻声道:“立夏在哪儿呢?” “您别费心了,夏儿好好的在里屋睡着呢,没人知晓的。” 一听就知道我意思的春儿立刻指了指里屋,生怕我不信似的加上一句,“咱们几个办事儿您还信不过怎么?” 就算是,我哪敢说啊。嘻嘻一笑,我伸手握了握迎春的,“哪会啊,我最佩服的就是春儿了嘛。”标准的狗腿一下,不过娱人娱己,何乐而不为? “咳咳。”玄烨半真半假的握拳一咳,我顿时了然,“春儿,给三阿哥上杯雨前龙井。” “格格,早前皇太后来宫里瞧过了。您是不是也该去请个安?”秋露打了个热把子递给我,顺手合上放在一边的果盒。 “唔……”按理来说,一个大臣家的格格和一个宫里的阿哥出去小半天,也算不得什么天大的事,但是,现今这样的时刻,只怕是叫有心人拿住了把柄才是。 有心人?抬眼看了看撇着脸喝茶的玄烨,我皱了皱眉,若是说玄烨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计,真真是叫人心寒。“三阿哥说呢?” 听得我叫他,玄烨身子一僵,“你叫我什么?”话一出口,咬牙切齿,怒目圆睁,那模样竟是让我心中一骇。 “什么?”愣愣的反诘回去,却见他已然站起身子,大步向我走来。我忙把身子一缩,不再言语。 “你……你……好,真是好,可见你心里除了二哥,旁的人在你眼里看来都是坏人了?嗯?”他站定在我面前,离我不过两三寸的距离,只是弯下.身子与我平视,“我算是白白跑来给你解围还落了个坏人的名声了?嗯?” “解围?”我握着冰凉的手指,支起身子问。 “哼。”未待我细问,他却是一拂袖,转身便走。 “烨儿!烨儿!”亟亟起身,他却已然拐过长廊,充耳不闻我的叫唤。 “还追来做什么?快去慈宁宫看看你的好二哥罢,免得人人欺负了去。”玄烨小脸别着,死命的不肯看我一眼。 “咳咳。”轻轻咳了咳,我语气低哀道,“也是,我大约是不得你欢心的了,还是别的格格顺着你心意些,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什么格格,算什么呢?咳咳,算了算了,徒教人心烦,我自讨什么苦吃呢。” 偷觑了眼还是纹风不动的玄烨,我狠下一帖药,“是苑琼不明事理了,三阿哥切莫同苑琼一般计较,苑琼这就回去,不劳三阿哥费心了。”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九 转瞬间,隔世恋。 二 偷觑了眼还是纹风不动的玄烨,我狠下一帖药,“是苑琼不明事理了,三阿哥切莫同苑琼一般计较,苑琼这就回去,不劳三阿哥费心了。” 说完,端端正正福了福身子,转身却被人一把搂住。 “苑儿……”双臂收紧,他滚烫的呼吸触碰着我颈后娇嫩的肌肤,引起一阵阵的战栗。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怀疑我。”他原是狠狠的狠狠的语气,说到后来却又变得轻微而不可捉摸。 我心里一酸,紧紧握住他拢在我腰前的手,一迭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特意来给我解围的,对不起,我跟你道歉好不好?你别跟我置气,我……我……” 一时心酸,连着孤身一人在这世界的苦楚一并爆发出来,眼泪更是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掉。 身后的呼吸陡然滚烫起来,我感觉到他把脑袋搁在我脖子里,温温热热的,一如他的声音,“苑儿,换你心,为我心,始知相忆深。难不成时至今日,你还看不清我对你是怎样的情分吗?难不成,在你心里当真一点儿我的位置都不曾有过?难不成,你当真如同你表现的一般,对二哥、对二哥……” 他顿住话头,我却泪眼婆娑不知如何是好,他的话,句句如刀,字字似刃,让我不能辩驳。 只这一瞬,他又重新收拢双臂,狠绝道:“苑儿,你是我的,是我爱新觉罗·玄烨的。注定如此,就连二哥,他也不能……不能带你走。苑儿,早早把心收回来,你和二哥,本就不可能的。更何况,二哥他……他还为了大清……” 他的语气森然,让我手足冰凉,不能言语。 在我一贯看来,玄烨虽然日后是当了千古一帝,可是毕竟如今还是个孩子。然而如今他这话,断断续续,却让我好不惊心。 福全做了什么吗?与我有关吗?与日后的大清有干系吗?我极想转过身看他,他却不让。只是箍着我的双臂愈发紧窒,合该怎么办才好? “格格、格格……您开门啊!格格!”听着门外不断传来的拍打声,我突然恍惚了。 为什么要欺骗我?福全,即便是路遇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我也未曾见你如此狠下心肠,若事实当真如玄烨所说,那么你到底是将我当成什么了? “格格,二阿哥来了,您开门啊!”二阿哥?!猛地一个激灵,我呆滞的看着那扇晃动的木门,他,竟还有脸来吗? “琼儿,到底出什么事了?”福全沁凉的手掌托起我的下巴,定定地搜寻着什么,却又挫败的开口问我。呵呵,果然,你也开始害怕了吗? 我拂开他的手掌,缓步起身,开口:“二哥哥,如今皇上龙体有恙,你虽无意于皇位,可是人前人后孝道还是要尽的,这个时辰来我这儿恐有些不适,二哥哥还是快快回去养心殿候着吧,免得皇上心思一起,却找不到你的人呀,那时二哥哥怕是要连累琼儿吃板子了吧。” 说着,顺手去拿了秀筐里的剪子剪了剪灯芯,只听得“噼啪——”一声,墙上人影晃动,说不出的骇人。 身子被扣入他常年低温的怀中,不觉瞬间僵住。 “琼儿,我听闻今儿个下午三弟来了你宫里,与你生了嫌隙。若是……若是他让你不快了,我与你教训他一顿便是。” 嫌隙?不快?呵呵,若非时机不对,我直想轻笑出声,到底是谁与我生了嫌隙,谁与我不快了呢?福全,你到现在还未发现吗? 许是见我不吱声,他自顾自地又往下说:“我不知你与三弟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是,若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话,我知晓的,你断然不会如此待自己,且不说这,单是让春儿几个在外头这样担惊受怕,既是万万不可能的。可是……三弟到底与你说了什么?” 本是清清静静的说着话的福全,问至这最后一句,却已然变了调子。 我哀然叹息,伸手隔开他与我的距离,淡然道:“本是小事,是我自己心中郁结,让春儿几个担心也是我的不是。我这就去道歉赔礼。” 福全凝住我半晌,见我波平如镜,哂然一笑,“琼儿,我虽不知三弟到底同你说了些什么,但是凭着你的作态也是能瞧出一两分来的。你从三弟那里听闻的,是真真的事儿吗?你就怎敢肯定的说,三弟所言必定是实情。即便三弟说的是实话,你就怎能认定,三弟他自个儿是不是道听途说来的?再者,旁的人说的话你信,我的话,你却是怎么都不肯听下去。可见,你如今心里的郁结,必定与我相干,可见你这样,似乎并不愿同我说起。到底是什么事儿呢?琼儿?” 我颤了颤身子,脑中一片浆糊。 是啊,是啊!我怎么就能确定玄烨是说的真心话呢?可恨,他爱新觉罗一家,个个是演戏的好手,任凭我怎么去闹怎么去逼,他们竟可以生生将白的掰成黑的,可恨、可气! “二哥好兴致,这么晚了,来一个格格宫里,怕是与祖宗定下的规矩有些个不符吧?”正是天人交战之际,玄烨轻快的声音却是一句不落的全部传入耳中。 福全轻轻放开我的身子,转身与玄烨笑了笑,“三弟尽是说我了,如今三弟自个儿不也在这宫里头待着?可见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好了,让三弟见笑话了。这就回吧。” “嗯。” 玄烨轻轻“嗯”了声,见福全已然自顾自的走到门边,才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苑儿,我今儿个与你讲的你莫放在心上,本就是当做笑话来着。你若真是当做真的了,在心里反复琢磨,倒是我的不是了,瞧这脸色是愈发的难看了。皇阿玛和皇阿奶若是晓得我将他们的宝贝作弄成这副模样,指不定怎么揭我的皮呢!啊,那些事儿能忘记就忘记吧,可怜见的听说连饭都没咽下去,估计回头春儿几个就该去闹腾我了!” 说着又轻轻笑出声来,我愣愣地瞅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敢去看福全现下是怎样的一个表情,只是心里估计是好不到哪里去的吧。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十 忆往昔,情缱绻。 一 “三阿哥,别折煞奴婢几个了,奴婢们哪有那等本事,再是给上几个胆,却也是不敢上三阿哥那儿去撒泼来着,三阿哥这话让奴婢几个真是没脸了。” 春儿领着秋露和冬至跪在房门边,说着恭谦的话语,脸埋得低低的,倒真是一副“折煞”了的模样。 玄烨看了看跪着的春儿几个,脸上似笑非笑,又抬头瞧了瞧我,笑道:“你们几个还是快快起来吧,你家主子瞧着模样是心疼极了你们的,还有什么不敢的。这胆子还用得着借?那二哥住的地儿可是比我远多了的,你们都能捣腾来,我这近处的,你们倒还有个怕处了?莫不是以为我比二哥还难说话吗?” 语毕,却是未等得春儿几个会话,径自传门而出,目不斜视的从福全身边经过了去。 “你们都安置了吧,明儿个早上,说不准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儿等着呢。春儿,秋儿,服侍你家格格寝了吧,冬儿,你去皇太后那儿把些个物什领了,明天慈宁宫怕是腾不出人手来,你今儿个晚上带着几个麻利的小太监给你家格格打点好了。我先回去了,琼儿,近来宫中正值多事之秋,你切莫再折腾自己了,且放宽心,待这时候一过,就能松乏了。”说完,嘴角微扬,便也大步离去。 松乏?看着开始忙着事情的春儿,我恍恍惚惚想着,如何松乏?瞧着今日的光景,恐怕十之八九玄烨说的是实情儿,若果真如此,待大事一过,恐怕我是再无松乏的时日了。 “皇阿玛昨儿个召我和二哥去养心殿了。” “皇阿玛同二哥问了话。” “皇阿玛有意让你母仪天下。” “新帝即位,你自幼养于深宫,入宫本是理所当然。” “皇阿玛本是没有想让你当皇后,是二哥将你的经才伟略向皇阿玛提了,皇阿玛才应允了你做皇后。” “苑儿……你若不信我,大可去问问当日养心殿当值的太监宫女,我何必骗你。” …… 惊醒。我的天!我痛苦的扯住头发,呜咽的小声啜泣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支——呀——”厚重的门被推开,我无意识的朝那抹光亮看去,只觉得被那道光一刺,眼中“簌簌”地落下泪来。 “呀,格格!这是在做什么?”秋儿一把拉住我虐待自己的双手,紧紧地攥住了,分毫不敢松乏。 我哂然一笑,怎么我还会伤了自己不成?正与秋儿僵持着,门口却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响,我心中本就郁结,有气难出,这人声却又实实在在惹我心烦。 “做什么?”我高声呵斥,秋儿双手一抖,倒是松开了钳制。我立即下床走到门口,朝外面怒叱道,“当真是没个规矩了?我这里岂容你们这般放肆!来人啊,给我打出去。” “是。”一连声的应是,我“呼哧——”喘了口粗气,身子一软险险栽倒在地。眼角一斜,瞥见秋儿正亟亟地伸出手来,可照这样只怕我还是免不了皮肉之痛。心思千回百转,人却已经闭了眼睛,静待那一刻疼痛到来。 “砰——”身子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颈后传来一声嗤笑,“亏你还是个格格,真真叫我大开眼界。”我微微一愣,瞬时了然,任凭他扶我起来。 瞧着他掸了掸衣袍,顺势坐在了靠门的红木椅子上,我不是滋味的抿了抿唇,只好用水洗漱。 “春儿,给你家格格绾髻。”看我愣在一边,玄烨好心的解释,“皇上宣:苑琼格格觐见。” 我蹙眉,宣我觐见?在这个时候?顺治在这个时候应该正在为立谁为下一任帝王而烦恼吧,现在找我做什么?莫非…… “皇阿玛昨儿个召我和二哥去养心殿了。” “皇阿玛同二哥问了话。” “皇阿玛有意让你母仪天下。” “新帝即位,你自幼养于深宫,入宫本是理所当然。” “皇阿玛本是没有想让你当皇后,是二哥将你的经才伟略向皇阿玛提了,皇阿玛才应允了你做皇后。” ……脑中迷迷糊糊转着些个想法,莫非顺治是为了立后之事么? “别想了,快随我去吧。”身子被玄烨抬起,我空洞着眼迎上他的,泫然欲泣。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纵使我的到来打破了既定的命运,然而我自始至终也从未想过要在这历史洪流中起到什么作用啊。 玄烨先是一愣,而后嘴角一掀,笑道:“这是什么模样?纵是我皇阿玛已经撒手人寰,也轮不到你来哭号。更何况,如今养心殿内那人好端端的,你这般模样叫人瞧见了,可是要算作忌讳,叫旁的人拿住把柄的。” 我本是想到自己身处历史之中,陡然生出一股凄凉之感。却未曾想叫玄烨会错了意,不过,瞧着他那样子,措辞小心,却又句句到了点子上。 也罢也罢,且收住他一颗关心,随他想去吧。 “三阿哥,请。” “奴才给三阿哥请安,三阿哥吉祥。给苑琼格格请安,格格吉祥。”刚刚踏上养心殿的丹壁,迎面便看见小六子乖觉的跪下来,向着我和玄烨请安。 正想说起时,转念一想又不对。我并非正牌格格,平日里下人见到我给我打千儿,那时只我一人。可是今儿个身边却是站了个嫡嫡亲亲的阿哥,一时愣在那边,不敢置喙。 “哼!可见得你们这群狗崽子就是欠缺的教训。如今可是学会了?那板子虽是看在苑琼格格的面儿上给免了,可是皮肉之痛可给我记紧了,下次再敢胡来,看我不打断你们的狗腿!” 玄烨定定的看着小六子瑟瑟发抖的身躯,毫不留情的甩下一串儿教训,便是大步进了殿内。 我一怔,缓了缓神疾步跟上,经过小六子身边时,不忍心的顿了顿身子,叫道:“起喀。” 那边的奴才一溜声的“谢三阿哥恩典”、“谢格格恩典”的,我却是不忍心往下听了。 “奴才给三阿哥请安,三阿哥吉祥。”一只脚堪堪踏进门槛就听见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在说着古语请安之类的,惹的我一阵发笑。 “汤玛父,皇阿玛怎样了?”玄烨焦急的探头往内室瞧去,却被汤若望一把拦下。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十一 忆往昔,情缱绻。 二 “苑琼格格,皇上宣:苑琼格格觐见。” 语毕,内室中又有几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福全脸色苍白,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正奇怪,却听身边的玄烨声音不大不小的“哼”了一声,道,“现下知道后悔了,早做什么去了?” 我正要发问,汤若望却伸手推了推我,示意我快些进内室,我点了点头,迅速的去了。 只是福全的脸色却在我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变得更加苍白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似乎他是想伸手过来拉我的。 “奴婢苑琼,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双膝跪地,我恭恭敬敬的先磕下一个头去,不敢去看顺治的脸色。 半晌,也没听见顺治叫起,我愤愤的双手抵着温热的地砖,半点儿不敢出错儿。 “苑琼啊,朕将你许配给福全做福晋可好?”就在我以为顺治已经不打算理我的时候,顺治突然来这么一句,实实在在地将我吓得不轻。 我大气儿都没敢出,怔怔的伏着身子,顺治却也不急不躁。 实在熬不过顺治的耐性,我索性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皇上,苑琼打小儿是您看着长大的,皇上对苑琼的性子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栋鄂……” 硬生生憋了一口气,我换言道,“苑琼斗胆说一句,孝献皇后待人处事不也同苑琼无异吗?”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来人啊。”我心蓦地一沉,皇帝到底是比不得旁人。闭了闭眼,我等着顺治的最后裁决。 “去把二阿哥和三阿哥请进来。”我亟亟一个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顺治,唯恐自己听漏了一句。 “皇、皇上。”一个放松,竟然姿势不雅的摔坐在地。 “呵呵,咳、咳……就像你说的一样,你啊,是朕看着长大的,性子任何朕还不清楚吗?行了,先去吧,稍后再传你进来。咳、咳……” 顺治挥了挥手,示意我出去,我缓缓起身,偷瞄了几眼,发现顺治一向白皙的脸上竟浮现出两抹不正常的红晕。刚刚进来本以为……没想到顺治竟真是病了,只是似乎症状并不如宫中传的那样。 “福全(玄烨)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啪啪——”两声甩马袖的声音响起,我急忙退了出去。 “erwae,ichfreuemich,siezusehen。(大人,我很高兴见到你。)”乘着小太监不注意,我凑近汤若望跟他打了个招呼。对德语,我还是很自信的,毕竟那曾经是我每天必说的语言。 看着汤若望震惊的神色,我好笑的添了句,“warumfudasuberrasgbenkomplex,erwa,hiersolangekommen,sehenaberauchdurch?(何必如此惊讶呢?大清地广物博,大人来此这么久,还看不透?)” 微微一笑,不再理会已经有点神游九天的人,兀自端起一杯清茶饮用。 约摸着半柱香的功夫,我淡笑的看着吴良辅端着架子走近,掐着尖尖细细的嗓子嚷着:“皇上宣——苑琼格格觐见。” 顿着话头,似是不满的看着我慢慢悠悠地把手中的茶碗放下,继续道,“格格,您看是不是……” 隐隐“哼”了一声,也不想去看这个下场悲戚的奴才作威作福,我掸了掸袖口,目不斜视的从他身旁穿过。 “奴婢,苑琼恭请圣安!”已经跪到麻木的我此时已经没有什么想发的感慨了,只企盼着顺治好心让我起来。 沉寂,我仍是端端正正的跪着,丝毫不敢松懈。 “朕问你,为君者,当如何?”顺治一手指著我,平直问道。 “回皇上的话,”恭恭敬敬磕下一个头去,我清了清嗓子回道,“为君者,当以民为先,社稷次之,臣再次,己身为末。” 答完,我俯下身子,脖子酸的不行也不敢动一下。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只能听见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直到我额际的汗珠从脸上滑过,才猛然听见顺治长叹一声,“好,说得好!” “啪嗒”,地上印出一块汗渍,顺治接着说,“苑琼,抬起头来。” 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我撑着膝盖跪直身子,刚一抬眼,差点没摔坐下来。只见得顺治黑亮的眸子直直地钉在我脸上,哪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模样?这一刻只恨不得昏过去的好,可偏这副身子虽不是顶好的,这几年在宫里好吃好喝的供养着,想昏倒也是难得很。 走神间又听得顺治开口赞了一句:“是个明白孩子。” 话是好话,可偏偏听完这话自己心里七上八下别扭得很,总觉得顺治话中有话。 听的顺治的话头顿了顿,我眼角一翘瞅见顺治目光顺着福全和玄烨的一溜边儿转了会儿子,又回到我身上。我连忙摆正姿态,眼观鼻、鼻观心,再没勇气去打量这个历来被称为“情痴”的皇帝。 喉咙一阵阵发干,可偏又不能去讨口水喝,只能干巴巴地咽了咽唾沫,心里滴溜溜地转着些想法:再怎么痴情的人一旦背上皇帝的名号,这份痴情恐怕也不见得是那么普通的了吧。 “苑琼,那当皇后者,又该如何?”一口口水立时就哽在胸腔里,想咳又得顾忌着,只好勉力憋着,只觉得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烫,耳朵偏又听得边上的呼吸声陡然大了起来,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指不准顺治在这节骨眼上打得什么如意算盘。 等得一口气缓回来,立时亟亟回了话。 模模糊糊间,自个儿也不知是回了些个什么饶舌的论断,但是瞧着顺治嘴角浅浅的一个小弧度,心里反复又掂量了下:大抵是没出什么大差错的。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回了会儿子话,心下倒也不是全然没底的,慢慢也就平复了先前的不自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子玄烨,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成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十二 昆仑巅,浮生远。 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子玄烨,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成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念太子年幼,著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大臣辅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素察内务府一等擢内议政大臣索尼之子赫舍里氏蕙质兰心,心胸豁达。特此封其和硕格格,养于宫中,至大婚,封后。” 而后,顺治又当着几个亲近大臣的面儿,口述罪己诏十四项,声泪俱下,涕泗横流。伤心处往往不能自已,我漠然的跪下谢恩,然后……人已经在慈宁宫了。 “苑琼啊,你可知哀家今日找你来何事?”孝庄皇太后,不,此刻应该称之为孝庄太皇太后的女人优雅的端着茶碗,用碗盖撇着茶叶末儿,状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为营。 我一刻不敢大意,立时恭谦的肃立一旁,挨着她老人家跪下,“回太皇太后话,苑琼心里是有些个想法,可是……”皱了皱眉,瞧着孝庄也颇感兴趣的瞧着我,我接着说,“可是,苑琼这点儿花花肠子,太皇太后才瞧不上呢,所以苑琼还是不拿出来丢丑了。” 孝庄眼中划过一道精光,随即又被掩盖过去。她温柔的扶我起身,笑道:“你这丫头,才几岁大,平日里不知和谁学得这般野了?都已经许了人家的,还这般口无遮拦!” 我立时一蒙,惨了,这孝庄试探的招数真真是滴水不漏。“太皇太后,苑琼可才多大,苑琼可还没过完九岁的生辰呢。您就这么狠心要把苑琼赶出这坤诩宫去?” “呵呵。”孝庄浅笑两声,瞟了眼外头的雨丝儿,轻缓缓道,“我哪里不知道你们的心思。” …… 看着她把我的手护在手心里的样子,我眼睛一酸就要垂下泪来。 总是太容易忽略,她,其实也只是一个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到了中年又不被儿子谅解的可怜女人而已。退去太皇太后的光环,其实她,也是很普通很普通的。 …… “格格,加件外套吧。”春儿担忧的看着我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样子,“格格,这雨看来还有得折腾,您身子弱,哪经得起。” “春儿!”伸手把披风抖开,裹着自己,我转身直视着春儿,“其实,有些事情我心里清明的很,你们做了什么,瞒了我什么,其实我都还是有数的。” 春儿闪躲的撇过头,笑道:“格格想什么有的没的,春儿能瞒您什么?莫不是叫这雨给淋多了?” “没有瞒么?”似是低叹,我缓步走进雨中,“没有瞒最好不过了。” 最好不过了……春儿,我也只是想护着我在乎的人罢了。 “苑琼你怎么在这里?”迎面一个半熟悉的声音叫道,“下着雨还出来,迎春她们几个都哪去了?” 至此,我才想起,这个人竟是许久不曾会面的叔叔——索额图了。 “叔叔,莫要怪罪她们几个,是我自个儿要出来的,与她们不相干。倒是叔叔,怎么前面的事儿都结了么?怎么叔叔不跟玛父一同呢?” “哼。” 索额图大袖一甩,怒气冲冲道,“都算作些个什么事,那些个铁帽子王爷玩得什么把戏难不成老祖宗真叫是看不出来?我还就不信了,若是凭着我索家一门拼一拼,未必叫那些个费这心机的人讨着好处去,真是不明白阿玛何必那样恭谦。”话到末尾,竟隐隐透出几分恨意。 我心下一个激灵,看来老祖宗确实看得分明,朝堂内一举一动,事无巨细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再看看面前这位只会横冲直撞的“叔叔”,心里哀哀叹气,真不知靠他这火爆的性子,是怎么同日后的纳兰明珠斗上那么久的。 虽是置身事外的想着,可是表面总还是得劝的。 我开口道,“叔叔莫要怪罪了玛父,苑琼想,玛父这么做定是有理的,这些年来,谁也不曾从咱们府上寻得一丝晦气去不是?” 看着索额图些微松动的样子,我笑道,“况且,就算玛父实在是做错了,也不还有叔叔您兜着吗?” 一顶高帽子飘飘悠悠的戴在索额图头上,显然索额图也已经不再像刚才那般莽撞了。 沉吟片刻,索额图又开口道:“你说的这些道理我心里头也分明,只是……” 话到这份儿上,我止也止不住的嘲讽一笑,你心里分明?若是今日撞见的不是我,还不知你这口子晦气要找谁受呢!这皇宫之中,哪处没有个鸡零狗碎的事情,要是你一个冲动,不知道要害得全府上下多少人命! “只是看着阿玛跪在大行皇帝的牌位前那模样,叫人看了心里别扭,总觉得不舒坦。” 看他口无遮拦的说着,我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忙瞅了瞅四周,见没有什么人经过,才又转身对上索额图。 “叔叔,这里可是皇宫啊。” 看着他不解的神色,我苦笑一声,“玛父本就是当朝总管内务府的大臣,更何况,大行皇帝临走前特地下诏命四大臣辅政,玛父身为四大辅臣之首,若不做个表率,日后如何服人心?” 看他似懂非懂,我加重口吻道,“再者,叔叔先前的话未免太过了。” 见他忍不住就要发作,我连忙按住他,开口道,“玛父是臣,先帝爷即是去了,也还是君。臣跪君,这是应当该理的,心里哪来的不舒坦呢?若是说,看着玛父跪当今皇上,心中不舒坦,倒也还算说得过去。可是啊,叔叔,您可得心中放明白咯,这皇帝再小,也大过咱们玛父的。” 索额图一哽,瞪大了眼睛瞅我,我被他瞧的不自在又不敢再说什么,只恐怕他已然瞧出我的不寻常。心下又悔又恨,怎么自个儿就是拎不清教训,春儿几个说的真真不错,我这人说话确实不带脑子。 “呵呵,叔叔清楚了,你也早些回去吧,免得老祖宗叫你问话传不到你。” 我稍稍一愣神,再回神时索额图却已然不在眼前了。 身上一暖,我讶然的转身,看见苏茉儿温和的笑脸,连忙欠欠身子道:“苑琼没瞧见苏嬷嬷来,苏嬷嬷莫怪罪苑琼。”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十三 昆仑巅,浮生远。 二 苏茉儿亟亟拉我直起腰身,笑睇我一眼,“格格真要折杀苏茉儿了,苏茉儿就是再有本事,这位份儿上的事总也得顾着的。格格真是,人前便是做个样子算了,这私底下也还和苏茉儿生分?”说着,一脸的笑意,却是故意做出赌气的模样来。 我掩唇笑道,“苏嬷嬷好生会逗人,苑琼这番便是里外不好了。苏嬷嬷可也真是……” 摇了摇头,我看着已然湿透的石阶,笑道,“出来这么些时候倒不觉得时辰长短,如今一瞧却是不早了,要不是苏嬷嬷寻我来,怕是苑琼还得在这儿淋着雨呢。” 苏茉儿倾身帮我拢了拢披风,半蹲了蹲,笑着打趣儿:“我的好格格,是不是该回了?咱们的皇上和二阿哥可也等了许久了。” 我一惊,却是不敢露出半分不自然,苏茉儿人虽好,可她在宫中这些年却也不是白待的,若是真有什么,她身后可是还有个孝庄呢。 挺了挺腰杆,我轻舒一口气,该来的,总躲着却也不是什么办法的。 来到慈宁宫,苏茉儿加快了几步站在门边,伸手打了帘子,微微弯腰笑着道:“苑琼格格到。” 我回了她一个笑脸,褪下披风递给一边的小太监,微低着头走进屋内,迎面一股暖气惹得我喷嚏连连,不好意思的拽着帕子想擦却半道被拦住。 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便已经察觉那人就着我的手用帕子在我鼻尖上蹭了蹭,迎面都是满满的松香气息,清冽明爽。 半晌,孝庄轻咳一声,“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是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我这年纪大了可经不住你们这般折腾的,苑琼啊,快些站进来些,别站在门口趟风。” 这一打断,我才急急忙忙站进来,赶巧儿我竟然半个身子都冻僵了,可不是“趟风”。 刚想行礼,手腕却被人紧紧一攥,我惊愕的低呼一声,才发现刚才替我擦鼻子的,竟然是玄烨! 这下着实被吓得不轻,半分不敢动弹,只能愣愣的站着,觑了觑他的脸色,只一径的沉着,却是瞧不出旁的什么。侧首看了看端坐着品茗的孝庄,更是摸不着头脑。 这,我不请安,原是像话么?正是踌躇间,只听得身旁的玄烨清了清嗓子道,“皇阿奶,孙儿这些天来事儿忙,倒恍如许久不曾来这慈宁宫给您尽孝道了,可巧了今儿个要不是二哥在乾清宫提了,指不定孙儿还得被那群奴才绊倒何时呢。” 言语间竟丝毫不像身为皇帝的高傲,倒像是不曾发生什么事,原原本本还是那个痞痞闹闹的三阿哥。 “呵呵,”孝庄轻轻笑了声,听着也和平常无异,仍是温柔和煦,“你啊,当了皇帝却还是这般轻佻。这样的急性子,多亏了你二哥在你身边提点着。虽说你们兄弟君臣有别,可是这辈分却也不能不当回事儿。玄烨啊,我的三儿,你年纪尚幼,你皇阿玛去的又早。这满朝的文武大臣都得倚仗着咱们爱新觉罗家,你兄弟二人可得争口气,莫叫有些人看了笑话去。” 说着,又起身,挥退要上前的宫女,孝庄走近玄烨直视着他黝黑水润的眸子,“咱们爱新觉罗家啊,就是这天下的主人。你皇阿玛去的是早了些,可是咱们大清的根基还是稳稳的。” 孝庄转身,握着福全的双手,笑着把玄烨和福全的手合在一块儿,“皇阿奶可不管你是皇帝还是王爷,在皇阿奶眼里你们都是长不大的孩子。咱们爱新觉罗一系子嗣兴旺,你们兄弟二人定当效仿先辈叔伯,切记:兄友弟恭,实乃大清之福。” 玄烨和福全颔首,嘴里连声应下,我却不知他们心里到底听进几分。摇头苦笑,皇家,有这般好的亲情么? “苑琼丫头啊。” 正是沉思间,孝庄的手已然抚住我的侧脸,我屏息听着她的话,“你可是自幼就被抱养宫中了,你这丫头可算是我眼见着长大的。如今玄烨登基,先帝下了诏,你仍继续在宫中养着,只等得玄烨大婚,你便要从格格变成娘娘啦。” 我一颤,鼻子好像又酸起来,孝庄却是定定的注视着我,“日后要帮衬着玄烨成大事,做明君。你这孩子心思清明,看事情总也能一针见血,莫怪得先帝把整个后宫托付给你。唉……” 孝庄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怔在原地,不敢动作,知道她话未尽,静下心等她继续说。 “也不知是福是祸,你还是个孩子,可我在你这年纪还在科尔沁的草原上纵情歌唱,你却已经豢养深宫了。” 孝庄之前的话蓦然在脑海中响起,我眼中一痛,视线模糊了一瞬,再清明起来却看见玄烨愈发沉下去的脸,手腕上的力气也大了许多,还等不及我呼痛,他却又松了手劲。 “皇阿奶,孙儿是许久不曾见到苑琼格格了,皇阿奶这儿没事儿的话,能否将格格借孙儿说些儿个话,孙儿可想她想得紧呢。” 后面几句却像是咬牙切齿般,我还理不清他是不是这么加重了语气,他却又调侃道,“孙儿前些儿时候就一直想找苑琼格格了,可总也找不到人。这不,早早的上皇阿奶这儿等着,总算是逮着了,可孙儿就怕皇阿奶舍不得放人。皇阿奶……”说着,已经撒起娇来。 “好好好。” 孝庄笑呵呵的摆摆手,“这丫头就是先给你借去也不妨事儿,记得还回来才好。反正日后还是你的媳妇儿,可得自个儿照看好了,伤了一星半点儿的,到时候别怪皇阿奶没事先提点你,心疼的可是你自个儿。” 这边苏茉儿也掩着唇笑,“咱们的皇上这就等不及了,不知道大婚还得怎么闹腾呢。” 嘴上虽说着,脚下却已经站在门边打了帘子,恭恭敬敬做了个“请”的姿势,“皇上、苑琼格格,请吧。可得记得早些回来啊。” 我满脑子冷汗的被玄烨拉出门外,看着苏茉儿笑眯眯的样子心里一抖。很有仰天长啸的冲动,苏茉儿,你当我现在几岁啊,我和玄烨也不过都是不满十岁的小娃娃,哪有那么些个思想啊!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十四 昆仑巅,浮生远。 三 这厢还没发泄完,愣是被人掐住了脸颊,我回神紧紧握住他的手,虽说他用的劲儿不是顶大的,可是我这细皮嫩肉却还是娇贵的疼起来了。 “烨……皇上!”本是想叫烨儿的,却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个弄不好可得掉脑袋的呀。 他眸子一闪,更是不肯放松手劲儿,硬是掐住,既不下狠劲而却也不松手。 我是欲哭无泪,我的小祖宗,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三弟!”远远听见宫廊那头传来的声音,我心中一喜,有救!瞬时放松了手劲。 哪知玄烨这小子阴险得很,趁着我放松的一瞬狠狠一掐,用尽了大力。 我只觉得两边面颊就像是要被活生生的拽下来一般,眼泪就跟珠帘散落一样,啪嗒啪嗒,颗颗砸在玄烨扯在我的手背上。 他却是冷着脸,眸子都不曾转动半分,里头深邃幽暗,像是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我不敢深究,只是也发觉了他的怒气和不满。 脸颊已经被扯得麻木,只剩下火辣辣的热烫。渐渐的,玄烨放下手,翻过手背印在我两颊上。我的脸是滚烫如火,却不知为何他的手却如同寒冰一般冻得我一哆嗦。 “朕,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是朕的,你——”他黑如点漆的眸子半点不错儿地看着我的,口里吐出的字字句句却掷地有声,“也不例外。” 残留在脸颊上的泪渍同他手背上的泪水交融,竟然教我奇异的觉察到一股被融化的错觉。 “听清了吗?”我想低头避开,却又被他定住脑袋,只能支支吾吾想着兴许能混过去。 不曾想这小子却是铁了心的要教我难看来着,又作势来掐我。我急忙闪躲,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嘴里的讨饶是比说什么都顺溜儿。 “是是是,我、苑琼晓得的晓得的。烨、皇上您放一百二十个心,苑琼一定不会忘记的。” 开什么玩笑,虽说我不是那么注重外表的人,可好歹是个姑娘家。一般人姑娘不都得在乎着这张薄薄的面皮么,这要是毁在他手里头,我不同他计较是因为自个儿一歪毛牌子的格格根本就和人家一个嫡嫡亲亲的皇帝不是一条水平线上的。 那要真是掐上了,凭着孝庄平日的疼宠能活命那是肯定的。可要是缺胳膊儿少腿的,不也难看的很嘛。到底形势比人强,好女不吃眼前亏嘛。 “唔。”他眼中渐渐生出一股子心满意足,终于收手被回身后,不再作弄我了。 “那你就先回去吧,太皇太后那儿自有朕去言说,你甭担心了。” 我眉稍一扬,这小子这么好心会生生错过这大好机会? 许是见了我这副犹自不信的表情,他粲然一笑,凑近我耳边道,“只有一条,日后瞧见了朕,旁边没人都得像过去那般称呼。要是错了……” 我抖了抖肩膀,抬头去看他,他倒是惬意的思量了下,“这若是错了一次,就给朕掐一次吧。嗯?” 我嘟着嘴,不肯就范。眼角瞥见他那只龙爪似乎又有挥舞的趋势,也顾不得礼仪尊卑,只赶忙一把抓住。 说抓似乎抬举自个儿了,实际上我整个人就像树袋熊一样死死抱住了眼前这棵金灿灿的尤加利树。“烨儿,你不公平。”想了半天,就硬塞了这么个理由。 “哦?”他挑眉,“朕倒不知哪里不公平了?” “喏,你现在都自称‘朕’的,之前你在我面前可都是‘我、我、我’的,也没见你这般地摆架子。” 就会欺负人。最后一句没敢说出口,硬是憋进了肚子里一个人郁闷。 “倒也是。苑儿还是我的苑儿。朕是天下人的,可是我却是苑儿一个的。苑儿,”他伸手拢住我,轻轻一叹,“我独属于苑儿一人,苑儿你,也只是我一人的吗?” “嗯!”不忍心见他那般颓唐,我急忙出口保证,“只要烨儿不负苑儿,苑儿定不负烨儿的。” 没得到回应,我疑惑的想要看看他的表情。却突然被大力箍入他的怀抱,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胛上,脸却掩在我的长发中,我只隐隐约约觉察到脖颈出一阵潮湿的温润。 “格格!”看着大惊小怪的秋露,我不禁咧嘴一笑,却哪知生生的撑裂了脸颊。这玄烨,下手也忒狠了些,还不知这脸上的红肿要等上多少天才能消呢。 “秋儿,我看你也甭心疼了。依我看,皇上这么一闹腾倒给咱们几个省了许多事。顶着这么张红苹果似的脸,你看格格再好意思折腾。”我刚想从秋儿那博取点同情心,哪知道冬儿横插一脚,一句话就生生断了我的念想。 “唉……”长叹一声,“真可谓世风日下啊。”我知道冬儿这丫头素来口硬心软,故偷觑着眼,等着看她服软。 “哟,这是谁又给格格添堵了?”穿得严严实实的迎春人到声到,“喏,格格莫再怪罪皇上了,您瞧介没,这都是上好的药膏子,保准儿您过几日还是标标致致的格格。” 我顺手一接,立刻觉得沁凉的很,开口问道:“谁送的药膏?可曾给了赏银?” 正是仔细把玩这瓷瓶儿,却听到春儿和冬儿噗嗤一笑。我随口骂道:“笑什么笑,仔细着当差儿,莫不是皮痒了?” “格格,”瓷瓶儿被春儿暖湿的手握住,我抬头,发现她脸色不是很好。原是上的粉妆也被化去大半,心里存疑,莫不是跟人打架去了,这样的狼狈? “春儿,谁给你气受了?”春儿显是一愣,半晌未回话。 倒是一边同冬至一起忙着收拾的秋露抬头瞧了一眼,捂着嘴惊叫道,“哎哟,怎弄得这样凄凄惨惨的,可怜见的,妆都去了大半。” 这边春儿还未接口,冬儿却笑道,“格格说的哪里话,这宫里头还有哪个不长眼睛的贱种敢冲撞春儿么?” 我听着,想想也是。可是,眼角余光瞥见叠着褥子的冬儿,妆容精致的俏脸上却是比日常稍微暖人些。 想想有一次,冬儿教训一个小丫头,脸上不是冷漠,却是暖人的笑意。我心里一抖,莫不是春儿得罪了冬儿什么事,惹得冬儿这样跟她使性子?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十五 昆仑巅,浮生远。 四 “春儿,谁给你气受了?”春儿显是一愣,半晌未回话。 倒是一边同冬至一起忙着收拾的秋露抬头瞧了一眼,捂着嘴惊叫道,“哎哟,怎弄得这样凄凄惨惨的,可怜见的,妆都去了大半。” 这边春儿还未接口,冬儿却笑道,“格格说的哪里话,这宫里头还有哪个不长眼睛的贱种敢冲撞春儿么?” 我听着,想想也是。可是,眼角余光瞥见叠着褥子的冬儿,妆容精致的俏脸上却是比日常稍微暖人些。 想想有一次,冬儿教训一个小丫头,脸上不是冷漠,却是暖人的笑意。我心里一抖,莫不是春儿得罪了冬儿什么事,惹得冬儿这样跟她使性子? 虽说心里担心,可也知道现下问来她们二人必定借辞推脱,还不如等着日头晚了旁敲侧击问问秋儿来得实在。 想着也便了了心思,嘴里只说着:“唔。也好,没人欺负才要得好呢。” 话说完,她们几个却是不搭理的,要见得平时必是笑的没了章法,可见得确是出了什么岔子,只瞒着我一人。 我挪着手肘推了推春儿,看她回神,我努了努嘴,示意她给我搽药。 春儿先是不解,待顺着我的比划瞧见手里的瓷瓶儿才又一哆嗦,眼瞅着就要下跪。我忙忙地抽手去托她,凑在她耳朵边上悄声道:“快些个别跟我整这些不自在的规矩罢,难不成我真要是做成那样眼高于顶的主子才教得你们高兴了。快上手给我搽药,脸疼得实在厉害。” 最后一句虽说是强逼她别想些旁的给我搽药,可这么一提,脸颊也确实是疼得不得了。心里更是多了几分怨气,改日我占了上风,也要叫烨儿受受这等的苦楚。 药一上完,冬儿立即麻利地给我手里抄了一个暖乎乎的手炉,我笑看她回去床上给我烘被褥,心里一暖。 “奴才给格格请安,格格吉祥。”啪啪两声的甩马袖,我揉了揉额角,定眼看去,竟是许久不得见的德贵。 我笑着打趣道,“起来吧,这样跪着作甚?许久不得见了,回来竟也和我这般的生疏了。”德贵局促地站着,被我一说,倒是愈发的不敢放肆了。我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热茶,春儿会意,立马捧了一杯给德贵。德贵双手颤颤巍巍地接了,眼见又要下跪,春儿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竟是止住了。 我掩着袖子一笑,“说吧,你个猴崽子,怎得得了空,竟敢跑来我这里插科打诨了,回头仔细你的主子扒了你的皮去。” 说是这样说,可要真是有人欺负德贵,我也是不许的,可见得秋儿日前的话不错,我的的确确是个护短的主儿。 早前些,或许要更早些,顺治病重的那会儿子,德贵被调去了乾西四所当差。 这原是个好差使,可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纰漏,吴良辅逮着德贵就是训斥的紧,好几次都是我远远地找人去传了话方才解了围。现下他人在我宫里待着,也不知是福是祸,可既是我的人,我怎忍心教那个下作的奴才作践他。 “好了好了,我来说吧。”春儿盈盈笑道,“原该让德贵自己说的,可是……”话音一顿,我亟亟趋身上前,“做什么了,别可是了呀……” 德贵“嘿嘿”笑着,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憨憨道,“春儿姐姐别说了,还是奴才来讲吧。”语毕偷瞧了我一眼又支吾起来,我心下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许是见我这样,德贵反而镇定起来,低低道,“皇上给了奴才恩典,给奴才赐了名字还让奴才去乾清宫当差了。”声音又小又低,若不是我一直注意着恐怕就要又问一遍了。 端过一边的茶盏轻抿一口,我清了清嗓子说:“皇上既然给了恩典,你便应下来罢,只是去乾清宫也要把事情做实了,别教什么人寻了你晦气去。” 抬头瞧着春儿几个偷笑的模样,我嘴角一扬,撇下手里头的茶盏,立直了身子,笑骂道:“你个猴崽子,平日里不是见人就吹说自个儿多机灵的么,如今这舌头是教猫儿叼去了?换个名字去乾清宫是好事,何况还是皇上亲自给的恩典。你日后就跟着皇上前前后后打点,旁的什么亦不用顾忌了。” 眼珠子一转,我好奇地问:“皇上是给你重新纳了个什么名儿,说出了也让我斟酌斟酌。” “回格格的话,皇上给奴才取了这么个名。”说着,德贵迎上前给我递了张小签筏,刚接过来就闻到一股子的龙涎香。 仔细展开看来,是玄烨从小就练着的董体,“李德全”三字清新秀丽中独添了份董体本没有的气魄来。我失笑,历史上有名的李德全李谙达竟然是德贵? 叠好签筏,我侧着身子蜷在椅子里,半眯着眼道,“皇上改了你名儿,也是抬举你的,只是不曾想竟然给你赐了姓儿,可见得皇上是疼惜你做事麻利的。日后在乾清宫,咱们可就愈发地不得见了。若是赶着巧儿了,我还能差使着奴才丫头给你捎个信带些什么玩意儿;赶不得巧儿,也不能怨天怨地的发牢骚。” 看着德贵一下子就红透了的眼眶,我忍下心疼,挪了挪身子又接着说,“不是我不给你调回来当差。只是如今你受了皇上的器重,日后可不是人上人么?我看你,在乾清宫本本分分,做着自个儿该做的事,别管旁的什么,我逮着机会就让皇上给你升个职,做个大太监也未必不可的。” “奴才谢格格恩典。” 德贵立时跪下,涕泗横流道,“奴才如今被万岁爷提拔,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可是奴才断断不会忘了格格去,奴才心里头,只把格格当主子的。” “呸!胡糟子的东西,这样乱说话!仔细万岁爷摘了你的脑袋去。” 一声呵斥生生断了德贵的哭腔,德贵抬头看看出声的冬儿又睁着泪眼看看我,哆嗦着爬起来,抬着袖子狠狠地摸了摸脸,放下手眼泪鼻涕全都糊在了袖子上,脸上却是被擦得又红又肿。 我当下心疼的不得了,连忙递了先前用的药膏子给冬儿,让她给德贵搽搽。这丫头别扭着不肯去,我使了几个眼色都还是撇着脸不待见。 没得法子,还是春儿接了手,我狠狠瞪了眼一旁的冬儿,心里怪她,怎么说出这样折煞人的话,可怜了德贵那般单纯的心思定是要受苦的。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一 情难却,情相牵。 一 明黄色的琉璃瓦,通透的汉白玉,腾飞的金龙立在斗拱上趾高气昂。这样气魄恢弘的建筑物就是紫禁城中闲人勿近的乾清宫。 “奴才给格格请安,格格吉祥。”细声尖气的腔调惹得我心里一阵发堵,想撇开脸又得承他的面子,实在教人烦心。 “吴总管,皇上在里头么?”拿着帕子掖了掖嘴角,小心地挡住不自觉流露的一丝不屑。 “回格格话,皇上是在里头,不过皇上恐怕不能见格格你了。” 吴良辅直起身子,笑得谄媚得紧,如果不是我看着他,恐怕不会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一抹鄙夷。鄙夷?呵,一个低三下四的奴才,竟然敢对未来的皇后露出这样的神色,真是打趣的紧。 眼睛注视着那高高在上的乾清宫,眼底氤氲出一片金黄色。“吴总管,里头和皇上议事的,是哪位大人?”侧着脑袋,我状似天真的询问吴良辅。 他嘻嘻一笑,半弯了弯身子笑得点头哈腰,“格格问的话真教奴才不好答,里头的哪位能大过格格您的玛父大人去?格格尽是跟奴才说玩话,拿着奴才寻开心呢。” 我笑眯了眼睛,半推半就道,“吴总管又这样打混,谁不知道的,您老人家在宫里头多是个了不得的,说出这话来都教旁的人羞死了。” “哟,奴才不敢。”一番讨好的话说得吴良辅戒心陡降,他倒是爽利地说了这乾清宫里头的事,临了还顺杆爬地向我讨了个好处,我也是笑而不答的应了声。 见得他回造办处给皇上拿些个物件,我才恨恨地跺了跺脚。真是个不上样的奴才,亏得日后是个没好下场的,否则今日这口气实实在在是咽不下去的。 看了看日头,再这么等着恐怕也等不着人了吧。“秋儿,咱们先回吧。” “可是格格不是要去找皇上的?这皇上连个人影儿都还不曾瞧见,格格就回去么?”秋露一手扶过我,不解地问,模样可爱的紧。 我伸手捏了捏她的俏鼻,调侃道:“咱们算是什么呀,皇上忙着处理国家大事,哪里的空闲来分给咱们?” “喔。”秋露捂着鼻子哼哼几声,我再看了看那宫殿,只觉得玄烨竟可怜的很,他如今……不过是个傀儡皇帝罢了,哪有自己做主的份儿。更何况,如今的局面还不能动哪位让他恨之入骨的人,真真可怜的很。 “你往哪里去?”就发呆了一会儿,再回神竟发现不是回宫的路了,这小妮子不知道又要做出什么浑事来,“你是认错路了还是怎样?” 秋露看了看路,回头道:“不曾出错啊,格格。是去慈宁宫的路,没错儿的。”见她说得这般自然,倒好像是我的不对了,我心里一闷,气道,“是吗?”两个字,咬得分外重。 见她好像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我又添了一句,“我是哪时说了要去慈宁宫的,嗯?” 话一出口,秋露脸都刷白了。抖抖索索道,“那个……是春儿姐姐让我带您去慈宁宫的,格格,您去找春儿说去吧。” “好了,走吧。”叹了口气,这丫头笑得那般猖狂,本就是不把我放心上的,哪里有个什么怕处。 离着慈宁宫还有一段距离,远远地便瞧见了苏茉尔的身影,转着身子侧过头回了什么话,然后就往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哟,苑琼格格呐。奴婢远远儿的就瞧见你了,这不,亟亟地打发了奴婢来迎格格呢。” 一面说着又一面打着帕子兀自笑了起来,我正纳闷,她却也不等我发问自顾自地说了,“算起来倒是几日未见格格了,可是愈发地不得了了。这般好好的容貌,皇上真真是个有福气的,娶得格格这般水灵的。” 这话一出口,我倒是先愣在了边上不再吱声,脸色烫的很,恐怕已是一片潮红了。亟亟地伸着手背捂了捂脸,嗔怪道,“嬷嬷都说是几日未得见了,苑琼也是怕嬷嬷这般说我才不敢来的。” 一边说着一边随了她往慈宁宫去了。 “哎哟,可是奴婢的不是了。这太皇太后听了可不得罚奴婢?格格发发好心,可别在老祖宗面前说了这话,免不得奴婢是要挨骂受苦了。” 话音刚落,我还不曾搭话却听着一个陌生的女声嘻嘻一笑。 “苏嬷嬷这是怎么了,怕得这般?老祖宗就是罚了谁也不能罚您不是,您可不比旁的人。” 我抬头,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半大不小的姑娘,看着模样倒勉强算是清秀的,只是眉目间总透出一股盛气凌人来,教人看着也不舒坦。 “惠姑娘说笑了。”苏茉尔抬着笑脸迎上前,只是一手背在身后轻轻地摇了摇。我会意地收回了想迈上前的步子,转向身后的秋露。 秋露急跑几步凑近我耳边,神神叨叨道,“我只听春儿提过,这人是郎中索尔和大人的女儿,内务府郎中纳兰明珠大人的妹妹。” 我点点头,又打量了下那边的女孩子,眼下看着倒还算可人的。 一张鹅蛋粉脸,方形大眼睛虽算不得顾盼有神却也不显死气沉沉。粉面红唇,身量却是高了许多。她上身一件玫瑰紫缎子水红袄子,绣了满地印花。衣襟上皆镶真珠翠领,外罩金边琵琶襟。下身着一条粉霞锦绶藕丝缎裙。整个人恰如一枝笑迎春风的艳艳碧桃,十分娇艳。迎春髻上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闪耀夺目,另点缀珠翠无数,一团珠光宝气。 我低低一笑,这姑娘可算得上是阔小姐,真真是个俗物了。秋露疑惑的看了我一眼,我轻声嘘了声,摆了摆手。“回去跟你细说。” “丫头,你来啦。” 闻声我猛然抬头就瞧见孝庄坐在软榻上,半起了身子冲我说话,我一笑正要上前问安,却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生生止了我的步子。 “太皇太后,您怎么起来了,若是要什么了吩咐惠儿一声便是了。”我待在原地,看着那自称惠儿的姑娘献殷勤的模样,掩着帕子笑出了声。 “格格,还不去,老祖宗可是等着半天了。”苏茉尔凑近我,低声道,眼里也有笑意,只是面上还是假作正经地推着我去给孝庄请安。 我急急忙忙地握住她的手,低低叫道:“好嬷嬷,苑琼这就去了,您快别催!” 说罢,领着秋露亟亟地往软塌的方向进了几步,矮着半个身子规规矩矩地请了安。“苑琼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吉祥。” “呵呵,吉祥吉祥。好好好,丫头快起,上前来给哀家瞧瞧。” 我一起身,趋着步子上了前。孝庄正要坐起来,纳喇惠儿又伸手来扶。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孝庄却是避过了纳喇惠儿的手,我连忙搭了把手。 待得孝庄坐起,我转头道,“苏嬷嬷,给太皇太后取个垫子来靠着罢。”看得苏茉尔应了声打着帘子去了,我才回头来说:“这靠着软的垫子总比这塌子强上许多的。” 正要抽出手来,孝庄却不肯放。还未开口,孝庄却把我带到了榻上坐下。我一惊,“太皇太后,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孝庄板着脸,面上不悦。 才一会儿却又自个儿破了功,笑出声来,“你这小丫头,我若不差遣人请你来,你是要等到何时才到我这慈宁宫陪陪我这老太婆?” 我面上一烫,连忙说着不敢不敢的话。 孝庄却是不肯轻饶了我,“还叫我太皇太后,真是人大心也大了。皇阿奶不叫便罢了,竟连老祖宗都不叫了,嗯?”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二 情难却,情相牵。 二 “才不敢的,苑琼是这几日身子疲乏,怕来了您宫里头过了病气,可怎么担待的起。” 我也知道孝庄这话是拿我玩笑,便也讨饶的跟她说了几句。 “老祖宗宫里头不是来了位姑娘么,瞧着模样这样的可人,做事手脚也勤快,真真是个可心的。老祖宗还想得到苑琼?莫不是说得体面话罢。” 孝庄笑着敲了下我的额头,唤道,“惠儿,你近前来,见过索尼家的格格。” 我一笑,站起身来。“你就是苑琼格格?” 眉头一皱,我不着痕迹地避开她无理的打量,只一径地笑道,“姑娘是哪家的可人儿,生得如此俊俏模样。” “我么?”纳喇惠儿先是一愣,继而高傲地一笑,“我阿玛是郎中索尔和,辅政大臣鳌拜鳌大人是我干爹。” “原来竟是鳌大人的干亲,难怪如此娇俏。” 我转身,又对着孝庄笑道,“苑琼前几日恰巧在乾清宫门前经过,见着一位英勇神武的男子,心里头还奇了怪去了,后来才晓得竟是鳌大人。苑琼也是有眼无珠了,如今见着了鳌大人的干亲,也算得上抚慰了。” “纳喇姑娘听说是,家里头还有一位哥哥?”我扯着帕子别在了衣襟上,低着头抚弄了半晌,方觉得好了。 抬头,那纳喇惠儿却是脸朝天的样子,傲气的很。 我半真半假地咳了咳,她才重又看了我一眼,不情愿地答说,“格格真是了不得,连我家里有位哥哥也知道。” 我看她口气不好,脸上却带着笑,只是眼底偏偏又不遮掩着不悦,心里只觉得好笑。 “纳喇姑娘哪里话,苑琼虽不是样样知晓,可这闲言碎语的,却也是听得进去。这宫里头,倒是不少人赞说,纳兰明珠是个富贵吉祥的人。” 我见她听了,脸色又有些好转,便添说,“偶有几次碰着了皇上,也会多多少少听得这个名字几次。如此,便是不记住,也难得很了。”此话一结,纳喇惠儿果然笑得开心。 孝庄也笑起来,“你这丫头啊,倒是个不省心的。”我心下知道,她定是知道其中原由的,哪里不晓得这些都是我信口胡诌的。 我站起身,半跪着道:“可怜今儿个终于把老祖宗给逗得欢畅了,苑琼可否借着胆子跟老祖宗讨个恩赐去?” “你啊,既然开口了,我又岂有不答应的。还是快快起来罢,免得教旁人看了,以为我这老太婆欺压你似的。”孝庄笑着伸手戳了戳我的脑门子,我便亟亟起了身。 赶巧儿,苏茉尔又打了帘子进来。一面娇笑着说道,“老祖宗,等得晚了罢,瞧着这些个不省心的奴才,竟是将这垫子放去西暖阁了,教我好找。” 虽说这样,脚下步子却也不停,不过话毕,人已然到了眼前。“话是这样说的,怎得格格也教人不省心呢?” 我瞪着眼睛,看苏茉尔给孝庄安置好了垫子,才急忙开口问道:“嬷嬷这话着实教人摸不着头脑。可是苑琼又恼您生气了,您要是说了这话,苑琼便也听得了。可偏巧的,苑琼这几日都不曾给嬷嬷添堵呢,嬷嬷也这样编派苑琼,可真真地要冤死了。” 一边说,又解下了帕子捂着半张脸,故作不依。 苏茉尔见了,笑得愈发不得了。叫道,“哎哟喂,我的好格格哟。老祖宗可是瞧着呐,您这样做法,可是给苏茉尔没脸下台了。” 我听她突然叫得与常时不同,忙揭开帕子瞧去,竟是孝庄伸手掐了苏茉尔一把,见此,我“扑哧——”一笑,好端端地破了功。 苏茉尔捂着手臂还在哼哼,孝庄掩着帕子训斥道:“都是做什么的人了,还这般地没大没小。若是吓着了格格,日后又有你苦头吃。” 苏茉尔听了放下手来,又恢复平日里端端正正的模样,不做声了。 这时候,孝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茉尔,清了清嗓子道:“倒也说与我听听,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竟说起格格不省心这样的话来了?嗯?” “啊哟,老祖宗快别这样作弄奴婢了。奴婢也就这样说说,哪里是真要给格格说什么的。”说着伸手去打自己的脸颊,“都是这张碎嘴,惹得老祖宗生气了不是。” 我亟亟上前伸手去拦,叫到:“苏嬷嬷快别这样糟践自己了。老祖宗!”见拦不住苏茉尔,我又急忙跑去孝庄身边,虽说心里知道苏茉尔与孝庄间的情分哪里是这样一个小错儿能断开的,可是面上儿的功夫不做足了又怎得可以? “快些个别罚苏嬷嬷了,敢情儿哪里是什么大事儿么,真真是要让苑琼心里不安了。” 再哀哀地求了会儿子,孝庄果然是松了口道,“罢了罢了,你这丫头真真是个叫人心疼的,莫怪得皇帝疼你了。苏茉尔,既是如此便停了手罢,惹得格格心里怨怼我这老太婆了不是。” 我一羞一恼,跺了跺脚道:“老祖宗和苏嬷嬷都可着心的拿苑琼说事儿呢,哪里肯叫我好过去?” 此话一出,苏茉尔先是憋不住笑得乱没样子来,孝庄也是别着脸不时的漏出几声笑意来,可算得是白白地又闹着自己了。 这时,纳喇惠儿又上前道:“苑琼格格真真的好性子,若是换着了别人定然是不一样了。” 话里三分带刺,我也装作不知,只笑道,“老祖宗哪里是真要和我生岔子的,明明就是逗弄我呢不是。” 孝庄饮了一口茶,擦着嘴角道:“眼见着年关可是近了,你这丫头这些年都待在宫里头,我原是想放你回去住些个日子,又怕皇帝不依。可是不得法子,倒是请你来说说,想怎么个做法,我好下旨不是。” 我一愣,倒是未曾想过这段。 回神想想,又觉得是常情:我虽说是从小奉养宫中,却也比不得那些皇帝嫔妃生得格格那样地位。孝庄、顺治虽然个个待见我,可是我如今也是背着皇上“未婚妻”的名分,自然不比以往。回去待嫁本是应该,可先前又有顺治的旨意让我继续待在宫里头,怪不得要叫我拿主意了。 想到这些,心里也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苑琼从小就是待在宫里头的,说实话也是把宫里头当作自家的。苑琼小时候也与玛父亲好,如今要嫁进宫里,旁的倒是没什么,只是心里舍不下玛父。若是老祖宗愿意赐个福祉,让苑琼再给玛父跟前进些孝道,苑琼是要感激不尽的了。”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三 浅斟酌,影婆娑。 一 昨儿个又被孝庄拉着痴缠了许久,好不容易进了自个儿的宫中,前脚未歇,后脚又至。 说的是太皇太后有旨,让我早日出了宫去待嫁。如今赶了个大早,人还昏沉便已经待在了轿子里头,幸而春儿几个拾掇的快,否则还不知道此时如何的手忙脚乱法儿。 掀开轿帘,一眼望去,道路两边都是百姓。汉服的也有,旗装的也有,我噗嗤一笑,心里想着指不准这里头还是哪家有钱的贝勒呢。 放下帘子,我往后头靠了靠,才有心思仔细思量孝庄下旨让我出宫的事儿。 按理来说,我这样的嫁法儿虽说还不曾有,可是却也未必定要回去自家宅邸待嫁的。历数上几个皇帝,几乎都是同蒙古结亲,满蒙一家,用来巩固政治,镇压汉族。 可是到了玄烨这里,却是选了我这个满家格格做了皇后。那能有什么理由?恐怕,是为了稳定朝纲,为玄烨日后亲政埋得伏笔。 只是,让我出了宫,却为何又要留着纳喇惠儿,真真不知道孝庄打着什么算盘。 “格格,到了。”正是不解的当下,轿子竟已然稳稳当当地停住了,我面上一整,到底还是回了这个惟恐避之不及的地方。 这话虽如此,可到底不能在这当下招惹什么麻烦,再不愿面对,也总不至于连面儿都不见就缩回自个儿的闺房。 等到我弯着身子从轿子里头走出来,刚一抬眼便就吓得不轻。 门口站了约摸三四排的人,最前面的是我的叔叔婶婶们,还有一些记不大清楚的嫡亲亲眷,后一排可能是表姑之类的姻亲,已然是许久不曾见的了,哪里还能认出来。 再往后,就是家仆婢女,亦是站了许多。个个儿面上都带着一抹笑意,只是我不知这笑意是为了迎我回家门还是送我往深宫了。 只是在这群人中间,惟一一个面上淡然自若的,恐怕便是被围在中间的索尼了。 我瞧了瞧这群人,又看了眼索尼,眉头一皱,说:“玛父,各位叔叔婶婶们,苑琼离家多年,如今回来家中只望着一切安好,再没旁的什么想法儿。” 看了看头顶上烫金的匾额,我深吸了口气道:“当年额娘去的时候苑琼年纪尚轻,而今几年未曾回府,竟连阿玛也不在了。苑琼那样多的时日不在府内,现下回府了,却又劳累叔叔婶婶们出来迎我,真真教苑琼心里愧疚得很。” 一番话说来,有几位堂表姑亲都拽着帕子抹着泪,连着几位叔叔也上前安慰我,说得无非是些节哀顺变的体面话。我也拿着帕子半遮半掩地拭着泪,不再说些什么场面话。 眼见着一班人在索府门口这样惺惺作态,到底不甚好看。正想寻个借口先进去,不曾想倒是索尼先发了话。 “一个个像是什么样子,统统进去,哪里还有得规矩来寻。”话音一顿,这群叔叔也好,婶婶也罢,都夹着尾巴匆匆散了,哪里有先前的热乎劲儿。 “你也早些歇下罢,太皇太后说了,恐你舟车劳顿,晚膳我命人送去你房里便是。” 我乍舌,想不出世上还有如此冷淡的玛父。可想是这样想的,却也连连称是,随着老管家引的方向,差了位大丫鬟陪着回去了。 路上还瞧见那些不死心的亲戚端然作态的样子,心里一阵阵的发笑,可见得他们是真真把我当作一个什么都弄不明白的小丫头片子了。 “格格,什么时候用水?”待在自个儿房中不多时,便听得一个小丫头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起身去开门,果真是个同秋儿差不多大的小丫头。许是未曾想过我会来开门,她竟是呆愣半天不答话。 我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她却“啪——”的一下跪在我面前,瑟瑟发抖道,“奴婢、奴婢知错了,求格格、求格格大人大量别责罚奴婢。奴婢下回再不敢了、再不敢了。格格……”话到尾音,却已经透出几分哽咽来。 我亟亟去拉她起来,哪知她却犟得很,任是我怎样拉扯也是不起。 没得法子,我只能端着主子的架子道:“抬起头来,给我说说,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遣来服侍我的?” 她先是瑟缩了下,却还是抬着头来瞧我。我笑了笑,说:“别害怕,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在我面前无需顾虑太多的。” “是。” 那小丫头似乎是不尽信,却还是鼓起勇气对我说话,“奴婢是二爷房里的,二爷说是格格回府小住,身边缺个可心儿的人陪着,便差遣了奴婢来,让奴婢好生服侍着。” 她顿了下,又道,“奴婢叫做春桃,格格若是不喜欢奴婢,奴婢日后不再来便是了。只求着格格别把奴婢再遣回去,奴婢若是再回去了,二爷定不会让奴婢好过的。” 我笑出声来,“果真是把我当作妖怪了不是,春桃,先站起来罢,进屋来,我有话同你说。”说完,我自个儿倒是先进了屋。 “格格……”挥了挥手,止住她又要下跪的趋势,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道,“做吧。” 春桃吓得连声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我拍了下桌子,她终于坐在了凳子上,不敢开口。 我抿了口清茶,开口问:“我其实并没什么不好相处的,吃穿用度未必要与别的主子攀比来去。一日两餐,不求山珍海味;行走之间,不求八抬大轿;穿的衣服,也不要你给我金丝玉缕。住的屋子么,我又不是陈阿娇,不用一座金屋子。”看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惶恐模样,我噗嗤笑出声来。 “傻丫头,哪有这样的主子。” 瞧着她傻乎乎的还反应不过来,我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我的丫头都是从小就一块儿的,如今太皇太后的懿旨里只让我一个人回来了,她们几个倒是留在了宫里头。我看你也是伶俐的,怎么却如此不开窍了。” “格格?”她不解道,“奴婢是前年二爷买进府里头的,未曾见过格格。只是听人说格格如何,现下瞧见了好像并不如他们所说那般。” 我一愣,当下来了兴趣,“都说我什么了,也说来我听听。”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四 浅斟酌,影婆娑。 二 “格格饶恕了奴婢吧。”我还没反应过来,春桃又一下子跪在地上,心中不解,也不做声,倒想是看看她又是哪里不合规矩了。 “奴婢不该碎嘴的,府中大小事宜,奴婢们是不能多言半句的。格格,您饶了奴婢吧,奴婢方才不是有意要说这些闲言碎语的,格格。”看她怕得很的模样,我也是不忍心。只是心里也起了疑心,强压下那份不忍心。 啜了口清茶,我轻声道,“不妨事儿的,你既是叔叔遣来照料我的,便是我的人了。我自不会将你作外人待。只有一点,还要你记住了。” 话头一顿,我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主仆间的情份儿,自然要讲。你配来我房里,我便得顾着你,旁人要欺负你也得让着我的三份颜面。” 看她松了口气万事大吉的样子,心中不觉好笑起来,真真儿的是个小丫头,尚且稚嫩,比不得春儿几个心中打算精明。 我笑道,“春桃,你同我说真心话,我自然也同你真心。你前面几个姐姐,也都这样服侍的我。先前与你玩笑的话,你莫要当真了,我也没得别的意思,不过是想问清楚你的来历罢了。你是什么时候瞧见哪个主子连自己手里头护着的人是什么身份什么家世都不明白的了?” 春桃面上一愣,亟亟道:“格格大恩,奴婢死了也报答不了的。” 我抬手示意她站起来,她却是摇头不肯,嘴里说着,“奴婢先前,只是未曾见得格格什么模样,什么性子。府中下人常说,自从大太太过世了,格格便抱进宫里抚养,再没出来过。奴婢只以为格格性子就同宫里头的格格那般不饶人,府中也有其他格格都是娇气的很,奴婢也服侍不来,只任她们打骂不能还口。” 说到此,竟是簌簌地落下泪来,我眉头一皱,心里愈发厌恶起这群装腔作势的大小姐们来。 我问道:“她们都是怎样作态?” 看她面上惊慌,我安抚道,“你莫要害怕,我心里想着你来我这里之前必定受了许多委屈,我只想着日后好好待你。现下这样问,也只是怜惜你这般苦楚的境地,没得旁的意思。你若不信我,不愿说明,我也不强去逼你,免得惹你伤心难过,反倒不好了。” 她眼泪顿止,我看着笑了笑,“你别觉着我是难相处的,想必你之前定是从旁人那里知晓了我许多的话语来,我倒是要给自己正正身份的。” 扯了帕子,我低着身子去给她擦泪,许是未料到我会这般作为,她竟愣在那里不说话了。 我笑了笑道:“原先服侍我的四个丫头,你恐怕有所耳闻。她们不过和你差不多大的年纪,只是从小就是我额娘房里头的人,与我素来亲厚。我入了宫,自然她们也是跟着我去的。我待她们与旁人不同,我从不把她们比作下人的,除去日常玩笑话,她们与我,也是像亲姐妹一般不分长幼尊卑的。” 我站起身来,心里想起这次出宫未带她们一同回来,心里也是放不下。话音也随之顿了下来,只是默默思量孝庄的打算。 “奴婢……” 我一惊,回神来便见得那丫头又要落泪,连忙挥手道:“你莫要再哭了,倒像是我这个恶主子欺负你这丫头了,快快擦了泪。姑娘家家的,整日这样哭,就不怕哭出什么病痛来?” 她被我逗得噗嗤一笑,泪也止住大半,只是还有几滴落在眼睫上,欲落未落,尤显娇弱无依,楚楚动人。我方好好打量了她半晌,才觉得竟真真也算得是个小美人,只是粗布衣裳,显不出小姐的风气来。 我呵呵一笑,调侃道:“我原先未曾好好看你的模样,你也总是低着头,如今可好。你这般的模样,我在宫中这么久以来,是见多了格格小姐的,你这般模样却未必比她们差到哪里,只当是还强过她们许多来。” 春桃瞪着大大的眼睛,水润的脸蛋上浮上两抹嫣红来,更是显得娇俏。 只是她尚且羞涩,只是声音小小的呢喃道,“奴婢不敢作此妄想,格格抬爱奴婢了。” 我一把拉过她的手,怒斥道:“什么妄想不妄想的,我只道是别的丫鬟小姐都不归我管的,你既是我的人了,如何是说妄想。” 越看越是觉得她将来必定算是美人,我又道,“再别说什么抬爱不抬爱的,你若是不与我投缘,我又如何会待你亲厚;既是与我投缘了,便是姐妹相称的,哪里有抬爱一说?” 春桃眨了眨眼睛,想抽手又不敢的样子,心中更是中意。若是假以时日,好好调教,说不定将来也能嫁入一个好人家的。 “春桃,我来问你,你家中还有什么人没有?” “奴婢从小便是跟着娘亲讨活计的,娘死后,奴婢只得卖身做奴。奴婢是二爷从街上买回来的,家中娘亲既已过世,便再无亲人可寻了。”说罢又要掉泪,我连忙转开话题。 “你既是从小便讨活计的,身上必定有什么了不得的技艺罢。可曾读过书?或者女红如何,可懂音律?” 我心里寻思着,古代的小姐们多数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熟读女诫,专心绣活的。春桃从小颠沛流离,自然吃得苦,又没有一般大小姐的娇气难侍奉。若是她琴棋书画粗略涉及,便是不可多得的娇妻人选了。 “奴婢只识得几个字罢了,哪里读过什么书。奴婢进府之后,管家伯伯也让绣娘教过刺绣,奴婢女红不算出众,不过能见人罢了。” 话音一落,她伸手拿出一只小巧的荷包递来我眼前,我伸手接过,只觉得十分可人。 荷包只有半只手掌大小,用的是日常所见的中等绸缎子,红色的底缎子上绣了并蒂莲花,淡淡的粉色,只是别出心裁的在花瓣上坠了一两滴露珠,更是栩栩如生。 我笑道,“这般好的手艺竟还说是只能见人的,若是那些拔尖的人做出的荷包倒更是不知道是怎样光景,可不是要生生气死了别人去,你这丫头,真是教人不好说什么了。”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五 浅斟酌,影婆娑。 三 “奴婢,奴婢……”被我这样一说,她又亟亟像是要辩解的样子。可是话到嘴边仍是说不出来,我噗嗤一笑,心里只想着要更疼爱她些才好。 当下想起一件事来,我笑道:“春桃,不如我给你纳个新名儿?”想起玄烨赶着没事儿还改了德贵的名字,我心里一闷,也想试试给人改名的好处去。 “改名?格格是不喜欢奴婢的名字吗?” 看她又要回到原先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我额际一抽,抓紧着时间说道,“不是觉得你名字不好,只是你叫做春桃,我身边原先便有了个唤作迎春的丫头。你们二人日后同时在我身边当差,我可然后称呼你们?不如给你改个好名字,抬着身份也是好的。” 她惊讶的看着我,我伸手拍了下她的脑门儿,笑骂道,“还愣着做什么,赶快取来纸笔,我给你赐名呀!瞧着这样伶俐,怎么才觉着你做事这么慢吞吞的?” 她面上臊红,赶忙去了门外,一边走一边道,“奴婢这就去给格格取纸笔——”话音未落,便听得她似是与人撞了起来,摔了一跤。 我急急忙忙走出门外,怕这丫头的性子又要叫别人欺负了去。可急等得出了门外,才看得竟是撞到了一个四五岁大的女娃娃。 只见那女娃娃粉雕似的模样,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嵌在略显苍白的脸庞上,格外的惹人疼爱。身上穿的是粉藕色的袄子,一撮柔软的白色皮毛斜斜地掩着衣襟,倒是衬得她格外贵气。只是此时被撞在地上,脸上却是不起波澜,像是傻楞住的样子。 反观刚刚还担心着的春桃,我又不自觉想笑出声,只得堪堪地忍住了。 那春桃一只脚横过台阶,整个身子倒像是要滑下去的样子。只是用手撑住了,衣裳领子也是硬生生地扣着置放在沿廊上的雪梅上,许是怕伤了这雪梅,她虽是姿势不雅,却也是不敢动弹。 我平复了心情,紧了步子赶过去,伸手扯住雪梅的枝桠一掐,春桃竟止不住地滑了下去。我刚想伸手去扶她,她却急忙道,“奴婢不妨事儿的,格格快瞧瞧小格格怎么了。” 我一愣,收了手回头打量着这“小格格”,倒是生得不错,只是“小格格”?虽是想问清楚,却也不急着一时,先伸手半扶半抱起那个小格格,掸了掸她衣裳上沾上的灰尘,放轻声音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说出来,我给你看看可好?” 她确实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儿反应。我抬头皱眉看着已经站起身来的春桃,开口道:“她是哪房的小格格?这般样子是摔得哪里了,还是向来如此的?” 春桃看了看半躺在我怀里的小女娃,踌躇着说:“她是……她是大爷房里的格格。”我愣住,傻傻反问道,“大爷房里的,我阿玛房里的?” 春桃点着头,不安的看着我怀里的小女娃。我随着她的视线也看向那孩子,心里只觉得荒唐。原来也是这样轻易便忘记了额娘,不过几年,竟连妹妹都这样大了。 当初,只身坠入加勒比海,口眼鼻耳都充塞着咸涩的海水,然后漫天的黑暗铺天盖地地袭来。再次醒来,自己靠在一个男人身边,那男人看装束看穿着打扮定然是清朝了。想想自己那时也是极其迅速的反应过来,认清了眼前的情形。 我是一个三岁大的孩子,手无缚鸡之力。床上那个虽然面色苍白却仍然带着一抹笑意的女人是我再生的额娘。 奇异的,那抹微笑竟是让自己觉得那样熟悉。应当是被我称之为阿玛的男人笑着抱着一个娇弱的婴孩,踱着步子笑意不减,偶尔侧过脸来向着床上的额娘露出一抹宠溺的微笑。 那个时候,我觉得,好像一下子看见了曾经的爸爸妈妈。那样蔓延着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幸福。稳婆收拾着女人生产的器具,慢慢退出屋外,太医刚刚坐在床头的凳子上,就听见一位稳婆惊恐的大叫声。 “不好了!福晋血崩啊!” 然后,一片慌乱。“产房果真不是男人该来的地方啊!”我听见那个最疼惜额娘的男人这样说,他抱着婴儿的手渐渐锁紧,眉间不是对妻子生死未卜的关心,而是极深切的厌恶之情。“真是的,不知道会不会给我带来血光之灾。” 我从他手中抱过孩子,他用那样凶狠的表情瞪着的我的妹妹。 在此之前,他还一脸柔情哄着我的亲妹妹睁开眼睛。我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真害怕在我妹妹睁开眼后看见的不是父亲期待的眼神而是恨不能将她杀死的恶狠狠的神情会如何的悲哀。 我不曾做过姐姐,我的爸爸妈妈只有我和哥哥两个孩子。爸妈死后,家中的重担一下子全部落在哥哥的肩上。 他为我挑起了全部的重担,却总是摸着我的头发对我说,“咱们家的琼琼就做一个小公主好了,住在哥哥给你建的城堡里,等着哪个英俊的小王子走进来和咱们的琼琼幸福的过上一辈子,好不好?” 哥哥总是这样说着哄我的话,我问起缘由,他都说,这是做哥哥姐姐欠着弟弟妹妹的。那时我只是不明白,哥哥为何对我要那样万般宠爱。 可直到现在,手中托着这个软软的小身子,我才深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厚重。她那么小那么轻,又柔又软,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弄坏了一样。 看她还是闭着的眼睛,她还沾着血迹的小脸,小小的嘴唇微微嘟起,真的是打从心底生出一股保护欲来。 我想,哥哥那年是不是也是这样,抱着我,呵护着我。看着我长大,陪着我一起玩耍,却总是在我玩累了之后背着我回家。 我握着怀里妹妹小小的手,郑重的在心底与她约法三章。 第一,你要健健康康的长大。 第二,你要开开心心的长大。 第三,我会让你健康快乐的长大。 轻轻的摇了摇她的小手指,我安心的看着她甜美的睡颜。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六 浅斟酌,影婆娑。 四 眨了眨眼中泛起的泪雾,我再看了看怀里仍是不做声的小格格,吩咐道,“我先带她去房里,你找人传话给她额娘,再去请个大夫来给瞧瞧,别真是出了什么岔子。” “是,奴婢这就去了。” 见春桃已急急忙忙去了,我才伸手抱起这女娃娃放在地上让她站住了,心里虽不喜她,却也未必是多恨她的。 只是拉着她走回了自个儿的房间,踏过门槛的时候她又险些摔倒,幸得我是拽着她的,否则脸上少说也是要青肿起来的。 进了门,我半抱着她坐在了小绣墩上,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下她身上有没有伤到哪里。自始至终,她却是一言不发,如同一尊精致的陶瓷娃娃。 看她这般模样我倒是心有不忍,一边继续检查着一边放柔了声音道,“你同姐姐说说,是哪里疼了,这儿疼么?” 手指摸到一处凸出的骨节,我赶忙翻开她的袖口,竟是鼓起了好大一包。我亟亟对着那肿处呼了呼气,却不见她回声。 “你……不会说话么?”我迟疑了一会儿,仍然决定问问,这孩子面色苍白,看神情又不是呆滞的,难道是还不会说话? 就在我以为,她真的不出声的时候。她却张了张嘴,我立刻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了丁点言语。可是还没等到她出声,门口春桃带着大夫就发出极大的声响跑了进来,那小女娃立刻又闭紧了嘴巴。 我哀哀一叹,真不知道怎么才好了。 “给格格请安,格格吉祥。”正是天人交战之际,却有不认识的一人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站起身笑道,“是……大夫?” 我本以为这大夫都应该是白发苍苍又富有才学的老头子,却还是头一次看见这样年轻的。就好像是在医院中寻常见到的海归学成的博士一样,既年轻又不显得轻佻。故此才不确定的反问了一句,怕只是一个小僮。 “是,在下是京城仁济堂的大夫,是听闻府上的小格格身子不舒服,所以……可是在下弄错了。”说着又回头看了看春桃,眉间紧锁,可能是以为春桃骗了他吧。 我忙招呼道,“是我不好,我只以为大夫大多是老者,却不曾想到请来的是如此年轻的,所以,怪不得大夫。只是不知,大夫如何称呼?” 我让开身子,伸手引了他往绣墩来,他眉头一紧,蹲着身子探了探小格格的额头。 一边把脉一边答着话,“在下姓沈,叫沈子归,格格称呼在下子归便好。” 他说罢,撩着衣袍一角坐在了我先前坐着的桌子旁,问道:“可有纸笔,在下给小格格开一付药便好了。” 我看了看春桃,挑着眉问:“纸笔可曾取来了?”那小丫头像是一下子想起了,慌慌忙忙地跑了出去。“奴婢这就去取来,沈大夫等等。” 我好笑的看她活像是有鬼怪在后头追她一般,头也不回的问道,“沈子归?是子规啼血还是之子于归?” 身后沉默一瞬,我也不急,只是拿了之前的茶盏慢慢啜着,等他答话。 “在下的子归二字确实是之子于归的写法,不过,在下的名字恐怕没有格格想的那样复杂。在下出身乡野,名字也是爹娘随口取得,他们二老不过粗野之人,算不作数的。” 听他口气平缓,我心中冷笑。 “喔?只是乡野出身?二老也是乡野出身?”我似笑非笑的反问,只是仍不回头看他的样子。 “是。”像是被我的问话给难倒一样,他还是思忖了半天才回了话。“格格提起这个是要做什么?” 我不禁笑出声来,转过身子,眼神半点儿不错的看着他,“那沈大夫你可知道,六年前,在这府里头有一位太医被人以‘延误时机,草菅人命’的罪名被永远褫夺了太医的名衔,而且,后代子孙永不能录用为医。这些,沈大夫,可曾有听闻?”我不过是用眼神迫了他一迫,他便连忙别开脸不敢再看我一眼。 “格格说笑了,在下早已和格格坦承了自己是什么样的出身,乡野间来的孩子,格格又何必如此咄咄相逼?”他回过头,几乎以一种近乎失态的情绪同我争辩。 我哂然一笑,“沈大夫何必这样急躁?我可不曾说了什么话来逼你,哪里有这些话来说。再者,我今日问你这些话,也不过是为了自个儿的好奇心。我三岁以后就离了府去了宫中奉养,如今匆匆六年过去了,我好不容易终于与家人得了团圆。” 踱着小碎步,我走向仍是坐在绣墩上一言不发的那个小格格,淡淡接着开口道,“可是如今,又是何等光景了?” “格格三岁入宫,九岁便是先帝爷亲口指婚的皇后,如今自然是衣锦归府,依在下看,格格并无什么不顺心的不是吗?” 许是先前已经在我面前失了仪态,此刻他竟是语含讥诮,半分不遑多让。 我并不理会他的讽刺,只是一径看着那个如同陶瓷一般的娃娃。“若是我说,我进宫前有一个妹妹呢?” 说完未曾听到有人搭腔,我也不想停下,只是继续说着,就如同当初抱着那个我认定了要一直保护的妹妹自言自语一样。 “当年索府也是受先帝爷比较器重的了,你如今看着不过冠弱之年,当年的事,想必是比我还要清楚的。毕竟你是……”停住了话音,我咽下想说的那句话,重新起了个话头,“只当是当年索府对不住那个太医的。我当年虽是年纪小,却也已经开始记事。当年不怪太医,只是我额娘命苦,刚诞下了我妹妹身子就挨不住去了,怪不得旁人。” 想起当年睁眼便看见的那位温婉女子,我心里更是难受,只觉得丧母之痛又经了一次。吸了口起,我刚想开口,却被人打断。 “格格莫再说了罢,今日是沈子归失了仪态,又惹得格格想起过去的伤心事,真是该死了,便是格格怪罪了下来,也是说不了半个不字的。”沈子归半弯着身子,只把眼睛同我平齐,四目相对,我从他眼中瞧见了悔意,还有一种该称之为同病相怜的感情。 我扯了帕子掖了掖眼角,清了清嗓子,“咳咳……倒不是沈大夫今日来了,我才说起这些。只是如今触景伤情,有感而发。沈大夫不计较我措辞不当,反而还安慰我,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了才是,哪里还说什么该死不该死,怪罪不怪罪呢。” “呵。”他轻声一笑,双眼一弯,我才觉着他不止年纪轻轻,而且竟连容貌也是极为清秀的,当真是应了那一句古人有言:面如冠玉。 正是发呆之际,远远地便听见了春桃急匆匆的步伐,赶忙敛了步子走去另一边坐下。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七 浅斟酌,影婆娑。 五 “苑琼,听说你要纸笔?” 我哑然地看着来人,几步上前躬身问安,“苑琼给玛父请安,玛父吉祥。” “罢了罢了。”他伸手摆了摆,也不进门来,只站在门口端看。见我起身了,又看了看房里的人,皱着眉道,“你虽说年纪不大,却已然许了人家,就算是大夫进屋看病也要避讳些。” 沈子归连忙上前给索尼见了礼,“大人别责怪格格的不是,是在下心急看病才忘了礼数。” 索尼既不看他也不理他,只是半抬了抬下巴问:“玭儿怎样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原来是坐在绣墩上的女娃娃已经站起身子,虽然脸色苍白却还是恭恭敬敬的走到我旁边也给索尼请了一个安。 索尼伸手扶了扶她,难得的露出一个尚算慈爱的笑容。“玭儿,可见过你姐姐了?” 玭儿嗯了一声,转过身来欠身道:“玭儿见过姐姐,让姐姐担心了,是玭儿不好,望姐姐不要怪罪。” 说着,又弯了弯身,举手投足,进退得宜。就连着声音虽然稚嫩却也清脆的很,说话听着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见得刚刚是我白白担心了。 “不妨事儿的,自家姐妹何必这样生疏?也是姐姐不好,刚回府也未曾说先去妹妹那里瞧瞧,反倒让你来寻我,真是姐姐的不是了。” 我拿着帕子掖了掖嘴角,笑得倒是温暖人心,只是心里又是一番考量。 依刚才索尼的作态来看,只能看出两点。一是,这个玭儿在府中定然不是可有可无的一人,未必受众人多重视,可是必定没人敢忽略她。二是,索尼刚才与她的对话如此自然不做作,可能是极其喜爱这个孩子的。 不过,也有一点奇怪的是,何必在我面前显出这样的不同寻常来,难不成是为了给我一个下马威?还有这个玭儿明明说话做事没有问题,刚才为何又是装模作样,故作傻态? “你们本就是亲姐妹,哪里比得旁人之间生疏。玭儿你便先留着同你姐姐说说话,苑琼啊,我有事要同你说。”我淡笑着看向索尼,心里骂道,好个老匹夫,叫那玭儿便是玭儿,叫我便是苑琼,真真是在外人面前都不给我台阶下的。 “玛父有事便吩咐吧,苑琼定尽心尽力去做的。”我半垂了眼,装着一副乖巧的模样。 “倒没得什么,只是你妹妹打从出身就一直不大好,府中也少个能说贴心话的人来同她一起。你这个姐姐,自然比旁人要亲近她许多。虽说是进宫了这些年,府里却还是时时有人念叨你。玭儿啊,来玛父身边。”索尼招了招手手,拉过玭儿站在他身边。 “倒是苑琼的不是,可是要苑琼难过的紧。妹妹打从出生到现在,我可是半点儿的心意都不曾尽过。” 说着,收起脸上的笑意,恨恨道,“也都是怪那些个不长眼的奴才,妹妹既然出生了,却是丁点儿的口风都不曾给我透露。真是要好好教训他们几个了。” “咳咳,也是府里的奴才不尽心,恐是未曾好好给你通报此事,未必要你去惩戒你的奴才了。”索尼面色略微一僵,随即又道,“可如今既然已经回府了,自然要好好待你妹妹。她不过晚你几年,今年也是四岁了。想来当年你也是四岁大便进的宫,竟不觉已过了五六年了。” 我心里冷笑,可是却还是得做着乖巧的模样接口道,“苑琼得蒙太皇太后厚爱,有幸陪侍左右,真真是上辈子烧了什么好香才求得的。妹妹如今也算得是个小大人了,凡事可要自己来做主的。” 玭儿盈盈一拜,“玭儿知晓,姐姐也是这般年纪就被太皇太后宠爱有加的。” 她回头看了看脸色温和的索尼又继续道,“玭儿听说,姐姐当年就是倾城一舞,让太皇太后和先帝惊为天人的。玭儿一直学着音律舞蹈,只盼得姐姐能指点一二,不知,姐姐可否分出一两分空闲来?。” 我看她眼光澄澈,看似心无杂念一心求教。可是,瞄一眼站在她身后的索尼,眼中精光一闪,净是贪婪。 “妹妹如此虚心,我若是不允,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是了。” 再看了看索尼,我强忍下心中的厌恶,笑道,“可是现下天色已晚,我也刚回府不过一两个时辰,妹妹可是要现在就去练舞?”说罢,还佯装困意,懒懒的掩着唇打了个哈欠。 玭儿正要开口,索尼却一把拉着了她。 “也是,苑琼你回来了这么一会儿实在应该多休息。趁着天色,便遣了丫头给你用水早些歇下吧。这舞么,再让些时候,也是无妨的。” 说罢,又拉了玭儿出了门,“我便先带着玭儿走了,也省的她在这儿你歇息也不安生。” 看他们两人过了沿廊,连着一片衣角都瞧不见了,我才淡淡开口,“春桃啊,怎得遇见了老爷的?” “奴婢方才去领纸笔,路上便遇见了老爷。老爷随口问了格格是否歇下了,又问了纸笔是给谁用的。奴婢一一答了,老爷便说要来瞧瞧。” 我转身去看她,她一脸的委屈,像是要落泪的样子。 “可是奴婢又说错了什么,让格格不好了?奴婢,奴婢日后会注意的,格格莫责罚奴婢。” 我叹了口气,抬了抬手道,“罢了罢了,这些事情哪里是你能做主的。我也不过想着你日后若是与我一同进宫,按你的性子也是处不来的。” “格格要留下奴婢在府中?”春桃惊恐的叫道,“奴婢愿意跟着格格,格格待奴婢好,奴婢知道。格格若是不带着奴婢进宫便让奴婢去了吧,奴婢再不愿受从前的苦楚了。”言罢嘤嘤的哭出声来。 我捂着额头,皱着眉道,“是不是带你进宫我不知道,若是我能做主定然带了你去的。只是你再要这样哭下去,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一听,连忙擦了泪,连连点头称是。 我看了看还站在一边的沈子归,笑了笑道,“今日是麻烦沈大夫走这一趟了。这药方儿便留下吧,春桃你替我送沈大夫出府,回来便把这药方儿交了老爷那里去罢。别再出了什么差错,否则我可是要责罚的。” 看她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收了药方儿,我心里笑着却还是板着脸。“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如此,在下便告退了。” 我趁着春桃收拾的空当拉了拉沈子归的衣角,悄声道,“日后恐怕还有麻烦到沈大夫的地方,还请沈大夫不吝赐教。” “在下,”他笑得欢畅,“不胜荣幸。”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八 红落尽,雾消散。 一 转过假山一角,我抬头看了看天色,像是要下雨的样子。连忙加快了脚步,心里抱怨春桃这丫头,指派她去拿件衣服也这般磨蹭。 想起前几日刚回府的那一天,索尼和玭儿的那一番话,我心里更是起疑。总是觉得自己是忽略了什么,比如索尼为何来得这样巧,那个玭儿又为何故作病恹恹的模样。难不成是为了让我掉以轻心?可是也说不通啊。 烦躁的扯了扯帕子,算了,不想了,先找到春桃那丫头再说。 刚想着这话,远远的便瞧见了亭子旁边站着的一男一女,可不就是春桃?那另一个,我定神一看,竟是我的叔叔索额图! 皱着眉,我蹑步靠着他们后面的小假山,虽然听得不是顶清楚,却也模模糊糊能听到一些。 “格格这几日身子如何?端去的药膳都喝了么?” “格格进来身子好是好些了,不像刚回府的那几日,总是昏昏沉沉的。药膳端去了,格格喝的时候我总也不在,不过回去收拾那碗还是干干净净的。大抵是喝了的,二爷何必焦心思。” “唔……我若不同她焦心思,府里头还有谁能给她焦心思。” “可二爷,您遣人送的汤药,可都是加了什么?” “呵呵,我会加什么,若是被人查出来,你第一个就逃不出干系。我看格格窗台上的花也该换了,这个时节,给格格换一盆杜鹃花罢。” “是,奴婢知道了,稍晚些时候便给格格换上。” “嗯,这身衣服是给谁拿的?” “回二爷的话,是格格要的,奴婢正要送去。” “那便快送去罢,都耽搁了好些时候了,怕是你家格格要等得急了。” 看春桃似乎是要往我这边走的样子,我连忙缩着身子躲进了两块假山石的间隙中。幸而我今日穿了一身素洁的衣裳,若是像今早春桃拿来的那一身红色正装,我恐怕立即就要被发现的。 眼见春桃已经看不见了,我才抬着头又看了看亭子那边,索额图也已不在了。 想起他们方才说到的汤药,心里一凉,真是好险。我自小身子不好,这是许多人都知晓的,可是在宫中调养了这么些年,虽说病根还未曾全部拔除,可是平日里却也不需要借助这汤药什么的来撑着。 所以,回来索府之后,我一直当着这汤药是索尼几个的好心意,不曾起疑。 许是在宫里过惯了,所以,这些个汤药什么的,吃进嘴里总有不对劲的地方儿。故而总是趁着汤药送来的间隙支使着春桃做些什么事儿,然后悄悄地将药倒去了寒梅之下。 原本是不想辜负了别人的好心,故此不说,少了分罪过来。可如今竟教我撞破了这天大的秘密,可再不能忍,于是当下决定要去房中好好盘问春桃。 我倒是奇了怪去了,平日里稍有一个偏差,这丫头就亟亟落泪,打死不肯回去索额图身边。可是今日一见,倒似和那索额图相谈甚欢的模样,哪里有什么可怕的去了? 到了房门口,我亟亟掸了掸衣角上的泥土,免得教这丫头瞧着什么出来。待得弄好了,我才走近房门,看春桃里里外外寻个遍的样子,心中冷笑。 “春桃啊,什么时候回来的?怎得没瞧见你的人影儿?”我轻声咳了咳,坐在桌子旁边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格格!” 那春桃见我已经进门坐下,才慌里慌张地跪在地上道,“奴婢方才在路上遇见了小格格,被小格格拉着询问了好些时候,这才耽误了时辰,请格格责罚。” “哦?遇见玭儿了?”我状似惊讶的问道,“在哪处遇见的,又问了什么答了什么?说来我听听。” 春桃笑着答道:“也记不大清是在哪处遇见的了。不过也不曾问什么,只是小格格心急学舞,又怕您不肯,所以撞见了奴婢才要问的。奴婢自己做主已经帮格格给回了,这眼看着天时也是不好的,哪里是学舞的好时候,更何况明日又是上元节,格格哪里抽得出空闲来?” 她答话时眉间带笑,说话流利。若是我不曾亲眼所见,当真不会怀疑她一字一语去。 我啜了口茶,笑道:“我平日总对人说起你是个伶俐的,今日你这番话回得也是在情在理,真真的我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有你来服侍。” 语落,我又端着杯子浅浅的喝着水,只用着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她仍是平日被我夸赞的那样,脸颊生红,眼波流转。 “衣裳拿来我瞧瞧,可是我要的那般规整?” 接过她递来的长袍,我抚着袍子上精致的刺绣问,“这般滑腻,可是苏绣?” 她噗嗤一笑,“哪里敢拿旁的物什来瞒哄格格,格格指明要的苏绣锦缎,奴婢就是十几二十个胆子也是不敢偷拿偷换的。” 我也笑了笑,把袍子重新叠好收在一旁,继续饮茶,“路上便只遇见了玭儿,再没有旁的什么人了?” 春桃半晌未答话,我疑心是不是她没听清楚,正想开口再说一次,却有人敲了门。 “小人给格格请安,格格吉祥。” 我看他又是点头又是哈腰,连忙抬了手道,“快快起来罢,又是何事?” “小人来给格格送花,老爷说了杜鹃花正合时节,放在府内各处,让大爷格格们都赏着玩罢。”那人一边说着,又把花放在了窗台一角,正是要告退,春桃却迎上前去。 “柱子,你就把这花给格格挪到床头那里去罢,格格素来爱惜花的,放在窗台哪里好观赏。” 我眉骨一耸,倒是不知道自己个儿是什么时候爱惜花了,也不知道这花连着盆竟是要放在床头的了。 “可是,可是这……不曾这样放过啊。”那叫做柱子的下人一脑门子的汗,不知是急得还是怕的。 “你……” “春桃。”我沉声唤道,春桃果然不吱声了。 “这杜鹃好是好,放在这窗台上方能供人把玩欣赏,若是放在窗台,占着地方儿还总是碍手碍脚的,不方便的很。” 那柱子连连点头,我看了好笑,便道,“我看春桃姑娘这样说,必定是心里对这花极其喜爱的了。这样罢,你先把这一盆给春桃姑娘房里头送了去,回头得了空再给我房里送一盆雪梅花罢。我还是偏心爱梅一些,弄不来杜鹃这些娇贵的,还是不妄作那惜花人了。” 那柱子摸了摸后脑勺,笑得倒是憨厚的很,领了命便搬着花往春桃的寝室去了。 春桃急得跺了跺脚道,“格格怎能这样弄?那花是……是老爷赐给格格您的,给了奴婢像是什么话。老爷要是晓得了,奴婢就是有十个脑袋也经不住的。” 我瞪了她一眼,“老爷平白无故的,为了这样一盆花便得怪罪你了吗?什么脑袋不脑袋的,当真是个没规矩的。要是你为了这么盆花挨了什么委屈,我倒是给你做主去,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连我房里的人也这样欺负了去。” 许是见我发了火,她连忙好声讨饶着,“奴婢不敢了,格格莫要生气,奴婢日后再不这样说了。” 我重新端着茶盏,平静了心情,抿了口茶,让她把那身长袍拾掇好了,才叫她下去歇息。 看她带上房门,又行礼告退才真正走了,我才拿出那身衣裳,急急忙忙的在身上比划了一番,觉着真真是按着自个儿的体形裁剪的,方才心满意足的放回去,歇下了。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九 红落尽,雾消散。 二 睁眼醒来,扶着额看向窗外,天时尚早。躺了一会儿,却是已经了无睡意,便也不等春桃来服侍,自个儿穿了衣裳,推了门四处看看。 昨日降下的雪,今早门前各处台阶之上,看来也都有清扫的痕迹。我看了看主宅,倒是没有声响的,心里嘀咕,莫非索尼还不曾起来? 正想着,边上就亟亟有人穿来过去,见了我先是一愣,急急忙忙地请了安又抬着步子走了。我看了看他们手里提着的灯笼还有像是元宵的东西,恍然大悟,今日不就是元宵佳节么。 看着到处忙碌的样子,我想自己估计是插不上手,便也不去添乱了。远近瞧瞧,捡了一条僻静的小路,打算慢悠悠的晃悠回去。 可人也不过刚晃悠了一会儿子,衣角就被拉住了。原以为是个什么东西给绊住了,回头一看才发现竟是好几日不曾见的玭儿。 见我回头,玭儿立马松了手,我便转了身子站好。看她小脸红扑扑的模样,倒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的荏弱。 我笑道,“你怎得在这里?” 她看了半天,眼底倒还是清明的,只是指着边上的一个小院儿回答说,“我原是在这里练舞的,刚巧要休息会儿子,不曾想见到了姐姐。”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个小别院的建筑物。只是看着还是简朴素雅的很,不像是别的练舞处,装点得那样个花花绿绿的。 她歪着脑袋又问,“这话应该我问姐姐你才对,姐姐为何来了这里?不是说身子不大舒爽,要好生将养着,不能来教我练舞么?” 我耸了耸眉,倒是不以为意。“只不过是下人混说的话,你也别听了就当真的。自个儿的身子骨还是自个儿最少清楚,哪里要得旁人来指点。” 她点点头,应了几声。抬头看看我,又低头看看脚下。 我见她模样踌躇,又不着急说话,心里也觉得她定是有什么事想求我去帮她,只是不大好开口来讲罢了。 “若是没得事,我便先回去了。”我摸了摸她绯红的面颊,笑着看她脸上又红了许多。 “姐姐,若是此刻得了空,可否看玭儿舞上一段?” 我笑着点了点头,指着小院儿道,“那你便在前面引路罢,我过去没来过这里,自然不认识路的。你既要我看你练舞,总归得尽一些地主之谊的。” 她笑眯了眼睛,倒是快快乐乐的往前头走了。 我在后头连连摇头叹息,还当她是个城府多深的,也不过是比同龄的孩子成熟些罢了。终是个小丫头,哪里见得过世面,哄了哄便也高兴的不得了了。 一路来到小院儿门前,看得到的不过是修剪齐整的花圃,虽然说是这样说的,可是花样品种还是一应俱全的。只是我也是好奇,这院外便是这样好的了,那院内是怎样一番光景真真是让人想亲眼瞧瞧去。 推了门,玭儿肃立在一旁,只是看着我。 “姐姐先请,玭儿去换身衣裳。” 我伸手拉她,摇头道,“不过是看你练舞罢了,这大冷的天,仔细受了凉可是不得了的。便褪了大氅跳罢。我也只看你舞步如何,衣服什么的还是你自个儿斟酌的好。” “也好。那姐姐慢走罢,玭儿先去里头把东西拾掇好。”说完便小跑步地去了,哪里给我反驳的余地。 也罢,顺着她的话,先看看这院子罢。这院子左右看看也不过我房间大小,说白了,也还是个小的。只是被人装点的好看些,显然是用了心思的。若说是玭儿自个儿拾掇的,这样的年纪,真真的不错了。 “姐姐,快些来,玭儿跳给你看。”才说要再好好看看,那边小丫头就亟亟地唤出声来。 我浅笑着走入那间小屋子,一进门倒是浑身一暖。张眼望去,倒是生了两三个火炉子。 “你跳罢,我坐在这里瞧着。” 她嗯了一声,褪下大氅,露出一身淡青色的小袄子,衬得人倒愈发的娇小。 我看她左右踌躇,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能开口问道,“可是缺了什么?还是身子不舒服了?怎得好好的又不跳了?” 她指着一边的古琴道,“我刚想起来,方才练舞过后,我已然让琴娘回去了,难不成当下要我自个儿单跳?” 我掩着嘴角笑道,“还以为你是哪里不好了,竟是臊得不肯单跳。说罢,你是跳得什么舞,我虽不是专给人弹琴的,但是有些个曲目也还算是拿手。你尽管说罢,且看我会不会。” 她眼眸一下子亮堂起来,叫道,“我是跳的广袖舞,不知道姐姐会不会弹汉宫秋月?” 我“噗嗤——”笑出声来,骂道,“你个小东西,叫得这样大声是想要做什么?我原还以为你是要跳得什么,不过是广袖舞罢了,哪里不会弹。” 又伸手扯了她站好,我坐在琴边,笑道,“快快跳罢,跳完了好去吃饭的。” 说着试了试音,恐怕这些时日用的是许多的,音是准的很。 先弹了前面一小段做了过度,就瞧见玭儿已经摆了姿势,我一笑手起手落,哀怨的琴音便流泻而出。 看她虽然身着旗装,却仍然腰肢柔软,若真是穿上一身的柔曼青纱,定然又是一舞倾城罢。只是不知道单单凭她一己之力,能否让太皇太后再次荣宠索府了。 “姐姐,呼呼……” 我抬头,收了手,琴音骤断。 扯了帕子,我仰着脑袋,举手给她擦汗。擦完才发现她虽然气喘,气息却不甚重,显然是自控的好。 “姐姐,呼呼……玭儿,玭儿舞得如何?”她虽是累极,却仍是舒缓着气息说完了整句话。 我笑把她脸颊旁的几缕青丝勾回她耳后,看她双眼亮晶晶的看着我,不禁笑出声来。 “谁敢说个不好?我倒要和她好好讨教讨教了,我的妹妹舞得这般出色,这世上哪里还有人能比得过?” 她被我夸得双颊燥热,却还是说,“姐姐就舞得比我好。” 我笑弯了眉,“这是说得哪里话,我当年舞得并非广袖舞,也不是弹得《汉宫秋月》,怎得好比?” 说着,我拉她坐下,她笑了笑,紧挨着我坐了。 “更何况,这广袖舞难道是人人舞得了的么?也不想想你才多大,别人家的小娃娃四岁大还闹着吵着呢,你这样,可不是最最了不得的了?”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十 红落尽,雾消散。 三 我这样夸了她,她虽然脸上臊红,却还是定定地瞧了我一会儿子。又别着脸去拿茶喝,险些又烫着了自己,我笑得出声,只觉得她年纪虽只有三四,可是前几日相见总觉得她少年老成。今日这般,还是头一回的,故此不得法的笑得愈发狠了。 她被我笑得抬不起头来,我看她实在是羞涩难忍,怕给她心里印象不好,便小心地止住了笑。她方才抬头看看我,又低下头去,我看了奇怪,正要问,她却先是开口说了。 “姐姐素日里也不出门的,怎得今日却在这里闲走?” 我看她双眸晶亮,拿着她手边的茶盏饮了口水,才缓缓道,“平日从来没事,身子疲软,好不容易在家中免了请安的活计,哪里再想动弹。” 她点点头,又要去拿茶,我连忙伸手拉住了她。 “这茶你还是不要喝了罢,再要烫着自己个儿,可是不得了的。” 她面上嫣红,又不敢顶撞,只是别了脸不看我。我看她嘟着小嘴,着实可爱,便拿了手边方才自己喝过的轻轻吹了吹,觉着不烫人了,递给她去。 “喏,若是不嫌弃我的,便先喝这一杯罢,总不至于再烫着你的。” 她看了看我手上的茶杯,见我笑眯眯的模样,估计又是平日里不曾与哪个姐姐妹妹的打过什么交道,才显得这般稚嫩。 我看她双手接了去,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喝茶的讨喜模样,笑道,“你这般练舞,多是辛苦了,可是忍得?” “唔,忍得,玛父说我跳得舞也不比姐姐差。可是我只奇怪,姐姐当年是如何的舞姿,竟是让太皇太后和先帝爷都惊呆了的?” 我“噗嗤——”一笑,倒是想不起来当年是什么情形了,只是看着她小小年纪这样苦练,心中不舍,“你是想循着我的路,随我一同进宫?” 她摇着脑袋,转着杯身,轻轻笑出声来,“我原以为姐姐是不问这个问题的了,却不曾想得姐姐现下就问了。” 我不解的看着她,“何必这样说,你我本是姐妹,玛父让你好好与我同学,自然是做了这样的打算。我不是愚钝的人,你也不是,不问不代表我不懂,你心里不也这样想的?” 她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我,眼里竟是有泪珠子滚动,“我原就不想遵循着姐姐你的路子进宫的,那宫里千日好,哪里比得过自家。姐姐入宫这样久,可曾有人真心待姐姐的?到底是比不得自家人,那些旁系宗亲,怎会与你说个什么掏心窝子的话。” 她说着,眼泪便滚滚而下,我连忙伸手去给她擦,“你既这样说了,我也不瞒着你。宫里虽然与我都没有什么亲故,却也不见得待我是不好的。” 看她泪水已经止住了大半,我收回手,抚着琴笑道,“你自小就在府里头,那日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便已然说了。你四五岁大,也该是个懂事的孩子了。” 看她泪光朦胧,面上不解,我又笑出声来,“今日你这模样,可见得那日你不曾把我这话听进心里头去。” 她又亟亟地要开口说话,我忙用手捂住了,“你也不要是我是误会了你的,我心里明白,你定以为玛父待你自是真心实意的,旁的什么宗亲自然是对你面和心不合。” 她点点头,我放下手,看着屋内一盆寒梅,笑道,“你果真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我倒是这点不曾看错了。只是可怜,阿玛去的早了些,你额娘又是个不管事的,只听说在府中也是个可有可无的。你怎得不用心想想,若是玛父真真地待你好,为何又对你额娘那样的不闻不问?” 玭儿面上一白,颤着声音道,“难道玛父待我真的也是同那些叔婶一样的么?”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也不尽是。那些叔婶哪有玛父的高瞻远瞩,玛父是想你同我一样,能入宫,当个妃嫔好给索家荫蔽。那些个叔叔婶婶们,怎得能想到这些。如此看来,玛父待你好,是看见了你给他带来的好处,故此罢了。” 玭儿一把拉住我的袖口,问道,“那姐姐你呢?玛父待姐姐也是如此么?玭儿自知不如姐姐,可看着玛父的做法,倒像是玭儿还比姐姐更重要些,难道姐姐对玛父没有帮助么?” 我笑出声道,“你当玛父是傻子么?他难道不知道我能给索家带来什么,不过问,是因为当年我进宫,他尚且不曾衍生出这样的心思来。如今先帝爷一封遗诏,我摇身一变就要登上后座,他才想得我与他素来不亲,才想让你取而代之的。” 玭儿放下手,颤颤巍巍地去拿杯子,我连忙接了过来。她一颤,抬头来看我,眼里又要哭出来,我心中怜她年纪不大却要被索尼这样利用,着实不忍心。 “只是别害怕罢,你且不动声色,遂了玛父的心思。我想着玛父既是想到了要让你进宫,自然不会让你留在府里了。入宫之后,他就是安插了什么眼线,又哪里能事事闻之,那时再想着法子放你好过,也就好了。” 玭儿低着头,小声道,“也便只能如此了,玭儿都听姐姐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亟亟抬头问道,“姐姐先前是不是讨厌玭儿的,姐姐同玭儿说说心里话罢,前几日,姐姐并不曾把我当成妹妹罢。” 我心里叹息,到底是个心思清明的孩子,哪里能半遮半掩混过去。 “是不喜欢你的,却不是讨厌。” 看她一下子耷拉了脑袋,我叹息,“只怕你不知道,我额娘是生我妹妹时难产死的,所以前日见了你,才觉得伤悲。又想起阿玛多年前与额娘那般恩爱,不过后来还是续娶了你额娘,才几年的光景,又得了你。故此前日,不曾给你好脸色看,也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对了。” 玭儿抬头,不解道,“姐姐还有个妹妹么?这般说来,那个小姐姐定然是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可是在府中,我却不曾听说有这样一位小姐姐的呀。” 我苦笑,“你哪里能知道她,她出生不过满月就又随了额娘去了,若是给你见了,岂不是骇人?” 她一听,一并不说话了,只是低头不语。 我见她这样,心里也是难受,开口安慰道,“不过现下有了你,也是一样。今日所说之话,我也是真心把你当妹妹看待才与你说的,旁人来了,我哪里会这样跟她说什么尽心的。” 玭儿抬头,泪已擦干,只是双眼微红。她一把握着我的手,定定开口道,“姐姐今日所言,玭儿牢记于心。姐姐先前的妹妹福浅命薄,如今姐姐既然回府,玭儿也是真心要和姐姐好的,只盼着姐姐便把我当作亲生将养的妹妹罢。” 我见她虽然年幼,却不是无知的,心里愈发的怜惜她,“也好,她没有的福分,我日后全是待你好罢,说不定你就是她投胎来与我再续姐妹情谊的,我自然把你当着亲妹妹待。” 说罢,她笑得兀自开心起来,屋内也没有了先前的愁云惨雾。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十一 红落尽,雾消散。 四 忽的想起一事,我开口问道,“我房内的丫头春桃,你可知她来历?” 本是随口问的,也不奢求她能给我什么答复。可是话一出口,就瞧见玭儿立马变了脸色,我心里愈发的不确定,这丫头春桃究竟是什么来历。 “玭儿,你不晓得?还是说,你晓得但是不愿意告诉我?” “我……我不是,姐姐还是不要问了,知道这个也是没用的。更何况她既愿意服侍你的,你又何必计较这些呢。” 我眉骨一耸,倒是好笑,若是连个服侍自己的丫鬟来历如何都弄不清,日后在这府内更是如何自处? “你若不愿说,我自不逼你。如此我便先回了,你也收拾了回去罢。” 说罢,我站起身来,便要出门。玭儿却又不依的拉住我的衣角,我去拉她,她也只不肯松手。 如此,我只得问道,“可还是有事?” 她低头不语,我却想要先回了,便也不顾她的不依,直接拉了她的小手。 “姐姐等等。” 我停住脚步,看她小跑到琴旁,拿了大氅要穿,便也走了过去。 “我来罢。” 看她伸手穿大氅,却也力不从心的样子,我不觉好笑起来,只得伸手来帮她。她倒好,伸直了双手,安安静静的让我替她穿了。 “姐姐先别走。” 我回头,看她局促不安地拽着大氅的一角,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春桃是有什么不一般的。只是,看玭儿似乎并不愿意与我多说,便想着欲擒故纵之计,逼她一逼。 “你又不愿意回我的问话,现下时辰已不早了,我要走,你却又留着我在这里,难不成咱们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 看她愈发的局促,我狠下心道,“你看你还是不说话的,我也没有这样多的闲工夫。这样罢,等你得了空,什么时候去我房里坐上一会儿子,便也得了。今日就罢了,府里为了这元宵节本就是分不出人手,咱们也别给人家添什么乱了罢。” 说完,我又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还是停住步子道,“只是不晓得春桃那丫头有没有起来,若是被人瞧见她不曾好好服侍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受二叔的责罚。” 玭儿诺诺道,“府里下人哪有敢碎嘴的,便是二叔叔,又怎舍得罚她。” 我听了一愣,亟亟转身问道,“你说什么?二叔为何不敢罚她,她同我说她最怕的就是再回二叔身边,你这样说来,分明就是说谎了。” 玭儿被我一问,倒是委屈的不得了,“我哪里敢和姐姐撒谎了,分明是春桃她骗你的。” 说罢,又要掉眼泪的样子,我按住心思不去劝慰,只是冷眼旁观。 “这倒是怪事儿了,若是说春桃是骗我的,何苦呢?二叔若是待她好的,她又怎会不肯回去。偏偏要与我这个不得宠的蹲在一起,惹得玛父不高兴。” “她是怎样的人,不过和她额娘一个样子的,哪里有得好。二叔也是念在春桃是他亲生女儿的份儿上,不肯张扬,才收了她在府里头做事,又怎会轻易罚她。她突然去了姐姐房里做差使,我哪里晓得其中的缘故了,姐姐便是只肯信她不肯信我的。” 玭儿抽抽噎噎的说完这番话,哭得愈发狠起来,教我看了也是心有不忍。 “好了好了,不哭了,是我不好,你便是打骂都做得,怎么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我走前几步,亟亟扯了帕子给她擦脸,看她脸上泪迹斑斑,心里真是难过的紧。 “玛父总说姐姐的心思最细,旁的什么事都瞒不过去。我只当是玛父说得真真的,便也信了,可姐姐今日又待我好,刚刚却又这样气我的,我真是不晓得怎么办好了。” 玭儿转了身子不叫我给她擦泪,自己却是拿着帕子狠狠地搓着脸上,不一会儿子就把小脸弄得又红又肿。 我急忙掰了她的身子转过来,她却还是别着脸。 “是姐姐错了,你要打要罚自有得,何苦这样拿自己出气呢。” 看她眼泪又滚滚的,我连忙拿着帕子给她掖了,“快别哭了,哭伤了身子怎么好呢。都是我方才想的不好了,你先别哭,与我细细的说了这春桃和二叔的缘由可好?” 玭儿被我的话劝住了,哽咽道,“姐姐这下子又是信我的了?” 我连忙点头,“怎得不信你,只是方才也是信你的。偏你这话一下子说来教我心里没了底,才让你伤心的。切莫再要难过了,我不是也已认错了么?难不成到底不肯原谅我了?” “我哪里敢真和姐姐置气的。” 我扶着玭儿坐了,端了茶给她喝了,她气才顺的好些。 “姐姐坐罢,我只与姐姐说我知道的就是。” 闻言,我便挨着她的位子坐了下来,“你这丫头,何必这样老成,又叫人难过了不是?” 她又端着茶喝了一口,“我方才说了,那春桃是二叔叔的孩子。我只晓得,春桃的额娘是二叔叔房里的一个丫鬟,听别的下人说,那是她额娘自己不检点去找的二叔叔。二婶婶晓得了,就闹着要把她额娘打出去。” 我皱着眉,开口问,“若真是二叔的孩子,竟是比得下人都不如?” 玭儿看了我一眼,“也不是的。当年二婶婶要打她们母女出去,二叔叔也是护着的。只是二叔叔说的是独独孩子留下,她额娘还是要打出去的。” “何故留下她,却只让她做个丫鬟?” 玭儿抿了抿唇,“姐姐未回来前,她只是比府里其他姐姐妹妹的吃穿用度少讲究些,却还是个格格的。只是说姐姐要回来了,二叔叔才让她去做了丫鬟,其他的,我也不晓得了。” 我寻思着,玭儿恐怕知道的还有,只是不能再与我说的。 “如此解释了,我心里也有了底了。便一起走罢,再耽搁了时辰,玛父下了朝又要说咱们不知礼数了。” “嗯。” 到了中院,还没有走几步就看见春桃一下子扑到我面前,面上惶然无措。 “格格方才去了哪里,快急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说着,泪就要落下。 “好了好了,我不过是早些起来没有了睡意。只是出去走了会儿子,原是不想让你也被我吵醒的,这下子倒是我的不是了。快些先别哭了吧,像是什么样子。” 春桃止了泪,眼睛瞟见我牵着玭儿的手,又瞬间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这样惊骇的模样,见到什么了这样的脸色?” “格格……你和小格格……” 我见她说话支支吾吾的,心知有鬼,却也故作不知。 “怎么了?玭儿原是我的亲妹妹,我只是顺路带她回房罢了,又有什么好值得你大惊小怪的。” 我笑着斥责了她一顿,蹲下身子望着玭儿道,“送到这里可是认得路了?自个儿回去可以的吗?” 玭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春桃,笑着点点头,“嗯,那玭儿就先回去了,姐姐路上也当心些。” 我待看得她转过了回廊,才慢慢直起了身子,“春桃啊,我有事下午让你去做,你下午得了空就来我这里罢。先去给老爷那里忙着罢,我也不大着急的。”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十二 红落尽,雾消散。 五 天色渐暗,我一上午都不曾瞧见春桃,只心里估摸着她定是在为二叔做事。只是自己思量着,二叔把自己的女儿安插在我身边,又是做丫鬟的,到底是打得什么算盘。 如果我的心思尚且细腻,恐怕二叔做得也不是什么近在眼前的打算。更何况,我回府之前,这春桃格格的身份本就是大家都晓得的,便是索尼也清楚个中缘由。 索尼不闻不问,岂不是让人心里惶然?倒是我这个二叔,那一日宫中瞧见了他,也并为觉得他有什么大出息,今日这番打算,恐怕也不是他一人的意思。这里头定然还有我玛父暗中的默许,或者说,是暗地里给了二叔什么指点。 可是一边遣了这么个连庶出都算不上的格格来我身边,又一边让我给玭儿找个捷径寻着入宫。可是怎么做,难道就不怕太皇太后看不上玭儿?还是…… 我一下子想通了,立时站起身来,一个没注意竟是撞到了桌角。亟亟的去捂痛处,又打翻了滚开的茶杯,险些又把自己烫着。 “格格!” 外头惊叫一声,我一番折腾下来已是气喘吁吁,只能任由春桃扶着我坐在了床边。我原是觉得她手脚倒也算是勤快的,只是如今知道了她的来历,这下子再看她做事,才注意到她的手虽不如我的白皙娇嫩,却也是十指葱白,没有吃过多少苦的。 “格格方才烫着了么?可是要拿了药膏子搽搽?” 我看她大眼里满是担心,心里冷笑,面上却还是一径的淡然,“也不碍事了,只是撞到了桌角,腿脚有些疼痛,别的没什么了。” 她又要蹲下来卷我的裤脚,我连忙伸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春桃,前面的事可是忙完了?” “回格格话,前头的灯呀什么的都已经挂起来了,只等得到了晚上就好看的。”她一边笑一边回去桌上拿了糕点。 我才看见她方才急急忙忙的进门,手里竟是带着一小盒糕点的。 “格格,这是二爷说了要给格格尝尝的,是只二爷出府才带得回来的桂花糕。同府里师傅做得、宫里师傅做得都不一样,旁人就是做梦都吃不到的。” 我伸手拈了一小块,果然是与宫里头常见的不一样。做得晶莹剔透,里面隐隐还看出有一两片小桂花来。还没靠近鼻子就闻见了一股子浓郁的桂花香味。 只是,好虽好,我到底比较珍爱自己个儿的命,于是又把桂花糕放回了原处。 “格格不喜欢?” 见我又松手放了回去,春桃亟亟道,“若是不喜欢,格格怎得之前总说想吃桂花糕呢?” 我笑道,“我先前说的,是想吃宫里做的了。这桂花糕虽好,我求的不过是那一种罢了,哪里是真想吃的。” “可……可是……” 春桃还要说话,我连忙给她打住了。 “你若是想吃,便拿了去吃罢。旁的人是做梦都吃不到的,你难道跟着我也是旁人么?到底我不比别的主子骄横,哪里有好东西,你自然也分得到,何必要枉顾了旁人的身份。” 春桃愣住,显然是被我一番话说得不敢置喙。只是捧着小食盒,也不敢吃也不敢放。 我拉了她的手,一并坐在床沿上,笑道,“先前与你说有事的,你一直不得空。好不容易你现在闲下来了,我便与你好好说说。” 春桃立时回神,见我又拉着她,便要下地来跪下,我手上用了用力,并不许她再做这规矩不规矩的事来。 “格格有事便是吩咐就好,哪里能这样抬举奴婢的,奴婢这样,是要遭天谴,被雷劈的。” 我捂着嘴,嗤嗤笑着,“哪里有人会来让你遭天谴。我不过与你商量着,前几日我同你说要与你换个名字,免得日后进宫又与迎春叠名儿了,你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春桃面上一臊,只呐呐不敢言。我想她虽是二叔遣来的人,毕竟有自己的心思。若是我待她好,日后不定她为谁所用呢。 “格格是想,给奴婢纳什么名儿就纳什么罢,奴婢认不得几个字,不敢同格格面前显摆的。” “我也是自个儿这样想着,你既是原名春桃的,用了这些年了,自然与这个名字亲厚。硬生生与你换了个名字,岂不是叫你又要和别人生分了?” 我抬着帕子清了清嗓子,“春桃春桃,新春伊始,万物复苏,桃李繁盛,芳草缤纷。如此看来,我与你换个意思相近的便是了,也免得你不自在去。” 春桃低着头,绞着手指,诺诺道,“奴婢的名字本就是贱名,哪里有格格说得那样好去。格格待奴婢好,奴婢日后不知道要拿什么回报呢。” 我笑道,“怎敢求你什么回报的,只是给你纳个名字罢了,你就在心里这般编派我。便叫做‘元芳’罢。‘元’字么,新春便是元年,而今又是元宵节了,自然应时应景又应你的原名。这‘芳’字又更好解说了,桃李盛放,本就是红白相间,大簇大簇的,芳字原先就含了花草本意,做你的名字再是合适不过了。” 越想越觉得这名字着实是起得好,我笑着道,“原先怕你不喜欢这名字,便也没有与你说来听,只是瞧你现在这样,倒是这名字不错的了?” 春桃只是低头不语,我心知她是喜欢的,便也不问了。只是拉了她的手,细细的看了。春桃猛然一惊,便要收回手去。 我笑道,“怎得这样害怕呢,我又不会吃了你。” 春桃握着双手扣在胸前,只是睁着泪雾蒙蒙的眸子看我,“格格……” “我不过是好奇罢了。你自小颠沛流离,吃尽苦头,按理来说这双手也该是比旁人更要粗糙才对的。可是……” 看了她双手一眼,我笑道,“只是这双手,恐怕比小姐的还娇嫩不少呢。” 春桃一时不说话了,我只是站着身子在房里踱步,“好了,你先去给我做个事罢,回来我与你细说。” 春桃跪在地上,哭道,“格格莫不是不要奴婢了?格格……奴婢不该撒谎欺瞒格格,可是,可是奴婢是有苦衷的,日后,日后奴婢定然会亲自与格格说明,不会瞒格格再多时了。” “唔,晓得你心思重,日后再说这事罢,且先不提了。方才我这腿方才恐怕是撞得重了。这样罢,你去回了前头,就说我今晚不去赴宴了。晚膳也别给我端来了,我早早的歇了就好。” 我看了看春桃仍是一脸的凄哀之色,到底不忍心,“元芳,你既换了名字就不再是春桃了。正巧你去前面回话,也告诉管事的,就说名字我给改了,日后就用这个名儿了。去罢,我好歇息了。” “可是,格格不用晚膳,若是身子受了怎么好?” “唔,我自个儿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自不会让它如何如何的。你只要去得前面回话便是了,我实在是头疼,也不要说我如何,只说我要歇息,不要再来扰我了。” 我扶着额头,故作头疼的模样,亟亟推了春桃出去,又栓好了门,心里方安了。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十三 夜阑珊,灯未缀。 一 我坐在房里,看外头天渐渐黑了,府里大屋处也点了灯。我只是静静的坐在房内,也不动作。过了不多时,就听见春桃在外头拍着门小声叫了几声,也不答话,等她走了才趋近了看,果然院子里面已经没人了。 我立时换上前几日让春桃拿来的那身衣裳,只在里面加了件小背心,穿着正合身。又打散了发髻,梳理了一通,仔仔细细地编了一条大麻花,甩在脑袋后头尤其的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好,一摸头顶,方才想起,却原来没有帽子。 想来这里,又去翻箱倒柜了一阵子,才翻到了一只淡奶黄色的瓜皮小帽,里头衬得是红色小呢子,戴在头上大小正好。又摆弄一阵,靠在门边听了会儿子,却是没人走动了。 在房里转了一圈,我拾了一块小石子握着。又小心地拉了门,在门缝里扔了石子儿出去。那石子滚动了几下,发出几点声响,慢慢静了,院子里还是没有动静。 我于是心一横,想着不过一会儿的工夫,我只出去溜达会儿子,且不让人发现便没有事的。于是小心的掩了房门,蹑着步子,走去了府里假山处。 想着那一日,也是凑巧的,正好在假山这里看见一处小门。恐怕是府里哪个机灵的下人不甘寂寞了,所以想了这么个法子要出去。也是给我留了这么个出处儿,好教我今晚也出去风流一宿。 轻轻拨了积雪,便见得那两块连得并不紧密的大石块,慢慢地伸手去挪动,虽是出了些汗却又立马被这冷得缩回去了。待得两手都挪的通红了,那石块才分出能容一人跻身的缝隙来。不过对我这身形,也是大大的够了。 弯身钻过洞口,站在索府门外,我仍是不敢轻易张扬的。又伸手去拨动那石块,只几下子就让那石块上原先的积雪落了下来,堪堪地掩住了石缝儿。 这时,才算的是真真的没有后顾之忧了。于是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距离索府的大门不过五十多米,便还是缩着脑袋往热闹的人群里钻去。 待到被人流一阵挤兑,我才堪堪站住脚,正要好好赏赏这元宵灯会的,却冷不防被一个壮汉猛力一撞,只觉得半边身子都被他撞得错了位。 前面几人又抬着步子走了,眼瞅着就要往下倒,我只好闭着眼睛不敢去看。心里想着今日出府真真没有选个好的日头,竟这样的走霉运了。 正要倒下时,突然腰间一只手揽住了,才不至于摔下去的。 我急忙睁眼,正是要谢谢救命恩人时,却哪知救了我的,不过也是一个小公子,约摸十来岁的样子,面上温润如玉,眉间有含着一股子的风韵,说不出来的姿态,当真像是遗世而独立的翩翩佳公子。 那小公子许是随手帮了我,却见我一直盯着他看,任是原先温润的脸色也是染上一丝羞涩来。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还半仰在他臂弯里,因此亟亟直起身来,拱手谢道,“多谢公子扶我一把,倘若不是,只怕我此刻却是四脚朝天的模样,徒徒引人发笑了。” 他摇摇手,“不用谢,举手之劳罢了。” 说罢,又张望了四处,好像是寻什么人。 我见状,恐怕他也是被人流冲散的,故而笑问,“公子,莫不是与家人走失了?” 他仍是眺望了一会儿子,恐怕寻不到人,才又看着我,“刚刚人潮拥挤,恐是一时不慎走失了。” 我击了下掌,“巧得很,我好像也和家里人走失了。公子,这上元佳节,若是浪费颇为可惜。不如咱们一边结伴赏灯,一边寻着家人找来。这样也好有照应,你看可好?” 他思量半刻,也笑道,“如此也好,请。” 走过几家小灯铺,我拿了一盏灯把玩,“公子是京城人氏罢。” “不错。”他伸手接过我递过去的灯盏,笑着解了上头的灯谜。 那铺子主人说是要送,我们亟亟的说着不肯收的话,那主人却硬要塞过来,我和他相视一笑,颇有默契的抬腿就跑。 “哈哈,瞧着刚才的主人,真是好热心的人。” 他抹抹汗,也笑道,“倒是憨厚老实的生意人。” 我转头看他,虽然面上带了几点汗珠,却愈发显得身姿秀挺,将来一定是位不得了的。“公子公子的,叫着生分,只是不知如何称呼?” 他了然一笑,“你便叫我冬郎罢,日后我有了表字,再说与你听。你呢,你又怎得称呼?” 我扯着辫子笑道,“冬郎冬郎,呵呵,莫不是生辰是在冬天的?我姓凤,叫凤……凤……”支支吾吾,实在是想不出个好名字。 “不错的,我就是冬天里头的生辰,阿玛额娘有我时,岁数已然大了,故此我在家里也甚是得宠。这名儿原是起着给人叫的,哪里来的这样多讲究,我便叫你凤罢。” 我见他笑得温和,心里也有愧疚,便重新起了话头,“唔,冬郎方才说自己个儿是京城人氏,那便是往年也来这里赏灯的罢。” 他一愣,敲了敲我的额头,“听你口音倒不像是外来的,怎么这样问?往年难不成你是不来赏灯的?” 我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敛了袍子坐下,见他还站着,又去伸手拉他。 “冬郎确是个明白人的。我虽是京城人氏不错,可往年却真真地不曾出过家宅。都是在家中陪着大人们吃酒喝茶,拜会别的什么人物,都是干些无聊的勾当。今日好不容易地,能避了耳目出来透透气,才晓得此乃天下之大乐也。” 我双手平展,划了好大一个弧线,再回头看他轻笑的样子,便鼓着腮帮子道,“难道不是的么,还是冬郎觉得不是了?” 他拉了我的手,掌心也是温温的。我却是不依不挠,只是赖着不肯站起来,故意叫他着急。他被我弄得没有法子,方急道,“你快起来罢,咱们一边走,我一边与你说就是了。” 我这才一下子站起来,他显是没有防备,便如同我一下子扑进他怀里似的,拢了我在怀里。我鼻尖只靠着他的脖子,闻得见淡雅如兰清新似竹的香气来,额头也不知撞到他哪里,只是温热的什么轻轻碰触了下,又刷过去了。 我抬头,见他脸上绯红,笑道,“难道害羞了?咱们都是男孩子呢,你这样莫不是小小年纪就想着娶媳妇了?” 他一把推了我出去,却还是不曾松开我的手,只是咳了咳,“你再这样胡说,我就丢下你一人再这里,不管你好坏了。” 我双手都握住他的右手,左摇右晃,“冬郎,我错了还不成么,可别恼我了,我不过开玩笑的罢了,咱们去看花灯,走罢走罢……” 他被我逗得笑出声来,却还是板着脸道,“这下知道错了,再叫你皮,就拿这狠话来吓你,看你再要耍闹。” 我见他已不生气,便拉了他小跑进人堆里去,一边看一边问,“你方才要说与我听的呢,快说快说。” 他伸手拽着我往右边走了走,叹道,“又不是什么好事。”我不依,又要说他扯谎了,他急忙道,“我说便是了。” “我不过同你一样罢了,早些年也是被关在屋里看书习字,不得有丁点偏差的,只惟恐稍有怠慢便要吃了苦头。今年不过是事情早些了了,免去了麻烦,才有得偷闲的空当,否则是哪来的心思竟还要赏灯的。” 我点点头,心里了然,他必定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免不得家里头望他成龙,光耀门楣。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已完成第一、第二章的大修,剧情已改,与卷名更是贴合。请新老看官移驾再看一次可好?) 十四 夜阑珊,灯未缀。 二 看他面上不甚欢快,我便指了一只花灯埋怨,“我寻来寻去,也未曾见得有什么出彩的,可见得这等会也都是骗人的玩意儿,哪有什么做工精良的物什。” 他顺着我指的看了,笑骂道,“哪叫你来看灯的做工了?这灯节是叫你猜灯谜的,个个都怀着你的心思,谁还要过这个节了?” 我应了一声,眼角瞟见一间没有什么生意的铺子,连忙拽着冬郎的手就要跑过去。 冬郎拽住我道,“急什么?看着路,再要摔倒看还有谁能救得了你!” 我朝他做了个鬼脸,趁他还没敲我脑门之前就跑向那铺子,“哈哈,再有谁不救我,你也是要救的,哪里能轻易饶了你!” 站在这小铺子前,我看它收拾得也算是清新可人,只是铺子里花灯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花色又过于淡雅,恐怕那些凑热闹的并不喜欢罢。 “跑什么?” 冬郎半喘着气,又要抬手来敲我,我连忙拿手一挡,亟亟道,“我看那盏素纸灯不错的,便想来瞧瞧嘛。” 冬郎闻言,果然仔细打量了下我说的那盏素纸灯,点头笑道,“你倒是还算有眼光的,要教旁的人早就不理不睬的过去了,哪像你还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看。” 那小店铺真还是算不得是个铺子,只能当作小摊子罢了。摊主是个十八九岁的清秀姑娘,鹅蛋脸,柳叶眉,明眸皓齿,朱唇瑶鼻。见我和冬郎过来,也只是浅浅笑了却不招呼。 我心里犯嘀咕,只见过人家没生意还要招揽生意临门的,却不见她这样客人都来了却还不待见的。不过,又打量了这姑娘一会儿,我笑着想,这样冷淡的姑娘要是和那些铜臭满身的生意人一样大呼小叫的,我倒也不会来了。 “姐姐,给我摘下那盏素纸灯来瞧瞧可好?” 那姑娘闻言笑道,“小公子为何别的花灯都不要,只独独相中了那一盏?” 我只笑答,“姐姐这般问我,一下子教我没了头脑。只是心里喜欢,就遂了心意跑来看了,哪有什么不得了的因由,只是应了眼缘。” 她一笑,便伸手摘了那盏素纸灯递来给我。我伸手接了,果然是好灯。虽说只是一盏用素纸糊的,我也看不出这素纸是什么来历,可是触手温润,定是难得之物。 “姐姐,这盏素纸灯是要多少钱银的,可否卖给我?” 那姑娘听我这样一说,捂着嘴巴“嗤嗤”的笑了,“何必问我呢,只是小公子身上带了几分钱银也拿来现现。” 我伸手就想拿钱银,可手只碰了衣料就想起自己今日本就没取钱出来的,原先不过打算四处看看就回了,哪里想得到要用钱的地方儿。这下子,脸上一阵臊热,转头去看冬郎,他也是尴尬的杵在那里。 见我看他,他疾走几步上前,靠在我耳朵边悄声道,“我的钱银都放在小厮身上了,这下你也别看我了,哪里给你找钱去。” 不得法,纵是喜欢这灯,没钱却也没脸再说要买的话了。 只伸手又要把灯递回去给那姑娘,一面苦笑,“姐姐可算得是个明白人,便是算得我们二人身上是没有银子的了。” 那姑娘听了又要笑,看我要还了素纸灯,只是推了回来也不肯接,“小公子可是真真的喜欢这灯的?” 我笑道,“只是对了我的眼缘,便是想留着看的罢。既然没有钱银,哪里再敢丢人现眼的,姐姐还是收回去找了另一个稀罕这灯的,卖了罢。” 她提溜着这灯,转了转眼珠子,掩唇道,“你们二位可有会吹箫的?” 我摇头叹息,“姐姐可算得难为我了,我虽也对音律稍有了解,却不曾吹过箫的。” “我会的。” 我转头,看着出声的冬郎,惊讶道,“你会吹箫?” 冬郎点点头,站在我右手边,抬头对那姑娘笑道,“只是不知姑娘问这些,是要我们做什么?” 那姑娘不答话,转身取了纸笔,又拿了一只玉箫,递来给我们。 “这样罢,你们一人吹箫,一人写词,我看了欢喜,这灯便是送与你们了。” “写词?”冬郎笑道,“可是定了什么词牌?还是有什么别的规矩?” 我惊道,“还有规矩的?” 那姑娘轻声打趣儿,“小公子看着将来也是金榜题名的位分,今日应时应景,便拟一首《踏莎行》罢。只是,一人吹箫,便由另一人写词,可不兴取巧儿的。” “如此,且试一试罢。” 冬郎伸手接了玉箫,横在唇边,冲着我笑了笑便吹奏起来。我也接了纸笔,转身看着远处灯火阑珊,这一处却静谧极甚,心里疑似一场幻梦,不觉凄楚起来。 箫声骤歇,我一首词也已填好。 那姑娘只接了我的词,却不接冬郎的玉箫。我心里正是奇怪,那姑娘却是笑开来。 “这灯,送与你们了;那玉箫,随了我这么久,也找见真正的主人了。小公子,且善待这两件,别糟践了。” 我连忙摇摇手道,“姐姐哪里话,我珍爱还来不及,哪里会有糟践一词来。” 冬郎也上前拱了拱手,辞谢道,“姑娘好意,在下便却之不恭了。天时也晚了,恐家里人来寻,先告辞了。” 那姑娘只是淡笑着,也顺着话头别了我们二人,“两位公子慢走。” 看着冬郎手里握着的玉箫,我仔细瞧了一会儿还是弄不清它的来历,只问道,“冬郎,这玉箫有什么不得了的来历么?看你的样子,好像是很稀罕它的。” 冬郎笑道,“南朝梁时陶弘景有云:‘玉箫和我神,金醴释我忧。’如今我无忧,独独得了这和我神的玉箫,岂不快活。更何况,在这背光处,你哪里看得出它的好来。” 说罢,举了玉箫放在灯下与我看。我再一细看,竟不是普通的玉箫!这玉箫周身赤红,晶莹剔透。我伸手摸了摸,竟似是温热的,也不知是被冬郎握着久了,还是它竟是个活物。 冬郎放下手来,抚着箫身赞道,“《晋书》中说,‘得真珠簏、琉璃榼、白玉樽、赤玉箫。’而我虽没有其他三样,可只得这一赤玉箫便已然是天大的宝贝了。” 我看了看天时,已然是入夜的样子,心想不能久留。 “冬郎,我还认得回去的路径,你可晓得?” 他正要答话,却听到一个小厮亟亟奔来,急道,“大爷方才是去哪里了,教奴才好找。” 我见他家里已有人来找,心里也放下了。只辞说要先走,他要送我,我也亟亟辞了,只说是一人回去就好。 如此一番下来,他也不再痴缠,只嘱咐我路上当心,听我应了才放我走了。 正要走,他却又问道,“你方才作的那首词,先念来我听听。”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十五 夜阑珊,灯未缀。 三 我一时愣住,踌躇道,“还是不要了罢,我作得词见不得人的。” 他却借了旁边小摊上的笔墨,见没纸竟让小厮拿着钱银买了一方帕子。 “就将就着写在上面罢,日后再给你好好誊写下来做个留念。” 我被他逼的没有法子,捡了一处干净的地方,握着毛笔便写了方才作得词。写好了,又拈着吹了吹,待得笔墨干了才教与他,嘱咐道,“现在不许看,你回去仔细看罢。我可走了,日后我若再出来逛,便还约在这里好了。” 他点点头,笑着揣了帕子收回怀里。我面上一烫,到底觉得自己文采不怎样的,便亟亟的走了。 回到索府院墙边,仔细的拨开了两块大石,钻了身子过去,还是像先前一样小心的掩埋好了才放心往自己的院里走了。 进得院子,又觑着无人走动,便轻手轻脚地贴着廊子进了屋。也不敢点灯,只借着雪地里映照出来的月光,堪堪的换了衣裳。又开了箱子把那身长袍和瓜皮小帽塞在最下边才睡下了。 入睡前,仍是想着给冬郎的那首词: 踏莎行 绰约衣裳,凄迷香麝,华灯素面光交射。千门如昼嬉笑游,钿车罗帕自相逢。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暗尘随马香车去。九衢回望阑干月,自是邯郸梦里人。 原是比照着王国维著的《人间词话》,按照韵律自个儿改的,倒还算是应时应景。只是在这年代,那冬郎虽年纪尚浅,定然已经是个小才子的模样了。我只是忧心自己的词会教他笑话了去,故刚才不肯给他罢了。 想着,心思累了,迷迷糊糊间闭了眼睛,转了身子翻向床里头便入睡了。 第二日,仍是倦倦的样子,元芳只当我是前一日身子受累故而精神倦怠,亦不疑有他。我自乐得轻松,只随她去了前厅,说是索尼召了全家一同吃早茶。 “琼儿,你做到这里来罢。” 我的二婶便是索额图的正妻甩着帕子招呼着我坐过去。我只摇了摇手,便挨着玭儿坐了,她面上一僵,却还是笑了笑收回手去。 玭儿冲着我笑了笑,我伸手捏了捏这小丫头。也是笑着不答话,方过了半刻的时辰,家里亲近的人都到齐了,索尼便拉着玭儿的一手,指着桌上的饭菜说道,“今日一番折腾,原是该再等些时日的。可我想着这事着实是早些通给你们晓得的好,免教得你们日后碎嘴让几个孩子心里过不去。” 这一桌子人听了,唯独索额图首先应声道,“阿玛有事直接吩咐便罢了,何苦折腾自己来与我们这些蛮横的东西说教呢。” 那索尼听了也是朗声一笑,眉毛胡子都挤到一处,“昨日府里头但凡有些门路的也都恐知道了,那太皇太后再降福泽,允了玭儿日后也进宫去的。如今我们索家一门出了两个了不得的格格,真真是教的好,你们几个也都听着罢。” 说着,又招呼了我站过来他身边,我垂目笑了笑,只是起身立在他另一边去。索尼也是抓着我的手,笑得眉眼俱细,“琼儿啊,日后你与你妹妹同在一处,自当有个照料。如今才是几时,你们互相好了我方得心安。只是离着你嫁入宫里时日还多,算着空闲的日子你也只多多教教玭儿这宫里的许多规矩罢。” 我看他语气和蔼,若不是晓得他原是怎样的一人,还不敢与他比较心思。此刻只觉得他抓着我的手就像握着我的命一般,我也只笑着应声道,“琼儿虽在宫里年岁尚浅,人情世故亦不精通。不过规矩么,倒还是知晓一两分的,妹妹若是不嫌弃,我做姐姐的自然是要悉心教导的。” 索尼连番说好,又让我回了原位。我方坐下,玭儿就皱眉看了我一眼,我轻轻摆了摆手,她便也低了头假作羞涩不语来。 一番早茶吃下来,我正觉得身心俱疲,忽想得一事,我亟亟放下筷子看着索尼。 “玛父,这春桃原是府里的丫头,我想着玛父既然让他来服侍我,定然是信得过她手脚俐落的。我想着日后我还是带着她共处一处儿的,昨日便自己做主给她换了个新名儿,只是不知玛父是否允了?” 索尼沉思半刻,笑道,“你的丫头,你给她换名只是你的事罢了。玛父有什么允不允的话来,只是不知是重新纳了个什么好名儿,也说来我们大家听听。” 我陪着索尼一块笑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名字,只是把‘春桃’二字换了‘元芳’,正是延了从前的名字,不过换了个说法罢了。” “元芳?” 索尼还不曾开口,倒是索额图先惊道,“倒是个不错儿的名儿,哪里像是个丫头了,比之小姐们还好呢。” 此话一出,二婶先是不依,“什么丫头小姐的,不过是个低贱的下等胚子,也配得上小姐二字的么?我看你莫不是昏了头,还是对这小蹄子有什么别的关照了?” 索额图大手一挥,烦躁非常,“你这泼辣的东西,我当初怎就瞎了眼睛娶了你这么个不长眼的。如今也不看看这是哪里,阿玛面前也敢混说,仔细回去才要揭你的皮。” 二婶一听,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直打颤,“阿玛,您看看他这是说得什么话,叫儿媳日后怎么好自处。如今倒训起我的不是了,也不想想这小骚蹄子是怎么来的,阿玛……” “住口!” 索尼怒极,“啪——”的一下甩了碗筷,双目似要冒出火来,只是骂道,“两个混账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竟是如此大呼小叫不成体统。当年你大哥大嫂尚在,府里不知多清净,如今他们二人双双去了,却让你们两个混账搅得乌烟瘴气。” 索尼站起身来,用力拍了拍桌子,大骂,“我告诉你们,这府里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真以为你们做得那么些事都掩人耳目了?仔细掂量掂量,也不看看你们都是什么德行也敢在我面前撒泼,再要这样蛮,全收拾了滚出府去。” 说罢,一撂衣袍便走出前厅去了。 索额图恨恨道,“都是你这个没眼色的东西,若是日后把阿玛气出个好歹来,再有你的好看。” 二婶只是捂脸哭了,索额图亦不理不睬只一径去了外头。 我与玭儿相视一眼,只觉得他们夫妻二人着实不好。因此借故说要回房教授规矩,便也自顾自的退了。 本章中苑琼所写的《踏莎行》为瓷花朵朵提供,在此十分感谢她的词,特此注明。 新建了一个读者组群,有意者请加:52480741。 很害怕读者们你们看不见……所以就在章节里面重新发了一遍,放心章节内容还是两千以上的。我也会努力把《倾城弃后》完结的,每天看见点击蹭蹭的就好高兴,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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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只是单单在我面前这样罢了,在别人眼里看来,不过觉得我们姊妹之间感情日渐亲厚,倒是还未察觉到玭儿性子有何不妥。如此说来,倒是这丫头藏得比常人要好上许多。 “好了好了,再要贫嘴我可不理你了。说说,今日来我这里可是又有什么要紧的事了?”点了点她的鼻子,看她皱着鼻子的娇俏模样我不禁笑出声来。 玭儿一把拽住我的手笑道,“恭喜姐姐了,姐姐马上就要嫁为人妇了!” 我挑了挑眉,笑嗔,“你这丫头片子又是哪里听来的话,敢情也是拿来在我面前糊弄的,若是再要扯谎,仔细我揭了你的皮去!” 她一听,连连躲了,半是羞恼半是委屈道,“姐姐又是这样不肯信我的,这宫里都来人说了。我方才正在大厅陪着玛父,正巧的宫里就来人传话说是七月初七乞巧佳节,正是行纳采礼的好时候。” 说着她跺了跺脚,不依道,“你们都当我还是那般的小孩子呢,我可也已经知晓许多了。这‘行纳采礼’可不就是要让姐姐和皇上完婚了么?还算不得恭喜。” 我听了,皱眉坐下,自言自语道,“这宫里来人怎么却也不通告我一声,我都还未晓得呢……” “姐姐……姐姐……这府里许多人先前就知道这事儿的,只唯独没有告知到姐姐这里来罢了。说到底还是要怪姐姐身边那个丫头,做事鬼鬼祟祟不知打得什么主意。” 我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只是安慰道,“她如何与我们何干呢?我只想着,若是我此番进宫,过了这么个两三年的,你定然也要去的。大抵都是这个年岁罢,姐姐不过是先帝爷给开了一条捷径,若是你的话,日后恐还要更难熬了。” 玭儿眉眼一闪,本就水灵灵的大眼睛又要泛出泪光来。我连忙改口道,“不过也不怕的。你看我先急急忙忙进了宫,看看这皇帝的妃子是好还是不好。你日后进宫,我好歹也与你有个照应不是?” 她被我一逗,顿时化泪为笑,“噗嗤——”一声堪堪的拿着帕子掩住了。 “姐姐好生会折腾人,日后嫁进宫里可怎么好。姐姐原是鸟儿似的人物,要是过着无拘无束的日子方好了,进了宫哪里有在宫外头这般的自在?” 我望着门外,看到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影,笑答,“哪里又有让我一直自在的呢?这皇宫若是个金笼子,这外头不过是大一些的笼子罢了,左右还是飞不出去的。” 玭儿一愣,正要与我分辨,我却亟亟的挥了挥手。她随即了然,退了几步坐在我身边,拿了一只茶杯倒了茶水装作喝茶的样子来。 “奴婢元芳给格格请安,格格吉祥。” “起喀,自家人都让你不要这样了还是改不了这毛病。” 元芳一笑,还未站得身来又开口道,“奴婢元芳给小格格请安,小格格吉祥。” 玭儿只是端坐着,也不出声。我看她必然不想与元芳多说,想来也是如此的,玭儿似乎一直就不待见元芳。个中缘由,我也不大清楚,只是与我无干,故而没有花心思去探究。 “好了好了,我这做格格的都让你起了,你还这样卖乖?快快起来罢,怎么这个时候能到我这里来?前面的事情管教好了么?” 元芳笑道,“这府里大事小事,不曾有一样比格格重要的。奴婢这时候来,也是为了格格呀。” 我看她眉眼俱是欢愉,心里转了个圈想着恐怕就是前面让她来给我传话说是要大婚的事儿罢。只是先前已然听得玭儿来报信了,这下子心中有底自然不像她那样的失态。 “你且说说是什么事儿罢,瞧你这模样,倒像是拾到金子的。” 说罢,连着玭儿也捂着帕子笑了起来,元芳更是脸红语塞。只亟亟道,“哪里拾到金子了,便是拾到了又哪里有这件事情好了去?” 我半扬着眉,疑惑道,“哦?倒还有比拾了金子还好的事情,你倒说说到底是什么事情,就别在我面前卖着关子了。” 这下子,元芳也顾不得我再次提及“金子”一词又教得玭儿耻笑了会儿子。她倒是兴冲冲地说了,“刚刚老爷让奴婢去前头领了旨意,太皇太后和皇上都下了旨,择定下月初七乞巧佳节行纳采礼。老爷说了,这便得给格格好好收拾了,不过还有一个月的光景,左右还是来得及的,只是苦了格格罢了。” 我心里晓得索尼这话定然不是这番说法,就按着索尼平素里那样对我的性子也断然不会软言纾解。不过也幸好是让元芳来报信的,若是旁的人恐怕我是一丁点的台面都下不来了。 “七月初七?这么急?先前怎么没有听闻到什么风声呢?这样大的事事先也不知派一声,若是耽搁了怎么好。” 玭儿正要开口,我连忙伸手在桌子低下掐了她一把,她遂闭口不言了。 我只看着元芳,皱眉抱怨,“也不知道这宫里人都怎么做得事,你说说看,这岂是小事,若是摊派了国家要事,难不成也是事到临头了才去通知?” 元芳一下子跪在地上,抽抽噎噎道,“格格莫要再气了,奴婢先前是知道的,只是瞒着格格一人罢了。府里许多人都晓得,唯独不告诉格格一人也是为了格格着想啊。” 我装作惊讶道,“你们都晓得,唯独瞒着我一人?” 说罢,又作出气急的样子来,狠厉地拍了拍桌子,“好好好,你们个个都是本事了,你竟然也帮着他们一道来哄骗我?我原先是错看了你的,你走……日后我再不愿见你了。” 话音刚落,元芳就跪行到我脚边,匍匐着只用双手扯着我的裤脚哭叫道,“格格……格格……奴婢纵是有千般错万般错您也不能叫奴婢离了您啊……格格,奴婢生是来服侍您的,就是死了也要待在格格身边的啊……格格……” 我被她一番哭天抢地弄的额际抽痛,还未开口阻止她,倒是先有人来解决了。 “都是在做些什么,下人主子乱做一团,成何体统!” 我转身,看着这个年近古稀已然手掌大全不肯懈怠的老人,突然生出一股子敬佩来。他虽是个忠臣却也还是个奸臣,只是四大辅臣中,后来的鳌拜擅权太过张扬故而遮掩了索尼的心思。要不然,他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落了那么个好名声呢。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二 春风吹,春雨醉。 二 “苑琼(玭儿)给玛父请安,玛父吉祥。”我和玭儿对视一眼,立即上前给索尼请安。 索尼摆摆手,“罢了,都起来罢。” “奴婢给老爷请安,老爷吉祥。” 索尼刚坐下,元芳就磕了个头给他请安。他听后也不叫起,只是看着我和玭儿,“你们姊妹这些年倒是亲厚许多,也不免我将你们撮合在一起。” 说罢,用拿了个杯子放在手心里把玩,对弯着腰跪在地上的元芳却是熟视无睹。 我刚想开口叫元芳下去,索尼却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般,直直的打断了我的话,“苑琼啊,你如今也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这回宫里又来人说是不能再留你住在府里了。钦天监的看了时辰,下月初七正是好日子,你便安心待嫁罢。” 我听了一愣,可是又不能反驳他的话,只是沉声应了声“是”。 索尼“嗯”了一声,又是半晌不说话,只是可怜了元芳磕在地上还不能起来。我心里虽心疼可又不能表现出来一点,只怕会被索尼这样精明厉害的人给瞧出什么端倪来。 “唔……苑琼啊……” 我抬头去看索尼,他却不看我。只是兀自把玩着那个小茶杯,“你日后进了宫,与玭儿可就没有多少相见的日子了,这感情若是生分了可怎么得好?” 我心里冷笑,感情生分?你怕的是我若忘记了给玭儿铺路可怎么好罢,还这番作态,也好意思。 我这厢正要开口,却不妨被抢了先。 只见玭儿走到索尼身边,半皱着眉头,赌气道,“玛父说的什么话,我与姐姐这样相处虽然也好。可这之前姐姐不在府里也是一样的,玛父何故这样担心。” 哪知道此话一出,索尼怒极打了玭儿一巴掌,我骇得赶紧抱住玭儿颤巍巍的身子躲去一旁。 索尼恨声道,“我竟是生了你这样不知好歹的小东西!平日里是白白疼你了么,你倒与我说说看,若是你姐姐不好好与你相处,日后你进宫又怎么得了。” 玭儿只是捂着半边脸在我怀里抽噎不语,身子也是一阵阵的发颤。我虽害怕始终是个姐姐,故而紧紧圈住玭儿的身子轻轻拍抚。 一抬头,索尼竟是定定的看着我,我瞧他的脸色甚是可怖,心知自己半点马脚不能露。于是面上也是一白,泪珠儿滚滚而落,倒是吓得玭儿更抓紧了我的衣裳。 我一边哭一边求饶,“玛父有什么不是尽管冲着苑琼发就是了,何苦要这样对妹妹呢?妹妹自小就与玛父甚为亲厚,玛父此番岂不是要教妹妹好生伤心了?” 索尼一听,面上也稍有悔恨之意,我暗地里掐了掐玭儿的小手,继续道,“玛父说的话,苑琼心里是晓得的。日后进宫怎会连着与妹妹的情分都忘了?就是与索府一整家子的人,也是有了感情的,玛父这番话教苑琼日后怎么自处呢?” 话一出口,索尼连声道,“好了好了,别再哭了。我原先只是怒你妹妹不争气,竟是个没有大志的,你此番一席话,我也心安了,日后有个好歹的,我也放心去了。只是……放心不下,你们姊妹二人自小不曾一块儿进退,如今处了不过三年情分就这样好了,我不过担忧你们日后分离的时间长了会有什么不妥罢了。” 他走近我面前,伸手摸了摸玭儿的脑袋,叹息道,“玛父方才也是气急了,才打了你。是玛父不好,下手也不知轻重,只怕累你委屈了。” 我半推着玭儿从我怀里起身,玭儿面上泪痕点点,只是抽噎,怕是口不能言。我便道,“妹妹自小就是玛父亲自教养的,哪里会和玛父真正置气。寻常人家也有教训孩子的事,难不成这大人都说自己不好了,孩子还不能原谅的吗?” 索尼点点头道,“不与玛父置气就好,不与玛父置气就好……” 玭儿虽还是气喘吁吁,呜呜咽咽的,却也不再落泪了。索尼一看更是放心,我只是拿着帕子给自己拭了泪,“玛父也别担心了,苑琼不管是嫁人了还是怎么的,都还是姓着‘赫舍里’这个姓的,怎么会不为自家人着想呢。” 索尼敛了情绪,只是沉声道,“这话日后不许再说,你的这些言语放在心里便是。被旁的人听去又要与你痴缠,到时候徒惹得一身麻烦又是何必。只当今日我不曾来过,你亦未与我做此承诺。” 我半弯了弯身子道,“是,苑琼明白了。” 只是送了索尼出门,我仍是觉得好笑,只当这话不曾说过有何难?我原先就不打算与你索家一府有什么牵扯,不过是寄人篱下,我若不装着乖顺你又不肯尽信我。今日之事要我当作不曾发生自然简单的很,可是你索尼哪里会舍得吐出这到嘴的肥肉呢。 “起喀,老爷都走了,你也起来罢。” 元芳起了身却不敢再与我说话,只是站在桌边低头垂目。我拉着玭儿也不理会她,只径自带着玭儿去了我的床边坐下。翻着盒子给玭儿拿了当初从宫里带来的药膏子,幸而不曾有丁点的损坏,还是能用的。 “姐姐,你为何……” 我伸手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先不要说话,转身吩咐道,“元芳,你先出去罢。这里有我照顾小格格就是了,前面的活计你既未做完自当把自己本分的做好了再回来。” “是,奴婢告退。” 元芳虽然仍是泪眼朦胧,却不敢违逆我的意思,行了礼便带上房门出去了。 我这才放开捂着玭儿的手,继续给她搽药,手上不停嘴上也说着,“日后在我这里说话仔细着些,所谓‘隔墙有耳’,书上的东西不是白学的,懂么?” 玭儿眨着红彤彤的眼睛,只是笑道,“姐姐,我方才演得可好?” 我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看她低声呼痛才收手道,“你这小丫头,拿着自己去与玛父较真儿。真若是出了个什么好歹我才要与你算账的,下次再不许了。” 她一听,伸了伸舌头笑道,“好好好,玭儿下次再不这样了。只是……我若今日真有个好歹,姐姐定然心疼还来不及,哪里会和我算账。” 我笑骂,“你这个丫头,胆子是越来越大,不知道是如何长得,竟连我都敢打趣儿了。” 我们二人一闹,竟一起滚到了床上。玭儿趴在我身边,转头来问我,“姐姐,你进宫之后可是又有打算?” 我望着帐顶的花饰,笑答,“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姐姐……” “嗯?” 玭儿沉默半刻,我也不催她,心里晓得她定然有话要与我说的,只是方才元芳横插一脚,故而打断了。 “姐姐此次进宫,便是做皇后的。可是七月初七却并不是只有姐姐一人被迎进宫呢。” 我哂然,自当晓得这事情,只是当下听到,心里虽早有准备总还是有点不自在。 玭儿见我不说话,便自顾自道,“听说鳌拜还有那个叫什么遏必隆的,都有送自己的女儿进宫,如今虽然是姐姐当了皇后,可是他们的女儿又岂会真心服姐姐,日后姐姐少不得要与她们之间生出嫌隙的。” 我拍拍她的脑袋道,“那你便快快进宫来帮姐姐吧,你进来宫中,她们便不敢欺负我们姊妹了。”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三 清辉碎,月如归。 一 康熙四年七月初七日,聘索尼之孙赫舍里氏,行纳采礼。 康熙四年九月初七日,康熙帝遣官祭告天地、太庙、社稷。之后行大征礼。 康熙四年九月初八日,清代入关以来第三次皇帝大婚典礼在紫禁城隆重举行。 从七月初七一早,我就被元芳早早的叫起来,打扮的稳稳妥妥坐在侧厅。我只晓得在婚礼前,早已由钦天监的官员择了吉日,七月初七是纳采的好日子,过了两月才是大婚的好日子。 一大早,玄烨便派以内务府大臣为首的一行人,其中包括三位公主、三位摄政大臣的夫人以及内侍和侍卫,把礼品送到索府。 而我目不斜视只能安坐着,只是旁边有早几日从宫里来的嬷嬷在我耳边说着,什么送来的纳采计有十匹鞍辔齐全的骏马,十仗盔甲,一百匹锦缎,以及二百匹其他精美布料云云。 纳采的物什一到,索府接了,接下来就是谢恩。 由于玛父早死,便由二叔索额图及玛父索尼率家中男性成员,阿奶索尼夫人率女性成员迎礼。全家人分列庭院两侧,向北三跪九叩,感谢皇上的恩宠。 自我入府以来,还是头一回见到我名义上的祖母,索尼夫人。不过也只是趁着迎礼的间隙稍稍打量了下,便也觉得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妇人,面上神色寡淡也甚是不好相处的样子,大约年轻时是个了不得的官宦小姐罢。 从七月初七日到九月初七日,前后共计两个月的时间都由隶属宫中的管教嬷嬷教习大婚事宜,直至融会贯通,倒背如流。我一直奇怪为何不教房中术,不过看管教嬷嬷脸上冷漠,也不敢多嘴问,只是自己纳闷罢了。 九月初七日,即大婚礼前一天,皇上要派遣满洲大臣祭告天地、太庙、社稷。 同日行大征礼,这便是汉家常说的纳聘礼。聘礼包括两千万两黄金、一万两白银、一个金茶罐、两个银茶罐、一对银箱、一千匹锦缎、二十付马鞍、及四十匹骏马。 此礼一过,同样是由索尼夫人带领全府的女眷向北三跪九叩谢恩。 九月初八日举行大婚礼。 据管教的嬷嬷说,是由皇上进入太和殿观看册立皇后的封册和金印。接着,把两件皇后的象征物交给钦派使臣,使臣手捧册宝,众侍臣尾随其后,送到府上。 而我接到这两件象征物,必须行了跪叩礼之后,乘轿到皇宫。轿前由四位大臣的夫人带领,轿后有七位大臣的夫人跟随,她们全部骑马而行。两侧由侍和内侍护送,我的随从们被恩准通向中宫的御道上行走。 在我去往皇宫的同时,玄烨应该是身着大婚礼服,先到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宫中行礼谢恩,接着到太和殿恩赐我的亲属及诸王百官宴席。 与此同时,皇太后率诸大臣和摄政大臣的夫人们到太皇太后宫中,在那里设宴招待我的母系亲属。 直到下午六时许,大婚礼以汉族传统的合卺宴结束。此宴结束后,玄烨便要与我留在中宫。 次日,皇帝谕礼部援引汉族先例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上尊号。 同一天,我要到太皇太后宫及皇太后宫行朝见礼。 第三天,皇帝御太和殿,诸王百官上表朝贺,以大婚礼成颁诏天下。 虽说是这样累赘的婚礼,可是说到底毕竟是册封皇后,故而心中纵有不满,仍是不敢有半个字吐露出来。 按着管教嬷嬷教导的那样,我坐在中宫,此时算着时间应该是玄烨在宴请百官。 本来我是应该有得体的样子,可是偏偏跟我一起待在房里的是秋露,这丫头平日里就是个不安分的,此时又哪里肯安静。 “格格,要不先把这凤冠给褪下罢,您稍作歇息便是了。” 说罢伸手给我褪了,我看她给我拆髻的认真样子,笑道,“这皇上若是来了,盖头都已被你掀了,他却要做什么呢?” 秋露打了个热毛巾把子给我,我笑着接来擦着脸上的胭脂。递回给她时却不解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春儿她们呢?怎么我回来却不见你们了?” 秋露端了面盆,让我把把子放在面盆里,收拾了才道,“春儿姐姐呀,可是不得了。前年孝康皇太后说与春儿姐姐得了眼缘,还给春儿姐姐赐了姓呢。” 我掩着唇笑道,“你这丫头,听你这口气倒像是羡慕的很,要不我给你也赐个姓?不如跟我姓算了。” 秋露立即笑答,“谢格格恩典了,不过您现在的姓氏可不是随便就能赐的,早知道还不如趁着您当年未当上皇后先跟您要了这恩典呢。” 我笑着打了她一下,笑骂道,“就你这丫头嘴碎事多,难怪冬春儿总不愿与你一起做事。前年孝康皇太后去了,那今日怎么没见春儿来伺候反而要你这个不安分的来了?” “唔……秋儿也不晓得,恐怕是怕格格待着太闷了,所以让奴婢陪着罢。” 我心想若是如此才奇怪,不过看她正要出门又回头看我,我笑道,“你去罢去罢,我自个儿待着不会乱跑的。” 秋露笑着应了一声,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我见她已经出去了,便也不想只是干坐着,于是站起身来在屋里走动走动。看着桌上已经备了许多食物,肚子竟不争气的饿了起来。 想想也是,我今早就只吃了三分饱,一场婚礼下来我几乎水米未进。越想越饿,于是伸手拿了几个果子一边吃着一边打量着这间屋子。 这里是坤宁宫的东端二间,房内墙壁饰以红漆,顶棚高悬双喜宫灯。房间有东西二门,西门里和东门外的木影壁内外,都饰以金漆双喜大字,大约是有出门见喜之意。 走动到西北角,那里是龙凤喜床,床铺前挂的帐子和床铺上放的被子,我看着都是江南精工织绣,上面各绣神态各异的玩童,恐怕就是被称作“百子帐”和“百子被”,五彩缤纷,鲜艳夺目。 不过这坤宁宫据说之前是用作萨满祭祀用的,现在用来做大婚的洞房那是孝庄亲自指定的行合卺礼的,想想也挺骇人的。 摸了摸渗着凉意的双臂,我走去窗边,伸手一推,蓦地愣住。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四 清辉碎,月如归。 二 我死命的扣住窗棂,不敢动弹,心里想着,这是我的幻觉么? 他的黑眸依旧是深不见底,他还穿着一身朝服,他的个头似乎长了不少,听说他这些年在朝政中起了很大的作用,玄烨也十分看重他。只是今日一见,我却觉得他的眉宇间并不快乐。 我不敢直视着他的眸子,只能偏移到他的头发上,可是哪里一片潮湿……你,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为何竟连你的发丝都有细密的水珠在滑动? 想开口,喉咙却痛得厉害,好像一下子饮了一杯烈酒,硬生生的憋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只是灼烧的我一阵阵发颤。他就那样静静的站着,目光穿透了我,我不知道他看见的是我还是什么别的,只是我也不敢轻易询问,怕一张口,泪就要止不住了。 对视良久,他终于低下头,我心中酸楚,可他之前的目光就像缠绕在我颈项上的藤蔓,紧紧的勒着,半分儿不肯松乏。 我只定定的看着他的发辫,也不敢再去瞧别的地方,手指紧紧扣着窗棂,手指指尖泛白,我不知道他如今来了还有什么事要说,我苦笑一声,相见不如怀念,我如今已嫁作他人妇怎能再与他纠缠不清,若是被人抓住把柄,恐怕我们二人都不会好了去罢。 许是他听见了我的苦笑声,浑身一颤猛然抬起头来,我看他面色悲戚,好似我今日在他面前就像是在伤他一般。他颤着嘴唇,张口欲言,我见他这样亟亟扣上窗户。 我知道他定然僵在窗外,只是……我用手捂住双唇,眼泪簌簌而落,倚着墙壁滑坐在地,好像半边身子都麻了一样,只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动弹不得。 “皇兄?你怎么在这里?朕方才在前头设宴还问起你去了哪里,却不想原来在这儿啊!哈哈!莫非是皇后嫌弃皇兄空手而来,故而连门都不给开啊,哈哈!” 我僵住,是……玄烨的声音!虽然三年多未得见了,就是今日大婚我也还没见得上他一面,不知他已长成什么模样了。只是听他的声音与多年差别不过是气势更重了,不过一番玩笑的话语听着却总觉着话有玄机。 又听得福全笑着应声,我连忙擦干眼泪,半蹒跚地走去床边,一下子跌坐在床沿上。 只是听着外面脚步声渐进,除了玄烨和福全,其他的恐怕是那些贝勒叔伯吧。想到这里,我连忙扯着袖子擦了擦脸,又闭着眼睛自己好好按了按,觉得好了,才端坐在床边静待他们进门。 “奴婢给皇上请安,给各位贝勒爷请安。” 听见秋露的声音,我双手紧扣,僵直地放在双膝上,轻轻的舒了口气。 我低着头,眼睛看着房门渐渐被打开,然后一双明黄色的皂靴慢慢踏入房内,接着是更多人。 玄烨还未曾开口,倒是那一群贝勒爷先叫嚷起来,“这就是皇上您娶的皇后啊,瞧这模样这品性,那可是天上难见地下难寻的呀。” “是啊是啊,皇上可要好好待皇后啊,咱们皇后一见就是个性情温和的大美人啊,皇上可得把皇后给照顾好了。” …… 原本他们说得只是台面上的话,看我不做声只是低着头,玄烨也是面上带笑,不去打断他们,故而他们越说越不靠谱,竟连闺中秘闻也拿出来打趣儿。 我被他们说得面上燥热,可偏偏又不敢出声,怕是一个说不好就要惹人笑话,失了皇家的颜面。 “奴婢苏茉尔给皇上请安,恭祝皇上新婚大喜。哎哟,各位贝勒可都在呀,说些什么呢?瞧着新娘子都不好意思了,皇上也不想着法子儿拦一拦,就看咱们皇后娘娘在这里一个人害羞啊。” “苏嬷嬷来啦,可是太皇太后有什么吩咐?” 一下子那些贝勒们都止了原先的话题,纷纷转过身围着苏茉尔问着孝庄的旨意。我顿时松了口气,看这样子大概不会再扯来我身上了吧。 想到这里,我于是浅笑着抬头,却冷不防撞进了那一方透着淡漠的深潭。他看着我,面上带笑,可是眸子里却并不是喜悦。我皱眉,他却一下子笑起来,仍是当年的模样,清隽温柔只为我一人。我一笑,还是自己多想了。 “哟,皇后娘娘,苏茉尔给您请安了,恭祝皇后和皇上新婚大喜啊。” 我连忙坐正身子笑道,“苏嬷嬷哪里话,苑琼得太皇太后和先帝的厚爱,能成为后宫之主何德何能.” 苏茉尔走上前来,拉着皇上的手推着坐在了我的左手边,只是一径笑着,“皇上皇后,可别耽误了吉时,咱们这就进行合卺礼罢,老祖宗可在慈宁宫等着奴婢去回话呢。” 说罢从喜娘手里接了合卺酒,一人一只酒杯,笑道,“祝皇上皇后白首偕老,举案齐眉。” 我侧过身子看着玄烨,他微微一笑,举起右手勾过我的一口就要饮下,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正要喝下去。 苏茉尔连忙道,“皇后娘娘可只能喝一半,然后可还是要交回来的。” 我一愣,手臂却顺着玄烨的臂力,半杯酒就这么滑下了喉中。 一入喉,才觉察到竟是甜酒,连忙抬头去看玄烨,却见他眸子里星光点点,说不出的明亮惑人,我立即明了,原来是他自作主张换了原来的烈酒。 正是看着他的时候,苏茉尔已经手脚麻利的换了我们二人的酒杯,笑着让我们两人饮下剩下的半杯酒。 酒杯被苏茉尔放入喜娘端着的盘中中,苏茉尔又接过一盘饽饽,夹着一只递到我嘴边,示意我张口吃下。我本来就已经饿极,刚刚吃下的果子好像已经被消化了,眼见这饽饽递来,我想也不想张嘴就一口吞下,只嚼了一嚼,却发现里面的陷是半生半熟的,想吐出来又不敢,只能仰着脖子堪堪咽下了。 苏茉尔笑眯了眼问我,“皇后,生不生?” 我点点头,“自然是生的,怎么生得也拿来……” 话一到此,我顿时觉得有如醍醐灌顶。原来是一语双关,问我“生不生”……那一边的贝勒们早已经笑得没了章法,我脸上一臊,想起刚才的对话更是羞得不敢抬头。 玄烨却接了筷子也夹了一只饽饽要往嘴里放,我见了连忙阻止道,“别吃,是生的。” 玄烨笑得温和,眉眼之间净是打趣,我被他这么一看,便收回手来。 他一口吃了饽饽,边吃边笑,“唔,果然是生的,咱们一起生。” 此话一出,屋子里先是一阵寂静,可不过一会儿立马笑得翻了天一样,苏茉尔笑得直不起腰来,只是喘着气说,“哈哈……这话,可是皇上说的才是真真的对了!对对对,一起生一起生!”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五 清辉碎,月如归。 三 依着礼法,该做的都已做了,屋子里双喜的红烛还映照得室内亮如白昼。一干人只杵在这里闹腾着说要好好和玄烨拼酒作弄,玄烨看着心情高兴,何况是大喜的日子,自然不会多加制止,只可怜我这个新嫁娘,半分怨言不敢说便罢了,折腾这许久的时候早已经累的骨头都要散了架,他们却仍旧兴致高昂不肯离去。 我只得觑着空子偷偷拉了拉苏茉尔的袖子,她眼中带笑,我心里知道她定然晓得我现在存的是什么心思,便也不多作隐瞒,只低声哀求道,“好嬷嬷,便帮着苑琼这一回罢,日后给嬷嬷任劳任怨也决不会抱怨一句的,好嬷嬷。” 苏茉尔笑得不行,拿着帕子捂了嘴才不至于漏出声音来,只是也半低了头,轻声打趣儿,“我的皇后主子这话说的,您交代的事儿就是一千个一万个不许的,苏茉尔也得给您办成了不是?任劳任怨什么话的,苏茉尔哪里敢和皇后娘娘讨来这等子的事来,今儿个您和皇上大婚,您的话可不就是皇上的话,那皇上的话,可就是圣旨啊。您就放心罢!” 只见苏茉尔站直了身子,轻轻咳了咳清了清嗓子,踱到正中央的位子笑道,“各位爷们贝勒爷们,您们看这时辰可是不早了,也该给咱们皇上留点时候哄哄新娘子的好,若是打扰了他们‘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好事儿,误了咱们大清朝皇孙诞生的时辰可是大大的不敬了。” 众人一听,全都哄笑起来,便见得有一位年纪与玄烨相差不大的少年站出来拱手道,“苏嬷嬷这番话可是替皇上和皇后下得逐客令,若是如此咱们也就不打扰人家夫妻说悄悄话的好时辰了,这便散了去,嬷嬷可满意了?” “贝勒爷这话说得,真真是叫奴婢没脸再开口了,便是说道这份儿上了,奴婢也就先回慈宁宫复旨了,您们这些尊贵的贝勒爷们也就看着时辰自个儿做主好了罢。” 苏茉尔福了福身,尔后便捧着来时端着的物件又回了去。那一群贝勒们看着苏茉尔走远了,也都恭顺的行了礼便都要告退。只唯独先前站出来与苏茉尔说话的少年又是最后才来行礼,屋内已然不见其他贝勒们。 “皇上,今儿个您大婚之喜,咱们可都想了许多的法子要闹腾的。不过,既然您也同样难消美人恩便算了,奴才先行告退。” 他说罢,又嘻嘻的冲我一笑,面上带笑,眼中却含着浓浓的讽刺。我眉头一皱,心里不悦正要回他两句,可一接触到那贴了双喜的窗子,心里再多的不舒坦也都忍了。 “唔,你去罢。” “喳。” 我好笑的看着那少年走时状似体贴的带上门,倒真真是为我们着想的。不过,看玄烨的样子也不见得多疼爱他,怎么容得他那样放肆无礼也不加阻止,还有之前的那一群贝勒们也不觉得他出来说话是不合规矩的,就连苏茉尔都打了个退堂鼓,莫不是这少年真有什么来头? 正想开口问玄烨,却冷不防被人一把拥入怀中。背后抵着温热的胸膛,他的呼吸近在耳边,我一时间也忘了要如何反应,只呆愣愣的任由他轻吻我的头发。 “苑儿,苑儿……” 他一声急过一声,呼出的热气全部灌入我被他不小心拉开些许的宽大领子里。我缩了缩脑袋,他却固执的扳着我的脸,对视了一瞬又把我摁入怀里,身子也轻微的颤抖起来。 我被他摁在怀里,整个人都不能动弹,好不容易腾出手来,又不知往哪里放。他长高了,比三年前更加内敛,只是仍是霸道,原先只觉得他对我太过冷淡,却不想原来人前人后他竟是两个模样。我先前还觉得与他直接横亘了一条难以跨越的深渊,可如今看来,他还是当初那个孩子气的三阿哥。 双手,轻轻的拢住他的背脊,缓缓抚拍,让他的颤抖归于平和。他身子一僵,又加大力气拥住我。我才察觉到他喜服下的身躯已日渐挺拔,他都快是一个少年的样子,我却还是小孩儿的模样。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好似吃亏许多,也不知是怎么了,嘴一嘟,泪珠儿竟是纷纷坠落,把他大红色的喜袍染湿成暗红的色泽。 他终于犹豫地松开我,扯着袖子要给我擦,我却转过头去不让。 “怎么了?” 我吸吸鼻子,小声嘟囔了几句。他怕是没听懂,凑了耳朵在我嘴角,我心里好笑又好气,不由得逸出几声笑来,只是重复了说,“你的袖子有刺绣的,擦了脸疼。” 他听完,我还想他要有什么反应。只是他却叹了口气,卷了袖口用细滑如丝的缎面给我拭泪,“我还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 他擦得极小心,就好像怕会弄伤了我一般,我不耐的拽了他的袖子就往脸上蹭,他也不阻止。待脸上的泪都被他的衣服吸干了,我才看到他嘴角弯弯,眼中带笑的样子。我被他直直的注视着,不知怎得,脸上就燥热起来,只能低下头起了个话头。 “你……还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他不答,我以为他没听见,抬起头想再同他说一遍,却不妨撞进了他的一弯春水之中。从前的他只是霸道,看着我的眼光从来都觉得我是他的所有物,福全放弃皇位的那些时日他更是理所当然。可今晚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神情,这样的眼光。太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能有的了,他好像……他好像就是一个终于盼到自己心爱的人回来自己身边而狂喜不已却怕反应过于激烈而吓坏心上人的毛头小伙子。 他的温柔,是第一次让我看到。不同于福全向来的谦厚,他的温柔,因为稀有而显得尤其的弥足珍贵。 还在发愣,他却俯下身,轻轻吻了吻我的面颊。而后直起身,伸手顺了顺我耳边的头发,笑道,“不知道哪一天就做了这样的梦,渴望把你拥在怀里,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今天是你我大婚之喜,我却一直恍如身在梦中,方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摇摇头,他笑道,“你说,如果我现在就和你有了夫妻之实,让你完全变成我的,让你带着我的烙印,这样你就会一辈子都留在我身边的罢。”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