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 第一回 邦危生乱世,提剑询天意 1 烈日当空,南阳官道上,一个老头颤巍巍背着个粗布包裹小步前行,突然身后有人一把抓住他包裹猛力向后曳去。老头刚还显得弱不禁风,眼皮都抬不起,不知怎地突然生出一股大力死死抱住包裹不放。只见拽老汉包裹的一名瘦得皮包骨头般的黑汉子,干巴巴一副躯架,但掩不住眼中放出狼一般的凶光。 黑汉子见老头死死抓住包裹不放,腾出一只手朝着他面门打去,老头躲闪不及仰面摔倒在地,但手指仍旧死死抓住包裹不放。中年男子低身去夺,怒骂道:“老家伙,你不要命了吗,包裹给我。”老头颤抖着话音求道:“壮士,包袱里只有几块干粮,给我一条活路罢,我还得熬到京师洛阳去投靠亲戚。” 中年男子恶狠狠的说道:“哼!洛阳又怎的?还不是一样大旱蝗灾?你这老东西,离洛阳还远哩,与其浪费粮食,不如给大爷我救命,我两天没吃东西了,就要吃人了。”两人僵持不下,中年男子拳打脚踢直到把老汉打的昏死过去,夺过包裹,打开拿出一块黑麦饼塞进嘴中,快步离去。不远处,一名老婆婆一手拿着木棍,一手牵着小孙女,低声说道:“莫要看,莫要怕”,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麻面团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接过麻团狼吞虎咽塞进口中。 不远处,一名孕妇踩着青石,把腰带挂在了一棵枯死多时的槐树上…… 丝管,箜篌,琵琶响,歌舞美姬不停觞。若为神仙客,必登洛水楼。洛水之旁酒楼林立,最出众莫过“百步仙”,楼高五层,最上层专门招待洛阳权贵,登此楼北望洛阳城鳞次栉比,南观洛水浩浩汤汤,更兼得洛水出得美酒“醉断肠”,此楼堪称东汉第一名楼。 名楼不缺贵客,“百步仙”酒楼上百灯绽放,歌姬浅笑轻唱不时被笑声打断。其中有一人嗓门奇高奇细,面上粉白无须,正大声说道:“多谢诸位赏脸,来给蹇某庆贺,它日发财之日定少不了诸位。” 其中有客道:“蹇将军太客气了,这洛水工事乃当前第一大事,以下官愚见,除了将军您无人能胜任此等大事。”其他人亦是齐口同声附和称是,唯恐落了人后。此时正值后汉建宁二年,灵帝昏聩无能,重用宦官,这蹇硕乃是宦官“十常侍”之首,以太监之身居然能官封安国将军,掌管洛阳二十万禁军,此时听这众客吹嘘拍马,不由更是得意,嘿嘿的直发出细细的笑声。另有一人说道:“将军,工事甚大,现在正是农忙时节,仅从司隶之地广征民夫恐引起事端。听闻南阳、汝南有大批灾民涌向洛阳城外,不如强征灾民修工事,既不耽误工期,又可节约开支,只需要给那些饿鬼日供一饭足矣。” 那蹇硕听到,拍手说道:“好计,好计,今日且饮酒,来日就按你说的办,来,美人填酒。” 灯影摇曳,美酒,玉盘连珠价往上填,丝竹声再起,酒不曾断肠,断肠人无酒。 此时寅时未到,夜色尚深,城南洛水之上,有四五只舫船泛舟于石桥之畔,洛河上春水溶溶,点点灯火倒映在水中,歌姬咿呀咿呀的唱腔如烟似絮。却听石桥南首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门前有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那人所处的院落甚小,方圆不过数间居室,朝北迎街的大门上朱漆因久旱而皲裂剥落,门顶正中悬着一块上等檀木匾额,上书“蔡府”两个金漆大字,右下角“王允题”三个隶书小字。叹气这人便是这蔡府主人、当朝侍郎蔡邕。 又听“梆梆梆梆”四响,巡游经过的更夫有气无力的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这更夫自二更起便见蔡邕身着黑色文官朝服立在府前,双手背在身后,忡忡的忧心压得他腰背都已略显佝偻。这蔡邕刚过不惑之年,可为国事民生已将两缤头发愁得斑白,只见他不一时抬头仰月,口中喃喃自语,更夫知他又在忧心天下的百姓疾苦,却又怎奈那皇帝昏庸、阉党权重,心下难免不忍,遂走至蔡邕身前劝道:“蔡老爷,时辰不早了,您先休息会儿,待到五更二点,小人再来报时,不敢误了老爷的上朝时辰。”蔡邕又是一声重叹,更夫不免抬头往他面上瞧去,但见他浓眉紧锁、眼窝深陷,双目布满血丝,心中不忍之心更甚。蔡邕缓缓道:“不碍事,蔡某无能,劳得老哥牵心。”更夫听出他言语中的深切自责之意,方要开口劝慰,依稀听来院内妇人的呻吟声,但见管家老仆一颠一跛的边走边呼道:“老爷、老爷,夫人快生了!”蔡邕这才忧色稍转,说道:“老左,看看家里还剩多少米粮,取一些给这位老哥。”他顿了一顿,又吩咐那左姓老仆道:”“你且在家照看夫人,再烧些热水,我去请那产婆。” 更夫心想:“蔡老爷为民谋福,一生清廉穷困,身居高位却只收留一个跛足老丐照管府院。他平日里常拿了自己俸饷去救济穷人,五年前那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蝉儿便是因母亲饥饿无奶而活活饿死,现在天下大饥已久、蔡府哪还有余粮?蔡老爷见我面有饥色,仍要将口粮赠我,我家中的孩儿老母若是晓得了,怕是绝食也决计不肯我收的。”想到此处,更夫忙拉住蔡邕,道:“蔡老爷,您在家陪着夫人,小人空有些蛮力,产婆由我请罢。”蔡邕还要推辞,但见他一腔赤忱,而自己腹饥多日、脚力虚浮,确实不如这更夫的脚力健快,便抱拳谢道:“那有劳老哥了。” 此时蔡夫人的呼声更急,实是疼得紧了,蔡邕急步进屋,但见居室内烛火摇曳,陈设也是极为简陋,进屋一面木简书墙,墙后只一木床、一书桌、一张坐席而已。木床上卧着一个妇人,因长久的缺少食粮而显得身材瘦削,身上穿着普通的百姓桑衣,手肘处尚还打着补丁,但便是这样的衣着简朴、不加修饰,却仍是难掩她的亮容丽色。蔡邕半坐到床边,轻握着蔡夫人左手,夫妻二人相视而笑,耳间只听得那左老仆在厨房里烧火扳柴的噼噼啪啪声。 不多时,更夫已引了一名产婆赶到蔡府,那老仆也已将热水烧好,满满的打在屋内木盆中。那产婆来了后,蔡邕、老仆、更夫三人便退在屋门口守候。闲话间蔡邕又让老仆再寻些米面与那更夫,老仆待要去取,那更夫却是扑通一声跪下身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道:“夫人的脸色这么差,想是平日里为了我们这些穷人没少挨得饿,都说这产后须得米粮细养,小人若是再拿您的口娘,不就是造孽么!”蔡邕忙将他扶起,劝了两句,见他辞意不受也不再勉强,只是立在门前,听着老仆与更夫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此时天际已露微白,屋内蔡夫人的呼疼声渐次密集,众人正着急间却听得院外街上由远及近的传来轰隆隆的行军声,蔡邕出院一瞧,但见一队铁甲兵士挺着长戟疾行而过,似是要从南门出城。蔡邕认得这队兵士的领头将军,原姓夏侯、单名一个嵩字,自打做了大宦官曹腾的养子之后,便改叫曹嵩了,他现今不过二十来岁,已是官居司隶校尉这等军中要职了。这曹嵩为人倒是豪爽敦厚,远不似其父曹腾那般阴险狡诈,但蔡邕一向以清流自居,又怎可与宦官子弟结交?故而他心忧这桩兵事,却迟然不敢上前询问。那曹嵩见得蔡邕立在自家院前,倒是不以为然,于马背上抱拳笑道:“蔡侍郎,曹嵩今日有军务在身,不便下马行礼叙礼,还请多多包涵。待他日我那浑小子出世,曹某定会请蔡侍郎到府中以美酒赔罪!” 蔡邕自不是无礼之人,也抱拳回道:“曹将军太客气了。敢问将军这是去往何处啊?”曹嵩叹道:“方今旱蝗二灾扰民,圣上早已谕令了各处州司开仓放粮,孰料那些不肖刁民非但不体皇恩抚恤,反而信了妖人蛊惑,竟是结成叛匪滋扰荥阳、中牟等郡县,曹某虽是不才,但食君之禄、解君之忧这种臣子心也该有的。”蔡邕心中一惊,皇上虽令各州郡县开仓放粮,份额偏少便就罢了,但世家官宦却借此机会中饱私囊,到得灾民手中已是寥寥无几,灾民无粮度日,终是酿成大变。自己身居朝堂之上,却不能劝诫圣上整治结党营私腐败之祸,自责之心愈切,更是定下决心。右手下意识的摸向怀中,那老仆眼尖,见蔡邕怀中似有凸出之物。光色朦胧,曹嵩见蔡邕不再答话,又看不清蔡邕面上的表情,他既有军务在身不能久谈,道一句:“告辞了!”手中长剑在马股上一拍,胯下骏马昂首长嘶,马蹄得得急响追赶前军去了。 曹嵩尚未走远,那更夫陡然一声惊呼:“蔡老爷,已经五更了!”此时蔡夫人呼声更甚,显是临盆在即,蔡邕虽心中万般的不舍但一念及朝政,便将心一横,抱拳2对更夫道:“蔡某不能误了时辰,家中之事还请老哥暂且照看。”那更夫忙道:“蔡老爷说的哪里话。老爷您快快去罢。” 第一回 邦危生乱世,提剑询天意 2 蔡邕家中贫寒,不雇佣人、不养杂役、更无官轿俊马,加之挨饥已久,自是行走不速,待赶到温德殿时,朝中要员俱已在此守候听宣多时。这些要员之中大多为十常侍的子弟友戚,与蔡邕等清流素来不和,见面连官场的客套寒暄都免了,自顾自的闭目养神,唯有文官后首的王允、杨彪等人对蔡邕点头示意。 但听后殿玉钟磬响,灵帝刘宏在蹇硕、张让二太监的左拥右护下缓缓走上殿来,满朝文武百官当即跪拜在地,高声齐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待百官行过三叩九拜之礼,灵帝这才懒洋洋的说道:“众爱卿平身。”蔡邕抬起头来,却见日光直射入殿,照在面南朝北的金銮龙椅之上,好生的耀眼生辉,昔年高祖刘邦、孝武帝刘彻、光武帝刘秀坐于这金光之中实何等的神威凛然,传至了今日的子孙,却是一滩臃肿的肥肉塌坐龙椅之上,哪里还有得先祖的半点威光严仪?只听那灵帝长长打了一个呵欠,说道:“众爱卿有事启奏,无事便退朝罢。”文武百官之中多为不学无术之徒,每日上朝面圣不过是走个过场,各个巴不得日日朝中无事,早些回府听歌押妓。而王允蔡邕等一干清流却是手执笏扳有事要奏,张让何等人又怎能容他们奏事,抢先说话道:“圣上连夜批阅奏折,一宿未眠,做臣子的应当体恤君身,不干要的琐屑之事就不必劳圣上清听了!” 王允为人隐忍深沉,遂是拉住蔡邕腰间,原想要他不要逞强,却是不小心摸到了蔡邕怀中的物事,自是大惊,一脸惶然的望向蔡邕,蔡邕对之苦苦一笑,方要上前启奏,却见右首武官末位中走出一将,约莫二十岁年纪,观他的衣冠品色,应该是校尉、典军之类的小职,但此人姓谁名谁蔡邕却是一无所知。 那小将叩首拜倒:“微臣有事请奏!”张让显然也是认不得此人,原想喝声将他拒了,却是见王允等人一脸迷惑,便猜他是哪个官宦世家的子弟,遂是微微笑道:“殿下何人,有何事要奏?”那小将答道:“微臣孙坚,新领虎贲校尉一职,常思为国捐躯、忠君报国,眼下暴民反乱,特来请命征讨!”在朝的清流党人不由心中暗赞,这孙坚年岁虽轻,但行走言语间凛然有一股虎威英气,当朝的武将大多贪生怕死,他还能主动请缨求战,在少年一辈中犹是难得。 灵帝只是“哦”了一声,转头向蹇硕、张让二人问道:“两位爱卿,朕自登基以来,天下万民安居长乐,何来的暴民反乱?”张让满脸堆笑,答道:“回圣上,只是些不成气候的山贼愚民罢了,小人心想圣上日理万机,这等小事自有小人先行料理了,怎可引得圣上龙体挂牵?”他这一答将饥民暴乱之事只是浅浅带过,更是向灵帝大献忠心,显得自己体恤君心、忠贞不二。灵帝笑道:“亏得卿家劳心尽力了。”张让已知孙坚不是世家子弟,又引得灵帝责问自己,心中大为不快,又道:“圣上,大长秋曹腾之子曹嵩,勇猛果敢、治军有方,今日四更已是领兵出城。正所谓皇恩浩荡、军威鼎盛,臣以为曹将军克日便将传来喜讯;至于这位孙将军嘛,于军中声名不胜,年轻人求功贪胜总是难免的。” 他浸淫官场多年,这段话前句将曹嵩好生吹捧一番,后句话却是嘲笑孙坚是庶人出身,武勇不冠,只是靠贪功升迁得来的官位而已,将孙坚的一腔热诚贬得一无是处。孙坚心中气急,双目圆睁似要喷火,心头直想今日就算是得罪小人、血溅温德殿上,也不枉为男儿本色,待要据理力争,武官之首却是站出二人。灵帝认得正是那皇甫嵩、朱儁,这二人任左右中郎将,皆是忠臣名将之后,便问道:“两位将军又有何事要奏?”皇甫嵩情知当下不能正面与张让等宦官起了冲突,便是奏道:“圣上,听闻孙将军武勇过人,曹嵩将军领兵虽精,但贼兵势众,多一员虎将从旁助力也是好的,”他顿了一顿,又道:“如今天下太平,英烈之士在朝中难免缺那用武之地,待孙将军功成之后不如回归原籍,辅佐县守,造福一方百姓。”灵帝见张让不做反对,便道:“准。”孙坚一听自己被贬回原籍,怒气更甚,正欲向皇甫嵩发作,但转念间便想到,这分明是皇甫嵩袒护自己的好意,若不如此,张让等人定会秋后算账,自己报国不成却可惜了一身男儿热血,不如暂且回长沙安身立命,待他日朝中的清流诛灭了这干阉贼,再复归朝堂、为国捐躯也是不迟。想到此处,他轻叹了一声,向灵帝叩首拜道:“小将领命!” 皇甫嵩与朱儁长松一口气,相视而笑,却不料蔡邕挣脱王允阻拦,急步奔向殿前,不住的以额头重重磕地。灵帝坐在龙椅上觉得甚为尴尬,向蹇硕使了个眼神,蹇硕当即会意,尖声尖气的问道:“蔡侍郎何事要行得如此的大礼?圣上英明,断断不可造次,你且速速道来。” 蔡邕又磕了三记响头,只听得青石地板砰砰作响,方才抬起头来,王允与他有同趣之情,此刻见他脸色苍白、额顶青肿,心中不忍,摇头暗叹:“蔡邕啊蔡邕,枉你平日里饱读诗书,怎不知小不忍则乱大谋?方今阉贼势大,我等只能智取而不可力敌,你今日这般强谏,必要遭祸身死,于大事却是陡然无益。”蔡邕怒目瞪向张让、蹇硕二宦,正气浩然道:“圣上今日亲阉人、信外戚,疏远贤臣而流放勇将,朝中买官鬻爵、民间苦不堪言,若不诛却阉党,这大汉万世基业必将不保!”灵帝显然怒急,手拍龙椅,喝道:“放肆!”蔡邕早已豁出生死,又道:“圣上受尔等小人蒙蔽已久,必不知黑气弥漫于洛阳北城,亦不知有异虹现于玉堂?坊间的民众谣言早已四起,种种不祥,非止一端……罪臣今日夜观星相,却见星图紊乱,值日的功曹星君坠落纷飞,臣以文王八卦卜算,这乃是天降异端、妖星乱世之兆,若今日圣上不肯除贼,这天灾罚世我大汉江山如何能保!”蔡邕越说越是激奋,只见张让、蹇硕二人兀自冷笑,而灵帝却仍是无动于衷,心中气急,猛地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疾步刺向张让。 王允方才便已是摸到了蔡邕藏在腰间的利刃,他与蔡邕结交已久,晓得他满脑都是忠国体君今日带刃上朝自不是为了弑君而来,但又怕蔡邕怒令智昏伤了灵帝,此刻见得蔡邕一意刺向张让、蹇硕二人,才教他安下心来,心头反是想若蔡邕能一举刺死这两个阉党祸首,汉室朝纲重振说不定有了望头。殿中侍立的禁军见蔡邕陡然行刺,皆是大惊,欲要救驾但又怎奈离得太远,而皇甫嵩朱儁二人却与王允等清流同一般作想,不愿施手救援阉党,张让、蹇硕二人毕竟只是太监,有勾心斗角之能却无那缚鸡之力,眼见蔡邕便要得手。 正当此时,忽听得殿顶轰隆隆的一阵巨响,一股黑烟自天际间直冲而下,将大殿宇顶砸出一处方圆丈许的大洞,那黑烟似有灵性般将蔡邕腾腾卷住,往那大殿中央一摔。一众侍卫正要上前擒住蔡邕,却不料顷刻间大殿内狂风骤起,隐隐间更有腥臭之气,打在众人脸上直是生生作疼,更是逼得众人难以睁目视物,两耳间只闻呼呼风声。待得风声渐小,众人方能勉强睁眼视物,却见天光已然漆黑一色,宫女连忙掌灯照明,烛火在渐微的异风中跳跃撩动,煞是诡异。 却听灵帝一声惊呼,众人顺着他右手所指的方向看去,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见那黑气已然聚拢,盘绕在大殿正中的紫金龙柱上,黑烟之首已是化为庞然一个蛟蛇的头颅,此刻正昂首直视着灵帝。这妖蛇的一双眼睛硕大无比,约有灯笼大小,瞳孔猩红有如那炉火旺烧一般。 灵帝被这妖物越瞧越是害怕,口中不住的惨叫,欲要起身逃了,却怎奈他早已身疲脚软,哪里还能挪开龙椅半步?倒是朱儁临危不乱,指挥了一干御前侍卫将妖蛇团团围住,但众侍卫胆怯,竟无一人敢近前举枪挺刺,如此僵持之间黑气又化出半截身子来,众人这才看清这妖物身上遍布龙鳞,周身散发出一股逼人气魄的威霸之气,端端是似龙非龙、似蛇非蛇。只听这妖蛇陡然吐信、长啸不绝,引得众人耳中剧痛不已,那蔡邕受饥日久、方才又经黑气重重摔击,此时哪里受得住?鲜血登时从他双耳间渗出。那妖蛇灵性栩栩,似是不忍蔡邕受苦,长啸骤停,忽而开口说出人言,道:“蔡先生,你我二人他日将有不解之缘,日后老夫种种苦楚,皆是自你根生,嗯……此等天机不说也罢……老夫向来恩怨必报,方才那一摔当是先行报仇,但今日不与你为难,当是谢恩。你且记住了!” 妖蛇也不管众人如何瞠目结舌,径自从紫金龙柱上盘下身来,巨尾一扫,将皇甫嵩、朱儁、孙坚等护在灵帝身前的将校摔在大殿偏角,这才缓缓游到灵帝龙椅之前,笑道:“刘宏小儿,今日老夫所来不为他求,只为向你借一桩物事。”灵帝早已抖得有如筛糠,颤声问道:“借……借甚么?” “传国玉玺。”妖蛇答语间闲庭自若,殿中众人无不大骇,那传国玉玺四寸有余,镌刻五龙交纽,上刻篆文八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此物乃是秦始皇嬴政二十六年令良工将那和氏璧琢造为玺,又命太师李斯篆此八字于上。后来秦朝覆亡,秦三世赢子婴将此玉玺献与了汉高祖刘邦,又成了大汉国器。王莽篡汉之时,孝元皇太后以此玉玺打奸臣王寻、苏献,故而崩坏了玉玺基座一角,其后巧匠又以黄金镶嵌补全。光武帝刘秀在位时于宜阳寻回,更是传下训令,后世皇帝子孙以此物传位登基,至今已历百年数帝。传国玉玺是何等要物,怎容这妖蛇说借便借? 灵帝再是昏聩,也不能将国之大器拱手相让,勉强克制住心头惧意,自腰间拔出一把七尺宝剑,护在身前。这把宝剑正是那斩蛇剑,自刘邦以降,斩蛇剑与传国玉玺便为大汉镇国之宝,历代皇帝皆佩在腰间以示九五尊位。这宝剑一拔出来,自是亮若秋虹、寒似霜华,可妖蛇却是半点也不畏惧,反是笑道:“嘿嘿,刘邦小儿当年以这把斩蛇剑斩了白帝子那种小脚色,可老夫何等人也?黄帝老儿的轩辕剑尚且不惧,区区此剑安能斩我!”他顿了一会,又是喜道:“如此甚好,老夫恰是缺了一把应手的兵器,一并借来也是不错。” 第一回 邦危生乱世,提剑询天意 3 他要借东西,谁又拦得住?汉室众臣正懊恼间,忽见殿中华光大盛,一干神威人等脚踩祥云坠在了大殿中央,汉室群臣不由得心中大喜,均是心想:“想我大汉气数峨然,冥冥中自有天仙加持救护。”这帮仙人中有道有佛、有将有儒,饶是文臣之中多有王允、蔡邕这等饱读诗书的鸿儒,也不能一一识得他们的仙名道号。众仙落地之后也不言语,只是将妖蛇里里外外的团团困住,凡间众人只觉这些天仙虽是英姿勃发,但仍是远不及这妖蛇那吞天食地的逼人气势。那妖蛇嘿然一笑,道:“陆压道君,九司三省,北极四圣,二十诸天,三十六天将,还有这几个小朋友……老夫今日一不讲经二不宣佛,尔等自不必来捧场。”妖蛇此话一出,汉室群臣皆是哗然——有人心想若是寻常妖物,一二名凡间的得道高人便可收了,此刻却丝毫不以群仙为俱,十有八九是那上古凶神,今日之事怕是难以收场。但多数人却想这妖蛇真算是大言不惭,要知当年刘邦所斩的白帝子是何等的上仙尊位、轩辕剑又是何等的克魔镇妖,眼前更敢在群仙之前胡吹法螺,不过是虚张声势、陡增笑料罢了。 岂知群仙之中走出一人上前,对这妖蛇恭恭敬敬的抱拳行礼之后,才是说道:“待贫道替老先生引见,这三位是东岳天齐仁圣帝君、南岳司天昭圣帝君、中岳中天崇圣帝君……”妖蛇不待他说完,便道:“原来是旧人家亲,老夫倒有些失礼了。”五岳帝君以东岳帝君为首,是为东华帝君胞弟,其它四岳帝君皆为东华帝君之子,但听那东岳帝君嘿了一声,冷笑道:“贫道比老先生少渡千年世劫,小朋友三字确实不失偏颇。我那两个小侄正因年幼无知,这才着了老先生的道儿。”他话中有话,众人皆是听出他与这妖蛇的梁子已是结得深了。妖蛇哈哈一笑,道:“你这小道,好生小家子气,老夫指点了他几人莫大的福缘,到你口中却成了老夫的不是了。”东岳帝君正欲驳辩,却是被先前那道人拦住,那道人道:“老先生莫要说笑,我等今日前来不敢造次,只求您老重返上庭。这俗世间奸恶滔滔,老先生不问世事已久,又何必趟那尘世浑水,扰了大道清修?” 凡间众人见他语意谦恭,这才确信妖蛇身份斐然,心中惧意更甚。但听那妖蛇轻声一叹,道:“陆压老弟,你我二人结交多年,老夫占你个便宜,与你也算是良师益友,这三界之中数你最与老夫熟识,老夫心中的苦衷你又何必装作不知?”凡间众人大惊,想不到这道人居然是陆压道君,传闻此君飞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如此尊位却只被这妖蛇称一句老弟,以这妖蛇年岁之古、修行之深,究竟是何方创始元灵?陆压却是答非所问,道:“得蒙老先生垂青,与在下结成忘年之交,千余年来于我修道上的难处多加引导度化,‘益友’二字陆压尚且还能觍颜领受,‘良师’二字陆压是如何也不敢当了……只是三界大难当前,容不得你我旧情徇私。老先生数年前诳语骗得西、北二位帝君以及贪狼、破军两位战神私自下凡,重入六道轮回之中,须知我辈修道不易,他四人与您无冤无仇,老先生害他们做甚么!”陆压越说越是激动,显然对这妖蛇又是感激又是悲愤,“陆压不是负恩之人,早先已于女娲娘娘面前一力承担,这桩往事就此揭过,但今时今日老先生断断不该下得凡界为祸人间。”妖蛇怫然道:“老弟大德,老夫自当铭记,只是此次事关天劫,天机不可泄露,老夫也是身不由己。”他这句话说得甚为诚恳,绝无诓骗之意,陆压闻言,也知是不假,一时沉吟不语。 但听有人怒骂道:“好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众人转过身来瞧他,却见群仙中站出三人,当先那人怒道:“老妖怪,修仙之人哪一个不会卜前卦未、趋利避凶?这漫天神佛、元老耆宿都算不到天劫,偏偏就你能算到?”妖蛇嘿嘿笑道:“老夫还当是哪方的大圣在耳边聒噪,原来是西方勾陈上宫的五极战神。老大霸悍、老二刚胆老夫倒是见识过的,又听闻老三英烈、老四妙才、老五蛮勇,兄弟五人皆是使枪的好手,倒没听说过有哪一位擅长卜卦,难道老大老二下凡之后,剩下的三兄弟得悟那返璞归真之道、弃了丈二长枪不用而改使了三寸签卦?既是如此,老夫可真佩服的紧了。” 眼下被妖蛇嘲讽的便是那五极战神中的老三,道号人中战神,此刻当着凡人与众仙之面被他冷语相讥,怎能不气?兄弟三人不容分说便是三枪齐朔,各取妖蛇的首、腹、尾三处。他三人果然枪法了得,三枪犹如一人同使,且不说在凡人眼中如那电闪雷轰,就是在场的仙人也是由衷暗赞。却听当的一声巨响,三枪虽如雷霆一击般同时击中妖蛇,却如是金刃砍在岩铁之上,连半分鳞片都不曾剐得下来。那妖蛇也不动怒,笑道:“快是快了,可劲力当真不够,不如再回去修炼个千百年,到那时老夫或许有兴趣与尔等小子再把玩个一招二式。”三战神先前还自忖合兄弟三人之力能将他一举擒拿,一来可报兄弟下凡之仇、二来能向天庭邀赏,怎奈这妖蛇如此厉害,纵是不躲不挡也丝毫奈何它不得,三人不由得心生懊恼。此刻欲要收枪罢战,却怎奈那长枪有如深陷在岩壁中一般,无论如何加催内劲也似石沉大海般拔之不动,三人脸上这才有了惧色,妖蛇笑道:“罢了,算来老夫与尔等兄长他日将有那同门之情,看在他们的面子上,也不与你们为难了。”言毕,蛇身哗哗一抖,三战神连人带枪被他推了好大一个踉跄。 三战神方方倒地,群仙中又杀出二员金盔金身的甲士,二人同时出掌攻向妖蛇,更是一迎一和的发出“哼!”“哈!”二声,妖蛇笑了一笑,张嘴一哼,当场便将这二人金甲崩的碎裂如粉,紧接着又是“哈!”的一声,只听得啪啪啪啪四声脆响,显然这二将的肋骨已被他生生震断。陆压道君眼疾手速,心知以这二人之能,若是再受余力,便要当场了账,便飞身而起,于电光火石之间接住了二人。可是以陆压道君三千年的修行,也竟是挡不住这妖蛇的巨力,只觉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身子更是从殿首逼至殿尾。妖蛇唉声一叹,道:“敢对老夫贸然动手,老夫原以为是何方超圣,原来不过是哼哈二将这等的粗俗凡品。陆压老弟,你早已是大罗金仙,应是自重身份,何必为这种小角色损耗金身?”陆压道人被方才那一击撞得聚顶三花皆紊,正是勉力凝气的当口,哪里还能开口言声?那妖蛇又道:“哼哈二将,老夫不想多造杀孽,今日出手也只是一个教训,饶你二人不死。哼,就凭你二人这点的小道行,他日也是别人一刀斩杀的孬货。” 群仙见妖蛇瞬息之间大败三战神、二猛将,余力更是逼退陆压,形势已是说不得了,各人皆是凝气聚神,正待出手,却见陆压道君疾步上前,苦笑道:“老先生,陆压不才,要向您讨教一二。”那妖蛇摇头道:“老弟,你那钉头七箭书钉死赵公明、斩仙飞刀戮杀余元妲己,老夫自是佩服的,但凭你这两件宝物是斩不了老夫的。今日我确有正事,老弟又何必苦苦相逼,伤了一场故人交情。”陆压正色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天道苍生谋福,乃我辈修道中人分内之事。老先生若不念旧情,今日就请将在下格毙殉道,也不枉我一场修行。”陆压此话说得浩气凛然,殿中的人神佛道皆被他的气节所由衷折服。 “好!好!好!”妖蛇连赞三声,道:“欲证混元大道,先斩三尸顺逆,小辈之中能有老弟这般觉悟的屈指可数,当真不枉老夫与你一场结交之情。来,来,来,老夫今日不躲不避,一来助你了悟大道,二来好生领教领导老弟的斩仙飞刀!”这陆压道君乃离火之精、天地所生,于天皇年间得道,封神之战时初下凡间,相助那阐教灭殷商,彼时以为凭其造化修行能在这场阐截之争中大显身手、扬名立万,却堪堪只与孔宣斗个平手,其后更是被三霄的混元金斗所擒,封了泥丸宫,方才知悉自己兀自骄狂,与那混元圣人之道差的甚远。封神一战后正是万念俱灰之时,被女娲所邀,去那火云洞中跟随三圣皇修行,恰逢这妖蛇已被锁在火云洞中,因而机缘巧合的结识这妖蛇,受了这妖蛇点化的妙处,于大道论证、修真仙术上多有裨益,加之他天分本高、修习亦是精勤,当今之世能说必定胜他的不过火云洞三圣皇、三清圣人等寥寥数辈而已,故而此次上庭擒拿妖蛇群仙皆尊他为首。此时妖蛇有恃无恐,群仙虽是眼见它大显神威,但仍是觉它不避不闪未免有些托大,当下凝神屏息,只待陆压出手。 那陆压口道一声:“得罪了。”却是既不捏诀亦不念咒,众人正纳闷间,但觉毫光一闪即纵,陆压已施立在妖蛇身后。只听得妖蛇的颅骨格格作响,眉心正央现出一条金线,那金线越扯越大,不一会儿的工夫便已裂成两半。众人正要上前恭喜陆压,却见得那妖蛇两半头颅迎风而长,瞬息间便已各自补完,形成了双首一身之势。只听那妖蛇啧啧赞道:“你那斩仙飞刀乃是西昆仑的擎天葫芦所化,原本是奈何老夫不得。怎生老弟已然修行了得,竟将飞刀炼化、与元神融为一体,你本体是火内之精、三昧之灵,与这离地之珍斩仙飞刀二者合而为一,老夫万年修行、加持不坏的金身也是全然承受不住,老弟这般以身作刃的神通可好生了得!”陆压不由苦笑,自己穷毕生之力发出的一记绝杀,只换来妖蛇一句称赞,已是身无半分后力。今日群仙之中并无出其右者,纵是人数众多,怕也是奈何不了他分毫了。 此时,斩蛇剑与传国玉玺双双飞起,玉玺衔于右处蛇头口中,斩蛇剑卷在蛇尾,妖蛇道:“诸位小友,老夫今日尚有要事在身,那就不便久陪了。”群仙哪能容他走脱,当即布下天罗、架起地网,正欲与它拼个鱼死网破,忽见蛇尾卷住的传国玉玺大放五色光彩,更是从蛇尾挣脱,悬于妖蛇头顶。妖蛇亦是大惊,只见传国玉玺上所镌刻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渐渐浮出朱红血色,且光芒益盛,玺身也随之膨胀,不一会,已是有九丈长宽。妖蛇情知不妙,窜身欲逃,怎料“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分化出八道光墙,以道家阴阳八卦、释家万字真印交相布阵,将妖蛇团团围在垓心后,光墙骤然急转、愈转愈小。 妖蛇心知这斩蛇剑与传国玉玺终究不过是凡间的宝物,本身并无圣灵之能,眼前这般的神通定是有佛道两家的圣人同时到场,心知久待不妙,而且这光墙观之也是丝毫碰不得,遂是昂头起身,想从光阵上处逃遁,可那玉玺堪堪挡在光阵的正上方,见妖蛇上冲,更是铺天盖地砸将下来。当是时,妖蛇口中所衔的斩蛇剑也是白光大炽,幻为一道白龙直剌剌刺入妖蛇体内,一时间,温德大殿内龙吟蛇啸,直震得众人耳膜疼痛欲裂。 妖蛇忽然大笑呼道:“如此甚好,老夫一人转世也未免太过于寂寞孤单了,各位且随老夫于冥河九渊、六道轮回走上一遭罢。”话毕,蛇尾如铁钻一般轰隆隆的攻破光墙,直直扫向群仙。群仙方才见妖蛇被困均是上前围在光墙之外,此时妖蛇陡然发难,竟是一个也逃脱不得,俱被那蛇尾卷住,一股脑儿拖入光墙之中。那八道光墙也好生厉害,被蛇尾好不容易击破的洞口倏忽间便要收缩复完,陆压却被那妖蛇于最后一刻掷出洞外。只听那妖蛇放声笑道:“陆压老弟,方才你以飞到斩我头颅正是顺应天劫,这双首之身来日便有双世之命,老夫很承你的情,他日有缘,还盼能与你叙一叙旧情。”他话声甫完,八道光墙骤然缩为一个小点,玉玺、宝剑、蛇妖连同众仙也是一并消失不见。 灵帝见妖蛇既诛、大难已除,方才缓过神来,领着满朝文武对着那陆压恭恭敬敬的拜倒,说道:“有劳上仙卫道除魔,佑我大汉万世基业了。”陆压却不答话,沉吟良久,若有所思,方才说道:“万事因缘,皆有天命……尔等好自为之罢。”言毕,抬眼望了一下蔡邕,这才大步走出殿外,化作一道长虹,遁天而去。 第二回 昔年明月夜,传道动寒川 1 洛阳城郊,林荫古道。此时日当正午,烈日高悬,偶有三两只乌鸦在密林大叶中振翅哇哇苦叫,平添一份萧瑟。 林荫上的落叶堆积没脚,显是此路长无人烟、绝迹已久,此时迎面走来一名头戴白藤冠、身穿青懒衣的老叟,那老叟跛了一只脚,走路晃晃颠颠,直踩得脚下的枯叶沙沙作响。细细看去,这老叟眇了左目,正是那蔡邕府中的老仆。五年前,蔡邕长女夭亡,这老仆见他夫妻二人伤心凄苦,又言说他蔡邕为官清廉、养不起杂役,以至于府中的清扫浆洗都须得自己亲力亲为,便自愿去他府中做他的佣厮,蔡邕因他立意甚坚,推辞不过,故而应了他求。这五年来,蔡邕一直以礼相待,二人名为主仆、实为友朋,但是这老仆性子古怪,从不言说自己的前尘旧事,蔡邕仅知这老仆姓左,至于是何方人士、亲戚家小却是一无所知。 话说蔡邕三日前带得匕首上朝行凶,理应是死罪,奈何皇甫嵩、朱儁、王允、杨彪、黄琬、袁隗等一干清流义士于殿前苦苦劝谏,灵帝心想这蔡邕的确大干之才,又念及陆压道君所言的那句“好自为之”,方才没应了蹇硕张让的性子将蔡邕给斩了,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蔡邕因此而失官,更是被罚在府中闭门思过,三年不得出府。蔡邕心知那上古妖蛇转世,乃是天将降大祸于汉室九鼎,而灵帝却仍是不思剪除阉党、重振朝纲,亦是万念俱灰,索性在家中著书立说,欲将一身的学识授予方诞的小女。 此女单名一个琰字,却非是蔡邕所取。那日蔡邕回到家中,更夫、产婆走了便罢了,连那做老仆也是寻不着,后经蔡夫人口中得知其已告辞回乡去了。左老仆走前留下了半截玉佩,上书一个“琰”字,更言道:“炙火炎王、是而为琰,他日凭此玉佩,故人相见。”蔡邕本不愿取这样的恶名,但蔡夫人却是劝道:“琰,美玉也,才郎琰琬、淑女娉婷;琰,上德也,崇琬琰于怀抱之内、吐琳琅于毛墨之端。老爷您腹有诗书才气,女儿自当温婉如玉,再者老左他一番拳拳盛意,便叫蔡琰罢。”蔡邕素来敬重夫人,加上夫人这般言说也是甚有道理,便依了她意,定下这个名字,更是不再去深究这老仆的言语涵义。 那老仆找了处阴凉的树荫,背倚着树干坐将下来,长叹了口气,打起盹来。待得落日西斜,残阳如血,忽听得群鸦乱飞惊鸣,得得的马蹄声由远处的古径间奔驰而来,马上那人衣着华贵,该是世家大族的管家一类的人物。他见这老仆坐在林荫树下,笑了一笑,从怀间解下一桩物事,却是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孩,随手一扔便掷到到老仆怀里,又是撒下一把碎银,还未等老仆靠口发问,便调转了马头,绝尘而去。老仆竟是丝毫不讶,只是一阵苦笑,似是早就知晓此人此事一般。老仆解开了婴孩襁褓,露出婴孩****的身子,心中不由得暗惊,但见此婴皮肤白皙细腻、骨骼饱满惊奇,双脚间均是踩有北斗七星的黑痣,周身肌肤上更是遍布道家阴阳八卦图与释家万字真印。老仆又摸至男婴的后背,但觉彻骨冰凉,他不由得将那婴孩的身体翻转,只见婴孩背后自脊柱到肩胛骨竟是斜生出似长剑一般的玄黑骨刺,那冰凉的寒气正是从这一尺骨刺上喷薄而出,但那婴孩却似身负异禀,丝毫不受这寒气所扰。老仆又将那骨刺细细的察看,陡然看见那骨刺上竟是隐隐有八个篆文小字,乃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那八字之间更有数条细微的裂缝,裂缝殷红,隐隐有火色红光于其中奔腾流转。 老仆沉思良久,默然道:“好小子,无怪师尊特命我来此处候你,枉我修道多年,既算不到你前尘旧事、又料不得你未来命数,想来远非池中之物。嘿嘿,若搜传我衣钵,他日行走天下,当是个通天彻地的盖世英雄。”那婴孩张嘴嘻嘻一笑,算是应了这老仆的话。老仆更是高兴,伸手轻轻点了下婴孩的小鼻子,笑道:“好徒儿,咱们走罢。”说话间已是那襁褓重新裹好,紧紧的系在腰间,往那下山的林荫古道大喇喇的迈开了步子。别看他虽是跛了一足,但一个呼吸间已是纵出数十丈之远,更是越行越快,待得后来,这老仆已是纵在金光之上般往东北方向掠去。 不过半日光景,这一老一少已是到了冀州境内,约莫到了晋阳郡东南、蓟县西北的地界,老仆这才按下云头,落在入眼处的一座嵯峨大山山前。这座山耸干入云,从山脚下村庄往上望去,但见得林木郁郁葱葱,山顶处云烟浩淼,时有白鹤傲啸飞过。山间更有一条瀑布高悬,于山脚积成一处清澈的小溪,直如仙境。 此山先平后陡,越往上越是陡峭笔直,纵是山村居民、砍柴樵夫也只能登至半腰,不能再逾上半尺,此处横有巨石,每逢清明七夕,巨石上便现出“情深不寿,常极必绝”八字,此山便因此得名为常山。这常山难以登顶,世间凡人便是因缘附会,说这常山上接九天仙境,凡间的修道士若能渡劫,便于这常山顶峰了道飞升。 “小子,咱们到家啦。”老仆口中说话,脚下却是不曾停歇,带着一个小婴孩攀登那悬崖峭壁却如履平地,不多时已是登至山顶。山顶平阔,足有百亩方圆,一处农家小院悠然现于云烟缭绕之中,院前有一汪清潭,唤名为忘忧潭,潭上有亭,亭后有枣树良田,正有灰衣、白衣两名少年在田间耕作除草,另有一名红衣女童坐在果树荫下与他二人嘻嘻的说笑。此时见了老仆归来,二名少年连忙躬身行礼,倒是那女童活泼雀跃的迎上前来,撅着嘟嘟的小嘴,气鼓鼓的道:“师父,你可回来啦!”老仆哈哈一笑,作出一番道歉的模样,伸手轻轻抚着女童的额头,说道:“蝉儿莫要生气啦,师父这不是回来了嘛。”这女童约有六岁,此时年岁虽是尚幼,但丽容秀色已显,难掩其骨子里的风华姿色。那女童心中欢喜,却仍是板着脸,气鼓鼓的说道:“哼,师父一走就是好多天,可把蝉儿闷死了!”老仆刮了下女童的嘤嘤小嘴,笑道:“好啦好啦,大不了以后为师多带你下山,去逛那乡集年会?”女童方才破涕为笑,伸出圆润润的右手手指,嘟囔囔道:“师父拉钩,说过的话可要算数哦。” 灰衣少年笑道:“貂蝉妹妹莫要胡闹,你看师父腰间鼓鼓,定是买了你最爱吃的冰糖葫芦。”老仆笑道:“好你个吕布小子,这般鬼灵精怪。”那唤作吕布的少年吐出舌头,做个了鬼脸,老仆指着白衣少年又道:“平日里为师怎么教导你们的,成大事者须当少言多行,你呀,要多学学你赵云师弟。”小赵云脸蛋本是白皙,此时恁的被他夸得臊红,呐呐的说道:“师父!干嘛老是取笑云儿……”他这般娇捏捏的说话,浑似个女孩子,引得众人又是发笑。 众人笑了一阵,却听得小貂蝉咦了一声,神色颇为讶异,她原以为老仆怀间正如吕布所说是些吃玩的物事,一伸手却是摸到了男婴的鼻孔,引得那他哇哇的大哭。老仆轻轻抚着男婴的额头,说道:“哎呀,忘了说呢,他便是你们的小师弟啦。”小貂蝉当即拍掌欢笑道:“好啊,好啊,也让我做做师姐,不然平日里总是没来由的被大师哥欺负。”小吕布眉头一皱,说道:“师父师父,你莫要听蝉儿胡说,她一向刁蛮任性,不来招惹我和师弟就是好事,我哪里敢去欺负她……”他欲要说将下去,却被小赵云拉住了衣角,直是向他摇头示意,小吕布一怔,才见得小貂蝉娇目圆睁、作势欲打,哪里还敢再数落貂蝉的不是?他们这般大闹,直引得老仆哈哈大笑,老少四人名为师徒,但满满当当的都是爷孙间的亲情,仿佛是那寻常农家,其乐融融。 便在众人欢笑之时,悬崖上跃上一名老僧,那老僧佛袖飘飘,行走如风,只听他高声叫道:“师弟,杀棋,杀棋!”老仆微微一笑,道:“师兄来的正巧,师弟给你出一个难题。”他二人分属佛道,却以师兄弟相称,自有原由:这老仆修的是老庄之道,故而不改俗家姓名,姓左名慈;老僧乃是佛门子弟,法号普净。二人百余年前各凭因缘拜在那南华老仙的门下,一同修真练气、寻仙问道,至于后来普净为何转道礼佛,已是另一番旧事了。但听普净老僧笑道:‘甚么难题,也待厮杀一把棋局再说。”左慈只得主随客便,令赵云回屋中取了棋子器具,又让吕布于潭心小亭里焚香熏烟,至于小貂蝉却是最为悠闲,只是与那男婴坐在一旁煮茶观棋。 普净老僧性子急躁,棋如其人,推子若风,棋势强盛刚悍;普净却是缓思缓布,棋势圆润无棱。二人棋场厮杀,各出妙招,侍立在旁的吕布、赵云、貂蝉先前还能猜得一两步,待得后来斗到酣处,已全然不解其中的精妙。待得日头西落,这盘棋棋已杀至残局,那普净老僧凝神沉思,白眉都拧成一线,面上满是难色。 左慈却是长泯了一口青茶,淡淡道:“师兄棋艺日精,师弟无论如何也是比你不过了。”再看那棋盘之上,黑子已将白子尽数包裹围绕,更是多占棋眼,反观白子零零落落,各自为战,皆是缩成一团,只剩三两处气眼相连,全无反攻之势。眼下只要黑方肯舍去数子,自攻要害、活成一片空隙,破白方连锁之势,白子只有输多输少之分。这败方白子正是左慈所执,却听普净发声长叹,道:“师弟,我输了。”左慈亦是叹道:“六十年前,我二人堪不破紫烟棋局;六十年来我二人棋力虽长,但仍是难有完胜之策。如今百年之约将近,若在这四十年中,我二人仍堪不透生死胜负,只是陡增百年伤心、白首情劫罢了。”他二人愁容满面,走出凉亭,怅然仰天。 天际间忽生华光,华光中更是遥遥传来阵阵清心的笛声,笛声空灵,于山谷中轻婉悠扬,娓娓如诉。左慈普净二人回过神来,均对着空无一人的潭面躬身拜道:“弟子恭迎师尊。”但见得潭面水纹轻颤、圈圈扩散,潭面倒影亦随波荡开,蓝天白云忽散忽聚间隐出一个人形来,笛声渐停,那人形亦渐是清晰,终凝成一名老者,老者手中的玉笛迎风即长、幻成一只玉黎杖,老者便拄着这把玉黎杖在水面缓步而行。细观那老者,鹤发童颜,与世间垂髫长寿的老人相比,少了人间的戾气,多了世外的安慈,唯一与常人的不同之处便是他双目碧色流离,自是另一番仙风逸骨,这老者便是那普净、左慈二人的师傅,南华老仙是也。 “世事如枷,天命难违。”南华老仙缓缓道,“普净,为师当年在常山所刻的八字你可否记得?”普净上前揖道:“弟子不敢相忘,乃是‘情深不寿,常极必绝’八字。”南华老仙问道:“你弃道转佛已逾六十载,当另有一番天地,这八字此时再解,是为何意?”普净答道:“禀师尊,昔年太上老君化胡为佛,故而释家素以佛****老、援老入佛,****二字,一如道家,必先斩却。弟子偏执,奈何情深缘浅,是谓常而无常。弟子一生之忿,至今思之,犹有隐痛。”南华老仙又问左慈,左慈答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谦谦君子,无极无常。我辈中人更当因势导利,无为无不为。只是夏虫不可以语冰,弟子愚讷,悉不得其中奥理。”南华老仙直是摇头,叹息道:“你二人皆是天资卓绝,怎生如此深陷情关,不能自拔?百年之约将近,你二人若再不勘破情劫,他日必受天谴,适时身死坏灭,为师数百年来的苦心教诲、衣钵传承,便皆要付诸流水了。” 普净、左慈二人相视苦笑,齐声道:“弟子不肖。”其意却是甚坚,终身不悔。南华老仙复又叹道:“也罢,天命恢恢、缘起缘灭,这红尘间的万般因由皆有定命,我辈中人不过刍狗,安能奈何那天数使然?便是此子,前世庄严法相、更有通天彻地之能,尚需转世下界历受天劫,须悟得无爱、无憎、无舍、无得八字高义,方能脱身,为师又何必强求你二人……” 第二回 昔年明月夜,传道动寒川 2 左慈惊道:“难怪师尊急传诰命,要弟子于洛阳城郊守候,原来等得便是这位先生转世。弟子初见他时便知其身怀异禀,猜测是上天星君下凡,现在听师尊说来,看来还不是一般的星辰天君。以此子身份之尊,不知是哪位上仙转世才可应得师尊所言的庄严法相?”南华老仙也不答话,转身向普净问道:“普净,你精研佛道两家之长,也有了不少时日,不妨掐算一下,看看此子是何方神圣。”普净喏声领旨,自小貂蝉手中接过婴孩,掐指思忖许久,悻悻说道:“以周易卜卦之道,闲者能算凡人生死、达者能算国势气运,唯有圣人才能算那天星大衍。弟子法浅,实是算不出此子的前生后世。但弟子前日夜观天象,见得群星坠落,光是洛阳一地便有数星降世,其中更有帝星在列,此子脚踏七星、眼藏山河舆图,难道是五岳帝君之一?”南华老仙道:“非也,五岳帝君身份虽贵,但‘通天彻地’四字尚是当受不得。此子悟道之早、了道之深,远甚为师。”普净、左慈俱是大惊,心中思索:“家师法名南华老仙,昔年尘世的俗名为庄周。他老人家于战国年间著书立说,得证东皇太一之道,延老子之说、创逍遥之意,世人尊称为庄子,这等的神通尚且自认不如此子前世,此子难道是神农、祝融、共工、五帝这等的上古大贤?” 南华老仙手指婴孩,再指吕布、赵云二少年道:“此乃圣雄,可谓是才霸乾坤,于玄功、道法、佛禅、命理样样皆通,这二名少年昔年便是听信他言,下界投胎转世。”吕布闻言,心中不由得大喜,道:“太师父,太师父,我和师弟是哪处神仙转世?”南华老仙见他少年心性、喜意甚切,遂道:“小童子当年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呢!”左慈与普净相对而视,这十几年来他二人只猜得吕布、赵云二人当是天罡将星之类,一直不知否实,只待南华老仙答疑解惑,听得南华老仙道:“西方太极天皇大帝座下有五员大将,依名号排曰贪狼、破军、人中、天空、大地五极战神,你二人便是那当先的贪狼、破军。”他见吕布赵云二人喜色更甚,手抱婴孩笑道:“小童子莫要得意,当真要说战神二字,对他而言才是实至名归。” 普净左慈二人这才从南华老仙的言语之中听出此子身份,齐声讶道:“难道是……”南华老仙道:“不错,这一位正是华夏战神、万妖之祖,蚩尤大帝。”普净道:“听闻蚩尤帝君被三圣皇锁在火云洞中清修大道,女娲娘娘更是请了元始天尊、燃灯古佛二位圣人讲道宣佛度化于他,怎的今日重入凡间?要知下界转世乃是非凡之举,他这一去,这万年修行、百代金身岂不是就此陨毁?”南华老仙手指苍天,悠悠道:“天劫。”普净左慈二人甚为不解,问道:“他与炎黄二帝俱为万世天子之祖,早已证得混元正果,了天地无极、超三界六道,何来渡劫之说。”南华老仙道:“这等圣贤,自然不是那修真渡劫,天劫二字乃是天命定数,下到畜生蝼蚁、上至金仙圣人,皆在这天命定数之中。天劫者,非兵解、非雷轰、非灭丹、非削花,只是一个情字。”他扫了一眼在场诸人,又是说道:“世人常言‘古来青丝发如雪,英雄未已、美人迟暮',这世间万劫,端端是生死可期、情关难破。” 南华老仙见普净左慈均是沉吟不语,也不深究,自怀中掏出一方丝质卷轴来,细细的婴孩额顶裹了。普净博识****,自是识得这卷轴乃是山河社稷图,是为黄帝所有,乃是先天至宝。但见这男婴的额顶间灿然生辉,不一时山河社稷图已被婴孩额顶所纳,于眉心处只留下一处微小的竖形疤痕,南华老仙道:“炎黄二帝念及故人旧情,使我转赠这件宝物,更曰:‘乱世起于星火尘沫,燎原也好、灭世也罢,不过一场幻梦,克日四极九州废裂,天地兼覆周载,均系此子善恶一念’,这便赐下名来,曰为乱尘。”南华老仙将婴孩交到左慈手中,道:“天数使然,你若授他玄功武艺,当是害他更甚;如若不教,怕又多生事端……”普净却道:“师尊,既知此子欲为祸人间,不如现今……”南华老仙责道:“修道之人,怎可杀心如此之重?纵是你现在将他杀了,也仅是毁了肉身,他万缕圣魂不灭不散,反被你逼得善念俱消、魔性大发,到时人间尘世、九渊地府、十八重天定要被他毁个一干二净。再者,转世重生又是一番因缘历练,若他向善,更可免去此次天、神、人之劫。” “师尊……”普净还要再问,南华老仙已纵起祥光,倏而间已是远及天际,但听他余音袅袅,乃是道:“但有言说,都无实义,譬如幻翳,妄见空华。你二人好生领悟罢。” 时光悠转,冬夏交替,转眼已过了十载春秋。此时正值人间芳菲四月天,又是恰逢春雨,常山顶峰清潭水畔间的小亭中,自有一名少年青箬笠、绿蓑衣,于斜风细雨中自顾的捧卷读书。亭外款款走来一名执伞少女,正值二八芳华,走至那少年身边,软语细声道:“小师弟,该回啦。已过了造饭时辰,不然师父肚子饿了,又要责怪。”这少女的语音脆如黄莺,细声袅袅,说不出来的好听,细观那少女,身材窈窕娉婷,皮肤光滑细腻如脂,鹅蛋儿脸、月牙柳眉,双目的明眸如琉璃婉转,端的是人间绝色。少女候了一会儿,见亭中的少年仍是无动于衷,便伸出葱葱纤手来,从少年手中一把夺过竹简,轻轻的敲他额头,嗔语道:“小书虫!臭书虫!打你,打你……”那少年约莫十岁左右,被这少女打了,也不生气,反是吐舌一笑,摇头晃脑的说道:“师姐此言差矣,儒者常言,书中自有黄金筑屋、美颜如玉,何来书虫之说?你听这一句‘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似不似你?” 这少男少女便是那左慈的弟子乱尘、貂蝉。眼下乱尘所念的诗句出自《诗经·国风·邶风》,原是写少男少女幽期密约、****无间,上句说的是少男少女在城角相约,少男早早赶到,急不可耐的四处张望,却久候少女不至,只能抓耳挠腮、一筹莫展,徘徊不休。此时乱尘引申了诗意来取笑貂蝉,貂蝉亦是通晓诗经,怎会不知?便板起俊脸,佯装嗔怒,更是作势再打,又听乱尘笑道:“师姐,莫要打我,你且听我说完,再打也是不迟。”貂蝉故意板着脸,说道:“臭书虫、臭师弟,又要说些甚么?”乱尘嘻嘻一笑,摇头晃脑的说道:“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他言下之意便是——师姐你动手打我,我也会坦然受之,更会甜若甘怡。貂蝉平日早日见惯了他这般的油嘴滑舌,竹简高举却是轻落,刮了一下乱尘的鼻尖,噗嗤一声,反是笑出声来:“小小童子,却学人谈情,羞是不羞?” 乱尘呵呵一笑,拉住了貂蝉的玉手,这才从蒲团上起身,二人刚出了小亭,便见得那忘忧潭潭面摇晃荡漾,一个灰衣人影从水中陡将跃出,直是冲上云霄,那灰影空中一个急转,身子又落将来下,至得那潭水不过三寸之时,身子急急悬停,但他见对着乱尘貂蝉二人一笑,右掌拍出、以那凌空掌力拍击潭水,书将起来:“原是昭阳宫里人,惊鸿宛转掌中身,只疑飞过洞庭春。”灰衣人影边书边吟,水字涟漪随之泛散:“按彻梁州莲步稳,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此诗以前汉昭阳宫的赵飞燕比拟貂蝉,辞意虽美,倒不及方才乱尘所念的诗经那般意境幽深了。貂蝉面含娇羞,娇声说道:“大师哥,竟连你也取笑蝉儿!”吕布哈哈一笑,提身在水面上连纵,已是飘然而至,伸手轻轻绾过貂蝉的俏面青丝,道:“我可不是蓦然的诗意盎然,原本是在潭底修练闭气凝息的功法,听得师弟雅兴,这才吟诗相陪,好不失了大师哥的同门之谊。”吕布这番一说,三人又是同笑。 第二回 昔年明月夜,传道动寒川 3 吕布貂蝉二人合撑了一把油纸绿伞,乱尘手捧书卷在后,三人于这水光潋艳中缓步而回。甫推院门,便见得那左慈仍是盘腿坐在檐下入定,而那赵云正于院中兀自的习武用功。但见赵云手腕连震,手中的木枪化出点点枪花,忽而跃起、忽而伏身,这木枪虽轻,在他手中挥舞却有如镔铁重物,隐隐间竟生有猎猎的风声,赵云身法越使越快,先前还能见招式开阖,使到后来,就只见白影忽东忽西,在院中纵横点颤。 “师弟小心了!”吕布见赵云枪法精妙,不免技痒,空手蹂身而上,左掌右拳混成齐出,已是攻出一招。赵云数十年来日日与吕布喂招较武,始终不敌。此时吕布赤手空拳,他仍是不敢怠慢,木枪严密连舞结阵于前,十招之中九成为守势,偶尔寻得空隙,点出一两处枪花,攻向吕布要穴。但见吕布忽而左手虎爪、右手龙拳,忽而右手罡掌、左手指戳,数十招中已是变换了一十六套招数,端端是霸气悍然;反观赵云,从头至尾皆是一路灵动无比的枪法,吕布拳掌也好、指爪也罢,皆是不与之硬击,吕布但有出招的间隙,便是转守为攻,挺枪径刺、直捣中宫,另有一番刚强之势。他二人一师所授,但武功路数却是截然不同,其中虽有左慈因材施教的缘故,更是由他二人的性格品情所定。 二人转眼间已是剧斗了百余招,赵云渐渐落了颓势,吕布忽然一声清啸,双臂大张,门户更是洞开,赵云虽知是计,但料想此机若失自己怕是再无胜算,便将木枪前执、内力气贯满枪身,直舞得有如暴风梨雨,直搠吕布胸口的膻中穴。吕布求的便是赵云这一点之攻,当下双手合并、以指化刃,抵往枪尖,吕布神力贯处,纵是精钢镔铁也若如手戳豆腐,这区区木枪如何耐受得住?只听得喀嚓一声脆响,木枪寸寸碎裂,赵云胸口被吕布手指点中,自是仰倒在地,已然是输了。乱尘忙是上前搀起赵云,目露关切之色,道:“二师哥,你没事罢?”赵云连咳数声,这才消去了胸间散乱之气,笑道:“大师哥武艺精强,师弟自叹不如。”吕布谦道:“师哥不过仗着入门早些,云师弟武艺日精月进,再过得几年,师哥自然胜你不过。” 左慈悠悠醒转,目中含笑,道:“徒儿,武学只是强身健体所用,若是沉迷武学却耽于悟道,岂不是舍本逐末?再者,武学一如心境,欲速则不达,万万不可深陷其中。”吕布、赵云二人闻言均是正色拜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乱尘却将小嘴一嘟,说道:“师父好生偏心,只教两位师兄武功,却不肯教我与师姐。”左慈白眉一弯,说道:“为师不教你师姐,是因她不宜学武,加上她本来就意不在此;为师虽不曾教你武功,却是传了你经、史、子、集。你且说说,为师是如何教导于你的?” 乱尘答道:“师父说:读经识字、入静做人,知谦谦君子当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读史可明得失兴衰,以史为鉴,知天下兴替,立宏图之志;读子则通晓百家,学贯西中,齐家、治国、平天下;读集能修身养性,悟天下大同,悉人情世故。”左慈点头道:“读经使人慧悟,读史使人明智,读子使人才聪,读集使人灵秀。故而为师让你冬读经献,其神专也;夏读旧史,其时久也;秋读百子,其致别也;春读诸集,其机畅也。为师这一番苦心,只为你能成那圣人大道,你却不知轻重本末,迷恋武学末支。” 乱尘嘻嘻笑道:“徒儿三岁读书,至今已历七载,《周易》、《诗经》、《尚书》、《仪礼》、《春秋》五经皆已读过,《战国策》、《史记》、《汉书》三史俱已通达;《太公》、《谋》、《言》、《兵》、《力牧》等诸子著说亦能背诵;至于百家言集,浩若烟海,徒儿只读了《楚辞》、《乐府》、《七略》、《汉书·艺文志》等书。师父,这日夜读书,实是闷得慌了,您还是教我武功罢……” 左慈道:“黄口小儿,胡吹牛气。为师倒要来考校于你,你将《周易》背来听听,若错了一字,罚你抄写一遍。”乱尘吐舌一笑,闭目诵道:“……第一卦乾乾为天乾上乾下。乾,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因时而惕,不失其几。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亢龙有悔。阳极阴来,吉去凶生。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那《周易》洋洋洒洒两万四千余字,其中多有古僻生字、类比长句,常人纵使持书念读,也是颇多难处,而这乱尘小童却于一个时辰内尽皆背出,吐字清楚、断章明晰,诵完仍是气定神闲。左慈目露赞许之色,道:“若只知死记硬背,纵能背诵又有何意义?”哪听乱尘答道:“周乃周普之说,即无所不备、周而复始。日月为易,象征阴阳,揭示阴阳循环交替之理。《系辞传》又云:‘生生之谓易’。生生不息,可谓‘生命之义在于创寰宇继起之生命’。天下万物常变常易,故此《周易》以大衍之数推算占卜,教人识别变易,了悟恒常至理,体会生命之美、日新又新。即使万物随时而迁、随景而变,而恒常之道却不改分毫。” 乱尘年虽尚幼,于周易之道理解之深,更甚常人数十年的寒窗苦读,他自己也是面带得意之色,欲听左慈嘉许,哪听左慈幽幽叹道:“无物能留,有何可得……难道这便是天意使然?”乱尘未曾读过佛经,不知其中奥义,左慈也不加以解释,只是道:“也罢。徒儿,自今日起,为师便只教你道家典籍言说。你且听好了,咱们道家以道、无、自然、天性为核,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正所谓天道无为无不为、万法皆空而不空。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 乱尘似懂非懂,道:“师傅,弟子亦曾涉猎过列子书籍,其中《天瑞》、《仲尼》、《汤问》、《杨朱》、《说符》、《黄帝》、《周穆王》、《力命》八篇更是篇篇珠玉、隽永味长,讲得是那上古传说、民间寓言。弟子以为,我道门便是要悟那动合无形、无为而治、以雌守雄、以柔克刚。”左慈道:“不错。先贤列子正是我教大圣,我道家以老君为祖、庄周为宗、列子为师,分别著有《道德经》、《庄子》、《冲虚真经》三本名说传诸于世。你太师父法号南华真仙,又号太乙救苦天尊,便是世人所称的庄子。故而我派以太师父的《逍遥游》为纲、《齐物论》为本,主张天人合一、清静无为、至人无己,是为黄老道教隐宗、修的是妙真道,你且铭记在心。我今日传了你法门,你自当修身养性,日夜通读我派典籍、更要博览诸子百家言说相辅,他日才不致走了歪路,成了那圣人成就。”乱尘叩首拜道:“弟子谨遵师命。”左慈将他扶起,道:“你我二人聊了许久,想必蝉儿做的美食佳肴早已凉了。” 第三回 藏艺人不知,浮萍一道开 1 此时雨势渐大、天色已晚,貂蝉掌起油灯,取了针线自顾的纳桑缝衣,吕布与赵云二人则是在旁轻声交谈、相互印证武技,见得左慈乱尘二人进屋,吕布赵云二人起身取碗盛饭,貂蝉则是回锅热菜。不多时,三菜一汤便摆上桌来,这山野中并无甚么珍贵的食材,只是些自家院中所种的青菜、山中采的菌菇、手磨的嫩豆腐、老母鸡生的鸡蛋而已,但貂蝉于厨艺上颇有天分,将爆炒青菜、水煮菌菇、红烧豆腐、葱香蛋汤做的精致靓丽,恁是将屋中惹得芳香四溢。 师徒五人虽然平日里说笑玩乐,但并不肯废了长幼规矩,等那左慈动筷夹菜之后,吕布四人才依了入门次序同吃。饭间乱尘不时的插科打诨,引得貂蝉格格发笑、左慈佯怒,自是有一番溶溶的温情。只听吕布道:“恭喜小师弟,师父可传了康庄大道,做大师哥的好生羡慕。”乱尘作个鬼脸,道:“大师兄若要不耻下问,小弟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那拜师之礼却要免了,小弟年少德薄、万万承受不起。”又是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油灯星火之下,左慈喝着小酒,看着他们师兄弟四人,眼中满是笑意——时光荏苒,这四徒俱以长大,更是各有所长。大弟子吕布二十有五,霸悍气盛,武艺最强,颇得自己真传;二弟子赵云才逾二十,外柔内刚,刚胆少言,于武技上亦有独特的造诣,犹胜少年时的自己;三弟子貂蝉虽不习那武功,但精于女工、厨艺、诗词、歌赋、舞蹈,反是女子所能,无一不擅,正谓是容貌卓绝、德才兼备;四弟子乱尘最为年幼,却也是天资最高,任何的典学书籍到了他手中,定然是阅一遍能记、阅两遍能诵、阅三遍能精,更能触类旁通、自有见解,这份天资可是世所罕有。这些年来,能有得如此四徒相伴,纵是他左慈为修道之人,也不由得大生快慰。 饭毕,吕布四人争相收拾碗筷、擦拭桌椅,却听屋门吱呀一声推开,正是那普净老僧,他一身的僧衣早已湿透,却是不以为然,反是满面的春风喜意,左慈拿了一张毛巾,替他拭干了脸上的雨水,问道:“师兄冒雨踏夜而来,不知所为何事?”吕布四人也是行了弟子之礼,普净为人随性,挥手笑道:“四位师侄不必多礼。师伯寻了两桩好物事,不想一个人在玉泉山独赏,这便拿来与你们一同瞧了。”众人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用粗布裹了一个长物,普净将之解下,细细摊在木桌上,但见光彩异然,众人定睛细看,乃是两件长兵器。一件朱红画杆,尖头月牙单刃,金光盛盛;另一件通体银白,杆头亮银尖枪,寒气逼人。这一戟一枪所发的金白光色交相辉映,众人皆知当为至宝。 普净面带得色,有意要考较左慈,问道:“师弟,你广游天下颇多交友,可是认得这两桩宝物?”左慈微微一笑,道:“若我猜的不错,当是贪狼战神所持的神鬼方天戟与破军战神所使的银龙逆鳞枪。”普净道:“师弟果然见多识广,你且猜猜我如何得来?”左慈道:“师兄谬赞了,我见师兄始终眼观吕布、赵云二子,这才猜测是否是他二人的前世用物,现在要我道出来龙去脉,我又何来此能?” 普净笑道:“师兄在玉泉山上参禅修佛已逾六十年,深山幽静、久无访客,前日里青城山的张道陵张天师忽来拜访,我自是煞为惊讶。一来我与他并无交集,他乃是上界天仙而我为人间散士,只是于数十年前师尊开坛讲道之时有过一面之缘;二来我改道侍佛已久,他是道家、我乃释门,那便谈不上参研道法之意。张天师倒也痛快,开门见山,将这两件神兵相赠于我,更是言说:‘小道与五极战神原乃故交,方今他等下界转世,听闻拜在佛友师弟门下,左慈真人道行高深、小弟钦敬已久,贪狼、破军二位能得他传道释义,自是得了莫大福缘,小道本是不该过问。只是小道与他二人一场知交,总该做些小事以叙得当年故人之情,这才打扰了大师清修,还请大师念及佛道一家,替小道转赠昔年的神兵与他二人。’张天师说的如此客气,我哪能回绝?他又道:‘小道更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大师应允。’这张天师金口一开,我原想纵是天大的难事也当尽力而为,只哪想他只求我收吕布为徒,自己又不好找师弟开口,便叫我来了。” 左慈闻言自是一怔,久久不语,吕布乃是他一手养大,他与吕布亦师亦父、似徒若子,普净虽是自己的同门师兄,此时要他割爱,也是非常不舍,但又不方便开口拒绝,只好道:“劣徒承蒙张天师与师兄厚爱,师弟自是感激不尽。只是他眼下已长大成人,改投名师这等的人生事我岂可私自做主?此事尚需他自己拿定主意。”普净闻言盯着吕布,颇有期许之色,但见吕布与貂蝉二人正深情对望、哪还有半分改投之意,遂是道:“吕布师侄,你师父武艺精深、道法高超,自是远胜于我,但师伯亦有得意之处,古语曾云:‘君子多而博识’,你既有此机会,可将两家武学融会贯通、相辅相成,乃是他人求之不得的莫大机缘。况且你师父门下四徒,你身为大师兄,应当念他授艺辛苦;而师伯门下尚无弟子传人,百年之后岂不灭迹?再者你师父只有《遁甲天书》天、地、人二卷,我却另有《太平要术》三卷,此乃昔年娲皇所著的天书,是三界六道中至高的宝物,若你肯身投我门,七卷你可得其六。” 吕布幼年时就已听过左慈说起那七卷天书的来历,心中不由得旌旗荡漾:这七卷天书乃是远古时女娲娘娘补天所剩的七色神石炼化,后于人间几经辗转,待到黄帝入主江山,此时战乱刚平、民心思定,女娲遂了传前三卷于黄帝。这前三卷唤作风卷、雨卷、清卷,多述讲风雨调和、清玄阴阳,黄帝得此三卷,于其中所载的道学之中更是参悟了天命因果循环,遂是天悯人怀、以德治世,人间得以清明,故而这前三卷天书名曰《太平要术》;而那后三卷所讲的乃是武衍遁术,分天、地、人三遁,述讲武学奥义,飞剑藏形。昔年炎帝于炎黄大战中惨败,待得天下平定,遂生了淡泊孑然之志,女娃娘娘便将这后三卷传于了炎帝,炎帝习此三卷所载的神通之后,通晓万物滋生之至理,逍遥游遍了天下间的山川河原,遁天入地、宁人息甲,故而唤这后三卷名为《遁甲天书》;至于那最后一卷,却是是无字秘卷,女娲娘娘传于蚩尤,蚩尤被擒押在火云洞后,又辗转流入其部曲刑天之手。可那刑天后来不知所踪,最后一卷无字天书亦是随之遗落。世人皆传七卷天书只要任得其一,必可独步天下。若是集其这七卷天书,假以时日、好生修炼,至大成大臻之境,威可毁天灭地,仁可匡世救民。 左慈与吕布相处日久,知他甚是沉迷武道,此时普净又动之以情、诱之以宝,若不是他舍不得貂蝉伤心,十有八九便要当场答应了。加之普净毕竟是自己的同门师兄,向来不曾求过自己何事,若是一口回绝反倒是显得自己小气,便说道:“奉先,你且跪下向师伯行过拜师之礼。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师叔,日后去玉泉山好生修习,将来人间疾苦,多仰赖于你。” 貂蝉原以为左慈会因难舍师徒的情分,要出言将普净婉拒,孰料左慈并不阻拦,不由得心中气苦,转眼间泪水已盈满眼眶,从旁低声的抽泣。吕布原想一如平日嬉笑那般替她揩去眼角泪水,但转念一想,若是此时心软,这天下间至高的武学便是无缘窥识,况且男子汉大丈夫当以成名立业为重,怎可被这儿女小性所羁? 吕布念头已绝,正要跪身行礼,却被赵云抢先一步。只听赵云一边咚咚的磕头,一边说道:“我与师哥俱为战神转世,虽是天资不如大师哥,但世俗好胜之心甚多,想来更是适合习练这天书中的高深武学,还请师伯收回成命,转收弟子为徒。”吕布笑道:“云师弟这是何意?师哥与你共学便是了。”赵云不答,只是自顾的向普净叩首。乱尘何等聪慧,知道赵云性子柔和、向来谦让,又怎会为了贪图武功绝学而使得兄弟反目阋墙?必是是舍不得貂蝉伤心才出此下策,想到此节,他也伏身拜道:“弟子尚未习武,更是空如白纸,若师伯以所学相传,比之两位师兄更为省力一些,还请师伯收留。” 普净怎会不知他二人心中的小小算盘,微微一笑,左右双袖暗施内力欲将二人扶起。赵云性子倔强不愿起身,当下运力相抗,二人内力甫一接触,赵云便觉察普净的内力悍猛如海如潮,与师父左慈的阴阳柔和大为迥异。师父曾言柔能克刚,可赵云全身内力柔劲全数使出,安可耐得普净分毫?这便是刚到极处、柔便奈何不了的道理了。倒是乱尘轻轻松松的被普净扶起,却是让普净心里嘀咕:师弟怎么教了一个黄口小儿,没来由的欺我?这小子奇经八脉之中俱藏有内力,虽是不强、但也有数年之力,可是这些内力为何散乱于诸脉之中,不得凝成一气?要说师弟授徒不行,但吕布、赵云皆是人中之龙,乱尘天资聪颖远胜于这二人,却又怎的将一块玉璞教得如此差劲,师弟这是在搞甚么鬼?但他人授徒自有他人管教,他虽是师兄也是不好多言,遂是道:“师弟,这是何解?” 第三回 藏艺人不知,浮萍一道开 2 左慈轻叹一声,道:“为师心意已决,两位徒儿莫要顽劣。”貂蝉已是泣不成声,一双樱桃柳目也已哭得微肿,吕布心中大是不忍,劝道:“师妹,圣人云:君子三十而立,师兄今年已是二十有五了,却仍是一事无成。这样罢,今日当着两位师傅的面,我吕布发下重誓,且与你订下五年之约,这五年之中师兄自会加倍的刻苦修习,早日于尘世间扬名立万,到那时身披银甲、脚踩金靴再来娶你。”貂蝉素知吕布心性,知是留他不住,心中更是悲伤,扭头躲入闺房,于房内嘤嘤低泣,任乱尘等人怎是敲门也不开。 普净颇是尴尬,心思多留无益,便领了吕布向左慈告辞,左慈心中虽是极为不舍,但也无可奈何,只是寒暄交代了几句便送了他二人下得崖去。 下崖之时,普净有意考校吕布的武艺,于悬崖之上行得甚速,怎料吕布胆大,竟是纵身下跃,以下跌之势与普净步法较量,丝毫不以摔落悬崖为忧,普净笑骂道:“好你个小子,胜心如此之切,竟和为师耍这般心眼。这般好胜心倒颇有老衲当年的影子,也罢,也罢,让你胜了便是。”当即右手一抄、揽向吕布,怎料激起一股反震之力,与方才赵云绵绵然、泊泊然的内劲截然相反,似惊涛拍岸、怒江奔腾一般,普净心想:“好小子,为师不与你计较,你倒试探起为师的深浅来了。” 他力随心动,当即便将吕布向上荡开三丈多高,但见吕布双脚在悬崖粼石上急点,方方稳住身势,双手疾攻又是扑身而下,普净终究是担心吕布安危,不愿与他再作纠缠,便双手齐出,一推一抓揽向吕布。吕布只觉他右掌瞬息间便将自己万般的招式变化尽数封死,随之而来的左手抓势更是如封似闭、包揽世间的攻招绝学。这两手功夫潇潇洒洒、可谓是浑然天成,教自己攻无所攻、避无所避,堪堪一招间便被他如小鸡一般缚在手中。吕布虽有些懊丧,但转念一想,更是觉得这普净武艺犹胜左慈,他日自己若得了他真传,武学修为自是能更上一层楼,倒是转喜为忧。 师徒二人下山之后又行了百里,普净虽见吕布内息如常、心不急跳、气不急喘,应是犹有余力,但不免爱惜于他,便放慢脚步,道:“徒儿莫急,我二人缓步而行,为师顺便问你一事。”吕布答道:“但凭师父问询。”普净道:“你那小师弟的身世来历你俱是知晓,他既天资聪慧,是否于武学一道也有非凡造诣?”吕布疑道:“师父何出此言,小师弟天资聪慧不假,但左慈师父这些年来只教他读经史子集,便是今日方传的也只是大道学说,又怎会半点武功?” 普净若有所思,道:“那就奇了,为师方才在常山上扶他起身,却被他生出数十股内力暗自相抗,还道这小童信口雌黄呢。”吕布笑道:“师弟平日里虽是顽皮,但本性天真纯良,断断不会说谎欺骗。况且左慈师叔的为人品性师父您是知道的,他说不曾教过武功、那便肯定是不曾……是否师父您一时失察,误将赵云师弟与乱尘师弟混淆了?”普净摇头道:“绝无可能。当时赵云在左、乱尘在右,两人内力分别激荡相抗,以赵云为势刚、乱尘为多杂,为师又怎会分辨不出?”吕布道:“那便奇了……难道是小师弟天赋异禀,生来自得内力?”普净笑道:“不可能的,转世之后便是重新为人,纵你是那大罗金仙、菩萨天尊,前世功力也要熔于九渊冥河,半分也带不到来世。我问你,你与赵云师弟皆是战神转世,未曾修习武学之时可有半点内力?且算如你说言,他当时是出生时便已有内力附身,怎会当年婴孩之时我等尽是查探不出?” 普净如此发问,引得吕布也是疑惑连连,不知如何回答。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听吕布开口问道:“师父,徒儿有一事缠绕心中多年,至今仍是思之不透,今日还请师父解惑。”普净笑道:“徒儿不必多礼,但有师父所知能言,定会告知,你且问罢。”吕布正色道:“当年太师父说弟子和赵云师弟皆是战神转世,师父又说我二人同时下界投胎,按理说该是同时转世、同时出生,怎生我比他还要大了五岁?”普净答道:“徒儿有所不知,仙家转世投胎与凡人颇有不同之处。凡人只是于地府中走过奈何桥、喝过孟婆汤,便就直投人世,走的是凡间道;仙家却要应劫,须得滞留于冥河九渊,投胎之时也讲时辰机缘,便似汤锅中勺取小丸一般,随机而定、随缘而走,这才能进六道轮回,行得是天人道。故而转世出生有众有寡、有早有晚、有先有后。”吕布又问:“如此说来,当年师弟前世轮回之前掳了九司三省、北极四圣、二十诸天、三十六天将一干人等,岂不是还有人尚未降生出世。”普净道:“这个为师确实不知,可能早已随乱尘一齐降世,亦可能尚溺在冥河之中,要知仙人之命自非我等能妄自卦算的。” 吕布便不再询问,与普净问起天下间的逸闻趣事,普净也是娓娓道来。吕布与普净性格本就相仿,更是话语投机,二人风雨兼程,倒也不觉辛苦,不多时便到了荆州当阳县内玉泉山,此后普净将毕生绝学倾囊相授,吕布更是日夜勤修苦练,武技、内功俱是更至臻境,不肯堕了当年贪狼战神的威名,终成天下无双之士。 自从吕布走后,任左慈如何苦心劝导、乱尘如何玩闹说笑,貂蝉只是整日价的郁郁寡欢、以泪洗面,眼看着貂蝉的身子渐渐的销售,乱尘等人只能瞧在眼里、急在心中。 这一日清晨,左慈唤醒了乱尘,低声道:“小徒儿,今日为师带你下山走一遭,快快洗漱,莫要声张。”乱尘倒也机灵,不一会儿工夫便已收拾得当,随左慈出得门去,却见貂蝉坐在崖边自顾的遥望吕布所在的荆州方向,正痴痴的出神,想来又是一宿未睡。乱尘自小便是貂蝉一手带大,平日里嬉笑玩乐、相携读书识字,便连身上的春秋寒衣俱是貂蝉于油灯下一针一线所纳,貂蝉在他心中,与其说是师姐、还不如说是一位慈母。现今貂蝉如此的作践自己,他虽是不明白这乃是情愫作祟,心中却也觉得有如千万把钢刀绞割一般的生疼,却又不知如何劝慰,只是想起一句话来:“……凤凰双双对,飞去飞来烟雨秋。而如今,凤去了,凰空留。”在他眼中,大师哥神威凛凛、师姐美似天仙,端的是一对珠玉璧人;可于他心底,却有一处深深的念想,但这般念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来,只能将这情愫珍藏一生,但教醉眼看他二人成双作对,自己终生守候于伴便已够了。 貂蝉见得左慈领乱尘下山,心中不甚放心,柔声道:“师父,尘儿他十年来都未下山去过,怎得今日忽然……”乱尘心头一热:“乱尘啊乱尘,你这是几世修来的天大福分?师姐怅然之际,还能牵挂于我……”他正要说话,却听左慈答道:“前几日细雨连绵,今日虽是放晴,但估摸着明日又有阴雨,为师见家中柴草不多,且带他去山中砍些枯枝柴火,并非是要下山。”貂蝉道:“小师弟他年岁尚幼,又不曾习得武功,怕是没甚么力气,还是请云师哥陪师父去罢。”乱尘虽知道这是貂蝉体贴自己,但他少年心要强,不肯在貂蝉面前失了面子,将双臂袖子一捋,露出两条雪白的手臂来,但听他逞强道:“云师哥是男子汉,我就不是了?再说了,云师哥平日里又要练功学武、又要耕田劈柴,好生的辛苦。师姐,你就让我陪师父去罢。”貂蝉见拗他不过,便摸着乱尘的头,再三的叮嘱道:“那你要多加小心,林中蛇虫众多,你可不许贪玩调皮,离了师父。” 乱尘点头答允,伏在左慈背上,下山去了。左慈身法甚快,有如猿猴一般在悬崖峭壁之上腾挪纵跃,乱尘只见粼石飞退、双耳风声呼呼,不免心生胆怯、闭眼不语。左慈瞧在眼里,微微一笑,渐渐放慢了落势,乱尘这才敢开口言声道:“师父,这等攀登跳跃的神功,便传了徒儿罢,待徒儿学会了,再要下山砍柴便可和二师哥一样,不劳师父相陪了。”左慈笑道:“小小童子,却恁的贪心,须知贪多不胜,你且将为师传的五千文道德经研悟再说。再者,砍柴之说不过是为师诓你师姐,不然她怎舍放你下山?”乱尘拍手笑道:“师父不害臊,大白胡子诓骗小姑娘,羞,羞,羞。”左慈自不会生气,道:“若不是你与蝉儿最为熟识,为师才不会带你下山。”乱尘奇道:“师父这是何意?”左慈道:“此次下山,砍柴是假、赶集是真,小童子可要眼招子放亮些,多寻些好玩好吃的物事,方能逗你师姐开心。”乱尘心中一甜,左慈外宽内仁,只是不擅感情表达,今日为讨得貂蝉欢心,竟是破天荒的撒下谎来。 不多时,二人已来到山下,适逢今日乡村集会,但见人山人海,吆喝叫卖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左慈师徒二人一老一少,粗布简服,在旁人眼中只道是爷孙俩同来逛集,并没甚么惹眼特别的地方。乱尘自小在山中长大,未曾见过这等熙熙攘攘的世面,瞧哪处都是稀奇、望哪里都是有趣,直想玩个痛快,但一想到伤心欲绝的师姐貂蝉,顿时就失了顽劣之心,于乡集上精挑细选了一把木梳、一面铜镜、几只泥人,还按貂蝉的体形让裁缝现做了一件蚕丝红裙,临走时又买了一大堆貂蝉最爱吃的冰糖葫芦,直是将左慈兜里的铜钱花的精光,才将这些物事用纸包细细裹了,这才随左慈离了乡集,往山上赶去。 第三回 藏艺人不知,浮萍一道开 3 老少俩行至半山腰,左慈忽的拍了一脑袋,笑道:“咱们若是就此上山,可就要穿帮了。”乱尘也是笑道:“哈哈,师姐若要问起柴火,咱们确实无法交差。”左慈遂是找了一处林地,将乱尘放在地上,白眉弯如新月,笑着说道:“小徒儿,看师父给你变些戏法。”乱尘拍掌笑道:“好哇,好哇。”左慈走前数步,双臂伸出,也不见如何他凝气发力,只是手臂轻拂,并无破空之声,掌缘便似利刃,所到之处,一颗枯死多时的老树已是齐腰而断。乱尘将手掌拍的更响,嘻嘻直笑:“师父好厉害!”左慈嘿嘿的发笑,说道:“待为师且细细劈了,放于此处,今日带回一些,下次再来寻取。”乱尘道:“这等粗活徒儿来做便是,师父你且休息。” 左慈见乱尘一片孝心,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从腰间取过柴刀,交与了乱尘,再三的叮嘱道:“时辰尚早,你缓力缓砍,莫要逞强。”乱尘笑道:“弟子理会得,万事万物都应留有余地,正所谓‘盈而不冲,满而不溢’,若贪图一时之盛,当是后继无力,失了法缘。”左慈心中暗赞,这小子果然聪慧,这才读了道德经数日,便已明了其中至理,心中不由得快慰。 左慈坐在一旁,但见得乱尘奋力劈柴,刀锋所至之处,枝桠瞬间即断,不多时他劈好的柴枝已堆得数尺之高。左慈起初尚还心生欢喜,现时却是心忧忡忡,须知这些天来阴雨连绵,树枝潮湿异常,比干燥时更为难砍,纵是经验老到的樵夫砍柴,也要连砍几刀方能将筋丝斩裂,此时乱尘不过十岁,怎得如此大力、一刀一个如切秸秆,似有深厚的内力灌注在刀刃上一般?他怎知乱尘通读道家典籍,依靠卓绝的天资,竟是无师自通,从道经典籍之中,居然无意间练出了隐隐数十股内力,只是此时读经时日尚浅,且又没有学过道家正统的导气归虚之法,故而这些内力只是如小溪般潜散他他的周身经脉中。左慈赵云等人念他年幼,平日里只教他读书念经,并不叫他出力下田,故而便是连乱尘本人也并不知晓自己已然身怀内力。此时手臂驱力劈柴,双手诸脉间的内力便被不自觉的激发,只觉这柴刀渐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力一般。 左慈观他劈柴许久,仍是颇有余力,显是内力浩瀚,仅以量论怕是不输赵云,只是不得其法,忧心更重,心想:“难怪那日师兄眼神讶异,原来他也察觉到尘儿已是练得武学、身俱内力?这十年来,我不肯教他习武,并非自己藏私,而是希望尘儿多读圣贤之书、多悟人间沧桑正道,不去学那伤人的武技,可尘儿偏偏却是学会了……难道是吕布、赵云二徒私相授受?不像啊,尘儿现在的内力,并实不输于他二人,量来布儿与云儿也无得这般授艺的本事。可尘儿这内力究竟是从何而来?”他担心乱尘起疑,便说道:“想不到徒儿天生神勇,竟有这等力道,倒让为师之前小觑了。” 哪听乱尘答道:“徒儿也不知何故,只觉周身暖洋洋的、很是舒服,手臂里更似有一群小鱼儿游来游去,这些小鱼儿游到掌中,我便举刀;小鱼儿游到肩膀,我便回力,好玩的紧呢。”左慈更加确定乱尘体中的是那内力无疑,遂让乱尘坐回自己身边休息,伸手佯装替他擦拭额头的汗水,实是试探乱尘内力。他生怕伤了乱尘,只出了一成功力不到、更是留有余地,一旦乱尘经受不住,便可瞬间收掌撤力。可他手掌方方按上乱尘的额头,当即激起乱尘体内的反震之力,左慈稍稍一怔,手掌上的力道稍稍重了一些,乱尘的反震之力自是与他相抗,更是一波强甚一波,绵绵密密、潮来潮涌,似永无枯竭。左慈缓缓收掌,长长的叹道:“难怪我这几日心神不宁,总是无端的想起‘心诣风骨,孤水成碧,天教心愿与身违。’这句偈子,总是不解其要,原来冥冥中的天意已经使然,提醒我来了……” 乱尘不明所以,待要发问,却听左慈道:“你既然有如此臂力,为师便授你一桩刀法的精要。”乱尘大喜,叩首拜道:“徒儿多谢师父。”左慈道:“你且听着,为师所传的刀法一无心法口诀、二无招式技巧,你只需一刀砍去,横也好,竖也罢,一刀一刀的劈砍便是了。”乱尘挠头道:“师父,这与泼皮无赖的打架斗殴有甚么分别?原来师父是与徒儿说笑,尽是逗徒儿欢心呢。”左慈正色道:“枉你自诩聪明,可知圣贤云‘无招胜有招、无常胜有常’?你一刀砍去,劲力又大,敌人避无所避、定要硬拼,自是力大者胜。”左慈这番话说的实是违心,须知“无招胜有招”,无招本来就是招法,最后败敌之无招便是招数。缘何武学之道讲究招数心法,当是前人吸取临敌时的经验教训,经千锤百炼、成各家流派,总结出何法用力、何时出招,如何出招迅捷、如何事半功倍,心法、招数之说便是取便捷之法、行破敌之路,或师脉传承、或家族世袭,得经历数十代人的努力方能成系成统,其间凝聚了多少前人的心血精力。倘若各个皆是无招乱打一气,早就被对方瞧了无数的破绽,于所学的精妙招式之中择出一招便可制敌,又怎会与你见面便轻易的硬拼内力?左慈这番胡诌也是情非得已,出此下策就是招要引乱尘上得歪路,累得个筋疲力尽,到那时定会觉得学武累人,要他自己断了学武之心。 乱尘素来乖顺,左慈当下所言自是全然听信,休息了一会儿,提了刀又去砍柴。这一次,他每一刀都是大力挥砍,他内力虽是浩瀚广深,但终归是纷杂无比,加上又没学过那归气吐纳的法门,只过了小半个时辰便已累的手臂酸软。但他生性好强,又是想那学武之路本来就是艰苦,仍是咬着牙生捱。左慈心中虽是千万般的不忍,但终不想让乱尘走上武学的弯路,便不肯他中途休息、非要他吃尽了苦头,自己打起那退堂鼓,从今以后安心读书向道。他二人便是这样,一个低头不语,一个奋力劈柴,直待到日头西斜,乱尘累得个筋疲力尽,才将那些柴枝劈完,左慈方是领了他上山回院。 次日清晨,又下起了绵绵细雨。天色尚未亮的分明,赵云已是起身洗漱,取了普净所赠的银龙逆鳞枪到院中晨练枪法,却见得乱尘早已起身,正立在如丝的细雨中,手舞柴刀,横劈竖砍,毫无章法可言,口中更是嗬嗬有声,显然刀上灌满了力道。赵云原以为这是左慈所传的神刀功法,料想这简朴刀法之中必有破敌的妙道,可从旁观之良久,却觉得乱尘眼下所舞这桩“刀法”,既无一招精准、又无一式对穴,全然是牛头不对马嘴,更似一个醉酒的莽汉,哪里是甚么精妙的刀法?赵云遂提醒道:“小师弟,刀法讲究扫、劈、拨、削、掠、捺、斩、突八要,你这般挥舞,全不循八法迹象,是何神功?”赵云于三卷《遁甲天书》中受益颇多,武艺既精,虽然并未在刀法上花得过多的经历,但他浸润武学妙道已然多年,万法自然、一通万通,当即便点出了世间刀法的精要所在——刀法讲究刀沉势猛、不动如山,与剑法相比,变化虽是较少但威力更甚,乃谓“剑巧刀拙”,便是各擅大巧大拙之道。又所谓刀行身动,横行疾斗,飘忽徐林,更是要习刀之人苦练那轻功步法,方能克敌制胜。 赵云正要将其中的利害关系与乱尘详细说了,却听背后有人轻咳一声,扭头一看,正是师父左慈,那左慈眼帘低垂,缓缓道:“旁观莫语,各自修习。各人因缘,勿施外力。”赵云心想师父道心金口,此话必有奥义,自己若是班门弄斧,岂不坏了师弟一场秒道修行?遂是不再言语,自顾自的练习枪法去了。哪知乱尘天资甚卓,居然从方才赵云短短的数语中悟得了刀法精要,又想起自己平日里所读的道经中讲的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之理,辅之以左慈昨日所言的大拙胜巧之道,竟是自创出一门独特的刀法来。但碍于他年岁所限,又没有与人动手过招的实战经验,故而虽言刀法、却无招式,但其中所蕴含的刀意武理却是隐隐间傲决天下,远远胜于人间无数讲究行迹妙式的名门刀法。 第四回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1 光阴如白驹过隙,乱尘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昼练刀功、夜读道藏,但觉春秋交替,不知不觉间已是过了五个年头,昔日那个顽皮的少年亦褪去了稚嫩之气,出落成了一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时值后汉灵帝中平元年,人间又逢大旱,瘟疫横行。从雍州长安开始,自西往东,疫气肆掠中州大地。天灾之时,更起人祸。冀州巨鹿张角、张宝、张梁三兄弟见汉廷昏庸、百姓困苦,便召集了徒众以黄巾抹额,举兵结党、率众起义,号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今汉运将终,大圣人出。汝等皆宜顺天从正,以乐太平。”天下间的百姓久受苛政之苦,又逢旱灾瘟疫,难以度日,那张角兄弟三人振臂一呼,从者如云,张角乃将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的信众分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人,各以渠帅管辖,浩浩荡荡计有五十万众。汉室九鼎崩塌、天下大乱之势自此拉开序幕。 这日晨后,乱尘在院中兀自练刀,这五年来他一日都不肯停歇,始终勤习苦练,加上他本就善于思道明理,已将自创的这门刀法耍得气势骇然,使出来如山崩、似巨涛,刀刃每劈出一式便发风雷破空之声,但见院中落叶满地、烟尘飞扬,显是刀气所激。貂蝉自屋中走出,见得尘土四漫,柳眉微微一蹙,捂住了口鼻,轻声道:“师弟,你且进屋来,师姐有话要说。” 乱尘当即收刀立势,直如行云流水、水落石出,俨然是名家气象。乱尘进得屋内,这些年来,貂蝉愈见消瘦,但殊观丽人之色却是不减反增,一双眸子柔情婉转,若朝霞之皎、如绿波之灼,红酥手来来回回的摩挲着吕布留在常山上的旧衣,怔怔的出神。乱尘心中怜兮伤兮,却是无可奈何。当年吕布走时曾立下五年之约,此时五年已过,貂蝉日日苦等,柴米少进,身子消瘦不堪,若吕布再是不来,这相思成灾、早晚都要愁出病来。五年来,乱尘心念师姐之痛,自己亦是悲苦不堪,只恨大师哥太过无情,若是换了自己,纵是江山拱手、山河在握,又是如何?天下太远,终不及人心之近,于他内心深处,师姐貂蝉的嫣嫣一笑是拿甚么也换不来的。可自己不是那大师哥,想了又有何用? 他正出神间,只听貂蝉轻声叹道:“尘儿,师姐向来不曾求过你甚么事,今日还请你能成全。”乱尘道:“师姐但有所言,尘儿又怎会不听?”貂蝉久不答话,隔了许久,方才开口吟道:“……‘凤凰台上凤凰游,负约而去,从此天南海北,万里隔阂。’……你大师哥既是不来,我去寻他便是。”乱尘惊道:“师姐……你要下山?”“正是!”貂蝉虽是个柔弱女子,可这“正是”二字却是说的斩钉截铁,意志坚决。 乱尘心中思绪如麻,师父左慈数月前领了赵云下山云游交友,至今都是未归,此时山上就只剩他与貂蝉二人相依为命。他一向敬重师父如那三尺神灵,貂蝉此时要他不得左慈授意许可、私自下得山去,于他心中已是千难万难,更何况这些年来他渐渐的长大,终是晓得自己对貂蝉一刻也不肯离的眷恋便是那世人所言的情之一字,他心底苦恋貂蝉已久,此次貂蝉却要下山去寻她情郎吕布,他又怎的能忍痛割爱、千里迢迢的将挚爱的师姐护送道他人之手?他迟疑了许久,口中讷讷,原想拒绝,但见得貂蝉神色戚然、目中期许,将他的骨头都似要瞧得酥了,那狠心婉拒的话哪还能说出口来?他又想起师姐性子倔强,若是自己不肯陪同、她自己一人也定是要去的。那玉泉山与常山相距数千里,一在冀州、一在荆州,相隔千山万水,自是天南地北、路途遥远。师姐一个孤身弱女子风餐露宿,非但是诸多不便,若是遇上了山贼强人拦路,自己岂不是要责憾终身?乱尘将心一横,牵过貂蝉的手来,说道:“师姐,天涯海角尘儿都陪你去。”貂蝉喜不自胜,道:“尘儿,你待师姐真好,师姐可真没白疼你。”于貂蝉眼中,乱尘一直是那个不曾长大的顽皮少年,向来只有姐弟之情、毫无眷爱之意,她怎知此话一出,更是伤了乱尘寸寸愁思? 乱尘只觉得鼻子发酸,却在貂蝉面前微微一笑,说道:“师姐,我先去收拾一下。”扭头径自去了卧室里,他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心头的伤心难以自已,又生怕师姐听见,只是将头埋在棉被里呜呜的哭了一阵,听得貂蝉在门外清唤自己的名字,便又将眼泪擦了,取了数件寒暑的换洗衣物,为免得多生事端又将背上的骨刺以粗布厚厚裹了,将柴刀缚在腰间。待要出屋,他立在门口,四顾屋内,心想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重返常山。于他心中,世间熙攘繁华,远不及常山这般的隔世幽静,若不是貂蝉执意相求,他这一生一世也不会下山入世,他更愿在常山上陪伴在师父、貂蝉左右,日耕夜歌,白头终老。 出了门去,貂蝉也已是收拾好了包袱,见得乱尘双眼微红,貂蝉不解这其中缘由,只是以为他不舍这常山旧地,便劝道:“尘儿,你如今也是个大人啦,怎得如个小姑娘家哭哭啼啼的?这一次你陪师姐下山,也算是历历世面。”乱尘强颜一笑,道:“师姐说的正是。”二人遂是将门掩上,出了院去。 行至崖边,貂蝉取出了以衣物床被捆绑而成的长绳,由乱尘环手抱住了腰间,二人缓缓的槌下山去。其间清风拂面,貂蝉发丝轻舞,乱尘只闻得她体香悠悠、吐气若兰,自己身心俱要醉倒其间,只愿常山甚高、高至远无落地之时,将这美人美景长长久久的揽在怀中、纳在心底。可人世间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向来意深时短,又岂能遂了有情人的心意? 二人下山后,日间赶路、夜间投宿,一路上虽是舟车劳顿,偶尔遇上些拦路欺人的泼皮无赖,皆是被乱尘三拳两脚给料理了,倒也算是相安无事。这一日已是到了幽州涿县地界。过了涿县城门,入得县城,只有一条不过半丈宽余的青砖板道延伸至街道尽头,街上人烟稀少,街道两边的店铺亦多是门板紧闭,只有三两家食肆开着门。乱尘貂蝉二人下得常山来,见多了成批成批的饥民离乡背井,初时还多有心忧感慨,但一路走来所见越多,难免麻木。 烈日当空,已是午时,乱尘指了指街角的一家还算干净的客店,说道:“师姐,我们就在此处歇脚用饭罢。”貂蝉心中挂念吕布,只恨不得身上生出翅膀来去与他相会,但抬头见到乱尘满头大汗、双眼凹陷,知他早已劳累不堪。这些天来二人不停赶路,自己晚间倒可休息,乱尘却执意值夜守候在床侧,比起当初下山的时候已是清瘦许多,心中不忍,说道:“依了尘儿便是。”二人走进店门,店小二便殷勤的迎了上来,道:“两位客官里面请,本店可是百年老字号,我们的手艺,嘿,在这一带可不是吹的,请问两位客官要点甚么?” 貂蝉道:“小二,捡个干净的桌子,再来些白菜豆腐便是了。”她话声虽轻,但语声糯软清甜,引得店中喝酒的客人们听着这如烟般的莺莺软语之后,纷纷转头身动,欲要瞧一瞧这柔声软语的主人。但见得貂蝉红裟绛裙,朱唇微启,因那赶路甚急的缘故,微微有些气喘,更增她娇丽柔弱之色,一双明眸更如秋水般灵动,众人皆是看得痴了,只道是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貂蝉见这么多人盯着自己,难免有些难为情,一抹绯红更是爬上脸颊,娥首深埋,牵着乱尘在店中一角坐了下来。 他二人方方坐定,便听得店中当中桌子上的一名纨绔弟子高声呼道:“小二,给这位姑娘上那好酒好菜,今儿的钱统统记在小爷帐上!”说话间,那公子哥儿已是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举了两个酒杯朝貂蝉这边走来。这公子哥儿乃是幽州太守刘焉的独子,名唤刘璋,平日里欺男占女、横行霸道,可谓是将坏事做尽,但人人顾忌他老子刘焉是那皇亲国威,又是一方郡守,皆是敢怒不敢言。连店主、店小二也是忍不住摇头叹气,心中直道:“这么一个仙女般的好姑娘,又要被这小畜生糟蹋了。”但仍是满脸堆笑,口中道:“好咧,刘少爷。”唯恐惹了刘璋生气。 刘璋将杯中斟满了酒,端至貂蝉面前,色眯眯的盯着貂蝉,故作风雅的半弯着腰行了一个揖,嬉皮笑脸道:“这位小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且敬你一杯。”貂蝉久在常山居住,并不通人情世故,虽觉得此人獐头鼠目、说不出来的龌龊,但人家好意要付那饭钱,自己受人恩惠、总不能摆着一张臭脸,虽是微微一笑,婉拒道:“谢过公子美意,只是小妹并不会饮酒。”刘璋谄笑道:“那有甚么要紧,不会可以学嘛,来,来,来,本少爷喂你便是。”说话间,已是伸出手来,欲要捏貂蝉的下巴。乱尘原是不愿生惹是非,见得貂蝉被他当众如此调戏,怒火早已满腔,此时哪里还坐得住,正要出拳,却见得邻桌伸来一双筷子,横夹住刘璋手腕,惹得刘璋连发惨呼惨呼。 第四回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2 那人也不管刘璋如何呼喊,只是自顾自的将筷子扭将起来,刘璋欲要从筷子中抽手,但怎奈何对方膂力惊人,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抽不出手来,只觉筷子越夹越紧、足要深陷到肉里去,自是把他疼得龇牙咧嘴。不一会儿,整个人已经痛的跪倒在地,右手已然被筷子扭得脱臼。乱尘心下欢喜,不由拿眼去瞧邻桌那人,只见那那人鼻正口直,面如冠玉,额头宽阔,大耳垂肩,生得自是气度不凡,更难得的是给人一种甚是忠厚安心之感。此刻他亦见乱尘瞧着自己,闲着的左手端起酒来,朝着乱尘点头而笑,将杯中酒仰头灌入腹中,以示敬意。酒店里那几个刘璋的家仆见公子受辱,怎可罢休,当下掀翻了桌子,哇啦哇啦的冲上前来,口中不住叫嚷道:“大胆刁民,快快放了我家公子。”这些狗奴才也不待那人答话,已是拳打脚踢着招呼了过来。 乱尘对那人抱拳回礼一笑,身影忽动,酒店内众人还未看清他身形,却得听砰砰的闷响声连成一片,那些家仆不过是没练过武功的肉体凡胎,怎奈得住乱尘日修夜习、积蓄已久的道家内力?但觉罡风贯胸,被乱尘一拳一个,四仰八摔的击倒在地,若不是乱尘手下留情,怕是连肋骨、后胸都要打个对穿。那汉子原本见乱尘只是生得英俊、似个落魄的书生,并未看出乱尘身藏武功,此时见他显了这么一手武功,心中大奇。忙是放开了刘璋,整了整衣冠,正色道:“小兄弟好生了得的武艺!来,鄙人刘备,再敬壮士一杯!”乱尘初涉世事,见这汉子方才相助自己、该是善人,当下也是举杯还礼,却听店口一声惊雷大喝:“店小二,给俺老张来十斤老酒!”众人转头一瞧,便见一个黑脸的莽汉大咧咧的走进店来,兀自将手中提着的猪头肉甩给小二,又嚷嚷道:“这猪头肉新鲜,给大火煮了,细细切好,俺下酒吃。” 这大汉倒也当真彪悍,身长八尺有余,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奔雷,势如奔马,店家心中只道又是一个难惹的主,旋即陪着笑脸道:“客官,您看,我们这儿……”,店主指着一片狼籍的地面,顿了一顿,面露为难之色,“您今日还是……”心中自是巴不得此人快走。 黑脸大汉哪里管他,抬手在酒店柜台重重一拍,骂道:“他奶奶的,俺老张今日酒瘾上头,这才来你店中,你这店家却好不识趣,竟出言逐客,找打是不?”他掌力惊人,那香木质地的柜台竟在他这一击下凹了个半寸深的掌印。店主将头一缩,无奈的道。“张爷爷,张爷爷!您先别生气,只是爷爷您看看,小店里今儿个确实不方便。”那黑脸莽汉哈哈笑道:“没事,不就是几个泼皮无赖么,且看你飞爷爷的。”他径自走上前来,拎起一众无赖的衣角,有如拎小鸡般,将刘璋诸人一手一个扔到大街上。刘璋先见乱尘身法神技,此时又见这黑脸大汉莽撞蛮力,哪敢再有平日作威作福的气势,隔着街巷骂了两句,见黑脸莽汉怒目圆睁,砸了几张椅子出来,生怕再被他打了,骂骂咧咧的领了一众家仆远远的逃了。 刘备见这黑脸大汉天生神力,心中暗喜——今日倒是天赐良缘,居然在这么个小小酒馆中遇到两个武功精强的高手,若是善加拉拢、相助自己,大业倒是有望。当即笑脸迎向那莽汉笑脸,道:“这位张爷爷如此豪壮,可否能与在下同桌喝酒言欢?”黑脸莽汉也不客气,揖拳笑道:“那俺张飞便谢谢兄弟好意了。” 待得店小二将店中收拾了,又将酒菜送上桌来,张飞几斤老酒下肚,话是自然多了起来,大手猛的一拍桌子,嚷嚷道:“敢问兄弟眼下在何处高就啊?”刘备看他一眼,叹了一口气。张飞见刘备似有心事,挠了挠头,转过身来,对着一旁低头自用饭菜的乱尘二人又打起诨来:“这位小哥儿,你背上负着的可是宝剑名器,敢情也是个练家子,不知师从哪位明师啊?” 乱尘见那黑脸莽汉打量着自己,似是闺中大姑娘般涨红了脸,口中喃喃却是说不出话来,这也不怪他,他性子本是内向,常山远离人间烟火,此时下山不过半月,一路上除了与貂蝉交谈,很少与他人说话,哪里知道该说些甚么》倒是貂蝉心细嘴伶,替他答道:“这位张夜夜,我这弟弟只是学了一两年家传的手艺,肩上所背的也不过一把寻常长剑,乃是家父临终时留给我二人的遗物。我二人不敢辱了先父遗物,自是爱惜非常,这才用棉布包裹。”貂蝉心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店中闲杂人等太多,当是不能胡乱向外人道出她俩的来历,却是聪颖机灵,当下胡乱编了个借口搪塞。 那张飞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深究乱尘背后藏的是甚么物事,接着又问:“你这小丫头倒也伶牙利齿,听你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罢?”貂蝉对乱尘偷偷挤了一下眼睛,道:“是呢张爷爷,我兄妹二人本是晋阳人氏,当下黄巾搅扰乡里,而田地又荒了,我二人无以为生,要去那荆州投奔亲人,故才流落至贵宝地。”貂蝉将自己路上的所闻所见胡诌一气,倒是把那张飞含混过去。 刘备听到“黄巾”二字,朝乱尘二人望了一眼,又是一声长叹,埋头苦饮一杯下肚。这下可真是惹闹了那黑脸张飞,猛地将手中酒杯地上一摔,大喝道:“你爷爷的,你请俺在这儿喝酒,俺很是承你的情。可你却左一声右一声的叹气,没来由的搅了俺老张兴致,俺老张可要揍你了!” 他倒也当真莽撞,说打便打,话刚说完,已抡着右拳呼呼的向刘备面门招呼了过去。那刘备倒也非是庸手,不等那记老拳迎来,已是连人带椅向后跃起。张飞本来只想引得刘备当众出丑,好消了自己一时的怒气,拳中并没有带了多少内力,哪想到这刘备一副老实宽厚的模样,武功倒也不俗。他此拳落了个空,自觉在众人前丢了面子,嗷嗷的大嚷起来,抬腿就是一脚,将身前的酒桌踢飞,酒具器皿乒乒乓乓的碎了一地。更是欺身逼向刘备,当胸又是一记老拳。刘备有心要试探这莽汉的武艺,当下凝神运气,双掌合于胸前,迎着张飞捶来的拳头平平前推。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刘备已硬生生的受了他这一拳。 可张飞天赋神力,刘备如何抵受得住?他顿觉周身的气血翻涌如涛,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当下喷出,连所坐的木椅亦被张飞的拳力震得粉碎。可饶是如此,他双掌仍是死抵着张飞拳头不放。此时只要他肯撤力收掌,张飞自然罢休,但刘备素怀大志,安肯于人前示弱?只是将牙关紧咬,借着反冲之力猛地抓住张飞拳头,更将身子扭转,整个人倒悬于半空之中,从上往下催动全身气力,欲将张飞压跨。 张飞是个争强好胜的莽汉,但并非恃强凌弱的恶徒。这些年来打架不少,却是从来没当真往死里打,刚才一时恼怒之下才了重手,出手之后自然有些后悔,而眼前这刘备只是吐了一口鲜血、便未受得大碍,非但尚能勉力硬撑,眼下更是向自己反攻自己,倒也了得。张飞见好不容易来了个可以一战的对手,不由面露欢喜之色,虎吼一声,也不收拳,欲与刘备相拼内力。又过了一时,那刘备始终不肯放手,张飞脚下猛然一跺,纵身跃起,将刘备高高撑在头顶。但见刘备双腿撑住酒馆屋顶大梁,身子不住颤抖,屋顶的瓦片也随之纷纷砸落在地。店主抱着头趴在柜台之后,只道自己今天走了大大的霉运,之前刘璋等一干混混调戏挑事,砸坏了不少桌椅,已让他甚是心疼,现在这黑脸莽汉与人斗殴,拆起了自家屋顶,心里更是气上加气。 涿县并不甚大,一听得有人打架,爱看热闹的升斗小民们便呼啦啦的都涌了过来。一名红脸的大汉推着一辆枣车,立在酒店之外,只听得酒店内瓦片落地啪啪的作响,却是不知店内是何情况,便提身一纵,从众人头顶越过,入得店来。拼到此刻,乱尘见那刘备脸上青筋毕露,豆大的汗珠自额头间不停渗出,浑身不住的颤抖,思忖如自己再不出手相救,刘备必会受挫,这刘备对自己有恩,自己不能袖手旁观,再也坐不住,正欲出手时,却被貂蝉拉住了腰间衣襟,只见貂蝉对刚跃进店中的红脸大汉呶了呶嘴,道:“尘儿,此人武艺也是不俗,咱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乱尘拿眼瞧那红脸大汉,之间他生着一鬏二尺有余的长髯,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甚是威风凛凛。红脸大汉眼见情势紧急,疾身鹘跃,以手化掌,劈向黑脸张飞。 第四回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3 那张飞与刘备比拼内力,正到酣处,心想只需多待得盏茶片刻,这刘备自会力竭势衰,自己本就无意伤他,见他武艺也是了得,这才生出惺惺相惜之意,刚欲收劲,此时只觉背后压力暴涨、一阵说不出来的窒闷,料是有高手相助刘备。又是一声虎喝,铁拳一张,化拳为爪,抓起刘备双掌,猛的一提力,将刘备甩将开去。更是不待身子落地,单手收回,朝袭来之人双拳齐出,左右开弓。 刘备借势在空中一个翻身,右脚轻点墙壁,终于踉跄的立在地上,貂蝉二人忙迎上前去,乱尘知那刘备受伤不轻,左掌按住刘备背后的厥阴俞穴,暗运内力,替他活筋化脉,以消去体中淤血。刘备这才睁开眼睛,吐了一口紫血,缓缓回过神来。 这片刻间,而张飞与红脸汉子已斗了数十招,二人一个势猛、一个强罡,使的皆是罡猛一类的外门功夫。外家功夫拳脚虽盛,易于制敌,但亦有一处弱点,与内家修习之士绵绵然然以内力催生相继相比,持久力不够。但这二人却都能出类拔萃,将外家拳脚练到极处,由外而内的生出内力,内力激发之下又反增那外家拳脚之盛,如此循环,由外而内、由内入外,造就了这两名天下顶尖儿的人物。在旁人看来,他二人身法皆快,但在乱尘这等内家高手眼中,他们于闪光急速中的每一招皆是势沉力大,更是招式巧奥,并非是蛮打狠斗,每一击都是攻向对方要穴,二人互攻互守、张弛有度,端的是拿捏精准,可惜乱尘内力虽深却不精于招式,瞧到百余招时,张飞二人的招式如何开阖精妙便再也看不懂了。 张飞与那红脸大汉自出世以来,均是未曾逢过敌手,今日却在这小小酒店内寻得了一个难分胜负的对手,皆是喜不自胜,拳脚之中更添威势。 刘备勉力起身,向为他疗伤的乱尘表过谢意后,又对张飞二人弯身作揖,道:“两位壮士身手好生了得!在下三生有幸,得见二位神威。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不如就此收了手,过来畅饮一番,如何?”那二人见今日斗到此刻,兴致也已尽了,便一齐收招,答道:“甚好。” “来,在下自罚三杯。”刘备敬酒之间脑子飞转,已定好了招揽诸人的计策,忙不迭的自报家门道:“在下刘备,乃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说来惭愧,虽为皇室后代,但属于旁系,家父刘弘也曾举过孝廉,但无奈其一生清廉为民,过世之时家无四尺白绫,家道也是至此中落。刘某虽是不才,但亦有报国大志,可无奈家中贫寒,只得以贩屦织席为业,今日扰了壮士酒兴,得罪得罪。”张飞大惊,还了一礼,道:“原来先生是皇族后裔,俺老张粗人一个,先前见先生长嘘短叹,鲁莽动手,多有得罪,还望先生多多担待。”这张飞是个杀猪屠户,经过多年的累积经营,日子也算过的殷实,家中更有桃园庄田,平日里专好结交天下豪杰。今日早时,一支黄巾军来犯幽州界分,幽州太首刘焉闻那黄巾兵至,见州兵不足,乃从校尉邹靖之计贴出榜文,招募义兵。那张飞一直以来想的便是投身从戎、为国出力,先前苦于没有门路,今日看到募兵的榜文,欢喜之下这才来店中饮酒。 而那红脸大汉自打一进门起,目光始终不离貂蝉,将貂蝉瞧得大不自在,只得轻轻咳声示意。那红脸大汉也自知失礼,收回目光,清了清喉咙,道:“在下关羽关云长,乃是河东解良人氏,因当地的势豪倚势凌人,被吾杀了,逃难江湖已有五六年了。今闻此处招军破贼,特来应募。” 刘备眼中一亮,又是一声长叹。张飞不由得火气中烧,腾的站起身来,指着刘备厉声问道:“先生乃是我大汉的皇族后裔,眼下暴民犯乱,大丈夫不思与国家出力,却何故在此一而再、再而三的长叹?”刘备见这莽张飞已经上钩,故作愁眉苦脸,道:“玄德素有救世雄心,自闻黄巾猖乱、搅扰百姓后便是寝食难安,虽有大志欲破贼慰民,却只恨备自力不能,每念于此,这才长叹。”张飞朝关羽使个眼神,二人扑通跪倒在地,道:“我等虽不才,愿追随大哥,同举大事!” 刘备心中暗喜,急忙跪下身子,道:“二位如何行此大礼,在下一介布衣,如何当受的起?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关羽张飞二人齐声道:“哥哥乃是皇族后裔,只是时不我待,小弟虽是不才,但亦有保家卫国的赤胆忠心,我兄弟三人这就投身从戎,好好闯将一番功业,哥哥莫要谦逊推辞。”刘备泣道:“二位兄弟精忠报国,在下好生感激。”三人如他乡遇故知,拉扯间一时哭作一团。貂蝉却在乱尘耳边低声言道:“这刘备外宽内忌,好生会装腔作势、拉拢人心,尘儿,你莫要上了他的当。” 三人哭过一阵,刘备提议饮酒相祝,张飞哈哈大笑道:“大哥,我兄弟三人今日得遇,乃是天赐机缘,当饮得佳酿,这小店如何得有?嘿嘿,弟弟家中倒是藏了数十坛窖藏的美酒,不如去我家中尽数开了,如何?”刘备早已从张飞的衣着服色看出他家中殷实,等的便是这一句,便顺势道:“那便叨扰弟弟了。”他有心拉拢乱尘,邀他二人同去,乱尘毕竟不通尘世,不懂这刘备耍的心机,只是见张飞、关羽二人武功不俗,又是豪气干天,有心结识,便点头应邀。貂蝉心中虽是略有不快,但奈何小师弟已然应允在先,只好一同去了。 诸人走了小半日,终是来到城郊的一处桃园前。这张飞虽是一介莽夫,但倒也经营得法,这些年来,积蓄起了丰裕的家产,这桃园的建筑布局,倒隐隐有世家大族的韵味。众人被张飞请入桃园中,但见得桃园以四角立亭布局,满园之内桃树花开、芳香沁人,桃树之间以鹅卵碎石铺就的小径穿插与其中,每走个数十步,便有芳草假山、清池小亭点缀于院中,月光更是自四周围墙的花格透入园内,有如使人身在世外仙境之中。 貂蝉不愿与这刘备同席饮酒,便寻了个说辞,独自一人去了后院厢房之中。 “人间五月天,花好三更时。”那一轮圆月高悬于漫天的繁星之间,袭袭的凉风拂过,引得桃枝轻颤,芳花飞舞。 貂蝉在厢房内久久不得入眠,出得房来,赤着脚独自站在桃树下,夜风微微拂起她的红裙衣脚,如出尘仙子一般。貂蝉伸出芊芊玉手,三两朵桃花落在手心,印着天上的幽幽星光,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幽幽道了一句:“大师哥……你可安好?蝉儿……蝉儿好想你……” 而那桃园前院,众人已是喝到酒酣耳热,张飞又提起了结拜之意,刘备有心拉拢乱尘一同入伙,但乱尘想起此次下山乃为保护师姐、又想起师姐说这刘备为人虚伪,便婉言相距。那刘备也不好勉强,便择了六月十五这个黄道吉日,约好了结义的时辰。貂蝉原是想在这桃园之中只住个一两日,但怎奈众人一再好意劝留,便答下应来,等刘关张三人结拜后再做辞别。那乱尘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这一个多月来,照顾貂蝉之余,便去寻那刘关张三人饮酒,多见他三人体演喂招切磋武艺,与武学招式之上倒是得益不少。 六月十五这一日,阳光明媚,张飞早早便命了仆役于最大的桃树下设了祭桌,奉有水果酒食,待人员齐聚,这才焚起缭绕青烟。三人一字跪开,手捧焚香,三拜苍天之后,叩首齐誓道:“今刘备、关羽、张飞三人,虽为异姓,结为生死兄弟。既共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明鉴此心,若他日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他三人又互相叩头拜过,刘备心中涌起一阵激动:自己苦待数十年,图的便是飞黄腾达,但苦于一无资产、二无勇士,今日终是天不负有心人,这张飞勇武过人,家产颇丰,自己立业也算有了本钱;关羽熟读兵法,有勇有谋,更是一员帅才。有这两位义兄为伴,他日若多加美言,笼络了乱尘这个初入俗世的毛头小伙子,自己大业何愁?他伸出右手来,与关羽张飞紧紧相握,面露得意之色,道:“大哥平生大志,心关国运民生,以后要多多仰仗两位兄弟了!” 关羽正要答话,骤起了一阵邪风,将祭桌上的物事刮落了一地,众人俯身去拾,却觉察到脚下的大地亦是剧烈的震颤摇晃,大惊之际,脚下大地忽的塌陷,幸得众人均是抓住桃树才不致下陷。只听满园的桃树轰隆隆成片成片的塌倒,庄园正中心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似有一只无形的巨爪将满园桃树拖入那深不见底的地抵里去。桃花亦被邪风飞卷,在天地的摇晃中肆虐飞舞。过不久时,那股巨力更大,将众人一股脑儿的拖入地底之中。 第四回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4 也不知过了多久,乱尘神志渐渐清晰,只觉得后背生生刺疼,伸手一摸,却是骨刺处不住的往外鼓荡寒气,寒气森森,比那齐腰沼的水还要冰冷。不一会的工夫,他已觉极冷,骨刺的寒气自后背直透入全身骨髓之中。便在此时,他又觉得额心处滚热发烫,一股炎炎热浪从眉心间循着奇经八脉往周身大穴四下冲击。那股热浪每行至一处穴道节点,便与自己体内修炼道家典籍所成的散乱真气混在一处,有如河溪汇江,行到胸口时,已是涨得经脉焱焱欲裂。前是炎热灼人、后是寒冷锥心,这两道水火不容的真气一正一反在乱尘体内上行下窜、交互盘旋,只逼得他大汗淋漓、痛楚难当。可惜左慈至始至终都未传授过运功调和的内功心法,乱尘只能强自煎熬忍受。陡然间,寒气忽的全然散去,眉心却是红光大炽,乱尘如火人般发出一波热浪,待得热气散去,乱尘无力的瘫坐在水中,只休息了片刻,便着急寻他的貂蝉师姐。 黑暗中,貂蝉但觉后背一阵温暖,一股温润醇和的真气在体内游走,便猜是师弟乱尘守护在旁,稍微的宽下心来。正要说话,却听张飞粗犷的嗓音喊道:“大哥、二哥、乱尘你们在哪里?”,听他声音,似乎也是离身边不远处哗哗的涉水行走,猜想众人无事,不由得心下宽慰。却听身后那人应道:“三弟,我在这里,快去找大哥!”貂蝉一惊,这才知道身后之人乃是关羽,她与乱尘自幼一起长大,玩笑嬉闹间的肢体接触倒是稀松寻常,但乱尘素来知礼明仪,从不会造次。关羽在这沼水之中与肌肤相亲,虽是出自好意,但也令她尴尬异常,一直俏脸羞得如同红霞火烧。关羽却装作不知这女儿心性,仍是紧紧搂着貂蝉,他力气甚大,貂蝉又是柔弱、自是挣脱不开。 不远处,刘备吐出了口中积水,缓缓道:“两位弟弟多心了,大哥无碍。”乱尘此时也是闻声而来,众人在齐腰沼水中勉力行走,终是聚在一处,貂蝉见乱尘来了,轻轻唤了一声“尘儿”,关羽见众人都是瞧着自己将貂蝉搂在怀中,也是一阵尴尬,貂蝉身子一挣,便从他怀中挣了出去。好在那刘备老于世道,呵呵一笑,挑开了话题,道:“三弟,你这庄园好生古怪,地下竟会有如此庞大曲折的水道。”张飞道:“俺老张世居于此,当真不知道这地下有这般的名堂,我且好好打探一番。”众人这才仔细的打量所处之地。这地下一片漆黑,只见远处的水面上有依稀的亮光,似是出口。众人循着那微弱亮点的方向,在黑暗中细细摸索,不知觉间扶着岩壁拐了一个弯道,终是见到前方远处有一道幽幽的光线自洞口斜斜的射了下来,不由得加紧脚步淌了过去。 乱尘猛然一个寒颤,背后的骨刺忽地亮起幽幽的蓝光,只觉得脚下水面呼呼的汹涌搅动,迎面更是扑来阵阵带着腥气的潮味,直呛人鼻。乱尘觉察不妙,将貂蝉搂紧,高声提醒众人道:“大家小心,水里有……”他话未说完,前方已是高高打起数个水浪,端端是震耳欲隆,眼看过去那些水廊竟足足有一丈之高,腥风更是狂起,臭味愈来愈浓,生生的打在众人脸上。 只见那高高涨起的潮浪上,似有两盏灯笼亮了起来,与乱尘背后的骨刺一般闪着幽幽的蓝光。那灯笼远远的便透出森森的寒意,众人当下只觉浑身一寒。那两盏灯笼似乎会动,不一会儿工夫近到众人身前,众人待得看清之后,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甚么灯笼,分明是巨蛇的一对眼睛!那巨蛇足有两丈多高,下半身浸在沼水里,蛇头高高昂起,嘶嘶的吐信,一对巨眼死死盯着乱尘, 张飞性急鲁莽,骂道:“俺说怎么好端端的地底下陷,原来是你这妖物作祟,看俺老张来收拾你。”说着已是抡起老拳,哇哇叫着便冲向巨蛇。他虽是身处水中、腾挪不便,倒也是当真了得,膂力奇大、拳势甚急,那巨蛇不及躲避,被他一拳轰在七寸处。巨蛇遭此剧痛,狂性大发,巨目中寒光暴涨,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长嘶,众人耳膜均是一阵刺痛。蛇尾猛的横扫,张飞欲要纵身跃起,可忘了身在水中,无处借力,胸口被横空扫来的蛇尾重重一击,如断弦的风筝甩在沼水中。 “二弟!”关羽牵挂张飞安危,上前抬腿便是数脚,踢向巨蛇头部,更是呼道:“乱尘,护着貂蝉和大哥!”那巨蛇见人骑上头来,毫不避让,狂嘶一声,蛇头蛮顶,关羽只觉得右脚如同踢在岩石之上,一阵钻心的剧痛,但他性子强悍,也不等身子落地,半空里一个鹞子翻身,双拳如暴风骤雨般轰在巨蛇头上。巨蛇狂性更是大起,双目的寒光化为血红色,甚为骇人。这巨蛇大怒之下,将关羽的身子牢牢卷住,关羽再是厉害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如何能抵挡的住? 眼看着关羽就要被巨蛇活活绞死,乱尘的眉心处忽的大现异光,连经脉纹路都是昭然可见,身子更是慢慢的浮出水面,悬停在半空中。但见得他双臂箕张,猛然睁开眼来,眼中的绿芒暴涨,背后骨刺哗哗直颤,似有甚么封印之物要从中逃出一般。 只听得“吼”的一声狂响,一道耀眼的绿光自乱尘眉心间疾射而出,绿光迎风即长、倏忽间已是变成一条丈余长短的青龙!那青龙咆哮着伸出龙爪,一下子变钳住了巨蛇身子,与巨蛇厮扭成一处。巨蛇要与那青龙厮打,自是将关羽松了。 关羽被巨蛇缠至现在,早就没了力气。巨蛇蛇尾一松,他便自那半空中摔将下来。眼看他便要落入水中,那青龙陡然昂首长啸,龙尾一卷,接住了关羽,关羽见得青龙并无恶意,顺势抱住了龙身,但甫一接触到青龙身上的龙鳞,便已大呼不妙——他的真气直是倒灌,被那青龙吸入体内,他有心想要脱身,但无论如何也是挣脱不开。青龙得了他的体内纯阳真气,身躯顿时暴长,顷刻间已和巨蛇一般的大小。 而乱尘更是漂浮于半空之中,貂蝉心念他安危,伸手去拉,刚是碰到他身子便被一股巨力反震。而乱尘眼中的绿芒猛得一炸,忽是变成金色,胸口也亦有金光泛起,不一会儿,整个人都笼罩在那团耀眼的金光之中。乱尘只觉胸口抑闷难当,张嘴大叫,却呼不出半点声音。便在此时,一股热气自胸口间急剧流转,他燥热难当,伸手方去撕衣襟,一轮金色毫光已是将胸前的衣物震得粉碎,旋转着飞将出来。众人正诧异间,又听乱尘一声大吼,背后又是飞出一团白光。那金白二色毫光汲取着山洞里的积水,逐渐增大且清晰起来,金光为那佛家“万”字真言,白光为道门阴阳太极图!两图交织一处,眨眼间已有数十丈大小,将缠斗的青龙、巨蛇俱罩在金光之下。那青龙巨蛇甚是害怕金白二光,欲要双双落逃,却被张飞扯住了蛇尾、关羽扳住了龙身。 众人正胶着之间,却不知乌黑的天际间已然飞速落下一枚火球,于一道道的闪电中穿梭而过,如同鸢尾般在血黄的天空里,呼啸着拖着长长轨迹直往桃园击将下来。飞火流星轰隆的砸开地表,正中那金白光团的正心。 众人只觉得光色大炽,耀得睁不开眼来。忽然间毫光陡然一暗,再也听不着蛇嘶龙啸,一时间寂静的渗人。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勉强睁开眼来,张飞与关羽二人这才发现各自手中多了一件长兵。张飞手中是一把丈八,乃是那黑蛇所化,通体乌黑,矛尖长八寸,刃开双锋,作游蛇形状;关羽手中却是一把大长刀,刀头阔长,形似半弦月,背有歧刃,刀身穿孔垂旄,刀头与柄连接处有龙形吐口,甚似蟠龙吞月。便是那颗从天而降的陨石,也被刘备瞧出是稀世之物,日后更被他寻得巧工良匠,打造成了一对寒铁双股剑。 三兄弟皆是大喜,心道:“看来我三人结义乃是顺应天命,上天知我等要起义事,今此显灵,赐予了这两桩神兵利器。”岂知这只是他三人误打正着,受了乱尘福缘而已。那颗陨石乃是蚩尤昔年的部曲刑天寻着了自己头颅,算准了这一日时辰因缘,将头颅自天上掷下,只为克破乱尘出生时所带的封印、打通他周身奇经八脉。乱尘身在凡间,自当是不知天上何事,只觉散在周身的内力骤然一通,但那寒铁巨石从高空陨落,当是力大,撞得他头昏脑涨,当即昏厥过去。 第五回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1 乱尘这一番静养,又是牵累着貂蝉在桃园中住了一月有余。这一个月中,张飞散尽家财,助那刘备四下里招兵买马,竟也聚起了五百余名乡勇精兵,日夜的操典练军,倒也热闹。恰逢刘焉调任益州,新任的幽州太守郭勋出榜招兵,刘备经由那校尉邹靖引荐给了郭勋,郭勋自是大喜,授了刘备涿县兵权,这一日早间更是令他了兄弟三人领军去大兴山剿匪。 乱尘卧在病榻上,脑子昏昏沉沉的,只知道师姐貂蝉牵着自己的手,那种感觉温暖柔和、真真切切,又间或的抽出手来,轻轻抚摩着自己额头。这些时日来,他的身子早已养好了,可这般的温柔梦乡早已让他深陷,巴不得长长久久的由师姐陪伴在侧,从此不再醒来。 已近黄昏,貂蝉煮了一碗小米粥,细细的替乱尘吹凉了,这才将乱尘轻轻唤醒。乱尘缓缓睁开眼睛,但见朦胧的烛光之中,貂蝉俯首望着自己,一双妙目里满布血丝,听得自己咳了一声,晶莹的泪珠儿顿时滚出眼眶,滴在自己嘴唇之上。屋内烛火不住跃动,乱尘望着师姐那美丽又凄清的容颜,用力抿了抿嘴唇,只觉这泪水无比的甘甜。 待得乱尘将这碗小米粥缓缓喝完,轻轻唤了两声师姐,却不听她应答,这才发现貂蝉倚着床榻,已是静静睡着。他平日里稍有这般得空之时,便拿眼细细看那貂蝉,只瞧得她流云髻、柳月眉、瑶碧唇、白酥颈,这个将他自小带大的师姐,已然美极。乱尘愈瞧愈是喜欢,将貂蝉扶到床上,又拿了件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自己则是搬过一张椅子,陪坐在床边,痴痴的瞧着貂蝉,心里想着:也不知此刻师姐做着甚么样的美梦,唇角竟是挂着浅浅的微笑——是大师哥……是呢,师姐心里满满的都是大师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此时微笑,定是梦到与师哥相遇相守了……想到这里,乱尘的心猛地一疼,再去瞧那貂蝉,越瞧越是伤心,便只披了件单薄的睡衣,出了房去。 那大兴山前,汉兵与黄巾两军对阵已久,汉军为首三匹棕色骏马,当先那披甲执剑的正是那刘备,左手边的张飞圆睁一双虎眼,右手的关羽则是泰然捋着胸前长髯。刘备日思夜想的便是统领兵员、驰骋于天下江山之上,今日一战终是圆了他这些年来生生不息的野心,想着大业自此而始,他心中如何不激动?可他倒也精于老滑,心中再是如擂鼓旌扬,面上却是丝毫不动声色,但见得他轻拉辔绳,缓缓策马向前,扬起手中马鞭,高声喝道:“反国逆贼,何不早降!” 对面自是有人应声骂道:“无名下将,就知道聒噪,看何爷爷宰了你!”但见黄巾军中一阵骚动,兵卒们让开一道小路,小道尽头一名黄衣战将踩着黑马、身披硬甲,提了柄长刀哇啦啦叫着冲杀而来。张飞嘿嘿一笑,对刘备关羽道:“二位哥哥,且看俺老张将他砍了。”当即拍马相迎。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已是驱马错身而过。待众人回过神时,张飞已如渊渟岳峙般立在那战将身后,将手中的丈八蛇矛猛的往山地上一戳。在他身后,那名何姓将军身子尚还完好,一只头颅却挂在张飞蛇矛顶上,待得颈中鲜血喷尽,身子这才瘫倒,跌下马去。 黄巾军中擂鼓声更响,又是一将提刀拍马而来,关羽笑道:“三弟露了一手,做哥哥的也不能落了你后。”伸手在马股上一拍,已提了青龙偃月刀驱马而上,两人相距不足一丈之时,关羽双手一挥、横过一道青光。那黄巾主帅只觉得自己已然飞身而起,腰间更是凉飕飕的,低头一瞧,自己自腰以下的半截身子尚安坐在战马鞍上,大叫了一声,登时死了。这两个义弟皆是一合斩将,刘备怎能不得意?寒铁双股剑直指前方,高声呼道:“将士们,今日正是我等为国除贼之时,杀——” 黄巾军本是乌合之众,全赖人多而已,这片刻之间已连失了何仪、韩忠两员主将,军中再是无领兵之人,斗心顿丧,哪还有半分斗志再战?那些个胆子小的,早已拔脚逃了。战场之上,一人逃则全军逃。而刘备所率的汉军虽寡,却是训练有素,此时得了天时地利,战意更是鼎盛,各个纵声呼喝,如砍瓜切菜般从后追赶,将这股黄巾军杀得大败。 今天下黄巾四起,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均是饱受战火摧残,民众四散避难,因这涿县农地贫瘠,黄巾少有肆掠,故而迁入涿县的难民数月间已达数万之众,涿县因此而日见繁华,而太守郭勋便自难民中揽得兵士,一时间倒也兵马鼎盛,等到黄巾军开始打涿县主意的时候,却又难以攻略。可今日刘备等人哪里料到,这涿县事关重要,黄巾要是攻下此城,便可将冀州、幽州打通一片,故而此次黄巾大派兵员,由张角、张梁、张宝三头目亲自出马,使的是那调虎离山之计。遣何仪、韩忠二人领兵,将三万兵士屯于大兴山,引得涿县城内的八千守军倾巢而出,其余两万精兵则是从小路绕过大兴山,趁着夜色,攻进涿县这座空城。 黄巾兵如潮似涌,举着火把、提着大刀如老鼠一般泛滥在涿县每个街头、每间庭院,见人便杀,见物即抢,这数月间渐渐繁华起来的的涿县便在熊熊火光中毁于一旦,庭院里、商铺处、牲口圈、屋檐下,到处是男女老幼的尸身,连城中道路两侧得土墙皆被鲜血淋的鲜红。 乱尘正立在一株桃树下兀自出神,耳中听得喊杀之声,陡然惊醒,抬眼一看,桃园之外已是火光四起,只听那蹄响马嘶、叱喝连声,桃园内更是仆役女佣四散奔逃,混乱中乱尘拉过一名伙夫,自他口中问出有一支千人左右的黄巾骑兵,径直往这桃园方向杀将过来。正说话间,黄巾骑兵已是攻破大门,杀入园中,那护院的家丁本就不多,家主张飞不在,更是全无斗志,三两下间就被这精锐的黄巾骑兵斩于马下。 乱尘急忙跃身飞奔,欲重回厢房之中寻得师姐貂蝉。他刚才心中难过,不觉间已走是了好远,此时欲要返回,可恨他并未习过轻功,园中到处是奔逃的仆役,他不得发足狂奔,直花了他好些时分,这才赶至后院厢房。眼前情形凶险,不及他再过多礼,双手用力一推,已将房门洞开,他进得房中,却见卧室内空空,遍寻不着师姐踪影。他心中正是心急火燎之时,却听屋外传来少女惨叫之声,乱尘大惊下抬腿便往外奔。 怎料迎门便撞上了一群黄巾兵士,那些黄巾兵一见屋内有人,挺槊便刺。乱尘空有一身的深厚内力,却无得招式使用,心里又牵挂貂蝉的安危,直想冲出屋去。但这些黄巾兵士当真烦人的紧了,乱尘手中又无兵器,只能毫无章法的以内力贯于手掌之上,一掌一掌的硬拼。那些兵士虽是瞧出他内力深厚,但掌法招式却是毫无招法,更是不依不挠,与乱尘纠缠在一处。乱尘本性纯良,初时还不肯妄下杀手,但耳中又听得少女惨呼之声,这些黄巾兵士又故意纠缠,怒意上涌、越战越恨,出掌间再不容情。 乱尘修习的乃是正统的道家内力,这些年不知不觉中体内已积蓄的如江似海,只是混在诸脉之中,所幸得了刑天之助,将他的各处穴道打通了,虽仍多有窒碍之处,但也算是连成一片,此时使出,自是威力惊人。那些黄巾兵士只觉手中的铁槊有如脆竹,一旦遇到乱尘掌力,便节节碎裂。 乱尘好不容易从众多围攻的兵士中杀出个空隙,欲要走了,却听得前方传来呼呼的破空之声,拿眼一看,竟是有人不顾黄巾兵士的安危,以内力提起地上铺设的鹅卵石、铺天盖地的往自己激射而来。乱尘暗呼不妙,心想今日要死在这里了。脑子却是灵光一闪,想起那日在酒店中张飞关羽二人所使的擒拿手法来,也不及细想,双手忽掌忽爪、忽错忽分,招式虽是使得似像非像,但却是起了奇效,这疏忽间已是将身前的鹅卵石尽数擒挡了。他脑子着实聪明,现想、现学、现卖,双手如蝴蝶翻飞,时上时下、时东时西,愣是靠一双肉掌与浑厚的内力从鹅卵石雨中挺了过来。 他既已脱身,更不愿做那纠缠,却见又来了一人挡在自己身前,那人大喝道:“你可是那乱尘小子?”乱尘拿眼瞧他,只见他黄袍黄鞋,额头所系的黄巾中央镶有一颗碧绿的玉石,样貌嘛却是极为难看,面色焦黄、牙齿外露,颇有些狰狞。乱尘不认得此人,又挂念貂蝉安危,怒道:“你是甚么人?怎会知道我名字?”那人嘿嘿笑道:“你是乱尘,是不是?”乱尘道:“是。”那人道:“那便是你了!看打!” 第五回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2 不待乱尘反应,那人双掌一错,一拍面门、一攻胸口,径直往乱尘打来。这人方才出手凶狠,连手下同党都杀,乱尘便知他并非善茬,心中不住的懊恼,想不出哪里得罪过他。但情势危急,又怎能容他细想,他只见这汉子双掌齐攻,脑子里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关羽当日酒馆中所使的招式,左手自斜下方伸出,自下而上成半圆形,拍至对方左掌,右手成倒钩之状,疾点那人右手的掌心。乱尘这两掌只是根据脑中印象、依葫芦画瓢而已,招式使得似是而非,却是也起了奇效,但听两声脆响,那人双掌非但不曾讨得半点便宜,更是被乱尘浑厚的掌力震退了数步。 那人哪肯受辱,暴喝道:“小东西,内力倒是厉害!”右手上挺,劈面又是一拳,劲道比方才更为凌厉凶狠。乱尘被他逼得狂怒,竟是不避不让,容对方拳头伸来,右手倒卷,猛地按住对方的肩膀,左手更从腰间反扣,要双手合力,将对方右臂自肩膀处扯断了关节。这一招名叫双钩夺月,乃是张飞与关羽在桃园中口头交流之时所述,乱尘当时在旁陪伴师姐,并未用心细听。眼下陡逢强敌,他脑中有如图谱一般,自然而然的将这招使出。但毕竟是第一次使用,自然使得四不像,但偏偏是如此,这等怪招竟将那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看这人右手的肩臂关节便要被乱尘生生扯断,又听一人喝道:“三弟,二哥来帮你!” 乱尘此刻双手已然夹住之前那人的肩膀,正要催加内力,却觉得背后一股炎热凶猛的掌力拍来,自己倘若贪功,被这一掌拍得实了,怕要呕出血来。脑中的图谱又换,一个小人做出灵猴摆尾之姿,他连忙依之,双手一推,将先前那人震开,左手前拍、以防前人再攻,右手倒提上揽,行至腰间时,猛地前伸,堪堪与来者的炎掌相遇。二人双掌一拍即分,乱尘却从这倏忽之间,觉察出这人内力的奇妙之处,似是同出于道门,问道:“两位究竟是何方高人,为何要与我为敌?” 人群之中站出一人,那人一袭杏黄道袍,身子既高且瘦,满头银发,脸色更是苍白得异乎寻常,一双精目却是温莹如玉,高声道:“张梁张宝,联手相攻,好好试试这小子的成色!”他此言一出,乱尘心中连连暗叫糟糕——眼前这三人便是那黄巾的首领张角、张梁、张宝,传闻这三人得上天授法,修习数十年后,已成了大道圣体。今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为号,搅动世间,天下震动。怎得黄巾军的头马人物同时出现在这小小桃园之中?更是上来便问自己姓名,更似此行专程为自己而来一般? 不及乱尘多想,张宝张梁四掌已从前后左右分别攻至,若是换了常人,定是凭借轻功跃开、而不会与他们硬抗,但乱尘不曾修习过轻功,又不懂得招式间的转圜变换,只能依靠脑中不断变化又似是而非的图谱出招。但见他双手前后一展,前迎张梁、后对张宝。张梁二人齐齐嘿嘿冷笑,俱是心想:你这小娃娃,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不说你这一招白鹤亮翅使的个四不像,便是你只有双拳、我们兄弟二人却有四手,如何能敌?纵使你后续招式再变,能同时一掌对两掌,我二人的内力岂容你个黄口小子这般的轻视? 二人前后对视一眼,刚要变招,却见乱尘身子急转,似那纺锤陀螺,双手经这么一转,便成了千掌百掌,倒把兄弟俩的招式给挡了。他二人正纳闷这怪招之间,已在交手之中和乱尘的掌力连续碰上,只觉前一掌还是柔若柳絮的内力,后一掌就已刚猛如潮,待下一掌再要与之相拼,就又变成柔徐之力。习武之人一生只工于一种内力,或选先天强罡之法、或选清虚柔绵之道,极少有人能同修两种截然相反的内力。张梁张宝的武功均是张角所授,归属道家内门一脉,讲究平柔顺谧,自然不通那破金执铁的外家刚力。乱尘这般忽刚忽柔的内力,叫二人好生的难受,只接了三四下,便已无以为续,被他掌力迫开。 黄巾军士在三人交手之间早已将乱尘团团围住,见张梁张宝二人一时战退,立即补上空位,朴刀、长矛、利剑一股脑的乱捅,齐齐往乱尘身上招呼,唯恐在张角面前失了表现的机会。 乱尘初时尚不知应对之法,只能跟随脑中的图谱,兀自左一拳右一掌的出招拆解,虽是十分凶险,但倒也在枪林剑阵中保得无虞。再斗了一会儿,脑中的图谱与连成一片,小人的招式更是越来越快,往往小人一招方方使出,乱尘身体便已同时发招,招式也再不是乱七八糟、而是有板有眼、一毫不差,招式连贯之处更是炉火纯青,似是已然修习了数十年一般。待到后来,图谱中的小人尚未出招,乱尘拳脚已是挥出,更似是乱尘体演、小人随后学习一般。张角瞧出了这其中端倪,目中含笑,却仍是不动声色。 眼见天色艳红,显然是其他的黄巾兵士已在桃园中放起大火来,乱尘心中更是无比的牵挂貂蝉安危。自始至终,他掌下始终留情、不肯伤了他人,但这些人着实可恨,自己退让一步、他们便不依不饶的进三分,他心头的怒火终是压制不住汹涌的杀意,将心一横,再不顾对方生死,周身内力尽催,旋身一招“横扫千军”,瞬时之间已连拍出九九八十一路铁掌。张梁张宝立在众人之首,已看出乱尘这八十一路铁掌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硬扛的,当即纵身后跃,脱出乱尘掌力之外。可纵使如此,乱尘那漫天的掌影裹挟着山崩海啸一般的内力铺天盖地而来,二人后背同时中了一掌,有如摧心裂肺的巨疼,竟从半空中齐齐跌落,跪在地上狂喷出数口鲜血。他二人伤的如此之重,那些黄巾兵士怎能得幸?只听啪啪啪啪的骨骼爆裂之声响成一片,但凡中掌之处,俱是骨骼粉裂、血肉下凹,死状极为凄惨。 乱尘品性纯良,只想着突围而出,去寻着师姐,怎料到自己内力如此之强,竟杀了这么许多的人,一时之间竟怔在原地,口中呐呐,却说不出半句话来。黄巾兵士人员众多,虽是折了数十人,但转眼间又有上百人填了上来。只是他方才那一掌着实的骇人,这上百人只敢举着长戈、隔着数丈的距离舞动,却没一人敢上前再战。 但听张角笑道:“内力不错,倒是招式还是生疏了些。”乱尘正沉溺于深深的自责之中,没听到他说些甚么。张角又道:“老夫数十年来未曾与人动手,今日倒想和你练练,看看你师父究竟有无藏私,怎将你这块璞玉教的如此不堪?”他语声未毕,双掌已随身而至。 乱尘只觉一股炙热无比的掌风拍向自己面门,这才猛然回神,双掌关节一缩,直直前推——乱尘心知这张角为数十万黄巾之首,武功自然了得,眼下对方全力相攻,自己招式不如,只能硬拼内力。他心随意动,手骨咯咯作响、青筋根根毕露,内力顷刻间充沛于双手之间,一双手已硬如玄铁。 但听嘭的一声爆响,二人均是后退数步。一众黄巾兵士素日里仰望张角如那下凡的神仙,怎知这个毛头小伙竟如此了得,居然能与大贤天师张角内力伯仲、堪堪斗了个旗鼓相当,自然也是高眼瞧他,私下里啧声不止。他们岂会料到方才对掌间张角已然吃了好大的暗亏。二人双掌接触时间虽短,张角但却探出乱尘的内力如烟波瀚海、远胜于己,犹如江海潮汐,一浪接着一浪、一浪盖过一浪一般,自己苦练《太平要术》三十年,也不过将内力修到三重境界,这小子的掌力却前赴后继、永无止息的攻向自己,而且当下只是情急逼压所发,并不是全力而为,如若继续硬拼,自己就不是在一众信徒前丢了面子的问题,更是要死在这里了。他心知不妙,从丹田涌出运用来护体的真力,这才勉强将乱尘震开。可饶是如此,一口闷气憋在体内、胸口说不出的生疼,好在对方只求自保,并不懂先招制敌得道理,于是手指俺掐、潜运内力,欲要打通胸口的那股反震的淤气。 张角帐下的张燕、周仓、裴元绍、严政等十人见其师站立不动,而乱尘也是呆若木鸡、手足无措,误以为张角已将乱尘震伤,齐齐劲喝,执了兵器攻上。这十人使用的兵器怪异,有数丈长的铁链、有不过四尺的短刀、有浑身倒刺的秃头剑、更有九齿钉耙一类的物事,乱尘初出江湖,见都未见,又怎知应对之法?但他也当真是天赋英才,楞是靠着旁听张飞关羽交谈得来的招式,在这些十员高手之中斡旋腾挪。只听十将呼喝之声不止,乱尘凭借似是而非的身法,在众人的空隙间游走,但凡寻到对方落单之人,便以迅捷无比的快手相攻,一双肉掌或擒或拿、或点或戳、或拍或打,只闻“叮当”之声不绝如缕,虽是凶险非常,但这十将却是无论如何也奈他不得。 第五回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3 足足过了一炷香时分,乱尘与黄巾十将酣战至此,虽是受了几处轻微的创伤,但仍是气息悠长,尚可支撑良久,更是隐隐有扳回劣势的迹象。而张角也已打通了体内瘀气,原想从旁观看,一来可以考校与锻炼了众弟子的武艺,二来也好慢慢耗尽乱尘内力、生擒了他。孰料有人驰马而来,高呼道:“天公将军,不好了!何仪与韩忠二位将军被一个黑厮给杀了,我军大败于大兴山!那王允也已领兵驰援,杀进城来!”张角瞳孔猛然一缩,沉声道:“退兵,回广宗。” 他此行欲在生擒乱尘,但兵战事大,只能就此干休,正要转身,却听一名少女啊了一声。乱尘身处战局的百忙之中,亦是听得这声惨呼,遥遥望见后院厢房的火光之中,一名红裙女子被数个黄巾兵士砍翻在地,心中不由怒急,往那少女的方向杀去。正所谓情急生乱,他招数全然涣散,顷刻间已被裴元绍的铁链缠住,周仓、张燕二人的大刀在他腰间与手臂上各割了好大一个口子。张角亦瞧出乱尘心神俱涣,暗道:“天赐良机!”身子雀跃而起,右掌一横,掌力有如泰山压顶般拍向乱尘,乱尘身处黄巾十将的包围之中,避无可避,被他毕生掌力的一记重手拍在胸口,只听格拉一声,肋骨登时即断。 乱尘遭此重创,自半空中摔下身来,意识恍惚中仍是牵挂着貂蝉安危,遥望那少女方向,吐了数口鲜血,视线渐渐的模糊,昏死了过去。 “——师姐!”乱尘于意识朦胧中仍是口中喃喃,似是感觉手中紧握着一只少女的纤手,那纤手极软,少女欲要轻轻挣脱了,但又怕乱尘的伤口裂开,只好任由他紧握着自己。 那少女仔细端量着乱尘,只瞧见他眉目清清、唇齿秀秀,手脚颀长,五分的俊逸、五分的灵动,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飒爽英气。那少女瞧得正是欢喜间,乱尘缓缓的睁开眼来,那一对眼睛,似蕴天地灵秀之气,不含任何杂质,清澈而不见底。她愈瞧愈喜,心中犹如有只小兔般四处的乱撞。乱尘眼中渐渐清晰,正看见她那张满是关切之色的玉脸,那张脸皓质如雪、芳泽无加,并不不输于貂蝉,但他心中万般萦绕牵挂的只是他的师姐,料是貂蝉此时已是凶多吉少,悲从心底生来,哇啦一大口鲜血,复又昏昏睡去。 那少女甚是关心他,焦急问道:“阿爹,他……他没事罢?”张角把了把乱尘的脉象,安慰道:“宁儿稍安勿躁,他有玄功护体,这点小伤,不碍事的。”“真的?”那少女还是有些不信,道:“那怎得又昏过去了?”“宁儿,你可知这世上的肉躯可治,心病却是难医。”张角与自家女儿倒是十分亲切,又取笑她道:“莫不是咱家宁儿见到了俊俏小子,动了春心。那待这小子醒了,爹使他****入赘。”“阿爹——”一抹绯红爬上那张宁眉间,一时娇羞无限。 张角也不与张宁再作玩笑,背负着双手踱出屋外。屋外的张宝张梁早已等候多时,见得兄长出来,张宝压低着声音道:“大哥,这小子不该救,他虽同使道家心法,但眼下战况危急,并不是寻访同门的妙机。何况他与刘备交情不浅,留着他只怕日后会多生事端。”张角摇了摇头,反是问道:“战况如何?”张宝露出忿然之色,道:“那刘备与王允、皇甫嵩、朱儁四军合兵一处,聚在涿县休整,更有西凉董卓引兵来攻,这几日已是连克我方数郡,照得这般情势,汉家大军数日之后便可攻至巨鹿。” 张角闻得刘备之名,双目间闪过浓烈精光,又是问道:“刘备……这人姓名从未听说过,居然有如此本事?”张梁答道:“那刘备并没有甚么过人之处,倒是他两个义弟武艺了得,我军数十员大将皆被这二人一回合斩于马下。”张宝忿然道:“三弟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大哥身受仙法,想当年炎黄二帝得了上天授书,俱是羽化登天,成了圣皇之象。那两个小厮只是凡间的区区莽将,能耐我等如何?”张角却是不住摇头叹息,苦笑道:“二弟、三弟,不可妄言,须知仙法救人,亦能害人。”张梁不解道:“大哥何出此言?” 张角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踱步慢走,凝望外面园林美景,摇头道:“天命之道,自有定数。因果循环,善恶不爽。”张宝一动不动,双目辗转不定,盯着张角半驼的背影,说道:“请大哥指点。” 张角从容道:“汉室摄政失中,灾眚连仍,三光不明,阴阳错序。我黄巾方能得岁,率众起义,赈济民生,民心向往,此为天命得时。”接着叹气道:“我军少于约束,烧杀掳掠,民心自此向背。至今日兵员衰竭,汉军反扑,数战数败,此为天命失势。”他接着举步往神色沮丧的张宝,拍了拍他肩膀道:“而天命定数,却也并非不可更改。”张宝双目间神采又现,喜道:“还望大哥明示。”张角唇角间逸出一丝笑意,淡然道:“须知万物皆分阴阳,故《太平要术》中所述命轮之法可知辨凡人的轮回命数。前两****在府中习道,忽的心神一跳,脑中竟是落入“乱尘”二字来。此番灵事,便是上天垂相,我便以此法测算乱尘,却是丝毫算他不得。于是我便引兵相攻涿县,待是见到他后,却望得他分花鸾乱、阴阳同体,更见他背后骨刺蕴含广大神通,揣测此子是那天命乱数……有他在我军中一日,天命便一日不可定。” 三十年前张角只是一个不第的秀才,靠采药草卖与药店为生。一日入山采药,山腰处遇一老人,碧眼童颜,手执藜杖,唤他至一山洞中,以天书三卷授之,告诫他道:“吾乃南华老仙。今日授你三卷天书,此名《太平要术》,汝既得之,当好自修习,他日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异心,必获恶报。”那张角得此三卷《太平要术》后自是日夜勤习,三十年后,颇有小成,适逢汉室腐败,天下大旱,他以阴阳五行、符箓咒语为根本教法,使黄巾为旗,传“东皇太一”之道,率天下灾民起事。但灾民一入军中,不受那章法规束,攻城之后也知道烧杀抢掠,与那盗匪无异。可怜张角本是胸怀天下,要救得穷苦百姓,却酿成了这般大乱。到如今他明知有负天命,岁辰已是无多,而汉军日益进逼,黄巾败势尽显,但他仍想勉励支撑,倾覆无能汉室、重建清朗人间。 张宝与张梁恭恭敬敬的向张角一揖到地,正容说道:“弟弟受教了。”张角仍是安立不动,双目射出令人复杂难明的颜色,轻吁一口气道:“为兄身体愈来越差,怕是上天降罪,要夺我阳寿了……若我不幸先死,还望两位兄弟不望咱们率众起义的初心。待得天下平定,到时你二人务必全身而退,不可恋顾这世间的权势美色,替我照顾好宁儿,作个寻常人家。”张宝、张梁早已被权色熏了心,怎会听得进去,但兄长张角素来威重,他二人不敢违命,只是点头故作应允道:“弟弟明白。”三人再是无言。那张角怔怔的抬头望月,全然不知院中假山阴影里,一个黑影幌如鬼魅一般,匆匆闪过。 虽已是人间六月,可这广宗城地处北方倒并不觉十分的炎热。夏日午后的阳光也不刺眼,乱尘安静的“躺”在竹塌上——说是躺,还不若说是绑,他自醒来后,便一直要找那张角报仇,折腾了这么数日,终是无力为续。日光透过了爬满了绿藤的篱笆、又穿过了素纸镂空的窗棂,这才和和煦煦的洒在乱尘日渐瘦削的脸上。时而有布谷鸟扑棱着翅膀啼两声“布谷、布谷”,接着窜上云霄,不知所踪。微风拂过,花园里千姿百态的树枝轻轻的晃着,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张宁日夜陪伴乱尘左右,她自第一日见他便对他生出说不出的欢喜,似是几辈子便已识得的故交一般,心底下更是认定乱尘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夫君。到今日相处已久,见他始终念念不忘他的师姐,心里又是喜欢、又是难过。这些天来,乱尘虽再是不提报仇二字,但神情渐是萎靡,张宁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却又不知如何劝解。正懊恼间,自腰间解下玉箫竖在唇边缓缓吹将起来,只听那悠扬婉转的萧声在这空荡的花园里似有灵性一般,蜿蜒若水、游绕跃动。 乱尘怔怔回过神来,这些时日来多亏了这位少女悉心照料自己,她模样极美,此时微风拂过,鬓角的发髻有些凌乱,微贴在圆润小脸的两侧,樱嘴朱唇时开时翕,似极了貂蝉。一念到师姐貂蝉,他的心就痛极,这情至深处,总是伤筋动骨,咳出血来。张宁箫声骤然而停,望着这个如今已深深住在自己芳心里的英俊少年,更是难过,埋首低叹了两声,还是抽出了贴身丝绢,小心翼翼的替乱尘擦去了嘴角的鲜血。 第五回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4 此时远在百里之外的青州郡府府邸,却是一片歌舞生平、觥筹交错。青州太守龚景坐在主席间,高举着酒杯,向那下首陪坐的刘备说道:“贤弟以奇附正、善于用兵,解了咱们青州之围,龚某代父老乡亲们敬过一杯。”刘备不敢受礼,忙是起身躬拜,嘴中笑道:“刘备不才,能胜此一役,全赖龚大人您指挥有方与将士们奋勇杀敌,玄德又岂敢居此大功,龚大人此言可真是折煞玄德了。” 龚景听了这话自是十分受用,又是一阵大笑,拍着刘备肩膀道:“贤弟过谦了。”他顿了顿,斟满手中酒杯,四下环顾道:“来,龚某再敬各位一杯!”关羽自大兴山归来后,遍寻不到貂蝉,猜是已香消玉殒,心中悲恸难当,眼下已过了一月有余,仍是难以介怀,在这宴会上只是自顾的饮酒浇愁。龚景日间本是要被数名黄巾兵给围死了,多亏了关羽提刀相救,这才捡回了性命,眼下这酒宴喝至酣热处,龚静举着酒杯,径直走到关羽面前,说道:“关贤弟,好武艺!来,龚某敬过了!”一扬头,酒已下肚。 关羽斜视了他一眼,并不搭理他,龚景本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自觉在众人前被关羽削了面子,心中怒火陡升,却又不好当众发作,只是愣在原地不住的冷笑。刘备狡黠圆滑,见得情势不妙,朗声道:“龚大人雅量,我这义弟是个性情众人,常是伤感逆贼造反、生民涂炭,一时失态,不免有冒犯之处,玄德代他敬太守大人一杯。”关羽再是狂傲,也不能拂了兄长刘备的面子,当下立身捧酒,也不多做言语,仰头便干。 龚景见得关羽如此怠慢,心中更是有气,故作玄虚道:“云长如此真英雄也!”刘备忙是说道:“龚大人说笑了,我这兄弟只是略通些武艺,他生性木讷少言,何谈英雄一说?有所谓萤烛之火,岂敢与日月争辉?龚大人盖世神武,方乃真英雄尔!来,玄德再敬龚大人一杯,愿大人早日剿灭了黄巾反贼!”刘备真不愧为聪明至极,短短几句话便化矛盾于无形,又找了台阶给龚景下。龚景是个官场老油皮,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关羽撕破了脸皮,遂是嘿嘿笑道:“那龚某借老弟的吉言。来,来,来,大家一起干了!” 次日午间,龚景躺在后花园中的藤床上闭目养神,两名美姬跪在身边小心翼翼的捶着他的双腿,自是受用无比。却听得副将通报道:“大人,那刘备门外求见。”龚景睁开眼睛,喝了一口普洱香茶,面露鄙夷之色,说道:“区区乡野蛮夫,也敢冒充皇室后裔,老子若不是念你剿匪有功,早就治你个欺君之罪将你斩了。你倒好,这还蹬鼻子上脸来我府中求见?”他越说越气,竟是口出厥词,骂道:“滚你妈的,不见、不见!”副将迟疑了一阵,却是不走,龚静不由骂道:“你还傻站着干嘛?”那副将这才回话道:“大人……他持了王允王司徒的亲笔荐书,若是回绝了他,司徒爷那边怕是说不过去。”龚景惊道:“竟有此事?”那副将点了点头,龚景沉吟良久,才吩咐道:“你就说我正在处理公事,让他侯上三五个时辰,再来见我。” 待得日头偏西,刘备才进得府中,二人见面自是一番官场上的客套寒暄,那龚景也与不他多说废话,问道:“不知贤弟今日来找龚某所为何事,若有龚某能尽之力但说无妨。”刘备拱了拱手,正色道:“近闻恩师卢植官拜中郎将,正与贼首张角战于广宗,故欲往助之。”龚景笑道:“原来卢中郎是贤弟亲师啊!呵呵,名师出‘高徒’,了不起,了不起!”刘备附和着笑了两声,道:“玄德后进,比不得龚大人。”二人又是同笑,那龚景忽道:“贤弟既是尊师之人,缘何不去广宗,反来与我闲情说笑?”刘备叹了一口气,说道:“大人有所不知,玄德虽有报国之心,却苦于兵少粮缺,若是仅率了本部的两三百人马去见恩师,于家国大事又有何益?”龚景眉头微皱,说道:“贤弟的意思是,要问我借兵?”刘备点头道:“家国大事、不以为私,若玄德能自广宗生还,自当原璧归赵。”龚景原想一口回绝,但想起这刘备毕竟有王允的亲笔书信,自己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日后朝堂上遇上了那王允也不致太过于尴尬,便嘿嘿笑道:“贤弟一片赤忱之心,为兄很是佩服。只是我这青州兵马本就不多,此次黄巾围城,兵士们死伤殆尽,又怎能帮得上贤弟的忙?”他见刘备面露难色,又道:“不过贤弟既然开了金口,做哥哥的又岂能不念贤弟的恩好?这样罢,我拨你一千兵马,你去得广宗后,待我向王司徒与卢中郎问候一声。”他这话虽是说的客气,但也没有甚么转圜的余地,刘备本就是个人精,一下子就听出了龚景话中的门道——老子要不是看在你师父卢植与司徒王允的面子上,连一个子儿都不给你!他倒也识趣,满脸堆笑道:“大人厚德,玄德永世铭记。既是大人公务繁忙,那玄德便告辞了!”龚景也不多留,右手一扬,道一声:“请。”便着人送了刘备出府。 刘备得了龚景兵马,三兄弟自是领军急赶,不多日已赶至广宗,尚未见得卢植,却被一个姓董名卓的蛮横将军赶出营去。刘备一行无法,只得驱兵去那颍川,去会那皇甫嵩所率的汉军主力。这一次,总算没吃得闭门羹,那皇甫嵩倒也客气,将他三人请入大帐,述过了同僚之谊后,方是笑道:“原来刘贤弟是卢中郎的高徒,我且谢过贤弟驰援我军的好意,只是昨日我已领兵将此处的黄巾叛贼杀了个大败,贤弟你来晚了。”刘备一楞,旋即陪着笑脸道:“恩师遣玄德前来相助确是多虑了,在下素闻将军通晓兵法,此次运筹帷幄间便已轻取了黄匪,圣上慧眼识珠,必会愈加重用将军这般的栋梁。玄德既是崇拜又是羡慕。” 那皇甫嵩毕竟不是龚景一般的无德小人,刘备这番谀辞自是入不进耳,他原是想将刘备留在军中,见得他竟是这般的惹人讨厌,遂生了逐他之意。但听皇甫嵩笑道:“刘贤弟谬赞,皇甫嵩只是不敢负了帝命所托,理应如此,何谈功利名禄?眼下那张宝张梁新败,退入广宗城中与那贼首张角合兵一处,贼势浩荡,据闻有十五万之中。卢中郎所帅的前军攻城数日,想来兵力损耗甚剧,我这便拨你五千精骑,你再引本部将士速速出军驰援。待我这几日将军械休整完毕,自会尽引大军援你。”刘备呵呵一笑,久久不言,过了好一时,才抱拳谢道:“玄德多谢将军,这就动身。” 待刘备走的远了,皇甫嵩长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曹操,你出来罢。”但见得一人掀开帘子,从大帐隔间走了出来,那人边走边是大笑道:“哈哈哈哈,好一个刘备刘玄德!”此人便是那曹嵩之子曹****。他身高七尺有余,又是细眼长髯,自是高大威武,原先在洛阳时并无官爵,那曹嵩借得黄巾民变,便让他拜在皇甫嵩帐下做得小吏,为皇甫嵩出谋划策,倒也立了不少战功,引得皇甫嵩日渐亲近。皇甫嵩见曹操如此发笑,虽也知他心意,但仍是明知故问道:“孟德何故如此?”曹操久与皇甫嵩相处,晓得他性子豪迈,并不重那上下僚属之礼,当下也不应话,怡然自得地倒了杯酒,仰首一饮而尽。 刘备一行人正快马疾奔广宗,却远远见到一队百余人的汉军兵士押着一辆崭新的囚车迎面行来,不由停下马蹄视看。对面为首的小校见得刘备一行也是汉家旗帜,扬鞭问道:“前方是哪路将军的人马?”刘备答道:“在下涿县刘备,奉皇甫嵩将军之命驰援广宗。”那校尉并不识得刘备,说了两三句客套话后,便是说道:“刘将军,鄙人押守朝廷要犯,不能久留了,能否借道行个方便?”刘备道:“将军客气了,当是玄德耽误了将军的要事才对。”转身便对众人道:“大家速速让了道,让这位将军的人马过路。”那小校拱手谢过,一行人押着囚车自刘备军中缓缓行进。刘备骑在马上双目眺着远方,似是故意不去看那押车中的囚徒是为何人。 反是那张飞远远的觉得那车中的囚徒甚是眼熟,待囚车行到面前,这才想起这是数日前见过一面的刘备恩师卢植!他素来口无遮拦,便是喊出口道:“大哥,那不是卢大人吗?”只见那刘备虎躯猛得一震,摔下马来,踉跄着行向囚车,紧握着卢植被紧紧枷锁的双手,惊问道:“恩师为何如此?”卢植见是刘备,眼睛一亮,后又叹了口气,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哽声道:“我本已将那广宗城团团围住,可那张宝、张梁二人会得妖术,故而数攻不下。我不忍兵士徒伤,便欲行那围城绝粮之法。偏偏这时那黄门郎左丰来体探军情,我好酒款待、也不曾失了礼数于他,不料那斯却向我索取贿赂。都挂我心直口快,说了一句:‘军粮尚缺,安有余钱奉承天使?’他便因此挟恨于我,向那圣上进那谗言,说我高垒不战、惰慢军心,怕是与那张角早已私通;因此圣上震怒,遣了中郎将董卓来代将我兵,取我回京问罪。” 张飞听得怒火中烧,骂道:“他奶奶的,待俺老张宰了这些军士,放您出来。”正要动手,刘备横出一手拦在张飞身前,喝道:“翼德,休得胡闹!”刘备朝已经拔刀出鞘的校尉深做了个揖,致歉道:“方才我这三弟无礼,让各位受惊了。”那校尉刀剑并不归鞘,冷哼了一声,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各行各路。”刘备陪着笑脸道:“将军再等我与恩师说上一句话。”转身跪在卢植囚车前,将卢植的乱发理顺了,泣声说道:“恩师,玄德甚想还您自由之身,但身为社稷之臣、岂可忤上逆旨?玄德今日不救之罪,还望老师容恕。但玄德正信,这悠悠苍天、自有公论,恩师自是不必太过于担忧……待得玄德平了黄巾匪乱,回的洛阳京中,定然帮恩师四处奔走,便是……便是同死也是无碍。”卢植紧握住刘备双手,长叹数声。 不一会儿,那校尉又催,刘备这才松手,遣了两名随照顾卢植起居,又私下里塞给了那校尉一把金叶子,托他好生照料的卢植。那校尉得了金子,客气了不少,这返京的一路上倒也不曾亏待了卢植。待得卢植囚车走远,张飞开口问道:“大哥,我们现在去哪?”刘备沉吟半晌,却是不知如何应答。关羽陡然发话道:“大哥,卢中郎即已含冤入狱,他人领兵,我等去无所依,不如且先北上回涿县罢。”刘备看了看关羽张飞,又望着身后的那五千兵马,说道:“看来只有如此了。” 第六回 明珠随前缘,春潮夜夜深 1 这日午时,张角于殿中垂目打坐修习武功,张宝侍立在旁,兄弟二人均是不发一语,浑然不为尘俗之事所动。变故顷刻而生,一阵急促的铁甲足音踏碎了这殿内的清心幽静。 但见一名黄巾将军往大殿中疾奔而来,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惊飞而起。那名黄巾浑身是血,口里不住喷着粗气,面目也瞧不清楚,惟见他手中持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剑身亦是被血水染红,此人乃是那张角座下十弟子中的首徒张燕。张燕一头拜倒在张角面前,眼中的愤火狂烧,嘶声叫道:“天师!上党、赵郡、黑山已被汉军大兵攻破,三郡同袍皆被汉军屠得干净,人公将军不敌战死……他老人家的头颅更是被那汉军贼首董卓悬在城门口……现在汉军数十万人马齐聚在广宗成前,广宗城撑不了多久了……”张燕虽是晓得三城被屠即成了事实,但一想到汉军斩尽杀绝的狠毒与痛失兄弟战友的悲壮,任他素来坚韧沉毅,泪水也是脱眶而出,直欲在张角面前失声痛哭。 张宝闻言自是大惊,嘶声道:“大哥!”那张角眉头只是一颤,手指暗暗掐算,长叹了一口气,却是不动分毫。张宝又连呼了数声,见张角一直浑若不闻,便是说道:“大哥,待我领兵杀将而去,替三弟报仇!”说话间已是提了剑闯出殿去。张角垂目这才缓缓睁开,望着张宝远去的身影,右手微伸,似要唤他回来,可终至张宝消失于府门之外,他都未能呼得出口,一只手颓然无力的落了下来。 耳听那金戈铁马的厮杀声愈来愈近,张燕急得大叫道:“恩师,汉军大兵已至,弟子恳请您从后城速退,他日重整旗鼓,解救天下苍生……”他之所以强留一条性命来见张角,只因心下挂念恩师安危,可如今杀出重围来到此地,却见张角安坐,心中怎能不急。张角依然闭目如故,将张燕唤至自己身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红线紧裹的丝画,塞在他的怀中,缓缓说道:“徒儿,你去将这城中的兄弟尽数领了,去那黑山一带筑城结寨,若官军来攻,你们便依寨自保,若官军不来,你们便耕作行医救世,不可再扰乡民。十年之后,自有有缘人与你们相见,到时你凭此画便可识得他……时机未至,不可解得此画,切记切记。”话毕,他手掌内力顿生,将张燕推开丈许,道:“你走罢!”张燕素知张角言不轻许,不敢再做执拗,委身拜过了张角后,含泪退出殿外。待得张燕离了大殿,张角唤得身边的小童,说道:“去请了小姐与乱尘公子来,你也随张燕走罢。” 暗淡的光线里,貂蝉还是身着那袭红裙,藏在那素薄青纱之后。忽尔微风穿堂而过,使得她身前的素纱如轻烟般漾起了一叠叠波纹。但见那貂蝉将袖子往天上一抛,红绸长袖划出一道赤虹;眨眼间这赤虹又变作蜿蜒飞动的赤龙;再眨眼间貂蝉就乘上了这条赤龙。于是她与赤龙一起,在空中翔着、游着,恣意而忘情,搅得满天下都是电闪雷鸣。忽而那赤龙又是不见,貂蝉赤足在云烟间纵跳旋转着,如飞凤点水、舞动九霄,飘飘然飞升而去,空留乱尘一人在堂上疾呼。 乱尘从梦中陡然惊醒,额头上满是汗水。抬眼一看,这才发觉已是身在一桩硕大的大殿正中,那张宁正捏了一方丝帕,细细的擦着自己额头的汗水。乱尘转眼又看,张宁身旁又是坐着一人,那人白眉佝背、碧眼如玉,不正是那害得师姐惨死的祸首张角么?乱尘自是怒不可抑,嘶声呼道:“狗贼,我要报仇!”身子更是欲要扑将上去。可是伤势方好、现在又被紧紧的缚在藤椅上,又怎能起身?只能将藤椅挣的格格作响,手脚直磨出血印来。 张角见得乱尘如此愤怒,苦笑道:“乱尘,我害得你师姐惨死,你要杀我,是与不是?”张宁瞧在眼中,这才明白乱尘为何这般怨恨自己的父亲,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一边是情郎、一边是父亲,他二人已结下这么深的梁子,日后又如何能得化解?她正出神间,听得乱尘呸的一声,竟是往张角脸上喷了一口浓痰。张宁再是喜欢乱尘,也不能容他这般侮辱自己生父,纤手高抬、作势欲打,却听得那张角说道:“宁儿,容他去罢。” 说话间,张角的左掌已按在了乱尘额头上,乱尘方要再骂,但觉一股热气自他掌间宣泄而下。听得那张宁疾声呼喊,乱尘也以为是张角欲要以掌力将自己格毙。这一时,乱尘反是觉得一股自在的空——是呢,自己要赴得黄泉下,寻师姐去了!他心已向死,自然不会运那内力相抗,这刹那之间,张角的内力便顺着乱尘颅顶的经脉直冲而下、侵入周身要穴。乱尘体内的真气受得这外力逼近,自然而然的鼓荡冲击,酣斗不止。不多时,乱尘只觉全身筋骨都要字中间爆碎了一般,想要开口狂呼,可又如何能呼出声来?那张宁不忍间情郎便这样被张角毙在掌下,伸手去拖,可甫一碰到张角手臂,便觉虎口一酥,内力自掌间源源外泄。幸得她内力根浅,只不过片刻工夫,内力便已泄尽,瘫倒在一侧。那张角看了女儿一眼,目中既是慈祥又是难过,也不说话,更是再伸出右手来,同按在乱尘额顶。他左右两手并力齐发,逼得乱尘身子遽然一震。乱尘迷丧的神智陡然一醒,但觉乱尘双掌送进的热气竟与体内原有的真气合为一处,那张角尽力更催,似是在引导乱尘的体内冲关一般。他与张角的内力均属道门,内力相融自然是毫无阻碍。待得乱尘体内的真气运游一周天后,力道已然极沛,不知觉间已是将乱尘身上紧绑的绳索尽数挣破。乱尘只觉身心平和如湖,脑中一片空灵,一幅幅从未见过的图画渐次展开—— “富丽深宫,金碧辉煌,一名瞧不清面目的女子怔坐在铜镜前,捧着自己的画像,玉泪如珠撒…… 寒雨凄凄,夜灯如豆,一名少女梳着新人的红妆,从病榻上勉力坐起,与自己躬身对拜…… 白云苍苍,幽幽谷涧,自己跪在一座新坟前,血衣殷红,悲声长啸…… 滔滔江畔,遍地船骨尸骸,火光冲天里,自己持了刀剑与一名高手拼力厮杀,他苦战无功、心神俱疲,忽得自引了刀剑双双贯胸,委顿于地,说道:“我一生负你,今日以死为还,来世勿要再见…… 暮鼓晨钟,青灯古佛,一名白发妇人坐在青庐深处,仰首望着那天际明月,再回首将灯火在自己身上点了,狂风火海中,无数的恨字灰飞烟灭……” 那输入体内的功力终是无以为继,乱尘陡然清醒了过来,再抬眼看那张角,不由一惊,那张角的皮肤已然皲缩,满脸布满了褐斑,白眉白发已亦是脱了个干净。乱尘脸上现出激涌之色,待要问言,却听张角涩声笑道:“师侄,我杀你师姐,今日以命还了你,你可如愿?”乱尘怔怔道:“这……这……” 张宁见得父亲陡然老了数十岁,心中悲痛难当,扶过了张角,哭着道:“阿爹,你怎么……你怎么……”张角含着笑轻抚着她的长发,说道:“宁儿,你莫要伤心了,天命如此,无可更改……你且让阿爹将话说完了。”他又对乱尘道:“我三十年前得了南华老仙传了三卷《太平要术》,也算是有了师徒之谊。南华老仙是你太师父,是与不是?我与你师父左慈、师伯普净实属同门,唤你一声师侄也不算过分……师叔说来惭愧,天资远不如你,虽得师父以三卷天书相授,但这些年只学得了其中的萍沫武技,直到今日都未能参透书里的太平至理。这一次去桃园拿你,也是因我黄巾事不久矣、又是算得你将主导天命沉浮,这才冒险而为,不料却害得你师姐惨死。师叔治兵无方,部众知抢掠而不知济世,终引得天下大乱,实是对不住你们……” 乱尘虽是犹恨张角害死貂蝉,但听他这番话说得至诚至性,心中不免茫然:“……黄巾匪患害人,这张角亦只有放纵之过……如他所言,他当是我师叔,我若杀他,岂不是欺师灭祖?……可师姐之仇,我如何能是不报?”张角见乱尘不语,又是说道:“师侄,我张角生亦可、死亦可,只不过浮萍小事。你这一生终将为那黎民苍生所寄,师叔这几年虽是收了些徒弟,却无得一人能当得师尊传我的济世大志,故而我便将平生内力传了你。只盼你不念这尘世恶滔、鼎力为当……你得了我内力,行走这人世江湖,总归要安稳些。” 乱尘渐是明白张角心怀天下的本意,但师姐貂蝉的死他毕竟不能轻易释怀,嗫嗫嚅嚅的道:“我……我不要你的内力,不受你的好……”张角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师侄,我这条命早有天收,又何需你污了手?”他见乱尘眉头紧锁,似是不信,伸手一揭,将下身的长衫给揭了。但听得张宁啊的一声惊呼,乱尘抬头一看,却见张角自髌骨以下已是空空如也,便是曝露于外的大腿也已焦黄,瞧不出一点血色。 但听得张角缓缓道:“我挑起天下祸乱,上天早已降罪夺寿,大限临机将至。我顷刻便死,你心头的仇怨可是消了罢?”乱尘止不住泪流满面,心中直道——他快死了!他快死了!师姐,这仇如此容易的报了,我当何去何从?……”他正迷惘间,手中忽然一重,低头一瞧,却是两本典籍,上以小篆书着《太平要术》四个金字。乱尘心神一震——这不就是大师哥他们言说的天书么?他怎的把这般至宝交给了我? 第六回 明珠随前缘,春潮夜夜深 2 张角将眼光落在那两本书上,说道:“这两本便是那《太平要术》的风雨二卷,讲述承天地之气、穷风雨之抒,我观你空有内力,却不通那武学招式,便转交于你,盼你能好自用之。尚余一本清卷,在邪马台国一位故人的手中……乱尘师侄,我想求你两件事。”乱尘默然了一阵,说道:“你想让我去那邪马台国取回那第三卷天书,是与不是?”张角点了点头,道:“师侄果然聪慧过人。昔年我这位故友犯了一些过错,被罚在青龙潭谪居。我与他交好,见他戾气颇重,又怜他孤寂,便借了那清卷与他,以助他定心向道……”他话未说完,便被乱尘打断:“这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他自觉这话说的有些过分,又道:“你让宁……宁师妹去,不也是一样么?”他口称张宁为师妹,自是已认可了张角师叔的身份。 张角说道:“宁儿她去了不成……我那位朋友脾气古怪,这世间上能取得这本书的,也就唯有师侄了。”说着叹了口长气,抬起头来,远远的望着殿外渐渐阴暗下来的阳光,似是想起了不少往事,过了半晌,才道:“武学一道,可杀人亦可救人……师侄,你可曾想过,若你早得了你师父传授武艺,那桃园之中说不定便可保得你师姐的周全;那邪马台国乃是夷狄之地,多是些无教无养的禽兽辈,若我这位朋友老死他乡,被这些禽兽得了天书、习学了所载的武功,那人间又不知有多少人因此罹难。你便是不念世人悲欢,也不想世间****之人都如你这般苦痛罢?”乱尘听他说起师姐,鼻子一酸,直过了许久,才道:“好,我答应你。” 张角见乱尘终是应了自己所求,方才长长呼了一口气,转身唤那张宁道:“宁儿,你过来。”张宁跪在张角身前,道:“阿爹,宁儿在这儿呢。”张角伸手去轻捋张宁柔发,更是牵起张宁的一只右手,交到了乱尘的掌中。 乱尘与张宁正不解之时,听得他缓缓说道:“师侄,方才那桩事乃是于公,于私,我更有一愿相求。”乱尘道:“你说。”张角微微一笑,道:“你既是去那邪马台国,便将小女一同带了去,以避得中州战火,做个寻常人家女子。”他言下之意,便是将张宁许配给了乱尘,张宁正是难过之时,哪还有这儿女情长的心意?只是低低的哭泣着,说道:“阿爹,宁儿不要走,宁儿一辈子都要陪在阿爹身边。”张角心头泛起一丝甜意,说道:“傻丫头,阿爹都快死了,要你陪着做甚么?”说话间,他的嘴角已是渗出一抹鲜血,他却只是闲若无事,劝那张宁道:“宁儿,乱尘师侄生性纯良,待人接物总不肯委屈,你且随他去罢。” 张宁更是心伤难过,伏在张角肩头的低低抽泣。三人就此默然,远方的厮杀声愈来愈近,天色早已阴沉,雷声隆隆不止,已是风雨压城。张角长叹了一声,头软软地垂在胸前,再也没有了动静。乱尘的脸色颓然,低声道:“师妹……你爹已经……过世了。”张宁怎是肯信?一双手儿摇着张角身子,口中不住的唤道:“阿爹,阿爹……”可张角如何能应? 正听得耳间一阵狂雷,那暴雨终于倾盆而至。乱尘心神猛然一跳,伸手将张宁拉在一旁,惊道:“师妹,小心。”但听得“咔嚓”一声巨响,一道煞黄的闪电自半空中击下,穿破了那大殿屋梁,正正打中了张角。不待张宁惊呼嘶声,张角的尸身顿时陷入熊熊火焰中,只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燃得灰飞烟灭。就在他二人心神略分的空隙间,一团黑影猝不及防的窜至身前,一把夺走了乱尘手中的经书。那黑影从欺身到发力再至遁走,如雷似电、一气呵成,乱尘内力本就了得、此时更得了张角所传的三十年功力,却仍是看不清身影来人。幸得他应变及时,对着那团黑影抬手便是一掌,他力随心至,黑影避无可避,砰得一声被他掌力拍在后背上,落下一本书来。但这来人也是了得非常,受了乱尘这威猛无俦的一掌,仅仅是微微一晃,去势全然不停,像那脱弦的羽箭般消失在那淹没一切的狂风暴雨中。 这天气说来真怪,方才还是雷鸣电闪、暴雨倾盆,现在乌云却是散的干净,那些庄稼稀稀疏疏的歪倒在大小的泥泞洼地里,,早已枯死多时。就在这散发着恶心气味的洼地里,密密麻麻的满是汉军将士,那些戎装铠甲在阳光下粼粼反射着光辉。对面的城墙上,是一片无声的黄色海洋。 一辆四驾马车停在汉军的垓心,那銮车之顶镶满了黄金珠宝,反射着车内软榻上少女手中所捧的美酒亮光。汉军的主将董卓端坐车中,满是粗毛的大手一把将那少女揽在腰间,另一只手猛的捏开了少女嘴唇,将她手中的美酒尽灌进喉中,那少女满目含泪,既惊且怕,更是引得那董卓得意狂笑。待得那董卓****得过瘾了,一脚将那掳来的黄巾少女踢下了马车,嘿嘿的大笑道:“兄弟们们,今日是大家建功立业的好光景,待杀得城中,美女财物,任由所取!” 数十万汉军得了主帅之令,顿时擂鼓大作,以百人为阵,延绵二十里,向广宗城扑将而上。但见前军以盾牌抵挡飞矢,后军则将巨大高耸的云梯抬上前来,砸在城墙上,全然不顾那迎头抛下的巨石、沸腾的热油和蝗虫般的飞矢,卯足了劲往广宗城中冲杀。 是日,广宗城破,贼首张宝战死,黄巾军大小数百名将领尽被汉军所擒,董卓更是纵兵烧杀抢掠,屠城三日。 乱尘那日靠着一身的浑厚内力,又在一众黄巾兵士的拼死保护下,才是护得张宁从重重包围中杀了出来,二人这一路走走歇歇已是数月有余,这日才到了徐州地界。徐州地处九州最东之地,地势广阔,过了徐州再往东去便是那沧沧东海。乱尘自幼在常山长大,从未见过大海,眼见这沧海横流、巨潮浪涌,想到师姐已死,自己苟活于世间全无生趣,还不如纵身跳到这茫茫沧海之中,随波逐流、一了百了。但一想到张角临死的言语,若是自己不为,天书落入奸人手中,不知有多少师姐这样的有情人无故身死,便是收了求死之心。 但东海当真是渺茫沧桑,一眼望去,只是漫漫水天长色,那邪马台国孤悬海中何处,一路问来,却是无人可知。念及至此,他不禁心生沮丧。但瞥头一眼,却是瞧见这些日来渐是消瘦的张宁,心中不由暗责自己,那张角将毕生内力修为尽传自己,可算是半个师父,他临终之时将张宁托付自己照顾,那邪马台国就算是刀山火海,自己又怎可食言不去? 其时正是仲夏最热的时分,那暑意分外的逼人,二人又行了一阵,找了处阴凉的地方歇脚。忽然天色转阴,雷雨落地,风雨吹得这徐州渡口的草木乱摇,送来阵阵的花香草气,让人心身颇是受用。 那暴雨只下了一阵,便即歇了,二人乘着这凉意又走了数里。张宁终归是个柔弱女子,体力有些不支,边走边是微微喘息,忽觉后背一阵寒气传来,使她精神稍是一振,知是乱尘运力相助,但听得乱尘柔声说道:“师妹,我听得前方猎猎风响,想来是那渡口的海风,我们上得船去,好生的休息。”她心中一喜,抬头极目望去,果是见得远处遥遥的飘有炊烟,强振作些精神,由乱尘引着,缓缓前行。 走不多久,终是见得一艘海船,那海船并不甚大,船上挂着一张小小的黑旗,上面以大篆写着“海渡”两个金字。张宁待要进去,却被乱尘伸手拦住,只听乱尘低声道:“师妹,这么大的一个徐州渡口,不说是商客伙役络绎往来,也该有得百来条大小船只,怎得连个打鱼的渔船都是不见?这艘船,怕是有些古怪。”张宁听他这么一说,也是有些迟疑。正当此时,那海船走出一名老妇,这老妇头发尚还乌黑,样貌却似有了五十余岁,但身子骨倒是清越,搓着双手、满脸堆着笑,说道:“请问二位侠侣要去往何处?”她见乱尘男女二人结伴同行,乱尘背上又似背着一把长剑,便以侠侣相称。张宁心寄乱尘、听了自是娇羞无比,那乱尘也是面生尴尬。乱尘初见这老妇,但却感觉甚是眼熟,似是在何处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他生怕这老妇设计加害,但左看右看,却是看不出这老妇身怀内力武功的样子。眼下天气燥热无比,若是不上她的船,难不成在烈日下曝晒不成?想到这里,心底一笑,只道是自己多心了,便说道:“老人家莫要取笑,我二人乃是同门的师兄妹,这一次受了师命,要远渡东海去寻那邪马台国,敢问老人家可能到得?”那老船妇一愣,说道:“老身行船出海数十年,北至高句丽,南到海南琼岛,却不曾听得东方有这么一个邪马台国。”她见乱尘、张宁二人愁上眉梢,随即又是笑道:“少侠请放宽心,老身谙熟那水性天文,咱们直往东行,还怕找不到那邪马台国?这位姑娘也且安心,只要你们银两足份,便是天南海北老身也能送到。两位请上舱中休息,我这就给你们准备些饭食。” 乱尘进得船中,与张宁在船舱角落寻了个桌子坐了,这船舱陈设虽是简陋,倒也干净清爽,比那燥热无比的船外可是好的太多。唯一让乱尘只是觉得有些不自然的,便是这老船妇对那张宁实是热情的紧了,不一会儿便过来嘘寒问暖。但乱尘转念又是一想,兴许这老船妇膝下无子无女,见得张宁乖巧,便生了关切之心。乱尘正思忖间,船主已是打来了清水让张宁乱尘二人各自梳洗了,过了一会儿又送来了饭食,乃是一盘鱼肉、一盘海带、两碗海米饭,菜色虽是简单,吃起来倒是非常清爽可口。 第六回 明珠随前缘,春潮夜夜深 3 乱尘二人吃放的当儿,那船主也已忙活完,坐在二人身旁,拿起屋角边还带着片片鱼鳞的渔网,细细缓缓地补了起来。待得二人将饭菜用完了,那老妇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听得船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还有个稚嫩的童音问道:“船家,在么?”老船妇笑道:“在呢。”那船外的少年倒也心急,将木门一推,人已是上得船来,口中更是不住说道:“热死了,热死了,船家给我拿一壶好茶来解渴罢。”乱尘抬眼便看来人,却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生的虽是浅眉淡目,但也谈不上漂亮,而且这女孩眼大嘴小,并不似中土人氏,一身的青衣沾了不少泥点,似是在方才暴雨中赶路而来。想不到她年纪不大,口气却颇是老成。那老船妇忙是将一张桌子擦了,笑道:“小姑娘请安坐,老身这就去准备。” 那女孩这才看到船舱内已经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剑眉英朗、女的丹目红唇,二人模样皆是极为俊俏,世间罕有,而那男子背上所负的物事似是长剑,目中精光流转,女娃不由一惊,右手下意识的摸向腰间,但她见得乱尘对着自己微笑,转瞬间又成了一个寻常的女娃娃,便坐在桌前笑道:“那有劳船主了。”张宁听她言声稚嫩、说话却这般的老城,不禁莞尔,竟是笑出声来,心里头直是想——这么个小女娃娃怎么孤身一人来这海船上,她要出海做甚么呢? 那女娃坐了一阵,像是发现了甚么特别的地方,开口问道:“老人家,偌大一个渡口,怎么就你一条船?”那老船妇在炊室中也不出来,隔着一张木板答话道:“客官有所不知,这几日咱们徐州刺史陶谦陶大人正忙着缉捕黄巾余党呢!”少女又道:“官府捉拿盗匪,与这渡口无船又有甚么关系呢?”老船妇答道:“陶大人说,黄巾贼首虽死,但贼子众多,当是尽数抓了,免得他们骚扰乡民。陶大人又生怕他们渡船出海逃命,便下令禁海,待得黄巾贼尽数伏法后才能开得海禁。大家伙见长时间不得出海,这便散了。”少女又问:“怎的别人不能出海,你却一个人留得这里?而且这么大一条船,怎么只有你孤身一人啊?”那老船妇长叹一口气,答道:“唉,老身命苦啊!先夫过世的早,我这一大把年纪又没得儿女养老,这才独自一人行船出海,或是载客或是捕鱼,勉强养活自己。官府禁海,别人尚且有家可回,我一个老太皮,能回得哪里呢?”那少女这才呼了一口气,似是放下一桩重负。乱尘从旁静听,只觉得那老妇说起黄巾二字的时候声音总会不自然的高上一些,不免又起了警觉心。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佛语念诵声从船外飘进众人耳中,便见得一名老僧拄着禅杖缓缓走上船来,在那少女桌前坐下,道:“生死有命,施主莫要太过悲伤。方才小徒失礼,勾起老人家的伤心事,灭寂向您赔罪。”乱尘打眼看去,却见这老僧六十几许的年龄,颧骨高耸,鼻端微塌,身材矮小,也不是中土人氏。但这名老僧行走间僧袍鼓舞、劲力生风,想来是武功精强、内力无法自抑,心中便想:这老僧内力了得,莫不是官府寻来的异人来抓我与师妹的?可若当真是拿我二人,怎的又带了这么一个小女孩?他思来想去,怎的也想不通,只好不动声色的盯着这灭寂老僧,只要他稍有举动,自己便率先出招制敌。 那灭寂老僧见乱尘看着自己,也暗中打量乱尘。但见乱尘约莫十五六岁,剑眉亮目、薄唇削颊,看上去是个儒雅书生,但天庭分外的饱满,周身似充盈着无数的内力,凛凛然一股喷薄而出的英气。那老僧暗吸一口长气,心中大惊:这小小海船内竟然能遇见如此人物!莫不是贼子早已知晓我们要到此地,请了这样一个大高手来杀我们?!他惊了一阵,却是不见乱尘动静,也是不敢动手。 双方正兀自尴尬时,那老船妇端上来一只茶壶,那茶香四溢,分外的令人撩人心鼻,那少女抿了一小口,茶水还未进得胃中,便已是不住的赞道:“好茶好茶,船家这可是上好的八重樱茶?”老船妇微笑道:“客官好眼力,老身这正是八重樱茶。”她又给各人满了一碗,乱尘与张宁不便推却,亦只好受之。待得乱尘张宁二人将碗中的花茶喝尽,这少女才是轻轻一笑,将茶水咽进腹中,更是笑道:“有所谓‘浊酒一杯家万里’,船家的这一壶花茶非酒却胜酒,正可是那‘长风万里送秋雁’,来来来,再给我添上一碗。”灭寂老僧应声笑道:“徒儿,莫要顽皮。”那老船妇也是一脸的笑意,说道:“老身是个粗人,不懂得你们说些甚么。不过你们笑的既是这么欢喜,想来是老身的茶煮的不错。”那少女又笑,对那灭寂老僧道:“既然老船家这么喜欢,那咱们便在她船上多住上几日,师父,你说好不好?”灭寂老僧微着笑点了点头,眼光若有若无地飘过乱尘,方要言语,却见老船妇面露难色,说道:“两位客官来的真是不巧,今日你们住宿打尖尚可,到了明日,老身便要出海远航了。” 灭寂看了乱尘一眼,若无其事的说道:“我师徒二人此行乃是要去那蛮夷之地传经布道,行得是那代天宣化的大善之事,船家若是不嫌麻烦,送完这两位,再只管东行,送我师徒到邪马台国。” 张宁定力不足,乍闻得邪马台之名,当即啊的一声,连忙低头喝着茶水来掩饰,那灭寂老僧更是起疑,从席间陡然立起,正色问道:“我佛有云,相逢一场皆缘分,老僧既已两位施主同享了这樱茶之美,便是缘上加缘,这边冒昧问一句,两位施主如何称呼?”他这话说的虽极是客气,但便是那张宁都能听出话语中的火药味,只怕是一语不合,便要与乱尘动手。乱尘方要答话,双耳微微一动,眉头更是皱起,说道:“老船家,今儿你的樱茶怕是不够这么多人喝了。” 灭寂老僧心里咯噔一怔。也是竖耳细听,却是毫无动静,正以为是乱尘故弄玄虚之时,听到两个脚步声往这艘海船方向奔来,这二人来的好快,这一时已是到了船外。他不由得心想:按这船外二人的动静,方才他觉察时至少在半里之外,这少年的内力竟能精强至斯!那少女虽是听不出船外音声,但见得乱尘与灭寂神色俱是郑重,也知情况不妙,拉了灭寂便要自窗口跳出,却听得乱尘说道:“来不及了。” 那灭寂老僧这才知道乱尘是友非敌,对乱尘勉强一笑,算是谢过。这时,船外果是有人大喊道:“在这里了!”那灭寂老僧脸色更紧,左手提着禅杖,右手将那少女揽在自己怀中。他心知乱尘内力高深,便故意对乱尘露出求救之意,却见乱尘目中神色如常,与那张宁端坐在桌前,一言也是不发。那少女年纪虽轻,但当下强敌忽至,却也不慌,问道:“师父,怎么办?”灭寂老僧:“明瑶,咱们先合力击杀一人,再做打算。”——这少女虽非是中土人氏,却取了这么个诗意盎然的好名。 只见得明瑶手中寒光一闪,已是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那匕首不住的放着寒光,想来早便在刃上淬了剧毒。张宁方才还见得这一老一少谈笑风生,现在却是杀机毕现,不由得害怕,一双酥手儿紧紧拉着乱尘的衣角,半句话也不敢说。乱尘虽是与张宁无得半点****,但好歹相处日久,心中把她当得自己妹妹看待,见得她如此模样,不由轻言安慰道:“师妹,莫要害怕,有我在呢。”张宁听得乱尘劝慰,心头一暖,这才稍稍安心。 只听得“砰砰”两声,二个怪人分是从窗户与舱门处闯上船来。二人一进船舱,便守住了洞口,生怕他人逃了出去。乱尘见这二人身着怪异,套着宛如被单一般的兜洞长衣,一个全身皆黑、一个全身皆色,头上又俱是戴着数尺高的尖帽,手里各提了一把哭丧棒,满脸的阴鸷之相,与那黑白无常无异。他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安心护得张宁要紧。他哪知道这二人乃是那邪马台国现今国主都市牛利坐下的左右护法,名曰日夜行者,武功甚是高强。 想来那黑衣的夜行者追赶灭寂、明瑶二人也是赶的急了,见到桌上的碗中尚还有些玫红的樱茶,伸手一抓,也不顾得是谁喝过的茶水,俱数倒入口中。他将碗中茶水喝尽,仍是不觉解渴,举了茶壶便往嘴中倾倒。那茶水滚烫,自是将他的舌头烫的滋滋作响,可这怪人倒也了得,非但不以为意,更是将热水尽数灌入了腹中。他这般了得,那灭寂明瑶又怎敢轻举妄动?待得他将热水饮尽,猛地将茶壶掷在地上摔了,叫嚷道:“我等奉邪马台国国主之命捉拿宗室叛党,识相的,都给爷爷闪一边去!” 第六回 明珠随前缘,春潮夜夜深 4 明瑶原是躲在灭寂怀中,听他这么一说,忿然起身,眼中怒火迸发,狂骂道:“狗贼!谁是国主?谁又是叛党!” 那夜行者也是不甘示弱,对骂道:“你才是狗贼!你爸爸是狗贼!你爷爷也是狗贼!你全家都是狗贼!……”这人少说也有四十来岁,行事说话却似个小孩子一般,张宁从旁观看,见得他这般模样,不由得轻轻发笑。那夜行者耳朵灵光的很,听得张宁笑声,手里哭丧棒一指、眉毛一横,怒道:“小娘皮,不许笑!”乱尘见得张宁受辱,自是生气,方要动手,却听得那白衣的日行者喝道:“二弟,莫得胡言。”他转身又对明瑶说道:“小公主,自古成王败寇,你爹已是失了江山,现在又分谁是甚么国主叛党?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既已是从国主手中逃出、到了这中土大汉,当应隐迹埋名、过得寻常日子才是。怎的又去四处寻访汉人高手,妄想凭你们二人之力便复辟王位?”乱尘见得这白衣的日行者说话倒也有礼,双拳渐是一松。那灭寂也似是与这夜行者有些交情,说道:“事到如今,还说这样的话做甚么?” 那日行者摇头一叹,说道:“老国主在位之时,待我兄弟二人也是不薄。我与老哥你同朝为官也有多年,不谈交情如何,今日刀戈相向,自是于心不忍。”明瑶冷哼一声,道:“夜行者,你这话说的可真是轻巧呢。若不是你们两兄弟武功高强,我父亲身边的侍卫哪能那般的速败,被那都市牛利给生擒了?”日行者又是长叹一声,说道:“老国主纵意妄杀,并非是长治久安的王道之举。我原也多次上谏,可你父亲全然不听。更是要因此迁怒我们,要杀我兄弟二人。我情非得已,便助了那都市牛利谋图王位。唉,那都市牛利曾说他得位之后定以仁义治民,可一朝权势在手,与你父亲也是别无二致,说过的话自也成了狗屁。”灭寂愤恨也生:“老国主已经过世这么久,你好歹也是为人臣,到得今日还如此诋毁他?”日行者说道:“一码归一码,老国主做的不对,我自是骂得……”那明瑶已是愤恨无比,怒道:“灭寂,他都要置我们于死地了,还跟他说甚么废话?” 夜行者亦是怒道:“大哥,他们两个这般的不知好歹,咱们还是将他们杀了,带回去可以向国主讨赏。”日行者不住的摇着头,说道:“小公主,我真要杀你,当年就不会让你们登得海船,更不用等到今日了。”彼时明瑶尚还幼小,自是不记得这些旧事,那灭寂昔年为宫中御僧,带了明瑶自叛军中逃了,后来更是偷偷登上了一艘前去汉土的海船,待要出港之时,偏偏遇上日夜行者两兄弟带兵盘查,自己与明瑶躲在船舱底部的阴暗处,那日行者稍稍看了一眼,便即放行。这些年来,他们还道是天无绝人之路,原来是这日行者念及故人之恩、放了二人一条性命。想到这里,灭寂心头不由一热,说道:“你当日既是放了我们,为何现在又苦苦追杀?” 日行者叹道:“还不是你们四处求学汉人的武功,将动静闹得太大……那都市牛利见你们二人未死,这便遣我们兄弟俩来杀你们了。”明瑶嘿嘿的冷笑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想杀我了?”日行者摇了摇头,说道:“杀你自是不必,只需斩了你的头发,带回你父亲的玉玺,咱们这桩差事便可了了。”他顿了一顿,又是说道:“小公主,至今往后你们可真得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了,不然下一次那都市牛利再派得其他高手前来,你们可没这般的好事了。” 乱尘听得他们这般对答,心道:“所谓人不可貌相。这位白衣先生模样虽是可恶,但心肠倒也不坏。这一老一少若是肯就此罢手,世间又是少了一桩杀业。他正欢喜间,却听得那明瑶斩钉截铁的说道:“不成!我生而为王,若教我做那布衣贱民,比死还是不如……”日行者方要再劝,夜行者早已狂怒,举了哭丧棒兜头便往明瑶砸去,口中更是骂道:“小兔崽子,不知好歹,吃你爷爷一棒!” 这夜行者虽是鲁莽,但一身横练的武功倒也了得,但见他这一棒势沉力狠,若当真是砸在明瑶脑门上,自是要打得颅骨爆碎、脑浆崩裂。那明瑶毕竟是个少年,见得他这一棒砸将下来,不敢硬接,身子往左边一斜,右手中的匕首倏然而出,往夜行者胸前刺去。夜行者哭丧棒一兜,正正迎上了明瑶的匕首,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明瑶连人带匕首被他逼得倒飞,他自是力大,腕上用力,哭丧棒应力一抖,又扫向卑弥呼的小腹。那灭寂见得明瑶远远不是夜行者的敌手,高喝了一声,禅杖一点,攻他后背。日行者从旁观看,并不着急上前迎战,见得兄弟背后遇袭,出声提醒道:“二弟,小心了。”夜行者哈哈笑道:“知道啦,大哥!”说话间,哭丧棒回撤,在腰间一转,又去攻那灭寂。灭寂晓得他内力深厚,自不敢对拼内力,禅杖不由一偏,已是落了空。那明瑶倒也伶俐,危势刚解、见得夜行者攻打灭寂,自己便趁势而上,双手不停的交换匕首,或点、或刺、或削、或砍,犹如那铁树枝张,攻势甚是凌厉诡秘。 乱尘虽是得了那一卷《太平要术》,可连日来只顾赶路,哪曾有得闲暇将书中的武学细细瞧看?再者,那风卷之中多为天下武学的总纲,便是在书末有一十八页简稿,对应那十八般武器,各录了一门绝学,但却是精深无比,乱尘一时半刻又岂能轻易学会?眼下灭寂明瑶二人合斗那夜行者,乱尘虽是看不明白他们招式之间的名堂,但见得他们二人招式并不连贯,似是东凑一招、西凑一式,虽是瞧起来凌厉无比,但实际上花哨与破绽也是甚多。再加上他们二人的招式皆偏于阴狠歹毒,与自己先前所见的刘关张三人所使的名门招法殊不相同,自然便没有他们那般实打实的功效了。 三了翻翻滚滚斗了数合,那夜行者虽然力大兵长,招式、经验也均是胜出,但明瑶灭寂这一老一少、一长一短,配合又是默契,倒也被他们斗了个不败不胜。夜行者性子急躁,见得久战不胜,不免躁狂,喝道:“两个狗东西,这么多年没见,竟是从汉人手里学了这么多花巧!”明瑶兀自冷笑,手中的匕首只是刷刷刷的急刺,也不答话。另一边,灭寂禅杖猛地一扫,夜行者前后受敌,哭丧棒在胸前连舞,逼开了明瑶,右腿反脚一踢,将灭寂的禅杖应付了。却不料灭寂这一杖却是虚招,禅杖脱手之后,双手顺势成掌,拍向夜行者后脑。眼看夜行者便要被他伤了,那日行者怎可继续安然观看?但听他喝道:“有这等的便宜事?”灭寂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得日行者白影一纵、手臂一长,已是抓出了自己的双掌,他掌中贯力,只听得喀喀两响,灭寂的双腕当下齐齐折了。 灭寂吃痛,仍是不肯罢休,竟是张嘴往那夜行者的后颈咬去,日行者早已出手,又岂能容他伤人?左手反爪一提,托住了灭寂下颚,腕力稍稍一转,已是将灭寂的下颚给卸得脱了。他生怕灭寂再是不退,右手化掌为指,连点了灭寂数处大穴。灭寂经脉穴道被制,哪里还能再战?踉跄着跌了两步,便摔倒在地上。 那夜行者没了背后的压力,对付明瑶自是得心应手,哭丧棒兜兜急转,引得破空之声大起,响声猛恶之极。那明瑶自知不敌,眼珠子一转,便想到了一桩坏主意——她见得乱尘、张宁二人立在墙角观战,心想这少年内力不俗,想来武功也是高超非常,我不若借了他的力。于是,她边战边退,不多时已是将那夜行者引至张宁身前。她这主意当真歹毒,那夜行者脑袋又是一根筋,不晓得她这移祸他人的坏心眼,只是哇哇乱叫着,无头无脑的将哭丧棒打将下来。明瑶见夜行者已是上钩,手臂一缩,匕首已是短了三分,那夜行者果然中计,哭丧棒再挺,裹着劲风,点向明瑶额头。明瑶见得哭丧棒至,却不挥刃格挡,身子一侧,竟是将棒尖引向了张宁的心口。 这般的变故陡然而生,那日行者自是不肯兄弟误伤他人,忙亦将自己的手中的哭丧棒挑出,想将夜行者的钢棒击的偏了,可那明瑶逮住了这般良机、怎肯容它飞逝?双手一展,左手为掌、右手执刃,将日夜行者二人的哭丧棒俱是往前一引。日夜行者膂力本就甚大,她这么一引,点往张宁胸口的哭丧棒劲力更为刚强。那张宁只不过随着张角学了一些皮毛武学,数月前更是被张角不经意间化尽了内力,眼下纵是想避,也是避不得了。 就此危及之时,众人只见得一道白影闪在张宁面前,尚未看得清那人面目,已是双掌顶住了日夜行者的哭丧棒。他兄弟二人的哭丧棒乃是熟铜所制,本就甚重,内力贯处、使将起来,实不啻于那锐头的尖枪。可来人却偏偏是这么的了得,竟是一张以肉掌生生的挡住了! 日夜行者只觉棒间受制,抬眼又是看到是方才那个英冠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更只道是见了鬼了——须知乱尘这么多年的道家典籍读将下来,体中的内力早已精深,又得了那张角毕生的功力相赠,这日初时为免得多生事端,故意隐瞒自身了武功,自是做到了功力内敛、朴实无华,他二人自进船舱起便盯着灭寂、明瑶,并未将他细看,均为以乱尘张宁只是寻常人家,是以对他们二人并未过于多心。可现在乱尘活生生的站在他们面前,他们怎能不惊?更惊的是,那一对熟铜所制的哭丧棒受了乱尘掌力所阻,竟是均裂开了数条长至棒尾的络纹来。兄弟二人正惊奇之间,听得乱尘道一声:“去!”一股沛然无比的巨力自哭丧棒上袭来,手腕骤然一阵剧痛。二人当即借力反退,可乱尘掌力实在是厉害的紧了,只听得砰砰两声,他二人已被乱尘的反震之力深深的嵌在那船体中。那哭丧棒没了主人,当即落在地上,但听得叮叮当当的数声,两条上好的熟铜棒,已是碎了一地。 莫说是日夜行者这兄弟俩,便是灭寂明瑶眼见,也是惊的瞠目结舌。皆道是真人不露相,这少年武功之高,闻所未闻,直如天人。又怎知乱尘所长者不过是内力深厚,于攻敌招式却是稀疏寻常,方才那一击只是情急使出、又是所为救人,自然收了奇效。若那日夜行者不是心中胆寒,再以东瀛古怪的招数相攻,乱尘定然不是敌手。眼下乱尘见一击得手,也不敢追击,剑眉倒竖,盯着夜行者,故意吓他,一字一句地道:“你二人辱我师妹,当有此果!” 日行者早已为乱尘不可思议的内力所慑,哪里还敢再斗?勉力将兄弟自墙上脱身,这才说道:“少侠神技,在下方才手脚失当,还望少侠大量。”他正说话间,那明瑶已是趁机扑上前去,匕首银光闪闪,直是削他二人喉咙。乱尘有意调停,怎肯明瑶伤人?他自己也是奇怪,脑中方是有了这般想法,身子已是电趋而动,霎时间已是欺至明瑶身前,右手一搭、攀上了明瑶手腕,再是轻轻一折,明瑶手中的匕首应力而脱,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众人惊叹于乱尘神鬼莫测的武功,一时整个船舱皆是鸦然无声。良久之后,乱尘对日夜行者二人缓缓说道:“你们且是走罢。”那日行者长声一叹,说道:“无怪小公主敢再赴故国争位,原来是得了您这样的一位大高手相助。我们兄弟俩有眼不识泰山,失敬了!”那夜行者一辈子不服他人,今儿个也甚觉挫败,生平第一次对人生出了尊敬,说道:“请问少侠高姓大名,刚才破我兄弟二人的不知是何神功?” “我这只是区区末枝武学,”乱尘摇头一笑,提及师门,腰板立的挺直,满脸的傲色,说道:“师尊左慈才是天人化境。” 第七回 送狼还旧国,君子叹前川 1 待得日夜行者退走后,乱尘眼望船舱四周,又看了一会儿灭寂、明瑶二人,他心中虽是恼那明瑶无耻,竟是引险相攻张宁,但若是将他们二人掷下船去,又生怕他二人性命有虞,他乃是良善之人,断不能做出这种背德事。沉思良久,幽幽叹了一口气道:“老船家,咱们一起将船补了,为免得多生事端,还是速速起航罢。”那老船妇诺诺称是,自舱底取了备用的木板,几人合力将船洞给补了,又出舱收了岸锚,撑起大帆,大帆遇风而鼓,船舱内众人只听大船咯咯作响,出得舱来,见得海船在老船妇的掌舵操舟下,离了徐州渡口,大浪潮涌、放眼望去,徐州已远远没入地平线内,不一时已是海天一色。 灭寂明瑶二人方才那一番激战,自是耗了不少体力。乱尘本不欲理睬他二人,但见得他俩一个双手脱臼,一个面色潮红,心肠又是软了下来,将他二人扶在船头盘膝坐了,各出一掌与自己双掌相对,催动自己体内的热气替他们调理内息。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那灭寂老僧长吐了一口气息,收了掌去,看着面前的乱尘,谢道:“少侠不过弱冠之年,武功却能出神入化,一掌便击败我邪马台国两大高手,想必早已声动八方、成名日久,小僧孤陋寡闻,请教少侠高姓大名。” 乱尘远眺着水际尽头那半抹残阳晚霞,海风吹得他衣衫猎猎,双目间现出伤感的神色,徐徐说道:“乱尘有名无姓,无父无母,自幼便随在师父身边修习道法。师父教导有言,名利二字,譬如幻空。”“善哉善哉,”灭寂口中诵禅,眼珠子却是滴溜溜的乱转,只听他说道:“乱尘少侠年轻轻轻,话中却包含禅间至理,当为天纵之才……我二人身负血海深仇,老僧斗胆,还望乱尘少侠不吝施手相援。” 明瑶也已缓过神过来,见乱尘并不答话,目中燃起了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仇恨烈焰,说道:“乱尘少侠,事到如今我们对您也不需再是隐瞒。我二人名为师徒,实为主仆,我乃邪马台国公主卑弥呼,”她又指着灭寂老僧,“难升米则是我国国师。五年前,掌握国都禁军的一大率都市牛利趁雨夜发难,将我父兄一族尽数戮杀,我幸得国师拼死相救,方才逃到了中土。当时只想中土武学高深,若是我二人学成而归,定可报得大仇。我二人日夜苦练,自以为已练得十分火候,这便欲乘海船归国报仇。可今日才知我二人真是井底之蛙,徒然浪费了五载光阴,却依是敌不过日夜行者。您出手之前,我们只道中土武学不过如此,正横生失落悲痛时,却见得您神技显露,一战而究天人。明瑶深知公子侠道热肠,恳请代为清善逐恶,得报了血海深仇!” 乱尘知道自己本事,只不过是三板斧的水平,而且他不愿多生是非,眼下保得张宁安全才是要紧;但转念又想,去邪马台国寻那青龙潭,必得有人照顾起居、加之向导带路,而言语定是不通,眼前二人汉语流利,且若放纵这一老一少孤身前去复仇,几是送死无疑,自己若不肯相助似是不近情理。可这二人说话行事都不循正道,真要自己帮助他们报仇却也不甚乐意。他思索良久,方才微微头,权算是默认了。卑弥呼喜上眉头,双膝跪地,双目异采闪烁,一字一字掷地有声的道:“我本想纵是飞蛾扑火,也不枉父兄养育之恩。现在有公子助我,何愁大仇不报?天下英雄,我卑弥呼独拜你一人。” 乱尘并不想受得卑弥呼这般的大礼,侧在一边,转身走到了船头,负手向着大海,哑然失笑道:“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乱尘武功平平,只能微尽绵力,何敢枉称英雄?更何况你们的对头是那一国之主,手上握有兵权,我等一介肉体凡胎,这般冒冒失失的杀过去,他以千万军马相迎,终是如那草莽刍狗,你尚需联系旧将才可成事,不然必是飞蛾扑火,好梦成空。” 难升米原先只道乱尘武功不凡,但听他不恃绝艺在身,言语谦虚,分析事理详细周密,不弱饱读文士,心中暗赞。他微一思索,道:“少主,你可记得神官壹与,她手下有数万教众,我们可令她重归帐下驱使。”卑弥呼眉头一皱,说道:“壹与为人奸猾多变,当年便是她背叛父王,固守宫门却不施救,这样的叛徒,我们去找她,怕是大事不成反被她卖了。”难升米摇头笑道:“当日之时,人人皆图新朝确立,各自加官进爵,她闭门自守也是寻常。这人无能又好富,本就贪生怕死的很,此次我们可先给她吃点苦头,再以高官厚禄相诱,她昔日能反先王、今日亦能反那都市牛利,只消策动了她作内应,自有胜算。” 卑弥呼眉头深锁道:“即使她肯相助,那都市牛利安排镇守神宫的守卫众多,要见到她仍是难比登天。”张宁不知何时已上得甲板来,她一向口直心快,有心夸耀乱尘武功,便是言道:“乱尘大哥功夫了得,纵千万人中亦能来去自如,莫说一个小小的神宫,就是龙潭虎穴,他也能安身闯进闯出。”卑弥呼眼睛猛的一亮,盯着乱尘道:“……乱尘公子?”乱尘见张宁已然开口,不好拒绝,只好点头默许了。 此后数月中,这一艘小小的海船便在沧海横流中上下颠簸,循着那星斗向东直行,船上五人倒也相安无事。这一日午夜,正下着绵绵细雨,夜雨朦胧,依稀已是可看到前方不远处的点点星火与黑色的群山轮廓。 张宁在舱中早已安睡,乱尘心中思念貂蝉,噩梦连连,索性不睡,上了甲板、立于船头,眼望滔滔沧海,更是陡增伤意。立不多时,听得身后忽然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正是那穿着木屐的老僧难升米。他与乱尘并排站立在船头,手中虽是捏着佛珠,一双眼睛却是精光闪闪。 过了好一阵,难升米终是忍不住试探着问道:“若不遇我主仆二人,少侠此行意在何处?”乱尘心想青龙潭一事还需得此人相助,但寻思天书对世人的诱惑着实太大,这老僧心术又是不正,若是如实告知了难免要多生事端,沉思半响,说道:“我有师命在身,事关重大,不便相告,还望大师见谅……我助你二人得报大仇之后,也有一事相求。”难升米欣然答道:“我主仆二人受公子大恩无以为报,但凭公子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些日来,他观察乱尘行事低调,言语也不甚多,身怀绝技却能不显山露水,实是猜他不透,只能一点点的套着乱尘说话。可乱尘虽是年少,但口风却是紧的很,至今都是不知乱尘身份来历。眼下乱尘既是说出有事相求,他眼珠子一转,自是顺坡下驴,问道:“敢问公子所欲何事,灭寂可先为准备。”乱尘淡然道:“不用,这桩事不着急。” 难升米自觉尴尬,见得船儿离那陆地越来越近,便将话题转到那邪马台神宫上,只听他说道:“公子,那壹与的神宫在国都东北角,神宫后花园处有个荷池,池水内通护城河,入口宽约半丈,足供一个人进出。只是那神宫凶险,公子孤身一人前去,怕是不便,贫僧武功虽是低微,但也愿与少侠一同前往做个帮手。” 在海船上的这些时日,难升米觊觎乱尘武功,总是来请教乱尘武学上的难题,可他却不知乱尘在招式上的修为非但不精、更是远逊于他,这下倒好,难升米只以为乱尘有意藏私,每次先是以口详述、之后又加以体练,非要逼得乱尘参解之后方肯罢休。乱尘不得法,只得刻苦钻研难升米所述的各门各派的武学,勉强将难升米糊弄过去,待到一个人静思时,便细细思量其中的缘由精妙之处,更以所有的天书心法总纲加以印证升华,短短数月时光,他外练招式、内修真力,居然于武学一道突飞猛进,所缺者唯实战而已。时日越久,难升米所会的诸般不完整的武学招式,于乱尘眼中皆不过是小儿戏耍,尽是漏洞。此时难升米提议要陪同前往,若是遇上了强敌,反要自己分心、成了累赘,遂是劝道:“大师请宽心,你且找个地方将我师妹安顿好了,等我消息便是。”难升米本意便是试探乱尘,并非真心想陪他去“送死”,又是惺惺的推辞了一番,见得乱尘执意要自己留在海船上、护卫张宁的周全,便不再多言。 这一时,对面岸上的那些灯火尽数熄了,难升米正诧异间,却听的乱尘低声说道:“莫要说话!”难升米抬眼四看,只见得细雨满天,四下无光,沉沉黑夜之中,只有那海浪冲击礁石的轰隆声。 当在此时,听得船底咚的一声闷响,似是撞上了暗礁一般,二人的身子亦是微微一震,只听乱尘低声又道:“你快去船舱救人,这里我来应付!”难升米这才知是有难,只奔了两步,便听得水浪腾腾四起,跃出数十个赤膊的瘦汉来,这些瘦汉手中均是提着一把精铁短凿,想来方才船底那一声闷响当是他们凿船所致。这些瘦汉见得难升米,二话不说便拿了凿子直敲往难升米的光头。难升米武功虽是不错,但眼下这数人齐齐围攻,他手上又没兵刃,怎能相敌?只能将上衣撕了,裹在手上,直往船舱里闯,勉强应了几招,已是被铁凿伤了数道口子。舱中原是熟睡的卑弥呼、张宁也已惊醒,见得舱内轻便的物事浮在身边,海水更是漫足过膝,忙是往船舱上首跑。可自水里跃上船来的瘦汉越来越多,直把众人堵在舱口七尺之地,上面的下不去、下面的上不来。 众人见得情势危及,均是疾呼乱尘名字。可来敌众多,乱尘纵是武艺高强,也只能周旋自保,好几次已是闯将到舱门边,又被那些瘦汉逼到了船头。其实这些瘦汉的武功并不算多么的出类拔萃,但胜在熟习水性、又倚仗人多势众,而乱尘又是未能将这些时日来自难升米处学来的武功彻底消化,只能东出一拳、西拍一掌,虽也是几招间便能料理一人,但要说退敌救人,倒是困难的紧了。 第七回 送狼还旧国,君子叹前川 2 眼看着涌进舱中的海水越来越多,这艘海船不多时便要沉到水中去了,却听得轰隆一声炸响,水里面陡然窜出一个黑影来。那黑影来的好快,霎时间便奔至乱尘身前,一双手有如鬼爪,直钉钉的扑将过来。乱尘眉头一皱,心道:“来了个高手!”双掌兜上一拍,一招南海派的“鱼跃龙门”已是拍将而去。来人嘿嘿一声冷笑,哑着嗓子说道:“你这小子,这么好的招式不使出来杀敌,反倒是来打我这老汉,眼力见这么差,真不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教你的!”说话间,这黑衣人双爪忽分,竟是抓往乱尘身前两个瘦汉的喉咙,只听得嗤啦两声,那两人的喉管已是被他生生扯了下来。他一招得手,自不歇息,双爪连展,却是一手一门招式,转眼间已换了一二十门截然不同的爪法,他利爪所到之处,那些瘦汉自是应势而死,连哼都来不及哼得一声,便已摔下船去。 这蒙面的黑衣人眨眼间杀了这么多人,甲板上终是稍稍空了些,乱尘趁势杀之舱口,与难升米合在一处,将张宁与卑弥呼救上甲板来。那张宁心肠仁慈,到此刻还牵挂那老船妇的安危,连连的呼道:“老船家,老船家!”可舱内已是灌满了海水,哪里还能有人应答?那蒙面高手听得张宁这么高呼,一面动手杀人,一面骂道:“你这小妮子莫要喊了,再这样喊下去,纵是这班贼子的帮手不来,也要将那海底的鲨鱼引来了!”乱尘微微一笑,心道:“这位老前辈说话虽是粗鲁,心肠倒也不坏。”现在他既已救了张宁,拳脚间自是没了方才那般慌乱,渐渐的也是耍得有模有样。孰料那蒙面高手却是高声骂道:“蠢材!你这么烂的功夫,还有心情笑?跟着我学!”乱尘被他骂了,脸上不由一红,也不敢反驳,右手一转,依着他的模样,同使了一招“月落沧海”,只听啊啊两声,两名瘦汉应势而倒。招式不及使老,那人爪势猛的一变,竟是化爪为拳、锤向另一人胸口,乱尘见得他这两桩招式的武理截然相反,不由得一愣,手脚间便慢了一拍,反是被那些瘦汉所趁。那高手将方才那名瘦汉锤倒,足尖连踢,闯到乱尘身前,双掌如游龙一般拍击,口中骂咧咧的说道:“蠢材!武功招式,但求制敌,你管他甚么武理悖合?” 他这么一骂,乱尘脑子陡然一醒,恍若见了一番新天地:“是啊,世上所有的武学,当是为求胜败所创,我只消得能退敌便是,有何须管他们合理不合理、相通不相通?”他既已悟得了这番道理,拳脚招式间再不窒碍,过了一阵,都不需要看那高手出招,只是依着自己脑中所想、自然而然的转圜变换,竟打得那些瘦汉避无可避、挡无可挡,一个个摔下船去。那蒙面高手见乱尘终是有了长进,嘿嘿的直笑,拳掌间却是越打越慢、越打越轻,反是把那些瘦汉俱往乱尘身边逼引。乱尘初时还有些纳闷,待再打了一阵,方才明白了他的好意,欲要出言相谢,那高手却似能未卜先知一般,大声骂道:“方是有了点长进,尾巴便要翘上天了?有甚么劳什子的废话,待赶跑了这些家伙再说!”乱尘挨了他的骂,哪里还敢言语?那蒙面高手又抬掌击退了数人之后,也不顾得船上还有十余名瘦汉,黑影忽的一纵,跃下船去,瞬时就不见了踪影。 那些瘦汉本已心生惧意,见得这蒙面高手陡然走了,心下欢喜,又是将乱尘等人团团围住,欲要一股脑的杀了。可现在的乱尘已然窥悟武学的妙处,岂能再被他们这些二三流的庸手所败?不多时,乱尘拳掌连贯间,已是将这些瘦汉俱是放倒了。但他毕竟是个仁义少年,下手没得那蒙面高手那般狠毒,只是将人点倒了便是收手。难升米与卑弥呼有意从这些瘦汉嘴中问出些情况,可这些人倒也硬气,一个个牙齿紧咬、答也不答,他二人气的很,便以倭语不住的咒骂。乱尘见得海水已是漫上甲板,上前劝道:“两位莫要骂了,这船快要翻了,咱们上得岸去……”难升米讶道:“那他们呢?”乱尘道:“这些人已被我废了武功,由得他们去罢。”难升米心中愤恨,又转眼望向卑弥呼,却见得卑弥呼猛地从怀中抽出那把淬了剧毒的匕首来,说也不说、挨个的在这些瘦汉的喉咙间一捅一拔,黑血溅了她满脸满身,她却似如那屠牛宰羊般无动于衷。待得乱尘反应过来想要救人,那些瘦汉也是活不成了。 乱尘瞧得恶心,拉过张宁便跃下船去,在海水里游了好一阵,仍是听得身后卑弥呼那尖锐的童音厉声高喝道:“若不是你们这些狗贼相助都市牛利,我卑弥呼会有今天?”言语之中,满是恣睢的戾气。乱尘与张宁俱是叹了一口气,径自游上岸去,等了好一会儿,难升米和卑弥呼方上得岸来。那卑弥呼方才杀了那么多人,却是不以为然,现在更是满脸喜色,说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乱尘厌恶她这般少年老成的口气,没好气的说道:“船都沉了,老船家也是生死未卜,又是何喜之有?”卑弥呼稍稍一愣,接着说道:“公子得了高手授艺,武功修为又是更上一层楼,这等好事如何不喜?”乱尘问道:“那老船家呢?”明瑶一时语塞,难升米接过话道:“生死性命,皆由天定。我佛慈悲,怜她孤苦,济她去了那西天极乐世界,也是一喜。”乱尘低头叹了口气,再不理会他们,扶着张宁寻了一处还算干燥的山洞,升起火来。难升米与卑弥呼二人也不觉得尴尬,直剌剌的跟来过来,那卑弥呼更是不住说道:“看来那都市牛利早已得了咱们的消息,在岸边准备了这么多人埋伏来了……嘿嘿,都市牛利啊都市牛利,无怪你做不成大事,要杀得我们,须得多派些高手来,你却派了这么些软脚虾来,再是人多势众,又有何用?”乱尘张宁兀自的烤火不语,那难升米却是絮絮叨叨的说道:“是啊,这些只是擅长咱们邪马台特有的水忍之术,本身功夫倒是不见得有多强,只是他们颇能借助自然之势,与博大精深的汉人武学相比,不过是些奇淫技巧罢了……公主,咱们复位成功后,还是要多遣些亲信的人去中土学汉人的武功,不然再有了甚么幺蛾子,咱们也能应付的来。”卑弥呼嗯了一声,想了一阵,又对乱尘说道:“公子,您武功精强,不若留在咱们邪马台国,待我重夺了王位,甚么样的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我都许得。”她这番话说的轻巧无比,倒似是去向那都市牛利复仇夺位的事情已办成了一般,乱尘本就不喜这俗世间的名利,听她这么一说,更是反感,道:“我只帮你讨回公道,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那卑弥呼却是不依不饶,喋喋不休的说着,直将乱尘说的心烦意燥,腾地站起身来,说道:“你们且留在这里,替我照顾好师妹,我去那神宫中看上一看。”卑弥呼先是一愕,旋即便已明白,说道:“果不愧是乱尘公子,都市牛利那狗贼只以为我们上岸之后要藏得数日、方敢行动,公子现在便去那神宫,他定然想不到。好计,好计!”张宁见得乱尘欲走,拉着他的衣角,低着头轻声说道:“乱尘大哥,现在外面风寒雨凉的,不若等雨小了些,再走罢……”乱尘见得张宁这般的关心自己,心头一暖,和颜悦色的劝道:“师妹,你留在这里睡得一会儿,我去去便回。”说罢瞥了卑弥呼、难升米二人一眼,也不与他们废话,出了洞去。 乱尘在这雨夜荒原里一口气奔了十多里,但觉得体内的真气越走越畅,四肢百骸间都充盈着内力,身体非但不觉疲倦,反是将脚步越走越快,乱尘不由暗赞《太平要术》果然天之瑰宝,这才短短数月,便能有了如此神效。忽见前方烛火渐明,细雨中一座四方小城现在眼前,那邪马台国人烟稀少,此城虽是国都,与洛阳、长安这等汉家巨城比起来自是小之又小,便是比那广宗城,也是不如。他身子一提,紧紧贴着城墙,从一处无人把守的地方跃入城中,依着难升米先前所述的路线直往神宫掠去。行不多时,便见得眼前一座佛寺模样的庄园,乱尘见得一座类似佛家石塔模样的建筑高居院中,猜得这便是倭人的神宫了。 乱尘方要细看,却听得那神宫内嘈杂呼喝声骤起,他生怕别人发觉,便绕至后院,东北角果是有一处荷花池,乱尘跃入水中,游了不过一炷香时分,便已进得神宫内里,方是出了水来,却是平静异常。乱尘越行越异,心想方才神宫还人声鼎沸,怎的现在就这般寂静了,莫不是那都市牛利早早的布下了埋伏?他正惊疑间,却见得前方小径上伏着二人,再往前看,前路上又伏着数人。乱尘生怕多事,跃上了屋顶,想要瞧上一瞧这神宫的情况。这一瞧却是让乱尘诧异不以,他放眼望去,却见得满府的侍卫、神官皆是横七竖八的伏倒在地上,乱尘心下诧异,着手探了数人的鼻息经脉,皆是活着,细观这些人的姿势仓促,似是被高手一瞬间便点中了昏睡穴,乱尘心中更惊——这神宫中怎的来了这么个大高手?! 第七回 送狼还旧国,君子叹前川 3 正惊疑间,神宫最内里的禅房门扉陡然一开,奔出一名尼姑模样的中年女子,那女子吃着双足、披着头发,奔到乱尘面前,扑通一声跪在乱尘身前,头颅如捣蒜般磕得咚咚作响,口中更是以邪马台语反反复复的说道:“……老神仙,小人壹与善恶不分,自今往后,神宫上下重新做人,愿听那卑弥呼调遣……老神仙,您别杀我……”乱尘这些时日来也怎向那难升米与卑弥呼讨教倭语,虽是不得其法,但这女子说来说去都是这么一段话,他倒也懂了个大概的意思,心中更奇——我尚是方至此地,这壹与怎么就愿意相助于我了?”他伸手将那壹与扶了,欲问出个原委,那壹与却是啊了一声,便已软倒在地,与方才那班神宫中人无异。 乱尘心中一动,知是那名大高手依旧盘旋于侧,双拳一拱,朗声说道:“老前辈既是有心相助小子,为何不肯现身一见?”他话音方毕,便听得一个沙哑的嗓子低声骂道:“你个浑小子,这么大声音,是要将都市牛利的侍卫都引来么?”乱尘正微笑间,眼前陡然一花,一个鬼魅般的黑影已是立在自己身前。他虽是蒙着面目,但乱尘一眼便是瞧出此人正是之前海船上伸手施援的那名高手,心中更是欢喜,躬身拜倒:“小子乱尘,向师叔请安了!”那黑衣人眉毛一挑,讶道:“小子胡言乱语,我怎成你师叔了?”乱尘微微一笑,说道:“老前辈曾在海船上说起左慈师父,我便猜想前辈定然与家师相识,见得小子武艺低劣、这才现身相援,师叔这般恩情,小子安能不知?”那黑衣人嘿嘿的干笑了两声,说道:“浑小子倒也聪明,我先前还说左慈这老儿教徒弟不行,现在看来,倒也未必。”乱尘道:“师叔谬赞了,小子武功虽是拙劣,但两位师哥却是尽得了师父真传……”他待要说将下去,却见那黑衣人摆了摆手,说道:“刚夸了你一句,又说起了废话,好生的聒噪!来,来,来,且让老夫试一试你这个左慈高徒的成色!”乱尘道:“弟子不敢。”那人骂道:“有甚么敢不敢的?你本是左慈的徒弟,又得了张角三十年内力,现在也修习了天书数月有余,武功应是不差,怎的连与人过招的胆气都是没有?难不成怕我杀了你么?乱尘答道:“弟子不敢冒昧。”那人又骂:“你这浑小子,你连我都不敢动手,又学甚么江湖豪士,巴巴的去闯那倭狗王宫、代人强出头?” 乱尘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师叔教训的极是,都怪弟子当初不辩是非、没好歹的将这桩龌龊事揽在身上……可是师叔,师父向来便是教导,‘君子不失信于人’,乱尘岂能轻易食言?”那人越听越是生气:“兀那小子,真是个榆木脑袋!我本来只想试试你的成色,现在倒要好好将你揍上一顿,好将你揍的清醒些!”说着着地一抄,抓起一把长剑,大咧咧的往乱尘身上刺来。这蒙面人陡然发难,乱尘自是大惊,但见得他这一剑既快且很,并不似有留情之意,只得顶着头皮空手来接。可那蒙面客武功本就高超,又是仗着长剑利器,乱尘空手如何可敌?登时嗤啦一声,长剑已是在他臂上划了一道口子。但听得那人骂道:“臭小子,你再是这般的浑浑噩噩,下一剑就不是刺你胳膊了!”乱尘这才明白这人是当真与自己动手了,心下一横,再不存那恭敬之心。在地上一个翻滚,也是抄起一把剑来,手腕连抖,刷刷刷三剑使向那蒙面客。不及这三剑剑势使尽,剑尖又是陡然一划,反是劈砍的刀法招式,他这一招的前三剑原是那丹阳郡青弋剑派的绝学,名曰“黄山三松”,乃是取迎客松之“迎”、黑虎松之“扑”、探海松之“探”三意,专攻敌人上三路,但这蒙面客武功太高,乱尘怕是他能轻易的化解了,故而划剑为刀,反是使出了当年自己在常山上所悟的那砍柴刀法。那蒙面客原是以一招天门派的“佛子多情”解了那黄山三松的剑势,全未料得乱尘他这神来仙笔的一划,似剑非剑、歪歪斜斜,反倒是起了奇功,那蒙面客解又不可解、拆又无从拆,只得退了三步,方是离了乱尘剑势。 乱尘一招得手,自不泄气,手腕一抖,剑势又急,反手使了一招“汉水扑船”,径取蒙面客的神门穴,这神门穴乃是人手的重穴,倘若受了剑制,手掌自然便失了力道。那蒙面客见得乱尘终是能将各门各派的武功活学活用,心中暗喜,口中却是骂道:“浑小子,这两下倒是不赖,今天老夫要与你好好斗上个一番!”乱尘只是微笑,也不答话,只是将一把寻常的长剑使得四面八方皆是剑影电光。那人则是一面笑一面出招,便这么的互攻了百余招,只听得兵刃交击的脆音响个不停。那黑衣客倒也奇怪的紧,每使个十招左右,总要顿上一顿,从地上取了另一番兵刃,换了各种奇形怪招与乱尘起落相斗,乱尘施尽了浑身解数只以一把铁剑纵横飞舞,顶着蒙面客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般兵器的轮番攻打,虽是疲力的紧,但一时之间,倒也不致落败。再斗了一阵,乱尘只觉那蒙面客招式却没得一开始那么般的快、也没那么般的奇了,精神不由一震,长剑刷刷刷刷,竟是反守为攻,迫得那蒙面客退了又退。他哪知那蒙面客虽是有心想让,但招式并未放缓,只是乱尘自己向来缺乏与高手对攻实战,初与这蒙面客交手时自是迟滞,但后来险势峻人,他脑中空灵,天书中的武学心法如春水润物般纷纭流转,种种的精奥高招、种种的奇变幻化显于脑海,他心无二念的使出,正印合了道家无为无至的妙道,自然能与这蒙面客斗了个平手。 而那蒙面客与乱尘已然斗久,亦是觉察乱尘剑法似刀削斧砍,高招妙式层出不穷,忽而大气磅礴、忽而嵯峨凌厉,时如千军万马、时如小桥流水,每一剑均是以剑之长、攻自己手中兵器之短,端端是如有神助。二人来来去去又斗了数十回合,蒙面客渐渐的在兵器上施加内力,手脚间也是使出了一些乱尘从未见过的招式,可饶是他这般变化无方,却仍是奈何乱尘不得,反观乱尘却是在他的逼引下迭出奇招,正是斗到了酣处。蒙面客越斗越是欢喜:“这小子果是个可造之才。眼下我已出了三成力,他与我斗了这么久,居然尚有余力,其内力悠长倒是不输左慈少年之时……嘿嘿,经得我这般调教,他再去那倭狗王宫、怕是无虞了罢?”想到这里,他突然笑出声来,身子也是向后纵出丈余,将手里的铁棒往地上一扔,说道:“不打了,今儿个老夫的兴致已是尽了,不想跟你打啦!”他既是不再相攻,乱尘也是扔了铁剑,抱拳道:“弟子学艺不精,让师叔见笑了。”那蒙面客眼珠子一瞪,又是骂道:“胡说八道!你要是学艺不精,我与你打了这么大半夜却是不输不赢,那岂不是连我也学艺不精了!” 这人脾气甚是古怪,乱尘生怕再惹了他生气,便道:“弟子知错了。”那蒙面客这才止了怒意,说道:“你眼下这般武功,要说去江湖上扬名立万、自是不行,可若是在这倭狗的小国上纵走横行却也是绰绰有余了,嘿嘿,便是你师父这般年轻时,也没你这般本事!”乱尘道:“乱尘能有现今这般修为,全赖师叔教导。”那蒙面客将手一摇,笑骂道:“臭小子,油嘴滑舌的想要讨好老夫来了?哼,无怪张宁那小妮子那么的喜欢你,你若是待她不好,看老夫不将你一掌毙了……”他越说越是离谱,乱尘听的不由微微皱眉,但还是忍着性子待他说完,那蒙面客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直是依稀听得鸡鸣,方是说道:“啊!已是这般时辰了……”他着袖一拂,已是将那壹与提在手里,说道:“你且将这厮带了回去,方才我已是逼她做了那内应之事,至于细小微节,你们回去再慢慢商量。”乱尘也是牵挂张宁安危,对着那蒙面客拜谢之后,将这壹与绑了,还是循着水路出了城去,待回到山洞时,张宁仍是未醒,那卑弥呼与难升米却是一夜没睡的模样,红着眼睛叽叽咕咕的说着些甚么话,见得乱尘绑了那壹与回来,又是欢喜又是愤恨,那卑弥呼甩手便是两个巴掌,直打得壹与双颊通红。壹与平白无故的挨了这两下重掌,当下便即醒了,方要破口大骂,却见得是那卑弥呼,又是瞧见了乱尘,哪里还敢造次,只是在心里将诸人咒骂了个遍,赔着笑脸说了许多谀辞,那卑弥呼方是消了怒气,这才细细的商议了对敌之策,直到天色大光,才放了壹与回得神宫,各自也和衣睡了,只待午夜时分动手。 第七回 送狼还旧国,君子叹前川 4 邪马台国禁城傍河而建,两岸楼房陈立,雕栏画栋,珠帘绮幔,均是依仿汉室洛阳宫城所成,其城虽小,但城中富贵逐色征歌、押伎玩乐,倒也是达旦不绝。这日午夜,内河中陡然多了许多商船,一艘小船便夹在这些商船中往禁城方向急速行去,船中所载的正是乱尘一行。那船儿在河里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纹,向外扩展,与往来如鲫的其他船只带起的水波同化混融,灯火映照下,水面波光粼粼,两岸的烟雨花丝、楼阁画舫交织如梦。可是眼下神宫教众已按了约定起事,禁城内已如狂风暴雨临降,把眼前美得如诗如画的都城美景,俱埋葬在兵戈血泪之中。 禁城深处,都市牛利端坐龙椅之上,他身材本是矮小,却穿着一身硕大的披甲武士服,目光阴鸷、神情倨傲,似乎天下人都应该是他奴隶一般、该给他踩在脚底下,教人难生好感。不过他倒也不是有勇无谋之人,满肚子里全是坏水心术,彼时他尚为一大率时,利用那老国主残暴失仁,私下里笼络国中不满的贵族世家,这才有了五年前犯上作乱,窃得了这邪马台国的王位。 此时他正坐王殿大堂中,身后立着十个贴身亲随,神情木然,一任帐下的禁军头领劝尽了好话,仍是毫不动容。殿内侍立的那些文武大臣,只听得殿外的喊杀声愈来愈近,想是那叛军已是杀入了禁城来,早就打起了退堂鼓,只是碍于无人领头,这才战战兢兢的立在殿上。侯了一会儿,听得门外传来啊啊两声惨叫,一大泼的鲜血撒在窗棱上,一名老官终是按捺不住,骂道:“都市牛利,你这船快沉了,老夫不陪你了……”话还未说完,便见得青光一闪,那老官的头颅便已滚落在地,杀他的乃是都市牛利身后那十名亲随中的双刃刀客,那刀客脚踩着那老官的头颅,大声喝道:“谁敢再多言半句,下场便如他一样!”说着,脚上施加内力,将那老官的头颅踩得粉碎,血水脑浆贱了众人一脸。殿内文武见得这般模样,哪里还敢多说些甚么?他杀人立威之后,又是退回都市牛利身边,都市牛利方要说话,却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大殿的殿门被人踹了个洞开。门口站着的,正是卑弥呼一行。 都市牛利见得他们,不怒反笑,说道:“狗崽子们,本王等你们许久了!”难升米难压心头怒火,斥道:“逆贼,你知我等前来,却是不逃,想来有恃无恐?”卑弥呼更是难忘窃国之仇、杀父之恨,双目迸出怒色,骂道:“逆贼,本王现已是攻破了禁城,你若不想五马分尸、身受极刑,还是自我了断罢!” 都市牛利哈哈大笑道:“小兔崽子夸口妄言,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这般嘚瑟,不就是仗着有那汉人高手相助么……嘿嘿,本王先是派了日夜行者、又是派了百名水忍,皆是被你的帮手给败了,想来你的帮手武艺不俗,本王若再是派人去杀人,说不定你狗急跳墙、反倒是让你跑了,这便由着你乱闯、让你自投罗网来了!”他目光如狼,似在寻找猎物一般,“小兔崽子,快让你的帮手现身,本王倒要看看是甚么样的人物!”乱尘不懂倭语,原是立在卑弥呼身后,听得那卑弥呼冷冷一笑,说道:“那本王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乱尘公子,有请了!” 都市牛利见得卑弥呼所谓的高手居然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哪里肯信?自是笑的前弓后仰,好久才道:“卑弥呼,你可是昏了头?从哪里找来的这个毛头小伙子来与调侃本王来了?”他不待卑弥呼说话,面色陡然一沉,喝道:“日夜行者,跪下!”日夜行者不知所以,但他毕竟是国主,只得依言跪身伏首。只听得都市牛利喝问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已与卑弥呼私通?这才回来谎报军情,说是那汉人高手武功了得,一招间便败了你们兄弟二人?”日行者看了乱尘一眼,长叹了口气,却是不语,反是那夜行者将头颅磕得咚咚作响,说道:“国主,属下句句属实,这……这位先生武功出神入化,我兄弟二人确实不敌!”他口称乱尘为“先生”、而不为“小子”,足见其对乱尘之惧。都市牛利狼目盯着日夜行者兄弟二人许久,又是望向乱尘,这才发觉乱尘年纪虽轻,但衣袂飘飘、背负长剑,倒颇有少年高手的风范,语气也是客气了些,说道:“你既是中土汉人,何必又来管咱们邪马台国的闲事?”乱尘答道:“阁下窃国杀人,天理难容,乱尘只是代行义事。”都市牛利手指卑弥呼,大笑道:“要说天理难容,本王又怎及她父亲的十之一二?”他见乱尘不答,又是说道:“小子,本王敬你是汉人高手,这才对你礼数有加,你若是识相的,现在走了便是,本王非但不会与你为难,还会遣船送你归得汉土,以显本王敬慕你大汉天朝上国之心。你若是不识相,自持武功高强,可要掂量掂量本王账下十高手的斤两了。”乱尘仔细打量都市牛利身后十人,除了那日夜行者之外,更有八名怪人,太阳穴均是高高突出,手上的兵器亦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不相同,想来各是精擅于一门武道,遂是说道:“小子不才,倒想领教下国主十高手的绝学。” 那十高手听得乱尘这般大话,自是愤怒,顷刻间便有二人扑出,一枪一戟,分攻乱尘上下三路。乱尘微微一笑,只是负手只出了一掌,这一招既不奇、也不快,乃是堂堂正正之师、端端正正之法,但所挟气劲之盛、逼得大殿中众人都不由退步数步。日夜行者二人虽前日与乱尘交手,可是那次是被他出掌偷袭,不曾细瞧,此时眼见他出手,诚然大家气象,到此刻终领教到他的非常武技,心中惧意更甚。但听啊啊两声惊呼,这两名高手跄踉跌退,长枪利戟已是脱手。乱尘不待二话,身子一旋,右手食中二指疾出,已是点住了他二人的井、荥、俞、经、合五大俞穴,这五处穴道乃是人体气血存蓄之所,眼下被乱尘所制,如何能动弹半分?二人似那泥人一般,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都市牛利登时色变,他当真是不信乱尘这般年纪轻轻却有着绝高的武学造诣,便是至得方才,也以为是日夜行者刺杀失败回来妄言的借口,此时见得乱尘一招间便已制服了两名高手,如何不信?一双眼睛当真睁得如同牛眼,便是两双手也是直直的颤抖,那卑弥呼尽是瞧在眼中,更是得意,高声喝道:“尔等助纣为虐,识相的便向本王磕三个响头,本王自不会为难!” 群臣自也是见得乱尘神技,望望都市牛利、又望望卑弥呼,耳中又听得殿外的喊杀声,终是下定了主意,一下子皆是伏倒在地,高呼道:“罪臣愿降!罪臣愿降!”都市牛利一瞬间众叛亲离,耳听着这些人山呼万岁,恨不得拔剑把这些废物皆斩成肉酱,倏地立起来,怒令道:“你们一起上,将这小子给本王宰了!”那八名高手早就蠢蠢欲动,只是一直不得主人下令,这一时得了应允,齐齐的怪叫,举了兵器兜头盖脸的往乱尘杀来。 乱尘自不畏惧,举剑相迎,登时偌大一个宫殿里气劲纵横,众人眼前尽是庄严剑气,有如泰山压顶,教人喘不过气来。如此内力,确是骇人之极。众人只觉眼前如那繁花盛开,而乱尘便是那花丛中的蝶儿一般,忽飞至东、忽飞至西,这刺一剑、那里出一掌,竟是在这八名高手的围攻下翩然起舞。这八人翻翻滚滚斗了一小会,便均感觉吃力非常,只觉得乱尘每一剑剑势所指,均是自己兵器招式的破绽之处,便是再及变招,乱尘剑影一晃,又是抢在了先前,往往是自己剑招未变、破绽已被乱尘先攻,如似是未卜先知一般,除了那日夜行者二人之外,其余六人均是心想:“眼前执剑的当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么?这份灵巧机变的招式、这般浑厚无比的内力,莫说是邪马台国,便是中原汉土,也是武林中顶尖儿的人物罢?那卑弥呼从哪里寻来的这样大高手?” 他们殊不知这剧斗间,乱尘心中亦是奇怪:“这些人的武功招式怎么似是在哪里见过?……啊,是了,原来是昨夜在那神宫中那位蒙面前辈用的招式,他老人家生怕我今日进宫不敌这些奇形怪招,这才早早的使将出来、教我想出了应对之法……这位老前辈到底是甚么人,怎生的对我这么好?” 乱尘与这八名高手相斗时,那卑弥呼、难升米也没闲着,一举禅杖、一挺匕首,与那都市牛利战在一处。这都市牛利先前是为武职,一身横练的功夫倒也不赖,他以一敌二、又是空手空拳,竟是将卑弥呼与难升米打了个险象环生。卑弥呼毕竟是个半大小孩,被都市牛利这般势大力沉的招式耗了一阵,双手已近脱力,疾声呼道:“乱尘,快来助我!”——她平日里尚还敬重乱尘,称他一句公子,现在情势紧急,又是觉得大事将成,自是将狐狸尾巴露了出来,当下这声呼唤倒似是命令侍卫救主一般。奈何乱尘初入人世、不晓得这言语中的隐晦之意,听得她呼救声后,长剑陡然荡开,正是一招云南拜月教的“月落九天”,众高手但见得剑光陡然大炽,有如那天降丝雨般密密匝匝的落将下来,直是将手中兵器急舞,欲要逃离乱尘这一招笼盖四野的剑势。可乱尘一击既出,岂能空手而回?但听得叮叮叮叮的响声连成一片,八人只觉四肢一阵剧痛,拿眼看去,双手手腕、双脚脚踝已是被乱尘长剑斩伤——四肢既伤,又如何有力道再行武功?兵器自是稀里哗啦的落了一地,身子也歪歪斜斜的跪倒于地。 那都市牛利应对卑弥呼难升米二人本有优势,但见得乱尘一瞬间便拿下了手下八大高手,心下大慌,一个不留神,被难升米趁了空子,禅杖在他右手手臂上重重一拍,“咔嚓”一声、臂骨应声而断。 而殿外杀声却是越来越小,都市牛利再抬眼看时,壹与已领了一般神宫中人密密麻麻的堵在大殿门口,想来这禁宫的侍卫死的死、降的降,已是被壹与他们料理了。到得此时,都市牛利方是惧怕无比,身子一跃,离了战圈,更是跪倒在乱尘身前,战战兢兢的以并不流利的汉语说道:“大侠!大侠……你们汉人常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大侠若是肯放过小人的性命,小人……小人愿将这邪马台国拱手相送……”卑弥呼终究是戎狄之人,气量狭小、以己度人,见得都市牛利为求得生路,竟以王位相赠乱尘,她担心乱尘应允,到时非但不能报仇、纵是复国也无可能,当即抢上前来,一匕首便刺在都市牛利的心口,她匕首上淬有剧毒,那都市牛利嗓子里啊啊了数声,吐了几口,登时死了。乱尘瞧着这都市牛利蜷缩在自己面前的尸体,心里颇不是滋味,直是在想——可怜你枭雄一生,到头来却丧命的如此窝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贼首既诛,众高手又皆被乱尘神功所制,这大殿之内哪还有敌?卑弥呼忽觉复国甚易,心中大喜,放眼望去更是众臣匍匐在地,想起五年前便是这些人助纣为虐,导致都市牛利灭了自己全族,她现已是大权在握、生杀于手,不免喜若癫狂,挺了匕首便刺,登时便有一人了账。众降臣知道她是新君上位、杀人立威,各个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做了那倒霉鬼,待得卑弥呼持着匕首又杀了十数人,乱尘心下不忍,拉住了卑弥呼的右手,劝道:“恶徒既死,你的大仇便是报了……他们昔日也是受人胁迫,现在既已知回头是岸,你又何必赶尽杀绝?”卑弥呼从他手中挣出,咬牙切齿的说道:“这些人叛国弑君,当是该杀。你既是心慈手软,回房休息便是。”乱尘欲要再劝,那卑弥呼更是冷冰冰的说道:“乱尘,这是本王的家事,容不得外人闲言乱语!”众降臣才明白这卑弥呼竟是如此的心狠手辣,尽事要将满堂之人杀了,自是骂咧咧的起身奔逃,可壹与早已率了神宫教众堵住了前后门户,他们又如何能逃的出去? 卑弥呼一人一匕首,在大殿上如老鹰捉小鸡一般将满殿的文武群臣一一的虐杀,那百员官僚顷刻间便已被她屠尽遍野,唯独剩了那十名高手,卑弥呼先是杀了八人,但匕首却是陡然一窒,却是被乱尘拦住,卑弥呼怒目圆睁,阴测测的说道:“乱尘,你当真以为本王怕你么……”她欲要骂将下去,却被那难升米拦腰死死的抱住,只得大骂道:“难升米,连你也想造反么!”难升米忙是跪将下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一番话,那卑弥呼方是阴阴一笑,对着那日夜行者说道:“你们兄弟俩武艺不错,寡人念你们修行不易,特准你们将功赎罪,若日后再生异心,哼,当如此果!”日夜行者伏在地上,只见得卑弥呼执了一把斧头,直是将都市牛利的尸身砍得稀烂,心中又惊又骇,迫于她的淫威,只得应了。 那神官壹与这才率众进得殿来,但见卑弥呼端坐宝座,引了众人俯身便拜,山呼万岁,不绝于耳。 乱尘眼观这桩惨剧,不住的摇头自责——这卑弥呼说话做事阴毒无比,浑不似一个少年女娃,加之薄情寡义,自己本事好心助她复仇,却引得如此多人血溅尸横……这一桩杀孽,与其说是卑弥呼所造,还不若是自己亲手所为……想到这里,他腹中翻滚,哇啦一声,竟是呕了一地。待是心里稍稍好过了一些,又见得卑弥呼高倨王座、面露阴笑,心中厌意更深,径自出了殿去。此后更是闭门不出,将卑弥呼派来邀请赴那庆功宴会的使者尽是拒了,自顾在房中思过。 这邪马台国虽物乏地小,但一国之都好歹也有得十万人口,张宁初次见识这异乡的繁华,数次邀请乱尘一同游玩,乱尘因心中的愧意颇甚,总是婉言谢绝,张宁也不以为意,自去玩了。每待得晚间时分,张宁又来相聚,说起日间里的所见所闻,自是欢乐无比,甚为乱尘未能同行而惋惜。乱尘考虑到卑弥呼此人器量狭小,必定在张宁身边布下了诸多眼线,而张宁却浑不知这其中的凶险,便是将那夜王宫之事与她一一说了,再三叮嘱张宁莫要生事,待得卑弥呼将朝中的异己尽数清除之后,再去找她,去那青龙潭寻得了天书后便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张宁懂了这其中利害,吐舌一笑,应承了下来。 第八回 愁魄上寒空,悟剑四海同 1 又过了数日,那卑弥呼携难升米亲自来见乱尘,乱尘这才说起青龙潭引路一事,但关于取书之意,却是只字未提。难升米熟习地理,听得乱尘要去那青龙潭,直是劝阻,说起那青龙潭难赴之由——那青龙潭距得邪马台城百里之地,本名为樱井町,原也是乡间沃土。可约十五年前,却是天降轰雷暴雨,暴雨连日不止、将屋宇宗祠尽数毁了,百姓无法,只得背井离乡,待过了七七四十九日后暴雨方是止歇,竟是将原来的阡陌乡村淹没移平,成了一片积水潭。原先久居的百姓想要返还故里,却见得那积水潭水色碧青,但却是满潭腐水,若是人兽沾身,即刻便化,到得后来,潭上烟瘴凛凛,腐人脾肺,连周近的虫鸟鱼兽都是一并死了。又过了数月,那腐气逼散,将此潭方圆三里之地竟数笼了,人畜皆是不得入内。远远观之,乌云常年积压笼罩,其间雷鸣电闪、轰轰作响,隐隐之中青光乍现,似有青龙腾于潭上,故而唤其为青龙潭。 乱尘听得难升米这一番言说,更是坚信那青龙潭中住的乃是一位非常人物,执意要见。卑弥呼无法,终是应了下来。 这一日皓日当空、天色晴明,卑弥呼亲率了数千兵众与乱尘、张宁二人同赴那青龙潭。但烟瘴果然甚毒,众人只进了毒烟片刻便觉得胸中压抑难当,只好退出烟外。乱尘正着急间,却见卑弥呼微微而笑,更是从怀中取出一粒鱼珠大小的红丸来。但听得卑弥呼笑道:“乱尘,本王近日得了一宝,乃是从那都市牛利的藏宝库中搜出。宫中的御医说是此丹乃龙骨研磨、凤羽炙烤所成,服之虽不谈长命百岁,但亦可百害不侵。你与本王有恩,这边赐了你,你现在服下,说不定可挡得这烟瘴之气。”乱尘见她目光闪烁,似是不含好意,但这青龙潭瘴气如此之深,自己仅凭内力屏住呼吸,怕是不能长久,思来想去,终是将这粒红丸服了。 红丸一入腹内,乱尘顿觉五脏内附有如火烧,说不出来的难过,直以为卑弥呼辣手加害,孰料那股灼热之感片刻即消,呼吸也是顿觉一畅,再入得那烟瘴内,也不觉头昏脑涨,遂是辞别了张宁诸人,孤身进了那烟瘴内。走不多时,已是见得遍地的森森白骨,野蔓藤柳更是盘据了小径两侧,再往前行,终是见得一处村落,村落中的大多数房舍已是破落不堪,只有几间尚还保持完整。 乱尘一路走一路想,这位高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在这烟瘴里长居久住?他能在烟瘴中久居,定有其二,要么是有先天法宝,能抵御这烟瘴毒气;要么就是那人本领高强,不畏毒性。若为后者,当为师父那般的真人金体。乱尘思到此处,冷汗涔涔,这天书乃非寻常之物,若这位高人不肯交还,说不定还会与自己动起手来,自己武功低劣,又是如何能敌?但他转念又想,男子汉大丈夫,既已行至这般田地又怎可临阵脱逃?遂定下心力,疾步前行,不久时,已至得潭边,却是未见得一人一物。正是懊恼间,却见得水边软泥上有得两行浅浅的脚印,那脚印尚新,应是最近有人路经此处,加以践踏所致。 有得这脚印引路,他心中方是一喜,绕着这水岸又是走了一里路,忽是见得一座不大不小的草庐。就在此时,那草庐里忽然绿光一闪,窗纸里映照出两个身影,正是兀自的交谈。乱尘不敢造次,立在草庐前,躬身抱拳道:“小子乱尘,乃常山左慈门下,此番秉领师叔张角遗托,前来叨扰。” 屋门应声而开,走出一名白发老翁来,这老翁身着一件草绿道袍,却不束发戴冠,白发散披在肩上,白眉白须亦是丝长如缕,当是数十年都未修理过,他这般相貌虽谈不上是那神游八极之表,但也算是仙风道骨。那老翁见得乱尘,亦是抱拳说道:“贵客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他年岁虽是老迈,口齿却是清朗,举止斯文,走起路来亦是衣袂飘飘,乱尘料想正是那张角故友。 说话间,那老翁已是行至乱尘面前,慈眉善目的将乱尘仔细打量一番,笑道:“到底是左老儿座下弟子,果然骨骼惊奇、眉目俊朗,倒不输左老儿当年英姿。”乱尘听他口气和蔼,言语之中似是道出早年也与其师左慈结交,不由得生了亲近之心,又拱手抱拳道:“小侄不才,老前辈谬赞。”那老者见乱尘言语举止均是不凡,心中暗赞,将乱尘请进屋中。这屋中甚是简陋,只有一对桌椅,一只蒲团。那蒲团上朝泥墙坐了一人,劲衣裹身、黑布蒙面,乱尘一眼便识出他是那多番相助自己的蒙面客,忙是揖道:“小子乱尘,给师叔请安了。” 那蒙面客却无了往日那般的热情,瞧都不瞧乱尘一眼,只是长长叹了一声,兀自对着墙壁空坐。那老翁见他如此,不免歉然,笑道:“我这位师妹失于礼数,小侄见谅。”乱尘闻言一怔,心道:“师妹?……这蒙面客竟是女的?怎的她说话故意变调,似个男人一般?”但眼前两位毕竟是前辈高人,他身为晚辈不敢造次,只得垂手立在一旁。 但听得那老翁呵呵笑道:“乱尘小侄,老夫已等了你十五年啦。今日你来,老夫的这担重任,终是可以卸下了。”乱尘心中更是不解,待要相询,却见得那蒙面客陡然转过身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神色中满是悲愤,乱尘不免怔然。老翁劝道:“师妹,所谓天命定数、无可更改,你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又何必跟个小孩子似得怄气?”那蒙面客目中含泪,说道:“我……我不想你死……”老翁笑道:“你不想我死,怎的又以我所言将灵丹给了他?”乱尘越听越是明白,说道:“甚么灵丹?”老翁手指窗外的瘴气,说道:“老夫十五年前谪居与此,为免得闲人打扰,遂是布了这桩瘴气,只待你今日到此。但想来你神功未成,这般烟瘴你尚不能避之,遂是遣我这位师妹转赠于你,你服用之后,方可进得其中。”乱尘心中更讶,说道:“师叔并未给小侄甚么灵丹啊。” 老翁面色一沉,连是问了那蒙面客数遍,可那蒙面客只是低头垂泪,却不应答,老翁无法,又问乱尘:“那小侄是如何进来的?”乱尘便将卑弥呼赠药之事与老翁说了,话还未说完,那老翁眉毛紧皱,说道:“糟了!” 乱尘尚是不知所以,却见那老翁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这天灵盖乃是人体重穴,莫说是老翁这等高手蕴劲一击,便是被个寻常莽汉一拳打了,也要落得个九死一生。这老翁本就武功远高乱尘,又是言笑晏晏间陡然发难,乱尘纵是双掌翻飞应付、又是如何能敌?眼看着那老翁手掌轻轻一拨,将乱尘掌力拨的偏了,便要直挺挺的击在天灵盖上,那蒙面客突是喝道:“臭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硬闯,纳命来!”说话间黑影急窜,欺到乱尘身前,双掌一错,却是不攻乱尘、反杀向那老翁。那老翁神色一变,惊道:“师妹……” 乱尘只觉两股巨力在头顶倏然一撞,巨力波及,自是将乱尘疼的眼冒金星、头疼欲裂。但那老翁着实厉害,以一人之力对付乱尘与蒙面客两名高手,竟是拼了个平手。那蒙面客不待二话,双掌连翻,又是攻向老翁,老翁这才大怒,喝道:“师妹,寿命因果,天命自有定数,你若再是胡搅蛮缠,休怪我将你伤了!”说话间,只见那蒙面客身形一顿,竟是被老翁拦腰抱住。那蒙面客全未料到他会说这出这般话来,错愕无比地望着老者,眉宇间净是哀愁。老翁不忍见她目中泪光,将手一松,托她出了屋外,说道:“你走罢。”她浑身一阵巨颤,连呼了数声:“师兄”,却是不闻老翁理睬,终是泪如雨下,将手掌举在自己头顶,只待这一掌拍下,便自我了断了。那老翁见她如此,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你这又是何苦!”话音未完,他瞬间出指,恍若电光,竟是将蒙面客与乱尘的天枢穴一齐点了。 乱尘勉强按捺住心中惊意,说道:“老前辈这是何意?”那老翁并不急于答话,伸手搭在乱尘左腕脉搏上,直探了好一阵,眉色亦是越来越悲,乱尘不知所以,又是问道:“老前辈,到底怎么了?”老翁将手指收了,陡然伸掌,又是击往乱尘天灵盖。这一次乱尘与那蒙面客均是受制,自然无法抵御,乱尘心道:“我命休矣!” 但听啪嗒一声轻响,老翁这一掌似重却实轻,乱尘但觉一股和煦的内力自灵台穴冲往下冲,欲要顺着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六穴行走周天,可那内力方是走至阳明穴,老翁的掌心陡然一震,内力却如烟花般陡然散开,消失于乱尘浑身诸穴中。乱尘尚且不知为何,老翁却是撤力收掌,长长一叹,说道:“冤孽,冤孽……老夫本是想帮你把毒质逼出体内,现在却反是害了你!”乱尘听得“毒质”二字不免有些慌了,又是寻思自己今日仅是服了卑弥呼那颗来历不明的红丸,想来老翁口中所言的毒质便是卑弥呼所为了,想到这里,乱尘心中既悲又愤——这人世间怎可欺谀至此!我见你少年孤苦,便助你报了灭族之仇、复了国主之位,未存得半点施恩图报之心,你反是恩将仇报,要将我生生的毒死? 第八回 愁魄上寒空,悟剑四海同 2 他正悲愤间,耳中听得那老翁质问蒙面客道:“师妹,你将我与你的避瘴仙丹到底给了谁?”蒙面客起初原是不答,见得老翁面色越来越差,方是说道:“我……我不想他……他来寻你,便藏在自己身上……可前日去御医馆为我女儿取人参时不慎丢了……我原是想这灵丹也不是甚么要紧之物,丢了便丢了,却不料被卑弥呼得了,遣了手下的御医加了些冲突的毒物,重新炼制后又给了乱尘这小子……”那老翁听了,连连跌退数步,说道:“我原先尚可不死,你这般胡闹反是害了我!”那蒙面客方是明了此事的严重性,对着乱尘声嘶底里的喊道:“都怪你不好!都怪你不好!……” 乱尘心中发苦,原欲说话,却觉得胸口陡然窒闷,似被一把铁锤重重的敲了般,哗啦吐出一大口血来。那老翁忙是将乱尘扶在蒲团下坐下来,说道:“小侄,你服药时辰已是太久、毒质已潜至五脏六腑,老夫终非妙手圣医,不能将你体内的毒质逼出,惭愧、惭愧……”乱尘本是个胸襟宽广、生死随性的人,听他这么一说,反是没得先前那般的怕了——师姐,可是你在天上寂寞了,唤尘儿陪你来了?思至此处,他反是一笑,说道:“老前辈,生死有命,乱尘遇人不淑、终是被奸贼所害,怨不得他人。再者,生老兴亡,乃天之常理,人力渺渺,又安敢抗天?” 老翁听得他这番话,目中陡然一亮,不动声色的问道:“小侄,你若去了,可有心愿未了?”乱尘又是一笑——心愿?师姐都没了,我能有甚么心愿?……啊,张宁……张角师叔将她托付与我,我却这般死了,她与那卑弥呼呆在一处,怕是要遭了毒手!他不忍张宁受了卑弥呼戕害,说道:“老前辈,小子有一个师妹,名唤张宁,乃是张角师叔的独女。师叔临终前将她托付于我,让我带她来这邪马台国,做个寻常女儿家……可现在我快是死了,她一个女孩子家、又不通武功,能否恳请老前辈代为收留照料?” 乱尘说话之时,老翁与那蒙面客均是慈祥爱意,听得他将话说完,俱是长长一叹,嘴唇微张,却始终未能说出话来。默然良久,老翁忽然开口,说道:“我观小侄内力道法,浑然自成一家,想来从天书中得了不少益处,你可懂五行三才、善恶引发?”乱尘一呆,不知道他怎么会在此时问这般的问题,答道:“五行自是指金木水火土,三才则是指天、地、人。只是那善恶引发倒是不曾听过师父提及,还望前辈点拨。”老翁微微一笑:“三才统分,五行轮转,皆因缘而起、因缘而灭,此为天地至理。”他顿了一顿,续言道:“道有五感,佛有八苦,魔有妄念,尽是不离这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盛阴……彼时多亏了那位老先生善心慈悲,我方能僵而不死,算来已是有了十五载光阴,今日小侄你善念往生,我便恍是又见了那位惊天骇地的老先生……呵呵,无怪老先生走之前对我说得,‘天机既定,已成机缘’……哈哈哈哈,好一个‘天机既定,已成机缘’!”他虽是放声大笑,却是笑得凄苦,乱尘不明所已,那老翁喃喃又道:“善恶扬遏,积德累罪,皆成因果,亦而引发,可人敬、天佑、福随、邪远,灵卫,亦可人厌、天诛、福弃、邪近、灵讨,桩此种种,是天数机缘、亦可是人念万里。这番道理还望小侄牢记于心,他日心念万物苍生,不负天下之托。” 乱尘越听越不明白,只听那蒙面客骤然急喊:“不要啊!”而老翁的瞳孔亦是骤变,知有大事发生,急欲冲开受制的经脉。但见那老翁身放绿芒毫光,炽人眼目,乱尘眼睛受不住这等强光,只是听得轰隆隆的巨响,似是房屋坍塌,有物事破顶而出,待得绿光稍弱,乱尘缓缓睁开眼来,只见那老翁腾于半空之中,竟是化身为一条数十丈大小的青龙,腾在半空里,吐云郁气、喊雷发声,甚是威武。那青龙见得乱尘眼望自己,猛地一声长啸,携天盖地般往乱尘扑将而来,乱尘穴脉被封,暗自叫苦,但觉那巨压之力从天空扑卷压来,一时内息汹涌,左手的经脉竟是冲得破了,当即上举,欲一挫巨力。可那青龙绿芒到掌前时,却是遽然化小,刹那间缩得只有一巴掌之余,生生的钻入乱尘掌中,沿着掌心脉络横行直窜,乱尘只觉左手炽热难当,肌肉似要爆裂开来似得,若不是穴道受制,乱尘痛得只怕要将手膀生生的撕下来。那巨力锥心,乱尘两眼发黑,便即昏死了过去。 却说那卑弥呼一行在青龙潭外守候已久,那卑弥呼自不着急,张宁却甚是牵挂乱尘安危,却始终不闻声响,正心燎火烧间,忽觉得脚下巨震,潭内又是传来龙吟雷啸之声。此次与卑弥呼同行的不少是当日诛杀都市牛利时在场的兵士,他们那日见过乱尘神功绝技,此刻闻得这般异象,皆以为乱尘在其中酣战,不免对着乱尘更是敬若神明。反是那卑弥呼心中有鬼,直是在想:“这些御医不是说药内加了钩吻、鸩酒、砒石、鹤顶红等剧毒之物提炼而成么,怎的这小子却似个金刚不坏体,到现在仍是未死?” 张宁见得这般剧变,以袖口掩了口鼻便往烟瘴中冲去,卑弥呼原是想就此将她毒死,偏是那难升米良心未泯、又不晓得她心中的歹意,竟是冒着生命安危跃入那烟瘴中,将张宁给救了出来。 卑弥呼虽是不语,但自此对难升米起了厌恶之心,那难升米却是不知卑弥呼为何眼光睥睨,只是唤了御医来治张宁。幸得张宁入瘴甚浅,又是被难升米须臾所救,只饮了数口温水便自醒了来。张宁无法,只得又候了一炷香时辰,终是不再听闻潭中巨响,而那烟瘴也是渐渐散去。卑弥呼方才下令,遣了一队百人骑手纵马往那青龙潭深处驰去。不一时,一骑打马回报,神色慌张无比,叽叽咕咕的说个不休。张宁虽是听不懂他这般倭语,但见得这人话音震颤,猜是乱尘不测,当下心神失守,眼泪如雨珠般直落。这卑弥呼复归王位已有了时日,言语再不是海船时那般客气,板着脸说道:“张宁,你且是稍安勿躁,乱尘只是昏厥过去,并无甚么大碍。你若是不放心,便随本王同去。” 她这般说话,自有陪侍的太监传令下去,但见得锦衣彩袍齐动,鼓乐大作、钟鼎同鸣,数千人马将卑弥呼的鸾轿围在垓心、缓缓前行,这番的排场,便是与那汉室皇帝也是不输。卑弥呼甚重礼仪,这般行走,如何能速?一行人直是走了一个时辰,方是来到村前。不久时,便有方才的先头骑手前来相迎,那些侍从前后吆喝,拥了卑弥呼又向村中行走而去。 张宁一路上几度失声欲哭,皆被卑弥呼喝声止了。这时终是到了村口,再是忍耐不住,一拍马股,从慢腾腾的人群里冲了出去,径自去寻乱尘。只行了半里地,便见得乱尘赤着上身躺在一片瓦砾废墟中,原是英俊白皙的面色变得青绿,整条左臂更是一片墨绿,似是被那打铁的烙石反复烫过一般,直肿的如碗口般粗细。张宁见得情郎如此,怎是舍得?直直的摔下马来,伸手来扶乱尘,方一碰到乱尘左臂,却似被电击了般,入眼一看,发觉乱尘这左手手臂上的肌肤已不见脉纹,团团为片、似是披着一层鱼鳞般的物事。张宁悲心更甚,直是抱着乱尘大哭。 她哭了好一阵,卑弥呼一行方是到得二人身前,那卑弥呼见得乱尘如此异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眼神,嘴中却道:“哎呀,乱尘怎么成了这么个模样?难升米,你去看看可有伤虞。”难升米得了卑弥呼令旨,方是从人群间走出,一面出言安慰张宁,一面将乱尘半托在怀中,但是见得见乱尘手上鳞片盘亘延绵,宛若一条遨云青龙,忽然神色大惊,脱口而出道:“这……这是青龙逆鳞!” 卑弥呼问道:“难升米莫要弄得玄虚,这青龙逆鳞到底是为何物?”难升米想了一阵,缓缓说道:“国主,你可记得去年咱们在汉人浔阳郡甘棠派门下学艺之时,那位周老掌门曾有一小片白龙鳞?周老掌门曾是说过,逆鳞者,乃是龙颚下之物,藏血、纳精、汇风雷雨电之气,得逆鳞者,要么得天下、要么乱天下,二者必为其一,据闻那汉高祖刘邦便是斩白蛇而得白龙鳞继而得天下,而那王莽却是杀孺子婴剖其腹得黑龙鳞而乱天下……至于青龙,则是东方角亢之精、举世万龙之首,眼下乱尘公子得了这青龙鳞,难道是说……” “放肆!”他话只说了一半,便已被卑弥呼生生的打断,只见那卑弥呼高倨龙椅之上,面色愠红,极是不喜,但听她言道:“难升米,你再是这般胡说八道,我便将你嘴巴都撕烂了!”难升米追随卑弥呼多年,从未见得她如此动怒,稍稍一怔,便已明白自己失言之处——卑弥呼现今虽是得了邪马台国王位,但这邪马台国毕竟地少人稀,又怎可比的汉土天下之广?若乱尘将为汉帝,那她卑弥呼又是如何安置? 难升米想通了这一节,忙是将话题一转,说道:“国主,这烟瘴虽逝,但怕是仍有毒寒之气,不如咱们先且回宫,将乱尘公子带回御医馆慢慢医治?”卑弥呼斜看了乱尘一眼,却是说道:“他这般模样,怕是不能承受这舟车之劳,不若遣人将这里休整了,且在此处养伤罢。”她也不待张宁说些甚么,唤了文武群臣便走。说来也是好笑,这一行来时缓缓、去时却是匆匆,不过盏茶时分,只剩了数十名平日里守望宫门的老卒。这些老卒要说行军打仗尚且勉强,可要他们修葺房屋,却又如何会得?一堆人无法,只得寻了些青竹翠草勉勉强强的结了一间草庐,才算是将乱尘安置了下来。 第八回 愁魄上寒空,悟剑四海同 3 可这般等了一夜,始终不得卑弥呼再遣一兵一卒送那药品衣食来,众老卒皆是心想:“这卑弥呼倒当真是刻薄寡恩的紧了,乱尘公子助她复仇报国,她不知感恩图报便就罢了,反是将他扔在这荒山僻野里,巴不得老天爷早早的将他收了去……这下好了,我们跟着乱尘公子倒霉,亦成了弃子……与其留在这里等死,不若就此散了罢!”这些倭人倒也绝情,既是打定了主意,连说也是不说,便作鸟兽散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三日后,乱尘竟是悠悠醒转,虽不能下得床来,但总算是保住了性命。只可怜张宁一个柔弱女子,又要照顾乱尘起居、又要采集野菇树果,勉强果腹度日。 这一日夜半三更,卑弥呼侧躺在王殿龙椅之上。今日并不是初一、十五这样的庆日,可她身上的穿戴却甚是隆重,乃是那主持祭祀、出席庆典时才会穿着的礼服衮冕,头上带着的乃是那以珊瑚珠制成的通天帝冠,前后各垂十二旒,大小形制竟与汉室天子全然相同。灯火映照下,她那身日月星辰、山川龙藻绣会而成的龙袍自是金光灿灿,分外的耀人眼目。这邪马台国曾于先秦时向那始帝称臣,按得礼制,从上至百官朝奉、下至着服戴冠,皆是当循郡王之法、万万不可僭越,可这卑弥呼非但帝冕龙袍强加于身,更是生怕没有那天子之相,竟是学了汉人皇帝在腰间配了一把七尺长的明玉佩剑。可她毕竟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便是这般的极尽华美富贵,也似是那山中得了樵夫衣裳的猿猴一般,空具人皮、却无人样。 月色黯淡,这偌大的王殿里却只有她与难升米二人。她自入夜起便唤了难升米来殿下听命,待得难升米赴命之后,只是摈弃了左右侍从,却令他长跪不起,只是闭目惬神。到这时已是有了三个时辰,眼下已入深秋,那石板自是寒凉,难升米一双膝盖直疼得欲裂,一时忍受不住,轻轻唤出声来。那卑弥呼方才缓缓睁开眼睛,说道:“难升米,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要罚你?”难升米稍是一怔,答道:“微臣不知礼数,常是冒犯天颜……”卑弥呼点了点头,说道:“难升米,你当年保我于水火之中,我心底下很承你的情……但你不该在外人面前多言乱语,将一些不该说的话尽说了出来,让我好生的难堪。”难升米晓得她言下之意,磕头便拜,直是说道:“微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卑弥呼这才微微一笑,问道:“难升米,我先前要你做的事,你可曾办妥?”难升米面带难色,反是低声说道:“国主,乱尘公子毕竟对咱们有恩,眼下身受内伤,我们不去照料便是罢了,为何国主反借其天书?”他知卑弥呼早已今非昔比,言语小心无比,故将“窃书”说成“借书”。那卑弥呼却仍是不悦,说道:“你也是老糊涂了,乱尘那小子一身的武功尽是从那天书中所得,这次乃是天赐良机,无人晓得我们拿了这清卷天书。嘿嘿,这贼小子不死是他命大,便是侥幸能挺过去,再是向咱们问起,便来个死不认账。这段时日我们加紧修习其中的神功,岂不是一桩妙事?”那难升米见卑弥呼一意孤行,但心里着实是过意不去,自怀中取出了那一卷天书,双手恭呈,送还给了卑弥呼。 那卑弥呼不解其意,问道:“我让你仔细翻读,待摸得清楚了再是传了我,你怎么现在又还与了我?”难升米摇头苦笑道:“国主,这天书果真是晦涩难懂,莫说属下不是汉人,便是那汉人的武林高手来读得此书,怕也看不明白……”卑弥呼之前亦是翻阅过这本天书,莫说是其中所载的文字、便是经脉行气之图也是半分不通,这才给了难升米研究,可这难升米已是闭门看了数日,却仍是这般说法,她不由得动了火气,骂道:“你个蠢材……”她方要骂将下去,却听得耳边传来一声鬼哭般的似笑非笑之音,她原先只是以为自己而盲,却见得难升米亦是满目异色,方要再问,那鬼笑之声又起。这一次二人俱是听得清楚,那卑弥呼忙是抽出腰间佩剑,大骇道:“何方妖孽,竟敢……竟敢不惧我天子神威!”她不说这话还好,这番一说,那鬼笑之声反是大起,只听得一个黑影陡然飘落在卑弥呼身前,口中说道:“好一个天子神威!” 卑弥呼尚未将这黑影瞧的清楚,那黑影倏忽一散,又是不见了踪影。 “大胆!你……你可知我……我乃是那真命天子!” 卑弥呼毕竟年岁尚轻,眼前这黑影来去如风,似如鬼魅,他既然能在不觉不察中来到身前,也自然能将自己立毙掌下,但危险当头,仍是不忘自己身份高贵,甚是好笑。难升米也已回过神来,说道:“你是甚么人?”他见得那黑影只是在殿中乱窜、并不答话,又是说道:“阁下窃听他人说话,可不是甚么好勾当。”他这般高声说话,便是情知不敌,要将禁城中的侍卫尽数引来救驾。 可那黑影却是冷冷一哼,说道:“……莫要喊了,你就是喊至天明,也没人来救得你们!”他这般说法,难升米如何肯信?一面将卑弥呼藏在自己身后,一面高声唤那禁军侍卫,可除了那黑影阴阴鬼笑之声,又如何有人应得?难升米见是情形危及,抱了卑弥呼便往殿外疾奔。那黑影倒也不阻不拦,任凭他二人闯出殿去。 可放是出得殿来,他二人便瞧见了一副极为诡异的画面——那满城的侍卫婢女尽已被人点倒,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偏偏此时,那黑影又是随行而至,卑弥呼与难升米无法,只得将剑掌连舞,只愿将那黑影给挡了。可那黑影存心挑逗,飘飘晃晃的悬在他们头顶上,时不时的说上一句:“小兔崽子,你跑啊!” 卑弥呼二人毕竟是血肉之躯,这般惊骇下的剑掌连舞,体力自是耗费甚速,只不过盏茶工夫,他二人再也跑不动了,慌乱中又不知被谁的身子绊了一跤,摔倒在地。那黑影这才一声冷哼,轻飘飘地落在二人面前,竟然是一个身披宽黑长袍的老妇。卑弥呼与难升米俱是识得此人,齐声愕然道:“居……居然是你!”那老妇又是嘿嘿冷笑,将手一伸,说道:“拿来!”卑弥呼道:“甚么……”她只说了两个字,便听得啪啪两声脆响,两边脸颊上已是被那老妇狠狠抽了两个耳光。她一生之中何曾受过这般屈辱,方要再骂,却见得那老妇目中寒光点点,更是说道:“你要是再敢废话一句,我再赏你两个耳光!”卑弥呼长叹一口气,这才将怀中的天书掷到她手中,那老妇稍是翻了数页,见得乃是真本,这才冷冰冰的说道:“你这等狗贼,本就没得这般福缘,便是天书与了你也是暴殄天物,你又何必自取其辱?”这老妇既得了天书,也不想与卑弥呼多说废话,对着卑弥呼身前的石板猛的抓出一爪,但见得那三寸余厚的青砖在她这一爪虚抓之下顿时多了五个深深的指印,心下更俱。又听得老妇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这小儿,给我识相些!今后若再是胆敢再烦扰张宁二人,我便如这般将你的狗头都拧下来!”言毕,黑影一散,已是扬长而去。 却说那青龙潭烟瘴消逝之后,原先此处的村落自是再可住人,原先的村民中不少老人想得落叶归根,可怎奈那卑弥呼下了严令,禁止这方圆十里闲人进出,要将乱尘、张宁活活困死在这青龙潭内。幸得天见尤怜,这青龙潭周近草木清华、浆果挂树,倒也不致有饥腹之忧。只是眼看着天气渐冷,这草庐内却是无得一床棉被,乱尘又是有伤,自是奈不住这秋寒。 这一时,月儿已是西斜,约已到了四更时分。二人所居的那草庐里仍是亮着一豆灯光,但见得一个倩影倚窗俏然而立,正是那张宁,只听她喃喃的说道:“……乱尘大哥,你莫是多想了……我阿爹的那本天书寻不着便寻不着了,眼下你还是安心养伤要紧……”乱尘半倚在床上,轻轻的咳了一声,苦笑道:“师妹,我现在全然无法运气行走经脉,怕是那体内的毒已散至五脏内附之中,现在虽是侥幸未死,但也与那废人无异。那卑弥呼足足是个卑鄙小人,她若是晓得我得那老翁续命,定会遣人来加害咱们……眼下我连行走也难,又如何能保得你周全?师妹……你还是依我所言,早早的离了此处,你性子随和又是不通武功,那卑弥呼不会与你为难……”他原欲再说将下去,可却被张宁的酥手按在唇间,那张宁泪眼婆娑,低声说道:“我不走……大哥你在哪里,宁儿便在哪里……”乱尘摇了摇头,英眉微蹙,自她酥手间挣脱了开:“师妹……我下山也有大半年了,这尘世滔滔,不应有我这等孤煞之人的位置……我原是想带你回得常山,可现在我武功尽失,这一路上风雨贼道颇多,又是如何能回?”张宁道:“大哥,这天下众生没有武功修为,不也活的逍遥自在么?况且大哥你回常山也是避世清修,这邪马台国远离中州战火,我二人在此处定居,做个寻常人家,不也甚好么……”她话未说完,只觉自己将心中情意全部说了出来,娇脸已是羞得通红。 第八回 愁魄上寒空,悟剑四海同 4 乱尘听这柔声软语,看这这青灯暗影下的玉人张宁,却又是思起了故去已久的师姐貂蝉来——此趟下山之行,并非是他本意,他只道是护送貂蝉周全,加之傍武在身,也不觉有何艰险。但涿县之变,已然失了心头挚爱,此时念及这些年来貂蝉对自己的千万般好处,也皆是张宁这般的柔声细语,这等情思一涌,又如何能止得住?张宁不明其中因由,见得乱尘目中忧怆,又岂能欢心? 他二人正无限神伤之时,却听得屋檐下所悬的那串风铃叮叮的作响,乱尘猛地回过神来,却见得窗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乱尘忙是将张宁揽在自己身边,面色极是凝重,一字一句说道:“老前辈,晚辈害得您师兄枉死,今已是遭了恶报,一身武功全然是废了。您若要杀伐,乱尘不敢再做抵抗,只是我师妹与此事并无瓜葛,还望老前辈放她一条生路。”那窗外来客却是一声长叹,说道:“我若要杀你,又何必等到这时……”她这一声长叹似是那空谷回音,分外的伤感。乱尘二人正手足无措之时,那木门吱呀一声,来人已是进得屋来,正是此前的蒙面客。但见得她缓缓走上前来,摘了面上黑纱,乱尘张宁二人均是大吃一惊——这不正是此前载他们东渡邪马台的那名船主老妇么? 那老妇微微苦笑,双掌按在乱尘左臂上,徐徐送出一股暖暖内力,乱尘原欲挣手脱出,却眼见她神色淡雅、并无恶意,又想起她三番四次的相助自己,应当不是有意加害?再者,自己武功本就远不及她,便当真是动起手来,又是如何可敌? 就这么恍惚间,乱尘只觉她双手运来的真气经手三阳、三阴经脉,分集于人中、哑门、晴明、神庭五处大穴,随后又汇聚于眉心百会穴,沿着任脉下行至丹田,再倒冲督脉,最后直灌入檀中气海中。这一周天行转下来,乱尘渐渐觉得周身的经脉为之顺畅,手臂上的窒闷之感也渐是消了,甚至连先前思念貂蝉的种种伤婉念头也淡了下去。那老妇见得乱尘目光渐亮,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收了掌力。 乱尘既觉经脉顺畅,自是要潜运内力,却听那老妇说道:“万万不可调运内息!”他原是不解,但见老妇眼望窗外斜月,徐徐说道:“天书七卷,其中玄功教人韬光养晦、纯然一无,引天地阴阳为己用,你师父左慈、师伯普净肉身成圣,便是得于天书神功之威。乱尘,你要知道女娲造书,这其中的武学只是其中枝末,其旨原是要教人识天知命、阴阳合和,你若是仔细翻读,便会知道圣母娘娘用心良苦之处——这七卷天书集三界大成、汇圣人大德,有无为而尊之天道,亦有有为而累之人道者,可画地而趋、安时处顺,亦可福祸羽地、莫知载避,一切桩由,皆由习书之人明悟……你既是能获天书,自是那命里注定……那卑弥呼忘恩负义,欲要贪没了天书,我现已取回,返还与你。”说话间,她从怀中却是取出了两本天书来,正是那“雨”“清”二卷,一并递与了乱尘,乱尘这下先是一惊。见得她微微点头,才是恍然大悟,原来那广宗城中夺书的黑影便是这位老妇。现今她既已是完璧归赵,乱尘一来敬那天书尊贵、二来感她高风亮节,自是跪下身子,双手举起,恭敬迎书。那老妇待他接了书去,方是继续说道:“你身负天命,先前老身在广宗夺你天书、又毁你避瘴灵丹,并非是有意吞没加害,实是不想你来……来寻我师兄,可是……孟章师兄却终是身死应劫……呵呵,天命如枷似锁,我纵是想逃,又如何能逃得?你现在左手上的青龙逆鳞,便是天意授你骨血、助你续命……哎,老身修道多年,始终参不透这这人世间富贵贫贱、吉凶祸福,以及死生寿夭、穷通得失,这几日痛失爱侣,方才明白这天命莫之为致而为至的顺逆之理……” 乱尘此前见张角、青龙潭老翁都曾言自己天命在身,而现在这老船妇又是再度提起,心中更奇,问道:“敢问前辈,乱尘到底受何天命,还望明言。”那老妇摇头叹道,“天命反侧,何罚何佑,老身又是如何能知?老身斗胆妄言一句, 所谓天之命、物之性,本非志意所与;若能尽其性,则物性尽,天命至,有不知其所以然者而无不通。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天赋异禀,这番言语可是懂得?”乱尘肃容道:“‘人’‘谋’是自,‘天’‘成’是来;‘人”“谋’在前,‘天’‘成’在后;先有‘人’‘谋’,后有‘天’‘成’,故而尽人事以听天命,小子也是以为如此。” 那老船妇见乱尘悟性颇高,心生宽慰,微微一笑,又是说道:“你可知我方才为何不肯你运化自己内力?”乱尘说道:“小子不知,还望师叔告知。”老船妇叹道:“那卑弥呼于灵丹中所下的毒本不甚是了得,只是胜在种类繁多,孟章师兄原也解得。只是你那日运息良久、毒质随内力奔行至五脏内腑之中,到见得我二人时,已是毒入膏肓、无药可医。孟章师兄昔年便是因你而贬谪凡间,见得事已至此,便知天命既定、要收了他去,这才舍身化灵,以毕生修为吮出你经脉内的毒质,并以逆鳞镇压,锁在你左臂之内。你若是擅使内力,这些毒质自会又从左臂间散之诸脉,到那时,便是大罗金仙也是难救……乱尘,你这辈子,怕是回不了中土故国了。”乱尘闻言大悲,呐呐道:“我……我……我要回桃园,纵是死了,也要与师姐……师姐她葬在一处。” 老船妇看看乱尘,又看看张宁,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有些话她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言道:“东土方今大乱,群雄并举、匪寇震天,你若此时返还东土,又无有内力护体,几与难民无异,只怕还未行到桃园,便已身死。你若是与呆在此处,精研那天书中的大道正理,说不定可悟道毒质自解之法。”乱尘道:“我……我若留在这邪马台国,不消得数日,便连累师妹给那卑弥呼给一同杀了……”老船妇摇头道:“卑弥呼这小儿虽是心狠,但我今夜亦也恫吓于她,你自是不必担心她再多生事端。”她乱尘仍是神情抑郁,劝道:“这邪马台国远离人世烟嚣,亦为净土,你虽不可行气,却可领悟天书中的武理高招,须知招数精妙,行得引劲落空、避实就虚之法,亦是可以四两拨千斤,并非需以得蛮力与敌斗凶斗狠。再者,你才思慧聪皆是老天爷所授,他若是教你在这邪马台国做得一介布衣百姓,八十终老,自也不消得这般铺排。所谓人命堪与、时命难否,说不定你哪一日参悟了天书中的明言至理,再回得中土故地,倒也未必不能。”老船妇说到末了,牵过张宁的手儿,似欲有所言,可始终却未能说出口来。 但闻那早虫唧唧,天际已露微白,那老船妇方是松了张宁的手来,缓缓的出了屋去,她见得乱尘、张宁二人立在青油灯下,如画中玉人、出双入对,泪珠儿竟是不住的滚下眼来,许久方是说道:“乱尘师侄,恕得老身多言一句……你若尘心难泯,有朝一日重回了中土,虽可再见恩师同门,但必要受那天命杀伐、情爱闯寄之难,此间因果,你好生抉择。” 她这一语言毕,却听听得天雷轰隆一声炸响,一道赤雷兜头盖脸的劈将下来,耀得乱尘、张宁二人双目不能视物,待是清醒过来,除了门前的谷物粮种,哪里还有那老船妇的身影? 此后数年,乱尘张宁二人便在这青龙潭边结伴而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子虽是清苦,倒也应付了下来。可只是那乱尘终日凄凄惶惶、思念貂蝉,每是情到深处,总是放歌狂醉,张宁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便是加倍的待乱尘好。但她愈是待得乱尘好、乱尘愈是思心切切。二人各有心间情事,如此恍惚度日。 有一日,张宁高歌一曲,唱道:“灯影浆声里,天犹寒,水犹寒;梦中丝竹轻唱、楼外楼、山外山;楼山之外人未还,人未还;雁字回首,早过忘川,抚琴之人泪满衫。”乱尘正捧天书自读,正是知礼而伤心处,此歌一过,却将他数年来不甚明白之处猛然贯通,忽悟出无状之意,学得无状六剑。 无状二字,天书乃云:“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抟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於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後。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其后更有三套总诀,各述夷视、希闻、微抟三种剑意招式,其中招式繁琐复杂,包揽了世间剑法精髓,于钩、挂、点、挑、剌、撩、劈之道皆有奥妙招式讲述演练。这无状六剑非是剑招之名,而是剑理,乃分绝剑、伤剑、慧剑、常剑、寿剑、情剑六层境界,每上一层,便似登一重天,既难且艰,一旦得以突破,却是如山外有山、楼外有楼,于万法自然了悟更深。这几年乱尘虽也精读天书,但终究为世间的往生续绝所困,一直停在绝剑层次,现在听歌而伤、了悟“绝然之色、悯人之伤”,便跃到了伤剑之境,跻身当世高手之列。 第九回 知无归期在,难分此酒中 1 难升米想通了这一节,忙是将话题一转,说道:“国主,这烟瘴虽逝,但怕是仍有毒寒之气,不如咱们先且回宫,将乱尘公子带回御医馆慢慢医治?”卑弥呼斜看了乱尘一眼,却是说道:“他这般模样,怕是不能承受这舟车之劳,不若遣人将这里休整了,且在此处养伤罢。”她也不待张宁说些甚么,唤了文武群臣便走。说来也是好笑,这一行来时缓缓、去时却是匆匆,不过盏茶时分,只剩了数十名平日里守望宫门的老卒。这些老卒要说行军打仗尚且勉强,可要他们修葺房屋,却又如何会得?一堆人无法,只得寻了些青竹翠草勉勉强强的结了一间草庐,才算是将乱尘安置了下来。 可这般等了一夜,始终不得卑弥呼再遣一兵一卒送那药品衣食来,众老卒皆是心想:“这卑弥呼倒当真是刻薄寡恩的紧了,乱尘公子助她复仇报国,她不知感恩图报便就罢了,反是将他扔在这荒山僻野里,巴不得老天爷早早的将他收了去……这下好了,我们跟着乱尘公子倒霉,亦成了弃子……与其留在这里等死,不若就此散了罢!”这些倭人倒也绝情,既是打定了主意,连说也是不说,便作鸟兽散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三日后,乱尘竟是悠悠醒转,虽不能下得床来,但总算是保住了性命。只可怜张宁一个柔弱女子,又要照顾乱尘起居、又要采集野菇树果,勉强果腹度日。 这一日夜半三更,卑弥呼侧躺在王殿龙椅之上。今日并不是初一、十五这样的庆日,可她身上的穿戴却甚是隆重,乃是那主持祭祀、出席庆典时才会穿着的礼服衮冕,头上带着的乃是那以珊瑚珠制成的通天帝冠,前后各垂十二旒,大小形制竟与汉室天子全然相同。灯火映照下,她那身日月星辰、山川龙藻绣会而成的龙袍自是金光灿灿,分外的耀人眼目。这邪马台国曾于先秦时向那始帝称臣,按得礼制,从上至百官朝奉、下至着服戴冠,皆是当循郡王之法、万万不可僭越,可这卑弥呼非但帝冕龙袍强加于身,更是生怕没有那天子之相,竟是学了汉人皇帝在腰间配了一把七尺长的明玉佩剑。可她毕竟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便是这般的极尽华美富贵,也似是那山中得了樵夫衣裳的猿猴一般,空具人皮、却无人样。 月色黯淡,这偌大的王殿里却只有她与难升米二人。她自入夜起便唤了难升米来殿下听命,待得难升米赴命之后,只是摈弃了左右侍从,却令他长跪不起,只是闭目惬神。到这时已是有了三个时辰,眼下已入深秋,那石板自是寒凉,难升米一双膝盖直疼得欲裂,一时忍受不住,轻轻唤出声来。那卑弥呼方才缓缓睁开眼睛,说道:“难升米,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要罚你?”难升米稍是一怔,答道:“微臣不知礼数,常是冒犯天颜……”卑弥呼点了点头,说道:“难升米,你当年保我于水火之中,我心底下很承你的情……但你不该在外人面前多言乱语,将一些不该说的话尽说了出来,让我好生的难堪。”难升米晓得她言下之意,磕头便拜,直是说道:“微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卑弥呼这才微微一笑,问道:“难升米,我先前要你做的事,你可曾办妥?”难升米面带难色,反是低声说道:“国主,乱尘公子毕竟对咱们有恩,眼下身受内伤,我们不去照料便是罢了,为何国主反借其天书?”他知卑弥呼早已今非昔比,言语小心无比,故将“窃书”说成“借书”。那卑弥呼却仍是不悦,说道:“你也是老糊涂了,乱尘那小子一身的武功尽是从那天书中所得,这次乃是天赐良机,无人晓得我们拿了这清卷天书。嘿嘿,这贼小子不死是他命大,便是侥幸能挺过去,再是向咱们问起,便来个死不认账。这段时日我们加紧修习其中的神功,岂不是一桩妙事?”那难升米见卑弥呼一意孤行,但心里着实是过意不去,自怀中取出了那一卷天书,双手恭呈,送还给了卑弥呼。 那卑弥呼不解其意,问道:“我让你仔细翻读,待摸得清楚了再是传了我,你怎么现在又还与了我?”难升米摇头苦笑道:“国主,这天书果真是晦涩难懂,莫说属下不是汉人,便是那汉人的武林高手来读得此书,怕也看不明白……”卑弥呼之前亦是翻阅过这本天书,莫说是其中所载的文字、便是经脉行气之图也是半分不通,这才给了难升米研究,可这难升米已是闭门看了数日,却仍是这般说法,她不由得动了火气,骂道:“你个蠢材……”她方要骂将下去,却听得耳边传来一声鬼哭般的似笑非笑之音,她原先只是以为自己而盲,却见得难升米亦是满目异色,方要再问,那鬼笑之声又起。这一次二人俱是听得清楚,那卑弥呼忙是抽出腰间佩剑,大骇道:“何方妖孽,竟敢……竟敢不惧我天子神威!”她不说这话还好,这番一说,那鬼笑之声反是大起,只听得一个黑影陡然飘落在卑弥呼身前,口中说道:“好一个天子神威!” 卑弥呼尚未将这黑影瞧的清楚,那黑影倏忽一散,又是不见了踪影。 “大胆!你……你可知我……我乃是那真命天子!”卑弥呼毕竟年岁尚轻,眼前这黑影来去如风,似如鬼魅,他既然能在不觉不察中来到身前,也自然能将自己立毙掌下,但危险当头,仍是不忘自己身份高贵,甚是好笑。难升米也已回过神来,说道:“你是甚么人?”他见得那黑影只是在殿中乱窜、并不答话,又是说道:“阁下窃听他人说话,可不是甚么好勾当。”他这般高声说话,便是情知不敌,要将禁城中的侍卫尽数引来救驾。 可那黑影却是冷冷一哼,说道:“……莫要喊了,你就是喊至天明,也没人来救得你们!”他这般说法,难升米如何肯信?一面将卑弥呼藏在自己身后,一面高声唤那禁军侍卫,可除了那黑影阴阴鬼笑之声,又如何有人应得?难升米见是情形危及,抱了卑弥呼便往殿外疾奔。那黑影倒也不阻不拦,任凭他二人闯出殿去。 可放是出得殿来,他二人便瞧见了一副极为诡异的画面——那满城的侍卫婢女尽已被人点倒,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偏偏此时,那黑影又是随行而至,卑弥呼与难升米无法,只得将剑掌连舞,只愿将那黑影给挡了。可那黑影存心挑逗,飘飘晃晃的悬在他们头顶上,时不时的说上一句:“小兔崽子,你跑啊!” 卑弥呼二人毕竟是血肉之躯,这般惊骇下的剑掌连舞,体力自是耗费甚速,只不过盏茶工夫,他二人再也跑不动了,慌乱中又不知被谁的身子绊了一跤,摔倒在地。那黑影这才一声冷哼,轻飘飘地落在二人面前,竟然是一个身披宽黑长袍的老妇。卑弥呼与难升米俱是识得此人,齐声愕然道:“居……居然是你!”那老妇又是嘿嘿冷笑,将手一伸,说道:“拿来!”卑弥呼道:“甚么……”她只说了两个字,便听得啪啪两声脆响,两边脸颊上已是被那老妇狠狠抽了两个耳光。她一生之中何曾受过这般屈辱,方要再骂,却见得那老妇目中寒光点点,更是说道:“你要是再敢废话一句,我再赏你两个耳光!”卑弥呼长叹一口气,这才将怀中的天书掷到她手中,那老妇稍是翻了数页,见得乃是真本,这才冷冰冰的说道:“你这等狗贼,本就没得这般福缘,便是天书与了你也是暴殄天物,你又何必自取其辱?”这老妇既得了天书,也不想与卑弥呼多说废话,对着卑弥呼身前的石板猛的抓出一爪,但见得那三寸余厚的青砖在她这一爪虚抓之下顿时多了五个深深的指印,心下更俱。又听得老妇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这小儿,给我识相些!今后若再是胆敢再烦扰张宁二人,我便如这般将你的狗头都拧下来!”言毕,黑影一散,已是扬长而去。 却说那青龙潭烟瘴消逝之后,原先此处的村落自是再可住人,原先的村民中不少老人想得落叶归根,可怎奈那卑弥呼下了严令,禁止这方圆十里闲人进出,要将乱尘、张宁活活困死在这青龙潭内。幸得天见尤怜,这青龙潭周近草木清华、浆果挂树,倒也不致有饥腹之忧。只是眼看着天气渐冷,这草庐内却是无得一床棉被,乱尘又是有伤,自是奈不住这秋寒。 这一时,月儿已是西斜,约已到了四更时分。二人所居的那草庐里仍是亮着一豆灯光,但见得一个倩影倚窗俏然而立,正是那张宁,只听她喃喃的说道:“……乱尘大哥,你莫是多想了……我阿爹的那本天书寻不着便寻不着了,眼下你还是安心养伤要紧……”乱尘半倚在床上,轻轻的咳了一声,苦笑道:“师妹,我现在全然无法运气行走经脉,怕是那体内的毒已散至五脏内附之中,现在虽是侥幸未死,但也与那废人无异。那卑弥呼足足是个卑鄙小人,她若是晓得我得那老翁续命,定会遣人来加害咱们……眼下我连行走也难,又如何能保得你周全?师妹……你还是依我所言,早早的离了此处,你性子随和又是不通武功,那卑弥呼不会与你为难……”他原欲再说将下去,可却被张宁的酥手按在唇间,那张宁泪眼婆娑,低声说道:“我不走……大哥你在哪里,宁儿便在哪里……”乱尘摇了摇头,英眉微蹙,自她酥手间挣脱了开:“师妹……我下山也有大半年了,这尘世滔滔,不应有我这等孤煞之人的位置……我原是想带你回得常山,可现在我武功尽失,这一路上风雨贼道颇多,又是如何能回?”张宁道:“大哥,这天下众生没有武功修为,不也活的逍遥自在么?况且大哥你回常山也是避世清修,这邪马台国远离中州战火,我二人在此处定居,做个寻常人家,不也甚好么……”她话未说完,只觉自己将心中情意全部说了出来,娇脸已是羞得通红。 第九回 知无归期在,难分此酒中 2 那老叟忙是托住那少年,笑道:“小老儿福薄,受不住公子大礼。”那青衣公子本就不知礼数,听得他这说辞,冷哼一声,坐回了桌前。这时,邻桌上有人拊掌而笑,道:“老先生倒是有趣,可否容许在下借些酒水,以御这湿寒之气?”乱尘听得此人谦谦有礼,虽是与那恶少同来,倒不似他父子那般无礼,便将他细细打量,但见得他一张国字脸,头发高束,戴一顶鶡尾武弁,虽也有五六十岁年纪,但眉目间却是凛凛一股威武之气。 老叟仍是不看他人,说道:“小老儿方才便是说了,这葫芦里的酒,只与有缘人,还望老爷海涵。”说话间,他又满满斟了一碗酒,对着乱尘做出请的动作。那人也不生气,开口问道:“不知老先生怎么称呼?”老叟哂然一笑,道:“嘿嘿,相逢何必曾相识。我只不过是个乡下的糟老头子,眼下在此歇脚罢了。”那人却不罢休,说道:“乡野之间,多有隐士高人……老先生,这雨一时是停不了了,您空有美酒饭食,却是无得雅意助酒,在下有个不才兄弟,学了两三年的长剑,常是与我说要学那鸿门宴上舞剑的项庄,做得一番大事业。呵呵,现今他已是四十有五,却是一事无成,不若舞得剑来助老前辈尽兴。”他话音方落,身边站起一名汉子,那汉子容貌与他颇为相向,虽也是壮士,却无他那般威武气。但见那汉子双手抱剑,说道:“老前辈,晚生献丑了!”言毕,长剑一抽,已是施施然的舞起剑来。 他说是舞剑,可剑剑都是直指老叟与乱尘,似要将他二人的脑袋都刺个窟窿。乱尘修习《太平要术》多年,早已明心见性,故而剑至眼前能是喝酒自若;那老叟却是摇头晃脑,非但对来剑不避不躲,更似要将一颗苍发白首送到那剑前去一般。他这般定力,倒也让众人心底暗暗佩服。 乱尘乃是使剑的高手,这汉子的剑法一出,于他眼中尽是破绽。他眼下虽说是不能使得内力,但只消出得一剑,便可将他制了。可习武之人岂能妄杀妄动?眼下这汉子不过是处处挑逗、并无伤人之处,他又怎可随意出手? 不多时,这老叟葫芦中的酒已是饮得尽了,那汉子仍是自顾不休的舞剑,老叟将手一抬,看似无意间,却是夹住了那汉子的剑尖。那汉子膂力本大,见得剑尖被夹,忙是使力来夺,可老叟这两指却如有神力,任凭他大力相拔,却是挣脱不出。那老叟左手食中二指兀自夹着剑尖,右手将酒葫芦揽了,对着乱尘微微一笑,说道:“小兄弟,谢谢你的饭菜招待,老汉还要赶路,这便告辞啦!”言罢,指尖一松,那汉子砰的一声,摔了个大趔趄。老叟看也不看他,撑了一把油纸伞走进了雨中。方是走了两步,之前那锦衣老翁说道:“张老前辈,这雨还未是下完,您又这般何必这般着急?”老翁忽是止住脚步,说道:“陶大人,小老儿不姓张,你要找错人了。”那锦衣老翁一怔——这老头子果然有鬼!如若不然,他又怎知老夫姓名?嘿嘿,老夫此行本欲是拿那张闿,却误打误撞遇到了你这老儿,你年岁虽不相符,但行事这般怪癖,当也是那张闿同党,我陶谦身为徐州之主,如何可容得你? 却说当年董卓攻破广宗城后,那独眼将军张闿与一干亲信扮作死人,侥幸得以不死,趁着守备不力,逃出了广宗城,为避得汉军主力围剿黄巾残党,一干人便经兖州南下,逃到了徐州地界。他们这些人本就没甚么谋生的手段,见得这陶谦治下军备不整,便干脆一恶到底,竟是落草为寇、做起了挡山拦路的无本买卖。那张闿武功高强,这几年又劫掠了不少钱财,四里八乡的匪盗闻得他名声均来投奔,这么一来二去,张闿手下已是聚了四五百号人。所谓树大招风,张闿这些人又不知收敛,自是引来徐州牧陶谦的注意,多次派那曹豹领兵围剿,可张闿这些人却是精滑的很,每一次都是让他们逃了。这一日,陶谦得了线报,说那张闿胆子越来越大,要在这徐州城外打劫进城的商贾,陶谦便与那别驾从事糜竺商量,不惜以自己为饵、扮那富商,来引得张闿上钩。 这陶谦镇牧徐州已逾十年,治下虽是谈不上歌舞升平,但也可算是百姓安居,唯独是两个儿子,一曰陶商、一曰陶应,平日里只晓得押妓寻欢、品性也是差的很,这一次外出剿匪,陶谦存心要带他们在身边学上一学,好得将来这徐州一郡的良辰美景不至于没了后人打理。这两名公子哥儿见是能出得城去,自是欢喜,方是出城走了数里,便遇上了那曹嵩一族人等。想那曹嵩从司隶校尉一路升迁,做到大司农、大鸿胪终至太尉,可算是位极人臣。他原也想有一番作为,可这几年汉室内闱萧墙纷争,好不容易来了个董卓,却是引狼入室,朝中人人岌岌惶惶,曹嵩便是自求下野,于洛阳城郊修了一处庭院,与那原侍郎蔡邕比邻而居,倒也过得自在逍遥。怎奈这个月初,身为骁骑校尉的独子曹操,却是借了司徒王允的七星宝剑去行刺董卓,那董卓身前有无双吕布护驾,曹操又是如何可成?曹操这么一闹,董卓没杀得,反是连累了自己一家老小,亏得曹嵩应变神速,连夜将上下四十余口人皆乔装成了商旅模样,分批取道徐州,欲往那瑯琊郡避难。他与弟弟曹德及小妾一行三人原是想去徐州城寻那故友陶谦,怎料半路上遇到了陶商陶应这两个刺头,愣是打了一场冤枉架,这才被陶谦识出。此后听得陶谦设计擒拿张闿这个黄巾残匪,这曹嵩雄心不减当年,便是自告奋勇一同前来了。 但见这陶谦暗使了个眼色,陶商陶应连同那舞剑的曹德一齐追进雨中,欲要将他拿了。可那老叟却是身如电速,只见他身影陡然一晃,便已消失不见。三人无功而返,自是泄气。那青衣陶应见得乱尘仍端坐在桌前,便欲将火气撒在他身上,长剑一横,已是架在乱尘脖子上,附在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小子,那张闿藏在何处?识相的就速速说出来!”乱尘闻得张闿的名字,稍稍一惊:“这名字好生的熟悉……啊,不正是张角师叔门下的弟子么?原来那日广宗城破,他也未死……”他正思索间,又听得那陶应断喝道:“小子,你再是不言,小爷我可便将这小白脸给刺花了!” 茶寮内满满当当的坐了许多人,他们并不知道陶谦这一行的真正身份,只是见得他们这般的蛮横无礼,倒也有几个莽汉从位子上站起来,捋了袖子欲要帮乱尘出头。可这几个壮汉方是走了两步,便已头重脑轻,摔倒在地上。陶谦等人正生疑间,突然觉得头昏脑涨,四肢里的热气都似被人抽光了一般,分外的乏力。那陶应原是架剑立在乱尘身边,只觉得手脚一冷,连骂都骂不出声来,便软到在地。这偌大的茶馆内,除了乱尘一人尚还端坐外,老老少少几十号尽是瘫在椅子上。乱尘见得众人皆被放倒而唯独自己安然无恙,正疑惑间,听得那陶谦说道:“你……你这是甚么妖法?”乱尘不由苦笑——我又会得甚么妖法? 那曹嵩却是个老江湖,他只是惊慌了一阵,便已猜得了原由,说道:“店家,你既是以蒙汗药放倒了咱们,还躺在地上装甚么幺蛾子?速速的起来罢,江湖规矩,劫财不劫命,咱们身上的银子给你便是!”那店主果然是哈哈大笑,与他婆娘、儿子尽是从地上立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说道:“哈,姜还是老的辣,老兄好眼力!”曹嵩冷哼道:“好说。”那店主脸上仍是平日里一贯的笑意,说道:“哈银两财务咱们自是留得,可是你们的性命留不留得,可就由不得你我了。”曹嵩对陶谦暗使了个眼色,又是说道:“那就请你们当家的出来说话。” 那店主说道:“哈,你这短命催的,咱们当家的脾气可不似俺这么好,他老人家来了,三言两语不和便将你的头给摘了下来。哈,俺见你也是个识相的,劝你还是少开口的好。”他二人正说着,那店主的婆娘自怀间掏出一个烟火来,将引线拉了,但听得“啾”的一声锐鸣,直窜上了那灰蒙蒙的雨空里去了。乱尘先前还只以为行凶的只有这店主三人,原是思忖自己虽是没有内力,但料理了这三人倒也不是难事,方要拔剑,却听得这般对答,已是明白了这店主还是有得后援,遂是将脑袋微微晃动,故意往桌上一趴。那店家本已将菜刀提在手中,欲要加害乱尘,见得他这般模样,果然大笑:“哈,你这个贼小子,虽是不曾喝俺的茶水,但你只顾自的饮酒,把你自个儿都给放倒了!哈,省了俺一桩麻烦事。” 不多时,便听得吆五喝六、喊爹骂娘的呼哨声,茶寮四周已是围了不少身披蓑衣的土匪来,为首那人独眼矮个、面目狰狞,不是那张闿还能是谁?那店主见张闿来了,忙是迎上前去,搓着手道:“哈,当家的您可来了!哈,俺已经将他们放倒了,怎么个处置法?” 第九回 知无归期在,难分此酒中 3 张闿方进得店来,那仅剩的独眼便直勾勾的看着曹嵩身边的女人,这女人乃是那蹇硕的干女儿,彼时蹇硕与曹嵩养父曹腾这些宦官得势时,见得曹嵩亡妻,便将她许给了曹腾续弦,算是两家结好。到今年,这蹇氏也有了四十多岁年纪,却是徐娘不老、倒也有得几分姿色。张闿是个色胚,见得这蹇氏俊俏,便打起了她的主意,嘿嘿笑道:“老二,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晓得你哥哥的心思?” 那店主见他眼睛始终不离蹇氏,自是会了意,对着众人说道:“哈,各位乡亲,咱们劫财不劫命,你们乖乖的留下女眷钱财,爷爷保得你们性命平安。”怎料那曹嵩却是冷冷一哼,说道:“要是我两样都不肯留呢?”群匪稍稍一怔,旋即哄堂大笑,那张闿更是伸手来捏那蹇氏的脸蛋,说道:“死鸭子嘴硬,你若是把爷爷惹恼了,爷爷现在就将这娘儿们办了,看你能怎么爷爷?”曹嵩还未说话,那蹇氏已是高声尖叫起来:“臭要饭的,拿开的你脏手!陶大人,你见得老娘这样,还不动手?” 她这般尖叫倒是将张闿吓了一大跳,尤其是那“陶大人”三个字分外的刺耳,直把张闿的手吓得缩了回去,心里更是直嘀咕:“这娘们口呼陶大人,难道说的是那陶谦?若当真是他来,我今儿个怕是没好下场了!”可左等右等,仍是不见动静,张闿这才使劲的捏着那蹇氏的脸蛋,大笑道:“臭娘们,净是胡乱呼喊来吓得老子。那陶谦老儿正在城里与爷爷做着同一般事儿呢,又怎会有空跑这荒山野岭里与咱们厮混在一块儿?” 张闿说话一向粗鄙,这话说的自是将那陶谦一张老脸说的通红,可他却仍是不发一语。那曹嵩早已多番暗示陶谦,可这陶谦却仍是不动声张。眼看着蹇氏就要被张闿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糟蹋了,不由得怒呼道:“陶兄!陶兄!陶兄!”他连呼了三声,那陶谦仍是无动无衷,反倒害得自己挨了张闿一个巴掌:“你爷爷的,喊甚么喊,聒噪死爷爷了!” 事情到得这个地步,那陶谦明明有所布置却是隐忍不出,曹嵩方是知道陶谦将自己给卖了,不由得怒骂道:“陶谦,你个老甲鱼,你竟害我!”那张闿本不想杀人,但见得这曹嵩这般的不识规矩,顿时怒意上涌,鬼头大刀一提,便欲往曹嵩脖子上砍将下去。 乱尘原也以为曹嵩一行六人有得非常手段、能治得这张闿,孰料得事情演变成这般模样,实是忍耐不住,当即从桌间跃起,伸手抓住了张闿的刀背,朗声道:“休得伤人。”他陡然起身,把群匪吓了一大跳,都在想:“这小子是甚么人?怎的连蒙汗药都是不惧?”那张闿大刀被乱尘拿住,原也忌惮他武功高强,愣了一会,却觉得乱尘手上没甚么力气,手上微一用力,已是轻轻松松的将大刀给抓了回来,不由得笑道:“浑小子,爷爷念你也是个练家子,今日也不与你为难。你拿了你的东西,快快的给爷爷滚了。” 乱尘亦是笑道:“你拿了你的东西走了,我也不与你们为难。”群匪见得他这么个少年本是俊俏,说话行事却是这么疯疯癫癫,均是大笑,那店主更是将一个肥脑袋直摇,说道:“贼小子,莫要逞强了,快快滚了罢!”说话间,伸出右脚来踢乱尘屁股。乱尘微微笑道:“你非要滚,我便让你滚上一回。”也不回头,右手一抄一扭,顿时便将那店主放倒在地上。乱尘虽不能使得内力,摔店主这一手不过是靠手上的巧劲,不过店主的武功却也差强的可以,竟被他这么轻轻松松的放翻了。那店主的老婆儿子见得店主受辱,哇哇叫着,各提了一把菜刀往乱尘身上砍来,乱尘侧身一让,双手左右箕张,顺着他二人的菜刀而上、捏着了他们的肩膀,稍稍用力,便将他二人的肩臂关节给卸脱了。 乱尘露了这么两手,群匪这才不敢将他小觑了,张闿更是喝彩道:“好身手!”乱尘笑道:“承让。”张闿又道:“小兄弟,你这两招擒拿手法我也曾见过,名唤做‘翻云手’,不过这‘翻云手’乃是家师不传之秘,你又如何会得?”乱尘心想:“原来这张闿已不认得我……哼,便是你们当年纵兵劫掠,害得师叔大事不成,更害得我师姐惨死……到现在你们还是死性不改,我也不想与你们多生甚么瓜葛,不认得便不认得。”嘴上说道:“能制人的便是好武功,你管我是从哪处学来?” 张闿冷冷一笑,道:“如此,便是说不得了。”他这般说话,便是拉下脸来了,那店主等人也不待他吩咐,高声喝道:“四大金刚,给我砍了他!”便见得刀光直闪,四名汉子已是扑到乱尘身前,疾砍乱尘四肢。乱尘毕竟不能使用能力,也不敢过于托大,呛的一声,拔剑出鞘,凭着本力与那四刀一交,直撞得火星四溅。那四名汉子本是军伍出身,刀法虽不见得有多高明,但胜在进退有度,见得刀剑相击,顿时回力抽刀,上撩下砍、左劈右斩,行动一致却又各司攻守,刀刀均是乱尘要害。 乱尘自打修习无状六剑以来,尚还是第一次用剑与人对攻,故而虽是剑术精湛、却是缺乏那临敌应变的机巧。此刻这四名汉子相攻,他若是能使内力,自然能凭内力将他们大刀震脱了手,但现在他手中仅有一把长剑,非要以此伤人才可制敌,只得将那无状六剑死板的使将出来。那无状六剑乃是世间上最为神妙的剑法,现今乱尘虽是使得刻板,但于他人眼中却是精奇无比,但见得这一把长剑有如飞燕,忽上忽下、忽刺忽削,端端是眼花缭乱,眨眼间已是将那四名汉子自凉棚中逼到那大雨里去了。 张闿见得四人难以应付乱尘,眼睛一瞟,又有四人呼叱,抢入战阵之中。这四人又是同使长枪,两近两远,与方才四名刀客混在一处,直来直往的猛刺。乱尘已是持剑打了一阵,手上剑法也不似方才那么窒塞,大喝一声,长剑舞的更严更密,似那穿堂燕子般在八人中间来来去去,竟也抵挡了下来。张闿平日里与部下练武,那四名刀客齐上尚且支撑不住,何谈这四刀四枪如网般的远交近攻?他素来心胸狭隘,见得乱尘这般了得,妒意渐深,喝道:“大家一起上!”群匪们得了号令,呼啦啦的抢出凉棚去,里里外外的将乱尘围住。使刀剑钩刺这些短兵器的,便是抽着空上前打上乱尘一两下子;使枪戟镗链的,远远的向乱尘攒扫砍绕,直欲乱尘围殴致死。 初时乱尘见得如此之多的人围攻自己,原也生了惧意,但事已至此、走又走不脱,索性将心一横,一把长剑纵横疾舞,他四面八方到处虽是敌手,但便是这么一把寻常长剑抵挡,却当真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那张闿亲自下阵,群匪自是卖力,有几个贪功的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反让自己撞上了乱尘无状六剑的剑招上去,连手脚经脉都被挑断了。 再斗得一阵,乱尘的惧意渐消,剑法越使越是圆浑通融,反倒是张闿越打越是害怕:“这一次我带来的兄弟何止百人?其中也不乏好手,竟是奈何不了一个毛头小伙子!今儿这人,可是丢大发了!”他心中正焦躁间,却觉得手上的大刀猛的一沉,一股巨力压将下来,再抬眼时,乱尘的长剑已削至肩膀,幸好他身边的手下暴风骤雨般来救,不然自己这条右臂纵是不断、大刀也要脱得收去。这般巨力,非得有数十年的寒暑内劲方可,这少年不过二十出头,怎会有如此内力?他不由得抬眼看那乱尘,正撞见乱尘目中疑惑无比的眼神。 众人只顾酣斗,却不知道这茶寮前的一株大树上举伞立着两人,这两人,一人是方才邀酒的老叟,一名是昔年送乱尘张宁渡海的老船妇。他二人眼观乱尘长剑攻守周旋已久,到得此刻,见得乱尘每一剑均是势大力沉、隐隐间更带得风雷之声,方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但听得那老船妇说道:“大哥,你这般做法,会不会害了他?”那老叟双眼不离乱尘,看了好一阵,才缓缓道:“弟妹,故人之恩,何敢不报?这一次,我私自逃出沧云山,便是要将他看上一看。老先生当年与咱们皆有救命之情,如今他身受罹难,咱们怎可袖手旁观?”那老船妇又叹了一声,道:“话虽是这么说,可你也见得,那陶谦早已有了安排,乱尘即使吃了那蒙汗茶,也没甚么大碍……你又给了他喝了‘云蔚’这等大补大医的药酒,我担心他一时难以控制,会被那毒气反噬……”那老叟摇了摇手,说道:“弟妹,老先生福泽深厚,又岂会被这区区小毒给伤了?这六年里他三卷《太平要术》通读下来,纵使不能尽除体内毒质,也能不再依靠二弟的逆鳞相助了罢?”老妇垂泪道:“大哥,话虽是这么说,但我心里却是怎么也不放心……说来也是怪我,早知道那卑弥呼在灵丹中作了手脚、却不去拦她,反倒是害了孟章师兄他……我担心这天命叵测,咱们这般自作聪明,反是自作自受……”那老叟晓得她想起了昔年的旧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说道:“弟妹,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有些事该放下的就放下罢……”他望了一眼乱尘,复又说道:“八十余年前,咱们铸下大错,南华老仙说咱们是天命既定、无可更改,我在沧云山中苦悟了这么多年,却以为其实是咱们行事无度、咎由自取。眼看那百年之约将近,我助乱尘他增习武功、通达天人,说不定他能念及故人之情,助咱们与那天命斗上一斗……”老船妇不由苦笑,道:“天命如枷似锁,便是老先生他那般的神通广大也得下凡历劫,咱们不过蝼蚁之辈,又斗得过么?……老先生这一辈子的烦心事自己都顾不过来,又怎能帮得咱们?唉,我真希望他留在常山上,永远不曾见得宁儿,抑或是留在那青龙潭边、永远的陪在宁儿身边,将来也不致有那么许多的苦难……” 那老叟担心她这般说将下去心里更是难过,又见得乱尘与群匪应战自如、当是无虞,便道:“弟妹,时辰已是不早了,我也该回沧云山了……想来侄女现在也到了这徐州地界,你也早点回渡口罢。”老船妇再是望了乱尘一眼,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大哥,保重了。”那老叟亦是道了一声保重,二人自树间跃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他二人身形极快,一转眼的工夫,便已消失不见。 第九回 知无归期在,难分此酒中 4 那一厢,乱尘与群匪已是酣斗了大半个时辰,但见他长剑盘旋飞舞,如龙似凤,每一剑都迫得群匪高声呼喝,以众人之力来勉力抵挡。那张闿身处战阵之中,进又不能、退又不是,忍不住的在心里暗骂:“哪里冒出来的贼小子,武功竟他娘的这般厉害!”这转瞬之间,众人又是翻翻滚滚过了十几手,眼见乱尘招式越来越巧、越来越快,剑上劲力亦是越来越沉,先前只需四五个人合力便可将他长剑荡开,现在便是十数人奋劲平生之力是招架不住,张闿自娘胎里生下来都没见得谁有这般的厉害,心里自是又气又悔——今日个本以为劫了些肥羊,这下倒好,肥羊还没到口,却撞上只大老虎! 那乱尘长剑翻转自若,虽是以一敌百,但丝毫不落下风,只见他每一剑皆是使得电光飞烁、剑气纵横,犹如一个剑影织成的圆球般,在众匪之间左闯右突,直逼得他们不住的喘着粗气,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被那剑球刺中。按理说,照着现在这般态势,再过得一会儿便可将群匪给制服了,可乱尘却是有苦说不出:“我苦研《太平要术》多年,虽是不曾找到解毒之法,但潜移默化间也感受得内力日日精深,只以为这些年来体内的剧毒纵使未解、也能消得个七七八八了,故而与群匪动手时便试探性的出了一两成的内力。孰料道这内力一发,浑身经脉便似那干涸已久的河床一般猛力呐吸,等乱尘明白过来时,内力已在体内行走了一个大周天。他初时并无觉得有恙,还未毒质已在六年时间里全然解了,可过了一阵,便觉得腹中一股热气蒸腾而起,到得现在只觉得周身滚烫无比,如浴在那沸水中一般,说不出来的难受。 而那张闿初时见得乱尘面红耳赤倒不觉有恙,但越斗越是见乱尘手上那把长剑亦是愈来愈红、竟似那劲火锻炼的炽铁一般,直以为他又要发甚么神功,心中的惧意再是无可压制,竟是双手一软,将爱刀也脱了手去,但见他连连的摇手,口中说道:“不打了,不打了!兄弟们,今儿个咱们认栽,走了罢!”群匪早已不愿再斗,听到他这么一喊,一个个如释重负、将兵器倒卷了,想要脱了身去。 却在此时,听得那陶谦啊的一声,似是从沉睡中方方醒来一般,一对眼睛滴溜溜的直转,对着曹嵩说道:“曹兄,怎么了?”曹嵩明知他是装腔作势、却又不好说甚么,只是冷哼一声、并不答话。那陶谦又看了看乱作一团的乱尘等人,只见得乱尘双眼赤红、如疯徒一般凶猛进击,而群匪却是边战边退,遂沉着脸说道:“张闿,今儿个打不打,还得问问老夫呢!”张闿怒目圆睁,方是骂了“老东西”这三个字,后面的脏话再也说不出口来了——那茶寮之外、密林之中,陡然现出一片片黑压压的人头,此刻得了那陶谦的号令,那些人头均是立身而起,但见得黑衣劲甲的兵士无数,呼啦啦的将这茶寮给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更是站出两名身披连环铁甲的将军,正是那陶谦帐下的糜芳、曹豹二人,他二人进得店来,看也不看张闿一眼,对着那陶谦便拜:“主公,这姓张的如何处置了?”张闿脑子再笨,也是明白过来——这姓陶的老儿当真是那徐州牧陶谦!他晓得自己要在这茶寮里劫人钱财,这才设下圈套,专门引他上钩来了。陶谦老谋深算,这下可好了,不曾费一兵一卒,将自己连同兄弟们一网打尽了! 那张闿眼见形势逆转,头脑却也转的甚快,噗通一声跪在陶谦面前,行了一个大礼,哭着脸说道:“陶大人,陶大人……张闿早就听说你您宅心仁厚、体恤爱民,早是生了归顺的心意,但怎奈我一个乡野小民、又是那黄巾残党,平日里又怎能仰望您的高颜?今天好不容易打听到您出城来微服巡游,才忍不住出了这么个下下之策,还望陶大人收留,让我们这帮弟兄为徐州百姓尽一分绵薄之力。”茶寮中的众人只听这张闿恁得无耻,只将欲笑,怎料那陶谦却是点头,缓缓的说道:“难得尔等报国之心,陶某心念家国,不能以私己小怨而忘治世大德,这便收你为将,望你以后能弃恶扬善、约束部下,造福徐州的百姓,也不失了今日你我一场交情……”他顿了一顿,又朝那曹嵩说道:“曹兄,你以为如何?”曹嵩断然没有料到陶谦会这般的荒唐,但仔细一想,方今天下正是大乱之际,各路诸侯都在忙着招兵买马,那渤海袁绍连牢狱中的杀人犯都不放过、皆是充入军中,这陶谦收编张闿这帮黄巾残匪又算得甚么?不过,这张闿为人贪财善变,你陶谦再是老谋深算,若是喂不饱这条野狗,早晚要反受其害。想到此节,他笑道:“此处乃是陶兄的治辖之所,小弟不过是个闲居的庶民,又怎敢妄议军政?”陶谦笑道:“如此,日后便有劳张将军了。”张闿原是想得张闿若是不肯收降,便豁出性命去与他斗个你死我活,全未料到有这般容易的好事,忙不迭的叩首拜谢:“张闿久仰陶大人高义大德,今日得见果真是贤者风范,张闿今日立下重誓,愿今生追随陶大人左右,效那犬马之劳,誓死也要维得这徐州一地的平宁!” 陶谦又是哈哈大笑,说道:“如此,你便喊了兄弟们收手罢!”张闿这才想起一众手下尚还被乱尘纠缠着,连喊了好几声,可乱尘长剑迫击得紧,那帮人直是叫苦:“小爷爷,不打了、不打了……”可乱尘剑舞如风,兀自停不下来,张闿等人正焦急间,却听乱尘大叫道:“烧死我也!”他只觉浑身似火烤一般,内力无处泄发,真气鼓荡间竟是将上身的长衫都爆得裂开,露出背后的骨刺来。曹嵩心头咯噔一怔,正欲开口相询,又听得乱尘大吼数声,在雨中一阵翻腾,陡然仰倒了下去。 待得乱尘醒来时已是午后,阳光自窗棱间斜斜的照进来,落在乱尘脸上。那阳光扰人,乱尘只看得屋内占了些模模糊糊的人影,他稍稍运了运力,想要自床上支起身来,却觉得全身酸软,竟是用不上力。正懊恼间,听得有人说道:“小哥,你莫要乱动。”乱尘识得此人的声音,想来应是那茶寮中的曹嵩。乱尘道:“我这是在哪里?”曹嵩道:“这里是陶谦陶大人家。”乱尘心道:“陶谦陶大人?我与他没得甚么瓜葛,怎得到了他的府中?”他一肚子的疑问,想要再问,却觉得脑子昏沉,睡意不自觉的上涌,不一时又是昏昏睡去。 曹嵩注视乱尘良久,说道:“有劳陶兄在此相陪,又请了名医救治,他一时半会儿怕是无碍,陶兄你公务繁多,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罢。”陶谦道:“曹兄这是说的哪里话?若不是贵公子尽力周旋,咱们徐州城哪有得现在这般的太平日子?”他话里有话,曹嵩心中虽是不喜,但面子上的事总要做得,二人又是客气了一阵。那陶谦方是说道:“曹兄,那恭祖便先告辞了,若是有甚么帮忙的,你只管开口。”那张闿见他欲走,也要跟着离了屋去,却听得陶谦轻咳了一声,说道:“张闿,你便在屋外守着,要是曹大人有甚么需要的,你也好帮忙照应。”张闿明白陶谦的意思,应了一声,将陶谦送走了后,便守在了门外。这一时,屋内只剩下曹嵩曹德两兄弟,那曹德见得兄长眉目低垂,自是不敢言语,曹嵩坐在乱尘床边,眼睛始终不离乱尘清秀的脸孔,怔怔的出着神——这人当真是自己当年遗弃的儿子么?这些年来,他又有了甚么样的际遇,竟学得了这么厉害的武功?他又怎么与人结了仇来,被下了这么许多解都解不了的毒?他越想越多、越想越乱,看着屋内那些陶谦请来的名医,心头的无名火止不住的上涌。 不知觉间,夜色已深。那张闿守得无聊,听得屋内再无动静,想来曹嵩等人已是沉沉睡去,这才长长吐了一口气,与那穿了将军铁甲却显得不伦不类的店主说道:“老二,我先睡一会儿,待到了下半夜,你再来唤我。”那店主虽是投了陶谦,却仍是不该江湖世俗气,说道:“哈,好的。”那店主守了一阵,见得张闿翻来覆去仍是睡不着,便低声说道:“哈,大哥,咱们日后啥打算?”张闿一愣,说道:“这张闿待咱们还行,便先跟着他罢。”那店主又道:“可咱们做惯了逍遥自在的日子,现在却给人做了看门守宅的庸厮……哈,这日子过得真不畅快……不如,咱们商量个法子,挟持了他全家老小,然后逃出城去大敲他一笔,再重回山林,过我们的快活日子去,怎样?”张闿踢了他一脚,笑道:“别胡说八道了,免得外人听到。”他顿了一顿,又正色道:“陶谦这老儿精明的很,你们须得再三叮嘱兄弟们,千万不可以冲动行事,不然小命都保不住。”那店主道:“哈,大哥放心,弟兄们理会得!” 月光越来越淡,竟是飘起丝丝细雨,那张闿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已是倚着墙沉沉睡去。远巷里传来一声声的狗吠,似是那巡夜的野狗们在争夺大户人家倒出来的残羹冷炙。 第九回 知无归期在,难分此酒中 5 这万籁俱寂之时,那千里之外的荆州当阳县玉泉山上,却有二人青灯下弈棋。但听一人道:“普净佛友,常言道‘美酒伴棋、更添快意’,今儿个我已陪你下了大半夜的棋了,嘴馋的紧,你这儿可有好酒?”普净笑道:“我是出家人,又怎会有酒?”那人笑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你本是酒道中人,又何必这般做作?”普净笑道:“哈哈,道兄可不要妄语,你以后难免遇佛面圣,到时佛爷们说起今日这桩旧事来,你可就难堪了……酒,我这里确实没有。不过,山下有一间小店,店主也是个酒道中人,藏了不少好酒。前两年我还去他那里蹭些酒水,虽说起来还是个故人,那厮就是太小气,总是拿些凡品糊弄于我。今日道兄来访,老衲自当破戒一番,陪道兄饮他一杯。要不我们下山找他,讨他两坛,如何?”弈棋那人直起身子,将手中的白子往棋盘上随意一点,抚掌笑道:“甚好,甚好!”但见棋局上黑白二子遍布,综观全局,黑方杀机势盛,白方虽是必败,但犹有一口气在,独守在棋盘一隅,更是留有三处气眼,倘若黑方一味执子强攻,说不定便被白子反吞了势去。只是当下执棋之人已是弃子,这盘棋自是下不下去了。 他二人边走边笑,行走如风,不一时已下得山来。但见那沉沉夜色之下、荒凉古道之旁立着三两间茅草陋屋,陋屋里依稀亮着一点灯光。灯影下,一人抱膝坐在蒲团上,他双目虽是紧紧闭着,可手中却是捧着一杯美酒,酒香惹人,他已将沉沉醉去,却听得窗外普净高声笑道:“司马老友,贫僧今日又来讨酒了!”那人双眼微睁、目中含笑,口中却是说道:“我已经睡了,明日再来罢!”那来客与普净均是大笑,来客将屋门缓缓推开,笑道:“司马兄既是睡了,又如何能开口说话?”普净笑道:“道兄你有所不知,司马徽这老小子这几年精研道法,修为大有长进,已是练成了那‘不眠不休’神功。”来客讶道:“小道浅薄,不知道世上竟有甚么‘不眠不休”神功?”普净道:“你常在那北冥修行,不晓得中土绝学也是寻常事,这‘不眠不休’神功呐,就是人睡着了也能品酒、说话,与那常人无异。”来客笑道:“原来竟有这般神通,司马道兄,失敬了。”那普净又道:“只可惜他才练到第一重,尚未练到那第二重天。”来客道:“有何分别?”普净道:“这‘不眠不休’第二重可人睡而身醒,便是你现在打他一拳、踢他一脚,他都能安然应对。但第一重,却只能做到口言、鼻闻、手动而神不醒,所以说,人家现在已是休息了,咱们怎么好扰了他的清梦?咱们呐,只管将他藏的好酒给找出来喝了便是。嘿嘿,若是遇到一两坛不合口味的,砸碎了便是,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是醒不了。”他二人这一问一答有如那逗哏捧哏的说书人一般,将那店主好好的寒碜了一番,那店主终是忍不住睁开眼来,手指普净,笑道:“普净你这个老鬼,净是在道君面前笑话我。”他转身又拜来客,说道:“道君安好。” 来客亦是还礼拜道:“司马先生,自那日一别,也快有八十余年了罢,先生还是这么硬朗,别来无恙。”却说这店主,复姓司马、单名一个徽字,人称水镜先生,与这普净及来客均是故交,只听他答道:“道君大驾光临,小道这寒舍自是蓬荜生辉。”他二人还要客气,那普净搡了他一把,笑道:“谁要与你啰里啰嗦的聒噪?快快拿酒来!” 司马徽微微一笑,手指墙角的酒架,说道:“你自己挑罢。”普净摇头笑道:“你这老酒头就是这般的小气,这等凡品怎能入了我的眼?快快快,拿好酒来。”司马徽笑道:“甚么好酒?我这酒架上哪个不是好酒?”来客眼望那酒架上琳琅满目的酒坛子,有屠苏、马乳、兰生这类外域特产,亦有荷花蕊、寒潭香、秋露白、竹叶青、金茎露、猴儿酿、蓬莱春这等民间佳酿,便是连宫中的百末旨、太禧白、美人祭、九丹金液、紫红华英、太清红云这类上品也有架陈。那来客直看得眼花缭乱,肚里的酒虫已直是作梗,不由对那普净笑道:“普净,你可欺我?这等佳酿都不算好酒,那司马先生这里还能有甚么甘霖玉露不成?” 普净也不答话,径直奔到墙角间,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轻轻一按,便听得格格作响之声,显出一间夹室来,普净随手抱起夹室中的一只羊脂净瓶,轻轻摇了摇,但听得瓶内叮咚作响,径自将瓶封拆了,但觉一股沁人无比的酒香扑鼻而来,普净本是性情中人,得了这般好酒,举起酒瓶仰头便饮。那来客瞧的眼馋,对司马徽笑道:“老友,你夜夜枕得这些美酒长睡,当真是人生一大快事,羡煞死我了!” 司马徽吐了口气,唤道:“普净,你且出来,要酒我找给你就是。上次你来,吃了我一瓶‘天涯归客’尚且不谈,却愣是糟蹋了我两坛‘阴山牧马’!这两瓶酒,可是我千辛万苦求了回来,整整藏了五十年,你却给我砸了!”来客面露可惜之情,佯意骂道:“普净,你可真不是个东西!你可知那‘阴山牧马’乃是匈奴王室珍藏的极品,世间仅存的也不过十来坛之数。昔年元帝以美女十人欲换一坛,那匈奴单于尚且不愿,这等的稀罕物却被你砸了,难怪司马先生搪塞你。”他骂完了普净,又对那司马徽笑道:“这‘阴山牧马’最怕潮湿之气,须得长持干燥,我擦那酒坛应当坯粗色黄、应是以大漠黄沙为料经烈火精陶九九八十一日所成,这其中冶炼配方之法须得还是塞外祆徒不传之密,司马先生善于酒道,也算人间一绝了。”司马徽明知他是讨自个儿欢喜、欲要骗得酒来,却仍是得意不已,说道:“道君过誉了,只是这荆州之地常年温润潮湿,这酒又确实沾不得水汽,我只能去给那些祆徒修了一年的庙宇,又做足了整整八十一天的烧炉‘童子’,这才练成两个酒坛。”说到这,他又指着兀自狂饮的普净骂道:“我费劲千辛万苦保住的甘洌美酒到头来还没喝得,却被普净这老鬼给砸了!” 那普净却是不以为意,又取了两瓶青花瓷装的好酒,随手一抛,见得来客与司马徽尽是接了,大笑道:“你这个老鬼恁是小气!都好几年前的事了,你还这般说与了玄武神君听,羞是不羞?来来来,我今夜大饮一场,算是赔罪便是。”那来客笑道:“普净你这厮,美酒一入怀,说话都没个正经了。司马先生唤我道君我都诚惶诚恐,你却说我是甚么神君,这神君二字、我等小灵又敢妄称?”这来客身份尊贵,乃是那四象五灵中的北方玄武执明真君,以他之能确实可配得上这“神君”二字,若不是多年前那场因缘,早已当之无愧。他此次夤夜来访,自然不是为得饮酒叙旧这番小事。他三人喝了一阵,这执明叹道:“不瞒两位老友,这次我来,是想请诸位帮一个忙。” 普净说道:“甚么忙,你尽管开口便是。”执明眉毛紧皱,说道:“我大哥出了沧云山……”他只说了这几个字,普净与司马徽均已骇然,惊道:“竟有此事?!”执明点了点头,说道:“大哥在沧云山面壁已逾八十余年,从未出得沧云山崖底半步,这一日不知怎得,却是私自出了山去,我与四弟五妹寻了他许久都寻不到,诸位道兄周游历广、道行高深,可否能一并帮忙打探,让他早日回了沧云山,不然上天降罪,又是一场百年之锢。” 普净二人点了点头,那司马徽说道:“这般要事,道君何不早言?我们这便动身罢。”执明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屋外有人远远的有人高声喊道:“兄弟莫急。”众人均是循声而瞧,只见得屋外尘烟滚滚,一人骑着只木马停在门前,那人中等身材,衣衫皆湿,想必是那夜雾湿露所染,连白眉白须上都沾着水气,从木马上跃将下来,说道:“你们不用去了,耀辉神君已是径自回了沧云山。”执明讶道:“黄兄此话何解?”来人乃是那黄承彦,与那司马徽、庞德公、桥玄、于吉四人俱为一世之雄,或以武入道、或以神明心,各有胜擅之处,时人并称为天下五奇,各号为“东侨天道玄黄,西卧左道庞门,北明黄家机铸,南敌于姓杀武,中镇司马博望”,只是这些年来这五奇早已归心向道、不再过问江湖世间之事,做得了那介于天人之间的隐士。 但听那黄承彦说道:“我今日以推背图摆弄木偶,却见得第三十五象的戊戌木偶震下兑上,此乃异相,我便解得一十六字,曰为‘西方有人,足踏神京。帝出不还,三台扶倾。’此一象乃是中宫麒麟离位所致,我便猜得沧云山出了事。其后又以伏羲大卦布木马流牛之阵,阵法方成,那麒麟又是归了中宫坤位,反是北冥玄武亦离了伤门,我便猜得是神君来我荆州了,这边策马来访,果是赶上了你们。”他这番话说得极为玄乎,幸得在座诸人都是得道高人,各自按着他所指示的谶语掐指相算,正是丝毫不离。那执明长叹一口气,说道:“大哥既是复归原位,我这桩心思终是可放得一放了。”黄承彦摇头道:“所谓‘黑云黯黯自西来,狼子临河筑凤台。南北西东兵戎火,汉道中衰枉奇才。’这卦象之解已是快要应得了。” 众人听了他这番狩事乱兆之言,均是心生感慨,正无言间,却听那普净说道:“千象万象明日象,美酒苦酒今日酒。今儿个难得咱们能同聚一堂,又有美酒作陪,要得这般唉声叹气做甚?司马徽,去将你这里最好最极品的酒取来,今儿个大家喝个不醉不归!”执明望了普净一眼,实在是再提不起赏酒的兴致,但事主都是这般洒脱,他又能推辞?那司马徽也是晓得普净心意,勉力笑道:“好,今儿便趁了你的心愿,我确实有一坛好酒,这便取给大家一同吃了!”说着,已是从夹室的最里间小心翼翼的捧了一只酒坛出来,只见那酒坛青碧如云,坛子甚大,光色如绢,釉水莹厚,灯火映射之下,竟泛着微微寒意。那普净得了好酒,一把便将坛上的封泥起了,瞬时间这小小的屋子内弥漫着一股馥郁的清香。普净尚未吃酒,便已大呼道:“好酒!好酒!”那酒艳如鲜血,他抢先倒了一碗,只觉入口苦涩、再一时却是甘甜无比,不由奇道:“这是甚么好酒?”那司马徽微微一笑,说道:“这酒名称甚雅,乃唤紫烟梦回。”执明也满满当当倒了一碗,他心中有得心事,只是小饮了一口,亦觉得先苦后甜,不由细细来看,但见酒色由红变紫,说不出来的晶莹剔透,那酒气更是不住的蒸腾蔓延,不一会儿,整个瓷碗外侧都蒙上了一层淡淡雨气,不由奇道:“司马先生,你这酒名如此雅致,可有甚么诗词典故?” 司马徽叹道:“雨过天清云破处,紫烟缭绕梦萦回。东风之炬,千秋万鬼;金紫三分,百年梦归。”众人均是听得痴迷,心头若有所思,举碗一饮而尽。 不知不觉里,晨雾也已散去,日出东方,金色的光芒透窗而入,将屋内耀得一片宝色辉煌。普净将那酒坛倾了又倾、晃了又晃,最后一滴酒在坛口滚了几圈,终于“嗒”的一声,落在碗中。他凑过唇去,将这最后一滴酒也啜入口中,说道:“痛快,痛快!”说罢,趴在桌上又是沉沉睡去。执明亦是醉意醺然,笑道:“你这斯,怎是这般如此不胜酒量?”说话间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欲要再寻些酒来,找了一会儿,却是提着一只空坛坐在普净旁边,想要再说些甚么,却始终是无言以答。 那司马徽抬起头来,正撞见黄承彦也看着自己,叹道:“黄兄,你说造化这般弄人,当真便是天意么?”黄承彦收回目光,默默推开了窗户,眺望着远处的风景,良久后才是说道:“天意二字,大若轮盘。执情也好、重义也罢,还不是贪图那一晌之欢……那百年之约转眼即近,到时俱以性命相拼,莫说是故人难返,便是天下颓倾也是无可避免了。”司马徽闻言大笑,直是笑出泪来,双掌贯力,猛得将酒架子的美酒砸了个稀巴烂。那些各种各样的酒气渐次升起,在金色阳光的直射下,云蒸霞蔚、光怪陆离,那司马徽笑了一阵、又哭了一会,自言自语道:“也罢,也罢,算来不过剩了十七年光景。”那黄承彦亦是点头道:“想必那小子也该知道他身世了罢,日后可真要难为他了。” 第十回 仗剑行千里,把酒醉听月 1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几日徐州的丝雨愈来愈紧,竟是没有一丝止歇的意思。乱尘的身子也是愈来愈差,想是毒性发作,那青龙逆鳞已是克制不住。乱尘眼见将死,反是觉得超脱洒然,这一日,他收拾了行囊包裹,欲要辞了曹嵩等人,去那涿县桃园——便是要死,也要到得师姐坟前,作那春泥也好、做那飞雁也罢,总是能如许多年前那般常伴得她左右,好不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他正欲出了门去,却撞见了曹嵩,乱尘便道:“曹大人,这些日子得亏了您的照料,只是乱尘一介布衣,受不得这锦衣玉食,今日便向您告辞了。”曹嵩却是拉住了乱尘的手,说道:“少侠稍待,曹某尚还有些要事相问。”乱尘道:“请讲。”曹嵩慈声道:“当日承蒙少侠出手相援,曹某才保得这条性命。我见少侠武功高强,敢问是何方的世家人氏,家父家母又姓谁名谁?” 乱尘本不愿将自己的身世轻易与外人说了,但想起这些时日来这曹嵩待自己着实不薄,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说来好笑,我一出生便被父母弃道了洛阳郊外,幸得师父路经古道,将我抱回常山抚养长大,时到今日我并不知生身父母是谁,故而有名无姓。”曹嵩目中泛泪,又问道:“你心口间是否有七颗黑痣,成七星连环之势?”乱尘也不为奇,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是了,想必是换衣服时看到。”曹嵩摇了摇头,又问:“你脚底也有七颗连环痣,是不是?” 乱尘闻言不由惊奇,这胸口见得黑痣固然可以看见,但脚底的黑痣却由于幼时赤脚玩耍,早已磨得平了,知道此中详情的只有常山上的数人而已,这曹嵩又是从何得知的? 曹嵩见他目光怔愕,知是自己所言不假,热泪竟是滚滚而下,说道:“乱尘我儿……这二十一年来,为父只以为你早被饿狼吃了,常是自责深悔,万万没料到咱们曹家祖先荫德,今日又让我父子二人相认。”乱尘笑道:“曹大人,你这是说甚么浑话?” 曹嵩叹了一口长气,说道:“为父知得你不信,这边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罢,嘶的一声扯开上衣,胸口处却是一个鲜红的“邾”字,此字入肉甚深,想来已是刻了数十年。乱尘见了这个“邾”字,只觉天旋地转、呼吸急促——他顶发之下也刻有这么一个殷红的“邾”字。幼年时他头发稀少,故而尚能被貂蝉瞧见,后来长大成人,“邾”字也渐被冠发所藏。昔年自己尚且还以此字相问师父左慈,左慈只是言道:‘此字乃是你生后所成,想来怕是你双亲所留。他日若是有缘,说不定便可以此字相认。’乱尘起初还对父母身世报有憧憬,这些年来,寻祖求根的念头越来越淡。不了今日这曹嵩突然提及,又现得此字相认,难道他当真是自己生父? 曹嵩见他面露惊疑之色,苦笑道:“这个字,便是咱们曹家的传代之记。曹家每一个新生儿便将此字刺青于身,当年你一生下来,为父便刻在你的发顶。这下你肯信了罢?”曹嵩见乱尘仍是不语,又道:“普天之下,用‘邾’字作标识的大姓,只有咱们曹氏一族。咱们曹氏乃是那蚩尤大帝的子孙,当年周武王克灭殷商,念咱们曹家是皇族之后,便封曹家祖先于邾地,是为‘邾侯’。后来经历春秋战国之世,‘邾’国又为强楚所灭,子孙自此分流。后来汉高祖斩蛇而起,先祖曹公讳参追随高祖平定天下有功,便封为平阳侯,世袭爵土,传后世于邾地容城。自那时以后,为防得世间变乱,便将此字作为家族标记,以便日后相聚时能识得族人。” 乱尘方知他所言不假,心中一苦,恨声道:“你既是我生父,又为何那般的狠心将我遗弃于荒野!”曹嵩眼神凝望于他,面容整肃,缓缓道:“正因为你脚上所踩的七星连环痣与背后的骨刺。” 乱尘猛得一打寒颤,这些年来,这根冰冷的骨刺一直折磨着自己,无时无刻发出逼人的寒气,最难熬的是,每到七夕之时,骨刺便会一反常态,灼烧得通红火热,每次都将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曹嵩叹了口气道:“当年你娘怀胎十四个月,你却迟迟不肯出生。后来,听闻宫中侍卫说有上古妖神在温德殿上冒犯先帝刘宏,更是盗去了传国玉玺与斩蛇剑,便是当天午时,你娘终是诞下了你,可怎知,你一生下来身上就长着这么个气人物事。” 乱尘颓然道:“就因为我是个天生怪物,所以你们就狠心抛弃我?”曹嵩摇了摇头,轻言道:“就算你是个怪物,我们也会一样养你终老。但就因为你生的真不是时候,你那骨刺之上更不应该有那几字!”乱尘奇道:“可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字”曹嵩长叹道:“正是。” 乱尘心有所悟,喃喃道:“难道就这几个字关系到甚么?”曹嵩伸手细细来摸乱尘背后的骨刺,但觉一入昔年那般的寒凉无比,怅然言说道:“你可知传国玉玺上所刻何字?”乱尘道:“难道是这八字么?”曹嵩道:“不错。据宫里的人讲,当年那妖蛇也正是被这传国玉玺所化的八个大字所制,其后又被那斩蛇剑所杀。但那妖蛇被诛后,传国玉玺与斩蛇剑也一并失了。你便是此时出生,不但带了七星连环之痣,更带了这八个大逆不道之字!虽然我等竭尽全力想不让此事透露出去,但终究被小人得知,告与了先帝。这小人更是妖言道:‘曹嵩之子是真命天子转世,曹家日后必反!’当时为父正领兵在外剿匪,当即便被夺了兵权,压在大狱之中,只待克日问斩。幸得你祖父的好友蹇公公竭力替咱们曹家求情,更遣了人来通风报信,当时咱们曹家只道天降大祸,各个不知所措。就在此时,却来了位云游道士,说只要我等肯将你杀了,圣上便不会追究此事。” 乱尘无奈地说道:“所以你们就将我扔到荒郊野外,以来保全全族性命,是么?”曹嵩面露羞愤之色,道:“不错。咱们全家曹家上下四十余口人,若是为你而绝后,祖宗上天有灵也会大骂我等不肖。可你毕竟是咱们曹家的亲生骨肉,又是如何下得了手?后来实在无法,便将你交给了那道人。”乱尘奇道:“怎么会是个道人,据我师父所言乃是个家仆,若是那道人变化,以我师父的神通怎会半点也看不出?”曹嵩说道:“那道士甚是了得,你不可小瞧了他。我听得蹇公公讲,他曾留书一封与了先帝,先帝阅后一把火烧了,才是饶了曹家全族的性命。此后,更是严令当日朝堂之上的所有人等,不得有半分言语。”乱尘道:“这道人竟有这般神通?”曹嵩点了点头,又道:“当晚我与你娘同做了一个怪梦,便是你被一名跛脚的老仆抱走,那老仆更是瞎了一只左目,想来应是你授业恩师罢?”乱尘心想曹嵩从未见过师父左慈,如此说来定非虚言,心中又恨又喜,一时间反而说不出话来。 曹嵩也不勉强,说道:“孩儿,你可知你出生之时,手里捏着一张黄纸,那黄纸上更写有谶言警字?”乱尘讶道:“这桩事,师父从未没与我讲过……爹……上面所为何言?”曹嵩想了一阵,缓缓吟道:“常山深处忘忧,桃花不卷画歌软。春潮孤悬,平难剑成,垂人心浅。迟日徐徐,虎牢翻雨,乍暖还寒。恨芳菲人间,美人未赏,都付与、鹰和犬。 无状凭酒念情。望江湖、一声归叹。金戈铁马,风流豪飒,烟消云散。沧云夺气,众士翩舞,几多亡怨。正别时,又是东风尽燃,桃花声断。” 乱尘晓得这乃是自己的命数偈言,但左思右想却怎么也解不开,曹嵩瞧见乱尘眼目忧忧,劝道:“尘儿,此既为天意,又安可容你轻易的窥视了?”说话间,已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泛黄的小小符纸来,递与了乱尘,说道:“这张纸为父一直藏在身边,这且物归原主。”乱尘接在手中,正要细细的看了,那黄纸却陡然一亮,瞬时间便燃成了灰烬。 此番奇异,他父子二人俱是心神震动,那曹嵩久经官场,遇事不慌,按着乱尘肩膀,安慰他道:“孩儿,你莫要担心,这其上的词句写法,为父早有拓写誊抄。”乱尘叹了一口气,心中仍有当年遗弃之恨,抬眼间正看见曹嵩花白的眉须面目,想来他这些年来心里也好受不到哪去——纵是父母当年寡恩,为人子者怎能刻薄无情,骨肉至亲面前都是不认不拜?念及此处,乱尘缓缓跪下身子,对着曹嵩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说道:“父亲在上,请受孩儿三拜。”那曹嵩眼泛泪花,伸手来扶,说道:“孩儿快起。”他父子相认、本是悲欢同呈之时,却听得窗外有人轻轻拊掌,说道:“恭喜,恭喜!” 乱尘心神一凛——这是甚么人?竟然来得毫无声息?便是此刻站在屋外,自己以内力相探,却犹如鬼魅一般空若无物?那曹嵩本以为是陶谦府中的人物,却见得乱尘额上冷汗涔涔,方知事情不妙,但他素来沉稳,沉着气对屋外的那人说道:“是陶兄么?”那人又是哈哈大笑,将袖子一拂,将屋门推开了,走进来一名道人,那道人黑发黑瞳、面如冠玉,看起来只有三十余岁模样,说话却是老成无比、浑似个百余岁的老人一般。这屋内本应无风,可他进得屋来,却是衣袂飘飘、无风自起,乱尘见得他这般仙风道骨模样,精神陡然一振,只觉与这人说不出来的亲近。 第十回 仗剑行千里,把酒醉听月 2 那道人见得乱尘正看着自己,亦是以一双神目打量乱尘,口中更是说道:“二十余年未见,已是长得这般俊了。好啊,好啊!”那曹嵩听他言语,还以为他认得乱尘,便说道:“道长识得犬子?”那道人笑道:“曹大人,‘昔年月下、囚车困中’,小道曾与您有过一番机缘。”曹嵩猛然恍悟,惊道:“原来是仙长大驾!”那道人微微笑道:“正是贫道陆压。”他顿了一顿,又是笑道:“故人远来,两位也不请贫道坐下来喝杯茶叙叙旧?” 曹嵩忙是拂袖扫了本是洁净的桌椅,又满满的斟了一杯清茶,敬道:“仙长大架,有失远迎。”陆压接过茶来,呵呵笑道:“曹大人客气了。”乱尘见得曹嵩对这道人分外的礼遇,猜他便是那个救得自己全家性命的道人,心中感激,俯身拜道:“小子乱尘,叩谢仙长昔年相救之恩。”他还未磕得头来,但觉一股柔力已将自己托着,但见那陆压直是摇头,说道:“小道福薄根浅,怎受得您这般大礼?”曹嵩讶道:“仙长这是何意?”陆压微笑道:“贫道与他前世有得恩缘,怎能受他言谢?”乱尘道:“前世因前世效,后世果后世报,怎能混而一谈?仙长在上,请受小子一拜!”陆压面露微笑,却未再是避让,点头道:“也好,我受你一拜,稍时便还了你,这一趟咱们也算是两不相欠。”曹嵩笑道:“仙长这是说甚么话,仙长的大恩曹家上下永世都是难报,又怎能说两不亏欠?”陆压摇头道:“错也错也。”他想了一阵,唤那乱尘道:“你过来。” 乱尘依言走至他身边,那陆压指着身前空地说道:“你修习天书已久,且摆一个五心朝天势。”乱尘心中生疑,思道:“这五心朝天势乃是练静动、磨内息的调气的功法,我现在周身是毒,如若再运内力,岂不是要当场毒发而死?”却是见得陆压目光慈祥和煦,想来是有深意,便将心一横,凝神守一、摆了那双盘座势。他这般一摆,体中内力自是随势而动,正充盈鼓荡之间,又听得那陆压说道:“盘膝端坐,脚分阴阳,手掐子午,二目垂帘,眼观鼻,鼻观心。闭口藏舌,舌顶上腭,呼吸绵绵,微降丹田。心神意念守祖窍,三花聚顶秋月圆。下座拂面熨双睛,浑身上下搓一遍。伸臂长腰舒筋气,静极而动一阳现。”乱尘心念微动,气力随之运转,可到了左臂时,却怎么也冲不破那青龙逆鳞所克的玄关。他连试几回,每次都是无功而返。那陆压早已知晓这其中异样,缓缓说道:“凡人体者,手太阴肺经一十一名二十二穴、手阳明大肠经二十名四十穴、足阳明胃经四十五名九十穴、足太阴脾经二十一名四十二穴、手少阴心经九名一十八穴、手太阳小肠经一十九名三十八穴、足太阳膀胱经六十七名一百三十四穴、足少阴肾经二十七名五十四穴、手厥阴心包经九名一十八穴、手少阳三焦经二十三名四十六穴、足少阳胆经穴四十四名八十八穴、足厥阴肝经一十四名二十八穴、任脉二十四穴、督脉二十八穴,计有十二正经六百一十八穴、任督二脉五十穴及经外一百六十穴,共八百三十穴。世人皆知穴为整体、不可单提,又怎知那道无所定、万物归一的妙诣?” 乱尘本性聪慧,听得他这么一说,脑中灵光一闪:“是啊,倘若我任气遨行、单攻一道,不使那周天运转,又会如何?”陆压见得乱尘目光灿华,应是有所明悟,心中欢喜,接着说道:“道祖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为世间繁华之法;但‘三返二、二返一、一合于道’,此又为归神还虚之道,你眼下左手经脉受制,只不过周天不返,你为何又费心强闯?”陆压这般解答,乱尘道心更开:“是啊,我左手经脉受制,我便当我失了这只左手……古往今来,多少前辈高人不也是身残体缺之辈么?又或者,我使一脉为二脉,即左胸为胸、左胸亦为手,不也可行?便是这般方法不通,我再改试另一脉,这正经十二,总有通达之处。”他欢喜之余,运力潜试,果觉振奋舒畅,纵是仓促之间不能将两脉随意混为一脉,也有得小成,待运气盏茶过后,那左手窒碍之感已是全然消逝,再过得一刻,那左手已似是不复存在一般。 乱尘运功之时,衣袖鼓荡如帆、身上更是云烟蒸腾,那曹嵩虽是不明白这其中的妙处,但见得乱尘面色由白转红,缓缓的睁开眼来,目中更是皎洁如月,想来是有了功效,便向那陆压谢道:“多谢仙长大德,竟赐了犬子这桩神功法门。”陆压微微一笑,说道:“乱尘,我传你此法,只是为缓得你身上的毒质罢了。”乱尘说道:“仙长,我方才搬运内力,已将经脉内的毒质重聚于一处,又想那腋下极泉穴是人体排泄之所,便裹了毒质送往极泉穴,欲随汗液蒸出体外。可这毒质却恁是了得,任我如何发力,也是逼迫不出。”陆压道:“你苦读天书这么多年还不明白么?”乱尘道:“恳请仙长赐教。”陆压道:“你身上的毒,已是似毒非毒,不可解只可缓、不能除只能收,你明白不明白?”他这番话尽是机锋,乱尘再是聪明也是听了个云里雾里,陆压也不强求,将拂尘一挥,说道:“我今日传你的,只是武学上的奇淫技巧罢了。贫道不才,在昆仑山修习日久,已是有得一番洞天,你若想证归大道,须得斩了情念,随我离了世去,我正可授你法门。” 这陆压言下之意便是要收乱尘为徒,那曹嵩听的欢喜,忙是拉过了乱尘,说道:“尘儿,快快拜谢仙长。”乱尘拜也拜了,却是说道:“乱尘谢过仙长的好意了。”陆压黯然叹道:“乱尘,须知天道不惑,人间不过恍如云烟,你何必贪恋其中的尘爱繁华……贫道这些年来,一直未来见你,便是想时机成熟,再劝你重拾向道归心之法,你今日若应了我,这红尘俗世中的纷纷扰扰、恩恩怨怨,再不能与你瓜葛,岂不酣快?” 乱尘摇了摇头,说道:“鱼游无迹则非鱼、雁过无痕则非雁,小子姓名乱尘,既已坠入这红尘之中,便是受苦也是情爱自断、冷暖自知,又安敢奢求那不生不死的天道?再者生者无情、亡者无义,这般的无欲无求,纵然能寿与天齐又是如何?” 陆压闻言转忧为喜,说道:“好一个寿与天齐又是如何!你且铭记你今日说的这番话,他年之时莫要相忘相悔。”这陆压乃是天界上仙,乱尘自是晓得他话中有话,只是说道:“仙长大道,小子谨记。”那陆压哈哈又笑,说道:“既是如此,贫道便先行告辞了。”那曹嵩还要再留,却见得陆压身影陡然一散,已是化作金光远远去了。 徐州南城,小巷深处,正是阴雨潮湿的时节。 这一刻申时方尽、已入酉时,这般秋雨凋零,非但是寒凉无比,便是天色也渐是黑得早了。一名黑衣长裙的少女撑着一把墨油纸伞立在这雨中已了有小半日光景,那寒雨滴滴,落在伞上,发出啪啪的脆响。那少女便在这隐晦不明的暗暗天色里,望着那伞缘上连若细线的雨丝,低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她黑髻如云、身材妙曼,本是个窈窕女子,却在面上罩了一张狰狞无比的鬼脸面具。眼见那天色昏沉如墨,终是将整个她与徐州城尽数吞了进去,她才缓缓进了一间简陋无比的小屋中。那小屋里陈设虽然简单,但却收拾的一尘不染,窗前放着一张梳妆铜镜台,台上更有一把洁白如月的玉箫,这屋内无光,那玉箫却是光滑灿灿,想来应是稀有之物。那少女也不取火点灯,施施然在台前坐下身子,将玉箫别在唇边,对着那黑漆漆的铜镜,丝丝切切的吹了起来。 那萧音委婉无比,似那啼血杜鹃般曲折而歌,不多时,这萧音似是容入了晦暗无比的秋雨里,又凉、又寒,那徐州城本是繁华之地,遇得了这箫声,却是说不尽的昏昏沉沉。 那少女又吹了一时,音调却是越来越低,似要低到那骨子里去,到得后来,萧音陡停,少女的眼泪已是簌簌的落将下来。她伤神间,口中黯然唱道:“……你说帘外海棠,锦屏鸳鸯,后来庭院春深,咫尺画堂;你说萧声如诉,费尽思量,后来茶烟尚绿,人影茫茫;你说美人如玉,与子偕臧,后来长亭远望,夜色微凉……” 这一阕唱罢,那清油豆灯却忽的一亮,在铜镜里依稀照出一名道人的身影来。 第十回 仗剑行千里,把酒醉听月 3 那女子心下一惊,也不及回身,左手反掌往后便是一拍。她这一掌又快又猛,却是毫无声息,那道人便是个石头立在身后,也要被这一掌拍出个五指印来。孰料只听啪的一声轻响,却如同拍在一团棉絮上。她心中更惊,转眼间已是翻过身来,借着明暗不定的灯光,双爪齐夺,先分进后合击,径那那道人的脖颈。端得是狠辣迅疾。可那道人却如石像一般纹丝不动,便是她双爪抓至脖颈间仍不闪避。那少女内力极深,见这一招得手,双爪欲要入肉,却只觉得这道人脖颈如同那花岗岩石,竟是入不了手。 那少女连使两记杀招,却均是无功而返,到得此时已知这道人要么是为鬼魅,要么就是武功练至极致,这人世间的任何招数功法于他皆是芳菲草木,自是伤他不得。她不明这道人的来意,心向既是敌不过他,不如就此逃了,心念至此,双脚在那道人身上连环数踢,欲要走脱了。 那道人终是一声轻叹,左手拂尘稍稍一扫,已是将她双脚给卷了。她双脚受制,身子陡然翻转,双掌贯力,啪啪啪啪的击在那道人胸口。可那道人却仍是不加理会,任凭自己这开山劈石般的掌力拍在胸间。按得常理,便是她不俱内力武功,被人大力轰击胸口数十掌,心脏纵是不损、肋骨也要断得数根,可这道人的胸口却如同烟花柳絮,她每一掌击上去都似空无一物,这般人力不可为的蹊跷怎能不让她又惊又怒?她身子悬在半空,势难持久,眼看便要头颅倒摔于地,但听她颤声说道:“你……你究竟是甚么东西?” 那道人见得她拳掌放缓,拂尘轻轻一收,已是将她轻巧巧的托立在地上。少女仍要再战,那道人手指虚点少女身上的曲池、风市二穴,少女顿觉四肢疲软、再发不出一点力气来,她见得这道人举手投足间并无那妖诡之气,想来不是甚么邪魅鬼怪,心下稍宽,只是忍不住想:“这贼道士到底要做甚么?” 但听那道人说道:“那一阕《啼春曲》本已伤极,你心间本就有伤,又何必伤上加伤?有道是人间伤婉,均为自取,姑娘这桩痛,想来已有六年了罢?”少女并不答话,只是心想:“这道人怎会晓得我的事?” 那道士似是能看穿她的心中想法一般,说道:“姑娘莫要多心,贫道此来并无恶意。”说话间,他长袖一挥,那油灯上的星火遇风即长,耀出了那道人的脸上轮廓,但见那道人头戴通天冠、面相慈蔼,端立屋中,神态高彻,确不似奸邪之辈,那少女说道:“道长,我又不识得你,你缘何不知男女有别,贸然入我闺房?” 那道人轻啊了一声,拱手说道:“小道陆压,给姑娘赔罪了。”那少女见他当真拱手作揖,颇有一股淤呆气,怒气稍消,说道:“你既已知错,快快离了便是。”那陆压却是摇了摇头,说道:“非是贫道欲来打扰,实是因贫道日间见了一位故人,贫道施手治伤之余,便想起了姑娘,这便来寻你了。” 那少女道:“甚么故人?甚么伤?”陆压轻叹道:“我这位故人姓曹、名乱尘,六年前在邪马台国中了他人毒手,今番他身回中土,贫道一时心动,便下山来再会这桩旧缘。”那少女听他提及乱尘,心神一分,将嘴唇紧咬,极为关切的问道:“那……道长的那位故人毒质可解了没?”陆压又是一叹,道:“贫道法力浅薄,又怎能解那天授之毒?”少女神色又是黯淡,低低说道:“这般毒怎的又成了天授?曹郎……你……” 陆压又道:“有所谓身病易治、心病难医,贫道虽不曾解了那位故人的身毒,但亦传了他一桩道门,此后因缘便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少女又问道:“那你又来寻我做甚么?”陆压说道:“我若是能治了你的心病,他的毒便可无药自解。”少女奇道:“我的心病?我有甚么心病?” 陆压幽幽一声轻叹,说道:“方才你与我动手,共使了三招,掌法为‘无影幻掌’、双爪为‘公牛鸣角’、腿法为‘崩山穿空’,恕贫道多言,姑娘这三招当是出自天书,其势虽强,但却使得形正而神反、阴盛而阳缺,想来姑娘逆练天书日久、阴气已炽,是与不是?” 那少女心中暗惊:“这陆压怎的这般厉害,竟说得一言不差?陆压,陆压……这名字怎的这般熟悉、却似在甚么书上读过这个名字一般?”陆压见她沉吟不语,又道:“姑娘,天书上所载的武学乃是三世精华,讲究那天施地化、阴阳合和。你身为女子,练习天书武学,自然是阴重于阳,阴巧武学易于精炼、阳刚武学却是难以贯通,故而练至今日已是只知有阴而不知有阳,是谓:花孤无类,真灵不成。亦如雌鸡之卵,焉能抱雏?你听得贫道一句劝,这世间阴阳和剂、本为天定,那孤阴则不生、独阳则不长,你再是这般长久的练下去,百害而无一益。” 少女面容微动,正要说话,却见得窗外陡然一亮,再瞧眼看时,院中却是立着一名老僧。那老僧身无长物,却是无火而亮、竟似那明灯一般,耀得周围数尺之地都是光洁皓白。他见得少女注视自己,微微一笑,说道:“阳之生,必有阴之位。阳主生物,非阴无以成,形不成,亦虚生;阴主成物,非阳无以生,质不生,何由成?惟阴阳中和变化,乃能发育万物。若有一阳而无阴以成之,有一阴无阳以生之,为鳏寡,无生之意也。陆压老弟,这般道家言说老衲说的可对?” 陆压见得这名老僧,面上神色一惊,说道:“你怎么来了?”那老僧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天地恍惚,道可来得,佛便不可来得?”陆压笑道:“师兄说的极是,屋里请罢。” 待得那老僧进得屋来,少女向他娓娓一拜,说道:“小女子拜见圣僧,还请问圣僧法号。”老僧道:“定光燃灯,有足名锭,无足名灯。燃我明灯,许以众生。”他法号燃灯,乃是佛门高圣,那少女不信佛家、却是不识得他,只是说道:“原来是燃灯大师。”那老僧白眉微动,笑道:“老衲燃灯,不敢妄称大师。”少女晓得佛家善辩,也不与他做那口舌之争,说道:“两位仙长一佛一道,这深秋夜雨中到得这般陋处,难道只是为我参禅解道来了?” 燃灯笑道:“善哉善哉,老衲今日此来,原只是想见一位故人,但这位故人白日间已被陆压老弟抢先见了,老衲便失了机缘。一想起机缘二字,老衲便想起姑娘你来,这便前来求见,不料又被陆压老弟是捷足先登了。”陆压闻言大笑道:“这么多年未见,师兄你说话还是这般有趣。”燃灯亦是笑道:“阿弥陀佛,老弟你为道家、我为佛门,又怎为师兄?”陆压笑道:“老君西出函谷关,传浮屠经,终是化胡为佛,师兄追随老君,于这场大修行中得了妙处,练成了无上佛尊的造化,自然是瞧不上咱们这些道门了。”燃灯哈哈大笑,再是不置可否。 那少女心中厌烦,不欲再听他二人言语纠缠,说道:“二位既是故交,那你们好生叙旧,本姑娘不愿作陪了。”话毕,已是执了玉箫出了门去。二人也不追赶,陆压更是笑道:“姑娘,你何处去?”那少女愈觉厌恶,展开轻功身法,眨眼间便已消逝这徐州城的暗夜凄雨中。燃灯见得陆压眉头微锁,反是笑道:“天下虽大,终失于足下;心念虽小,却有万里之疆。陆压老弟,你说她能去哪里?”陆压道:“师兄可是来考我?走,走,走,既要考我,当是要请我喝得美酒。”燃灯道:“有何不可?老衲非但要请老弟喝酒,还要请你看戏呢。”他二人这般相视而笑,出了门去。 第十回 仗剑行千里,把酒醉听月 4 雨声滴零,夜色微醺。 已是过了三更,寒雨中的徐州城大半都已暗了下去,唯有东城的星月船巷却是灯火辉煌、歌舞依旧。 早些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无名水巷,自打徐州牧陶谦出资在这里开了一家名唤摘星楼的酒肆之后,各地商贾趋之若婺,纷纷在那摘星楼旁开了些逍遥快活之所。有了那青楼楚馆,骚人词客、珠玉妙人自然是杂沓而至,每至夜间、华灯高上,男女们欢笑笙歌、投赠楹联,竟是障壁为满。到了今年,那曹豹又在摘星楼的对门,花重金盘下了一块楼面,大费周章的装饰了一番,便即是那听月阁了。这听月阁有女三十六,均是精擅琴棋书画,常有得豪客一掷千金、只为换得佳人的酒醉一笑,那些才子佳客好附风雅,这无名小巷摇身一变,已成了“摘星揽月,千金买醉”的星月船巷。 细雨如丝,那少女在雨里已是走的久了,那一头本是丝滑乌黑的长发被雨水淋得湿透,湿嗒嗒的粘在身上的黑衣上。这少女的身后,不紧不慢跟着一僧一道,这二人也未打伞,冷雨凄风自是裹了一身。那寒雨打在少女面具上,又顺着面具上的线条落入脖颈间,将心口都惹得格外的寒凉。她轻叹了一声,忽然停下了脚步,自黑纱里伸出双手合拢着摊开,让那细雨在掌心罗纹里慢慢汇集,待得水溢掌心,她又将双掌翻覆,似是听那流水落地之声。 那道人陆压看了一阵,叹了口气,说道:“姑娘,你这般的作践自己,又是何苦?”少女微微苦笑道:“呵,天书上说为人者当‘受生方外,心慕太古,生不喜存,死不悲没’,我今日秋雨夜游,随性所至,何谈那爱践欢苦?”燃灯轻轻摇头,说道:“人生在世,冷暖欢苦,唯有自知,旁人岂可妄言?阿弥陀佛,奈何!奈何!”少女又是一声低叹,手心间的雨水顺着指缝溅在青石小路上,她听着那滴滴答答的微声,又道:“敢问圣僧,世人常惧生死,我怕却不怕,只恨那生无聚日、死无携时,这般的痛楚,如何能放得下?” 燃灯想了一阵,说道:“姑娘,你该放下的不是生死,而是贪嗔……而我那位故人该不下的却是得舍。”那少女听得燃灯又提起那个人来,身子微微一怔,说道:“大师这般禅语,小女不能明悟。只是……只是曹郎一事,可否告知一二。”燃灯闻言叹息道:“姑娘,世间事、瞬间时,你与其问老衲,不如问你自己。”陆压亦道:“贪、嗔、得、舍不为一物,皆是为世间之情所扰所困。无物于物,故能齐于物;无情于情,故能运于情。我先前说你内力阴柔、武功逆狠,便是这情盛所致……”那少女颇是有些失望,说道:“我当二位今日所来何求,原是来让我遁入空门……空门道门,尽是死门,世人生而有情、岂能绝念?”陆压摇头道:“正是世人有情而惘生,道门无念而堪死。生死皆无,当为自在。”燃灯点头笑道:“大千世界,道是道理、法无定法,道学佛学,不过同出一理。姑娘,你若能观无常,破我执,出生死,即已入涅磐。” 少女若有所思,怔怔道:“请问大师,如何才能求得这涅磐?”燃灯双手合十道:“涅磐岂可求?一求涅磐,就已着相。姑娘现今有住有相、无信无净,早晚要落尽那生死胜负。”她喃喃道:“生死胜负?我只愿长长久久的伴得他左右,又何来生死胜负之分……”陆压只是摇头,道:“只怕胜负未了,生死已尽。” 那少女再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往前走,待得身前一片灯火辉煌,已是到了那星月船巷的巷口。但见得巷内高基重檐、青纱明展,唱不尽的歌舞荣华。今儿个九月初九,正是那重阳佳节,那徐州牧陶谦的两位公子哥又是在听月阁摆下戏台、做东宴请曹嵩父子,如此一来,徐州城的金紫富贵、才子骚客尽聚于此,比往日更是喧闹。那少女犹豫了一阵,取了脸上的鬼脸面具,径自进了那听月阁,在后首角落的一张空桌子颓然坐下。 今日既是陶商陶应两位公子做东,那摘星楼与听月阁自是酒菜全免,那大堂里跑腿的伙计见得张宁这样一个俏佳人进得堂来,只以为她是那献歌唱戏的戏子,迎上来道:“姑娘,今儿献得甚么曲儿?”那少女眉头微皱,说道:“小哥你误会了,我只为喝酒而来。”说话间,陆压、燃灯这一道一佛亦是坐了下来,那小二不由笑道:“姑娘你说笑话,您三位这打扮,敢情也是与那郭嬛郭姑娘一个戏班的来客罢?” 少女不欲与他多做辩驳,自怀间摸出一贯钱来,说道:“给我拿些酒来。”那小二手指前方高台雅座,笑道:“姑娘可是未曾睡得醒了?今儿个两位公子做东,莫说是你们这些戏班人物,便是叫花乞儿来也是分文不收呢。”少女面容一动,说道:“如此,你便给我上得三坛沛公酒来。”小二看了看她,又看着陆压燃灯二人,笑道:“姑娘可莫要说笑,这沛公酒乃是咱们徐州特产的烈酒,莫说是你这么个娇娘子,便是那好酒的莽汉喝上个半坛也要醉了。” 陆压说道:“昔年沛公酒酣击筑、作大风歌,自是烈酒趁兴、雄豪自放,今日我等追忆状景,喝他个三坛,又是有何不可?”他转头又对燃灯道:“师兄,小弟妄为,帮你也要了一坛,你应是不应?”燃灯笑道:“正所谓‘流水无情,落花有意’,百花甘露,缘何不尝?”那小二扑哧一笑:“你二人这般会说笑,定然不是那真道爷、真佛爷。要不然,方外之人怎可沾那荤酒?”那燃灯左手拈花,哈哈笑道:“小哥此言差异。酒肉穿肠过,佛自在我心。我心本无我,何念酒肉毒?”陆压拊掌笑道道:“妙、妙、妙,好一个‘酒肉穿肠过,我心本无我’。小二,今日既是承蒙两位公子赏赐,你便捡三两个荤腥名菜上得桌来。”那伙计觉得他二人甚是有趣,原想再陪他们调侃一番,却听得旁桌的客人唤得紧了,便笑道:“三位稍坐,待会儿我便将好酒好菜送来。” 现时那台上的戏子正咿呀咿呀的唱着武安落儿腔,这一出唱的正是哀曲婉歌,台下的宾客们又怎会听得入耳?这听月阁内只闻得把酒碰杯、言语晏晏的欢笑声,哪还有半点摘星听月、逍遥人间的雅意?陆压三人便是这般的坐在角落里,看着人群欢歌笑舞,均是不言。不一时,方才的那伙计已是端来三坛沛公酒,更是切了五斤熟牛肉送来。这一时,台上上来了一个老旦,那老旦的歌舞并不见得有何出奇之处,台下却渐是静了下来。那伙计得空,也在陆压身边坐了下来。陆压便是问道:“小哥,怎的前一时还犹如身处闹市,现在大家伙却如此安静?难道是这一曲唱罢便要散宴不成?” 那伙计闻言大笑道:“你这厮可真会说笑,今儿个是你们武安班的场子,你们将那郭嬛郭姑娘放在最后当做那压轴好菜,这老旦是她身边的妈妈,她唱完了便是郭姑娘登台,你桩事怎会的自个儿不知?哈哈,你可是看我劳累辛苦,逗我开心来呢?”燃灯心中暗道:“果俗人也,我与陆压虽是收了庄严法相,但好歹也是周正肃穆,他却兀自把我们当成了那唱欢卖笑的戏子了。”陆压却不与这伙计计较,笑道:“那我便考考你,这郭嬛郭姑娘自哪儿来,又要到哪里去?”那伙计亦是笑道:“郭姑娘乃是冀州邺城人氏,家中原也殷实,后来遭了强人劫掠,父母更为强人所杀,郭姑娘无法、便带着家里的一大帮子老老小小做起了这唱戏咏舞的生意。嘿,这郭姑娘非但生的极俊,又有一副好歌喉,没唱了几日、便四下里出了名……你们这些人哪,倒也跟在后面吃香的喝辣的、占了不少光呢。”陆压见得这伙计说起郭嬛时眼珠发亮,笑道:“哈哈,这郭姑娘可当真是俊俏的紧呢,连小哥你都动了春心呢。”那伙计被陆压瞧出了心思,颇是尴尬的笑了笑,又手指前台坐着的陶商陶应等人,低声道:“你莫要乱开玩笑,若是被两位公子听了去,咱们都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二人正说笑间,那只顾饮酒的少女身子却猛地一怔,眼神直愣愣的看的前方的高台雅座,陆压等人循目望去,但见得雅座上来了一众锦衣华服,当先一人倨傲威严,自是那徐州牧陶谦,他身后数人,便是这徐州治下的文武之辈。众人之间却立着一名少年,那少年面白肤净、背后斜负长剑,自是器宇轩昂。伙计见得饮酒的少女见得这少年直是看勾了眼,便是笑道:“姑娘,你生的虽也是极美,莫不是看上这位曹公子了?”那少女面上顿时飞上一抹红色,嗔道:“小哥,莫要胡说。”伙计见得她这般扭捏的样子,又笑:“可惜啦。这位曹公子可是来头不小呢,怕是咱们这般低贱的身份巴结不上呢。”陆压道:“小哥,生而为人、并无贵贱之分,你又是何出此言?”那伙计大笑道:“你呀,真会说笑。这位曹公子的父亲乃是曹嵩!曹嵩是甚么人,你知道不?”他见得陆压不言,又道:“曹嵩曹大人可是朝廷里的大员,以前陶大人在洛阳的时候,见得这曹嵩都要俯首相拜。现今董卓乱政,曹大人虽是失了官,但昔日虎威仍在,要不然今夜陶公子怎会这般客气,请大家又是喝酒又是看戏?这戏哪,可是专门为曹大人摆的呢!” 陆压哦了一声,道:“如此说来,这位曹公子可真是身份尊贵了。”那伙计又道:“那是自然。我说件嚼舌根的事,你们莫要与外人说了……”这些生斗小民总是热衷这坊间传闻,说话间自是低声了不少,但脸上却是洋溢着欢喜自得之意,只听得那伙计说道:“我听说哪,陶大人欲要亲自做媒,将糜环、郭嬛这两位大美女都许配给曹公子呢!呵呵,你们马上就有得喜酒喝喽!” 这伙计说话间,却不见得那少女脸上表情已是冷若冰霜,双手十指更是青筋毕露,只是自顾的说笑道:“哈,想那糜环乃是咱们徐州城的第一美人,郭嬛又是邺城的佳人,那曹公子可真是有齐天之福呢。”燃灯见得少女的异态,忙是出言安慰道:“姑娘,方才老衲便是说过伤心情苦,这便应了……这般滋味可不好受罢?不如……” 那少女紧紧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反是笑道:“不要说了,来来来,咱们喝酒,喝他个不醉不归!”陆压燃灯二人正无话可说间,却听得台下一片掌声,举目前视,台上的三十二盏琉璃灯笼也全是亮了,一群人拥簇着一名少女走上台来,虽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却也见得那明玉一般的灯光下这少女肤色白皙,端得是温婉动人,想来便是那郭嬛登场来了。 那郭嬛刚唱了两声,便见得雅座上立起一个人来,那人一袭青衣、面目敷粉,正是那二公子陶应,但听得他拊掌大笑道:“所谓灯下待佳人,闻香惜美玉,今时今日这般美景,果真是妙极!”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般露骨的话,纵使那陶谦素来放纵,也拉不下这张老脸来,沉着脸说道:“应儿,莫要胡闹,坐下。”那陶应原是不以为意,但见得其父面色阴沉,不敢再是造次。陶谦待得他坐回席位,向那曹嵩拱手一笑,道:“犬子不知礼数,还让曹兄见笑了。”曹嵩呵呵笑道:“陶兄说的哪里话,令郎正是性情中人,又怎是不知礼数?”陶谦道:“哪里比得上令郎?令郎武功人品俱是一流,可真让恭祖艳羡的紧了。” 他二人寒暄说笑间,那台上锣鼓声响骤然一收,那郭嬛浅唱低吟道:“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莫在痴嗔休啼笑,教导器儿多勤劳。今日相逢得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她唱的乃是一出苦戏,名唤《锁麟囊》,讲的是那薛湘灵与亲人重逢时的故事,这一刻郭嬛扮演的薛湘灵已与母亲相认,正是悲喜交集、羞惑并存,但灾难终是过去、前嫌也是尽释,一家人得以团聚,正当是回首之时。却听得那大公子陶商坐在席上,兀自的鼓掌称赞。那陶谦今日做东,专门点了这出戏,便是借戏中的薛湘灵一家劫后余生、积善得报之意来隐喻曹嵩、乱尘二人父子相认,此时那陶商却当先鼓掌,却另是一番讥笑之意。幸得曹嵩也是老于世道,心中再不痛快,也得陪着笑脸道:“这郭姑娘色艺双绝,这般的玉人清歌可真是讨人喜欢呢。两位公子既是如此喜欢,不妨将这位郭姑娘娶进门去。”——他这言下之意便是在骂陶府藏污纳垢,净藏了这些婊子戏子之辈。”那陶谦自是听得明白,面皮跳了数跳,说道:“曹兄又在说笑啦。我家两个犬子都已有了家室,怎可妄想这齐人之福?倒是你家公子不曾婚配,不妨为兄做个媒,将这位郭姑娘说与了令郎?”曹嵩笑道:“犬子既无功名、又无才华,怎可高攀郭姑娘?倒是两位公子腹有诗书气自华,将她纳在身边、做了填房,便是不谈那齐人笙歌之乐,就是于琴棋书画的造诣上也有了不少帮助。”陶谦道:“曹兄说这话可就是太过于自谦了。令郎一表人才,前些日子在徐州城外以一敌百,这样的猛士怎可说是无才无华的庸辈?” 他二人言语交锋,陶商陶应两兄弟也没闲着,轮番的向乱尘敬酒,嘴中说着些晦暗不明的下作话,乱尘却往往是微微一笑、举杯一饮,便算是应了话。那陶商自觉无趣,又是说道:“看来曹兄眼光甚高,看不上这三教九流的下贱女子。不过呢,咱们徐州城却有一名大美人,出身名门,芳名糜环,乃是糜竺糜先生的幺妹,生的自叫一个动人。曹兄,不若这场戏唱完了,我兄弟二人带你引见?”乱尘看的那台上的郭嬛清歌玉舞,满眼都似是师姐的身影,又怎听得进他兄弟二人的玩笑话?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享定,又谁知祸福事顷刻分明……”台上郭嬛与那老旦已是对唱道这一节,台下听戏的众人听得动情,已是有人低声啜泣,那陶商反又是一阵突兀无比的大笑。登时,数十双眼睛与他望来,便是那郭嬛也被他这么诡异的一笑有些怔住,口中的词曲却是唱不出来了。 第十一回 夜中何所有,卿心谋患多 1 渤海郡郡守府邸,于后院书房内还亮着一点星火,这秋雨飘零的深夜中,就是这点星火,托出了三个人的影子。灯火正亮处,那郡守袁绍身穿着金缕衣,端坐在书屋正中央,慢吞吞的煮着梅酒。他身前跪着一人,此人名唤田丰,乃是袁绍身边的谋主,他今年已是年逾七十,眉毛胡须尽是花白,肩背也已佝偻,正伏在地上向那袁绍陈述军情。 袁绍听了好一阵,缓缓道:“此次曹操派人来了天子檄文,欲与我等共剿董贼,我欲发兵十万去陈留与他会盟,元皓缘何不允?”田丰道:“主公,您与那曹操相交多年,他曹操是甚样何人,主公应该比臣清楚。”袁绍笑道:“曹家阿满,志达智小,实小儿耳。”他与曹操互轻已久,那田丰自不多辩,只是说道:“主公既知他曹阿瞒善于作伪,便应晓得这出兵之事不能儿戏。”袁绍知他话里有话,但看了一眼桌上的玉诏,说道:“这天子令诏在此,我岂能抗命不从?”田丰直是摇头道:“错也,错也!”袁绍问道:“错在何处?” 田丰道:“当今天子乃是一个懵懂小孩,虽可说有些小小聪明,但想那董卓将朝廷操在手中的时日亦是不短,他曹操如何能轻易的面见天子?就算他曹阿瞒敢、那天子也不敢,这所谓的天子之诏不过是曹操掩人耳目的一步走棋罢了。”袁绍沉吟道:“那依先生之见,我眼下当如何处置?”田丰道:“暂且压下不理,以粮草不济为由,拖他几个月的时日。”袁绍道:“若是依得先生所言,这天子令旨我受而不发,到时候天下众口悠悠,怕是于我声名有毁……就算那是曹阿瞒矫诏,但终归也是天子之意,况那董卓秽乱宫禁已久,我袁本初乃四代三公名门之后,怎可容他如此放肆!依我之见,眼下当速速发兵,会合了各路诸侯,将这董贼给从洛阳城里赶出去。” 田丰摇头道:“董卓当除,但并非今日今时。便是要杀董卓,也不需咱们动的刀子,他曹阿瞒跳得正欢,咱们只需要跟在后面看他好戏即可。”袁绍笑道:“我现今已是雄兵之主,若还是作这光吆喝不出力的买卖,怕是要被天下人笑话啊。”田丰道:“古来成大事者,何以惜小节?昔年勾践受夫差之耻、韩信受胯下之辱皆是忍而又忍,今日主公只须做得那韬光养晦的汉王,又何愁天下不图?”袁绍听他这么一说,神色稍喜,问道:“那这韬光养晦之计要行得何时?”田丰道:“此计分二。一者,此次会盟咱们人去而军马不至;二者,诸侯动身伐董之时,便是我军并冀之日!”“并冀?”袁绍既惊且笑,说道:“那冀州牧韩馥与我知交好友,你为何说出此等妄言?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要我让背那不仁不义的骂名?”田丰道:“主公,眼下正是乱世,仁义道德只为聚才笼士之术,要想封疆裂土、成就大业,只得靠那诛亲谋远的老路子。眼下主公北上有公孙瓒、刘虞,南下有徐州陶谦,若不早日谋了冀州,得一州富庶之地、征百万燕赵之士,站稳了脚步,日后再想立足可便难了。” 袁绍着手扶起田丰,笑道:“先生还是多虑了,那韩馥、公孙瓒、刘虞之辈不过蝼蚁,况何奈得动我袁本初这等泰山?再说那徐州陶谦,老头子虽是精明,但也不过图个自保,再加上两个不中用的儿子,又怎会有一番作为?再说,前些时候不是依先生之计,派了那郭嬛前去引得徐州内乱么?先生之计如此高谋,那陶谦老儿怎会识破,先生多心了!”田丰却是一叹,道:“主公,你又是瞒我。”袁绍笑道:“我何时瞒得先生?”田丰道:“我遣嬛儿去,只是让她色诱陶商陶应,让他兄弟二人阋墙。此计虽缓,但也甚毒。可主公却听了那郭图之言,另遣了人去行刺陶谦……” 袁绍心头咯噔一响:“田丰怎知我另派了杀手前去?郭图口风一向紧的很,当不是他泄露出去的?是了,又是那淳于琼又是醉酒胡话了?这个淳于琼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可让田丰知道了……”他心念田丰一片忠心,便是说道:“先生,非是我故意瞒你。只是这陶谦乃是癣疥之疾、不足为患,何劳先生费心费神?这一次那淳于琼带的都是我身边的精卫,那徐州又有得甚么了不起的人物?怕是这一时,陶谦这老儿的狗头已是被淳于琼给取了。”田丰痛心疾首道:“这郭图缺智少谋便就罢了,还当得如此妄画蛇足!先贤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陶谦这般的世家大族,若咱们以外力拼杀,便是杀了陶谦、陶商、陶应父子,自会有他人接替。要想坏他们徐州,必须得引得他们内乱,教得他们自个儿残杀起来,咱们再趁风放火,方是能斩草除根、尽握胜券!此番道理,他郭图如何可知?” 可袁绍素来好重颜面,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水的一般,再叫他收回成命要那淳于琼等人回来、又是如何能拉得开脸?再者,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各路诸侯会盟时的风光之想,如何能将田丰的谏言听的进去?他见得田丰不依不挠,实在是拗不过,说道:“此次会盟,乃是天下人面前立威的好机会,我又岂能容它坐失?这样罢,我留得颜良、文丑、审配、逢记二文二武驻守渤海,我与你自率精兵三万,去那陈留会盟。”他怕那田丰仍是不允,牵过他的双手,颇是诚恳的说道:“先生,我知道你所有言说都是为得我好,但今日的本初已不是昔年先生案旁的小小童子了……先生既然担心这渤海安危,那这次陈留会盟,先生便留在渤海主持大局,便是那公孙瓒有甚么花样手段,有先生坐镇渤海、也自能轻松料理了。” 袁绍这般真心相待,田丰再是心有所言也不好说出口来。那袁绍打了一个哈欠,起身说道:“时辰也已不早了,先生也早点回去休息罢。” 却说那听月阁中、摘星台上,那郭嬛歌声正软,却见得呛的一声尖响,戏台后的那些武生门得了讯号,敞了兵器劈头打脸的便往陶谦等人所在的雅座上杀将而去。 这陡然大变,雅座上看戏的金紫富贵如何能反应过来?那些武生们手起刀落间已是连杀了数人,直欲杀至陶谦身前,那曹豹方是回过神来,也不顾得今日未带兵器,双手一架,托住了那名武生的大刀,嘶声狂呼道:“主公,你快走!”那陶谦身边的张闿、糜芳二人听了他的呼唤,忙是掩住了其余武生的攻势,背了陶谦欲往阁外闯。可那帮武生人手众多、又是有备而来,怎能让陶谦轻易的走得脱了? 但听得一虬髯汉子粗声道:“要走,可曾问过你爷爷我?”说话间,大刀猛挥,已是往陶谦脖子上劈将下来,他这一刀力大势沉,分明已是练有内力的高手。那张闿本是挡在陶谦身前,若要当真全力相搏,倒也可挡得这一刀,但他新投陶谦、怎会想到以命相报?他尚在犹豫间,那虬髯汉的大刀已将要砍到陶谦,这一时,那汉子只觉眼前一闪,一只酒杯已是掷在他右手曲池穴上,这曲池穴主管上肢血脉,这酒杯虽是轻便、但出手之人内力精巧,当真同那点穴撅一般的功用,那虬髯汉啊呦一声,大刀便即脱了手去。他大刀既是脱手,那张闿飞起右脚、踢在他的小腹上,那虬髯汉虽是吃痛、但倒也蛮横,左手蓦地回转,拖住了张闿的右腿,用力一拉,欲要将张闿的腿给撕得裂了。便在此时,他眼前又是一花,又是一只酒杯打在左手曲池穴上。幸亏他身边一面花脸的武生眼疾手快,见得这酒杯掷来,大刀刷刷刷的连劈,将这酒杯瞬时间给斩成了三段,更是骂道:“兀那贼子,竟敢暗算我兄弟!” 他口中骂人、手上也不闲着,大刀劈断酒杯之后使一招“项王掠地”,刀锋上挑、直划那张闿的胸膛。张闿并不算得孬货,见得他这一招使来,身子微偏,左右双手齐头并进,还了一招“沛公入汉”,那花脸汉怒道:“好贼子,竟敢还手!”叫骂间,他刀锋忽忽下转,避过了张闿双手夺刀的势子,又来刺那张闿的小腹,张闿见招应变,双手兜然成爪,又去拿他肩臂,那花脸汉自是见招拆招,这人脾气火爆无比,手上大刀轰轰闪闪,嘴里亦是骂个不停道:“嘿,老小子赤手间的功夫倒也不孬!” 张闿空手与他对敌本就是为颓势,又听得陶谦等人不断呼救,拳脚间渐是散漫,偏在此时,先前那虬髯汉右手也已灵便,双人双刀来攻张闿,那张闿如何能敌?眼见那两刀一斩喉咙、一削下肢,他余光间瞥得身边飞过一人来,那人来势极快,拎起张闿的衣领往外一抛,说道:“你快去护得我父亲与陶大人周全!”说话间,二刀已是砍至他的面门,他竟不闪不避,左手前推,迎着双刀的刀刃呼啦啦便是一掌。那花脸汉刀势受阻、方要作骂,却觉得一股惊涛骇浪般的巨力迎面扑来,他虽莽撞、但也不是一味逞强之辈,刀锋斜上而下,连劈四下,欲要削断乱尘手掌,可乱尘何等人也?他今日刚得陆压点化,正是内力与招式双双妙用之时,虽是只有一只左手,但内力迸发而出已不输于常人双手施为,只听得啪啪二声脆响,那二人前胸先后中掌。按得常理,乱尘这一掌击在他们前胸间,自可震得他们肋骨俱断,可这二人只是闷哼一声,后退了数步,吐了口鲜血来,身子却是不倒。 第十一回 夜中何所有,卿心谋患多 2 乱尘见他二人安然无事,不由心想:“这二人内力并不如何了得,当不会使那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刚体神宫,怎么受了我十成力而安然无恙?”他却不知今日这些武生早已布置周全,在衣服内藏有两块铁板,铁板之内又有软絮,护住了前后胸腹这等要紧之处,莫说是乱尘掌力难近,便是他人拿着利剑挺刺,也是奈何不得。 但乱尘毕竟掌风罡强,他二人五脏六腑中有如翻江倒海一般难受,便也不再进击。乱尘其意不在伤人,耳听得曹豹、张闿等人在不远处又与一帮蒙着面的白衣人战在一处,忙是飞身去救。那二人原以为要被乱尘趁势追击、毙于掌下,却见得他飞身而走,去与那帮白衣人斗战,那帮白衣人斗杀狠辣无比,每一刀都是致人于死地,转眼间已屠了不少人。那虬髯汉心中大喜,喊道:“是哪里来的朋友,竟帮得这样的大忙!”白衣人中却是有名高个汉子喊道:“滚你妈的,你这等样人,也配做老子朋友?”虬髯汉不由大怒,骂道:“你奶奶的,老子头在这儿呢,你径自来取就是了!”那高个汉子笑骂道:“没看老子在忙么,待老子收拾了陶谦这老儿,再来取了你的脑袋!”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正骂得不可开交,手底下的众人又是各自与赶来的陶谦护卫攻战。今夜这听月阁内才子佳人毕集,怎料到这桩变故?这两班强人又是不分青红皂白见人便杀,那夜雨凄冷,听月阁内却是刀剑声、咒骂声、喊杀声、哭喊声连作一片,乱成一团。陶谦、曹嵩等人在乱尘曹豹一众高手的护卫下且战且退,方要至得门前,方才那高个汉子厉声一个吹哨,道:“莫要让陶谦这厮走脱了!”那群白衣人齐齐应喝,各自将腕上绑手揭了,露出细弩一般的玩意来。乱尘眼尖,见得那弩尖泛蓝,当时淬有毒汁,忙是呼道:“各位小心,这帮贼子箭上有毒!”他话音方落,陶谦与曹嵩均是啊了一声,一个中在左肩、一个中在小腹,乱尘忙是将弩箭拔了,却见得胸口处黑血翻涌,忙是点了二人伤口周边的穴道,又是强运内力,逼出大半的毒血来。幸得那弩尖细小、涂不了多少毒,且是这桩毒汁也不是甚么厉害之物。乱尘这么运发内力,陶谦、曹嵩二人自是好受了不少,乱尘见得他二人暂时无虞,但解药仍要讨得,他正欲飞身向那些白衣人强讨解药,却见得一名黑衣鬼脸女子窜至他的身前,说道:“曹公子,我去向他们讨得解药,你先护了父亲出门。”乱尘见她言语糯软、身材妙曼,当是一名佳人,原是当心她不敌这些白衣人,却见得银光一闪,这鬼脸少女的手中已是多了一把玉箫来,直愣愣的从白衣人的弩箭毒雨间闯了进去。 这少女一出手便已放倒了二人,乱尘见她玉箫上下翻飞、招招凶狠,那般白衣人虽然人数众多,但她玉箫如银龙一般沸腾翻涌,白衣人莫有能挡者,一时之间倒也无虞,而先前那帮武旦又是围上前来,便说道:“劳烦姑娘了!”双掌对着听月阁的大门奋力一拍,轰出一个大洞来,对着陶谦陶商等人疾呼道:“快走!” 武旦们见得陶谦欲走,怎能相容?一个个舍命来追,那少女武功再高,要兼顾武旦与白衣两方相攻,也是艰难无比,乱尘心下不舍,将曹嵩负在曹德背上,道:“二叔,你带父亲先走,我讨了解药便来。”曹德向来寡言,只点了点头,便带了曹嵩与陶谦一行人杀出门去,可刚到了阁外小巷上,又听来一阵喊杀声,原来那帮白衣人与武旦均是早在巷外布下了埋伏。乱尘原是与那少女合在一处,听得门外的呼声,心头一惊,拉了那少女抢出门来,只见曹德、曹豹等人满身皆是鲜血,正联手与门外一名铁塔般的花脸壮汉相争。 那壮汉使一把九齿钉耙,招式并不见得有多高超精妙,但胜在膂力强大,一把钉耙挥得如同捣石巨杵,曹德、曹豹等人又如何能与之抵挡?眼看着那壮汉的钉耙拍向曹德脑颅。乱尘与他相隔数丈,见得情势危及,呼呼呼便是三掌,他这三掌贯力相连,每拍一掌,便飞前一丈。这三丈一过,已是抢至曹德身前。那壮汉仗着自己力大,钉耙倒翻、来接乱尘这三掌的虚空掌力。可乱尘内力浩瀚如海,岂是他可轻易相敌之辈?但听得砰砰砰三声巨响,壮汉只觉眼前一黑、周身气血如火燎般翻涌,直跌了数个踉跄,跪倒于地,哇啦一声,呕出一大口鲜血。 乱尘意在讨药救人,这三掌得手之后,身子急转,单手已是提住了他的衣领,怒道:“拿解药来!”那壮汉怒目圆睁,骂道:“呸,老子哪有甚么解药?”乱尘心中恼怒,手下发力,将那壮汉捏得疼了,手指白衣人,直是呼道:“小爷爷,你睁眼看看,使毒箭的是他们,不是俺啊!”乱尘借着灯光,这才看清他穿着一件狐毛长裘,那狐毛雪白、故而颜色看得差了。此人虽不是下毒之辈,但乱尘也恼甚是恼他,手掌贯力,当即将他肩骨捏得粉碎。那壮汉吃不住痛,两眼一黑便已昏死过去。 那帮武旦初时尚还惜命,此刻见得这壮汉生死不知,更是狂躁,大刀长剑均是往乱尘身上扑将而来,那少女见状亦是飞身来救。可他们武功虽是了得,可毕竟只有二人,又要护得陶谦曹嵩等人周全,如何能敌这百人之力?二人正焦急之时,忽听得一声炮响,那陶商面上一喜,高声道:“爹爹,救兵来了!”只见得前方火把大亮,一只骠军骑着骏马从远处杀进前来,为首的正是那糜竺、糜芳二兄弟。那糜竺乃是忠诚之士,见得陶谦受伤,心神大慌,自马背上翻落下来,颤声道:“主公,主公!”陶谦虽是中了箭毒,但幸在乱尘封穴及时、毒气未得扩散,此时见得糜竺领兵来救,脸上忧色稍稍一换,轻声道:“去,去拿了他们,讨了解药来!”糜芳当即领命,率了兵士便去拿那些白衣人与武旦。 这两伙人见得陶谦援兵已至,也不欲多做纠缠,但听得双方皆是呼道:“风紧,扯呼!”一个个倒提了兵刃欲走。糜芳等人欲要讨得解药,怎能容他们跑了?可他带来的兵士若是两军对垒倒也了得,但在这街头小巷间动手抓人却是远不如武旦、白衣人这些绿林高手,况且这两帮人早已准备周全,见得时机不对早是四下里逃了,谁还会与这帮兵士动手? 不一会的工夫,这两帮人已是逃得不见踪影,乱尘与那少女虽也拦下数名白衣人来,但这些人齿间皆是藏有毒药,一旦受制便立刻服毒自杀。眼见得曹嵩、陶谦二人伤创之处渐是漆黑,怕已撑不了多久。乱尘正心急火燎间,闻得那听月阁内一名女子呼道:“张妈,你做甚么……你……”她下半句还尚未说出口来,便似被人捂住了嘴一般,又听得听月阁后扑通一声,显然是有人自得后楼中掳了那女子跑了。 乱尘听得分明,呼救的这名女子当是先前登台献歌的郭嬛,暗忖道:“今夜闹事的这班武旦都是她戏班下的人物,他们虽与施毒的白衣人一伙,但说话口音都是幽冀人士,想来也是暗有瓜葛。我不如追她而去,说不定能摸得他们的老巢,替父亲讨了解药来!”他即是思定,便对曹德说道:“二叔,你且将父亲安置了,我去追那解药,速速便回。” 他内息奔涌、步履自是奇快,方是奔了数里,却听得身后风声呼呼,扭头一看,正是先前帮忙的那位鬼脸少女。那少女见得乱尘看她,说道:“公子一人独行,怕是中了贼人埋伏……我……我来帮你……”她口中说话虽是扭扭捏捏,但脚下却也是步履如飞。乱尘见她这么一个少女竟有这般充沛的内力,又觉得她话音熟悉、似是早已相识很久一般,心神倏分间已是被她赶上前来。 那少女见得自己不经意间越过了乱尘,步子稍缓,与乱尘并肩而行。乱尘内力深厚,这般雨夜疾奔倒不算如何为难,但这女子体态盈盈,却也是飘忽如风、灵动如柳,丝毫不觉她心跳气喘。这般的脚上功夫,倒也是非常了得。 他二人一个潇洒自若、一个闲庭散步,互相听得对方吐气呼吸之声,既觉尴尬、又觉熟悉,自是无话。但这般冷风夜雨中衣袂飘飘,当真如那遗世的凌波仙子一般。不知不觉间,二人已是出了城来,雨势越来越大,已是寻不着方才掳得郭嬛那人的脚印。乱尘正焦急间,那少女纤手遥遥一指,道:“曹公子,你看。”乱尘极目远眺,远远的见得前方一座破庙亮着微弱的灯火,灯火之侧更有白影闪烁,当是那些白衣人。 第十一回 夜中何所有,卿心谋患多 3 他心中大喜,欲要奔将过去,却觉右手一寒,低头瞧见是那少女挽住了自己,那少女虽是带着鬼脸面具,但想来也是俏脸绯红,但见得她低着螓首,微声说道:“公子……莫要强闯……”乱尘先是一愣,旋即便已明白过来——若他二人这般冒冒失失的闯了进去,斗不斗得过这班人尚是另说,万一让他们跑了讨不到解药可是麻烦大了。 乱尘想通了这其中关节,对那少女微微一笑,说道:“还好姑娘在得身旁,不然我这般鲁莽,可真是误了事了。”那少女听得他的赞谢,身子竟是微微一颤,一双妙目更是灿然明亮,羞声道:“公子莫要取消人家了。”乱尘又笑,见得少女仍是拉着自己右手,又是问道:“姑娘,你练的是甚么神功,怎得手脚这般寒凉。”那少女轻轻啊了一声,玉手似触电般缩了回来,支支吾吾的说道:“我……我……” 乱尘虽是见不着她面具下的模样,但亦也晓得她女儿家的扭捏之意,心中一苦,陡然想起师姐貂蝉来,话题一转,说道:“咱们这般伏身隐过去,看看他们说些甚么。”那少女点了点头,再不说话。 二人内力皆深,不知不觉间已是摸到那破庙后窗。乱尘二人伏在窗下,顺着窗缝间的破洞往内望去,但见得庙里当中供奉的是那道家三清,那三清神像前立着一名老妇,正叉腰指着地上的郭嬛骂骂咧咧的说些甚么。那老妇身边围的不是戏班中的武旦,却是那些白衣人。此刻这些白衣人既是离了徐州城,自然揭了脸上蒙面的白纱,显出一张张北方汉人的四方脸来。 但听得那郭嬛低声说道:“……张妈,这些是甚么人?”那张妈道:“甚么人,当然是自家人!”郭嬛道:“张妈,怎的我没见过他们?”她见张妈不答,又道:“义父遣得咱们来,只是为引得陶谦府中内乱,可没让咱们这般胡来啊。”张妈啐了一口痰:“田丰这老小子懂个啥?”郭嬛道:“张妈,你怎么……怎么这般的说义父?”张妈细目斜睨,骂道:“我偏就骂他,你又能如何?”郭嬛全未料到这张妈性子会这般大变,她本是个不会武功的柔弱女子,又见得周围这些人色眼靡靡、不安好心,一时间又惧又怕,只是嘤嘤的哭。那张妈嫌她生烦,抬手便是一个巴掌,那郭嬛自是不敢再哭。那张妈觉得气顺了些,回过身来与一名瘦高个说道:“单大人,这小娘们如何处置。”只听得那姓单的汉子说道:“这小娘们生的虽是俊俏,我倒还真舍不得杀了……但如今我等事情已是败露,再带着这么个累赘行事怕是诸多不便,不若咱们……”那郭嬛初时听得这姓单的要杀自己已是极怕,现在更是见得周围的男人各个目露淫光,当是想那先奸后杀之意,忙是唤那张妈道:“张妈、张妈,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快救我!” 张妈却是飞起一脚,踢在她小腹间,见得郭嬛直疼的蜷缩如虾,反是快意无比,只听她高声骂道:“滚!谁与你是自己人?”那姓单更是蹲下身来,捏住郭嬛的下颚,淫笑道:“小娘们,你可仔细看好了,爷爷姓单名经,乃是公孙瓒公孙大人的爱将,可不是你家的淳于琼哥哥。”窗外静听的乱尘心神一动,暗思道:“单经?公孙瓒?淳于琼?这些都是甚么人?”他见得单经欲要对那郭嬛无礼,再是忍耐不住、欲要破窗而入,却觉得肩膀上寒气又袭,那鬼脸少女低声道:“曹公子,有人来了。” 乱尘闻言不动,果是听得脚步急促,似有一大帮子人往这三清庙闯将而来,抬眼一看,当中二人正是听月阁中被自己以酒杯伤了的虬髯汉与花脸汉。那虬髯汉到了庙前,大手一挥,众手下片刻间便将这破庙里里外外的围住了,有两个不识相的绕到后门来,还未发觉乱尘二人,那少女手指嗤嗤两声微弹,虚空指力至处,这两人应声而倒。 那单经听得庙外异响,方欲出门去看,却听得一阵哈哈大笑,正是那虬髯汉与花脸汉率了众武旦拥进庙来。甫一进庙,便与那单经撞个对脸,虬髯汉笑道:“哈哈,我说是哪里来的贼儿子,原来是你!”单经也已认得这二人——虬髯汉姓麴名义,花脸汉则是复姓、唤作淳于琼,这二人皆是渤海郡守袁绍的部将。那袁绍与公孙瓒因领土之争、素来不合,他三人常于战场上对阵厮杀,互有胜败,彼此之间也算是“老相识”,今日倒巧,竟在这徐州城中又是相会了。 只听那单经冷笑道:“龟儿子麴义,正是你老子我!”那郭嬛见得麴义、淳于琼等人,呼道:“救……”她这“救命”二字只说了一半,便被那张妈狠狠踢了一脚,再是不能说话。麴义见得而这本应是服侍郭嬛的张妈如此凶狠,破口怒骂道:“老东西,休得伤了郭姑娘!“那张妈闻言反是又踢了郭嬛数脚,她下手毫无轻重,那郭嬛羸弱女子、如何受得?即刻间肋骨都被她踢断了数根,两眼一翻,便已不知人事。那帮武旦皆是郭嬛同伴,见得张妈如此待她,纷纷是又急又怒,直是将张妈的祖宗十八代都是咒了遍。那张妈却只是冷笑,道:“老娘动就动了这小贱人,你们能将我如何?嘿嘿,待得过会单将军将你们擒了,老娘让你们见识一场活春宫!”单经亦是淫笑道:“田丰真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狗贼呢,干女儿这么俊俏、自己不知道享用便就罢了,竟是送到徐州来,布置甚么色诱之计,果真是腐儒!嘿嘿,今儿个咱们兄弟们吃点亏,便帮这小妮子开了苞,也不失与你们这些老相好的一场旧识之情。” 淳于琼骂道:“老东西,你背主求荣,以为跟了公孙瓒便会有好果子吃?”张妈冷哼一声,道:“我本是公孙大人家眷,潜在田丰身边已逾三年,只待坏得袁绍这犬儿的好事,此乃助主有功,怎是背主求荣?”淳于琼惊道:“你,你……”单经见得他这般模样,甚觉解气,火上添油道:“还是那郭图聪明,晓得田丰这厮的庸计难成,让你们趁着今夜徐州豪绅云集举事,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嘿嘿,不及确是不及了,你们连这小妮子也未曾事先告知,哈哈,反是成全了咱们,真真是多谢了!” 麴义呸了一口浓痰,手指单经等一众白衣人,道:“姓单的,你莫要张狂,识相的快将郭姑娘给放了,今夜之事咱们就算了了。不然以得你们这些人,怕是难敌你爷爷的对手!”单经笑道:“麴义,你可是在说笑?前两个月阳城之战时,你统兵五千,却被俺两千白马弟兄杀的大败。今夜咱们俱有四五十人,你还敢说这种大话?” 麴义被他提起这桩旧事,更是恼怒,大骂道:“不要脸!两军交战,咱们以力相拼、以计相取,你这狗日的却在咱们战马的草料中下了巴豆,害得战马上阵便是跑肚拉稀、不听使唤,不然能让你们这些狗贼给逃了?娘的,便是这次刺杀陶谦,你们打不过人便使用毒箭,真是他妈的不要脸。哼,甚么‘白马义从’,俺看是‘禽兽一丛’!” 今日这些白衣人皆是那公孙瓒账下精锐骑兵“白马义从”中的一员,听得他如此辱骂,均是义愤填膺、高声相骂,那单经却是强忍着怒气,冷笑道:“兵者,诡道也。能打赢仗的,便是好汉。你们这些蠢驴,只知道蛮干,当然做甚么败甚么?今夜要不是老子这一帮兄弟,你们还想杀得陶谦?说来此刻那陶谦已是毒发身亡了,你们还要谢谢老子呢!”那淳于琼、麴义二人开口又骂,自是骂得不可开交。 乱尘与那少女伏在窗外听得他们互相对骂,又是听得那郭嬛气息越来越是微弱,想来是断骨压迫心肺所致,若不再加医治,怕是救不得了,便与那少女说道:“咱们动手罢。”那少女却是摇头,道:“公子再稍带片刻,这破庙狭小,不易刀锋相见,他们再过得一时动起手来自要出得庙外,到时咱们再趁乱进得庙内,将这位郭姑娘给救了。”乱尘点了点头,又道:“那解药呢?”少女手指单经与那张妈,说道:“他二人既为首领,应是有得解药。” 他二人正说话间,庙内双方果是骂得水火不容,这一时已是动起了手来。这帮人倒也凶狠,刀剑挥舞,每一击都是全力施为,似是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一般。不一会的工夫,双方俱已是死伤了十多人。眼见间破庙内只剩寥寥数对攻杀,乱尘与那少女对视一眼,道:“进!”二人身子一翻,从窗户间闯进庙来。进得庙内,掌腿连施,当真是疾如闪电,庙内诸贼尚未反应过来已是被他二人放倒。 乱尘心肠仁慈,见得郭嬛面色铁青,也顾不得男女有别,扶起她身子,右掌运气,按在她玉堂穴上。只是片刻工夫,郭嬛便已悠悠醒转,柳目缓睁间,只见得一个俊俏少年将自己抱在怀中,一只温暖的右手又是按在自己胸膛上,不由得又羞又急,啊的一声惊叫。那鬼脸少女本是在白衣人怀中查看解药,听得这郭嬛这一声惊叫,抬眼见得乱尘与少女这般的亲昵,顿觉伤心。 第十一回 夜中何所有,卿心谋患多 4 郭嬛这一声惊叫,庙外众人本不该有所察觉,可那张妈一直记恨郭嬛,此刻虽是在庙外与那淳于琼捉对厮杀,打着打着只觉心神一跳,忙是奔进庙来,与乱尘、鬼脸少女二人撞了个正着。那张妈喝道:“咄!你们是甚么人?”乱尘未是答话,她已是识了出来,骂道:“原来是你这个臭小子!若不是你,老身今日已是取了陶谦全家的项上人头了!看剑!” 说话间,她手腕贯力猛击,将淳于琼长剑荡开,双足飞奔,未至乱尘身前,长剑连刺向他胸间刺来,这一剑后藏三种变化,自是凌厉凶狠。乱尘怀中抱着郭嬛,一时难以避开,只得右手轻推,使一股柔力,将郭嬛送至少女身边,左手却是虚空一抓,欲取那张妈肩贞穴。那张妈见乱尘单手迎敌、又是虚虚无力,原以为一剑便可将他轻取,当下长剑晃荡,颤出三个剑花,连削带刺、径取乱尘左手。可待要刺至乱尘肩臂,乱尘左手却是轻轻一晃,在剑身上陡然一弹,旋即五指上攀。她正是前奔之际,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长剑似被一把大锤给锤中了一般,尚未反应过来,肩膀又是一疼,心知不妙,急忙提气后跃。可乱尘招式颇疾,怎能与她有反应之机?左手反点了她肩井穴后,顺势下抄,去拂她悬枢穴。那悬枢穴乃后椎大穴、专管腰脊强痛,乱尘这一拂,将那张妈疼得直如腰椎中断,啊的一声惨叫,便已滚倒在地。 她这一声惨叫奇响,庙外众人皆是瞧见了乱尘与那少女,心中俱想:这二人不正是徐州城中阻拦咱们擒杀陶谦的高手么?他们竟已是追到这里来了!”这两派人马方才在听月阁内折了不少兄弟,皆是因得乱尘与少女作梗,见得他们穷追不舍,顿觉怒气上涌,竟是不再互相为敌,往二人身前杀将而来。 那少女此时已将郭嬛扶至一旁安置,见得群敌围攻,与乱尘妙目一视,身形一揉,已是抢在乱尘身前。乱尘不扔拂了她好意,护在她身后,双掌连连击拍,亦是杀入敌阵之中。 却说那陶谦、曹嵩等人在糜芳、张闿、曹豹一众徐州将士的护卫下逃至刺史府中,到得此时已是有了一个时辰,却仍是未侯得乱尘的消息。那陶应牵挂其父的伤势,也不顾得曹嵩、曹德尚还在场,嘴里骂道:“乱尘这厮,怎得还没个消息?”那曹德闻言大怒,喝道:“陶应,你嘴里放干净些!你莫忘了,你现在能有命逃至这里,全是赖我侄儿所救!”陶应被他骂得气短,正无话可答间,哥哥陶商阴测测的说道:“曹公子既是这么厉害,怎么到现在还是未回?莫不是被贼子给杀了?”曹德高声道:“我侄儿孤身赴险,只为追得解药,你们不知好歹,却在这里说些风凉话!”他待要再骂将下去,却听得曹嵩勉力一声低喝:“住口!” 此时他与陶谦毒伤已深,说话自然没有寻常那般有力,见是喝阻了曹德,向那陶谦微微苦笑,道:“陶兄,今日若真是你我二人大限,曹某有几件家事要与兄弟交代……”陶谦也不挽留,有气无力的说道:“糜芳,你将曹大人送到厢房去……待得曹贤侄回来,你将解药送得他去。”曹嵩面上稍是一笑,连称谢都懒得说了,让那下人们抬了、径自去了后院厢房之中。 曹嵩前脚刚走,陶谦双目中居然有了神气,环顾在场诸人一周,说道:“张闿,老夫要差你一桩事。”张闿忙是跪道:“但听主公吩咐。”陶谦道:“老夫与你虎符,授你讨逆校尉一职,你即刻率领本部人马去追那曹乱尘。”那曹豹、糜芳等人有心邀功,见得陶谦授予张闿这等重任,心生嫉恨,均是跪身拜道:“主公,属下愿一同千万!”陶谦却是摇头,道:“你们去了,这州府谁来护得周全?张闿,你速速去了。”张闿道:“喏。”起身欲走,那陶谦却又唤道:“慢着!”张闿正是惊讶之时,陶谦将他唤至身边,附着耳朵,生怕他人听见了一般,说道:“你可知如何处置?”张闿讶亦是低声说道:“自然是先寻了曹公子,与他一同杀败贼人,将解药讨回来救您啊。”陶谦直是摇头,又是问道:“倘若那帮贼子武功高强,那曹乱尘虽已是讨得解药,但却是身陷敌阵之中不可脱身呢?”张闿道:“这……”陶谦见他说话愣住,猜知已是会意,右手扬起一劈、做了一个杀的意思,又生怕他不懂,道:“必要之时行必要之事,这桩事你若是办好了,回来老夫更有赏赐。”那张闿已是明白陶谦的意思,心中既觉陶谦这老狐狸人面兽心、又想此行确实是升官发财的大好良机,便对着陶谦躬身大拜,道:“主公您放心,属下一定即刻将解药讨来!”陶谦这才点了点头,右手无力的挥了一挥,道:“去罢。”那张闿领了命,出门点齐了本部兄弟,马蹄得得,径自出了城去。 张闿方走,陶谦又是环视在场诸人,悠悠道:“商儿、应儿,你们两个留下,为父有话与你们说。”账下群臣原先见得陶谦与张闿嘀嘀咕咕、不知说些甚么,现在又听他要留得陶商陶应二人说话,猜是陶谦另有安排,便齐声辞言道:“主公,今夜贼子犯难,我等先去府中搜查。”陶谦嗯了一声,众人皆是出了门去。这陶谦卧室方圆甚大,平日里有内卫女使陪侍倒也不觉空旷,这一刻陶谦摈弃众人,只余得他父子三人,那烛火飘忽、屋外又是恰逢寒凉秋雨,静幽的瘆人。 陶谦半躺在软床之上,闭目思了一会儿,从怀间摸出一块方寸大的螭钮金印来,缓缓说道:“商儿、应儿,你们跪下。”陶商陶应二人均是识得陶谦手中所拿的是那牧守之印,知得父亲乃是要传得这徐州主人之位,他兄弟二人向来貌离神合,平日有陶谦压着、尚还不敢造次,眼下陶谦将死,他二人自是各安鬼胎,巴不得陶谦传位于己。那陶商毕竟年长,也更善于作伪些,佯意要将那官印送进陶谦怀中,可手上却是死死抓着官印不放,口中说道:“父亲!那张闿已是领兵去取那解药,这须臾小毒、如何可害了父亲?孩儿年幼,可担当不起这般重任啊!”那陶应见得大哥紧抓着官印,他也伸手来抢,道:“人生在世,难免有甚么不测……父亲,此次危机虽是顷刻可解,可父亲您终究有百岁大限之时,到那时,陶家上下、徐州数郡,岂可无主事之人?大哥,你既然自认担当不起这份重任,小弟便不辞艰难,来替父亲大人分忧解难罢!”陶商嘿嘿冷笑道:“弟弟这话说得,自古天下有任、长者先处,你尚还年轻、受不得苦,也不明白这人世间的诸多潜规默矩,这等治世安民的重事不是你想担就能担的!”陶应反唇相讥道:“父亲正当壮年,你我二人虽有六岁之分,便是到了百年归天,大哥你也亦垂垂老矣,加之大哥你平时好于酒色,若父亲将担子交给了你,你身子骨又是不行,撑不了数年又要‘兄终弟及’,与其这般辛苦折腾,还不若与了我呢。” 陶谦本意是要他兄弟二人齐心并治徐州,却见得他们这般言语对骂,自己眼下尚是未死、倘若真死了,岂不是要兵戎相见、兄弟相残?他心中又气又急,喝道:“你们两个兔崽子,跪下!”他平日素有威严,陶商陶应两兄弟确实惧他,这一声怒喝果然有效,两兄弟再不相骂,齐齐跪倒在榻侧,埋首听训。 陶谦看着他兄弟二人看了许久,仍是恶气难消,但这二人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若是自己当真身亡了,这辛辛苦苦经营了多年的徐州不传给他们难道传了外人不成?想到此节,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商儿、应儿,都是为父这些年一直太过于宠着你们,使得你们读书不成、经略又是不成,整日价只会花天酒地,你们这般不上进样子,叫为父如何安心将咱们陶家上下百余口人交给你们打理?”两兄弟面上装作顺从、心中却是愤恨,自不答话,陶谦又道:“看看你们现在这个浑模样,今夜我若是去了,你们扪心自问,便是兄弟俩加在一块,可能驭得这徐州城的文武百官?” 两兄弟听他训话,非但不觉诚惶诚恐,反是更厌对方,均是觉得仅凭自己一人之能便可将这徐州治理的平平顺顺的,若是多了对方、反是碍手碍脚,不得方便行事。说句难听的,若自己当真上了位,放开手脚来做,便是你这个老子,说不定还不如自己呢! 第十一回 夜中何所有,卿心谋患多 5 陶谦见得他们低头恭听,并不知道他们心里想的这些门道,只是自顾的说道:“既是说到这徐州百官,我且问问你们,这徐州文武之辈几人堪予以重用?”陶应有心在父亲面前表现,抢言道:“回父亲,陈登陈珪父子、糜竺糜芳兄弟这四人追随父亲多年,自是忠心耿耿,可堪大用。”陶谦并急于不解释,又问陶商:“商儿,你以为呢?”陶商想了一阵,道:“回父亲,我以为那陈登、陈珪、糜竺三人可为栋梁,但糜芳却是武功平平、又好酒色钱财,实不能与以重任。反是曹豹、张闿二人武功高强又善于带兵,将来拓土也好、守疆也罢,皆可大用。” 陶谦叹道:“你二人终归是历练太少,你们方才说的六人确有重倚之才,亦有万万不能重用之徒。而且徐州方圆数百里、名士百千,又岂止这寥寥数才?”陶应毕竟年轻些,听得陶谦这话压根不往心里去,只是笑他老糊涂,那陶商心中虽也是同般作想,但更善于作伪,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问道:“父亲,孩儿愚讷,恳请父亲指点。” 陶谦点了点头,说道:“陈珪、陈珪父子,皆有博达才略,但老的刚愎陵人、小的又骄纵狂妄,这二人若遇到雄霸威压之主,确实可做栋梁之用……为父用得他们,却也是礼多于威、请多于治,你二人阅历又浅,他二人怕是不能为你们所制,故而只能养而不能求。待得十年八载之后,你们羽翼已丰、霸气已成,到那时,不用你们相言,他们自会奋身来报。”陶商道:“原来如此,那糜竺糜芳二兄弟呢?”陶谦道:“糜竺为人忠贞昭烈,又精通政略农学,乃是咱们陶家的股肱之臣,论才识、论人品,这徐州之内确实难有可比之才,你二人当对他倍是礼遇,他定然不会欺了你们。倒是那糜芳,鼠目獐头、贪酒好色,文不成武不就、是个大草包便就算了,整日价却是抱怨官阶低下、不得为父重用,更是背地里说为父轻视于他。这般的狗奴才,实在没甚么大用。”陶应脸色一沉,道:“既是如此,父亲为甚么不杀了他?” 陶谦道:“这便是为父要说的……为人主者,自然要稳操生杀予夺的大权,绝不能容他人擅专。但这‘生、杀、予、夺’四个字却要好好掂量。对陈珪、陈登父子,要‘夺’,先夺他们的骄气、再夺他们的狂气,待得他们安下心来,方可堪用;对那糜竺,却要‘予’,予礼待之、予恩惠之、予情感之,他才会至死不渝的效忠;对于糜芳,却要‘生’。你二人要知道,这天下间,多的就是糜芳这种人,他们虽是无才、却也无害,只需给他一个闲职,平日里高不成低不就的养着他们,让他们既是饿不死、又是吃不饱,这样让他散漫的生着,一来可不伤了求仕诸子的投效之心、二来又可显得咱们肚量广大,可容得闲人,如此四海之士方可来投,说不定哪天便能撞上个糜竺这样的人才,这便是广撒网、烂捕鱼的道理了。” 陶商、陶应二人原先还对这个老父亲颇是轻视,只觉得年老昏聩,却不知他竟是如此的老谋深算、精于用人之道,不知不觉中竟是对他有了几分年少时才有的敬重,那陶商又问道:“父亲,那曹豹、张闿二人呢?”陶谦微微一笑,道:“你二人既然将来要做这徐州之主,不妨便坐在为父的位子上想一想,该是如何应对他二人。” 两兄弟想了一阵,那陶应抢言道:“曹豹出身贫寒,好不容易得了父亲赏识,有了这将军之位,虽不曾有甚么恶事,但平日里便只顾着吹嘘拍马、又好占人小便宜,是不是也当与那糜芳一样,给个‘生’字。”陶谦笑道:“错也,错也……曹豹正是因为出身贫寒,晓得寒门难出官仕、富贵来之不易的难处,所以才加倍努力,你看他武艺了得,却不仗势欺人,平日里善待兵士,在军中颇有威望,这样的人,便是私德有些小亏,平日里有意无意的敲打他一两下,不可让其太是过火了,这样的人也是可堪重用的。所以这个曹豹,也是一个‘予’字。”陶应故作聪明,又道:“那张闿也是草莽出身,比这曹豹都是远远不如,若不是父亲开恩,现在早已是烂鬼一条。这饶命之情、再造之恩,他张闿总要报得的罢?”他原以为这般话说得在理、能讨了父亲欢心,可那陶谦听了却是连连皱眉,说道:“应儿,你终归还是年岁太轻,我若将徐州交了你,不出一年,这徐州就要变成他人砧板鱼肉了。” 陶谦如此作言,那陶商自是暗笑,陶应强压着恼火,语声难免的高了些,但听他说道:“父亲,为何你这般说得孩儿?”陶谦素来善于察言观色,心中知他不喜,颜色稍缓,好言劝道:“应儿,非是为父与你刻薄,只是怕你年轻气盛,识人不察、用人不度,很容易被奸人趁了空子……便说这个张闿,他虽是因我开恩方是留了性命不假,但当真要留他大用,却是害人害己。昔年他在黄巾兵中,虽也有武艺,可那贼首张角都嫌他品行不端、心术不正,都不肯收他为徒、传他本门武功,张角这厮虽是犯上作乱,但毕竟能卷得天下大乱,足可见是一名枭雄。为枭雄者,知人善任四字怎可不晓?这张闿贪、恶、色、毒四欲俱全,不管是到得何处,皆不是甚么好相与。他这样的人,只配一个‘杀’字……” 那陶应心里甚不服气,也不待陶谦将话说完,便插话道:“既然这张闿如此不堪,父亲方才还受他官职、更遣他去追那解药?”陶谦笑道:“应儿的耳朵倒也尖细,不过你是自家人,听见了也是无碍……应儿,杀之一字,有许多解法,杀鸡儆猴、自相残杀为杀;借刀杀人、卸磨杀驴亦是为杀。善于将兵者,当识天时、知地利而通人和,杀与不杀一个分别,杀多少、如何杀又是一个分别。”那陶商沉吟至今,忽是开口言道:“父亲,这张闿只是小鱼,早杀晚杀,都没甚么分别,父亲是想用他来钓大鱼,孩儿猜的可是?”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只等陶谦反应。 陶谦果是哈哈大笑,道:“果真是虎父无犬子也!商儿,你继续往下说。”陶商斜目睨视了陶应一眼、颇带嘲讽之意,又清了清声,得意无比的说道:“父亲,容孩儿胡言,当日您在徐州城外,收揽张闿,原因有三——其一,当是咱们大军压阵,若是全歼张闿匪部、并无不可,但所谓逆境逼人,张闿这条野狗若是逼急了难免会行跳墙之事,咱们那时又中了蒙汗药,万一被他伤了、反是不美,故而父亲行的是缓兵之策;其二,眼下群雄并起,天下诸侯都在招兵买马,咱们徐州虽大,但向来兵微将寡,若是有贼子来图、怕是难保。父亲有意招徕天下人才,便借收揽张闿之事昭告天下人:‘咱们徐州用人唯才,便是连张闿这等黄巾恶党都能饶命不杀、反而以礼优待,你们这些有才之士缘何不投?’此为扬名布德之法;其三,便是父亲要用这张闿来钓那大鱼。这条大鱼钓得好了,可保咱们陶家的徐州平安无事,钓得不好,大鱼跃了龙门、成了那蛟龙,便反过头来将咱们尽数吞了,叫着徐州改姓易主。” 陶应恼他出了风头,蔑笑道:“大哥说的这般吓人,可莫要故弄玄虚。”陶商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吓不吓人,可要看各人领悟了。弟弟你这般少不更事,当然不懂这其中的门道了。”陶谦刚才听得陶商分析有道、叙事有理,正是欣慰之时,见得他们兄弟二人又是不和,不由怒喝道:“不得吵闹!”他这一喝,两兄弟自是不再住口,陶谦瞧着两兄弟许久,越瞧越是觉得陶应不堪受负,有意传位给陶商,便问道:“商儿,依你所言,这徐州若当真易主,当所姓何为?”陶商手指后院厢房方向,道:“闻高曲而谋一日,痴心妄想、鸠占鹊巢,是为曹字。”陶谦闻言,拊掌大笑道:“好!说的好!这曹嵩的父亲曹腾,乃是一阉竖耳。昔年阉党得势、子弟均是飞黄腾达,先帝真真是瞎了眼,竟让曹嵩这种阉人之后居了三公之位,为父有才有能,却不过为那守卫门户的议郎。曹嵩便在那时与为父结识,常是呼来唤去、作他鞍前马足,还美其名曰‘照顾于我’。后来为父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借着黄巾匪乱,自请追随那皇甫嵩战场讨贼,从扬武校尉做起,先攻张角、再征边张,直至今日这徐州牧守之位。这些年来,为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他却因着阉党之荫、步步高升……嘿嘿,老天总算有眼,有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现今董卓把持朝廷,把他逼出了洛阳,昔日猛虎终了丧家犬。” 第十一回 夜中何所有,卿心谋患多 6 陶商见得其父说话时咬牙切齿,实是对这曹嵩恨的深了,有意讨他欢心,便道:“这条老狗又偏得不知自爱,跑到咱们徐州来了。难怪父亲那日徐州城外迟迟不肯呼唤援军,原来是要借得张闿之手铲除这一桩祸害。”陶谦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为父当日确实这般作想。只是初时我见得那曹乱尘武功了得,想要揽他为将,因此便留了曹嵩一条性命。没想到曹乱尘这兔崽子竟是他儿子,为父竹篮打水一场空,果生是恼人。不过老天这次又是给了为父一个机会,待是除了曹嵩父子,为父纵是毒发身亡了、这徐州也是无得大患。” 陶应听到现在,方是明白了一些,说道:“我懂了。父亲所说的‘自相残杀’、‘借刀杀人’二杀之意,便是让那张闿率领本部人马去追乱贼与曹乱尘,是要他们狗咬狗、斗得个两败俱伤,咱们可收得那渔人之利。嘿嘿,那张闿还蒙在鼓中,只以为富贵在即,去与乱尘那小子拼得个你死我活……父亲,您这桩计策果真高明。”陶谦见他终于开了窍,心中欢喜,道:“应儿,此中关节,将来你要好好揣测。毕竟这治州御人之道非是儿戏,你万万不可大意。” 陶商恼他抢了自己风头,冷冷的说道:“弟弟后知后觉,也属不易。做大哥的且考考你,若是今夜张闿得了解药,杀了那曹乱尘、回得府来,咱们又是如何处置?”那陶应想也不想,道:“怎么处置?解药不与曹嵩,再是杀了张闿,咱们徐州不就太平了!”陶谦一听,方是稍有的欢喜之心又是冷了,直是摇头。那陶商见陶应果然入彀,心中暗喜,说道:“弟弟,你处事如此偏颇失当,怎可为徐州之主?”陶应反讥道:“做哥哥的莫要胡吹法螺,你有甚么招法,不妨说来与父亲听了,看看究竟有多高明。”陶商却也不急,笑道:“那张闿此次前去讨药,定是要与众贼子及曹乱尘一番激战,弟弟也曾见识得曹乱尘高强无比的武功,凭他那五百部众杀也杀得,但想来要亡个十之八九,张闿拿了解药回来,也不过数十人尔,你说这鸟儿没了羽翼、又怎可高飞?与其杀了他,叫咱们落得个卸磨杀驴的骂名,不如便将他不咸不淡的养着,待得一年半载之后,寻个正当点由头再将他杀了。他纵是有千万般不满,但羽翼已除,又能翻得天来?”陶应道:“那曹嵩呢?也不杀么?”陶商道:“杀,此贼一日不除、徐州一日不得安宁,怎可要杀?但父亲也说了,杀人有道,并不是你方才说的那般杀法……”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以观其父神色,果是见得陶谦目中含笑,正是欢喜间,听得陶应道:“卖甚么关子,你说出来便是了!” 陶商笑道:“好好好,弟弟你就是性子太急了。有所谓温水煮蛙蛙不知,曹嵩这老狐狸咱们解药自然要给。若是不给的话,一来会落了咱们陷害他的口实;二来他那小儿子曹操在陈留屯有重兵,他听得曹嵩毒发身亡的消息后,定然要兴兵报仇,咱们能否御敌制胜且放在一旁,这两军交战、必有死伤,咱们与那曹操大战一场,自要伤筋动骨,这般买卖做的极不划算。所以,这解药一定要给。”陶应道:“照你这么说,这次不是便宜了曹嵩这老狗?”陶商道:“便宜嘛,倒也不至于。毕竟解药在咱们手上,但如何给、给的甚么,这中间的学问可就大了。”他见陶应目中疑惑,又道:“张闿寻回解药后,曹家众人定也知晓,所以如果咱们故意拖延时间,他们定然不依,所以只能早做准备。父亲,若是孩儿猜的不错,您这会儿已是令了心腹寻来了不少名医,正在抓紧炮制‘毒药’,待得解药一回,咱们便把两药相混。这毒药既是毒不死曹嵩、却能让他埋下隐患,初时不可察觉,待得他离了咱们徐州之后便会发作,有所谓病痛之所、循序渐进,病发初时,只是筋骨强痛,愈见往后,自然筋骨腐烂、无药可医,待得这曹嵩熬了十年八年的苦楚之后,方是一命呜呼。父亲,您这桩妙计可真谓是天衣无缝,孩儿佩服的紧。” 陶谦大笑道:“商儿,为父这点心思可都被你看透了,哈哈哈哈,好孩子、好孩子!”那陶商更是得意,说道:“若是孩儿猜的不错,此刻敦促炮制解药的心腹姓糜、单名一个竺字。”陶谦更是大笑,道:“不错,不错!”那陶商亦是笑了一阵,眉毛陡然一皱,说道:“父亲,那糜竺忠贞不二,这桩密事自可埋藏心里。只是那些名医,该是如何处置?”陶谦面色一沉,反问道:“商儿,若你是为父,你该如何使当?”陶商想了一阵,目中露出凶光,道:“杀!”陶应道:“大哥说的轻巧,若是将这些名医全是杀了,日后若有病痛、又有谁来医治咱们?”陶商摇头道:“弟弟,不是大哥说你,为将帅统领者,岂可有妇人之仁?天下十三州,医者数以千万,纵是全徐州的医生杀绝了又是如何?咱们以金银相诱,还愁天下间的名医不来?” 那陶应甚不服气、还要再辩,却听陶谦说道:“应儿,你莫要胡闹了。这徐州之主,为父心中已是有了计较。咱们说了这么久的话了,你且出门去看看那张闿回来了没有。”陶应一怔,手指陶商,问道:“那他呢?”陶谦双目一怒,道:“你哥哥处事果断,为父另有事体与他商谈。”陶应脑袋虽不灵光,但也懂得陶谦的言下之意,知道这徐州牧没有自己的份了,心中既是恼火、又是无趣,连告辞也不告辞,走至门前、抬腿便是一脚,将屋门踹得洞开,骂骂咧咧的出了屋去。 待得陶应远走,陶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将陶谦唤至自己身前,将那官印交至了他的手中,道:“所谓‘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人古贤的规矩,果然有理。其实为父早有传你之意,只是一直见你好于酒色,不知你能否担得这般大任,这才久久不言。不过今夜咱们父子一番长谈,为父已是晓得你的本事……商儿,为父今夜若是有所不测,咱们陶家可要靠你了!你弟弟年少气盛,说话行事虽是没得分寸,但他毕竟是骨肉胞弟,你做大哥的要多担待些,莫要学了前人那般的丑事,搞得兄弟阋墙、刀戈相向,与了外人以可趁之机,将这徐州家业给是丢了!” 陶商接过官印,心中正是狂喜,一双手死死抓着,生怕其父反悔、将官印重收了去。陶谦交了官印,终是释了这场重负,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正要和目睡去,却是想起了一件事,陡然说道:“商儿,为父差点误了一件要事!”陶商问道:“甚么要事?”陶商从怀中摸了一会,拿出一把金钥匙来,又是手指着床畔的书桌,道:“你将最下面的那个抽屉开了。”陶商依言将那抽屉打开,他原以为陶谦这般重视,这抽屉里定是藏了甚么宝贝,却不料抽屉空空、唯有一张薄纱,那薄纱轻巧,上面隐然有字。陶商不敢窥视,捧至陶谦身前,陶谦却是摇头笑笑,道:“商儿,纵是为父今日不死,这徐州也是由你做主了,你缘何还是以前那般畏手畏脚?” 陶商道:“是,父亲。”这才将薄纱揭了,只见上面以小篆写了寥寥数行金字,他口中念道:“董卓欺天罔地,灭国弑君;秽乱宫禁,残害生灵;狼戾不仁,罪恶充积!今奉天子密诏,大集义兵,誓欲扫清华夏,剿戮群凶。望兴义师,共泄公愤;扶持王室,拯救黎民。檄文到日,可速奉行!”这一文念毕,他神色已是大变,问道:“父亲,这檄文难道是天子所诏?” 陶谦冷笑道:“你以为呢?”陶商愣了一愣,似是明白了甚么,道:“如今天子乃是那陈留王罢?……陈留王,陈留王,不过十来岁光景,正是性命被董卓老贼操持之时,莫说是让这诏书出得宫来,便是飞出只苍蝇、也要被董卓剪了双翅……这诏书莫不是矫诏罢?”陶谦微微一笑,道:“商儿,你再看看题头。”陶商道:“操等谨以大义布告天下……啊,曹操!”陶谦目中精光一闪,道:“正是曹操。”他见陶商表情愕然,以为其并不晓得这曹操的厉害,便说道:“商儿,这曹操说来可当真是个人物,便是比他老子也是不差。早年他为洛阳北部尉时,便敢不顾蹇硕与他祖父的情面,将那蹇硕的叔父蹇图给棒杀了;到得黄巾大乱之时,这厮又做那骑都尉,与为父在战场上并肩杀敌,其所治之军严整达明,确为彪军。这一次董卓入京,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独有他曹操去向那司徒王允借了七星宝剑,假意进献、实为刺杀,此桩大事虽是未成,却可显他胆量智慧……商儿,为父与他老子同朝为官,你也不过只小他几岁,若你能有得他这般能耐,这徐州可就有望了!” 陶商听的不是滋味,酸溜溜的说道:“父亲缘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孩儿虽不敢自比那十二拜相的甘罗,但与曹操那厮比起来,怎的又是不如?”陶谦听出他话中的抱怨之意,呵呵笑道:“商儿,为父不肯誉你,是怕你骄狂自纵,须知有才者既要能锋芒毕露、更要能负重藏拙。”他见得陶商面色转喜,又指着他手中的矫诏道:“曹操这厮,胆子也是忒大了,连圣上的御诏都敢假冒。嘿嘿,他这一手玩的可真溜,天下诸侯见御诏如见圣上,那董卓虽有十万西凉精骑,又怎耐得住天下汹汹、百万雄兵?”陶商道:“父亲,这既然是曹操做的手脚,咱们又睬他作甚?” 陶谦长叹了一口气,问道:“商儿,咱们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乃是拜谁所赐?”陶商一愣,道:“当然是父亲白手起家,一步步奋力拼搏而来。”陶谦却是连连摇头,道:“错也!大错也!你也知为父白手起家,本为乡野间的寒酸书生,正是因了先帝广纳人才,为父才能被举为茂才,自此一身才识有了那用武之地。商儿,莫说为父现在只是这徐州牧,便是做到了那三公之首,先帝的这桩恩情总不能忘了。商儿,你要记着,做人不能忘本,现今汉室虽是不振、天子又是年幼,但为人臣子者不可‘家国有主而不为,社稷有难而不救’,你懂了么?” 陶商道:“父亲的意思是,咱们待解决了徐州的麻烦之后,便要尽起徐州精兵,去那陈留会盟讨董?”陶谦点了点头,目露坚毅之色。陶商又道:“可咱们若是去了,岂不是长了曹操那厮的威风,白白与人做了嫁衣?”陶谦长长一叹,道:“为父与他曹操、乃父曹嵩再是如何相争,只是个人恩怨。这讨贼护国却是社稷大事,咱们一日为汉家臣子,便当清君除奸、万死不辞。”陶商重重点了点头,道:“父亲所言,孩儿今生谨记。” 那陶谦见是这桩重托也是交由了陶商,这才合了双目,昏昏睡了过去。 第十二回 细雨悲忽滞,孤客念将归 1 距徐州城不过十里,有一座旧庙。这破庙里供奉的是道家三清,只是世心难安,这向道人的温悯求虚之地渐是破落,到得今日这般的凄清雨夜,更是一具具的尸体俯首于此。那高台上三清神像的面目本是暗红,经得这么血水飞溅,更是漆得赤目。 庙前树影重重、人影惚惚,只见数十名练家子满脸血污、操持着长剑大刀,将乱尘与那鬼脸少女团团围在内里。她二人奋战了大半个时辰,乱尘起初还是赤手空拳、不肯轻易杀人,但这帮贼子着实人手众多、武功又是不俗,乱尘不得已便自一人手中夺了长剑,使出那无状六剑的剑法与他们相斗。斗到此时,二人一握长剑、一执玉箫,面对这班人潮水一般的合击之势,后背相抵、攻守互御,箫剑间的招法一个灵动、一个诡秘,性命倒也无虞。只是对方原本是两派人马,相斗这么许久之后,也渐渐是有了默契,乱尘任攻一人、总有数剑来救,一时之间竟战了这般僵局。 眼见得雨势越来越大,时间也是一刻一刻过去,乱尘心中牵挂父亲安危,又是自习得无状六剑以来初次与剑法与人对敌,他又不肯当真杀人,每每剑至中途收力回撤,淳于琼那帮人见得他下手处处留情,更是猛力攻他。故而到得此时,乱尘只觉双手疲惫,剑势也渐渐散乱。 反倒是那鬼脸少女,一只玉箫在手,在人群中翻滚飞腾,时而如短剑击刺、时而如点穴撅穿挑、时而又如那四方锏崩打,端得是奇变妙化、神奇无方。与之对敌的单经连连被她逼入险境,又是见得与乱尘相斗的淳于琼、麴义压力轻些,高呼道:“兀那麴义,这小妮子下盘不稳,你擅于地堂腿,来帮我攻她下三路!”那麴义哈哈笑道:“你喊我一声老子,我便帮你!”这般羞辱,单经哪里肯依?二人手脚间的招式不停,嘴中却是隔空对骂。至于他们的手下,亦是手上合力攻敌,嘴里也是骂骂咧咧的。 眼见得那雨势越来越大,众人在这雨中激斗已有了大半个时辰,身上早已是湿透,乱尘挂念父亲安危,心道:“他们这般胡搅蛮缠,我若再不肯杀了他们,父亲可便要为他们所杀了!不成,我孑然独立二十余年,好不容易认了生父,怎能眼巴巴的看着父亲被贼子所害?”他心念至此,剑影一晃,招式间再不容情。只听得刷刷两声锐响,长剑去处,已是卸了两人的右手臂膀。他陡然发狠,众人如何料到?那二人手臂被斩,只见得断臂处鲜血狂喷,直痛得的狂号起来。乱尘叹道:“交出解药来,我便不与你们为难!” 那麴义见得手下受伤,怒骂道:“丫丫个呸的!兔崽子,看爷爷如何分了你!”他说话间,已有一十五人齐时出剑,惧攻乱尘胁下。乱尘也不容情,手腕微微一抖,一招大漠孤烟蒸腾而起。众人见他来剑笔直、并无得甚么花巧,只以为他要以内力相拼,便是齐力挺刃来架、均是心想:老子这边这么多人,你内力再深,也不至于能力压了我们罢?”孰料乱尘的长剑与众人兵刃甫一交接,登时剑影便是一晃,原本是一条扶摇而上的孤烟却是疏影而散、画出五路剑势,不待众人反应,那五路剑势又是疏忽再分、每一路皆幻出六道截然不同的剑影来。这般五六乘幻的剑术,众人见都没有见过,又何谈招架?但听得啊啊啊啊十五声呼叫,众人双手手腕皆在一瞬间被乱尘长剑刺了对穿。其实乱尘这一剑分有先后,只是他内力本强、剑法又是精妙,分时而出却似是一时而为。众人手腕皆被洞穿,又是如何能再持剑攻杀?正欲后退间,乱尘长剑回撤,左手成指,道一声“着!”手指虚空疾点,已是将这十五人的日月穴点了。那日月穴足太阴、少阳二脉会集之所,一穴受制、全身皆酥,一个个如木板般直挺挺的栽倒在地。 乱尘既是放倒了袁绍这一伙人,忙是摸向淳于琼的腰间,那淳于琼贪生怕死,以为乱尘要以巨力炮制于他,连连呼道:“大侠,大侠!莫要杀我!”乱尘本不理他,可在他怀中如何也摸不着物事,便拿住了要他腰椎穴,喝道:“解药在哪里?”淳于琼手脚不能动,眼珠子盯着单经,忙是道:“下毒的是他们!大侠你去找他!” 乱尘见他面目惨黄焦灼,并不似作伪,揉身一晃,欲要相助那少女。孰料那少女心性要强,道:“曹公子,你方才那一招‘大漠孤烟’甚是奇妙,小女子亦有一招‘长河落日’,还请公子指教。”话语方毕,她手上玉箫兜兜一转,似花间蝴蝶一般穿梭游走,单经等人虽已是有了准备,但见得那玉箫的白光骤然撒出,当先那人见得白光来袭,忙是挺刀来架,那白光却似薄纸般轻飘飘的一碰即跳,又折向其他人。单经脑袋灵光,晓得这白光绝非泛泛,脚下着力、往后飞退。只见得那白光如骨附蛆,在众人胸膛前穿插承折,紧咬着单经不放。单经正懊恼间却见得众手下中了白光后便似痴了般愣在原地,眼睁睁得让那少女驾驭着这白光自身前穿过,直往自己逼来。 单经见得情势危及,大喝道:“兄弟们,一起上,将她拦了!”刀光一时骤亮,与他一众共使六人环拱而上,六刀挥砍如弧,欲将她拦在圈外。这可那日落长河、唯有下坠之势,此乃天地义理,怎会半路而回?那第一把大刀挥来,她身子蹁跹而至,不待大刀挥至,玉箫点过刀柄之后再是不理,又往飘飞了三尺,迎向了第二刀。那第二刀却是横砍,那玉箫亦是横击,叮的一声脆响,又是点中了第二人的刀柄。余下四人心知不妙,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互成犄角之势劈将过来。她回头望了乱尘一眼,但见他神色关注、正为自己紧张,心中不觉暖暖甜甜,她食中二指将掂未掂,尾指轻佻,箫影、指影混在一处,顺势笔直而下。单经四人犹见花间残影,尚未回过神来,就已被玉箫的坠然白光刺破。 她一招间卸了众人兵刃、又点了虎口穴道,众人只觉手腕处冰寒无比、寒气附骨翻涌,正是难煎难熬间,哪能再敌?单经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脖子一挺,道:“我单经既已败了,要杀要剐,由你便是。”那少女淡淡一笑,道:“谁要杀你啦?你将解药交了出来,我便放了你。”单经并不信他,口中连连叫骂,那少女恼他言语无礼,纤指一点,已是点了他的哑穴。单经哑穴被封,嘴巴仍是翕张不止,那少女扬手作势欲打,果然有一名单经的手下呼道:“莫要杀我将军!你……你要解药,我给你便是。” 乱尘闻言,忙是走至那人身前,那人颓着脸,勉勉强强的从怀中掏出个寸于大的小磁壶。乱尘正待拿了解药回去救人,却听那少女道:“公子请留步……”乱尘道:“姑娘有何吩咐?”那少女笑道:“这班人心术叵测,难免是诓得公子……公子不妨先用那弩箭将他伤了,再喂他吃得一些,看看此药是否为那解毒良方。” 乱尘心道:“此法虽是管用、未免又过于歹毒,但如若这瓶中并非解药,岂不是害了父亲?”他盯着那人惨白的脸色看了许久,长叹了一口气,从他右臂上拿了一只弩箭,却是在自己手臂上微微一划,那弩箭的毒质立即侵入肤肉之中,伤口处已是泛出黑血。那少女未是料到乱尘这般的仁厚,又是欢喜又是难过,奔将过来,将那瓷瓶里倒出些白色的粉末来,也不许乱尘说话,似给情郎喂药一般送进乱尘口中。幸得这瓶中所装的正是解毒良药,顷刻之间,乱尘手臂上的鲜血已是由黑转红。那少女方是长长呼了一口气,道:“曹公子……”她只说了这三个字,方是发觉自己与乱尘贴的甚近,外人看来竟似是那耳鬓厮磨一般,鬼脸下的俏面又羞又红,忙是退将开来。乱尘也是自觉尴尬,道:“谢谢姑娘关心……我……我这就要回去救我父亲了……姑娘,你可愿同去么?”那少女听乱尘邀请自己,自是一阵欢喜,螓首低埋、便当是默许了。她女子爱美,不经意去理自己的额发,却是摸到了脸上冰冷的鬼脸面具,心中陡然一凉——我这般模样,怎可见得曹郎? 乱尘却是不懂这女儿家的心意,见她迟迟不答,又是挂念其父安危,便道:“姑娘既是不愿,那乱尘便是告辞了。他日若是有缘,再是相见……” 第十二回 细雨悲忽滞,孤客念将归 2 那少女想要开口却是无法言语,正是伤心间,却听得远处一人高喝道:“不用他日有缘了,老子今夜让你们一同死在这里!”众人正疑惑间,便听得嗖嗖的锐响,竟是一阵箭雨激射而来。乱尘见得情势不妙,也不顾得男女有别,左手一伸、将那少女揽在怀中,右手长剑连荡,扫开了数箭,可淳于琼等人气血受制、却没他们这般好处了。那飞箭如蝗,哆哆的直往人身上招呼,顷刻间已有数人中箭,自是痛不可当。那少女也已反应过来,玉箫一卷,迎着那箭雨狂冲,但见得漆黑雨色之中,她与乱尘箫剑间的白光不住闪耀,可来箭众多,仅凭他二人如何挡得?淳于琼等人中箭吃痛,自是啊啊大叫,一时惨呼之声,响遍山野。乱尘叫道:“你们快逃进庙中,我来挡着!”麴义眼见来者身上皆是兵士军甲,脸上却又蒙着黑布,显然来者正是那陶谦所派,但这帮人来势汹汹,竟欲所有人于死地一般,心里暗暗叫苦,但毕竟现在性命全要由赖乱尘,当即纵声高叫道:“大伙儿退入快庙中!”他又见得单经立在原地发呆,也顾不得往日为敌,骂道:“姓单的,你不要命了!”拉了他的手臂便往庙中狂奔。 来者越来越多、利箭也是越发越密,乱尘与那少女虽已将一萧一剑舞的如同玉丝蛛网,但怎奈那贼人众多,又是如何挡得过来?乱尘正着急间,眼光却是斜睨到已是有一伙人从后方围近庙来,长剑当即挥掠,凌空间已是刺倒了一人,待得落身在地,长剑半环,不得那些人呼出声音,霎时间便已刺倒了三人。领头的那名胖子见得他剑术了得,吹了一声利哨,带了众贼便走。乱尘瞧他身影甚是熟悉,长剑又挑,刺在他双腿委中穴上,那胖子应剑而倒,呼道:“救我!”众贼听得他的呼唤,长枪齐齐攒刺,欲以长兵器的优势将他捞回去。可乱尘长剑在手,岂可容他们这些庸手讨了便宜去?但见得那风雨飘摇中,他一人一剑左点右刺、飘忽不定,那把寻常铁剑在他手中有如栩栩如生的飞龙,在枪戟刀剑里穿梭来去,不一时已是伤了十余人。其余众人见得乱尘剑法如此了得,也不顾得那胖子尚在乱尘手中,似惊巢鸟兽般四散。乱尘不敢乘势追击,左手提过那胖子的衣领,将他扔至庙中,那淳于琼心中有气,骂道:“甚么贼汉子,竟是蒙着脸!”大手一揭,将那胖子的黑布撕了,现出一张圆滚滚的肥脸来,乱尘不由得大惊——此人不正是那日茶寮的店主么? 正惊讶间,又听得远方一声呼哨,一名汉子跨坐在马上哑着声音道:“姓曹的,我与你并无仇怨,但今日主上有令、必要我取了解药与你人头回去,你若是识相的,便自个儿了断。我说话算话,自然不会跟这小娘皮和庙里的众好汉们为难!”乱尘心中一凛,已是知道此人的身份,说道:“张闿,你既要杀我,为何要蒙面而来?”那人稍稍一惊,自个人将脸上黑布揭了,大笑道:“曹公子果然了得,竟能从言语之中听出我来。”乱尘涩涩一笑,长剑架在那店主脖间,说道:“张将军过誉了,你且看看他是谁?”张闿目光如鹰,正是瞧见了那店主,神色不由得一变,喝道:“快将我兄弟放了!” 他这一声暴喝,原先与那少女缠斗的诸人招式不由一慢、尽往乱尘这边看来,那少女这才缓了一口气来,身体翩翩倒提,缓缓落在乱尘身边,低声说道:“曹公子,他既已归了陶谦、本该助得咱们才是,这一刻却尽要置咱们于死地,定然是那陶谦示意,你莫要轻信了他。”乱尘点了点头,方要说话,心中却是一愣:“这女子怎会也识得张闿?她到底是甚么人,竟是连这些内情都是知晓?”可眼下毕竟不是揣测这女子身份的良机,乱尘想了一阵,道:“张将军,你若是为解药而来,我已是讨得,咱们回去给陶大人与我父亲服用了便是。可你为何一言不发、就要置我于死地?”张闿笑道:“你耳朵不好还是怎得?非是我张闿要杀你,只是主上有令,你若不死,我张闿富贵何求?”乱尘道:“我陶大人与我父亲乃是故交,为何要遣你来讨药杀人?张将军,你可是因我那日在茶寮之中得罪了你,这才假命而为罢?若是如此,乱尘今日给你赔个不是,你且让我回去救了父亲。咱们间的恩怨,日后再谈。” 张闿大笑道:“哈哈,日后?你还有日后么?”乱尘道:“张将军,我今日非死不可么?”张闿道:“正是。我方才便是说了,今夜此来,只要你的人头与解药这两桩东西,其余人等,一概无碍。”那少女见乱尘面色犹豫,生怕他为救得其父、轻信了那张闿,玉手紧捏着那店主的喉咙,怒道:“张闿,你莫要说这般假话。那陶谦老谋深算,为求得灭口,定然要你杀人灭口,今日在场诸人,哪一个能活?”张闿望了那店主许久,说道:“兄弟,非是哥哥不救你,只是那陶谦严令,今儿个绝对不能有失,否则咱们这一干弟兄莫说是荣华富贵、便是身家性命都是保不住。他们两个武功又是高强,做哥哥的救不了你……”正说话间,他右手一扬,一把寒星撒将而出,直打在那店主胸上,那店主避无可避,两脚一瞪、却已死了。乱尘等人只顾与他说话,全未料到他会陡然出手杀了自己义弟,正惊愕间,那张闿又是说道:“曹乱尘,我敬你是条汉子,与你一炷香的时辰,你若是不肯交出解药与人头,我便令人放火烧了这间庙,这叫一拍两散、大家都活不好。” 乱尘看了看地上那店主的尸体,又看了看少女与庙中的淳于琼等人,一双手直是发抖,那少女见得情形不对、忙将他拉入庙中。张闿也不阻拦,只是遣人将这破庙团团的围住。 少女甫进庙内,便对乱尘说道:“公子,你万万不可轻生,他便是得了解药,也会只给陶谦而不给你父亲……”乱尘低声道:“姑娘,他这桩心思我也知晓。只是时间紧急,咱们再这般耗下去,我父亲的毒怕要压不住了。”那少女想了一阵,道:“我护着你,你带了解药先回救人……”乱尘摇了摇头,反是将解药交至那少女手中,说道:“姑娘,你我非亲非故,我若将你留在这里,便是枉害了你性命,他们要的是我……你带了解药,去救我父亲罢。”那少女听得“非亲非故”四字身子猛然一震,竟是呆立原地。乱尘见她不动,又是催道:“姑娘,时间来不及了,你带了他们快快走罢!”那少女听的伤心,面具下的神色亦见决绝,道:“公子,便是我将解药送与你父亲,那陶谦还要害他,何人可保?我……我……我与公子不得共生,岂可不得同死?” 乱尘仍要劝解,已是听得庙外张闿催促之声:“曹乱尘,再拖下去、你父亲可就要毒发身亡了!”乱尘再不犹豫,提了剑便要出得庙门。却不料腰间陡然一疼,回身一瞧、正是那少女点在他腰俞穴上,正疑惑间,那少女已是解开他的外衣,附在他耳边说道:“曹郎……你再是不走,既对不住我、也对不住你父亲……”说话间,她已是穿上了乱尘的长衫,更将长发解开、遮住了脸,又自乱尘手中拿过了长剑,不待乱尘呼唤、已是飞身出门,但听她学着乱尘的嗓音疾呼道:“要想取得解药,杀了我再说!”手中长剑连舞,已是杀向张闿。张闿果然上当,冷哼道:“你既是这般不识相,我这班兄弟便将你砍成肉酱!” 乱尘目中含泪,原欲飞身去救,但怎奈穴道受制,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兵器交击之声越来越远,过得一时,他身上的穴道冲开,忙是冲出庙外,可庙外除了一地尸体,又怎有半个人影?乱尘与这少女相识不过两三个时辰、却如同知交了数十年一般,此刻她生死不知,只觉心中一片凄惶茫然,身子摇了又晃,双膝一曲,跪倒在地。那淳于琼等人也已回复体力,见得他这般模样,又念起他今夜勉力护得众人周全的义举,均是叹了一口气,也不欲再与他作难,捡了兵器默然四散了。那单经走了一阵,见得乱尘仍是跪在地上,心中实是不忍,又是折了回来,劝道:“曹兄弟,之前伤了你父亲,很是对不住……这箭毒虽不是甚么厉害之物,但已是拖了这么久,你再不回去,便是有解药、你父亲也是难救……况且,况且那姑娘一厢美意,你岂能负了她?快走了罢!” 他这话说的虽柔,与乱尘脑中却如轰雷一般炸响——是了,我回去救了父亲,再来寻她!若是她死了,我也陪她而死……这世间除了师姐,还能有她这般待我这般好?我要救她!我一定要救她!”他也不与单经告辞,拔足便往徐州城狂奔。 待得乱尘到得徐州城中,已是五更拂晓时分,可雨势却仍是连密低沉,乱尘狂奔至刺史府巷前,刚要闯将进去,转念又想那陶谦既然派了张闿去郊外截杀、自然早在府中布下埋伏,遂是绕至后府、捡了处偏僻的地方跃入府内。一入府内,便见得巡视的兵士比平日多了数倍,幸亏他机巧谨慎,绕过了十多队人马后,方是来到曹嵩厢房前,见得四下无人,一个跃身、自后窗中跳进屋内。那曹德原是守在曹嵩塌前,听得这声异响,喝道:“是谁?”乱尘忙是掩住了他的嘴巴,说道:“二叔,隔墙有耳。”那床上的曹嵩听得他二人的说话声,喘着粗气问道:“是尘儿么?” 第十二回 细雨悲忽滞,孤客念将归 3 乱尘应了一声,抬眼瞧去,只见得其父的脸色已是漆黑,忙是将怀中的解药掏了出来,和着水给曹嵩服用了。这解药下肚,不过盏茶时分,曹嵩脸上的黑色已是渐渐消退,乱尘挂念那少女安危,见得其父已是缓过气来,便道:“父亲,你且在此处好生安歇,我去去便来。”曹嵩道:“好,你快将解药送与了那陶谦。”乱尘听得陶谦这两个字,心中愤恨,道:“父亲,这解药如何能给陶谦这狗贼?”曹嵩面色一沉,道:“尘儿,莫要胡乱言语。”乱尘道:“父亲,孩儿现在要去救人,此中关节待孩儿回来再与您详说……陶谦这厮阴险无比,这解药便是给狗吃了,也不能给他。”曹嵩听得惊讶,问道:“尘儿,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你要这般记恨陶谦?”乱尘急道:“父亲,陶谦那厮派了那张闿领兵来抢杀解药,若不是那位姑娘舍命相援,孩儿这条命可就要送在城外了……此刻那姑娘尚是与张闿缠斗,若孩儿再不去相救,怕是凶多吉少了!”曹嵩见得乱尘神色惶急,猜他不是谎言,稍是沉吟了一阵,却是说道:“你先去将解药送与了陶谦,有甚么事,待你回来再说。”乱尘急道:“父亲,这解药怎可送与了陶谦?那陶谦今夜这般行径,是要害得父亲毒发身亡,他这般险恶用心,咱们怎可再将解药送了他?”曹嵩将脸一沉,道:“为父让你去你便去了,有甚么话回来再说。”他见得乱尘犹迟,更是喝道:“逆子,自古子为父纲,你方是认得我这个父亲,便不听我的话了?”乱尘双膝一软,哭道:“父亲……我……” 那曹德不愿见得他父子二人生隙,开口劝道:“大哥,乱尘既是不愿去,便由我送罢。”曹嵩手指乱尘,怒道:“你去有甚么用?这解药非得他去不可!”乱尘却只是跪在地上、半步却是不动。曹德拿着解药,一会儿看着曹嵩、一会儿看着乱尘,劝又不是、骂又不是,正为难间,又听得那曹嵩愤恨不已问道:“你当真不去?”乱尘道:“……不去。” 随即便听得啪的一声,曹嵩甩手便在乱尘脸上掴了一个巴掌,骂道:“你滚!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我曹嵩没你这个不孝子!”乱尘长这么大,从未被人这般欺负,今日打他的更是自己的生身父亲,他怎能不气不悲?他也是少年心性,容不得这般气,自地上起了身来,话也不说,便奔出府去。 曹德瞧的尴尬,劝道:“大哥,我去追他。”曹嵩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小孩子不懂事,过段时间便会自己回来了……你莫要追了,咱们先做正事。”曹德道:“大哥,你这些年来一直修生养气,为何生得这般大气?”曹嵩正色道:“二弟,我这般做法,自有用意,你且将解药送与了陶谦,不然陶谦毒死了,反是害了咱们曹家的大事。”曹德素来倚重这位大哥,此刻见他神色凝重,知他确有打算,便不再相问,拿了解药便去找那陶谦。 乱尘风雨中一路狂奔,不知不觉间已是出得徐州,顺着那少女诱敌的方向一路追赶。走至一处荒山中,却见地上七零八落的伏满了徐州兵士模样的尸体,一名汉子手中更是捏着半张鬼脸面具,那面具切口齐整,似是被大刀一类的利刃切开,切口处犹是带着血迹。此刻天色已然放亮,寒雨不停,落在那些早已冷透的尸体上,雨水混合着血水,在乱尘眼中染得血红。乱尘在雨中踟蹰翻捡,想要大呼那鬼脸少女的名字,可这少女芳名为何他本是不知,又是能喊得?他素来要强,这一声喊虽是未能发出声,却是簌簌的落下眼泪来。不知过了何时,他重重的吁了口气,只觉寒意侵骨,正悲不自胜间,却是凛然一醒——此处并未见得那姑娘的尸体,说不定她吉人自有天相、早已脱了身去。我不妨回得徐州城去,再是撞见了那张闿、便拿住了他逼问,若那位姑娘已是罹难,我先杀张闿、陶谦再杀自己,为她报仇。 他一想到徐州,便想起方才父亲将自己逐出门外,胸口不禁又是一酸,又想:“他人都是自小便有父有母,我却是被双亲掷于郊外,若不是师父收留,我这条命尚在襁褓之中便是没了。这些年来,师父师姐他们待我极好,我早也将父母双亲这桩事给忘了……可如今,师姐早已不在了,我好不容易知晓了自己身世,父亲……父亲他却是这般待我……不是,父亲他做事沉稳,定然有得隐衷,我先回去见他,再去杀那张闿陶谦,便是他不容我,我也要向他老人家磕三个头,以报他生我之恩。”他想到这里,精神稍稍一振,提了长剑又往徐州城赶。 到得徐州城中,天色已是大光,今日虽是有雨,但街巷间往来的市井贩民仍是络绎不绝,反是那刺史府中却是安静一片,竟似所有人都在熟睡之中一般。乱尘也不去细查,顺着夜间回来的路线又是摸到了曹嵩屋外,方要入内,却是听得屋内砰的一声重响,似是有人掌拍木桌一般。乱尘正惊疑间,便听得其父曹嵩怒道:“陶谦这个老狐狸果然阴狠!都怪乱尘不懂事,将我的大事都是害了!” 乱尘神色一凛,心道:“父亲还在生气……我要不要进去见他呢?”又听得二叔曹德说道:“大哥,乱尘这孩子年少气盛,不懂这世间的艰险难处,你莫要怪他了。”乱尘听得曹德这般向着自己,心头方暖,听得曹嵩怒道:“你懂甚么?这小子要是回来,我非把他的皮扒了不可!曹德,以后我教训于他,不许你做那老好人。”曹德悻悻道:“知道了,大哥。” 那曹嵩顿了一顿,说道:“曹德,你方才送药,那陶谦当真是一言未发么?”乱尘隔着窗户缝隙看见曹德点了点头,又听曹嵩问道:“那你可曾见到张闿?”,曹德又是摇头。乱尘在窗外看他二人神色均是凝重,心道:“我若是进得屋去,父亲责骂自是不提,他定会嫌我不懂事,不肯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说与我听了,我不妨在屋外听得一会……”正思忖间,听得曹嵩说道:“陶谦这老贼向来睚眦必报,这次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定然要找咱们报复。”曹德点头说道:“不错,今夜若不是乱尘带回了解药,大哥你便要给他害了。”曹嵩叹了口气,说道:“我这把老骨头了,死了便死了,没甚么大不了。倒是我现在没死、乱尘又没有亲自去送解药,反是问题大了。” 曹德讶道:“兄长这是甚么话,你是咱们曹家一族之长,若是轻易的死在这徐州,我怎么向孟德、元让他们交代?”曹嵩道:“正是因我不死,所以才没法向孟德交代。”曹德听得更奇,问道:“大哥,弟弟脑袋笨的紧,这其中的关节你与我详说了罢。” 曹嵩想了一阵,方是说道:“我原先不愿与你知晓,是因你喜怒常形于色,那陶谦是个条老狐狸,你一言不察、便被他瞧出了端倪,反而是害了你自己。”说话间,他自怀中摸出一封信函,交在曹德手中,那曹德自里间抽出一张薄纸来,口中念道:“孟德闻父客居徐州、族人安态,心稍松宽。此多事之秋,儿虽有诛讨董贼之心,只恨势单力薄,无力为尔。今天下群雄割据,关东诸侯虽应天子诏书共讨董贼,虽未集结,但儿观之皆是尔虞我乍之辈、不得同心,不过乌合之众。然借客卿之力,不若自强尔,今儿勉得兖州寸土之地,人穷地困,断非匡扶汉室之基业。又闻徐州牧陶谦老迈、双子不成器用,徐州乃富庶之地,若老父能借得西面一二,必可助我成立大事。孟德密书。” 乱尘在屋外听得分明,心道:“曹操……这便是我大哥了罢。父亲曾说,兄长他文武双全、乃经世之雄,本该是仁义礼孝,怎得欲做这图人性命家产的丑事来了?” 他正思忖间,听得曹德问道:“大哥,这封信是何时到得您手中的。”曹嵩道:“算来有半个多月了。”曹德道:“半个月前,不正是咱们方来徐州之时么?是了,当时我还问你,为何不去琅琊郡会合族亲、却是来这徐州城中见那陶谦,原来大哥那时便已接到孟德的信了。”曹嵩点头道:“没错。孟德来信之后,我便想到那兖州四战之地,稍有不慎,便要被那董卓给吞了,那咱们曹家大业便就失了根基。而这徐州地产富饶不说,更是东临大海,免去四处环敌之危。州界又有崇山相阻,可谓易守难攻,若是兖州有失,自可退守于此。如今我们逃难徐州,实属绝佳的借口。这半个月来我一直在思索图谋之计,只是陶谦这条老狐狸老而弥辣,将徐州这块美食经营的铁板一块,我竟是全无下箸之机。今夜这班人夜袭听月阁将我与老狐狸均是伤了,虽是出自我意料之外,却也给了我一个机会。只可惜,这机会转瞬即逝,非但被乱尘那小子给毁了,更是给我惹下了麻烦。” 第十二回 细雨悲忽滞,孤客念将归 4 乱尘一听,心中既是伤心又是奇怪:父亲还在生我的气呢……只是那陶谦作恶在先、我不去与他解药也是天经地义之事,父亲为何要发这么大的脾气?正疑惑间,听得曹德说道:“既然咱们要图徐州,为何得了解药又要给那陶谦送去?他毒发身亡,两个儿子又没甚么本事,咱们再拉拢几个掌握实权的军汉,这徐州不就夺下来了么?” 曹嵩笑道:“二弟,你平日耍刀弄枪多了,说话做事便是这般直来直去,如若这徐州能有这么轻巧的夺了,那陶谦会想不到?你可知现在觊觎这徐州的有多少人?我曹嵩能得,他们便不能得?” 曹德尚未醒悟过来,乱尘却已是想到:“那陶谦老谋深算,自然晓得两个儿子不成才,他年事已高、命落黄泉已是可期之日,按照他的性格,会甚么安排也是不做,任得死后徐州巨浪滔天?”那曹嵩果然说道:“你说寻几个有实权的军汉,我且问你,这徐州的将军中有几个有得那调兵遣将的实权?又是有几个军汉能肯咱们合作?”曹德道:“那曹豹、糜芳均是徐州要员,这二人又是贪财好色,咱们以重金相诱,为何不成?” 曹嵩笑道:“谬也,谬也!曹豹虽是贪财,却是胆小如鼠,他这种从寒门上来的人能做到一军之将已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你让他再图甚么样的荣华富贵、他也没那个胆子与念想。咱们与他合谋这徐州,万一不成,便要杀头掉脑袋,便是成了,与他也不过是官升个两三级。二弟你说,换了你是他,这桩买卖他做不做?”曹德道:“自然不做……那糜芳呢?这半个月来那糜芳夜夜邀我喝酒,歌舞之间常有美女陪伴,我听说那些美女多是他从民间掳来。有几次他酒醉之后,竟是毫不避讳我这个外人,骂那陶谦奸猾小气,总是不肯将他大用。大哥,这般沟壑难填的小人,不正是合了咱们心意么?”曹嵩仍是摇头,道:“糜芳这人志大才疏、嫉贤妒能便是算了,偏偏口风又是不紧。你与他相交不过数日、勉强可算得酒肉朋友,他却与你数落他主公的不是,若我们与这种人做甚么大事,不消到第二日,全城已是皆知了。况且,此人野心实在太大,有了一便想有二、有了二便想有四,难以有满足之时,咱们辛辛苦苦得了徐州,难不成将徐州牧拱手让与了他坐?嘿嘿,他父亲倒也生的巧了,兄长糜竺忠贞昭烈、可为股肱之臣,弟弟糜芳却是个见利忘义的十足小人。” 曹德叹了气,说道:“照得大哥这般说,这徐州便无人可为咱们所用了?”曹嵩又是摇了摇头,说道:“有倒是有两个,只是这两个人均非等闲之辈,咱们要与他们合作,可须得好生谋划谋划。”曹德眼睛一亮,问道:“能得到大哥夸赞的,定然是一方高才,不知是哪二人?”曹嵩笑道:“现在时机尚未成熟,能不能说动他们也是未知之数,尚且还是不说与你听,免得你日后与他们交往之时露出怪异之相,反被陶谦那老贼察觉了。” 曹德应了一声,又问道:“方才大哥说到这徐州多有觊觎之辈,可如今天下讨董、正是齐心之时,怎会有人打这徐州的主意?”曹嵩微微一笑,反问道:“那我问你,今夜之事可是机缘巧合?”曹德道:“自然不是。这两帮人武功均是精强,一派扮作武生、一派以白布蒙面,皆是不愿人知得他们的真面目。我想这帮人若非内鬼、便是外贼。”曹嵩道:“内鬼?陶谦管教森严,将兵者便是调动百人也要得他虎符方成,今夜这数百号人的动静,放眼徐州十万军士,又是哪个有这般的能耐?这两帮人定是外贼!”曹德道:“若是外贼,该当是哪两帮人呢?”他想了一阵,实在想不出来,说道:“这陶谦虽然奸猾,但善于作伪,这些年来并未与人结怨,所以这两帮人不可能是为报私仇而来。可若是为图谋徐州,兵力鼎盛的诸如袁绍、公孙瓒、韩馥等辈,还不若举兵强攻来得痛快;实力不济的,诸如王匡、孔侑、孔融这些人,向来只求自保,犯不着摸陶谦这只老虎的屁股,便是实在是野心大的紧了,派这点人手却又是形同儿戏……”他话未说完,曹嵩却是哈哈大笑:“二弟,你既已将这两帮人的主子姓名说了出来,却仍是不知。早年我让你多读点书,你总是不听、非要学那劳什子的武功,幸好曹仁曹洪两个小子没似得你这般痴迷武学,遇事倒是机谨的多了。” 他兄弟自小关系便是甚好,曹嵩这般说笑、曹德也不生气,反是笑道:“大哥,你莫要卖得关子了,还是说与了我听罢。”曹嵩将笑容渐渐敛收,道:“我且问你,那歌女郭嬛是何方人士?那戏台班子又都是哪里人?”曹德稍稍一想,大腿一拍,道:“冀州邺城人!是袁绍的人!”曹嵩又道:“那天下间又谁与袁绍一直不对付,手下又以白衣为裹的?”曹德高声道:“白马义从!公孙瓒!”曹嵩目中放光,说道:“所以我方才边说说,这徐州一地早已是天下诸侯眼中的肥肉。昨夜袁绍的人率先闹事,那公孙瓒的人也是按捺不住,故而既杀陶谦又互相对攻。嘿嘿,现在全天下都巴不得陶谦死,他一死,陶商陶应这两个浑小子定然压不住,徐州必会大乱。只不过袁绍、公孙瓒这两个孙子心也是太狠了,非但要杀陶谦全家,连我们都不肯放过。”他说到这里,不住的冷笑:“那公孙瓒自己有勇无谋、手下也没甚么得力的才士,做出这般不靠谱的事便就算了。袁绍身边却有田丰、审配这等智晓冠绝的谋主,却也是这么的不周详,倒也是奇怪的紧了。” 乱尘听到此处,直是摇头:“那郭嬛是田丰的义女,原本确实是受了田丰的指派到得这徐州,只不过她原本是要引诱陶商陶应兄弟二人反目,只求祸乱徐州便是,倒不曾要行那刺杀之事。只不过她带来的那一戏班子人却是袁绍军中的将士所扮,更是得了一个名唤郭图的谋士安排,趁着昨夜大戏便来取陶谦的性命……那郭嬛姑娘也当真是可怜,手下一帮人鲁莽行事、将她的安危置于不顾便是算了,身边他伺候的妈妈却又是公孙瓒的人,那公孙瓒与袁绍水火不容,这么一闹,差点将她的身子都是糟蹋了……” 他正思忖间,听得屋内曹嵩又是说道:“算了,袁绍与公孙瓒这两条野狗的事,咱们现在也管不着,便由着他们这么斗个两败俱伤。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要稳住陶谦这个老鬼的心。不过若是现在去,又显得咱们心虚,这是还需缓上一缓。”曹德道:“大哥,你绕来绕去可是将我绕昏了。你既然说这陶谦老鬼难以对付,为何不任他毒发身亡,反是要送他解药、救他性命?便是退一万步说,这送药一事,任何人皆可去得,大哥你为何非要乱尘去?” 乱尘听得曹德这般作问,心神登时一紧,只听得那曹嵩叹气道:“曹德啊曹德,你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我就问你,陶谦死了,与咱们有甚么好处?”曹德道:“老家伙死了,两个儿子又压不住场面,这徐州大乱,咱们可以浑水摸鱼啊。”曹嵩直是摇头,道:“咱们现在无兵无卒,能摸得甚么鱼?是掳了老鬼那美貌的小妾、还是趁机抢他几箱黄金珠宝?”曹德笑道:“成大事者,岂会为珠宝美人这等小事所羁?”曹嵩道:“亏你也知道这番道理。今日陶谦若是死了,徐州虽然必定大乱,但得便宜的定然轮不到咱们,所以这种乱,咱们不要。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我与陶谦那老鬼同时中毒,我的身上的毒解了、那老鬼却是毒发身亡,这其中的症结瞎子都能猜得出来,是咱们故意不肯予药、要活活的毒死陶谦。到时候各方争雄、上得台来,总要拿咱们开刀,一来为那陶谦报仇、安抚糜竺这些忠臣的心,二来杀人立威、教他人晓得厉害。你说,这冤死鬼咱们做是不做?”曹德道:“当然不做……可咱们既然给了解药,却为何偏偏要乱尘去得?” 曹嵩道:“你可记得乱尘方才说,老狐狸今夜派了张闿截杀于他?”曹德点了点头,道:“当然记得。乱尘这孩子性宽慈厚,又不喜与人争斗,老狐狸却要置他于死地,当真是可恶的紧了。”曹嵩正色道:“自古政斗党争,只有胜败成王,岂有好恶之嫌?换做我是老狐狸,这杀鸡儆猴的手段我也一定会用!”曹嵩此言说的虽是醇厚缓慢,但乱尘在窗外听了只觉得浑身一股透心寒颤。正摇头间,听得那曹德哦了一声,道:“大哥的意思是,陶谦杀乱尘是小,要杀的反是咱们?”曹嵩点了点头,道:“没错。这老鬼现在做梦都想将我们三个一并杀了,好免了他徐州一场祸患。只是人处世间、终是要为世间事所拘,我们现在甚么‘好事’也未做得,他凭甚么杀我们?他心里便是一万个想,但师出无名,他怎么向天下人交代?我如今虽亦赋闲,但也算有得些许人脉,在士子间的名声也算是不差,他若无由头的杀我,孟德定然兴兵来讨,到时候天下诸侯应而并举、士子们又口诛笔伐,他就是另一个董卓了。嘿嘿,只怕到那时,这老贼有董卓的下场、却没董卓的本事,就凭他这徐州能顶得了天下百万雄兵?” 曹德笑道:“大哥果然深算。老鬼欲杀大哥不成,便要杀乱尘来解气……”曹嵩道:“倒也不全为解气。张闿此人能力为何,他心中应是比我清楚。若是张闿今夜能杀了乱尘,我得不到解药,这两全其美之事他定然开心。可若是张闿两手空空回来赴命,他也不见得有多难过。毕竟这样一来,他已经向我送达了警示之意,我再是如何,这段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的了。”说到这里,曹德又有一处生疑,问道:“诚如大哥所言,咱们不能独自解毒,是怕他人知晓报复。为何他却不怕自己毒解了,大哥却是毒发身亡了?”曹嵩叹道:“这便是老狐狸的厉害之处。他既能让张闿杀乱尘,亦能让他人杀张闿。”曹德倒吸一口凉气,惊道:“大哥的意思是……老狐狸要卸磨杀驴?”曹嵩道:“正是。当真今夜张闿得手,他可先服药除毒,然后再杀张闿。言说是乱尘本已是取了解药回府,可那张闿却因当日郊外之事一直嫉恨,归顺是假、伺机报复是真,这一次勾结外人行刺不成,又是趁着乱尘不注意使绊子加害,更是意图毁灭解药,幸得乱尘武功高强,重伤之余仍是格毙了张闿,又是收揽了残存的解药、拼死回得徐州城中,向他禀明这张闿一党的坏心。只可惜乱尘伤势太重,只说了一半便已身亡,并未告诉他这解药仅够一人之中,加上他毒势又重,便在不知情间将解药吃了。到时候我、乱尘、张闿皆亡,他来个死无对证,假惺惺的哭上一番,便是孟德日后明晓此中的明细,却也是师出无名了。时日一久,这桩事便算揭过去了。” 曹德听他讲完,心里又想了一阵,陡然一拍大腿,说道:“我明白了!大哥执意让乱尘去送解药,便是要给那老鬼一个暗示——乱尘武功高强,已是安然无事的将解药取了回来。你陶谦玩的花样,咱们也是心知肚明。今夜刺杀一事,与咱们无得半分干系,不然也不会做先毒再医这般无脑的蠢事。”曹嵩笑道:“今夜长谈,你总是有了长进。只不过你方才这话中,又是漏了甚为重要的一点。”曹德问道:“哪里漏了?”曹嵩道:“乱尘武功高强,前战袁绍、公孙瓒二军中的强将,后战张闿部众合围,放眼天下间又有几人有得他这般武艺?我曹嵩若当真要取你这老狐狸的项上人头,无异是探囊取物,所以我曹嵩是‘安心’到徐州避难来了。”曹德拊掌笑道:“妙,妙,妙。大哥这计划中软硬皆施,让乱尘亲身前去、更有恫吓之意,往后老狐狸便是再有甚么歪脑筋,动手之前也要好好的掂量掂量。”曹嵩笑了一阵,又是重重叹了一口气,说道:“只可惜乱尘这个臭小子脑袋不灵光,将我这桩妙计可毁了。哎,他本是一块上好的璞玉,都怪他师父左慈不好,尽教他温良恭俭让、智信仁勇严这些不成用的迂腐道德,你看看,整日价为个女人没得魂影……不成,待得他回来,我定要好生与他调教调教,这人世间的事岂能这般儿戏!” 乱尘立在窗外,听得曹嵩这番话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手心间都冒出了涔涔的冷汗,可其父曹嵩说来却是轻描淡写,他武功虽高,但这般无影无形的争斗,他又如何能御?他听得身心都是胆寒,方方对曹嵩所产的那慈父形象顷刻间便已崩塌,那屋内烧有火炉、本应温暖怡人,他却觉得冰冷至骨,反是这窗外的寒雨森森,他倒觉得不过如是了。 乱尘正伤心间,又听得曹嵩说道:“陶谦这个老狐狸一生千算万算,却是算错了一个人。那个张闿,我初见他时便见得他印堂狭窄、人中距短,这等鼠头獐目的面相正是小人之色,那陶谦却是看中了此人的贪狠、欲要他做他人做不得的脏事坏事。可张闿这个人有噬主吞客之相,于陶谦也好、于咱们也罢,都不能久留……待得乱尘回来之后,我得让他去清理掉这个祸害。不光是那个张闿,便是他带来的那些部众,一个也不能留!”乱尘原已是彷徨伤心之间,又听得父亲竟要自己去做这等滥杀之事,顿时胆寒,他与曹嵩虽是只隔了一层薄薄的木床,但此刻已是咫尺天涯。正那时,曹嵩无意间注目向窗外,天色晦暗,于屋内依稀飘摇的油灯火焰中,曹嵩眼中的那一份狠辣阴鸷,直达极致。 乱尘只与那目光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看——这般刻薄倾轧的父亲,这般尔虞我诈的徐州,岂有我这个容身之处?罢了,罢了,我还是去寻那位姑娘罢……可若是我寻不到她呢?那我便去桃园罢,去“见”得师姐一面,这辈子……这辈子不就过去了么……甚么天命谶言、甚么红尘倾覆,我二十而亡、自此而止,不正是遂了你们的“天意”么? 第十三回 抱归水长处,不过离人殇 1 雨水滴凌,天气已是愈来愈寒了。 张宁做了一个长长久久的梦。梦里山也青青、水也青青,自己与那人在残阳下倚箫而歌。那歌声婀娜氤氲,缠缠绕绕、晃晃悠悠,送到那一片一望无垠的蓝天白云中去,直教人骨子舒散的都酥了一般……可那夕阳渐渐暗淡,箫声亦是渐渐轻止,那人蹙着英目秀眉对着自己笑了笑,转眼间已是消失不见。她大声呼喊,却愈是呼喊,那人始终再不相至,寒风又是忽起,似裹挟了天地间所有的潮湿阴冷一般,直透入髓中。那蓝蓝的天、淼淼的水,瞬息之间,已成了一眼望不穿尽头的皑皑白雪。雪越下越大,她呆立在雪中,身也是愈来愈寒,不过片刻工夫,大雪已将她掩埋,天地山水竟融入那一片白茫茫中…… 正恍惚伤心间,张宁陡然从那梦中醒来,四周光线昏暗,床侧一盆火炉中的炭火毕毕剥剥烧的正旺,发出温暖而暗红的光芒,细细的照在她的脸上、身上,她正欲坐起,却觉得浑身火燎一般的疼,正呼吸间,屋外的寒气自缝隙间呼入肺中,又是一阵寒凉。她顺着寒气往窗外扭头看去,但见得外处一片白色,耳中又听得轻微的沙沙声,似正是下着大雪——我这是到了那里?那夜,我一番力战,可是死了?可我若是死了,为何身上却是这么疼、这么痛? 她正愣愣出神间,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妇人端着碗汤药走到她的床边,将她身上的棉被掖了掖,轻声说道:“你醒了……来,将这碗药吃了……”那药味苦涩,尚未入喉、已是刺鼻,她的脑中渐渐晴明,忽然一惊,陡然坐起身来,问道:“你是……”那个谁字尚未问的出口、胸口已如万刀攒刺般钻心地疼。那夫人半坐在床侧,一手托着药碗、一手扶着她的后背,说道:“你……你不认识我了么?唉,先喝了这碗汤药罢。”这老妇音声和蔼慈祥、叫她不自觉的生了一股亲近之感,也不知为何、她疑也不疑,低头将那碗汤药缓缓的喝了。那良药苦口,可这老妇扶住自己的后背的却是温心暖人,她借着暗淡的火光,终是模糊的瞧见这妇人的脸目模样——流苏般的髻发、如水般的眼睛,精致的五官,玲珑的俏梅,这般的女子,虽已经历过岁月流年的打磨冲洗,褪去了红妆少女的青涩,成就了雍雅自度的从容。 张宁望着这名美貌妇人,心底的亲近感竟是愈深——她觉得,她在照着一面镜子——镜子的这头,是自己;而镜子的那头,便是这个妇人。她愈瞧愈是惊奇,问道:“你……你怎么与我这么的相像?你是谁?”那妇人微微叹了一口气,伸手在自己脸上一抹,现出一张皱纹沧桑的老妇人脸来。张宁方是瞧的清楚,啊的一声,将手中的药碗都落在地上——这张脸,不正是六年前送得自己渡海的船妇么?昔年青龙潭边她交予了乱尘两卷天书之后,便失了音讯,没料到今日又是在这里遇见了……是了,我与那张闿一党力斗不敌,被这位好心的老前辈救回来了……可方才那般美貌的面容又是怎么回事?她为何要学着我的模样? 那妇人见得张宁愕然不语,又是轻叹了口气,伸手在面上又是一抹、回复了方才那美貌端庄的面容,说道:“宁儿,我与你这么的相像,你瞧不出来我是谁么?”她怔了一阵,似是自言自语道:“呵,这也怪不得你,你生下来便未曾见过我的模样……时间过的可真快呢,转眼一晃,都二十年了……” 这妇人言语说得轻缓,但听在耳中却另有一股伤心哀愁,一时之间张宁也不知如何应答。那妇人也不计较,从怀中掏出一把明亮的玉萧来,纤纤玉指垂在轻轻萧孔上,浅唱低吟道:“……执萧倚残阳,抚水望未央。萦梦潇湘泪,花落凤求凰。抱归水长处,不过离人殇……离人殇,离人殇,昔年我去之时也未得留甚么与你爹爹,只是落了这么一只玉箫,你爹爹倒也痴心,将这把玉箫又与了你……呵,离人离人,非得情深、缘何离殇?到如今,人也没了,心也死了……”正伤心间,又伸手来抚摸她的脸庞,似哭非哭、似笑又非笑的说道:“这把玉箫,自是伤心之物,我原本是要将它弃了,可现今又到了你手中,可真是天意弄人,躲也躲不过呢。” 这妇人语中尽是母子之间的温情,张宁听的既是伤心、又是欢喜,呐呐道:“你……你是我娘?”那妇人点了点头,目中泛着泪光,将张宁揽在怀中,柔声说道:“傻丫头,我若不是你娘,为何能与你这般的相像?”这瞬时间,张宁的泪水已是潸然而下:“娘……娘!”她偎在妇人怀中哭了一阵,突然想起了甚么,问道:“可……可爹爹为何说娘已经死了?”那妇人缓缓的抚着她的秀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在你爹爹心中,娘早已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话音几度哽塞,张宁抬头望她,正见她目中泪水簌簌而落:“你爹爹知道,这世间最大的哀,莫大于心死了……他的心已经死了,那我在不在人世于他又有甚么分别?” 张宁不忍她难过,勉力伸手来拭那妇人脸上的泪水,那妇人却缓缓握住了她的手腕,道:“宁儿……这二十年来,娘不曾陪在你的身边,你怨不怨娘?”张宁闻言稍稍一怔,轻轻咬着嘴唇,低声道:“娘……今日咱们能相认重聚,您又说得这般话做甚么?”那妇人却是苦涩一笑,道:“你不怨我,我却怨自己……怨我当年没带你一起走了;怨我没阻得你们前去青龙潭;怨我这些年来看着你一步一步的强练《太平要术》而不拦顾……” 张宁望着她那深黑哀伤的眼眸,眼前渐渐模糊,脑中慢慢忆起许许多多的往昔伤情之事,口中却是淡淡说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娘,爹爹总说,‘宁儿,这世上那么多的伤心事、那么多的离别坎儿,但人总要活着、总要往前走,一切都会过去的’……娘,爹爹说的这些话,这六年我总在想,到得现在,我方是想明白了,人在走、心亦在走,老天爷让咱们来这世上走这么一遭,总要得咱们那么得爱一个人、受一处伤的罢?爱也好,伤也好,总会过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那么的安静从容,可心中却是波澜迭起,那妇人含着泪水笑道:“是呢,世间事、世人心,有甚么过不去呢?”她冰冷的纤手捋着张宁顺顺柔柔的长发,怔了好一会儿,说道:“宁儿,你自小便离了娘,娘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张宁勉强的对她笑了笑,乖巧的依偎在她怀中,道:“好啊,小时候爹爹又忙,很少与我讲故事,如今我的娘亲在我身边,要讲故事与我听呢。” 张宁这般故意的逗笑,是要令得她娘亲开心,那妇人心细如发,怎会不知不懂?但听得她柔柔缓缓的说道:“许多年前,冀州邺城有一位姓甄的善人,这位善人平日里矜恤孤贫,深为乡邻百姓所爱,他素来修身向道、本是无所欲求,但却有一事耿耿于怀——他与夫妇已是年将五十,膝下却无得一子一女。后来,值得那邺城的九天玄女庙翻修,他出资捐了玄女娘娘一座金身,待得金身完备之后,他夫妇二人常于玄女娘娘金身前祷拜。如此历三年而不悔不惑,忽是有一日,那玄女娘娘绿光微现,手指尖绕出一条绿蛇来,那绿蛇绕金身三匝,陡然窜入甄夫人怀中。甄夫人只觉小腹一热,当是时便有了孕象。此后十月怀胎、临盆之际,那绿蛇又现于床首,盘尾衔着一个梧子大小的赤珠,送至那甄夫人的口中,旋即便是不见。那赤珠入口即化,顷刻间甄夫人诞下一名女婴来。甄善人夫妇晓得这是玄女娘娘送子赠珠的恩惠,便为这女婴取名为甄珠。 此后十年,甄善人夫妇享尽天伦之乐,待得一日夜间、双双老去,有所谓‘善人一世、无疾而终’,甄善人夫妇往生富贵去了,留了这十岁的甄珠于世。那甄珠父母双去、正无措间,却是来了一名道人,那道人生得目碧身矫,自是睁崃威武,将她带入山中修行道术,更是传了她九天玄女神功与四象五方心法。她随这位道人修行十六年,朝修道法、夕奏曲乐,这十六年中,她二人亦师亦友、琴箫相伴,日子似那飞箭,可是逍遥快活的紧了。” 第十三回 抱归水长处,不过离人殇 2 张宁起初见她说起这个道人时目光温情若水,现在又是含情脉脉,有如在追缅昔日情郎一般,心道:“娘亲说的这般动情,难道娘便是这位‘甄珠?”只听得那妇人叹了一口气了,目色渐渐转悲:“只可惜,老天爷向来恨得这世人多情,怎能容得好景长远?……那一年十一月初九,也正如现在这般大雪的天气。师父突然与那甄珠说,要带她去那天柱山赴一场喜宴。那甄珠从一名稚嫩女童长到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数十年都未下的山去,这一次师父既说是带了她去赴宴,她自然欢喜的很。 她师徒二人都已修入妙道、脚程自然也快,从冀州到得天柱山只不过小半日光景。待得到了天柱山,甄珠见到了四个人,那四个人三男一女,俱是妙相庄严、法身无上的得道高士,这四人便是甄珠师父的同门师兄妹……到得那一日,甄珠才晓得师父的名字唤作孟章。”张宁听得孟章二字,心头猛的一怔,道:“孟章?啊,六年前曹郎去那青龙潭见得的不正是此人么?”那妇人点了点头,眉目间满是温柔之色,说道:“宁儿,你当知得天地四象、两仪五方之分,那孟章师门五人依次名唤耀辉、孟章、执明、监兵、陵光,正应了天柱麒麟、东海青龙、北寒玄武、西凉白虎、南火朱雀这五方神相。他们生来即是灵异之物,身份自然尊贵。那甄珠彼时便是欢喜,想她也是福缘广济,这‘师友’孟章竟是如此了得的人物,却不知福兮祸伏、旦夕便至…… 那一日,乃是那麒麟耀辉与朱雀陵光的大喜之日。想来他二人日久生情、喜结连理,倒也无可厚非,可便是那一日青龙孟章发起狂来。那些年来,那甄珠也曾与他多番暗示,他始终置若罔闻,到得那一刻后来才知他心中念想的均是他的小师妹陵光。那夜孟章喝得大醉,心智迷糊之时,闯入洞房中,强行侮辱了陵光。 待他酒醒之后,自觉该死,被去了那火云洞中谒见三圣,自求一死。刻彼时三圣却是不在火云洞中,他也不知怎得、受了那鼎炉中的蚩尤言语蛊惑,揭了那鼎炉上的金字封帖,容了那蚩尤帝君去了下界、投胎为人。”张宁奇道:“蚩尤帝君?这位不是上古三皇之一么,怎得又被锁在火云洞鼎炉中?” 那妇人叹道:“这说来又是一桩旧事了。当年蚩尤战败被黄帝所杀,死后怨魂不减不灭,女娲娘娘怜他天精地灵、乃为那盘古精血三分之人,只好将他纳在了火云洞中的乾坤八阵炉中,更请了天地人三位圣皇讲演天地妙道,以求度化于他。” 张宁奇道:“既是女娲娘娘所制的金字封帖,怎得被那孟章一揭便去了?”妇人道:“正所谓万物造化、自有天意,孟章揭那封帖、正迎了那紫微斗数,这蚩尤之灵侯了他已是数千年,到得那日,当然是因缘正至、迎逢天钦。只是这般命数,端端是害了孟章……那蚩尤出了火云洞,便去了汉家温德殿中,夺了汉家皇帝的传国玉玺与斩蛇剑,更卷了佛道两家诸多仙长往那冥河九渊投胎转世。那汉室失了镇国之宝,气运便是至此而衰。” 张宁愈发的不解,问道:“传国玉玺与斩蛇剑虽是珍贵,但毕竟不是甚么先天至宝,那蚩尤乃是皇帝三祖之一,要这两桩东西作甚么?”那妇人道:“物有所归、各有其用,蚩尤帝君乃上灵圣人,凡夫俗子辈又能轻易揣测?因他下凡夺了汉家的镇国之宝,刘汉的气运便是至此而衰……那孟章铸下这两桩大错,再去见那女娲娘娘。他本是一意求诛,只是女娲却要他去那邪马台国苦荒之地、侯得有缘人前来取书传鳞。至于他师门中人,亦是因数十年前的一桩过错,两罪并罚,贬绌下界,以应百年之期……” 张宁听得动容,口中讷讷道:“有缘人,有缘人……曹郎便是那有缘人罢……”那妇人苦苦一笑:“有缘有份,乃是人间至情;可若是有缘无份,却又是人间悲苦了。”张宁稍稍一愣,知她又要说那“甄珠”,心思更是凄然,但听得那妇人幽幽说道:“那陵光不甘受辱、来与孟章寻仇,甄珠心牵孟章,又怎能容她伤了心上人?那一日,她幻了孟章模样,去会那陵光。想那她不过十六年的修行,如何是那陵光的敌手?她本已立下死志,却又被那孟章出手所救,值得重伤之时、她终是敢吐露真心、向那孟章一诉衷肠,可孟章却……却只是一笑了之。那甄珠心性要强,也不顾那身上伤势,跌跌撞撞间出了青龙潭。原已是要客死异乡,却又是机缘巧合,被你爹救了回去……” 那妇人说到此处,终是自认是那“甄珠”,张宁只听得心伤情伤,轻轻抱着母亲的手,想要说些甚么、却是无从说起——她幼年之时见得小玩伴们皆是有父有母,总是忍不住向父亲张角追问起母亲的姓名、样貌来,可父亲总是一言不说。时隔怎么多年,她怎能料想到自己的父母双亲之间竟有得这般的因缘? 甄珠哽咽说道:“你爹……你爹他是个好人,见得娘伤重不救,竟是分渡了内力精元为我续命……他彼时苦练《太平要术》十余年,正是闯将道门玄关的关键时,他却将那内力送来救我,非但玄门仙道不可登达,便是济民安世的大业亦是因此变数而毁。彼时娘万念俱灰,又见你爹钟情于我,我不可知恩不报,便委身相许,原想你爹待我千万般的好,这般的时日久了,便不再念想孟章。但寤言不寐、时煎日熬,又是如何能抵?终是有一日,娘犯了傻,撇下了尚在襁褓之中的你。待得后来我纵是千万般后悔,又是如何有脸面见得你们父女?宁儿……娘做了这么多的傻事……” 甄珠仍要说将下去,张宁却是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道:“娘啊,自古有情人伤心离别,反是那无情人快乐逍遥。这般的旧时旧事,说它做甚?我……”她原想说些这些来她自己的伤心事,可只觉脑中一片哀思,话未出口、泪水已是滚滚而落。 那暗夜阖寂,只听得屋外沙沙落雪之音。她母女二人拥着哭了一阵,张宁陡然打了一个寒颤,甄珠轻拍着她的背,道:“宁儿,这些年来你急求修为,将那三卷《太平要术》囫囵相习,到得今日,戾阴之气已积抑在五脏内腑之中。你平日精神完备,尚且还可压着这些戾阴之气,这一次你受了伤、便被趁了空子……这样罢,待得你身子好了,娘便将那九天玄女功与四象五方法都教了你,虽说这两般法门比不上那天书的奇灵玄妙,但自可化戾解淤、内敛神元,与你也是大有裨益。”张宁道:“娘,你待孩儿真好。”甄珠道:“傻宁儿,娘不待你好还能待谁好?” 她母女二人正说着话间,却听得隔屋一声女子的轻吟,那甄珠觉察张宁脊背一直,抚慰她道:“宁儿别慌,是那郭嬛姑娘醒了。”张宁道:“郭嬛……啊,原来是那日庙中的郭嬛郭姑娘……”甄珠点了点头,道:“这孩子也是凄苦之人,那日娘救得你之后,只见得她孤身一人倒在雨雪之中,想来是与她同伴们起了争执,我瞧她瞧得可怜、便一并带回来救了……宁儿,这孩子经了如此历难、渤海袁绍那边也回不去了,你身边一直也少个人陪侍,不若留她在身边,与你做个伴儿?”张宁点了点头,道:“孩儿但凭娘亲做主。”这时,又听得那郭嬛轻声呻吟,甄珠道:“宁儿,今儿个夜已深了,你且安心的睡了。娘去看看她。”她一朝得了母亲怀中温暖,生怕娘亲一夕梦醒又是没了,哪里肯舍?一双酥手柔柔的抱着甄珠、不肯放得开来,那甄珠安慰她道:“宁儿,这时日长着呢,待得你明日醒了,咱们娘俩便有甚么话,再慢慢的说了。” 张宁再不言声,将双手松了、躺了下来,那甄珠替她将四角的床被掖了又掖,又将火炉间加了些木炭,这才出了屋去。甄珠一走,这小屋又陷入深深的平静中来,张宁躲在棉被里,怔怔的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听着隔屋里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音,一会儿想到甄珠、一会儿又想到乱尘,心中亦是忽甜忽苦,也不知过了多久,渐是起了困顿之意,打了几个呵欠,浅浅的睡了过去。 第十三回 抱归水长处,不过离人殇 3 漫漫冬夜,寒风正紧,大雪簌簌的下着,将四周的树木山石都笼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这风雪里,乱尘紧紧的裹着身上单衣,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向北走着。他在这寒雪中走了多久、连他自己已是记不清了。这一路上遇到的几处鼎盛繁华、几处灯火阑珊俱在脑中混在一处,随着那深深的脚印在那一片皑皑白色中蔓延。大雪越下越紧,他的发眉上已是落满了雪,他虽是极冷,却只是紧攥着拳头,偶尔间抬起头来,想要从那片白雪中见得“涿县”的界碑。可此时他尚是出了徐州地境,距那涿县桃园尚有千里,他心中纵是千万般想得,又怎能当真是咫尺天涯? 这黑夜太黑、白雪太白,他走着走着,在这黑白相间见,已是有了千万般念想。这些念想随那寒风呜呜而卷,似落花、似红叶,于白茫茫的天地间上下飘零。 也不知到了何处何时,忽听得一阵渺渺嫋嫋的琴声传在耳中,琴音婉转悠扬、轻曼连绵,似是一只无形的手儿撩拨着人的心耳一般,说不出的缠绵动人。乱尘极目远眺,却是前方漫天的风雪尽头陡然多了一处凉亭,似是有人在那凉亭中抚琴。乱尘听那琴声飘忽,心中更是茫然:“此处天荒野寂,又正值中夜寒时,又怎会有人在此处抚琴?”这一时,那琴声似感应到他的心意,萎靡之意陡然一转,却是如泣如诉,似那杜鹃啼血、又似那白猿哀鸣,乱尘听在耳中,如同师姐在耳畔呢喃一般,心里间越发的思念,一时间情难自抑,脚下一个不稳,倒在雪中。 乱尘一跤摔倒,那琴音亦是跳荡了一下,铮得一声,已是尽断琴弦。抚琴那人虽是距得乱尘有半里之遥,去时怅然一叹,悠悠长长,传至乱尘耳中。 到得此刻,乱尘已知这抚琴之人当是为得自己而来,他听得那琴声优雅高彻,非是尘烟人世所为,便以为这亭中坐着的乃是那道人陆压。可待得他缓缓走入亭中,却见得亭中却是背靠着背坐了两人,那两人均已是人至中年,虽也是神色英彩,但毕竟比不上那陆压道人的仙风道骨、无光自华。坐北朝南那人身前置着一张小桌,桌上一尾断琴、一炉焚香,桌前更有一只蒲团,这人见得乱尘走入亭来,也不说话,微微一笑,手指蒲团,做了个请的手势。乱尘敬他是前辈高人,不敢贸然就坐,待了行了个揖后方是盘膝而坐。 乱尘方是坐下,背对于他的另一人陡然放喉而歌,他歌声甫出,便如那十方雷动、长乌暴鼓,将乱尘吓了一惊。可再听了一阵,那金戈铁马的歌韵中却是多了一丝伤婉,如那百战多年的将军死于沙场、戍守边关的兵士怀念家亲一般,威猛雄浑又夹杂似水柔情,此人虽是放歌,却是有调无曲、有意无词,乱尘正听得动容间,那歌声却戛然忽止,只闻得那歌者低叹一声,道:“呵,我这曲西域歌声总归是凌冽的狠了,便是现在唱与您听了,您也是听不懂……也罢,也罢,待得二十年后赴约相会,我献于您。” 他这般说话,反是激起了乱尘的好奇之心,抬眼向他望去,只见得此人穿一件亮银铁甲,腰背坚直,长发却是未束、披在肩上,虽是一副西域人士的打扮,凛凛间却有一股虎威之气。之前抚琴那人虽不如他这般英武,却是端庄凝重、谦正平和,乱尘正暗羡间,听得那抚琴之人道:“四弟,这么多年了,你的修行虽是益深,但心结却也是愈来愈难解了。”那歌者苦笑道:“三哥,那你的结解了没?”抚琴那人闻言,亦是一声长叹。他转头又视乱尘,道:“我师兄弟二人深夜于此而歌,让小兄弟见笑了。”乱尘道:“两位前辈一琴一歌,正是人间天籁,乱尘得闻雅韵,乃是清心之福,岂敢说笑?”那歌者摇了摇头:“我二人便说是您的子侄辈都且是高攀,又岂敢在您面前妄称前辈?” 乱尘剑眉一皱,道:“前辈这是何意?”那人道:“您再说得‘前辈’二字,可是折煞我二人也!小道执明,”他又是手指歌者,“这位乃是我四师弟,唤作监兵。我二人昔年因您老人家之恩,方能活至今日,又岂能在您面前造次?”他二人正乃是那玄武与白虎,可乱尘却不晓得这道门灵圣,只是听他说起甚么前世旧恩,以为他们是陆压道人一般的身份,不免诚惶诚恐,道:“小侄乱尘,岂敢无礼?”那执明又要再劝,二人几番推辞,他终是作罢,道:“既是如此,咱们便以平辈相称。”他见乱尘迟疑了一阵,方是点头,这才说道:“乱尘,今夜我二人前来,是受了一位仙长之托,要说些前尘旧事与你听了。”乱尘哦了一声,道:“可是陆压仙长?”执明摇了摇头,道:“陆道君云游四海,我等闲散之辈、又如何能轻易见得他金身仙貌?”乱尘承蒙那陆压传授道法,对他本是亲近,原以为这二人乃是陆压所遣,这一时听他言说不是,不免有些失望,那执明尽瞧在眼中,又是说道:“但托我二人前来的这位仙长却也是道德根深,与你也是渊源颇深,只是……罢了,这位仙长的事情,待得你见了他之后自会知晓。你且是稍坐,我与你来说了这些旧事瓜葛。”乱尘道:“既是如此,那在下便洗耳恭听了。” 执明抬起头来,望着亭外沙沙而落的大雪,缓缓道:“八十余年前,我辈师兄弟五人于天柱山修习道术,虽也是小有所成,但却是戾心不减,听得江南有一桩灭门惨案,不由得凡心大动,齐去了江南,自此搅入了这世间的瓜葛恩怨间,不得自拔。”乱尘虽然武功精强,但与江湖上的旧事却是从未听得左慈说过,听这执明此刻说起八十年前的灭门惨案,不由奇道:“甚么惨案?”执明道:“昔年楚襄王爱慕巫山神女,神女虽是无心,但怜他情痴,便赠了他一只金丸,言说襄王暮年将为病疾所扰,这金丸便可令他去灾除病、长命百岁。待得襄王年老之时、果是染了重病,可襄王却始终对神女无心一事耿耿于怀,弃药而不服,终是病死。这金丸便一直雪藏在楚王宫中,待得后来暴秦灭楚,这金丸良药又随了襄王后人去了江南。那金丸乃是灵物,楚王后人又是沦落江湖,世人便争相而夺,只是楚王后人武学了得,每每御外辱于门墙之外,久而久之,江湖中人再也不去争夺这救命灵药。只是八十年前,这楚王府被人强夺了金丸,全府上下见失了此宝,竟皆是自尽而死……想那楚王府上下一百多条人命,竟因得这一粒小小金丸而死,我师门五人自是义愤,便去查那夺药之人。可待我们当真查到此人,却是惊多于喜,因为夺药之人,乃是你的师伯普净。” 乱尘闻言大惊,道:“我师伯乃是道德修行之人,怎会做出这般事来?”执明面露钦佩感慨之色,追忆道:“南华仙尊贵为我道之宗,实有天地莫测之能。圣人座下两名亲传弟子,便是你师伯普净和师父左慈,一个悉通佛道两法,一个不争无尤,我与你师伯普净和师父左慈,虽是那一次初次见面,又是生死相搏之时,却也是敬佩于他二人。只是彼年他二人凡人骚动之心未尽,去得人间云游,途径沧云山时,却是偶遇得两名伤重女子,那两名女子一唤白冰、一唤白火,乃是一胞所生的孪生姐妹。这姐妹俩也是我道门中人,乃是弄玉仙君门下弟子。她二人原于山中练那元炁,只不过她二人道薄根浅,一不小心走的岔了,气血淤了脑颅,正是不治间,却被你师父师伯二人撞见。他二人既知楚王府有这桩神药,便赴门去求,那楚王后人虽是敬仰他是有德之士,但这般先人遗物如何肯赠?一语不合,你师伯便是动手强抢,想你师伯武学精湛,楚王府中又是何人可敌?他夺了金丸便回了那沧云山,却是不知楚王后人血性非常、竟是因此尽死。 你师伯既得了金丸,自是救了白氏姐妹,想得他们四人正值芳华,这日夜厮守,难免互生情愫。须知我道修行,求的是清心寡欲,岂可容得这般的男欢女爱?他四人自觉不能为师门所容,便意欲藏在沧云山中、再是不入人世半步。他四人这般避世求安,我师兄弟五人原也不必强逼,只是当年我们不谙人心、凡尘又是未拭,三言两语不和间,便动起手来,到最后逼得那白氏姐妹自尽,左慈师兄残了一目一腿,普净师兄更是弃道入佛……”说到此处,执明眼神黯淡无比,语中尽是萧索之意:“我师门五人因此犯下杀劫,幸得南华仙尊法外开恩,只让我大师哥坐于沧云山中面壁思过,我们师兄弟四人却可去那火云洞中听那……听那蚩尤帝君讲禅说道,渐渐明悟春秋易变、万法自然的妙诣,却是二十一年前,又是生了一场变故,我二师哥也不知受了甚么蛊惑,放得蚩尤帝君下了凡尘……他因此也是被贬谪邪马台国青龙潭中,以侯得那蚩尤帝君转世之人……” 乱尘听到此处,心神陡然大震,心道:“青龙潭……蚩尤帝君……昔年那位老前辈因我而死,难道我便是那蚩尤帝君转世?” 执明出了一回儿神,续言道:“帝君转世落在洛阳城中,自是山原崩裂、人间灾祸。那汉家皇帝又见他背生骨刺、脚踩七星,恼他夺了汉家的斩蛇剑与传国玉玺二宝,势要杀他满门,幸得陆压道君现身相助,方是幸免。 陆压道君念惜故人之情,本欲将那婴童抱至昆仑山中,但那孩子犹如万钧坠地,他数万年修为,也不能抱婴孩上天半寸。这一时,陆压道君才明白帝君入世之时说的应劫二字之意——天地生人,无非仁运恶劫,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帝君洞悉世理,三界众生无恒长、无恒强、无恒宁、无恒斗、无恒存,无可逾越者。故而帝君甘为身先,担天下之恶、承万民之责,赴得这一场大劫。” 乱尘心神一凛,问道:“先生,恕得乱尘冒昧相问,人人都说我要应得天劫,这天劫究竟所为何物?竟要废得这般周章?”执明涩然而笑,道:“既是天劫,如何可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这般的道理你早已读过,又何来问我?”说到这时,那白虎监兵陡然说道:“乱尘公子,劫由心生、命由己造,你与其外问天劫,不如扪心自求,便是一时求不得,待得时机到了,自是可解。” 乱尘沉吟了一阵,道:“多谢两位先生指点,乱尘已是记下了。”执明与监兵相视一笑,接着上言说道:“陆压道君见是抱你入昆仑而不得,便去求觐那女娲娘娘,女娲娘娘与他只言了沧云山三字,陆压道君便带你去了沧云山。而那南华仙尊法力神通,早已算得其中机缘,便差了左慈师兄于此守候,其后便将你带回常山抚养成人。左慈师兄既知你身世,又是念及他昔日的苦楚,便不肯传你武学修为,只授你圣人经典之道。只可惜——”执明一声长叹,道:“只可惜机关算尽、天命难违。左慈师兄虽不教你武功,但你着实是聪慧异常,竟然能从道学典籍中无师自通的练就了一身内力。后来你与貂蝉姑娘下得常山去,于桃园中又被前世部曲刑天寻着,他以身为陨、克破你的转世封印,助你贯通了奇经八脉,其后你被张角师兄掳去,他先以三十年玄功内力相渡,又传了你《太平要术》中风、雨二卷天书,那第三卷清卷你也自青龙潭我二师哥手中得到……想来你这六年东瀛日夜参修,已是悟得不少妙道了。” 乱尘苦笑道:“天之妙道,其犹张弓。我为小儿,如何能高抑下举?这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我习那《太平要术》,只求己心‘太平’二字都是不得,如何可知这天下‘太平’?”执明却是道:“乱尘,这天下难安、己心更是易变,你已是心向太平而求,便已有了机缘。今日托我所来的那位仙长,你已可见得了。”乱尘伏首道:“那劳烦先生引见了。”执明摇了摇头,说道:“不用引见,那位仙长自始至终,都在此处。”说话间,他陡然自袖中伸出右手来,成那盖地之势拍往乱尘天灵盖上。 乱尘与这执明虽是初识,但见得这执明说话轻缓、面相慈蔼,早已生出亲近之感,又是如何料到他这般陡然发难?那一刻间,乱尘原是有了那求生的本能、可转瞬之余,却是满脑子却是不住的黯然神伤——这位执明先生面善人慈,断不是邪妄之辈,他既要杀我、自然有得他的理由。师姐已是去了多年,我在世上又是无牵无挂,便是死了,又有甚么了不得?罢了,罢了,便由他去罢。念至此处,他那原欲上抬招架的双手又是陡然放下,任由执明那只铁掌拍将下来。 这一时,只听得嗖嗖嗖三声锐响,那锐响之声方才尚在远处、瞬息间已是到了亭中,只见得三支没羽小箭呼啸而来、直打执明右掌。这三箭连珠而发,端得是又疾又狠,执明与那监兵俱是咦了一声。执明修为本高,见得三箭袭来,也是不让,左手一拨、欲要拨得偏了,可那三箭倒也势大力沉的可以了,他一拨之下竟只是拨端了两支,那第三支弓箭却只是稍稍失了准点,咄的一声、连根没入那凉亭亭柱中。众人正震惊之余,一人自大雪中疾奔进小亭来,那人颧高骨宽、浓眉大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却是英姿勃发。但见得他口中大呼道:“兀那老贼,岂能伤人性命!”他话音甚高,武功亦是阳刚无比,人影方至亭中,双掌迭翻,竟是一手双式、连使了四招截然不同的掌法,欲要拦得执明伤人。 可那执明本就武功了得、乱尘又是一意求死,纵是这少年全力相攻,又是如何可救得?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似柔又似刚,乱尘脑中突地一窒、便已栽倒于地。 第十四回 远看山无色,缘来在梦中 1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乱尘只觉身上温暖无比、不似在那冰天雪地之中,缓缓睁开眼来,却是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小小的木床上。他伸手摸了摸脑袋,却是无得一分的伤痛,又潜运内力、也是顺畅无异,不由得犯起疑来:我不是被执明先生刚掌所伤了么,怎得却是无碍?难道是那少年所救?可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怎的有这般修为,连执明、监兵两位前辈都是不敌他手?…… 他想了一阵,实是想不出头绪来,便从木床坐起身来,这屋中光线虽是晦暗,但也能看清屋中陈设。乱尘环顾屋内,只见得除了那木床之外、只有一张贴墙的书架,书架上也不甚高,满满当当的摆满了书简,乱尘随意抽了一本来看,却是空无一字,又连翻了数本,均是无字空简,乱尘也不想深究其意,只是笑笑。又见得屋门微敞,便开了门来,出了屋去。 那屋外无比空旷,既无太阳、亦无星月,光线只是那么的不明不暗、不清不楚,照着脚下无休无止的石径小路,乱尘想来也是索然无趣,在这晦暗中的小径上走了不知多久,那小屋的影子早已不见,四周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空。 又走了一时,那小径不再曲折,光线也是渐渐明亮。小径的尽头,一座漆门大院端坐在那里。那大院门前有灯,灯光柔淡,缓缓絮絮地照在乱尘脸上。乱尘立在门前,右手轻抬,在门上轻轻一扣,唤道:“有人么?”门后听得一名女子柔音答道:“来了。”说话间,那黑漆大门发出暗暗哑哑的声音,缓缓的开出一条缝来。乱尘进了门去,却是空无一人,方才那说话的女子似是从未来过一般,他正疑惑间,那黑漆大门又发出黯哑的声音,缓缓沉沉的关了。这时,乱尘又见得那大院正堂中亮有灯火,依稀有人影坐在堂中,他不敢失了礼数,躬身说道:“小子乱尘,见过主人了。”那堂中的人似是个老者,说话沧桑无比,道:“你来啦,进来坐罢。” 乱尘又作了个揖,方时从两面小湖间的鹅卵石路上走进堂中。正入得屋中,却寻不着方才说话的那位老人,屋中灯火飘忽,正堂间本该供设神像的地方却只是一张白纸,白纸上只写了天地二字,乱尘不由心想:“这院主也真是张狂的紧了,漫天神佛他一个不拜,反是越俎代庖,直拜这天地二老。”他见得天地二字面前又有一尊黑木供牌,供牌上缠着一条紫色的丝带,那丝带缠得甚紧,将供牌的边角都勒的深陷。此时乱尘更奇,心道:“故人长生牌位,本应得无拘无束、祝以香火,这供牌面前奉食香炉便是罢了,怎的又有丝带绑了、似是诅咒此人一般?”他兴趣既是起了,便走近前来欲细细查看,只看了一眼,便是大吃一惊——那供牌上赫然所写的,乃是“曹乱尘”三字! 乱尘正惊惧间,那灵牌的暗影里,跳出一个紫衣小人来。那小人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一下子就跳到乱尘的右肩上,清晰地嗅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脂粉香味,如烟一般。乱尘只觉这小人的脸像极了一个人——是师姐貂蝉!但看了一阵却又觉得似是而非,它并没有师姐那般的艳丽,却是十分的恬静淡然,乱尘越看越是觉得她像起张宁来,她虽是在笑,脸上却挂着张宁常有的哀色,但哀色之中却有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凶戾。 那小人见得乱尘看着自己,陡然吻了一下乱尘,嘻嘻地笑着,笑声似少女一般柔软细润。她笑了一阵,又自顾的乱尘肩上跳起舞来。过了一阵,她的舞越跳越快,乱尘终究看不清楚她的脸了。 这时,听得一人说道:“走罢,走罢。”那小人便化作一团紫烟,顷刻间便是不见。乱尘转过身来,看到一个人——这个人,英鼻剑目、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黑发紧束、白衣飘拂——这不正是他自己么?乱尘惊愕之下,直以为自己面前立了一张铜镜,可面前这人栩栩如生、鼻息也是平稳安顺,又岂是镜中之物?他无法解释自来了这梦境一般的怪相,便以为是那执明的怪力乱神之术,便说道:“先生,收了神通罢。” 那人微微一笑,手指竹席,道:“请坐。”乱尘依言坐了下来,问道:“先生,这是甚么地方?”那人笑道:“你不认得我么?”乱尘讶道:“认得啊,你不是执明先生么?”那人笑道:“我不是执明,我是乱尘。”乱尘道:“先生,莫要说笑了。”那人道:“我在此间住了千年,何时与人说笑了?”乱尘道:“你是你,怎么又成我了呢?” 那人道:“对啊,我是你、你是我,我如何不是你、你又如何不是我呢?”他见得乱尘讶异,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似是自言自语道:“执明将你送到此处,我还以为你已是懂了,没料到你还是未懂……罢了,罢了,来都来了。”乱尘听他说话话音确是与自己相同,可语气神色却是迥然相异,正不解间,听得那人说道:“乱尘,执明已与你讲了昔年蚩尤之事罢?”乱尘点了点头,道:“讲了。”那人又问:“那你可知自己便是那蚩尤转世?”乱尘道:“知晓。”那人道:“你既已知晓,缘何还认不得我?”他说话始终难思难解,乱尘又是如何可答?只好说笑道:“这世上已有了一个我,又怎会有第二个我?先生说你是我,难不成你是我的影子?” 那人拊掌一拍,大笑道:“总算是开了窍。不过,我既是你是影子,但又不是你的影子。所以我可以叫乱尘、亦可以叫寞影,我是你的前世、却又不是你的今生,我只是生活在这缘梦园中的另一个你。” 乱尘自然不信他说的话,笑道:“那我现在是在做梦么?”寞影却摇头苦笑道:“这不是梦。梦总有一天会醒,念想却可以一直不灭。所以你若是不来,梦便是不去。”他顿了一顿,又道:“似梦非梦,似花非花,似缘非缘,故而此为缘梦园。”乱尘听得糊涂,道:“先生说的这些过于玄奥,小子愚讷,着实听不明白。” 寞影哈哈笑道:“不明白才好……不明白才好!走,我带你看一些东西。”乱尘愈发觉得这似梦非梦中的诡异,婉拒道:“先生,我另有他事,能否容我出得此处?”寞影仍是笑道:“你有甚么事?去那涿县桃园见得你师姐,然后死在她的坟前么?”乱尘的这般心事从未与外人说过,这寞影却是一口道出,难道此人当真是自己的影子?乱尘正瞠目结舌间,寞影已是拉着他的衣袖,道:“君子纳言敏行,你且随我来,待你看得这些之后你便懂了。” 乱尘只好依他而行,两人出了大院,阳光正照在身上,既不暖亦不冷,只是有些耀眼,乱尘走了几步,转过身来回头看那大院,这才发现大院楣上又匾,以大篆写有“缘梦园”三个紫字。乱尘立在院前出了一会儿神,听得寞影说道:“自看,自想,自问,自求。咱们走罢。”乱尘听得明白,跟在他后面,又顺着自己来时走的那条弯弯曲曲、无穷无尽的小径走了许久,也不知道过了多少片山野桃林、拐了多少个弯。太阳当空挂着,四周一直是那种死寂,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有他和寞影。 渐渐的,乱尘耳中听得些微小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仿若是道观内修心的小道士在默首读经一般,又仿若是动心的书生梦遇了心仪的佳人呓语一般。再往前走,这声音渐高,已能听得分清那人说话,但听那人软语说道:“师妹,你可好么?”乱尘听这语音熟悉,只是稍愣,便听出那人的身份来——是师父!师父也在这缘梦园中! 他欢喜之下,见得前方多了一间青瓦小院,急步跑上前去,推开门来,只见得屋内靠墙处摆着张简床,床上半坐着一名女子,床畔另坐着一名男子,这男子弯着背,握着那女子的玉手、面露关切之色,正是乱尘的师傅左慈。乱尘不及左慈开口,便已躬身跪下,恭恭敬敬的说道:“弟子乱尘,叩见师父!”他这般叩拜,那左慈却是不曾闻得一般,只与那床上女子低声说些情话。乱尘以为左慈仍是恼他六年前私自下山一事,心中既是愧疚、又是难过。寞影见得他这副模样,轻轻的摇了摇头,将他扶了起来,淡淡说道:“你起来罢,有所谓境由心生,此中的一切,都只是虚像。”他见得乱尘不信,手指左慈,道:“你上前一看便知。” 乱尘心中素来敬畏左慈,又岂敢造次?可他等了许久,只听得左慈与那女子柔柔漫漫的说些情话,心中起了疑心——师父向来清心修道,几时有得这般似水温存?乱尘也不上前,只是看得那人,才发现他手足完备、双眼精华闪烁,心道:“师父他修行道术,虽有驻颜之方,当眉须体发均已花白,而且他眇左目、跛左足,可这位却是长发如墨、足目俱全,面容虽是生的极像,倒似年轻时的师父一般。而且师父向道多年,又怎会对得一个少年女子这般的柔情腻腻? 第十四回 远看山无色,缘来在梦中 2 正思忖间,那床上的女子软语道:“大哥,这次多亏了你和普净师兄,不然我与妹妹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她的声音甚是甜美,如那出谷的黄莺般清脆娇柔,乱尘不由上前将她细看,但见得她面上未施黛粉,头上也只是斜插着一根乌木钗子,举手投足间却有一股难以描绘的清风雅韵,她的相貌本已清妍绝俗,配着这么一份似是生而就有的淡雅,分外的动人。乱尘正瞧的出神,听得左慈说道:“师妹,咱们……咱们都是自家人,你说的这般的客气话作甚么?” 那少女螓首低埋,悄脸已是羞得绯红,道:“谁……谁与你自家人啦?”左慈不知女儿家的扭捏之意,啊了一声,想了又想,陡然伸开双臂来,将那女子搂在怀中。那女子口中嘤咛:“你这人……”但她只是稍稍抗拒了一番,便带着羞色依偎在左慈怀中。二人无言拥了一阵,左慈说道:“冰儿……”那少女低着头,柔柔的应道:“嗯?”左慈道:“待你们姐妹俩伤养好了,你有甚么打算?”那女子想了一阵,幽幽道:“天下之大,应该会有我容身之处。”左慈呐言道:“你……你可愿意与我寻得一处幽静的地方,我奏萧、你跳舞,过一番神仙眷属的平淡日子么?”那少女身子微微一颤,也未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乱尘已渐是信了寞影所言,又想起之前执明告与自己的旧事,猜这少女便是那姐姐白冰见得他二人如此恩爱,先是一阵欢喜,旋即又是伤心非常——师姐!师姐,若是你未在桃园中陨命,怕此时也与大师哥过得这般琴瑟和谐的日子了罢……可这老天恁的无眼,总教这世上有情人不成眷属、多情人空留遗恨!他心怀感伤间,又听得屋外有男女二人轻声同吟,男者纯厚、女者婉柔,似是一对共栖的黄鹂鸟鸣一般,在空谷间袅袅回转。屋中的左慈、白冰二人听得这缠绵附和的歌声,千言万语都不必说得、只是相视而笑。那左慈伸出手来,扶着白冰缓缓走向屋外,乱尘原要避让,可左慈二人却似穿过空气一般从他面前透体而过。 乱尘见得这般情形已是不再奇怪,亦随了他二人出了屋去,但见得屋外阳光明媚,已不是自己方才来时的那般逼仄压人。乱尘极目望去,只见远处群山延绵,山风徐畅,云烟缭绕,阳光破雾而过,在云蒸霞霭中碎出千万条光华,照在众人身上,如金粉铺撒。而那小屋,正是置身在这一片群山的顶峰空地之上,晓风山雾中,有一条青石小道在璎璎山簏间扶摇而下,那小道两旁尽是绿藤青柳,鸟雀们的啾鸣不绝于耳,这般的美人美景,与那仙境又是何异?方才那一男一女两名歌者,便是坐在一座古蔓藤秋千上,背倚着背、和弦而歌。乱尘心道:“这两位便是我普净师伯和白火姑娘了。我且瞧瞧师伯年轻时的模样。”他缓缓走至普净身前,但见得年轻时的普净髻发高束、面色如冠,身穿一件青衣长衫,虽是半坐在秋千上,却是自有一股潇洒俊逸之气。乱尘又去看那白火,那白火生的与她姐姐一样俊俏,一般的柳眉杏眼,唇红齿白,处处可人,只不过相较于姐姐的清冷恬淡,她却是更显得活泼灵动。 这二人和歌同吟,左慈他们出了屋来,也仅是相视而笑,那左慈瞧的欢喜,手指二人座下的秋千藤蔓,轻轻说道:“冰儿,你看这个秋千架孤零零的生立于此已不知有了多少年头……他这般的孤单寂寥,等你伤好了,我们便一起种上许许多多的树苗,让它们长大了陪着他,我们陪着一堆儿女娃娃便在这树荫下做许许多多的秋千,好不好?”白冰见他竟说得如此直接,小脸儿羞的通红,但仍是轻轻的点了点头,以示默许。 乱尘看在眼中、听在耳里,不由想放声大哭——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这世间情爱总在欢喜时见不得离恨,可瞬息之时、片刻之后,生死两茫,人间又岂有白头之时? 正伤神间,天际间陡然大亮,现出五彩神光,那五彩神光往地上飘然而落,似是落叶飞花飘然于地一般。左慈、普净二人顿生警觉,挡在白氏姐妹身前,手中长剑紧攥着,长剑的金芒在那片五彩光亮里晃晃悠悠,像仲夏午时的一缕一缕的阳光。 但听得左慈道:“不知是哪方的道兄,既然来了,不妨现身一见。”那五彩华光疏忽一收,现出五个人来,乱尘尚未瞧得分明,那左慈长剑已是还鞘,笑道:“原来麒麟、青龙、玄武、白虎、朱雀五位神君,贫道一直闻得五位神君妙道无上,只可惜一直无缘识荆。不知今日来访,所为何事?”乱尘先前见过耀辉、执明、孟章、监兵四人,此时听得他师父道来,举目一看,这四人俱是劲目黑发,正当是意气奋发之时,与此前见得的诸般忧伤老态截然两般。但见得站出一人来,正是这五灵之首的麒麟耀辉,他也不与左慈客气,冷笑道:“亏你还记得‘贫道’二字,你可知我修道之人要断七情、绝六欲?你四人俱是名师门下,做出这般丑事来,还问我们所来何事?” 左慈也知得自己理亏,勉强笑道:“神君教训的极是。我等四人本该修心向道,却是自甘堕落,染了这人间情爱的尘埃,不该拥有这天地玄妙的道术,更是辜负了师父的教诲。便是五位神君不来,我们也准备各自禀明师父,让两位老人家废了我们的修行,做个寻常百姓,与道无求、与世无取、与人无碍,于这沧云山中孤老……”他话未说完,便已被那陵光打断:“哼!废你们修行只是小事,你们铸下大错、犯下杀劫,岂能如此便宜了!” 左慈并不知普净强取金丸而累得楚王后人尽死之事,讶道:“陵光神君这是说哪里话?我四人乃是闲散之辈,不过是动了红尘情念,又何曾犯下杀劫?再者,我四人已是认罪,除功废道算是两相冲抵,便是那天庭规严上仙生了情爱之心也不至死也。神君为何说出这般重话?”陵光冷笑道:“自己做的好事,这么快便是忘了?”这陵光说话分外的冲人,左慈虽是听得有气,但见得五人均是睁目凝眉、似不是恶意栽赃,拱手问道:“诸位神君既说我等犯下杀劫,敢问一句,到底是何杀劫?” 那执明老沉厚重,上前说道:“左道兄,你们既知那金丸乃楚王后人性命攸关之物,便不该肆意强取。天下间灵药众多,你们自可访得其他救命之物,你可知你们一取金丸,楚王府满门自缢而死?”左慈闻得他这般言说,原是不信,掐指一算,正是真有其事,只觉头昏脑涨、天旋地转,连连跌退了数步,讷讷道:“我们……我们竟然……竟然铸下这般大错!” 那陵光冷笑道:“修行之人,不知自爱,为的情念竟然强取豪夺、灭人满门,这般的重罪,岂是废道除功便可相抵?”左慈怔怔道:“没错……我们犯下这般大错,理应当死……”他忽的双膝跪地,叩首道:“诸位神君,这般重罪,皆是我左慈一意而起,天命既已定下杀伐,左慈不敢相违,只是我师兄乃是受我之蛊惑,两位师妹更是毫不知情。恳请诸位神君饶了他们!”左慈这般求死,普净素重同门之谊,如何肯依?也是跪将下来,叩首说道:“夺药之事乃是普净一手所为,与他三人无关,既是要杀,那便杀我罢!”他师兄弟二人情深意重,这般说来自是真意切切,那执明仁厚,上前欲将他扶将起来,却是被监兵拖住手腕:“三哥,他们罪该伏诛,你这是作甚?”执明默然不语间,五灵为首的耀辉说道:“你们犯下杀劫,同一般罪责,理当赴死,又岂能择人生死?四位,我念你们修行不易,你们还是自我了断罢,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往生轮回,再世为人。若是不然,被我们擒上天庭,便不是这般轻易的事了。” 那白火性烈,虽是重伤未愈,仍是怒目说道:“那楚王后人愚忠愚孝、自缢而死,与我们又有何干?你们便是要杀,杀了我便是。普净师兄他们有意归隐山林、不问世间之事,你们何苦纠缠不肯放过?”那陵光亦是性子暴躁,讥笑道:“那我便要恭喜你这两们已是跳出五行、得脱凡尘,往那混元大道了!既然你们已能超脱于世,想必那生死亦也置身事外了,又何必这般婆婆妈妈?” 陵光这话说得不干不净,白火直欲动手与她对殴,可她重伤初愈下又是如何可行?这一时气血上涌,直是咳出数口鲜血来,那普净甚是疼惜白火,不由得火冒三丈,怒道:“要打要杀,你们来罢!”长剑甫然刺出,直攻陵光。想这普净师从南华,自是名家气象。他长剑一出手,便如蛟龙腾海、猛虎跃涧,一招快过一招,倏时便已将陵光笼罩在漫天的剑影中。 第十四回 远看山无色,缘来在梦中 3 陵光见他出手厉害,也不敢轻视,长剑铮然一响,急颤出数团剑花来,欲以连环快招挡了普净剑势。可她修为本就不如普净,那普净又是先手抢攻,她纵然剑法凌厉快急,又是如何能抵?只听得两剑交击之声叮叮不绝,转瞬间已是过了三十余招。普净心中愤恨,一只长剑如同金龙狂舞,那陵光早已使出浑身解数,却仍是难敌难挡。眼见陵光即将落败,那青龙孟章一声叱喝,已是持了长剑攻了进来。他武功修为高出陵光不少,加入战圈之后,以二敌一,陡然一改方才陵光后守的劣势。普净先攻优势既失,也不慌乱,长剑时而大开大合、时而连密精巧,将其师南华所传的剑法使的是淋漓尽致,但见得剑光闪烁吞吐,倒与他们斗了个不胜不败。 乱尘此时剑术修为已高,但他三人身法招式之快之妙,加之奇诡莫测,也不免眼花缭乱,但见三人身影扑朔迷离、窜舞飞动,起初尚分辨得出谁是普净、谁是孟章、谁又是陵光,到得后来瞧得眼都花了。这三人脾性皆是火爆、故而相斗之时也是极尽凶狠悍然之势,激斗之下,剑风呼呼,乱尘虽是身处事外、都觉得脸颊被这剑风刮得隐隐生痛,左慈等人亦是不住后退,圈子竟是越让越大。 白火见普净以一敌二,不免替他担心,可自己又不能持剑相助,便抬眼望向左慈,左慈紧拧剑眉,似在思量甚么一般。那而耀珲一方三人却是负手立于一旁静静观战,一语不发,心下稍安。 三人势均力敌,直斗了大半个多时辰,仍是难分高下,乱尘自入世以来,第一次见到这等层次的高手过招,直瞧得瞪目结舌,心中不由想:若是我上场比试,任斗一人,百招之内便只有弃剑认输的份了。他怎知自己这是妄自菲薄,以他现在之能,得天书奇奥招式、悟无状六剑之理,又有自己、张角、孟章深厚内力在身,已是远逾昔年的普净、孟章一干人等,便是此刻这场上三人联手相攻,他也有得五五胜算。这些年来,他所缺的只是高手间的实战对攻而已,此时观他三人相争,渐渐明悟了招式变化的要道,于剑道修为更精了一层。 在场诸人从旁观看、虽是不语,但亦是各自以自己武学相互映证。三人轰轰滚滚又斗了良久,那执明心若明镜,低声问耀珲道:“大师哥,咱们要不要上去相助?”耀辉看着场中斗剑的三人,心道:“南华仙尊果然有非凡之能,这普净不过入他门下十年,竟已可敌得我二弟与五妹联手,这般打将下去,恐是落败。我五人此次出师,一来代天宣化、二人扬名立万,若是输了,岂不是容他人耻笑?”他抬眼又见普净越来越是刚猛,每一剑都似金刚大斧般,与孟章、陵光二人手中的长剑对撞,溅出无数火花。孟章、陵光二人见得他攻势狂猛,只得接连变换诸般剑法,可势已至此、如何能改?但听得普净一声暴喝,随即是铮铮两声剑响,孟章、陵光二人手中的长剑已是落在地上。 那普净得了胜,也不进击,将长剑一收,往后跃了三步,道:“承让!”左慈也是有意息事宁人,上前说道:“承蒙两位神君手下留情,今日咱们便是……”那陵光从未有过一败,今日竟在普净手上失了长剑,自觉羞辱非常,从地上捡起剑来,直往普净刺去。却有一道指力自耀辉手中破空弹出,当的一声,玉手一震,长剑又是脱手而落。 陵光还要再闹,那耀辉已是沉下脸来,道:“五妹,退下。”陵光俏脸一阵青一阵白,又不敢违了耀辉的意思,只好收起长剑,退了下去。 山风吹得树枝飒飒作响,左慈立在风中,缓缓道:“诸位神君,今日我们甘心服输、就此罢战,便是要死、我与普净师兄两条性命就此拿去,你们放两位师妹一条生路如何?” 耀珲道:“我等此次并不是来与你们比武论道的,自然不用讲究甚么江湖规矩。你们四个,一个也不能留得。”他话音方落,监兵已是举剑往白火心口直刺,他陡然偷袭、而白火又是重伤初愈,怎能避得?眼看白火便要血溅当场,乱尘不由惊出声来,怎知普净机变甚快,更是以自己肉身挡在白火之前,只听监兵长剑锐声穿腰而过,剑气更将白火连带刺伤,普净显然疼极、怒急,这监兵好生无耻,再不容他手下留情,也不拔出腰中长剑,双掌疾挥,挟裂涛拍岸之势扫向监兵面门。 监兵冷冷一笑,孟章、执明二人已是站在他左右身侧,三人齐齐发掌,径取普净。那普净内力任是再高,也高不过他三人的合力一击,当下狂喷一口血雨,软软的跪在地上。监兵见是一招得手,也不容得耀辉发话,抬掌贯力,便往普净、白火二人的天灵穴上大力拍下。那左慈再是慈厚克礼、也容不得他这般行凶,人影一纵一退,已是将普净、白火二人自鬼门关间拉了回来。监兵见是左慈出手,嘿嘿冷笑道:“江湖人称你‘左慈真人’,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可担得起这‘真人’二字的斤两!”左慈也不答话,左掌疾挥而出,如风如瀑,与他一双利爪以快打快。右手却是缓点缓行,封了普净腰间的数处大穴,但见普净伤口出血渐缓,才自他腰间慢慢抽出长剑来。那监兵此时已是须发皆张、全力施为,可左慈却是单手迎敌,更是狂笑道:“你们既要我等性命,那便一起上罢!”耀辉亦是大笑道:“好,今日我们便要好好领会南华仙尊高徒的本领了!” 那孟章、执明、陵光三人闻言,当即齐扑而上。陵光离得最近,一上来便与监兵合在一处,她二人俱是擅长双爪间的功夫,一个威凤高翔、一个猛虎扑食,互倚互勾,四爪刷刷生风,往左慈胸口抓来。孟章则是腾跃在半空之中,登时间已有万千青色掌影,端的是游龙吟动、傲啸九天。而执明使一对巨斧,行至钝至猛之法、持纯阳纯刚之力,如同两只巨大车轮,专攻左慈下盘。 左慈倏地后退,乱尘眼尖,瞧出左慈这一退的步法看似平淡无奇,但其中却暗合紫微斗数精妙之数,只是这么从容一退,便已避开监兵、陵光从两侧攻来的虎凤连环倒钩爪。四人之中以他二人攻势最急,故而左慈手中长剑轻轻斜挑,这一挑既速且狠,正是与他二人以快打快、以狠斗狠之法,乱尘只见剑光纵横闪烁,耳中闷响连连,左慈这挑剑一招十三式便败了白虎监兵与朱雀陵光。 乱尘心中暗赞:师父果然学究天人,平日里只见他嬉笑人间,怎料道剑术居然能一精至斯,以无常剑法破有常招数,于八十年前就已到了常剑之境。他尚在回味方才左慈那一剑中诸般变换、后招的奥妙,却见左慈倒转长剑,剑柄上冲孟章掌影,孟章情知左慈剑法着实厉害,掌法更急,兀自狂攻猛打,奇招异法也是层出不穷,直在左慈上方攻出一道方圆丈许的掌墙。 怎料左慈剑柄也不与之相攻,一反方才与监兵、陵光相斗之速,这一招平平无奇,既不迅速、也无甚么花巧,只是剑柄轻颤,孟章不免有些轻敌,但肉掌甫于剑柄交手,剑柄便颤出对攻之术,自己千掌、那剑柄幻象便有万式,只要有一击击得实了,剑柄凸出便可震碎掌中关节,比剑尖透掌更能伤敌。孟章此时才觉左慈倒转长剑之意——长剑身重尖轻,剑柄虚幻更易传力导气,左慈这一招行的便是以拙驭巧之法。孟章顷刻间已吃了无数小亏,手掌亦是肿胀疼痛不已,心中暗叹了数声,在空中勉强又盘旋对了数掌,终是难敌,跌出左慈剑势之外。 这一时,玄武的那对巨斧已从背后已扫至左慈后膝,若是左慈不及避让,这双斧挥将过来,可就要将他双腿给齐齐斩断了。就在此生死悬于一发的关键时刻,左慈手中长剑被内力充贯、发出清响鸣叫,震声冲天,直荡耳鼓,他竟不转身,剑交左手,往后急斩,这分明是比拼内力之道了。 那执明心猛得一坠,想要避让已是不及。但听砰的一声巨响,手中那对巨斧已然摔落在地,地上的山石更是被的他那对巨斧砸出两个四尺深的陷坑来。这轰鸣声落定之时,执明已是坐在陷坑之中,面色潮红,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乍看之下,是执明力不如人被左慈所伤,可论武功论内力,他并不是四人中最差的,教乱尘实在想不通的是,执明怎会在那种绝对优势之下被左慈一招攻破。他不禁转过头仔细地看着执明,想从他脸上的表情找出答案来。待他望到执明脸上隐约的宽慰之意在那片潮红之中涌动,他才明白了几分,忽然间又记起先前他与自己交谈时对左慈所流露出的钦佩之情来,他才豁然开朗——那执明仁厚,实不愿对左慈下手,竟甘愿以内功震伤自己,做出不敌之状。思到此处,乱尘心中一阵赧愧,如此重情重义之人,自己先前不但不领会他的一番好心,还对他生出罅隙嫌恶之意,实为少不更事。 第十四回 远看山无色,缘来在梦中 4 左慈亦是见得执明眼中的隐隐笑意,知他是有意相让,心头一热,但场中之势容不得他道谢,只是朝那执明微微注视,聊表谢意。 耀珲见得众人皆是败在左慈剑下,长声大笑道:“左慈真人、左慈真人……真不愧天人之姿!”说话间,他双目紫芒趋盛,整个人腾地而升数尺,双手并划,劈空掌力呼呼击出。他出掌之时,与左慈相距尚有三四丈,但顷刻之间,他人影已是立在左慈身前,劈空掌又是再出,这般前劲叠加后力,重重叠叠、铺天盖地,似开山、似裂石,一股儿脑的往左慈攻来。乱尘正为左慈担心之余,只见左慈长剑圆转,内力贯逼之下,竟现出七尺金色剑芒,那剑芒如阳光万千,以繁对繁,撞入耀辉掌影之中。 二人陡一出手便是这般全力相拼,一个铁掌无坚不摧、一个长剑千缠百绕,俱已入得道门所言的无我无心之境。这翻翻滚滚间,已是对轰了百余招。乱尘从旁观看,起初尚是目不暇接,但看了一会,便已看出二人掌剑下的各自玄奥之处。那耀辉虽是肉掌,但他修行年月已逾百年、远较左慈之长,双掌间的功夫虽也是卓绝,但与左慈妙不可言的剑法相比,还是稍逊三分。那左慈长剑兜转劈划,每一剑每一式,皆是深谙无状六剑中夷视、希听、微抟的剑意。这时,那耀辉坚掌一前一后,并力而发,正是一招“横扫千军”,左慈剑势亦是一转,使了一招“紫微北斗”,这紫微北斗应和七星曲饶变换之数,虽是一招,却是内含七式、每一式下又有七剑,乱尘因其繁琐,先前修习总不得要法,此时左慈亲身体演,茅塞顿开,已是领悟了这精微入神的剑意。 在场之人见得左慈剑招精微,竟是不分敌我,不由齐声赞道:“厉害!”耀珲亦见他剑招巧妙,若再比招式无论如何也是拼之不过,遂生出以内力相斗之意,左手刚掌化为手刀,狠劈在左慈剑锋上。众人但听得听一声闷声巨响,左慈手中的长剑更是不住颤动,嗡音不止。他内力不及耀珲,被这般巨震,自是血气翻腾。耀辉得了优势,只是刚掌狂劈,顷刻间已将左慈逼至陷境。左慈知得自己若败,白冰三人皆是不保,长剑一扫,大开大阖,一反方才阴柔婉转的剑法,如巨石山崩、劈天裂地,众人瞧在眼中,只觉其变招奇快、阴阳转换如意,眼下剑法纵横,尤似于沙场之上千军万马中冲杀突围。 耀珲应对此般强横剑法,也是闹了个手忙脚乱,只觉左慈一剑快似一剑,剑光闪烁之中更招招不离周身大穴,自己一时想不出破解拆招之道,只能不住后退。左慈长剑激舞连攻一十八招,耀珲便连退一十八步,已是被左慈逼到悬崖边缘。 左慈忽然收剑,求道:“神君,您高抬贵手,放过两位师妹罢。”耀珲却是摇头道:“刑罚既定,岂能更改?今日若不擒了你们,这杀人偿命的天理如何可昭?” 左慈心中气苦,但仍是向后跃开数尺,道一声得罪了,长剑更是裹挟雷霆万钧之势,剑尖如狂风骤雨般颤动,众人眼中只见满场剑影,已不见左慈其人,耀珲见剑影如虹疾吐、虚中有实、实中藏虚,看便看的眼花缭乱,又如何能敌?只是将一双铁掌舞的密不透风,那左慈剑法再精,总要与之交接。他抵挡了一阵,瞧出左慈下一剑斩击之势,双掌陡然一合、夹住了剑身,周身内力更是澎湃而出、左慈抽剑不出,只得与之硬拼。斗不多时,耀珲紫气大盛、左慈脸上金光密布,二人头顶更是升起袅袅青烟,显然已拼力至最关键一刻。 金阳浩然当空,却听矗立于左慈身后的那苍天巨树,轰然一声巨响,连根摔下山崖。左慈终于支撑不住,朝后仰倒,哇的一声,一大滩鲜血从他口中喷溅而出。耀珲显然也不好过,调息良久,方才长呼一口气,道:“今日之战,我已胜了,你还再斗么?”白冰见得情郎这般痛苦,直是哭道:“左大哥,别打了!既是难逃一死,我与你同在一穴,有甚么不好?”众目睽睽之下,左慈以剑撑地,勉强支起半个身子,回头看了白冰许久,又转过头来,对着耀辉五人,断断续续地笑道:“我……我还……还能动……你出……出招罢……” 左慈坚持之意,乱尘置身事外都被其所感,恨不得扑身上前、以代其死。但此间经过已是八十年前之事,因缘既定、无可更改,乱尘又是如何能逆天改命? 崖顶有风,风中带着浓浓的血腥味,耀辉竟也为其悲壮所感,立在原地不动。左慈见耀珲不忍动手,提起剑,几乎是爬着来到耀珲脚下,无力的刺出一剑。当剑刺出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双眼含情脉脉的对着白冰,那张满是乌黑血污的脸上,艰难地露出笑意:“冰儿,记……记住我答应……答应过你,我……我们要……生许许多多的……娃娃……要……要一起种树……种许多许多的树……” 耀珲见得左慈长剑刺来,右掌下意识的一抬,可方是出手、便已后悔,但覆水已是难收,左慈受了他这一掌,胸间的肋骨连断三根。但是,他还挣扎着昂起头来,他手中的长剑已在方才一掌间断成数截,没了支撑身体的东西,他就直接在地上爬行。他的眼里心中,已是没有生死。 “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白冰强忍着周身剧痛,歇斯底里地扑上前来,抱住半死的左慈。左慈倒在白冰的怀中,柔情似水的望着她,大口大口的咳着血,已是说不出话来。白冰用手捂着左慈的嘴,想要将鲜血止住,可鲜血有如泉涌,从她指缝间渗出,染得二人身上衣襟一片殷红。白冰口中不住唤着“左大哥”,看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泪水决堤般滑过她惨白的脸庞。忽然间,她脸上浮起毅然决绝之色。众人皆不语间,她执起一片碎剑,闭上眼来,在自己锁骨处深深一划。鲜红的血,从她白皙的肌肤里泊泊渗出。乱尘只觉天旋地转,昏乱中,他仿佛听到了鲜血和着眼泪流下的声音。 白冰那幽然冰清的声音再度响起,如同古井不波般:“这一切既是因我而起,便要因我而灭。” “不要——”左慈要想阻止她,可是一切已经太迟了—— 但听骨肉扯断之响,淋着鲜红血液的锁骨已经扯在白冰手中,冰狐泣血说道:“两位师兄为救人而夺金丸,连累楚王后人枉死,这般罪过,起因在我……现在我便除骨拔筋,以身偿道……诸位神君发发慈悲,放了他们三人一条生路……” “这……”耀珲等人方才还觉自己乃是替天行道,但见得左慈、白冰二人情深一至如斯,心中均生感慨悲痛,竟怔立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嗤啦一声,白冰又扯下一根肋骨,她吃不住痛,玉手直是颤抖,将肋骨滑出手去。她看了看不远处重伤的妹妹与普净,目露怜惜之色,又垂下头来,替左慈理顺了乱发,缓缓的拭静他脸上的血污,深深地在左慈额头垂吻,耳语道:“左大哥,冰儿不能给你生许多许多娃娃了……也不能陪你种很多树白首终老了,就化做一个大树陪你……望君保重!” 她轻轻将左慈放在身旁的平坦处,跪下身子,一根一根地将她的筋骨牵扯而出。那些筋骨一遇山风,便化成纵横的枝条,树枝逢土生根,转眼间,一棵小树便自她脚下生出,树枝颤动之中,冰狐也永远阖上了双目,至死都望着左慈、面带微笑——你说秋深至寒,南雁早飞;后来梧桐树上,孔雀东南;你说携手共老,世不容君情,后来,百年孤独,终是白头。你要记得,苍树未灭,我亦未去。 左慈拼尽全身气力,死死地抱着冰狐尚温的身子,仰天不住地长哭。哭声悠远凄绵,乱尘至情至性,豆大的泪水落将下来。 夕阳如血般绛红,漫天匝地的落日余晖撒在左慈、白冰一人一树身上,似是为他们披上了一衣红衾,将那人、那树、那情、那景俱都融在那片茫茫无涯的血色之中。 但听咔嚓一声脆响,左慈的左腿应声而断,不及乱尘惨呼,左慈右手一摁,又将自己左眼摁瞎——冰儿,你曾言说,你为瞳目、我为手足,看尽世间情爱冷暖、走遍天涯山海河川……可现在,伊人已逝,情爱不在,目足何用?情爱不在,目足何用! 生如其何?生未绝,天未见;情若几何?心已空,悲已尽! 乱尘正无语凝噎之时,又听得白火拥着普净,极轻极轻的说道:“大哥,我姐姐已是去了……他们既是要咱们死,咱们便遂了他们心意罢……”普净望着她,但见得她眼中的凄绝之色,微微的点了点头,只低低的说了一个“好”字,突然间二人身影一纵,已是相拥着纵下山崖去。这山崖深不见底,二人这般摔将下去,竟是连半点声息也是听不得。左慈残了一目一足,见得普净、白火二人跃下山崖,大悲大痛之下,竟不泣哭,反是轻轻抚摸着白冰的脸庞,平静无比的说道:“冰儿,你妹妹他们已是双宿双飞了……这红尘滚滚、世间繁华,左大哥无福消受,还是陪你来罢……”说着在白冰额间深深一吻,身体颤了一颤,已是伏在白冰身前,双手鲜血淋淋,握着数只剑片、直插在心口。 第十四回 远看山无色,缘来在梦中 5 执明等人看着恸哭中的左慈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一时半会间却不知到该说些甚么,只是哀哀地叹了口气。 耀辉五人本是为擒杀左慈、普净、白冰、白火四人,但现在他们顷刻皆死,非但没有一丝的欢喜之感,反而是愧意从生。那耀辉长叹了一口气,道:“咱们走罢……”正那时,涯边忽现华光,华光七彩耀目,射得众人睁不开眼来。稍带一时,那华光褪去,众人睁眼来看,却是一名老道托着普净上得崖来。那老道童颜碧眼、眉善容蔼,正是普净、左慈二人其师南华老仙。 耀辉等人见得南华,不敢造次,齐齐躬身拜道:“见过南华仙尊。”南华将长音道:“诸位神君不必多礼。”耀珲等人又拜,南华陡然问道:“诸位神君可会解棋?” 耀辉闻言一怔,心道:“这弈棋本是闲散逗趣之用,此刻仙尊两名徒儿皆是惨死,他为何不责不伐,反是问我等解棋之术?”南华料得众人不解,拂袖一挥:“你们自己看罢。”只见他拂袖之处,现出水波一般的浮光掠影,渐渐的又出现纵横交错的纹理,接着是黑白二色的棋子。待得浮光略定,棋盘上的黑白二子已是星罗满布。南华老仙手指棋局,悠悠道:“诸位神君可一人而上,亦可聚力合解,请罢。” 耀辉情知这南华妙道庄严,要自己解棋定然有其理数,便抱拳道:“谨遵法旨。”他上得前来,细细观那棋局。初时只见那棋局之上黑白二子交相争缠,杂乱无比,直以为棋有错子,黑白互有吞吃未提之子,少说也要各去得十枚。可方要伸手去取,却觉察大为不妥,这盘棋大中有小、死中见活、劫中生劫,那原先见得的错子却是不错,耀辉又欲再取他子,亦是如是。他大惊之下,又将这棋势纵观,这一看之下,他头脑已是大昏,这一局棋有盘征盆渡,有点眼断绝,又有抱吃侵消,见孤棋、见围地,长生套共活、扭断藏连扳,或同真、或同假,便是只算其中一角,也已是如天上星轨辰际,捉摸都是不得,又是如何可算?他只看了一阵,那黑白二子便化为无数个千奇百态的小人在脑中征杀闯伐,而他便如是亲身置于这场厮杀之中,被得双方你割一刀、我刺一剑,顷刻间身上已是千疮百孔,虽是不死却是疼痛难当。这一时,陡然伸出一只大手,将他从幻境中拉了出来,正是那南华。他虽是侥幸出了棋境,眼前仍是漆黑,好半天才是回过神来,说道:“仙尊,这棋……我解不了。”南华手指孟章四人,道:“你可请他们来同解。” 他师门五人俱是精擅琴棋书画,那耀辉虽是出类拔萃,但与其余四人的棋力相较只是一线之间。此刻他四人听闻耀辉难以解棋,又不知晓这棋局的凶险,那南华这么一说,不由得同上前来观棋。那耀辉情知此棋凶险,低声道:“此棋似拙然实巧,大家分算一角,看能不能窥出其中妙道。”众人应了一声,各取了四方一角,而耀辉则是重定精神、专攻中盘。先不说那棋势连贯、环环相扣,便是一处偏角,便有生死活劫、紧浮转探数百种变化,不多时,众人又陷入那战场厮杀之中,亏得这一次耀辉有备而来,趁着意识尚未完全被棋势所扰,大声呼道:“大家速速心神守一、尽归神道,不可再思棋局半子!”孟章等人忙是收敛精神、专心向道,过了良久,俱是齐齐喷出一大口鲜血,摔坐于地。 南华见得五人不解,方是叹道:“这盘棋,乃是蚩尤帝君所布……今日我本在火云洞中听他讲道,他心神陡然不定,掐指算得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徒儿有此一难,便布了这盘棋局,要我施于此处,若是你们今日能解,白火姑娘便可不死、再回人伦;若是不解,便顺应天命、成下百年之约,百年之后,那有缘人自会来得这沧云山中。到那时,是战是和、是解是破,便是乱花入眼,全凭你们各人造化了。” 耀辉闻得那白火未死,心中愧疚稍浅,问道:“仙尊,白姑娘不是与普净师兄跃下山崖了么?”南华冷冷道:“她乃是弄玉仙君门下,便要兴师阀罪,也是她师门之事。今日得以不死,乃是蚩尤帝君慈恩广大,向伏羲大圣求情,这才让她睡而不僵,以待这百年之约。”耀辉等人听得南华音声冷漠,这才知道他们逼死白冰等人、伤了天理,齐齐跪身道:“五灵越俎代庖、不念我道向善之心,肯请仙尊赐罚!” 南华长叹一口气,道:“诸位乃是先天神君,我又能罚得你们?只是那蚩尤帝君传了法旨,要你们各回各处、潜心修炼,以应天变。耀辉,你身为五灵之首,却行度无量,蚩尤帝君要你在这沧云山中守树面壁、护人修心,这白冰姐妹一人一树,都交由与你了。” 如此轻罚,耀辉等人自是甘心领受,各个匍匐于地,不敢再言。那南华又看了左慈、普净二人,叹道:“两位徒儿,咱们走罢!”话音方落,那五彩华光再现,带了左慈普净二人往北遁天而去。 乱尘伤心感怀之余,亦来看这棋势,他完全不通棋道,这棋盘上的纠缠厮杀与他眼中自是一堆乱子,看了半天也是毫无头绪,正出神间,听得身后有人说道:“此谱乃是昔年你所布的疑局,内藏奥妙玄机,我在此中日夜无事,亦也解了二十余年,初时还可算到五十步之外,可随着年岁渐大、棋力渐高,方觉得自己乃是井底之蛙,这盘棋千变万化、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我一步都算不得。”乱尘敬畏这寞影有如鬼神,原以为他棋力高超,对这残棋多少有得领悟,此刻听他言说一步都不能算解,自是一惊,又听寞影说道:“昔年你在火云洞中传下此局,定有深意,这八十余年里,你师父师伯、耀辉五灵连带那天下五奇皆是苦思棋局,儒释道三家皆至也是无可而破……想来天命既定,那百年之约一日也不得提前。乱尘,你既是不通棋局,解不开也不必在意。且这棋局里饱含杀戾之气,若是思得长久了,反会被自身心魔隙。你回去之后,不妨学学这棋坪之道,说不定那一日突然奇想,将这难棋给解了。” 乱尘点了点头,与寞影并排立在这沧云山顶,但见沧海云蔚,斗转星移间,月已挂勾。乱尘忽是想起了一件事来,问道:“先生,我来时曾见得一名少年,这位少年误以为执明前辈下手伤我,故而与执明前辈刀戈相向,敢问此位少年姓名为何,乱尘来日想谢他一谢。”寞影微微笑道:“你啊,心肠总归是这般的好。那少年名唤太史慈,世居于东莱黄县,乃是那于吉的关门弟子。三十年前,江湖中人流传一句‘东侨天道玄黄,西卧左道庞门,北明黄家机铸,南敌于姓杀武,中镇司马博望。’其中依次所言的乃是江东侨玄、荆州司马徽、益州庞德公、陈留黄承彦、交趾于吉,这五人各精于一道、遂成一方之奇。彼时天下间,尚有一人,诨号剑神诸葛玄,可堪他们一战之外,世间再无敌手。这于吉赐名一个‘杀’字,自然是杀心最重、武功最高,只是后来他止杀向道,在武学一境上更有脱尘之处。这太史慈既是他关门弟子,又得了他昔年惯用的神兵‘魑魅魍魉’,武功倒是不差,在执明手上也过了个十来招。”乱尘道:“原来竟是这般的因缘。那他现在去了何处,我日后如何与他相见?”寞影道:“莫要心急,万事因缘、皆有定数,他见‘危’救‘难’、便是与你有缘。这场缘分,待得你他日到了江东之时,他有一桩难事,你助他一场,便可了了。” 这寞影话间机锋不断,乱尘一时不能尽数领悟,皆是默默记在心里。二人又是各自吟思,待得天将破晓,寞影轻轻叹了口气,自那白冰所化的树上折了一只嫩枝,捏在手中,说道:“你练剑已到伤剑之境,已是极高,我这点微末剑技身法今日便传于给你,他日因缘,你自有用处。”说罢,以“老君传道”为起手式,缓缓舞将起来。 乱尘未是想到寞影陡然传剑,但他情知寞影处处皆为自己着想,他修为又是了得,当下便打起十二分精神观他舞剑。观了许久,只觉寞影行招甚缓,招式连贯也不通顺,更没有甚么凌人精妙之处,正心中纳闷,却见寞影舞剑忽急,似狂风扫落叶,横劈乱砍,毫无章法可言,过不多时,又是一两记快剑之中掺杂一处慢招,乱尘天纵之才,这才渐渐明晰个中的玄奥——这寞影脚踩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剑法快慢之中又含阴慢阳快两仪之法,招式间更是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万物,不由看得面红心跳。他第一次得见世间剑招精妙如斯,如那乡下小童初入京城一般,不免瞠目结舌,也折了一只树枝、身子依寞影所体演剑术舞动起来。 乱尘只观了一遍、便将树枝舞得快时似利刃、慢时如落霜,寞影目中露出期许之色,缓缓将慧剑心法道出:“刚易折,柔易存。极刚胜万柔,极柔克强刚。刚属阳、柔属阴,行阴阳调和之法,化天地二级为两仪,则至柔至刚;存欲度求,顺乾坤交替之理,成万物归始之四象,则忽柔忽刚。心中无尘,手中无剑,周身内力方始至柔至刚、忽柔忽刚、亦柔亦刚,终能疾雷过山而不惊,白刃交前而不举,此乃慧剑之傲理……” 寞影传了一遍心法,又教乱尘从头舞了一遍,见得乱尘剑势荡漾、已是有了七成剑意,便让他收了树枝,自悬崖间推将而下。 第十五回 诸侯漫关东,无双天下闻 1 乱尘大惊而醒,发觉自己已不在那大雪郊外,而是睡在一张木塌上,身上盖着一张军被,环目四周,除见得一只木案外、再无他物,又听得四壁猎猎风响,远处人声鼎沸,似是身处军营之中。他下得塌来,细细一瞧,只见那四壁皆是粗桑所制,确是那军帐。他又出得帐外,但见得四面八方均是这般的圆顶军帐,此时大雪已停,这军帐便如那积雪一般接天而往、延绵无尽。再往前瞧去,每隔得半里之处,便有军士在雪地中垒锅造饭,热烟蒸腾而上,足有万千之势。乱尘见得这般阵仗,既是惊奇这大军人数之盛,更是心奇道:“我怎得到了这般大营之内?” 乱尘正疑思间,远处一名白衣将军向他疾步走来,那将军身长八尺、浓眉剑目,自是威风凛凛,远远的便喊道:“小师弟!”乱尘识得此人音声,陡然大喜,呼道:“二师哥!”——他离开常山已是六年有余,时时刻刻都念想着师父左慈与二师哥赵云,原想着这一次去得那涿县桃园后再去常山见得他们一面,没料到竟在这军营中遇见了赵云,他怎能不喜? 说话间,那赵云已是走至了乱尘面前,拉住乱尘的双手,说道:“小师弟,你可醒啦!”乱尘点了点头,道:“师哥,这是甚么地方,我怎么到了这里?”赵云笑道:“这里乃是陈留地界。三日前我随大军途经徐州,遇到一个名唤太史慈的小兄弟背着你往北而行,我见得是你,便与他说了咱们同门之事,他便将你交与了我。我想你一直不醒,便将你带在身边,到了这军帐之中。”乱尘笑道:“原来是这般因由。”他稍稍停顿,手指赵云身上的白衣军甲,又问道:“师哥,你怎么这般模样?”忽而卷过一阵大风,乱尘大梦方醒,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喷嚏,赵云笑了笑,道:“外面风大,咱们去帐里说。” 二人携手进得帐内,在案边坐了,赵云笑道:“此时说来话长。昔年我与师父云游四方,待回得常山才晓得你与貂蝉师妹已下了山去,师父也未曾责怪,反是让我也下山来。他老人家说既是传了我武艺,便要我造福人世,择一位忠厚仁志之主,随他闯将征伐,以荡这天下烽火。如此,我便下山来投了公孙瓒……只不过这个公孙瓒前两年尚还知道体士恤民,现今却是日渐骄横,记过忘善、睚眦必报,师哥已是有了去意。这一次关东诸侯奉召讨董,我且随在他账下战杀,待得赶走了那董卓,我便离了他、重寻明主相投。” 乱尘听他提及貂蝉,心头不由一酸,道:“师哥……师姐她……”赵云叹了一口气,道:“师妹的事我也自关羽、张飞两位哥哥的口中听说了,这其中罪责,并不在你……师妹她一直是心寄天下,如今她已西去多年,你若是还牵挂于她,更是应该身入军中、报效国家,圆得她昔年百姓安稳、万世大同的梦想。”他素来沉稳勇毅,见得乱尘默然,又出言安慰道:“小师弟,师父常言,‘情爱无端、人生有时’,若总是陷于前尘过往,这一路走来的风景一个都见不得,那上天教你来得这人世又有何意义?” 乱尘低头半晌,说道:“师哥教训的是。只是我无心仕途,与这世上的争闯斗战之事也是全无兴趣,还望师哥见谅。”赵云哈哈笑道:“我只是劝你不要再贪恋前尘,你素来喜欢无拘无束,我可不愿你学得我这般寄人篱下呢。”乱尘道:“谢谢师哥。” 师兄弟二人多年未见,竟是有些生疏,那赵云有意与乱尘亲近,便与他说得他下山这三年来的趣人趣事。二人本是同门,昔年常山上也是情谊深切,三言两语间,二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共读经书、同研武艺的欢乐无忧之时。那赵云先是说了天下形势,说那董卓鸠杀少帝、把持汉室,又说起关东群雄并起讨伐,终是有得如今军帐延绵二百里的威势。其后自然而然的说道这关东诸军中最是风光的袁绍、公孙瓒、曹操等人来。 但听赵云说道:“师弟,这曹操好生有本事,自洛阳逃到陈留不过半年,已是尽取这兖州军政大权,眼下他名为陈留太守、实为兖州刺史,便是兖州旧主刘岱张邈这等人物也归在他旗下,做了驱使之卒,这份帅士将兵之才,着实是世间罕有。”乱尘早知曹操乃是自己同胞兄长,但因及徐州其父之事,他心中总觉无甚么脸面去见得这个兄长,有意岔开话题,便道:“师哥,你方才所言,这关东群雄中,要数军容之肃、兵威之盛,当是数得袁绍与你主公,这曹操不过才八千兵马,又如何与他二人相提并论?” 赵云笑道:“师弟,时光移转、风云变幻,见人观事岂能看一时之盛?没错,这袁绍良将千计、兵甲数万,关东军中莫有与之相敌者。我此前也曾想投效于他,但见得他这次所带来的三万精兵,已是大大的瞧他不起。”乱尘亦是一笑,问道:“师哥,这是为何?” 赵云道:“袁绍亲统精兵三万,与冀州牧韩馥、幽州牧刘虞、上党太守张扬合兵于一处,浩浩荡荡、轰轰隆隆的在这陈留城中已是有了两日,这两日来,我多次前去查看,但见得他们兵士虽精,军纪却是极差,一个个骄恃无比,想来袁绍平日里少有约束。然后我又听闻那田丰此次竟也未随他在得军中,反是那郭图、逢纪这等奸佞小人长伴左右,我便知得这讨董一役,纵使能胜、也要大废得一番周章。”乱尘听得田丰,陡然想起那夜在三清破庙外听得那淳于琼提及过他的名字,便道:“师哥如此美誉田丰,看来他倒不是等闲之辈。” 赵云道:“我在公孙瓒军中,常与袁绍部曲作战,每每将胜,却总被这田丰所布的奇兵给败。说来惭愧,师哥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皆是不敌这田丰之智,亏得师父传了我一身好武艺,不然你今日便见不得师哥我了。”乱尘奇道:“竟有此事!”赵云点了点头,又是说道:“我方才怎么说他曹操厉害,便是因为他曹操善于造势、晓得咱们道门四两拨千斤的道理。这一次关东会盟,曹操靠的不过是一纸所谓的诏书,试想当今天子刘协是个少年小儿,被董卓捏在掌心里连大气都不能喘得一个,又怎能有这般通天的能耐,下了诏书送出宫来、再交到他曹操手中去?师哥这般粗人都能看出这是曹操私造的矫诏,那田丰久为袁绍谋主,岂会不知?若师哥为田丰,定要规劝他袁绍望时而动,趁此良机,吞韩馥、图刘虞、战公孙、攻陶谦,如此四战之后,军势已稳、根基也深,莫说是那董卓,便是天下九州之地,也可经营的下来。可惜这袁绍自持四世三公名门之后,为人好大喜功,一心想着这关东盟主的虚名虚威,自然是听不进田丰的劝。” 赵云说话间,乱尘已是将那夜自己听得其父曹嵩与曹德的对话想了一遍,心道:“这时间已是这般的纷乱争端,‘我不图人,人便图我’,父亲那夜所言,虽非正人君子所为,却多少有几分苦衷……”正思吟间,听得赵云说道:“且不说这袁绍,便是我主公孙瓒,也是一般的德性……此先我也曾劝得于他,让他留在蓟城、好生的整肃军备,以待袁绍后文。若是讨董成功,则群雄必瓜分其西凉之地,不过一月,群雄自然是大打出手、互相并吞;若讨董失败,则袁绍败退,实力大损。此番不论讨董胜败,袁绍必定元气大伤,到得那时,趁他袁绍未归,遣大军急攻渤海老巢,城中无粮,田丰再是多智,也不能久撑,袁绍前后两败,失了根据之地,自然要被群起而吞之。此般计策原是可行,可公孙瓒亦是不听。” 赵云分析的有理有据,乱尘听得动容,但仍有不解,说道:“听闻那颜良、文丑有当世豪勇,公孙瓒当真相攻,可攻的下来?”赵云眉毛一扬,笑道:“颜良、文丑不过蛮勇武夫,公孙瓒若肯遣我前去,无论是阵前比武、还是擂锤攻城,师哥均不怕他,若师哥攻之,三日必下其城。”他说到这里,语气反是一折,道:“小师弟,这俗世中的高手千万,师哥自不敢妄自骄狂,但说可与师哥一战的,却没几个。你可知道那董卓为何如此猖狂?”乱尘想了一阵,道:“可是因得那董卓西凉军兵将强盛?”赵云点点头,说道:“自古人杰者,英雄也好、枭雄也罢,无外乎天时、地利、人和,这董卓能有今日这般威势,自然顺了汉家羸弱的天时、占了西凉兵民粗犷的地利,但最重要的,还是人和……西凉军中,弓马娴熟、武艺高超的将军数以千计,其中又以‘无双吕布、刀狂张辽、陷阵高顺、铁胆华雄’这四人为个中翘楚。师弟你说,那董卓拥有这般的精兵强将,军势如何不盛?”乱尘听得“无双吕布”这四个字,心中猛然一震,道:“吕布?难道是大师哥么?”赵云摇了摇头,面上阴晴难定:“这个吕布贪富好贵,连义父丁原都是杀了,又转拜董卓为父,随在他身下做尽恶事……小师弟,咱们与大师哥相处那么多年,大师哥志向高洁、品德尚真,又岂是如此如此这般的恶徒?”乱尘心中也实不信这吕布乃是大师哥,亦点头道:“对,大师哥平生立志报国安民,追随董卓这种恶事他断断是做不出来的。想那‘吕’字乃是大姓,这个吕布只是机缘巧合,与大师哥同名同姓罢了。” 第十五回 诸侯漫关东,无双天下闻 2 赵云嗯了一声,道:“我也是如此作想……咱们克日便要攻那汜水、虎牢二关,到时候是不是大师哥,咱们一见便知。”二人沉吟半晌,乱尘心中一直盘旋着一件事——如若那吕布当真是大师哥,我们该如何处置?那这句话他心中想了许久,也不知该怎么说出口来。方是叹了一口气,却听闻屋外脚步声急,走将进来三人。当先一人正是那黑脸的张飞,抓住乱尘肩膀便是猛力大摇,嚷嚷道:“乱尘,你可醒啦!想死俺了!”他手力甚大,将乱尘摇得头晕,道:“三哥,莫要再摇了,再摇下去小弟的骨头可便散了。” 张飞将双手撤了,大笑道:“六年未见,你仍是这般娇滴滴的像个小姑娘,哈哈!”乱尘微微一笑,道:“三哥天赋神力,乱尘乃是个不成用的穷酸书生,哪能与三哥这般壮实?”那刘备与关羽见得乱尘神色淡然,也是欢喜,上前来嘘寒问暖。诸人寒暄了好一阵,关羽笑道:“乱尘兄弟,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你武功长进了没有?”乱尘苦笑道:“小弟去了趟东瀛邪马台国,闲来无事,便在那里住了六年。只是小弟懒惰的很,这武功嘛,便荒废了下来。”他见众人皆是生奇,便将桃园之后的事情略略说了,至于徐州一节,他不想外人知道这之间的尔虞我诈,便隐去未言。又是提及涿县为他师姐扫墓一事,说起其中的情爱事端来语声难免凝噎,众人听得又是一阵唏嘘。那刘备最为老成,听得乱尘讲完,按着他的肩膀,说道:“乱尘,论语有云,‘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如今咱们能又聚在一处,已是莫大的缘分。”乱尘点了点头,也不说话,那赵云情知尴尬,问道:“三位哥哥,你们不是去督造那盟台么,怎的方是正午,你们就回了帐来?” 张飞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咧咧的说道:“甭提了,我兄弟三人造那高台,将苦力气出了,将要建好,来了些袁术的狗腿子,说他袁术要当得盟主,嫌我们把盟台搭的丑了。他奶奶的,要不是二哥拦着我,我当场就想把那小子给揍了。”赵云笑道:“肯定是三哥你手工不细,被人笑话了。”张飞怒道:“一个破台子而已,咱们这一次来陈留,图的是攻进洛阳、将董卓那老小子给赶了,管他谁做盟主,上得台来喊一声、大家呼啦啦往前冲,不就完了么?”张飞性直,这般话说出来,惹得众人皆笑,关羽捋着长须,说道:“三弟,行军打仗都似你说的这般简单,那我们还读个甚么春秋兵法?” 众人笑了一阵,只听那刘备缓缓说道:“袁术、袁绍二公皆是前朝司空袁逢之子,只不过袁术其母为正妻、乃是嫡出;而袁绍母亲却只是袁逢的一名歌妓,此为庶出。二公便因这嫡庶之分素来不合,今日关东群雄会盟,必要有得一位盟主。袁绍兵强马壮,又广具威名,为这盟主乃必然之事。他既当了盟主,那袁术自然不会欢喜,我担心今日这般会盟要被袁术给搅了?”说到此节,他目中发亮、长叹一声:“值此国家兴亡之际,为人臣子者该当奋勇往前、共赴国难,岂可为得这点虚名而争斗?唉!只恨我刘玄德家道中落,不得兵马良才,若我也能有两位袁公的军民根基,这大汉天下何愁不安不定?” 说到此时,他已是声泪俱下,众人又去相劝,乱尘初时也去相劝,反是引得刘备更是大哭,他见得如此,心里陡然闪过当年师姐说过的话来——师姐说,‘这刘备貌忠实奸、长厚而似伪,不能信之。’想到此节,他缓缓松了手来,由得那刘备放声恸哭。 刘备哭了好一阵,终是被关羽等人劝住,听得帐外擂鼓鸣金声震天,众人先是一愣,旋即皆是反应了过来,那张飞嚷嚷道:“啊,已是未时了!到了会盟的时辰了!”关羽道:“咱们速速去了,如此盛举,若是公孙大人见不着咱们,总会有些不欢喜。”那刘备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点头道:“好,咱们现在便去。”他起身拉了赵云,又来相携乱尘,说道:“乱尘兄弟,这般盛举、百年难遇,正是好男人热血激愤之时,你也随咱们一同去罢。”乱尘将衣袖自他手中轻轻挣脱,摇头道:“刘大哥,小弟一向喜静不喜动,对这世间的事又是冷淡的紧,今天这场盛会,我还是不想去了。”刘备又要再劝,可擂鼓鸣金声越来越急、想来是时辰催的急了,赵云也是素知乱尘脾性,便道:“既是如此,你且在此处安歇,待得会盟一事了了,我们再来寻你。”乱尘点了点头,微笑道:“谢谢师哥。”刘备再是劝了两三句,始终见得乱尘面容不改,心中悻悻,面上却是一脸欢笑,说道:“乱尘兄弟,待我回来,与你畅饮一宿,咱们喝个不醉不归!” 乱尘点了点头,将他四人送出帐外。待得四人身影俱化成小点、消失在白雪白帐之间,他微微苦笑,陡然觉得胃腑作痒,竟是起了酒意,他素来是个随性的人,身随心动,这倏忽之间已是飞腾而起,径往陈留城中去了。 赵云四人赶至会盟处时,盟台上遍列五方旗帜,盟主白旄猎猎飞舞,台下十八路诸侯依次排开,台上立着一人,那人姿貌雄伟、神明英发,正是乱尘长兄曹操。但见他手捧御诏,高声说道:“今日天下志士已奉天子之昭,各领精兵会集于此,是为大汉之幸。虽是路途遥远、兵马劳顿,各位将军却同为董贼所忧,于此处商议进兵之策,曹操代圣上谢之又谢。然吾等奉天下大义,清君王之侧,行匡扶之事,但如此众多将士,若分散而行,各由其事,不免事倍功半,延误战机,依曹操愚见,当立一盟主,号令群雄,明细粮草驻扎等事,众听约束,然后进兵,如此一来,董贼便数月可破。” 台下袁术早知这竞立盟主一事,心下欢喜:十八路诸侯,要数军容鼎盛,我袁公路十万淮南精兵;要比家世声名,我乃四世三公之后,便是那袁绍,也不过是庶出的野小子,如何与我相争?他使了眼色,身边大将纪灵旋即会意,大声道:“我家主公乃名门之裔,经营淮南数年,州富民安,早年亦是常在京中,辅君主之侧、掌禁军之令,门下故吏如云、强将如雨,自当为盟主。” 那袁术为人器量狭小,群雄如何可服?但听一名魁梧汉子操着江东口音喝道:“淮南本是肥沃之地,物产富饶、粮足兵强乃是应有之事,你袁术奢淫无度,淮南百姓早不服你。便是你这般德行,也能为吾等盟主?”这人说话丝毫不留情面,袁术自是气急败坏,一看之下,乃是那长沙太守孙坚,不由怒骂道:“姓孙的,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当着天下群雄的面肆意辱我?”孙坚却不理他,对众诸侯拱手拜道:“要说名门后裔,孙某保举一公,此公亦是四世三公之后,精于治世、擅于用兵,可为吾等之主。”曹操笑道:“敢问孙兄说的是哪一位英雄人物?”孙坚将手一指,正是那渤海太守袁绍,但听他道:“袁公在渤海,孙某在长沙,相隔千里,但孙某亦是闻得袁公治世安民、礼贤下士,比之某人,可是天壤之别。孙某以为,这盟主一职,非袁公莫属!诸位同僚,以为如何?” 袁术与那纪灵原是欲骂,却见得诸人皆是面带微笑,与袁绍交好的孔侑、韩馥、张扬、王匡等人自然是连连称是,便是与袁绍素来不合的公孙瓒、刘虞二人也是默然不语,他心中忽觉愤怒悲凉,袖子一甩,已是离了这会盟处去。 那曹操处事得体,见得袁术愤而离席,反而笑道:“孙坚将军推举袁公,正合孟德之意,不知大家意下如何?”众人齐齐点头,皆是说道:“袁公用人执兵,俱为当世之魁,应为盟主!”曹操便道:“如此,便请袁盟主登得台来!” 袁绍佯意推辞了一阵,方是从群雄中走出阵来,但见他头戴紫金战盔,身着黄金链甲,宝剑配腰,踩阶徐行。那金甲耀目、盔缕飞扬、宝剑威仪,众兵士眼中,袁绍已成了那建了不世之公的霍去病、卫青一般。而袁绍的脸上,亦满是得意之色。他便这么一步步的登上台来,立在盟台垓心,俯眼前望,但见旌旗飘展,延绵不绝;军马白帐,如银河天星,数不胜数,心中更是得意。 盟主既定,群雄自是随他整衣佩剑、焚香歃血,先拜苍天、再拜浊地,最后再拜天子所在的洛阳西方,众诸侯中不乏刘虞、孔融这等忠于汉室的臣子,因感其间的英雄慷慨,涕泗横流,公孙瓒、刘备等人见得如此,唯恐落下了不忠的把柄,亦随在后面放声痛哭。至于台下的军士,见得各自主公台上动容,又适逢如此盛会,一时之间,唏嘘不已。 第十五回 诸侯漫关东,无双天下闻 3 忽听得有人在台下放声长笑,想这台下数十万军士,那笑声却是清晰异常,万千人的话音声都被这笑声压了下去。那笑声长而不绝,似龙吟、似虎啸,如空谷回音一般在偌大的地方回转不休,台下高手众多,听在耳中,又是恼怒、又是惊骇——天下间竟有这般厉害的内功!那袁绍怒道:“哪里来的小贼,竟得这般无礼?”那笑声骤然而止,一人郎声说道:“在下与袁公乃是旧识,怎的数日不见,就成了小贼呢?”这话听起来虽是和气,但却全无半分轻佻之意,反是透出一股生来具有的雄威之感。 袁绍怒道:“来人,代我将这小贼给纠了出来!”他新为盟主,众人自是听他号令,可愣是台下兵将数万、找了半天却是未找的个人影出来,只是这一番寻找,大家扭头转身、噪杂纷乱,军容自是不整。那袁绍又骂:“你躲在人群中不敢出来,还说自己不是小贼?” 那人又是哈哈一笑,说道:“袁公左一句小贼、又一句小贼,在下若是不肯相见,岂不应了这小贼之名?”众人循声望去,遥见一人落足在一面高高的帅旗之上。只见那人白衣长襟,束发披肩,两脚踏立于帅旗的顶端弹丸之地,他右手叉腰,左手执着一柄丈余的长兵器。赵云方才听得这人音声,心中已是大颤,这时见他现身,举目望去,却是因得相隔太远,根本看不清他的面目。而曹操等人立在高台之上,虽是瞧的真切些,一时之间也是看不清楚。但曹操老沉练达,见得此人能于这千军万马之中现身挑衅,想来也是西凉军中极厉害的人物,便高声呼道:“无双吕布、刀狂张辽、铁胆华雄、陷阵高顺,阁下是哪一位?”那人谦笑道:“曹兄慧眼如炬,在下正是吕布,数日不见,你可安好?” 曹操眉头微皱:董卓帐下有吕布、张辽、华雄、高顺四将,皆有纵横天下之勇,这吕布更有惊天泣地之能。此前我行刺董卓失败,便是这吕布坏了好事。不过这吕布有勇有谋,怎的今日冒这般大险,现身于千万人面前、只为得出言讥讽众人?他心中生怕其中有诈,便拱手笑道:“托吕将军的福,曹某身子好的很。” 众人早是耳闻这无双吕布的威名,但见之者甚少,只见那吕布端立旗顶,居高临下,黑发白衣迎风飞扬,虽是不言,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的生出一股雄伟风姿。这天人一般的身影,无论文武兵卒,心头皆是暗暗佩服。将帅中不乏有关羽、张飞这等自命武绝天下、从不肯示弱服人的高手,但一见吕布的慨然风度,心中不免一声长叹。 曹操又道:“君侯既来赴会,缘何不肯登得台来,与诸位旧识畅饮一杯美酒?”吕布哈哈大笑道:“曹兄,你可真是好客。我若登台,你们这数万人马,纵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要将我吕布淹死。”曹操见得吕布不肯上当,正寻思间,又听那吕布说道:“不过大丈夫生当豪勇,吕布既已来之,诸位又以美酒相待,我怎能却人好意于千里之外?来来来,曹兄斟酒,我登台便是!” 话音方落,但见他金影一闪,如那入巢的蛟龙、下涧的猛虎一般,已是堂堂正正的立在盟台之上。想那盟台四周高手有如雨林,他竟这般肆无忌惮的登上台来。这份傲气、这份胆量,当真是并世无双、再无他人!他跃上台来,只见得袁绍曹操等人剑拔弩张,台下夏侯渊、张郃、纪灵、曹豹这些各家各主的高手亦是怒目以视,只待袁绍说出一个“杀”字,便群起而攻之。可便是这般风云色窒之际,那吕布只是呵呵一笑,向曹操稽首行礼,说道:“曹兄,我既来了,有劳你斟酒罢。” 曹操虽恨这吕布乃是那董卓行凶作恶的爪牙,但见得他这种“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胆量,不免心生佩服,迟疑一阵,将长剑收回鞘中,大喝道:“夏侯惇,拿酒来!”夏侯惇素来敬畏曹操,曹操有令莫有不从,当下提了一坛好酒送到曹操身前,也不说话,又跃下台去。曹操拿了酒坛,着手将封泥一拍,又取了自己方才所用的酒樽中,满满的斟了,径自走到吕布面前,双手一呈,道:“吕兄来的仓促,曹某未能备得好酒,且以这等凡品敬你!”吕布眼望曹操,与他四目相对,均见对方目色坚定,陡然一声大笑,仰头便将那樽酒干了,口中说道:“好酒,好酒!”曹操笑道:“吕兄,我与你向为宿敌,你就不怕我在这酒中下毒?”吕布哈哈大笑道:“大丈夫者,生不畏死、敌不畏毒,曹兄乃竞世之雄,又岂会做得这般奸猾行径?再者,曹兄你心知我举掌投足间便可将你杀死,却仍是这般近前赠酒,我若疑你在酒中下毒,岂不是自个儿落了下流,辱了我无双吕布的英名?” 曹操却不再笑,退后数步,又从腰间拔出剑来,直指吕布,喝道:“吕兄,你不杀我、我亦不毒你,咱们已是尽了昔日旧谊。可你杀丁原从董卓,助他秽乱宫室、残害百姓,还好意思说甚么无双英名?你这等助纣为虐的狗贼,我曹操恨不能将你斩为肉沫。你几日既是来了,曹某定然不能放你走了!”吕布望着曹操,但见他眼中的坚定愤怒之色,竟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今日来,能与曹兄共饮一杯,已是人生极大快事。倒未曾想与曹兄刀戈相见。”曹操冷笑道:“你堂堂一方君侯,不想刀戈相见,到我会盟台上做甚么?难道是看热闹来了!” 吕布又是一叹,转身却是手指袁绍,道:“不瞒曹兄,我今日前来,当真是是想为你捧场。想你那日自洛阳城中脱身,好不容易从我军马中留了性命,逃到这陈留之地。若是换了常人,纵是不肝胆俱裂、自此也要胆小如鼠,你却振臂高呼,内练兵马、外散矫诏,竟鼓动了关东十八路诸侯、百万员将士齐聚于此,这份雄略神武,吕某安能不敬?曹兄你看,这旌旗飘扬、枪戈如林,何等鼎盛之威?这等大军,非得雄才武略者统御不可,缘何你自不为盟主,却让与了袁绍这等浅薄角色?”袁绍心胸本是狭隘,听得他这般的侮辱自己,恼火直是攻心,喝道:“给我将这小贼拿下!” 他话音未落,吕布已将方天画戟往盟台上贯力一拄,放眼众人,怒目而对,道:“谁敢杀我!谁能杀我!”想那盟台乃是花岗岩石累积而成,他这一拄,竟是将画戟入石一尺,此等膂力,天下孰人可比?亏得那纪灵、潘凤、曹豹等辈平日里自诩武功高强,但吕布这么一声断喝,如同那下凡的金刚战神一般,谁还敢上前一步? 吕布又要再喝,张飞与关羽二人已是从台下人群之中跃上台来,双双喝道:“兀那吕布,我兄弟二人来会会你。”吕布虽不识得他二人,但见得他们天庭饱满、双臂肌肉虬结,甚是雄伟,赞道:“好汉子!敢问两位兄弟大名?”关羽张飞二人心想今日正是扬名之时,暴喝道:“河东关羽、燕人张飞!”吕布稍稍一怔,道:“好,出手罢!”关羽、张飞二人也不废话,一口猛气从丹田中提将上来,劲贯双臂,呼呼声响,大刀与蛇矛双双穿风而过,直劈吕布。想他二人武功皆是刚猛路子,兵器挥舞之间,劲力自内而外,去势裹挟疾风劲气,将台上众人的铁甲都激得飞扬鼓动,便是吕布本人,这两把兵器未至身前,胸口已涌上一阵闭塞郁闷,不由再赞道:“好武艺!”他口中说话,身子却是不让,待得两把兵器劈至自己眼前,双手奋力一举,分向关羽、张飞二人肩头抓去。关羽、张飞二人武功本是极高,兄弟联手、自然是宛若震天惊雷,那吕布正面相敌便就罢了、居然双手来迎他二人长兵器,他二人素来心高气傲、怎能不气?这双劈间劲力更灌,直要将吕布劈成几份。不料吕布双手再攀,在二人兵器上奋力一拍,但听砰砰两声巨响,三人口中俱是咦了一声,后退了数步。 赵云在台下看得清楚,他三人一战即退,看似不分胜负,可吕布这重重一拍看似是寻常至极的以力拼力,但在关羽、张飞这两名大高手的刀光枪影间强行格刃,这时机拿捏之准、分寸把握之精,却是妙到巅毫,世间所有空手应白刃的功夫,也不过如此。那关羽张飞二人倚仗兵器,虽是打了个平手,但论招式、内力,二人皆已败了。 第十五回 诸侯漫关东,无双天下闻 4 可关羽、张飞二人素来好胜,待得身形方是立定,青龙偃月刀又是一招“力劈华山”,直劈吕布。吕布嘿然一笑,立在原地,双掌平推,却是朴实无华但凝练厚重的一招“愚公移山”,关羽情知世人皆会使的这一招、在吕布使来却是力若万钧,若受的实了,纵是青龙偃月刀这等神兵不断、但自己乃是肉身所成,怕是当场双臂立折,但他向来自负、怎肯在天下群豪前失了威勇,青龙偃月刀奋力斩伐,发出激烈的破空之声,直直劈入吕布双掌之中,疾砍吕布面门,完全是与敌偕亡的路子。 吕布何等人杰,怎会瞧不出关羽两败俱伤的意图?只听他笑道:“关兄,今日我只想与你比武较技,若是性命相拼,也须得虎牢关时,你为何这般气盛?”他也不待关羽答话,双掌一分,陡然将阳悍至刚化为绕指缠柔,十指绵绵,顷刻间已是缠上青龙偃月刀,此刀原本厚重八十二斤、这时又被关羽灌注毕身的内力,就算是花岗英岩也能一劈为二,但吕布就这么的轻指缠上刀锋、关羽的刀势当场立消,难作寸进。更厉害的是,吕布那十指宛若游蛇,瞬息之间已从刀锋攀到刀身。 关羽心叫不好,知道如让吕布柔劲再做前攀、击到刀柄,到时内力吐实,自己肯定抵挡不住、被他夺了刀去,到时便是在天下人面前丢丑了。念及如此,他暴喝一声,左手回力抽刀,右手却是猛然前拍,往吕布手腕上击去。吕布也不怠慢,闲出一只手来,反手一拍。二人双掌砰的一对,关羽手间的虎口顿时爆裂,胸口如被重锤击中,身上所着的厚重铁片甲也是尽皆碎裂,当场红脸涨的发紫,肋骨断了数根,口中狂喷鲜血,竟是跌下台去。 张飞见得二哥受伤,更是暴怒,双手飞卷,将一只丈八蛇矛舞得密不透风,身子竟是借旋力而起,奔雷闪电般直裹吕布,一时间飞沙激溅,吕布方是击退关羽,正是旧力刚消、新力未至的一刻,却仍是不避不让,清啸一声,双手拍出一道不输于十尺铁板的掌墙,迎上了张飞。 那张飞虽是鲁莽暴躁,但见得方才吕布刚掌击退关羽,心知自己内力也定然不是吕布对手,并不是猛打猛冲、蛮勇凶斗,矛影灵动疾划,欲要逼开吕布手掌, 可吕布心细如发,又是处此群敌环伺之下,又岂会与他缠斗?不待张飞长矛招法变幻,双手如猿,又是攀上了张飞的长矛。可这张飞倒也彪悍,眼见不能取巧,瞬时便弃了长矛,拳脚齐出,竟是与吕布拼起了招式。想那吕布武功天下无双,在西凉军中虽也有张辽、高顺、华雄这等高手,但毕竟份属同僚,动手较量总有留得情面,不得放开手脚来比拼。今日偶遇关羽张飞,生出许久以来都未曾有的酣畅淋漓之感,竟是收了五成劲力,亦是同出拳脚,意欲与他在招式上分个高下。 那张飞毕竟是刚猛一路,虽是偶尔有灵门拳、长拐腿这等轻巧的功夫,但大多数招式仍是外家门道,那吕布是闲情比试,于他来说、却是全力拼搏。想那吕布尽得天下武功精髓,一招方出、二招便至,二招未尽、三招又随,端的是迅疾无比。张飞受他逼迫,拳脚越打越回,往往只出得半途、便收了回来,十招之后,已是攻不出寸许之地。再斗得三四招,吕布拳脚越来越快,张飞的黑脸竟是变得惨淡发白,头髻早不知失落到何处、散发飘飞,连平日圆睁的怒目都眯了起来。吕布见张飞已尽全力,掌影一错一晃,砰的一声响,拍在张飞右肩上,张飞大叫了一声,又从盟台上摔了下去。 吕布逼走张飞,也不追击,如岳临渊般立在盟台垓心,笑道:“今日能与两位一战,真是畅快!两位如此武功,怎的穿的这般衣甲服色?依吕某看来,便是袁公账下的颜良文丑两人也不及你们。”他候了一阵,见得关羽张飞二人均不答话,又是笑道:“吕某今日已是尽兴,若是没人再与我讨教,吕某便要告辞了!”袁绍哪里肯容他走?急是呼道:“杀吕布者,赏千金;擒吕布者,赏两千金!” 他只以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却无一人等上台来——众将之中原本有数人对吕布不以为然,只觉得他那天下无双的名号只是自吹自擂而来,要擒杀了他、好在天下人面前立威,可方才见他前斗关羽、后战张飞,亲眼见得他们的武功绝技,终是知晓这盛名之下果无虚士,虽是身处敌对之营,对吕布哪敢还有半点轻视之意?至于夏侯惇、夏侯渊这类高手虽是不惧吕布武功,但曹操敬他豪勇,不想在凭得人多势大灭杀了他,故而那袁绍连喊数声,却是无人应得。 这一时,但见得白影一晃,一人如白鹤般跃上台来。这人通体白银亮甲,手提一把亮银白枪,正是赵云,但见他大英气四溢、形势威勇,倒也不输吕布。他一上得台来,吕布便已瞧清他的模样,目中露出从来未有的惊疑之色,可讷讷了半天,却是说不出话来。赵云亦是望着他,目中尽是悲愤之色——大师哥,这数十年间,我一直敬你慕你,今日终是见得了你,你却成了世人口中的大奸大恶之徒……我早就听闻董卓账下有一名吕布的恶贼,但始终以为是同名同姓之人,但偏偏为何便是你!大师哥,你昔日要匡扶君王、安定百姓的梦想呢?…… 他候了好一阵,却见得吕布目中柔色流转,又是心想:“大师哥,过去种种,可是有何苦衷?眼下如此众人,你不得言说?……好,昔年常山之上,我与你枪戟共舞,今日便与你一战,探一探你的心意。”但见他手中长枪冲天,一招“白龙入云”作为起手式,瞬间长枪一晃,已是幻出漫天枪影。 吕布见得赵云攻来,心头一酸,旋即却是放声大笑——师弟,数十年未见,本该把酒为欢,你却引枪攻我!这俗世万千、恶名滔滔,尽以我为天下恶贼,我全不在乎,怎得连你也不信我!……好,你既以当年普净师父所授的白龙逆鳞枪攻我,我自不能怠慢,且以这神鬼方天戟应敌,试试这些年来你的武功长进如何!”他心随意至。画戟持在手中,横扫斜劈、大挥大舞,金光闪烁、大风狂暴,极尽兵器之能。瞬时之间,他二人金戟银枪交错缠绕,一个恰似金蛟、一个宛若白龙,身形招式均是变动奇快奇猛,忽而在上、忽而在下,风声厉耳、时有兵器交击之时,火星四爆。斗了一时,赵云枪势下沉,如钻地猛虎一般专打吕布下盘。天下高手,擅于下路者自是不少,单是那地堂武学就不下百门,可赵云内力雄浑,招式又不拘囿于天下武学形制,前一刻还是扎刺点挑,下一刻已是枪影一变,缠圈扑搭,任性而为。 那吕布亦是随之使出下盘功夫,不过他身材高出赵云一头,又素来不肯人前低头,那金戟自然不能全然下探。便是如此,但见他金戟大开大阖,高举低刺,长打短靠,交错之间,竟也抵挡住这赵云的暴雨梨花之势。再斗了一阵,他见赵云仍使下盘路数,心中不由思忖:“赵师弟精晓天下枪法,或暴雨梨花、或晴空入云,所长者不下万数,早年他变招极快,此刻下路不成、便应改攻我中、上二盘,怎的形制不变、尽指我悬钟、照海二穴?……悬钟照海,悬钟对明月,照海匡计时……啊,师弟在借招法,拷问我这骂名之实呢!”他既已晓得赵云用意,金戟堂堂正正、直取赵云银枪中心,正是一招“问心无愧”。赵云枪影如电光一闪,斜斜攒他腿上漏谷、阳辅二穴——这自然是“意漏云谷志,阳关殊清辅”之意了。吕布哈哈一笑,金戟再变,架住赵云银枪,勾住一缠既分,戟势如那江海浪潮一般滔滔无绝——他已用这招式应答,正是那“惊涛千万里,无乃见常山”!。二人翻翻滚滚,只以枪戟间的招式问疑解答,心中疑窦与恼怒渐是消散,仿佛又回到了数十年前光风霁月的常山之上,虽是对敌,枪戟你来我往之间、竟有了默契之意。 台下众人只瞧见他们枪法戟法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似狂风又似细雨,莫说是二人以招式问答的机锋,便是破绽都寻不着一个,只瞧得心神驰往,看到精妙之处轰然喝彩。想那公孙瓒为赵云主公,却因他言行耿直而一直不喜,只遣他做粮草官这一类的闲职,少是见他显露武艺,今日却见他酣战吕布数十余招,非但不败、隐隐然竟有分庭抗礼之势,不由得分外得意,高声向袁绍等人说道:“这位赵云将军,乃是我公孙账下第一勇士!”袁绍失了面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心中又嫉又恨,怒道:“张郃、高览,你二人也上得前去,让天下英雄看看我袁本初治下兵将!”张郃高览二人心如明镜,晓得自己与吕布、赵云相差太远,这般贸然上前,徒然赴死只为小事,只怕要一招而败、反而是给袁绍丢了面子。他二人原是迟疑,但听得袁绍一呼再呼,二人相视点头,双双持了兵器,杀入战圈之内。 赵云与吕布酣战良久,也已明白吕布心意,本是想故作败相,让那吕布脱身走了,此刻见得张郃、高览二人杀上前来,心神一凛,长枪应意而为,疾点吕布腋下,待得欺进吕布身前,右掌顺势上翻,却是一招“功成身退”,那吕布旋即会意,左手反扣,双掌一交、拍的一声,二人身子均是倒飞而出。 那张郃高览欲要追得吕布,却见吕布借此后退之势竟是腾身而起,大笑道:“今日畅快!告辞了!”他武功样样皆是天下无双,既是有意想走,又是何人能留得住他?只见他的金甲身影在关东军士头上腾挪提纵,纵是有人拿枪矛攒刺,也不能缓他分毫。不过顷刻之间,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天际之外。 第十六回 常山同门意,长作经时别 1 夕阳西斜,日落在暮。 这隆冬的黄昏里,乱尘负着手,缓缓的在陈留城内的窄巷小肆里行着,城中积雪不深,行人亦是不见,他这般一路悠然而行,但见得两行浅浅的脚印一路弥远。 寒风呼啸而过,自一棵已是凋零殆尽的枯树上卷下一片黄叶来,乱尘伸出手来,接住了那片叶子,呆立了一阵,又任由着寒风将那黄叶自掌间卷走。他本是来这陈留城中寻酒,可走了这么好一阵,只见得长街两侧店门紧闭,偌大的陈留城间竟如同鬼城。 他又走了一阵,仍是寻不着店家,便收了寻酒之心,正要回得军营,突然间闻到一股香气,乃是火上烤酒、大锅煮肉的气味。他在军营中昏睡了数日,其间赵云虽也喂得他粥米之物,但军中禁酒,这等东西只可果腹、解不得馋。这时闻得酒肉香味,心头大喜,当下循着香气寻去,转了三两个弯儿,终是在一处狭小昏暗的巷尾寻着了一个小酒摊子。摊主是个半百老人,身上围着件污脏的围裙,大手拿着铲子,在大锅里擦擦擦的翻煮着牛肉,身边还有一个年纪二十多岁、似是他儿子模样的人,从热气腾腾的锅中时不时的捞出大块牛肉来,放在案板上细细的切了,送到摊前的小座上。 这摊子不大,摊前也就四张桌子,稀稀疏疏的坐着十来个人,低着头大口的喝酒吃肉。乱尘闻得酒肉正香,更是欢喜,也不管有人坐在桌边,大咧咧的在他对面坐了,叫道:“老人家,麻烦烤两斤老酒,再上得一盘熟牛肉来!”那老人抬头看了乱尘一眼,笑道:“来了!”自锅中又捞出一大块牛肉来,教他儿子切了,又打了一大壶热酒,送了上来。 酒肉上桌,乱尘也不多话,提起壶来喝了一大口热酒,又是嚼了一大块牛肉,只觉得酒香与肉香混在一处,裹入腹中,一股热气蒸腾而起,直散入四肢百骸,当真是爽快无比。他又吃了数口酒肉,方是见得对面那人抬起头来,一双锐目中光华闪烁,那人三十来岁年纪,身材高大、器宇轩昂,身上穿着金甲,身后放着一条金光长戟,虽是坐着,却仍似有一股威风之气凛凛而起。乱尘见得他如此威风,心中暗叹道:“好一个金甲将军!想来这关东诸侯会盟,天下顶尖儿的高手齐聚,这位将军便是其中的翘楚了罢……这位将军使得金戟,举手投足间勃然一股英气,倒正似了我那位大师哥?啊,我大师哥也是勃然英勇,这位难道是我大师哥?……”他方是有了这个想法,旋即又是心道:“大师哥彼年下山时,我尚是个十岁的小童,这十多年未见、相貌皆已大变,便是与他当面相坐,怕也互不识得?再者,我大师哥向来不能屈人之下,又怎会无端的跑来这陈留城中、做得他人账下之将?” 他想了一阵,只觉这些都是无稽之想,摇了摇头,又是喝酒吃肉起来。正品味酒肉香气间,身后那桌子上立起一人,那人四方脸、浓眼眉,亦是一身的燕赵壮士的豪气,只听得他说道:“大哥,今日既是尽兴,咱们回了罢!”乱尘面前坐着的那金甲汉子喝了口酒,点了点头,说道:“你们先回,我还有一二小事。”先前那汉子一愣,道:“大哥,此中不甚安全,咱们若是不走,怕要坏了事。”乱尘听得一笑,心道:“这些汉子都是军中的将军,想来军中禁酒已久,他偷偷溜了出来,这一时已是吃喝的饱了,便要早先回营了。” 他这一笑本是闲情,那些汉子见了,却是神色大变,一个个手上青筋毕露、将兵器紧紧的捏了,直似要拔刃相攻一般。乱尘见得这般架势,忙是说道:“各位军爷误会了!小人乱尘,乃是山林间的野客,今日口馋,好不容易寻了这处卖酒的,这才扰了个诸位酒性。小人一来不认得诸位将军,二来不是军中之人,三来不好管得闲事,四来好酒如命,诸位又皆是酒肉中人,我为何要向各位主公去做那聒噪多嘴之事?” 方才那汉子却不理他,眼睛直瞪瞪的望着他,喝道:“好胆色,竟骂我们乱臣贼子!你孤身一人,竟敢这般羞辱我们!”他方要拔刀,却听乱尘对面坐的金甲汉子大笑道:“兄弟,你们先走,这里我留得便是。”众人皆是要劝,那金甲汉子却是眼望着乱尘,欢喜笑道:“你们走罢,这位小兄弟非但不是敌人,凡是我的好朋友呢。”诸人听他言语,再不敢违背,付了酒钱,一个个的走了。那金甲汉子见得众人皆走,转头又向那摊主父子问道:“店家,今日生意做得如何了?”那老摊主笑道:“原是做了一桩折本买卖,不过现在,却遇到了个大主顾。”那汉子哈哈笑道:“那便恭喜老人家了。”他二人笑了一阵,那汉子又道:“老人家,你既已大赚了一笔,今儿这摊子便该收拾了。”那老摊主点了点头,说道:“是呢,是呢,赚了这一笔,小老儿今生都不用愁了。” 乱尘听得迷糊,见得这父子欲要收摊,忙是问道:“老人家,怎么这就走了?我还想再吃一会儿酒。”那老摊主只是笑着收拾桌子锅灶,反是他儿子上前说道:“咱们既是赚了钱,便要去得洛阳城中买的个大楼大店,到那时公子若还念得咱们酒肉香美,日日来吃也是不迟。”乱尘听了,既笑又疑——这父子二人口气当真是大了,这小本买卖如何能赚得大钱来、可在那京师洛阳买楼开店?他又望向那金甲汉子,只见他面如春风,正是欢喜非常,又是心想:“是了,这几位军爷俸禄不少,只是平日里在军营里无得使用之处,今日吃得酒肉开心了,定是赏了他不少金银。”想到此节,他亦从怀间掏出一贯铜钱来,交与了老摊主手中,带着歉意说道:“老人家,我乃是个贫困小子,没得多少银两,这些钱便与了你,算是今日的酒肉钱。”——他这一坛老酒、一盘牛肉,能值得几个钱?只是他素来高德,不想这老店主念得自己的好,故而这般说了,要让那老店家尽拿了那钱。 那老店主也不客气,将铜钱塞入怀中,谢了个礼,不一时便将东西收拾了完毕。临走前,又让儿子打了一大坛子热酒、切了一盘牛肉,送在桌上,这才告辞道:“两位慢用,小老儿告辞了。”乱尘与那金甲汉子均是起身,目送着他父子牵着驴车家当缓缓的消失在街巷之中。 二人相视一笑,坐回桌来又吃了一会儿,盘中牛肉已是渐空,那金甲汉子伸箸夹住了一片薄如桑纸的牛肉,递到乱尘眼前,笑道:“小兄弟,这牛肉能如此美味,乃是因他取自关中平原老黄牛、又加上洛阳牡丹做饵秘制而成。所谓相逢一场便是缘分,鄙人无以为敬,且以这一片薄肉为礼。请!” 乱尘闻言大笑,心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么一片薄牛肉,这人却是如此郑重。好,他既有此心意,我如何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当下伸箸来取,待得夹住牛肉,那金甲汉子却不松筷,面上一笑,一股沛然巨力如潮涌般自双筷间轰来,乱尘一个把捏不住,当下便被那股巨力推后三步。再拿眼望去,那块薄牛肉依旧如常,居然在这等巨力之下安然无损。想得刚才那力道摧钢锤铁,便是金石铁砧也要碎成两半,可恰是这股巨力阳中带阴,迫退乱尘之余竟仍能保得牛肉无损。乱尘到得这时,终是晓得这汉子乃是试探自己内力来了,他素来与人无争,坐回桌前,拱手笑道:“小弟福浅,受不得将军这般大礼。这牛肉还是将军请了罢!” 那汉子又是微微一笑,却是不依不挠,执着牛肉竟往乱尘脸上扎来,这竹筷尖利、若乱尘不避不让,势必要将他脸目刺的花了,乱尘又是连退数步,可那人却是举着筷子跃上前来,竟是不肯收手。待得这一时,乱尘终是有些恼了,出得掌来,往那竹筷上奋力一斩。那竹筷受得如此巨力,却是不断,只是筷尖上的牛肉迸力而起,乱尘一张嘴,便落入他的口中。至于那金甲汉子,却是被乱尘这手斩间一分为二的内力震退,重又坐回桌前。 那汉子失了牛肉,却不恼怒,大喜之下反是鼓掌笑道:“了不得,了不得。小兄弟这一手阴阳调和之力,可当真是天下无比了!”乱尘却不欢喜,他方才从两次交锋之中已是觉察到此人内力骇人,实乃自己入世以来遇到众生中的第一人。他心中既惊又奇——这般北方高手,若在关东军中为将,赵师哥定然知晓,怎得提都未提得? 那人见他生奇,与他斟了一大碗酒,笑道:“兄弟请坐,方才我见兄弟背负长剑,又是见我而不惧,这才出手冒犯,失礼之处,还请见谅。”乱尘见他神情诚恳,便道:“将军客气了。”那汉子目中精光一闪,道:“你口说我将军,可只我为哪方的将军?又可知我姓谁名谁?”乱尘想了一阵,说道:“在下初入江湖,又怎晓得天下间的高手行家?将军这般威风凛凛,纵是要比,天下间除了我赵云师哥,再无他人可及了罢。”那人目中精光更盛,说道:“你这位赵云师哥确实了得,方才我在盟台之上与他剧斗百余招未分胜负……”乱尘啊了一声,眼睛瞪如牛大——赵云师哥枪法如神,我若执剑相斗,十招之内必败。这汉子器宇轩昂、不似空口胡话之人,他竟能与我赵师哥不胜不负,当真是了得无比!”不由拱手说道:“将军大名,恳请赐教!” 第十六回 常山同门意,长作经时别 2 那人目光盯着乱尘,一字一句的说道:“小兄弟,在下姓吕名布,乃是董卓帐下之将。”乱尘又是啊了一声,惊道:“你……你就是那吕布?”吕布呵呵一笑,点头道:“如假包换。”乱尘瞬时便想其大师兄,想要忆起他昔年的模样,可彼时他尚年幼、又是如何记得?再者,面前的这个吕布乃是那董卓之臣,他大师哥情义无双,又怎会学他做得那些助纣为虐的恶事?他想了许久,终是不信此人为得大师哥。正出神间,听得吕布又问:“你可知方才那些人是谁?”乱尘想了一会,说道:“你既是吕布,他们便是张辽、高顺、臧霸这些西凉顶尖的高手……”吕布点头,又是问道:“那你可知这卖酒肉的摊主是谁?”乱尘稍稍一惊,脑中便是想到:“吕布这班人来探陈留大营,此处酒肉小摊,乃是会面之所,方才那父子二人定然不是寻常百姓。可想那西凉名士众多,那父子二人究竟是谁呢?”正思索间,听得吕布道:“他二人乃是太尉杨彪、郎中杨修。”乱尘再惊,心道:“堂堂一个太尉,竟至这街巷中打酒切肉与我,可真是唐突的紧了……不对,这杨彪父子不是清流中人么,听闻他们一向与董卓不合,怎得与他爪牙厮混在一处?” 吕布见他目中光色流转,旋即又是镇定如常,吃起酒肉来,不由大笑道:“旁人若听得我吕布名号,避而远之者有之,通风报信者亦是有之,你却仍是端坐此处。就兄弟这份胸怀胆量,吕布好生佩服!” 乱尘听他说得爽快,心中亦生出一腔勃郁之气,豪然大笑道:“将军是善也好、是恶也罢,与我来说,只是一同喝酒的好汉子,来,咱们干了!”吕布举碗来碰,呼道:“好,干了!” 待得酒肉皆空、天色黑沉,二人均是闻得四下人声脚步嘈杂,想来是关东军将寻到了此处。乱尘拱手说道:“今日能与将军对饮,实乃快事。只是眼下酒肉已空,你我机缘已尽,将军再是不走,可就要失了这一场豪兴。” 吕布呵呵一笑:“多谢兄弟关心。只是吕布今日与你一见如故,不免有个不情之请。”乱尘笑道:“方才诸位在此议论大事,小子贸然闯入,将军却是与我解了酒肉之馋,这等恩情,乱尘岂可不还?你且先是走了,这里我来阻挡便是。” 吕布见他如此重义,放声大笑道:“吾吕布于千万军中也能来去自得,只是觉得今日饮酒未能尽性,所一想请兄弟随我同去洛阳,阁下又有不露之才,我自会向太师保举于你,是时我二人一同为天下苍生造福,白日一殿为臣、夜中把酒畅饮,岂不快哉!” 乱尘浑没料到吕布会请他去朝中做官,他一向独来独往,最受不得别人约束,先日在徐州时又听得这官场尔虞我乍,拱手抱歉道:“我不过是一个俗市野夫,向无大志,受不得那些荣华富贵,将军这美酒之约,只得来日有缘再叙了。” “唉!”吕布摇头一叹,也不勉强,左手提了金戟,右手伸前,说道:“那今日一别,来日再叙!”乱尘亦是伸手相握,道一声:“是!” 这一时,听得远处三声锐响,三支利箭亦是迎面射来。那三支利箭之后,更有两个人影,一提长弓、一操大刀,身形扑击而至。乱尘运力将吕布一推,道:“将军快走!”已是催动一双肉掌,气凝如柱,瞬时便将那三支精钢利箭给劈得歪了。不待他反应,那发箭的二人已是扑至身前,乱尘双掌奋力一迎,只听砰砰两声巨响,已是在那长弓与大刀上击的实了。乱尘后发先至,那二人只觉虎口一阵酥麻,竟是承受不住这股反震之力,被格得倒翻数丈,登登登登退了又退,这才勉强立定。 乱尘这一掌“力定乾坤”,当真是乾坤万钧、五岳皆定,吕布天下无双,瞧在眼中,也是赞道:“好内力!”乱尘笑道:“将军怎的还是不走……”话未说完,那方才二人提刀操弓又上。乱尘手中并无兵器,仍是赤手相迎,那刀弓双至,配合无间,端的是无可抵挡。乱尘见得这二人武功了得,怕是不输关羽、张飞,反激起血性豪气,身子不进反退,出掌有如狂雷,迎向二人。二人也不含糊,刀砍弓引、拳打脚踢,倒也攻守有度,一时间已乱尘战成了平手。却说这二人,使刀的名唤夏侯惇、操弓的叫做夏侯渊,乃是曹操的表兄弟,这一时听得讯息赶来擒拿吕布,却不料吕布身边仍有这般强手,骇然之际,均以为他是那刀狂张辽,那夏侯渊招式不缓,口中喝道:“听闻张将军是那使刀的名家,没料到这双手间的功夫也这般了得,我兄弟二人领教了!”乱尘笑道:“将军误会了,我不姓张,我姓曹……”那夏侯惇莽撞,怒道:“你这小子,竟来欺我!我半年前曾与那曹性交手,他武功远不如我,怎的才是半年,就能有得这般本事!”吕布从旁观看,笑道:“兄弟,他可是将你当成我那曹性老友了……哈哈,小兄弟,又来了两位高手,这下可是热闹了!”乱尘抬眼一看,那夏侯兄弟身后又来了两名壮汉,这两名壮汉与他兄弟皆是一般服色,手中一为盾牌、一为斩马刀,见得乱尘一人力敌夏侯兄弟非但不败、反是游刃有余,便以为他是吕布,二话不说,便与夏侯兄弟和在一处,联手相攻。 他二人一入战阵之中,乱尘压力骤增,形势逼人,他连开口说话都是不能。须知这加入战阵的乃是那曹仁、曹洪,武功与那夏侯兄弟均是伯仲之间,乃是天下第一流的高手,他四人兄弟情深、联手相攻又默契,如同四人同体一般,更兼利器相助,乱尘不过赤手空拳,如何能敌?乱尘勉力支撑了十余招,眼看便要落败,却听吕布大笑道:“曹兄,我借你一把剑来!”说话间,已是自腰间解了长剑掷在乱尘手中。乱尘得了长剑,手腕连抖,无状六剑的精妙高招登时使出,剑影闪烁之处,连指四人要害。形势瞬间逆转,曹仁四人奋力应对之时,心中既惊且赞:“这人竟是这般了得!”他四人手上招式更为猛密,只要将乱尘锁在当中,可手执长剑的乱尘却如同有得三头六臂一般,招式有奇有正、忽诡忽直,速度之快、力道之强,片刻之间,四人已看不懂他剑招的攻守之意,只能将兵器挥舞如风,勉强在乱尘如雷霆压顶的剑势中且战且退、生生苦捱。乱尘长剑挥转,却是不意伤人,将他四人逼至巷口,但见得巷外灯火通明,正是曹操、袁绍等人率军堵在巷口。那灯火耀人,将乱尘苍白英俊的面目照的分明,曹操、夏侯渊等人均是惊道:“是你!”乱尘不知其详,转头呼道:“大军顷至,吕兄快走!” 他见得吕布不动,心头更急,一声爆喝,长剑圆寰一转,径扫夏侯渊四人。那四人本就敌他不过,这时又已是瞧清了乱尘长相,更不愿与他为敌,身子往后飞旋,离了乱尘剑势。乱尘迫退了他们,也不出巷,持剑守住了巷口,欲要保得那吕布周全。这一时,听得吕布于背后大笑道:“高人不可貌相,曹兄剑术这般了得,吕某不免技痒,来与你领教了!”言毕,双掌环兜,拍往张飞与关羽的面门,罡力随即迸发而出,乱尘一时把捏不住,退了数个踉跄才堪堪立稳身子,又惊又怒道:“你这是何意?” 吕布却是笑而不语,拳脚招式劈头盖脸地往乱尘压逼过来。乱尘只得持剑见式拆招,但觉吕布每一招皆是势罡力沉,自己犹如站在海潮、瀑布之下,应对着无所不在的沛然巨力。一时间,臂上、面上隐隐作痛,好似已被吕布掌力割了数道口子,更要紧的是,自己诸般剑招变化已甚是繁琐、吕布一双肉掌却是更繁琐数倍,自己的心境便如平静的湖面被狂风扬过般不复平明,每见吕布掌中破绽都觉得似是而非,总是不敢将剑招使全。而这么迟疑间,形势更是瞬息万变,吕布的先手优势越来越大,他长剑只能短击短刺,勉强支撑。 但于吕布眼中,乱尘剑招之精、身法之妙、变招之快、内力之深,除了赵云之外,乃是自己下山以来最强的对手,心中英雄相惜的豪气大生,出招全不留余地,全力相攻。一时间,只听二人掌剑相击发出连贯的砰砰巨响,巷外围攻的曹操等人都不堪忍受他二人拆招间所散发的内力压逼,只觉气劲如刀,呼呼刮人,不由得的退了又退。 二人皆是以快打快、以刚对刚,电光火石间已是斗了五十余招,乱尘先前出招还有些滞碍,但此时绝境逼人、灵台反而清明,更思索那日在梦境中寞影传剑的一番演练提携,将无状六剑的诸般精微变化精髓慢慢得以领悟,于武学理解更是明晰,斗到此时乱尘只觉来自丹田中的真气奔流不息、全然灌注于长剑,犹如长江灌海、汹涌不绝。那只不过普通的长剑,硬是被乱尘灌注的内力生出三尺剑芒。 第十六回 常山同门意,长作经时别 3 吕布见状大笑,越斗越勇,左右双手更是不断变换数般精妙掌法,乱尘虽是处于下风,但长剑舞颤沉着以对,一时半会吕布倒也奈何他不得。 正斗到酣处,听得马蹄声得得作响,那袁绍已是领兵驰至,他老远的便看见吕布,咬牙切齿的道:“放箭,放箭!”他帐下弓手待要张弓,却见一条白影闪过,已是夺了数张弓来,口中更是呼道:“休伤了我师弟!”袁绍瞧的清楚,此人正是方才盟台上与吕布酣战的赵云,想他是公孙瓒的部将,气不打一处来,高声骂道:“赵云,你反了不成?”又是令那张郃高览淳于琼等部将阻拦赵云,赵云受得众将围攻,不能相援乱尘吕布、正是焦急间,忽是听得那沉吟不语的曹操说道:“曹家诸将听令,谁敢发一只箭来,你们便斩他一只手!”夏侯渊诸将领命抽刀,一时间剑拔弩张、一场混战在所难免。 那吕布瞧得分明,心道:“今日我与小师弟已是尽兴,他仍不识得我……看来这兄弟亲近之缘,只能他日再叙了。”他哈哈大笑数声,道:“告辞!”身子纵然连提,仿若流星破空,转眼便没了踪影。 乱尘暗叹一口气,立在巷口正出神间,只觉得手中一轻,手中的长剑已是碎成寸于大小的碎片,想来是方才与吕布一番激斗,二人罡力冲撞,这长剑不过寻常硬铁,如何承受?他复又叹了一口气,心道:“这吕布果虎狼也!只不过赤手空拳便已这般了得,要是以兵器相斗,我可捱得十招?” 这时,那曹操走上前来,挽住他的手,大笑道:“小弟,可是找到你啦!”乱尘并不识得他,讶道:“这位大人,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可是弄错了?”吕布既走,赵云亦从张郃高览等人的围攻中脱身,走至曹操身前,躬身说道:“曹大人,这一位乃是在下同门师弟,他不谙世事,方才鲁莽得罪之处,还请大人大量。”他言下之意,便是以为曹操记恨方才乱尘袒护吕布、要与他为难,却殊不知乱尘已是明白这曹操的话中之意——曹操已经知道自己乃是他胞弟,如若不然,方才袁绍欲要射箭尽杀自己与吕布,他缘何不肯? 但听那曹操说道:“赵云将军言中了。乱尘乃是曹某自家兄弟,我这个做大哥的又怎会责怪于他?”夏侯兄弟、曹仁、曹洪等人也已是围上前来,那曹仁素来沉稳厚毅,今日大喜之下,亦是笑道:“想来左慈真人乃天外逸仙,教了二名徒弟,都是这般的了得。了不起,了不起!”他这般一说,曹家诸将均是哈哈大笑。乱尘与诸位兄长相认,本也开心,可脑中旋即想过徐州一事,面色又是由喜转悲,羞赧之间竟是不敢直视曹操。曹操知他心意,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小弟,你的事情父亲已在信中尽是说了……你彻夜不归,他老人家担心的紧,又是寻你不到,便飞鸽传书与我,要我尽遣斥候、打探你的下落。今日终是寻得了你的消息,他老人家也是放心了。”乱尘口中嗫嚅,道:“我……”曹操低声道:“小弟,此处人多口杂,不是说话之地。待大哥应付了袁绍,咱们回府去再慢慢说。”他见得乱尘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拨开众人,行至袁绍马前,拱手道:“这一位乃是曹某舍弟,他久在山中修习道术、不通这世间礼教,做了些不明不白的错事。盟主可否念与孟德的旧友之情,饶了他这一次,孟德将他带回好生说教一番。眼下攻关在即,舍弟武功高强,他日尚有将功赎罪之处,盟主,您以为如何?” 袁绍也当真是倨傲无比,坐在马上,眉毛一竖,方要下令捉拿乱尘,他身后站出一人,那人身材清瘦、面色白净,乃是冀州牧韩馥的军师,名唤沮授,只见那沮授伏在袁绍耳边嘀咕了一阵,袁绍面上阴晴不定,想了好久,方是勉强笑道:“孟德兄,你与我相交已久,怎是说得这般见外的客气话?这位小兄弟武功精强,乃是我军之福,我又怎会责罚于他?”曹操呵呵笑道:“看来是孟德多心了。”袁绍又笑:“孟德兄,那汜水、虎牢二关城高墙坚,我等领兵之人当细细谋划,不可令得兵士枉死。你素来智谋过人,为我出谋划策可好?”曹操笑道:“盟主这是甚么话,我既为盟主账下之将,定然要听您约束调遣。”袁绍点了点头,道:“甚好。明日酉时,我在中军帐中侯得诸位同来。”言毕,在马股上重重一拍,领了大队人马扬长而去。 袁绍一走,赵云拉过了乱尘,说道:“曹太守解围大恩,赵子龙铭记在心、没世不忘。只是今日我出来亦是久了,主公怕是要寻我,这便向大人告辞了。”曹操见得他拉住乱尘欲走,不由笑道:“赵云将军,你以为我方才所言的尽是虚妄之言?”赵云并未听过乱尘言说他的身世,误以为这曹操另有用意,当下便将乱尘拦在身后,面带警觉,说道:“曹大人意欲如何?”曹操微微一笑,道:“看来赵将军信不过我……乱尘,你是否为我曹家之子?我又是否为你兄长?”赵云转头来看乱尘,但见乱尘目中百色交集、重重的点了点头。正疑惑间,听得乱尘缓缓说道:“二师哥,这其中因缘乃是小弟家事,故而之前未曾与你说了……我……我并非有意瞒你。”赵云素来体人,笑道:“师弟,你兄弟重逢、本该是欢喜之事,师兄又怎会怪你?”乱尘又要再言,却只见他面露微笑,对那曹操拱手说道:“曹太守既是我师弟家亲,我便将师弟交与了你。明日酉时,咱们中军帐再会。” 他又与乱尘嘱咐了两句,方是辞了众人。曹操见他这般雄武英姿,心中喜欢非常,直是叹道:“这般英才,果乃天之良将。我孟德若是得之,大业何愁不成?”他叹了一阵,拉住了乱尘的手,往太守府中去了。 行了一阵,见得高楼大院,门前灯笼高挂,匾上以烫金大字写有“太守府”。府前守将于禁、乐进二人见得曹操等人,迎上便拜,曹操笑着扬了扬手,道:“起来罢!”二将立起身来,抬头正是瞧见乱尘,但见他剑眉俊目、英气自发,心头均是大赞:好一个翩翩少年! 曹操手指他二人,对乱尘道:“这两位名唤于禁、乐进,皆有万夫莫当之勇,大哥我举事时便来助我。”乱尘拱手道:“乱尘见过两位将军!”于禁乐进二将皆是精细之辈,初时见得乱尘与曹操有得几分相像,此刻又听得曹操言语亲昵,脑中均是想起一桩画像来——前几日,曹老令公飞鸽传书,说是在徐州城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幺子,此子名唤乱尘,这些年在那常山之上随那左慈真人修心向道,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只是不知怎的起了误会,陡然失了踪影。老人家心中挂牵爱子,便请画师摹了他的模样,随书信一同传至主公手中,要主公广遣兵马去寻得他踪影。这几日虽是忙于各路诸侯会盟,但众人亦是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这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又如何能轻易寻得?没料到机缘巧合,今日竟被主公遇到了。他二人皆是忠心耿耿之辈,见得他兄弟二人相认团聚,均是欢喜非常,对乱尘拜道:“末将拜见公子。”乱尘向来不喜他人对自己这般大礼,忙是伸手来扶。 曹操知他心意,笑道:“快起来罢,大家都是自己人,再是这般的客气,让袁绍那厮知道了,又要让他嫉妒了。”想那袁绍虽与袁术为同父异母的兄弟,但二人素来不合,这曹操以此为梗、自是说的风趣,众将闻言均是哈哈大笑,齐是进了府中。 乱尘随得曹操入了府中大堂,在祖宗牌位前又是拜了,众人方是按照官位高低依次而坐,其间曹操身边谋士戏志才与那武功校尉李典亦是来见,再加上曹氏宗族的家臣与子侄辈,这太守府正堂本不甚大,这一时坐了数十人,自是觉得拥挤。 乱尘虽是在徐州见过这般的大场面,但他骨子里喜静恶动,见得这么多人都时不时笑望着自己,竟是有些生分。曹操瞧在眼中,笑道:“小弟,今日这堂中坐着的都是自家的兄弟,咱们曹家枝繁叶茂、人才济济,如今又出了你这般的高才俊子,正乃是先祖荫德,你莫要学个姑娘家扭扭捏捏的,叫大家笑话了。”他这般一说,众人又是大笑,乱尘亦是不再觉得尴尬。他从旁听得众人商谈军情,虽是烦闷,但见得诸位本家兄弟言笑晏晏,而兄长曹操端坐主位,或点评、或吩咐、或下令,诸般言行皆是统分有续,心中不由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融融乐意。 不知觉间,府外更夫已是敲了二更的梆子,今日军政之事也已是商谈的差不多了,那谋士戏志才陡然问道:“主公,袁绍新为盟主,却不急于领兵相攻汜水关,反是要咱们明夜去他中军帐里赴宴,您觉得他是何用意?” 曹操沉吟半晌,反问他道:“志才以为如何?”戏志才微微一笑:“主公乃是袁绍相识多年的老友,他的脾性又怎会不知?”曹操故意要考量于他,摇头笑道:“不知,不知。”戏志才笑道:“袁绍志大才疏,偏偏又喜功好名,这一次承蒙主公鼎力推举、成了这关东诸君盟主,自然要大操大办,好向世人显得他的威风,此为其一;其二,我听闻袁绍新近自韩馥那傻子处得了一桩宝贝,便是因得这桩宝贝与那刘虞起了争执,想来这其中定有文章。况且,他在这攻关闯城的节骨眼上请了咱们,又请了公孙瓒、陶谦这些与他素来不对付的人前去赴宴,总不是大发善心,要与大家伙共享太平盛世来罢?” 他说得风趣,引得众人大笑,曹操却是沉吟许久,方是说道:“志才,你可知我在袁绍身边见到了甚么人?”戏志才见他问得郑重,面色一紧,道:“何人?”曹操一字一顿的说道:“沮授。”戏志才闻言神色更紧,道:“是他!他竟已是明目张胆的随在袁绍身边……沮授此人深谋多智,与那田丰俱为河北某才翘楚,他既在袁绍身边出谋划策,看来袁绍这一次定然有得大动作。”曹操点了点头,道:“我也是正是如此作想。”那夏侯惇陡然惊道:“孟德,既然袁绍这家伙不安好心,咱们不去得便是。”曹操望了他一眼,却是缓缓摇头,道:“元让,他既为盟主,咱们若是不去,便是抗令不为。”夏侯惇道:“那有甚么?他这狗屁盟主难道还可动得咱们不成?”夏侯渊道:“哥哥莫要说些胡话,他袁绍虽不能动咱们一分一毫,但身为盟主、便可调兵遣将,咱们若是不奉其号令,这关东联军的联字如何称谓?联军不成,又有谁能来独力对付董卓?”曹操点头说道:“妙才此言正矣。明日宴席,咱们定要去得。只不过为免那袁绍玩甚么幺蛾子,咱们不能全应了他,只能我一人前去。” 乱尘聪慧无比,当下便明白兄长言下之意——那袁绍奸猾,说不定会对他不利。若他一人前去赴宴,便是有个三长两短,也不至于害得曹氏宗族覆灭。”他心头一热,说道:“大哥,我陪你去。”曹操笑道:“大哥前去赴宴,定然要长谈军政琐事,你不喜欢这些兵者诡诈之道,如何要去。你且在我府中安心住了,待兄长攻入洛阳,再带你咱们在洛阳的大宅里喝酒吃肉。”乱尘明白他的好意,伸手握住他的拳头,说道:“我与大哥乃是骨肉至亲,你这般孤身赴险,我如何能以心安?” 夏侯惇、曹仁等人闻言,亦是争相说道:“我去!”、“我也去!”曹操眼望众人,目中欢欣,却直是摇头说道:“我意已绝,你们休要再言。”他与夏侯惇等人虽是宗族兄弟,但素来威严沉毅,众人均是敬畏于他,又知他素来果断,这一刻见他神情坚毅、便知不可更改,便不再争。反是乱尘执意又劝,那戏志才笑道:“主公,乱尘公子武功精强,他与你同去也非是不可……那袁绍不做手脚便是罢了,若当真意有所图,以得公子今日的战绩,想来袁营之中没人留得住他。”曹操道:“这……”乱尘听这戏志才为自己说话,对他好感渐生,说道:“大哥,戏先生都是这般言说了,你便让我去了罢。”曹操想了许久,但见得乱尘眼中光华濯濯,这才道:“那明日便多要仰仗弟弟了。” 他见得堂中红烛已是将灭,而今日诸般事情已是议定,便道:“今日时辰已是不早了,诸位早些回去歇息。明日咱们各依安排,这汜水虎牢二关还等着咱们攻取呢!”众将齐声应诺,渐自散了。 这一夜,乱尘与曹操同床夜话,直说到天色将光。他二人本是同胞兄弟,话题一旦说开来,自是止将不住。乱尘对得这位大哥颇是亲近,但凡他有所问起,将自己所有事情都与他细细谈了。曹操听得他这些年来的诸般奇闻,又有欢喜时、又有伤心处,但毕竟兄弟团聚,欢喜多于伤心。那鸡鸣又响,二人方是沉沉睡去。这一睡,已是到了傍晚未时一刻。二人起床梳洗,然后同去中军帐赴那袁绍宴席。 第十七回 冬深夜客到,月黑见惊变 1 曹操乱尘二人打马疾驰,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袁绍行营之前。那辕门前立着数人,见得他二人忙是迎了上来,领头那人三十余岁,穿一件文士长衫,身材瘦削,正是那沮授。 但闻他拱手笑道:“曹太守大驾光临,沮某未曾到府上远迎,万望恕罪。”曹操还礼道:“沮别驾客气了。”沮授呵呵一笑,右手一弯,道:“请!”曹操也不客气,与乱尘径自往中军帐走。 袁绍这主营乃是傍城而建,按理说行军打仗间自然极尽便利,可这袁绍却是大废周章,出发前便自渤海带了许多能工巧匠,这才短短几日工夫,已建这么个金碧辉煌的三层小楼,那小楼周边另有数十顶金帐,帐顶皆是高悬“袁”字帅旗,如那众星拱月般,极具气势。 曹操进得小楼,但见楼内修葺的奢华无比,心中不免暗骂这袁绍徒慕虚荣,于此用兵用钱之时,还遣这些人力财力来修一个只住数日的行营。那袁绍见得曹操前来,坐在主席上得意地笑道:“孟德,此楼吾暂名为隐龙,待我等大破董贼之后,便可请当今天子到此行住,以缅今日我等忠国之怀,是时天子驾幸此楼,便可真谓‘隐龙’也。”曹操心中暗笑,知他借比自己为人间之龙,只是隐而未出,直是叹他野心有余、智谋不足,却还是佯装恭维道:“天子是为真龙,但袁盟主也算是人中之龙了。” “岂敢,岂敢……”袁绍见曹操恭维于他,心中更是欢喜,正要再做夸耀之际,却听沮授咳了一声,才稍稍静下心来,道:“两位曹兄请是上座,诸位已是等得紧了。” 曹操环顾四周,但见得左边坐的乃是刘虞、陶谦、袁术、孔侑,而右首便只有韩馥一人一席,显然是刘虞知他是与袁绍一伙,并不屑与他同坐,他上首二席空着,不问也可知应是曹操与乱尘的座位,而他下首业已列好一席。每个席上只有一只酒樽与一双竹筷,再无它物。 曹操与乱尘在席间坐了,与那韩馥稍稍寒暄了一阵,见得他座下席位始终空着,想来是那公孙瓒迟迟未来,明知故问道:“现时群贤已至,盟主为何不开酒宴?难道是怕得咱们多喝了您从渤海带来的好酒么?”他说的风趣,众人皆是大笑,袁绍道:“曹兄说笑了,只是那公孙……公孙将军迟迟不来,误了大家的酒性。罢了,咱们便不等得他了……”他话音未落,便听得公孙瓒在楼外似笑实骂道:“盟主,末将既然这般的职低位卑、你不请我便是,怎得请我来了,又不肯等我?”说话间,他已是伸脚踹翻了门口迎客的许攸,带着赵云、刘备、关羽、张飞一行五人大摇大摆的闯进楼来。 乱尘见得赵云等人,喜道:“赵师哥!”赵云见得乱尘正自坐在席间,心中亦替他欢喜,但他身份低微不便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袁绍见得公孙瓒带了这么多人来自是生气,不阴不阳的说道:“公孙将军,今日乃是咱们主将会谋,你带这些阿猫阿狗进来作甚?”公孙瓒不擅辞辩,只是冷冷哼了一声,在乱尘下首坐了,反是那刘备目露精光,不卑不亢的说道:“天子有难,大家齐力讨贼,又何须分那高低贵贱?”众人均不识得刘备,只是心想这人也当真是口舌伶俐,反是曹操见得这刘备面目仁厚、眼中却满是阴鸷之象,心道:“这刘备野心甚大,袁绍瞧不起他,果真是惹他动怒了……嘿嘿,我今日可要看看一场好戏。”果然,那公孙瓒高声道:“我这位刘贤弟所言不错,盟主既是请的咱们前来,为何不肯赐座?” 袁绍今日布置本就没有赵云这四人的安排,这时听他发难,全然是置之不理,只是轻咳一声,引酒笑道:“今日诸位既是来了,那这晚宴便可起了。来来来,这一杯见面酒大家须得一并饮了。” 众人将酒饮了,俱又不语,气氛渐重。袁绍笑道:“光是饮酒,如何有趣?”他手掌轻轻三拍,自屏风后走出八名金发细腰的异域少女来。此时已是隆冬,这些少女却似是只披着一件兽皮,裸露出光滑如玉的手臂长腿,她们肌肤白皙无比、灯火照耀下,连脉络血管都是隐约可现。袁绍手掌再拍,这八名异域少女已分是坐到众人身边,这一起一落间、连身上玄虚处都是隐约可见,那公孙瓒、韩馥二人本就是好色之徒,见得这般妖艳无比的异族美女,直是欢喜的手舞足蹈。这些异域美女倒也粘人,见得陶谦、刘虞等辈,一个个伸手来攀得他们脖子,一时间,这殿中脂粉情浓、香艳无比。乱尘不喜女色,不待身边那女子攀附,已是起身立在一边。 袁绍见他这般模样,笑道:“这些女子乃是鲜卑、乌桓、夫余、秽貊众族共同推举贡献给诸位的。都是二八芳华,自幼精擅舞艺,再经西域瑜伽高手调教,全身柔若无骨,实是少见的天姿绝色。”曹操呵呵笑道:“今日大业尚是未成,盟主怎得提前教我们享有这异域美色来了?” 袁绍脸色一正,说道:“ 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袁某虽只是武夫粗人,但也一向奉守法纪、恪国忠君,而在下管辖地势虽小,却也尽全力维护一方安定,若是能为天下百姓多出一分力,实是心中所愿。” 他先是让异国美女服侍众人,现在又说这么一本正经的话,引得众人均是起疑,但听他说道:“先帝对咱们袁家多有照顾,只要圣上有何吩咐,袁家上下无有不从,只是现在圣上落于董卓这个老贼之手,所号之令不过为奸人狐威……”说到这里,见曹操与刘虞等一众人脸上色变,沮授微微一笑,拍拍手掌,他帐下张郃端了一只银盘走上前来。只是那银盘上又盖有金罩,教人看不清其中物事。只听得袁绍说道:“这八位美女,也正是塞外各族首领见得这般物事,知是天意所致,这才甄选美女进贡,以示归顺之意。”袁绍这般故弄玄虚,众人更是不解。 袁绍微一扬手,那张郃便将金罩掀了,顿见一道青光射了出来,照得厅中诸人眼前都是一花。定睛看时,却是一块尺余方圆的硕大美玉,青光湛然。那玉被雕成宫城之状,十分精细,上可见亭台行廊,桥栏水瀑等。这么大的整块青玉本就少见,再加上这份雕琢之功,价值着实不菲。宫城中尚有一台,洞中却放了一颗足有鸡蛋大小的玉色珠子。那珠子全身晶莹,不见一丝瑕疵,反映着美玉的青光,透出一股明澹清冽之气,台小珠大,也不知是如何放进去的。这宝珠的价值相较那美玉只怕还要更胜一筹,最难得是宝珠与美玉浑然一体,似是天然长就一般。 曹操见得这美玉宝珠耀眼,问道:“盟主,眼下大敌当前,这般美玉宝珠虽是价值连城,可与我们看了又有何用?” 袁绍轻声笑道:“孟德莫急。此宝乃非人工斧凿而成,而是济阴的一位名叫王定的人士无意中睨得,袁某虽是无才,但也略有些声名在外,故早些时分他便送到府上。但若这只是如和氏璧之珍宝,袁某倒不会拿出来在众人之前献丑,但其实这块宝玉上另有千秋。我今日便要受得天命,转交于刘虞刘将军。” 刘虞却是丝毫不以为喜,反是忿怒道:“甚么济阴王定,我看是袁家私造。这玩意我不要!” 乱尘心细如发,众人都在欣赏那美玉宝珠的瑰丽之处,他却瞥见那宝珠是隐有异样,便在曹操手上写道:“珠上有字。”曹操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亦在乱尘的掌心上划下几个字:“何字?”乱尘用手缓缓写了,曹操脸色顿时大变,旋即又在乱尘手上写道:“静观其变! ” 此时袁绍清了清声,高声道:“这美玉宝珠乃是天造地设、内藏玄机,袁某不敢藏私,还请诸位过目。”张郃手持美玉走上前来,将美玉捧至众人身前,众人这才皆是瞧见宝珠上以蝇头古篆刻有“虞为天子”四个小字,各个瞠目结舌、心中大骇。 袁绍待众人看得仔细了,朗声说道:“此玉乃是那济阴人王定于清水泉涧中所得,当是天意如此。方今天子年少,又受制于奸臣董卓,天下无所归心。幽州牧刘伯安乃宗室近亲,素有威信,乃万民之望。所以这次北方蛮族晓得咱们得了这天命美玉,都献上了族中美人,以显他们万世归化顺从之心。” 刘虞乃是汉室宗亲,一心向国,怎会容忍袁绍欲立自己为新帝、惹祸上身?但见他正气浩然道:“袁绍,你怎敢说这般大逆不道的妄言!忠孝之道,岂能妄济?咱们久受国恩,方今天下扰乱,当是竭命以除国耻,合众人之力讨董伐逆、援迎幼主。你身为三公之后,今又为百军盟主,不思为国解忧、却做这般行径,如何对得起你袁家的列祖列宗?”他这话说得大义凛然,乱尘、赵云、陶谦等忠义之士不由站起身来齐道:“刘公浩气正然,所言极是!” 第十七回 冬深夜客到,月黑见惊变 2 袁绍也不动怒,呵呵一笑,道:“当今少帝并非孝灵之子,我等忠义,自当学习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这等先贤,仿效当年迎立代王刘恒的故事,开启文景之治的盛世,行辅佐之事,成就一代名帝;方今刘伯安兄功德治行、华夏少二,当今汉室公宗枝属之中,莫有能及之人。”那沮授亦随声附和道:“昔年光武帝乃是前汉定王刘发的五世传子,以大司马之职领率河北,耿弇、冯异二位将军也劝光武大帝即尊号、称大统,卒代伪君更始帝刘玄,汉室自此中兴。现在刘公乃是恭王亲传后代,其数亦为五代,以大司马之位领幽州牧,此其与光武帝相同,又有何不可?” 沮授见众人沉吟不语,又道:“方今天子受制于董贼,如若董贼奉天子矫诏要诸公自残,诸公难道就要束手待毙么?今日另立新君,一是废幼尊长、二是举贤任能,行得是人间正事。诸公好生思忖。”众人中本就有袁绍一党,当下便随声点头称是,连公孙瓒、袁术二人虽是与袁绍交恶,但觉得他们言之有理,况且拥立新君是为举世大功、将来新君即位免不了大加封赏,不免心怀荡漾。 曹操却是心如明镜,袁绍一心要立刘虞为新帝,其意远不止封赏之功,更是要学那新朝王莽,挟持弱帝刘虞、号令天下诸侯郡守,他日大权在握、说不定更会自己登上龙椅篡位于汉,他曹操何等豪雄、怎能容袁绍奸计得逞?遂是拍桌而起,勃然大怒道:“吾等之所以举兵而远近十八路诸侯莫不响应者,以大义之故也。今幼主微弱,只是一时受制于奸臣,并非有昌邑亡国之衅。而一旦改易,天下其孰安之!若真要如此,诸君北面朝拜新君,我自西向营救少帝。”乱尘见得兄长愤怒自是随之站起,赵云、关羽、张飞三人与乱尘交好,自是愤然起身,一时间厅上又是剑拔弩张,只需再起纷争,便要动起手来。 刘备坐在席间沉吟一阵,他素恨自己言卑官微,今日良机正是展现自己才识之时,遂起身劝道:“诸公且莫要伤了和气。董卓之罪,暴于四海,吾等合大众、兴义兵所为何事?还不是为江山所谋、为社稷所想?袁公大义,欲行伊尹霍光这等先贤辅佐之事,自是令人敬佩;曹公大仁,想的是幼帝受制之苦。二公皆是为国为民所图,是为君子之争。玄德愚钝,以为废立之事,乃天下之至不祥也。不如今日暂且搁却此时,待他日时机,再定商谈?”刘备果然老谋深算,既不得罪袁绍、又不开罪曹操,一句话便给了二人台阶而下。 袁绍见刘虞始终不从、曹操极力作梗,又恼恨这刘备多言,不阴不阳的说道:“先生名言,袁某茅塞顿开。敢问先生高名大姓?”刘备躬身回礼,亢声道:“在下刘备,乃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刘虞、袁术等人本就瞧不起刘备,听闻他自言是汉室宗亲,亦是假意奉承道:“原来也是皇亲之后,失敬失敬。” 曹操见刘备面带得色,知他一心想名扬于诸,心中冷笑:好你个刘备,不过是个市井贩卖草鞋之辈,以皇亲后代之名招摇撞骗,不但骗得关羽、张飞二位猛将死心相助,今日更想闻达于诸侯之口。六年前我在颍川大营就瞧出你心怀叵测,又听闻你故意对恩师卢植囚车视而不见、得张飞叫嚷后又惺惺作态,早知你奸雄狡诈、虚伪假仁,今日一看,更是不输往日。好在你官职轻微,久不得志……哼,古语有云一山不容二虎,我曹操志大才雄,怎能容你阻碍大业之事?有我曹操在世一日,断断不能有你刘备得逞出头之时! 今夜袁绍早已在楼中埋伏了百名刀斧手,便是料想言语不和、逼迫众人就范,却没料到公孙瓒贪生怕死、带了刘关张赵这四名高手一同前来,再加上乱尘,这几人都与那无双吕布有一战之力,想那吕布能在千万人中来去自如,怕是这百名刀斧手奈何他们不得,他正懊恼之际,楼中突然走入一人来,正是他帐下将军朱灵,那朱灵到了厅中埋首便拜,教众人看不清他脸色,袁绍也未想到这朱灵突然闯入,斥道:“朱灵,我不是遣你协助那孙坚攻那汜水关,你怎的现在就回来了?”朱灵道:“启禀主公,孙将军已是攻下了汜水关,更是手刃了守将华雄。”袁绍啊的一声大惊,众人也是大喜过望——那汜水关城坚墙高、易守难攻,守将华雄亦是善于领兵的人物,袁绍今日遣那孙坚猛攻,只不过是行那疲兵之计,要以得兵力优势逐步消耗汜水关内守兵的精力,待得汜水关众人疲惫困乏之时全力相攻。浑没料到这孙坚竟能勇猛至斯,不过一日工夫便将这汜水天险给拿下了! 那袁绍本因另立新帝一事颇为沮丧,此时听得这朱灵报来大捷,心中狂喜、竟是不能自已,大笑道:“好!好!……赏!重赏!”众人听得这般捷报、也是欢喜,便是赵云、关羽这干细心之辈也觉得浑身轻巧,没了方才那股紧张感。那朱灵亦是嘿嘿而笑,乱尘见他肩膀微微耸动,竟似是在暗聚内力一般,忙是呼道:“小心了……” 这时,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那美珠宝玉轰然炸开,想那宝玉中的炸药性烈无比,这么一炸伤了许多人不提,硝烟弥散之下,众人眼睛都不能视物。偏偏是那一时,乱尘耳闻身前赫然生风,竟是一把长剑往曹操身上刺来。眼下厅中视线极差,这人剑势却是电趋光闪,乱尘情急之下从桌上抓起一只烛台,手腕急抖、舞出了一团剑花,那人咦了一声,但听得叮叮叮叮数响,他长剑的攻势尽被乱尘挡了去。那人剑势受阻,大喝道:“高手!”。乱尘耳朵微动,便从四周的嘈杂中听得四个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他苦于不能视物,只好将兄长曹操护在身后,右手长剑连荡,刷刷刷刷,俱是有来无往的攻招。想来他剑术极高,围攻他的数人纵使能不受这尘烟影响、将他剑招看得分明,可愣是拿这般精湛的剑法毫无办法,眼见乱尘连攻了十余剑,他们亦是连退了十余步,竟是连一招攻杀之法都使不出来。 乱尘意不在杀人,觉察对方攻势稍缓,正欲背着曹操跃上屋顶,却听四周咚咚声响,似是众人都摔倒在地一般,他又伸手去拉曹操,却觉他手脚冰冷、肌肉瘫软,却似那泥人一般。他心中一急,再呼赵云关羽等人,亦是不闻声想,暗道:“糟了!” 他心知此地不能久留,负了曹操又去寻那赵云等人,可只走了两步,便觉手脚疲软,体力似是被人整个掏空了一般,咚的一声,连带着背上的曹操一齐摔倒在地上。他待要爬起,可四剑已至,眨眼间便可将他杀了,却听得那朱灵说道:“慢着!”那四剑旋即一缓,架在乱尘、曹操二人脖子上,一人问道:“先生,怎的不杀了?”那朱灵嘿嘿笑道:“咱们今日立此奇功、将袁绍曹操一干贼首尽数擒了,若是活生生的带到洛阳去面见太师,赏赐可比带着他们脑袋去好的多罢?”他如此一说,周围均是一阵哄笑,少说也有二十余人。乱尘身不能动,心中更是大惊——这厅中众人都已中了这迷魂的道了! 又听得那朱灵说道:“兄弟们,将他们一个个绑了,若有不老实的,将手脚斩便是。”说话间,尘烟渐渐散去,乱尘依稀见得数十个人影拿着粗绳、一个个的将厅中众人皆是绑了。那朱灵更是走到乱尘身前,笑道:“小子,武功挺高的嘛。来来来,我亲自为你多绑几道。”说着用力一掰、将乱尘双手别到背后,打了一个又一个的死结,绳带又紧、直勒入乱尘肉中,这绳子内嵌精丝,莫说现在众人疲软无力、便是内力充盈,想要挣开也是千难万难。 那袁绍瘫倒在地,心中气苦,想要骂那朱灵、可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是没有。那朱灵见得他这愤恨的模样,笑道:“袁盟主,你可是想我为何无故造反?”他笑了一阵,伸手在脸上一抹,竟是取下一张人皮来。人皮之后,乃是一张干净无须的惨白脸庞。曹操等人虽是伏在地上,一见得这张脸目,均是大叹——此人名唤李儒,乃是那董卓身边炙手可热的大红人,想那董卓能有今日的威风成就,都是这个李儒步步精算毒谋之福,此人用计算无遗策、奇毒无比,世人厌他俱他,称其为“毒士”。今日既已入了他的毒彀,想来是在劫难逃了,众人一想到如此,更是气馁懊恼。 李儒立在曹操身前,嘿嘿冷笑道:“曹操,那日容你自洛阳逃脱了,今日你在这大营中又被我擒了,这次可跑不了啦!”曹操说不出话来,只能怒目视他,那李儒又笑:“你莫要怨我,要怨便怨袁盟主太是胆大妄为,竟想到另立新君这等忤逆大事。不过说来我也要谢他,若他非是这般野心勃勃,也不至于被王定的这个美玉宝珠所迷了魂,亏得他日夜摩挲,竟是看不出我在这宝珠内做了手脚。哈哈,这软筋疲神散果然了得,诸位要么智略高人、要么武功精强,若当真攻打对敌,李某人还确实对付不了呢。” 第十七回 冬深夜客到,月黑见惊变 3 李儒立在曹操身前,嘿嘿冷笑道:“曹操,那日容你自洛阳逃脱了,今日你在这大营中又被我擒了,这次可跑不了啦!”曹操说不出话来,只能怒目视他,那李儒又笑:“你莫要怨我,要怨便怨袁盟主太是胆大妄为,竟想到另立新君这等忤逆大事。不过说来我也要谢他,若他非是这般野心勃勃,也不至于被王定的这个美玉宝珠所迷了魂,亏得他日夜摩挲,竟是看不出我在这宝珠内做了手脚。哈哈,这软筋疲神散果然了得,诸位要么智略高人、要么武功精强,若当真攻打对敌,李某人还确实对付不了呢。” 他轻笑了一阵,见得袁绍时不时的望向楼外,故作惊惧道:“盟主可是在等你手下亲信的刀斧手前来救援?啊,我只带了这么点人,要从你这大军中杀出可是千难万难了……”他见得袁绍面色转喜,反是叹了一口气:“袁绍,你总是这般志大才疏,将人看的轻了。我今日既能设计擒了你们,又岂会不布置脱身之策?你那一百名刀斧手,我早已与李傕、郭汜等一干将军料理了。至于过会出得这‘隐龙’小楼,我仍可装扮成朱灵模样,至于你们呢,就化成甚么阿猫阿狗。即便是有人怀疑,你们性命捏在我的手中,谅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他这一番话瞬间便断了众人的希望,便是连曹操刘备这等英雄人物眼中光芒也不免黯淡,那李儒胜的欢喜,又道:“不过呢,你们倒也不是全败了,汜水关确实被孙坚那厮给攻破了。呵呵,都怪华雄这家伙平日里与我为难,不然说不定这次我还可保得他的性命。想那孙坚贪功好胜、得陇望蜀,既占了汜水关又要去打那虎牢关的便宜。可虎牢关吕布的胡须子连我尚且捋不得,他不知你们被我所擒,只以为大军顷刻便援,这般冒冒失失的前去,定然讨不到甚么好果子……”说到这里,他竟似为关东联军设身处地的遗憾般叹了一口气:“唉,你们被擒、孙坚又是再死,你们这关东军士便要鸟兽散了……太师本来还要让西凉精兵与你们好好玩玩,没料到你们败的这么快,竟是失了与强敌拼斗的乐趣……唉!” 便在此时,乱尘背后的玄黑骨刺陡然发出一阵寒光、颤动不休。乱尘受那寒气逼迫,冷的直打哆嗦。李儒伸腿踢了他一脚,喝道:“臭小子,莫要不老实了!”却听已声厉响,那玄黑骨刺竟生生的从乱尘背后撕开一团血肉来,在大厅中胡乱飞腾,乱尘大为吃痛之下,却觉得手腕一松,原来紧绑着他的绳子已被那玄黑骨刺给割的破了。那李儒见得如此怪样,一面令人去抓那骨刺,一面又拿了绳子来捆乱尘。可这一次,他手指方是碰到乱尘肌肤,内力便如百川汇海一般倒灌如乱尘体内,亏得他警觉无比,左手抬掌便是击在乱尘背上。但听当的一声脆响,李儒左手已是鲜血迸流,却见得那玄黑骨刺似能护主一般拦住了自己的铁掌。他一掌失手,旋即退后数步,以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乱尘,骂道:“臭小子,你使的甚么妖术?” 乱尘不知所以,只觉四肢稍稍有力,想要立起身来,但连试数次,怎么也起不来,只好坐在地上不起。而那玄黑骨刺便似有灵性一般,凭空钓悬,护在乱尘身前。李儒见得这般异状、便动了杀念,喝道:“给我杀了他!”顷刻间,便有六人持剑往乱尘身上招呼来。枉乱尘剑术无双,见得这六人剑势使出、脑中已想出破解之道,可缘何他四肢无力、不得行使长剑迎敌,眼睁睁的便要被六剑刺死。那六人长剑到得乱尘身前,却齐是咦了一声,原来那玄黑骨刺虚空连划,正是乱尘脑中所想的破剑拆招之法。那六人浑不信世上竟有这般诡异的事,齐齐大喝,手中长剑刷刷连刺,如风如雷般攻上。乱尘亦是不明这其中玄虚,只是见得他们六把快剑攻来,脑中一片空灵,瞬时间想出应对之法,但玄黑骨刺应他心神而动,刷刷刷刷刷刷六剑,俱是攻那六人剑法中的破绽之处。那六人俱他内力了得,举剑一挡,却听叮叮的轻响,那玄黑骨刺上却无劲力。六人持剑又上,依旧被那玄黑骨刺给见招拆招破了。乱尘既是见得这玄黑骨刺厉害,当即心念转动,无状六剑中的高招妙式一股脑儿的使将而出,玄黑骨刺虽无劲力、但寒气逼人,眨眼间便将其中一人的手腕上划破了,那人受不住这彻骨寒气,啊了一声,便已死去。想那玄黑骨刺奇寒无比,不过片刻间,那人尸体已凝了厚厚的一层冰霜。李儒带来的众人瞧得这般模样这才开始慌了,一齐拿剑来杀乱尘,可那玄黑骨刺周游全场、有如灵蛇,想那李儒同党众多,这数十把剑齐齐相攻,非但不敌这骨刺上的剑招,反是被骨刺上的寒气所害,又死了三人。众人越斗越怕,长剑颤动攻杀之余,竟是不敢与那玄黑骨刺相碰,如此一来,骨刺上的剑招招式更急,无状六剑挥洒如意,全是他们挡无可挡的精妙剑法。曹操等人原是为被擒之事愤恨,此时见得这玄黑骨刺神奇精妙,均是大喜,只是恨于口不能言,不然早已哄堂喝起彩来。 斗了一阵,李儒终是瞧出端倪,持了长剑杀入战圈之中,更是喝道:“他剑上没有内力,咱们以内力荡开这妖剑便是!”话音刚落,他右臂轻提,长剑兜然半圈,剑尖指向乱尘胸口,正是一招“众矢之的”。他只这么一招,乱尘便瞧出他武功出自陇西门派,乃是六盘山五虎剑、青海湖扳折剑这一类外门的功夫,想那陇西民风粗犷、所练武学也是大开大合、猛打猛攻,虽是气盛、但招式间的破绽着实太多。乱尘心念微动间,玄黑骨刺刷刷连划,逼开了几名俗手之后,刺尖一转,直指李儒眉心。李儒一招无功,立刻变招,身体似陀螺般疾转起来,更有四名同伴剑网交织,来挡乱尘这一刺。可那玄黑骨刺却是神奇无比,一剑化出四招,分打四人要害,那四人剑法原是不赖,可怎是敌得过这无状六剑的精奥玄妙?但听嗤嗤嗤嗤四响,四人均是被那玄黑骨刺点中、冻毙于地。那李儒瞧的心寒,大喝一声,手中长剑来架玄黑骨刺,那骨刺上无得劲力,在他剑刃上一跳,自他左眼前一划而过。幸得李儒往后趋退及时,但一只左眼霎时间便已被寒气所伤。 这兔起鹊落、电光石火间,李儒已是瞎了一目,随他同来的李傕郭汜等人生怕重滔覆辙、哪里还敢再战?顷刻间已是跑的不见踪影。李儒伤了左目,在厅中众尸体间痛呼,长剑乱荡,已没了招法。这一时,只要乱尘心念微动,那玄黑骨刺碰及于他,便可将他料理了。可乱尘心地着实仁慈,见得他这般惨状,心下不忍,方才那股救人伤人的心念顿消,玄黑骨刺应感而回,似个死物一般重回到他的背后。 那李儒见得自己已伤、而同伴们又皆是走了,心中愤恨无比,手指乱尘骂道:“姓曹的,此仇誓不共天!”趋身一退,隐入楼外暗夜之中。 乱尘坐在地上,望着满地冻毙的尸体,心中发苦,想要叹气却又叹不出来。便这样长坐了一夜,待得天色大亮,袁绍帐下将军高览领了兵士才是进得楼来,他众人瘫倒在地,忙是唤了军医前来,幸得那李儒意在制人、这软筋疲神散倒没甚么毒性,众人吃了军医配制的药汤,渐渐的恢复了力气。 众人经历这般生死之变,便是有甚么话也不想再言,那刘虞袁术二人最先离开,公孙瓒、陶谦等辈也是起身告辞,曹操见得袁绍阴沉着脸、答也不答,拱手三揖,带着乱尘径自离了这“隐龙”小楼。 第十八回 寒风不相待,终至虎牢城 1 寒夜凝霜,大风张扬。 吕布立在虎牢关城楼之上,寒风将他的金甲鼓吹的猎猎作响,他只是负着双手卓立,一双锐目看着关下的激战。想那虎牢关两侧为山、关前一里又有汜水阻隔,当真是易守难攻,可袁绍一方倚仗名将百千、兵士无数,日夜强攻,竟已压制汜水之前。到得今夜,两军在这汜水两畔激战已有半月。今日月圆,清冷月光之下,高顺、魏续等九健将各率了一只千人队,在这隆冬中泅水夜渡,只为占得那汜水东侧方寸之地。而袁绍一方则以陶谦、孔融、刘岱、孔侑四镇的两万盾卫为墙,后方长弓手则以班次发箭拦击吕布部队于水中。想那高顺素有“陷阵营”之名,但夜夜这般舍命厮杀也但奈何不得袁绍那般的以逸待劳。眼见长箭射来,西凉兵士只能往寒水中潜躲,可那汜水冰寒,纵是不被常箭射死,几个来回间便已被那寒水冻伤。纵是如此,高顺等健将仍是一往直前,因为这是吕布的命令——吕布之命,便是天意——天要我死,我何不死?!我主既要这汜水东岸寸于之地,莫说是这冰水箭雨、便是那刀山火海,也要夺来! 吕布远远的望着高顺等人在汜水中上下漂浮,面色亦似寒水,心头思绪却是如潮:“华雄,你若是当日听了我的劝,弃了那汜水关不守,向那孙坚假降,我这几日也不用这般眼睁睁的看着手下兄弟们前去送死,只为在那汜水东岸占得弹丸之地……你不听我劝告、还要我引兵援你,非要与那孙坚在汜水关拼个鱼死网破,我西凉兵众本就不及关东军士,这般硬拼,又是如何能胜?现在你陡然身死,袁绍等人占了汜水关,并以此为依,白日攻关、晚间休息,正要胜我了!” ——这仗打到今日,西凉军虽是仍占着虎牢关,但连日来损兵折将、一输再输,那袁绍一方却是仗着强将如云、谋士如雨,屡战屡胜,不出三日,便可以其绝对压倒性的兵力蜂拥而上,以那人肉为锋便可将这虎牢关推平了,更何况关东军中更有曹操、关羽、赵云这等能征善战的统帅,时日拖的越久,对他吕布越是不利。 所以,他吕布才定下此策,每至夜时,便要得高顺等人前去“赴死”——这虎牢关守军中,止有三万余人是他自己亲信,其余七八万人虽也是董卓派来助守虎牢关,但兵权却抓在各自主帅手中,想那李傕、郭汜、樊稠、牛辅等辈皆是贪生怕死之徒,前日军议,这干人便是言说若是虎牢关不保、还可退守洛阳,可天下虽大、他吕布却不肯退的一步。故而他要高顺拼死也要拿下汜水东岸,明日,便是用马鞭赶,也要将李傕等人的七万部队赶到那汜水东岸——背水列阵,退无可退,此乃兵家大忌。可他吕布偏要孤注一掷,若是不胜,他又何颜去面对自己心中的天下? 他眼睛只看着高顺,只看他身处逆境,却不忘指挥兵士,攻守有度、战法严谨,丝毫不去想这连夜来的徒劳无功,他与对岸关东兵士进退攻守、拉锯杀伐,均切合兵法要道——每一名陷阵营的兵士都已负伤,但只要高顺令剑往何处一指,那些兵士便如人使手、如手指臂一般杀向何处。至于侯成魏续等人,亦是不畏生死,但听得喊声动天、杀声惨烈。这一时,王匡一部终是被高顺的陷阵营撕开一个口子,西凉兵士便由着这个口子上得案来,似蚂蚁吞食般向两翼的孔融刘岱部攻杀。想那孔融、刘岱等辈皆不是领兵的良才,前兵只是稍败,他们便已携了亲兵往后急退。幸得那曹操在这四阵之后督战,见得前方溃败忙是引兵来援,可高顺等人既是上得岸来,又岂肯退后半步? 吕布看着高顺等人在汜水东岸立稳了脚步,又看着两军互相杀伐,直如那人间地狱,长叹了一口气,心头突然想起了另一桩事来——董卓生怕自己守不住这虎牢关,竟听信李儒之谏在洛阳大肆侵掠富商百姓,夺其家财、抢其口粮,那李儒成心对兵士不加拘束,任由事态发展,那些士兵骄纵轻狂,竟在洛阳城中奸淫掳掠、放火屠杀。寒风不歇,吹得他额发障目,更增添他心头烦恼。这内外皆是寒冷中,他突然想到那个同样阴寒的李儒——李儒在董卓眼皮子底下已是玩了许许多多的花样,到得今日,在洛阳已可翻云覆雨。此人阴狠狡猾,暗地里勾结邪马台人,对自己这外系之将不时的打压逼迫,早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尤其与是已战死汜水的华雄,更是水火不容,若非有董卓一直强压着,西凉兵各系怕是大乱。现在华雄已然身死、他这一系在汜水关上死伤惨重,有幸逃回洛阳的也被李儒连根拔除,原先三族鼎立的平衡被李儒打破。现在李儒一家独大,对自己来说固然坏极,对汉室清流来说更不是甚么好事,李儒此人睚眦必报,下一个遭殃的便是王允、蔡邕、杨彪等人为首的汉室遗老遗少……洛阳时局是安是乱,全系于李儒一念之间,可惜我吕布现今兵权受制、时机未到,不然早已手刃此贼,他若不除,我这天下安定的大业如何可成? 但听对岸喊杀声越来越响,吕布回神来看,只见得团团火把之下,正是曹字大旗迎着寒风飒飒鼓动。曹操所率的兵众虽寡,但却攻守一致、趋退有道,枉那高顺、侯成、魏续、李肃四部合围于他,却是被他且战且退从包围中逃了。他又见高顺等人待要趁势,大喝道:“停兵休整,不可燥进!”想他与高顺等人相距里余,那寒风又烈,这般说话却是清晰非常,乃是以精纯内力发出,高顺等将听的清楚、不敢违令,在汜水东岸就地筑起工事来。 吕布极目又是远眺,但见得远方火光跃动,想来是那袁绍在后方压阵。他一想到袁绍,既是摇头又是失望——这个袁绍,早年自己还在丁原账下时,也曾对他寄予厚望,想与他合谋除了董卓,可此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错失了无数良机,任由那董卓在洛阳立稳了脚跟,自己别无他法,只得杀了丁原、背负了骂名投奔董卓,以待良机。眼下这袁绍端坐十八路诸侯盟主之位、手拥百万雄兵,正是扬名天下之时,明日一战,他定然要倾巢而出的罢?先不说那日曾在隐龙山庄被李儒擒住,更重要是袁绍骨子里贪功劳爱面子的性格,若能大破虎牢关、攻入洛阳,不但能一雪前耻,到时破敌除贼、勤王保国的功劳俱会将他袁绍笼在那金色光芒之中,这份成功对他袁绍的诱惑实在是难以抗拒。所以他吕布才敢如此豪赌,赌的就是哪怕是沮授、曹操等人全力劝谏,袁绍也不会听,因为他早已被胜利的欲望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坐得住? 他想了一阵,唤了身边传令兵,说道:“去请张辽将军。”不一时,张辽已上得城来,立在吕布身旁,道:“末将拜见主公。”吕布微笑道:“自家兄弟,不用这么客气。”随即又道:“张辽,我拨你五千精兵,要你做一件脏事。”张辽正色道:“但凭主公吩咐。”吕布手指高顺阵营,说道:“你领兵去将关东军兵士的外衣扒了,穿在自己身上,过一会我让高顺佯攻,你便虽关东军退入陈留城中,到得城中之后莫要声张,明日陈留必定城空,到时待我击鼓三通,你们再遍插红旗,与我首尾夹击。”张辽心道:“陈留城是那袁绍老巢,乃是重兵之地,我等如何侵占?”但他令至必行,也不问因由,领命便欲下城而去。吕布却是笑道:“文远莫急。咱们再观得一阵。” 张辽遂是站在吕布身旁,看得对岸高顺铺排布阵有法有度,赞道:“高兄弟果然深得兵法精要,主公他日大业毕成,高兄弟可算是居功至伟。”吕布笑道:“文远你也是太过谦虚了。”张辽亦是笑道:“文远与高兄弟相比,武艺或许能战成平手,但统兵陷阵、攻城拔寨,却是远远不如了。” 在西凉军内,吕布、张辽、高顺三人志同道合,素以兄弟相待,张辽此番自谦,虽有承认高顺之才,但也是顾及兄弟之情。吕布知他心意,又道:“今夜我令高兄弟行此险策,他却向我提了一个要求,你道是甚么呢?”张辽微一错愕,苦思良久,摇头道:“高兄弟一向清高自洁,钱财功名在他眼中不过粪土砖砾,又会提甚么要求呢?文远愚鲁,猜他不出,还望主公明示。” 吕布缓缓道:“他要的是我得胜返军洛阳之后,杀尽董卓、李儒一党。”张辽一愣,许久之后才明白过来,自张角黄巾之乱以来,战时人祸连绵不休,根其原因,前有十常侍阉党之流,后有董卓李儒虎狼之徒,祸乱朝纲,百姓流离失所,高顺这才投身从戎、跟随吕布,为的就是以无上强权天下一统、以先秦法家约束官僚世族,使人民安居乐业,董卓李儒这等奸贼朋党,他高顺怎能不恨?怎能不除? 张辽思到此处,不由长叹一口气,道:“文远追寻主公,也是索求天下安定之道,但却不似高兄弟这般偏激,董卓此人虽是坏极,但待我们三人还算不赖,李儒数次要阴算我等,他都从中斡旋;再者,他名为主公义父,主公若是杀他,于名声上不太好听;更何况现在董卓并未将兵权完全交由我们,在洛阳仍留有精兵,我们若是一时冒进,反而会坏了大事。 第十八回 寒风不相待,终至虎牢城 2 吕布沉声道:“董卓当杀……但不在此时,时机未到,我不能冒此大险。高顺杀心太切,在洛阳时我就深有忧虑,李儒机智多诡,怕也看出一些端倪来了。所以,文远你一定要多多劝劝他……对了,我杀丁原、委身董卓并非贪图浮华、只为图谋天下大业,这是我甘背天下骂名的苦衷,若此时高兄弟就沉不住气,我们大事不能成,便要承受这番千古骂名了。这番话我以前从未对你二人说过,原想我兄弟三人志同道合,这番话不必说出口来你二人也当知我良苦用心。但高兄弟性烈如火,这番话我不便当面与他说,你可择一良辰时机,劝说于他。”张辽早就明了吕布苦衷,心中默念吕布这等绝世英豪之苦,点头说道:“末将知道了。” 吕布又将目光投往对岸,淡然说道:“时机已至,你去罢。” 张辽拱手领命方要下楼,又听吕布唤道:“文远,你明日大胜之后,帮我寻一个人……”张辽稍稍一愣,旋即便道:“此人可是那曹乱尘?”吕布闻言哈哈大笑,道:“知我者,张文远也!明日我既要袁绍大败,亦要那乱尘来见我!” 冬日的旭阳还尚未完全升起,汜水两岸的喊杀声已是此起彼伏,牛皮巨鼓发出轰鸣,这场旷世争战终于就此敲响。 随着战鼓声咚咚震响,候命已久的吕布大军从虎牢关中开出,大军一出虎牢关,吕布便令关上守兵以巨石抛下,堵死关门。待得大军过了汜水,他又令将士焚毁舟船,使诸人再无后退之路。那李傕、郭汜等人皆是贪生怕死至极,今日大战、本该全员上得战场拼命,他们一个个却称病托辞,吕布倒也没与他们计较,顺理成章的“借”了他们兵权,除了万余人镇守虎牢关之外,其余老少闲杂一并渡水压上阵来。 想那西凉丰产良马,这近十万军士中有一半为那骑兵,其中两万人为轻骑兵、三万人为重骑兵,四万人为同时配备远攻长枪与近身短剑的重步兵,其余为重弩手,皆以百人为组列成方形之阵,如星罗密布的棋子一般遍满水岸。至于那轻重骑兵又是再分为五组,轻骑兵两万,由臧霸、郝萌、曹性、成廉,魏续、宋宪、侯成、李肃八员健将二人一组,一组各五千骑,为左右翼军。那三万主力重甲精骑居中,由他吕布亲帅。而步弓手则交与了高顺全局统筹负责,以吕布令旗为号,挡在骑兵之前。那高顺善于陷阵拔营,亦善于守城御坚,这般布置,前有重弩远袭,中有长枪手、钩马戟士等阻击对方马战,后排则是利于近身搏斗的刀剑手,如此阵型,可谓任你远拒近攻皆不得破。所有西凉均是,除了那中央突击的三万重甲铁骑,其余人不论官位等级,全部卸甲以布衣上阵,更有甚者在猎猎寒风之中头裹白布、赤膊着上身,便是效仿当年楚霸王项羽漳河与秦军激战的先例,摆出破釜沉舟血战的死志。 大风荡鼓,九面统帅大旗,上书“吕”、“高”、“臧”、“郝”、“曹”、“成”、“魏”、“宋”、“侯”、“李”大字,随着西凉诸将沿河而布,中间一面“吕”字大旗乃以金丝黄布所制,冬日红阳照在旗上,吕字灿然生光,更显威武。 那袁绍也不甘示弱,令得大鼓号角应声而起,关东军士如那蚂蚁般密密麻麻的从延绵数十里的营帐中开出。这一场正面决战,袁绍已是等了许久许久,今日吕布终是下来战书,要得两军在这汜水雄关面前一决雌雄,他一心求胜,怎能不允?这一时,但随他帅旗挥舞,十八路诸侯皆是倾巢而出,便是曹操原本准备留守陈留城的三千兵士都被调拨而来,只为衬得今日这兵势之雄。 关东十八路诸侯,每一路均有三四万人,今日决战虽有袁绍居中调遣,但这近百万人马,有如一个臃肿无比的庞然大兽,纵使各方诸侯不停约束督战,但一眼观去人杂马嘶,混乱无比。 反观吕布所治的西凉兵士却是一言不发,但听那大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那吕布金窥金甲跨坐在赤兔马上,远眺袁绍主旗方向。那高顺立在吕布身边,看着他如天神般卓然跨马,紫金冠、吞蟒甲、麒麟履,将吕布的身姿映称的雄伟无比。他越瞧越是激动,神色虽仍是不动如冰,心头却是思绪飞涌——这一战,乃是主公扬名天下之战!他不畏死,自然也不畏今日之战。今日之战,主公穷尽心血,要以无双之力对抗天下群雄,这份神勇、这份大气,世间何人可比? 袁绍见得吕布这般金甲耀目、状如天将,心中更是厌恶,不住冷笑道:“吕布你这小儿,总是以为自己有甚么翻天彻地的本事,你我本力相差数倍,你若是龟缩虎牢关中尚可还多活几日。可你偏偏要学项羽那种蛮勇匹夫,搞甚么破釜沉舟、巨石堵关,你可知你这般做法,非但不能阻我百万雄兵之路,更是亲手将你的头颅送与了我!”他身旁的军士沮授心系战局,又晓得自己主公脾性,生怕他轻敌、乃至失了分寸,开口委婉劝道:“主公,今日之战,吕布以寡击众、以弱攻强,必败无疑。只是这吕布用兵无序、使计无端,想来是跟那李儒沆瀣一气的久了,说不定不按常理出牌,咱们还是静观其变。”那戏志才早先被曹操留在袁绍身边,听得沮授这般言说,心中佩服这沮授谋算合宜之际,亦是劝道:“盟主,那吕布狡猾,我主担心他会趁乱攻袭后方陈留城,不若您允了我家主公,拨的万余兵士回守陈留,好消了咱们后顾之忧?” 袁绍却是不以为然,但这戏志才毕竟是曹操的谋士,那日隐龙山庄得救也是多亏了曹操之弟乱尘,不好太过于拂了他的面子,道:“戏先生多虑了,今日我方百万人马,他吕布又如何能潜入陈留城中?这虎牢关通往陈留之路唯此一条,这大军阻隔,他难道能插翅不成?”他帐下有个名唤许攸的谋士,本是一名庸才,却擅于察言观色,谄笑道:“盟主所言正是。想我大军百万,是那吕布十倍之众,那吕布不过是黄口小儿,何能以一当十?依在下看来,莫说是他能杀到陈留城、便是这汜水河岸他都不得前进半步。” 袁绍手下监军尽是许攸、淳于琼这等小人莽夫,闻言均是附和哄笑,唯有沮授、张颌二人心中暗叹:“未战而轻敌,兵力再众又有何用?古往今来以弱胜强、以寡敌众的例子还少么?这吕布为无双虎狼,非但武功天下无敌,用兵如孙武再世,今日他肯布阵决战,定然有应对良策。只是这虎牢关弹丸之地,两边有高山险崖阻隔,这吕布到底意欲何为?” 他二人正沉思间,忽听得对面鼓角骤停,但听那吕布吕布扬戟大喝道:“袁绍,你今日必败,我念你乃是忠良之后,予你一个机会,你只需负手以降,我便饶你不死!如若不然,今日要你这百万大军葬尸汜水!”他这一声大喝鼓足了内力,声音如天雷般炸响于敌我双方军士的耳中,不但威风八面,更是霸气十足。 那袁绍旋即勃然大怒,骂道:“吕布小儿,这般的大言不惭!你相助那董卓那个老匹夫,丧心病狂、恶事做尽,今日不杀得你、难解天下百姓之恨!”袁绍内力浅薄,这番话虽是他鼓足了中气大声发喊,却是传不多远,未至汜水案边,众人已是听不清楚,与吕布那般豪壮神威的气势相比,大落下风。 吕布虽是听不见袁绍话音,但见得他马鞭乱舞、直是气急败坏,大声笑道:“既是如此,咱们就休说废话了,刀口上见英雄罢!”袁绍冷笑道:“好的很,那你便放马过来罢!” 关东诸军早已蓄力待发,只待袁绍军令发出,可西凉军士却是岿然不动,但听那吕布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袁绍,你今日举天下精兵、布雄威之武,百万之兵挥师齐攻,欲与我一决雌雄,自是想长留青史,可你是否想过,今日这一战,你已败了?” 袁绍再不与他废话,喝道:“传令兵来!”他大怒之下,已是要十八路大军全线压上,那沮授心知不妥,急忙劝道:“主公,吕布今日说话颇是奇怪,其中定然有诈。他一心一意要与咱们决战,咱们更不能趁了他的心意。主公不妨先派半数军马与他厮杀,先观得一阵,若是他并无甚么花巧,咱们再以新援攻旧疲,是时孰胜孰负更有分说。”袁绍却只是嘿嘿冷笑,说道:“沮授你太过于小心了,这吕布不过是个笼中的鸟儿,他这般大放厥词,不过是想鼓舞士气。我今日大军在握、稳操胜券,若还不全力相攻,岂不让天下人觉得我袁本初胆小如鼠?”那许攸早已不满沮授高居自己头上,不阴不阳的说道:“沮先生,我且问你,若你是那吕布,你又能以甚么奇计妙策胜得主公?”他见沮授无言以答,又道:“如今主公兴正义之士,尽占天时、地利、人和,以有道讨反逆、群起而歼敌,吕布兵法也好、阵势也罢,俱要随着天数使然、全葬在这汜水之中! 第十八回 寒风不相待,终至虎牢城 3 沮授方要再劝,袁绍深吸一口气,已是下了决心,朗声道:“吕布不过无谋小儿,又能在我手心翻出甚么花样?全军听令,与我拿了吕布小儿的人头,攻下虎牢关!” 那吕布见得袁绍大军黑压压的涌动,已是越过工事如潮水一般杀来,面色如常,喝道:“击鼓三通!”但闻得鼓角争鸣,西凉兵士被这豪气所染,热血直欲沸腾,那吕布却只是高扬着右手,对身边高顺说道:“高顺,我要你步弓手挡住这百万大军一炷香时间,你可挡得住?”高顺想也不想,点头道:“主公之令,唯死而已!”他见得吕布微笑,将自己的帅旗一拉,高喝道:“陷阵营的儿郎们,随我冲杀!” 想那西凉军果然统帅有度,虽然此刻人人求战,但未得吕布应允,一人也不敢上得前去,只是看那高顺所率的三四万步弓手如开弓之弦般往前冲去,瞬间便没入关东大军的茫茫人海之中。这三四万步军各个皆是骁勇善战,虽是以寡击众,但在高顺一人当先的率领下,一上来便将孔融、王匡、孔侑三镇杀的大乱,袁绍忙是调动曹操、公孙瓒、孙坚三镇精兵急援。曹操、孙坚、公孙瓒三军主帅之能远胜孔融诸辈,手下又多是夏侯渊、夏侯惇、黄盖、程普、赵云、关羽这等文武双全的将领,那高顺再是骁勇又如何能敌?眼见六镇合围、后方十二镇亦已蜂拥而上,那高顺却不肯后退半步,口衔一把血刀,手中长枪在人群中横行既转,他状如凶鬼煞神,直杀得周近的关东士兵都不敢近前。可那关东军人山人海,赵云、关羽、夏侯惇这等猛将也已是杀开一条血路,几十员大将便要将那高顺给活活围死。 吕布军中健将均与这高顺是生死相依的兄弟,眼见高顺全军将覆,那臧霸小声问道:“主公,容我去救高兄弟!”吕布却是微微一笑,道:“臧兄弟莫急,咱们再侯得一阵。”臧霸无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高顺一部被关东诸军点点蚕食,只余得数千人拼死斩杀。便在众人皆是目露悲色之际,却听得远方一声轰隆炮响,众人抬头一看,但见那陈留城上遍插殷红大旗,城楼上站着一名大将,身后一面“张”字大旗,正是那张辽。 曹操远远看见张辽卓立城头,心间似如刀搅——这陈留城居然被张辽拿下了!那城头红旗攒动似有数万兵马,这数万兵马又是何时何法进得城内?不好!吕布令那高顺死战牵敌,便是要利用关东军令不畅,待这张辽拿下陈留城再帐下轻重骑兵一齐杀出,这般的首尾夹击、以逸待劳,是要置这关东百万大军于必死之地!他想到此处,冷汗已是涔涔,忙是调转马头、引了部曲往那陈留急赶,欲要缓得张辽骑手冲击后方。可偏是那时,关东人马俱是挤在一处,前后相望都不知其意,他曹操又如何驰援? 吕布见得曹操夹在人群之中不得动弹,眉头微挑,心道:“曹操,你志达才雄又深谙兵法,我曾愿与你结为至交,共为这天下万民搏命出力。可你野心却是太大,又不明我忍辱负重之意,终至今日厮杀之局。现在乃军已乱、败势已现,你纵有英豪之才、野望之志,又安能如何?这天命已被我吕布牢牢掌于手中,我吕布便是那天、那命!你既然有那不臣野心,我便不能留你于世,趁你现在羽翼未丰,我便要裹挟天命之威、包裹八荒之霸将你扼杀!”他思到此处,心情更是豪迈畅达,不由仰天长笑,身旁的臧霸闻笑而观之,只是这一眼,便被他周身所散发的霸悍之气所染,不由情怀更添壮烈,心中突然想起在洛阳时与吕布未下完的那盘残棋,当是时,吕布弃子不下、负手曾言:“天下如棋,众人为棋子,来亦何哀、去亦何苦。天下于我,不过是囊中之物,命若天定,我吕布便破了这天!” 但见吕布大手一挥,喝道:“全军突击!”西凉军得了他的令号,一齐抽鞭拍马,有如天响骤雷,轰隆隆的往关东联军杀去。而后方的张辽见得吕布大军已动,也是催马从陈留城中杀出,口中更是高喝:“袁绍已败,诸军早降!” 想那关东兵士后军都是暗弱之辈,怎会料到张辽这般奇攻?而关东前军步马兵士又混在一处,吕布西凉重骑持长枪冲撞而来,又是如何能挡?这两相逼迫之下,前军往后直退、后军又往汜水河岸奔逃,将袁绍等人所在的中军更是挤了个水泄不通。关东联军百万之中,至此前中后三军、十八路诸侯都已大乱。这方寸间,曹操只闻得两耳喊杀震天、鲜血激溅,虽是大声呼喊、欲要收拢军势迎敌,可是他微弱的喊叫俱陷在滔滔杀声内。关东联军兵心已乱,这区区一人之力又怎能撼动吕布裹天崩之势、挟地裂之威的精锐骑兵冲击? 那些关东战马失了主人,又受得这般惊吓,当下在大军之中奔驰,更添乱势,所以此刻从吕布一方望去,只见袁绍漫天遍野的战马如无头苍蝇般飞奔,间或的撞倒兵士,更有甚者被包裹了硬铁的马蹄当场踩死,当是时,关东联军人声嘈杂鼎沸、马蹄嘶鸣惶乱,如此莽乱之局,可说恒古未有。 曹操望着如山倒一般的败势,悲绝的闭上眼睛——此战若是输了,那些梦想中的雄图霸业、那些担在自己肩上的家族荣耀,俱要从此去了——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乱尘今日随在曹操身边,只为保护于他的性命,见得这般兵败如山倒的阵势,又见得兄长无言以对的悲色,不由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此战成败,与他乱尘来说,并没甚么分别,先前他希望袁绍攻不下虎牢关,这样才可保大师哥性命,但此时他又担心吕布突出奇策,将关东联军杀的大败,到时兄长曹操又要心中伤悲,大师兄与大哥,二者在他心中皆重如泰山,可眼下乱军之势、天命之局,他一介凡夫俗子,纵有盖世武艺,又能奈何?这一刻,他终是明白当年那老船妇劝说自己“天命不惑、人力难违”时的无力感。 但见吕布策马执戟飞驰在阵前,将夏侯惇、夏侯渊、关羽、张飞、黄盖、孙坚等将杀的四处溃散。联军之中有得武安国、穆顺这等名将欲要上前缓上一缓,但遇上这鬼神一般的吕布,一招间便已失了性命。至于胆敢拦在他前路的,无论是人是马,他画戟挥舞之处、血肉横飞。顷刻间便要杀到曹操身边。 曹操见得吕布杀来,也不再退,反是将手中长剑弃了,跪坐在地、引颈就戮。正当此刻,却觉身子一轻,身子已被乱尘负在背上,在众人头顶间跳跃奔驰。可那吕布赤兔马奇快无比,乱尘前方又有张辽大军攻杀,他二人又是如何可逃?只听得曹操长叹道:“小弟,今日走不了啦……走不了啦……”乱尘眼见吕布、张辽二人同时逼来,心中气苦无比——大师哥,你既知曹操是我兄长,为何如此逼我?当日陈留城中我不识你,只念你英雄气概、助你脱身,现在你我二人互知身份,你为何要助那董卓而执意杀我兄长?……既然如此,你便杀我罢! 他心念已绝,猛地将曹操拎起,使出全身劲力,远远地往赵云处掷去,自己却是不进反退,孤影孑然、临风而立,拦在吕布必经之路。寒风阵阵刮至,吹得他衣衫狂拂,人却稳如磐石。他背后的玄黑骨刺似是感其勃勃悍意,发出阵阵寒光,铮的一声,骨刺竟是从中裂开,迸出一把无锋的黑剑来。那黑剑在乱尘身边周游数圈,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啸音,飞至乱尘手中。乱尘望着手中的玄黑骨剑,更是苦笑——师父,昔年我觉得这骨刺碍人,欲要请您拔除了,您总说君子藏器于身,这骨刺乃是我自汉室天子手中借的斩蛇剑所化,他年必有用武之时。今日这骨剑终是开刃现世,我却要用他来对抗大师哥,这般手足相残便是那冥冥天意么? 乱尘正出神间,吕布已在震天的厮杀中来至自己身前,他二人孤立于世,周身发出骇然战意,周围兵众均被二人气势所惧,竟在这人间地狱中让出一个大圈来。 乱尘与吕布二人互视良久,耳畔杀声震天,眼前尸横遍野,寒风猎猎,吹得二人长发衣袂皆是飞舞,似乎连天地之色都要为之动容。只听得吕布道:“乱尘……你非要如此么?”乱尘右手紧握玄黑骨剑,反是苦笑道:“大师哥……是你非要如此么?” 吕布望着乱尘,道:“你既知我是你大师哥,你还这般拦我?”乱尘道:“你要杀我兄长,我怎能不阻?”吕布有口难言,只好摇头道:“这世上的许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乱尘道:“那我今日亲眼看到的呢……”他见得吕布还要再劝,而关东诸军如羊入虎口般被西凉兵士宰割,曹家亲族、赵云、关羽、张飞这些与他交好之人也陷在大军之中死命拼杀,将心一横,长剑前指,道:“大师哥,你既不肯退兵,那今日我只能一死以会你无双之勇!” 第十八回 寒风不相待,终至虎牢城 4 他话音方落,玄黑骨剑灿然生辉,华如芙蓉始出、灿如列星之行、光如水溢于溏,剑身黑锋宛转、焕发出凌冽之气。这玄黑骨剑极通人性,又得了乱尘内力灌注,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剑身便幻出三尺来长的黑芒。 吕布知得乱尘心念已决,长笑道:“小师弟,那日你在陈留城中所使的剑法精妙绝伦,我猜定是从天书中得了无数妙处。今日你又以神兵宝器相对,我自是不敢轻视,便以恩师所传的神鬼方天戟应敌。”乱尘道:“大师哥资质远胜于我,便是同习天书,我也不如你。我所学的剑法,乃唤作无状六剑,其形无状、其心亦无状。”吕布道:“好一个形心两无状,来罢,我倒要看看这十多年师父传了多少神技与你!”他抢先出招,也不见提气作势,凌空之中一连攻出数招,前力未至、后力又续,直如海上巨浪般朝乱尘直扑而来,那鬼神方天戟更是化作百千金影,直要将乱尘吞噬了一般。乱尘玄黑骨剑微微一挑,随之攻出百千快剑,众人只听砰砰砰砰剑戟对拼之声连贯成一气,耳鼓都要震碎一般。 那吕布画戟每一招每一式皆是既快且猛,似充塞天地般轰击,而乱尘却是如灵燕飞身,剑法连密精巧,手中的玄黑骨剑有似蛟龙出渊,剑影纵横、光色耀目,每一次剑势均是攻敌未想之地,许许多多怪招、奇招在他手中浑然使出,非但不觉窒碍晦涩,反觉得招式潇洒天成,令人目不暇接,吕布身为对手都不免感叹这无状六剑神奇之能。 吕布越战越勇,拳打脚踢齐上,直逼得乱尘退了又退,眼看他金戟划至、径往自己右手长剑磕来。乱尘情知拼他不过,身子稍稍一转,玄黑骨剑交至左手,颤出数团剑花,一剑七式、却是浑然一体连贯生风,呼呼作响,如梨花暴雨、天降飞瀑,右手依那吕布戟势变化不断捏拿剑诀,处处暗合那北斗七星之数。 吕布晓得他剑法高明,哈哈大笑,在乱尘玄黑骨剑所舞的那黑色光团中杀进杀出,扬声大喝道:“道德经云‘夷视、希闻、微抟’六字无状,你这是无状六剑!”他心中为乱尘习得这般高明剑法欢喜,招式更猛更急。想他将天下武功练至臻境,往往心随意动,招式尚未发全,罡力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击得乱尘的耳际尽是吕布金戟旋击、拳脚奔舞的风声。 吕布人称天下无双,武功修为确是人间绝唱,乱尘在这般强攻之下,只要有一下错失,便将陷万劫不复之地。两军原是厮杀争斗,此时却是被他二人大战所惊,彼此双方俱是罢战,停在原地看他二人舞斗。那关东联军今日已是大败,百万兵士已被西凉军杀的只剩二十来万,见得乱尘独斗吕布、状如天神,便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若乱尘此战再输,那士气自然要降至谷底,到那时,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上天入地皆是无门了。故而众人从旁观看,为乱尘捏着冷汗,生怕他一处倏忽,便被吕布给败了。 好一个乱尘!虽是身处吕布刚猛无俦的金影逼压之中,却能犹如滔天巨浪中的一艘小船,剑光不住闪烁跃动,任吕布戟来掌往、巨浪吞噬天地,仍似端立海涛之上,不能奈何他分毫。 二人越斗越凶,拳脚戟剑时快时慢、时沉时轻,忽而阳刚霸道、忽而阴柔连绵,桩桩奇招、种种妙式自他二人使出,在场数十万兵将皆看的心旷神怡,只觉这些招法皆是从不可能的角度使出,对方更以不可能的招式挡驾回攻,这二人交战,恍若天神,有生之年能得窥天下武学至高、至精之威,何其幸也! 乱尘身处战局之中,灵台渐渐清明,剑法连使之中,渐渐明晰无状六剑其中的更深奥之处——天书心法云:“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注释曰:大方卫圆,圆正无极。执大象,天下往。大音,不可得闻之音也。有声则有分,有分则不宫而商矣。分则不能统众,故有声者非大音也。无状六剑,当循无为自化、无尘无剑,以至音而希声,象而无形,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动之不明其意,充斥天地,苞裹六极。”此时吕布金戟日趋紧逼,每一招皆是犹如风雷涌动,乱尘却能在这如惊涛骇浪般的攻势中渐渐扳回形势,长剑时圆时方、剑法亦刚亦柔,忽而挺剑直刺、忽而回剑撩劈,剑下更生虎啸龙吟之音,众人已看不出他二人招式如何奥妙精微,只觉他二人时而如穿堂柳燕、花间风蝶,好看至极点,时而又如万马奔腾、山崩海啸,极尽霸悍之能。 吕布先后拜过左慈、普净二人,去那玉泉山后更是昼夜勤修苦练,终是身兼佛道两家武技之长,他下山已逾六年,纵横天下人世、未逢敌手,能在他手下过满十招之人也不过屈指之数,只道世间凡人无出其右者,此时乱尘已与自己斗了两百余招,这两百余招中自己变换了一十八般戟法、七种拳法、五种腿法,既有海南九派的长兵器亢烈之法,又有漠北十一门的腿法阴柔之道,更兼顾神州东西纵横诸百千家戟、枪、矛、拳、掌、腿中的绝学妙艺,可谓有阴有阳、有柔有刚。但乱尘之强远远超过他意料,不但招法上能以快打快、以慢制慢,以简克繁、以繁对简;内力相拼之时也是不输自己,能一手刚、一手柔,阴阳两仪变换毫不滞碍,越往后斗更是能阴阳同使、两仪对换,四象颠倒复合,端端是不落下风。人生得遇对手如斯,宛若周文王得姜子牙、伯牙遇子期,吕布不由得豪气万丈,长啸道:“好俊的剑法!你有夷视、希闻、微抟,我亦有绝观、灭听、滞行之道!” 乱尘闻言面不改色,但心中明了,大师哥这绝观、灭听、滞行三路套数攻来,定然是一桩比一桩厉害,当即长剑回守,心中灵台更明,以待吕布接踵而来之攻。 只听吕布爆喝一声,神鬼方天戟高举过头顶,但见一团金光直纵,这绝观、灭听、滞行三路之法便是只此一招,但就是这一招,却含惊雷之势、挟轰电之威,在这一招面前,天地都要黯然变色,所有的精妙招式都是破绽,纵是你守若万尺钢板,也要洞穿而出。 乱尘情知这其中的厉害,但他与吕布拆招许久,再无初时与他对敌的威压之感,双脚灌力一驻,身子在碎石滩岸上登时下陷,直没至膝,更是双手执剑,使一招“力劈华山”,重重劈出一斩。 众人只听砰的一声轰雷般震响,乱尘当即便狂喷出一口鲜血,硬是被吕布震得跌退五步,每退一步,那碎石滩上便留下一个齐膝的脚印。他受创颇重,虎口破裂出血,双手不住颤抖,似连剑都提不起来,体内真气更是上串下跳、难以为续,可吕布提换过一口真气,又如影随形般杀至,方天画戟化作万千金影,以水银泻地之威、无隙不寻的狂攻而来。 眼前这般情形,已容不得乱尘再以巧招相守,只能实打实的硬拼,他每拼一戟便吐一口鲜血,倏忽间已硬拼了一十二戟、退了一十二步,口喷的鲜血更是把他身前白衫染红,冬日的寒风一吹,长衫飞扬,更添悲凉凄惨之色。乱尘心中一苦,他已退无可退——他若再退,身后便是军心惶惶的关东败军;若是再退,那数十万败军生意全无,到时不需吕布动手,尽要葬身于此。是以,这岸滩已如悬崖,他若失足,终成千古遗恨! 他已明了吕布当前和自己硬拼内力的用意——大师哥并非是真要置自己于死地,而是要损耗他的内力,好待他耗尽真力再将之擒住,好再去杀得曹操、夏侯渊这一众兄长。只听吕布苦笑道:“小师弟,你已是强弩之末,还不袖手?”话语方落,吕布紫金战甲已被他体内汹涌真气震碎四飞,两袖充盈鼓荡,金戟如山朝乱尘推至。 戟未到、力先至,乱尘受到吕布这全力一击逼压,只感到全身气血翻腾、眼冒金星,肉身则似要碎成齑粉般,心念一横,反正自己已存死志,何不倒转乾坤阴阳,行那天书禁学禁使之法?他心意既定,便挥剑击出,刺往吕布双袖之间,剑中尽吐冰寒真气,待冰寒内力与吕布相拼之时,体内阴阳迅速颠倒,炎炎真气似山洪爆发般紧接着冰寒之气从剑锋破空疾去。 吕布原先使的是以热御寒之法,此时乱尘炎气攻至,他倏然色变,当他发觉之时,已是悔之已晚。惊人的火热气劲随着乱尘的手中长剑笔直激射而来,吕布两袖与那炎炎罡气甫一交接,立即化为齑粉。吕布狂嘶一声,勉力后退,方天画戟横扫乱舞攻出重重戟影,每一戟都裹含千钧之力,如王屋山之凭、太行山之障,希冀尽最后的努力封挡住乱尘的剑气。但乱尘此时已是人剑合一,任吕布招法如何凝重罡猛,长剑化作万千剑影,执剑狂风骤雨硬撞入吕布的漫天戟影里。 众人又听一声巨响,在场数十万兵士,除了带兵的百数将军之外,皆觉得耳鼓都似已震破、头疼得似要裂开一般,眼里一片模糊、暂时失明失听,唯有赵云等人已眼见那天下无双、世人第一的吕布如断线风筝的往后抛飞,眼、耳、口、鼻无一处不溢出鲜血,双目射出难以置信的惊讶神色。 而乱尘一再受创,胸中汹涌翻滚欲呕,可已无鲜血可吐,那剑戟相击、震力极大,他历经这场恶战已久、真力无以为续,再也拏不住手中宝剑,五脏六腑似翻转过来般,如断线风筝的离地倒飞,从半空直滚下去,重重的掉在血红的汜水里,激起一处浪花。 他已败了,心灵反而空明一片,他耳朵已是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看见刘备、关羽、张飞三个人影闯上前来围攻吕布。那吕布与乱尘强拼内力,如何可敌?强忍着喉中的那一口鲜血,只与刘关张三兄弟斗了十来招,提了乱尘跃上赤兔马,欲往虎牢关退去。 可那刘备誓杀吕布以欲成名,如何可饶他?他平日总是隐藏实力,今日必杀吕布不可,又岂会再有半点余力?只见得他双股剑千击万刺,竟是借着关羽青龙偃月刀、张飞丈八蛇矛的威势,一股脑的攻向吕布。 剑气。刀光。枪影。 戟风。 众人只听震耳欲聋的一声暴响,随后便见吕布五人似断线的风筝般往四处散落。 只是这电光火石间,赵云、夏侯渊、夏侯惇、曹仁、曹洪五将已是飞身向前,直欲来救乱尘。可西凉军中的张辽、高顺二人也已是护至吕布身前,各负了一人,往那虎牢关踏水飞奔。 但想那赵云武艺远胜他二人,他们又是负人奔驰,怎及得赵云身法之快?刹那间,赵云已跃在他二人之后,双手龙爪,一抓吕布、一抓乱尘,高喝道:“留下人来!”他爪势刚猛无比,张辽、高顺二人虽在顷刻间转身全力以对,但又如何可挡?眼见得赵云龙爪手势如破竹、活生生的便要自他二人手上将吕布乱尘抢了去。 突然间,一条人影从赵云身后飞出,掠过赵云头顶,一伸手,就抓住了张辽、高顺二人的衣领,众人只见这条人影如轻烟、似鬼魅,身法招式之快比之乱尘吕布都要强过,正猜测此人身份之时,却听赵云失声道:“诸葛前辈?” 赵云声音虽是不大,但在场但凡年纪稍长的高手听得这诸葛前辈四个字,又见他手提一根羊毫巨笔,无一不是大惊——此人正是诸葛玄!想得当年,“天下五奇”中的于吉以‘魑魅魍魉’双戟行走江湖,战遍天下无敌手,以武功论更是排名排在司马徽、侨玄、庞德公、黄承彦四大高人之上,被视为天下第一大高手。然而十年前,他遇上了这个号称剑杀之神的诸葛玄,二人在水绘园一战,那诸葛玄只以一招“天问”便败了于吉,由此声名鹊起,然而他在江湖上犹若昙花乍现,自那役之后便激流勇退,不见了踪影。 按理说,诸葛玄这般的高人早已不问世事,今日却是在这厮杀的战场上现身,这是何意?赵云此前曾见过这诸葛玄,敬他是乃师好友,容他救了吕布、乱尘二人去,却是不敢还手。反是那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四兄弟牵挂乱尘,非要救他不可。他四人皆为悍将,敌人愈强愈能激起心中的战意,均想纵是顶受住诸葛玄的攻击、也要救得乱尘,手中兵器更是狂劈乱舞,直使出生平绝学往诸葛玄手上攻去。但诸葛玄双手拎着乱尘吕布往后急退,只是飞踢双脚,曹家四将的联手攻击在他眼中不过戏物,轻巧巧的闪避腾挪而过。这攻守趋退间,诸葛玄与四将已来至虎牢关下,之前吕布为求大胜,以巨石堵门,眼下关内兵士欲要搬石救人,可那巨石极重,一时半会怎能移了?那诸葛玄却是微微一笑,抬脚在城墙上轻轻数点,身子如鹰般飞升而上,想那虎牢关高逾十余丈,他这么轻巧间已是拎着吕布、乱尘二人登上了墙头。 曹家四将立在关下,欲要飞身上攀,可奈何虎牢关高坚无比,他四人每次只跃到半途便落下地来,而关上守兵又是不住发射火箭、抛落滚石,直将他四人逼至汜水之边。曹操见得救乱尘不得,心中愤恨,高声道:“既是不能救我兄弟,我便拿你们血祭!”他也不待他人反应,持剑领着残兵杀向了原本彼此罢战的西凉军士。那孙坚、公孙瓒被他气势所染,亦领了残兵冲杀,其余十五路诸侯军爷是回过神来,呼啦啦的往前冲。想那西凉军方才在吕布率领下已是将这关东百万大军杀的只剩十几万人,但己身也是不足五万,此刻关东大军反扑,他们如何能敌?众兵士只能且战且退,那汜水冰寒,众人跌落寒水之中,身后退关无门、身前又有关东军士追杀,之前的胜负顷刻逆转。那汜水滔滔,本应是风急浪白,此刻却被鲜血染得殷红,浪潮之中,尽是浮尸。 那诸葛玄立在虎牢关上,长叹一声:“于道友,我错了。” 第十九回 浮香绕曲岸,花影覆诸葛 1 但听船歌唱响,一叶渔舟轻摇着桨橹,缓缓的自群山那头驶来。端坐船头的乃是一名道人,这道人便是诸葛玄好友于吉,他畅饮过一口烈酒,悠悠唱道:“……船动冬光万事去,贪看年少春秋夏。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无私玉万家……” 诸葛玄自虎牢关上跃下,三五个纵跃间,已卓立在那小舟船头,凝望着身前交战厮杀的人间烟火。于吉坐在船中,凝视着诸葛玄的背影,叹息道:“十年了,我们都老了……天命不可违,情爱不可回,你既已知道错了,为甚么还要来得这里?”诸葛玄轻轻一声叹息,缓缓的摇了摇头。于吉见他不答,神情更是黯淡,眼中竟噙满了泪水。诸葛玄如此,普净如此,左慈亦如此,这些老友修为虽高,却高不过一个情字所困,心中自然也充满了辛酸和萧索。 那诸葛玄只沉吟了一阵,见得吕布帐下臧霸、侯成、李肃这些健将已被关东兵马积压在汜水中弹丸之地,所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过如此,心念一动,提了那坛烈酒,已是自船上跃下。 他一入水中,便有数名军将提刀执戟杀将过来,那诸葛玄发狂般的嘶声笑道:“纷纷扰扰,不过水月镜花……于道兄,十年前我以《天问》败你,今日我歌一曲《水月镜花》,且当败得自己,还请道兄侧耳细听。” 歌声吭起。 “柳岸晨烟,情迷思乱心怅怅,江天暮雨,肠断神伤意幽幽。” 于吉听他虽是中气充沛,却唱出这等委婉之曲来,猜得他心中苦楚,已知他心意已决,自己多说无益,长长叹了一口气,终是无言。 一江血水。汹涌的汜水上,在犹若孤舟的诸葛玄面前,是黑压压逼扑而来的兵戈铁甲。 诸葛玄仰首饮干了坛中的最后一口烈酒,将酒坛向后一抛,踏歌涉水向前,从怀中抽出那只羊毫巨笔,寒风直掀得他发须皆张,他便在那延绵不止的长啸声中一笔便向前扫过去。 不管拦在他前面的是甚么,刀也好、剑也好、枪也好、戟也好、箭也好、人也好,他只是一笔扫过去。于是笔势如虹、气势如虹,如舟破巨浪,谁也拦他不住。 “水渡寒烟穿岸柳,舟牵醉客过平湖。风波云浪,淹没范蠡扁舟。树幛山屏,埋藏吕尚茅舍。碧波绿水青荷扮,冷雨寒烟弱柳着。日暮寒山,细草微风,两岸晚山迎短棹。断云孤雁,云低素月,一江暮雨洒长堤。” 他歌一字,便踏前一步;扫一笔,便倒数十人。一曲《水月镜花》吟至“水”字,废八百人,他虽未杀人,但被他击中之人此生筋骨已废。众兵士惊怖不已,不复向前,尽皆后退。 袁绍欲要转败为胜,见得这诸葛玄拖住大军,给了西凉众人退守虎牢关之机,抬眼又见得虎牢关上不住槌下长绳、关下残兵借绳攀爬,顷刻间已是走了不少人,心中气急,只恨这诸葛玄坏了自己好事,宝剑一挥,麾下贴身护卫的重骑听令一拥而上。这诸葛玄,必死不可! 诸葛玄仰天哈哈大笑,那笑声似狷狂、似无奈、似要把人世间的悲楚沧桑都尽数包揽,只听得众人耳颤心惊,但见他双手持笔,笔毫指天。然后他又一声长啸,声若惊雷,迎风直冲。这一次,他已不是缓步前行,而是踏水疾冲,一直冲到重骑之中。他的羊毫巨笔好似冬雪描梅、盛夏画荷般那么轻盈,忽点忽画,或描或勾,却犹若翻飞的火龙,带起满天血光,他羊毫巨笔挥舞到哪里,哪里就是铁甲碎裂、人仰马翻。 杀! “袭水衣,还弹宫中调。挽云袖,且调月上弦。月吻夕烟,撩起一帘幽梦。风藏晨露,惹出几度相思。垂扬残月,一江春水送行舟。燕语春色,轻风荡柳,夹岸山花留远客。莺啼晓声,闹月池蛙,迎风岸柳恋春光。” 那渤海重骑乃袁绍重金所养的精锐,各个皆是以一当十的勇士,更不乏武林世家的好手,足有千人之众,这水字一阙却只有九十二字,诸葛玄一字击十人,前后不到一盏茶时分,这千员渤海重骑无一不是胸甲皆碎,倒在那鲜血染红的汜水之中不省人事,连那些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战马,都被诸葛玄强烈的战意所逼,马下失蹄,四下里窜奔。 如果说吕布乱尘二人是招式的鬼、剑道的神,这诸葛玄便是超越于鬼神的存在,他在那一片血路中且歌且进,他便是那八荒之鬼王、六合之神主。可他为何要执意向前?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真是为了那牵扯在水月镜花后的纷纷扰扰? 诸葛玄行至浅水,兵士如退潮般后奔逃命,却有七十二将阻在他面前。这七十二将人数虽少,却是远强于先前袁绍那渤海重骑的千人之队,须知这七十二将暗合七十二路鸳鸯地煞之法,《玉台新咏·古乐府诗》中有云:“入门时左顾,但见双鸳鸯。鸳鸯七十二,罗列自成行”,七十二将两两一组,合成三十六路天罡之数,而组中又是一正一反两仪俱在,可谓将天地乾坤都包揽于怀,比千军万马还难对付。 此阵乃是赵云、乱尘师兄弟结合《太平要术》与《遁甲天书》中的天地玄黄之奥,又集张飞、关羽、夏侯渊、夏侯惇、曹仁、张颌等众将之力所汇编编排,原先目的就是关键时刻用来对抗甚至是生擒吕布。凡入选此阵者,非豪勇者不成、非智士不入,故而这七十二将皆为关东联军中智勇兼备的名望之辈,此阵初成之时,乱尘与赵云师兄弟二人联手同赴此阵以身试验,在这七十二将阵之前勉强只支撑了堪堪百招便束手就擒,足可见此阵惊天泣地之能。只是后来袁绍抢功,将此阵捋夺,将阵中的非袁系将领一一剔除,另由帐下亲信将军进阵,故而不能完全发挥此阵神勇之威。但饶是如此,此阵一旦发作,便犹如七十二员高手从四面八方齐时而攻,诸葛玄纵是超越鬼神,又怎能超越天地玄黄? 但诸葛玄仍是不肯止步,执意上前,似暴烈飓风、似离弦锐箭,舞笔而向,纵歌直闯。 “月览万家灯火,风撩千树银花。月本无心,偏将山色补。花却有意,单为蝶影迷。诗酒兴将残,剩却楼头几晓月。文笺情已尽,留得窗外数清风。林上月开,鸽降一枝橄榄。花间雨过,蜂粘几片蔷薇。” 他的笔锋似花——花前月,月藏花。在七十二将的兵刃拳脚中似圆月轮舞,似落花飞洒。七十二将口中嗬嗬有声,一时间,只听风声萧萧,笔影纵横。诸葛玄双手挥舞毫笔,在阵中左突又撞,剑须、长发、缎衫被真力所贯张扬如帆,直如战神再世、霸王重生,以一身之力拖得天地停滞不灵、玄黄清浊错跱。连他自己都知道,他虽未起杀心,却已动杀性,欲而不求或是求而不得,岂是简单的水月镜花? 这世间皆是空幻,连至心至性的情爱都不能跳脱,我所执拗、挚爱的都已飘渺虚幻,这不正是镜中月、水中花的可笑之处?诸葛玄的心已然在滴血,他的魔心终是杀出,招式陡然大开大阖,毫笔闪着血光,笔尖处犹见内力烁耀外吐的黑色锋芒,那黑色锋芒如趋似电,好似一道九天霹雳般在阵中噼啪作响,所至之处无坚不摧、无敌不破。“花”字阕歌罢,他便破阵而出,结阵的七十二将铁甲内衣皆碎,七零八落的散落在浅滩之上,周身上下无一片衣甲遮体。 关东联军中的胆小者当场便逃,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却听众人齐声惊呼,却见诸葛玄跌跌撞撞,行不数步,便毫笔支地,立住身子,不停的喘息。 诸葛玄武功再高,但他毕竟还是个人。只要是人,他就会有疲倦和伤痛之时,但他握笔的手却是捏的更紧了。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些年来隐忍的杀心在今日如火山般爆发。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个人,那件事,那个似是而非的承诺? 他似一根铁柱,矗立在河岸之上,他身前红尘万丈,除了躺在地上的尸体,没有其他——那数十万关东军士已被他气势所骇。 于吉遥坐在汜水孤舟中,怅怅地一叹,道:“寒渡水,残袖月,无心花,一曲《水月镜花》,为何偏偏少了那穿堂镜?” 诸葛玄苦笑。 他抬起头来,又见袁绍的令旗挥动。这一次,来的是亲自披挂上阵的张颌、高览、鞠义、韩猛、韩荀、蒋奇、蒋义渠等一众高手,共一十八将。这一十八将虽无方才那七十二将阵有阵法加成,也无联手攻敌的默契,但单个拿出无一不是独当一面的大将,武艺也是远胜,况且此时诸葛玄已然受伤,这一十八将再上,何愁拦不住诸葛玄? 第十九回 浮香绕曲岸,花影覆诸葛 2 诸葛玄又笑,笑声癫狂,丝丝缕缕的鲜血终是没能忍住,从他的口角溢出。笑声骤停,他执起笔来,吭起歌声,一步一步的向前。 “镜破红尘究竟,自愁宠辱不惊。知悉黄土结果,人该穷通勿论。三徙成名,笑范蠡碌碌浮生。纵扁舟,忘五湖风月。九辞载誉,嗟西子昭昭于世. 凭茅舍,留一径水烟。 寒塘温旧梦,失足痴迷孽海花,海枯花谢。素月冷诗魂,点水惊醒镜楼梦,楼灭梦飞……” 诸葛玄这一曲终是歌尽。曲声方歇,那一十八将也已歪歪斜斜的尽数委倒于地。 而诸葛玄,画笔的羊毫已经被鲜血润得鲜红,他的人,在那刺目的鲜红中,已然半支着身子,摇摇欲跌。 十年之前,诸葛玄四十岁。孔圣人云,四十不惑。 他为一方小小的县守,衣衮华贵、有酒有食,在大哥诸葛珪看来,也算是荣华加身、人生无愁。不惑二字,当之无愧。 此时正是秋和景明之时,他仰躺在后院的一汪碧池畔上,那碧池中波光粼粼,有鱼儿间或的跃上水面,他细细的撒一把鱼食,秋风微微一拂,带过几瓣菊花,洒落到水面上,他就那么痴痴的看着水面菊花间竞相争食的鱼儿。 待鱼儿将饵食吃完、渐渐散去,他才想起自己的怀里有酒,畅快的饮了一口,那酒香与花香混合,还没喝就让他醉了。可若是真醉了,他怎觉得自己的胸口就那么一阵阵揪心的疼呢? 人生如斯,真能不惑么? 十年前的江湖,云淡风清。天下第一者,非是吕布,而是于吉。于吉、司马徽、侨玄、庞德公、黄承彦这五人,各擅胜场,天下江湖,便以这五人为首。但是却凭空冒出一个人,一个自认天下第一的人——诸葛玄。 江湖里说起诸葛玄,不管是长江帮、黑沙岛、通天寨这种粗鄙嗜杀的绿林黑道,还是海阁堂、天师教这样与世无争的道门教派,都是先惊叹其才、再恨其狂、最后恨其痴。因为在他们眼里,诸葛玄非人,似神又似鬼,又或是一把永不会卷刃的利剑。诸葛玄,是一个痴迷于剑道、杀人、名望的疯子。他利剑一出,剑势如虹,纵是鬼神亦可格弑。 他的名望来的如此之快,只因为他杀的人是如此之多。但凡有负情薄幸者,便要被他所杀,不管此人是何方神圣、哪派门主掌门,只要被他知晓,唯有一个“杀”字。若此人抛妻弃子,他下手便越快、越狠、越痛,定要叫此人哀嚎三日三夜、鲜血流尽才能痛苦死去。所以,短短一年,江湖上提起诸葛玄,无一不是提者色变、听者惊心——他的武功极高,他的杀心太甚,他是一个狂徒,这个狂徒对于剑与杀人,已经近乎于狂热。这个狂徒曾言:“我要杀尽天下负心之人,成天下第一之名。”这本是一个极度自恋自痴的妄言,天下人却听来豪不觉得有丝毫惊讶,因为,他是诸葛玄! 诸葛玄要杀一个人的时候,会提前一个月将那人的名字连同他的恶迹刻在华山断崖崖壁上,杀人那天早上,他必定会沐浴更衣,喝一坛烈酒,然后用剑割破自己的手腕,以己血作画,画的是美人图。他总觉得,唯有这样,才能解心头之快。 三年之前,他丝毫不通武功,只是读书人,年轻时被举为孝廉,做豫章郡下一个小县的父母官,此地远离中原,民风淳朴,他倒也乐得清闲,那时的他,总觉得人生有美酒畅怀、有诗词填性、有佳曲助意,如此恍恍惚惚几十年,到了七老八十白发古稀,也算是知天命,享不惑。可他偏偏遇到了那个人,他才明白,不惑二字,是如此的艰难,如此的摧心。 他无妻无子,亲眷也不多,唯有一个兄长,名唤诸葛珪,膝下三子,一曰诸葛瑾、一曰诸葛亮、一曰诸葛均,但三年前原本待他若父的兄长却因他的改变,而老死与他不相往来。现在的他独自一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诸葛玄觉得,这样也挺好,她不是说过么,“世事如棋、天命如网”——这尘俗的一切不正是磐石棋网,将人紧缚在其中,天地再大,也还不过是个牢笼,我自己将自己缚在这院中,并无甚么分别。等他在这尘网之中将武功剑法勘悟到石破天惊之时,他便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本是虚名,但既然是天下第一了,就代表着他能打败任何人,包括那个人。而那时的她,终将回到自己身边。 他闭着眼睛,轻轻的抚摸着怀中的长剑,他在想,我诸葛玄除了这把剑外,已是一无所有,也可算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了罢?我既已心冷如雪、寂寞如霜,便是堪破四相,那我的剑道便可超越众生,可与于吉一战了罢?想到这里,他唇角露出微微的苦笑,我自诩人如飞雪、剑似凝霜,可怎生我心底却是如此的寂寞寒凉? 那句话怎么说的?——是“三年相思,十年相忘,骨瘦梅花落,最痛处,对影孤灯又一年?”——还是“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水面在动。他仍是闭着眼,心想:是我的心在动? 可是,他的长剑也在怀间微微的颤动,他才睁开眼来,传到耳边的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人行走的并不甚快,诸葛玄心中默算,估摸还有一二里地的路程,而且此人气息不稳,即便是练家子,也是内力平平。就算是再不要命的江湖豪客,也没这么大的胆子找上诸葛玄居住的诸葛山庄来,因为他们知道,这天下间最可怕的地方,除了幽冥地府,便是这诸葛山庄,可就这样一个内力平平的家伙怎么就这么大的胆量,就是径直往这里走? 诸葛玄身入江湖之前,为一县之首,虽是穷乡僻壤,但县府在当地也算是一处颇为了得的大院,三年前诸葛玄弃官不做,将县府占下,更名为诸葛山庄。更是连窝端了横霸豫章水陆两道近百年的鄱阳帮,那鄱阳帮上下数百人,均是穷凶极恶刀口上舔血的虎狼辈,正副帮主、四长老、六堂主、六香主均是江湖上成名数十载的绿林豪客,但诸葛玄就是以一人一剑,杀的这鄱阳帮一人不留,一夜间从江湖上除名。事后,诸葛玄在山庄门前立下巨石,以鄱阳帮众之血,书上斗大的“天下第一”四字。鄱阳帮被诸葛玄一夜血洗,那帮众的亲朋好友自然要来此寻仇,更何况这横空杀出来的狂徒,江湖中人怎可忍之?此后三月,这诸葛山庄便门庭若市。但访者不管是孤身而来、还是成群结伴,均是只有来人、没有回者,三月之后,再是无人敢至,方圆十里,连普通百姓人家都尽数迁走,这诸葛山庄便恍若九泉地府,江湖更称“剑鬼山庄”。后一年,外人不寻诸葛玄,诸葛玄便外出寻人,作恶者杀,负情者斩!再一年,天下闻其诸葛玄之名,妇孺失色,小儿止啼。他便不复外出,在这山庄之中修悟剑道,只求与代表武林巅峰的天下五奇一战。 可是现在这个人非但不怕,行到院前大门之处,竟然抬腿便是一脚,重重踹在诸葛山庄的黑漆大门之上。 诸葛玄觉得好笑。此人难道是个疯子?既是疯子,何不让他进来,邀他共饮一杯?又是咚咚的两声重响,当是门外那人又狠狠踢了两脚,见院内没有反应,又似执了一把斧头,在门上硬砍。诸葛玄再笑,看来此人疯的不轻,难道是为情所疯?若是如此,我诸葛玄何不助他一把?他心随意动,轻轻抬手一掌,只听啪的一声微声脆响,那利斧都很难砍穿的上等槐木大门便整个酥了,秋风微拂,整个大门便化为木屑齑粉,散了一地。 门外那人也不吃惊,从洞开的大门里跨了进来,此人一袭紫色长衣,面上也以紫布相蔽。天大地大、无奇不有,江湖中人蒙面往来倒也不是甚么怪事,诸葛玄奇的是原以为这紫衣客要走上前来,那人却兀自找了一块平整的草地,盘腿坐了下来,怔怔的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诸葛心中暗笑,果然是个疯子。既然如此,他不犯我,我便由他去罢。 诸葛玄又闭上眼睛,沉思养神,约莫一盏茶后,又听到有人轻敲着庄外的巨石,诸葛玄缓缓睁开眼来,但见一蒙着蓝色面纱的蓝衣人对自己拱手而拜,问道:“请问这里是不是诸葛山庄?”诸葛玄忍不住欲笑,那门匾上偌大的诸葛山庄四字难道此人视而不见?武林中人不识字的虽是不少,但这蓝衣客步履虚浮,显然毫无内力,加之说话温文尔雅,十足一个读书人。既是读书人,又怎不会不识字?看来此人不疯也傻。诸葛玄悠悠答道:“正是。”那蓝衣客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可否进院会一会故友?”故友?诸葛玄一怔,自己哪里来的故友?难道这蓝衣客是那吕良?可若是吕良,非但声音不对,吕良一向沉稳豁达,又怎会和自己开这种玩笑? 第十九回 浮香绕曲岸,花影覆诸葛 3 诸葛玄又见此人眼中盯着盘膝而坐的紫衣客,猜测他口中的故友不是自己,而是那人,便道:“敬请自便。”那蓝衣客甚是谦恭,对诸葛玄抱拳谢过之后,才缓缓走到先前那紫衣客前,笑道:“秋风解怀,草木枯忧,老友怎能坐在这伤感眼目的草木之上?”他踱步几周,找了一处菊花盛开的老树,从怀中解下一桩物事,铺在树下的地上,诸葛玄定睛一看,是一张上等的毛毯,那毯子上绣山川河原,质地润目,绒毛细腻,端端是北域鲜卑的极品。待那蓝衣客将毛毯铺好之后,先前那紫衣客也不说话,起身走来,二人一并坐下。 诸葛玄原以为这二人既是故人,便要开口叙旧,怎知他二人非但一言不语,更是静如磐石。诸葛玄心生警觉,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绝顶的武学神技,而是阴谋诡计,这两个怪人虽说武功低微,但敢这样装模作样的跑到诸葛山庄来,背后定有甚么玄机。但他诸葛玄自恃武功卓然高绝、智谋天下无俩,倒激他心中的自负狂傲之气,索性任由这二人同坐在这菊花园中。 果然不出其所料,庄外一人至远处飞奔而来,行到山庄前,陡然一个千斤坠停下脚步,诸葛玄虽不曾睁眼,但也能察觉此人一身横练的罡猛内力,内力充沛盈然却又不是正统之法,似是修炼旁门左道之类的武学所成,但饶是如此,这人的武功并不见得输于自己多少,这世上能有几人与自己伯仲?难道是天下五奇中的一人到场?可自己一个月前已然约战天下五奇之首的于吉,按理说以天下五奇的名望与武功,不会使甚么下流龌龊的伎俩,但这天下间又有何人有这般本领? 诸葛玄猛然睁眼,欲要瞧清此人模样,却见此人一身白色长衣、面蒙白纱,打扮与先前二客无异。这白衣客见诸葛玄抬目望着自己,更不理会诸葛玄目中的疑惑之色,对紫、蓝二名怪客道:“二位老友,来的可算早了,今日一叙,怎能无酒无桌?”那蓝衣客笑道:“那便要向这山庄主人多多叨扰了,借了酒桌便是。”诸葛玄冷冷道:“不妨事。桌在在下屋内、酒在鄙人手中,诸公自取便是。”他这话已是杀气毕露,只要白衣客上前来取,他便拔剑出手! 哪知那白衣客摆手道:“常言道,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老夫现场自做便是。”他说话间,左手往山庄前那刻着“天下第一”四字的巨石岩面上一插,如同手插豆腐一般,激起一团石屑,右手一揽,将那巨石整个托起,喝道:“劳烦两位老友请起!”那紫、蓝二客急忙起身,但见这白衣客双臂一甩,竟将这千斤巨石从院外甩进院中,堪堪甩在那毛毯之上,当场溅起一团尘土草屑。诸葛玄心中一赞,果然了得!须知那千斤巨石乃花岗岩所就,这白衣客居然一击便入,更是甩出离地数丈之远,并且落地精准,这份力道修为,自己怕也是不如了。 那白衣客蹭蹭走上前来,每走一步,都将脚下鹅卵石所铺的小径踩的粉碎,更深践出一个个寸许深的脚印。先前那蓝衣客口中啧啧作响,道:“可惜啊可惜,糟蹋了主人庄院不说,我上好的鲜卑毛毯也被你可毁了。”那白衣客望向诸葛玄,道:“不碍事,庄主气量好的很,是不是?”诸葛玄冷冷道:“正是。”蓝衣客笑道:“既然如此,在下便谢过庄主美意。”他顿了一顿,对白衣客道:“我方才说缺桌缺酒,你搬这块大石头进来作甚?”白衣客笑道:“勿急,勿急……”他话音未落,双掌横劈,犹如鬼斧神工,眨眼间便把那巨石五面削平,犹如正方石墩。这样一块十尺见方的石墩,纵是手艺熟练的石匠日夜悉心打磨一年无这般能耐,况且石面平滑如盘,定是白衣客内力收缩如刃、恰到好处,才能削得这样如镜面般顺华平润。 蓝衣客笑道:“桌是有了,酒呢?” “酒在这里!”但听庄外一人远远的疾呼,诸葛玄抬眼望院外望去,却是不见一处人影,过了半柱香时分之后,才隐隐见到一个黄色小点从远方疾驰而来,那人来得甚快,只不过三个呼吸之间便已进得院中、窜至桌前,将肩上两个偌大物事往石桌上轻轻一放,笑道:“酒来了。”诸葛玄这才看清,这黄衣客方才双肩所扛的乃是两大缸美酒,诸葛玄好酒,一眼便看出这两个酒缸乃专为皇室贡瓷的汝窑所产,时人云:名瓷之首,汝窑为魁。须知宫廷选器,则是千中选十、百中选一,眼下这两个酒缸胎土细腻,胎质薄而有光,釉色纯滑滋润,定是汝窑的工匠以名贵玛瑙入釉烧结而成,如此一来,形色上极具艳丽,但重量远比寻常的瓷窑要重上不少。诸葛玄估算这两个大缸少说一个也有百斤之重,加上其中的酒水,一手足有两百斤,此人却能扛着这两大缸酒疾走如飞,立定之时犹能面色自若,丝毫不喘,这等轻功亦可谓是傲决江湖了。诸葛玄忽然激动起来,他的剑在抖,他的人却未动,这一白一黄二客皆是绝顶高手,人生能得而遇之,他怎能不激动? 蓝衣客拊掌笑道:“好酒!好酒!”白衣客讶道:“酒尚未开封,你怎知这其中乃是好酒?他一向小气的紧,难保不会以劣酒充数?”黄衣客微微吟笑,蓝衣客道:“非也,非也。老友请看,这两口酒缸色青如天,釉面如玉,纹若蝉翼,似晨月星稀,更隐然有浅浅泪痕,当是天下极品。若用这等美物装世间凡酒,当真是明珠暗投,老酒鬼一生好酒,又怎可如此作践、暴殄天物?”黄衣客哈哈笑道:“老友果然了得,一眼便看出我这两口酒缸来历,但如若和缸内的美酒比起来,这两个汝窑酒缸便只是粗石瓦砾罢了。” 诸葛玄原本杀气盎然,但黄衣客这么一说,反被勾起腹中的酒虫,暗想:“这几人目前来意不明,我且沉住性子,听他胡说些甚……若是真无敌意,我诸葛玄身为庄主,总要寻个由头,讨他几碗美酒……” 诸葛玄正思寻间,却见那白衣客横手一削,已然将其中一口酒缸的缸口连同封泥一并削去,黄衣客见他顷刻间便毁了自己一口上好的酒缸,怎能依他?正要理论,却听三人齐齐咦了一声,诸葛玄不明就以,正疑惑间忽然闻道一股清冽酣畅的酒香,那酒香似烟如雾,飘飘袅袅,如春风弄柳、夏日摇荷,直要将人沉沉醉去。那白衣客性吝夸人,当下也忍不住赞了一声:“好酒!”黄衣客听他称赞,怒气当场便消,更是面带得色、摇头晃脑。那紫、蓝、白三客也不寻酒具,伸手抄过一把,畅饮之后,更是齐道:“好极!好极!” 诸葛玄酒瘾更馋,但眼前凶卜未知,这四人来意不明,极有可能在酒中下毒,更是做下这一场好戏与他看,自己切不能行事鲁莽,以免着了人家的道儿。那蓝衣客道:“老友你方才说这酒缸乃是砖砾凡物,我原以为是你夸大其词,哪知真是美酒如玉,入口甘冽、气度香馥、回味绵长,似剑客回风舞柳,又似壮士身卧沙场,教人生出世外之情……不知此酒可有名号?” 黄衣客笑道:“还是你与我最为知交,老友饱读诗书、学贯东西,世人皆尊为当代大儒,诚不欺我!此酒乃老夫心血所酿,优选漠北小麦、南海粳米、西域青稞各千斤,辅以人参、灵芝、鹿茸、天麻、五味子无数,更以潇湘竹水为饵,以文火慢煮,七蒸七酿,前后耗时三年乃成……此次诸位相约叙旧,我便提了这两缸好酒前来一助雅兴,故而尚未取名,老兄博学多才、识古通今,还请赐名。”蓝衣客赞道:“三千斤粮食,无数名贵珍宝,才酿得这数十斤美酒,果然是稀世之珍!……世人云云,老友倒不必谬赞,在下只不过一个乡下书生,但今日美酒如斯,总要攀附一些文韵,斗胆献名罢。”这蓝衣客沉思良久,才悠悠开口吟道:“烟波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此酒醇香悠远,志旷情怡,教饮者陡生人生悲欢、白云悠然之感,便唤她‘白云边’罢?” 第二十回 常恐前尘早,飘零君不知 1 “妙!妙!妙!”其余三客当即当即拊掌大笑,就连置身事外、只闻酒香的诸葛玄都觉得这溢美之词用恰如其分,尽收“酒美,诗美,名美”三美之妙谛。蓝衣客又饮了数口,突然怅然一叹,黄衣客不解其意,问道:“老友缘何如此?难道是我这酒后味不妙?” 蓝衣客笑道:“非也,非也。有酒无食,方有此叹。”诸葛玄原以为他做甚么玄虚,想到却是这个原因,一时不能自已,终是露出微微一笑。这一笑转瞬即逝,但皆被四客看进眼中,不免心生快慰——须知这诸葛玄自号“剑神”,江湖人称“剑鬼”,世人有几人见过鬼神一笑? “诸位莫急,菜食来了——”,众人抬眼往门外一看,却见青纱蒙面的青衣人立在院外。诸葛玄心头一怔:这人是何时来得?纵是武功再高、刻意隐瞒,在地上行走,总会有些微的声响。三年前我与九江盲盗雨夜一战,虽是将他斩于剑下,但也吃了目不能视、耳不能听的大亏,后来我苦练耳力,纵是叶落草堂、蚁过青泥亦可听得一清二楚,这等听力纵是盲人也胜我不得,我更凭此功自蒙双眼在庐山三叠泉剿杀了盲盗余党……怎得此人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倘若他在方才偷袭于我,我又如何御敌?思到此处,诸葛玄惊得一身冷汗,警觉更生——眼下在场五客,紫衣客丝毫不通武功,蓝衣客内力平平,白、黄、青三客却均有绝艺在身,其中任何一客均与自己是旗鼓相当,这天下间甚么时候又多了如此之多的绝顶高手? 那青衣客觉察到诸葛玄的敌意,竟是毫不在意,径自从诸葛玄身边走过,行到石桌前,笑道:“庄主莫慌,在下乃是赴约而来,更带了食菜。”他一边说话一边将自己手里的食盒放下,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一取出,顿时间香气四溢,混合着酒香、花香在山庄间弥漫。先前四客拱手相谢,蓝衣客更道:“老友别来无恙,今日更是带了这等精致菜肴,当真是在江东住的久了,享了这糯软水乡之福。”那青衣客嘿嘿而笑,指着桌上一盘盘的菜肴道:“家中二女知老身今日有约,便下厨置备了这些饭食,说要飨助诸位叔叔故交之谊。老身答道‘君子之交淡如水’,但奈何二女一片孝心,只得由了他们,但时间紧促,倒不比天下间的山珍海味。粗鄙野食,诸位老友莫要见笑。” 白衣客哈哈大笑,佯骂到:“老鬼头,恁是谦虚过分。”青衣客方要答话再谦逊几句,却听一人道:“正是!久闻老友二女似天仙婉转流落,端端是玉人心灵手巧,此下以江南水乡的食材,却能做出洛阳食仙居的云火烧肝,北平卧云楼的糟米肉粽,西凉的潮玉面糕,交趾的云吞虾饺,秣陵的九炖鸭汤……”这人一口气将桌上八点心、六冷盘,三汤品一桩桩名号都说全了,诸葛玄却丝毫不见其影,更是无非探知其踪迹,心中更急:“此人无影无息,这等锐利眼力、藏拙功夫看来仍在那青衣客之上,白、黄、青三客只需两人出手便可将我拿下,若三人同上我命便是休矣,我原本思忖动手之时拼得两败俱伤,可眼下此人一来,他们得了强援,四人连攻,我当是一招受制……难道是天真要亡我诸葛玄么?” 怎知先前五客却面面相觑,也似不知此人来历一般,待众人眼前一花,直觉一股旋风从门外刮过,闪至身边,那人似一直便立在石桌一般,道:“阿弥陀佛,这些菜虽是极好,但可惜老僧普净参佛已久,吃不得其中荤菜了。”诸葛玄这才看清,此人双掌合十,身着一袭老旧干净的僧衣,脸上却未蒙面,白眉白须,红光满面,若不看他那对精光四溢的眼睛,十足一名云游四方的老僧。诸葛玄见他天庭饱满,此时庭院无风,但僧袍、僧袖却是鼓鼓而动,更知这是周身内力充盈鼓荡所致。 先前五客也缓过神来,诸葛玄见这五客均是双手微颤,虽然看不清蒙在面纱内的表情,也可看出五客乃是喜不自胜,那最先来的紫衣客更是上前躬身拜道:“原来是普净大师。小可不曾久候恭迎,多多失礼了。”诸葛玄心头咯噔一响,这紫衣客进来之后说话不多,但话音自己仍是觉得甚为熟悉,似是与自己相处日久的亲人故友,此时他开口说了这么多话,诸葛玄更是觉得话音甚像极了一个人,像极了一个不应该、亦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老僧见紫衣客如此多礼,忙道:“居士不必见外,贫僧听闻诸位今日有约,乃是不请自来,扰了各位雅意,本该贫僧赔罪才是。” 青衣客上前笑道:“大师这是说哪里的话,久闻大师畅晓佛道两家大理,可谓是道法、佛法万法自然,今日得见,果然如见天人。”那老僧正是左慈师兄、吕布之师,但他在玉泉山上修行、与左慈常山一脉均是不在江湖上行走来往。诸葛玄虽不识得普净,但见识过青衣客的武功,又听他此时语气诚恳,知是所言不虚,这普净老僧定然有惊人艺业。 那老僧似能感知他心中惧意,缓缓走上前来,笑道:“庄主莫慌,贫僧此次前来并无恶意,只因听闻一众高人在此赴约,耐不住佛门寂寞,才下山来此。”诸葛玄对这老僧抱有敌意,但只是与他对望一眼,便觉得自己心淡如菊,似将心头的名利心、情爱心都一并放下一般,任由着普净将自己牵至石桌旁。 那带酒前来的黄衣客止不住大笑,道:“如此甚好,今日能请得剑神与大师共饮美酒,倒也不枉此行。”紫衣客却为难道:“大师乃方外高人,怎能饮酒?还是在下去庄中取些清茶来泡。”普净微微摆手,道:“佛在我心,酒乃身外。此酒虽荤,但我心素,这酒便与清茶无异。” “哈哈哈哈,恭喜师兄!”门外又传来一人畅笑之声,诸葛玄抬眼一望,却见一名跛足老道,身后不远处跟着一名白衣少年,约莫方满二十,那老道看似步履蹒跚,走路一歪一拐,却是行走似电,身后那少年满脸通红,似是发足狂奔,也是跟他不上。诸葛玄眼尖,看出这老道步履乃是按奇门遁甲所成,每一步必踩在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位之一,但却不循八位的往返循序之理,跳脱跃动,故而身后那少年似是这老道的徒弟,虽也同按奇门遁甲之术追赶,仍是一直落下三丈之远。诸葛玄看这师徒二人均是在草上疾走如飞,心想:今日我诸葛山庄倒也蓬荜生辉,似要将天下间的绝顶超然之士都要引来一番。既然他们都无恶意,我又何必要动杀心?纵是我一时心痒,酒宴散后再邀诸公比武较试,也是不迟。” 普净笑道:“师弟,何喜之有啊?”不待那老道回话,蓝衣客抢答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大师了悟大禅,故而左慈真人出言相贺。”那蓝衣客原本是好意,岂知普净却是不住皱眉,摇头道:“善哉善哉。佛祖在上,这位先生非佛家居士,不通我佛慈悲悯怀,恕罪则个。”他见众人都是面有惑色,又解释道:“方才先生所言,乃是世人断章取义,岂不知这句下文乃是‘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先者大贤吃死肉而吐活兽,喝荤酒而引清泉,是乃大悟大法。世人若不知所以然,不是妄学、便是妄毁,妄学妄毁则要堕那阿鼻地狱。” 普净如此作答,众人无不面露愧色,岂知那老道面上喜色更露,拊掌笑道:“佛典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师兄真乃大修行,今日破荤戒而止杀,破酒戒而救迷途返,似破而实未破,着世相而出相,入尘相而无相,何输先贤焉?故而师弟有此赞贺,实乃诚心耳。” 左慈与普净这番话对答均暗藏佛典机锋,诸葛玄习武之前虽通晓经书,但终归只是儒家,而且左慈又言普净破戒乃是止杀救人,他更是迷糊,一时之间便不能参得其中玄奥,倒是那五位蒙面怪客当下便即顿悟,皆是默默点头,心中暗赞。 普净又道:“我上次登你山门带走吕布,那日一别距今方不过一年,想不到师弟身在道家,却能通晓佛家之理,果真乃大智慧士。”左慈又要推辞做谢,忽听得那白衣少年道:“回禀师伯,家师尝学览诸子百家,理综佛仙儒三教,并知三教之同天地一道。可谓之;儒者,行道济时也;佛者,悟道觉世也,仙者,藏道度人也。儒离此道不成儒,佛离此道不成佛,仙离此道不成仙。各家各修各道,但皆是素行圣德,仁慈悲悯,忠孝信诚,全于大道,教义、佛法、道理三家统和,乃为殊途同归。” 第二十回 常恐前尘早,飘零君不知 2 这白衣少年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一不是心头暗赞,诸葛玄原本就觉得此子骨骼精健、威风凛凛,面冠如玉,实是身藏道家玄门正宗的内力,显然武功也是不菲。向来人力有限,精研一门则旁门不能兼得,唯有大才者方能精通多门。自己弃儒学武之后,武技日渐超绝,但儒学却难免有所荒废。想不到这少年方才二十稚龄,就能武技、佛学、道经俱通,果真乃稀世璞玉。况且听闻这左慈真人乃半仙之体,有此良师调教,他日下得凡世,定是龙入江湖、如游浅水。如此弱冠少年,都能洞悉世情、明晓执我,我诸葛玄活了这么多年,却是爱欲横生、五阴弥盛……他性情本是旷然豁达,只是求爱不得才一心习武、堕入杀道,此时却被这少年一番言语打动,忍不住长叹一声:“唉,江山代人才人出,纵我诸葛玄武技再高、纵横一世,却不知何时能得此超脱之境。” 他这一声长叹乃是发自肺腑,那五位怪客闻言皆是眉目露喜,均想:可真是多谢了普净大师与左慈真人,今日之事,看来可成。左慈与普净亦是对视一笑。那少年见诸葛玄夸赞自己,不免面红,道:“子龙方才抢言快语,让诸位师伯见笑了……子龙当自饮三杯,以谢唐突之意……这,这……”这少年正是左慈次徒、乱尘师兄,名唤赵云,他说话间伸手欲要取杯,却见石桌之上空有两口酒缸,却是并无酒具,一时不知如何言话。 众人见他虽通大道,却仍难免少年语讷,一时皆是哈哈大笑,诸葛玄道:“小侄莫要烦扰,我便进屋取些酒具来。”却听庄外有人笑道:“不用劳烦庄主移步。在下既是来的迟了,便当多出几分力赔罪才是。”诸葛玄心中暗笑,又来了一客,这次又是何颜色衣着?他转眼往庄外看去,却见门外停了一架闭篷马车,那马车说来也怪,拉车的马儿居然停在地上一动不动,连丝毫的喘气和扬蹄都不可见,要说世人修炼武学到高深之境能闭气消声倒也罢了,难道一个禽兽也能如此成就?只听车内一人轻轻拍掌,道:“马儿,马儿,将我送到院中。” 诸葛玄猜测要么是这车中能人可使禽兽闻听其言,要么是这马儿乃江湖绝品,能通晓人意、不需车夫驾驭。待那马车行至身前,他才大惊失色,那马儿竟是死物!难怪这马儿行走悄无声音,原来此人竟能驱役鬼神!只听那马车格格作响,似是机关棱轮滚动压轧之音,车门缓缓打开,走出一人,那人一身黑衣,面上以黑纱蒙面,但头发眉毛已然花白,这一黑一白,分外引人注目。诸葛玄心中暗想,尝闻湘西有役鬼赶尸之术士,但一直以为世人妄编乱造,今日倒是开了眼界,但生死天定、这术士操纵鬼奴,纵然不折寿早夭、也要精血被鬼神都吸困。他心中虽然瞧不起这旁门左道之术,但听这人语气当是与众怪客一伙乃是赴约而来,俗话说来者是客,自己身为庄主,不可怠慢了人家,遂拱手道:“先生果然鬼才,竟然能超脱生死之界、趋死马如同活物,今日眼见,当真是非同凡响。” “哈哈哈哈……”那黑衣客却是不住大笑,道:“庄主可是大大误会了。生死由天,皆有定数,老身何德何能,可逆天而行?只不过是些奇淫技巧罢了。”他见诸葛玄仍是不信,举手往那马脖处轻轻一掰,便将那马首拧了下来,交在诸葛玄手中。诸葛玄虽是久经刀风血雨、杀人无数,但所杀者皆是有罪寻衅之辈,倒不曾妄杀,眼见这黑衣客拧下一颗头颅交在自己手中仍能谈笑自若,不免心生厌恶。但见黑衣客眼神中颇多笑意,便低头望那马首一看,这才察出其中玄奥——这马头乃是桐木所制!从断脖处清晰可见各处衔接的机关,内置各类大小不一的杠杆齿轮,皆为木质。诸葛玄又细细观看那木马,但见双者为马脚,横者为马领,转者为马足,覆者为马背,方者为马腹,垂者为马舌,曲者为马肋,刻者为马齿,平者为马蹄,细者为马鞅,无一处不是雕刻逼真,双目更是炯炯有神,当真是栩栩如生、有如活物! 黑衣客将马首重新接驳到马身之上,轻抚着那马头道:“马儿,马儿,你且下山探望,还有一位故友来得迟了,你去催催于他。”那木马居然仰首长嘶,声音都能与寻常健马无异,马蹄一扬,转眼便奔出庄去。 左慈赞道:“古有鲁班为母造牛,后世称曰‘机关具备,一驱不还’。今日先生能造此流马,可谓‘人不用劳,马不饮食’,当真不坠时人美誉……”那白衣客抢话道:“真人莫要夸这老鬼,他先前放言要为诸公现做酒具,现在啰哩八嗦说了一堆,也不知是被捧的头脑昏然,还是借故偷懒?”“哈哈,好你个老鬼,”那黑衣客嘿声笑道,“老夫立作便是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黑衣客已化为黑影已绕着石桌疾走,黑影越绕越快,几成一团黑环,耳中更听叮叮当当之声不绝。石屑飞扬之中,只见原先被白衣客削制石桌所剩的边角石料渐渐化为一十二樽酒皿,难得的是那酒皿外圆内方,深合汉人“藏”、“显”之髓,酒皿环面更是浮雕兽面、祥云、五谷、蟠螭四纹。诸葛玄见这黑衣客仅凭一双肉掌便可削石如泥、雕岩如刀,将酒皿做的生动巧妙,石面也是毫无棱刺之感,显然以精纯内力碾磨得四壁圆润细腻,此客精通机杼雕刻之法,难道真是那黄承彦?他心中咯噔一响,是了,唯有黄承彦有此鬼斧神工的能耐,既然这黑衣客是黄承彦,先前那几位蒙面怪客应该亦是天下五奇中人。 当是时,有江东乔玄、西川庞德公、南海于吉、荆北黄承彦、襄阳司马徽这五位奇人,无一不是武功盖世、天纵之才,世人便合称为天下五奇,乃曰:“东侨天道玄黄,南敌于姓杀武,西卧左道庞门,北明黄家机铸,中镇司马博望。”黄承彦号称北明机铸,自然侵淫这世间的机杼巧技。诸葛玄何等聪慧,既猜知黄承彦的身份,当下便从众人的服色一一分辨出天下五奇——这天下五奇暗合乾坤五行,五行者,乃分五方五色,其中木为东方,火为南方,金为西方,水为北方,土为中央;东木乃青色,是为桥玄;西金则白色,为庞德公;北水尚黑色,则为黄承彦;中土为黄色,是为司马徽;南火则红色,为于吉。而那蓝、紫二客武艺平平,应当不是五奇中人,至于黄承彦方才所说的未到之客必定是为于吉! 诸葛玄一个月前曾约战五奇之首的于吉,今日时分虽是未到,但天下五奇同时到场,早日一战便早日能得那佳人回头、解了心头之苦,诸葛玄的脸上现上热切之色。众人却不曾察觉诸葛玄已识破自己身份,仍是饮酒欢笑,却不知诸葛玄已浑身热血沸腾。他的双手紧紧捏着怀中的长剑,他的眼神也渐渐狂热,已迫不及待地候着于吉的到来,这种如烈火焚身的感觉,竟如他三年前重遇黄云裴时一样。 诸葛玄与黄云裴自幼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于他心中,黄云裴是他毕生所爱、三世之妻。只可惜二十年前,儒士清流与阉党佞臣争斗失利,汉桓帝听信张让等宦官的谗言,大肆捕杀清流儒士,终酿成大祸,史称“党锢之禁”。当年诸葛玄年方二十,正值血气方刚、人怀陵上之心,便著书立说,支持清流之首太尉陈蕃,更骂宦官为“主荒政缪,国命委于阉寺”,便因此获罪,于新婚燕尔之际被捉拿下狱。 诸葛玄辱骂皇帝,本该枭首菜市,但当时主管刑法的廷尉虽为宦官的亲友,但心向清流国家,见诸葛玄任侠壮烈、急公好义,又念惜诸葛家世代为官、替国出力,便暗中做了手脚,以一恶徒顶替他在菜市口杀了,将他护到塞外,以待时局之变。诸葛玄这一躲便是一十三年,直到中平元年,张角率数十万黄巾起兵作乱,官军节节败退,北地太守皇甫嵩上书汉灵帝曰:“党锢久积,人情多怨。若久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灵帝惧其言,这才大赦党人,令诛徙之家皆归故郡。 可当诸葛玄心盼重逢娇妻、回到琅琊陽都故郡之时,却是家中不见其影,兄长诸葛珪更言当年黄云裴以为他已然身死,便以三尺白绫自缢而亡,葬在郊外祖坟之地。后来诸葛玄在黄云裴墓前大哭十日、守灵三年,渐渐心灰意冷,只觉人生无趣。时任青州泰山郡丞的兄长诸葛珪不忍他终日凄凄惶惶,便举他为孝廉,谋了个豫章郡鄱阳县拯。他不忍拂了兄长的一番苦心,无可奈何之下便带了黄云裴的牌位南下为官。这诸葛玄果真乃是治国良士,到鄱阳县后,兴修水利、平反冤案、劝农助耕,倒也在这乱世之中将鄱阳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第二十回 常恐前尘早,飘零君不知 3 有一日,他外出寻访农户,忽遇到一妇人,那妇人便是阔别一十七年的发妻黄云裴!原来当日黄云裴只是一时闭气假死,尚有一口气息游在,恰逢于吉云游至此,听到墓中仍有丝缕气息,便耗费无数内力将她从鬼门关前救回。黄云心系诸葛玄,一心求死,但被于吉告知自己已有身孕,便收起轻生之念。后黄云裴诞下一子,念及丈夫少年壮志,尝言要天下布德、造福世人,便取名为“诸葛布”,字“奉先”,是要此子奉承先父之志,泽被苍生,更是由于吉引荐,送到常山之上,交由左慈真人传道授业。 但奈何时间凉薄,黄云裴只念诸葛玄身死坏灭,于吉待自己也是不薄,便于十年后改嫁于吉。诸葛玄只道苍天有眼、不忍自己终日深陷思妻之苦,这才有今日之夫妻重逢,他原想再续前缘,但黄云裴却跟随于吉修道已久,早生脱俗之心,只想清净修为。奈何诸葛玄日夜缠扰不放,便出言道:“妾身丈夫乃天下五奇之首,武功当世第一,你若是能胜得他,我便重入红尘,随你去罢。”她这番话原是无奈之言,是要诸葛玄知难而退,因为诸葛玄只是一个只擅山水书画的逍遥文士,手无缚鸡之力,人生短短数十年,诸葛玄再是聪慧异人、再是勤修苦练,也达不到于吉武学之境。没想到这诸葛玄恋妻成狂、心性执拗,竟以大智慧、大杀心、大苦楚,突破武学障和知见障,短短三年内,成为不食人间烟火只求天下第一的剑神。 这世间情爱往返繁盛,到头来终归是如此寒凉可笑。 诸葛玄便是这么热切的想着黄云裴,日夜昼息、无时无刻都在想,以至于他每杀负情薄幸的恶徒之后,便以这些恶徒的鲜血作画,临笔描眉、巧画摹唇,作那颦目含笑的美人图。他就这么想着出了神,然后他便听到黄承彦的马车轱辘之声,定是于吉来了! 他握剑的手更紧了,只待于吉现身,他便拔剑而击。夺爱之仇,失偶之恨,痛切肤体,如蛆附骨,万不能忘断,此仇不报,何以誓而为人?!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马车内走出的不是于吉,而是一名女子——一个他绝想不到,在自己成为天下第一之前竟能再次见到的那个人。 突然之间,诸葛玄觉得这天地停滞、万物静止,耳中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之声。那女子便是黄云裴。她就这样施施然然的从马车上走出,一步步的向诸葛玄走来。她虽已年逾四十,但仍是韶华不逝,岁月非但不曾能带走她分毫的艳丽靓美,反而在她身上沉淀下更多的庄素与淡雅。她就那么缓缓而行,款步走来,韶色流转,雍容大方。 当日一别,黄云裴曾赠言:“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随后便黯然离去。诸葛玄曾遍读古今典籍,明晓这句话出自《诗经·国风·周南》中的《汉广》一篇,是黄云裴借古喻今,要自己知江海之隔、断情爱之心,放下执念,超然世外。这三年来,他但凡想起此句,总是夜不能寐、如癫似狂,求胜执着之念反而更盛。他就如此思着、念着,本以为在他成为天下第一之前再也无缘相见,可是此刻,她竟然就如同这诗经中游女一般,这么施施然的出现自己眼前。 “啪”的一声轻响,诸葛玄手中长剑已跌落在地——三年来,他凭此剑杀人、求名,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可谓是纵横江湖,从未有人能将他手中五尺长剑逼得滞碍半分,可就是黄云裴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仅仅是一个照面,便使得剑神手上长剑脱手落地而不自知。 黄云裴听到长剑落地的声音,只是轻轻向诸葛玄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去。诸葛玄的心,都凉得通透,因为黄云裴看自己的眼神,已是比北极寒雪、杀人剑锋还要冰冷的漠然。 只听黄云裴轻轻叹了一声,柔声道:“诸葛玄,当年因我一句妄言,你便造下诸多杀孽,此间种种,皆因我而起,当因我而灭……我命在一日,你沉欲望之劫、入剑鬼之道便陷得愈深……我此生负你良多,断不能报,你将我杀了罢……” “好……好……好!我便成全你!”诸葛玄陡然长啸,从地上捡起长剑,瞬间出剑。 好快的剑! 一剑七杀,剑未至,剑气已映得黄云裴眉黛胜雪。可就是在这夺魂煞目的骇然剑光面前,这胜雪的眉黛却是一动未动,岿然如古井不波。 剑光敛去,激荡的剑气撩起黄云裴额前的柔发,诸葛玄的剑便一直停在这当年自己曾无数次抚摸梳理的柔发前方三寸,再不近前。黄云裴见他刺不下去,反仰起头来,将额心抵在他剑尖之上,道:“万事纷扰,不过凡尘;情爱一断,冷暖自知。” 诸葛玄全身发颤,几已持不住手中长剑,衫衣如秋风落叶般簌簌抖动,他慢慢向后退去,可黄云裴却上前一步,往剑尖上一送,诸葛玄急运内力,只听“叮叮”数声,长剑被他罡力所迫、寸寸断落。但饶是如此,黄云裴那白雪般眉心间已有了血迹。 便在此时,青、黄、黑、白四客一齐出手!诸葛玄虽未转过身来,但已知道这四客各取自己奇经八脉、气海要穴,虽是手法迥异,但无一不是如趋似电、势若奔雷。这四客均乃天下五奇之一,纵是正面一一对决,他诸葛玄也不能稳操胜券,更何况眼下四客联手偷袭? 也罢,也罢,剑神的的剑都已折了,还有甚么不能放弃? 诸葛玄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悲凉超脱之感,他只觉得眼角涩疼,有泪水滑眶而出,但嘴角却现出一抹笑意——今日死在黄云裴面前,她总要念及故人之情,将我葬在这菊花树下,面临小湖,每逢清明忌日,她尚能带一壶美酒来看望自己,总比自己执念求爱、挣脱不出要开心许多了罢? 秋风飒飒,鸟虫唧唧,一代剑神,便在这波光粼粼的水色山景之中,颓然倒下。 “诸葛兄!……诸葛兄!……”诸葛玄只觉得有人在耳边轻声低唤自己的名字,缓缓睁开眼来,但见一团漆黑,又觉得周身疲软,使不出一点力道,连坐起身来都是不能,他喃喃自语道:“我这是死了么?……” 那人道:“你死没死我不知道,不过诸葛山庄可是没了。”偌大一个诸葛山庄怎会没了?可诸葛玄知道此友素来稳持厚重,不会说诳语消遣自己,但这诸葛山庄乃是他的家,既然是家,又怎舍得说没就没了? 那人又道:“你不信?自己起来看看罢。”诸葛玄此时已适应浑身麻木之感,眼睛也已能看清东西,却看到一弯残月高挂,自己身处一片废墟中央,夜风吹过,将一些尚未燃尽烧毁的火光吹起,更带起缕缕黑烟,那原先波光宁静的湖面之上,已然遍布焦黑的木屑,满院的菊树也烧得只盛一株株光秃秃的树桩。 这被焚毁的是诸葛山庄么?诸葛玄心中一万个不想相信,可是他一眼便看到那白衣客削制而成的石桌,此刻光秃秃的立在院中,原先雪白的桌面亦被黑烟熏得乌黑一片。 江湖传闻天下五奇尚义任侠、救人于厄,却是如此欺世盗名,非但联手偷袭自己,更是将诸葛山庄付之一炬,这等小人行径,当真是令人发指。——杀人不过头点地,若要杀我诸葛玄,当堂堂正正对决才是,又何必行这诸多诡计戏弄自己?戏弄自己便也罢了,却又不杀自己,一把火将诸葛山庄化为灰烬,这是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做出如此无耻无良之事?可我诸葛玄与你天下五奇并无仇怨,你却设下如此陷阱,更是不惜将黄云裴也牵扯进来,好趁我心灰意冷之时才合力出手偷袭……黄云裴……一定是云裴受了他们逼迫,才来山庄之中与我为敌……不好!云裴怕是现在仍落在他们手中,我须得去救她! 诸葛玄虽然已无长剑,可那终日持剑的手已因怒火而青筋毕露。他已出离愤怒,决计要从他们手中救得黄云裴,明知以自己的武功定是胜不过五奇联手,更何况他们还有普净、左慈这等强援。可这又如何?古来英雄冲冠一怒为红颜,为救黄云裴,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又能如何?生死有命,成败由天,我诸葛玄又有何惧? 可他只是行走数步,只觉浑身提不起半分内力,脚步更是沉重而飘忽,走不数步,便已摔倒在地。他才明白,那个纵横天下的无双剑神,穴道被封,已成废人。” 第二十回 常恐前尘早,飘零君不知 4 那人长叹一声,却问道:“诸葛兄,我二人相识几年了?”诸葛玄心中不由气苦,眼下诸葛山庄被毁、自己内力被封,身为自己唯一的至交好友,却这种时刻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没好气的道:“吕良,你说这些不要紧的作甚?” 此人名唤吕良,乃是一个云游四方的老道士,武功低微,医术不错。三年前诸葛玄武功尚未大成,与东莱响马帮百余马贼血战一夜,虽是剿了马匪,但自己亦被帮中高手震伤心脉、又受了十几道刀伤,倒在路边昏死过去。幸得吕良相救,悉心调养了一月有余,才将自己从鬼门关前救回。其间二人畅谈道家典籍、儒家经说,只觉得志同道合,直如相见恨晚,遂结成莫逆之交。吕良虽然武艺不高,但总能在自己武道的节眼处提出明慧之见,往往吕良一句道理,便能解了武经中难懂晦涩之处。自己能三年成剑神之名,虽有自己天资之聪、苦练之勤,但也自吕良处受了不少益处。 吕良于诸葛玄心中,既是救命恩人,亦是知交好友,更是解惑良师,此时吕良如此作问,定是有其用意。果然吕良见诸葛玄不答,便道:“三年了……三年前我便曾说,‘你生性执拗,固然能成常人不成之事,但久而久之,长剑非剑、堕为杀剑,武道非道、渐入魔道’。迟早有一日,这诸葛山庄会成你心魔地府,遭来天谴。彼时你不肯听,今日终是应验,当真是因果天定,报应不爽。” 诸葛玄心知吕良是在劝自己就此收手,自己原本不过是一介书生,虽入江湖不过三年,但却双手沾满鲜血,早生厌恶之心,若不是被黄云裴的情念所系,早已封剑归隐。可此时黄云裴被人挟持,他怎能置之不救? 吕良见诸葛玄一言不答,面上满上悲怆之色,复又叹了一口气,道:“你想去救人?” “是!”诸葛玄这一个字回答的斩钉截铁——我身入江湖便是为她,我既已化身为鬼,便当行鬼神之事,经脉被封、我便反气脉而行,重辟内力行转之路,纵是会堕入魔道、走火而亡,我也要将她救出! 吕良却不知他心中想法,道:“那你的剑呢?” 诸葛玄道:“断了。”吕良涩然一笑,问道:“剑神的剑,又怎会轻易的断掉?” 诸葛玄答道:“我自己断的。”吕良若有所思,道:“剑神的剑都断了,又如何能去救人?你应该救的,不是黄云裴,是你自己。” 诸葛玄讶道:“我自己?”吕良道:“正是。你不救得自己,又何能救人?”诸葛玄冷冷道:“吕兄,今日我不想和你畅谈机锋。我只问你一句,你帮我不帮?” 吕良面上阴晴不定,良久才道:“不帮。” 诸葛玄一愣,脸色更是苍白。三年来,这是吕良第一次拒绝自己,拒绝的这么绝然——诸葛玄忽然狷狂大笑,笑声苦涩——我诸葛玄自诩天赋英才,到头来妻离子散、挚友袖手,当真是天作杀孽,要诛我心! 吕良叹息一声,忽然伸出右掌来,按在诸葛玄眉心处,道:“人之生死富贵,皆有数定,岂有违天数而逃死者?独不思福自我求,命自我造,唯有心安,方是归处……诸葛玄,我今日助你,实是害你。” 诸葛玄虽是不知吕良此番话语之意,但只感觉一股强盛火热的内力从吕良的掌中发出,如同怒潮奔涌,瞬时间自眉心处往奇经八脉、丹田气海处急冲,原先被封的穴道被吕良的内力一冲即破。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吕良已将诸葛玄的周身穴道打通,更是引导诸葛玄内力按道家正统之法行走了一周天,诸葛玄只觉神清气爽、内力充盈,武功修为更甚往日——三年来,诸葛玄一直怀疑吕良是身怀绝艺的大高手,不然如何能在武理之上能悟得如此剔透?故此他曾多次制造险境逼吕良露出马脚,但吕良一直藏拙隐锋,纵是跌落悬崖、撞上利箭这等生命垂危之时也似一个普通庸手、不肯显露武功。没想到今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解了四奇所封的穴道。他身怀绝艺却能藏拙数十年,定是心有无尽苦衷,但今时今日,却为救自己而破例……这一切种种,便是只为自己! 何为君子之交?何为再造之恩?如此便是!诸葛玄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但此时心中一片温暖,热泪止不住要盈眶而出:“吕兄……”他想说出道谢之言,但觉得一切道谢的言语都是多余,一时半会竟是无话可说。 吕良收回手掌,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交到诸葛玄手中,道:“这张纸条是他们留在你身上的,我原想损毁,止一场无妄杀劫,但事已至此,便还了你罢。”诸葛玄面带惑色的接过纸条,他认得这纸上字迹,乃是黄云裴所写:“东去江海之畔,候君海陵小城。” 诸葛玄轻轻抚摸着纸上字迹,一如当年新婚之时抚摸黄云裴的长发一般——候君,候君,云裴,你还当我是你夫君么?他忆妻成狂、怅然若癫,直到被吕良一声长长的叹息才唤醒:“诸葛兄,今日一别……” 诸葛玄惊道:“吕兄要去哪里?你不与我同去么?”吕良长叹道:“你我缘分已尽,他日便若重逢,也是是敌非友……”诸葛玄还欲劝说,吕良身影一晃,人已到十丈之外,再一晃,已消失在溶溶夜色之中。他人虽已走远,但声音仍在空气中缭绕——“寿者执情,情深不寿。圆人说道,无道不圆。觉道归一,唯见明心……” 诸葛玄在鄱阳县中待了三日,亲手铸了一把长剑,负在身上,其后披星赶月日夜兼程,从鄱阳驰向江东海陵城。这海陵城地处长江与东海交汇之处,千万年来长江至此入海,水潮顶托、泥沙沉淀,先成浅滩,后成沙洲,至夏商之朝乃成小城。原名如皋,乃出自《春秋左传》:“昔贾大夫恶,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后为西汉吴王刘濞封地,其赞此城天陵海镜,遂改名海陵。 诸葛玄一人一剑走在城中,半月疾驰奔波,他的长衣早已沾染尘土,他的身子也瘦削不少。这海陵城地处江畔,此时正值秋日明盛,当是美景如画,他却毫无半点欣赏之心——“东去江海之畔,候君海陵小城”,他已来到海陵城,可是接下来要怎么走?海陵城说大不大,但其中游人如梭,商贾往来不断,这人海茫茫,诸葛玄人生地不熟,又如何去寻黄云裴?可他相信,他们既然让黄云裴留下这字条,要他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决不会只是消遣自己。 他就那样信步在城中游走,虽是满面风尘,但一双锐目却是锋利如鹰,他来到海陵城已有三日,这三日间他无日无夜的询问每一个人,有没有见到一个模样极美、美得不似已年逾四十的妇人,但每个人都回答不知,那“不知”二字他听的如此之多,直听得他渐生恍如隔世之感。 他已经疲累不堪,但便是此时,他陡然将脊背挺直,他的衫衣虽已蒙尘,但在这一刻,他爆发出剑神应有的光彩。他的身后空无一人,但他的长剑却似电光拖曳、一击而出,在半空中一折七斩,直颤出团团剑花,那剑花灿然生光,终是映出黑影中的那人的一双明目来。 那人显然被诸葛玄攻了个措手不及,但武艺自也不弱,诸葛玄毫无征兆的出剑,他便身子急退,右手更是探出背后长枪,但诸葛玄号称剑神,剑法岂能小觑?他急退之间尚未看清楚诸葛玄身形招式,只觉剑气飒然,前一刻距自己有数十丈之远的诸葛玄已攻到面门。危急中左掌斜拍,右手长枪连舞,身子更是改后退为斜窜。诸葛玄心中一奇,天下间能挡得自己长剑的不过十数人,此人能于这瞬时之间出招相抗,更是攻守兼备,这一式三招端端是兼顾沉稳灵动,又是快捷无比,显然乃是一方名家。但诸葛玄乃当世第一流的好手,怎能被此人如此轻易逃脱?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诸葛玄的长剑已击中那人手中长枪,那人长枪登时脱手,身子更是站立不稳,当场吐了一口鲜血。诸葛玄得势不饶人,手腕轻轻一抖,长剑便急急发颤,锋上剑芒更是暴伸而出,猛往那人腰腹刺去,口中更是喝道:“鼠辈还不束手就擒!” 诸葛玄原以为此人会束手就擒,却见那人双手两分、各使龙爪之形,成双龙抢珠之姿,更是揉身而上,直往自己剑影里撞来。诸葛玄猜测此等高手现身于海陵城中,定是与天下五奇有关,若是擒住此人或可问得黄云裴藏身之地,遂不欲狠下杀手。当下冷哼一声,使一招“嵩山解剑”,这一招乃佛门武学,寓意山客拜佛之前须得在山下解剑亭前解下周身利器、以示无碍。这本是寻常的剑招,但诸葛玄乃剑道之神,纵是再粗鄙再寻常的剑法,到他手中使出,便如同雷霆万钧、势不可挡,只见那剑芒随剑而绕,宛若游龙,直削那人手腕。那人左手仍是龙爪之形,右手却是易刚为柔、改抓为绕,竟如绵蛇一般缠上长剑剑身。但他手掌只是与诸葛玄的剑芒甫一相接,便知不妙——武理中常言,柔能克刚,可诸葛玄的内力之刚猛霸道,远非自己柔劲所能克制,若要受的实了,这条手臂便要当场失了,遂大呼道:“前辈留情!” 第二十回 常恐前尘早,飘零君不知 5 诸葛玄本就不欲伤他、此时听他出言,一下便听出这是当日左慈带来的那个少年,名唤赵云,想不到如此弱冠少年,方才那几招倒有大家风范、卓然高手之姿。他心随意动,长剑陡然一偏、剑芒也瞬间逝去,下一刻已架在赵云颈间。 诸葛玄冷声道:“黄云裴在何处?”赵云久闻诸葛玄剑神之名,今日自己全力与其一战,竟捱不过十招,对诸葛玄敬佩之情更甚,语气谦卑的答道:“小侄此来,正是为此事而恭请前辈。” “哼。”诸葛玄冷哼一声,暗想:小贼说的倒是好听,指不定天下五奇联合你师傅与普净正躲在何处密谋,特意派你来引我往陷阱里跳呢! 赵云见诸葛玄久不答话,又恭声道:“这其中诸多事由,小侄也是不知,怕是前辈有所误会了。”诸葛玄喝道:“误会?既是误会你为何隐在暗中不直接相见?” 赵云面带愧色,道:“师父知前辈已来到海陵城中,故遣晚辈前来相邀引路。但都怪晚辈好武心切,听闻诸葛前辈人称剑神,想见识一下‘剑神’神技,这才隐在暗中,以待前辈全力出手,如此我方可明晓自身武学不足之处……前辈剑法卓绝,只用了八招便将晚辈败得心服口服……晚辈诸多唐突,当真不是师傅授意,还望前辈明鉴!” 诸葛玄观赵云阔面重颐,周身一股英气,浑不似奸诈须臾之辈,加之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猜测此子并未参与焚毁诸葛山庄、掳掠黄云裴一事,心头怒气消了不少。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但见剑光一闪,架在赵云脖间的长剑已收回背后鞘内,诸葛玄冷冷道:“既然如此,你前方带路罢。” 夜色已深,海陵城中的人家住户渐渐息了灯火,渐起一层薄雾,长街小巷间万籁俱寂。诸葛玄心中甚是牵挂黄云裴安危,遂一再催促赵云赶路,这二人在这薄雾中拔足飞奔,却如飞燕临水、足音细不可闻。 二人行了小半个时辰,终是来到城东北隅一处小园外,小园门口立着一书童打扮的少年,见赵云已将诸葛玄请来,遂躬身拜道:“诸位先生早来已久,特遣小仆在此静候主人,早已备好厢房热水……” 主人?诸葛玄见这少年自己从未见过、此时却开口称自己为他主人,不由奇道:“你这少年休要说笑,我与你素不相识,何来主仆之称?”那少年朗声道:“先生可姓诸葛讳玄?” 诸葛玄道:“正是。”少年笑道:“那便错不了。”他见诸葛玄讶色更甚,道:“一年前,淮盐帮侵扰海陵城,正是先生路经此地、拔剑相助,剿灭了这帮强盗,更是救了小仆性命。先生又见我自幼父母双亡、无家可归,遂置下此园,购了书籍无数,要我识字读书,长大了为国效力、为民造福,小仆字曰文定,也是主人当日所取。” 诸葛玄一听,心中更是奇了:我这一年里终日在山庄内悟剑求道,以期与于吉一战,并未出得庄门半步,况且这海陵城我也是此番第一次前来,又何曾救人赐名一说?但这小儿说得情真意切,不似假话,难道是我思念云裴心切,倒将此事忘了? 那书童见诸葛玄沉思半天,一语不发,唤道:“主人,主人……”诸葛玄仔细打量那书童,那书童约莫十一二岁,头扎两团发髻,面上虽是稚色未脱,眉宇间却倒有一股英气。按理说,如此非凡少年,自己应当记得才是,可怎生半点也不认识?遂问道:“童子姓名为何?” 那少年答道:“小仆姓吕名岱,原本是个街边小小乞儿,这岱字也是主人所赐,主人曾言唯有性刚人直、正如岱岳,方可文定天下,难道主人都忘了么?” 吕岱?诸葛玄想破头脑也是记不清此少年的印象,想到此次前来是为相救黄云裴,与这少年多说无益,便摇手道:“罢了,你且带我去见那几位‘先生’罢。” 那吕岱闻言,从门阁处提了一把素纱灯笼,将诸葛玄、赵云二人引了进园。诸葛玄方进园中,便闻到一股清净芳幽的花香。诸葛玄赏菊好酒多年,当下便知这是菊花的香味,此香惬意舒缓、洒脱娴静,应是菊中极品。他借着灯光一看,但见小径两旁种满菊树,那树上菊花花辨如丝、花色如墨,每一株皆是隽永鲜活、醇厚如酒,应是菊中极品,乃为墨菊,比自己山庄中的白菊更为名贵数倍。 这墨菊人称思菊,一时之间倒勾起诸葛玄脑中记忆,二十年前自己与黄云裴菊花赏月对饮,何其甜美畅快,但物是人非,时隔多年,菊香犹在,人却淡去,诸葛玄睹物思情,忍不住吟出声来:“墨衣林下去,标致更凄清。菊香飘若怀,何处候佳音?” 忽听得暗中一人拊掌赞道:“好诗,好诗。” 诸葛玄虽临景伤怀,但戒心仍是不减,说话这人虽然身在暗中,但他已听出此人声音,正是那日来诸葛山庄做客的左慈! 他心中有气,当下长剑出鞘,宛若惊鸿。赵云吕岱二人但见剑光一闪,那一株株墨菊被诸葛玄这骇人剑气所逼,轰然炸开,但下一刻,诸葛玄却身影停滞,连他执剑的手已在微微颤抖!——他的剑被夹左慈紧紧夹在掌心,方才那电光火石间,左慈只是那么轻描淡写、双掌一分即合,就将剑神诸葛玄这雷击一剑紧紧掣在手中。诸葛玄生平曾遇高手无数,只道天下间纵是有人能胜过自己,也要数百招之后,自己全力一击,这左慈却犹能一招制敌,这等天人之境的武学修为,他怎能不惧? 他一再用力,可那一剑怎么也再刺不进半分,只听左慈叹道:“诸葛先生,在下真无恶意,还请收剑。”他一说话,鲜血就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他虽能夹住诸葛玄的剑,但终究不能挡住诸葛玄的剑气。 “师傅!”赵云见左慈被诸葛玄所伤,心中激动,奔上前来,运指如风,连点左慈身上七处大穴。左慈身子一晃,双掌忽收,退到三丈之外,再吐了一口鲜血,道:“诸葛先生好俊的剑法,在下甘拜下风。” 诸葛玄当日在诸葛山庄第一眼见到左慈之时,就觉得此人仙风道骨、有神游八极之表,后来诸葛山庄遭焚、黄云裴被掳,他才迁怒于左慈,但此时见左慈明明武功高出自己甚多,却宁可遭受剑伤也不愿出手伤人,心中不免愧疚非常,遂道:“左真人你这又是何意?素闻真人居常山清修大道,与我诸葛玄并无瓜葛,又何必来趟这趟浑水?” “唉……”左慈长叹一声,正要答话,却见诸葛玄神色呆滞,直看着前方,他刚要转过身来,却听背后有人轻声道:“诸葛玄,你可满意了么?” 这是一条长长的回廊,清冷的月辉淡淡的洒在被墨菊流水包围的回廊之上,回廊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女子,夜风微拂,薄雾轻袅,似在轻抚她的白裙长发,而她就站在那里,如临渊照水、仙子御风。 这女子不是黄云裴还能有谁?黄云裴素来面露微笑,但诸葛玄却觉得这笑容已丝毫与己无关,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个时候他除了伤心还能干些甚么? 黄云裴那冷冰冰的笑容里突然泛起同情之色:“诸葛玄,你还想做天下第一么?” 诸葛玄望着黄云裴,陡然半跪于地,大口的喘着气。 “诸葛山庄也是我执意要焚毁的……”黄云裴轻声道,“唯有这样,才能败你,败你的杀心、你的执念。而这世上,除了你自己,谁又能将剑神彻彻底底的击败?” 诸葛玄低着头不说话,他已无话可说。他的眼中布满血丝,脸色白得发青。 黄云裴又道:“你可知此园唤作何名?”她顿了一顿,又似自言自语道:“我毁你诸葛山庄,是为赠你此园。一年前,于吉借你之名,在海陵城行侠仗义,先置下此园,又收留这吕岱孩儿照管庄园。其后遍寻天下名匠,造成此水绘之园,这其中一堂、一楼、一房、一斋、一庐、二阁、三亭,皆是按当年琅琊陽都旧府所造,而这水明楼更是原样照搬二十年前我二人曾居之处。他知你喜菊,便访遍天下九州,寻得这百株墨菊,只为求你安心出世,你都看不出来么?” 诸葛玄抬眼四望,但见此园南北东西皆水绘其中,林峦葩卉坱圠掩映,残月高挂,水明楼孤吊湖边,一如当年旧景,心中更是酸楚,道:“于吉?他横刀夺爱,将你从我身边抢走,抢走我的一切……又要这般讨好作甚?” 夜色里,从水明楼中缓步走出一行八人,为首的那人口中吟道:“烟波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此乃黄承彦兄请诸葛兄饮酒所作诗词,你还记得么?” 此人声音是如此熟悉,熟悉到诸葛玄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因为此人既是他至交好友、又是救命恩公——吕良,他讶道:“吕兄,怎么你也在这里?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吕良轻轻长叹,道:“你可知当日饮酒那句只是上阕,下阕乃是‘射雉城中烟景暮,流莺唤人且须住。’云裴与你兄长此番用心良苦,你当真不一点都不领情么?” “兄长?”诸葛玄更是不解,但见那一行八人中走出二人,那二人衣着颜色一紫一蓝,正是当日那紫衣蓝衣二客,此时借着吕岱手中灯笼的亮光,诸葛玄才看清,这紫衣客那是自己大哥诸葛珪,蓝衣客乃是自己年轻时的儒友、现已为河北望族宗主的甘风。当日诸葛玄觉得这紫、蓝二客言语熟悉,一直猜不透身份,现在才明白过来,竟是大哥诸葛珪与年少旧友甘风!他二人三年前数次劝说自己放下心中无妄的执念,此次又千里迢迢的赶来参与这桩计划之中,这其中手足之情、朋友之义足见昭然。 诸葛珪轻轻按着诸葛玄肩膀,柔声道:“弟弟,该收手了。你若继续如此,我这个做兄长的,将来又何颜以对泉下父老?” 又听普净老僧道:“此水绘园中烟波如玉,又有清流急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诸葛居士若老于此处,看破红尘。唤旧友亲朋,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但把酒吭歌,淡看情愁,亦是人生无恨,足以畅叙大道。放下之乐,善莫大哉。” 众人之意如拳拳热忱,可惜诸葛玄的心已如顽铁。 他恨苍天,恨苍天有眼无珠,总教有情人无情断义,孤望流水红尘;他亦恨于吉,恨他横刀夺爱,却又偏偏至仁至义,安排下这场计划,要救自己脱离心魔。 诸葛玄就那么无助的半跪在地,忽然仰天长啸,其声凄烈无比。他的手紧握住剑柄,灯火跃动,他的头发一根根渐白——古来白发悲如雪,青丝易斩,情愁难断,兴许便是如此罢。 他长啸不绝,只要震得天地黯色、风雨凄下,但听黄云裴一声哀叹,两行清泪从眼角划过。诸葛玄身体一震,回过神来,黄云裴的眼泪,已仿佛流在他的心里。 原来这三年来,不过是痴人说梦。 诸葛玄站起身,将长剑抓的更紧,不住嘶吼道:“于吉!……于吉!……于吉……” 不知何时,吕良已站在诸葛玄身边,幽幽道:“诸葛兄……” 黄云裴此时已是泪水洗面,诸葛玄见她就那样倒在吕良怀里,被吕良轻轻揩去脸庞上的泪水,只觉得五内俱焚。 “云裴……为甚么?”诸葛玄茫茫然然、若有所思,却不愿相信……如果这是一场噩梦,就让我醒来罢! 黄云裴轻声道:“现在你知道他是谁了罢。”诸葛玄的脸色已痛得和他已然全白的苍发一般枯老,涩声道:“你……你究竟是谁?” 吕良叹道:“我是谁?我还能是谁!” 诸葛玄颤声道:“你……你是……” 吕良并未说出自己名字,可是他已经将答案告诉给诸葛玄——吕良即于吉。于吉即吕良。——人海茫茫、真真假假,生死相许、难抗难拒,莫过如是。 于吉苦笑一笑,道:“诸葛兄。我既已超脱,便不会再入红尘。天下第一,也不过虚名。至于云裴,她心已死,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 “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但你对不起你天下人。爱是缘,放也是缘,你懂吗?”黄云裴亦是苦笑,诸葛玄却看得痴了。黄云裴的笑容,他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第二十一回 梦蝶生秋草,上林花满枝 1 诸葛玄忽然放声大笑,可那笑声如癫似狂、似笑却实哭,其时凄风陡紧,忽听啪啪轻响,竟下起如丝细雨来——一场秋雨一场寒,诸葛玄的笑声渐渐无以为继,已如雨丝般寒凉游走。 诸葛玄忽道:“三年前,于兄就曾问我:‘如有可能,可就此袖手?’于兄可还记得当日我如何作答。” “记得……”于吉怅然道:“你说:‘夺妻之仇,焉可不报?红尘风雨,当有归期。’……诸葛兄,你出剑罢。” 诸葛玄怔了一阵,拾剑在手。 诸葛珪上得前去,欲从诸葛玄手中夺了那把长剑。诸葛玄却是不与。 诸葛珪又夺了数回,大哭之下,竟以双手紧执了剑刃,将一双手抓的鲜血淋漓。诸葛玄冷眼望他,仍是一语不发。诸葛珪愣愣望着诸葛玄,猛然间将身子往前一送,身穿长剑而过。诸葛珪至此而死。死于天下第一杀手之剑,死于同胞兄弟之剑。 诸葛玄从兄长身上拔出剑来,不由得仰天长啸。内力灌注之下,掌中折剑,剑身尽碎。更取了羊毫巨笔,蘸了兄长之血,作起画来。 顷刻,画毕。非美人图,乃渔夫垂钓图。细细观之,渔夫手中持的,非是长竿,而是长剑。渔夫所坐之地,也非汪潭池边,而是断崖之处。 众人静静地望着这个名唤“诸葛玄”的人,这个号称天下第一的剑客。 甘风叹了一口气,转身出了这水绘园。他走了几步,回头说道:“今日一战,无论生死胜负,若是你生,河北甘家永世等候你叔侄四人。若是你亡,忝云居亦居四人。” 诸葛玄的嘴角微微一动,并未作答,他的人、他的心已经死了,还需要做甚么样的表情、发甚么的言语? 于吉仍是负手而立,但见一个人影闪在他身前,却是那庞德公:“好,好,好,既然你执意要做天下第一,我就来成全你。若你连我的刀都赢不了,你如何能勘破那不知生死红尘的魑魅魍魉?” 秋风细雨微拂着诸葛玄的银白鬓发,竟是如此的萧瑟。庞德公深吸一口气,从背后抽出了他的刀。这是一把阔背大刀,刀长五尺,厚约一寸,刀锋未开,更似数十年未得保养使用,但此刻被庞德公持在手中,却有一种久经沙场、万夫莫挡的骇人气势。 浮屠刀!刀者,杀也;浮屠,佛也。故浮屠刀并未开锋,只为慈悲救苦,要败者稽首皈依。庞德公少年之时,便以此刀闯荡江湖,更以之惩奸除恶、救人无数,立下无数浮屠功德,终成一代大士、位列天下五奇之三。但此时此刻,这浮屠刀面对的是天下无双、可斩鬼神的诸葛玄,尽管,这位剑神的长剑一断再断。 秋风更紧,冷雨渐大,这肃杀凄清之氛压抑得似要令人喘不过气来,众人皆是一言不发,诸葛玄更是身若岩铁,缓缓举起那仍沾着兄长鲜血的羊毫巨笔。 剑神手中无剑。但他却仍有剑。他的人,便是那剑。 这把剑久受情爱缠绕、久经杀念侵蚀,诸葛玄虽未出手,左慈已轻轻叹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庞德公是挡不住这把剑的。 就在这生死胜负将分的一刹,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了庞德公的肩头:“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一切皆是缘我而起,今日也应缘我而灭。” 诸葛玄抬头看去,见到于吉那张熟悉的脸,可是那脸上的微笑却是那么的平淡,竟使他满腔仇恨与无奈的心不住轻颤。 诸葛玄眼神的闪过异彩,高举的羊毫笔缓缓下垂。 庞德公深深的望了于吉一眼,但见于吉对自己微微点头。然后,庞德公仰天长叹,道:“好!好!好一个缘起缘灭!”,他伸出手,与于吉的右手紧紧一握,退到了一边。——故人一场,知交一生,即为侠友,当是如此! 于吉转身,苦笑着望着诸葛玄。然后,他拔出了他的双戟。这把双戟,便是令整个天下武林闻之色变、小儿夜中止啼的诛杀鬼器,名唤“魑魅魍魉”。《左传·宣公三年》曰:“魑魅魍魉,莫能逢之”,于吉早年以杀心通武,将杀道练到极致,收千贼之刀剑、集万恶之鲜血,在大火中锻煨七七四十九日,终成此双戟,更命为“魑魅魍魉”,意在以恶诛杀、锄正世风。后来于吉凭借此双戟在华山之巅与白虎监兵一战,虽败犹胜。再后来于吉得遇道法点化,终是明心见性、心皈大道,这把双戟便二十年未曾在江湖上出现过。此时这把凶器重现,众人只觉一股凌厉的杀气喷勃而出,连秋雨都被这杀气所累,打在身上,犹落冰霜。 诸葛玄面如磐石,但内心却是大颤,三年来的自己日夜悟剑、砥砺精研,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与此戟一战,今日如愿以偿,他终是领略到这成名凶器所散发的那股不可抵挡也挡无可挡的戾气。 这种戾气,就像他的剑。折断之前的剑。 但陡然之间,那戾气却全然散去,只听哐啷一声,那魑魅魍魉已从于吉手中脱出,落在脚下烂泥之上。 诸葛玄仍是一动不动。 司马徽冷冷地望着诸葛玄,轻声叹道:“诸葛玄,你已输了……” 诸葛玄的心在滴血,自己确实输了,输的彻彻底底。但剑神的剑,怎可有来无往? 于是,他大吼一声,终于出招。 三年前,诸葛玄用半年时间习武,此后身入江湖,走南闯北,由东至西,横扫天下九州八十一郡,一路浴血,将江湖间名门名宗的绝技悉数败尽。其后他印证自身武道,终是创出一桩剑法,共计九招八十一式,号曰《天问》。 两年前,他武理大进,故将《天问》剑法全盘推倒,重梳剑意剑理,再创《天问》杀诀,只余七招四十九式。 一年前,他会当江湖绝顶、一览众生之小,于泰山岱顶坐悟三日三夜,将《天问》所余的七招删繁就简,只剩三招十四式,却可纵览天下刀剑之法。 他原想,这《天问》剑法已简无可简、敌无可敌,但历经诸葛山庄被大火焚毁、自折长剑、黄云裴情断意绝等重创,他重锻长剑之时,明了“剑杀”之极致,这《天问》便只剩一招。只此一招,便集繁为简、大巧若拙,包揽世间万物、亦破尽世间万物,至此,诸葛玄于剑道一法,已然大成,臻于极致。 此刻,诸葛玄已出招。那夺天地造化之威的《天问》一招! 一个人,只有到最伤心、最痛苦的时刻,才能激起他内心深处无尽的潜能,而诸葛玄身为剑神,他这一剑,已然灌注他这二十年来的风雨凄苦、恩怨情仇,这其中故人来来去去、昔情断断续续,他这一剑便要连贯一体、一并斩却! 是时,天地无声,秋风悲雨,秋虫不闻。 于吉苦笑,闭上双眼——如若这样,能助你解脱,我纵是身死,又有何妨? ——只见剑光闪灭。群雄发一声长叹。 似光阴时辰都静止于此时此景。 诸葛玄发觉天与地颠倒了,而自己在飞翔。 他看到于吉周身无伤,仍立在原地,然后他看到了黄云裴,目中含泪,而他的笔呢? 他双手握着羊毫笔,可笔毫却不见了。 鲜红的血,从黄云裴胸口慢慢的渗透开来,而他的笔毫也从那雪一样的纯白吸得血红。 好快的《天问》……这是众人对诸葛玄剑法唯一的赞词。 好快的黄云裴。 灯火飘摇之下,黄云裴还未被鲜血染透的白衣被染成了黑色。 庞德公等人皆是垂下头来,轻轻的唉声——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诸葛玄只是算到了开始,却没有算到结局,他算到了今日应该是了结之时,却没有算到黄云裴会舍弃生命来成全自己的了结!人算,终归不如天算…… 于吉苍目含泪,静静地走到黄云裴身边,深深跌倒:“我于吉今生有负于你,若我此时应诺你来生之事,又违你舍命休戚之意……你若还有甚么未了心愿,且皆告于我……” 黄云裴淡淡的一笑,却望着诸葛玄。诸葛玄亦呆呆地望着黄云裴。黄云裴在笑。他今生今世最为挚爱的女人在笑。所以他也笑了。 黄云裴她笑的甚是勉强,有丝缕的鲜血从她绽开笑容的嘴角间流出:“咱们奉先也有二十岁啦……奉先奉先,奉子之先、承子之情……这些年来,我一直不肯告诉你我将奉先藏在哪处……他先随左慈真人拜师,我又求张道陵天师说情,师从普净,他日身兼佛道两家之长、得天下武道之极,总能不误了你当年青云之志罢?……”诸葛玄热泪纵横,哪里还能有甚么言语? “云裴……”良久之后,诸葛玄才颤颤的开口,黄云裴笑得更美了,就像她胸口盛开的那团墨菊般,笑得那么鲜艳。 “原来你所说的天下第一,不是真的天下第一,‘第一’再好,却比不过‘唯一’,是么?”诸葛玄努力尝试着平静的说话,但他的声音还是不住发颤。黄云裴抬头四望这水绘园中的墨菊秋景,似乎在寻找答案。可她明目四顾,只见周围诸人无一不是面带悲色,而园中美景亦似只剩黑白二色,终没有她要的答案。她扭过头来,盯着诸葛玄,勉力的点了点头。 诸葛玄还未反应,那个羊毫的笔头已经完全淹没在那滩血红之中。 “云裴……云裴!”诸葛玄蓦地发起狂来。 他挥舞着他那只去了头的羊毫笔,慢慢地将他的《天问》挥舞着。无可抵挡! 黄云裴像静止的雕像般望着陷入癫狂的诸葛玄,任凭耳边听到笔杆擦着风的呜咽声。 诸葛玄化成了招式的鬼,水绘园里刮起了凄绝的厉风,犹然还带着墨菊的香气。 笔如霜雪,情如霜雪,人亦如霜雪。 左慈、普净二人观看着这一切,忽想起自己当年之事,如云起潮涌般,亦感觉到天地亦随着诸葛玄在旋转。 黄云裴慢慢的阖着眼睛,她看见了。 他的疯狂。那些疯狂,写在她渐渐丧失的神智里。 诸葛玄挥舞的手停了。诸葛玄彷徨痛苦交集的脸在她慢慢阖起的视野里逐渐模糊、黯淡…… “唯一……我终究不是你的唯一。”诸葛玄终于不支跪地,笔杆斜斜撑在地上。殇愁早已侵蚀入骨,多熬一刻都是奇迹。 “到底,甚么才是天下,或者天下到底是甚么?”诸葛玄受到太大的震撼,以致于他牵着黄云裴逐渐冰凉的手时,竟然有些恍惚。 “天下,天下人的天下……”黄云裴闭着眼睛笑,摇摇头,“可惜,我再没有机会看到我的天下,我要的天下第一,终究不是天下第一……”她的言语中,充满无限的惆怅。 美人未竟。 英雄未竟。 “算了罢,忘了我,忘了过去,如果有可能,但愿来世识君不知君……”黄云裴的气息衰灭。 可这一切怎么能说忘就忘! 诸葛玄虎目里尽是泪水。他不说话了。不再说话了。 风起,花残。 水绘园中,秋风细雨,菊梅交荫。 诸葛玄枯坐在墨菊树下。 酒香。花香。 他身前水光山景,蕉石掩映。水月明楼,碧波荡漾。 他白衣胜雪,心亦似雪。以至于他仰头喝尽坛中美酒之时,犹如冰雪灌身。 那一年,诸葛玄四十岁。子曰:四十不惑。 情恨如斯夫,不过如此。 第二十一回 梦蝶生秋草,上林花满枝 2 一叶扁舟。萧瑟汜水。满江浊红。 寒风狂起,夹杂裹挟着虎牢关大战激起的尘土与血腥味。奔流汜水中,一叶扁舟上下颠伏,舟上于吉岿然不动,汜水两岸数十万敌对将士亦是不动。 众人皆似已忘了身处沙场之上,只是望着矗立在那一片鲜红中的诸葛玄。 诸葛玄浑身浴血,残阳亦如血。诸葛玄原本一尘不沾的白衫之上已是数百道刀伤剑痕,有几处伤口之深,犹可见筋肉白骨。他用力一扯,将后背的倒钩利箭连同碎衫一并扯下。他本就沉毅坚忍,仍是忍受不住这周身剧痛,狂喷出一口血来,他激战良久、受创颇重,他就那样以毫笔支地,脊骨依旧挺拔坚直,映在那抹残阳之下,更添凄壮之色。 “云裴……”诸葛玄面色苍白,几无血色。——可还记得,再遇云裴时心断意绝之痛?可还记得,大哥自刎自己剑下时失兄若父之痛?亦可还记得,那素白羊毫笔端在云裴胸口绘出那团鲜艳鲜红时万念俱灰之痛?——肉身再痛,又怎及心痛? 时光如刀似割,这十年来,他枯坐水绘园中,终日醉酒癫狂,日不能醒、夜不能寐,直痛到骨髓里去。此时此伤,又何有心伤之万一? 他望着手中的那只羊毫巨笔。笔尖赫然盛开着鲜艳欲滴的红。他只觉得,自己的记忆便如视线一般模糊、血红。 诸葛玄忽昂起头来,对着那阴霾苍天,歇斯底里的不住大笑。 他虽在笑,却如同鬼哭神嚎,在场诸人上至曹操、赵云、张辽这等将帅、下至伙夫马卒,皆被他这股英雄悲恸之姿所感。 笑声陡停。 于吉的叹声却是未停。 诸葛玄将脸上血迹抹净,又整了整衣冠,以巨笔为烛香,躬身对葬着诸葛珪、黄云裴身骨的海陵城方向,遥遥而拜。一拜乾坤天地,恨天地不仁、拆情爱之缘;二拜高堂长兄,念兄弟情深、自死剑下;三拜亡妻云裴,怨聚散离合、玉人魂断。他重重的将头磕在河岸边的碎石上,他用力甚猛、且那碎石尖锐,直教他额头磕破,鲜血涌流。诸葛玄伏在地上许久,终是将巨笔插入泥土中,双掌罡力一吐,“啪”的一声,那巨笔折为数段。 这只笔所负载的,太多、太沉,日积夜累,他的生命,已不能承受。诸葛玄已脱不出、舞不动,只好就此折断。 他此番用力,更是牵动内息,当下便咳出一大口鲜血来。他陡然直起身子,冷眼望着面前数万的关东兵众。 突然间,他念起的他窖藏在水绘园中的那些陈年女儿红来,还有斜挂在树干上的渔杆,还有,那些落寞的墨菊,但逢深秋之时,残落的花叶落在水面,依稀可见水纹轻颤…… 他终是拔足狂奔,直往前冲。他手中已无兵刃,他拳掌翻飞、腿脚纵踢,他的拳脚已硬如铁毡,胆敢拦在他去路上的刀剑一沾即碎;他的人,已似怒蛟、利刃,在那片招展的各色旌旗间,直杀得人仰马翻,尘土飞扬。他只是前进! 诸葛玄全身上下,已无一处白色,浑似一个血人,这个血人在那片血雨腥风里,且进且笑——他笑的样子像在哭。 古来燕赵悲歌士,豪壮亦不过如此。曹操闻得这诸葛玄威名,今日一见,终是领会到这等当世豪杰的天人之威。他忍不住苦笑——“寸心言不尽,前路日将斜”,此人一如胞弟乱尘,至情至性、为情所困,今日一意求死,怕也是其最好归宿。他望了望羁押着乱尘的虎牢关方向,拉转了马背,带着曹仁一干人等,静静离去。 袁绍亦是怒极而笑,他周身黄金军甲,本显威猛之势,可在赵云、关羽等人眼中,却是无比狰狞丑陋。只听袁绍冷笑道:“诸葛玄!你再往前进啊!你已连败我军四个千人队,我数十万大军,你又能杀得几个?” 诸葛玄不答,仍是一往直前。袁绍高举宝剑,扬声道:“今日袁某誓师讨逆,这诸葛老贼不思君恩家国,却助纣为虐。诸将士但凡用命者,赏黄金千两;斩诸葛玄者,进官三级!”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瞬时间袁绍帐下冲出无数军士,那黑压压看不到头的兵甲在震天的人喊马嘶中涌上前来,阻在诸葛玄与袁绍之间。 诸葛玄飞身直纵,半空中双掌分分合合,掌力如排山倒海般不住拍出,掌力所到之处,将卒铁甲碎裂、军马血肉横飞,沾者死、碰者亡。这汜水之畔,已成人间地狱,空气都被鲜血润湿,渐起一层薄薄的血雾,但见诸葛玄的人影在这团血雾里斩风破浪般驰骋纵横。战到此刻,他杀心已是大起,这些年来如雪一般的痛苦从他的伤口处、拳掌里喷泄出来。可江海浪潮无穷尽也,人力总有枯竭之时,他越往前,拳掌越是滞碍,滞碍得十一支兵士的长戈已然搠穿身体,他仍浑然不知。他已似厉鬼,伸手一拉,将那一捆一丈来宽的长戈在腹上拖过一道血痕,待将那十一名兵士拖到身前,左爪横抓,将这十一名兵士喉管整个扯下,右手更是抽掌一扫,将铁戈齐根扫断,断戈仍留在体内,不停飞溅出鲜血。——他诸葛玄是为何人?诸葛剑鬼,当行战神之事、尽厉鬼之威! 诸葛玄越是豪勇,袁绍心头越恨,他亲自张弓射箭,锐箭营诸将士见主帅射箭,哪敢不从?丝毫不顾与诸葛玄酣战的己方兵士,一时间,利箭如同黑云压地、天地间只剩利箭呼啸激穿之身。箭雨之下,伏尸三里,诸葛玄双掌连贯,将利箭不住扫落,但一人之力再强,又何以能与千万箭雨匹敌?不多时,他已似刺猬,双掌双腿更是利箭插满,森森白骨犹然可见。但诸葛玄却仍是一步一步的往前而行,他的步伐甚慢,他的呼吸沉浊,但他仍是向前!向前!向前!他的脑中,只有向前二字! 这时候,莫说是袁绍,十八路诸侯、百千领兵之将,老如陶谦、智如孔融、沉如公孙瓒,皆是脸色苍白——他们不知道,他们很惊讶,是甚么在支撑着前方这个浑身浴血的怪物——难道袁绍真与他有甚么深仇大恨,引得他要如此坚持?人生在世,究竟是何仇何恨,才能教人能如诸葛玄这般毫不畏死、豪气干天! 袁绍更是吓得冷汗直流,失声道:“铁骑营……快……快……快杀了他!” 眭元进、韩莒子、吕威璜诸将见诸葛玄势若鬼神,哪里敢上前阻拦?但军令如山,他们只得硬起头皮,各率帐下长枪精骑突冲而上。须知汉人受孙子兵法影响颇深,讲究奇诡之道,故两军交战时,骑兵虽分重、轻二者,但只以有无铁甲为分,手中武器还是以马刀、利剑为主,或作迂回包围、或作游走追击、或作骚扰奔袭,可谓“踵败军,绝粮道,击便寇”,少有似长枪重步者那番紧密结阵以蛮力硬捍。但袁绍处河北之地、为渤海太守,与鲜卑、乌桓、夫余、濊貊等游牧民族常年作战,苦于外族马迅人快,经由田丰、沮授、颜良、文丑等人思寻商虑,终是创出这连人带马、从头到脚裹满铁甲,手持四丈精钢铁枪的怪物军队,两军对战之时,这铁甲精骑仿长枪重步阵,百骑为一组,前后数里,成锋矢之阵,以汉正对外奇,堂堂正正之师、密密麻麻之列向前突撞。 袁绍这长枪精骑一出,犹如铁墙逼压,在场众诸侯无一不是大为吃惊,均想:袁绍这两年在河北之地经营的风生水起,今日前有渤海重骑、后有长枪精骑,倒果然有些本事。只是用这冲锋陷阵的钢铁怪物来对付诸葛玄这等豪杰人雄,未免又太过于狠毒,这诸葛玄纵有通天本领,也经受不住这铁桶方阵碾压。那公孙瓒素来与袁绍有隙,又有土地之争,料知迟早有一番相斗,若战场之上袁绍派出这怪物铁骑,他当是无可应对,更是埋头苦思对付这铁马之策。 当是时,尘烟激飞,马蹄如雷,众人已看不清沙场形势。诸葛玄望着正面冲突而来的钢铁城墙,陡然大啸,拔足向前,双掌雷劈斧砍,欲斩风破浪,硬受此阵。可这铁阵之中,骑手重二百斤、马重三百斤、人马铁甲又重有两百斤,加之冲势又急,每一人足有千钧之力,诸葛玄纵有鬼神之勇、舍生之志,但仅凭区区肉身,又如何能挡?众人只听战马奔腾之声渐止,眭元进、韩莒子、吕威璜诸将所率的长枪精骑已停在汜水河边,尘烟慢慢淀下,但见诸葛玄匍匐在地,数十根长枪贯身而过,似钉子一般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众人见诸葛玄一动不动,以为此人终是战死,赵云、刘虞等人皆被他豪气所感,皆脱帽除兵,以表敬意。但却见诸葛玄身子微微抖动,嘴唇嗫嚅,可他气若游丝,口出所出的只有鲜血,歌不成歌,他已不能附和着遥坐船头的于吉吟唱自己的那首《水月镜花》了,可他的心里仍是在唱,他在唱给自己听。 诸葛玄猛地一挣,竟将双腿生生挣断,他周身骨骼碎裂、筋脉断绝,那又如何?他内力散尽,那亦如何?纵使是爬,他也要往前!——云裴,古有干戚之舞,猛志常在。今日我不肯稽首,天刑何有于我哉!……布儿,为父这三十年来不曾对你言过半句,更不曾为你做过一事,今日以死相救,能替你拖得一刻便是一刻,他日你定不能负你母亲替你取名之苦诣——天下布德、造福苍生……天下布德、造福苍生! 他在碎石滩上爬了不足一丈,身后便拖下一道血痕,再爬一丈,那血痕却越来越淡——他全身失血,已是无血可流! 一代剑神,岂可轻易倒下?可是,怎得前方道路是如此漫长?长的他觉得浑身冰冷,似置身冰窖之中。 袁绍令旗一挥,眭元进、韩莒子、吕威璜诸将又率铁骑方阵,纵马回奔,从诸葛玄身上再次碾压而过。 尘烟里,诸葛玄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黄云裴赠他的水绘园中——天空被盛开的菊花映得灿烂。湖面平静,他品着一杯佳酿,膝头横着钓杆,端坐在墨菊树下,他爱的人,也安静的长眠在墨菊树下。 寒风一起,酒香,花香……还有悔恨、怀念的香味。 汜水滔滔,寒风萧萧。 虎牢关前,硝烟弥布,军旗猎猎,但已再无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于吉重重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十年了……十年的光阴,你虽已知‘错’,但仍是如此……” 没有美酒,没有花香。只有呜咽的风声。 于吉默默地起身,缓缓涉水踱到诸葛玄尸体前。他看见了诸葛玄脸上静止着的笑容。那种睁着眼睛却又无比满足的笑容。 于吉轻轻合上诸葛玄的眼睛,抱起他的尸体,失魂落魄地顺着来路,跌跌撞撞的趟过鲜血染红的碎石滩,涉足在冰凉的汜水里。 他身后处,西凉军似长绳蚂蚱般渐渐退回关内,而那关东诸军也已伤了十之八九。 今此虎牢一役,没有胜者,只有亡魂。 于吉怀中抱着诸葛玄,举目四顾,但见汜水腥红之中遍布密密麻麻的尸体,随波上下漂浮,他又仰头望着空荡荡、死沉沉、灰蒙蒙的天空,只突然觉得无比寒凉,寒凉得就像天地间只剩下自己。 寒风割面如刀,裹挟着冬的萧瑟。 于吉将诸葛玄的尸身轻放在小船之上,替他细细擦去脸上的血污,又整整他身上的衣衫,一挥手,那叶扁舟已然火起。 于吉孤立在寒水之中,冷眼望着小舟上火焰愈燃愈旺,直至将诸葛玄的尸身完全吞噬,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那些跳跃着的火焰,要把自己也一起蚕食吞没。 火终是熄了,于吉也终是消失不见。 怎么来,怎么去。 天际,最后一抹血阳终落下山幕。 第二十二回 心绪逢摇落,踏青不可闻 1 转眼已是春天。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地处北方的长安,这等时节,本应该没有雨的,可雨还是下了,如江南的烟雨般,丝丝粘粘,缠绕萦转。或许,董卓在洛阳放的那把火着实烧的太大了,乱尘依稀记得当时的自己,枯坐在敞蓬马车中,映着满身的焰红,随着吕布所率的西凉大军,一路西去。 暮春时分,一直魂不守舍的乱尘突然记起,他下山已快七年了,离开常山的时候,小院前的桃花盛开着,好象也是正值春日。 莫名的,他去找吕布,说自己想去城外散散心,吕布很爽快的答应了。按照世俗的说法,乱尘是吕布的俘虏,他们是敌人,但吕布答应他时,看的眼神却是那么的信任,信任的像一个生死至交的兄长。尽管,他们两个互相牵挂,却是不肯相认。 乱尘其实早就知晓。长安城地处关中天府之中,西周文武二王在此建得那酆镐二京,其后前汉高祖刘邦又定都于此,于秦阿房宫北侧新修长乐、未央两宫,长安一城至此成九州之首,可谓金城千里,万民来朝,后光武帝刘秀虽定都洛阳,但长安亦为西京,更乃丝绸之路起始之城,自是商贾往来不息,人马鼎沸。去年董卓迫于一十八路关东联军压力、纵火焚烧东京洛阳,举城西迁,带来了近百万洛阳民众,使这座古城显得更是拥挤热闹。家事,时事,天下事,在坊街院巷间纷扰。乱尘每逢浪迹于集市茶寮,都可听到世人皆谈吕布,谈吕布先随丁原,后跟董卓;道吕布天下无双,武勇无敌……先师道家左慈,后学佛门普净,终是身兼两家之长……时间渐久,乱尘的肉伤渐渐痊愈,但去城中喝酒的次数却是越来愈多,多到他每每在坊间酒馆里听起吕布之名时,千言万语,只剩下淡淡一笑。 如果吕布不问,他便不会说。倒是张辽、高顺常会请他喝酒,酒酣人醉之际偶尔试探问起他的过去,他也只是一笑撇过,因为他知道吕布较之于他,更爱貂蝉,他宁可让自己背负这辈子的痛苦,也不想让吕布知道。因为,这样吕布会很疼很疼,疼得忘了他是战神。 于是此时此刻,恰逢春日丝雨,他忽生了惘然之心,只带了一壶老烧酒,缓缓出了长安城。 乱尘仍是穿着当年下山时师姐貂蝉给他缝的白色长衫,光阴如锦,摩挲多年,那长衫的褶角已然洗得有些泛旧,穿在乱尘身上,更增寂寞萧索之感。乱尘就那样且饮且走,在林荫湿草间缓缓踏歌而行,忘情处间或的会唱出声来,但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偶尔有一两个砍柴的樵夫路过,看他一眼,相貌虽是英俊,但却瘦削憔悴,十足一个落拓郎生。 古来踏青时辰,多选阳光明媚之日,唤亲朋好友,三五成群,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处,赏青草依依、清水涟涟,于花海禊饮,坐卧青草,或小儿嬉戏、或情侣依偎、或才子诗会、或老者斗棋,总是会游人往来如织、花团锦簇。 但今日天色甚坏,乌云阴沉低压,寻常人家很少愿意冒着淋雨的风险来郊外附庸风雅。所以,乱尘于过路人眼中,也就只是个失魂落魄的潦倒书生。 乱尘愈行愈远,但见林荫小道越走越窄,到后来,已是杂草丛生、无路可走,他仰起头来,想再喝一口老酒,好暖一暖自己的脾胃,但摇了又摇,那壶中已无半滴酒水,他不免出声轻轻一叹,其音细不可闻,但听在他自己心里,却如同大吕洪钟。此时雨色更为阴沉,乱尘心想怕已是卯时,正要转身回步,却听呲啦一声,白衫已被路旁荆棘划破了一道寸长的口子,这衣服乃师姐所赠,一直伴随他多年,又怎能随意损毁,他不免有些恼来。 但恼归恼,长衫的边角仍是缠在荆棘上,他总不能拔脚便走罢?他只好缓缓的沉下身来,细细解开被荆棘缠绕的长衫,解开之后,他捧着这长衫细细的摩挲,甚是心疼。这长衫乃是寻常桑木所制,并非蚕丝绸缎所成,而且历经多年,早就遍起刺棱,但乱尘却如同幼年嬉闹时抚摸师姐长发一般,丝滑如缕,柔顺似烟。此时春雨连绵,往事便如丝、如尘、如雨、如雪,直涌上乱尘心头。 乱尘眼眶泛红,但仍是微微笑出声来——是呢,“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也只有痴心痴性之人,才会这般情爱不羁、癫狂难分罢? 他正沉浸在情伤之中,却听一阵扑棱之声,抬头看去,却见一群黄莺从不远处高飞上天,不一会儿工夫,已远逝在阴暗的雨色之中。鸟儿,鸟儿,汝不为尘世所羁,为何却要扑棱急行?他心念微动,身子便如鸟儿般飞起,在细雨疏林间轻盈而行,过不多时,却见一爿小湖。 乱尘停下步来,如潋光聚色,化急变为立定,却是丝毫无声,不溅分毫泥尘。但见湖水清澈,雨点轻打,湖面泛起圈圈涟漪,更将粼粼光色映在乱尘身上。湖边更有一处小亭,小亭边角断翘、釉面脱落,显然是已颇有些年份,亭中除了一处秋千,再无他物。乱尘缓步走如亭中,只听见脚下木板发出吱格吱格的声音,地面上湿尘颇多,他每走一步,便在上踩下一个足印。 走不数步,乱尘已来到秋千之前。那秋千晃动不已,方才那群黄莺约摸原是在这秋千之上驻足,想来是受了风雨所扰,秋千微荡,这才冲天而起。乱尘细观那秋千古绿纵横,乃是以长蔓老藤所制,秋千蹬板一如小亭地面,满积灰尘,倒是不瞧不出乃是取何木所成。 乱尘顺着藤蔓轻轻捏着秋千架绳,入手处一片寒凉潮湿,直要湿到他尤记得,当年常山之上,每值春光霁月,柳色如烟,花光似锦,师姐总在忘忧潭边秋千之上清欢雅坐,遥望西南玉泉山方向。而自己却受了左慈师傅严命,在屋内读书诵经,不一时揭起窗幔,偷觑外边光景。 往事历历在目,乱尘的心越发疼的紧了。又是一阵鸟鸣,雨势忽急,他伤到极处,也不顾秋千上青尘湿泥,怔怔坐了下来。他双手执住藤架,学着当年师姐的模样,将秋千微微荡起。 正那时,凄风冷雨,天地寒凉,乱尘眼眶通红,忍不住哼出声来:“三月三日天地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多丽人……”他只唱了一句,便无以为继——天地日新,春水长流,可丽人又是何在?他曲不成曲,歌声甫出,热泪已滚滚而下。 不一会儿的工夫,春雨已将他的头发、长衫完全淋湿,额发湿湿的搭下来,直盖住他的眼,他终是忍不住哭声,在这荒郊山林里纵声长啸,其声绵长,如泣如诉。那春日寒风似被他啸声所感,也陡然急了起来。 乱尘怅然望天,却见一张丝帕在春风里颤颤悠悠的上下飞扬,像春日花香里采蜜的蝴蝶,忽飞到东,忽飞到西。风雨一催,便落到乱尘脸上。那丝帕湿湿黏黏,犹带着淡淡的女子幽香,乱尘想,是哪家的姑娘前几日在此踏青所遗落的罢,不然这香味又怎会一直保持至今? 他轻轻的将那张丝帕拿下来,展开一看,却是以金线绣有诗画——画中画的是一名带冠男子,把酒临风,独立江边,也许线迹本就稀淡的缘故,乱尘看不清那画中男子的模样,倒是右下角落款处几行小词使他有了些兴致。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香作穗,蜡成泪,还似奴家心意。珊枕腻,锦衾寒,觉来更漏残。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樱桃落尽春将困,秋千架下归时。漏暗斜月迟迟,在花枝。彻晓纱窗下,待来君不知。” 虽然这丝帕上并无书者姓氏,但从那娟秀的字体,仍可辨得应是一名暗恋情人的少女所绣。 乱尘将那首小词读了又读,不由得苦笑。他用手细细抹掉秋千上的湿尘,将那张丝帕细细的铺平了,放在自己身旁,又多看了几眼画像,越瞧越是觉得这个男子似曾相识。 可这个人,他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是谁。乱尘见过的人并不多,但乱尘却总是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画中的男子。而那绢上小字,也是极像一个人的笔迹,这个人,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忆。 那娟秀的字,很像师姐的字,可师姐已然身赴黄泉很多年了;这字也只是像,却又肯定不是貂蝉的字,因为貂蝉的性格,她不会这样悄悄的爱。所以画画题字的女子不是师姐。 但为甚么又这么像? 乱尘的头有些疼了。 画中除了那临江而立的男子外,略显空淡,乱尘忽起了情爱往返之心,自己为何不能替那绣画的少女补上?反正是无主之物,天不容情,我偏要他二人在这小小丝绢上相依相聚。于是他咬破手指,在丝绢上信手轻点,不一时,便勒出一番水彩红袖,躲于那男子身后礁石之后。 乱尘自幼饱读诗书、学文习画,画功自是了得,他却不是很满意。他仔细的端详着丝绢,发现满眼尽是烟蕴缭绕、尘雾缠身,不见明日,索性在丝绢左上角用力一按,按出一轮滚滚红日。 这几日天阴,许久不见太阳。其实长安的太阳一直以来,都还不错,不管春夏冬日——但,兴许是,太阳一出,多见光阴明媚,人的心,便不会那么痛。 末了,乱尘又莫名的补上一句:“在下吕府乱尘,他日若汝二人喜结连理,恳求一碗淡酒。”至于缘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乱尘双手平摊,内力外吐,那丝绢便送出身外,在春风细雨中,似单飞的蝴蝶般,一会儿飞升,一会儿旋落,直搅得乱尘的心也似长了翅膀一般,晃晃悠悠,飞上飞下。 回到长安城中,已是亥时,他远远的便瞧见温侯府灯火通明,吕布、张辽、高顺三人则静静立在府前,他叹一口气,不复可闻。 第二十二回 心绪逢摇落,踏青不可闻 2 如此一日一日,乱尘便不再出门,长长久久的在府中枯坐,偶尔吕布会来看望于他,听吕布说要自己谒见董卓之事,也不再摇头,董卓虽恶,但己心更恶,无可忌恨。 一日午后,吕布在府中宴请麾下将帅,一再相邀乱尘,乱尘推辞不过,只好赴约。晚宴间众将把酒言欢,歌舞晏晏,唯独乱尘颓唐的捧着本《诗经》,坐在屋角,孤吟自酌,浑忘了身处宴席之上。 不知何时,他壶中美酒已空,醉意熏熏之中,竟是忍不住呼出声来:“师姐……师姐……酒……酒……”吕布脸上只是微微一动,旋即便道:“既然曹兄弟如此把酒尽兴,大家便该一同痛饮方是!”他此话一出,张辽高顺二人对望一眼,不由得苦笑,但仍是带头将樽中美酒一饮而尽,其余诸将齐喝一声酒令,皆饮尽了樽中酒。 不知喝了几时,乱尘忽抓住一名侍女的手,将酒坛整个夺了过来——那侍女的的手好酥好软,酒还未进到乱尘腹中,他的心却早已酥了——他蓦地想起师姐来——想起来,没吃到师姐亲手酿的果酒也有六七年了罢。 他思着、念着,便觉得手中的酒,都泛起了微微的甜味,甜得使乱尘觉得自己已然回到了那年那月的常山之上,自己饮酒月下,而师姐则在旁望着他笑。至那往后,那美酒的滋味在一直留在他心里,甜了许多天。 日子平淡往返,他有时会想起踏青时的那张丝绢,自己怕是打扰了一个少女的心事。他想着,再过个几日,若寻到那张丝绢,将那血迹洗了便是。不过若是找不着,便也只能罢了。 突然的有一日,吕布交给他一张请柬,那请柬乃以纯银所制,上烫金字,以正楷书曰:“闻君情痴,世人明鉴;长安郊外,赠我佳画,不胜心生向往。十五月圆,郿坞相约,佳期美酒,望君不负。小女顿首。” 乱尘有些慌张,世上多有巧事,想不到那丝绢却被那家小姐又捡了回去,这才又有了这般下文。这家小姐可好有些胆量,居然不惧权势,将这请柬送到温侯府中,再由吕布亲自转达,又以美酒明月相邀……可自己去还是不去呢? 今日才是初一,可感觉才过了几日,便已到了十五了。 这一日,乱尘终是向吕布告了个假,吕布只是轻轻笑了笑,看着乱尘“吱呀”推开府门,又“吱呀”将府门轻轻阖上。 十五的月色,却是不甚明亮,被乌云遮住半便脸,正正的挂在中天之上。温侯府的院子里,吕布背着手,站在这几日乱尘一直呆着的院角处,一株桃花正淡淡的开着。 “主公,乱尘兄弟能过这一关么?”张辽也不知是甚么时候来的,却不上前,也是远远的立在吕布身后,遥遥的望着府门。吕布微微笑了笑,道:“他能过的……”接着他又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就算不能过也得过……所有的事情,虽然他不说,我就不会问,但董卓那边难免会听到些闲言碎语,干脆就将乱尘之事和盘托出,至于董卓这样子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当下之时,我等自当多多忍耐。” 寒夜如霜,渐起了一层薄雾,春风尤凉,长安城中巡夜的一队军士皆是忍不住裹紧身上甲衣,正欲找个馄饨铺坐下来,来一碗热腾腾的老面混沌,以御那料峭春寒。就在此时,一个瘦削挺拔的少年迎面而来,长安地处西北,此时虽说已是春季,但寒意犹然,那少年却只穿着一件月白长衫,显得颇是单薄萧索,十五的月辉不明不暗的撒在他的身上,现出一张俊脸来。 此时已近三更,街上行人稀少,这单薄少年却在这寒夜中踟蹰前行,军士中领头的校尉正在想要不要上前将他拦住,那少年却走上前来,作了一个揖,道:“敢问军爷,这郿坞如何走得?”那校尉只觉这少年说话温润谦恭,足是饱读诗书的儒生口吻,倒生了几分好感出来,借着月光忍不住将这少年细细打量。只见这少年约莫二十一二岁年纪,虽是敝巾旧服,但剑眉星眼、身姿卓卓,眉宇间带着一股难以莫名的忧伤,那校尉被少年清澈的眼眸一看,只觉凉似冰水、满是寂痛,忍不住生了怜惜之心,连平日里铁马兵戈的威风都压了下去,遂柔声道:“出得长安城,西去二百六十里,如见坚城高堡,那便是了。” 那少年微微一笑,作了一个揖,道声多谢,施施然便要往城西方向走去,那校尉见他衣单人薄,不免生出关慰之心,遂道:“据闻那郿坞城郭高下厚薄一如长安,内盖广厦万千,亦不输长安宫室;方圆数十里,杳无人烟,显是有私军巡夜把守,将四近的住户旅人皆都赶了。此时寒夜已深,你这少年,莫要喝了几杯春酒,便动了性子,要去那郿坞,平白无故的送了性命。” 那校尉说完这番话,不免有些后悔,对方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书生,自己一向吝于言语,怎得又这般婆妈多语?可他见那少年停住脚步,返回身来,又对上他那清澈的眼眸,不免又心生快慰,面上忍不住露出欢喜之色。但见那少年复又作了一个揖,道:“小子性刚意拙,去那郿坞要赴一桩春约……却劳军爷牵心挂怀,请受乱尘一拜。”话毕,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那校尉怀中,微微一笑,道:“还要劳繁军爷,且替小子去吕府通报一声去处,以免温侯担心。”话毕,乱尘已纵身飞掠出城,其速如脱弦之箭,影似白鹤扬天,全然没了方才的单薄伶仃之态。 那校尉见这少年只不过呼吸之间,便已跃出数十丈之外,这等轻功身法闻所未闻,直如鬼神,急忙登上城楼,只遥遥眺见远处一点白影在西去的官道驰骋纵跃,脑中想着方才那番言语,这才明了,这少年便是那闻名天下的奇侠曹乱尘,传闻此人在虎牢关前与天下无双的战神吕布一战再战,以无状无名的剑法一度攻得吕布无招以对,只能靠内力相拼才能胜之……一想到自己先前将这等英杰小觑了,错过了一场相识结交,不免心生懊悔;但一会儿又想,自己只不过一个巡夜的小校,居然得曹乱尘这等天下奇侠一声夸赞,更是托付了一桩事来,心里不免又高兴起来。 乱尘疾行一夜,待得天色将光,终是在冷冷湿雾里瞧见一座坚城。那坚城四方,占地颇广,确实不输长安都城。这郿坞城墙更是高有七丈,墙上每十丈处布一望楼,望楼上灯火通明,远远的便可瞧见,除有夜衣侍卫之外、还配有长弓硬弩。乱尘心中暗想,那校尉说的不错,自己这一路行来,越往西去,越是村社荒废、人烟杳无,定是人力为之。眼下又见这郿坞雄踞关内,其主定是一方军豪,自己本就厌烦这世间权势之事。只不过前几日心中挂念师姐,才造下这桩业缘,加之自己不忍拂了这少女雅意,遂孤身赴约,只是事到如今,雅趣自是全无。 乱尘不免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正欲要走,却那郿坞城上飞下一人,城门也是猛地格棱一声开来,驰出两排长戈铁骑。 那从城上飞扑之人来的好快,更是执了一把钢刀,身在半空之中,不住挥舞,人尚未落地,已连舞了三桩享名西北的凌厉刀法,或劈或戳,直攻乱尘眉心、颈脖、小腹三处要穴。 乱尘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现在他最不想见到的陌生人,就是会武功之人——人,一旦会了武功,便有了所谓的江湖,既然是江湖,便有杀戮,绝大多数的江湖,只有怨仇,没有情恩,所以乱尘讨厌这些——但偏偏攻来的这人,从招数和气息上看,武功还是不低。 乱尘缓缓伸出左手,只是轻轻的虚空一抓,五指或曲或伸,每一桩都是要等那人送上前来、撞上穴道。乱尘这一招不过是随心所化,并无伤人之心,全看那人行力多寡,若那人杀意盎然,穴道被撞,难免气血封闭倒激;若来人敌意不甚,便如微风轻拂,受不得半点挫伤。乱尘自幼精读道家典籍,又研修天书多年,自然领悟了道家不萦于物、冲盈于心的道理,这一手武功与人无忤,便是道心外放所成。乱尘如此以缓攻急、以柔克刚,那人成名已久、早非庸手,虽能明眼见到乱尘这一招中的每一下动作,但自己却是无可抵挡,直如要将手腕要脉送到他手中去一般。便那一瞬间,他已将使刀的手臂撞到乱尘五指之上,只觉全身猛的一麻,筋脉立即受制,手中钢刀亦哐当一声落在碎石官道上。 第二十二回 心绪逢摇落,踏青不可闻 3 那两队骑手见主将一招被擒,虽是关心其安危,但眼见乱尘神技如斯,谁人敢上得前去?众人惧于乱尘武功,只敢离乱尘十丈之处兜成一个圆,将怒惧之意全撒在胯下骏马身上,马鞭没命的狠抽,直痛得骏马狂嘶、铁蹄飞扬,一时间,石子飞扬,尘烟四起。 乱尘见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色发黄,更是眇了左目,但头戴赤黑色武弁大冠,身着锦织长锻,散发一股说不出来的阴冷气概。此时虽被自己所制,但犹然不畏,只是双目紧闭、头颅高昂,一副就死的模样,不由得佩服他一副士人傲骨,遂将左手松开,轻轻一推,将那人送到一丈之外。那人冷冷哼了一声,也不道谢,只是一扬手,那两队骑手便拉住马缰,定住势子。他又冷哼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桩物事,掷到乱尘怀中。 乱尘虽未摊开,便已闻到那股淡雅的幽香,定睛一瞧,此物正是自己踏青那日信手涂鸦后的丝绢。 那人仔细地盯着乱尘,似要从乱尘的脸上瞧出甚么来,看了半晌才开口道:“很失望么?你原以为在这里等你的人是个女子,是么?”那声音出人意料地深沉优雅,富有磁性。乱尘听了,却感觉有点熟悉,却又记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是的。”乱尘也不隐瞒,淡然开口道,“是有点失望,但亦有点轻松……今夜雅兴已致,在下就此告辞了。”乱尘言语方毕,那群骑手不免又紧张起来,现在援手未到,但凭这己方数十人之力,怕是拦他不住;但若是不加阻拦、贪生怕死,主人怪罪下来,全家老小的性命可就不保了。一时间,众骑手拔刀的拔刀,挺枪的挺枪,方方消去的肃杀气又凝重起来。乱尘环顾四周,叹了一口,道:“远客既已无雅意,主人又何必强求? 那人哈哈一笑,却仍是冷着声音:“你可误会了,以你的武功,我们要想拦你,又怎会不倾巢而出?这两队骑手只是仪仗之士,不信你出手自可试探他们深浅。” 乱尘轻轻摇头,道:“武技乃为自保,乱尘虽是不才,但也知救情保义、存仁爱之心,岂可无故伤人……阁下嘴上言说这只是迎宾之礼,但缘何从高处跃下,更是举刀偷袭于我?” 那人嘿嘿笑道:“你虽是我家小姐盛情所邀,但郿坞自来便有规矩,岂可让你坏了?”他不待乱尘说话,又道:“郿坞居龙脉之上,有九鼎之气,吾主更称万岁坞,岂可让宵小之徒轻易污了宝地?你虽声名在外,但难保徒具虚名,我这一刀,既曰拒鬼,亦曰迎客!” “哦?”乱尘显然有些吃惊,眼下董卓把政、挟持汉室,各路诸侯虽是拥兵雄踞,但表面上仍是尊崇天子,董卓权势熏天,也不过只称太师,断断不敢自立为王,此郿坞主人于董卓脚底下生存,却敢于自己这样的外人前言说这郿坞是万岁坞,他主人得了失心疯不成?不然哪敢如此狂妄僭越?遂道:“既然如此,乱尘乃是一介草民,更是无形浪子,为免脏了郿坞宝地、再污了九五王霸之气,还是就此告辞罢。” 那人锐声发笑,道:“不错,要依我之见,恨不得众人齐上,将你殴成肉泥;但我家主人严令在先,当是正事要紧,现在这郿坞你可是非进不可了。” 乱尘听那人语声虽冷,却无杀意,不由奇道:“你既言拦不住我,又何来强请之说?” 那人又是一番冷笑。从来到现在,那人的目光一直冷冷地盯着乱尘,此时望着乱尘一脸的狐疑,又从怀中掏出一张丝帕来,递给乱尘道:“你不用乱猜,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乱尘小心翼翼地接过丝帕,缓缓舒开。丝帕上只有寥寥数行——“君既有成人之美热肠,既已来之,何忍拂了儿女小意?小女已备佳酿,望君进府一叙。”此时天色欲亮未亮,但乱尘却也看得分明,正是那日的丝帕上的字迹。 乱尘怔怔的望着丝帕上像极了师姐貂蝉的字迹,那丝帕虽轻如蝉翼,但拿在手中却是颇重,犹如……犹如将师姐捧在掌心一般。 那人望着乱尘,道:“如何?”乱尘并不答话,将那丝帕细细的叠了数番,成巴掌大小,纳入胸口贴身内衣的口袋里,眉目这才稍稍展开一些——当年张角纵兵烧杀桃园,自己眼见师姐身着红裙惨死于乱军之中,后来陈留会盟之时,又经关羽张飞等人确认师姐已死,面容更被刀剑毁得稀烂,关羽只得在涿县留了一处枯冢。此家少女居然能和师姐写字一模一样,难道当年所死的不是师姐?……可若不是师姐,她知我这些年来思她、念她,缘何不相认相见?……乱尘一想起师姐貂蝉,便心如刀绞。若这少女不是师姐,自己顶多葬身于此,不过身死存亡,也没甚么干系;可若自己现在一走了之,错过了这等相认良机,这一辈子都会负痛行走罢? 如此,纵是龙潭虎穴,纵是刀山火山,那便进罢。 想到这里,乱尘微微叹息,抬步往郿坞缓缓走去——天要亡己,如之奈何? 那人率了两队骑手,紧紧跟在乱尘身后,直行到郿坞大门,才开口道:“曹乱尘,我与你虽有罅隙,恨不得生啖你肉,但也敬重你为一条少年好汉,这才多言一句。你行走江湖多年,应该知道有些事是做不得的,一旦做了,不是亡身,便是亡心。” “没关系。师父常言,人生如棋,棋如人生,亡身亡心,但凭爱恨……”乱尘重重叹了一口,反而有些释然。那人语意更寒,森森地道:“当真是少不更事!所以但凡有大才大能者,必要操纵棋局,生死富贵,但求尽握于手,翻云覆雨,纵包揽天下之志。你空有一身武功,却只是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乱尘迎着那人森然的目光,淡淡的苦笑道:“算是罢……” “唉——”那人一叹,摇头道,“那便随你罢。”略略一顿,那人道:“我便送你送到这里了,下次相见,必是刀戈相向了。” 乱尘心想自己一向不与人结仇,这人却口口声声说与自己有深仇大恨,遂道“你要杀我,为何不与我同去?”那人一笑,道:“我会去的,但不是现在。你若是现在要走,还来得及,毕竟以你的武功,我承认拦不了你……哈哈,这世间能拦得了你的人,又能有几个?” 乱尘亦是一笑,再不去思考自己与此人何仇何怨,拱手拜别道:“承蒙阁下谬赞……既然如此,那便告辞了。” 那人哼了一声,却微微躬下身来,亦是拱手拜道:“那祝你好运。” 夜空静寂,东方天际已然泛白,温侯吕府的烛火还在摇曳,吹鼓了一夜的寒风丝毫没有停息的迹象,冷寒的空气犹然还是那样干燥。吕布端着酒,眸子闪闪发亮,望着头顶的桃花出神。身后的张辽高顺二人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吕布开口,高顺性急,便上前问道:“方才徐荣来见,主公为何不见?” 吕布一笑,道:“贤弟你有所不知……”他刚要细说,却听得他大声笑道:“徐先生夜探寒舍,吕某略感风寒,不曾出见,确实失礼了。”有人笑道:“呵呵,无妨无妨,倒是徐某叨扰了侯爷的好梦才是。”高顺猛得一惊,转过头来,却见徐荣正迎风立在后院院墙之上。 吕布从桃花树下走出,微微举起手中酒杯,道:“徐先生客气了。既然来了,何不与吕某共饮几杯?”徐荣的一笑:“多谢侯爷的好意了,只是徐某还要回军师与主公处复命,不便久留,还请侯爷与两位将军多多担待。” 张辽为人一向沉稳厚重,但此时听这徐荣字字讥贬,加之本就看他不惯,刚要出言讽他几句,却听吕布幽幽说道:“既然先生还有事情,吕某自然不好挽留,只是不知……”徐荣何等聪明,接口答道:“此次前来,只是想提醒三位将军,主公最近身体微恙,而三位也好些时候没去谒见他老人家了。”吕布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笑道:“多谢先生提醒,吕某这就随先生同去。” 第二十三回 咫尺愁风雨,匡庐不可登 1 乱尘提了一把灯笼,顺着坞内那奇长的碎石小道一直往里走,那碎石小道倒也奇怪,两旁高筑石墙,中间只留一丈来宽,供人行走,行在其中,教人不自觉的生出压抑肃杀之感。而且这郿坞占地远比乱尘想象中要来的大,这一路走来无人无音,隐隐的透着森森寒意,乱尘在这小路上直直走了一盏茶时分,才行到一扇三四人高的青铜大门前。那铜门硕大无比,左右各挂一只龙头铜环,铜环两旁皆刻着四个血红大字,右边是“逆我者亡”,左边是“顺我者昌”,头顶高挂的横匾上刻着“扫御天下”四个斗大金字。 乱尘登上门前九级石阶,举手正要叩门,却听有人在门后大声喝问:“来者何人!”,乱尘答道:“在下曹乱尘,赴小姐之约而来。”他话语方毕,但听五声震天炮响,那宛如宫殿城门的大门陡然大开,门内灯火大亮,一时之间,直耀得乱尘睁不开眼来。朦胧之时,但听门后似有无数人马以硬物同时击地,那震声响声连成一片,似有千百人齐声发喊:“贵客到!” 待得乱尘目能视物,才见门后乃是一排排铁甲黑衣侍卫,方才所听的震耳欲聋之声,便是这百千铁甲侍卫以长枪捍地所成,乱尘暗暗寻思:当初在关东军中,那袁绍虽是骄纵奢靡,但也没这等威仪阵仗,纵是汉室天子,也不过如此罢?可若是当今天子,“扫御天下”这四字相比“治国安民”虽是略落下乘,但并非不可用之;但“逆我者亡,顺我者昌”这八字用来却是大大的不妥了。而且当今天子不过是一介黄口小儿,被那董卓操如玩偶,又怎哪来如此的凶戾气量?那么,又是谁敢如此的猖狂,难道是这几年新近崛起的段煨?听张辽说,那段煨本是西凉一方匪寇,后结交李儒,终是攀上权相董卓一党的扶摇之势,官封宁辑将军,成一方之霸,但此人权势虽盛,终究高不过董卓,又岂会如此放肆?……他猛的一惊,难道这郿坞主人是那董卓不成?可这等想法旋即就被他否认——那董卓若要见我,只消命得大师哥将我压上相府便是,又何必废这么大的精力曲折?可若不是董卓,这天下间又有谁人有这等人力、财力?是马腾?还是韩遂? 乱尘心中思绪正乱间,已有四名衣锦华贵的侍女持了龙首宫灯走到他身前,柔声道:“公子有情。”这四名侍女说话甚是悦耳动听,乱尘忍不住瞧住她们脸上,但见雪娥俏颊、红唇柔长,足足是四名丽人,可不知怎的,这四名侍女却是如同人偶一般,冷冰冰的脸上毫无一丝人情欢色,眉黛间更隐隐有一股仇怨之意,想来皆是有深深心思。乱尘猜测定是这郿坞主人强抢来的民女,以供他饮酒淫乐。他忍不住双手轻颤,直想拔剑出手,先救得这四名少女出得坞去;但转念又想,这郿坞硕大,这样的侍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自己又能救得几个?再退一步讲,眼下诸侯割据、兵祸连起,这郿坞是为鸟笼,那天下亦不皆为牢笼?在郿坞,好歹能衣食无忧,去那天下间,这些羸弱女子又如何能安身自保?免不得又遭了当年师姐那般殒身之祸……他一想到师姐,便心头绞痛,遂不再做他想,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随在侍女后面,缓缓进入内城府内。 乱尘在这四名侍女环伺之下缓缓前行,沿着脚下金阶上前,又经过了三道蜀锦帷幕,每一处帷幕之后,均有十六位紫衣近卫手持斧钺,大声喝令盘查,细细的检视过来人,方肯放行。待又走了两炷香时分,穿过三间厅殿之后,现出一扇金色大门,上刻九龙戏珠,灯火一照,端端是栩栩如生、耀人眼目,乱尘这才发现,这大门乃是纯以黄金所铸,更比先前那个铜门要大上一倍,他正慨叹这郿坞主人的蛮威奢靡之时,只听一名侍女道:“公子请留步。”又听一名侍女道:“贵客已到,军士迎礼。” 侍女话音方落,金门便豁然洞开,现出八排金甲卫士来,但听那八八六十四名金甲卫士齐齐喝声道:“进见!”乱尘武功虽高、但见识不广,更未见过如此如此威仪阵仗,不由得一凛。他抬腿只是走了一步,突觉寒气逼人、斧光闪现,正是第一排金甲卫士的八只金斧从前后左右分向他疾搠。乱尘虽是不明其意,但应变甚快,瞬时间左掌前拍,右掌后扫,他出招之快,有如八臂同使,但听当当当当八声连在一起,那八名金甲卫士瞬时间便失了兵器。那八名金甲卫士甚是奇怪,武器一失便退回原位,不再进击,乱尘正疑惑间,却听有人拊掌大笑道:“好武艺!好武艺!” 八名执枪武士便即退回两旁。乱尘这才明白,原来这八士毫无征兆的同时出招,还是试探来人武功,倘若来客武艺不佳、应变不速,定要被当场斩成肉泥。乱尘长嘘一口,对这郿坞主人多了一分厌恶的同时,又多了几分好奇,忍不住拿眼往前一看,却见深深的殿堂尽头高高安着一张紫金大椅,一人侧卧于金椅之上,身旁更有一众美女陪侍。乱尘见那人手中把玩这一只夜明珠,身材虽是臃肿肥胖,但仍是无时无刻间逼发出一种威压暴戾之气,教他胸中不免一窒,料得此人便是这郿坞主人。 乱尘虽不喜此人此景,但也知些礼数,暗想自己打个招呼便告辞了事,正要开口言语,便听一名金甲卫士厉声喝道:“大胆小子,竟敢不跪?”乱尘心想:男儿膝下有黄金,如何轻易拜人?他少年性子上来,仍是端立殿中,正声道:“乱尘虽是不才,但也知世俗礼教,上跪天地父母、下拜恩师长兄,正是大好男儿,岂肯轻易低头相跪他人?” 乱尘一言既出,便有七八人同骂“大胆!”,更是举了兵器便要打将过来,乱尘非但丝毫不惧,反而抬步往前行走,直走到金椅前四丈之处才堪堪停步。那金椅上的主人也不起身,嘿嘿一笑,道:“来者是客,咱们可别失了礼数。”他嘿嘿笑了数声,又道:“久闻曹乱尘英雄出少年,武功胆识皆为当世上品,今日一见,倒是不虚美名。” 乱尘不愿与他多生瓜葛,便抱拳道:“坞主客气了。今日此来,原是误会,现今乱尘雅兴已致,便就告辞了。” 当下又有一名卫士低喝道:“大胆小子,竟敢如此无礼!”乱尘只见那坞主目中凶光一闪而过,怀中猛地伸出一只肥掌,抓向那卫士喉咙,但听呲啦一声,那名卫士的下颚连同喉管已血淋淋的掣在坞主手中,那卫士一时并未死透,歪倒在金椅之旁,伤口处发出气泡作响的咕咕之声。乱尘曾虎牢一役见过沙场凶杀、人间炼狱,但眼前这坞主转眼间出爪杀人,杀人更是如此残暴,不免有些气急,道:“坞主这是何意?” 那坞主此时脸上仍满是笑意,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更将那只血手在那卫士的衣甲上擦了,才重坐回金椅之上,道:“老夫说一不二,既已明令不得对你无礼,这斯却仍不听教诲,如此不知礼数、不尊上命的奴才,还留他性命作甚么?” 这坞主如此冷血无耻,乱尘忍不住剑眉倒竖,喝了一声:“你!……”那坞主哈哈笑道:“我又如何?”乱尘一时语塞,反不知说甚么来好。他只是个无形浪子,虽存仁爱止杀之心,但并不是个路见不平行侠仗义的江湖好汉,心想那金甲卫士今日也是因殿前邀功、阿谀奉承,将马屁拍到马股上,才遭得如此横死,而且这郿坞透着一股怪里怪气的肃杀,与自己更是素不相识,犯不着为他得罪这郿坞主人,还是趁早脱身才是。他怔了一会儿,道:“既然话不投机,还请坞主放行。” 那坞主仍是笑道:“少侠莫急,老夫得知你今夜要来,特遣人作了一幅画,听闻曹少侠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于朱笔丹青上亦是妙手,少侠既然来了,不妨看了此画再走。”他说话间双掌轻拍数下,便有一干侍卫结阵拦在乱尘身后,更将那黄金大门关上。不多时,两名卫士从后殿内将一张楠木长桌抬到乱尘面前,那桌上铺了一张书画,更有两名侍女端了琉璃盏灯,各持立在长桌两角,柔声道:“有请公子。” 乱尘不知这坞主摆的甚么名堂,眼见金门紧锁,这坞主虽是强行留客,但却似并无多少恶意,便耐下性子,去看那字画。他只看了一眼,心里头便是咯噔一怔,这居然又是似极了师姐手笔的画作,连同之前两幅,这已是第三幅。这郿坞主人究竟是何人,作此画的女子又是何人,此间扑朔迷离,到教他一时惘然。 第二十三回 咫尺愁风雨,匡庐不可登 2 只听那坞主道:“此画名为‘有凤来仪’,你可知这其中出处?”乱尘答道:“出自《尚书》益稷篇,书中云‘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说得是虞舜二位明君之时,有异人名曰箫韶,于殿前献曲歌颂,九转美曲之后,竟将凤凰也引来了……” “很好,很好。”那坞主拊掌笑道:“你可知这其中含义?”乱尘满脸惑色,但仍是答道:“《论语·述而》云:‘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箫韶九成,亦言‘圣主’之盛德至极,故生‘瑞应’,‘瑞应’即是‘凤凰来仪’。” “不错。”坞主笑道:“如此小子,却能熟经通典,文武双全,实时难得。你且将此图仔细观赏。”乱尘猜这坞主执意要自己细看此图,定是有所用意。便从侍女手中执过宫灯,细细察看: 此图上绘金爪凤凰曲颈昂首腾跃于空,那凤凰双翼怒张,鳞爪锐利,飞羽如剑,躯身以朱笔所描,辅以云烟点缀,似搅动着云气,势不可挡,凤凰身边更有百鸟环绕,笔力刚劲自由,虚实相宜,应是战国画法。但乱尘阅过全图之后却是觉得此图怪异非常,因那边角处有一丛舒枝展叶木芙蓉,枝头更是缀满花朵,一对鸳鸯在清波中嬉游,雄的低首弄波,雌的仰头鸣叫。笔墨细腻无比,不以苔点修饰,颇具春秋余韵,与此图全景大相径庭。 此图虽然用笔传神如一,应该同一人所作,但一幅图中却有一阳一阴两种意蕴,更是阳者刚坚、阴者柔腻,端端是格格不入。更奇的是,乱尘寻遍全图,愣是没有寻到题头和落款。 只听那坞主道:“少侠是否觉得此画虽出自一人之手,但却风格不一,既有威仪霸气,又有儿女小性?而且这其中笔法甚熟,像极了一位故人。”乱尘答道:“正是。乱尘此来无他,便是想一会这诗画作者,好了了心头一桩念想,还望坞主告知。”那坞主哈哈大笑道:“人啊,有欲才有念,又念才有贪,有了贪,便堕入彀中了!”乱尘知这坞主话中有话,似在捉弄自己,本想不再追问,但心中却是割舍不得其中牵挂,遂道:“小子性拙,不明坞主言语高义。只求坞主解我心中疑惑。”那坞主摆手道:“不急,不急,你再细细观赏,好戏可还在后头呢!” 乱尘无奈,只好又埋头细细赏画,想猜出这画中用意,待过了盏茶时分,只听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杂乱无章,似是多人疾行,不多时已行到大殿金门之前,乱尘只听有人细声说了一句:“得主公传令,已尽数安置妥当了。你速速开门,我等好面见主公。”又听有侍卫喏了一声,那扇厚重的金门便吱扭吱扭的开了。乱尘忍不住抬头转身,看那一干来者。 只见来人甚众,大多身着夜行的黑色紧衣,唯独前首站的五人,倒是绸衣缎服、穿着华贵。这一众人进得殿来,便全数下跪,行三叩九拜之礼,更是齐声道:“万岁万岁万万岁。”乱尘既觉好笑,又觉无耻,心道:世人皆知,当今天子是为一个十多岁的孩童,那董卓手握兵权、把持京畿,只不过为太师,你这坞主远不如董卓势大,倒在这郿坞中做起帝皇的春秋大梦来。他素来耿直纯良,想到此处遂笑出声来。 那坞主依旧不动怒气,明知故问道:“少侠何故发笑?”乱尘知他帐下兵甲众多,自己若是言语得罪于他,怕今日便要死在这里,但想到若仍是委屈求全,断断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遂昂首挺胸,正声道:“当今权相董卓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居三公之首,执掌相权,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亦不过拜太师,更不曾言半句千岁;你这坞主势不如董卓,无耻无礼却恁是远甚,竟敢僭越帝位,更是要一众家奴做面圣之礼、大放厥词,正可谓‘言者无耻,受者无礼’,不知各位山呼万岁之时,可知廉耻二字!” 他此话一出,满殿哗然,那坞主虽刻意压着怒意,但乱尘清晰看见坞主面上肥肉乱跳、双目似要迸出火来。那一众跪者见坞主并不下令制服乱尘,有那金甲侍卫的前车之鉴,各个心头虽是盛怒,倒也无人敢动,更是不敢开口喝骂。过了好一会儿,那坞主喉咙中挤出咕咕几声冷笑,阴测测的道:“少年人,我惜你是个人才,这才废下力气请你相见一叙,你莫要不知好歹,蹬鼻子上脸。” 这坞主重话一出,底下众人当即会意,便有一锦衣人厉声道:“兀那小子,你姓啥名啥,可知这里是甚么地方!”乱尘拿眼一看,那人四方脸,满脸虬须,身材高大,虽是穿着锦衣,但一看便知是个鲁莽武夫。此人面色狰狞,目露凶光,乱尘不卑不亢道:“在下乱尘,江湖潦倒,籍籍无名之辈。” “哦?”乱尘一说出自己名字,众人皆是惊了一声,私下里皆在窃语交谈,旋即又有一人发声道:“原来你便是曹乱尘,你虽有些本事,但终究是少不更事,不懂得人情规矩。”此人知是乱尘,说话口气倒是稍稍好了一些,但言语中仍有不满。这人也是四方脸,颔下生有一撮羊须细胡,乍眼一看平平无奇,但眼中却不时闪露出精光。乱尘自是见识过吕布、曹操、刘备这等当世豪杰,此时细看此人,越看越觉得他不简单,颇有鹤立鸡群之感,遂反驳道:“先生本为人杰,却被这人情规矩所困,做了他人奴才,岂非更事之举?” 乱尘原以为此人听了自己这般反诘,纵使不暴跳如雷也要满脸怒色,岂知那人眼中只是精光一闪,嘿嘿笑了一声,便不再答话。倒是他身旁一粗汉喝道:“绣儿、诩儿,你们和这无礼小子说甚么废话,待会儿且看俺张济料理了这厮,好替你出一口恶气。”乱尘之前久在关东军中、又在吕布军中待了不少时日,但一来他不关心时人政事,而来大哥曹操、师兄吕布皆不愿他被这世俗所累,故而也未告诉他当世一些人情典故,故而眼前张绣、贾诩、张济三人的名字虽是说了出来,乱尘却是一个不识。 张济话声方毕,跪者中便有一人哼哼冷笑,那张济是个火爆脾气,当下便怒道:“李蒙你笑甚么?”这李蒙身材虽高,但颇是瘦削,似是被酒色犬马掏空了身子,脸上已无多少肉色,李蒙听张济怒喝,仍不答话,更是又冷笑了几声,倒是他身旁一人阴测测的道:“李将军笑的是某些人自不量力,胡夸海口!”更有一人阴阳怪气的应和道:“王兄莫要见怪,怕是张将军黄汤灌的多了,这才有了胆子胡说八道了。” 张绣自幼亲父早亡,由叔父张济带大,此人当场侮辱张济,他怎能不怒?不由得拔剑骂道:“王方、牛辅,你二贼说甚么?若敢再说一遍,我便将你二人的脑袋斩了下来!”那王方生得颇为猥琐,牛辅则是鼠头獐目,皆是纨绔子弟模样,但张绣拔剑怒叱,他二人倒也不怕,只是阴测测的冷笑。 乱尘心思细腻,当下便知这郿坞主人手下倒也非铁板一块,眼前这五人分为两派,一派以张济为首,张绣、贾诩为副,另一派则是李蒙王方二人。眼看两派手下均是剑拔弩张、似要动起手来,那郿坞主人右手在金椅上重重一拍,圆目怒瞋,喝道:“反了你们!” 坞主盛怒之下,众人皆又慌忙跪下,身首均是匍匐贴地,身子更是不停颤抖,似颇为忌肆坞主,乱尘将诸人的畏服与先前的媚态尽看在眼中,更觉这坞主无耻,一刻也不想在此处多留,便道:“坞主,在下告辞了。”他也不待坞主回答,便已转过身去,径自往殿外走去。 乱尘只走了几步,便听门外有人道:“这便走了?”这人口音甚是耳熟,乱尘一听便知是先前那黑衣人,便道:“今日既已尽兴,当是告辞之时。”那黑衣人将右手一抬,便有数十个卫士挺起枪戈围了上来,后排更有两队弓弩手扯着劲弓,皆是对准了乱尘。黑衣人道:“可记得来时我对你说过甚么?”乱尘心知如此情势之下,只要自己稍稍服软,便可保住性命,他虽是个漂泊伶仃、只求恬淡心安的落拓浪子,既无悲天悯人的侠客情怀,亦没有争权夺利的是非野心,但亦向来率情任性、高洁诚挚,最厌恶的便是无耻尊大之辈、阿谀奉承之徒,这郿坞虽金碧辉煌、芳香馥郁,但眼前无耻无礼者众,于他却是遍地污秽、臭气熏天。此时黑衣人以性命威胁于他,他反而轻蔑一笑,道:“当然记得。你说‘下次相见,必是刀戈相向’。距现在不过三个时辰,这便应了。” 第二十三回 咫尺愁风雨,匡庐不可登 3 乱尘拿眼环顾四周,见黑衣人满脸怒色,但抬着的右手已有些发抖,但仍是迟迟不肯落下,又道:“既已是说不得了,先生还在等甚么?”那黑衣人直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道:“曹乱尘!我主人知你是个人杰,这才不吝下交,命我等盛情邀你前来,今日你一再顶撞于他老人家,他老人家一再容让,你却蹬鼻子上脸,真以为我等不敢杀你么?” 乱尘微微一笑,亦不再答话,在众人怒视之下抬步往金门外行去。走不数步,便听那坞主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曹乱尘,你今夜为何来此?难道你已不想知道这诗画是谁所作了么?”乱尘愣了一下,也不转身,怔怔的出了会儿神,幽幽道:“坞主你若想告知于我,早已说了;若是不想,我问了也是白问。既是如此,我乱尘虽是不才,但也不是死乞白赖之辈,若要我觍颜相求,知之何用?” 那坞主又是哈哈大笑,呼声道:“来人,上酒!”乱尘讶道:“坞主这是何意?”坞主答道:“我二人话不投机,你既已告辞,我便遣酒来送。”乱尘心想:我当日一时兴起,在那绢画上信手涂鸦,留下那句“在下吕府乱尘,他日若汝二人喜结连理,恳求一碗淡酒”,竟徒惹下诸多事来……罢了,罢了,既以美酒邀约为始,那便以美酒相辞为末。便拱手道:“坞主如此盛情,小子却之不恭了。” 说话间,已有一名侍女托着一只盛酒的银盘走上前来,那侍女说来也怪,骨架宽大,完全不似一个妙龄少女,而且裸露在外的皮肤更是粗糙黝黑,连脸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黑色面纱,生怕他人瞧见了似的,照理说这等姿色的女子做那浆洗的厨妇还成,要做待客的侍女却是大大的失了主人面子。但乱尘向来不因人相貌丑陋而有是非成见,只想这侍女怕是坞主家眷、相貌虽是不为美貌,但想来亦有过人之处,这坞主这才要她上前敬酒。这蒙面侍女见乱尘面有所思,道:“公子请用。”乱尘接过酒杯,尚未送至鼻前,已觉得芳香四郁,乱尘向来好酒,在吕布府中饮编了天下间无数的美酒,但此时闻到这酒浓烈的香气,不禁生了醺醺之意,不由得赞道:“好香的酒!”他喝酒向来豪迈,当下便一饮而尽,直觉美酒入喉,烈香熏人,宛如夏饮寒冰,端端是酣畅无比,忍不住又赞了一声:“好烈的酒!” 那坞主微笑道:“此酒名为断胆,方今乱世,肝胆何用?一刀两断,功成名就。若想称王称霸,当舍世俗廉耻,冷看烽火杀伐,即是断胆!”乱尘看那酒殷红如血,听坞主说名为断胆,原以为有一桩豪迈的典故,这才听出这坞主话里有话,要自己苟且卑躬、舍义忘志,于乱世之中成功名之业,遂大笑道:“古有壮士断腕,今日我乱尘便绝交断胆!坞主,你我志趣不同,你方才便已说我二人话不投机,多言又有何益?” 那坞主眼中精光一闪,道:“既是如此,那老夫再请你多喝几杯。”乱尘再不推辞,那侍女斟一杯,他便喝一杯,直到后来,他一把提过那酒坛,竟是双手高举,仰首朝天,张开口来,任由烈酒下灌。不多时,他已将坛中烈酒饮尽,他便将那酒坛重重往地上一掷,只听哐啷一声脆响,直摔得磁粉乱爆——这郿坞极尽奢华,金门大殿之内更是两步一灯、金碧辉煌,但在乱尘眼里,已是阴霾遍布、肮脏不堪,此地此人,君子多留何益? 乱尘转过身来,再不多言,抬步便要往殿外行走,忽觉背后风声一紧,他此时武功修为已高,已猜到是那坞主授意强行留人,有人从背后执了软剑、铁索之类的物事偷袭自己。乱尘方才还念惜这坞主招待之礼,虽与他志趣不同,但倒并无多大成见,此时这坞主恁的如此无耻,竟差人背后偷袭自己,更添了几分厌恶。 偷袭那人正是方才那端酒的侍女,乱尘甫一转身,她便得了坞主眼神授意,从怀间抽出缠腰软剑,手腕急颤,那软剑嗤嗤的轻响,便已有一道道灵蛇般的电光疾闪而过,攻往乱尘腰间心俞、命门、志室、气海四处要穴。她与乱尘本就靠的甚近,且更是陡然间出手偷袭,若换了常人,纵使正面相迎,在她这苦练数十年的连环软剑下定难活命,乱尘却毫不在意,更不转身,左手后探,食中二指轻轻一夹,便将那软剑夹在手中。但他无意纠缠,旋即便将手指松开,那女子却依旧不依不挠,挺剑狂攻,乱尘只是无奈一笑,仍是背对着这侍女,仅仅凭靠听风辨音,不急不缓的出招,便将那女子的诸多凌厉剑法一一挡了。诸人也不见乱尘招式如何精妙,只是平平无奇的或拍或扫,愣是将那凌厉无比的软剑拍的不得近身半步。 不多时那女子将一套剑法使完,只好重头再使,仍是不依不挠,乱尘心中厌恶不已,只好道:“坞主,我对你尽了礼敬之道,你若是再要相逼,便休要怪在下无礼了。” 那坞主却不答话,只是嘿嘿冷笑,他手下众人旋即会意,张济、张绣、贾诩、王方、李蒙、牛辅六人皆是一齐拔剑,从左右前后挺剑直刺,唯恐落了人后。七人长剑乱舞,直如织出一张剑网来,将乱尘罩在其中。乱尘轻叹一声,仍不愿拔剑伤人,但仅凭一只左手相斗七人利剑颇是吃力,斗了七八招之后,便左右双手齐使,一手阴,一手阳,左手以阴掌做揽雀缠绕,右手则是阳掌披坚斩锐。他只出了十余招,便已有四次将七人长剑缠在一处,更以金刚掌力拍分。 张济等七人皆是一流好手,但眼下无论如何变招,始终奈何不了乱尘分毫,眼见他仅凭双手,便在那剑网中穿梭如燕。乱尘素以剑法见长,此时一味忍让,仅凭双手招式的一拙一巧,端端已是神妙难测,便是再斗个一日一夜,也是有赢无败,怎能是乱尘之敌?但现在坞主正旁观战局,他七人若是临场退却,事后非要受那责罚,不由得暗暗叫苦。 众人又斗了百余招,乱尘见这七人力道已微、各个皆是气喘嘘嘘,显然内力已无以为继,实在硬撑而已,心道:我若是将他七人制服了,那坞主定觉我拂了他的颜面,不如我卖他个面子。他心念一成,便双手急攻,掌法大开大合,只如大树合抱,将七人逼得越来越紧。他见已将七人圈住,佯装讶色道:“好厉害的剑阵!”当下连攻一十六手刚掌,还招之中甚为迅疾,看似被这七人剑阵逼得惊慌失措,实际上这一十六手外刚内柔,乃是乱尘以内力引领七人剑法相攻。那七人早已精疲力尽,连开口说话都已不能,此时已被乱尘内力牵引,只觉手中利剑似被无形的针线缠住,刺往乱尘身上要穴,一时间竟似逼得乱尘无还手之能。在场诸多卫士多为他们手下,眼见七人剑法与方才所使大相径庭,端端是神妙无方、惊奇无比,内心称赞这剑阵厉害之时,不由得大声喝彩。乱尘有心要给坞主留下面子,内力更催,牵引他们使出无状六剑的诸多剑招来,自己更是以内力逼出满脸汗水,神情彷徨,招法更是散乱非常,故作急声讨饶道:“坞主,剑下留人!” 那坞主并不以武功见长,只觉张济王方等七人剑法超凡入圣,远甚平日实力,他素为枭雄,对手下武功家底颇为知晓,已猜出是乱尘在其中捣鬼,便嘿嘿冷笑道:“七人听令,取了这无礼小子的性命!”乱尘心中咯噔一声,便知自己这番伎俩瞒不过坞主,遂不再作假,右手食中二指连点,正戳中七人手腕,只听呛啷、呛啷七声同响,七人手中利剑已然落地。七人失了利剑,反而吁了一口长气,斗到此时,七人皆已汗流浃背,神情狰狞可怖,相互间对望一眼,满是失望羞愧之色,那贾诩长叹一声,说道:“天下居然有这等神功,这等招数!我贾文和栽在阁下手上,却也不算冤。” 乱尘道:“好说……”他方要再说些客气话,只觉丹田、膻中、志堂等诸处大穴之中,如有数把利刃搅割,痛不可当,他正要提气相抗,却觉一道极阴的寒气在奇经八脉中急剧流转,过不多时,全身穴道皆犹如虫蚁噬咬,到后来乱尘痛得蜷缩在地,弓背如虾,不住颤抖。再到后来,乱尘只觉喉咙灼热,不由得张嘴一吐,直呕出一大滩黑血了,乱尘不由得气苦——那酒内有毒! 坞主这才从金椅上站起,目露凶光,冷冰冰的道:“乱尘,老夫念你是个人才,要与你一场富贵荣华,这才一再容忍,好意相劝,哪知你不识好歹,才中得断胆剧毒!老夫问你,你降是不降?!”乱尘疼的身子不住发抖,颤声道:“断胆,断胆,今日我乱尘纵是断胆此地,也不做那山呼万岁的卑躬屈膝之徒,与尔等无耻无礼的小人为伍!” 坞主不怒反笑,道:“乱尘,你只剩三个时辰可活,若想活命,便休要说这般无用的硬汉言语。”那贾诩念惜乱尘少年英杰,也劝道:“曹公子,这断胆乃是天下至毒,你莫要逞强,错了解毒良机,断送了一场性命。”方才那蒙面侍女揭开脸上面纱,露出一张干瘪败毁的男人脸来,不住冷笑道:“不错,我樊稠知你武功卓绝,这才不惜男扮女装,献毒酒于你,你这小子果然中了主公妙计。你可知我世居南中,祖上便传下奇毒方子,这‘断胆’乃取断肠草、雷公藤、鹤顶红、番木鳖四草之精,蝎子、青蛇、蜘蛛、蜈蚣、蟾蜍五毒之血,加钩吻、砒石于鸩酒之中,再取苗疆鲜活人血,经丹炉七火七熬而成,故而其色如血、其香如酒,银针不能探、内力不能逼,任你武功高绝如神,也难逃如此剧毒!” 第二十四回 眼看春又去,翠辇不曾过 1 乱尘已痛得不能自已,仍是紧咬牙关,直要将牙齿咬碎,这才憋出话来:“古有肝胆之士,于江湖千万人往矣而不能摧……乱尘向来仰慕这慷慨豪气,今日纵是肝胆寸裂,也断断不肯伏降!”他既已打定死志,便拔出身后玄黑骨剑,以剑拄地,每走一步,便咯一大口黑血,往殿外行去——江湖夜雨十年灯,肝胆一照炬昆仑!纵是要死,也要死在这肮脏郿坞之外,死在那慨然天地之间! 乱尘如此赴死,教那坞主好生意外,他有生之中,从未见过有人能有如此肝胆,爱才之心更甚,直要赐他解药,救乱尘一命,让他出了郿坞便是;但一想到乱尘如此驳自己面子,让自己好生下不了台,不由得邪火攻心、怒气更甚,阴声道:“那老夫便成全你!” 乱尘听这坞主口气,原以为是坞主命众卫士一拥而上,要将自己砍成肉泥,忙尽全力提起剑来,心想我边战边行,能抵挡多久便是多久、离这郿坞多远便是多远,却不见众人出手,突然间脚下一空,登时身子直坠下去。他暗叫不妙,双手下意识的横伸开来,要抓住陷坑边缘。若在平时,他内力既强,手掌只需轻轻一触,便可借力轻松跃出,但此时他身重剧毒、周身虚浮,哪里还有半分力气?加之这陷阱边缘光滑非常,他双掌抓持不住,便滑下坑去。只听得啪的一响,身子已坠在坑底,眼前更是一团漆黑。 这一跌下,直有两三丈深,乱尘急忙运力,想以轻功重新跃回地面,但觉触手处冰凉腻滑,竟是涂了牛油的铁板,他虽身受剧毒煎熬,但仍是强行使力,将玄黑骨剑往坑底一插,运起天书中借力之法,人已反弹而起,刚升至半中,但见上方掷下东西来,重重打中他额顶,直砸得乱尘两眼昏花,身子又落了下来。只听坞主在上方笑道:“你鄙夷我这郿坞不是?我便要你死也要死在其中!”乱尘恼他奸诈无耻,不去理他,在黑暗的陷阱中四下摸索,想寻得借力之处但四壁摸上去都是冷冰冰的滑腻非常。坞主又笑道:“乱尘,这陷阱乃是上等精钢所铸,与你做了棺材,可不算亏待于你,嘿嘿!” 乱尘也不答话,仍在那陷坑内四处摸索,忽摸到边角处一个圆形物事,猜知方才击打自己额顶的暗器。可向来暗器求细求小,这暗器却有如斗大,圆乎乎毛茸茸的,更是发出一股腐烂的臭气,却是甚么道理?乱尘渐渐适应了这陷坑的黑暗,借上大殿上射下来的烛光,这才看清这圆形物事,不由得浑身猛震,立感头皮发炸,全身寒毛直竖。 原来他手中拿着的竟是一个长发散乱的人头,那人双眼圆睁、呲牙咧嘴,大殿射下陷坑的火光照在那人头死灰色的瞳孔中,微微返起一点亮光,于乱尘看来,那人头似在和自己对视一般。 “曹乱尘,你若不降服,这便是你的下场!”上方传来坞主恨恨的话声,乱尘抬起头来,便看到坞主那张满是横肉的肥脸。乱尘此刻身重剧毒,如被万虫噬咬,本就痛楚难当,此时见这人头面目狰狞,显然死之前也受了不少折磨,不由得对这坞主恨意更甚。 坞主身在陷坑上方,瞧不清乱尘面目表情,朝樊稠稍稍使了一下眼色,那樊稠当即会意,取了一个火把,点燃了一桩物事,旋即又扔下陷坑去。这次乱尘虽是瞧的清楚,但此刻正受奇毒刺心,哪里还能躲开?那火球正正砸在他的背上,将他的长衫都点燃了,乱尘心疼师姐当年亲手织造的长衫,竟不顾烈火灼烧,用一双肉掌生生的按灭了身上火焰,那圆形物事在坑底滴溜溜的转了一圈,这才停了下来,乱尘借着火光,这才发现,这又是一枚人头!显然樊稠竟以此为乐,用灯油浇在这人头耳鼻咽口中,这才能将这人头点燃如火球。常言道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郿坞诸人既已残杀之,却仍是不肯放过,如此糟蹋作践他人,如此卑劣行径,与畜生又有何异? “乱尘,你可知这两人是谁?”坞主立在陷坑上方,虽是面无表情,但语气之中夹杂着一种莫明的兴奋,“你曾在黄巾军中待过一段时日,也应晓得这两位皆是当年名动天下的人物。” 他指着已然烧焦的那个人头道:“此人名唤波才,昔年为张角帐下前锋,先败朱儁,后败皇甫嵩,后来广宗城破之时更从数万破城大军的捉杀中逃脱,素以轻功见长,六年前,被老夫以长矛阵刺死于这大殿之中。” 那坞主说的兴奋,毫不理会乱尘的惊骇鄙夷,又指着先前那个人头道:“这人乃是采花大盗韩凉,与那镇西将军韩遂同宗,韩家素以家传轻功见长,此人更为族中翘楚,身法兼有西域奇诡之术。那声色犬马一事,本是男人天性,无可厚非,长安府尹为平民怨,抽调精兵强将,将西凉十八郡翻了个遍,却也没有寻着他一根毫毛。老夫觉得此人有些本事,便将他请到这郿坞,没想他也是个不识抬举的家伙,老夫便赏了他一十八把金刀,将他钉在金门上由那日光曝晒,哀嚎了三日三夜才死。” 乱尘的脸色此时已是煞白,既是因那断胆之毒着实厉害,更因他从未见过如此嗜杀残忍之人,而此时坞主似是因乱尘的脸上表情而更加癫狂,自王方手中又接过一颗人头,随手扔下陷坑道:“这张白骑也颇是了得,老夫布下五路人马,历经六日,才在郿坞一处下人的茅厕中逮到他,他与老夫手下诸将抵挡了半夜时光,这才气绝而死,不愧是当年曾与西凉名将庞德大战四十回的人物。” 乱尘只觉得自己如身坠冰窖,这坞主已如魔鬼化身,发出森森寒意,好不容易才从牙齿间挤出话来:“你这厮竟如此丧心病狂,他日必遭天谴!”那坞主听乱尘咒骂,不怒反笑,道:“王方、张济二人听令,曹公子年少无知,竟不知丧心病狂为何物,你二人便让他今日开开眼界!” 张济、王方齐齐喏了一声,候不多时,乱尘正兀自运功与那阴毒相抗间,突觉头顶一阵漆黑,如落血雨,原来张济王方二人竟抬来一个大筐,将筐中的物事一个往陷坑里倾倒,等落到乱尘身前,乱尘这才发现,他们倒下来的竟是一个个枉死的人头,有的瞠目结舌,有的满脸悲色,有的惊慌失措,无一不是死前受了极大苦楚的模样。 那坞主已重新坐回金椅之上,淡然道:“曹乱尘,我既在金门前写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八字,必当践诺;如若不然,老夫安能扫御天下?” 乱尘默然半晌,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因你一人之欲,却要天下生民俯首相拜,不服者杀、不从者斩,你纵能得天下,可念及这千万孤魂、累累白骨?” 那坞主猖狂大笑道:“有人生来成王成霸,有人生来便为蝼蚁,王霸者杀人立业,蝼蚁者堆尸成阶,这便是天命!老夫今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挟君王令而天下往,老夫便是那天命!你胆敢违抗天命,便是自取灭亡!” 乱尘道:“原来你便是那董卓!”那坞主嘿嘿冷笑,道:“正是!你可是怕了,终肯臣服于我?”乱尘涩声笑道:“我命由天不由已,天命难违,你也不是那天命。更何况生死一物,于我乱尘眼中,只不过情爱往返一场,来之幸之,失之安之。” 董卓见乱尘身陷囹圄、更中了断胆剧毒,仍能如此不畏生死,不免又起了爱才之心,不由得赞许地点点头,脸上神情缓和了些,悠然道:“乱尘,你不畏生死,老夫可佩服的紧。但你可曾想过,我能这样虐杀于你,也照样能虐杀那作诗画的女子,你居心何忍?你当知以老夫现时之势,若要杀人,连龙驾上坐着的皇帝也难逃一死!” 乱尘听到董卓提及作画的女子,不由得又想起师姐来——这世间总有贪狂者,为逞自己功业之欲,将天下生民置于水火杀伐之中,可曾想过一将功成万骨枯,又可曾想过拆散多少情爱之人、焚毁多少禾稼民居,使那芊芊情爱无处寄、累累白骨无人收?!他念及当年师姐在桃园兵祸中殒命,胸口一酸,更无生志,当下便想撤力收功,任由毒质在经腑中四散,取了自己性命、好去黄泉之下陪侍师姐便是……可那作画的女子怎么办?我又怎能连累于她? 乱尘满脸悲怆之色,拼尽全力,竟跪下身子,拜倒在地,凄声道:“董卓,你既要我对你顿首俯拜,我这便从你……我……”他本就中毒颇深,此时悲愤攻心,毒气上涌,又呕出一大滩黑血来,挣扎半晌,仍勉力开口续道:“我……只求你两桩事。”董卓见乱尘匍匐于地,终是对自己低下傲骨、行了跪拜之礼,不免得意非常,连双手都高兴的微微颤抖,忙道:“乱尘,你文武双全、天纵英才,老夫若要囊天下于怀中必少不得你这般逸群之人,今日你既肯归附于老夫,莫说是两桩事,纵是许你王侯、列土封疆也不在话下。”他顿了一顿,见乱尘不语,以为乱尘觉得自己难以办到这两桩事,又道:“乱尘,你但说无妨,不管这个要求如何过分,只要老夫能够办到的定然会帮你办到,想来天下间还真没几件老夫办不到的事情!” 第二十四回 眼看春又去,翠辇不曾过 2 毒质此时已攻至乱尘心肺,他剧烈咳嗽了数下,才勉强开声道:“乱尘岂敢提甚么过分的要求。一是求太师饶了那诗画女子性命……”董卓点头道:“如此简单之事,算不得甚么要求,我非但应了你,更发下重誓,有老夫一日在世,便定会护得她周全!你一心想知道此女子是谁,我便也一同告诉了你便是……”乱尘终是露出笑意,摇头苦笑道:“今时心,今日事,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这陷坑中的诸人既然已经殒命,不管他们生前善恶是非,也当有个安身之处。第二桩事,便是乱尘求太师能将他们头颅身躯合为一处,将尸首好生埋了,也让他们不致成孤魂野鬼。” 董卓哈哈大笑道:“乱尘兄弟年纪虽小,倒却满是江湖热肠,你可知这所谓的‘江湖热肠’其实就是‘一时之仁’,成大事者若如你这般拘泥于小节,怕早已身首异处,哈哈哈哈……也罢,也罢,老夫就应了你这两桩心愿。”董卓此时已是大喜,以为乱尘至此效忠于己,便吩咐左右道:“来人,快将曹公子救了出来,赐了解药!” 岂知乱尘幽幽道:“不必了……”董卓端坐在金椅之上,看不清乱尘神情,而那贾诩正立在陷坑上方,他早已猜知乱尘不肯投降,对他颇是心折,此时怔怔的盯着乱尘眼睛,似乎要从他无神的眸子里找出答案:“曹少侠,你这又是何苦呢?”乱尘道:“贾先生好意,乱尘心领了。乱尘是为铮铮男儿,当不侮于世、不欺于人,我若是得了太师解药,再行反悔,岂不污了自己名节,愧对这一场肝胆年少?” “大胆小贼,你竟欺我主!”那樊稠、李蒙有心向董卓邀宠,猛得齐声开口大喝:“黄口小儿,你既已向太师叩首降服,怎得出尔反尔?”乱尘没料道这二人情绪会如此激动,但心想自己将死之人,与他们多言无益,遂不再答话。 却见那先前的黑衣客走到陷坑前,正声道:“曹乱尘,我李儒当初在隐龙小楼中因你作梗,失了一只眼招子,原对你颇多忌恨;虽与你相交不多,但素日多闻你诸多烈迹,今日更见你不畏生死、不恋红尘,你名为乱尘,取意乱世之尘、不萦于物,当真对得起这‘乱尘’二字!但人各有志,李某追随太师,要成张子房之功、姜太公之业,故不能相救。但李某甚敬你男儿本色,恨不能引为知己,今日便敬你一杯!” 乱尘知晓李儒乃是董卓亲信,更是久闻他奸诈诡变,想不到今日当着众人之面,竟丝毫不顾董卓脸色难堪,对自己说出这般言语,不由得对他生出一股好感。待李儒将那酒用绳子缒下坑来,乱尘接在手中,道:“今日结交,倒也不算太迟。乱尘先干为敬!”他捧起酒杯,将酒一口喝下,只觉一股火热之气从喉咙直串入腹中,不由得心中一惊,寻思道:“这酒怎地如此古怪?”李儒又掷下一只酒壶来,高声道:“好,好!你不念我声名狼藉,我不念你少年无知,你我人生相逢一场,前有仇怨愤懑、今日唯剩酒缘,咱们再干三杯!” 乱尘心想:”我既已中了那断胆剧毒,命不久长,这酒虽是辛烈,难不成还有毒?他李儒虽人品不堪,但此时待我一如知交,我乱尘何必拂了人家好意?“当即斟满酒杯,又连饮了三杯,只觉越喝越觉辛辣,胃中犹有一团烈火灼烧,乱尘心念一动:“他这酒水必有怪异。就算再辛烈的酒,也不能引得人如此腹痛、有如刀割。呵,男子汉大丈夫,当直面生死,他纵是毒上加毒,与我又有何干?我乱尘鼎鼎男儿,切莫失了豪气!”一仰头,又喝了三杯。 那李儒忽道:“乱尘,你就不觉得这酒有毒么?你当日刺瞎了我的眼睛,怎不防我今日借机报仇?”乱尘凄然一笑,说道:“乱尘本就命在旦夕,李先生又何必费心费力杀我?在我临死之前,赐了这壶美酒,乱尘再是狂傲,又怎能拂了先生好意?”于他内心深处,反而盼望李儒这酒中当真有剧毒,与那断胆混在一处,自己饮完即死,早日了了这一场乱世尘烟,去那黄泉之下见得师姐时,也不知她是否要责怪自己一如常山之时那般任性放纵?当即又连喝了数杯。到得后来,他果然觉得胃中的热气已散尽浑身诸脉,与那断胆阴毒搅在一处,如双蛇缠斗,或齐头并进、或分而急冲,直痛得他汗水淋漓,内衣湿透。便在此时,那贾诩不顾张济、张绣二人的阻拦,亦是捧了一杯酒走上前来,对乱尘躬身三拜,道:“千言万语,唯只一杯。干!” 乱尘强自坚持,才从牙齿间勉强逼出一声,道:“干!”他正要举杯再饮,却听大殿屋顶轰隆一声巨响,竟似有人以火药炸碎一般,更落下无数青砖黛瓦,一时间尘烟密布,众人皆看不清殿中情景,只听那董卓厉声呼道:“左右卫士何在?” 众人皆慌乱间,却不曾察觉那屋顶破洞处已甩下一条铁链,足有十丈长短,悄无声息的探到乱尘陷坑之底,再那么一卷,往乱尘腰间一缠,随即提起。 此时尘烟已散了不少,那牛辅眼尖,看到屋顶有人,喝骂道:“大胆贼子,竟敢夜闯郿坞!”众人听他骂声,不由抬眼一看,却见屋顶上站着两名黑衣大汉,二人一高一矮,但均身材魁梧、脸蒙黑布,只露出了眼睛,显然是故意隐瞒身份。 那二名大汉知已被察觉,四手齐使,要将乱尘拉上屋顶。殿内众人厉声呼喊,瞬时之间长枪、利箭,各种各样长物都向乱尘和那二人投去。黑衣矮者不得不腾出双手来,从背后抽出一把精钢朴刀,这人双手肌肉粗壮、青筋凸起,显然是个使刀的好手,但见他口中嗬嗬呼出声来,将那把精钢朴刀竟然舞得密不透风,一时间只听叮叮当当响声不绝,那一众长枪利剑均被他钢刀扫落。 但那铁链既长且重,原本两人合力相提乱尘便已甚是吃力,他这番抽刀相挡,那黑衣高者自然承受不住,脚下一软,连人带链一同滚下了屋顶。此时乱尘方刚从陷坑中出得身子、离地不过七尺,眼看二人便要一齐落到那陷坑之中,好在那人应变甚速,半空中身子就着铁链一裹,竟将铁链连着乱尘一起裹偏,这才落在大殿之上。 此时乱尘中毒已深,本就眼中血红迷糊一片,经由这么重重一摔,更是摔得昏昏沉沉,只觉体内体外痛彻入骨,嘴里也是一甜,忍不住呻吟出声。但他向来性子倔强,只出了一声,便硬生生将口中鲜血咽了下去。 那黑衣矮者见同伴与乱尘皆困在大殿中,也不犹豫,当即便跳了下来,他下跃姿势尤为奇特,竟是双手展开,身子弓着一团,落地之时双脚陡然伸出抓地,犹如雄鹰扑食。那李儒见多识广,已看出这黑衣矮者武功来历,嘿嘿冷笑道:“原来是青州鹰爪门的高手。我方与贵门素无瓜葛,今日你却夜闯郿坞,在太岁头上动土,就不怕引火烧身,我郿坞日后将你鹰爪门斩草除根、焚得一干二净?识相的除去面上黑布,报上姓名,再磕上三个响头,我家主公方能饶你!” 那黑衣矮者哼了一声,也不答话,兀自低头查看乱尘伤势,便知乱尘已然中毒,他与那高者二人只一对视,便将乱尘背在自己身上,高者也将那硕长的铁链裹在双手之上。他二人背靠背,将乱尘夹在中间,缓缓向金殿外走去。 李儒见这二人并不答话,反而道:“鹰爪门虽然武功颇有独到之处,但也不是甚么了不得的门派,我郿坞中良将百员、精兵八千,你二人纵是有乱尘的身手,也难出得这金殿半步,何必无辜送了一场性命?”那黑衣高者呸了一声,左手一抖,铁链哗哗作响,已如一条黑色蟒蛇扫向李儒面门。 这一扫既快且狠,若李蒙被这铁链扫中,少不了皮开肉绽,但李儒功夫自是不弱,加之早有防备,身子一提,伸手揽住一个殿柱,借力一弹,手中长刀更是顺着铁链往黑衣高者双手直砍。那汉子左手一抖,原本横扫的铁链顿时抽回,链头直打李儒背心,那李儒身在半空听得背后呼呼风响,情知不妙,右手仰刀往背后一伸,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那链头正正被他刀身挡住,他更借这股反击之力,左手成钢爪一般抓向黑衣高者手腕。那黑衣高者见情势危急,只好亦抽出一只手来,反手捏掌成拳,以铁拳抵挡李儒爪功。 他二人武功一刚一柔、一正一奇,眨眼间二人你来我往已对攻了十余招,自是旗鼓相当,谁也不曾讨得对方便宜。那黑衣高者情知救人要紧不敢恋战,低喝道:“兄弟,援一把手!”他喊了数声,却不见同伴抽刀帮忙,不由得百忙间扭头一看,却见同伴正被张济牛辅等七剑围在垓心,此时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那黑衣矮者武功原本不错,倘若一对一的单带独斗,这大殿之中除乱尘远远高出外、却是无人可敌,但此时被七名好手围攻,招招往他要害招呼,而他心有旁骛,又要护着乱尘不受剑伤,到此时刀法已然散乱,眼看便要失手被擒。 原来张济牛辅等人见李儒已率先动手来,唯恐在董卓面前失了面子,当下提剑上前,分从前后左右围上乱尘三人。那矮者见高者正与李儒酣斗,脱身不出,只得咬紧牙关,长刀乱舞,直砍出一团刀影,他意在采取守势、撑得一刻便是一刻,只盼高者早点胜了李儒,来缓下自己的压力,眼下自顾都是不暇,哪还有余力帮助高者? 高者见同伴情势危急,不由得心神一分,被那李儒寻出空隙,刀光与掌影连在一处,直打得他应付不及、连退数步,但他向来悍勇,虽处劣势,反逼出一股草莽之气,竟将内力运到铁链之上,那铁链被他内力灌注,竟已成一把奇长的铁枪。灯火之下,只见他铁枪横扫直戳,犹如疯虎,在场的卫士只看的眼花缭乱,居然被他扳回劣势,那李儒嘿嘿冷笑,出招也是快极。二人双手乱挥乱舞,只在那刹那之间,两人又折了十余招,铁枪上点下挑,钢刀横扫竖劈,二人均似发了狂一般。但两人确实旗鼓相当,顷刻间又是数招过去,那旁观的卫士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兵刃撞击之声,两人如何进攻守御,已全然瞧不名堂了。 第二十四回 眼看春又去,翠辇不曾过 3 而另一边的黑衣矮者可却是危急非常,李蒙、樊稠二人见那矮汉子将一把钢刀舞得水泼不进,但背后空虚,两人对望一眼,便已定下计来,着地滚去,分攻后背、下盘。那黑衣矮者出自鹰爪门,自然擅长地堂功夫,李蒙二人长剑指向下盘膝盖的前后关节,他自可闪身纵跃,再顺势将刀横扫、便可破了,但他身负乱尘、双手更是疲于应对张济张绣等五剑,哪有余裕去对付李蒙二人?便在此时,李蒙已窜至他身后,长剑急刺,而樊稠滚地堂的那一剑也已刺出。黑衣矮者在电光石火之间,只得举刀环扫,虽是勉强将李蒙二人的利剑荡开,但胸口却露了空门,一个闪避不及,硬生生的受了贾诩一剑。甚好贾诩那一剑刺的偏了,并未刺中心肺,但也是剑创不轻,不由得爆吼一声,抽刀猛砍,只听当的一声,他手中大刀与四剑相交,直激得火星闪爆,那王方寻得间隙,偷袭于他,黑衣矮者“啊”的一声大叫,左臂便被那王方深深划了一道口子。乱尘听他这一声痛呼,方才醒了过来,但见身下那黑衣矮者鲜血飞溅,洒得四壁白墙上满是斑斑血点,眼见张济张绣两剑又到,分刺左右肩头,而其余五剑更是接连在后,直取各处关节。乱尘情急之下不顾自己疼痛难当,右手抽出背后玄黑骨刺,呼道:“剑……剑下留人!”他早已使不出内力,更是身处黑衣矮者背上,并无身法之利,但玄黑骨剑连连轻颤,便使出了精妙无比的四招无状剑法,前二招迫退了张济张绣,后二招更是借力打力,竟引得张济张绣叔侄二人长剑对攻,他不待张济二人回过神来,刷刷又是五剑,这五记剑招,每一剑都对准了李蒙王方五人的致命要害之处。七人各受了乱尘一剑,便已被他逼得不得不救,好在乱尘剑上无力、又不能移动,他七人这才保住下性命,但也闹了个手忙脚乱,更是退了一丈有余。 乱尘再无劲力,玄黑骨剑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那黑衣矮者关心他的伤势,忙道:“公子,你中了甚么毒,我向他们讨去……”乱尘见他虽处危势仍是不肯罢休,更要为自己讨要解药,眼下周身是伤,心有不忍,说道:“乱尘……今日必死,壮……壮士快快放下我,留下性命……去了罢。”岂知那黑衣矮者却是置之不理,更是血红着双眼,持着钢刀杀入李儒与高者的战团中去。李儒与那高者本就相持不下,而且武功本是稍逊矮者三分,此时矮者杀入战团,高矮双人合力,铁链钢刀一长一短,瞬时间便将他逼得频遭险境。李儒兀自抵挡之中,见张济七人只顾看热闹,并不上前帮忙,情急中再不顾颜面,厉声喝骂道:“尔等七人,还不出手帮忙,是要借这二人之手铲除我这个异己不是?” 张济与王方对视一眼,均是心想眼下主公董卓尚且在场,若真是袖手旁观、听由李儒战死,自己虽是高兴,但主公定要大发雷霆,到时候说不定反要吃了大苦头。王方从这对视中知了张济也是如此这番心意,便佯作喘息道:“李先生这是说哪里的话,方才我们中了乱尘剑伤,只顾忙于调息止血,这才没注意到……” 李儒不待他话说完,又骂道:“那你还在等甚么!快……”他快字后面的还没说出口,高矮二人的铁链钢刀已然攻来,一砍面颊、一刺眉心,眼看便要毙命当场,乱尘念他方才敬酒之恩,勉力伸出手来,左右两手齐用,已轻轻搭上身下矮者的肩膀。这电光火石间那矮者一来不明其意、二来只觉乱尘手中柔弱无力,但偏偏觉得邪门的紧,乱尘只是在他肩膀上一拂一拍,便引动他手中钢刀倒卷,更是缠住高者铁链,经由乱尘这么这么一缓,李儒便借机向后跃数步,这才保住了性命。 只听乱尘剧咳了数下,这才道:“太……太师,放……放他们……”下面“生路罢”三个字,再也说不出口。李儒见乱尘相救自己,顿时面有愧色,心底下已不愿再与他为敌,但眼下董卓在场,自己又怎能临敌怯退,要向董卓求这桩人情?他正兀自沉吟不决间,却听那贾诩跪倒在地,磕头道:“太师,那乱尘公子也不枉少年英杰一场,既已中了断胆剧毒,仍能不畏生死、更是出手救了李先生,这份大勇大德,实令属下心折。贾诩知自己职低位卑,原不该说这般话来,但仍想求太师放他一马,纵是不赐解药,便由他出了这郿坞罢。”原来那贾诩钦敬乱尘武功品德,此时竟不顾张济、董卓等人脸色,为乱尘求情来。 那董卓冷冷哼了一声,喝道:“贾诩,你好大的胆子!”王方等人素来与张济不和,那贾诩是张济帐下谋士,心想此时正是剪除张济羽翼的天赐良机,便冷笑道:“张济,早闻你有异心,今日帐下贾诩敢忤逆太师,他日胆子壮了,岂不是要起兵造反?” “这……”张济被董卓、王方二人一哼一喝吓得不知该说甚么,他知贾诩有鬼谋之才,平日里待他和张绣并无二般,皆是有如子侄,此时这贾诩却替敌人求情,惹得自己下不了台,不由得恼起贾诩来。但他恼归恼,仍是不愿贾诩受那董卓责罚,心道:“贾诩啊贾诩啊,枉你平日了机智聪明,怎么在这节骨眼上恁的糊涂了呢!……也罢,也罢,只要我手刃了乱尘三人,是时凭这般功绩再向太师求情,纵是官降三级,也可保得你性命了罢?”他既已打定主意,便对张绣道:“动手!” 张绣向来事事听从叔父的,心中虽也是不忍屠戮乱尘这等英豪,但叔父既已是定下吩咐,他怎能不从?当下便执了长剑,与张济齐攻而上。那王方等四人见张济叔侄二人已然持剑强攻,心中不由得暗暗得意:这高矮二人武功自是不弱,眼下矮者虽是受了剑伤,但并未伤动筋骨,眼下张济叔侄二人急于立功,自然心浮气躁,更给予了对方良机。待他们斗个两败俱伤,他四人再渔翁得利,岂不快哉? 果不其然,张济叔侄二人与高矮汉子只斗了十余招便已是险象环生,董卓身为众将主公,见王方四人竟是从旁看热闹一般,不由怒从心起,厉声喝道:“王方、牛辅、李蒙、樊稠!你四人欺老夫不是!”一声厉喝犹如炸雷,王方等人已知董卓瞧出端倪,遂不再旁观,又持了宝剑,与张济二人混在一处。 他六人虽是各有心计,但联手实力亦是不弱,高矮二汉只觉无法抵挡,只能拼着大量损耗内力,将钢刀铁链舞得呼呼声响,才勉强挡住六剑齐攻。 乱尘伏在身下矮者背上,此时听他气喘如牛,招法也渐渐散乱,而敌方六剑却是越攻越紧,心知要糟,可他苦于中毒间内力要逼压毒质、真气无法凝聚,只得努力收束心神,强行聚气,只觉那一寒一热两股气息在筋脉里上蹿下跳,使得自己怎么也无法调用内力。正焦急间,只见王方持剑的右手肩膀微微一抖,乱尘精晓剑术,便知他下一招要攻矮者上盘,果然那王方长剑微颤,已削至矮者右边脸颊,乱尘本想出手替矮者抵挡,但苦于周身乏力,情急之下,只能道:“使‘鹰击长空’。”那矮者知乱尘武功甚高,遂不假思索,将这一招使了出来,但见他双臂箕扬,长剑由下至上斜挑,犹如雄鹰在天空中翱翔一般,非但挡了王方这一记险招,更是顺手连破了张济直刺、张绣竖劈之势。 王方心中一凛:“这乱尘的武功果然深不可测,竟能神奇至斯,我出招在前,那矮子出招在后,他居然能仅凭一记普通的剑招,一口气破了我方三人剑势,这可当真了得。”但他随即转念:“咱们六人齐战,那矮子只是由乱尘口述招式,倘若使的不对,便被要乱剑刺死,再者那乱尘终归是人,既是凡人,难免不能万事料尽,难道真能未卜先知不成?”他剑上加催内力,使出一招“韩信点兵”,剑尖急点,攻往矮者胸腹近百处大穴。这一招是他生平最为得意的剑术,但见他剑尖颤颤点点,犹如当年韩信沙场点兵一般,纵横开阖,颇为淮阴侯之飒爽遗风。其余五人见他连压箱底的招数都使了出来,唯恐落了人后,不免也是各使绝招,重又攻了上来。 高矮二者登时不敌,只听乱尘幽幽颤声道:“二人同行‘苍黄之气’心法,你使‘月下萧何’,他使‘长乐宫室’!”高矮二人齐齐一怔,心想:“我二人武功本非一脉,只是后天经由恩公传授“苍黄之气”的心法口诀,乱尘公子怎生如此厉害,竟能从我二人大相径庭的招数之下看出内力同源同宗。这两招虽同是出自萧何擒杀韩信的典故,但前一招是青州鹰爪门的腿法,后一招则是交州海沙派的鞭法,这两招各具天南地北的特色,实是风马牛不相及,怎可联手使用?”但这时情势紧急,哪里容他二人再细细琢磨,矮者大刀一收,双腿连环,一招“月下萧何”回旋踢出,只听咚咚咚三响,张济侧腰、张绣右膝关节、王方左腿小骨齐齐中招。于此同时高者铁链飞舞圆转,有如圈绳。 须知张济六人虽是互有龃龉,但此时一起攻敌,剑法却井然有序,分为前后连环,纵是前方张济三人被破,后面仍有连环三刺,极是阴狠歹毒。但此时铁链兜转,看似自顾自舞,却均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提前一刻挡在对方剑法的来路。这“长乐宫室”分为两段,黑衣高者见已然得手,后半招更是催生,但见那铁链猛的一紧,直要将敌方六剑尽数裹了。但他颇是贪功,情急之下招法之中便有了变数,反被六人瞧准了破绽,六剑齐迫,这才从铁链狂舞中脱身跃出。 高矮两者行这两桩招式之时,本已是危急之势,没想到乱尘仅从他二人的招式便已看出武功渊源,更是结合当场形势、将这两招天南海北的武功揉在一处,两招一出,非但解了危局,更转眼间反败为胜,此时他二人心中的惊讶与佩服,比张济、王方诸人更是大得多了。 张济六人方才与乱尘已经较量过,情知不敌,现已起了退怯之心,但他帐下卫士却不明这其中利害,一名将校发了一声喊,已领了十几人挺剑强攻,只听乱尘又道:“刀使‘明修栈道’,鞭使‘垓下围霸’!”淮阴侯韩信用兵如神,号称兵仙,这两桩事一助汉王刘邦出得川中争霸九州、一逼霸王项羽垓下自刎失得天下流芳,皆为百世之事,江湖中人钦佩仰慕,这才在传世武功中创出相应招数。这两招便是由出于此:于鹰爪门,这“明修栈道”乃是大开大阖的招法,颇得鹰爪门阴狠、霸道之髓;而“垓下围霸”在海沙派中却是绵密奇诡之法,讲究虚张声势、攻心败敌。这两桩武功非但毫不相干,更是于武理上背道而驰,但此时高矮二者已被乱尘修为所惊,再不犹豫,将两桩招法一齐使了出来。但见黑衣矮者持刀跃起前纵,步法走成一条细细直线,如似在危崖上行走一般,钢刀连环七记竖劈,如断浪劈海一般,直取中路。那高者却是铁链轻撩轻抖,弯弯曲曲,犹如草蛇。 第二十四回 眼看春又去,翠辇不曾过 4 那帮卫士只觉得这二人出手虽是古怪,但并没有甚么特别之处,反对乱尘生了轻视之心。便在此时,矮者钢刀攻到,众人均是利剑一架、身子往旁一侧,轻松躲了过去,偏偏高者的铁链此时妙到毫巅的游到身边,那铁链关节处甚多,这一招“垓下围霸”曲曲折折,每一处链节皆打在众卫士手臂上,一时间,只听啪啪啪啪脆响不断,那一帮卫士在这似柔实刚的铁链击打之下,各个皆是手臂骨骼断裂。乱尘方才只说了两招,故而这一次高矮二者亦不敢继续出手,随即后跃,从战圈中退出。 这大殿中卫士甚多,见同伴受伤,便又持了刀剑围攻乱尘三人,乱尘又是指点两招,或相互连贯、或互不相干,要高矮二者行使,他连教四次,每次都是化腐朽为神奇,不管来敌多少,总能将胆敢围攻上来的卫士杀得大败。大殿上诸人先前见乱尘武功卓绝,已有不少人起了敬佩之心,此时见他不必出手,仅凭口述招式,便可让高矮二者后发先至、料事如神一般,众人不由惊得面面相觑。 张济不由得寻思:“若我等再如此久战不利,主公定要责怪,可这两个怪人招式得了乱尘指点,妙到毫巅、如同一体,看来须得先制住乱尘,不许他从旁插嘴。可乱尘精通武理,自己招式尚未使全他便可料知,如何才能突破高矮二者刀鞭阵法伤的乱尘?”他正在苦思应对之策时,忽听乱尘说道:“二位壮士……乱尘将死之人,怕是活不过今日了……二位与我素不相识,却夜闯郿坞、相救性命……乱尘……乱尘感谢的紧了,你二位既是英烈之士,又何必为我这浑小子无端送了性命?”那高矮二者原就心仰乱尘,早有结识之意,此次前来相救虽是受了主人重托,但眼下见他身受剧毒都不肯向董卓卑躬屈膝、更能替他二人诸多着想,顿生了一股豪气,均是想:你乱尘公子既然如此不萦于生死,我二人虽是不才,但也不枉烈烈男儿,若是弃你而去,负了主人之命不说,更不是负了这一场人生侠胆?他二人正要答话,却听乱尘又道:“太……太师,乱尘命不久矣,一生……一生漂泊孑然……人生既是空手而来,便应……袖手而去……既已如此,太师何多生计较?容……容这两位壮士去了罢。”乱尘这一句说出口来,听在众人耳中,既是恳求、又似自叹,在场诸人虽不乏浴血沙场之辈,也被他悲心所感、起了恻隐之心。 此时天色刚亮,旭日阳光经由那殿顶破洞斜斜射在大殿之中,如金缕一般细细撒在乱尘三人身上,诸人只觉乱尘沐在那金光之中,宛若仙圣;而那董卓隐在大殿漆黑深处、端坐金椅之上,与乱尘遥遥相对,众人却因光线缘故,瞧得不甚真切了。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那董卓久不答话,李蒙平日善于揣摩上意,只想:“主公今日被乱尘这小子大大削了面子,本就忌恨,此时如此长久沉吟不语,只不过不愿在众人面前落下残害义烈的臭名,实际里巴不得我等速速将这三人碎尸万段……是了,我李蒙素日里官居李儒、吕布等贼之下,今日替主公除了乱尘这祸害,也可凭此讨得一桩功劳!”他主意已然立定,便怒喝道:“你这小子既是不想活了,老子便助你一把,送你下黄泉去罢!”说着长剑一挺,直刺出呼呼风声,转眼间便攻到乱尘喉咙之前。 那高矮二者只以为董卓不曾发话、手下众人便不敢放肆,这才稍松了紧戒之心,眼下只顾主意乱尘伤势,哪里料到李蒙这偷袭一剑来的如此突然,二人眼见危急,慌乱中出招抵挡,但李蒙剑势已至、如何来得及?眼看乱尘要血溅当场,却不知怎的,那长剑距他喉咙不足三寸之时陡的倒转,只听扑哧一声,长剑已将李蒙肩臂贯穿而过。那李蒙惊怒之下正要跃开,却见黑矮二者刀鞭已然攻至,他本是西凉悍匪出身,心想自己此时断难逃命,索性与乱尘同归于尽,当下运力于左臂,只听他骨骼格格爆响,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乱尘眉心,乱尘当下便被他殴得吐出一大滩鲜血来。便在此时,矮者钢刀先到,将李蒙从中腰斩,高者铁链又至,层层裹住李蒙喉咙,只一发力,便将他头颅生生拧了下来。 这几桩事皆发生在瞬息之间,待众人反应过来,那李蒙尸身一分为三,头颅仍在大殿青石上滴溜溜的乱滚。 那李蒙虽然人品低劣不堪,但亦有交好之辈,王方、牛辅二人再不等董卓发话,当下便率着一帮卫士围攻高矮二者。而张济见乱尘受了李蒙那全力一掌,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便想将这功劳占为己有,趁着高矮二者只顾混战,悄无声息地来到乱尘身后,未免得出剑有破空之声,他只是缓慢出掌,软软的拍在乱尘后背上,双掌甫一接触到乱尘,便急催内力,他生怕高矮二者察觉,故而不惜损耗自身,任内力如决堤潮水一般迸出,直要生生的震断乱尘经脉。但他旋即便知不妙,只觉得乱尘体内有如无底洞,自己的内力一入他体内,便被吸的一干二净。 张济只觉得双手已然麻木,自身修炼了几十年的内力从手掌源源泄出,不由得害怕,欲要开口出声,岂知他只嗫嚅了一个“你”字,已引得内力更散,不一时,已是脸色煞白,毫无血色。这时身负乱尘的黑衣矮者这才发觉张济使坏,又见他双手不离乱尘后背、方脸更是雪白,只以为他仍在催生内力相攻乱尘,不由得啐骂道:“好不要脸!”,当下立即抽刀反捅,直插张济小腹。他哪知张济双掌已被乱尘牢牢吸住,而张绣也只瞧张济已身处险境,却不肯脱身、手腕不住颤抖,急呼道:“叔父,速速收手!”张济此时已是害怕之极,内力愈泄愈快,别说是要他退避,就是要他开口呼救已是不能,只能希望张绣、贾诩二人瞧出端倪,拔剑相救。 好在张绣、贾诩二人不等张济回答,已然挺剑上前,加之众人围攻又紧,这才逼得黑衣矮者回刀放手。张绣见张济脱困,仍是双手不离乱尘,不由得伸手去拉,道:“叔父……”他本是去拉那张济,可右手方方碰到张济身子,虎口便豁然洞开,全身内力登时急泻而出,有如黄河倒灌。张绣情知不妙,当下呼声道:“贾诩,快……快快救我!”他惊怒之下使力说话,内力更是奔腾狂泄,只是片刻工夫,脸上血色已是由红转白,斗大汗水挂满额头。那贾诩自是聪慧,已经瞧出不对劲,但有张绣前车之鉴,他哪敢再上前用手拉扯?只好低喝一声:“得罪了!”手中长剑一举一划,但见血光闪过,张绣发了一声尖叫,已见叔父张济的双手自手腕关节处被齐齐削断。 那张济断腕处鲜血狂涌,却不哼一声,一动也不动。贾诩方才出剑的电光火石间便觉剑上有一股沛然巨力相吸,好在他出招甚快,这才没能拿捏不住。眼下看张绣不住呼喊叔父,张济却仍是一动不动,候了好久,方敢上前相扶。但见那张济浑身的肌肤皆缩在一处,犹如百岁老人一般干瘪皱紧,贾诩只是伸手碰了他一下,那张济便如秋叶般应手而倒,竟已死去。而张绣丧失内力过多,本就虚弱,此时急火攻心,只听耳朵嗡嗡作响,便晕了过去。 王方等人在那战局之中也不免看得瞠目结舌、心惊胆战,又惊又怒之余,纷纷喝道:“这是甚么邪门妖法?” 原来乱尘此前曾中的剧毒,那青龙潭时卑弥呼倾邪马台全国之力,造了那般红丸,幸得孟章以逆鳞相克,此后在徐州城又得了陆压传授无上道法,无意间打通了周身奇经八脉,将乱尘早年从道经中自练的内力、得张角处所授的三十年内力及修习《太平要术》所成的内力合而为一、锻为一块,这才能内力一再精进,在虎牢关与吕布力拼。此时乱尘又中剧毒,他本是不能化解,但方才李蒙挺剑刺他,他为求自保强使内力,才使得李蒙长剑倒转,后来李蒙在他眉心的一记重击,他虽是不可抵挡,但因祸得福,反而无意中激发他的护体内力周转。而之后张济背后偷袭,更是打在原先玄黑骨刺与他身体连接之处,他催动内力相攻乱尘之时,实际上便是在不住催引乱尘体内护体神功流转。天书武学本就精绝,乱尘虽有不甚贯通之处,但日夜精习,虽未能运用得潇洒自如,但已可勉强护身。 张济如此,便引动了这藏在乱尘体内运用尚不得当的浑厚内力。那张济内力虽然不差,但乱尘内力却是高出他十数倍,可谓是一如河溪、一如瀚海,二人内力天差地别、加之天书本就有引实就虚之法,自然引得张济内力如江河倒灌入海,若不是后来贾诩当机立断、抽剑断腕,直能吸得张济、张绣叔侄二人筋脉瘪涸、内力枯竭而亡。 乱尘受了张济张绣二人内力,只觉周身真气鼓荡,左臂青龙逆鳞与背后玄黑骨刺两处肌肤更是不住散发温温热气,在周身各处脉络中贯穿流转,心下暗猜:“这可奇怪了,我本中了董卓剧毒,方才还犹如万虫嗜咬。怎的此时痛感渐止,反呕出鲜血来?难道天书武学能起死回生不成?……”他想到起死回生这四个字,便又登时想起师姐来,直想:“师姐……若当年桃园中我早学了这天书武学,我总能救你一命,教你一缕幽魂不至独赴黄泉……”他此时虽有天书神功相护,但怎奈情念一生、便岔了左道,乱尘只觉腹中毒质又是一涨,刺得他一个激灵,便又昏死过去。 众人见眨眼间已死了张济、李蒙,残了张绣,以为乱尘会使妖法,哪里还敢上前?只是不住后退,一众人直退到金门之外,紧紧挤在一处,大殿上空留了董卓、李儒、贾诩、乱尘数人。那董卓端坐金椅之上,也不瞧那大殿上横七竖八的死尸,只是面无表情的一直盯着乱尘。 正在此时,便听远处轰隆轰隆十数声炮响,有如惊雷,直震得瓦砾坠落,尘烟乱飞,连昏厥过去的乱尘也被这数声巨震惊醒,咳了几声,又吐了一口鲜血。董卓望着那一滩殷红的鲜血,这才转头相望李儒,但见李儒眼角闪过一丝狡黠欢欣之色,他脸上才起了笑意,只听他道:“想来又是小贼同伙捣乱来了。” 第二十五回 同是有情人,老来不相认 1 岂知那高矮二者面上虽不做声色,但却也是惊讶非常,均在心底想:“主公遣我二人夜闯郿坞之前,便已明言此行凶险异常。我二人同受主公之命,自然理会的其中含义——一来主公并无兵权,故而只能遣我二人冒险相救,并无后援;二来主公身在长安,久受董卓监视压制,现在尚未到明枪真刀相斗之时,若是遣了大队人马强攻郿坞救人,岂不是要被董卓帐下众人认出身份,坏了主公大事?既然决计不是主公所派,那究竟是何方人马呢?” 董卓顿了一顿,环视高矮二者,又道:“王方、牛辅听令,速领本部人马,代老夫剿了这帮小贼!”王方牛辅本就巴不得不再围攻这周身古怪邪门的乱尘,此时听董卓下令要自己前去外城解围,忙不迭的领命承诺。他二人听刀剑声越来越近,急急点了人马,正要退下,却见前院奔来一人。那人倒也奇怪,周身无伤,却是跑一步跌一步,东摇西晃,犹如醉酒一般,只听那人锐声嘶喊道:“太师……有……有……” 他话还未喊完,只见背后刀光一闪,已将他从头到股,一劈为二。此人胆敢在内城之中行凶,董卓帐下均是抢出门去,直往他奔去,但只瞧见来人那张满是刀疤的凶脸,便不由得起了怯意,一个个在他身前三丈之处停了,并不敢再上前一步。乱尘正昏昏然然间,却觉得负着自己的矮者身子微微一颤,又听身旁高者口中轻轻“咦”了一声,忍不住抬眼瞧那来人。但见那人满脸络腮胡子,脸上、脖间、手臂皆是一道道纵横沟壑的疤痕,手上更是提了一把血淋淋的鬼头大刀,不由得一怔——此人面容如此熟悉,不正是当年张角师叔座下大弟子张燕么! 那张燕也已瞧见乱尘伏在矮者背上,脸上更是血色无多,霎时眉头便是一紧,心中自是暗责:“哎呀,小姐知他有难,要我率众星夜驰援,虽是一路狂奔猛赶,但也是来得迟了,这小子若是不活了,我可如何向小姐交代?”他正兀自沉吟间,听身前有人喝道:“你是何人,胆敢私闯郿坞!”另一人道:“见到太师,还不抛下兵器,速速下跪!”第三人道:“单单跪下可不成,须得再磕九个响头。”这三名卫士素来喜欢拍马邀功,见那张燕仍是一言不发,第一人又道:“你这小贼可是怕了太师威严,怎的不说话了?”另一人应和道:“若是怕了,怎还不跪?”第三人笑道:“看来这小贼怕的傻了,连言语都是不敢了。”……他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似猢狲一般说了半晌,也不见张燕反应,以为他真是怕了,便互相使了个颜色,挺刀直劈张燕。 说来也是奇怪,那三人大刀距离张燕还有两丈之远,便身子瘫了下来,倒在地上,赖如软泥。那张燕这才嘿嘿一笑,身后晃出十余人来。那贾诩眼尖,已看出这十余人鼻中均是塞了棉丸,他一向心思缜密,情知这郿坞守卫众多,仅凭如此数人便攻入内城来,定是用了毒烟毒雾一类的物事。他定睛又瞧,果然见到一缕缕几不可见的黄烟漂了过来,当下便明白这张燕一直按兵不动,是在等着黄烟扩散,情急之下他大声喊道:“大家速速掩住口鼻,这贼子施了毒烟!” 众人听这贾诩一声大叫,均慌了神,急忙伸出袖子来掩住口鼻,但那黄烟扩散甚速,毒性也是极强,不一会儿的工夫便放倒了一大片,饶是王方等人内力不差,这才可勉强抵御,但身子已是摇摇晃晃。那张燕眼见黄烟奏效,哈哈笑道:“董卓老贼,你当年攻破广宗、纵兵屠城,戕害无辜百姓,可曾想过也有今日!待俺张燕取了你的狗头来,祭我先师与一众黄巾兄弟!”他动念一起,手中鬼头大刀翻起一个刀花,刀背上钉环叮叮作响,扑头盖脸的劈向董卓。这一刀既沉且稳,显然是张燕灌注全力,势要取了董卓性命。可那董卓脑子转得飞快,大手一抓,已从身边揽过两名侍女,对准张燕刀势来路,顺手一掷,已将两名侍女掷了出去。张燕并非侠义之人,见董卓掷人来挡,也不收刀,但听得“啊……”的两下尖声惨叫,鬼头大刀已将两名侍女嗤嗤劈为两半。经由这么一缓,张燕的刀势自然慢了下来,那李儒借此良机跃到董卓台阶之下,伸手在一根金柱上用力一拍,便听哗啦啦一声,落下一层钢栏下来,直将他与董卓护在后殿。 那张燕未曾料得这其中机关,不免恼羞成怒,抽刀往那铁栏上猛劈数刀,但见火星四起,却是奈何不得那钢栏半分。 忽听得隐隐传来一阵刀剑交击、嘶喊之声,过不多时,那喧哗声已传到内殿。张燕心头一惊,回头一看,只见一名手下满脸鲜血,奔将过来,已失了一条左臂,执刀的右手兀自不住流血,叫道:“张……张将军,董贼势众,弟兄们守……守不住了,将军快……快带曹公子走了罢!”张燕惊道:“我带了八百黑山弟兄来,这才不过片刻时辰,便就守不住了?”那人急道:“将军快走罢,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张燕情知这郿坞守卫众多,仅凭己方数百人之力是万万不可抵挡的,那黄烟之毒也只是一时之计,其余守卫已有了戒备,眼下已反攻至此。自己虽恨董卓至骨,但若再是久呆,非但不能救得乱尘,更要将这一众弟兄皆折在这郿坞中了。他向来果断,见高矮二者身上皆是有伤,顺手一提,将乱尘负在自己背上,道:“两位壮士,这便随张某一起杀将出去罢!” 他只一发话,手下群豪便齐声喊声,都要随他冲往外殿。那高矮二者互相对望一眼,心头俱是一热,似已回到当年,那金戈铁马、席卷天下的豪迈光景。只听那高者爆喝一声,道:“兄弟们,随我冲杀,这下王八蛋,杀得一个便赚的一个!”登时群人轰然答应,张燕嘴角一笑,已然猜出这高矮二者同为当年黄巾义士,不然不会互以兄弟相称。倒是那矮者沉着冷静,道:“且慢!弟兄们,此来救人要紧,大家只需护得乱尘公子周全的出得坞去,不可枉自鲁莽的求死。” 局势危急,张燕也来不及细想这高矮二人身份,叫道:“说的不错,弟兄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只求突出重围,却也不须争今日一时快意!”当下持了鬼头大刀,冲着赶进内城的侍卫们奔去。众人齐声呐喊,均随在他身后一路冲杀。这郿坞内外城之间乃是狭长小道,郿坞守卫虽是势众,但一时间拥挤在小道中不得前行,而众人在张燕、高矮二者这三名高手的率领下,在人潮中狂突乱杀,直杀的鲜血四溅,尸身高积。 好不容易,张燕奔到小道尽头,已遥遥望见郿坞外城轮廓,便听得一阵嗤嗤急响,正对面数队弓箭手已发了一阵箭雨,呼啸而至。他大刀乱舞,横拍竖挑,直舞得水泄不通,将迎面射来的利箭一一打翻,脚下丝毫不停,往前直冲。忽听得身后有数人闷哼一声,他回头一看,这才发觉他带来的弟兄已是死的一个不剩,而那高矮二者,也是肩头、大腿各中了数箭,已是强忍着伤痛蹒跚而行。张燕心中又怒又恨,说道:“他奶奶的,俺老张和你们拼了!”那矮者陡然跃起,却是用左肩替他挡了一只利箭,只听他咬牙道:“张兄弟,莫要意气用事……你带来了乱尘公子快走,这里……由我们两人挡着!” 男儿有泪不轻弹,任那张燕平日里豪迈粗犷,此时也忍不住眼眶泛红。这时又有一波弓箭手赶到,不住的拉弓扯弦,那羽箭如漫天飞蝗般攒射而至。张燕武功再高,又怎能从这箭雨中逃生?黑白矮者见情势危急,也不顾自身生死,口中不住怒吼,拦在张燕身前,跃往那队弓箭手,直欲用肉身做墙,杀散这些箭手,好替张燕缓得片刻生机。 张燕见这高矮二人杀身就义,心情更是悲愤,有心去救,但如何救得?眼见高矮二人便要倒在箭雨之中,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外殿窜来,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似是有一片轻纱飘过,眨眼后哪里还有半支弓箭?但见一人挡在高矮二者身前,那人身着宽大的夜行黑衣,面上更是带着一张丑陋狰狞的鬼脸面具。郿坞众人这才发现,方才所发的弓箭,尽数堆在他的脚下。 张燕见来了此人,面上不由大喜,心道:“咱们今日有救了!”那郿坞众人却不识得此人,一名将校令旗一扬,那队弓箭手便已拉弓再射,那人冷冷哼了一声,众弓手又觉黑影一闪,眼前一花,这一次回过神来,却见利箭均已反转插在自己心口。 要知这队弓箭手足有百人,此人在这眨眼之间,便已揽箭入手、倒刺杀人,如有百手一般,郿坞中人何曾见过如此之快的身法神技?正发愣间,却见那人从张燕背上提过乱尘,喝了一声:“走!” 他也不待张燕三人答话,已自顾往人群中走去。郿坞守卫哪里肯容他走脱,更是发箭来射,但见那人将袖子捐了,信手挥洒,只听咄咄咄咄的响声连成一片,将那些长箭尽数挡开,更是随手反掷,只不过片刻工夫,他已背着乱尘闯过箭阵,四下里守卫更是在这顷刻间纷纷中箭倒地。 第二十五回 同是有情人,老来不相认 2 郿坞守卫何曾见过这般神技?一时间又惊又怕,只敢远远的围住,口中不住喝骂。张燕等人也缓过神来,发一声低吼,随着这鬼脸怪客直扑入人群之中。乱尘此时半昏半醒,只闻得一阵阵淡雅的幽香,这才发觉身下已换了另一人,那淡淡幽香便是由那人所发,他忍不住低头细瞧身下那人,只见他身材瘦削,周身笼在那团黑纱之内,脸上带着一张鬼脸面具,乱尘心中一喜,便想到她便是那日在徐州郊外生死与共的少女。此时这少女出招攻敌之间,不经意的露出如雪一般的脖颈与如藕一般的手臂,只听她轻轻喘息,吐气如兰,芳气满怀。乱尘欢喜之余又有些担心:“这位姑娘福人福报,总算没被那张闿给害了……不过她也是好生奇怪,明明是个婉约少女,却要做这鬼脸打扮,生怕他人瞧见了似的。她眼下所使的武功招数与我同属天书一脉,虽不如我的雍正平和,但于霸道刚猛之处远甚,会不是是张角师叔座下的弟子?若真是如此,又怎会将天书武功修成如此地步,直与道家中庸无为之法背道而驰?可若不是,这世间又有何家女子能会这天书武学?” 那少女却不知道乱尘已然醒转,强攻杀敌之时,仍是不时伸手扶住背后的乱尘。但见一波波长矛齐投、羽箭乱射,那少女仅凭一双空手,犹如千手观音一般,使得精妙擒杀之法,在人群中穿梭如燕。她手上劲力甚猛,每出一招,总要引发风雷贯耳之声,内力所贯之处,众守卫不是骨骼碎裂便是身首异处。那少女便背着乱尘在这血肉横飞的地狱中疾行,身在她前方的众卫士越战越寒,一来怕了她威猛无俦的掌力,二来只觉此人身法飘忽,时东时西,竟似腾云驾雾、足不沾地,加之她脸上的鬼脸面具甚是狰狞,当真是有如地狱恶鬼一般。 不多时,他五人已杀到郿坞门前,但闻一片哀嚎声、咒骂声、呻吟声、叫唤声,地下东一堆,西一片,尽是尸首与鲜血。 此时天已大亮,那明亮阳光照在郿坞紧闭的郿坞大门之上,门前更有一排排铁甲卫士,各个左手牵着一条猎狗,右手提着大刀;而那郿坞墙廓之上,更是一排排蹲着长弓手与投矛手。见到乱尘一行已闯将过来,齐声不住发喊“杀”字,威势震天,直如沙场临敌一般。乱尘心头一震——这一帮人已不是寻常的兵士,倒更像一支武林中人组成的军队,单以此时的气势来看,要比自己在陈留时见过的袁绍精卫还要厉害!此时东自荥阳一线,西至陈仓、散关一带尽是董卓势力范围,这董卓果然厉害,竟豪取关中武林人士、豢养凶猛猎犬,组成这铁甲军团。 那些猎犬吐着长长的舌头,不住狂吠,露出猎杀前的狂躁兴奋,只待铁甲卫士松开缰绳,便要上前撕咬。如此阵仗,以乱尘武功之高都露出惊怯之意,张燕等人脸色更是剧变,那少女感觉到乱尘身子轻轻一震,虽不回头,但伸手轻轻在乱尘后背抚拍,柔声道:“公子放心,有我在……无论人是狗,没有一个能动你!” 她身法极快,各人都没看清她如何过来,但见她一伸手,已抄过一把朴刀,转眼之间,已没入了猎犬与铁甲卫士之中。一时间,只听人嘶狗吠,不断有铁甲崩裂之声,她虽杀的兴起,可这郿坞守卫实在太多。她心知不能恋战,忽然伸出手来,已将张燕提起,远远的掷出郿坞之外,身形一晃,避开了数把长戟,已跃到高矮二者身边,左右双手一手一个,脚下一拧,人已在城墙上如履平地般向上窜奔,那墙廓上面虽有诸多长弓手、投矛手,但又怎奈她如妖魅一样的身法和厉鬼一般的掌力? 不多时,她已跃至城廓之顶,也不待转身,双手呼呼连拍出一十八掌,直以排山倒海的内力打出一道气墙,这才向坞外飞跃。此时阳光更亮,春日的阳光懒洋洋的洒将下来,如金粉一般涂在活人、死尸身上,乱尘伏在她身上,身在半空,居高临下向下望去,只觉刺眼难当。 众卫士待得惊觉、洞开郿坞大门追出之时,已只能见到乱尘一行五人的背影。各人面面相觑,相对默然无语,但见远处黄沙翻飞,乱尘等人已是渐奔渐远,再也追不上了。 过了良久,牛辅等人才解了毒性,那董卓方长吁了一口气,道:“想不到这小贼如此了得,竟有这般厉害的同伙相助。”李儒道:“太师,你可记得这持刀的莽汉?”董卓先是一讶,旋即便知晓他话中之意,道:“当年老夫领兵剿匪,攻广宗、除黄巾,可真痛快的紧。这人口称张燕,定是黄巾余党无疑。哼,老夫当年下令屠城,便是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没想到却被此贼逃了!”李儒又道:“传位当年张角从军中择健者授徒,传了“苍黄真气”内力修习之法,其中矫者便号称十大护法,这张燕便是大护法;而那高矮二者的武功路数,一是鹰爪门、一是海沙派,当是老二周仓,老六裴元绍……”贾诩讶道:“周仓、裴元绍二人不是王允护府侍卫统领么?” 他话还未说完,董卓已然震怒,大声骂道:“好你个王允!老夫自进京以来,一向待你不薄,加官进爵、封侯赐邸,便是敬你为托孤元老,更知你有经国之才,这才极力拉拢。你不思图报,却派这两小贼夜闯郿坞,与老夫作对!”他盛怒之下,直要下令擒拿王允,可转思便想:“那王允乃是清流之首、更是汉室巨擎,此时若是拿了他,便是公然与天下士子做对,自己既有蚕食汉室之策,定需士人协助治国,现在若是鲁莽行事,招致清流士人反抗,岂不是重蹈那新朝王莽的覆辙?可我一向铁腕治政,这王允公然捣乱,我若不拿他问罪,损了老夫威名不说,若帐下将领依葫芦画瓢,也学他这般犯上作乱,老夫霸业如何可成?” 那李儒久侍董卓,善于察言观色,见董卓面上阴晴不定,心中早已猜知,便上前道:“太师,现在我们虽是兵强马壮,但终是根基不足,在外更有袁绍曹操一众宵小未平。那王允老贼自是奸猾当诛,但一无兵马、二无实权,只不过跳梁小丑,暂且留得他的狗头,待咱们剪除了袁绍一干乱党再杀也是不迟。” 董卓正沉吟不语间,却听王方道:“军师所言极是。王允之事尚可押后,可今日乱尘大闹郿坞,若是任由他们逃了,传了出去,岂不是损了我西凉军威?”他顿了一顿,面朝李儒,又道:“想来此间计策也是军师所布,所甚么诱敌之计、万无一失,现在可好,废了这么多工夫、死了这么多兵士,好一个万无一失!”他素来与李儒不和,但平日里隐忍不发,今日好不容易寻着这个由头,总要借机生事,在董卓面前要李儒难堪。 那李儒冷冷哼了一声,也不答话。而那张绣此时已经悠悠醒转,望了许久叔父张济的尸身,又与贾诩对视一眼,泣声说道:“太师,叔父一向待我如子,今日命丧乱尘小贼之手,属下肯请太师允命,让我领了帐下骑兵,将那贼子擒来生剜了心肝,好祭我叔父在天之灵!” 那樊稠却幸灾乐祸道:“万万不可!张兄弟,你方才晕了过去,可知那鬼脸怪人的厉害?你若是这样追去,怕是接不了一招,便要下黄泉陪侍你叔父去了。嘿嘿,我与你交情不差,若是你叔侄二人同做法场,我难免要破费出了那双倍份子钱,可是大大不妥了!”他此言一出,张绣、贾诩二人旋即大怒,直要破口大骂。好在李儒理智,拦住张绣,道:“张将军切莫急躁,乱尘小贼已中了那断胆剧毒,定是熬不过今日午时。他既必死,自然报了你叔父之仇,你又何必多求损伤,送与那鬼脸怪人手中,白白失了自己与一干兄弟性命?” 张绣咬牙道:“杀亲之仇,焉能不报?我若不能亲手手刃此贼,怎可告慰叔父英灵!” 他见董卓唔了一声,却是久不答话,一跺脚,拉了贾诩,便要走出大殿。那董卓这才发话道:“你叔父随我东征西讨已有数十年,这其间献计出力、建功无数,今日之事,他欲为铲除老夫祸害,竟杀身成仁、招致身死,老夫很承他的情。这样罢,我便拨你一千骠骑,再差牛辅、樊稠、李傕、郭汜、董越、董璜、徐荣七人各领私兵,从旁相助,将那一众贼子抓了回来祭奠你叔父。” 牛辅、樊稠二人原本幸灾乐祸,要激怒那张绣前去送了性命,没想到董卓突发此令,反倒把自己牵连了进去,但军令如山,他二人只得齐声应诺。 第二十五回 同是有情人,老来不相认 3 不多时,李傕、郭汜、董越、董璜四人已得了传令兵号令前来领命,四人在在金门处对着董卓便是遥遥三跪,这才走进殿来。董卓见李傕肩上停着一只似鹰非鹰的白羽大鸟,说他似鹰,是因那钩吻利爪,说它非鹰,却是因体型更大,且目光锐利阴冷更甚老鹰,不免好奇,问道:“这是甚么鸟,老夫怎么从未见过?”李傕见董卓也对这鸟儿感兴趣,不免有些得意,更是爱怜地捋着那鸟儿勃发的羽毛,道:“启禀太师,此鸟乃是前些时候那些邪马台国的客人送给属下的,名唤虎头海雕,据说夜能视物,嗅觉也是不错,再狡猾的野兔都逃不过此鸟!我听闻太师要我等捉拿贼子,便想到此物之妙,这就带了过来。” 董卓微微一笑,道:“老夫这郿坞远处荒地,逃走之路四通八达,要捉拿贼子极为不便,你这鸟儿只有一头,要寻得贼子怕也不易。”李傕道:“乱尘小贼在关中一地并无亲人,而且身中剧毒,唯有去寻他大师哥吕布以内力疗伤逼毒。属下斗胆猜测,他定是往东径直去了长安城!” 李儒眉头微皱,道:“将军说的很有道理。但他去长安不假,怕不会径直奔赶,向来那小贼为防我等狙杀而另辟蹊径,很有可能过黄河北上,取道扶风、咸阳一线,再经咸阳南渡黄河,便可入得长安。” 那牛辅道:“军师果然足智多谋,难怪太师偏爱有加。听闻军师更是辖有五百邪马台国忍者,各个精通追踪狙杀之事,如此说来,不妨军师率了精兵取道雍北,寻那贼子蛛丝马迹,而我等径直往东追赶?” “好主意!”郭汜偷偷举目瞥了董卓一眼,见他脸上神色并无变化,这才附和道:“兵分两路,我们领兵东去,军师率众北进,想来军师素有大智,定能取了头功。” 那李儒知道郭汜等人借机生事,只是轻轻冷哼,不置可否。董卓却当做不知道一般,漠声道:“那便如此,你们速速领兵去了!” 李傕对董卓恭声道:“那我还要打搅太师这郿坞的清净,带这只鸟儿在大殿中闻闻转转。” 董卓点点头:“速察速离,切勿让你这野鸟搅了老夫的脂粉香气。”他似忽然想起甚么,将李儒换至自己身边,低声道:“此去一行,你见机行事,切勿逞强……对了,这段时间关东那边没甚么大事就不要来搅了老夫清净,老夫倒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有甚么通天之能!” 那李儒微微弯腰以示明晓董卓之意,众人毕恭毕敬地向董卓又行了三叩九拜之礼之后,这才出了大殿。 方出得大殿,便有骑兵探子回报,说乱尘一行先是骑马,自郿坞取道雍北,到达黄河后又雇船北上扶风,似是直奔咸阳。果然与李儒方才所猜的分毫不差。李儒面带得色,笑道:“乱尘小贼狡狯过人,定然不是诸位所想到的那般浅薄,不然李某也不会如此嫉恨于他。各位再好好想想,在虎牢一战中,能在关东联军大败之际,单枪匹马要求与吕布单挑,虽是被擒,但也使吕布内息受创,这种智慧、这等胆量、这等武功,敢问天下间又有几人能够做到?还有,在下可透露一点风声,太师方才在我耳边低语,便是言说最想要的是他的人,取他头颅反倒是不得以之选,毕竟明知有这么一个厉害人物活在这世间,偏偏又不能为其所用,还不如毁灭他,至少可以保证其他诸侯也用不了他!” 李儒见众人面上均带疑惑神色,继续说道:“李某虽然嫉恨此人,但丝毫也不想杀他,只要……” “只要他肯归顺太师,”贾诩怔怔言声道,“军师果然大量,连伤目这等大仇都肯坦然放下,真不枉太师对军师偏爱有加。”张绣本就心痛叔父之死,却听贾诩开口夸赞李儒,不免更是伤心贾诩这番话若是牛辅这等寻常粗人听了,倒会以为尽是夸奖恭维之意,但李傕、郭汜这些鬼精的人物自然能听出其中隐讳之意,想他李儒这些年一直春风得意,心中暗自也叹贾诩“赞”得痛快。 那李儒狠狠瞪了贾诩一眼,又不好发作,硬是从牙间挤出话来:“好像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各自还是关心下眼前的事情罢!” 时间紧迫,众人均知若是走脱了乱尘,董卓定要怪罪,况且张绣悲愤攻心,遂不再多逞口舌之快,即刻点了手下得利将校,直扑咸阳。众人皆是西凉骏马,但见尘烟滚滚、兵戈耀日,疾驰了两三个时辰,便又有前方探子回报,乱尘一行居然去了咸阳城中最为繁华热闹的富庶之处,更是藏身在“阿房楼”这座咸阳名栈之中。昔年西楚霸王项羽纵火焚烧咸阳秦宫,倒也没董卓焚烧洛阳般烧得干净,历经西东两汉三百多年,原来宫殿的地方倒是修缮出了连同阿房楼、孟姜城、扶苏宫这等庞然大家在内的奢华富庶之区。 众人不免又是快马加鞭,赶到阿房楼时,正是正午时分,大街上的行人远远的见了这一众彪军疾驰而来,早已避的远远的,有几个避之不及的,当场便挨了几下鞭子,直抽的皮开肉绽;更有倒霉的,被马鞭裹入乱军之中,生生在奔腾的马蹄之下踩成肉泥。住得起那阿房楼的,非富即贵,故而这客栈老板平日里也不怕军痞捣乱,在账房里听伙计说外面来人硬闯,他正要发作,但只一探出头去,便远远的瞧见张绣、贾诩也在其中。须知张济乃为雍州刺史,都检雍州诸事,州府治所便是咸阳,故而张绣、贾诩二人一为咸阳令、一为奏事掾史,各督文武群吏,这老板精于人情世故,立刻喝住护店的武丁,而他自己当场就从账房后门溜出楼去。 诸人还未下得马来,立刻就有帐下军校迎上来禀报道:“贼子们就在三楼东首厢房!”不待张绣吩咐,一众军士已是四下散开,张弓控弦、牵犬布壕,直将阿房楼里里围了个水泄不通。那张绣急于报仇,方进大殿,便跃身扑向二楼,却被贾诩一把拦住,他几番挣脱,终是被贾诩环腰死死抱住。 那王方阴阳怪气的说:“素闻贾先生胆识过人,怎的今日连个中毒的小子都怕了?”牛辅亦道:“看来坊间传言多有不实之处啊。” 正在气头上的张绣听到这话,更是怒目暴瞪,手按剑柄,恶狠狠地道:“兀那狗贼,我叔父与你们同僚一场,你们不念彼此间的交情便是罢了,却仍在这里恶语相向,我张绣今日先杀了你们两个,再取那小子性命!”贾诩知他情绪激动,更是紧紧抱住他不肯放松,他一对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贾诩,恨恨地道:“贾诩,叔父一向待你若子,今日他命丧贼子之手,你非但不思图报,反而三番四次阻我报仇,难道真要我与你断绝兄弟之情么?” 贾诩目中满是悲色,一字一句的说道:“唯佑,主公待文和恩重如山,文和又怎会猪狗不如?杀父之仇,一定要报;但君子报仇,岂能急于一时?你可曾想过,乱尘这小贼文武双全,这种情形之下常人都知应躲到深山密林之内避毒疗伤,他如此聪慧,却似故意露出行踪,生怕我们不知一般,你不觉得这其中古怪蹊跷么?”他此话一出,众人心中均是暗暗称是,心想好在自己没有心急求功,不然便要中了乱尘诡计,戒备之心更甚。 徐荣点头道:“贾诩所言不差,咱们还是小心行事的好。”岂知那李儒忽然开口喝道:“区区小贼,诸位还这般畏首畏尾,若传了出去,岂不坏了太师名声?!”李儒此言一出,才稍稍安宁下来的众人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那贾诩脑子转的飞快,心想:李儒号称董卓军中第一智者,倒真有些本事,并不是枉有虚名之辈,怎的今天说这般不着调的大话?更似要挑拨离间一般,难道是?……是了,定是如此!”想到此节,他心中咯噔一愣,但此情此情容不得他当场明言,只盼张绣能稍有理智,悟出其险恶用心之处。岂知那张绣已如一头犟驴一般,忿忿瞪了李儒一眼,拿剑斩那贾诩,贾诩环抱不住,只得被他挣出,只听张绣口中骂道:“好,你们怕死,我张绣可不怕死!” 王方牛辅几人对望一眼,目光里居然隐隐带着幸灾乐祸之意,只见领头的李傕微微点头,便各自挥手让自己手下尽数退开,任那张绣一行登楼。 张绣只奔了数个阶梯,却突然如木头人一般愣住了。 “倚门听风雨,淡看江湖路——”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那东首厢房豁然洞开,有人施施然从房中走出,那人面若冠玉、英额剑眉,更是斜负着一把漆黑骨剑,不是乱尘又能是何人?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张绣哇哇叫着便领兵冲了上去,乱尘却是不躲不避,直待众人长剑阔刀攻在面前,这才轻轻一跃,跃到一楼大殿中来,张绣一击不成,又从楼上跃下,乱尘这才似如梦方醒,重重叹了一声,身子在张绣等人的疾风骤雨围攻之下蹁跹如燕,口中悠悠吟道:“残烛照空堂……白发难成妆。” 其余诸人更是惊疑不定,面面相觑,这乱尘不是身中剧毒,怎的还能熬得现在,更似完好无损一般?这变故来得太是突然,诸人楞在原地,反而不知该如何应付,大厅中一时除了张绣一伙口中喝骂不止之外,其余诸人一言不发。 “糟了,中计了!”贾诩突然发话道:“唯幼,快快停手!咱们中计了!”贾诩话音刚落,李儒心中一惊:“这贾诩果然了得!居然猜出这是诱敌之计……不妙,不知我与太师的计谋可被他识破?” 第二十五回 同是有情人,老来不相认 4 那张绣手上剑法不缓,嘴中喝道:“文和,你今日怎么了!脑袋可是糊涂了!”贾诩急道:“他是假的!当是那鬼脸怪人所扮!”岂知乱尘道:“哼,我乱尘武功盖世,天下又有何人能假扮得我?”他此言一出,身形陡快,一改方才那般闲云野鹤的姿态,但见身影如虹、剑光翻飞,他那玄黑骨剑大开大阖,有如野火燎原,一剑一个,登时便连杀了数人,只听他又道:“张绣,我杀你叔父、辱你主公,你今日若不杀我,便是不孝、不忠。”贾诩更是确信自己心中所想,看出此人是要引火烧身,欲要上前阻拦张绣,可乱尘以无状六剑闻名天下,端的是神妙无方、奇诡霸道,他纵是有心要救,也绝无可能在乱尘剑光之中前进半步。 眼见乱尘剑法越使越急,将身子笼在那剑影黑光之中,有如黑龙在人群之中穿梭杀伐,张绣所率部众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只不过盏茶功夫,张绣身边只剩下数十名苦苦支撑,眼看快撑不住了。 无奈之下,贾诩只得道:“诸位将军,主公遣你等前来,是要相助我们。若是我们战死,太师定会责罚下来,你们绝逃不了干系。”李傕郭汜等人相互对望,皆见对方脸上摆着不愿之色,心中难以决断:若真要上前相斗,免不了损兵折将。这乱尘此时武功之高、剑法之厉,远甚郿坞之时,若吕布在场,怕也无法匹敌。自己若是贸然冲上,无异于飞蛾扑火,送死而已。可大家同侍一主,若当真见死不救,将这层脸撕破了,董卓面前可当真无法交代了。 只听郭汜恨恨地道:“兄弟们,这小子只有一人,我们便一齐同上,将他砍成肉泥!” 话语方毕,他便领了手下诸将杀进战圈,可乱尘已是杀的兴起,李傕的人马杀进战圈之中,无异羊入虎口,只片刻工夫,便新添了不少亡魂。 李傕曾在隐龙山庄吃了乱尘大亏,本就多乱尘多有畏惧,此时见好友郭汜已然动手,自己心中仍是一万个不愿,额头上青筋暴绽、冷汗直流,抬眼转看其余诸人。只见王方脸色煞白;董璜董越兄弟二人均似木人般呆立;牛辅双手直颤;樊稠更是战战兢兢,见李傕望向自己,一不小心,竟将手中利剑落到地上;最后他将目光投到徐荣身上,那徐荣平日里素爱逞强,此时竟躲在众人最后,一语不发。倒是那李儒道:“无状六剑,无状无形;空而不空,得而不得。你剑法虽然绝顶,但杀心太森、戾气太重,与道家无为通达背道而驰,你这决计不是无状六剑。所以你也决计不是曹乱尘!” 乱尘手上剑势不减,悠然一笑道:“好你个李儒,武功虽然不行,见识倒也不差,居然懂得我道家奥理。”李儒嘿嘿一笑,到:“好说。听闻曹乱尘一身武功来自《太平要术》三卷天书,阁下这剑法虽不是无状六剑,但也是世间罕有,当也是得自天书。而阁下武功之高,更胜过乱尘、吕布二人。”乱尘冷冷哼了一声,道:“吕布是个甚么东西?怎及得上我曹乱尘万分之一,我曹乱尘才是天下第一!” 李儒又笑:“前辈,你武功既高,何必借那小子名声?你自郿坞中救他出来,可惜他身中剧毒,需寻得一处偏静之处疗伤逼毒,苦于我大军追赶,前辈这才以邪马台易容之术,假扮那曹乱尘,更是故意露出行踪,引得我们北上咸阳,为的便是多耗时辰,好让那乱尘多撑一刻?” 乱尘手腕轻抖,长剑连颤三十六个剑花,一连刺中三十六人的喉咙,身子翩翩一飘一划,已退出战圈之外,方才被他剑尖刺中的三十六人这才喉咙爆裂、委顿在地,只见他微微点头道:“李儒,论眼识、论机智,你果然不枉毒士之名,难怪董卓那么欣赏你!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抬手一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掌力便轻拍拍的击在他身后粉墙之上,与此同时,听到阿房楼外有数人齐发惨呼之声,众人正疑惑间,却见那粉墙寸寸皲裂,继而轰隆一声巨响,那一面粉墙便整个酥了一般,破开了一个大洞。外面的寒风顿时从那大洞中灌进阿房楼大厅内,直将浓烈的血腥之气卷进众人鼻喉。 他这一掌看似轻柔软绵,但实际罡坚胜铁,掌力层叠如海、广阔似穹,将数层青砖垒制的粉墙震酥之后,丝毫不减威势,将围在楼外的兵士震死。如此掌力,直把李儒一众惊的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那张绣一心要杀乱尘,此时见他神技至厮,也是惊下满头冷汗来。 只听那人冷笑道:“我曹乱尘武功卓绝,放眼天下,何人可挡?区区小毒,我自可解得!”他顿了一顿,环眼四顾,众人只觉他这眼神锐利如鹰,教人不敢直视,只听他又道:“尔等乌合之众,杀之如捏蝼蚁!” 李儒情知乱尘性格宽仁敦厚,待人接物总是彬彬有礼,断然不似此人这般暴戾嗜杀、狂妄自大,猜他故意行的是拖延之法,不一时,心中便有了计较,他上前弯腰拱手道:“我们狗眼不识泰山,还望曹公子恕罪则个。”他如此一举,非但众人不知其意,连那人都不免心中一怔,但听李儒又道:“公子既是不言,便当是大人大量,就此饶过我们性命。我们当速速回家闭门思过,这便就此告辞罢。”他话堪堪说话,身子已向后飞纵而去,直落在阿房楼外一匹骏马背上,扬手一拍马股,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围攻乱尘的十人之中,李儒最得董卓宠信,官位也是最高,此次行动名义上虽为张绣为主,但众将实际上事事听命于李儒。众将均知这李儒奸诡狡诈、毒计百出,他如此一举断然不是临场怯敌,定然大有深意。李傕、郭汜二人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旋即带了帐下兵士去追那李儒。董璜阴阴地打量乱尘片刻,对董越道:“弟弟,我们走!”牛辅则皮笑肉不笑地拍拍张绣肩头道:“张兄,非是我们不帮你,只是曹公子武功着实太高,连军师都已知难而退了,做兄弟的自然不好违命才是?”徐荣显然有些不快,但见众人如此,也只得悻悻的撤了人马。樊稠一向缺少主见,也跟着徐荣出了阿房楼。 那张绣一心要报仇,但骇于乱尘武功,愣在原地。那贾诩情知多留无益,贾诩附在张绣耳边,悄声道:“唯幼,我们军下兵士已是十死九伤,那李儒狗贼率众遁逃。大丈夫能伸能屈,徒死无益。况且此人十有八九不是那曹乱尘……唯幼,我们还是撤罢。”那张绣一向信任贾诩,但心中对乱尘多是愤恨,恨恨地瞪着那人良久,眼中噙满泪水,这才忿然摔袖出门。 眨眼之间,阿房楼已是人去楼空,寒风从破洞中闯进大厅,在堆满了死尸的大厅里呜呜作响。乱尘见四下无人,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咳出一口淤血来,身子更是摇摇晃晃,一跤坐倒在地,模样极是疲累。 他于那血泊中盘膝而坐,运功了好一时,喘息之声这才慢了下来,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块锦织的手帕来,细细抹净了额头冷汗。那方帕似是要紧之物,他花了许久时间才将那方帕细细叠好,轻轻置在膝上。他望着那方帕怔怔出神了许久,这才从怀中取出一面芳华少女才用的铜镜来,仔细打量着铜镜里自己英气俊爽的脸庞,更是伸手在脸上长长久久的轻轻摩挲,似是情侣在抚摸爱人一般。他便那般心无旁鹜、失魂落魄的望着,似于红尘落尽、时间静止,此时此刻,即使天地崩塌、江海潮啸,都进不了他那深邃乌黑的眸子了。他在想一个人,一个今生今世他要爱到死的人,这个人,应许自己也会伤到死……可是,爱也好,伤亦罢,终逃不过这恢恢天网罢?人生于世,总不能顺人心意的罢? 他就那样安慰着自己,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雪一样白的纤纤玉手在头顶发髻处轻轻一揭,他的脸皮竟从上至下赫然的揭开,露出一张比那纤手更白更美的女子脸庞来!这张脸,美极、靓极,但偏偏是这样人间难得闻见的清丽面容,却是如此的悲伤,如凄风中的枫叶、似惨雨中的梨花,便是这凄绝的悲色显现在沉鱼落雁的丽颜之上,才更显添人见犹怜之姿——这样一个堪比出塞绍君、昭仪飞燕的绝代佳人,又怎会是那曹乱尘? 便是这样一个终日以鬼脸面具掩饰身份的少女,郿坞之中救他保他,逃亡途中想出此计,更是不惜以自己为饵,丝毫不惧死于乱军之中。只可惜李儒一众兵甲太多,她在郿坞血战之时已损耗不少内力,负着乱尘逃亡之时又发力狂奔,疾行了两百多里,体内真气早已无以为继,但她仍是在众人面前逞强,直装出自负自大的模样,更以一招天阳地阴掌震碎阿房楼粉墙,这才吓退李儒一众。可这天阳地阴掌何等威猛霸道,这一掌,要使用之人以地煞绵柔之道通使天罡纯阳之力,便在平时发招,也要心神守一、运气良久,才能发出这毕生功力聚合而成的天阳地阴掌。这门掌法乃为天书之中最为高阶的武学,却不似无状六剑那般奥妙繁巧,天书所载如此一招,再无变式。天书武学讲究道心自然、万法无求,若是一味强使,虽亦能有卓绝之威,但更是伤人伤己,此时她真力已然损耗太多,强行使出,自然被这威猛掌力反震,激得筋脉暴涨,气血更如沸水般炎炎翻滚。当是时,只消李儒一众看出其中端倪,只需一名普通的兵士上前一拳,便可了了她的性命。她如此强撑,便是只为乱尘! 只听她口中默默念道:“曹郎,曹郎,我已尽了力啦……这般贼子众多,只恨我武功尚未大成,内力无以为继,只能为你撑到此时了。曹郎,曹郎,你定不会怪我的罢?……我不怕死,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也能为你闯得。今日我若为你而死,确实值得,但我恋你颇多,若如此与这些污秽之人死在一处,不能与你死与共、葬同穴,心里总是不愿不能……曹郎,现在你的毒解了么?你于伤痛之时,还能念起我的名字么?曹郎……曹郎……”她愈念愈伤,念到后来,只剩一声一声的曹郎二字,眼泪更是如珠线般不住坠下。 第二十五回 同是有情人,老来不相认 5 那日她背着乱尘逃出郿坞,唯恐被追杀的西凉快马赶上,故而一路上只顾拔足飞奔、颠簸不已,将张燕等人都远远落在后面。而乱尘伏在她肩头,昏昏不醒,偶尔开口咳出一两口鲜血来,便又沉沉睡去。她深知乱尘内力雄浑,居然都捱不过这断胆剧毒,而自己也曾偷得半个时辰的闲暇,以内力要替他驱毒疗伤,但一来董卓追兵阴魂不散、二来自己心神不一,难以凝聚真力,始终不能逼出半点毒质,猜想毒质已深入乱尘骨髓,怕是命不长久,心中悲戚不已,只恨自己不能替情郎受苦受难。 她又赶了两个时辰,心中越来越冷,连脚步都不自觉的放慢不少,只想:今日曹郎既是身死,我活着又有何意义?这天地虽大,又何容我这孤寡贪情之人?……索性便被那西凉兵士追上,教他们一刀杀了,曹郎黄泉之下也有个伴罢?却不知乱尘已然悠悠醒转,但闻到她身上所发的少女体香,那香气幽幽,直撩人心肺,他何曾与女子这般亲近过?难免心神剧荡,引得腹中又是一阵疼痛,轻轻唔了一声。 她心中挂念乱尘伤势,当即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瞧看乱尘。这时二人相距极近,她虽是戴着那张鬼脸面具,乱尘仍瞧得她两鬓青丝已被汗水湿透,但觉她呼吸急促,春风间或拂过,送来阵阵如兰一般的悠然芳气。汉时民风虽然淳朴粗犷,但总难免礼教之妨,乱尘心想男女有别,自己浪子一个,倒是无可顾忌,但若是污了这女子名节,岂不又造一桩罪业?遂勉力将头后仰,想与她脸孔离开得远些。她自是心细如针,见乱尘有意躲她,又念及当年的往事心酸,再也把持不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想要说些甚么,可只能一声一声的哭泣道:“曹郎……曹郎……” 乱尘听她不住念叨自己曹郎这样的爱称,心下生疑,当下便想到张宁,可那张宁远居在万里之遥的邪马台国,更是一个与世无争、恬淡寡人的柔弱女子,怎会有这般高强的武功,又怎会有郿坞城中杀人之时的暴戾之气?他苦思良久,实在是想不出这女子的身份来。两耳只听她不住呼唤自己曹郎,心中不自觉的想起师姐貂蝉来——“呵,师姐,我思你恋你那么多年,你一向聪慧,应当早知我心意才是,这曹郎二字,我又有何福份听闻?只是,这人间情爱,藏不住、躲不过……你若在世,见到此情此景,总不免要怜我念念不忘,敛我任性痴狂罢? 二人各有心思,相对无言,不多时,已行到渭水之畔,但见江水滔滔不休、滚滚东流。身后黄沙漫天,他倆一行二人,在那天地苍黄与茫茫水色之际,只觉天地孤高、人生苦短,她与乱尘心中,也俱是思如沙海浪涛。乱尘忽道:“姑娘,人生总有一死,你也不用难过,我死了之后,但求你一件事。”他顿了一顿,又道:“我死之后,还请姑娘将我火化了,骨灰分两坛装了,一坛带到常山,师父养我育我,徒儿却不能尽得一点孝心,这便守在常山之上,陪伴老人家罢。另一坛骨灰,还要劳烦姑娘去寻那涿县桃园,那里有我师姐的一处孤坟,这些年来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我回中原之后一直不得脱身去祭扫她幽幽青坟。她生前颇是爱美,想必死后坟前也是开满鲜花罢?” 她心中一苦,道:“你是要我将你与她一起合葬么?”乱尘摇摇头,道:‘师姐爱的是大师哥,我曹乱尘无形浪子,又何德何能,怎可斗胆坏了师姐清誉?但求在她墓前将骨灰洒了,化作春泥,赠她满园鲜花罢……”她知乱尘人之将死,却仍是只顾师姐,丝毫不念自己,心中更是悲凉凄苦,但她素来硬倔要强,怎愿在情郎面前显现自己万般的不舍与难过,好不容易忍住了哭声,说道:“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加之武功盖世,这点小毒须臾便可化解……公子还是眼下还是养伤为要,切莫再说这些生死的话了……”她此言此语,说是安慰乱尘,实是安慰自己,但话未说完,便已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乱尘轻叹一口气,道:“师姐,若你也能待尘儿如此,我死亦何憾?罢了,罢了,我快可见到你了,那也好得很。”她柔声道:“公子……求你别说了……我……我,我就算舍了这条贱命,无论如何要想法救你。” 乱尘听她言语,似是少女对情郎那般痴恋情深那般,不免动情,道:“姑娘,你究竟是谁,怎待我这么好?”她默然良久,才道:“你今日若是能生,我自会揭下面具,告之于你。”乱尘叹道:“唉,姑娘既然以此面目示人,定然也有不少坎坷心事,还是在下唐突了……”他忽想起来一件事,伸手在怀中一阵摸索,拿出一件用油纸包裹的厚厚物事,她不解其意,但见乱尘眉眼含笑,甚是希望自己收下,这才伸出手来接过,但觉入手温暖,犹带着乱尘体温,揭开那层油纸一看,赫然是三本泛黄的古书,封皮上皆印着《太平要术》四字,但听乱尘道:“我观姑娘武功也是出自天书,但过于强横霸道,与天书所讲的天道无为、清虚自守相悖甚远,怕是修行之法不对,我这里有三卷天平要术,自是天书正统之法,这便转赠于你,你照之修炼,定可重回正路,治好体内瘀伤。” 她将那油纸又细细叠好,塞回乱尘怀中,盯着乱尘那黯淡无色的眼神,缓缓道:“我练得是修罗道,天书再强,也是治不好的。”心中更想:“曹郎,你就是如此温良淳朴,这才中了奸人毒药。眼下情知死期将至,却念念不忘他人,处处为我着想,还想着要去疗治我的内伤,我今生爱你、恋你,便是因你这番良善心地。可你当知,鸳鸯不曾单飞、连理不曾断枝,你若去了,我怎可留世独活?” 她见乱尘眼眸逐渐黯淡,索性便也绝了医治的念头,再不想渡水逃命,只是将他搂在怀中,偶尔说上一两句,与他说些不相干的笑话。乱尘知她心意,朦朦胧胧之中越瞧越像是自己师姐貂蝉,不自主的伸出手来,轻轻撩住一缕秀发,她只是怔了一怔,眼泪在鬼脸面具之下滚滚而下,任由乱尘将自己青丝绾在手中,柔柔顺顺、丝丝滑滑。乱尘忆起幼年常山之时,每日晚间休憩,自己定要调皮,将师姐长发盘在手中戏耍,定要受了师姐佯意责骂,这才肯安下心来,对着铜镜帮师姐卸下花黄髻簪。此时犹如回到了当年晓夜,手里轻捏着师姐温柔软的秀发,心中难免情怀乱荡。她从未被男子如此亲近过,而此时自己朝思暮想的情郎却如此摩挲爱抚着自己,悲痛之中又难免女儿心怀,羞得满面通红,幸好乱尘瞧不见她面具之下的满脸红霞,一时把持不住,轻轻唤了一声:“曹郎……” 乱尘正沉浸在对貂蝉的思念之中,听她这一声柔声低唤,抬起头来,仔细瞧着她,虽是见不到她面具下的面庞,但于乱尘脑海已满是昔年师姐的娇羞旖旎之态、娇美明艳不可方物,心怀不由阵阵荡漾,身子微微颤抖,想要重温当年常山旧梦一般伸出双手来,替师姐绾好寸寸青丝。可他此时全身软绵无力,双手连伸几次,这才摸到那女子脸庞。那鬼脸面具只遮住了五官,边角处犹露出那少女白皙的肌肤,他一触之下,犹如身入仙境,口中只不住念:“师姐……师姐……师姐……尘儿……尘儿来啦……” 乱尘唤的凄苦,那少女嘤嘤哭的更苦,好不容易噙住满眶热泪,断断续续道:“尘儿……尘儿……师姐在这儿呢……” 乱尘意乱情迷,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而双手捧住她的螓首,将嘴唇凑了过去,深深的吻在她发髻与面具之间的白皙皮肤上。她显然大吃一惊,伸出手来,作势欲打,方才想起这怀中亲吻自己的正是情郎乱尘,自己爱之恨之,所谓何求?他临死之前将我当了他师姐,我便成全于他罢……可曹郎爱的明明不是我,我岂能不知自重,容他如此轻薄?一时间,她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任由乱尘火热滚烫的嘴唇在自己娥眉处久久不离。 这一刻,他二人,只觉时光静冉,岁月安好。也不知过了何时,乱尘捧着他螓首的手缓缓滑了下去,嘴唇终于离开她的肌肤。便在这一霎时之间,她悲苦难当的心中,更起了甜蜜的感觉,只想乱尘这样搂着自己,吻着自己眉心,一直一直,永久永久…… 天地静止,山水无言。 第二十六回 林表明霁色,魂断增暮寒 1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当空高照,将那金色日辉细细撒在这关中大地之上,那渭水滔滔,更将粼粼波光反映在她二人脸上。此时浊流滚滚,偶尔风起,发出浪花击岸之声,于她却是阖寂无言,情愁无尽,徒增悲凉。 那张燕三人也已追赶至江边,见乱尘双目紧闭、脸色发白,只剩胸膛间隔许久才微微起伏一次,显然命丧黄泉也不过须臾之事,念起他风华少年、铮铮铁骨,当不失鼎鼎男儿本色,却早早夭亡,又想起七年前黄巾事败、恩师身死,三人心中俱是悲愤异常,只恨这苍天无眼,定命难违。 眼见那少女唤声越来越小,却是越唤越急,张燕本是个热血汉子,受不住这凄凉悲欢之痛,忽的啐了一口,上前扶过少女身子,道:“小姐……莫要伤悲了。曹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我们四人合力以内力保住他气血流转,只需吊住这一口气,等过了这渭河,寻到那吕布,定然能救了公子性命。”他如此一说,那黑衣矮者也是上前道:“小姐,大师兄说的没错,眼看董贼追兵将至,我们这便渡河走了罢!”李儒猜的不错,此人正是昔年张角座下二弟子周仓,当年黄巾事败,他与裴元绍等人幸得王允相助,保得性命,留在府中做了护院侍卫统领。这次营救乱尘,自是得了那王允之命,暗中相助、便宜行事。他与裴元绍二人原本只是隐在暗中窥视,却没料道董卓早就定下毒计,要杀那乱尘,这才不得已现身营救,却生了如此诸多变故。 他心中明晓,乱尘若是不活,自己非但负了王允之命,小姐怕也是难在世间独存。遂从悲痛之中强打精神,四下观望,想寻到一处渡口,找只小船,过了河去。可那渭河广阔如江,纵横数里,但见滚浪飞流,怎来人迹?那同来的裴元绍低低叹道:“师哥,这路可是走得岔了!渭河此段这般宽阔汹涌,又遍寻不着舟楫,如何可渡?”张燕周仓二人听他言语,自是懊恼,但心中仍不愿就此放弃,眺目远望,只愿天无绝人之路,忽生奇迹。 忽见水天之间,一艘小舟不知从哪里拐来,此时风大水急,那小舟摇摇晃晃,却也不倒,迎着众人驶来。张燕喜不自胜,呼出声道:“小姐!有船!有船了!咱们有船了”裴元绍也是满脸欢喜,急急喊道:“船家……船家!”那周仓出自鹰爪门,眼力自是不凡,遥遥看到那小舟舟头立着一人。其时北风正紧,那小舟船帆猎猎鼓胀,已然吃饱了风,本该顺风而下,却能逆流而上。他向来胆大心细,不由暗想,若非是小舟上装了暗桨一类的机关轮廓,便是那船夫身怀异术,以上乘内力催逼小船逆流上行。想到此节,他心中一惊,暗暗将钢刀提在手中。 那小船初见甚远,可不过盏茶时分,便已行驶到众人面前,周仓这才看清,舟头立着的果然不是持桨的船夫,乃是一个穿着青懒衣的老道。那老道也不待众人招呼,便开口道:“诸位速速上船,贫道载你们过了河去。”那张燕喜道:“多谢道长。”便去扶那少女,将乱尘送到船山,却听那周仓喝了一句:“且慢!”,已是持刀拦在身前。他正疑惑间,却听裴元绍暗暗道:“大师哥,你看他那船!”他拿眼一看,大大的吃了一惊——那小船竟然无底!老道似是凭空站在水上一般,任那波涛汹涌,老道的布鞋却是不见半点潮湿。他不由得起了戒备之心,将这老道细细打量,但见他身材高瘦,白须白发,想是也有些年岁了,但脸上却丝毫不见皱纹,仍似少年一般红润,虽是眇了一目,看起来却自有一股慈祥平和之态。 张燕心想:“这老道鹤发童颜,若不是驻颜有术,便是修为甚高。听闻那董卓以重金为饵、广招天下奇人异士,不乏方外之人。眼下我等情势危急,他恰恰于此时出现,难不成是那董卓派来拦截的?是了,他存心要擒杀我们,所以才撑这无底船儿来消遣我们。”想到此节,他啐了一口,冷冷道:“多谢道长好意,只是你这船儿无底,怎可渡人?” 那老道呵呵笑道:“船儿无底,人生有涯;情爱苦短,往返不达。老道我这船儿虽是无底,却有太平之稳;任他颠簸风浪,也能送各位渡得对岸。”张燕冷哼一声,道:“张某乃是肉胎俗人,听不懂您老人家大道。这船我们不坐了,您老请自便罢。” 那老道也不生气,仍是笑道:“今日老道此来,渡的不是船儿,乃是人。”他话音刚落,已伸出手来,他出手甚慢,左手伸向坐在地上的乱尘二人、右手揽向张燕三人。那少女虽陷于情伤之中,但时时不懈戒备之心,初时见老道将船驶近,便已觉察到此人内力精纯深厚,早已至返璞归真、空明落花之境,少说也有一甲子的内力。如此高人,别说自己现在内力不济,纵是全然无碍,怕也难敌他三招。她心知硬拼不过,便佯装毫不在意,想要不引起这老道注意,自己再突然出手,说不定可起得奇效。没想到这老道说动手就动手,伸掌虽缓,却有如一堵巨墙,揽向自己腰间。她忙一手上抬、一脚飞踢,手脚之中更是分使两桩奇奥繁杂的天书功法,以期能格挡片刻,身子更是借力急速后退。她侵淫天书武学已久,武功已可傲视天下群豪,纵是与那吕布对攻,胜负也是五五之数。眼下这出掌、飞踢、疾退,俨然攻守有度、张弛得法,说是无懈可击也毫不为过。岂知那老道竟是视之不见,面对她着两桩精妙无比的天书神功,竟毫不换招,仍是轻描淡写的直取中宫。但见他那只单掌轻轻松松从少女的掌影腿风里伸进,一下子便揽在少女腰间,这少女妙到毫颠的抵挡格退,便被他轻轻松松的破了。少女被这老道揽住腰身,便生出内力相抗,更想借力挣脱,没想这老道非但招式平平无奇、大拙胜大巧,一出手便将自己擒住,内力更是无比淳厚,似是深不见底,如穹似宇、包裹六极,任自己如何运力相抗,也不能动弹分毫,如被一个居大磁石牢牢吸住一般。她都已如此狼狈,张燕三人更是无可抵挡。 这老道貌不惊人,眨眼一招间便将五人擒住,笑了一声,道:“起!”轻轻一提,便将五人都擒到了那小舟上,那周仓直想:我命休矣!要被这妖道活活溺死了!没想到,身子并未落空,更似是站在坚硬的平地一番。但抬眼望去,却见脚下空空如也,船底水花奔腾上涌,却被一股无形的物事挡住一般。他对裴元绍使个眼色,二人同使用千斤坠地之法,可双脚犹如立在岩地之上,无论如何,也不得下陷半分。老道呵呵一笑,道:“气游神虚,非空非明。这船儿无底,我老道修为有涯,两位壮士,莫要再与贫道较量啦!”他二人这才明白,这脚下无形之物,竟是内力气墙所成,大骇之中,皆是心想:我二人根基扎得不错,当年同使这千斤坠地之法,曾将一名为非作歹的狗官压得骨骼碎尽如粉。这船底纵是铁板,也要被我二人生生踩出脚印来。没想这老道怎生如此了得!手上劲力不减,将我们紧紧攥住不得挣脱,竟仍能分心而为,以内力聚成这坚不可摧的无形气墙。 他二人正兀惊讶间,但听那少女低声泣道:“今日曹郎命赴黄泉,你若是奉了那董卓之命,那便速速动手罢……我,我,我……也是不想活了……”那老道似是早知她心恋乱尘,此时听她这般与子携亡的言语,不免勾起了自己的昔年往事,不住摇头,望着那少女将乱尘紧紧搂在怀中,几番欲言又止,终是长长的叹了一声,道:“姑娘,你休要伤心……我此来本是要替尘儿解毒,可他自有福缘,体内毒性已然化解……”那少女知道这老道了得,乍听乱尘无碍,原也不信,但见那老道目光诚挚,不像是在诳戏自己,心中这才转哀为喜,忍不住轻摇乱尘身子,想要见情郎睁开眼来。但任她如何摇晃,却不听乱尘出声半句,连原先微弱的鼻息都反而被她摇灭了一般。 她心中又是悲急,拿眼求那老道,那老道又轻叹了一声,伸手在乱尘眉心上按了片刻,不过盏茶功夫,乱尘脸上气色便已由白转红,虽是不曾苏醒,却终是开口微微吟了一声。那老道收手这才站起,行直小船另一头,面朝渭水、负手背着众人,道:“尘儿只是一时毒质攻心、闭气假死而已……姑娘,贫道乃是方外之人,但却始终难了红尘之心。我早知你事迹,今日既是见了,便有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见情郎终是化险为夷,心中喜不自胜,欲要将情郎的俊脸久久凝视,若不是身旁有张燕等人,说不定更要吻上乱尘额头。但她终究是娇羞少女,又感谢这道士相救乱尘之恩,这才依依不舍的将乱尘交到张燕三人怀中。她刚行到舟尾,便已跪下身来,欲要拜那老道。岂知那老道左手微动,一股柔和的内力从袖间发出,她便拜不下去。只听她道:“道长救命之恩,小女子永世难忘。我诚心代曹郎拜谢,道长莫要推辞。” 那老道也不转身,言道:“姑娘不必如此多礼。今日我便是不来,尘儿也必在三个时辰内苏醒,老道寸忙未助,又何谢之有?” 她情知这老道乃方外高人,不重这世俗礼节,便不再多语言谢,默默立在老道身后。只听那老道缓缓说道:“放眼当今天下,能有姑娘这般武功修为的,也不过十指之数了。”那少女道:“道长见笑了,晚辈要真有这等修为,也不至于被道长一招所擒了。” 第二十六回 林表明霁色,魂断增暮寒 2 那老道缓缓道:“姑娘,那天书武学本乃道家无为清虚之法,承述天地万物自然之法,修习之人理当导气化须、清净无为,你却反其道而行,一味强求武功精进,幸你天纵英才,才不致于误入魔道。但你修习日久,魔念渐深,是时深入骨髓,一旦发作起来,如万虫咬噬、万钉攒刺,纵是神仙也是难救……” 这老道字字属实,皆说在她武功的不足之处,岂知她只是只是淡淡一笑:“那又有甚么关系?只要我武功练到化境,得具传闻所言的天书起死回生之法,便可保得曹郎一生无虞。” 老道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姑娘,你人中穴疼了可有三年了?”那少女身子微微一震,道:“不错”。那老道又道:“你修习天书武学,已是第七年,第二年时,双手虎口初现血点,到今年,怕以黑如墨点了罢?”那少女心中虽是惊讶,但仍是淡淡道:“我自己怎么样,又有何相干?” 那老道悠悠道:“情爱一物,与你不相干,又与谁相干?你爱而求之,求之又逞之,就不怕伤己伤人么?贫道不才,却有一方,可传了你,消你心魔。”那少女听他金玉良言,字字都为自己着想,指出了自己心魔所在,不由得好生感激,心想:“这位道长与我素不相识,方才救了曹郎,现在又要传我除魔心法,可真是心善的很。”遂道:“多谢道长美意。” 岂知那老道却道:“你先别急着谢我,我这除魔之方说也简单,但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你逆行天书武学,虽然威力相较乱尘的正统之法更大,可是于你本身却亦大大有害,内力越深、招式越猛,内腑便伤的越深。姑娘若能破除武学之心、索求之欲,投我道门,他日道行圆满,自可白日飞仙,否则也当从此停止修习,重回天书正统之法。””他顿了一顿,又道:“要除魔,必斩念。你的情念,便是魔……”他话还未说完,那少女已是拱手道:“道长谆谆教导,晚辈本当凛遵,但晚辈素来任性骄狂,只觉人生当随性而为……情也好、魔也好,既来之则安之,不用劳烦道长牵挂了。” 那老道叹了口气,不住摇头叹息道:“昔年情,今世意,冤冤相报何时了啊……”他二人说话间,小舟已行至对岸,那少女已背起乱尘,对老道躬身拜道:“受道长大恩,无以为报。道长的诚挚美意,晚辈衷心感激,却怎奈少年任性,这便告辞了。” 老道忙道:“且慢。老道虽是不才,倒也有寻仙问道之法,你若依我所劝,不出百年,定可修得仙果。当是时,道心已成,再无尘世间诸多烦恼牵挂。你若应了,我连你身边几位英雄一起传了道法,你信不信得过我?”他如此一说,张燕等人皆是怦然心动。人生在世,诸多苦楚,而方今天下大乱,更是活得潦倒疾苦,这老道既敢如此保证,定有惊人艺业,应当不是信口胡诌。想到此节,他们为这莫大福缘欢喜。岂知那少女只是幽幽一叹,竟是毫不心动。只听她淡淡道:“人生在世,因爱而欢,因恨而悲,若是斩了,岂不辜负这一场轮回年少?” 那老道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冤孽……冤孽!你不念自己,一意孤行,便是为了尘儿。可你当知他心中另有他人,纵你待他千万般好,他也不会接受?那你这一生便活在痛苦之中,你便不怕后悔吗?”她道:“后悔甚么?此生一世,我便这么长长久久的爱着他,这便够了……”那老道默然半晌,这才道:“也罢,也罢。你心意既决,贫道便不好多言。那董卓追兵将近,老道有一桩法子,或可解得当前之急。” 那少女本不愿多生瓜葛,但这老道拳拳盛意,总不方面拂却,便听那老道说道:“眼下尘儿他毒质虽解,但要行气运功怕还需小半日时辰,那董卓追兵势众,不多时便能追过江来,你们四人皆是负伤,定是抵挡不住。不如兵行险招……”他话未说完,便听上空传来一声长长的鹰鸣,那老道眉毛微微一皱,就在此时,老道的左手已从长袖中缓缓伸出,对着天空虚虚一抓,也不见他如何发力收力,那大鹰却如同被一股无形的绳索紧紧缚住一般,已是被他从高空中擒了下来。他这一手出招无意、收掌如水,隔着十几丈的高空便将那天空翱翔盘旋的大鹰给擒了,众人惊叹其武艺间又是不明其所为何意。只听那老道缓缓道:“这鸟儿似鹰非鹰,通体纯白、模样甚怪,并非我华夏之物。说来也巧,贫道在邪马台国有一故人,十年前也曾东渡拜访过一回,我与这位老友阔谈天命大道之时,颇多感慨唏嘘,故而仰首望天,远远见过此鸟结队遨游长空,顿觉空明畅然……今日又在我大汉关中腹地见到此鸟,贫道心中起疑,猜测此鸟正是那东瀛特有的虎头海雕,姑娘曾在东瀛久居,看是与不是?” 那少女知道这老道早就明晓自己的身份,而言语之中颇多宽怀怜慰,犹如慈父一般,便不再有所隐瞒顾忌,此时闻言这大鸟怪异,便上前要接过那鸟儿来细细观看,也不知是那老道诚心要考较她的武功,还是一时不察,竟容那白鸟从他手间溜了,扑棱着长翅正欲冲天而飞。说时迟,那时快,那少女左掌自她袖间迅疾挥出,左手掌缘方方碰到鸟翅,那鸟儿长鸣一声,被浅浅压下去的鸟翅重又振起,但见她右掌弯曲半蜷,又从斜上方扫落。那鸟儿又鸣,双翅更展,白羽更是怒张如剑,她的左右双手又是依次而至,总教那怪鸟不得脱出。 说来也怪,她内力向来刚猛凌厉、出手也是速锐狠毒,这大鸟纵是有胜于雄鹰的展翅蛮力,在她深厚的内力面前也不过一招之数,又怎会容这怪鸟再三的扑棱?张燕等人但见这少女那双白皙如玉的纤手上下翻飞,时而缓如飞絮、时而急如骤雨,出手方位更是或正或斜,初时以快掌居多,不多时,只尚剩一二迅疾的速拨之法,到后来只见她双手兜兜转转,只是轻挑细挡,出招甚缓,任那大鸟如何发声长鸣、尽力展翅,也始终挣脱不出她双掌间的咫尺之地。不由心想:“小姐内力不俗,原可一掌将这怪鸟震伤,怪鸟自然无法展翅飞翔,但小姐却只凭招式将这怪鸟的大力兜转消解。这一手借力打力、以柔克刚的功夫可当真俊俏的紧呢,纵是师尊当年也无这般神通罢?” 他们岂止张宁有口难言,她原意愿意正是要以内力震断这怪鸟翅骨,但内力尚未发出,但觉一股沛然巨力迫来,那巨力如泰山压顶、又似海潮涌袭,绵绵然、泊泊然,直将自己与那怪鸟包裹在其中,她以为这老道不欲自己妄伤生灵,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纯以招式之迅疾巧变拦截怪鸟,初时她快掌快招皆是擒拿手法,可每每掌到中途,老道的沛然内力便逼得自己手掌关节无法屈伸,招式自然无以为续,她只能另换巧招。过不多时,她只觉双臂越来越是沉重,犹如千丝万缕缠绕一般,出招越来越缓,但那鸟儿确是越来越轻。 到得后来,她但觉手中轻若无物,双臂更是周转自如、圈圆无痕,才发觉不知何时老道早已收回包裹自己的那股内力,心下不住感激他善意为之的度化指点之心。正要开口相道:“道长……”那老道眉目间微微露出欣慰之意,道:“方才贫道言这鸟儿是那邪马台国的虎头海雕,姑娘可确认了?” 那少女明了老道抢话之意,答道:“不错,此鸟正是那邪马台国特产。国内多有王公贵族豢养此鸟,用于打猎追捕,正因此鸟眼力、爪力、嗅觉更是远甚一般的鹰犬。”张燕讶道:“此地地处关中,别说那万里之外的邪马台国,纵是要去那东海亦有数千里之遥,这鸟儿怎能跨海腾江,深入我华夏腹地?”那少女鬼脸面具下的面色一沉,沉声道:“难道?”老道轻轻点头,道:“不错。你回中原之后,邪马台也有人来了中原……” “哎呀!”那裴元绍沉不住气,猛地一拍大腿,叫道:“不好,这些夷人眼下正把我们当猎物一般追捕呢!”那少女冰雪聪明,已从老道的话中听出更深一层的含义,道:“师哥莫谎,道长自有妙计。”岂知那老道却是长长一叹,悠悠道:“计倒是有一计,不过此计一来太过凶险,二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怕诸位难以做到。” 周仓一直见这老道料事如神、排忧解难,听说这老道有对付的计策,早就喜上眉梢,道:“只要能保了小姐与公子性命,周仓这一身臭骨头纵使被那董贼剐了又有何妨!”他这话发自肺腑,自是说的豪气迸发,那张燕、裴元绍二人也齐齐说道:“大丈夫,好男儿,理当如此!” 老道抬头仰望着碧空万里的苍穹,道:“此计既是死中求生之计,更是‘离’计……”说到‘离’字之时,经年历事如他也不免话音微颤,那少女却是不动声色,淡淡道:“有死才有生,有离才有合。没有悲怆之苦,何来欢喜之乐?但请道长赐计!”周仓、裴元绍、张燕三人更是应声道:“但请道长赐计!” 那老道听她语意坚决,环视众人之后又将目光露在她身上,但见她眼帘低垂,一刻也不离着乱尘那俊俏惨白的面孔,这才道:“武功再高,终究是杀人之术。贫道若以武学助各位杀出重围,便是违逆上天好生之德。况且天命使然,董卓凶残无道,自有天收。贫道百年之前已发下重誓,再不会伤一人一蚁。眼下要从董卓所布的千万追军中走脱,只好要你四人假扮乱尘,分走四路,一走咸阳、一走扶风、一走冯翊、一走长陵。这四路之中,以咸阳最为凶险,几可是十死十生、有去无回,不知哪位肯走?” “我去!”周仓、张燕、裴元绍三人天资并不聪慧,虽然不明白这老道要选这四条路线的想法,但听闻此路最为凶险,便当即抢着喊出声来。三人齐齐伸手拉住那老道,那张燕呼道:“道长,我是大师哥,同门有难,理应我去!”那裴元绍喊道:“道长,我年岁虽是最轻,也是最为无用,就让我这个不成材的去罢!”周仓也急道:“道长,两位师兄弟武功比我高强,但我出身鹰爪门,腿脚总利索些,若我去了,能多引远一些,好给公子和小姐多争取些时间逃离关中,还是由我去罢!” 他三人同门情深,又都是重情重义的热血汉子,眼下竟为求死而争,那老道却是沉吟不决,三人正争的不可开交间,却听那少女幽幽一叹,道:“三位师哥,你们别争了,还是我去罢。” 裴元绍忙道:“那怎么行?!”张燕道:“是啊,小姐是师尊唯一骨血,大师哥怎能让你送死?不行!不行!”周仓亦道:“不错,小姐与公子金玉良缘,尚有百年好合之数,怎能如此赴险?” 那少女轻轻将昏迷不醒的乱尘交道老道手中,缓缓取下自己的鬼脸面具,露出一张两行留有淡淡胭色泪痕的绝美脸庞来,她朱唇微启,伏在乱尘的剑眉间深深而吻,晶莹的泪珠儿更自她眼眶中滑落,滞落在乱尘那双面带忧色的俊脸上。她深吻良久,这才起身,对那老道又是弓腰一拜,道:“那便有劳左慈道长了。”转身又道:“三位师哥,不用多说了,我心意已绝,这便走了!”她生怕周仓三人出手阻拦,话音刚落,身子便已腾空而起,但间她的身影如轻烟一般消失在渭河河畔,想必是重寻渡船,再度过江去了。 她说走就走,周仓三人怅然若失,过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这位老道居然是那左慈真人,先前只见他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猜测是一方名士,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慈祥可亲的老道居然便是那人间传言里的飘渺人物,怎么也不相信传说中的左慈真人居然是这幅毫无威严架势的道人模样。裴元绍怔怔言道:“方才我可曾听错,小姐……小姐她说道……道长您是左慈真人?”那老道笑道:“你家小姐武功绝高,眼力更是俱佳。贫道正是左慈,不敢妄称真人。” 张燕等人皆是张角之徒,那张角生前曾言自己只不过得了南华老仙传了三卷《太平要术》,勉勉强强才算有了师徒名分,而普净、左慈才是那南华老仙的关门弟子。论辈分,这道人乃是他们师伯,论情理,渡河之前己方三人还对这老道言语不恭、拳脚不敬,当下就吓出一身冷汗来。须知汉时民风所旷、但甚敬父母师亲之礼法,他们三人虽是不修边幅的热血汉子,但并不是不懂礼法的无赖小人,这可是大大的忤逆之罪。三人顿时扑通一声齐齐跪下,老道面带诧色,道:“三位这是何意?”那张燕见这老道说不出来的亲切之感,不似师尊张角那般威严待人,与心中得道高人的形象相去甚远,不由得道:“道长当真是左慈师伯?”周仓亦道:“大师哥,休要乱说话,只有左慈师伯这样的真人神仙,才能事事料尽,早就在这渭水河畔来渡救我等。” 左慈笑道:“师侄言重了,我只是个修道之士,则能料尽机先世事?你家小姐听我唤乱尘为尘儿,又见我使得是天书武学,猜出乱尘是我小徒儿,我不就是那左慈。呵呵,左慈这两个名字有甚么值得假冒的么?张角师弟乃是南华师尊亲授天书,我与他自是同门,三位师侄唤我一声师伯,我倒也当得。”三人这才确信,眼前这位老道的的确确、真真实实便是那左慈真人,当下重重拜道:“弟子们得罪之处,还请师伯责罚!” 三人头埋于地,只听左慈道:“三位师侄尊师重道,确是张角师弟教导有方。其实我辈中人,最讲随性而为、潇洒自然,但求无愧于天地,无憾于自心。三位师侄可好生记好了……”左慈这番话说的藏头露尾,周仓三人只听得莫名其妙,抬起头来正要开声询问,可只见滔滔渭水东流,哪里还有左慈与乱尘二人的半个人影? 第二十六回 林表明霁色,魂断增暮寒 3 却说李儒逃出阿房楼,虽是离了咸阳城,却并未急着回郿坞向董卓复命,更在咸阳城外安营扎寨,细细盘点帐下军校。随后不久李傕、郭汜、王方等人率着手下兵士也陆续赶到。他们本有一肚子话要说,但见李儒面上毫无气馁之色,举止之间更是谈笑自若,知他素来多有计谋,想必已经定好了董卓面前的复命之策。索性也各统部下安下营来,静候那李儒安排。 待到张绣、贾诩二人赶到之时,夕阳斜斜西垂,已是傍晚时分。 王方望着狼狈沮丧的张绣、贾诩二人,急忙迎了上前,看似关心却颇带嘲意的道:“张将军可算来了。”那张绣啐了一口浓痰,也不理他,径直从人群里穿过,直走进李儒中军帐篷里。 “你个兔崽子,居然不理老子?嘿嘿,张济老鬼挂了,你这小崽子也活不长了……”那王方虽是满脸挂笑,却在后面不住的小声暗骂,见董璜董越兄弟二人摊手一笑,随即便进了李儒帐篷,他对牛辅、樊稠二人使了个眼色,也跟了进来。 那李儒端坐帐中,见张绣贾诩二人进来了,忙堆出一脸悲色,起身相迎,他正要说话,却被那郭汜抢话道:“哈哈,我方才还在为两位将军性命担忧,此刻见到,心里吊着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下来了。”他这话分明是幸灾乐祸,贾诩当场面色一阴,张绣更要张嘴欲骂,却又被贾诩拉住腰间,只能生生忍住,憋得满脸通红。 倒是那徐荣素日里很少参与派系之争,见张绣贾诩二人神情委顿,又念起张济的同僚之情,冷冷地道:“郭将军少说两句。我们未能办成太师之命,已是戴罪之身。眼下再互相言语挤兑,真要起了内讧不成?” 董璜道:“不错,此次无劳而回,让这小子跑了,可是大大的失了咱们西凉军的面子。”董越亦道:“咱们大家的面子丢了是小,可让太师的面子往哪儿搁?”他兄弟二人乃是董卓表侄,如此一说,李傕、王方等人就是再要调侃挖苦,也是不便。那李儒见气氛稍稍缓和,便道:“诸位,其实也不然。方才在下速离阿房楼,并非是临阵脱逃,而是那人并非曹乱尘,乃是另由他人假扮。那人武功又高,我一来唯恐多损兵马,二来捉拿乱尘正事要紧,这才佯装狼狈逃脱,要那人误以为我们就此灰心,不再追捕乱尘。” 他顿了一顿,环视过众人之后,才笑道:“而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再点马追那小子。”那张绣一听李儒有计,便急道:“那我们还等甚么?”身旁贾诩忙劝道:“唯佑,急不得……”他见张绣一脸惑色,怕他气上加气,忙道:“就算现在去追,我们该去哪个方向?” 张绣果然早已难以按捺,咆哮道:“往东啊!”岂止那李儒摇头道:“此子聪慧异常,你往东赶,即便到徐州东海之畔,也是寻他不得。”王方等人尚在不解之时,缺见那徐荣点了点头,道:“依我看来,此子有上下两条路可选,正如军师所讲,东去之路,他是定然不会再走了。” “哦?此话怎讲?”郭汜有些不大明白。 “上,他可再渡黄河,经泾阳、高陵、冯栩三县沿河一带,再从渭南城南渡黄河,由东路折回;下,他可折回西南,走泤厔,跃沈岭,再过子午谷,绕至蓝田西南,再从南门入得长安。这上下两路都是边界,并非我等完全控制之境。这小子也可真谓年少英才!”徐荣分析到最后,也不禁为乱尘的机智所折服,不由得也道出誉赞之言。李傕却是阴阴笑道:“那以徐将军之见,那小子会选哪条路呢?” 徐荣也是一笑,也不回答,却是转身面朝南方,反倒是那贾诩出声言道:“若是北路,便是雍、并二州,那小子知道雍、并二州也皆在我等掌控之中,而剩下的便是南路——过了子午谷,便是雍州、凉州、荆州犬牙交错之处,现在时局错综复杂,子午谷一带不但太师屯有重兵,西凉马腾韩遂、荆州刘表甚至连关东联军的势力都渗透集结在那一带,那小子挑在那里,自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好,我这就领兵去追。”张绣不等他说完,便要出帐篷追那乱尘。 “张兄且慢!”李儒却是拦在他身前,“我们的分析虽是有些道理,但毕竟只是猜测之想。但若急忙走了,岂不南辕北辙?”那樊稠哈哈一笑,却是故意挑衅道: “军师总是太过小心。樊某愿率三千彪军,做个探路先锋,为张济将军报仇。”说话间脸上还好不容易挤出悲伤的样子。那张绣已被贾诩附在身边耳语过一番,暂时压住怒火,冷冷哼了一声,也不再理会他。 那贾诩道:“在下有个笨办法。”他顿了一顿,环视在场众人,想要从诸人脸上看出些甚么,这才道:“还请诸位念在同僚之情,即刻传书各家部属,在各自辖地上加设关卡。这咸阳数郡,我已派人在仔细搜索;为防那小子北上,还请李傕、郭汜两位将军多多留意所属地界;而众人中以徐荣老将军领兵最强,辖区又多在长安南部蓝田一带,望请多多部署人马;至于其余诸位,可否与我二人一道,立刻赶到长安城中布防,尤其是温侯府之外,即便那小子中毒不死,也只能熬到温侯府中找他师哥吕布解毒。” 他这话说的诚诚恳恳,但王方樊稠二人却是冷冷一哼,李儒面带微笑,确实久不做声,李傕郭汜、董璜董越二人又各有心机,也不答话。只有那徐荣开口道:“贾先生太客气了,太师既已吩咐过了,但凡需要帮忙的地方,徐某定不会推辞。”他见众人仍是久久不答,有意息事宁人,将话题挑开:“军师在此安营扎寨,除了是要修养部众,更是在等候甚么罢?” 李儒呵呵一笑:“了不起,徐老将军果真不愧为我西凉军中智勇兼备之将。不瞒诸位,在下确实是在等……”忽然间,只听帐外军士疾呼喧哗之声四起,众人正要离座出帐查看个究竟,却见桑布所制的营帐扑棱作响,一只通体纯白的怪鸟闪电般蹿入帐中,呼咧咧的落在李傕肩上。 众人正奇怪间,只听那李傕与那大鸟吹了几声哨子,那白鸟亦是回了数声,只听李傕哈哈大笑道:“找到啦!找到啦!” 李儒脸上亦是起了笑意,道:“这虎头海雕果然是个宝物!”他轻轻抚摸着那大鸟白翅,对着众人道:“那有劳李将军这宝鸟前方带路,咱们这便动身罢!” 子午峪口,是关中秦岭连往长安最后一道险要关卡,自古便有一线天的说法,向来是兵家争夺的要地。那徐荣为武库令,更在此处屯下重兵,他此次前去郿坞觐见董卓,也不忘手下兵士小心戒备,更令他侄子徐鸣统兵,巡校的兵岗更是有增无减。那徐鸣在接到徐荣自咸阳来的飞鸽传书之后,更是尽起帐下兵士,连夜在峪口增设关卡,那子午峪口不足十余里长,却是百丈一哨、三里一卡,但凡经由此谷出关、前往长安去的任何人,都要被层层拦住、细细盘查,才肯放行,路人中但凡有十五岁至三十岁的青年男子,不分高矮胖瘦,更是被徐鸣所属兵士不由分说的拿下,用铁索绑住手脚,投进竹笼之中。 此时已是四更时分,但此处兵员众多,那火把连成一片,虽是深夜,却亮如白昼。徐鸣的兵士折腾了一夜,却未见得一个像乱尘模样的少年,私底下都在窃窃私语,说那曹乱尘并不会走此险道,众人白白忙乎了一夜,连那徐鸣也是心里忍不住嘀咕,更是不住犯困。忽然间,他见来往的行人中,一个低头弓背的中年汉子骑着一匹老马正要从这林立的哨卡最后一处通过时,那股波澜不惊的平静让他不自由的警觉起来——若是平常百姓,早已被自己手下这些持刀拿枪的兵士吓的战战兢兢,又哪来这种处事不惊的英雄气概? 徐鸣当即上前拦住那汉子,道:“这位先生暂请留步,请恕徐某无礼,敢问壮士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想那徐荣膝下并无子女,而作为徐荣座下独掌一方的本家子弟,读了几年诗书礼易的徐鸣倒也讲究起来,可若是一言不和,这些谦虚谨慎的美德就不在他的考虑之列了。 那中年汉子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英气勃发的俊脸来,在场的兵士随徐荣征南战北,自是见识过不少潇洒俊逸之士,但眼下这汉子的脸庞显露出来,众人还是不由得为之一叹,但见他一身雪白的长衫虽是有些老旧,像是也穿洗了好几载春秋,但倒也干净,看不出长途跋涉的影子,他跨下骑着一匹老马,虽不高大,但也精壮,徐鸣这等终日在刀剑马场中跌爬滚打的明眼人一看,这马也和这汉子一样,并非凡物。那汉子见徐鸣拦住他去路,倒也不慌张,微微笑道:“启禀军爷,小人自汉中来,得了家父的嘱托,要去长安城拜见家父的义兄。” 徐鸣笑道:“哦,那倒巧了。前日里叔父还说有位故交的公子要前来拜访,这才要小侄来这子午峪口相迎。我看阁下英俊不凡,与叔父所言的故交之子甚是相似,这才前来相邀阁下去府上一叙,如有冒昧之处,还望阁下多多担待。”那汉子拱手道:“军爷肯定是认错了,小人世代躬耕于汉中,家父更是一介布衣,亲友之中皆为平民之辈,怎会在长安城中有如此势大的故交?” 第二十六回 林表明霁色,魂断增暮寒 4 “世上多有机巧之事,布衣百姓陡然发达也是说不准的事。”那徐鸣眼睛咕噜一转,又笑道:“叔父功成名就也不过近几年的事。徐某受了叔父严命,为免责罚,还请先生赏脸到府上小住几日,待我家叔父见了,倘若是在下认错了,耽误了先生行程,在下定会以重金赔礼道歉。”那徐鸣说话间手下众军士已经包围上来,将这中年汉子团团围住,那汉子只得苦笑道:“好罢,既然军爷如此盛意,小人只好却之不恭了。” 那徐鸣面上满是得意之色,口上在说“请”字,暗地里却使眼色让手下军士围在那汉子周围,以防那人逃脱。行不数里,到的一岔路口,那汉子使力一拍马股,便要纵马从军士头顶跃过。 可徐鸣早有防备,见那汉子扬手拍马股之时,便已凌空跃起,双手成爪、从高空之中扑向那汉子后背,岂止那汉子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回身,只是在马背上伸出一只左手来,抵挡凌空来袭的徐鸣。徐鸣功夫果然了得,身形如鹰似鹞,人在半空之中双爪却连环攻出一十一手擒拿爪法连连抓向那少年后心,那汉子叹了一口气,向后伸出的那只左手却不再动作,被被徐鸣一下子攀上,可就在徐鸣自认为双手利爪已经牢牢抓实之时,那汉子却扭过头来冲他一笑:“军爷可曾抓牢了?” 徐鸣冷笑道:“那是当然。” 那汉子“哦”了一声,徐鸣只觉那牢牢掣在自己双爪中的那只手臂略略一晃,随即便滑了出去,与此同时,汉子一催胯下老马,那老马当即发力向前飞驰,徐鸣非但未曾讨到那汉子的半分便宜,反倒被这冲势一带,一时拿捏不稳平衡,狠狠摔了一跤。 徐鸣正在懊恼间,那汉子却把马停了下来,从面上揭下胡须,露出一张少年俊脸来,此人不是乱尘又是何人?只见那乱尘远远地冲他笑道:“不可强求之物,如掌中抓沙,军爷又何必自寻烦恼?”说完便策马扬长而去。看着乱尘纵马远去,徐鸣心知只要乱尘出了点洳山界,一路北上,便是平原大路,可谓再无阻拦,到时若再想追他,也是难于登天,到时叔父徐荣定要怪罪,他越想越是气甚,只好将气撒在手下军士身上,扬手就是一马鞭,抽得身旁一名小校皮开肉绽,众军士见徐鸣泄愤于人,自是拍马急追乱尘,哪敢留在徐鸣身边? 众人追了一阵,已遥遥见到乱尘在前方疾驰,徐鸣当即下令道:“放箭!”话音刚落,一众马弓手已然将箭弦拉得咻咻暴响,乱箭密匝如网,直将乱尘连人带马全然笼住。眼看身后乱箭如雨,乱尘还是不肯转过身来,犹然只是左手斜斜向后探出,紧咬在他身后的徐鸣等人只见一片雪白的衣袂翻飞,正出神间,这才知道那乱箭尽被乱尘只手接住。徐鸣哪里甘心,一挥手,众手下又是张弩拉弓,目标却不是乱尘,直射马腿。 乱尘骑在马背上,自始至终虽是没有回头,却能听风辨物,知道这次徐鸣射的是跨下那匹老马,而已当前的速度,老马明显是躲不过,乱尘微微叹气道:“杀生大忌,不过只是一己之私。也罢,也罢,我这就遂了你们心愿。”正说着,他人已从马背上跃起,双臂一张,那宽大的长衫也是凭风飞舞,徐鸣心中不由暗暗大喜——乱尘分明是在自寻死路,他竟然以血肉之身抵挡这飞纵而来的利箭,而动机只是为救胯下的一匹老马!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即逝,因为在这电光火石间,他已看见那凭风飞舞的长衫后伸出两双手来,转眼间便把那些利箭扫飞,利箭尚未着地,乱尘已如鬼魅般往前飘去。徐鸣等人虽是惊叹乱尘的武功身法,但也加紧了马上的速度,一路追击,山路越渐行渐陡,马匹更加吃力,徐鸣带是手下弃马而追,只见山势险峻陡峭,而乱尘轻功可谓登天之界,徐鸣等人虽是熟悉地形,却仍然还是瞧见那团白色身影在远方上下左右闪烁,终是消失不见。 徐鸣心中正急躁间,忽听身后有人大呼:“公子小心!”他猛一抬头,只见有一碧绿之物往自己眉心疾速射来,此时距他额头已不足毫厘,徐鸣自忖以他的武功断然是躲不过,心里一凉,也不再无谓避让,索性闭目等死。 可那碧绿之物并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贯穿徐鸣头颅而过,只是贴在徐鸣眉心上停了下来,徐鸣睁眼一看,却发现那碧绿的“暗器”不过是一片普通的树叶,众人先是吁了一口长气,随后又是紧张起来—— 天下间能在百丈远处以暗器杀人者,不逾一百之数;而能摘叶飞针者,却是闻所未闻,更何况乱尘其意并不在取人性命,树叶恰恰飞到徐鸣眉间之时停下,单是这其中要考虑他与徐鸣二人各自行进的角度、速度以及树叶飞速所取的路线、力量皆是事先算好,这怎能不让人可怕! 徐鸣惊恐之后便是怀疑猜测,乱尘的武功远远凌于众人之上,取他们的首级也不过是囊中取物之事,若是换了自己,最方便的莫过于将敌人屠戮殆尽,乱尘缘何不杀自己? “少爷,您看,这树叶上面有字!”徐鸣还未回过神来,又听有属下嚷了起来。他一把夺过树叶,正好瞥见那树叶之上乱尘以指甲画出的字痕,却是“放生”二字,他也顾不得揣测这二字的含义,招来一个传令兵吩咐道:“你速速飞马禀报老爷,就说乱尘那小子已逃入点洳山,请老爷快来。” 待徐荣、李儒、李傕等人带着众手下赶来之时,已近辰时,那徐鸣正要向众人一一问候请安,却听徐荣道:“鸣儿,此事情急,你不必多礼,且将事情经过速速禀来。”那徐鸣当下便把乱尘逃脱之事略略说了,听到乱尘摘叶留字一节,众人均是心中生疑——那乱尘不是中了太师断胆剧毒么?怎的非但没死,反而武功也恢复了?反倒是李儒埋首不语,转身向李傕使个眼色。那李傕当即会意,自徐鸣手中讨得乱尘刻字的树叶,放在那只虎头海雕之前,那虎头海雕显然闻出了乱尘的气味,长鸣了两声,长翅一展,已如电般往山上飞去。 众人皆知这虎头海雕嗅觉灵敏,此时飞身上山,定是循着气味去追那乱尘,那张绣报仇心切,不待李儒发令,已是一马当先,驰上山道。众人也领了兵马跟在身后。不一时,已听那虎头海雕不住发声短鸣,李傕颇为得意的道:“我这雕儿果真不赖。这已查知那小子行踪,此时正在他头顶盘旋,我等速速擒了他,好向太师复命……” 他话未说完,突听“啪”的一声轻响,接着那虎头海雕只是浅浅鸣了一声,便从高空摔落下来,李傕心疼爱鸟,急忙飞身去接,好在他飞身及时,这才没让那海雕摔死。他不顾其余众人去追乱尘,只是自顾自的细细查看爱鸟,却见那海雕周身无伤,想来应是被乱尘以凌空掌力遥遥拍中穴道,当场失了力气,这才从高空坠落。 但听众兵士吆喝之声乍起,一团白影蓦地自众人眼前飘过,张绣、贾诩、徐荣三人在队伍最前,皆从马背上飞跃而出,迎面而来一股老酒的洌香,那徐荣久经战阵,不免也是心怀一凛——这是甚么样的豪壮少年,于千万大军追杀之下还能如此坐怀不乱、纵情饮酒偷闲?放眼天下,又有谁人有此英胆! 那张绣不容白影飞逝,长剑怒挥而出,贾诩亦是持剑从旁助攻,而徐荣、李傕、董璜等众人也已赶至,一时间十几把长剑从各处方为刺向那团白影,务求将乱尘一击毙命。其时艳阳高挂,但见剑光闪烁,众人长剑与那白影甫一相接,便叮叮作响,那响声甚速,直连成一片。众人更觉一股雄浑无比的内力反激,犹如被电击一般,说不出来的难受,连手中长剑都拿捏不住,铮铮铮铮落了一地。 等众人缓过神来,那团白影早已在身前十丈之外,张绣狂怒之下,急令众人放箭。弓箭手知他盛怒,哪敢怠慢?此时相比之前徐鸣放箭阻拦乱尘,弓箭手有十倍之余,但见弓箭如狂风暴雨,黑压压繁密如墙,直往那团白影逼去,如此箭墙之下,纵你武功卓绝,也是在劫难逃。可眼前发生的一切,不但让众人目瞪口呆,更是心生无边的恐惧。只见乱尘一手执酒,一手别在长衫身后,阳光亮丽如金粉,细细洒在他身上,山风微拂,引得他衣袂飘飘,乱尘便似仙人凭风御行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凌空而行,那箭雨速度虽快,又怎及他御风之速? 第二十六回 林表明霁色,魂断增暮寒 5 李儒、樊稠等人自是见识过乱尘超凡入圣的武功,到此时仍是既惊又怕,这短短数日之内,乱尘武功怎能一再突飞猛进,到此时已非俗世之人一般?而那些军士更是呆呆望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心中的惊惧之情无以言表,各个均想——这难道就是武之极限所能达到的境界么?纵是战神吕布,也不能神勇至斯罢? “他奶奶的,快追!快追!”那张绣不肯罢休,不住厉喝道:“贼子功力再深,也会有用尽的时候,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还不快给老子去追!” 他虽大声斥骂,但诸多军士却无一人敢动,张绣更是气急败坏,独自一人飞身去追乱尘。贾诩心知张绣已失了理智,轻轻叹了一声,也是持剑追了上前。他二人只追了不到半里,突听前方山谷中有人发声大笑,其后便听乱尘叹声道:“既是如此,那我便不逃了罢。” 这一声叹息并不如何朗朗巨响,但却如一把锤子般重重敲击在众人心里,那张绣与张济受了这叹息惊扰,竟然恍惚间脚下无力,落下地来。而李儒等人却是心中大喜,因为他已从方才的笑声之中听出,强援到了!当即招呼手下重整军势,围了上前。 但听方才发笑那人大声道:“乱尘,你犯上忤逆、冒犯了太师威严,纵然是我师弟,做大师哥的也得大义灭亲,对你不住了!”这人说话自有威仪态势,众人只听得树叶沙沙作响,显然是他飞身跳跃之时仍能气定神闲的言语说话,加上他自称为乱尘大师兄,如此武功高绝之人不是吕布还能是谁? 乱尘正要开口答话,却听“叮铃叮铃……”声响,一阵细碎的铃声自远及近缓缓传来,李儒听到这铃声,面上笑意更甚——嘿嘿,吕布来了,连这厮也来了!乱尘却是一脸惑色,眼见李儒听到这铃声之后立在远处得意发笑,猜知此人来路不小。但他处事不惊,反是从怀间掏出一壶酒来,小酌了半口,这才抬眼去看这来者到底是何方神圣。 此时虽已到农历初春之时,但长安地处西北,天气尚还甚寒,农户自然不曾下地春耕,倒是个闲暇钓鱼的好时机,而一路叮铃叮铃晃来的那女子便如那闲暇钓鱼的渔夫一样,骑在一头毛驴上悠悠闲闲的行了过来。那女子面上垂了一幅黑纱,只露了两只眼睛在外面,滴溜溜的乱转。看那女子的衣着打扮,看似平淡无奇,与附近村庄里的农妇并无多大区别,但在场之人眼明的不少,若是普通农妇,见到这荷剑带甲的兵士早就吓得远远的,又怎会全然不惧的来闯这趟浑水?而且,物到极致便是无奇——她身上穿的可是进贡皇室宗亲的水芸川锦,即使是大臣人家的小姐,胆敢穿在身上便是谋逆之罪。这女子骑着一头硕大的毛驴,毛驴两侧挂着湿漉漉的渔杆、木桶,颠呀颠得行到乱尘面前。 只听她嬉嬉笑道:“公子非但生的一表人才,更是好雅致,这么多兵哥哥环伺左右,居然还能喝下这六十年的女儿红,啧啧啧,了不得,了不得。” 乱尘微微一怔,不知其用意,却也微笑道:“人生在世,把酒言欢,但凭快意,还需时辰机巧不成?” 那女子咯咯发笑,笑声甚甜,直如银铃一般,道:“公子年纪轻轻,却这般油嘴滑舌。既然公子有此闲情雅致,小女觍颜,且问公子讨些美酒,以慰这一场人生快意,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乱尘淡然一笑,不再多说言语,将手中酒壶扔至这少女怀中,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那少女因是黑纱蒙着,瞧不清楚她脸,那少女柳眉微微上扬,自袖间露出一段雪白似藕的手臂来,接住那酒壶,也不掀开蒙住口唇的黑纱,仰头便灌,浑不似一个妙龄少女,却是好酒贪杯的市井登徒一般。但这少女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柔袅之仪,加之身姿颇为婀娜,喝酒之时在驴鞍上微微地一颠一颠,更颠出一种说不出来的美妙之感来。 那少女连喝了数口,这才将酒壶拿下,大赞道:“好酒!公子请!”乱尘接过她回掷来的酒壶,一言不发,小酌了一口,又将酒壶掷到少女怀中。 他二人便这般旁若无人般喝酒,吕布张辽高顺一行三人也自前方树林中现出身影,立在乱尘身后。这一刻,成千上百的人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二人,因为他们在害怕,在恐惧。乱尘的平静自若,浑不似身处重重包围之中;正因为乱尘超越世俗武道极限的神功,让他化不可能为可能,无数次从必败的境地中全身而退,这已非凡人之力的能耐怎能不使他们害怕和恐惧? “曹乱尘,你武功绝高,我再练一百年,也是打不过你。”第一个出声的果然是张绣,他对乱尘一直怀恨在心,但这些时日来的乱尘的言行举止处处显露君子之风,倒在他心底不自主的生出钦佩之意,可他一想到叔父待己如子、这杀父之仇怎能不报?他扬起手中长剑,眼中的茫然逐渐被怨毒代替,只听他一字一顿的道:“但你戗杀我叔父,此等深仇大恨,我怎能与你干消?” 乱尘轻轻地叹了一声,似是欲言又止。张绣与贾诩二人对视良久,均是明晓对方赴死之意,互自点了点头,长剑齐扬,如飞蛾扑火般攻向乱尘。虽说他二人均是使剑好手,攻敌之时也是配合默契、剑势急促,但这等剑法应对世俗高手尚还不错,可面对乱尘这种使剑的大行家、大高手来讲,只不过垂髫小儿玩弄树枝一般。众人皆以为他二人持剑攻不出半招便要被乱尘轻易拆解,怎知乱尘却如木头人一般立在原地,任凭张绣贾诩二人攻到身前。眼看二人长剑便要将乱尘贯胸而过,乱尘仍是一动不动。 此情此境,非但李儒等人想不通,连身在战局之中的张绣贾诩也是无法理解,但机会难得、现在乱尘缚手就死,如此天赐良机、他二人怎肯容他轻易流逝,只听张绣发一声大喝,再不使甚么剑招剑法,只是在剑上灌满内力,狠狠刺向乱尘胸口。 眼看乱尘即将血溅当场,那少女眸中隐有亮色一闪而过,果然一直隐忍不发的吕布出言喊道:“张将军剑下留人!”须知吕布武功卓绝,当下话语方才出口、身形已是先动,张绣贾诩二人只见一团金光簇闪而来,旋即一股霸悍之力袭上手腕,他二人又如何能与吕布相抗?待回过神来,二人已被吕布逼退三步,手中更是空空如也。吕布见张绣面上青筋毕露,忙拱手道:“将军息怒,奉先此举乃是情势所逼,刚才得罪之处,还望将军见怪。” 张绣冷冷哼了一声,道:“情势所逼?这小子是你师弟,你成心包庇于他,是是不是?”吕布脸色更是谦卑吗,忙道:“张将军可是大大误会了!”他双手捧剑走上前来,欲将宝剑还给张绣贾诩二人,张绣却不接剑,只是不住冷笑道:“不知吕侯爷有何见教?”吕布叹气道:“正因此子与吕某同门,吕某不能容忍师门出此忤逆太师的贼子,这才贸然出手阻了将军好事。”他顿了一顿,又道:“况且张将军以及在场诸位无一不是当世英豪,若不是念及太师惜才爱才之心,早已将这小贼斩于剑下。吕某不敢狂妄自大,正因方才张、贾二位将军剑上留有余力,加之吕布出手偷袭,这才能勉幸得手,如非不然,吕某又怎能借了两位将军的宝剑?” 吕布这一番话娓娓讲来,端的是模样谦卑、语气诚恳,非但将张绣捧了又捧,给了下台的说辞,又将李儒等人与乱尘对敌的多次失利也找了堂而皇之的借口,在场诸人惊讶他方才所显露的武功之余,不禁也由衷佩服他处事临变的心机与才辩无双的口才。 李儒老谋深算,眼见吕布出手将这摊子烂事揽下,自己好从旁观望事态,自然心中偷乐。其余董璜、徐荣诸人见为首的李儒都不做表态,也乐得不做那出头之鸟,皆是默默不语。可那少女却嘻嘻发笑起来,吕布并不识得此人,但从第一眼见到此女之时,便觉她处处露着一股妖诡之气,此时更独独于众人之前出声嬉笑,这样一个妙龄少女竟敢这般有恃无恐,若不是有绝技傍身便是早就布下阴谋诡计。若是前者,放眼这天下,除了左慈、普净两位师尊之外,也就乱尘、赵云二人勉力可与自己一战,这少女武艺再高,他吕布也不会放在眼里,她若是贸然在自己面前出手,只会是自取其辱;可若是后者,这等旁若无人的猖狂必有事先周详完整的计划,他吕布就不得不防。他应变极快,对那少女拱手道:“姑娘这般发笑,想必是吕某言语中说错了话,吕某愚讷,还望姑娘指教。” 吕布这语气说的极为谦卑,孰料那少女笑的更欢:“嘻嘻,你口说指教,脸色之上却毫无指教之意,本姑娘纵是想指教个一两句,也开不了口了。”“你!”这少女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天下无双的温侯吕布面前如此放肆,众人一片哗然,连侍立在吕布身后的高顺也按捺不住出言相喝。吕布却是将右手轻轻一挥,高顺自也是天下间屈指可数的英豪,但他素来畏敬吕布,见吕布对自己挥手示意,便默然不语退回原位。 第二十六回 林表明霁色,魂断增暮寒 6 但见吕布对那蒙纱少女俯身一拜,这才微笑道:“姑娘,我这位高兄弟性子粗犷急促,但也是条铁骨铮铮、真诚待人的好汉子,方才多有得罪之处,吕某代他向姑娘陪个不是。”他言语声音并不甚大,但连数里之外的兵士却听得清清楚楚,显然是以精纯内力灌注其中,只听吕布的话语只是稍微顿了顿,道:“姑娘方才要指教在下,吕某愿洗耳恭听。”其间众人只见那少女面纱内的嘴唇息合不止,却完全听不到她又说了些甚么,观她飞扬跋扈的神色,想来也是些巧言啰嗦的废话,直到吕布话语说完,少女的声音这才从他压制之下传到众人耳中。只听那少女道:“……温侯口中说是向张、贾二位将军借剑,怎得和我这个不相干的小姑娘纠缠这么许久,难不成是拖延时间,要逞口舌之利,来保你这个同门小师弟不成?” 吕布心中咯噔一怔,这少女年纪轻轻,居然心肠这般歹毒,观她神色浑不似事先有谋先、预前算好一般罢?他眼角余光偷扫李儒,只见那李儒离少女足有十丈之远,似说好一般,全是临场应变方有的言语,那李儒再厉害,也不能事事机先、料定安排。更何况以李儒的内力,断然不能做到如此距离的私言传音,而他面上也是微有讶色,显然并不是这幕后主使。观这少女仪态姿势,必是出自权贵重臣之家,可当下长安朝室诸人他吕布早已将底细打量得一清二楚,这少女必定不是朝室中人,可如若不是,又怎会如此嚣张无畏? 吕布向来处事果断,此时心中反到失了主张。但眼前形势已容不得他多做迟疑,他心中只是稍作盘算,便出言相喝乱尘:“贼子还不纳首受死?!”众人只觉他身子微微一晃,手中双剑即似飞燕双展般劈出,紧接着身随剑势,不过瞬息之间,已对着乱尘周身各处要窍大穴连刺六十四剑。吕布精于武学诸道,于拳法、掌法、腿法、剑法、刀法、暗器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这一下出手迅疾霸悍,如电闪、似雷轰,他本是身穿金甲,此时剑招之快在眼里只剩一团耀眼金光,双手剑势更幻作了两道白虹,在场的许多军士早已听闻吕布无双武技、但并未见过吕布出手展露武功,此时见他金甲银剑狂舞,直若天罡下凡,对他的敬畏之心难以言表,更有甚者看的神昏目眩,一时腿软,竟跤倒于地。 吕布知道清楚李儒等人从旁观望,眼前形势容不得他从中作假,只能希盼乱尘与自己酣战之时以轻功身法愈战愈远,待乱尘走脱之后自己再自戕数道剑伤,是时董卓就算问罪,也以剑法武功不及相作推脱。况且乱尘武功进展一日千里,虎牢关前与自己相斗也是千招才分胜败,他精于剑法,无状六剑更是天下绝唱,故而吕布才一出手便是全力施为,为的便是要逼乱尘使尽无状六剑的诸多玄奥精妙剑法,好在李儒等人面前做足了把戏。 孰料半天不曾开口的乱尘只是微微一怔,接着便是一声长叹,似是满怀心事。乱尘越是如此木讷、吕布心中越是焦急不解,心想:“小师弟,张绣、贾诩二人武艺低微,在你剑法面前全是破绽,你自可置之不理。可现在我倾尽全力相攻,你理当全力施展无状六剑才是,怎能如此儿戏托大?”他心中焦急,剑法却不散乱,双剑电光火石之间已刺至乱尘志堂、丹田两处大穴。乱尘这才悠悠出手,招式更是缓慢悠闲,左手上揽、右手斜挑,却是行的是以柔克刚、以力卸力之法。 乱尘面对自己双剑疾攻、居然不当场拔剑拆解,更是要以空手相迎,这份目中无人的托大纵是吕布涵养再好、存心相助也难免有气,心想:“师弟啊师弟,你素日里沉稳睿智,怎到了这节骨眼上仍由着性子胡闹,看不穿师哥此番良苦用心呢!”他眼见乱尘手势不减,欲攀缠上自己双剑剑刃,寻思道:“师弟一向心思细腻,按理不会如此愚讷,眼下要空手拆解白刃,难不成师弟又领悟了一桩高深武技?”想到此节,他心中反是一乐:“既是师弟武技又长,那大师哥便倒要试试你这桩神技的成色了!” 他心意已定,长剑去势便丝毫不减不变。便在此时,乱尘双手已攀上剑刃,吕布方要变招,便觉一股极柔和、极浑厚的力道经由剑身传至双手,直震得吕布双手虎口微微一暖,长剑非但没能将乱尘阖开,反而已被乱尘游走的双手牢牢粘住。乱尘这一手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而身在战局之中的吕布更是惊诧不已——不谈乱尘这一手看似平淡无奇实则精妙无比的绵柔招式,就是适才冲击自己虎口的这番内力,初时若有若无、绵如丝絮,然则一旦自己霸道天罡的交锋,便化为一股股极柔极韧的细流,如蚁蛀长堤一般无孔不入的将自己内力化解,到后来更是化为乱尘所用、席卷在一处,铺天盖地的反攻而来。这等内力怎能是人力可语?乱尘再是天纵奇才,在招式之上突飞猛进,但总不能于内力修为之上有如此境界。 吕布惊诧之下,反生出怀疑,直以为方才是自己错觉,旋即弃剑出掌,双掌如开山大斧一般,猛削猛砍,将刚猛的招数发挥到极致。岂知乱尘只是微微一笑,双手一错一收,吕布也不知乱尘如何行招引领,自己双掌便已被乱尘引在一处,紧接着双掌与乱尘左掌相交,又是一股极柔极韧的内力攻来,只听蓬的一声巨响,震得众人耳鼓轰鸣,而吕布竟生生被乱尘生生反震,后背撞上一颗苍天巨树,这才停住身形,那大树经他猛然一撞,枝叶簌簌下落,待枝叶落定,众人这才看清,吕布距离乱尘足足有数十步之遥。吕布目中更是现出不可置信的眼神,方才那一下对掌,乱尘只不过出了一只左掌,非但受了自己双掌全数内力,更将自己逼退。自己独步天下已久,怎能受此大败?他正要提气再战,却觉手臂酥麻,周身乏力,连胸口都是隐隐作痛。 吕布惊怒之下,拿眼往乱尘仔细瞧去,只见他气定神闲的立在原地,眼神之中光华不铄,但却萤色流转,显然内力修为已至返璞归真、朴实无华之境,这等修为境界,也就左慈、普净两位师尊方能如此,纵是那天下五奇,恐怕也难臻此境。上述几位,都是隐世不出的世外真人,至于俗世天下,自己都难以做到,乱尘短短数日,怎会有如此神功?难道乱尘的天资真能超越世俗,以肉身达神人之界?会不会是他人假扮乱尘?是了,早前听到消息,说堳坞救走乱尘的是一名黑衣鬼脸人,此人武功绝高,于千军万马之中突围而出,这少女会不会是她?可如若是她,那在咸阳现身,打得李儒等人心惊胆战的绝世高手又是何人?就算有人假扮乱尘,又会是谁呢?吕布他这刹那之间,他心中已转过无数个疑问。但方才出手,乱尘内力虽是沛然而至,但一出疾收,全无半分恶意,他向来生性豁达,与此高手对决失利,反而激发出继续追求武学巅峰的豪迈之情,于是哈哈一笑,道:“师弟,好内力!好武功!师哥今日如何也打你不过。待师哥回去勤加钻研,了悟武学巅峰之道后,再来向你讨教!” 吕布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片哗然——天下无双的吕布只斗了不出三招,居然就已开口向他人认输?!乱尘武功真能如此之高么?李儒、张绣等人见过吕布与乱尘数次酣战,都是稳操胜券,此时却轻易认输,均猜测吕布成心包庇,但李儒等人素来对于吕布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畏惧之情,当着吕布之面不敢太过造次,只能将不满之色溢于神表,张绣更是脸色气的煞白。倒是那蒙面少女哈哈大笑道:“久闻温侯吕布天下无双、世间无敌,原以为也是个顶天盖地的大人物,怎得一动起手来便失了兵刃,更是三拳两腿就开口讨饶,浑如个病猫似得。依我看哪,怕是温侯当在座的各位都是瞎子,存心演戏呢!” 张辽、高顺二人久侍吕布左右,明悉吕布素来坦坦荡荡,为救乱尘纵是要诈败也不可能如此脆败、速败,二人正满腹疑团、难以索解之时,陡然听到这少女仍在恶语奚落,不由怒气上攻,直想上前将那少女好好教训一番,但碍于吕布先前严令,二人只能脸色铁青、目光怒视那少女。那少女却浑然不惧,仍是嬉笑道:“温侯方才巧言善辩,现在怎得不言语了?莫非真被小女子说中了痛处?” 那少女面带得意之色,一心想要吕布下不了台,吕布怎会不知,他心暗想:“这少女当着这数千人之面言语挤兑于我,为的就是将我激怒,要将事态恶化,我可不能上了她的当。众人因我速败于乱尘,均以为我存心演戏,但我身处战局之中,明明确确是不能与敌,我纵是开口解释,这口说无凭,又有哪少女言语挑唆,众人如何肯信?” 吕布正沉吟不决间,右手不自觉的按在背后老树树干上,孰料原该坚硬如铁的树干却触之即碎,手掌如按在嫩豆腐一样凹了下去,他心中起疑,转过身来一看,大惊之后反而喜上眉梢,只见他指着这颗苍天大树,环视众人道:“吕某有没有作假,诸位上前一看便知。”众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甚么药,但观其神色甚为诚恳,显然那那棵苍天大树有些文章,待诸人走近一看,心中更是疑惑,但见树干之上足足陷了一个数寸有深的掌印,须知老树年岁越长,躯干越是坚固,丝毫不输金铁,吕布在这躯干之上按下如此之深的掌印,显然不是想要炫耀武技,而是另有文章。 那少女显然也是颇为吃惊,道:“看来小女子倒有些误会温侯了,这穿金凿铁的雄厚掌力确实不枉一方高手的威名,可温侯方才诈败于曹公子,‘天下无双’四字形容阁下武功怕是不成,形容脸皮之厚倒还可以。” 这少女越是步步紧逼,吕布越不动怒,反而笑了起来,道:“文远,借你的宝刀一用。”张辽听他吩咐,虽是不明其意,但当即便走上前来,双手恭恭敬敬呈上自己的黄龙钩镰刀,孰料吕布并不接手,缓缓摇头道:“你这宝刀重有七十余斤,以我当前之力,提拿都是不成,何谈挥舞使用?”他这话一出,张辽本是不信,但他细观吕布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悲伤自嘲之色,便知吕布所言非虚。又听吕布道:“你将此刀借给这位小姐,让她将这大树劈开,我吕布做的甚么把戏,诸位一看便知。” 众人越听越奇,连李儒、张绣都开始思忖吕布怕是并非作假,须知吕布素来心高气傲,从不肯示弱于人,即使是他有心相助乱尘逃亡,也不至于要如此作践自己。他们正各自思索间,忽听众均是齐声惊呼,不由抬头一看,也是那大惊失色——那颗苍天巨树已被利刃从中锯开,显出足有三人合抱的横断面来,但见那断面上的年轮脉络已然紊乱无序,显然是被外界巨力将经纹脉络尽数震得粉碎。而这等惊天神力,众军士何曾见过?个个都是张大了嘴合不拢来。就连武艺高超的张辽、高顺二人也是不由得惊奇不已。众人大惊之后这才恍然醒悟,难怪方才吕布手掌能在树干上陷下数寸掌印,原来他已然明了此树已被乱尘反震之力震得酥碎,这才要那蒙面少女劈开树干,向当场诸人现上事实之情。 众人沉吟不语间,吕布心中却是另有所思:“这少女到底甚么来路,张兄弟这把黄龙钩镰刀乃精铁所成,重有七十三斤,纵是健壮的军士持在手里也颇为吃力,若想挥洒如意、运用自如,非得有十数年的内力驱使才行。我方才要这少女接刀,原本是要试试她的成色底细,没想到这少女果真能挥舞此刀,出刀之法更是干净利落,颇有大家风范。她武艺虽是不如张辽、高顺两位兄弟,相比张绣等人也是不遑多让,没想到此女年纪不逾二十,竟已有这般能耐!” 诸人正各有所思时,又听少女开口道:“诸位都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好手,今日见了曹公子与吕温侯联手做的这一场好戏,怎得怕了不成?”事到此时,这少女已是明言挑唆,就不吭声的乱尘满脸疑惑之色,问道:“姑娘,我与你素不相识,究竟有何仇何怨,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那少女嘿嘿一笑,从驴身上跳下,行到乱尘身前,道:“谁说你不认识我?”说话间,她已将脸上黑纱取下,露出一张异于中原汉人的秀脸来,她脸如白玉洁雪,柳眉樱唇,娇柔婉转,自由一种说不出来的秀丽之姿,可偏偏这张秀脸之上,却颇为成熟老练,更是多有不合常理的暴戾之气。只听那少女道:“曹公子,你还识不识我?” 吕布原以为此女与乱尘有仇怨之事,这才要处处相逼,此时见她足是一名佳妙丽人,双眸又紧紧盯着乱尘,心中豁然贯通,不禁心想:“师弟英俊不凡,这小妮子怕是数年前就动了心,但乱尘一直情系师妹貂蝉,故而这少女因爱生恨,存心刁难于他……嘿嘿,我原以为是甚么了不得的事情,既是这儿女情长的小小罅隙,师弟此番反倒有了生机。” 孰料乱尘却是无动于衷,隔了半响才悠悠开口道:“我不认识你……”吕布大惊之下,见乱尘语气一顿,原以为他话中仍有转机,却见乱尘嘴唇翕张几下,便已欲言又止。那少女又道:“你果真不认识?”乱尘答道:“不认识。”“好,很好……” 他二人这般口舌似极了情侣吵架,吕布心中止不住发笑,正要上前劝解,却见一片白花花的物事自那女子怀中撒向乱尘,将乱尘浇了个浑身湿透,接着鼻中便闻到浓烈的酒香,原来是被那少女气急之下竟将手中的剩酒全然浇在乱尘身上。在场诸人无不心想,这少女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乱尘武功虽高,但全然没有想到这少女会这般泼皮,被那酒水自上至下淋了个湿透,眼睛被那烈酒所激,睁都睁不开,不免有气,正要擦去脸上酒水,开口责问,却突觉浑身发烫,如针炙一般锥心疼痛,当场更有青绿的火光从被酒水浇湿的地方蔓延他全身,只是刹那功夫,乱尘已被熊熊大火包围,成了一个火人。 又听那少女喝道:“灭寂,天赐良机,更待何时?!”只见那少女原先乘骑的青驴突然跃起,驴皮之下更是现出一个弓腰驼背的老和尚来,那老和尚在怀中摸出一把模样古怪的兵刃来,迎着乱尘胸口便是挥手一刀,他这一刀与中原刀法大相迥异,只见刀锋曲曲折折,划过一道奇异的亮弧,刀锋攻及方位却变至乱尘脖颈之间。 乱尘武功绝高,纵然一时不查,身受烈火灼蚀,本该就地打滚,卷灭身上烈火,此时这名唤灭寂的老僧持刀偷袭,他自可身形后跃,但他却像手脚绵软无力一般,竟是一动不动。 这桩变故来的甚快,连吕布都始料不及,就算他肯扯破脸皮当着众人面前徇私、一心要保乱尘性命,但方才与乱尘相战,内力一时半会无法凝聚,此时无论如何也无力替乱尘挡那凶狠一刀了。口中狂呼道:“张辽,高顺!快出手!”可张辽高顺二人相距乱尘甚远,怎及这灭寂老僧咫尺挥刀之速? 在众人惊呼之间,乱尘的身子仍矗立在原地,只是,那矗立的傲骨上已没了头颅。那团妖异的绿色大火将乱尘残躯烧的哔啵作响,不多时,那火团的绿色光芒渐渐暗淡下来,空留了一地漆黑的骨骸。 第二十七回 荥阳兵败处,日落风紧时 1 吕布素来强势刚硬,此时也忍不住泪嗪满眶,已然看不清楚那少女脸上得意无比的表情,他心中气急恨极,只欲把这狠毒少女当场杀了。可此次董卓布下严令,要将乱尘擒拿格杀,眼下李儒、张绣等人环伺在旁,自己总不能当着众人之面替乱尘报仇罢?更何况现在自己无法调聚内力,张辽、高顺两位兄弟武艺虽是不赖,可这少女有恃无恐,显然背后撑腰之人便是董卓,而她又如此歹毒阴狠。若自己贸然与她当众翻脸,非但乱尘大仇不可报,更是连累了张辽高顺等一干兄弟,更是毁了自己数年来憧憬的无双霸业。 吕布实乃大坚毅大果敢之人,虽是心底悲痛难当,但脸上却微露笑意,只听他笑道:“好极,好极,吕某可真要多谢姑娘了,姑娘这一首连环相攻,深得兵法奇诡之要,举手抬足间就将乱尘这忤逆太师的贼子给杀了。” 吕布这番明夸暗讽,那少女怎会不知,只听得她冷笑道:“嘿嘿,既是如此,为何方才温侯要急令张辽、高顺二位将军动手?倘若我这老仆出手的迟了,岂不被两位将军挡了好事?”她声音甚是阴毒冷漠,丝毫不在意张辽、高顺二人的脸色。吕布却也不含糊,拱手仰天,答道:“皇天后土,日月明鉴。太师对在下恩重如山、情同父子,吕布岂敢有丝毫忤逆之意?”他顿了一顿,环视李儒、张绣诸人,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名唤灭寂的老僧身上,才道:“说起来惭愧,吕某学艺不精、先前一直狂妄自大,这才三招两式败给了乱尘这贼小子……我方才见这位大师武功了得、出刀更是迅疾如电,本不该遣张辽、高顺二位将军相帮,但乱尘此子素来奸猾狡诈,吕某生恐大师被乱尘小贼垂死挣扎所伤,这才贸然出声,坏了小姐与大师两位的计划。还望恕罪则个。” 吕布此番话说的极为圆润、更是话中有话,那少女口舌虽利,却再不能从中找出破绽来,只得冷冷哼了一声。众人还在仔细咀嚼吕布方才那话中的意思,却见那老僧刷刷两刀砍在乱尘烧焦的尸首上,更是得意非常的道:“曹乱尘,我家主人早知你武艺高强,本想收为己用,孰料你非但不知好歹,更是出言顶撞我家主公。我家主公乃天之骄子,怎能容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顶撞之辱?此番奇计我家主公商定已久,只待这报仇之机……” 灭寂的汉语说的着实太差,且长相也远异于汉人,当下说的眉飞色舞,毫不顾忌在场诸人对他二人身份的猜疑,但听那少女轻轻开口道:“灭寂,不得多言。”那少女说话糯软,可灭寂老僧却如耗子见了猫一样,果真唯唯诺诺,退了后去,更是一言不发。 少女看着乱尘那具焦黑的尸体,用脚将尸块踢了又踢,末了,竟然蹲下身来,将乱尘的头颅提在手中。乱尘死的太过于猝然和痛苦,双目紧闭、面上皮肤被烧的焦黑,连死之后却要被这少女亵渎羞辱,这等惨状吕布、张辽、高顺三人直痛得心头滴血一般,就连李儒、董璜等人也觉得这少女心肠之毒确是世间罕有。那张辽实在看不过去,道:“既然贼子已死,姑娘本当凯旋回归才是,何必多看这贼子枭首,污了自己眼睛?” 那少女却毫不理睬,眼神直愣愣的盯着乱尘,口中更是嘻嘻笑道:“你当真不认识我么?呵呵,你既然不认识我,我杀你就是理所当然,黄泉之下,可莫要怪罪于我哟。”她虽是在笑,但在场诸人无一不感觉到她那笑容中的阴冷杀气与旁若无人的猖狂之色。 一向喧嚣热闹的长安城今日却突然变得无比冷清,泾渭河畔、市民小巷,所有的店铺都紧闭着门板,偌大的青石大街上,不见半个人影,偶有一两只乌鸦飞过,在沉闷的寒风中留下几声似哭似哀的鸣声,更添几分萧索。忽听得南门外有人一声厉喝道:“开门!”那守城的校尉只是将头从箭孔出稍稍探出一看,便已看到李儒、董璜、张绣、贾诩等朝中大员领着大队人马立在城外,知是大军凯旋归来,连忙令鼓手大敲号鼓,吩咐楼下守卫速速开门。 长安久为汉室都城,自是城高墙坚,南北西东四门更是远非一般城门可比,均以铜铁浇筑,长有十丈、高达八丈,外挖深旷堑壕,引泾渭两河之水,阻敌于城外;内设连环拒马,百尺一哨、百丈一岗、三里一营,端端是将长安城里里外外围得成铁桶一般。眼下守门的校尉急令开门,铜门内四十名军中力士齐齐发力,那铜铁大门发出嘎嘎刺响,足有盏茶时分,才缓缓洞开。 那守门将校有心向李儒等人请安拍马,孰料大军之中窜出三匹骏马,转眼间已驰过城门。守门校尉只觉眼前一花,但见三马一白二红,均是长鬃飞扬、神骏高大的西域良马。为首的白马上是一个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容貌艳丽无比;后面两匹同行的红马上一个是弓腰驼背的老僧,一个是白衣飘飘的少年。这三人形色各异,但衣着打扮皆是奢华富贵,姿色神态更是俊傲无比,尤以那书生模样的少年为甚。这守门校尉数日前曾见过乱尘一面,自是见识过乱尘的英朗俊逸、风采无双,但眼下此人虽是不如,但也算是天下间难觅的标致男儿,不由得心中暗暗喝一声采:“好一个翩翩少年!” 那少年笑道:“诸位将军,我等仰慕长安风华已久,心中早生向往,今日贼子伏诛、大事已了,这便告辞了!”他三人说话间只听马蹄得得、尘烟滚滚,转眼间已消失在街角。 那日少女与老僧设计诛杀乱尘之后,这少年才脱去身上士兵衣甲现身,众人虽一直怀疑他三人身份来历,但一来他三人始终一言不发、二来李儒对着少女颇为恭敬,一想到连乱尘这等神技武功的人都能被他三人轻易诛杀,虽是心中猜疑不断,也无人敢贸然相问。此时三人远走,反而莫名的觉得心中落下一块巨石,再无压抑防备之感。众将之中唯有张绣稍稍兴奋一点,毕竟叔父张济的大仇已报,此时乱尘的人头也被装进匣子捧在他手中,反倒是那贾诩,却格外显得冷冰、疲惫,似是心头有无限疑问,大军进程的时候,只是恹恹向对自己请安的守门校尉看了一眼,随后便拍马昏昏沉沉地向前走去。 大军有意耀武耀威,一路走来号鼓齐擂、兵戈激扬,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太师府门外,却意外的见到张辽、高顺二将立在门口,见李儒等人面上皆有疑问之色,张辽上前笑道:“太师今日宴请贵客,命我二人在门前恭候诸位将军。” 李儒与贾诩二人一者猾诡、一者深谋,眼观张辽神色飞扬、全无乱尘心痛身死的悲伤,心中自然起疑,但董卓有令,他们不敢多言,翻身下马,除了刀甲兵器,理了理身上冠服,跟在张辽、高顺二人身后,缓缓进了太师府。 这长安城中的董卓太师府宏大奢华,一点不输堳坞。众人循着口令暗号,一路穿过重重门墙,走过枪林戟道,这才来到太师府内殿。此时正是午时,殿外阳光耀目,殿中明烛高点、宝玉亮目,给人的感觉却是格外阴冷。只见内殿尽头摆着一张硕大的酒席,为首坐着董卓,吕布从旁侍立。董卓对面坐着一人,旁若无人的兀自喝酒。那人背对着众人,众人看不到他相貌,但均在心中嘀咕,是谁人敢在董卓面前如此肆意大胆?待众人上前向董卓请安之时,这才看清那人形貌,这一望之下众人蓦然齐声惊呼,双眼更是圆瞪,有如见鬼一般。那人神态萧索、身形俊逸,背上斜负一把玄黑古剑,天下间有这等神采、这等风华的少年,除了曹乱尘,还能有何人? 乱尘不是死了么?!人头不是还被张绣捧在手中匣子里么? 张绣一时急火攻心,也不顾董卓在场,不住发声大叫,有如疯狗,竟连手中匣子都翻落在地,那人头滴溜溜的在地上滚了一圈,将烧的空洞洞的眼眶面对众人。 此情此景,连一向沉稳持重的贾诩和李儒,都难免惊诧茫然,其余众人更是瞠目结舌,硕大的大殿之内,只听得那张绣不住的反复念叨:“这……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大殿之内,岂能容你喧哗?奉先,重重掌嘴二十。”董卓说话虽是慢条斯理,但却甚有威严蛮横之感,吕布得了他的命令,不敢迟疑,行到张绣面前,轻轻道一声:“张将军,得罪了。”双手便左右开弓,打的啪啪直响。吕布为人豁达,虽然先前因乱尘遇害之事对张绣抱有敌意,但绝不想假公济私,但他明了董卓当下是要当着乱尘、李儒之面殴人立威,倘若自己不下重手,难免董卓心中生嫌,遂狠下心来,才数下便已打得张绣颊骨高肿,连牙齿都脱落了一颗。待得吕布打完,张绣已满脸是血,嘴颊疼痛难忍,怎因他实是畏惧董卓,哪敢有半句怨言,只得呜呜低声呻吟。那董卓面露满意之色,这才缓缓道:“曹乱尘,世间穿闻你博达通识、文武双全,老夫原不甚信。但你三战我儿、堳坞突围,足可见武技了得,老夫越发欣赏。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宁可浪费大好时光,精研这惑人耳目的旁门左道之术,却不知委身于我,将一身学识用于正途,上报天子、下报庶民……” 第二十七回 荥阳兵败处,日落风紧时 2 乱尘见董卓要吕布当众殴打张绣,下手如此之狠,心想:大师哥英豪人世,却被你如鹰犬般呼来唤去。那张绣虽视我为仇敌,但为人刚正,也算是一条汉子,委身于你却如同畜生一般,要打便打。你狼藉不仁、祸乱百姓,如此作践世间好汉男儿,还想要我委身于你?去为虎作伥?他心中想到此节,只是拿眼瞧了一下董卓,冷冷哼了一声,更不答话。 董卓见乱尘不屑的神色,心中虽是有气,但面上却不显露,顿了一顿,又对李儒说道:“据传邪马台国多有奇人异士,善使奇幻之术,能通牛鬼蛇神,李儒,你帐下辖有五百邪马台国密忍,为何当时连你也着了此子之道?” 李儒忙躬身答道:“小婿惭愧,帐下虽有五百之众,但却是井底青蛙,比不得曹公子神乎其技,无一能通晓此等高深玄奥之法。”李儒果然机变迅速,虽然认了这娄子,但经由这一贬一赞,加上“高深玄奥”四字将责任推去不少。 乱尘轻叹一口气,道:“乱尘才疏学浅,怎懂这驱鬼役神之术?当日之人,并不是我,乃是家师。”吕布见乱尘说话之时始终目视自己,心中的所有疑问豁然开朗——那日自己不论招式还是内力皆是远逊乱尘,即便他再是天赋异禀、武功再是精进,也不可能数日之间就臻入天人之界……是左慈师父,难怪那日他老人家看我的眼神之中颇多惋惜之意,定是责怪我乱入红尘、委身董卓这虎狼贼子罢……师父,徒儿这般不计名节、甘于作践,正是为你所说的天下大同、万民有序。这人世纷杂、群雄并起,我倘若只精研武学、参悟大道,也只能独善其身,奉先空有一身武艺,又何忍袖手旁观这世间的万生蹈火哀活? 乱尘见吕布眼中只是稍存犹疑,转而便是往日那种坚定无畏之色,便不再说甚么,贾诩默然片刻,道:“这人头栩栩如生,怎会是那妖幻之术?” 董卓指着地上的人头,笑道:“尔等不妨再将此物细细查看。”众人皆扭过头瞧那人头,那人头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团轻烟袅袅散去,那贾诩半晌之后才发出一声长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贾某一向自诩通晓才学,今日才知不过是井底之蛙,徒增笑尔。” 董卓微微摆手,道:“你也不必如此自怨自艾,一来这等奇才非人力可为,二来终归只是旁门左道,于老夫百万雄兵之前,纵你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只是倏尔碾压之物。这便是权之极势的力量!”董卓这话看似劝慰贾诩,但实是说与乱尘听。时值乱世,但凡稍有本领之人都想建功立业,董卓此番话一语点明,连吕布这等无双豪杰都被他说的砰然心动。可乱尘天性恬然、与世无争,董卓所言的号令群雄、天下布武,于他却如清风过耳。 董卓见乱尘丝毫不为自己言语所动,不怒反笑,道:“老弟年纪虽轻,却能如此淡泊明志,老夫平生仅见,来!我敬你一杯!” 乱尘也不答话,仰首便将手中大碗酒水饮尽。董卓又笑道:“堳坞之时,我赐你断胆毒酒,你怫然不惧;今日就不怕我再于酒中下毒,鸠杀于你?” 乱尘只是淡淡一笑,道:“人生一世,生死何惧?我曹乱尘上不愧天、下不枉地,纵是身赴黄泉,总不枉鼎鼎一场好男儿。” 董卓道:“好!好!好!”他虽不理解乱尘淡薄名利之志,但一生之中见人无数、从未见过乱尘这样的铮骨少年,故而连夸三个好字,他平生甚少出言夸人,此次实乃发自肺腑。他笑了一阵,又道:“老夫心中还有一桩疑问。你不愿委身于我,又已从堳坞之中安然脱身,自可逍遥人世,远离长安一境,缘何要再入我这太师府?” 乱尘轻声一叹,语气却颇为决绝,道:“因我尚有一桩心事未了,故而你这太师府纵是刀山火海,我也要来。”董卓哈哈赞道:“好胆色!”他从金椅上缓缓站起身来,亲自斟满一杯酒,恭恭敬敬的端酒行到乱尘桌前,更将酒杯双手高举,道:“你这小子,老夫越来越欣赏你了!来,天下间能让老夫举杯献酒的,也就唯你一人了!” 乱尘凝视董卓双眸半晌,这才接过酒杯,傲然仰首,顾不得酒水四溅,片刻间便已畅饮而尽,这才伸手入怀,缓缓从贴身内衣里掏出那面犹带着幽香的丝帕,伸到董卓面前,道:“我……想见她!” 这方丝帕被乱尘日夜贴身存放,上面那寥寥数行娟秀的字迹中间竟已满是斑斑血迹,因是当日堳坞血战之时乱尘鲜血沾染所成。但董卓全然没有想到乱尘孤身再入太师府竟然职位这个,愣住好久,才不住摇头道:“可惜,可惜,你纵有一身神功绝技,却总是这般沉溺于儿女情长……这幅丝绢,只是当时布局诱你之物,至于作者是谁,老夫却是不知。” 乱尘心中不信,竟俯身拜道:“恳请太师成全!”那董卓长叹一声:“老夫横行天下已久,要杀便杀、要打便打,你可曾听说老夫开言说过半个骗字?此人是谁,老夫真是不知。” 乱尘观他颜色神态,确实不似说谎,但他日夜思慕师姐、这字迹像极了师姐的女子牵挂在他心中已久,这种结果他只觉的心中空落落的,只觉天地旋转、日月无光,遂不再多言,立起神来,失魂落魄的便要往殿外走去。那守卫殿门的将校不得董卓命令,一时间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忽然殿外呼啦啦飞来一只白鸽,直落落的停在董卓肩头,董卓从鸽脚上取下信笺,不由得发声哈哈大笑,显然有天大喜事,只听他道:“曹乱尘,留步片刻。”吕布虽立在董卓身后,但瞧不见那纸条上所写何事,他原以为事情就此了结,没想到此时又生变故,眼下董卓下令留人,他心中纵有千万个不愿,也终究不能显现,只能闪身跃至殿门,挡在乱尘身前。其余诸人也本以为事机缓和,此时见情况突变,倒也应变迅速,一个个跃身拦在乱尘面前。但个个均是畏惧乱尘的武功,己方虽有无双吕布在场,但也不自主的缩在吕布身后。 乱尘心情虽沉,但神志并未丧乱,心想自己单打独斗便已不敌吕布,更何况李儒、董璜等强敌环伺,而身后董卓却是独自一人,霎时间心中便有了计较。他口道一声:“师兄,得罪了。”左右双掌已是呼呼两掌,直拍吕布面门,掌至中途,双掌急抖,如漫天花影般散开,只是片刻功夫,已是千掌万掌,有如一股钢铁掌墙般压向吕布等人。乱尘他这一招兼顾灵动、沉稳,实乃天下间最厉害的掌法,即令吕布这般身经百战、精通天下武学之人也不敢怠慢,随急凝神出招,照在乱尘的掌墙也是一记刚掌拍去。 吕布、乱尘内力皆是浑厚雄沉,眼看二人双掌即要相交,掌力相拼之时定要引发巨响,但众人只听啪的一声脆音,那乱尘掌中却毫无力道,更是借着吕布罡掌之力,身子陡然急退,瞬时间已退到董卓身前。那董卓久经沙场、武艺自是不俗,早年更是一员悍将,这些年来虽是沉溺酒色,但功夫却没落下来。乱尘陡然退至自己身前,他旋即拔剑挥斩,只求缓得乱尘片刻,吕布便可驰援来救。可乱尘何等武功神技,董卓长剑舞得再急再密,于乱尘眼中也全是破绽,他单只左手轻轻一勾,便已将董卓长剑阖开,手臂旋即一伸,已顺势上攀,扣住董卓咽喉。 须知乱尘武功只是稍逊吕布,此计又实是出人意料之外,那吕布招式再快、内力再厚,也不及这一手奇变之策,他虽是飞身来救,但顾及董卓安危,后继掌力只能硬生生撤回。 李儒等人能有今日权势,皆是仰赖于董卓,眼下董卓一招受制,众人怎能不惊?个个惊得汗流浃背,脸色惨如金纸,董璜董越二人更是沉不住气,不住粗口嚷嚷。就连一向沉稳的吕布此时心中也是忐忑不安,生怕这个性情古怪的小师弟一时兴起,就将董卓杀了,自己的大业就此成为画影。 董卓终究是当世枭雄,受制于乱尘,惊慌之情只是一闪而过,此时神色早已如常,更对乱尘笑道:“你若要取老夫性命,方才就可一招杀了,此时挟制于我,定是有所相求。”乱尘在关东联军中见过当世诸侯,能有董卓这般天地崩塌不惊、生死一线不乱的英豪气概的,当世也只有兄长、刘备、孙坚这三位了,不由得对他起了一层敬佩之心,但当下李儒等人皆是在场,为免人多口杂,他只能喝道:“退下!” 第二十七回 荥阳兵败处,日落风紧时 3 董卓明晓乱尘之意,只是拿眼扫视李儒、吕布等人,众人虽是担心他生死安危,但无一敢违逆他旨意。待众人全数退至殿外,乱尘右手发掌一扫,内力急发而出,更是化为一十二道,拍向大殿门窗,只听砰砰砰砰的巨响连成一片,这硕大的宫殿一下子变得幽暗无比。董卓在那明昧不定的烛火下嘿嘿笑了一阵,这才缓缓道:“现在只剩你我二人,你若真想杀老夫,那请自便。倘若有求于老夫,那就放开老夫,老夫的嗜好虽是千奇百怪,但也不喜欢被人扣着脖子说话。” 乱尘果然将手松开,漠然道:“你是为天下人口中的佞臣奸贼,我曹乱尘虽有诸多厌恶,但那终究是天下人的是非之事,与我这无形浪子无关,所以我不想杀你;至于太师口中所谓的请求之事,乱尘倒是有两件,还望太师担待。” 董卓并不立即答话,而是慢慢踱步坐回金椅之上,举起手中酒杯,缓缓道:“老夫早先听闻你与那曹操乃是同胞兄弟,且与吾儿奉先又是同门。奉先行事太过草率,虎牢关一战我军本该大破袁绍这些关东宵小,他却因为一时血气与你单打独斗,贻误战机,若不是有高人相助,奉先便会命丧虎牢,这等大错,本该重刑处罚,但念他也是爱才惜才,老夫才给他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可知老夫要奉先以何立功?”乱尘也举起杯来,就了一口酒,涩声笑道:“劝降。” 董卓点了点头,微微笑道:“你果然聪明人。很可惜,奉先并未能完成任务。”说到此处,董卓颇有深意地望了一眼内殿大门,随即又笑道:“不过,这也在老夫计算之中。但堳坞之中你的胆色骨气,倒真出乎老夫计算之外了。” 乱尘深深盯着董卓许久,方叹气道:“所以当日我中了断胆剧毒,太师心知不能夺我明志,才暗令李儒再度敬酒,众人皆以为毒上加毒,却不知实是解药……只是,你明知我不肯委身于你,却费尽心机,布下诱我之局,折损千百兵士,张济、李蒙两位将军又是当场毙命,如此徒劳无获,到底是甚么意思?”董卓摇摇头,嘿嘿干笑道:“老夫刚说你聪明,可惜,方才你这番话却有了错处。” “哦?”乱尘疑道,“不知乱尘错在何处?”董卓淡淡道:“你怎知老夫徒劳无获?你可知老夫之命,从来都是有赢无输?”乱尘莞尔一笑:“如此说来,太师所布的局,乱尘步步皆输?”董卓点头笑道:“正是。” 乱尘观董卓脸上颜色,不似打诳之样,心里暗惊,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可否告知一二。”“年轻人,休要着急,”董卓有意钓起乱尘心思,却又不肯点破,“你不是很想知道老夫为甚么要这样做么?”乱尘猜测董卓手上定是掌握甚么重要东西,但董卓现在挑开话题他自然不能逼他,只好勉强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也好,乱尘洗耳恭听。” 董卓微微点头,赞叹道:“喜怒不行于色,真天纵良才也!”他顿了顿,见乱尘脸上并无表情,悠然续道:“你在我军也呆了数月,老夫只想求句实话,抛开政事不谈,你心中且先思量我军弊端在于何处?”乱尘望着镇定自若的董卓那张脑满肠肥的脸,又猜不出他的用意,只好如实道:“太师帐下有温侯这等天下无双之将,又有数万精锐铁骑,可谓兵精将优。只是古人有语:‘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知太师可曾听闻?” 董卓明知乱尘有意讽刺,也不恼怒,笑道:“你是想说我军之中相互倾榨、各成派系?”“正是。”乱尘也不掩饰。“说得好!老夫如此欣赏你,便因你的坦诚率性!”董卓放下酒杯,拊掌大笑道,“管他皇帝宰相、天王老子,老子想干甚么、想说甚么,皆凭率意而为,这才是人生快意!好极!好极!……既然你如此聪明,相信老夫已经告诉你的答案也就知晓了。” 乱尘细细一想,心中先是暗惊,随即便是鄙夷:“乱尘此时到想起两个词来,却是不知哪个更为准确。”董卓慢慢踱到乱尘面前,不知何故,乱尘只觉有股巨大的压迫感笼罩着他全身。只听董卓细声笑道:“说来听听。”乱尘冷语道:“借刀杀人、自相残杀。” “好,很好。”董卓又是大笑:“两个都对。”乱尘顶着那股巨大的压迫感与心里的寒意,冷冷说道:“其实这一场局,你要的我归降,更不是我的人头,而是你那些下属的人头!”董卓点头,示意乱尘继续。 “早先听闻李儒先生权倾朝野,大有盖过太师之势,更有士人议论太师沉迷酒色不问政事,怕是已失去方进洛阳时的霸王锐气,现在看来,太师确实另有计算——”董卓接过话:“李儒能成为老夫女婿,再至有今日成就,在于他的聪明;而他能有今日被老夫算计的下场,也是在于他的太过于聪明——他结党私营,排挤其他势力,无非是想做强做大,其余张济、王方之辈也是有所图谋,若老夫不尽快削弱他们的势力,等他们羽翼丰满,老夫怕是已成砧板鱼肉。” “所以你假借我名,以诱降为因,以捕杀我者擢拔为饵,杀之而后快,再不济也要损其羽翼精英,先前我就一直很奇怪——李儒素来阴狠,与那张济既是同僚,仅仅因为敬佩于我,张济叔侄三人数次有难,他与其余诸人均是从旁观望,原来内情在此——很可惜,在下并未能尽杀李儒等人。” “斩李蒙,杀张济,废张绣,更引得派系之间睚眦更深,这样的结果已经很令老夫满意了。”董卓的声音毫无波动,平静如同湖水,“而李儒虽是老夫心头大患,此时却不是除他之时。”乱尘道:“若乱尘当时杀得兴起,将他杀了,太师当做何处置?” “你杀不了他——”董卓阴阴一笑,“奉先早得了老夫口令,他自然不会容你杀他。”乱尘心中暗叹董卓险恶,颇寒讽刺的赞道:“果然好心计,难怪太师能坐到如今高位。”董卓还是那副轻松的表情,笑道:“你的问题老夫已经回答,此时也该你解老夫心中疑惑。” 乱尘道:“请讲。” 董卓问道:“你虽重视师门情谊,但若因此要你断绝兄弟胞情降从老夫,你也是万万不能做到。当初吕布掳你入关,你武功尚未大成,到得长安之后,得益于吕布等人指点提拔,你的武功修习也是日益精进。时到今日,放眼当今天下,以你的武功身手,确是莫有挡者。你若要离开长安重回兄长曹操的驻地酸枣,并不是件难事,而且你也知老夫若不能将你收降,便会取你性命,可你却迟迟不肯离去;故而老夫帐下有人臆测,说你留在长安是想取得老夫性命,见你之前老夫还是有所担忧,可现在已知你意不在老夫的项上人头。本来有一二个外人在长安并非甚么不得安宁之事,可是你却不同,你太过于显眼,甚至可以说碍眼,所以,老夫很想知道你留在这里的目的。” 乱尘遥望门窗,静静地答道:“天下虽大,可有一方净土?众生芸芸,难觅一二知己……我的心在这里,所以我的人就在这里……” 乱尘这番话说的甚是悲戚,实是勾起了这些年来自己对师姐的无限爱恋牵挂、对这纷俗人世中的倾轧争斗的厌倦,董卓素为枭雄,此时也忍不住点头叹息道:“人各有志,你空有才华武艺,却终被这难敌难挡的情爱所累……老夫少年之时……”董卓竟被乱尘所染,回首这些年来自己一路征战杀伐,其间多少得失成败、多少是非恩怨,不由得生出诸多感慨。 他二人相对无言,对酌了几杯,乱尘长叹一声,对董卓微微躬腰道:“太师如今大权在握,土地兵甲,生杀予夺,在一出口。只是上苍有好生之德,堳坞之中被太师杀戮的无辜之众,还望有个归葬之处,这是乱尘两件请求之事中的其一。” 董卓细细瞧住乱尘,烛火跃动不已,乱尘眼眸之中却满是明亮清澈之色,董卓目视良久,说道:“老夫纵横半生,见过无数厚颜无耻之辈,亦杀过无数迂腐贪婪之徒,你这般……你这般……好曹乱尘!好曹乱尘!”他大笑不止,乱尘明晓他言语之意,也不欲多辩,举杯道:“小子多谢太师成全。” 董卓道:“现在,老夫很想听听你请求的另一件事。”乱尘涩然一笑:“其实第二件事,算不得请求……”董卓心中不解,道:“究竟所谓何事?”乱尘道:“小子无礼,斗胆相问一句。那日设计杀我的是不是邪马台女王卑弥呼?她是不是与太师做了一桩买卖?” 董卓脸上横肉一跳,显然心中大惊,但他决意不瞒乱尘,缓缓道:“不错。这卑弥呼年初之时,前来长安求见于老夫。她虽是个幼年女子,觐见之时又极力掩饰锋芒,但老夫今日能掌控汉室、怎能没有半点识人之能?实因此人鹰视狼顾,包藏祸逆之心。她对老夫百般卑躬屈膝、献媚讨好,所献金银美女无数,更是向老夫献上五百奇人,名曰忍者。她如此兴师动众、大耗财力,说要助老夫成就帝皇之业,只求事成之后册封她为王。老夫心想她在邪马台早为国主,何须老夫册封?所谓名正言顺之言不过是裹藏野心的借口罢了。老夫原想一口回绝,但眼见李儒与她眼神来往不断,又想若是回绝了,她器量狭小,又躲在暗处,反而对老夫更为不利,便洋装欣然,将她一人干等安置在长安樱池圆殿之中,又将那五百邪马台忍者赐予李儒统辖,暗中另外布置,调派董璜董越各领东西御林二军驻扎于樱池圆殿侧近,她若有动作,老夫第一时间便可了然于心。故而这几个月来,她虽是蠢蠢欲动,终究因畏于老夫威势,不能有所动作。 第二十七回 荥阳兵败处,日落风紧时 4 当日你自堳坞逃出之后,在西凉各地同时现身,老夫帐下谋士众多,却不知何处才是真身,老夫只能四散兵力,各处派人追捕。便在此时,卑弥呼带着一个陌生书生,突来求见,更言有捕杀之法。老夫知你武艺不俗,她敢如此大话,想来是有些本事,便想趁此时机将她试探,这才授意她前往骆谷拦截。她果然阴毒,若不是你师父左慈真人假扮于你,恐怕你真得遭了她的毒手……”董卓顿了一顿,反向乱尘问道:“你与世无争、与人无忤,连老夫都颇为心折,她却一心要阴杀于你,究竟有何深仇大恨?” 乱尘苦笑道:“乱尘在邪马台国幽居六年,自是见过她恣意妄为、胡乱杀人。心想自己与她有一二小恩,故而好意劝她少做恶业、与民生息,我是个无形浪子,自然言语无忌。她口中应承,却是因此结下梁子。” 董卓道:“原来如此……老夫说她器量狭小,倒真没冤枉他了。”乱尘道:“乱尘非为君子,但也不敢胡乱论人善恶是非,只是眼见她在邪马台国诸多暴行,百姓苦不堪言,为免她借助太师之手荼毒华夏百姓,这才多言相劝。”董卓道:“你要我将她驱出长安一地?” 乱尘正色道:“正是。”他先前听董卓语气,也知董卓对卑弥呼的鄙夷防备之心,原以为董卓会欣然答允,没想到董卓眉毛紧皱,默然良久,才道:“不成。” 乱尘讶道:“为何?”董卓立起身来,背负双手,仰望殿外,悠悠道:“老夫有号令天下之志,亟需人才,你数次顶撞于老夫,老夫却非但不肯杀你,却与你这番悉情长谈,实是爱才之心使然。此子年纪轻轻,却能将一国众人威压制服,足见有些本事。更何况此子阴险歹毒、祸心斐然,老夫若将她驱逐,以她性格定不会甘心就范,适时躲在暗中,对老夫大大不利。老夫正值大业之期,万万不能放任不管、任其妄为。” 乱尘脸色肃然,恭恭敬敬将董卓酒杯斟满,道:“既是如此,乱尘无话可说。喝完这杯酒,乱尘与太师,至死再无瓜葛。”董卓长长一声叹息,道:“我多次说你天纵之才,并非阿谀奉承,实是心折使然。今日与你长谈良久,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还是不愿助老夫一臂之力么?” 乱尘笑道:“太师你太抬举乱尘了,乱尘不过草莽匹夫,习惯了孑然一身的日子,又怎会做那笼中之鸟?”董卓嘿嘿笑起声来:“你会的。”他顿了一顿,道:“你大师哥吕布官居虎贲中郎将,封温侯。今日我便封你为羽林中郎将,品秩比二千石,官居吕布之右……世人皆曰老夫为汉室之贼、乱世之鬼,却不知这天下成王败寇之理,老夫不为虚名、既已欣然受之,这便封你为魏侯,寓意委身鬼神、横行天下之意。他日你胞兄曹操再来归降,老夫也一并封为列侯……” “这……”乱尘全然没有想到时到今日,董卓非但仍是执意要劝降自己,更是许下高官爵位,脸上满是讶异之色。董卓轻轻一笑,将方才的飞鸽传书递与乱尘,道:“老夫这有一纸军书,你不妨看一下。” 乱尘对军政之事毫不关心,本不想接那纸军书,但见董卓眼露坚决之色,这才缓缓接过,信纸还未完全展开,乱尘深色已是大变,那军书上赫然写着数行小字:“今袁绍领关东军驻酸枣一带,未向我军守土推进。独曹操一支独自引军西进,其欲在其胞弟乱尘。今已陷我荥阳汴水一线重兵包围,是杀是擒,请太师裁断。”信末殷红之处,是董卓帐下大将徐荣所加的指印与帅令。 “砰——”乱尘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时拿捏不稳,连手中的酒杯摔落在地。他怅然望着董卓良久,好不容易从齿间挤出一两个字来,却是语不成声。那董卓实是对乱尘欣赏的无以复加,此时端坐金椅之上,悠悠望着乱尘,他稳操胜券,脸上却毫无得意之色,眼神更是颇为殷切。 荥阳汴河,密林深处。此时夜已二更,却是月明如昼。密林之中刀刃交击之声与兵士的呼喝呻吟之声此起彼伏。徐荣徐鸣叔侄二人领兵将曹操一众团团围在长宽不过数里的狭长密林之内,但见西凉军众千千万万,在徐荣令旗之下,分骑步两兵如汹涌潮水一般向曹操所部冲击。 自乱尘于虎牢关时被吕布掳至长安,曹操日夜茶饭不思,这几日终不再听戏志才劝阻,领了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李典、乐进等人,尽起帐下兵士,星夜攻打荥阳,却不料中了徐荣、李儒伏击合围之计。曹操兵员不过万余,那徐荣、李儒却足有五万精兵,但曹操兵众各个悍不畏死,又有夏侯兄弟、曹仁曹洪这些善战之将,这才不致顷刻间全军覆没。曹军且战且退,三日之前终因寡不敌众,被徐荣李儒前后合围,堵在这汴河之畔的密林之中。其间曹操数次领军冲杀,欲要从重军之中突围而出,但每次都被长枪劲弩逼退,徒损兵士,连曹军之中最为精锐的虎豹骑都已死伤殆尽,曹操臂膊之上更是中了徐荣三箭,所幸夏侯渊箭术超然,以箭破箭,这才勉强救了曹操性命。 曹军之中以曹仁最为善打防卫守御之战,可眼下西凉兵马从潮水冲涌,他纵有通天阵法之能,也是回天乏力,只能伐木设壕、抢筑拒马,以阻西凉骑兵冲击。西凉军日夜不息、轮番相攻,曹军越战越少、越战越疲,论武功,曹操麾下夏侯惇、夏侯渊、曹仁皆是当世一流好手,曹洪、李典、乐进三人比之徐荣、李儒也是不遑多让,但纵使强至诸葛玄这等天人之境、武功出神入化的人物,面对千军万马,也是毫无抵挡之能。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勉强撑到次日未时,曹操臂上箭创伤口处已然化脓,而曹营兵士已不足千人之众,徐荣李儒部众伤亡虽远多于曹军,但怎奈兵员着实太多,经由这一夜血战,兵员、工事部署已成,里里外外围得犹如铁桶一般。西凉军仰赖人数众多,但逢步骑两军冲击之前,便以长弓手、劲弩车一阵铺天盖地的齐射,曹军之人铁甲盾牌经由数日激战,早已损毁不堪,这漫天箭雨袭来,又如何能挡?众人只能将曹操护在垓心、尽使生平绝学,将兵器盾牌狂乱挥舞,每次黑压压的箭雨过后,总倒下去十余人,战到此时,曹军只剩寥寥百余人。西凉军只需再来一轮冲击,曹操一众势将全军覆没。 此时落日风紧,曹操勉力拄着长剑背靠着一颗槐树,耳听对面鼓号大作,喊杀之声随之漫山遍野,众将多有创伤,营中连军马都无一匹,眼见孤立无援、脱身无望,纵是他戎马半生,此时兵败被围,此时也不得不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他四望众将,众将虎目之中皆是壮志未成、英雄未竟的悲伤之色,众将见曹操凝望自己,悲伤之色旋即收起——今此一生,跟随曹操,平黄巾、讨董卓,百战千回、征南扫北,端端是大好男儿酣畅激扬乱世之意。今日身死,又有何惧?纵然周身伤口剧痛,心中悲愤,众将皆苦楚将压进胸喉间,追随曹操之人,理应是天下间一顶一的大英豪、大丈夫,怎能有半分低头、半句呻吟? 曹操心知众将心意,不由得哈哈大笑,其声连绵、其意切切,众将互为知己,也俱是发声大笑,众人亦是由心底间发声大笑,曹营兵员虽寡,但各个皆怀必死之志,笑声一瞬齐响,豪气冲天,反是盖过西凉军鼓号厮杀之声。曹操心中百感交集,全力将令剑前指,喝道:“将士们,今日至此,唯死而已!且随吾孟德闯将冲杀,成乱世天下之英魂!” 他号令一出,曹营众人纷纷弃盾脱甲、袒胸露背,仅持近身兵器,如下山疯虎一般冲向敌阵。西凉军马虽是天下间难觅的精兵,但在这全无求生之志、裹挟鬼神之威的曹军面前,也生出畏惧之感。徐荣稳坐后军中央,本以为稳操胜券,却远远瞧见前线处西凉旌旗不断翻到、尘土弥漫激扬,猜知是曹军拼死一搏。徐荣身为武人,经此一役,对曹操、夏侯兄弟、曹洪等人亦生出敬佩之心,但所属对立、互自为敌,这份武人的敬佩之心唯有以全力相搏,方能成其今日死战之名。 徐荣正要调动左右骠骑军齐上围剿曹操一众,忽有一骑飞驰而来,那骑手衣袍半解、连人带马沾满泥点,声音嘶哑,显然是从长安城星夜奔驰而来,那骑手不及下马,远远的便嘶声喝道:“太师有令!……” 第二十八回 刀剑自双舞,猛志今常在 1 “杀!——” 震天杀声之中但见夏侯惇、夏侯渊兄弟二人一持单刀、一提劲弓,领着曹操残军犹如江海怒潮一般向前方劈杀。曹洪久为曹操贴身内侍,此刻明知必死,仍是半步不离曹操。五员西凉骑兵长枪同时向曹操搠来,曹洪抵挡不开,任由那五支长枪生生刺入自己肩胛,他爆喝一声,身子前倾,将长枪投背而过,大刀狂挥乱舞,这才将这五员骑手劈死。眼看不远处骑兵将至,曹洪来不及将长枪拔出,只能横刀劈斩,扫落枪身,任由枪头留着体内。 他狂奔数步,好不容易抓住一匹惊马,曹洪不待曹操分说,拿手一提,便将曹操负在身上,后背再覆以铁甲。奔杀嘶喝之时,曹洪看着伏尸遍地的曹军兵士、再看那浑身浴血的曹操,一向坚毅隐忍的曹洪于那一刹间生出无尽的落拓绝望之感——此次西进,未得寸功,出兵所图的族弟乱尘生死未卜那便罢了。今此一役,曹氏宗族全军覆没。苍天如此弄人,可惜了兄长与众兄弟的一番宏图霸业。乱尘…… 若不是乱尘,又能何人能与虎牢关万军之前力挡吕布,予关东联军喘息反击之机;但,若不是乱尘,又怎会有曹操冒进,铸成今日大败? 他陷入与西凉军马的号角厮杀之中,脑子一片空白,却不知觉夏侯惇、夏侯渊、曹仁、乐进、李典等人皆被杀散,这天摇地动之间只剩他与曹操二人尔。杀不数里,眼见后头追兵不减、前首阻者越多。曹洪正焦急之间,却听胯下军马一声哀鸣,拿眼一瞧,小腹之上赫然插着一只弓箭。他狠力那马背抽打马鼓,军马只是哀声嘶鸣,始终不肯向前。只听曹操道:“子廉……你速速走罢,咱们曹氏宗族,能保一个……便是一个!”曹洪悲道:“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 他不待曹操再劝,扒下曹操主帅盔袍,跃身下马,也不顾军马疼痛,使劲将弓箭拔出,那军马吃痛、马背上少了一人,拔蹄往前狂奔。西凉兵见有人骑于马上,正要围追,却见一人犹如疯狗狂犬,提着一般满是豁口血迹的大刀奔来,逢马就杀、见人便杀。西凉军见此人身着金甲、头戴金盔,端端是军中主帅的服色,均是心想不能因小失大,失了斩敌首脑的大功,一股脑的往曹洪冲去。 曹操心中悲痛难当,但壮士死志已矣,又怎奈辜负?!他狠踢马腹,方从散军之中冲脱而出,尚未有百尺之远,孰料前方又是一轮劲弩齐射。大丈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岂不快哉!耳听后方曹洪呼喝嘶吼,曹操欲要纵情大笑,可杀到此时、逃到此刻,纵是张大了嘴,却无法发出声音来。 劲弩密压如雨,落日腥风正紧,却听一人远远呼道:“大哥!——” 那呼喊之人前一瞬尚还颇远、下一瞬已至曹操身边,箭雨虽快,却怎及那人身法之速?曹操只觉一团白影疾掠而来,尚未停稳身形,双手一举,朝着漫天箭雨猛然拍出两掌。只这一刹那之间,曹操只觉天地静止、空气窒碍,连呼吸都难以为续。但听轰隆隆的阵阵巨响,此人这两掌中裹挟的内力竟如狂涛怒潮,仿如龙卷飓风一般,将那那黑压压的箭雨尽数扫退。 那人也不待前方弓箭手再度拉弓放箭,跟着又是两记罡掌拍出。他身法、掌力俱是极快极猛,西凉箭手前一刻还觉此人尚有十丈之远,下一刻有如钢铁铜墙一般的掌力随那人逼压而至。顷刻之间,这数十员箭手无一人来得及发出半句哭号之声,已被这威猛无畴的掌力崩得筋骨碎裂。 那人一声叹息,这才转身跃至曹操身边,呼道:“大哥!” 曹操欲要开口相问,可近日来昼夜死战不得休息加之受伤不轻,此时就连出声都颇是困难。那人伸出右手覆于曹操胸口之上,曹操只觉一股极为温暖、柔厚的内力自胸口紫宫、玉堂、膻中三穴度入体内。只是半盏茶时分,曹操便已觉得全身劲力充沛,连箭伤处的刺骨疼痛都消去不少,这才出声问道:“乱尘……是你么?” “是我。”那人方方抬起头来,曹操便见到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眸,和永远缠绕于怀、挥之不去的忧伤抑郁之情。两兄弟久别重逢,实有满腔的亲情要吐露相叙,但他二人一个素为枭雄不显颜色、一个沉稳内向不善言辞,但听四周喊杀声大振,知是西凉兵又追了上来,兄弟二人对视一笑,曹操道:“救了自家兄弟,咱们速速走罢。” 乱尘没有应声,密林里光线晦暗不明,教人瞧不清他脸上无可奈何的神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曹操负在自己背上,玄黑骨剑提在手中,手腕运劲一抖,骨剑应力而动,但见剑音萧萧、黑光漆漆,乱尘人如剑、剑如霜,倏刺倏收,犹如蛟龙入海一般在人丛涌卷奔腾。 但西凉兵士着实太多,乱尘纵是武功奇高、剑法卓绝,也只能勉强杀出一条血路,怎能回头去救应陷在远处汴水河畔的夏侯惇、夏侯渊、曹仁等人? 也不知杀了几时,乱尘内力浩瀚似海、实乃当世罕见,却也杀的精疲力尽,眼见西凉兵马瞧出主帅曹操在此,纷纷驰援,这河畔树林本就狭窄,此时人马一朵,竟是挤满了人,乱尘一剑挥出,总有数十把长枪短戈相迎。初时乱尘尚可或是跳跃纵横、或是凭借刚猛内力削断兵戟,到后来,四面八方都有无数人马齐头攒刺削砍,把乱尘曹操二人团团围在垓心,乱尘又气又急,剑法反而生了岔乱,一个不留神,竟被一把长戈刺中手腕。 眼见二人冲脱不出,却听身后马蹄声如惊雷骤响,那马蹄声踢踏有序,显然平日里训练有素,应该是西凉军中最为精锐的近卫骑兵追至。乱尘心中早已叫苦不迭,又觉一股气息逼压而至,那气息是如此的猛烈、又是如此的熟悉,笼天罩地,直压得乱尘青筋暴露,连呼吸都变得浊重。 乱尘轻轻拍了拍曹操后背,苦笑道:“大哥,今日咱们走不了了……”曹操武艺久伏于乱尘后背,此时听到乱尘言语,不由扭头后视,他只瞧了一眼,便长长一叹道:“天命如斯,我意奈何!”他言语虽轻,却颇多愤恨悲凉——这一生壮志未筹、霸业未竟。乱尘赶来相援,原以为有一线转机,可身后那人的到来,这最后一线生机便化为虚有。 一众骑手瞬间已至,西凉兵瞧的为首那几人衣着相貌,见他率众追来,竟无一人再动,连呼喝之声戛然而止。只听为首那人笑道:“师弟,咱们又见面了。”乱尘道:“有劳大师兄挂怀。”——此人不是吕布还能是谁? 吕布道:“师弟,那日义父纵你从太师府中脱身,你怎的仍不知洁身自好,搅入这红尘世事之中,无端淌这浑水?……也罢,也罢,太师既已饶你性命,你放下曹操,自己走了罢。” 乱尘与吕布对敌之时,一向心烦气闷,此时心知兄长曹操必死、自己势要与吕布生死相搏,反而再无畏惧之感,气息渐渐平静,道:“走?去哪里?天下之大,皆为牢笼。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 吕布哈哈一笑,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顿了一顿,手指曹操,道:“师弟,眼前并不是你我畅谈言语机锋之时。我只问你,你要为他而死无葬身之地么?” “不错。”乱尘这两个字回答的斩钉截铁,他心中还有一句话,他说不出口——“大师哥,如果易地而处,换了他是你,也是一样。” 吕布道:“小师弟,你性子总是如此执拗……”他见乱尘脸上神色决绝,心知多说无益,顿了一顿,扬声道:“太师有令,此番诛叛讨逆,围歼宵小曹操于荥阳,将士用命,深可嘉尚。现曹军覆灭不存,袁绍蠢蠢欲动,三军将士速归长安,犒赏休息,不可延误!” 因西凉军士众多、加之密林传音不显,吕布有心于阵前立威,将浑厚内力贯于言语之中,气音充沛至极,竟连他身上沉重的金缕甲都鼓了起来。那徐鸣素日里不服吕布已久,吕布却亲率张辽、高顺的陷阵营来此,他原以为吕布前来抢功,心中虽颇为不快,他虽与曹操并无仇怨,但心想能为太师董卓除了曹操这颗眼中钉,纵无功劳,于自己也是一桩心安之事。可是先前骑手传令,他原是不信,没料到吕布亲自来此,要于这节骨眼上让大军撤还,再也不顾脸面,破口大骂道:“吕布匹夫,都是你从中作梗,断送这歼敌的大好良机!你身为太师义子,不思为父排扰解忧,反去顾及同门情谊,虎牢关前因小失大,太师饶你不死,已是大恩;今日胜券在握,却不斩草除根,你若无二心,怎得三番四次做这等亲者快、仇者恨的蠢事来?” 徐鸣叔父徐荣近年来凭借战功,渐受董卓器重,但毕竟仅为武库令,官位职级远低于吕布的侯爵,这徐鸣更是只为军中小校,须知董卓治军威严,最为厌恶以上犯下、上令不行。徐鸣此举已不是顶撞二字便可搪塞过去的。故而徐鸣骂言方方说出口,众人已是吃惊不已,待他将话骂完,更是噤若寒蝉,吕布帐下的张辽、高顺、李肃、臧霸等人更是剑拔弩张、怒目而视,眼见内讧将起,不少识趣的将校已领了本部兵马悄悄回撤。 第二十八回 刀剑自双舞,猛志今常在 2 孰料吕布并不动怒,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笑道:“吕某有没有假传军令,回长安之后太师面前自有公论。可徐将军这般好大的威风,却是大大的不妙了……”徐鸣被他的话闹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骂道:“吕布,要打便打,说甚么劳什子废话?” 吕布仍只是微笑道:“徐将军息怒,此乃太师亲笔密书,其中缘由,将军一看便知。”手掌轻轻一扬,那书信便飞向徐鸣怀中。徐鸣伸手去接,身子猛然一抖,直要从马背上跌落下来,不禁骇然:“我先前见过吕布出手,只道他长于招式精妙绝伦,没想到这匹夫的内力也是如此霸道雄浑,这一纸书信薄如轻羽,竟能震得我虎口发麻。嘿嘿,世人皆知你武功天下第一,我自是远不及你,你又何必于我眼前显摆?……嘿嘿,我认得太师字迹,不妨先先看看这所谓的太师书信,你这匹夫若真敢伪造,我当场戳穿,眼下诸将畏惧于你,可若是知道你假传军令,自不会帮你。哼哼,是时我领数万军马,先杀曹操、再擒反逆,将你押回长安,太师面前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他如意算盘既已打好,这便不慌不忙的去看那书信,那书信以牛皮封裹、金丝铰接,但凡折叠封口之处,都盖着太师朱砂钤印,上书“徐鸣恭启”,四个字以草书所成,端的是盛气凌人、飞扬跋扈,这不是董卓的亲笔又能是何人?徐鸣横看竖看,毫无临摹所成的痕迹,心中咯噔一声,已觉事机不妙,待抽出信纸查看之后,双手已是不住颤抖,他实难相信此事,反反复复看了数遍,整个人在马背上摇摇欲坠,脸色更是涨得由红转白,甚是吓人。他身旁的亲信侍卫一看情形不对,探手来扶,不经意间瞥见那信上寥寥数字,赫然写道:“徐鸣小贼,拥兵自重,意欲何为?今遣温侯,持钺假节,吊师伐罪。荥阳兵事,一应调遣。如有违者,定斩不赦!” 那侍卫本是趋炎附势之辈,他原在郭汜帐下,这几年李儒徐荣等人风生水起,他转投徐鸣,原以为能飞黄腾达,没料到今日徐鸣如此下场,他久侍徐鸣,是时定要遭受牵连,他怎可甘心?唯有当机立断,与徐鸣撇清关系。他倒也心狠手辣,原本扶着徐鸣的双手紧紧揽住徐鸣腰背,口中更是大声喝道:“徐鸣这贼子意图谋反,太师明察秋毫,派了吕侯爷前来捉拿。弟兄们,咱们平日里受得都是太师恩赐,却被这厮骗的好苦!我武艺低微,只能将这贼子暂时拿住,弟兄们速速助我一把!” 他这一喊,在场众人无不大惊,初时尚且不信,但见徐鸣脸白如纸、那侍卫又一脸得意之色,猜知此人所言不虚,各个心底下便有了计较:素日里于徐荣徐鸣关系不太融洽的已大声嚷嚷了起来;关系尚可的默然不语,静观事态变化;至于徐鸣的亲信交好之人,待看过那书信之后,想起董卓一向淫威残暴,别说是出手相助,都忙着掂量自己斤两、能否撇清与此事的关系,哪还有人敢替徐鸣出头。 那侍卫见自己拿了徐鸣,正得意之时,却听张辽骂道:“吾张文远平生最恨卖主求荣的无耻小人,纳命来!”说话间张辽已如闪电般掠到近处,大刀一劈,已将那侍卫斩为两段。 可怜那徐鸣平日里对待属下朋友甚为诚挚,自身虽有不甚检点之处,倒也并非一个欺压百姓、勾心斗角的恶少。此时他身陷囹圄,诸多朋友、下属却无一个替他说话之人,反倒是吕布帐下吕布替自己出头,心中悲凉不已,长剑一扔,道:“吕布,你今日放走曹操等人,日后必成太师心腹之患……” 吕布笑道:“这荥阳军事,不劳将军多心。”徐鸣叹道:“即是如此,徐某要杀要剐,悉随阁下尊便。”吕布道:“太师书信之事,怕也是听信他人谗言,将军回长安之后,自有公论。”他顿了一顿,转身对李肃、臧霸道:“太师书令之中只是要我等带徐将军回京,并无押解责罚之意。况切此时事态未明,徐将军是否有罪,旁人口说无凭,尚需太师亲自审问。伟恭、宣高,劳烦两位兄弟这几日对徐将军好生相待,但凡有人敢出言对徐将军不敬者,军法处置。待我安置完荥阳兵事,回长安之后再面请太师定夺。” 吕布说话自有一股威严之气,西凉军中原有一众善于趋炎附势的宵小之辈,想趁此时机借羞辱徐鸣来拍吕布的马脚,哪知吕布严令善待徐鸣,李肃、臧霸二人已诺然领了军令,谁还敢多嘴半句,去捋吕布这头老虎的须子? 吕布环顾四周,只听林风潇潇、战马嘶嘶,在场数万军士,却无一人敢言,他将目光留在乱尘身上,却见乱尘也正瞧着自己,目色之中除了他一直以来的悲戚、更多了几分疑惑之色,心中不由思潮起伏——“小师弟,你心地善良、与世无争,多有懦弱迂腐之处。虽武艺卓绝,却一心沉溺于儿女情爱之中无法自拔,我知你乃情深意切之人,一点都不曾怪你,你在长安大半年,从未多言过只字半句;可你怎生不了解师哥心头之苦?董卓狼戾不仁、祸乱朝纲,自是独夫民贼。可那袁绍、袁术、刘表等人拥兵自重,名曰清君侧、保汉室,彼此间相互征伐,又与董贼何异?这天下干戈四起,苦的还是百姓黎民。你放眼四看,眼下西凉兵万众之数,哪个不钦佩于我,又有哪个敢不畏服于我?师哥这几年忍辱负重、苦心经营,才得有今日威势,再消得几年,董卓被酒色所毁,而师哥羽翼丰满,尽起雄兵,到时先诛董卓李儒、再戮奸邪谗佞,联合忠臣义士,辅佐汉室天子、运筹军政大权,修耕植以畜军资,畜士马以讨不庭,将袁绍、袁术、刘表、马腾等叛贼逐一扫灭。待平定九州之后,我再解甲归田,上教天子修行仁义、不违宁处,下令朝臣忧民劳苦、惜民货财,是时天下万民安居乐业,这才是普净、左慈两位师傅所求的太平盛世啊!可当今天子暗弱、朝臣腐化,这一切的一切,终需以无上强权、无上武道杀戮压服。师哥自甘为这乱世之鬼,受千万人唾骂,一心只求人间清平安乐……难道,师哥走的这条以武止杀之道,就那么不能被你所想所容么?!” 吕布正沉于思潮起伏之时,但听乱尘轻声言道:“大师哥,后会有期。”他猛然抬起头来,便见乱尘背负曹操、手持玄黑骨剑一步一步往东面走去。西凉军士虽是早已将此处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但各个都知他与吕布关系匪浅,眼下吕布操持荥阳的军政大权,可偏偏不言半句,眼见乱尘要从人墙间走出,众人放又不是、不放又不是,只得乱尘前进一步,众人后退一步。须知行军打仗全是仰赖阵法,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前面军士无序后退,后方的人不知后退何意,自是嘈杂慌乱不堪。 吕布心想:“师弟,虎牢关时我百般劝说于你,要你相助师哥,你明言志不在此,我虽心中颇多不愿,但自此不再勉强。可你既不愿涉足人世之事,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该与董卓达成这桩交易。董卓不死,你此生此世都为他鹰犬恶奴!……你大哥素怀野心壮志,又确有经天纬地之才,年轻之时便被许劭评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我若不杀他,他日成我大敌,他必杀我。今日你念及你大哥胞亲之情,万死不已;到时,你又可会念及同门之情,为我奋不顾身?……” 眼见西凉兵马被乱尘逼的混乱不已,而吕布却陷在沉思之中久久不肯下令,张辽走上前来,附在吕布耳边轻声道:“主公,倘若如此简单的放走乱尘兄弟,董卓那厮面前您恐是难以交代……”吕布听到张辽言语,这才回过神来,只见他振臂一扬,高声呼道:“荥阳诸兵马听令,仰赖将士用命一心,今日取此大捷,本当乘胜破敌,然袁绍等贼率军分袭我荥阳、长安一线诸处要塞,为免有失。大军各归旧部、克日返还,整顿兵械,紧守城塞,不得有失!”西凉兵士虽早已知晓吕布要大军回撤,但此时他亲口说出,不免有人小声嘀咕,只听吕布又道:“兵法有云,穷寇莫追,然曹操助纣为虐、公然反叛,如此逆子贼臣,怎能不除?大军可撤,独独陷阵营不可撤!陷阵营听令,将曹操残党一众活擒了,待压上长安后枭首示众,扬我大汉天威!” 乱尘先前听吕布说西凉大军回撤,原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此时却听吕布要西凉军中最为精锐的陷阵营留下擒拿自己,心头一怔,缓缓回过头去,只瞧见夕阳西射下吕布金甲耀目、大氅飞舞,可怎么也瞧不清吕布脸上神色。 周遭的西凉大军已然回撤,乱尘的心亦随人潮撤走一般缓缓冰凉,他的剑在他手中,他的心却在剑上——师哥,你为何要这番苦苦相逼?不说我战不过你,纵使我战的过你,我早已了无生趣,你要杀我,由你便是了。可生为曹家人,死是曹家鬼,此时此地你要屠尽我家亲胞兄,我怎能袖手旁观、与你干休? 第二十八回 刀剑自双舞,猛志今常在 3 他二人各有心思,却一个是不显真情、一个不善言语,以致今日多生罅隙。可二人终归师出同门,要各自拔剑相向、生死相拼,奈何是无论如何也做之不到。二人正对峙之间,已听二人骂骂咧咧往吕布奔将而来,那两人俱是光着上身,脸上、身上满是血污,奔走间不住喘气,脚步也蹒跚不已,显然在先前一番苦战中受了不少创痛,此时身后百骑陷阵营追赶,他二人眼见活不成了,反而双双提了武器,杀向吕布。这二人一提大刀、一扯硬弓,虽是身受重伤,但招法间俨然有度,更是远交近攻、合作有序,如此两位高手,正是那夏侯惇、夏侯渊兄弟二人。 眼见夏侯惇大刀削向吕布喉咙、夏侯渊以剑做箭、扯弦在后,二人周身空门洞开、只为以此必杀一击换得吕布同死。吕布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苦笑,待夏侯渊飞剑攻离自己喉咙不逾三寸之时,忽如闪电般伸指一夹,随之倒拿利剑斩向夏侯惇大刀。只听当当两声脆响,夏侯惇大刀、夏侯渊硬弓应声而断,而夏侯兄弟二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瞬时委顿在地。他三人交手虽只一瞬之间,但乱尘已是看的一清二楚,吕布出手势若轰雷闪电,只这须臾之间削断二人兵器,更是连点二人百会、大椎、内关、合谷、神阙阕、足三里、三阴交、涌泉这五阳三阴八大要穴。夏侯兄弟任督二脉一瞬齐封、如何不倒? 吕布既已得手,身后陷阵营一拥而上,欲要绑住夏侯兄弟二人,事已至此,乱尘将曹操缓缓自背上放下,长叹一声,持剑攻来。他出手亦是极快,陷阵营中人皆是精遴细选的武学好手,却无一人能看清乱尘的身形剑影,但觉一阵黑光自眼前一掠而过,再回神时,手上已无了兵器,双手鲜血直流,数十人的手腕已被乱尘于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利剑割破。 吕布见乱尘终是出手,不由得心中苦笑,只听他道:“好,那便说不得了。”他将方才夺自夏侯惇的大刀掷在地上,对高顺道:“高兄弟,借你的宝剑一用。”高顺虽不明其意,但毫不迟疑的解下腰间佩剑,双手平端,送至吕布身前。吕布亦是恭恭敬敬的以双手将宝剑接过,以示不失兄弟之礼,一步一步走上前来,道:“师弟武功日精月进,当年在虎牢关时我用金戟只与你斗个平手,今非昔比,我更无把握以肉掌胜你……你既以剑法见长,我就以剑法杀你。” 乱尘却不举剑,摇头苦笑,说道:“我二人师出同门,又皆修天书之法,招数口诀、内功心法亦是同出天书一脉,然则师哥聪慧过人,我却愚讷不堪,不能领悟天书中的武理奥妙,加之修习日短,论内力、论身法、论经验,我如何能打的过你?……大师哥,放我兄长一条生路罢。”吕布存心要考量乱尘之志,面上波澜不惊,淡语说道:“师弟何必自谦……今日情形已由不得你。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若杀不得我,便是我杀你兄长。” 冀州,常山,主峰,忘忧潭。 夕阳西斜,潭水淼淼。一老一少两名道人正枯坐棋坪之间,另有一名跛足道人跪坐在旁煮酒焚香,默然不语。山顶间微风轻拂,青烟悠袅。 光阴悠然,西山处斜阳只剩半轮,落日夕照的阳光却是灿亮无比,映得那弈棋老道的白衣、白发、白眉的俱是一片殷虹。他二人手谈这一局棋已有一日光景,初时落子如风,各据棋局之先;到正午之时,已是缓思缓布,棋势已颇多纠缠纷杂之处;下到此时,那跛足道士将青梅酒煮了又凉、凉了又煮,反复两三次,这弈棋的二人才勉强下得一步。 眼看落日沉尽、夜幕罩临,棋坪之上棋子密布、黑白纵横,紧要之处或生、或劫,但这白眉老道终究艺高一筹,于棋眼之处攻破黑子之势,棋局如战场,牵一发而动全身,只七八合,白子已超黑子数十目,更将黑子分隔瓦解,逼入死局之中。黑方已是危如累卵,仍是抵死不弃,可局势若此,诸多挣扎也只能是回天乏力。这白眉老道手执白字当先,只需再走得五六步,便可成合拢之势,将黑子尽数绞杀了。孰料他却将棋子置回棋盒之内,长长叹了口气,道:“道君棋艺高超,老道自愧弗如。” 与他弈棋的道士微微一笑,道:“天尊笑话了。贫道斗胜心切,贪嗔不减,战意虽胜,但终是输了棋局。”他二人言语风雅、衣袂飘飘,一个鹤发童颜、一个面色红润,说话之间颇多机锋,实是三界上仙。这白发白衣的老道乃是乱尘师祖,俗号南华老仙,法号太乙救苦天尊;与之弈棋之人二十余年前率众追赶蚩尤转世的陆压道君。 这常山乃南华座下弟子左慈真人修炼之处,前几日恰逢左慈下山云游,不期在湄河之畔救了乱尘,师徒二人阔别七八年,久别重逢之时,本该颇多诉谈之情,但终是无言以对。左慈心中苦闷不已,当年常山之上的稚嫩童子,已长成一个翩翩佳少年,虽是欣慰之处,但乱尘眼下剑法超然、武功绝高,自己当年不传他武学是欲他得悟老庄之道,但自己这番心机,终究抵不过天命使然。他一想乱尘此生诸多生死离别、情爱纠缠,如丝如网、如霜如雪,全被那寒凉无比的天命包裹。自己本在常山清修,却一时心血来潮,要去长安周游,原存逍遥之意,终是在堳河偶遇乱尘一行,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任你是凡夫俗子、大罗神仙,终归逃离不出、挣脱不过。 左慈念及此间因缘,不想再生纠葛,故而匆匆辞别。没料到回到常山之时,南华师尊与陆压道君两位尊者已在忘忧潭边枯坐弈棋。他心知二位尊者超脱世俗,此时齐聚尘世常山之顶,定有非常之事,本欲出言问询,但心想天机不可轻泄,二位尊者如是要讲,定会是讲;如是不讲,定有不可相述之因,自己若是贸然相问,反倒坠入因果之俗,遂安心煮酒焚香,侍候一旁。 南华弃子认输,陆压却毫无欢胜之情,他自斟了一碗青梅酒,浅浅喝了一口,沉吟半晌,方才言道:“天地初开,我便清修大道,证三乘根行,历百千之劫,却仍是道德未全、嗔心未退。小小棋局,便诸多成败胜负之心;大千世界,更是沉溺其中,自是轮回厄数已定、杀戳之殃必罹。这天命滔滔,我只执妄,虽为离火之精,却自蹈于烈焰之中,时至今日,悔已无及。” 南华悠悠道:“道友何必如此自谦?道君自盘古天皇之时便练天地之气、勤日夜之功,先登大罗之岸,早闻朝元之果,尽至真一之谛。然道友性烈如火,红尘不断,故而有此次之劫运……”他说此话之时,眼神却一直落在徒弟左慈身上,停了许久,这才道:“然天命既定、大数使然,道友仍是一片赤子之心,失了我辈逍遥之意,但周游尘世、心念万民,其贞烈可悯,情怀可赞。如此情怀,贫道当真钦佩。” 陆压道人叹道:“当年封神一战,贫道孤妄,多遭坎坷,幸得天不绝我,勉强渡了此劫,未受顶削三花之苦。后火云洞中,贫道得蚩尤帝尊垂青,朝闻大道、夕听至理,这才茅塞顿开。然帝尊忽言应劫,脱出火云洞,重入红尘。贫道能有今日道行,多因帝尊恩惠,不念他沾染尘俗之苦。自请领了神母谕旨,请了玉牒金符,不敢妄称奉天征讨,只想请回帝尊,不期此事非但不定,却害得九司三省、北极四圣、二十诸天、三十六天将诸位道友一应下世应劫……此间悲愁苦恨,缘因陆压失职之衍。陆压心中惶惶,已逾二十余载,此番身入尘世,不为是非得舍,只求分断因果,使众道友安然渡劫,各归其位;亦求蚩尤帝尊了却尘缘,不教他于情爱红尘怅怅无依耳。” 南华老仙道:“道友无须如此自责。有道是上天垂象,定下兴衰。此劫成败,皆是由心念爱欲而起……南华身为人师,授徒三人,前引百年之战,后起黄巾之乱,皆因南华管教无方,以使天下苍生涂炭,愧对火云洞三圣所托。” 陆压瞧了一眼身旁侍立的左慈,道:“刘汉已历三百余年,虽有文、景、武、宣、光武、明六位英主明玉在前,但后世子孙荒淫酒色,道德全无,听谗逐正,紊乱纪纲,颠倒五常,所谓‘穷则思,思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民不聊生,朝代更迭;人心叵测,世事难料。皆为无常我道、天地至理,怨不得诸位师侄。” 南华微微一叹,道:“道友,我二人不必如此互相劝慰。蚩尤帝尊入世之后,你我二人诸多补救措施,妄想将命脉气数导入我等料想之途。可结果如何?自以为是顺应数命,却不知实是在逆天改命。他人阻拦也好、顺应也罢,皆成事态发展之因,有因必有果,有轮必有回。今此一劫,是如何也避之不过的了。” 左慈将二人杯中注满酒,忽然开口言道:“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因果昭昭。世间之事,纠葛七情,缠绕六欲,如朝露、如尘霜,如飞霞,如云烟,一向如此,两位师尊何须介怀?” 左慈话语方尽,陆压与南华齐齐赞了一声:“好!”陆压更是斟了一杯青梅酒,递至左慈身前,三人举杯邀饮,互视一笑,一口气饮尽。 三人一番长笑过后,南华道:“道始于情,情生于性,性自命出,命自天降。情之所钟,饶是我辈仙家,也难逃情字一劫。”他顿了一顿,又道:“徒儿,由你与普净再至如今乱尘、曹操、吕布、赵云,无一不是天纵英才、文成武略,皆为不世出的奇才,可终是玉无完碧,偏偏跳不出六道轮回……” 陆压摇头道:“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方今董卓乱世,王德始阙,诸侯并起。再过数年,兵火祸于九州,戎翟及于中国,宗庙焚为灰烬,千里无烟爨之气,华夏无冠带之人,自天地开辟,书籍所载,大乱之极,未有若兹者。究其主因,不在昔日蚩尤帝尊转世,亦不在他日乱尘何做何为,自是人心不古,贪、杀、痴、谶四念丛生。我等虽身承火云洞三圣托命之重任,便可存天理、灭人欲?” 陆压此言发自肺腑,实乃他心中最真切的想法,南华与左慈听得俱是默然不语。 第二十八回 刀剑自双舞,猛志今常在 4 荥阳密林之中,乱尘与吕布手中执剑,已经默然对峙良久。这当今两大绝顶高手旷世之战,自然引得众人瞩目,还未来得及撤走的西凉人马与陷阵营的军士混在一处,让出一个方圆十丈的圈子来,众人围在圈子外,各个掂足抬首。林间劲风阵阵、腥味四漫,这林中多有参加虎牢一役的兵士,见识过吕布乱尘的武功,自那时起便将二人惊为天人,此时远远观望吕布、乱尘,竟觉二人有如神将,身上、剑上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英豪之气,不由得热血沸腾。 吕布猛然长啸一声,道:“师弟,动手罢!”这几个字刚出口,长剑一掣,高举过头,隔着四五丈的距离,对着乱尘猛然一劈。他这一招名为“斧劈桃山”,出自杨二郎劈山斩日救母的神话故事,本是世间最为粗俗简单的招式,但凡世人习武之初,总会修学此招,纵使再愚讷之人,把玩个三两日,总可使得有板有眼。但便便是这么平平无奇的劈空一剑,却引得林间大风骤起、落叶纷卷,吕布的剑气、内力、啸声裹挟在一处,彷如二郎再临一般,铺天盖地的涌向乱尘。 乱尘心知为救曹家众人,已是不得不战,索性破釜沉舟,玄黑骨剑急掣,身形一晃、却是不避不让,执剑前捣,一招‘班超使西’,径自往那如惊滔骇浪的吕布剑势间笔直刺去,他这一招看似直取中宫,实则蕴含一十九桩后招变化,若吕布剑法不变,纯以罡力硬拼,乱尘便以巧御拙,剑生无状。在场众人原是均想,他二人先以各自绝学巧招相斗个上千招,久战之时再比拼内力,没想到二人一出手便是全力硬拼,那吕布威严、乱尘刚毅,面色俱是静敛,似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不由得齐声惊呼。 但见乱尘剑尖一遇吕布的剑劲,陡然生花轻颤,瞬时间剑光飞舞闪烁,有如数千道闪电疾烁,射得众人眼光目炫,而乱尘便似有千手一般操纵着这数千道闪电,忽斜忽正、忽绕忽直,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攻向吕布。只听轰得一声惊天炸响,二人长剑已然一交即分,旋即各自生出诸多变幻对攻的剑法,一时间,只听剑击之声轰隆轰隆如惊雷肆掠,更生出无尽剑气,尖锐的破风之声呼啸遍野,这密林垓心之地,有如天降飓风雷暴,骇人可怕之极。他二人甫一交手,众人已后退了数丈,此时凛凛剑气如游龙惊凤般四处乱窜,除了张辽、高顺二人仍立在原地之外,其余人等不论将校兵卒都避了又避、退了又退,直离了数十丈之远,可即使如此,犹觉得身处严寒极冬之中,连裸露在外的肌肤被那呼呼剑风刮的生疼。 吕布当真乃天下无双的猛士,面对乱尘似有形实无状的精妙剑法,不避不让,口中不住大喝,相较乱尘的灵动巧变,他招式刚猛凝重,手中长剑尽是横砍竖劈之法,看似平平无奇,但实是快极猛极,每一招每一式都力蕴万钧,重如泰岳,正是武功练到阳刚之极致的妙数。这数十招间,其长发箕扬、金甲飞张,神态威猛无俦,直如天上战神下凡。 而乱尘剑道的修为着实已高,这无状六剑剑理乃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裹天地千变万化而不穷,遇简则繁,遇繁逾繁,乱尘修习日久,深得奇变幻化之妙旨,剑法渐臻炉火纯青之境。不过盏茶工夫,二人已对拆了百十招。乱尘与吕布多次交战,素知吕布武功高绝,但今日首次见识到吕布的剑法,其剑势之罡、变法之强远远出乎他意料之外,若不是无状六剑纷繁复杂、穷极变化之能事,自己早已赋首其剑下。须知高手相争,只差一线之间,乱尘只这么稍稍分神,被吕布瞧出空隙,爆喝一声,长剑连舞,三十三式“飞雪连天”于他手中混成一片,这三十三记剑招一瞬间的使出,尽数绞往乱尘长剑,其势汹涌如潮、狂猛如雷,更藏无数后变,那腾江倒海的剑影登时将自己周身方寸之地尽数笼罩其中。 乱尘素来生死不萦绕于心,此时被吕布激发,反生出豪迈相争之慨。当下长剑更是疾舞,竟不再趋避,使的以攻对攻之法,硬拚吕布此三十三式混成一剑。待得二人长剑相交,叮叮叮叮之声亦练成一片,犹如锻铁一般,乱尘只觉每一次交击,吕布剑上便传来一重气劲相攻,一波比一波强暴猛烈,须臾之间,三十三重劲力尽数攻至,倘若自己再是硬拼,玄黑骨剑纵使不毁,执剑的整条手臂也要被这股巨力震得粉碎,当下剑法由急改缓,反矽砍为撩斩,更是急调全数内力,汇于一点,欲以点破面,与之相拼。 乱尘这大巧若拙、化腐朽为神奇的一剑,反手挥出,端的是拿捏到妙处,正值吕布剑势改换,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从三十三式剑网的最中间一点而突,堪堪刺向吕布肩臂,但吕布学究天人、变式极快,身影一纵、往横移开,顺手长剑横扫,乱尘一招占先,更是爆起数团剑花,追击吕布。 利剑交击声又连串响起,一时间二人劲气激荡回旋,二人身旁的苍天巨数非但树叶坠尽,连枝条都被剑气纷纷斩落,数十棵大树周身光溜,树干之上处处可见剑气之痕,二人于密林中央厮杀缠斗,劲风、剑气充盈鼓动,其音咆哮如雷,更激得尘土卷着落叶盘旋飞舞,尽是情怀激烈之味。 此刻二人长剑又是相交,吕布原本捏着剑诀的左手忽的一变,陡然拍向乱尘小腹,乱尘顺手一抄,啪的一声脆响,双掌一交即分。这一掌中二人一刚一柔、斗了个旗鼓相当,吕布借势收剑疾退,现出惊讶的神色,有点难以置信地瞧着乱尘——在虎牢关时乱尘内力尚且稍逊自己一筹,这才不过短短半年,乱尘的内力已能与自己平分秋色,而剑招也是一次比一次圆浑古朴、剑意盎然,此子精进之速,当世已无人可比。若是再过一年,自己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张辽、高顺二人方才经不住剑气逼迫,虽亦往后退了数步,但远距身后众兵士十丈之遥。此时二人目不暇接的观看吕布乱尘鏖战,钦佩之余,一面细思二人所使的神妙高招,一面静待形势的发展,他二人都心知吕布不会当真手刃乱尘,但事态如何发展,吕布有何应对,二人均不知晓。 蓦地吕布身子疾退,更是仰天长笑,震人耳鼓,忽然将手中长剑掷在地上,只听他道:“师弟,以你之能,师兄他日再要胜你,可是千难万难了……不如今日斗个尽兴,便使神鬼方天戟与你全力一战!”他话音刚落,神鬼方天戟已持在手中,舞出一片金光,宛若一堵方圆数丈的金墙,如龙卷、似飓风一般逼压过来。 乱尘掣起玄黑骨剑,只觉前方已是漫空虚实难分的影子,吕布武功一向霸道无比,此时终使神鬼方天戟,可谓是如鱼得水,这撼天动地之威,确实天下无双。眨眼间,那金墙已逼到乱尘眼前,乱尘使尽浑身解数,长剑左右两手不住交换,硬挡吕布一浪接一浪的攻势,心中的惊骇实在难以形容。 吕布长戟狂舞之隙,更使近身搏击之法,忽拳、忽爪、忽掌、忽指、忽腿,招法凌厉多异,气势沉猛浑厚,战不数刻,他所有的招式身法与方天画戟所舞的金墙混为一体,铁掌横扫、钢拳疾冲、虎爪擒拿、电指点撅、飞腿凌踢,其身形之鬼魅迅疾、招法之繁密霸悍,有如数十人各发毕生绝学向乱尘进攻一般。乱尘只是当年在海船上从灭迹老僧处总览天下武功,虽是博识但却多杂,所长者还是剑法,当下只能仗着无状六剑的诸般巧招妙式左支右绌,渐渐处了下风。 不一会,吕布右手神鬼方天戟一扫,左手所使得龙拳、虎爪、铁掌三种手法随即更近,乱尘长剑勉强磕开神鬼方天戟,已然应对不及,但听砰的一声,硬生生的受了吕布一记铁掌,整个人登时飞出,口中鲜血直喷,重重摔落于地。 吕布不依不饶,仍是扑将上前,乱尘心中苦笑:这是第三次与师兄动手较招,先前两次师兄多番忍让,看来这一次自己是在劫难逃了。他本欲就此罢斗,任凭吕布神鬼方天戟贯胸,但只是那一瞬间,忽想起张宁那一双含泪的眉目,情急慌乱之中,抓起地上一只大刀,一个鲤鱼跃身,左手持剑、右手持刀,成十字交叉之势勉强挡开吕布。 吕布不待他身形落稳,又是持戟猛戳,乱尘不容细想,右手大刀横砍三记,只听张辽、高顺齐齐咦了一声,吕布更是往后跃退数步。这三记刀法全无招式可言,但出招奇诡、攻点叵测,完全不循世间刀法之道,吕布武学虽广,遇到这无招之招,尚且闹了个手忙脚乱,只听吕布赞道:“小师弟不但剑法通神,刀法也亦是了得!” 乱尘一怔,忽想起自己年少时常山之上以柴刀苦练的砍柴刀法来,当年涿县桃园时便失了柴刀,后来得传张角传授天书,更是精研其中所载的无状六剑剑法之道,浑忘了这桩刀法来,此时情急使出,以无迹对有迹,反而起了奇效。当下刀剑齐使,往吕布身前迎去。 第二十八回 刀剑自双舞,猛志今常在 5 只见乱尘左手剑法奇妙生花,右手刀法笨拙简单,却是剑循变幻巧妙、刀使浑厚古朴之法,吕布数次与乱尘交战,于无状六剑尚可对付,但这砍柴刀法,无招可破、无迹可寻,一时之间无法相抗,但他修为毕竟绝高,乱尘这般刀剑齐使、奇招怪式尚且不能斗胜于他,他一时寻不出破解之道,只能画戟大开大合、身形急纵闪跃,兼之硬以指风、掌劲、拳击、腿扫之法远距强攻。 二人如此又斗了百余招,均是内力悠长、高招迭出,吕布刚阳霸悍,招法之中兼顾佛道两家之长,乱尘刀剑双舞,刀刚剑柔,张辽高顺二人直看的心旷神怡,均想,此生之中怕是无缘能达这师兄弟二人的天人之境了。 乱尘与吕布酣斗已久,非但未感身疲心累,脑海灵台却渐渐清明,手中刀法阳刚挥劈、剑法阴柔刺撩,对应乾坤两仪之态,更生四象八卦之形,刀光笼罩剑影闪烁,似临渊峙岳、气势如虹。再斗了数十招,乱尘突然剑使刀招、刀使剑法,长剑横劈竖斩、大刀点刺颤掠,其中气劲更是阴阳互换、刚柔颠倒。吕布右手画戟扫中乱尘左手长剑,但觉剑沉势厚,兼有刚猛强轰之力,左手使一十三路东海劈浪掌正正迎上乱尘大刀,但觉刀光轻颤,蕴含阴柔绵绵后劲,虎喝一声,心中老怀壮烈,各生应对之法与之相抗。怎料乱尘刀法剑招陡换,气劲乾坤更是颠倒,不多时,他左右双手已是刀中有剑、剑中有刀,更能双手皆刀、双手皆剑,忽而刀循无状六剑之斗转星移、剑行砍柴刀法之劈天斩地,忽而剑生团花锦簇、刀生滔滔重影,乾坤两仪圆转如意,阴阳炎寒内力时而顺畅、时而颠倒,但却行云流水、不着滞碍之相。 此时曹操、夏侯兄弟、曹仁、曹洪、李典等人已陷阵营缚在一处,跟随众人眼观吕布乱尘二人鏖战已久,初时还为乱尘的劣势担心不已,现在吕布面对乱尘无尘无剑、无招无刀的这般打法,已是渐渐落了颓势,曹营众人皆是率性之辈,全然不顾自己性命尚还操持在他人的手中,竟是不住的齐齐大声称赞。陷阵营虽皆是吕布帐下亲信,但此时已沉溺与乱尘的招式之中无法自拔,竟是由衷的觉得曹营众人的一声声喝彩仿佛自己内心所感所发一般。 吕布本意是试探乱尘死志,全没料到乱尘天赋异禀,潜质竟被逆境逼发而出,自己愈战愈是不利,心中难免焦躁不已,但乱尘已将刀法剑招行使的如水落石出、江河入海,只要自己稍有一处细微的破绽,便会被乱尘所趁,继而要落得惨败,此时纵是就此认输、心生退意也是不能。须知乱尘多次与他斗战,经由他一再激发,内力、招式已是傲决天下,以他无双之武要从这刀光剑影中安然脱身也已是不能,当前之际,唯有以世间纯正绝招相抗,只需以霸悍内力逼退乱尘一招半步,自己便可脱身。但以乱尘当前之勇,纵项羽再世、恶来亲临也是无可奈何。他与乱尘激战已有三四个时辰,内力已然趋微,乱尘内力却是悠然不断,更是忽寒忽热、博大精微;相拼之时快中藏缓、似缓实疾,气随意传,轻重不一,教他防不胜防、挡无可挡。而乱尘的刀剑每一击都隐藏后续诸般变幻,教吕布空怀天下瀚海武学,却是没一招能使的完全、没一式能行的到位。 张辽、高顺二人眼见乱尘刀非刀、剑非剑,招法虚虚实实,轻重急缓、顺畅如意,吕布已是迭受险招,更是骑虎难下,他二人皆是好武之人,在虎牢关时早已颇为手痒,今日一来相救吕布、二来技痒难耐,二人对视一眼,身形一揉,各持兵刃,杀入局中。乱尘正疾攻吕布,忽见张辽高顺二人各使成名绝技相攻,心中暗想:“看来师兄此次定要取斗胜于我,非取兄长性命不可。我身具曹家骨血,怎能贪生怕死,置兄长生死安危不顾!” 他当局者迷,却浑不知吕布早知不敌、萌生退意。张辽高顺加入战局之后,乱尘只觉他三人合力施为的攻势越盛,当下暗叹一口气,反击亦是随之增强。刀剑更是忽缓忽急、忽轻忽重,忽圆忽方,亦正亦反、亦阴亦阳、刚柔并济,以一己之身敌世间绝顶三人,竟然初时尚为势均力敌,斗到后来,更是刀剑挥斩,如有三头六臂一般,将吕布、张辽、高顺三人背靠背的逼压在一处狭小空地之处,三人手忙脚乱之中内心暗暗叫苦。此时乱尘出招再不依成法、不拘泥于天书武学,无状六剑中夹杂市井斗殴之妄、砍柴刀法中隐蕴道家绵绵机锋之虚,所有招数都像临场创作,彷如天马行空,无迹可寻,内力更似若海若茫,再无边际局限。 吕布入世以来,横行天下九州,从未逢过敌手,此时与张辽、高顺二人联手,尚且被乱尘斗得狼狈不堪,生平第一次生出难过沮丧之情。他就这么心神略分的倏忽之间,已被乱尘玄黑骨剑刺中手腕,神鬼方天戟拿捏不住,叮当一声摔落在地,三人主将吕布失手,张辽高顺二人如何能抵?近乎同时之间,乱尘大刀扫来,二人避无可避、挡不可挡,任由刀背砍落手中兵刃。 待得在场群豪轰隆的惊呼之声四起,乱尘这才从剑招刀法中回复神智,只见吕布双目神色转悲,沉声叹道:“师弟,大师哥此生此世怕也敌不过你了……”乱尘见张辽、高顺二人目中亦满是悲怆之意,才知是自己胜了。他素来敬重吕布,竟不相信能凭一己之力大败吕布、张辽、高顺三人,只是想:“大师兄甚惜名声,今日为了同门之情,放我兄长生路,竟不惜将辛辛苦苦得来的天下第一的名号舍却,只为了在众人面前演这么一场敌不过我的戏来,这其中恩情端端是如江似海。”心念至此,遂拱手拜谢道:“大师哥有意相让,师弟怎会不知?只是虎牢关前你与我独战,致使失了大破关东诸侯的良机,今日又要违逆董卓的意思,私放我与兄长逃脱,其意只是在于乱尘这块朽木,师兄大恩大德,乱尘此生谨记!” 吕布叹道:“错也。师弟你待人接物纯真善良,大师哥再是身负世间三姓家奴的骂名,也是不忍骗你,你是确确实实胜了,这世间能敌我们三人联手的,怕也只有两位师父了……师弟,我且问你一个问题。我与你兄长之间,谁是最重?今日我放走你兄长,他日必会重整旗鼓,我与他势如水火,终有一日要有个了断,若他要取我性命,不知师弟你将如何处置?是否像今日维护他这番也誓要保我性命?” 乱尘回头望了一眼曹操、夏侯诸人,苦笑道:“师哥与兄长,无论彼此,皆是乱尘不可割舍之人,孰轻孰重,乱尘确实无法回答,只是你们二人的生死,无论谁对谁错,乱尘也是誓死要保的。” 吕布哈哈笑道:“我为天下人口中的虎狼之徒,你仍能将我的性命与胞兄相提并论,人生能有你这等畅快潇洒的同门兄弟,大师哥纵是将来有必死之日,也算死得欣慰!”说罢双掌轻拍,陷阵营中人皆是亲信之辈,听得他暗号,一时暴起,杀向留下观看吕布乱尘相斗的西凉残兵。那些兵士全然没有料到如此变数,纵有一些武艺不俗的将校,可敌众我寡,面对如此之多的陷阵营高手陡然发难,也是死于顷刻之间。不过片刻功夫,陷阵营已将其余人等尽数屠戮。宋宪、魏续、侯成更是解了曹操等人的绳索束缚,更令兵士牵来了数匹良马,乱尘不明其意,只听吕布微笑道:“师弟,走罢!” 乱尘皱眉道:“可师哥放走我与兄长,董卓虽为你义父,盛怒之下必会重罚,可能还有杀身之祸,不如……”张辽知道乱尘欲劝吕布解甲归田,出言叹道:“乱尘兄弟,人各有志……不瞒乱尘兄弟,今日一战,我三人虽败,但其感觉真是痛快淋漓。他日有缘,定要再向乱尘兄弟讨教一二。至于归隐山林之事,文远不能苟同。” 吕布也是淡淡一笑,道:“大丈夫,志在四方,这是我与你最大的区别。我等生于乱世,要想平定四方,拯救生灵,唯有以杀止杀的武人之道,故董卓虽残,却也最为势大,我助他甚至是甘心做他义子,其实也为天下苍生,只是与你兄长方式不同。而至于董卓因我再三违逆他的意愿而引来杀身之祸,这点师弟倒不必担心,眼前正是他内忧外患之际,他若杀我,其时日也是无多,这点他应该比我更清楚。” 乱尘已回过味来,心中对吕布甚是感激,缓缓还剑负于后背,领了曹操、曹仁等人,躬身道:“师哥,大恩不言谢,乱尘言尽于此,后会有期。” 第二十九回 隔窗知夜雨,秋水耀洛神 1 天际之畔,两尾虎头海雕振翅于沧山白云之中,忽听一声尖锐哨响,两只海雕随即发出尖啸之声,急急下坠。 倏忽之间,二雕已扑棱至一片樱树林上空,那樱林方圆数十里,其间渭水穿林而过。农历五月,正值樱花浪漫之时,春风微拂,花枝招展,香气四溢。那樱林中空,建有一座十二角圆殿,青砖黛瓦,雕栏玉砌,每一根殿柱之下,都盘膝坐着一人,这一十二人虽有老有少,颜面身材迥异,但均身着均是白衣白衫。东南方向,更有一人正手抚三弦琴,其余十一人跟弦而歌。 此时他一曲奏完,闲暇之余调试琴弦。林海春风,满园樱花,飞絮缤纷,众人于这樱林花风之中逍遥进酒,好不乐哉。 那两只海雕长鸣数鸣了数声,一人扬起右手轻轻招了招,两只海雕扑动翅膀,落在他的肩头,鸣叫一声,海雕喉咙中轻轻咕咕,温顺的受着主人爱抚,钢一般的利爪下,竟然各执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只听那人笑道:“诸位同僚,国主交代之事,进展不错。这两位,乃是钱塘侯朱儁的父兄。但雕儿未能带回朱儁的人头,看来这位侯爷武功倒也不赖。” 此人所说的言语并非汉人语言,乃是邪马台的倭语。卑弥呼与难升米二人得乱尘所助重夺邪马台国王权,但因其过于年幼,加之为人阴狠暴戾,上位之初便大肆铲除异己,朝中文臣、分封武将中自有诸多不服其狠毒之辈,一时间反叛四起,更有诸多死士前来刺杀。她身边虽有日夜行者这等武功高强之辈保护,但难免用人之时捉襟见肘。 卑弥呼为保全王位、诛杀叛党,与难升米定下毒计,或重金礼聘、或发榜招贤、或派人捉拿,邪马台国但凡有名有号尽数被其囊入招贤馆内,此后定下毒计,将网罗的这数百名高手置于自相残杀之地,这一众高手厮杀三天三夜,最后只得幸存十人,卑弥呼下令止杀,对这十人许以高官厚禄,与日夜行者一起,号曰十二长侍,成其刀锋死士,为其效命。那邪马台国虽地狭人少,武学修为虽不如中土大汉那般博大精深,但民风好斗、自有其狠辣独到之处,这一十二人倒也当真了得,皆是武学全才,更兼有一项绝学神技,故而卑弥呼因其人所长,去其姓名,各赐一字,分号曰:“日长侍、夜长侍、刀长侍、剑长侍、雕长侍、圈长侍、尺长侍、毒长侍、镰长侍、笔长侍、扇长侍、琴长侍。”眼下把玩虎头海雕的正是那排行老四的雕长侍。 刀长侍嘿嘿一笑,自海雕身上拔下一根羽毛,提起手中的那把泛着幽幽蓝光的宝刀,道:“朱儁是么?不知道能不能受老夫这一刀。”他年岁并不甚大,但口中无牙、说话含混不清,此时轻轻一吹,看着那薄薄的雕羽轻轻飘落,一遇那湛蓝的刀刃上,便从中削断。此刀名曰血牙刃,乃是他用一条手臂、一嘴利牙换来的——身为刀客,怎能没有一把好刀,他亲自锻刀,但总嫌不够锋利,后以牙做料、以血做淬,方炼成此刀。所谓刀者,未杀人,先杀己,这一十二人之中他虽只排第三,但论真实武功修为,第一之人非他莫属。 剑长侍与圈长侍原是以丝绸细细擦拭兵器,此时听刀长侍说话,俱是一笑,齐声道:“汉人最喜欢欺世盗名,多有吹嘘之辈,这等小角色,何劳老哥出手?只需我兄弟二人料理了便是。”言罢,二人一持长剑、一持乾坤日月圈,施施然舞了起来。但见那长剑色如古铜、灿发亮彩,双圈寒利如雪、冷气森森,他二人眼下虽只是如舞蹈一般挥剑抡圈,但一攻一守俨然有度,这二人言语倒非大话。 他二人舞剑蹈圈,那琴长侍兴意又起,竟抱起三味线琴,加入二人之中,奏曲和歌而舞。众人不由得哈哈大笑,那尺长侍将一把丈二长尺左掂右划,摆出丈量衣服尺寸的架势,道:“诸位哥哥有此雅兴,小弟不才,自要用这把破尺为哥哥做一身和体的衣服才是。” “好极,好极。”那扇长侍竟是一年妙龄少女,缓缓挥起手中的山水铁扇,轻摇慢舞,扇动殿内樱花飞来飞去,盈盈笑道:“尺哥哥做的新衣自然该是不赖,到时妹妹翩舞一曲,为诸位哥哥添添酒兴……”她话未说完,那夜长侍抢话道:“七弟,你只知为哥哥们丈量尺寸做那新衣,怎却不知有杀必有死,这些大汉忠臣们生前风光无限,死后怎能少了明珠玉锦的丧衣?” 他这话原只是调侃,但着实说的有趣,众人皆是哄堂大笑。那笔长侍自毒长侍的那漆黑圆坛间将羊毫笔蘸了又蘸,直将那羊毫笔浸透坛中碧绿之物,这才道:“到时在下便借八哥的这坛‘美酒’做颜料,将这大汉群臣身着七哥亲手所成的丧衣的安详之样绘入图中,以金纸裱好,送呈国主……” 那毒长侍微微一笑,轻声责道:“胡闹。你可知哥哥这‘美酒’之珍贵?”笔长侍笑着答道:“知道,知道,多亏了哥哥这当世之珍的‘美酒’,国主这才顺利在长安城外诛杀乱尘那厮。正因哥哥这‘酒’立了如此大功,小弟才要附会此间功德,借此‘美酒’作一幅国主大业功成的绝世好画。” “妙哉,妙哉。”镰长侍边说边笑,亦将自己的草拐镰伸入那坛“美酒”之中,那草拐镰乃以纯银所制,须知银遇毒即黑,不过须臾片刻,那草拐镰已黑透柄尾。他这才从怀中掏出一本账本,细细翻开,但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人名,这账本上的每一人都是忠于汉室的前朝遗老,当下虽垂垂老矣,但数十年前皆是叱咤风云的人物。镰长侍冷冷一笑,以草拐镰的黑印在朱呈、朱仁二人名字上划了一个叉,又在朱儁、皇甫嵩等即将消失的人物的名下面划了一条横线。 日长侍身为这十二长侍之首,却是满脸疲倦困顿之色,这几日,他率众诛杀汉室大臣,几无休息之暇,昨夜先诛尚书周毖全族、再灭城门校尉伍琼满门,到五更之时才回此复命。眼下众人嬉闹逗欢,他却止不住的困意,若不是琴长侍抚琴而歌,他早就倚着玉柱酣然入睡,他浑身的衣服皆被鲜血润透,殷红一片,鲜血从两袖间直直滴落,他拿眼望着地上堆积而成的血畦,轻轻叹了一声,道:“平心而论,此次董卓要我等诛杀的周瑟、伍琼、皇甫嵩、朱儁等人皆是忠信栋梁之才,大汉若再失此良臣,亡之不久矣。” 夜长侍笑道笑道:“大汉亡了岂不更好。”日长侍道:“二弟……”他与夜长侍乃是胞兄,昔年为汪洋大盗,自诩武功卓绝、宇内无敌。可八年前在海船之上、宫殿之内先后两次被乱尘所挫,衷心佩服乱尘武功之余,更是对其德心品性诸多神往。自那之后,他便有改邪归正之心,奈何兄弟二人得性命皆握于卑弥呼手中,不得不归服于卑弥呼,但于他心中,实不愿再做杀戮之事。这些年来,他几番劝说于夜长侍,尽谈归隐远遁之心,可夜长侍执迷于这世间功名利禄,他久劝不得,只得随他一同留在卑弥呼身边,只想宁可自己多造杀业,于卑弥呼面前攒下多处功劳,他日寻得时机取巧之时,亲言请辞之事,故而此次奉命杀人,于他是杀己杀心,他亦不曾心软。他心知十二长侍以己为首、看似兄弟齐心,但实则相互倾轧、各有心机,这其间心念,实不能为外人道尔。 众人眼观日长侍面色阴沉,久久不语,各个皆在心中打起自己的算盘主意,一时之间倒是冷了场,忽听扇长侍咯咯轻笑,众人拿眼望她,她轻理鬓边秀发,道:“国主所图者便是中土大乱,故而遣我等蛰伏中土,名为称臣董卓帐下,实则要我等见机行事、奠好基础,他日这万里江山,莫非国主王土。我等功成名就,岂不快哉?” 五月初七,晴,宜安葬、修坟,忌出行、祈福。 夜已五更,已近拂晓,洛水两岸的楼台亭阁、石桥人家俱被那白茫芒的浓雾所笼罩。皇甫嵩一身血衣、一人一剑,在这大雾中疾奔已有了大半夜。皇甫家乃是安定望族,祖上英将辈出,其父皇甫节、其叔皇甫规更身列凉州三明,皇甫嵩久受熏陶,五岁识文、七岁习武,到今年此时已浸淫文武近三十余载,更将家传“皇甫双绝”的剑法、轻功练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所用的剑,乃是七尺精铁重剑,足有百余斤,可此时被他提在手上却轻若无物,一大步跨出,便是丈许,重剑在青石桥上一点,又是一大步跃出,端端是潇洒阳刚。当年,他便如此以一人一剑闯入仕途,自凉州孝廉、茂才起,至侍郎、北地太守,再至左车骑将军、冀州牧,封槐里侯,与右车骑将军朱儁一起,于外,扫黄巾、讨汉逆,与内,解党禁、诛不臣,可谓是名声累累、功绩昭昭,天下间的士人但凡有文武双全之志者,皆引他为楷模。 可偏偏这样的一个当世英雄,此时的喘息声却越来越重,脚步也渐渐缓了下来,而他的心却越来越紧。他已听到这团望不穿尽头的迷雾上端盘旋着一声一声的尖锐雕鸣、更听到紧随在身后不过半里的细碎脚步之声。他借着街边拐角的一处微弱灯光,只拿眼望身后瞧了一下,便见数十条黑影在那粘稠恼人的浓雾里一现即散。 第二十九回 隔窗知夜雨,秋水耀洛神 2 雕长侍素日虽颇多养性,但此次率帐下众密忍自长安侯府追至洛阳西城,已近一夜时分,虽人多势众,不乏脚力轻健之辈,但始终距离皇甫嵩有半里之遥。只看皇甫嵩在浓雾里左右跳跃、高低起伏,忽而夺路狂奔、忽而急停杀人,如此边逃边战,已折了六名下属,他心中已是气急如焚。皇甫嵩只需过了洛阳,便可遇到关东联军巡夜的兵士,是时脱身都是千难万难,要将他擒杀更无异痴人说梦。此间情形,雕长侍如何不急不气? 虽近黎明,夜色却依旧浓如黑墨,透过浓雾,皇甫嵩依稀见到远处一两点灯笼所发的惨淡光晕,要是自己没走错路的话,再过十里,便是长沙太守孙坚的驻营,到时借得黄盖、程普等强援,将这帮狗狼倭人尽数杀了,方可报了屠灭全家之恨——但家仇可报,国恨如何?这帮倭人决计不会白白依附于董卓,定有狼子野心,我身为大汉股肱之臣,安得袖手旁观?!是了,我去寻那袁绍,借得一支骠军,杀回长安……公伟,不知你现在身在何处,董卓贼势虽众,但只要我兄弟二人统兵,合力施为,安得惧之?想到此处,皇甫嵩似回到当年与朱儁一起征讨张角黄巾、厮杀战场的纵横江山、意气风发之时,心中这才有了稍稍一丝快意。 他只这么一分神间,身后的黑影渐渐清晰起来,只听头顶海雕一声尖锐刺耳的长鸣,从天上急扑而下。那海雕来的虽快,但皇甫嵩的重剑更快,他抬剑往上一格一挥,已堪堪斩向海雕锐爪。那海雕当真凶狠,竟全然不顾双爪被削之虞,钢翅猛振,如匕首一般的利喙已直直戳向皇甫嵩脑门。皇甫嵩使的重剑相较于寻常利剑,势刚力沉,但亦不失灵变之巧,只听他嘿的一声大喝,重剑斜挑,剑尖正正对上雕喙。那虎头海雕终究是畜生,自恃本力雄大,只以为皇甫嵩重剑厚沉无比、纯以膂力伤人,却不知此剑剑锋亦是锋锐无比,但听那海雕的利喙发出刺耳的裂帛之声,被重剑一劈两半、直至嘴根。 皇甫嵩杀的兴起,剑上劲力更催,欲将那海雕连头带尾一分为二,孰料一股寒气自背后袭上身来,登时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皇甫嵩不及回头,已知是那雕长侍趁自己与海雕相斗之时欺身到自己背后,当下正以阴冷掌力偷袭。雕长侍武功本与自己伯仲之间,可对方奈何人多势众,此时又是趁乱偷袭,他仓促间抽剑后撩护身,劲力未能全至,雕长侍的阴掌在重剑上猛然一拍,重剑剑身便当场便被留下一个凝满寒霜的掌印,皇甫嵩更是狂喷一口鲜血,连人带剑跌了好大一个踉跄。皇甫嵩心知不敌,重剑疾收,身子在碎石小道顺势一滚,躲入重重迷雾之中。 雕长侍怎可容他轻易逃脱,厉声猛吹口哨,另控了一雕自空中疾扑,手下诸多密忍兵分四路,奔行之时不住向前挥持铁链钩锁,这些钩链均铸有倒刺,上淬剧毒,只需有一人击得实了,皇甫嵩皮开肉绽之余更难逃剧毒焚身之苦。 皇甫嵩原是趟地而行,但听身后疾风阵阵,知有数十把利刃破空而来,自己若不停身出剑,势难抵挡,可若是停下身来,定要被众敌围住,再要脱身可是难比登天。他正犹豫之间,眼前寒光闪耀,十余件锁链已从浓雾中伸出,如毒蛇一般齐齐扑向自己周身要穴。皇甫嵩只得重剑横挥疾扫,将众锁链劈的偏了。身子不进反退,欺近到两名密忍身边。那两名密忍虽是大惊,但手脚并不慌乱,右手挥链回扫,左手拔出腰间短刀,齐刺皇甫嵩胸腹。皇甫嵩尽力一纵,跃到二人上空,重剑剑身一砸一拍,只听得噗噗两声,砸得二人脑浆迸裂,那两名密忍哼都来不及哼出一声,已瘫死在地。众密忍置身于漆黑浓雾之中,一时看不清情形,只听雕长侍号令,钩镰锁链一股脑的往响声处掷来。 皇甫嵩不愿恋战,重剑猛挥,扫起路上诸多碎石,欲要借着轰隆之声搅扰诸密忍的视听,自己再从人影宽敞之地脱出。忽然一人撞到他的怀中,距离之近几可感受对方呼吸之声,二人尽是一惊,忙不迭出招对攻。那皇甫嵩果然了得,单手使得百斤重剑翻卷,裹住那人伸向自己背后的锁链,右掌已按在他胸口,内力一贯,将那人心脉震断,随即双足连点,跃出两三丈之外。这几下攻守连环当真是兔起鹘落、迅捷无比。 可奈何雕长侍一干人等着实太多,且紧追不放,皇甫嵩奔不多时,便已被众人团团围住,斗到此时,他身上衫衣所染的父兄之血已经干透,但肩臂上受创之处的鲜血依旧流失不止,顺着重剑剑锋滴落于地。他的手太重太疲,已是无法单手提剑,只能双手共持,绕是如此,剑尖仍不得离地,在碎石之上拖行,发出铮铮铁骨之音。雕长侍嘿嘿一声冷笑,道:“皇甫将军当真不愧大汉英将之名,好胆色!好身手。可惜将军太不知自爱,多番搅坏太师好事,这才勒令我等务必擒杀。不过……” 皇甫嵩原想借着这说话的空儿调理内息,但他素来刚正,忍不住骂道:“要杀便杀,有屁快放!”雕长侍故意顿住言语,眼中闪现暧昧之色,这才说道:“将军一身文韬武略,若就此轻易死了,岂不负了上苍造就之恩?我家国主识才惜才、素怀雄心壮志,倘若将军转随我主,是时‘海阔凭君跃、天高任君飞’,将军一展宏图抱负,先刃董卓李儒,再报黎民百姓,岂不是如鱼得水、畅快淋漓?” 皇甫嵩哈哈大笑道:“好极!好极!当真好极!”雕长侍原以为皇甫嵩要再三思忖,全没料到他如此爽快答应,当下喜不自胜,道:“将军……将军可是同意了?”他不待皇甫嵩答话,又急对左右下属喝道:“快快放下兵器,切莫对皇甫将军无礼。”皇甫嵩笑声渐渐止了,脸上热泪纵横,道:“你们本是弹丸岛民,却不知道乐天知命、安分守己,恁得如此无耻无礼,来贪图我大汉万里锦绣江山?哼哼,狗狼之辈,心比天高,当真欺我大汉无忠烈之人、无高义之辈么?皇甫不才,不敢轻许任侠壮烈,但忠孝节义四字倒还记得!” 雕长侍阴阴一笑,道:“既是如此,那你便纳命来罢。”皇甫嵩夷然不惧,轻抚爱剑,哈哈笑道:“甚好,看老子杀光你们这些番贼!”雕长侍再也控制不住胸中怒气,口哨厉响,地上诸密忍同使拔刀快斩之术、天上更有群雕促鸣呼应,一时间人嘶雕鸣,黑压压的人影、刀影、雕影齐齐扑向皇甫嵩。皇甫嵩纵有通天之能,安可从这四面八方的猛击中突围?此时若换做他人,定要赋首就死,但皇甫嵩何等人也?他逃亡奔战一夜,靠的仅是胸壑中的一口忠烈之气,大丈夫豪气干云,当是如此! 皇甫嵩兀自大笑,双臂箕张,不住催动内力,再不管周身空门,重剑如陀螺一般圈圈狂扫乱舞。只不过倏忽之间,他周身中创,一身血衣更被雕喙、利刃毁的稀烂,全身上下再无一件长物,袒露出来的肌肉上面尽是一个个的血窟露,但他却是肉身不倒、重剑不停,每受一次创伤便要大喝一声,重剑随之猛击。腥臭的鲜血于浓雾中扩散弥漫,断手残脚、雕尸人躯四处飞溅。 雕长侍趁着大乱,双掌笼具内力,附上皇甫嵩心口,他内力只需微微一吐,便可震碎皇甫嵩心脉,但见他剑眉劲髯皆被鲜血染的殷虹,双目英光炯炯、凛凛生威,雕长侍一生杀人无数,此时见他如此神威,亦不由得心中赞道:“真乃大汉梁柱也!”但他心中钦佩也好、敬畏也罢,狼主有令、不可不除,陡然间杀念剧盛,毕身阴寒内力已凝聚至双手,更道:“皇甫将军,你若不除,我主大业如何可成?将军即便神勇睿智如那曹乱尘,但妨天命神业,吾主也一样杀得!” 乱尘声名事迹早已闻达于天下,皇甫嵩素闻他隐龙山庄洞破李儒、华雄铁罩密策之智、虎牢关大军之前独斗吕布之勇、堳邬万贼逼压毒杀仍心忧天下生民之义,他与好友朱儁、王允、蔡邕等人虽皆为当世英豪,但逢多次言说起乱尘,对这弱冠少年的豪勇信义诸多赞誉,均生了结识向往之心,前几日传出乱尘殒命于骆谷的死讯,诸人亦是悲恸不已。现在雕长侍说起,皇甫嵩方才明了传闻中那狠毒少女的身份来,他性命危在旦夕,回首今生戎马兵戈,再想起自己黄泉之中能与曹乱尘这等大英雄、大豪士一同作伴,心下好不畅快,重剑再不挥舞,更是哈哈大笑道:“曹公子昭然英烈,吾神往已久,今日赴死,唯慷慨而已!鼠辈,速速杀了老夫罢!” 雕长侍不欲与他多说,双掌间的内力尽数喷薄而出,却听一声幽幽的叹息,那叹息声虽细不可闻,却如惊雷一般炸在他的心中,竟引得他掌间内力都为之一窒、引发不出,又听得一声叹息,方才还远在天涯,现今已近在咫尺,这叹息之声出自少女,妙音仿若春风银铃,却苦似冬夜寒雨,悲切婉转、千折百回,满满的全是无边无尽的幽怨苦涩之意。 第二十九回 隔窗知夜雨,秋水耀洛神 3 雕长侍久历恶战,听得这两声叹息,原以为皇甫嵩有强援相助,可左右环顾却不见衣衫人影、不闻脚步之声,胆大如他也不由得不怕,邪马台国人素来敬畏鬼神,那皇甫嵩久飨英名,怕有上天神灵眷顾,此刻自己欲要妄杀于他,难道是护佑的鬼神显灵了不成?他心中虽是大惧,但一想起卑弥呼那蛇蝎难比的阴毒,浑身都不住冷战——即使得罪鬼神,我也要杀了皇甫嵩,复了卑弥呼之令! 他一心要杀皇甫嵩,但苦于内力不得随心吞吐,只能厉鸣口哨,将天空中的虎头海雕尽数引向皇甫嵩,其余的密忍亦听懂他号令,各拔随身短剑,欲要将皇甫嵩当场刺个洞穿。 可雕喙、利剑尚未刺至皇甫嵩身上,却如同着魔一般全数定住,雕长侍拿眼一看,身子如入冰窖,眼神之中尽是惊惧之意,忽见浓雾中转出一人,周身笼着一件偌大的漆黑长袍,浓雾中视线不清,他看不见那人的脸色样貌,原本惧怕的是那人走路不发半点声息,看似毫不着意的缓缓走来,却左一飘、右一忽,有如鬼魅一般,行云驾雾、忽闪忽烁,眨眼间就来至众人身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毫无血肉的骷髅鬼脸,众人正惊惧间,又听一声幽怨的叹息从那狰狞无比的鬼脸之中发出。 雕长侍既想格杀皇甫嵩,又想抽身逃离这鬼神之物,可身体手脚俱被一股无形的绳索牢牢捆住一般,只能又焦又急。但见那鬼脸人从长袖中伸出一只手,那手温润如酥光洁如玉,实不输天下人任何美女的玉手。这手柔弱无比,轻轻落在皇甫嵩肩头之上,只听那鬼脸人喃喃自语道:“你既如此夸誉曹郎,今日便不可死……不,曹郎,曹郎,我要那千万敬你誉你之人皆不可死。”这鬼脸人说话极柔极顺,俏若银铃,十足一个芳华少女,可却偏偏语焉不详、疯疯癫癫,雕长侍知她是人非鬼,心中惧意这才稍稍收了一些。 皇甫嵩并不识得此人,心想东瀛之奸诈狡猾,乱尘便是死于奸计之手,此时又布毒计迷惑自己,不由得怒道:“东瀛妖贼,曹少侠一时不查,中了尔等奸计,这才害的自己死无全尸,老夫不敢与曹少侠相比,但求爽快!何必来使这劳什子的诡计!”那鬼脸人身子猛然一怔,众人只觉一股幽香袭来,似是那少女的衣袖似被微风拂动一般,却听啪啪两声脆响,众人循声望去,但见皇甫嵩满嘴鲜血、面颊红肿,左右两边如同被烙铁焊过一般留有两排深深的五指掌印。 皇甫嵩一生傲骨,眼下受此掌掴大辱,任他涵养再高也终是忍不住,正要破口大骂,却见那鬼脸少女胸膛不住起伏,厉声道:“你……你这老贼!我听你钦佩曹郎,才救你一命……我家曹郎才智盖世,更有上天佑福,怎会着了奸人之道,受那无妄之灾?你若再敢无中生有,我……我……我将你满嘴牙齿都敲了下来。” 皇甫嵩见她武功奇高,说话却是疯疯癫癫,满口曹郎长曹郎短的,以为她修炼东瀛妖术烧坏了脑筋,他对东瀛诸人懑念颇深,心想不如激怒于她,求得速死,遂大笑道:“谁是你家曹郎?乱尘公子英姿勃发、品性纯良,怎会与东瀛妖人为伍?哼!就凭你这不人不鬼的模样,别说乱尘公子已经驾鹤西游,就是尚还在世,也不会拿眼瞧你一下。” “你……你……你!”那鬼脸少女浑身不停颤抖,原本隐在鬼脸面具后的双目圆睁,柳眉更是倒竖,这几个你字说的尖锐之极,显然已是出离愤怒。 那雕长侍有意从中挑唆,道:“前辈,此人平日里便好大放厥词,多番侮辱曹公子,实是与曹公子生隙已久。数日前此人联合王允、蔡邕等人,于骆谷之中布下毒计,陷害曹公子。曹公子虽智谋卓绝,但怎奈这一伙凶徒歹毒无比,终是着了他们的道儿。”他素来奸猾,说话之时仔细度摩这鬼脸少女身形体态,见这少女怒气更甚,显然是信了自己所言,心中一乐,更有一条毒计涌上脑海,他顿了一顿,故作哀愁之态,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可怜曹公子一代少年英侠,却落得死无完尸的田地。我家主上急公好义,明知我等不敌这帮贼子势大,但仍要为曹公子报得血仇。我等一行三十二人,已有十余名弟兄折在这奸贼手下。天不负有心人,到此刻我等终将此贼擒住……前辈既是曹公子爱侣,杀夫之仇不共戴天,手刃仇敌,鄙人不敢僭越。” 这雕长侍口舌之利,真真是无与伦比,竟能颠倒黑白至斯,鬼脸少女那光洁如玉的右手已掐在皇甫嵩喉咙,直掐的皇甫嵩喉骨咯咯作响,更将他整个人离地提起,她愤恨皇甫嵩计杀乱尘之毒,手上劲力缓缓施加,是要皇甫嵩生生煎熬,慢慢窒息苦楚而死。 可皇甫嵩何等人也,他既一心求死,便不再多与雕长侍争辩,明知自己死到临头,却硬要从喉咙之中挤出呼吸来放声发笑。那鬼脸少女原本聪慧,此次初见皇甫嵩,从面相之中觉他颇俱大丈夫之姿,浑不似奸邪之人。此时急怒攻心,下手虽恨,但觉此人临死不惧、毫不在乎,又瞥见侍立一旁的雕长侍面上极力掩盖的欢喜之色,不由得起了疑心,冷冷一笑,掐着皇甫嵩喉咙的掌力稍减,说道:“曹郎之仇,不可不报!现时我饶你不死,你把你戕害曹郎的恶行从实说来!” 皇甫嵩从方才言语对话之中了解这鬼脸少女与雕长侍并非一路人,此时一口气缓了过来,哈哈大笑,道:“吾皇甫嵩坐不改姓、行不改名,一生光明磊落,可曾做过半点恶事!曹公子英名远播,自是侠义我辈的翘楚,我皇甫嵩悔于不得早识、恨于救之不及,又怎会设计害他!枉你武艺绝高,却如此是非不分……”鬼脸少女怒色稍敛,不欲与他辩论,只是自言自语般喃喃的道:“曹郎可是真的去了?曹郎可是真的……真的……”她心中悲痛情郎逝去,口中不住喃念,这个去字只说了一遍,便再也说不出口。 雕长侍心中有鬼、歹意挑拨,怎肯容皇甫嵩正言辩说?可方才苦于被这少女所布的内力所制,不得行凶,此时直接缚住周身四肢的无形绳索忽的消散,他忙不迭向一众手下行使眼色,口中更以邪马台语低喝道:“趁此良机,将这二人尽数宰了!”说话中,他全身骨骼哔哔啵啵作响,双手指骨更是扭曲如蛇,犹如双蟒吞贯天日,凝了毕全身之力,左手利爪抓往鬼脸女子咽喉,右手匕首更是直插鬼脸女子后心。 他心知这鬼脸女子武功奇高,这一下出手自是全力施为,端端又快又狠。他这一招叫做“并日而食”,乃是邪马台国上等邪道武学“分筋错骨手”的衍生招数,那分筋错骨手共计三十三招,成孤星之数,本就邪恶非常,武理乃是“杀人者先杀”,欲分人筋脉、必先错己筋骨,但常言道:“毒性越强,药性越大。”这门功夫当真是厉害无比,雕长侍为修炼这门邪功甘愿领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煎熬苦楚,便是要留的这一门杀手锏。雕长侍上一次用这狠毒绝学是于卑弥呼招徕高手之时,时隔多年,今日出手,非但不曾生疏,反而威力更增,其速之快之烈,直将四遭空气劈开,发出呼呼作响的骇人之音。 如此一招,不出则以,出则必杀!更何况与他同时行动的还有诸多密忍? 可雕长侍一众杀招如狂风暴雨又能如何?那少女连身都不曾转过来,只是身子微微一侧,众人只觉一团白光自眼前闪过,这才听到钩镰、锁链、飞星、冷箭的空击之声,再回神时,哪里还有这鬼脸少女与皇甫嵩的半个人影?雕长侍偷袭不曾得手,情知不敌,刹那间起了逃跑之心,正欲拔足飞跃,可发现双腿怎么也使不上劲力,忽觉双手双脚关节处钻心的一疼,直要痛厥过去。 值此之时,又听砰砰砰砰之声爆响不停,他倒也硬骨,强忍着疼痛,拿眼一看,他手下的密忍,每一个都似被在体内埋了炸药一般,身体犹如气球一般充满了真气,这砰砰砰砰的声音便是手下诸人爆裂而亡所发。他又觉四处关节跳疼的无以复加,勉强凝住心神,这才发现自己双手皆失,双脚虽连在躯干之上,但筋肉已被打散,只剩骨架支撑体重,不至倒下。 他一生经历百战,杀人无数,见过血流成河、阿鼻地狱,从不曾心生恐惧,可就是这一刻间,他生出无边无际的恐惧之感——这是甚么样的武功,能如此之快!这是甚么样的人,能如此之毒! 浓雾渐渐散去,他因剧烈的疼痛而起的满额汗水快要将的视线彻底模糊,这才见到身前五丈之外,那黑衣少女微微露出半截光滑如玉、洁白如碧的半只手臂,那手臂葱白如莲藕,说不出来的好看,唯有一点不合之处,便是那玉指指尖墨黑一片,指甲尖端更是五点殷虹。他口吐一口鲜血,不怒反笑,似是敬佩,又似是自嘲,道:“好武功……好武功……” 第二十九回 隔窗知夜雨,秋水耀洛神 4 五月初八,这本应是生机盎然的初夏之时,于这曾为大汉京都之地的洛阳,却满眼是残垣断壁、焦砾遍野,再不见繁花似锦之象。 一轮红日即将落幕,将整个乌漆漆的洛阳城笼于其中,血红的夕阳透过白马寺毗卢阁焚毁的窗棱,将落日的余晖照在朱儁脸上,可朱儁便那么倚墙半坐于地,捂着胸口轻声喘息,间或的轻咳出一辆口血痰,殊无半分暖意。 忽听楼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之声,朱儁不自主的握紧手中的地行双刀,是他们?还是他?如是他们,便就此大战一场,于这佛法广大、光明普照的毗卢阁内葬了,总不枉这一场人世壮志、昭昭忠肝。如是他,那便是天不亡我大汉,老友重逢,满腔血泪……他强提一口真气,勉强支起身子,略略探出头来,拿眼一瞧,楼外那人一身血衣,扛着一把漆黑重剑,步履蹒跚的走来,那浓眉剑眼掩不住的悍烈英气,不是皇甫嵩,还能有谁? 哐啷一声,他手中的双刀坠落于地,他倾尽全力的喊道:“义真兄!——”皇甫嵩听到他呼唤己名,也是喜不自胜,亦唤道:“公伟兄!——” 皇甫嵩入得楼来,二人相视,均见对方伤痕累累,但眉目之中悍色不减,俱伸出右手来,紧紧相握,不由哈哈大笑——忆当年,二人身怀百姓、心忧天子,畅谈大丈夫当蹈倨苍天之大业、舍格匹夫之小谅,遂互引为知己,并以上将之略,受脤仓卒之时。扫不臣、剪逆党,平黄巾、定九州,及其功成师克,威声满誉天下,何等酣畅淋漓之事! 可时至如今,天子暗弱、董卓残暴,他二人兵权早已被一并捋夺,只落个闲职,原先还与司徒王允、太尉黄琬、尚书周瑟、侍郎蔡邕等人一起,成朝中清流之砥柱,力持汉室不倒。却怎料自这帮东瀛贼子来了长安之后,董卓陡然翻脸,再不顾清流评议,杀戮至此大开。先是贬杨彪为庶民,徙行荀爽至塞外苦寒之地,再至水牢囚禁卢植,终至灭黄琬、周瑟满门,屠伍琼、伍孚九族,朝中大小官员,但凡敢稍有颜色者,尽数斩尽杀绝。这才短短数日,李儒伙同邪马台一党大肆血屠司隶一地,杀人万计,悬头千余颗于囚车之上,连轸还都,扬言欲要杀尽天下胆敢忤逆之人,更于长安望京门外焚烧人头…… 两人想起董卓主政以来的种种暴行,又念及这一路杀将逃亡的凄风惨雨,皆是怔在那里,朱儁是心恨苍天无眼,任中土九州豺狼当道;皇甫嵩是怅然惘怜汉室,悲恸难当。两人茫然四目相对,只能将紧握的右手捏的更紧。也不知过了多久,皇甫嵩重重一声长叹,朱儁跟着一声长叹,这才开口道:“义真兄,妻儿老小怕已不在了罢……”皇甫嵩一听,满腔热泪终不能噙住,道:“公伟……国有大难,家以何安……”朱儁知他心意,但仍是道:“义真……” 皇甫嵩望他一眼,大袖揩去脸上眼泪,不泣反笑,大声道:“危巢之下,岂有安卵?!公伟兄,天子受制、国之将亡,若你我二人还沉于这小家之痛,不思铲贼锄奸,黄泉之下,怎有脸去觐见历代的先帝、面叙赴死的同僚……”他说这话,既是自勉,又是劝慰好友朱儁,可说到最后,心想现在董卓势大,而听闻袁绍等人各怀鬼胎,仅仅凭他与王允、蔡邕等寥寥数人,安可与董卓一伙、邪马台一国对抗?话未说完,又是一声仰天长叹。 朱儁与他久为至交,明白他心中想法,重重按住他肩膀,说道:“义真兄!此仇此恨,绵绵无期!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朱儁似将大仇大恨写在脸上,说话之时眉目悲怆,但嘴角却勉力欲笑,教皇甫嵩看的好是心酸,道:“公伟,你有甚么打算?” 朱儁答道:“去关东,找借兵。”皇甫嵩皱眉道:“你要去找袁绍?”朱儁点头答道:“不错。眼下袁绍为十八路关东联军盟主,自是兵多将广,我欲以这张老脸向他借兵一万,再不济求个前锋校尉之职,但求领兵杀回长安,清讨逆贼,已正君侧。”皇甫嵩轻轻摇头,道:“袁绍此人志大才疏,能有今日威势,皆因累世台司,宾客所归,不算他个人之能。你可记得,当日品评天下英少,王司徒、杨太尉便说他不可堪负大业,他叔父袁隗在场,也是默认。这几日,我被一高人所救,更从她口中听闻袁绍坐作声价、豢养死士,怕有不臣之心,你若去了,他只会表面欢欣,却敷衍于你,非但不肯授你兵权,还会监视于你。老友你一身本领,却如笼中之鸟一般不得发挥,岂不误了讨贼光复的时机?” 朱儁被他这么一说,不由得他怔了一怔,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又何尝不知关东诸军离心背德?可当下刘表刘景升远在荆南、马腾马寿成又隔于敌后。关东诸军之中,公孙瓒有勇无谋、陶谦老谋奸猾、袁术骄豪无断,皆是不可付托之辈,其余诸人不是兵少,就是将微,你让我不找袁绍,还能找谁?” 皇甫嵩道:“公伟,你说漏了一个人。”朱儁面有疑色,想了一会儿,道:“关东军中的勇猛用命之辈,唯有孙坚、刘备、曹操寥寥三人而已。当年温德殿上我便观那孙坚勇挚雄毅,颇有英豪之风,但此人刚烈如火,用兵不知进退,于洛阳之战中一败再败,折了无数本部兵马。眼下我二人若是去求,其忠壮之志确实苍天可表,他定会应允。但他只有千余残兵败将,即便甘领托付,也是杯水车薪,我二人又何苦教如此大汉栋梁白白送死?” 他顿了一顿,见皇甫嵩面色凝重,不住摇头,又道:“难不成义真你说的是那刘备?万万不可!义真兄可记得杨彪自逍遥楼中回来便言,‘那刘备仁德其外,厚黑其中,万万不可托付汉室中兴大业!”。你可记得当年讨伐黄巾之时,我二人领兵,听闻他路遇恩师卢植受囚而不见、经义弟张飞提起后又惺惺作态,我当时便知此人弘雅信义是假、忘恩无德是真。他于平原县一番苦心经营,博得世人弘毅宽厚之风评,实乃是居心叵测。他本是滑虏小人,定会借此国难而成私己之发迹良机,然后大张旗鼓的要帮助我等,他善于营造声势,恨不得天下皆知……对此奸枭鼠辈,唯有置之不理,让他空有雄霸之略,一生抑郁而死,不然他日纵横天下,实乃大汉之祸、万民之患。如此祸害,万万不可赋予救国扶危的重任!” 皇甫嵩低低叹一口气,道:“刘备小贼向来如此,我如何不知?我说的乃是曹操……”朱儁听他言及曹操之名,先是点头赞许,但旋即又目露悲色,道:“义真兄,你我二人为兄弟至交,有些话我只可说与你听。曹操其父曹嵩是为人杰,但奸猾叵测,怕早有不臣之心。这曹操品行久受其父熏陶,当下年纪虽轻,但上马能横槊征伐,下马可经纶略阔,为咱大汉出力颇多,倒也真有一番雄才大志,若用于正道,则于天下可不负饮矣。可惜他行事乖张跋扈、应变私伐决断,于疆场之上,或可临敌制奇、成变诡之功,但终不是庙亭之上堂堂正正的股肱之臣。我等若光是托付其大事,却不加正途引导,便轻则明珠投于瓦砾、无方机变运于邪途,重则泯智任情、危辞叛伐,恐违于大汉王途…… 皇甫嵩走至窗边,遥望那即将落幕的血色夕阳,道:“当年平定黄巾张角之时,曹操曾于我帐下效命。我初时只是卖其父曹嵩一个面子,只命他做文书一类的闲职。可后来有一日,我于前阵领兵杀敌,贼子张燕、张牛角、于毒领兵五千、分三路偷袭我后军大帐,若是得手,则我大军粮草俱焚、机密皆失。多亏此子临危不惧,率携夏侯惇、夏侯惇、曹仁、曹洪等一甘宗族兄弟,将不过千人的后账文弱谋士统筹如百战精兵,处以机略陷阱,足足抵挡了半日之久,直待我大军回援,才不致粮草焚毁、文书泄密之灾。我曾欲因此功向先帝推举于他,但被他婉言相距,至此我便授他为武术校尉,或留在身边谋略、或遣之前线败敌,以观其运筹帷幄之能。到黄巾平灭,他以雄武之姿,常艰难之运,大小征战五十六,其中明锐权略、神变不穷,兵折而意不衰,在危而听不惑,临事决机,举无遗悔,可谓近古以来,未之有也,我二人虽有些统兵之能,但于此子面前,终不及十之一二……” 皇甫嵩顿了一顿,看着那半轮落日的血色夕光将自己周身笼浴,才道:“曹操此次荥阳兵败,并非无谋,实乃出于手足之情,急令智昏,非战之罪。他眼下虽是兵少将伤,但不出数日,自可重备战力,我二人若去寻他,善用其谋略果敢之才,勉其治世能臣之志,非但不会令他走上邪路,反成我千秋大汉百世流芳之名臣。” 第二十九回 隔窗知夜雨,秋水耀洛神 5 朱儁与皇甫嵩生死相交数十年,知他为人刚正不阿,从未有半句阿谀奉承之词,他此时如此不吝美言评价曹操之能,心想这曹操当真是盖世奇才,不免心怀激荡,忍不住道:“既然义真兄如此说了,公伟也当拭目以待。”他亦随皇甫嵩远眺夕阳落日之美景,想起将来攻回长安、枭首董卓、辅助天子之壮举,不由得情怀激烈,道:“曹嵩一族果然了得,子侄一辈英杰辈出,胞生两子,既有曹乱尘这等德行当世无双、武艺冠绝人世的天下奇男子,又有曹操这等纲神冠绝、智画迭出的雄韬伟英少。其余曹仁、曹洪、曹洪、夏侯惇、夏侯渊皆是虎豹之辈、栋梁之才。这曹家文武双全、人才济济,若再多一些这般望族能宗,大汉中兴、民众奋强,指日可待矣。” 朱儁此番言语句句发自肺腑,多有慰勉二人不失抗争之意,但皇甫嵩却是微微露出一丝苦笑,叹一口气,道:“公伟,你方才提起那曹乱尘,我倒有一件事要告知于你。”朱儁以为他缅怀乱尘性朴纯良,亦是叹道:“想那曹乱尘武艺卓绝、当世无双无对,若步入仕途,他日出将入相、位极人臣,犹未可期也。可怜他天妒英才,一生坎坷不断,颇多苦楚。如今命丧于奸人之手,他久受情苦爱悲之煎熬,总算一桩解脱。更何况人生一世,但求无愧于人、无愧于心,世人皆言乱尘天命如此,义真你就休要再多伤悲了……” 皇甫嵩轻轻摇头,道:“我叹的并非这个,而是另有他事。”他见朱儁面有惑色,道:“此去东行,寻得那曹操一众后,相借夏侯惇、夏侯渊、曹洪、曹仁、曹纯、乐进、李典、于禁这八人,先去长安城外樱池水囚之中救出卢子干、马翁叔、韩叔儒等一干老友,回关东之后再做图谋,这其中艰辛坎坷,多多仰赖公伟兄了……”(作者按:卢植字子干、马日磾字翁叔、韩说字叔儒,这三人皆是东汉末年朝中难得的清廉有为之士,与皇甫嵩、卢植、王允、蔡邕等人友善交好,据史所载,皆死于董卓乱政之后一两年之内,小说中妄引人物,成一家之言,还望诸位书友休要见怪。) 朱儁讶道:“义真兄不和我同去么?!”皇甫嵩刚要答话,五月晚间的初夏微风吹上楼来,却引得他胸口创伤剧痛,他伸手轻轻按住伤口,待稍稍好过了些,方才开口道:“公伟有所不知。皇甫心知国庭事大,本该舍小节而成大义,但君子重然诺,皇甫受人救命之恩,不可不报。她有一桩要紧之事,要我去办,我自当全力以赴、死而后已。”朱儁点头道:“我辈中人,义无大小,言顶天地,人始重之。倘若失信于人,他日又有何脸面侍于帝君、教于万民?” 皇甫嵩感激朱儁理解之情,心中自为人生能得如此至交好友而老怀欣慰,将自己如何自长安城中逃出、如何在洛阳浓雾之中与雕长侍一伙血战、如何得那鬼脸少女相助一事细细与朱儁说了,这才道:“皇甫受人之托,自当忠人之事。我原本已进鬼门关,被她救了回来,别说她有事相求,就是无事交办,皇甫也自当铭记于心,待家国大事一了,侍奉其左右,以待报答之时。” 朱儁赞道:“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好!好!好!好兄弟!”他连说四个好字,足见其对皇甫嵩钦佩心交之极,只听他又道:“不瞒老友,我这两日日被一铁笔、一长镰的两个东瀛狗贼追杀,原也必死,但亦是有搞人暗中相助,那人手脚甚快,一招间便将那两名狗贼打得五脏俱裂,武功之狠、出招之快,当真是闻所未闻,枉我也是练武之人,非但能看清出招之法,连是啥模样都未看清。那位高人要我于这白马寺栖身,也是得一人飞箭传书,在此地候你,旋即黑光一闪、转瞬即走,你口中所言的鬼脸女子也是身着宽大黑衣,莫非是同一人?” 皇甫嵩道:“如此说来,怕是一人不假。”朱儁道:“这位高人也当真奇怪,既是有心相助,为何不径自引你前来相见,为何要我于此地候你?”皇甫嵩笑道:“既是高人,自有怪叵之风,如让我等这般的凡夫俗子,妄加猜测、轻易看透,又何来高人之名?”朱儁亦笑道:“义真所言极是。乱尘公子高风亮节、清雅脱俗,所交之辈绝非奸邪。这位高人口唤乱尘为曹郎,定与他颇多渊源。加之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此热血心肠,显是我辈侠义中人。我只是奇怪,她武功既高,世间当无难事,不知她托你所为何事?” 皇甫嵩眼望西方,道:“她言说乱尘公子有其师左慈真人相救,不可能轻易就死,乱尘死讯怕是董卓一党故意散播谣传,为的就是引曹操挂念同胞之情,贸然出击,落入荥阳包围之中。故而我去寻乱尘下落,死要见尸、活要见人,传闻乱尘逝于骆谷,我此次西行,首处便去骆谷,如若寻不着线索,我便顺子午谷、骆谷一带自南往北探寻,若有必要,我将潜入长安城中,一来打探乱尘死讯虚实,二来联系王允、蔡邕等一众旧友,再做日后打算。” 朱儁将地行双刀别在腰间,伸出手来,道:“好!今此一别,长安再见!”皇甫嵩道:“是!”亦伸出手来,二人双手紧紧相握,齐齐发声大笑。 待朱儁走出白马寺,将百战的血衣倦色俱没入东方的黑影之中,愈行愈远。皇甫嵩自毗卢阁中远眺朱儁,直至消逝不见,唯听他长啸之声不绝——到今日此时,这位老友为自己平安西行,不惜发声长啸,便是要引那邪马台国追杀之人的注意,这份情谊,孰可负之!”皇甫嵩仿佛听到近处传来众多细碎的脚步之声,亦随那啸声东去,终是不再听闻。突然间起身,自毗卢阁中跃下,顺着夕阳落山的方向,孤独而行,他眼中热泪盈眶,叮叮滴于手中的重剑,不住喃喃自语道:“公伟,保重!” 轻风微拂,初夏的阳光匀细的撒在那长安城外的渭水之上,这波光粼粼、水声涛涛之间,却有一叶白蓬小舟鼓满了帆,逆水疾行。 小舟的舟头舟尾各立有一人,一使利剑、一使大尺,自是那卑弥呼座下“十二长侍”中的剑长侍与尺长侍,眼下他二人额头满是汗水,神色紧张,更是不顾惜手中宝色兵器,一前一后以剑尺划水操舟,显是有非常要紧之事。 他二人虽是逆水行舟,但内力了得,这般行力行舟,不一会已行了又数十里。那渭水支路越行越浅,初时渭水茫茫广阔、身在舟中尚不可见南北两岸,到后来河水只剩丈余,待过了前方一处陡坡,小舟弯弯一转,停在一面峻峭危崖之前。眼看无路可走,尺长侍与剑长侍反是呼出一口长气,似是心头一桩重石放下一般,这才均从怀间掏出一管烟花模样的物事,但听两声冲天锐响,那峻峭危崖的背后深处发出卡卡卡卡的机关铁链之声,在临水的不起眼处,一个长宽不足七寸的铁门缓缓升起,尺长侍、剑长侍二人对望一眼,将兵器裹在身上,竟是弃舟跃入水中。他二人游了数丈,刚过铁门,守候在铁门之后的黑衣忍者便扳动机关轮括,重又将铁门缓缓关上。 这水路狭小,仅有铁门后的两处灯火照耀,剑长侍、尺长侍二人又游了约一盏茶时分,水路这才渐渐宽广,待转过三四出弯道,前方忽现出一个偌大的洞口,洞外阳光灿烂,照得洞口处的水域通明。二人出了洞口,顺着石阶,方才踏上泥地。这是一处隐在高山悬崖后的水上小岛,十余丈方圆,岛上土色乌黑、地面光滑,连一株花草都不曾生长,小岛正中建有一个小亭,亭有十角,每一角都置有软榻,小亭正中更有玉石所制的蒲团。但此时座上空空,皆是无人,守于亭外的诸多黑衣忍者,见是他二人前来,纷纷弯腰迎拜。 剑长侍急忙回礼,以邪马台语急促问道:“敢问使者,国师身在何处?”一名似是在场忍者头领出声答道:“两位尊者在此休息片刻,国师尚在水牢之中审问犯人,静候他老人家事毕之后自后接见。”剑长侍心情本就急迫,眼下听这人语气虽恭、实为存心怠慢,已是大大的不快,但念及难升米之威,不得不将心头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须知他与尺长侍虽俱列十二长侍之位,终究只是虚职,说难听一点,只是卑弥呼的养的一群会咬人的狗而已。而那难升米于卑弥呼既有救命之恩、抚养之情,又有助夺王位之功、扫除异己之绩,自是位高权重,以至于他身边之人都养尊处优,傲慢非常。这些人名为十二长侍下属,但平日里自己别说调遣,就是假以颜色都万万不可,就是生怕得罪了难升米。那尺长侍知道这其中利害关系,但耐不住心中焦急如焚,颤声道:“劳烦使者速去通报,我二人确有极为要紧之事求见国师,如非性命攸关,我二人不敢打扰国师。”他二人唯恐那人怠慢应付,竟是双双跪倒在地。 第二十九回 隔窗知夜雨,秋水耀洛神 6 那人冷冷哼了一声,目光斜扫,另有一名忍者走上前来,自怀中掏出一把木质小锤,双手平端献上,那人取了这把木锤,这才走至亭中,在那玉石蒲团上先轻后重再轻连敲三下,只听玉石蒲团咯咯作响,现出一口方圆不足五寸大小的洞口来。剑长侍、尺长侍二人对望一眼,均是心生怖意——他们只知这水牢之地囚有诸多大汉名臣,却从不知究竟所在何处,今日若非生死相关,断然不能知晓那水牢的出口竟在这玉石蒲团之下。而此处原是荒山,并无水牢,只是卑弥呼身边的那书生来了之后,才征遣附近的庄户民夫修建,不过短短三月时间,竟能避水修道、开山凿石,将这樱池水牢修建的如此隐秘宏大且又机关重重,其后为免泄露风声,那书生不但将征调的这些民夫尽数杀死,更是假扮匈奴军队、纵兵妄杀,将这些民夫的家属亲眷一并杀了,最后纵火焚烧、将数十个村庄尽付之一炬。水牢方圆十里之地,一片焦土残垣,再无人烟。那少年书生能通晓地理,算无遗漏,当初随卑弥呼游水放舟、行至此山,轻易算出此山中藏有小岛、地下流有腐水,前后只花三夜时光,便拿出详细的土木设计图纸,大至铁门材质、建筑施工,小至机关尺寸、花草布置,方方面面俱被他考虑在中,这份才能,当真是天下卓绝。只是这书生歹毒异常,骆谷中设计残杀乱尘、向董卓献策剿灭大汉名臣这两桩事,众人已看出他为人阴狠嗜杀,丝毫不输卑弥呼,剑长侍、尺长侍二人常在他身前耳听面命,早知他性格手段,平日里就多生惧意,此刻又见这水牢机关精细至斯,对他如何不怕不怖? 他二人心中虽然焦急,但这一番思索、惧于那书生之毒,不由胆寒,不知不觉里时间都过了一个多时辰,忽然听到那玉石蒲团之下传来咯咯咯咯的铁索齿轮之声,二人连忙上前,看着洞口缓缓显出,方才那人自梯子上探出台来,道:“国师传令接见,还请两位除了兵甲利物。” 那人言语方毕,便有一人端了银盘走上前来,二人不敢怠慢,急忙解下手中的宝剑、利尺,又将周身的暗器俱数掏出,交至盘中,又待众人验过衣物之后,方才由两名忍者一前一后将二人夹在中间,走下秘洞。 那秘洞的台阶实在是长,向下一眼望去,盘盘旋旋,似望不穿尽头一般,洞中漆黑潮湿,唯有每隔三丈处的墙壁凿孔里,点着一盏惨黄惨黄色的油灯。不知行了多久,众人终于离了那蜿蜒向下台阶,顺着平底走了数十丈,前面又是一面铁门拦路,尚有三丈距离之时,领头的忍者便伸手拦住众人,对着铁门扬声道:“国师接见两位侍者,劳烦尊者开门。”只听门后一人高声道:“天佑国主,威强睿德”,剑、尺长侍二人久历江湖,知道这是闯关的切口,一日有十二个时辰,这切口一日应当每逢三四个时辰便换一次,倘若有人假冒、或是有人强闯,定有机关射出千万只毒箭,任你武功再高,也要被万箭穿身而死。 果然领头的侍卫高声答道:“封天禅土,功越百王”,那铁门内的人见切口对上,这才开门放行。剑长侍走至门后,这才发现自己所猜不假,方才众人所处的空地乃是一处悬在空中的飞地,自门后便看到,那块空地的四面八方、头上脚下均布有连弩机关,箭头在灯火下发出幽幽绿光,显然淬有剧毒,那弩箭众多,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将幽幽绿光连成一片,似鬼火一般,说不出来的恐怖渗人。 众人又走了数十丈,又行到一扇铁门前,只是这扇铁门之前比方才那扇多了三级台阶,领头那人这次并不直接说话,而是于门前跪下,在三级台阶上按先左、后右、再中的顺序连磕三记响头,方才道:“勒兵中土,犁庭扫闾。君临长安,横霸九州。”这一次剑尺长侍二人瞧的清楚,那台阶上布有三处极微小的凸出部位,他磕头之处便是以恰到好处的力道引动台阶下的轮廓机关,纵是前面那面铁门有人凭借盾牌一类的物事躲过箭雨,到此门前,不知机关布置,也只能望门兴叹。只听得铁门轧轧声响,那扇铁门终于缓缓开了。剑尺长侍二人一路走来,心下越感恐怖,均是在心中寻思:“这少年书生武功了得、计谋出众,机关陷阱、毒药暗杀无一不通、无一不精,究竟是何路神仙,不……若是神仙又怎会如此歹毒?每一步都是精心计算,每一步都要对手死于绝地,这份诈诡肆毒又岂是鬼神可比?” 过了这第二道铁门,众人又蜿蜿蜒蜒的走了一里有余,饶是剑尺长侍二人武功了得,但被这么前后千绕百转的折腾,加上地下空气潮湿逼仄,竟是脑子昏昏沉沉的,只觉得灯火越走越是暗淡,脚下也逐渐潮湿,到后来水竟漫至膝盖,那水也是越来越黑,不一时有各种各样的浮游毒虫在水面上一划而过,那黑水也是愈来愈臭,直教人干呕作吐。 众人在这恶臭与毒虫间小心翼翼的涉水而行,经过连续几处曲曲折折的弯角,终是来到一处方圆足有数十丈的水池入口。那领头的侍卫这才停住脚步,立在入口处,对着里面恭声道:“秉国师和公子,剑长侍、尺长侍二位使者已到。”那水池里好生昏暗,偌大的地方只点有两三展油灯,那灯火微不可闻,恍恍惚惚,宛若鬼火。入口外的剑尺长侍二人虽瞧不清里面情形,但听那侍卫言语,知道那少年书生与国师俱在水池之内,更是不敢怠慢,连忙弯腰躬身,齐身道:“属下叩见国师,叩见公子!”只听水池内传来一声冷哼,剑尺长侍二人知道定是那少年书生所发,他自视甚高、目中无人已久,本就瞧十二长侍不起,他二人也犯不着为这生气,此时只是觉得有些尴尬而已,倒是那国师难升米哈哈一笑,道:“两位使者不必多礼,你二人既有要紧之事,那便进来说与在座的各位大人听听,让大汉的这些守疆勇将、股肱名臣们给出出主意。” 剑尺长侍二人恭恭敬敬的诺了一声,这才进了水池之内。凭着微弱的灯光,剑尺长侍二人发现水池之中建有缓缓向上的石阶,延伸至水池正中央,正好建有一个高出水面寸许的石台。他二人这才发现,石台之上立有四人,只是灯火昏暗、瞧不清衣服饰色,四人又皆是背对着自己,一时半会倒也分辨不清另外两位是何人。 他二人今日乃是首次瞧见这水池布局,围绕着那石台,水池之中密密麻麻的立满了空心铁柱,每一根铁柱上都缚有一人,皆是被剥得赤条条的,先以铁锁倒钩穿了琵琶骨,后以透骨铁钎自双手掌心与双脚腿骨间穿过,牢牢钉在空心铁柱之上,再将整个身子没入水中,只留一个人头在水面之上。这水池数十丈方圆,其中铁柱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因终日腐水浸泡、毒虫噬咬,所有人早已身无完肤、皮腐肉烂,不少文臣早已忍受不住苦楚,昏死过去。便是那些久经沙场的武将,也是半死不活,无数的浮游毒虫在黑水中成群结队的穿梭来往,那万重噬咬的疼痒之感何人能忍受?只听气若游丝的惨叫起此彼伏,长而不绝。这些人无一不是沙场悍将,一生中呼天唤地、叱咤风云,何曾低头半个、求饶半句,但此时受苦已久、且疼痛甚剧,纵是如钢铁一般的硬汉,也忍不住想要狂呼乱喊,可到此时身心俱疲,那还能发出高声,只剩下一口奄奄气息吊在胸中,发出一声声微小但尖锐的呻吟,直要刺进人心里去。 只听一人以汉人语言呐呐道:“诸位大人,你们这又是何苦呢?只要你们肯归顺太师,又何必受此煎熬?”此人话音一出,剑长侍便知他身份——他正是十二长侍之首——日长侍,而他身旁那人,应是夜长侍无疑。果然他身边那人手提着铁棒一类的物事,狠狠抽打着水池中的一名老囚,口中也以并不熟练的汉语骂道:“老家伙,你再不吭声,我今日便将你活活打死!”,他手上虽不曾运用内力,但本力甚大,此刻反复抽打那人,不一会的工夫,就已将那人殴出献血来,那人头发花白,却甚为硬气,连一口呼痛之声也不肯发出,只是紧紧的咬着牙不住颤抖。 剑、尺长侍心中咯噔一怔,皆是寻思:“这二人怎么此刻也在这水池之内?难道他们也……” 他二人正思索间,却不知铁棒抽打之声越来越大。原来是那夜长侍脾气暴躁,见老囚无论自己怎么折磨也是不肯开口,火气顿时上涌,用力愈来愈狠,眼看就要将那老囚活活打死,哭丧棒却被日长侍一手抓住,泽呢么只听道:“二弟,别打了。”日长侍虽知眼下难升米与这少年书生环伺在侧,不是妄动恻隐心肠之时,但仍是出手阻止夜长侍行凶杀人。自打七年前认识乱尘以来,他被乱尘的情怀品性所衷心折服,这七年来,他每造一份杀业、便在心底埋下一桩孽障,常常自悔自恨、夜不能寐,但迫于人在俗世、恶事不得不为,更为了兄弟夜长侍的一场性命安危,这才杀他人、更杀己心。国师难升米倒还好对付,可那少年书生奇诡莫测,一双鹰狼之目似乎能穿透人的心脑一般,此情此景,自己纵有千万种怜悯与不愿,但脸上却仍是毫无声色,生恐被那书生看出端倪。 第二十九回 隔窗知夜雨,秋水耀洛神 7 那少年书生果然邪邪一笑,冷语言道:“卢植老贼果然美名远播,竟引得阁下如此恻隐心肠”日长侍急忙答道:“公子误会了,这卢植老骨头一个,空享饱学儒士的妄名,杀了他确实死不足惜。也正是因大汉朝中无才,乃使竖子成名,这样的货色都能官至尚书,更有一番追随之人……” 那书生何等聪明,当下便从这日长侍的话语中听出明贬暗夸的含义——这卢植确有大才大德,名著于四海之内,被大汉士子引为学之儒宗、士之楷模,连前朝昏君汉灵帝刘宏都知他是国之桢干,驾崩之时,予其尚书之职,与司徒王允、太尉黄琬并为托孤三大臣。倘若今日轻易的棒杀了,反而会激起天下士人的反抗,那可大大有违于自己的霸业。再者,当初自己向卑弥呼提议修建樱池水牢,也是算准了董卓必定要大肆屠戮朝中异己,修建此牢、辅以各种毒刑,可用肉身之罚磨消囚徒忠义之志,便于将有用之才收揽于自己帐下,成就霸业野望。他脑筋转的飞快,已然笑出声来,居然对着日长侍赞道:“日长侍,难怪你武功不高,却能一直傲居十二长侍之首……不错,不错……” 日长侍表面哈哈做谢,说些客套的话,但心中洞察如烛——好你个奸贼!三两句之中就要挑拨我与其他长侍的关系,我与你无冤无仇,事事顺你心意,你不念我是你下属便罢了,却仍是句句逼压、处处使坏,要是有何人得罪了你,你是不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换在平时,剑尺长侍二人听到自己不如别人,早就气色上脸,但此时却是一言不发、面色如纸,实乃是心中惧怕所致——一怕那追杀之人、二怕这毒士书生。难升米本来在一旁乐的看笑话,此时也看出端倪,猜知事态不小,这才道:“剑长侍、尺长侍,你二人求见老夫,说有生死攸关的要紧之事,这便说来听听。” 剑长侍与尺长侍对望一眼,各从怀中掏出一桩物事来,难升米一看,顿觉火气上脑,原来他二人所拿的乃是一只凸头的铁笔、一把断刃的钩镰,上面血迹斑斑,再无往日的澄澄亮色,只听剑长侍道:“我等此次奉命杀贼,原要擒得那皇甫嵩与朱儁,但皆被一人坏了好事,那人武功奇高,我等不能抵挡,折了不少手下,连雕、镰、笔三位兄弟也俱死在他掌下……” 他话语尚未说完,那少年书生的面上已满是怒意,厉声道:“废物!废物!枉你们一向自诩武功高强,怎得对方只有一人也将你们打得如同丧家之犬?国主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他旁若无人般的不住唾骂,那剑尺长侍二人心中有气,但却不敢言说半句。倒是那难升米老成稳重,道:“此次擒杀皇甫嵩朱儁二人,国主可谓大花精力,非但你们十二长侍倾囊而出,更是遣派密忍数百,求的是便是务必将他二人拿下。如此众多的人力,怎会于一人之前如此脆败?又怎会将你们二人逼的如此惧怕?” 尺长侍道:“不是属下无能,只是那人武功着实太高……那日洛阳城中,镰、笔二位弟弟请命要做那围剿前锋,我与剑四哥不好拂了他二人为国主用命的美意,便分出一半人马与他们,我二人另在外围设伏,原已将那朱儁擒住,但怎料的突然杀出一个黑衣人,那人……那人身法招式均是出奇的迅疾,我等仓促之间不及应变,当场就被他杀了十几个弟兄,镰九弟、笔十弟二人联手相攻,我和四哥尚未看清楚那人出手发招,两位弟弟已然身死……” “甚么?”那少年书生此时也起了惧怕之意——这十二长侍的本事他也清楚,虽不是甚么超凡脱俗之辈,但也算是一流好手,这二人手持熟稔的兵器联手相攻,竟然被人一招所毙,这到底是武功还是妖法?他与难升米面面相觑,半晌才道:“你继续说……” 尺长侍道:“那人戗杀两位弟弟之后,不肯停手,又连发数掌……在场的弟兄避无可避,被他强猛刚烈的掌风所笼,一个个竟……竟骨骼碎裂、筋脉尽断而死!”他说到此处,脸上铁青、密布怖色,显然当日之景,到此时都惊魂不定。那剑长侍接过话,答道:“兄弟赴死,我二人当上前为他们报仇,但那人武功奇诡高强,纵是合力上前,也不是他一合之敌。我二人身受国主隆恩,为国赴死原是应该,但如此死了只是白白辜负国主的栽培之恩。加之此人武功奇高,与我们为敌,怕是对国主大大不利,这才做了那战场逃兵,欲赶来此处,向国主禀报此人此事。回长安途中,发现雕五弟与一众手下……可怜雕五弟英勇一身,到头来却落得死无完尸、四肢俱裂……” 难升米倒吸一口凉气,缓缓道:“那……那雕长侍也是被此人所杀么?”剑长侍点点头,道:“我与尺七弟检查过在场诸人的伤痕,断骨之处皆是漆黑,运气行力也与戗杀九弟、十弟的手法一致,应是一人无疑。”难升米道:“那你二人可看清那人年龄模样?”剑尺长侍二人俱是摇头,道:“他以面具蒙脸,身上又穿着不显身材的宽大黑衣,我二人确实非但不能看清他身材相貌,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 那少年书生皱眉道:“世间有此武艺的,也只有天下五奇、吕布、曹乱尘了,那乔玄、司马徽那帮老家伙发过重誓,绝不会过问世间之事,况且这帮老骨头的修为各相迥异,但都是名门正派的武学,断然不会使这么阴毒狠辣的掌法;那曹乱尘武功不错,所学甚杂,世间传闻他博识天下武学,武功路子也是奇诡莫测,但这小子为人迂腐正派,这种邪魔的武功他也是不会学的……更何况当日骆谷之中,他已入我觳中、被我妙计杀之,也不可能是他。那么,唯一有此能耐的,便是那温侯吕布了……在骆谷之中,我见他出手如龙似虎、霸道无比,的确不枉天下无双的威名,他武功一向刚猛,一招间将人打得骨骼碎裂也不是不能之事。我还听到传闻说,这吕布虽为董卓义子,但心中另有所图,更与王允蔡邕等人暗地里勾勾搭搭、纠缠不清……是了,看来与我们作对的,正是这温侯吕布!”说到此处,他目中锐光已现,杀机毕显。 孰料难升米不住摇头道:“不可能的。”那书生问道:“为何。”难升米重重一叹,道:“前日董卓宴请国主与老僧,他与张辽高顺等人俱在同席之列,那日董卓兴致甚高,宴会直饮至次日清晨。试想他人在长安,又怎会现身洛阳杀人?”那少年书生一顿,思考了一会,道:“会不会是那吕布找了一个替身,故意搅局,此人奸猾老谋,这等事说不定是他故意为之?” 难升米听这少年书生说吕布奸猾老谋,全然不想想自己奸猾老谋之处更远甚于他人,内心对他更为鄙夷,但他喜怒不行于色,只是答道:“也不可能,他当日说话饮酒,举手投足间俱有一番翻天彻地的武勇风度,在场众人皆能清楚感受雄霸之威。国主的眼光一向精准,宴后也和老僧夸赞这吕布无双之姿,说他气度威严、非常人可及,是为真英雄。若是找人假替,纵使容貌生的再像,也不会有如此之感。” 少年书生喃喃道:“既然不是吕布,那还有谁呢?这天下间还能有谁有如此能耐?”难升米陡然双手一拍,惊道:“我想起一人了!”他不待那书生诘问,反是向剑长侍问到:“那黑衣人所戴的面具是否乃是一张骷髅鬼脸?”剑长侍咦了一声,道:“正是。” “不妙!不妙!大大的不妙!”难升米早年与卑弥呼逃至汉土中国,身入佛门,中土法号灭寂,此时已近二十年,他虽无佛家止杀仁爱之念,但这么多年礼佛参禅下来,于修身养气处倒颇有成就,一向老沉如他,此时惊得连呼不妙,足见此人之能。只听他道:“公子你有所不知,那曹乱尘初回中土之时,在徐州城外与人动手,那人内力、招式、身法处处完胜乱尘。你想乱尘武功之高,近乎当世无敌,却在他手下一败再败,被逼的退无可退。此人如此了得,眼下与我们为敌,那非但国主的大业不妙,连身家性命都有安危!” 那少年书生也是一愣,他初出茅庐不久,并不知这世间之事,难升米便将乱尘在徐州城外三清庙与黑衣人夜战、孤身夜闯堳坞从董卓千军万马之中救出乱尘的桩桩事迹尽数说了,说到那黑衣人在咸阳城假冒乱尘、吓得李儒等人如同丧家之犬夺路奔逃之时,心狠稳重如那少年书生,也不由得内心里咯噔好大一震。待难升米将徐州之事说完,众人皆是呆立半晌,再无他话。 却听水囚中的卢植气若游丝的笑出声来,难升米讶道:“卢大人所笑何事?”卢植受囚牢毒楚已深,仍是勉力发笑,道:“老夫……老夫笑的是……是你们,你们这一干妖贼……妖贼作恶,自有天收……我大汉中国,人才……人才济济,多有慷慨义士,这便……这便……咳咳……”他说话用力颇重,都咳出鲜血来,但仍是鼓足全身力气,放声续道:“这便……这便取你们狗命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这么一笑,激起水牢中众多大汉名臣武将的壮烈之怀,皆是随之大笑,夜长侍一时气急,拿蘸了盐水的长鞭狠抽众人,长鞭啪啪作响,众人笑声反而更大,那笑声似要腾飞入天、越于九霄之上,在这逼压黑仄的水牢之中回想,直入炸雷一般轰进难升米等人心里。 第二十九回 隔窗知夜雨,秋水耀洛神 8 那少年书生心中烦躁,道:“怕他作甚,我司马仲达智谋无双,冠绝天下,他安能奈我如何?!他不找我便罢,倘若自寻死路来找我,我必教他千刀万剐、蛇咬虫噬而死!”那夜长侍性格鲁莽火爆,并不能从少年书生的颤抖口音之中看出这句实乃是他自勉自慰,以掩饰其内心深深的惧怕之意。果然那夜长侍哼声道:“国主天命加身,司马公子智谋贯世,国师经多历广,那人只不过是个蛮勇匹夫,怕他个鸟!不如属下多派人手围剿,让他们汉人见识下啥叫‘时日不久矣’!” 众人都知道这夜长侍口无遮拦,十足一个无脑的浑人,能在十二长侍之中排行老二,全因其大哥日长侍的功劳庇佑所致。众人也不与他计较,只听难升米浑浊的口音响起:“也好。那我便拨你五十暗忍,先把此人行踪找出来,然后速来回报,到时司马公子自有妙计擒杀,你莫要贪功、打草惊蛇,让他跑了。”他目光望向那书生,只见那少年书生点了点头,恨声道:“阻我大业者,必杀之。” 日长侍寻思今日事变突然,原本所求的退隐之事又是无法开口,二弟鲁莽,又将自己拖入世事泥淖之中,心中不由得重重叹了一口气。但他手足情深,二弟赴险,他怎能置之不理,只好怏怏道:“属下不才,愿陪二弟同去。”难升米将视线放在他身上许久,直将他周身的鸡皮疙瘩要激起来,这才道:“也好,你兄弟二人同去,小心行事。”他转身又对那少年书生说道:“我得去长安见一下那董卓,将此间事态说与他听,看他能不能相助一二,这水牢之事就多多麻烦公子了。” 少年书生嗯了一声,道:“那董卓意欲掌控天下,此时已按李儒之计蚕食汉室,正值关键之时,此刻长安有人搅局,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国师你且速去,他兵马众多,定会调拨人手借与我等。” 日长侍见应对之策已然议定,自己久留在此不免尴尬,便向众人告了辞,领了弟弟夜长侍欲出水牢,可方走到水牢入口,却听卢植一声凄厉无比的哀嚎,他不由得转身来看,却见那少年书生命剑尺长侍用兵器将一团团通红的木炭扔至卢植所在的空心铁柱之内,那木炭滚烫,卢植赤身裸体,怎能不被烫的生疼?此时虽已是春花五月,但长安地处西北,并不显暖,这水牢离地面甚远,加之长年累月无阳光照耀,故而阴寒无比,此时少年书生所掷的木炭原是高台石盆之中用来取暖所用,竟被他想来如此恶毒的手段,折磨卢植。可怜那卢植一生排戈赴主、赤胆丹心,到年老发须花白之时,要受这般非常人都能及的痛苦折磨。 借着飞舞在空中的木炭火光,剑长侍看见卢植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满是悲愤,身躯也不住扭动,双臂欲要从穿骨铁钩中挣扎而出。剑长侍将憋在胸口许久的那个口气重重的叹了出来,这才缓缓而顺着来路而返。 长安城中忽然下起雨来。那雨来的甚快,不一会儿的功夫,已密如瓢泼,扇长侍不得不以铁扇遮在额头上,以阻那雨水糊了视线。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小小的酒肆,她抬眼见天色漆黑如泼墨,怕是这大雨一时半刻也不会消停,便起了煨一壶烧酒驱寒之意。可方方走至酒肆店口,斜地里穿来一把青竹纸伞,扇长侍心生不快,拿眼瞧那抢先之人,只瞧了一眼,便瞧得痴了——那伞下之人婀娜娉婷,穿着一件春绿素色长裙,腰间悬着一个碧绿如烟的玉佩,周身再无修饰之物,但偏偏就这么一个丽人,乌黑的发丝垂至后肩,风雨一激,似柳叶飞絮般微微摇摆,显出一张如芙蓉出水一般的丽容来。扇长侍虽同为女子,但见到这般柔情绰态、芳泽无加的绝世美女,也发自内心的惊叹艳羡,正出神间,却听那少女开口道:“姐姐好美的扇子,可否借我一观?” 扇长侍只觉声音甜美糯软,不由为之动容,毫不思索的将自己从不离手的武器就那般恭恭敬敬的送至那少女手中,更是笑道:“是,妹妹有此雅意,我安可不借?这雨势甚大,不妨我请妹妹进屋中同喝一壶热酒,再细细观赏,如何?”那少女接过扇子,待细细观看铁扇之后,道:“不必了。”扇长侍讶道:“哦?那是为何?”那少女微微一笑,却如同满树梨花初开,瞳光流彩,宛若星辰,只听她酥语柔声道:“我要向你借另外一样东西。”扇长侍亦笑,道:“借甚么?”那少女答道:“借你的命。” 扇长侍果然高手,立知情形不对,她速来先下手为强,手中铁扇已如团花飞舞,直卷起周围烟雨,急急扫向那少女面门,于此同时她身子借力飞趋而退,欲退入大雨之中,好发出怀中呼叫救援的烟花信号。但见她那铁扇如黑戈弧月,眨眼间已削至那少女面门不足一尺之处,旋即陡然一转,割往粉颈。那少女面上仍是微微吟笑之色,在所有看客都以为铁扇割破她那雪白粉嫩的脖颈时,这才从春绿色的衣袖里缓缓伸出一只玉萧来。那玉箫虽是后发,但却是先至,一时间似乎风雨静止,玉箫的萧孔划过风雨烟尘,吟声微微一响而过。扇长侍的铁扇连同她的头颅已散成一片一片,抛向那黑压压、逼仄仄的雨空。酒肆内的众人还未瞧清这瞬间的凶杀之时,那绿裙少女已持了竹伞没入那嘈杂不休的大雨里。 殷虹的血水自太尉府紧闭的桐木大门的高高石槛中漫出,混着方方止消的雨水,染得太尉府外的青石道路一片血红,圈长侍一人一圈站在冷风细雨里,望着回廊楼宇之间一地一地的伏尸,再望向自己手中那对锋利光滑仍旧的日月乾坤圈,不由得微微笑出声——今日一战,他以一人之力,横扫太尉府,将他全家老女老幼共计一百六十三口,连同府中豢养的骏马、猎狗都尽数杀了,这便可以回去向国主复命,随后再烫一壶家乡的清酒,以暖一暖这因杀人而杀得甚是疲倦困乏的脾胃罢?他从怀中掏出白纱,将双圈上的血渍细细拭净,方要离开这再无活物的太尉府,却听见后院的闺阁之内一声轻轻的响声。 他身随意动,一连几个纵跃,便从那闺阁的扇窗之内而入,进得闺阁之内,却见一个绝色殊容的青裙少女端坐在闺房之内,对着一面铜镜正正出神,丝毫不为自己闯入闺阁所动。 圈长侍并不是好色之徒,但这少女实在生的太俊太美,自己只被她拿眼轻轻那么扫了一下,情怀便恁得十分激动荡漾。他虽被她美色所动,但心想自己有重任在身,国主卑弥呼明令要杀尽太尉府中任何一个活物,上至不相干的奴仆用役,下至犬马牛羊、花鸟虫鱼也是一个不留,倘若自己漏了这个女子,那回去之后如何交代?卑弥呼的手段他可是知道,想到此节,他才下得狠心,纵是要这人间绝色香消玉殒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费了好大力,才好不容易收敛住心神,开口问道:“你可是太尉黄琬家中亲眷?”那少女仍是不惧,微启朱唇,轻声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圈长侍也不知自己为何就是下不了手,更是多言了一句话来:“在下奉命前来灭庄。若不是家中亲眷,自当逃命便是。”——于他心中,他巴不得那少女说一声只是邻家少女,误留在太尉府中而已。哪怕那少女一言不发,只消现在跑开便成。孰料那少女微微一笑,柳眉轻扬,道:“你要杀我么?” 这一笑如云散风清、似迦叶拈花,将竟将圈长侍瞧的痴了,连同心中的杀戾之气都吹散了一般,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柔声答道:“身在江湖,不得不为;主上有令,不得不杀。”那少女亦是叹了一口气,道:“那现在,我便是最后一个了。” 那少女将手中铜镜放回妆台之上,也不起身,只是斜斜的转过身来,那一双如水如烟的妙目直视着圈长侍。圈长侍何曾见过如此这般人间丽色,只觉得神昏目眩,只看了一小会,忙不迭的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却又舍不得离了别处,只得落在她洁如白玉凝脂的手臂肌肤之上。只听那少女幽幽道:“阁下非杀不可么?”圈长侍勉强提起手中双圈,长声叹道:“小姐,对不住了。”他原以为那少女要惊慌失措,没想到那少女非但不逃,反而将莲藕一般的酥手双双搭在日月乾坤圈上,柔声道:“那你来罢。”圈长侍忽的明白甚么似得,急声道:“你!你是……”他话尚未说全,那少女兰花似的纤指微微一动,圈长侍的头颅便已自脖颈间轻轻落下,滴溜溜的在木质地板上滚了数圈,方才停下。 第二十九回 隔窗知夜雨,秋水耀洛神 9 细雨似烟,黑夜如墨。一辆马车便在这烟雨夜色里的长安小巷中慢走缓行。偶尔有夹着雨丝的微风迎面而过,惹得那系在马脖上的铃铛叮叮作响。忽听坐在马车里的女子轻轻咳了一声,驾马的车夫拉停了马,掀开车帘,对着那女子弯腰一躬,颇为关心的道:“扇头领可是身体不适?”坐在马车内的女子又咳了数声,这才答道:“嗯。这几日长安忽风忽雨,我一时不查,染了风寒。”那车夫自腰间解了一个葫芦,递至那女子手里,道:“这是家乡的樱酒,虽不甚烈,但可解风寒,扇头领若不是不嫌弃,不妨喝个一两口。”那女子微微一笑,道:“多谢了。你姓名为何,待我向国师回禀任务之后,会向他美言几句、提拔于你。” 那车夫止不住的欢喜,连忙道:“小人贱命,何足挂齿……”这话刚刚说完,猛然刮起一阵乱风,又听一声尖锐的哨响,随即传来数十处脚步奔动之音,显然是有人在此埋伏已久,那女子脸色大变,那马夫非但一丝不惧,反而笑嘻嘻的道:“扇长侍已死在长安城中多时,你当我等不知?时到此刻,你又何必再装?”那女子浅浅一笑,自发髻间整个撕下一张人皮,现出一张绝美的容颜,柳眉桃目、红唇素妆,只听她淡声笑道:“原来你们都知道了,所以在酒内下毒。十二长侍里善于下毒的,也只有你老八毒长侍了。” 二人说话之时,诸多邪马台忍着已将这马车团团围住,那车夫这才嘿嘿笑道:“好说。”他缓缓摘下斗笠蓑衣,又卸了顶贯的白发,露出倭人才有的朝天光额与小辫子,又将脸上人皮撕了,抹了抹颜面,现出他原本的面目。 面对着狞笑不已的毒长侍与各持兵器围上来的诸多忍者,那少女仍是淡雅如霜,道:“你也真舍得本钱,为了引我入觳、饮你毒酒,竟敢以己为饵、孤身赴险,这份胆量,倒也不俗。”毒长侍从怀中掏出一把明亮亮的匕首,哈哈笑道:“阁下才是真的了得。我这酒奇毒无比,常人一沾即死,你内力倒也当真厉害的紧,时到此刻,竟仍能开口说话。剑、尺两位兄弟讲你武功高绝如神,现在来看,你终究是人不是神,这便纳命来罢!” 那少女面上反是露出一丝微笑,如同春日里的的芳花绽开一般,随后樱唇微启,那毒酒似脱弦的利箭一般喷往毒长侍脸上。 今年长安的天气不知怎的,这场夏雨过后,天气反而更是显寒。皇甫嵩双手紧握着重剑盘膝坐在郊外一处空地之上。他从头到脚俱用黑布笼住,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天色晦暗,那一双英目精光四射。天色将明,雨气更甚。他孤身一人坐在此地已经有一日时分了。他的黑衣、长发、肌肤皆被那雨气浸透的湿漉漉,但他仍是这样一动都不动。他是在等,虽然他不知道那鬼脸恩公这样安排的用意,但他就是相信——在几可通神、碾压一切的威强武力面前,还有甚么可以惧怕、还有甚么不值得相信?他从政几十年,始终坚信,这世间暴徒贼子若是逞凶作恶,当以更大凶猛威恶逼压惩罚于之,好教世人引此为鉴,不敢肆意妄为。这鬼脸怪人对这帮倭人狗贼下手残凶无比,反是对了他的胃口。眼下这鬼脸怪客既已布下诱敌之策,自己纵是不敌身死了,这帮狗贼也断然难逃其手。可自己的一条贱命与汉室群臣的血仇相比,如之奈何?! 他就这样思着想着,不知不觉里,又是一个时辰,夜色已然大光。这才听到周围灌木林丛之后传来悉悉索索的细微轻音。“终于来了——”他内心轻笑,身外强敌环伺,反觉得说不出来的舒坦与快意。 果然听到一声尖锐急促的鸣声响起,灌木后杀出一群手中持着各种奇形怪状兵器的忍者来,领头的正是那尺长侍。 待众人冲至皇甫嵩身边三丈之地,皇甫嵩这才虎吼一声,黑铁重剑即挥乱舞,有如黑色流苏一般环身而扫。尺长侍猛然一怔,讶道:“怎么是你?”说话间他急停前冲之势,身子如惊弓之鸟向后趋退,皇甫嵩重剑扫落了个空,转手一拍,拍中一人脑门,那人闷哼一声,便已当场了账,皇甫嵩借着这对方阵型缺失之机,猛然上跃,双手提剑,剑锋直追尺长侍,更是瞪大眼珠、剑眉倒竖,怒笑道:“怎么不是我?” 尺长侍见退无可退,长尺前伸,忽而为剑、忽而为刀、忽而为点穴笔,一把长尺竟被他使得宛如灵蛇。他二人武功一刚一柔、一奇一正,倒也是棋逢对手,但见二人兵器交错,拳脚相加,周围之人反而插不上手。那尺长侍见势均力敌,这才开口说道:“皇甫将军大汉名将,武功果然了得。但凭你这般武艺,连我都杀不了,怎么能杀的了他们?” 皇甫嵩忽然放声大笑,重剑弃地,一只右掌直直的前伸,若再不退缩,便要被那锋利的尺刃生生斩断。尺长侍不明所以,心想这皇甫嵩并非鲁莽之人,此举定有异变,说不定藏有诡秘的奇招,便不贪图对方伸臂送斩之功,利尺回收,在胸前舞成一道屏障。孰料皇甫嵩的右手却是不避不让,瞬时间,已撞入尺墙,缠上尺长侍的手腕、手臂,按至其胸口,尺长侍脸白如纸,但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在胸口一吐,下一刻已从自己胸口白衣之中穿透而过。尺长侍临近将死,只说了半句:“你……你怎么……”皇甫嵩望着血淋淋的伤口,只能无语应答,眼前的情形同样令他莫名其妙,他只知方才激战之时,一股沛然无比的劲力自背后传来,引导自己弃剑使掌、直捣中宫,恩公既然不愿出面、假于自己之手,这其中自有因由,他实在不能说与众忍者知晓。 皇甫嵩见尺长侍已然死去,这才将右手从他胸后拔出,一股血箭自尺长侍胸前迸发而出,溅了皇甫嵩一身,尸身这才软软跌倒。皇甫嵩自地上拾起重剑,朝着怔住的诸多忍者,踏血而冲,更是哈哈笑道:“狗贼们,还不快快受死!” 他正飞奔间,互听背后有人冷笑,更有一把利刃破空刺来,皇甫嵩心知有人偷袭。但此时自己身在半空,万万不及转身,眼见便要被利刃穿身而过,心想报应来的好快,方才自己洞杀尺长侍,现在就已同样手法被人杀死。 却在此时,皇甫嵩只觉自己的右腿被一股无形的绳索牵住一般,竟是以一个看似粗鄙丑陋、但实则精妙无比的角度后踢而出。足尖与利刃相交,发出铮的一声轻音,那股牵引皇甫嵩右脚的劲力旋即一卷一收,已将皇甫嵩拉转过身来。皇甫嵩这才看清,背后偷袭之人手持的利刃乃是一把古纹碧波的铜剑,想来应该是十二长侍中的剑长侍。那剑长侍原以为此机必得,哪料到如此变化?他不由得“咦”了一声,铜剑斜挑,改刺其他要穴。皇甫嵩见此人剑法严谨有度、兼顾迅疾凶猛,实乃是使剑的名家,看来武功排名当在方才的尺长侍之上,更不敢轻敌,拿出十二分精神来与之对攻。 只不过盏茶时分,二人你来我往已对攻了数十招,但见重剑黑光如墨、铜剑碧绿如烟,铮铮的剑音此起彼伏,二人额头之上已满是汗珠,却难以分出胜负。这一时,剑长侍铜剑的剑锋陡然兜转,连环攻出二十四招连密刺击,原本捏着剑诀的左手箕张成掌,夹杂着一股凌冽的寒气拍向皇甫嵩面门。皇甫嵩心想不能硬抗,重剑翻转倒提,挡在身前,先阻铜剑、后拦寒掌,但听啪啪两声重响,二人皆被对方内力反震,只听剑长侍赞道:“皇甫将军的剑法倒也不赖。”皇甫嵩目露狠色,厉声道:“东瀛狗贼,能杀你就行!” 剑长侍也不欲与他多说废话,左手轻挥,招呼左右上前围杀皇甫嵩。他知今日众人围攻皇甫嵩,定能将他格毙,不由心生欢喜,眼见皇甫嵩在众人战圈之内左支右绌、败象毕显,而四周颇多蜂蝶飞舞,便轻笑道:“春光五月,如此这么多的蜂蝶,莫非有佳人流连在此。” 他怎会料到,密林暗处一株老槐树后露出一张绝美的脸来,执着一把玉萧,遥遥望着皇甫嵩于他,愁然一笑。 皇甫嵩越战越急,却始终不得方才那个内力相助,自是心急如焚,那剑长侍更是火上浇油,只听他哂笑道:“此逢多事之秋,太师有命务必要斩尽杀绝,但我却心念将军乃大汉的忠臣义士,心有不忍才容将军一再逃脱。若是识趣的,该早点逃亡关东……今日此局,并非为你所设,原是要对付他人,可将军却如此不识好歹,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硬闯,偏偏要把一颗热血头颅送至在下手中,将军既然如此盛意,在下只好却之不恭了。” 皇甫嵩怎会不知这帮倭人居心不轨,巴不得汉室忠臣死绝、中土战乱祸生,他们才好从中得利,妄图华夏故土。但又已听出他话中之意,知道那鬼脸女子已给这些倭人带来大大的为难,连追杀汉室忠臣之事也都放在一边。也不顾自身为难,放声大笑道:“那要看你能不能取得我这个铜铁头颅了。”剑长侍亦是笑道:“劳烦将军挂怀。” 皇甫嵩道:“如此,甚好。”他不顾身中数剑,身躯猛然前腾,挟凌厉之威扑向剑长侍,重剑无锋、杀气有形、剑光化影,这乃是愤怒之刃!剑长侍冷冷一笑,将手中铜剑信数挥洒,剑影闪烁,直发出耀眼的莹绿光芒,封在自己身前,不得让皇甫嵩近前半步。身后追兵更是数十剑急刺皇甫嵩后背,他心中叫苦,但累于重剑被剑长侍格住。那一时,皇甫嵩的目光逐渐变亮,竟是炯炯生辉——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剑长侍只觉四周的蜂蝶忽然散开,心神不由得一凛,但听一声极悦耳极动人的玉音叹气道:“你杀不了他的。”剑长侍回过头来,只见一名青衣长裙的少女左手晃了晃手中的白玉酒壶,似醉非醉的庸懒眼光落在自己身上,右手懒洋洋地点着玉萧,慢条斯理道:“你还在等甚么?”剑长侍脑中闪过一人的名字,已知这鬼脸怪客是谁,先是一惊,后是一声幽幽的长叹,反手抽剑往自己腹中一刺,吐了一大口鲜血,对着那鬼脸少女,哀声笑道:“伤心人虽别有怀抱,姑娘切不可贪醉消愁。” 其余众忍者见头领已死,再无斗志,再不围攻皇甫嵩,四下里奔逃,那少女微微一笑,右手微微一抬,手中的玉箫已如利箭脱弦而出,可利箭却不会中途拐弯,伴着嗡嗡的箫音,那玉箫有如浮空游动的灵蛇,以电趋雷劈之势转掠过一圈,重又回至那少女手中。 而那数十名忍者却无一人再动,只是停在原地,仿若时间静止,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蝴蝶蜜蜂采花舞春之声。皇甫嵩只是一眨眼,众多忍者齐齐跪倒,人头被项间的喷涌的鲜血顶落,滴溜溜的滚了一地。 皇甫嵩张口欲言,却见那少女轻摇螓首——他向来知趣,知这是她逐客之意,便弯腰躬身一拜,提了重剑,跃入密林之内。那少女见皇甫嵩已然走远,这才掀开脸上面具,朱唇对着玉箫轻轻呵了一口香气,那玉箫碧绿如烟、散发出明亮光泽,照出她满眼的忧郁与欢喜之色,只听她悠悠道:“曹郎……曹郎,他们不安好心,设计杀你,好在你吉人自有天相……你宅心仁厚,人家再怎么对你使坏,你都不肯杀人,那本是心好的紧。可这帮狗贼忘恩负义,将来定要与你为难,我便做那坏人,又杀了一个啦……曹郎啊曹郎,你怎么又回长安了呢……你伤痛之时可曾记得我啊……”她自言自语,滚烫的玉泪自眼眶里流出,滴打在手中玉箫之上。又哭了一会儿,别起玉箫,奏一首《离人殇》,人已经飞身而起、翩翩然宛若仙子,终是消失在朝旭含晖的花海里。 第二十九回 隔窗知夜雨,秋水耀洛神 10 一轮皓月高悬星空,缕缕清风轻穿而过,满园的樱花随风蹁跹飞舞。但生一曲悠扬婉柔的箫声,于这幽静的夜色中悠悠地飘荡。这惆怅箫音的声声婉转之下,连入夏的燥夜都显得颇为凄凉。 刀长侍听着这似杜鹃啼血一般的伤婉箫音,面上反露出欢喜激动之色,连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独臂擦拭血牙刃的抹痕之声越大,琴长侍笑道:“刀三哥,强敌已至,该是您宝刀大显风采之时了,小弟这就为你弹琴助兴。”他目中含笑,屈指在琴弦上轻轻抚弄,琴音潮涌如雷,欲要把那箫音压了下去,可那萧声若有若无、如泣如诉,任凭这琴音如何响亮,总似在众人身边游走一般,往人耳鼓里不住挠拨。半天未发一语的日长侍怅然望天,重重叹了一口长气,道:“此人武功极高,两位兄弟武艺自是不俗,但切莫轻敌,今日之战怕是要颇费周折。”他心知这鬼脸怪客武功了得,不然也不会将十二长侍数日间杀得只剩他们四人,今日己方人马众多,怕也不是那人对手,又知那刀、琴二人心高气傲、久不服己,当下这话说的十分客气。 孰料那刀长侍只是冷冷哼了一声,并不理会他,只是专注于桌案的发着鲜艳红光的血牙刃,用那雪白的棉布又抹了一把刀身,刀身血光更显,反射出亭外漆黑一片的人影。琴长侍顺着那倒影望去,看见夜长侍带人来回奔走个不休,没来一次总要多些人马,恨不得将这小亭用人墙里里外外的围住。他不由得轻声耻笑——夜长侍草包一个,他一直瞧不起。眼下强敌来攻,若是能靠人员数量得胜,那剑、尺、雕等八位长侍也不至于死的那么凄惨。况且身为武道中人,一生但求强敌,只恨难逢高手,今日纵是战死,也不过是技不如人而已。他不禁侧目看向刀长侍,刀长侍仍是一丝不苟的擦拭着宝刀,明了对方所想的与自己一样。 夜长侍听那箫音越来越近,己方的人员安排也已布置妥当,这才走进亭中,对着日长侍笑道:“大哥,那董太师也恁的客气,竟借了三百亲兵相助我等,这下那贼子来了,我们定能将他拿下。”他话语方毕,一名身着董卓府衣甲服色的中年校尉上前恭身道:“在下牛双,乃是太师府护院军吏,特奉太师之令前来戒护四位尊者。” “就凭你们,恐怕不够。”他身后三百名甲士中竟有人发出这般轻声细语,不多时,那声音又道:“三百甲士之中可有一二高手?你们为董卓卖命杀人,此贼却如此相待,四位不觉得悲哀?”夜长侍显然是怒极,瞪着一双牛目死死盯着人群,欲找出说话那人,更是大声狂嘶道:“有种的便速速现身,吃你夜爷爷一棒!他奶奶的,老子今日非……”他脾气也确实暴躁,骂言一开,便再也难以止住。身为同伴的琴长侍更是连他大哥都瞧不起,拿眼撇向日长侍,轻蔑一笑。日长侍怎会不知他心思,也不动怒,开声道:“二弟,休要聒噪,你将我昨日对你说的话都忘了?” “你弟弟忘没忘我不可知道,我可是没忘。”那声音再度响起,似近在身前,又似远在身边。夜长侍暴跳如雷,更是按捺不住,神色狰狞,一只精钢铁棒狂挥乱舞,有如疯徒。 “当年乱尘公子将你钢棒震碎,这么些年过去了,你的记性还是一点没长。”那声音忽飘忽驻,教人寻不着方向,只听那人又道:“昨夜你大哥与你夜谈一宿,要你放下荣辱繁华之心,与他回那邪马台故土,再不过问江湖之事,做个乡下农民,兄弟二人娶妻生子,乐天知命,是不是?你大哥都能弃恶从善,你缘何不肯?还是舍不得这般出人头地、生杀予夺的威风罢。可怜啊,可怜……” 日长侍从话语之中已听出此人身份,更知他今日将自己隐藏许久的心思向众人道出,自己已是全无退路,反倒觉得坦然,也不顾四周众人怒目相觑,俯身拜道:“前辈慧眼如炬,在下早已心服。今日我这条性命,任由前辈索取,但求前辈留我二弟一条生路……”可那人却如同消失了一般,不再答话。 忍者刀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战意,提起刀来,对着星空恭敬一拜,肃声道:“阁下既是日长侍的昔年故人,为何如此遮遮掩掩,不愿现身相见?”他顿了一顿,鼓足内力,又道:“鄙人乃为好刀之客,听闻阁下武功高绝,不胜心生向往,但求一战!” 果然,那萧声复又响起,在这樱林小亭间缭绕旋转,其音婉转绵软,充满悲凄慕念之情,格外清晰。众人循声望去,一名少女似御风而来,玉足一点,遥遥立于一株樱树花枝之上,那樱枝不过筷子粗细,纵是鸟儿落在上面,也要微微摇晃。可那少女整个人立于樱枝之上,却无半点动静。只见明月清照之下,映得少女那一身青绿长裙有如流苏,夜风微拂,少女的长发、衣带、青裙随风摇曳摆动,如仙子下凡一般,说不出的明艳动人。只可惜那少女将玉箫别在樱唇之前,教人瞧不清颜容,但这清清月光、这微微夏风,和着这悠悠箫声,也足可以想像到她那绝世容貌。 琴长侍抚琴叹道:“如此武功,如此丽颜,尘世女子,若得其一,夫复何求。”那萧声戛然而止,青衣少女轻声叹了口气,众人只觉青光一烁而至,再眨眼时,那女子立在众人身前。 琴长侍端着一杯酒站起身来,大声赞道:“姑娘好轻功!”待他看那女子的容颜,不由得将手中酒杯怔落在地上,好一会儿才道一句:“姑娘好容貌!”他这两句着实是发自肺腑,他活了几十岁,何尝见过这般快如鬼魅却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好看至极点的轻功,又何尝见过这般转眄流精、明眸善睐的绝世美女? 那青衣少女似有无限的心伤愁事,微微按住胸口,如西子捧心一般,又是轻轻叹了口气。琴长侍虽为敌方,也不由得为她怜惜不已,恨不得上前细细询问这少女所愁何事,自己好代为效劳了。 倒是那刀长侍定力过人,猛的从席间立起,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这青衣少女手中的那柄玉箫:“姑娘的这把萧似乎有些面熟,可否容在下一观?” 他这话反勾其那青衣少女的无限回忆,面上莞尔一笑,如春回大地、冬雪初融,只听她淡淡地回了一句:“我这把萧名叫‘离人殇’,只可给一人观看赏玩,可惜那人不是你。”刀长侍嗤声道:“只是观上一观,又有何妨?”说话间他已提刀飞身而起,伸手去砍那青衣少女持萧的纤纤玉手。 这一刀,他已磨砺了数十年。初时他双手使刀,虽也成一方刀豪,但总觉刀速不够、劲力不狠,后来发现是那左手分心分身,使右手不能专神、专力行刀,他便举刀自斩左手,以求自身快之极致。这数十年里,能逼他出手即用此招的不过寥寥数人。于他动手过的敌人,对这一刀,评价都是只有一个字,就是“快”——天下武功,无快不破。这一刀,便是快到那些人连这一个“快”字的评价都不及说出就已被斩于刀下。 可就是这样电闪雷轰的快刀面前,那少女仍是立在原地,未动丝毫。可偏偏这样,刀长侍脸上的得意之色却在刹那间僵住。他的血刀眼看就要斩中那青衣少女的手腕、刀锋也随之错出数十道刀光,却只见那少女手腕缓慢一翻,手法虽缓,但却完全全全的封住了自己的刀上的所有攻势。 他只觉陡然一阵神昏目眩,这才听得碎裂之声,那血牙刃连同自己的一条独臂仿佛漫天的星星一般,刹那间在他眼前支离破碎。等他感觉到疼痛的时候,他便再也看不清那少女绝美的身姿了,他能看到的,只有自己胸口处喷涌而出的鲜血。 “好一个离人殇!”他面色已然变得惨白一片,踉踉跄跄地走了数步,身子一跪,头一歪,便已死了。整个樱林在那一瞬间静的不能再静,几百双眼睛都一齐注视着这个青衣少女,注视着她似乎从未动过的那只执萧的玉手。只听那少女轻声吟道:“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离人殇……我这把萧是离人之物,借不得你赏玩的……”声音如泣如诉,似有莫大的哀怨情愁。 “我等与姑娘并无仇怨,”日长侍早知这女子真实身份,亦知今日必死,但实在舍不得弟弟,又道:“他乡遇故人,本该把酒言欢,姑娘却欲将我等赶尽杀绝,在下斗胆,敢问何故。” “因为你是你……”青衣少女说出的答案着实让人匪夷所思。“好说辞。”琴长侍优雅一笑,道:“方才姑娘的萧声好生优美,在下不才,有三弦焦琴一尾,也奏一曲,以增姑娘雅兴。” 夏风微微拂着樱林。可满园的樱花却开始纷纷下落,一片片地落在地上,附和着琴长侍拨弄而出的苦涩琴弦,此时虽说是有声的琴音,却比无声更沉闷更逼仄。青衣少女此时却怔怔立在亭前,细细倾听这嗡嗡的琴音,琴音起伏,似牵起她心头无限伤怀,引得她喃喃自语。 不多时,琴长侍脸上已涨的殷虹,众甲士忍者的眼耳鼻目也开始流血,等欲擦拭时,已无力提手。琴音忽然转高,琴长侍额顶处的纶巾已被汗水湿透。那些甲士忍者承受不住这催人性命的琴声,不多时樱林里已遍布死尸,唯有日夜长侍以及少数内力较深之人勉力抵抗。琴长侍此招名为破命,乃是自折阳寿,以换取功力倍增,须知此招破的是敌我双方之命,纵使行使之人能胜了对手,不出一个时辰,便会内力散尽、肌肉萎缩而死。他向来倨傲,半分不肯示弱于人,方才眼见着少女举手投足间便将十二长侍的最强者杀了,便想到今日以己之力万万不能得胜,便想出如此自残恶毒的方法,更拉上众人的性命作陪,为的便是与这天下间难得一见的高手一较长短。可斗到此时此刻,那青衣少女仍似无事人一般,娉婷婀娜的立在原处。 琴长侍自口中狂喷一口鲜血,将那尾焦琴吐得殷虹,双手一扬,数十点乌星自琴中射出,直取青衣少女。青衣少女不闪不避,在那些乌星快要射至面门之时,这才轻轻挥动手中玉箫。只听“多多多”数声,琴长侍所发的暗器皆被她扫落在地。琴长侍见偷袭不成,只得另行他法,倒转焦琴,用手全力一拨,焦尾琴上的琴弦俱数迸起,琴弦在半空中交织入网,疾插青衣少女。 那青衣少女终是动了,仍活着的日夜长侍二人只觉眼前一花,夹杂着幽幽清香的微风一拂而过,谁也没看清那少女去了何处。琴长侍忽然面含微笑,原本涨红的脸色慢慢变为黄色,再渐渐变成蚕一般的惨白。青衣少女站在他身边,伸出手来,在焦琴上轻轻抚着。一曲瑟瑟的《离人殇》琴声过后,琴长侍终是软倒在他终身所奏的琴上。 不过片刻之前,这樱林里尚还有数百名枕戈待旦的甲士与忍者,这一时,樱花落尽、伏尸满地,唯剩三人而已。那夜长侍平日里嚣张跋扈,在这至高无上、无可匹敌的武学面前,终是心如死灰,只觉这些年自己沉溺于的荣华富贵不过粪土,刹那已成过往云烟,人生了然无趣,再想起此时做过的种种罪恶与大哥的谆谆劝诫之心,连累了大哥多造了那么许多的杀业,内心羞愧不已。而此时他灵台一片清明,终是想起这少女身份,长叹一口气,道一声:“你杀了我罢。” 日长侍见夜长侍到此时竟然能幡然醒悟,心中也自是欢喜——汉人常云世事如棋,弟弟能于将死之时悔悟,总不至带着贪心与痴狂下那地狱,有何不好?人生苦短,这便告辞罢! 他兄弟二人几十年里虽一同行走江湖,却颇多争吵罅隙之处,到今日此时这才相怜相惜,体会到这兄弟骨肉交融之情的况味,感慨之余亦同时生出今生足矣的念想,兄弟二人收出手来,拉在一处,齐声对那少女道:“姑娘,当年我们二人便对您不敬,今日才报,确是显得晚了,今日我兄弟二人向你赔罪。”言毕,二人对她连磕了三个响头,齐齐闭上眼睛,道:“动手罢。” 五月十五,地犯太岁,天行福禄,宜冠带祈福,忌出行举事。 日当正午,店铺林立的长安街巷间硬是被那阳光挤出万千缝隙,光阴撒了一地。她便缓缓走在这人声鼎沸的长安街巷里,她的身后,远远的跟了四个人——曹郎啊曹郎,诗经有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你可懂得?……呵呵,你幼时便博览群书,自然懂得……说来好笑,我心不在江湖、却因你而在江湖,你身在江湖、却心不在江湖,你看……这些人可是因你而起,因你而随呢……” 她总是那样微微的笑,然后一声轻轻的叹息。或许,只有和心里念叨的那个曹郎在一起的时候,她才能笑得自在。她戴上鬼脸面具,在长安熙熙攘攘众生的恐惧与疑问中,径直走进了当街的一家酒楼。 洛水三千,只取一瓢。可心伤愁断,纵有三千佳酿,可能买洛神一笑? 第三十回 春草年年绿,离恨斯斯归 1 “袅袅青烟天接地,金香烛冥钱遍岸滩。”…… “从来酷署不可避,今夕凉生岂天意。”…… 乱尘一人一剑,静静地坐在长安郊外的一家简陋无比的酒肆里。他身上穿的,仍是那件师姐貂蝉在常山时给缝納的那件秋衣,时隔多年,这件秋衣已被浆洗的泛白,边角处几经缝补、多有针线补丁,所幸的是,这些年来他俊容渐渐长成,但身材体型却和面上愁容一般,半点未变,这故人遗赠的秋衣穿在他身上倒也贴身,半点都未曾减了他的少年英拔之气。 他今日已喝了十多壶长安特产的稠酒,稠酒,稠酒……愁酒,愁酒……喝到此时,他已然酒意微醺,他拿眼扫了一下酒馆里进进出出的行人食客,店外更是黄纸飘幡,如落风雨。他不住得苦笑,更是伸出手来,慢慢地在旧衣上细细的摩挲着,口中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念叨的,便是这两句《中元鬼诗》。 这一日,正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按汉时民俗传说,乃是地官生辰,那地官专司为人间赦罪、故人往生,他怜悯世人阴阳相隔之苦,特向上天请命,求得阴司鬼门大开一日,好叫那新旧亡魂上得阳世,见一见尘世故交,受一受后人香火。 平常百姓人家,任家中再是贫贱,总要准备三两个酒食,出得城外,在故人坟前摆了,烧些冥钱、撒些黄纸,叩上三个响头,说几句祈福平安、保佑后人的话,才算是不误了这一年鬼门洞开的机会,飨了先人的亡魂。故而这一日,长安城外满满当当的都是拎着食盒、拿着白幡的百姓。前往墓地的山野小径上,有卖冥器纸钱的、有卖时鲜瓜果的、有卖乳饼丰糕的,在漫天飘洒的黄纸里,这些色彩斑斓的物事不停的晃映在乱尘的眼里,叫卖声、哭泣声、诉说声更是穿梭如织、不绝于耳。 乱尘将曹操、曹仁、夏侯惇、夏侯渊等一干曹家兄弟送至酸枣行营,只不过守了三日,待曹操等人内伤初愈,辞别了诸位兄长,一路西行。那虎牢关相距长安不过千里,以他今时今日的武功,若要拔足疾行,纵使往返也不过四五日光景。可他偏是这么一人一剑,且行且歌、且歌且醉的走了两个多月,一路上,他满脑子梦的、想的、歌的、唱的,总是师姐渐渐模糊的容颜,于是,他就这么不偏不倚的、在这一日鬼节,到了长安城外。 当日,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人苦苦相求、要他留下,他们实在不知乱尘为何要执意回返长安。只有兄长曹操默然不语,果然这世间最了解自己的,除了师姐,便是大哥了。乱尘犹记得,大哥摒了众人,兄弟二人缓缓同行了小半日,直至汜水渡口,大哥都不曾开口言说半句——他知道,大哥胸怀大志,将来是要成就一番大事业的,比不得自己这般漂泊伶仃、随波逐流的无形浪子的,可为甚么,自己的小舟已离岸数尺、兄长立在岸边,终是说出一声:“小弟,保重……”这样的话来…… 是了,大哥明慧洞察,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曹乱尘乃曹家后辈,自不能堕了曹家名声,叫世人瞧不起了。董卓罪恶滔天、李儒阴戾狠毒,那又如何?我既答应了董卓,以一己之命换曹家众兄弟的性命,他既已践诺,我怎能以他凶憎恶怖为借口,做那无信的黄口小人?再者,大师哥多番有不杀、力保之恩,我曹乱尘虽不通世间的阿谀倾诈,却深晓知恩图报之理。我缓行缓走,到今日才至长安,仍不肯进城,是因我心中存逃避之念、想善恶之分。可路总在脚下,不长不短,总是有尽头的,逃又如何逃?躲又如何躲?更何况,这尘世涛涛,何为善恶?大师哥吕布、兄长曹操为安定天下百姓,皆是奉行以杀止杀之道,若成大业,必是以万里白骨铺就,是之为恶?而袁绍、陶谦等人为满一己虚名,以去年敛征的百姓口粮发济饥民,是之为善?……呵,师姐,倘若你还在世,总要说些大道理给我这个榆木脑袋听了罢…… 他便这么思着想着,不知不觉间已是日至正午,却听酒肆口莫名的嘈杂起来,他拿着醉眼望去,这才发现酒店口站着十多个人,为首的一人正叽哩哇啦的和老板娘说话。这酒肆本是简陋狭小,酒菜也无甚么特长之处,只是今日适逢鬼节,多有行人歇脚休息,这才生意极好,店内已满满当当的坐着一屋子人,又何来空闲之地?乱尘已是喝的半醉,虽是觉得这十余人有一二处说不出来的不合之处,倒并没有放在心上,正要埋头喝酒,却听得众人齐齐发了一声“哎呦喂”的惊呼,原本吵闹无比的酒肆竟一瞬间静了下来,乱尘抬头一看,这才知道众人为何惊呼,原来那人出手异常阔绰,抓在手中的竟是那堆银子足有十两左右。这些年虽是兵荒马乱、物价逐年上涨,但一石大米也不过六七钱银子,这十两银子,别说吃一顿饭菜,就是将这间小小的酒肆整个儿的盘下来,也是绰绰有余了。 那人嘿嘿一笑,说道:“各位,哥几个是外乡人……来长安有差事要办……今日口渴的紧了……能不能劳烦相让个三四桌……倘若不嫌弃,这十两银子便由店主做主……分与了各位让座的好心人。”在这酒肆内的,多是贫苦的百姓,平日里便甚是畏惧那官兵,此人口中声称外地来长安办差事的,不是官差还能是啥?这些升斗百姓的脑子里只是觉得,此人赶了众人便是,此刻却如此多礼,更是却平白无故的分钱与众人,哪个不乐意?当下便一股脑的离了座位,各个都嚷嚷道:“官爷,坐小人这里罢。”店主夫妻二人皆是庄户人家出身,自那人手中接过银子,也不敢贪心多占,店主满脸堆笑道:“多谢官爷打赏,请里面坐,小人这就让内人速速收拾了。” 待店主银子分与了众人,老板娘已经收拾好了四张靠窗的桌子,在每一桌上张罗了两坛老酒、牛肉花生等熟食冷菜。那一干人也不多做客气,只是进门时环顾了下四周,只是将目光落在乱尘身上片刻,虽觉得这少年面孔生的颇是俊俏,但眼下大口喝着莽酒,十足一个放浪形骸的少年酒鬼,便不再留意,一伙人大咧咧的坐了下来,吆五喝六的大口啃肉吃酒。他们却不知道乱尘虽是醉意熏然,却已从方才的话音中听出他们这一干人等绝非是官差这么简单,那领头人说自己乃是那外乡人,故而说起汉语官话来并不顺溜,但语气音调纵使能蛮过乡野市民、却偏偏瞒不过乱尘——他曾在邪马台国隐居六年,那邪马台国主卑弥呼与国师难升米均能将汉语说的异常流利,但总免不了邪马台倭语的语气音调影响,此人现在所言的语气音调分明正是邪马台倭语所特有。 眼下长安时局纷乱,这干倭人如此名目张胆的现身长安郊外,定是又在寻思甚么坏事。他又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自堳邬突围,幸得师傅左慈所救,在骆谷里布下李代桃僵之计,这才免遭了那少年书生与一干倭人的毒手;后来在太师府内自己与董卓一番长叹,董卓也明言袒露倭人的狼子野心。他虽是无心于江湖世事,但一想大师哥也在长安城内,生恐这帮倭人于大师哥不利,心中便定下计较,以无上内力收起目中光华、故意藏拙示人,好叫这些人不加留意,自己好从旁观望,打探个虚实。 那一干人酒酣耳热之际果然话多了起来,只见那头领灌了一碗酒,笑道:“兄弟们,咱们这一桩事做的算是漂亮,这次回去复命,国师定少不了奖赏。” 此时已过了午时,祭扫的过路人也渐渐散去,除了那四桌邪马台人之外,酒肆里空出好些个桌子来,就四周角落里还稀稀拉拉的坐着三两个衣着寒酸的乡民。那邪马台头领虽是灌了不少黄汤下肚,但也并非无脑之人,他说话的声音不低,但毕竟是以邪马台语说出,旁人纵使有心想听,却是也听不懂。乱尘见他提及国师二字便知自己猜测不假,更是偷偷扫了一下店内众人,除了坐在最角落处那背对自己的那两个樵夫身子稍微晃了一下之外,也不见旁人有甚么反应。 但听一人答话道:“那也是头领您武功高强、领导有方,兄弟们呐,跟着您有福气。”另一人接着话道:“嘿嘿,要不是头领这次亲自出马,咱们倾奇众怎么能露了这一把好脸?来,兄弟们敬头领一碗!”他二人这么一说,那一干倭人皆是兴奋了起来,一个个端着酒站起身来,嘴里嚷嚷着奉承之词,那头领也是个听不得人溜须拍马的货色,手下人这么一捧,脸上便满是得意之色,受了众手下敬的一碗酒后,笑道:“兄弟们,眼下十二长侍已死,正是咱们倾奇众出人头地的日子!” 有人道:“哈哈,甚么鸟十二长侍,这次还不是被汉人高手杀的全军覆没,有如丧家之犬?”亦有人道:“嘿,我听水牢内的一个哥们说,当初那剑尺长侍二人来水牢求见国师时,战战兢兢的模样,连狗都不如呢。”众人又是哄然大笑。一人又道:“国主偏心,平日里美女赏赐都分给了那帮孙子,孙子们喝花酒喝多了,功夫怎么能好的起来?我看呐,这十二长侍,还不如叫十二贱狗呢……”那头领是个色鬼,居然叹了一口气,众手下不解,道:“头领为何叹气哪?”只听那头领道:“说起来,那扇长侍长的着实不错,老子平日里没少对这条母狗下功夫,只是她一直狗眼看人低,瞧不起咱们倾奇众。不过老子念及故人之情,这么漂亮的一条母狗,就那么被人杀了,觉得甚是可惜了……”他这话说的无比下流,脸上却故意装的一本正经,惹的那帮倭人又是一阵大笑。 第三十回 春草年年绿,离恨斯斯归 2 那些倭人听头领提起美女钱粮,个个止不住的兴奋,将各种不堪入耳的倭语脏话一股脑儿的说起来,直听得乱尘眉头都不由得微皱。十二长侍的名头他自是听说过,但这个所谓的倾奇众倒是闻所未闻。那十二长侍及其下属中虽说不乏阴险狠毒、无耻贪婪之辈,但毕竟是卑弥呼内侍,纪律甚是严明,少有这般粗鄙龌蹉之辈,这些人自称倾奇众,一者不知言多必失,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要事,二者言行龌龊下流,更像是流氓痞子一般。 其实乱尘猜的不错,这倾奇众多是盗匪出身,那卑弥呼初夺王位之时根基不稳、朝中支持她的人并不甚多,便想从绿林盗匪间招揽人才以充其力,原是要择其这干着为内侍、余者为外兵,谁想这干人都是只会些三脚猫功夫的歪瓜裂枣,平日里只会倚仗人势众多,做做拦路抢劫、欺凌百姓的勾当,干起正事来却是干啥啥不成,那卑弥呼心想与其放归乡野祸害治安百姓,不如就这么当闲人养着,必要之时还可当送死的马前卒使用,便将他们留了下来,随随便便封了个倾奇众的名号,平日里只是做些不要紧的跑腿琐事,并不分派要事。只是此次前来中土所带手下不多,眼下十二长侍数日间尽死,手下精锐忍者亦是全军覆没,不得已才派这干倾奇众出来行事。出行之前,那少年书生定下假扮大汉外地官差之计便是要他们隐秘行事,国师难升米更是再三叮嘱少言慎行、少生枝节,岂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些人老酒黄汤下肚,哪还记得? 乱尘听他们说起十二长侍连同数百名直属忍者尽殁,不由得纳闷:“我在邪马台国幽居之时,卑弥呼曾亲率十二长侍来访,见过这十二人出手,武功当真不俗,艺业修为亦各有独到之处,要说单打独斗,也算是一流好手,与那日堳邬中相救自己的周仓、裴元绍不相伯仲。这些人聚集成团,联手御敌,纵是官府有心铲除,也要大调兵员、颇费心力,怎得就被人一股脑的都杀了?长安城中何时有如此之多的高手?……可要说是一人所杀,长安城中究竟有谁能以一己之身大败十二名一流好手?难道是大师哥?决计不是,大师哥那日在荥阳密林中已经明言,眼下他羽翼未丰、时机未到,断断不会在此节骨眼上公然与邪马台人作对,以免得罪了董卓李儒。那又能是何人?会不会是那司徒王允?也不太可能,周仓、裴元绍两位大哥乃是武功、品性俱佳的侠义好汉,世间男儿中能如此任侠壮烈且身怀绝艺的不过寥寥数十人,那司徒公王允再是德高望重、引人敬仰,也断断招致不了如此之多的高手侠士……那会不会是当今圣上或是关东袁绍?历来御前大内之中不乏高手,如若是圣上下令,倒也能将这十二长侍尽数剿了。但,当今圣上只是个十来岁的傀儡小儿,被权相董卓操持在手中已久,自身安危都是难保,怎会能调动如此之多的大内高手?至于那关东袁绍,卑弥呼做事隐秘,前来中土之事袁绍知不知情尚且另说,这二人毫无瓜葛,袁绍哪里来的作对动机?……” 乱尘思来想去,总是想不出是何人所为,却听角落里的一名樵夫低低叹道道:“唉,如今世道不济,你看这些官兵那还有半分人样?”他的声音说的极低,只是对着同伴所讲,那一伙倾奇众在酒肆里大声喧嚷,自然没有听到,只是乱尘内功已臻至化境,别说是说话之音,就是细针掉落在地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只见那樵夫的同伴低着头,喝了一口酒,答道:“大哥,这些人说话唧唧呱呱的,全不似中土汉语,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您见多识广,可知这班官痞是从哪里来的?”先前那人压着声音,答道:“咱们说话小心些,这班人并不是大汉的朝廷命官。”他顿了一顿,埋下头,又道:“老哥年轻时走南闯北,南至滇中,北往塞外,西到葱岭,东渡邪马台,大汉四周外族不少,但多少有与汉语通达之处,唯独那邪马台国孤悬海外,与汉家毫无瓜葛,语气腔调更是大相迥异。你听,这些人既不是西北一带的匈奴五胡话,也不是西南的百夷语,亦非山越南蛮的土著语,正是那邪马台语!”他这话一出,乱尘与他的同伴俱是一惊,乱尘惊的是:“这山野之中的樵夫怎能有如此耳力,居然能一下听出这些人的来历,我先前倒将他小觑了。” 只听那樵夫同伴道:“大哥,你这话可是当真?”樵夫道:“千真万确。这我一开始听他们说汉家官话,就觉得气不正腔不圆,还是有些不信,现在他们公然以邪马台语说些龌龊无耻的下流话,我自然能听得出来。”他同伴哦了一声,道:“汉家有一句古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是有失偏颇,但倒也有三分道理,这些狗贼假扮大汉命官,定是居心不诡……大哥,你可听出来他们讲些甚么,咱们好去通知官府,提防这些狗贼祸害长安百姓。”那樵夫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报甚么官?偌大的长安城,到处是无恶不作的西凉兵,朝堂之上更是乌烟瘴气,就连龙椅上坐着的圣上都被董卓老贼所欺,咱们这些升斗小民,自顾尚且不暇,还去操甚么忧国忧民的心、报个劳什子的鸟官?”那樵夫说完这话,兄弟二人齐声叹了一口气,再不说话。 乱尘边听边思,听这两名樵夫说起长安时局,心头的一股苦意上涌,神色也不由得委顿起来——董卓势大权重,带甲三十万、骏马七万乘、驰车四千驷,坐拥司、凉、雍三州,封太师、拜国相,居三公之首,家眷下属,皆封列侯,弄以金紫,将四百年汉室江山操如玩物。但至今日却一直取替汉室,也因此人心中清楚,现在自己虽最为势大,但内外皆患。于外,天下十三州自己只据三州,东有陶谦、袁术、曹操,西有马腾、韩遂、刘焉,北有袁绍、公孙瓒、刘虞,南有刘表、孙坚、孔侑,没一人都是远不如自己势大,但这些人兵甲加在一处,足有百万之众,先前关东十八诸侯聚盟,只因其心各异、互有心思,这才未能成了气候,最佳之计,只能是分而歼之。可若是自己冒冒失失改朝换代,学那新朝王莽,无异于自掘坟墓。于内,王允、蔡邕、杨彪、皇甫嵩、朱儁等清流处处掣肘,这些人皆是闻名天下之士,一时倘若皆杀了,恐失了天下士人投奔之心。 汉室清流,文以王允、蔡邕、杨彪为首,武以皇甫嵩、朱儁为头,加以皇族智晓之士,互成犄角。司徒王允、侍郎蔡邕、太尉杨彪,这三位皆是才倾于世,同朝为官,清流所及,颇受仕子爱戴,倘若一夕被杀,必遭民变。董卓心知肚明,能杀任何人,却是不能杀他们三个,只能行细水长流的便宜之计,逐步清洗分化,一点点的蚕食清流。可这三位铮铮铁骨,任那董卓李儒如何利诱恐吓,总是水泼不进。 但董卓处心僭越已久,断不会容忍这般清流处处掣肘,阻了他的九五帝业。上次太师府自己与董卓一番长谈,已觉察出董卓言语之中的怨愤之气,我回长安的这一路之中,听说清流之中的伍琼、黄琬、袁槐等人全家遭屠,而皇甫嵩、朱儁、卢植、马日磾等一干汉室老将明臣也陆续失踪,想来董卓已是不可纵忍,动起手来了。那王允蔡邕再是刚正不阿、再是鼎力维持,引得天下士人归心,终究手无兵权,如何与那董卓分庭抗礼?……想到此节,乱尘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生出苍天无眼,教那财狼当道、君子无依的况味来。 那一边,倾奇众的首领已是酒酣耳热,正扯着嗓门大声喊:“兄弟,安心跟着我混,替国主好生效力,待国主夺了这大汉江山,美女钱粮大大的有!”众人狂叫大笑,都道:“那是,咱们跟着头领,先杀王允蔡邕,再杀吕布李儒,最后扳倒董卓,夺了这汉人八万里沃土江山,头领您封个公侯,咱们要捞个郡县守甚么的,自是不赖,哈哈哈哈……”那头领笑道:“兄弟们为国主出力,是咱们分内之事,美女钱粮自是少不了。只不过也不可太过躁进,汉人之中高手云集,咱们尚需放亮了眼招子,不可将这些汉人小瞧了。”随即就有一人道:“头领武功高强,兄弟们有啥好担心的?汉人多爱吹嘘,能有几分真功夫?”另有一人道:“不错,都说那曹乱尘小贼武功卓绝、剑法超神,我还真以为是甚么了不得的货色,还不是三两下便死在骆谷之中。”先前那人道:“哈哈,这可多仰赖司马公子的神计了。咱们武有头领,文有司马公子,何愁吕布王允这些宵小不除?你看这次咱们夜闯司徒府,杀得那护府的兵士大败,轻而易举的虏了那王允女儿。那些所谓的汉人高手有几个是头领您一合之敌?要不是国师先前有令,不得明目妄杀,头领大显神功,连那王允、蔡邕两个老儿的狗头都能割了下来。” 那头领听了这话很是受用,不住的哈哈大笑,道:“那也是兄弟们鼎力相助的功劳。来,来,来,兄弟们,喝酒!”众人又喝了一阵,有人谄笑道:“头领,王允女儿这小妮子姿色倒也不错,国师特意命咱们将她掳了回来,难不成也是咱们酒色中人,要行那花好月圆之事?”他这番粗话一说出来,引得众人哄堂大笑,个个脸上皆是淫邪之色,那头领笑了一阵,这才道:“兄弟休要乱讲,国师此举,定有一番用意,做大哥的倒也知道一二……”众人哄声道:“那头领也给兄弟们讲讲,好让兄弟们开开眼。”那头领推辞了一阵,道:“好!咱们终究是自家兄弟,做大哥的便不多做隐瞒,只是今日之事,兄弟们都吞到肚子里去,若是让上头知晓了,可是大大的不妙了。”众人皆道:“哪个混蛋龟孙子回去敢乱嚼舌头,兄弟伙们定把他嘴巴撕烂了。” 第三十回 春草年年绿,离恨斯斯归 3 那头领喝了一大碗酒,缓缓道:“这事呐,还得先从那王允老儿说起。兄弟们别看昨夜劫人时那老儿病恹恹的,其实都是儿媳妇大肚子——装孙子呐!这老儿出身名门,十九岁为官,出为刺史、入为侍御,步步迁升,终至三公之首司徒之职,到今日已足足游三十六个年头,是个精得不能再精的老狐狸了。那年塞北的匈奴、鲜卑、羯、氐、羌五族连同黄巾残匪闹得那叫个风势,都杀进关来了,汉朝的狗皇帝都吓得欲要迁都,就是这王允老儿殿前请缨,于内,调拨钱粮斡旋兵员;于外,随汉室皇族刘虞同讨,先出分化之计,再行屠族立威之法,辅以战场用兵之道,将那五胡的数十万大军,剿的剿、杀的杀,直赶至塞外大漠之中,宁可渴死也不敢回头再犯边塞一步,你们说这老儿厉害不厉害?” 众人都哦了一声,有人道:“这老贼既是如此厉害,怎的昨晚咱们动手抢她女儿,他怎么非但不下死命令、调遣护院武士咱们血战,更似是毫不关心一般,就让咱们这样轻而易举的掳了人全身而退了?”一人道:“各位可记得咱们家乡的虎头海雕么,那么厉害的雕,到老了还不是活活饿死?这王允不也是老了,不中用了呗!”那头领嘿嘿一笑,却道:“你可知咱们这次抓的这小娘们姓啥?”先前那人面带疑色,答道:“小娘们是王允女儿,不姓王还能姓啥?” 头领笑道:“错也!这小妮子姓蔡名琰,乃是那侍郎蔡邕之女。汉家老皇帝在位的时候,这蔡邕因上书陈言宦官之祸、私带匕首上朝,引得那皇帝老儿大怒,要斩他满门,就是这个王允出面奔波,游说了一干老臣在皇帝老儿面前说情,这才免了蔡邕的灭门之灾。蔡邕一来为感谢王允的恩惠,二来附庸风雅,说二人都是文雅忠君之士,便与他结成了那异性兄弟。说来王允老儿也是作孽太多,老天都要他无后,那蔡邕念及结拜之情,这才要这小妮子拜他为义父……”只听倾奇众中一人高声道:“嘿,这老贼倒也精明,不是自己骨肉,难怪昨晚出工不出力……这汉人哪,果然奸猾无耻……” 乱尘听这些人说起蔡琰,突然记起一幅画来,心头更是烦闷:虎牢关大战之前,自己在陈留养伤之时,大哥曹操夜夜摩挲在手中的那幅仕女画的落款处,写的便是“且凭汜遥寄司徒爱女”这九个字,这帮倾奇众昨夜掳来的蔡琰十有八九便是大哥朝思暮想的那名佳人罢?既是大哥之事,我又怎能袖手旁观?可这帮人并未携带麻袋、箱子一类能藏人的物事,定是有其他同伙藏在他处。我此时若是贸然出手,纵是将这帮倭人制服,可他们若咬口不说,其同伙见他们久日不归,激起杀心,反倒是害了蔡琰姑娘…… 乱尘正焦急之间,又听那头领道:“汉人有云:‘虎毒不食子’,这蔡琰被咱们拿了,王允蔡邕两个老儿定会有所顾忌,朝堂之上自然是钳手钳脚,汉室清流的这两个党魁一倒,其余宵小如何是咱们国主与李儒的对手?待李儒数月间尽数料理了清流的枝节,其后借此由头向董卓讨得兵权,领兵征讨,非但将这汉家里里外外的清流一党连根拔起,更趁机打击异己,终至侵漫朝野,到时李儒手握京畿重兵,朝堂之上尽是我辈党羽,欲王则王,何待董卓之封?”他顿了一顿,又道:“那李儒杀了董卓之后,自会尽举西凉之兵,征讨关东十八诸侯,咱们国主再举国西侵,自徐、幽、扬三州登陆起事。汉人人数虽众,但已成一盘散沙,如何是我邪马台神军之敌?这大汉十三州万里之地,嘿嘿,尽是咱们邪马台之土!” 那一伙倾奇众只是盗匪出身,平日里只知寻欢作乐,怎知卑弥呼定下的这一桩计划,今日听头领说来,只觉步步紧扣,由衷赞叹卑弥呼此计甚妙的同时,仿佛见到卑弥呼入主天下后众人封官赐赏的日子,各个激动的口干舌燥,一阵沉寂之后,哄堂的喝起彩来。也不知是谁,幽幽的问了一句:“那李儒呢?此人阴鸷奸猾,自不会情愿与咱们共分天下罢?”头领笑道:“哎,兄弟果真糊涂的紧啊,咱们国主素怀大志,这李儒只不过是个小角色,咱们只需趁他与关东诸侯杀的两败俱伤之时,坐收渔翁之利,遣以大军,将众诸侯一股脑儿的剿了,那李儒再是狡猾,也终究要死在乱军之中。” 乱尘眉头紧蹙,心道:“这卑弥呼好生恶毒!都怪我当年遇人不淑,又是少不更事,轻信这贼子之言,助她报仇复国,这才酿成我中州百姓夷狄之祸。我曹乱尘虽是个登徒浪子,但国难当前,怎能置之不理?”他心中气急,直想现在就拔剑出手,将这帮财狼狗辈尽数杀了,却不料一人坐到他桌前,他抬头一看,却见那人用斗笠故意压低着脸,好教那帮倾奇众瞧不清他面貌,乱尘并不识得此人,只见那人浓眉剑目,看起来有五六十岁的年纪,但却面生威正之气,与他一身的樵夫打扮格格不入,乱尘面上微露诧色,正欲开口相问,那人微微一笑,低声道:“这等小贼也要曹公子您出手,岂不是要被那夷狄之辈笑话我大汉无人?您冷眼旁观,交给我们几个不成材的料理便是。”乱尘见此人认得自己,语气极为谦恭,目光之中满是善意,猜测他是清流一党,说不定还是王允所派,那日在堳邬中周仓、裴元绍二人皆是侠肝义胆的好汉,他对那王允一众的印象倒也不坏,亦是笑道:“先生谬赞了,倒是乱尘打扰了先生布置,引得先生现身提醒于我,小子还望先生赎罪则个。”那人道:“公子可是折煞在下了……”他不由乱尘分说,又道:“还是先让公子见过在下另两位兄弟罢。” 他食指轻轻扣了一下桌子,方才交谈的那两名樵夫闻声便稍微抬起头来,乱尘举目望去,却是赫然一惊——那两名樵夫竟然是日长侍与夜长侍假扮!他心头下意识的暗道一声“糟了”,心想:我今日着了这帮倭人的道了,这酒馆之内尽是倭人,难怪这帮倾奇众放声以倭语问答,原来是故意要说给我听来着,这帮人又是布下甚么诡计要对付我?不行,我得先出手为强……他念头闪得飞快,右手探到背后欲要拔剑,却见对面那人早有准备,自怀中掏出一枚官印,递至乱尘手中,道:“公子莫慌,在下乃是大汉御史中丞皇甫嵩,这是在下官印,你久在军中,定然知道官印乃贴身信物,断然造不了假的。”乱尘本就觉得此人英气凛然,浑不似奸邪之人,倒也不急于动手。接过那枚官印,但见那官印以黄金与白玉精雕而成,上镌龟驼,以小篆凿有御史中丞四字阴文,乱尘先后见过兄长曹操的太守章印、大师哥吕布的中郎将印,此印形制大小都是一毫不差,果然是真物无疑。 乱尘在长安软禁之时,曾听大师哥多番提起这位大汉名臣,每一次都满是赞誉之言,想他乃是大汉忠义之辈,怎会与卑弥呼的两个贴身内侍搀和在一起,还以兄弟相称?他道:“此印确是真物,但你也可是倭人假扮,盗了皇甫先生官印,前来诳我。”皇甫嵩嘿然一笑,满面正气,道:“吾皇甫义真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此生一世,可有半句妄语?我若是倭人狗辈,只需众人齐上,将公子砍了便是,何需和公子这番多生言语?”乱尘将官印还给皇甫嵩,将信将疑的道:“世人皆道先生乃是高义之人,怎的会自甘堕落,与一些不清不白的人混迹在一起,污了自己一世美名?”皇甫嵩道:“眼下并非说话之时,待我们几个料理了这帮番贼,我再来向公子详细分说。”他轻轻咳了一声,那日长侍假扮的樵夫又以高声道:“头领,这些国家大事,小弟也不是太懂,反正只管追随头领左右,大口的吃肉喝酒,到时候国主再要赏赐了蔡琰这样标致的小娘们,头领也让兄弟们分一杯羹啊。”他这话故意改了音调音色,而倾奇众又是吵吵嚷嚷,皆是随声附和,一时倒也听不出来是何人所发,那头领果然中计,顺着他的话道:“兄弟们稍安勿躁,既是又说到蔡琰这小娘们,我倒是又想起一桩事来。”众人一想起蔡琰的美色,脑子里想起的尽是淫邪之事,嘴里不进的啧啧有声,恨不得口水都留了下来,纷纷起哄道:“头领快快讲与兄弟们听了,好叫小的们也解解馋。” 头领道:“各位可曾听过说那曹操?”乱尘原以为他要说蔡琰下落,却他突然提起大哥,心头忽然一紧,心想:“这帮倭人不是要对付王允、蔡邕这帮清流么,怎么又牵扯到我兄长了,他们到底在打甚么盘算?”皇甫嵩三人也是心下生疑,日长侍又捏着声音道:“那曹操不是陈留太守么,远在关外之地,头领不是要说蔡琰那美貌的小娘们么,怎么又无端说起不相干的人来了。”那帮倾奇众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关于蔡琰的淫邪之事,日长侍这么一说,反倒是合了这一众倭人的心意,皆是跟在后面起哄道:“头领还是说那蔡琰小娘们罢……” 第三十回 春草年年绿,离恨斯斯归 4 头领笑了一阵,道:“他可不是甚么不相干的人。这曹操乃是那曹乱尘的胞兄……”他见众人仍在起哄,只得道:“好,好,好,就说蔡琰。汉人虽然多是猪狗之辈,但蔡琰这小娘们倒也确实是标致的紧了,不单是兄弟们这么‘挂念’她,汉人中惦记她的倒也不少,那曹操便是其中之一。可惜,有人先他一步,将这小娘们娶了回去。”众倭人啧啧有声,有人呸了一口痰,道:“昨夜我看那小娘们生的一脸清纯,没想到年纪轻轻,倒已是一只被人搞过的破鞋,扫兴的紧了。”头领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兄弟莫要动气,那卫仲道福薄、是个短命鬼,还未与这小娘们洞房,便已中风死了。”先前那人又来了兴致,道:“死的好啊!”头领道:“恐怕那曹操也是如此作想。当初要不是他行刺董卓,害的自己连夜逃出长安,这小妮子便不会嫁给卫仲道,而是要嫁了他了。这下卫仲道死了,曹操幸灾乐祸之余,肯定要重打起这小妮子的主意了罢?” 日长侍若有所思,道:“曹家一门尽出人才,曹乱尘自不必说,那曹操私造汉帝矫诏,引得十八路诸侯讨董,足可见是个人物。这曹操既是钟情这小妮子,定是与蔡邕、王允等人私下交好……莫非头领说的是连环之计。”头领道:“不错!司马公子神机妙算,数计扣用、步步精算,咱们这一招,就是连环计!”乱尘屏息凝神,知他已说到关节处,果然那头领依旧不知有诈,道:“咱们先掳蔡琰,以此钳制蔡邕、王允,铲除朝中清流;后遣人前去关东,要挟曹操,此中又分上下二策。上策,以蔡琰为饵、许以州郡之地,要他协助国主,埋在关外军中,将来国主起事之时,他陡然发难,可收奇效;下策,诱他前来长安,他帐下夏侯惇、夏侯渊这些高手定然不允,但司马公子说此人与他兄弟乱尘都是一路货色,都是好色之辈,定然会不顾众将阻拦前来长安,他帐下那一干高手定会与他同来,咱们便在路径之上重兵围了。嘿嘿,那十八路诸侯人数虽多,但倒也没几个有曹操这般能耐,如此一来,除了国主将来的一个强敌,其余诸辈倒是不足所虑了……” 此计之狠,远非常人之想,乱尘怒自心起,再也是忍不住,直欲拔剑,却听皇甫嵩猛地一拍案,怒喝道:“司马狗贼,用计之毒,无人可比;卖国求荣,无耻阴诈,真小儿耳!汉家有此贼,如何能中兴?!” 那头领完全没有料到这小小酒馆之内的樵夫居然能听懂邪马台语,心中暗骂一声糟了,手里已拔出腰刀,喝道:“大胆!竟敢辱骂我家公子!” 皇甫嵩冷哼一声,道:“骂他怎么着?老夫今日先宰了你们,待寻到他时,也一样宰了他!”那头领原以为中了汉人的埋伏,故而才敢如此威严凛凛的说话,此时见他只有一人,不由得冷笑,道:“好大的口气,也不看看咱们多少人,识相的给我这一众兄弟一个人磕一个响头,不然咱们乱刀将你砍了,教你连全尸都留不得。” 乱尘乃是初识皇甫嵩,觉得他说话之时正气十足,自有一番慷慨之士的威势,颇是心折,也欲站起身来,心想待会动起手来,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保得此人性命。却不料皇甫嵩藏在背后的左手微微摇摆,似在示意自己做那壁上观。乱尘心道:“大师哥多次提起皇甫先生,想来武艺不俗,他不要我插手,自然有所安排,我便少生事端,免得坏了先生的计划。”他既是想到此节,便随一干路人百姓退到店外,远远的看着皇甫嵩与这帮倾奇者对峙。 那头领见一众手下将皇甫嵩已是团团围住,高声叫道:“你到底是甚么人?是不是王允老贼派你来的?”皇甫嵩嘿嘿一笑,道:“废甚么话,老夫擒了你再说!” 他话音刚落,身子一揉,双掌翻飞,已向那头领扑去。乱尘擒贼先擒王,又见他掌法严谨,内力不俗,倒也不逊于周仓、裴元绍二人,道:“盛名之下果无虚士,顷刻之间便已想出了应对之策。对方使的是长刀,空手之人当寻‘挡’、‘钻’二字之法,这一招左掌取面门,右掌攻小腹,待对方使刀抵挡,左掌环挑,自可荡开长刀,其后右掌变招倒钩对方胸肋,若是穴道拿捏的准了,点了不容、梁门两处要穴,那倭人定要单刀脱手、束手就擒了。”乱尘此时武功已是极高,于招式、内力无一不是臻至天人之境,天下武学俱不能出他胸壑,自然觉得那倾奇众的头领武功稀疏,只是一招之敌。可皇甫嵩怎有他那般出神入化的神功,招式虽是乱尘想的一样,但速度、力道、精准均是远远不达乱尘之境。加之那倭人为一干倾奇众的头领,武功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见皇甫嵩双掌攻来,手腕一抖,腰刀翻起,劈向他左掌。皇甫嵩一双肉掌,怎敢与那钢刀硬拼,左掌陡然斜向里环开,果然如乱尘先前所想,欲荡开长刀。右手变掌为钩,倒拿倭人胸口。 这两招在乱尘眼里虽是差强人意,但于众人眼中确实却是劲掌刚钩,甚是威猛。那头领应对不及,眼看便要被皇甫嵩点中穴道,却有左右二名下属提刀削向皇甫嵩头颅。皇甫嵩飞腿踢向那头领的小腹,将他提开,旋即身子一矮,双掌一错一提,抓住二人的钢刀,反手斩向那二人的腰胁。这几招兔起鹘落,自是迅捷无比,那二人不及应对,当下便被皇甫嵩齐腰斩断。日夜长侍二人齐声赞道:“先生好俊的身手!” 那头领被皇甫嵩踢翻了个筋斗,自觉在一众下属面前好不丢脸,但从方才对招之中已瞧自己远非皇甫嵩对手,便想以多为胜,高声叫骂道:“兄弟们,一齐上,将此人砍成肉泥!”没想到日夜长侍在店外这一句夸赞,终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方才与一众下属吃酒聊天之时,总觉得时不时有外人插话,每一次都似在存心刺探军情,但偏偏说的又是邪马台语,到此时听到日夜长侍二人的话声,觉得颇有些熟悉,令他想起甚么不可能的人来,不禁扭头欲细瞧这两名樵夫的面目。岂料这一瞧,直瞧得他肝胆俱裂,结结巴巴的道:“怎……怎么……是二位……二位尊者?二位……二位不是……不是已死在……死在樱亭之中了么?!” 夜长侍嘿嘿一笑,并不与他答话,纵身前跃,众人只觉银光一耀,他手中已提了一把利斧,杀入人群之中。那一众倭人也是瞧清楚了他的模样,正兀自发愣之中,怎料他突然暴起发难,眨眼间已被他利斧砍倒了三人。那头领仍是惊魂未定,道:“夜长侍……这……这是何意?”夜长侍仍在倭人中左突右闯,杀至皇甫嵩身前,与其对视一笑,道:“夜长侍早已死了!我乃夜行者!”那一干倾奇众这才反应过来,知他是敌非友,俱抄起手中兵刃,哇啦啦的杀向皇甫嵩与夜行者二人。 一时间,只听叱咤之声四起,皇甫嵩与夜行者俱是一流好手,在倭人之中奔行疾走,掌扫斧劈,直杀得倭人狂奔乱窜,但奈何这帮倾奇众着实人数太多,他二人先前陡然发难,虽是占了不少便宜,此刻倾奇众在那头领的号令渐渐回复了心神,更是结下一桩怪阵来抵挡他二人攻势。皇甫嵩瞧在眼里,双掌更是翻飞如电,可他每一招递出,总有数把刀剑从各处方位同时攻来,解了同伴之围,更是要自己不得不回掌撤招,才可自保。他扭头去看夜行者,却见夜行者一柄短斧在人群中上下急舞,亦是被这帮倾奇众的怪阵所扰,守多攻少。但好在这帮倾奇众除了头领之外,皆是碌碌平庸之辈,并无甚么好手,只是借了这桩怪阵之效,这才能将他二人的招式尽数抵挡了。皇甫嵩一时间虽无破解这怪阵之道,只得与夜行者背靠背的联手相攻,倒也并无性命之虞。 皇甫嵩一声大仗小战无数,见识自是渊博,但也看不出这怪阵的来历武理,只觉这怪阵颇为精妙,似是暗合道家五行之法,但却是似是而非,完全不循五行相生相克之道,但幸在这帮倭人修习这门阵法不久,攻守之间颇多窒碍之处,偶尔又有人冒进贪功,使出一些杂七杂八的招式,他与夜长侍便可趁着空子,那贪功之人料理了。皇甫嵩原是心想,这帮倾奇众只不过是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小喽啰,恩公本是要亲身而为,是自己在恩公面前一再恳求,这才与日夜行者两位兄弟前来救人杀敌,原想这帮小贼自可手到擒来,便生了轻敌之心,并未将随身数十年的重剑带来,而日夜行者二人也是如此做想,也未携带二人趁手的精钢长棒,这才落到现在这个骑虎难下的局面。他心知自己若是不敌,乱尘一向急公好义,定会出手相助,若是世间传闻不假,凭乱尘的武功,这帮人纵使齐上也只是一合之敌。可他向来好强,只觉在乱尘这样的大高手面前丢了颜面,不由得怒上心头,虎吼一声,前跃数尺,双手虎抓成爪,欲要卷住对面攻来的长矛,他这一下贪功,让自己与夜行者的后背空门皆露了出来,反倒是害了二人。倾奇众借助他二人这番破绽,兵刃挥舞,进退合散,一股脑儿的往二人身上招呼了过去。他二人只得掌斧急舞,欲要重新合在一处,却如何能成?顷刻之间,二人已被倾奇众逼得越分越开,招法渐渐散乱,眼看就要落败。 第三十回 春草年年绿,离恨斯斯归 5 乱尘从旁观战已久,须臾间便已看出这帮倾奇众所用怪阵的武理与破解之道——帮倾奇众的阵法虽看似穿来插去、杂乱无章,但实际上仍不脱五行之畴,只是常人多知五行有金木水火土的顺生逆克之理,武林中自有不少人自这道家五行中得了不少妙处,创出五行刀、形意剑、八卦掌之类的武学来,却多是遵循顺生逆克之法,万法变化皆是有迹可循,反倒不入武学高境。须知月有阴晴圆缺,不至于全月全无,尚有新月、上弦、满月、下弦的月相盈亏之分。这五行乃太古大道,怎会只有常人所理解的相生相克两极之法?天地万物,既有分时育化、因果循环相生相克的浅显道理,亦有乘虚侵袭、恃强凌弱相乘相侮的补充演化。这帮倾奇众所布的阵法,便是取常人所不知五行的相所不胜之理,皇甫嵩与夜行者的武功虽是大相径庭、有汉倭之分,但总不离正统武学之道,故而陷在这五行乘侮中难以应付。真正高明的五行武学,自是风过无痕、花落无声,但这帮倾奇众武功底子着实太差,将这一桩好端端的高深阵法只是使的形似神不似,若要破解,只需循着旺相休囚死的顺序便可轻易破了,全然用不着正反两仪变化、八卦三才颠倒之法。 乱尘既已瞧出其中之理,不由得寻思:“这桩阵法虽是谈不上有多高明,但困上三两个一流好手总不是难事,本该是我道家一脉的上乘武学,这帮倭人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桩阵法?要说是有我道门中人指点传授,但这帮倭人各个心怀不轨,有意侵吞我大汉疆土,自是千千万万汉人的大敌,究竟是何人如此背天丧德、数典忘祖,将我华夏的大好武功传与了狗狼之徒?” 但听皇甫嵩“啊”的怒喝了一声,乱尘举目一瞧,见他肩臂处已挨了一刀,鲜血汩汩的直流,而夜行者手中虽有一把斧头,但毕竟只是砍柴所用的物事,情形也不比皇甫嵩好到哪里去。二人斗到此刻均是精疲力尽,全赖一口真气在胸间吊着,这才未被倾奇众所败。乱尘从众人的兵器撞碰声中听出,倾奇众倚仗人多,亦添油换芯之法应对他二人,各个皆是中气充足,以逸待劳,再都下去,皇甫嵩二人纵使不败,累也要累死。乱尘挂念皇甫嵩二人安危,早就有心相助,但有先前皇甫嵩交代之言所缚,又见那日行者至现在仍站在人群之中、并未出手,心想:“皇甫先生先前就叫我稍安勿躁,想来定是另有安排,我若是贸然杀入阵中,虽可破了此阵,但若是就此坏了先生的计划,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了……可眼下这帮倭人攻势正猛,皇甫先生若是有了甚么闪失,我却袖手旁观,岂不成了大汉万千百姓的罪人?” 想到此节,他便走至日行者身边,低声道:“两位先生武艺高强,乱尘自是钦敬。只是我观这帮贼子众多,手脚又不甚干净,若是在兵器上再淬了毒液一类的物事,怕是对两位先生不利。乱尘不才,想助各位一臂之力,还望先生应允。”天下皆知他武功卓尔不凡,当世几无敌手,可他说话说的极为自谦,浑无半分虚谀之意,日行者听在心中,止不住的暗赞——好一个乱尘公子!好一个天之骄子!怀天下之才不骄、持凌云之艺而不傲,果真人杰也!难怪恩公对他如此倾心,百折千回都不能胜返。我兄弟二人早在七年前便已遇了这对贤伉俪,怎的有眼无珠,浑浑噩噩苟活于世,直至恩公今日才豁然打醒?……他念及恩公,想起她每日止不住的思念乱尘,身子日渐的清瘦,她数次三番的与卑弥呼作对,便是心念乱尘,不愿乱尘牵扯进这尘世间的奸狡诡谲。此次相救蔡琰,便是因蔡琰是那乱尘兄长曹操的意中人,她爱屋及乌,便揽下这桩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来。自己兄弟二人能改邪归正、幡然醒悟全赖她一夕之功,我二人既已在心中立下毕生追随左右、供其驱役的誓言,怎能替恩公解忧不成,反倒将乱尘公子牵扯了进去?让恩公知晓了,岂不是更是伤了她的心?不成!决然不成! 乱尘见日行者面色忽晴忽暗,又是久不答话,而馆内皇甫嵩二人叱呵之声越来越小,自是又焦又急,显然已是到了胜败存亡的关头,乱尘情知不可再待,便道一声:“得罪了……”岂料被日行者急忙拉住衣角,道:“这帮倾奇众乃是乌合宵小之辈,若要公子出手教训,岂不是落了卑弥呼小贼的话柄,笑我大汉无人?”话语方毕,他掏出腰间柴刀,虎吼一声,飞身杀入馆内。 乱尘早在七年前的徐州渡口便已识得这日夜长侍,彼时这兄弟二人尚为都市牛利帐下左右护法,诨名是日夜行者,奉命追杀卑弥呼,只觉这二人獐头鼠目、所言所行更是城狐社鼠一般的小人。自己便生了不平之心,出手相救卑弥呼,更助他报了灭族之仇、夺回国主之位,全未料到这邪马台人如此恩将仇报、狼子野心,而这兄弟二人仍在留在卑弥呼身边,供其左右驱使,他便更增厌恶之感。故而先前皇甫嵩拿出军印,一再表明身份,他仍是有些不信,只是想皇甫嵩乃是堂堂大汉的忠臣义士,怎会与倭人厮混在一处、自甘与狗狼为伍?生怕又是卑弥呼那小妮子想出来诳自己的诡计,此时听日行者这一句话说正气浩然,绝无半分造作之感,全然不顾自己是倭人身份,隐隐然更以汉人自居,不由得既喜又奇——喜的是,天佑大汉国祚,非但皇甫嵩这样华夏男儿壮志报国,连日夜行者这样的外人都不惜与族人对立为敌,这天道恢恢,果真是浩气不灭;奇的是究竟是何际遇,使这兄弟二人迷途知返、弃恶从善?若是人力为之,又有谁能有如此本领,将皇甫嵩与日夜行者这毫不相干的三人倾心折服,更令彼此间亲密无间、有如兄弟一般? 倾奇众首领一直生疑这日行者缘何置身事外,生怕他另有计划,便早已留了心眼,见他此刻终是杀入战局之中,反倒是放宽了心,一面招呼六名下属自五行乘侮大阵中抽身围攻于他,一面以邪马台语笑骂道:“樱亭一战,可真悍烈的紧啊!国主还道二位力战不敌,被那鬼脸女子杀得死无全尸,念及二位长奉左右、终是以身殉主,颇有些伤怀……”日行者甫进阵中,便以被那六人所布的小五行乘侮阵困住,正全力冲杀,欲要进得皇甫嵩与夜长侍所陷的大阵中去,哪有空去搭理他?那头领也不生气,仍是嬉笑道:“倘若我今日将二位尊者生擒了回去,押至国主殿前。不知国主是要庆幸二位大难不死呢,还是要痛恨二位与汉人厮混在一处、处处与她老人家为敌呢?” 那头领正说话间,却听叮当一声脆响,夜行者的那把柴斧已被三剑阖出手去,而皇甫嵩也只是左手出掌,右手软软的垂着,肩臂处一片殷虹,显然右手已被敌人以大锤、狼牙棒一类的钝器所伤。夜行者失了兵刃,只得以赤手空拳迎敌,他于拳掌之法并无过多精研,此时心火急躁,引得颓势更显。倾奇众瞧出三人之中数他武功最弱,便对他攻得最急,眨眼间已有六七把利剑朝他刺来,他连使四次“天狗食日”,全凭内力硬捍,才勉强荡开长剑,苦在所学掌法有限,只见敌人利剑稍撤即回,又刺他上盘,他不及招架,眼看便要被利剑穿掌而过。好在日行者新入战局、尚有余力,身子陡然跃起,柴斧在半空中疾舞劲划,只听叮叮当当之声练成一片,这才勉强替夜行者挡了剑势。他身子立地未稳,便听皇甫嵩高声喝道:“兄弟小心!”,他只觉后背飕飕风响,猜是后背有人以长矛偷袭,下意识的往左一偏,右脚向后蹬出,却是闪避不及,噗的一声,右后腰已然中矛,所幸他一脚踢中使矛之人的小腹,借力前跃了一两步,这才未被长矛透腰而过。 夜行者虽已弃恶从善,但脾气仍是颇为暴躁,此时他三人情势危急,兄长与皇甫嵩均又受了伤,不由得狂性大发,双掌蕴满内力,也不管甚么招式,急急拍出数掌,逼得敌人退开数步,叫道:“大哥!”日行者怕他分心,道:“不碍事!”旋即砍出一斧,身下却被人滚地趟的功夫拍中脚踝,踉踉跄跄的跌开。 乱尘见战局之中险象环生,而这三人似是并无后援,心想哪怕他们事后责怪自己鲁莽、眼下要紧之事还是先将这三人救下,他身随意动,霎时间已攻入战团。他虽是只身入阵、空手出招,但身法矫夭灵奇、掌力凌厉至极,进阵便占住阵眼之位,更这顷刻之间走满了五行乘侮阵的旺相休囚死,连攻出四十九掌,每一掌皆是攻敌难救的破绽之处,这四十九掌本应有先后之别,但乱尘出掌着实快极,这四十九掌混成一团、有如七七四十九人同时站在不同方位出掌发出,浩浩然有如洪水怒涛、铜铁掌墙。那帮倾奇众只觉呼吸陡然一窒,眼前光影连闪,每一步欲走的阵法方位都被人抢先占尽,四面八方更皆是无可抵挡的掌影。眼看皇甫嵩三名一流好手久战不下的数十名倾奇众便要被乱尘一招败尽,却听馆外一名女子高呼道:“掌下留人!” 第三十回 春草年年绿,离恨斯斯归 6 乱尘听出这女子的声音极为熟悉,猜测可能是那卑弥呼亲至,他本性纯良,心想自己再怎么厌恶于她,但好歹一场故人阔别多年,若是当场杀了她的下属,多少有些缺了礼数。不如与她理论一番,她纵是不听,再动起手来,我曹乱尘也自不惧她。他念如电闪,旋即收掌撤力。须知习武之人出掌运力在外,若是临时收功,定要被内力反震,实乃至危至险之事。但今时今日,乱尘的武功已经臻至化境,内力自然神而明之、收发自如,想常人所不想、能常人所不能,眨眼间就将掌力撤得一干二尽,身子悠悠一晃,犹如御风飞行般已飘至皇甫嵩、日夜行者身前,左手轻轻一抄,将这三名铁塔一般的壮汉掷出战圈之外,更难得的是,众人皆以为三人在这股巨力之下要摔好大一个趔趄,孰料三人俱是轻飘飘的落在地上,连半点声音都不曾发出。 乱尘这一身武功着实太是潇洒俊逸,原本在馆外观看厮杀热闹的汉人百姓楞了好一阵,不知是谁开了头,齐声价的喝起彩来。皇甫嵩三人原在阵中苦战,全不料这其中变故,拳掌挥舞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站在酒馆之外,而那帮倾奇众各个跤倒,面若死灰,这才明晓是乱尘出手相救,却是不约而同的不喜反忧,面生愧色,乱尘不知何故,问道:“各位先生,这是何意?”皇甫嵩与日行者重重长叹了一声,却不答话。此时人群中一阵骚乱,不住的发出啧啧之声。乱尘举目一瞧,却见一个身姿妙曼的少女自人群夹道间走了出来,长裙曳地,衣带飘风,面上蒙着一方素纱,一双妙目顾盼生辉,仿若画中仙子一般。那女子边走边道:“三位大哥宁可身死,也不欲将乱尘公子牵扯其中,恩公说她感激的紧,三位大哥休要伤心了。” 乱尘听这女子说话柔软曼妙,也是一口纯正的汉人语调,并非卑弥呼那般尖声戾气,又见她以白纱蒙面、走路婆娑多姿,似是与张宁、师姐一般的柔弱女子,心中生奇,道:“方才姑娘要在下掌下留人,不知有何指教。”那少女走上前来,对着乱尘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揖,微笑道:“多年不见,公子仍是这般谦悯客气。恩公常言公子武功人品俱是天下无双无对,连她都是远逊,我只是恩公身边的一个小小婢女,学了些皮毛武学,哪敢在方家面前班门弄斧、谈甚么指教?” 这少女的面容藏在素纱之后若隐若现,乱尘瞧不清楚,听她言语之中对自己颇多溢美,说话又浑无娇柔做作之态,更似是多年之前便已识得自己,乱尘实在想不出这少女是谁,心中更奇,但觉得别人对自己如此客气,自己总不能平白占了别人便宜,亦是作了一个揖,还礼道:“姑娘谬赞,乱尘受之有愧。姑娘方才说是与在下多年未见,恕乱尘眼拙,实在想不起来何时有姑娘这般嫦娥佳客一般的故人。”那少女颔首一笑,缓缓取下面上蒙纱,道:“公子勿怪,近日长安风沙大的紧,小女子染有鼻疾,受不得这尘烟寒气,这才以素纱挡尘,并非有心对公子无礼。” 她面纱甫摘,又是引得众人惊呼,乱尘不好声色犬马之事,只是略略扫了此女一眼,只觉得她颇为清丽秀雅、貌美脱俗,只是在想:“她口口声声说认得我,我却全然记不起来,究竟是何缘故?我既不识她,她缘何对我这厢百般的恭敬?难不成是那卑弥呼安排的诡计,寻了此女又来诳我?可她方才与皇甫嵩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似又相识熟识许久,这又是甚么道理?”他正欲开口询问,却听皇甫嵩颤巍巍的对那少女道:“恩公……恩公她老人家知道……知道了?” 那少女嗯了一声,道:“恩公听闻乱尘公子在此地流连,怕他孤饮独酌、生了愁怨之情,便要小妹前来舞剑以助公子酒兴。”少女此言一群,那群乡人登时耸动,他们只不过乡野百姓,何曾见过乱尘与这少女这神仙一般的人物,方才见识过了乱尘出神入化的武功,只道是今儿个开了大眼,此时又听这仙子一般的美人要当众舞剑,止不住的欢喜,连声价的叫起好来。 这少女生的实在是美貌,众人均想,若是换了自己有这番良缘好运让这少女与自己无端示好,定要高兴不已,岂料乱尘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淡淡道:“既然姑娘如此雅意,乱尘拭目观闻便是。”他稚年之时尚还有些觑耍顽皮,随着年岁增长、淹读典籍愈深,渐渐收了嬉闹顽劣之心,貂蝉魂殁桃园之后,他便少有怡乐长吟之时,这七年来他多见世态炎凉冷暖,更是发自心底的清心寡欢,现在倾奇众皆被他打倒、此间事已然了得,他全无观这少女婉转剑舞的雅意,好在他与人无忤、不想拂了人家好意,故而如此清清淡淡的应答,只盼这少女早些舞完,自己好得空向倭人问出蔡琰下落、将其救出后送至蔡邕府上,再寻个无人的地方喝酒消愁。 那少女见乱尘面无欢喜之色,脑中思绪飞窜,想起小姐日夜愁思乱尘之苦,自己万万不能负了小姐的这一桩重任,对着乱尘又是盈盈、一拜,道:“恩公亦言,公子情深意重,长怀云淡水悠、空楼离恨之情,便授了我这一套剑舞之法。公子是使剑的大行家、大高手,小女子这厢布鼓雷门,只图公子一笑,若是舞的不好,还望公子海涵。”乱尘还未答话,看热闹的众人早已雀跃呼将起来,皆道:“仙子,你快舞罢!” 那少女秀眉一弯,笑道:“说来惭愧,小女子言说献歌舞剑,却是不曾带得剑来,若是哪位乡亲肯不吝相借,小女子不胜感激。”乱尘心中寻思:“这少女也甚是好笑,四周皆是些乡野草民,既不习武、又不从军,怎会有剑可借?皇甫先生三人赤手空拳,也是无从相借。那帮倭人倒是有不少使剑之辈,但皆是好色凶恶之辈,我观她走路虚浮、内力尚浅,武功不见得有多高强,总不至于去向这帮倭人手中借间罢?罢了,罢了,我既用剑,将玄黑骨剑借她一用、成其之美,又有何妨?”他自背后取下剑来,倒提在手,递与那少女,道:“姑娘若是不嫌弃,就用在下这把剑罢。”那少女伸出手来,在剑身上只是微微一拂,便已觉得冰冷刺骨至极,心知自己的内力连抵御剑寒都是不能,何谈驾驭此剑翩翩起舞,便道:“多谢公子好意,只是公子这宝剑乃天之名器,小女年少德薄,不能污了公子宝剑,不妨另借一把剑来……”、她话声未完,身子已轻飘飘的飘出,掠向倾奇众。方才弄乱尘掌下留人,并未取了这帮倾奇众的性命,此时他们也渐渐恢复了神息,均是惊骇于乱尘高绝的武功,想趁着这少女舞剑的当口悄悄溜了,却不料这少女陡然发难。但见那少女右手轻轻挥扬,有如微风拂柳,说不出的好看,眨眼间已扫到那头领胸前。那头领见她年岁尚轻、出招虽是迅捷,但掌不似掌、爪不似爪,颇是轻柔无力,纵是由名家所授,也学的不到家,便有些瞧她不起,心想小妮子太不知轻重,这一手虽快,但也不是甚么了不得的武功,只需挥出一剑便将这小妮子的右手斩了。但他极为忌惮乱尘,生怕伤了这少女后乱尘不肯放过自己,便身子后缩,不肯贸然出招。 哪知少女这一双芊芊酥手却陡然长了三分,那头领闪身后退虽快,却不及她手臂前伸之快,只见那少女五指并拢,自下而上,拂过他手臂上的阳池、外关、天井、肩贞四穴。这一招四式似掌实指,取的乃是手臂肺经关要之处,手法尽走蹊径,四式虽有先后之分,却分注的内力却是轻重寡薄不一,在人手臂之中分而进击,于同一时废了四脉,实是天下间的第一流功夫。那头领全未料到这少女如此厉害,只觉整个执剑的右手忽的一麻,瞬间已失了知觉,心中暗骂一句:糟了,今日要折在这小妖女的偷袭之下了。岂料那少女却不再进击,酥手微抖、在他右肩关节处轻轻一弹,便已将那头领手中的长剑震的脱手,那少女道一句:“谢了。”左手虚空一抓,已将利剑持在手中,身子虚虚一飘,已跃离了那头领数丈之远。她这几下奇诡无方、迅捷非常,全不出常人,众人楞了一阵,这才彩声如雷,连皇甫嵩都止不住赞了一句:“嬛妹子好福气,恩公又传了这般了不起的武功。” 那少女浅浅一笑,旋即收了笑意,持剑摆了一个起手式,遥对着乱尘道:“公子,奴家这便开始舞剑了。这一招,叫‘抱兔望羿’。”只见她右手虚抱于腰间,左手持剑斜斜指地,眉头紧蹙,一双妙目里更似有泪光流转,似极了奔月嫦娥在月宫中遥望后羿时的哀愁迤逦之态。但见她左手长剑缓划,自下而上划出一个大圆,右手虚按胸口,作捧心之状,曳地长裙下的脚步跌跌撞撞,十足一个女子在深宫中心伤肠断,果然听她念了一句道:“公子,这一招叫广寒深宫。”说罢,长剑陡然一颤,晃出点点剑花,右手虚空而张,似要抓住那点点剑花一般,可剑快手拙,怎能捉到?她秀发清扬,随风而舞,在剑花的白光笼罩之下,有如白首苍发,这一招,自然便是那“白发桂花”了。 第三十回 春草年年绿,离恨斯斯归 7 她剑招既出,后招迭使,只不过一炷香时辰,便已相继使出“素娥描眉”、“树影怅依”、“黛粉无色”等二十多记剑招,每一招皆舞得有气无力、步履蹒跚,满倾悲怆之怀,那群乡人本是无比粗鄙,只觉在她的剑舞之下,仿佛是月宫上思念丈夫后羿的嫦娥亲临此处,只觉让人止不住的怜兮、叹兮、伤兮。乱尘虽为男子,但日夜心念师姐,用情极深,竟亦被她这一桩剑舞所感,只觉眼前愈来愈花,到后来这少女已成了师姐模样,每一颦眉、每一哀叹,都如洪吕大钟般敲在他的心里,观到后来,他心伤的无以复加,再也支撑不住,哇啦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一软,半跪在地。 那头领见乱尘无故呕血,心想时不我与,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只听他高声吹了一个厉哨,那帮倭人纷纷喊道:“风紧,扯呼!”一个个拔足飞奔,欲要逃了。皇甫嵩心想此行意在打探出蔡琰的下落,自然不能让这帮倭人轻易的逃了,呼道:“嬛妹子,不能让他们跑了!”那少女目光一直停在乱尘身上,满是殷殷关切之色,皇甫嵩连呼了数声,她才回过神来,道一声:“是!”只见白影一闪,向倭人追了过去。 那头领只是惧怕乱尘,见这少女不依不挠的只身追上前来,目露凶狠之色,心道:我有五行乘侮大阵相倚,也就惧怕那小子一人而已,你却得了便宜卖乖,反倒来阻拦与我。嘿嘿,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硬闯。你这小妞儿虽是生的漂亮,但这般不知好歹,便休怪我这帮兄弟辣手摧花了!他使了一个眼色,停下数人来,刀剑齐耀,尽往那少女刺砍而去。可那少女身法极快,只听刀剑交击之声叮当不绝,身子却左飘右忽,从数把刀剑里穿出,向那头领欺近。那头领右手被废,只得左手使剑,方要挺剑前劈,孰料她人影有如鬼魅,在眼前稍稍一晃,已转至他背后,纤手轻轻一挥,长剑随之回撩,众人只见白光一闪,再听得哧啦一声,那头领的整条左臂已被她一剑卸了下来。 这一剑迅如电闪,那帮倭人眼见她攻向头领,纷欲阻截,以求缓得一缓,可哪里还来得及?那头领断臂处的鲜血尚未喷出,已有五名倭人追到少女身前,五枪齐搠,均是刺向那少女的腰间。少女却是不慌不忙,揪住头领衣领,高声道:“起!”手腕一抖,将那头领猛地一掷,这才转身挥剑抵挡倭人枪刺。此时五枪已是逼得极近,距她柳腰已不逾一寸,她长剑左一撩,右一挥,上一挡,下一划,这四下潇潇洒洒,却将五枪尽数卷在一处,右手猛然从衣袖间伸出,攀上长枪,身子旋即倒跃而起,刷的一剑,同扫五人喉咙。那五名倭人怎料这少女的武功如此诡异,只觉脖颈一寒,似是被蛇蝎咬了一般,正欲拿眼细瞧,却见颈下鲜血涌流如柱,五人齐齐哇啦了一声,身子晃了一晃,瘫死在地。那少女却是瞧也不瞧,长剑在一人尸身上一点,身子借着反弹之力跃起,身形甚速,竟在半空中追上先前被她掷出的倭人头领,伸脚在他屁股上猛力一踢,道:“跪下罢!” 那头领断臂与屁股处同时吃痛,惨呼了半声“哎呦……”身子已摔落在乱尘身前,也不知是他自己着地不稳、还是那少女有意为之,这一摔他竟是以双膝着地,但听咔擦两声脆响,他的膝盖骨已跌的粉碎,当场就昏死了过去。事出突然,在场围观的百姓全没料到方才还如星辰仙子般的翩舞少女转眼间杀了数人,更将这官军首领模样的汉子四肢尽废,仿佛鬼魅一般的杀人恶魔,吓得四下奔逃,数十人尖叫道:“杀人啦!”……“杀人啦!”……“官爷被人杀啦!” 那帮倭人虽是狗狼之徒,但倒也不是忘义之辈,眼见五名同伴被杀、首领又被废了手足四肢生死不知,反而激起他们凶悍暴戾之气,均是不再逃跑,拿了兵器将这少女团团围了起来。日行者心道:“嬛妹子久侍于恩公之侧,武功高强自不必说,竟连她老人家的戾气都学了进去,如此下去,恐怕要坠入魔道……我兄弟二人新附恩公,自是不能让恩公日后被魔道所岔,当想个办法才是……”他正思忖之间,却听皇甫嵩在耳边唤道:“日兄……日兄,嬛妹子有难了。”他抬眼一瞧,见倭人将那少女围在垓心,脚步四窜乱走,又是方才对付自己三人的阵势。他三人此时已恢复了几分体力,对视一眼,均是心想上前相助那少女一臂之力,孰料丹田气息陡然一窒,却是均被乱尘点中紫宫、玉堂、膻中三穴,身子动也不能动,皇甫嵩讶道:“公子这是何意?” 乱尘仍是半跪于地,缓缓道:“三位先生休要乱动,方才三位所战之阵名唤五行乘侮阵,这阵法本为玄门正道,但传授倭贼阵法之人心肠歹毒,竟在这这阵法之中做了手脚,要的就是对阵之人心脉受伤。“皇甫嵩三人仍是不解,乱尘道:“我封了三位紫宫、玉堂、膻中三穴,绝非不敬,只是此阵毒辣之处便在于此。依在下所想,应是授阵之人生怕对阵的敌手武功太高,这帮倭人制压不住,被他破了去,便在阵法运行之中藏了玄机,对阵之人倘若不察,被阵中所含的五行乘侮之气侵进紫宫、玉堂、膻中三穴,隐匿在这三穴中,如长堤白蚁、燎原火点,数个时辰之内便可直攻脏腑,颠倒紊乱人体奇经八脉内的五行轮转生克,实乃天下间至毒的招法。只怪在下愚笨,至现在才瞧出这其中的狠毒之处,耽误了三位先生疗伤之机,我方要说出,又见三位要上场再斗,更是加重体内气息之伤。小子这才冒昧出手,以内力逼得各位体内真气五行归正,各位这一个时辰万万不可行力运气,否则气逆丹田,神仙亦是难救。” 皇甫嵩三人皆知乱尘品性高洁诚挚,断断不会妄语诳骗他人,这才明晓其中的利害之处,夜行者是个率性人,哈哈笑道:“公子恁得这般谦虚,若不是公子出手相救,我这颗榆木脑袋早掉了。”日行者却是另有所思,心道:“我兄弟二人随卑弥呼,与这帮倾奇众也算是熟识,只知他们武艺稀疏、本是不入流的货色,平日里瞧他们不起,心想单是二弟便可轻松料理了,怎么这才过了一两个月,就学来了这般稀奇古怪且又阴毒诡谲的阵法?难道……”他正思忖间,听到刀剑交击声渐次响起,抬眼一看,那少女已与倾奇众再度交上了手。他与皇甫嵩对视一眼,均知对方心意——这少女武功看似武功极高,实则修为有限,毕竟底子薄弱,方才瞬间败敌乃是出其不意,仰赖恩公新近所传的身法与剑招之功,这阵法既如乱尘说的如此狠毒,当以内力硬捍,并非灵矫取巧之术便可取胜,心中担心她安危。原是想乱尘他武功奇高、内力淳厚,一招之间便可破了此阵,但又想恩公千叮咛万嘱咐,为的就是乱尘不来蹚这趟浑水,他们已经捅了篓子,怎么还能老着脸去求乱尘相救?可同伴不得不救,不如三人齐上,纵是事后毒发身死,也不枉侠义辈的本色,便齐声道:“恳请公子解了我三人的穴道。” 乱尘知晓他们心意,好生钦佩,心道:“皇甫先生久为大汉名臣,一生率义任侠自不必说。这日夜行者能二人改邪归正已是莫大善事,眼下同伴有难,竟肯舍己救人,此等赴士厄困、存亡死生,我当年海船上毁了这两位先生的精钢铁棒,倒是颇有些不敬了……”夜行者耳听少女呼喝之声越来越急,果是抵挡不住这桩怪阵,而乱尘又仍是默然不语,心中焦急,他性子爽直,大声呼道:“公子,公子!” 第三十回 春草年年绿,离恨斯斯归 8 她才觉察身后呛啷啷微响,四名使钩镰锁链的倭人趁她说话的空隙已扑至身后,疾攻她后腰。乱尘亦是瞧出她难以躲过,正要跃身相救,却见她的腰身一扭,有如草绳水蛇一般陡然后弯,手中利剑顺势平击,疾戳四人手腕,那四人原以为偷袭得手,却怎料事机变化如此之快,回过神时,手腕处均已被少女长剑戳了个窟窿,那少女不依不饶,长剑回挑,竟将那四条钩镰锁链裹往柔若无骨的腰间,身子仍是半仰着,只是柳腰曼动,带动四条锁链转圈急转,有如灵蛇狂舞,瞬时之间,已用钩镰将这四人的头颅割了下来。她这一招,远异于中原武学,非但乱尘大惊不已,连与她对阵的倭人都是瞠目结舌,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邪马台柔身术”!夜行者更是嘀咕道:“嬛妹子怎么会这种邪魅的功夫?” 乱尘听得他语中之意,眉头亦是紧皱——他在邪马台国幽居六年,淹读《太平要术》、勤研天下武学,于邪马台国武学一脉亦有涉猎,才至有今日睥睨天下武林之势。那邪马台国孤悬海外、地小人稀,武藏学识虽远不及中土汉人宏大高深,但数百年间也出了三两个才识之士,剑走偏锋、另辟蹊径,创了十多门轻灵奇诡的武功来,这“邪马台柔身术”之术便始创于六十年前。据闻创此“二十三式柔身术”武功的是深宫内闱中一名妃嫔,可惜她容貌并不甚为姝丽,故而并不为国主所喜,但此人忤眂善妒,竟于深宫之中创出这么一门可使自己身体柔若无骨、任意曲折的邪乎武功,意在床笫之上取悦国主,可惜她练成此功之后才发觉老国主早已病死多年,自己也是垂垂老矣,只觉身心俱空,不过数月便心疾而亡,临死之前想她一生碌碌无为只因这门武学,不忍带之于黄土之中,便将这门柔术传给了身边的婢女。也不知怎地因缘巧合,这门柔身术传出宫去,被绿林中人所得,数十年间几经后世高手去芜存菁,倒成了邪马台国一门极为厉害的暗杀功夫。学成之后常用于床上献身刺杀之际,但因练习之人需忍受数年的韧带延伸之痛,才可有所小成,有这等时间精力自有大把的厉害功夫可学,故而练成者少如翎毛。想不到这少女竟然修炼成功,更是活思泛用,将这般难登大雅之堂的武功用在如此凶杀之际。 那少女借柔身术化险为夷,心中亦道:“好险!”正于此时,又有数剑攻至,她轻叱一声,长剑疾行,挥挥洒洒之间已使出数十招剑式,她虽为女子,却舍轻柔绵密的剑术,剑法陡然纵横开阖、雄浑宏伟,使到后来,招招连贯络绎,人影与剑影混成一处白光,在人群之中轰隆隆的滚来滚去,众人只听得剑风猎猎,隐隐有风雷之声。乱尘精擅于剑道,剑法当世无双无对,亦对这少女的剑法赞不绝口。陡然之间,他忽的想到甚么,身子猛然大震——这少女眼下所使的,不正是自己最为得意擅长的“无状六剑”么!要说天书还有同门中人修为,但这门剑术乃是自己从《太平要术》中潜心所悟,更是脱离了天书的拘囿,其剑理、剑招十之八九皆自己所创,这女子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乱尘正疑惑之间,却听那少女闷哼了一声,拿眼一瞧,见她长裙右侧划了一个好大的口子,创口既深且长、鲜血汩汩不止,应该是被倒月钩、钉头剑一类的物事所伤。可那少女也好生倔强,虽知今日托大,终是难以破解这倭人怪阵,但又不欲出言恳请乱尘相救,强打起精神,将这桩新学的“无状六剑”一招招使出。须知那天书所载的乃是天下间一等一厉害的武学妙理,这无状六剑脱胎于天书,可谓是汲天下剑法所精、化无状之状,若是乱尘自己使来,知不见之见、成不闻之闻,当真是天下无敌,但这少女毕竟一来资质所限、二来修习时短,只学了个皮毛,并未能领悟这其中无物无象的剑意,只是依葫芦画瓢,全凭无状六剑的奥巧妙诣与倾奇众颤抖。饶是如此,这无状六剑着实厉害,那少女竟渐渐拉回了颓势,与倾奇众斗了不胜不败。但她如此出剑,内力消耗甚剧,只不过半炷香不到的工夫,汗水已经浸湿了长发,胸膛不住的起伏喘息。倭人虽是不能从她剑招之中赢得寸功,但早已瞧出她这般打法甚耗内力、势难持久,而己方人多势众,只需以逸待劳便可料理了她,替首领报仇。 乱尘虽知这少女不欲自己出手之意,但没料到她能如此硬气,轻声叹了一口气,悠悠道:“气有余,则制己所胜而侮所不胜;其不及,则己所不胜侮而乘之,己所胜轻而侮之;侮反受邪,侮而受邪,寡于畏也。”乱尘内力浑厚无比,自可做到于千万人之中密语传音,这几句话一字一顿,声如洪钟,尽数钻往那少女耳中,而旁人却是毫不可闻。那少女正陷于苦战之中,听乱尘这段温润淳厚的经文传知耳中,心中砰然一跳:“‘天地动静,五运迁复,阴阳升降,不以数推,以象之谓也’……我怎的这般糊涂,只知五行生克之理,却忘了五气侮乘之道?可既是五行乘侮,我该从何处着眼破阵呢?” 乱尘言语之中讲述的正是破解五行乘侮阵的诀窍,可她却是一时之间难以明晓,只听乱尘又耳语道:“你且使一招‘天垂万象’。”恰逢倾奇众持了五件长短不一的兵器攻至身前,她不假思索将这一记剑招使了出来,但见白光泛起,长剑疾荡,绕身连刺十剑,每一剑都似是从天而降一般,刺中对方双肩十臂,那五人全未料到此剑有如此之功,只觉双手剧痛,兵刃也拿捏不稳咣啷啷掉了一掉,身子跌跌撞撞的退了数步。那少女正咋舌于此剑之妙,却见倭人同伴持剑又攻,所踩的步法正是从湿土之位走至风木之位,再从风木之位走至燥金之位,心中一凛,大喜道:“原来如此!”她心思甚快,手腕一抖,剑法连珠般陡然展开,旋即使出“地成势形”、“七耀纬虚”、“五行丽地”三招剑法来,那帮倭人果然不敌,不住后退,她趁机细细察看倭人的步法招数,果是热火、寒水、湿土三位,俱是从五行乘侮的法门中变化而出,她不由得大喜,手中剑势不减,脑中思道:“乱尘公子知我不欲他出手相救的女儿家小心意,要假借我手破了此阵呢……勿怪恩公对乱尘公子如此钟情,果是体己恤人的好人儿,只是公子好不识恩公的情谊……嘻嘻,我既是有胜无败,便来装个可怜,看他如何待我。”她倒也大胆,竟敢在这对敌的生杀险要时刻生了捉弄乱尘的顽劣之心,剑势渐渐缓了下来,那帮倭人不知就里,只猜方才是她误打误撞,这才抢了己方五行乘侮之位,此时剑法颇颓,正是再行取她性命的良机,也不知是何人打了一个呼哨,众倭人一股脑儿的挺兵从四面八方拥上前来强攻。 乱尘虽是聪慧过人,但他素来厚德诚信,并未看穿这少女的小把戏。原见她使出“地成势形”、“七耀纬虚”、“五行丽地”三招剑法,还以为她已经明晓这其中的破解之道,却不料这少女出剑仍是不依成法,难应乘侮之道,又被倭人占了胜势,心中焦急,只得又道:“东西南北中,金木水火土。相邻者生,相隔者克,克过为乘,反克为侮。”他生怕那少女仍是不知,更道:“木侮金,金侮火,火侮水,水侮土,土侮木。反之,金乘木,火乘金,水乘火,土乘水,木乘土。眼下他们走热火侮寒水之位,你反其道而行之,抢寒水而乘热火!” 那少女也未料到这阵法实在是凶险,一时兴起的顽劣之心差点害了自己性命,忙凝起精神,抢前一步占住寒水之位,长剑连颤,使出一招“沂水舞雩”来,霎时间剑光耀目,已与众倭人手中兵刃交击,但听叮叮当当的响声连成一片,那帮倭人被她剑势所迫,方位又被抢,不得退了又退。那少女见一招得手,精神大振,跃前一步,抢住火位,利剑收而即出,第二招“烟炎张天”已舞了出来。此时烈日当空而照,但见阵中白光剑影纵横,当真如万千火点瞬时迸发一般。第二招方方使完,斜踏一步,又抢在金位,长剑兜转,第三招“浮光跃金”所化出的粼粼剑光应势而出。那帮倭人原以为胜券在握,怎料如此变故?这一瞬间阵眼方位被抢,攻势尽被对方剑法克制,俱是慌乱不已,阵眼处的那人更是“啊哟”一声惨呼,被少女剑光刺瞎了双目。阵眼破、即全阵破,那帮倭人顿时手足无措、慌作一团,四下里奔逃,可那少女怎可轻易将他们放过。她轻喝一声,身子高高跃起,半空里将“长烟一空”、“皓月千里”两招并在一起,混成使出,那烈日之下,剑光盛耀如百千道闪电,以满天花雨的浩浩荡荡之势激刺向众倭人,瞬息之间,便听得倭人“啊”、“啊哟”、“哎哟”的惨呼声连成一片,均已中了她的剑招,委顿在地。 第三十回 春草年年绿,离恨斯斯归 9 那少女见倭人都已伏倒在地,这才收剑,走至乱尘身前,道:“公子指点相救之恩,请受小女一拜。”说着,身子已盈盈欲拜,乱尘伸手一托,说道:“不敢当!”他疑惑这少女身份,心想:“我这剑法需以天书中的独门内力驱动、她居然能使得一板一眼,难道连我天书心法也被她那“恩公”一同授了?且容我一试便知。”故而他这一托中蕴含些许内力。可饶是如此,那少女只觉一股浑若江海却又醇柔无比的内力自乱尘手中传来,激得身子猛然大震,好在乱尘不欲伤人,内力一放即收。那少女不明其意,只以为乱尘内力充盈脏腑四肢,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赞道:“公子好深的内力!” 乱尘陡然伸指疾点,点了那少女的穴道,那少女讶道:“公子这又是何意?”乱尘向她躬身一拜,道:“乱尘要向姑娘请教一件事,为免姑娘不允,这才出手伤人,多有冒犯之处,还望姑娘恕罪。”那少女哦了一声,道:“公子如有所问,小女不敢不答。”乱尘肃容道:“你到底是谁?你怎会使我的‘无状六剑’?”那少女更为惊讶,道:“什么无状六剑?”乱尘一听,不免有气,心想:“你盗学他人武功剑法,本是犯了武林大忌,我见你皇甫先生结识,当不是奸恶之辈,这才好言问你,欲要知你这剑法是何人所授,并非兴师问罪之意,你倒好,竟矢口否认了!”那少女又道:“公子当真不识得嬛儿啦?”乱尘见她面目诚恳,并非是说谎,疑道:“嬛儿?什么嬛儿?” 那少女目色渐渐黯淡,道:“小女还以为公子记得嬛儿,看来……”她见乱尘并不记得自己,心中有股说不出感觉来的难过,话说到嘴边,却又止住了,倒是一旁的日行者开口道:“公子,徐州城外,三清庙中……”那少女道:“小女姓郭名嬛,当日正是公子与恩公救了我一命。” 乱尘一直不曾出声说话,实是因他心中惊奇丛生:“郭嬛!这少女竟是那郭嬛!她当日被单经等人掳在三清庙内,欲行侮辱之事,幸得那位姑娘所救,这才保得了清白。那姑娘武功与我同宗同源,当日便大胜于我,今时今日,怕是早已远胜。……当日这郭嬛被她带走,便授下天书武功罢,可是,我这无状六剑乃是自己潜心所悟,那姑娘再是凭依天书修习,也不可能学得这无状六剑罢?”他正思绪万千之时,郭嬛道:“小女子那日被恩公所救,无以报答,幸得恩公不弃,容我陪侍在她身边,更是传了我不少武功。”乱尘心中微微一叹,遥想当时,郭嬛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可短短一年时间,却有得如此功夫,所谓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郭嬛又道:“恩公待嬛儿情同姐妹,隔几日便传我一门武功。只是嬛儿资质太差,纵是照虎画猫,也只能使的形似神不似,怎敢与恩公与公子的神妙武学相提并论。公子方才所言的“无状六剑”乃是公子闻名天下的绝技,嬛儿又怎的会使?”乱尘道:“你方才破阵所使的剑招,正是无状六剑。”郭嬛啊了一声,讶道:“这可奇了,这桩剑法明明叫做‘离恨剑’,乃是恩公新近所授。”乱尘面色更疑,到:“离恨剑?”郭嬛道:“嗯。恩公说,‘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箇安排处。天将恼疏狂,山水几千重,兀教那,一剑离、一船恨、向西州。’……” 此时天际边卷起一团乌云,往长安城逼压而来,雨未至,风先来,直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乱尘抬头遥望渐渐暗淡了光彩的太阳,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眸子里晦暗不明的亮色——“这首小词,说得不正是自己乘舟西渡中土么?这世间有谁能将自己这般牵挂?这世间又有谁能将‘离恨’二字说的如此刻骨伤人?呵呵,离恨,离恨,离而恨之,无怪徐州城外与我一同血战……可,真若是她,为何堳邬之中拼死相救,声声呼唤我这个不成器的‘曹郎’?……不,不,不,她乃是一个恬淡如水的女子,待我极好极好,我乱尘今生独独亏欠的便是她了,又怎会偷学我武功,戾气如此之重?……是了,定是他人假扮于她,要引我入彀罢?……可是,这世间除了她,又有谁能如她这样待我千般万般的好?” 他凝思了半晌,颤声问道:“郭姑娘,请恕在下冒昧,你家恩公是否姓张,芳名一个宁字?”此时皇甫嵩三人穴道渐渐解了,听乱尘如此发问,不由得面面相觑,生怕郭嬛口无遮拦。郭嬛柳眉微拧,道:“公子,我虽陪侍于恩公身侧,但她老人家一直以物具掩面、长裙笼身,故而恩公模样长相嬛儿一无所知。至于家室姓名,恩公更是从未提及,嬛儿也是无从知晓。” 乱尘道:“这可奇了。你日夜陪侍于她,不能知她姓名身份便罢了,居然连她音容相貌都是不知。你家恩公对身边亲近之人都如此防备,倒似有天大的秘密,不欲让外人知晓一般。”日行者道:“公子休要见怪,在下闯荡人世多年,奇人异事也是见得不少,但如恩公她老人家这般的,确是闻所未闻。不过,大智大慧之人,总有乖觉难测之处,恩公如是,公子亦如是。”皇甫嵩点头道:“咱们汉家有句话,叫世间百态、人间万象,恩公便是那藏首烟云的神龙,她老人家言行举止虽有奇诡之处,但怀兼情爱寤寐,实乃至情至性之人。我三人新附恩公,虽无幸见得她老人家天颜,但恩公慷慨侠义,素以意气相尚,常为人所不能为、不敢为,绝非奸邪妄作之徒。”夜行者亦道:“公子,你认识我这么多年,知道我这人脑子直,不会说话,但恩公她老人家真真是个大好人,她说传嬛妹子的剑法是‘离恨剑’,那便一定是‘离恨剑’!”他也不顾兄长连连轻咳了数声,仍是大声说道:“我武功虽是不行,但也听先师与恩公讲过,天下武学系出一道,任你千演万化,总不离万法归宗之囿,兴许剑法练到极处,便相贯相通,离恨剑无状六剑有相似之处,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乱尘心细,自然看出这四人说话时眉目中的微点闪烁,可又听出众人话语中对其恩公的笃信之心,心想:天书中载有观面识相之法,我观这四人皆是忠义勇诚之相,纵是有事相瞒,也是其恩公不允,并非出于虚谀之意,我又何必为难他们?便拱手道:“夜先生指教的是,小子方才唐突佳客,多有失礼之处。” 郭嬛只觉一股柔纯的力道在胸腹间微微一撞,身上的穴道便已解了,却只听乱尘开口讲话,浑没见乱尘伸指解穴,她早知乱尘武功卓绝,却料不到武学能修到这般神而明之,心方发、力已至,此刻衷心折服之余,不免心想,姐姐与公子武功同出天书一脉,一走阴、一走阳,一个柔和淳厚,一个霸道凛然,居然能殊途同归,均臻绝顶之列,也不知他二人武功谁高一些? 正当此时,那倭人首领高嚎了一声,已经醒转过来,乱尘衣袖微动,似是清风拂过一般,却又听得啪啪啪三声脆响,似是骨骼接续之声,众人不解其意,只听乱尘道:“阁下多行不义,当有谴报。但天道慈悲,你既是未死,我便存好生之心,替你接好断骨。可惜你右手被剑所斩、双腿膝盖骨碎为粉齑,再也续不回来了。”那首领却不领情,骂道:“你们汉人就是喜欢装模作样,我技不如人,落在你们手上,痛痛快快给我一刀便是,别在这磨磨蹭蹭的说些废话。”乱尘微微苦笑,道:“蝼蚁尚且贪生,为人何不惜命?”那首领拿眼瞧看日夜行者,啐了一口血痰,骂道:“哼,你留我性命,定是有事相逼,若是要大爷我出卖国主,与这两位连祖宗都不记得的龟孙子为伍,我死也不干。”夜行者大笑道:“那倒不用,你嫌弃咱们,咱们哥俩还嫌弃你呢。” 第三十一回 渭水空长啼,伤逝歌伊人 1 郭嬛蹲下身来,扶在他肩臂处,道:“你这人也是奇怪,公子大仁大义,非但饶你不死,更替你接续了伤骨,你反而骂他,难道你家祖宗便是这么教你的么?”她这话说的俏皮,引得众人皆笑,日行者道:“你只消说了那蔡琰的下落,你是死是活,与我们无干。”那首领又是一哼,骂道:“我早说你们不安好心,果然是有事相逼,我偏不让你们知……哎呦,哎呦呦……”他话未说话,已连声价呼起疼来,乱尘心思细如毫发,怎会不知是郭嬛暗中捣得鬼,但又想此人冥顽不灵,让他吃点苦头也是应该,便不再做声,皇甫嵩也瞧出乱尘心意,朗声道:“嬛妹子,你勿施大力,把这位大爷的断骨捏碎了,乱尘公子再是仁心济世,怕也难救……啧啧啧,各位兄弟你们说,这人哪,四肢俱废,还能做啥?”日行者哈哈大笑道:“皇甫兄弟你有所不知,咱们邪马台有一桩极高明的武学,连恩公和公子都不会。”夜行者与皇甫嵩齐声讶道:“什么武功这么厉害?” 日行者清了清嗓子,道:“自然是那铁嘴神功。各位还别说,这桩武功可当真难学,要把一双薄薄的肉唇练得如同钢铁铜丸一般,蒸不烂、煮不透、砸不碎、敲不动,可谓是难比登天,非有大能耐、大悟性者才能练成。一旦练成,上到报效国主、下至吃喝拉撒,皆由这双铜牙铁嘴一力承担,你们说厉害不厉害。”日行者平日里一本正经,此时调起侃来倒也有模有样,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连一向不苟言笑的乱尘都唇角微扬,那皇甫嵩瞧在眼里,更是顺坡而下,道:“想不到邪马台国竟然有这般神功,我们汉人坐井观天,不知贵国这般神技,失礼、失礼了。”日行者拱手还礼,道:“客气,客气!”皇甫嵩又道:“敢问这桩神功兄弟会不会使?”日行者道:“恩公与乱尘公子皆是大智大慧之士,他二位尚且不会。小弟何德何能,怎会学得如此盖世高深的武学?”皇甫嵩佯意叹息了一声,道:“皇甫醉心武学,听兄弟讲贵国竟有这般神奇的武功,不胜心生向往,可惜天下无人会使,皇甫无缘识荆,好生可惜。”日行者道:“兄长休要恼惜,我不会使,自有别人会使,说来也巧,我邪马台国尚有一名绝顶高手会这般神功。”皇甫嵩道:“请问他老人家居在何处清修,皇甫克日便乘海船前往拜访。”日行者摇手道:“不用,不用,世间机缘巧合之事,唯心诚耳。兄长如此诚心,连上苍都已被感动,已遣了那高手前来汉土。”皇甫嵩又问:“哦?竟有此事!兄弟你速速告知,我且回家沐浴冠衣,再去拜见他老人家!”日行者道:“远在身边,近在眼前,兄长身边这位首领便是了……”他二人这样一问一答,说得有板有眼、恰如其事,有如坊间击鼓说唱的艺人一般,郭嬛听得嘻笑不止,夜行者脑子稍慢,隔了半晌,领悟到这其中的梗趣,噗嗤一声,竟连鼻涕眼泪都笑了出来。 那首领看这二人有模有样的消遣自己,一张脸胀的通红,心中又气又笑,心想:这郭嬛小妮子不知轻重,倘若真将我断骨捏碎了,却偏不杀我,可真是做了大孽。我当真要半辈子不死不活,有如虫蛹一般,屎尿都在身上?……郭嬛瞧出他眼神之中的惧意,趁热打铁道:“贵国国主广徕天下豪客,但凡有一技之长者,便纳在帐下,赐田赏金自不消提。你四肢虽废,但有这惊世骇俗的铁嘴神功相依,定能技压群雄,稳坐贴身近侍的头筹。”那首领再是愚笨,也能听出她言下之意,便是卑弥呼冷血无情,自己成了一个废人,于她无用,自然就要被她一脚踢开。是时,无财过活、无人照料,贱如虫豸,当真是生不如死,便道:“我有个要求,若是你们允了,我便将蔡琰那小娘们的下落告知你们,若是不允,嘿嘿,把那小娘们饿死了,你们可休要怪我。” 乱尘道:“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你但说不妨。”那首领苦笑道:“我双腿已跛、右手被斩,只留一支右臂,连应对饭食都是为难,但周身财物尽留在樱亭秘岛之内,卑弥呼乃忘义小人,我这个废人,那边肯定是回不去了……”皇甫嵩道:“阁下所求的,无非银两一事,只是皇甫为官清廉,财产无多,但人生一世,金钱何意?我将祖产全数变卖换钱与你,你寻个安定的僻壤,置办些田地房屋,再寻一两个个侍婢照料衣食起居,也能让你安度下半生。”皇甫嵩为官数十年,久居高位,却难以拿出银两、要变卖祖产,令乱尘听的心里不是滋味,便道:“皇甫先生两袖清风,万民皆知,此间更是高风亮节,晚辈好生仰慕。只是先生宅府乃故祖相传,先人英魂供奉于此,岂能轻易变卖?”说着,他自腰间掏出一把碎银子,又自背后解下玄黑骨剑,一并递与那首领,道:“我身边只有这些碎银子,且先帮你雇个车夫,送你出关。你拿我这把剑去陈留见我兄长,他乃陈留太守,你见到他,就说我向他相借黄金百两,以剑为据,如何?”皇甫嵩听他要以剑为质,怎可应允,既道:“国将亡于奸贼夷狄之手,小家何用?皇甫既已死志报国,区区祖产,又何足挂齿?纵是先人在天有灵,也决计不会责怪皇甫。皇甫之志,还望公子成全!” 皇甫嵩话说的斩钉截铁,乱尘与他几番劝说,他始终不听,乱尘只好依他所言,心想:“眼下我且让皇甫先生应了这倭人银两之求,待我入得长安城,我再觍颜向大师哥相借,保得皇甫先生的祖屋家产。”那首领见众人已经应允,心里仍是不放心,道:“你们汉人奸诈的很,我要你们发誓。” 夜行者听他言语不敬,高喝一声“你!”,被日行者劝住,只听日行者正声道:“曹公子品性诚挚、天下皆知,你可曾听闻他有半点不检、半句妄语?”那首领不依不挠,冷哼道:“你们不依我,我便不说。”乱尘不愿与他多做纠缠,扬手举天,正声道:“好!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曹乱尘在此立誓。愿以百两黄金换阁下金口一开,若违此誓,教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岂料那首领道:“慢着,我还有一桩事……” 郭嬛四人见乱尘既已发下重誓,这人仍是不知好歹,不免气上心来,夜行者脾气最燥,闻言便欲动手揍他,被他兄长日行者拦住,只听日行者冷笑道:“曹公子一言九鼎,你莫要蹬鼻子上脸。”皇甫嵩亦道:“你这倭人,太不识相。”郭嬛不怒反笑,道:“各位大哥,这位朋友既然不爱百两黄金,那便是爱那无臂无腿方可练成的铁嘴神功了,这便让小妹我成全了他罢。”说话间,她掌上运力,已将那首领右肩处的骨骼捏得咯咯作响。 那首领吃不住痛,呼道:“各位,各位误……误会了!”乱尘微微摇头,示意郭嬛松了手劲,那首领缓了许久,才道:“我今年五十有三,已至暮年,眼下身躯残废,纵是有人照料,怕也撑不了几年。你们汉人讲究落叶归根,我们倭人亦是如此……可惜我这一生做的刀口上的买卖,无妻无子,只求死后你们将我骨灰送回故国,与我老母亲葬在一处。”夜行者抢话道:“这有什么了不得的?你既有钱财,立下字据,叫服侍你的人送你归国便是。”那首领道:“不成。我不信汉人。”他见郭嬛、皇甫嵩等人又起了怒色,忙指着乱尘,补了一句:“我只信他。”乱尘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此人生怕自己死后,服侍之人拿了钱财,并不肯远赴东海、将他骨灰安葬,先前觉得此人言行皆恶,此时听他要落叶归根,倒也有几分人情,想自己有朝一日说不定要回邪马台国接回张宁,便道:“好,我答应你。” 那首领脸上这才露出笑意,道:“此处西行五里,有一处荒山小林,林中有枯井,上以石块掩盖,那蔡琰便被缚在井中,你们径自去寻,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能寻到。”乱尘拱手道:“多谢。”说罢,便欲启程去救那蔡琰,却被郭嬛等人拦住,乱尘心有不解,但听皇甫嵩笑道:“这等小事,还用劳烦公子亲去?我等粗人去救了便是。”日夜行者二人也附和道:“理应如此!” 乱尘见他们心意诚诚,而此间事亦已了得,失了饮酒独愁的况味,便拱手拜别道:“既是如此,那便有劳各位先生。乱尘这便告辞了!”说罢拎了一只酒壶,一摇一晃的往长安城方向走去,不一会的工夫,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夜雨淋漓,忽紧忽慢的秋风卷过细雨,一阵隔着一阵的撒在乱尘身上,乱尘的青衫、长发、眼睛在这场不知来路亦不知去处的细雨里染了个湿透。他不知自己在这细雨里走了多远,亦不知距离午时那场恶战过了多久,他便这样且走且饮、且醉且吟,手中的酒壶已空了多时,他摇了又摇、晃了又晃,却是再寻不见一滴酒水,他只觉得整个人如同这酒壶一般,全都是空荡荡的——从陈留至长安,这一路走来,他一颗心魂牵梦绕、来来回回的,尽是在师姐貂蝉的花前月影。可那又如何?昔年常山之上,自己捉趣卖乖、百般讨好取悦,师姐总是能不拂了他意,伸手轻抚自己的额发,微微一笑,道一句:“尘儿,莫要调皮”。 这才短短七年,伊人已殁,再亦没有人对着自己说这般体人的话了。这七年来,他总是想着师姐每次淡淡笑过之后对着油灯,陷入长长久久的凝思——彼时的自己终归是太年幼了,总是时不时的要逗她发笑,却浑不知师姐口中时不时所念的那句诗,乱尘想了许久许久,这才一字一句的那首诗念了出来:“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这首小诗,短短不过二十字,乱尘却潺潺反复的念了一遍又一遍——时至今日,他才懂得,当初师姐回答自己所言的“尘儿,你不懂的”。一阵细雨扫过乱尘脸上的泪痕,他忽的放声大哭,自吟道:“师姐,为你这一句‘不懂的’,我在常山之上日夜苦读,阅破万卷藏书,却知其一不知其二,却难知你秀眉长蹙之意……到如今,我一人一剑、漂泊江湖,行了万里长路,才明白,师姐的答案不仅仅是一个‘情’字……我总以为自己将这情字猜透,却只知青青芳草之情,浑忘了昔昔暮暮之意……师姐,师姐……情爱者,不悲天,唯悯人矣……”他少年癫狂,说话已语无伦次,他只想着那么多那么多的后悔、那么多那么多的过去,可现在,已经太晚太晚。追忆何用?长歌当哭而已。 他便这样醉里挑剑,顺着渭水河畔,长歌而行。雨越下越小,可他的心,却是越来越沉,他终是忍不住,忽的脑中一阵眩晕,身子一晃,一下子瘫坐于地,哇啦一声,张嘴大呕,腹中的酒水稀里哗哗的吐了一身,他的胃中除了酒水,再无其他,待他将酒水呕尽之后,只觉口中作腥,醉眼一瞧,青衫上殷红一片,竟是将腹中热血都呕了出来。 他眼眶又热,大颗大颗的泪珠不住的滚落,这青衫乃是师姐一针一线所纳,这些年来,自己终日着身,如同将师姐负在背上一般,不肯受半点烟尘沾染,今日怎得耍酒疯,将“师姐”弄脏了?清寒冷雨如斯,连忙将青衫脱下,跪在渭水岸边,一面轻轻的搓洗着血渍,一面一声低一声高的呼唤着: “——师姐! ——师姐! ——师姐,你可还记得,彼时年幼的尘儿,长长久久的望着楞楞出身的你,问你眼里写的是什么?我总看不穿你的悲慨,我……我总是难以明了,无怪你总劝我,‘尘儿,等你长大了,有朝一日,会识得这世上有情之苦的。’ 是呢,我总是太小,不能懂你,不能保护你……我总是起那些长长久久的贪念,想那些光怪陆离的未来,却不知未来,如此刻薄……今生不能让我陪侍你左右便已罢了,竟生生的夺走了如此清心寡欢又悲天悯人的你……你曾答应过我,待嫁与了大师哥之后,帮我找个可人儿,更允我从旁结一茅屋,与你们毗邻为居……你亦曾立下宏愿,你要全天下有情之人,花前月下,笙歌安眠……可怎的,如今我断肠消魂、雨夜恸哭,却应也不应? ……” 那恼人的血渍越洗越淡,却怎的也洗不净,惹他的心生生的疼,他陡然跃入渭水之中,凄风冷雨、渭水冰霖,他浑不在乎,身子半没在浅水之内,只觉胸中压抑满满的都是伤怀悲慨,他仰起头来,对着黑压压、逼仄仄的雨夜天穹,一声接着一声的嘶声长啸。他爱到癫狂,亦伤到癫狂,不知不觉里,竟抽出玄黑骨剑,如疯虎一般舞将了起来。 现时他武功已然高绝,内力浩若瀚海、傲视海内,剑法更是天下绝唱、再无敌手,此时他无意舞剑,剑法虽乱,但内力磅礴随剑喷薄而出,剑势阳刚霸道至极,以至于他每舞一剑,七尺长的剑芒引导着丈宽的剑气四处劈散,那渭水宽阔汹涌,但乱尘剑气到处,总是一声轰然炸响、河水为之断流。再至后来,他的剑气与剑芒混在一处,人与剑在秋雨、渭水中上下翻飞,四五丈的剑芒有如漆黑蟒蛇翻腾狂舞。远处渭水上行舟的船家们听得异响,均出舱来瞧,只见得前方一团偌大的黑影搅动渭水,时不时的有青光在黑团之中闪现,有如九天的青龙搅动渭水江潮爆发一般,只道是龙王爷发怒,有的急急调转了方向,有的抛下锚,对着乱尘所舞的黑影不住的磕头。 不知舞了何时,乱尘再无劲力,身子从半空中跌入渭水,他也不爬起,索性仰在水面之上,随波逐流,心头间酸楚难当:“师姐,都怪我不好,你当年要我讨好师傅,让他教我学武,我却只知贪玩,不肯硬求,这才害了你……如今,如今,我已将三本天书的武学练完,再回到涿县桃园,我总能救得你罢?……师姐,这江湖夜雨、天下疾苦,远非武学一道可以闯荡的,若是,若是当年我不肯应允与你下山,你纵是郁郁寡欢,但也能朝夕相见、日夜作陪,总胜于你现在香消玉殒,作这吃人江湖上漂泊零落的孤魂野鬼。”他知晓自己武功一日千里,每逢功力更深、武理明悟,他反是更为伤感寒凉。幼年之时,他亦是好嬉喜闹、追欢逐乐,可这些年来,年岁渐长,又久受情念之苦、爱忆之羁,孤身一人漂泊江湖,才落得现今这番郁郁寡欢、苟言少语,此刻七月鬼节、凄风冷雨,他眼见黄纸飘幡,思念故人亡魂,更添心头情愁之怀。 第三十一回 渭水空长啼,伤逝歌伊人 2 雨夜幽幽,水涛汹汹,拖着乱尘在河水里上下起伏、顺流而下,待转过一两处滩石拐角,水势陡然一急,将乱尘整个人抛进河底,乱尘已然醉生梦死,当下便被河水倒灌入口鼻,他在水中剧烈的呛了数声,灌了一肚子浑浊的河水,这才浮上身来。经由这么一激,他的酒意稍稍减了一些,拿眼惺忪四顾,却见远远的对岸处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彩。此时吹的正是北风,那些光彩便浮在水面上、顺风而来,游往自己身边。起初那些星光稀稀疏疏,到后来星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恰似点点繁星,将这这渭水点缀的有如九天银河一般。 乱尘酒意入脑,只道是已身入九渊冥河之中,怔怔念道:“我这是……这是死……死了么?是了!是了,我定是死了!”他悲到极致,忽而娟狂大笑道:“师姐!师姐!尘儿终是死了!尘儿陪你来了——”他长声嘶唤了好一阵,这才发觉,那些星光已缓缓行至自己身边。他信手捞了一把,却不料那星光正有实质,好不容易聚神细瞧,才发现,手中捉着的竟是一只河灯,这渭水河中星星点点、密密麻麻的,尽是中元河灯,他征了一会,眼泪又止不住的落了下来,打在手中的纸船河灯之上——流水泛灯,缅怀亡故,不正是中元鬼节应有之事么? ——师姐…… 他这么一恍惚间的想念的,还是如灯火般镌刻在他骨子里的师姐貂蝉。 不一时,对岸放灯人群的哭声随风飘来,黄纸漫漫、河灯点点,一股脑儿的敲进乱尘眼中、脑中,搅得他心中一阵紧过一阵的疼。他终是忍不住,咬破了手指,以血为迹,在河灯的船纸上一笔一划、一句一字的写道:“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这河灯上写的,便是他十二岁那年,师姐于七夕之时遥寄给吕布的小词。乱尘这十年来,每逢七夕之夜,便念及这首小词。早些年,他长含嫉妒争竞之心,再后来一两年,却是惆怅多于愤懑,待得现在,只剩下如丝若缕的悲切——遥想昔年,师姐一生一世所想的,便是嫁于了天下无双的大师哥,花前弄影、相夫教子罢?可峩峩苍天怎的如此炎凉,空许这世间侠士轻结、美人轻盟,总教那壮志未酬、伊人空欢,轻为人死?…… 他适才用力过甚,竟将指骨咬断,鲜血汩汩直流,浸于漆黑冰冷的河水之中,他却浑不知觉,只是这样出神的念着、想着,轻轻的将船灯置于水上,夜风一鼓,那只小小河灯里的烛火晃晃悠悠的摇曳了一阵,载着乱尘这些年日寤夜寐的念想与万千世人的念想重新混在一处,顺着渭水蜿蜒而下。 乱尘拿眼一直盯着那只河灯,直至那只河灯完全没入那一片黄闪闪、昏暗暗的渭水雨夜之内。他掬了一把河水,双手盖在脸上,只觉彻骨冰凉,一直冷到他的心里,他一时把持不住,竟哭得失了声。 这一时,隐隐但听一声箫吟由远及近传来,那箫音轻柔,曲意婉转,音调忽高忽低,颤、震、倚、叠、打、赠、波、滑、筒九音转圜妙曼,浑若天成,似皑皑白雪、悠悠叹息,又似春风拂柳浅浅宽慰。乱尘被这箫音所引,环首四顾,却是寻不着吹箫之人,只道是自己失了神智,听了幻音,索性便绝了觅寻的念头,安心听这箫音。箫音回回旋旋,时而清丽无比,时而默默低语,如那春天的花开一般,万里花开、群芳争艳,教人生出说不清、看不尽的安宁之心;渐渐的,春过夏至,箫音又如布谷鸟儿一般,忽飞到东、忽飞到西,带着乱尘的心兜兜转转。转眼盛夏落幕,花落溅雨,箫音靡靡,尽是潇湘夜雨,长烟无绪。待到凛凛寒冬,箫音渐渐攀高,似那绵绵的细雨尽化作茫茫的白雪,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乱尘正心驰神醉之余,却听得箫音陡然一转,竟有女子倚箫而歌。那歌声和着箫音此起彼伏,若有若无,似回庭转玉、朝露润物,乱尘听了好一阵,才听出歌里所唱的,竟是—— “有缘相遇,无缘相聚,天涯海角,但君相忆。 有幸相知,无幸相守,苍海明月,天长地久……” 乱尘先惊后喜,这是师姐生前最爱唱的一首古曲了,这首无名曲子,师姐曾教过我,说将来有缘,定能相会,我怎的忘了?是了,一定是师姐!他跃出水面,腾在半空之中,止不住呼道:“师姐!师姐!是你么?是你回来了么?……”他呼声愈响,那箫音也是愈响,与他呼声混在一处,似在回应他一般,“今夕何夕?这中元故人之夜,定是师姐舍不得尘儿,知我于此夕遥望念想,终于引了幽魂,前来相会么?……” 乱尘跃在半空之中,只见得河灯远去、天穹漆黑,哪里能寻得着半分貂蝉的影子?他心中痛极伤极,望着滔滔流水,只能嘶声长呼,以减心头之苦。那箫声与歌声斗然而来,经由他这啸声一激,歌声猛地一断,箫音也戛然而止。乱尘如失魂丧魄,一时把持不住,从半空中呼喇喇的摔入渭水之中。 乱尘吃了几口水,身子才浮上水面,抬目望天,旷野飞雨、万籁一片,间或里风雨一紧,鼓动浪涛,引得身子随着河水晃晃悠悠,乱尘悲不能止,任那雨水一滴滴的落在脸上,迷糊了眼。 但听得哗啦一声水响,似有什么物事落在身边,随即传来一阵幽幽清香,乱尘也不睁眼,只道是自己一时幻听,却不料那股幽香越来越近、越来越真,乱尘起初还以为是花草芬芳之气,此时闻的真切,又觉得这香味似是而非,有如养在深闺中少女的淡淡体香,似轻烟缭绕于身边一般。乱尘苦笑了数声,自言自语道:“我今日可真是喝醉了……这渭水河心,又哪里来的体香?”他只这么一恍惚间,却听到身前有人轻轻一声叹息,道:“曹郎……” 乱尘微微睁眼,却见一名少女怔怔立在身前,江湖夜雨、秋风吹拂,引得她衣带飞舞,长发至腰,垂在水中,说不出来的好看,只是夜色晦暗,怎么也瞧不清那少女颜面。那少女却不知乱尘已然醒转,只是一声挨着一声的低唤:“曹郎……曹郎……”乱尘正是半醉半醒之时,只觉那少女皓臂缓缓伸来,揽在自己腰间。他平日里虽放浪形骸、跅弛不羁,但总是至诚至敬的谦谦君子,迷迷糊糊之中仍知礼教有妨,道一声:“你……”身子微动,欲要从那少女怀中挣脱,可他醉酒满腔、怎有的半分力气?那少女微微一惊,却见乱尘醉眼迷离,心疼的紧,嘤咛一声,已哭出声来,泪水滴滴答答,打在乱尘脸上。乱尘勉力睁眼,想要将这女子的样貌看个真切,可自己着实太困太累,那少女柔荑般的酥手又在脸上来来回回的轻轻抚摸,眼睛只睁了一会儿,便已沉沉阖上,只觉这少女似曾相识,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来,只觉得头疼欲裂,问道:“你……你是……” 那少女见他说着胡话,心中更疼,伸手将他环住,见那河水不住侵袭乱尘面庞,犹豫了一阵,竟将他的头颈托起,轻轻置在自己怀中。乱尘但觉那少女体温切切、呵气如兰,幽香阵阵袭来,不禁想起拿一年寒冬,自己受了风寒,正是师姐如此这番将自己揽在怀里,那时那景,此时竟如此真切,不由得激得他天旋地转,全身发抖,颤声道:“师姐……师姐,是你么……” 那少女身子一怔,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只听她道:“尘儿莫怕……师姐……师姐在这儿呢……”乱尘心中止不住的欢喜,似个小孩子一般,道:“师姐,师姐,你终于回来啦……”他生怕此时仍是在做梦,竟伸出手来,握住那少女抚摸自己脸庞的酥手,那少女低叹了一声,知他又把自己当做貂蝉,心中又气又苦,欲要将手收回,但一见乱尘毫无血色的俊脸,心头兀自的酸楚,由着情郎握着自己。乱尘张嘴欲言,岂料一个浪头打来,河水冰冷,教他神智稍清了些,道:“你……你不是她,你不是她!师姐……师姐……已经,已经……”他想说师姐已经死去多年了,可心中爱之思之,实不愿想及那个“死”字怎么也说不出口。那怜他情痴,竟学了貂蝉的口吻,低低道:“尘儿……尘儿莫哭,师姐在这儿呢。”乱尘神智清明,也只瞬息之事,这少女娓娓细语、柔声怜爱,早已化成貂蝉的模样。 乱尘只想得痴了,加之酒意正盛、一时胆大,浑忘了今时今日的自己二十有二,早已不是当年常山上的那个稚嫩童子,竟凑过嘴去,在她粉颈间吻了一口,道:“师姐,尘儿好想你……”那少女冰清玉洁,全未料到他如此轻薄自己,她虽是钟情于乱尘,也不免生气,欲要将乱尘推开,但怒气未至心头,已有丝丝甜意漫了上来——自己朝思暮想,所为何求?上一次,堳邬渭水之畔,你危在旦夕,我二人生离死别,曹郎便如此这般轻薄于我……这一次,亦是渭水之滨,你又这么待我。我……我当日答应过你,若是你幸得不死,再见面时,定会卸下脸上面具,以实相示,可你……曹郎,曹郎,我今日打扮,你应是认得我,可怎么又成了你家师姐?你心中既是无我,可又偏偏如此多情,亲近于我……她这么一想,那方起的甜念又消,言语哽咽,又起了怨念哀愁之意。 第三十一回 渭水空长啼,伤逝歌伊人 3 乱尘被她抱在怀里,只觉幽香袭人、醉意熏脑,说不出的困顿。昏昏沉沉之间,听到水声哗啦,那少女抱着自己在渭水中一面走、一面哭,他微微睁眼,见“师姐”的额发全被雨水打湿,遮住了脸,瞧不真切,乱尘急道:“师姐……师姐莫哭,尘儿……尘儿错了……”他不见“师姐”答话,迷迷糊糊之中更是伸出左手,轻轻理顺她的湿发,强颜欢笑道:“师姐,莫要哭了……尘儿……尘儿陪你去寻大师哥……” 那少女握住乱尘的手,在自己脸上慢慢摩挲,泣声道:“尘儿……尘儿好乖,师姐我……我……我……”她这个“我”字梗在喉中,后半句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乱尘听“师姐”夸赞自己,心中说不出的开心,只觉得天旋地转,刚要说话,喉头一甜,又呕出鲜血来,终是沉沉睡去。 夜已近四更,整个长安城似俱被这场秋雨所笼,四下无灯、万籁俱静,唯独南城临水处一处大宅的西北角厢房还亮着一点烛光,屋子当中的竹椅上枯坐着二人,均望着厢房的木门,怔怔的出神。 这居屋而坐的二位,正是大汉司徒王允与左中郎将蔡邕。那蔡邕爱女蔡琰昨夜于司徒府游玩之时被人强行掳了去,周仓与裴元绍率了众护府的武士去寻了一日一夜,到此时仍是毫无消息,他怎能不急?那王允见这义兄不住的叹气,出声安慰他道:“蔡兄莫要心急,这伙强人掳了琰儿,自是为那金银细软,兴许再过得一二个时辰,便有人拿了琰儿信物前来要那钱货。老哥虽不富丰,但为官几十年,仰赖先帝赐恩,倒也有些家产,是时任由所取便是。” 蔡邕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蔡某家中贫寒,天下皆知,怎会有人打我这个穷酸老儿绑票勒索的生意?”他顿了一顿,又道:“大哥您是当朝司徒,贵为三公之首,连那董卓奸贼都不得不忌,若当真只是江湖歹人,怎敢有如此胆子前来府中明火执仗的将人抢了去?这其中,恐怕另有牵扯……” 蔡邕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本以为王允听出自己言下之意,可王允却只是哦了一声,道:“如今董卓把持朝纲,长安城中尽是其党羽富贵之辈,愚兄这个司徒只不过是个空头帽子,有谁将我这司徒府放在眼中?再说,方今乱世,天下征伐四杀,百姓为求一口饭食都能易子烹食,这江湖上的歹人胆大妄为也是情理之事。伯喈,你多虑了。” 这王允少年时便是个满腹经纶、学富五车的才子,如今浸淫官场数十年、位极人臣,自是老谋神算,怎会不知蔡邕的言下之意。平心而论,他对蔡邕的气节与才识确实钦敬,知他对汉室忠贞不二,又是治世之才,故而二十年前替他奔走打点,不惜在张让蹇硕等一干阉人面前卑躬屈膝、觍颜相求,才让先帝刘宏保住了蔡邕的性命,更是与他结为异性兄弟。早年他与蔡邕共为清流之首,见这天下清流多为才德兼备之士,原也想率着众清流劝帝修仁、鞭奸笞佞,效仿伊尹霍光之志,成那中兴之事。但时而久之,他多见清流中人遇事要么虚谈废务、浮文妨要,要么殿前力谏、一死了之,全不知摒虚就实、圆转回圜之道,便渐渐冷了心。这么多年过去了,阉党方产、权臣又兴,一干清流仍是托杯忠良、远咏治邦,这汉室朝纲一堕难起,已非一人或数人之力可以力挽狂澜,当年的种种意气奋发、种种宏图远志皆已被现实磨平砺尽,他心中所想所图的,只是于自己有生之年勉力维持这汉室朝纲不倒,他日自己九泉之下也算有颜见得先帝。这几年董卓将汉室朝纲糟践的一塌糊涂,他自知难敌、当行韬光隐晦、候以时机之策,故而处处对那董卓曲意逢应,连焚烧洛阳、迁都长安一事他都隐忍克制了下来,为的便是这汉室天下。 他原以为蔡邕一世逸才,与自己共事共处这么多年,能体会得当今所宜之事,却不想蔡邕空有才智、这些年来终是不见长进,已多有怨惜之意,上一次蔡邕假借自己之命,派了周仓、裴元绍二人去那堳邬之中打探消息,却不想他二人自作主张、现身救了曹乱尘,那李儒诡诈多端,当场便从这二人的武功路数中看出来历,这些时日处处针锋相对,就差没撕破脸明刀明枪的要了自己这条老命。王允虽知蔡邕初衷,但心责他鲁莽,自堳邬一事后,兄弟二人间的罅隙越来越大,王允更是瞒了不少事情与他。这一次强人夜闯司徒府,他当时便已明晓是那李儒终是不堪忍耐、要对自己这个垂暮老人、以及这个司徒公所勉力维持的大汉动手了,但敌暗我明、他不知对方之意,狠下心来、行那弃子引狼之术,授意周仓、裴元绍等人佯意抵抗、任由强人将义女蔡琰捉了去,便是要打探李儒的虚实,自己好行那应付之策。此间事如此阴刻寡德,怎可说与了蔡邕听了? 蔡邕果然面有不满,道:“大哥,长安城酉时起紧闭城门、戌时便已全成夜禁。昨夜掳走琰儿的那伙贼子足有五六十人,什么样的‘江湖强盗’能在数十万西凉军的眼皮子底下进得城来,又能在午夜子时宵禁之时,绕过巡夜的兵士、聚在一处强闯司徒府,抢了人扬长而去?再者,周仓、裴元绍二人武功精强,却是速败于那帮贼人之手,试想,江湖中人有如此身手的,怎么会甘于做掳人绑票的下作之事?以我之见,掳走琰儿的,根本不是什么江湖强盗,而是另有其人。” 王允听到蔡邕提及周仓、裴元绍二人不敌强人之事,心中先是担心不已,生怕是周、裴二人生性耿直,在蔡邕面前说漏了嘴,或是那蔡邕心思细腻、早已看出端倪,只是碍于兄弟之意,这才出言质问。此时听他并非知晓自己授意不敌之事,又觉甚是惭愧,但事已至此,唯有一掩到底,便道:“那依贤弟所见,该是何人所为?” 蔡邕正色道:“李儒!” 王允吸了一口凉气,盯着蔡邕看了许久,这才缓缓道:“贤弟,我有一桩事,不知当不当讲……” 蔡邕与王允相交数十年,怎会不从王允言行之中看出端倪之处?只是想他素来寡言隐忍、一心皆为国事,纵使有事相瞒,也必是缘有所衷,倒并非出于歹意、故意相欺。他也知自己遇事冲动,虽是共为天子国家,但与王允却多有意见相左之处,与王允的构隙愈来愈深。此时王允面色凝重、欲言又止,定是有要事藏在心中,只是现在义兄对自己仍不放心,告知与否,还在犹豫之中,便道:“大哥,伯喈老迈年昏,确是多有未谋先定、不甚计较之处,扰了大哥韬光养晦、反戈一击的谋划,今日向你请罪便是。”说罢,他轻掸两膝、长衫微掀,已对着王允拜倒。 王允急忙去扶他,见他不肯起身,自己亦是跪倒在地,泣道:“贤弟怎么突然说这些不相干的客气话?我二人义结金兰,现今已逾二十年,大哥为人为何,贤弟你当了解才是,我王允王子师岂是那心胸狭隘、锱铢必较的无德小人?我有事相瞒,并非是嫌你老迈,更非是瞧你不起,只是贤弟你快人快语、刚烈如火,我若将有些利害之事告知了你,你一时不查,被董贼党羽听了去,到时非但大事不成,反害了贤弟的性命。” 第三十一回 渭水空长啼,伤逝歌伊人 4 蔡邕道:“蔡邕之命,乃是先帝恩勉、大哥所救,纵是为国而死,何足道兮?”王允摇头道:“贤弟体国恤君、心念万民,大哥自是晓得。但方今董贼势大,你只知君子刚如坚玉,处处与他为难,却不体老哥阳奉阴违之苦……你可记得当年温德殿上死谏一事,若不是有陆压神君圣前求情,你早已身死,怎的二十余年过去了,还是不见长性?那日你瞒着我密派周、裴二人去那堳邬中打探消息,已在董卓与李儒面前露了马脚。这几日,黄琬、校尉、皇甫嵩、朱儁诸位兄弟一夕被灭族,连卢植卢尚书都被人从府中捉了去,至今生死不知,正是那董卓李儒对付咱们清流来了!这一次,李儒派人夜闯司徒府,便是向我二人动起刀了……我倘若再将一些要紧的利害事说与你听了,你岂不是又要做去那傻事?眼下天子年幼、大汉沉堕,你再去与那董卓死斗、血溅未央宫,徒死何益?” 蔡邕被他说得羞愧,想起这一两月来全族遭灭的皇甫嵩朱儁等汉室老臣,又想起清流中人已是十去八九,更是痛心疾首,道:“兄长教训的极是。”王允叹道:“贤弟,这些日来坊间百姓说我枉为忠良之后,去献媚于董贼,枉辜先帝托孤的重负,又说我沽名钓誉、忘仇斁伦,身为清流之首,却不言不行,坐看董卓行凶于朝堂,害的大汉三世忠臣良将,被董党李贼诛锄略尽……此间种种,为成大事,我也忍得。只是你我二人乃兄弟至交,你却……”他见蔡邕老泪纵横,心有不忍,又道:“我今日非是要说这些重话,只是眼下我二人垂垂老矣,已是时日无多,倘若仍是如此兄弟阋墙、互起隔阂,非但与大事无益,更寒了满朝忠臣义士的心!” 蔡邕俯首又拜,道:“哥哥……”王允知他要言何话,便扶住他肩头,道:“今日罅隙已解,我兄弟二人还需如此客气作什么……你听哥哥一句劝,且先起来,哥哥自把这几天的事情说与你听了。”蔡邕又哭了一阵,这才站起,只听王允悠悠长叹了一声,道:“哥哥对不住你,对不住琰儿……这一次琰儿被掳,实则出自我意,并非周、裴二人不敌。” 那周仓、裴元绍二人武艺了得,乃当世一流好手,蔡邕早先也曾想过凭他二人加上数十名护府武士都敌不过贼子,恐为王允有意为之,但一想王允平日里又对蔡琰甚是宠爱,应当不可能行这送子引狼的毒计,故而这个念头当初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此时王允亲口说出,他心中既是大惊,又是大悲。但旋即想到时非正世、当行非常之事,自己与王允为这天下朝纲早已立下了死志,女儿蔡琰虽幼,但倘若是为国而死,却也不枉了蔡家先祖英烈报国的志气,便狠心道:“琰儿多读诗书,尝言西施王吴、昭君出塞之美,早知报国无男女,今日大哥如此安排……她……她若是知晓大哥苦诣,也九死而无悔罢。”那蔡琰毕竟是他亲生骨肉,夫人早亡,这些年来他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此时嘴上虽是说些不要紧的话来安慰王允,但仍是止不住的哽咽,将话说的断断续续。 王允道:“琰儿被掳走后,我便遣周仓、裴元绍二人一路跟踪,非到关键时刻不得现身。到今日此时,他二人已传了消息回来……这次掳走琰儿的虽是李儒指使,但却是另有其人。”蔡邕道:“这长安城尽是董卓党羽,除了李儒又能有何人?”王允摇头道:“非也,非也,此非我华夏之人,乃是外邦贼子。”蔡邕讶道:“外邦贼子?我大汉与匈奴人休戈已久,他们怎么会无端的前来长安搅局?” 王允道:“匈奴胡人,多感王化,常悯天恩,不足道也……你可记得七年前,有东瀛小国新君即位,遣使来朝,说什么天降大吉、万邦来觐,他国主感受君恩、仰慕先帝天颜,只是东海相隔、路途遥远,难受先帝圣辉的照耀,便开口向先帝索要徐州琅琊一郡,以做属邻。”蔡邕哼了一声,道:“当然记得,是那东瀛邪马台国。那使臣名叫难升米,生得粗鄙非常,却扮作了佛门僧人,满口的诗书礼仪,又是引经据典、又是阿谀奉承,就是为图那琅琊郡一地,端得是个信口雌黄、无耻至极的家伙。当日卢植卢尚书在殿前当面骂他倭人无耻,竟贪图我大汉沃土江山,兄长亦是上书言道,‘琅琊一郡,故祖之传。汉州虽大,寸土不余;天下万民,唯受汉恩;东瀛小国,狼子野心。’将那倭人骂的好无趣。只是先帝耳根子软,虽不曾与了他们琅琊郡,但厚赏了奇珍十车、黄金百斤、工匠千人,更赐爵王侯,授紫金五龙王玺,曰‘亲汉倭王’……想不到时过七年,这帮倭人不念先帝天恩,又来图我大汉。” 王允嗯了一声,道:“当年朱儁朱公伟恐那倭王言语不敬,便在工匠中藏了细作,以观倭人应对。那倭王虽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但颇是老成阴刻,接到先帝所赐的王玺后,非但不躬身拜迎,更是将之弃于地上,骂言道‘吾掌握邪马台,欲王则王,何待髯虏之封哉?’……此等夷人,怎是善类?这一次定是与那李儒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协议,这才助他。” 蔡邕道:“倭人终究远垂海外、王化不及,只是贪图富产田土,怕是难有智士,与李儒勾搭,也只为爪牙耳。”王允道:“伯喈,原先我也是如此作想,但据周、裴二人回探所讲,这帮倭人正在日夜操持军练,步、骑、水三阵军法皆合我汉人阴阳和合、五行顺逆之道,其间的高明处他二人也看不明白,而且这帮人纪律严明、进退有度,言语中更似非常惧怕一名叫‘司马公子’的少年书生,俨然有汉人在暗中治理调教。”他叹了一口气,又道:“周、裴二人师从张角,那张角能成黄巾祸首,席卷幽、青、徐、兖诸州,倒也十分了得,据闻那张角精通易理、善弄阴阳,他二人皆是张角座下十大弟子之一,竟然看不明白倭人的布仗之法,授业倭人的这个‘司马公子’并非等闲辈。” 蔡邕面色一沉,惊道:“‘司马’者,始于‘司徒、司空、司马’三有司,周宣王时,有程伯休父,佐政辅国、执掌军器,后因平叛大功,宣王允其后世子孙以‘司马’官名为姓,遂成司马一族。司马家才俊辈出,春秋时有司马穰苴,本朝孝武大帝年间,文有太史公司马迁,武有辞赋宗圣司马相如。但司马氏传至今日,人丁日渐单薄,群居于司州河内郡,族人谨遵祖训,未封疆为官者,绝不得背井迁徙,这‘司马公子’当是汉人无误。今日司马一族的子弟多为中庸辈,也就司马防还算成器,但闻言此人厌于董卓秽政,早就辞了官,养志闾巷、阖门自守去了,难不成倭人口中的‘司马公子’会是他?’ 王允摇头道:“司马防是个文弱书士,却官居骑都尉这样的武职,乃是先帝念其祖上世代忠良,不忍在自己手上绝了人家仕承,这才授了这样一个难有用武之地的闲职。此人虽也好阅典籍,但才智远逊其祖,不过是中人之资……这相助倭人的‘司马公子’绝不是他。”蔡邕道:“昔年司马防为京兆尹时,我曾与他有数面之缘,后来他调去军中,久为武官,便不曾在朝堂上见过,我也觉此人重威尚仪,平日里雅好《汉书》中的名臣列传,但言多于行,没有突出的才干。不过人不可貌相,说不定此人心藏祸心、自命不凡,正值倭人入我华夏、图我疆土,他便起了谄谀之念、翻腾之心。大哥,商灭有费仲、尤浑,周亡有虢石父、尹球,赵毁有郭开、倡后,齐衰有竖刁、开方,本朝前有王莽、后有梁冀,古往今来,这通敌叛国、中填私欲的奸臣佞子还少么?那司马防说不定早就心生不敬,对先帝怀有憎恨之心,这便……” 王允道:“不瞒贤弟,我初闻‘司马公子’时也是如此作想,但想那司马氏久受国恩,子辈中人虽然才资不卓,但也算知礼守妨,未闻有纨绔之举,要说这司马防相助倭人,实是难以相信。但兹事体大,我便存了小人心念,特请了一位朋友前去河内郡司马府查探实情。”蔡邕急忙问道:“如何说?”王允摇首道:“世风日下,谦谦君子当洁身自爱,可这司马防却自甘堕落、沉于酒色,终日于家中押伎听歌,已有月余都不曾出门,那‘司马公子’必不是他。” 蔡邕一听,不免陷入沉思,可任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当世中除司马防一族外还有哪家‘司马公子’能精通阴阳、善舞五行。眼见烛火渐暗,天色将明未明,二人沉寂良久,王允忽然咳了数声,道:“贤弟,这司马贼子是谁,咱们日后慢慢细查,当务之急,还是将琰儿救回。”蔡邕虽是颇为疼爱蔡琰,但此时此刻想的皆是国事,不由得心想:“大哥可是为国事操劳过度了,怎的说话胡言乱语?他既言任由琰儿被倭人掳走乃是‘舍子引狼’之计,现在怎么又说要救琰儿?”他转念又想:“是了,大哥见我伤心,说这些解人心肠的话来了……”他望向王允,见王允正遥望门扉,便道:“大哥,我蔡邕蔡伯喈何等人也?岂是顾家而忘国、不知事体轻重的人?” 王允涩然一笑,方要说话,却听得梁上高处传来悉悉索索的轻响,似是有野猫在屋顶行走,跟着门外又传来断断续续的细碎喘息声。王允急急吹灭了烛火,故意大声打了一个呵欠,拉过蔡邕,低声道:“贤弟,莫要说话。”那蔡邕于黑暗中点了点头。他知晓董卓、李儒二人已盯上了王允,早已在司徒府内外安排了眼线,恐怕连司徒府护府的武士中都有不少人被收买了,平日里周仓与裴元绍日夜轮守,宵小之人碍于他二人武功精强,不敢过于造次,课今日周、裴二人去追倭人,贼子乘着空子偷听讲话来了。 第三十二回 迟日江山丽,知己夜来香 1 他二人怔了一会儿,只听得门栓咯咯轻响,似是那贼子要趁黑摸进屋中来,蔡邕低声骂了一句:“好大胆!”王允却轻嘘了一声,道:“董卓治国无道,缺乏经国纬郡之才,其所惧者,乃天下士人不臣之憎。现时若杀我二人,士人必变。咱们以不变应万变,贤弟与我装睡便是。”他二人情同兄弟,常常彻夜的畅谈经学典籍,至夜深处,蔡邕不便回府,二人便同席而睡,初时还有闲人说他们是龙阳、断袖的癖好,但二人只是闻言一笑,均道清者自清,不去理会,久而久之,时人倒也习以为常。 那门栓嘎啦一声脆响,显然已被人用利物从门缝中挑开了,果不其然,有人将门缝微启,闪进屋来,随即又将门轻轻掩上。王、蔡二人借着透窗的微弱夜光,瞧出进来足有四人之众,三人当先蹑手蹑脚的走在前面,末后一人也不知是轻功不行还是胆大妄为,只听得他急促的呼吸声。 王允方才对蔡邕言及董卓一时半会儿不会暗杀他们二人,实乃是宽慰于他——这董卓为人骄横跋扈、做事不合情理,那黄琬、皇甫嵩、朱儁为股肱之臣,久受天下世人敬仰,还不是被董卓一声令下,一夕间被族灭了?他眼见这四人将要摸到床边,不由得又焦又急,但自己与蔡邕皆是身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纵是大声呼喊也是无救,只能继续佯睡,期盼天生奇迹,这伙人只是来搜查文书一类的物事。 忽听得门外有人一声大喝:“什么人!竟敢夜闯司……”他话都不及说完,已有三条黑影向他扑去。 细雨如丝,夜色沉沉,这繁华熙攘的长安城似整个坠在这秋雨中一般,只听得风雨沙沙,间或有几声忽高忽低的犬吠。巡夜的更夫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纸灯笼,刚喊过四更时辰,路过北城太师府外的一处街角,原想来碗热乎乎的豆腐脑儿暖一暖肠胃,却只瞧见一片黑灯瞎火,不见一个摆摊的,心想这秋雨下得可真紧了,教人生了惰性,连往日起早贩卖豆花儿、羊肉泡、葫芦头的小贩们都未曾起来。他敲了几下梆子,方低下头搓搓着手,欲抵御雨水的寒气,便在此时,却听得远处马蹄得得,有人将马鞭抽得啪啪作响,高声喝道:“兀那更夫,闪一边去,休挡了小爷的路!”那更夫急急退到墙边,正瞧见两名未着蓑衣的军汉扬鞭从身边奔驰而过,溅了他一身的泥水。那更夫心想这深更半夜的,达官贵人们还沉在温柔乡里,哪有这兴致深夜赶路?这两个军汉连蓑衣都不穿,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角色。想到这里,他不免气愤,心道咱吃的也是公家粮,好歹也算是个官家人,欲要骂上一两句,但忽的想起这二人姓名身份,心道一句“好险”!这二人是决计不能当面骂的——他久为更夫,常在长安城中走动,也算见过世面,识得这长安城中的头脑人物。当今董卓一党操持朝室,长安城中拖金曳紫之辈多为其西凉子弟,这二人更为西凉子弟中的头脸人物,一名董璜、一名董越,正是那董卓的亲侄子。董璜董越二人官居中郎将,他一个巡夜的小小更夫如何敢造次?直将头如乌龟一般缩在衣领中,暗地里啐了一口浓痰,远远的瞧着他们。 只见董璜董越沿着青石大路驰到长街尽头,停在太师府前,那守府的军士见是他二人,欲要行礼,却见董璜将手一挥,急声道:“快去禀报太师,说我二人有要事求见。”领头的军士诺了一声,转身从一处狭小的偏门进去通报去了。细雨忽的大了起来,那更夫一来不急于赶路,二来心生好奇,便往前走了一段路,离太师府近了些,找了一处屋檐躲雨,远远瞧着那灯火辉煌、堪比皇宫的太师府。夜雨越下越大,董璜董越二人只是解了刀剑器甲交给守门的兵士,站在那斗大的“太师府”朱字门匾下,任凭雨水淋漓,却不进内。不一会儿工夫,便见得方才那军头返回门口,道:“二位将军,太师召见。”说话间,太师府金门洞开,透出里边明亮的灯火,照的太师府前一片金光灿烂,董璜董越二人掸了掸额发与脸上的雨水、又整了整潮湿的衣冠,这才进了那黄瓦金瓯的太师府。 那更夫活了一辈子,只知道皇帝老儿、达官贵人度日奢靡、府邸豪华,却未曾见过究竟是如何情景,方才府门洞开,他瞧得真切,只见葩石林立、巧玉缀珠,一片金碧辉煌,令他目昏神眩。可他只瞧了一会儿,大门便咣啷啷的重又关上了,那更夫又羡慕又作恨,心想:“这董卓老儿果真不是东西,太师府竟这般的奢华,定是刮了不少民脂民膏……不过,他的架子倒也蛮大,连亲侄子来拜见,也是不得了他应允,难以入内。听闻他早年也只是布衣百姓,只不过机遇巧合,他投身从戎,渐渐有了今日这般富贵……嘿嘿,若我能有这厢福缘,也要如此这般!” 董璜董越被一十六名铁甲内侍夹在中间,往太师府内中深处急行,一行人走了盏茶时分,过了九道门禁、五处宵严之后,才到了后府内院里。又走了一阵,董璜董越只闻得花草芬芳,又听得鸟语啾啾,抬头一看匾额,以草书写着“卓芳园”三个金字,均在心中暗想:“原来今日又是‘芳贵人’陪寝。这女子好生美貌,竟引得叔父连御数月。”那“贵人”一名,乃光武帝刘秀所定,为六宫妃嫔之号,位仅次于皇后。董卓污秽天子、早起了僭越心,择民间美女于自己府中以供其淫乐便就罢了,更是明目张胆的仿效帝制,授这些女子以封号,除皇后未封外,三宫六院的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一个也不少。 两名持了宫灯的侍女站在门前多时,见了他二人,快步走上前来,说道:“众甲士退下,太师密见二位将军。”董璜董越与众甲士齐齐应了一声:“喏!”这才走步上前,左首那名侍女道:“两位公子,有请!”这侍女虽只是个小角色,但董氏兄弟二人晓得董卓的规矩,不敢太师府里造次,向这侍女躬身行了礼,谢道:“有劳了。”那两名侍女面无表情,将卓芳园的门推开一人宽,提着宫灯将他二人领了进去。二人方进院门,只觉香气更甚,沁人口鼻,精神不由为之一爽。 四人从假山花道间鱼贯而行,终是来到一处厢房门前,只听得先前那名侍女道:“启禀太师,二位将军已到。”只听得屋内一人粗声粗气的说话,道:“董璜董越,我不是遣你们二人日夜监视倭人么,怎么这时来了?”董氏兄弟二人急忙俯身下跪,道:“侄儿夤夜打扰叔父休息,正因倭人要事。”董卓哦了一声,道:“且先进来说。”二人这才起身,进了房内。 房内香味更浓,只是花香中又多了几分胭脂香味,董璜草草看了一眼,只见内首一张乌木大床,青萝幔帐内一躺一坐睡着二人,那躺着的女子玉体横陈、身无长物,隔着幔帐,仍是让人瞧得心猿意马。此刻正如小猫儿一般蜷成一团,将头枕在坐着的那人怀中,那坐着的人自纱幔内露出一只浓密汗毛的的手来,对着董璜董越二人招了招手,道:“你二人上前来说话。”此人正是那董卓。董璜不敢再看,与董越均是低着头走至床边,跪下身子,说道:“侄儿拜见叔父。” 董卓嗯了一声,也不令他二人起身,道:“倭人前些日子被人杀了十二长侍,赔了无数手下,这才消停了一阵,怎么又不安分了?”他怀内的少女乃是被他强行掳来的汉室郡主,原是性子刚烈、不肯屈从,但这些日来被他折磨的怕了,一听他说“不安分”三个字,身子不由猛的一抖,那董卓哈哈大笑,用手来回轻掐着那少女的脸蛋,才对董氏兄弟二人道:“今值雨夜,当是良辰美景、无事之秋,这倭人又如何折腾了? 董越嘴快,抢答道:“倭人折了十二长侍,这些时日来确实安分了不少。想来与倭人作对的那人武功甚是高强,竟将那倭人国主惧的迁出樱亭,要向叔父另讨一处安顿住所。”董卓也不恼他答非所问,道:“这倭人果然是宵小鼠胆,难成大器。董越,你就从南城安化门附近择一处闲置的府邸,赐予了他。”董越想了一会,道:“安化门……附近倒是一处庄府,是那皇甫嵩的祖宅,更是毗邻王允的司徒府,离吕布的温侯府亦是不远,只是……”那董璜相较他兄弟聪明,当下明白董卓的用意——一者,那皇甫嵩全族老小被倭人屠得一个不剩,听闻有冤魂不散、夜间有人长哭,似是闹鬼,叔父却将倭人安置于这处凶宅,可谓是极大的羞辱;二者,此处靠近司徒、温侯二府,这三人互有心思,对叔父皆有非分之想,将三人安置在一处,自然会是好戏连台;三者,将倭人调入长安城中,有十万禁军镇守,于监视、镇压皆是好于操办。想到此节,董璜便道:“叔父说的可正是皇甫嵩车骑将军的旧府?” 董卓笑道:“董越,做事要用脑子,这一点,你要多学学你家哥哥。”董越嗫嚅了一句,心中仍是不知所以然,但被董卓斥言不用脑子,自是羞愧难当,不敢再说话。 只听董璜又道:“启禀叔父,我二人日夜坚守倭人,不敢有误。今日亲眼见到倭人自樱亭内大举出动,杀往渭水。”董卓素来遇事不慌,此时竟是惊道:“竟有此事!非得老夫应允,竟敢在我地盘上引刀动兵!我数万长安禁军怎的毫无动静!”董璜道:“是那李儒。”董卓哼声道:“又是李儒!”董璜道:“正是李儒。李儒拿了叔父你赐他的虎符,允了倭人倾巢出动、令我西凉军马不得阻拦,更是亲领了精兵五百,尽领帐下死士高手,与倭人一同去了。” 董卓眼睛睁的极大,咬牙切齿道:“好你个李儒,老夫察你野心不小,早欲除你,但怕你在军中根系错杂,打狗不成反被狗咬,这才故意示弱、将军政大事都交由你操持,为的就是图得斡旋之时,没想到你当真以为老夫好欺,竟如此胆大妄为!这些日来,你借倭人之手,杀皇甫嵩、亡朱儁、屠黄琬、灭卢植,将这汉室清流老臣屠的一干二净,直杀得长安满城腥风血雨,百姓怨声载道、世人激愤沸腾。老夫虽然早晚要杀他们,但眼下关东群逆未平、正是拉拢有才士子为我效力的时候,非但不能妄杀,更该加官进爵,以抚世家大族之心。你倒好,将他们尽数杀了!哼,若非老夫日后登基九五之时要拿你血祭、好宽慰天下百姓的怨恨心意,我早在当初堳邬时,借曹乱尘的手便已杀了你!” 董卓发怒,自是狰狞非常,董氏兄弟二人紧紧跪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等了好一阵,才听得董卓发话问道:“这次李儒大举出兵,看来所图者来头不小。董璜,那李儒的对头是谁?”董璜答道:“正是那曹乱尘。” 董卓一听曹乱尘的名字,原本怒色满布的面容竟为之一缓,道:“谦谦君子,当一言九鼎、驷马难追,这小子虽是迂腐,但真是一个好男儿!老夫当日允他一命换兄长曹操一命,只是被其血性骨气所感,怜他至诚至性,乃天下间少见的刚胆少年,并未图他践诺。他天生聪慧,自然知道去了关东、脱了司隶之界后,天高皇帝远,我亦奈何他不得,却信守承诺,回这长安城来。好曹乱尘!好!好!好!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他!” 董璜董越兄弟二人父亲早亡,自小起便跟随董卓,他们跟随董卓几十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夸赞一个人,不由得十分艳羡乱尘。只听董卓又道:“李儒与倭人如此兴师动众,难道曹乱尘此行连他那一众族兄弟高手也带至长安来了?”董璜答道:“禀叔父,那曹乱尘孤身一人,并无随从。”董卓笑道:“好小子!这李儒与倭人厮混的久了,连胆子都小了,想来在堳邬中被你的剑术给吓怕了。这小子武功绝高、剑法天下无敌,连吾儿奉先都不是他对手,李儒与倭人不自量力,纵使人多,怕也难杀他,不妨事。” 那董璜心想乱尘醉酒与鬼脸怪人现身的事情不能相瞒,又道:“叔父,眼下当日大闹堳邬的鬼脸怪人也现身城外渭水河边,与那曹乱尘处在一起。那曹乱尘他……他……”董卓见董璜欲言又止,道:“他怎么了?”董璜道:“他陷于情爱中无法自拔,终日借酒消愁,整日价醉意熏脑,浑没个人样。今日他又喝醉了酒,睡在渭水河中。”董卓叹了一口气,道:“如此少年,如此璞玉,却是可惜了……”他猛然一怔,似是想起了什么,暗骂一声“糟了”,急忙从枕边翻出一件亮灿灿的物事,掷到董璜怀中,道:“你二人拿了我紫金印绶,速领了轻骑五千前去,传我口谕,令那李儒与倭人速速收兵,更令他自今往后,不得动曹乱尘半根毫毛。其若敢不从,格杀勿论!” 董璜从地上拾起那物事,拿在手中,只觉沉甸甸的,借着烛光一看,正是董卓的紫金印绶。董璜领了印绶,又问道:“叔父,事毕之后,我可要将此人‘请’回?”他二人晓得乱尘男儿血性、重情重义,是个奇男子,但没想到叔父对这曹乱尘如此器重,竟宁可舍李儒也要救他,便言语中多了几分敬重,不说“带”而言“请”。董卓沉思了一会儿,道:“不必了,他性子如此,便由着他去罢……你们带兵前去阻拦李儒,非是迫不得已,不得现身,老夫不想让他知晓。”董璜董越二人得了令旨急忙起身,顺着来路而返。 董卓再无睡意,坐在纱幔内,听到董氏兄弟二人的跑步声越来越远,不一时,太师府近处的羽林、虎贲二营人声鼎沸、马蹄轰鸣,已浩浩荡荡的出了城去。待一切重归静寂,两耳只闻斯斯的寒风细雨声,董卓才悠悠长叹了一声,自语道:“曹乱尘,老夫阅人无数、杀人亦是无数,一生纵横,愧天下人尚且不惧,可愧你一事却是独独不能……你小子可千万别死了!”他又想起李儒,又是一阵叹息,又道:“李儒,你自一个贫贱书生起家,老夫待你也是不差,封官赐爵、赏田授金,哪一次少了你?我见你孤身一人,更是将爱女嫁与了你,哪里还对不住你?老夫今年已逾五十,膝下尽是女眷,一子一孙皆是不得,董璜董越二人又不成器,你应知我当你如儿。他日我荣登九五之后,赐你为王乃是分内事,待我八十终老归天,这帝位宝座十有八九不也是你的么?你却一刻也等不及,如此的不知好歹,终成了今日这番局面……李儒啊李儒,老夫不曾负你,你却如此负我……罢了,罢了,今日一事,咱们翁婿之谊、父子之情就到此为止了……唉,枉你自诩聪明,竟自甘与狗狼倭人为伍,你可知你是在玩火自焚!” 乱尘多日缺少休息,今日又喝了不少酒,这一醉当真是沉酣的紧了。他在醉梦熏然中,忽见得自己又回了常山桃园,自己高卷起裤腿、赤着脚,在忘忧潭边空手捉鱼,师姐一袭红裙,亦是赤着脚,倚着小亭的亭柱半坐,手里捧着一本《诗经》,神色颓唐的望着远方,间或的和自己说一两句闲话。自己苦恋师姐,怎可在心上人面前失了面子,双手乱抓,欲要捞着一两条鱼,可周身浑没一点力气,双手如堕在棉花中,既觉湿冷又觉粘人。他又恼又急,捉了一阵,仍是不得其果,师姐突然坐起身来,道:“尘儿真没用,连条鱼也捉不到,我去唤你大师哥来……”说罢,便盈盈走出亭去,他大声呼喊,可喉咙嘶嘶,却是听不到自己半声言语,师姐头也不回,转眼便消失不见。他又伤心又难过,欲要从水里走出,可似被潭水牢牢绑住一般,迈不开腿。突然身边多了一人,却是大师哥吕布,只见吕布挥戟便砍,口中更是喝骂道:“你这不成器的东西,我将蝉儿交与你好生看护,你却容她香消玉殒了!”他心中气苦,眼泪不住的流下来,也不还手,道:“大师哥,你杀了我罢……”吕布画戟方要砍及他脑袋,却又来了一人,一袭黑纱笼身,正是那张宁,那张宁手持利剑与吕布战在一处,口中喊道:“休伤我曹郎!”可吕布武功天下无双,张宁如何能敌?眼看张宁被吕布的方天画戟刺得遍体鳞伤,可张宁却不依不挠,他欲要跃起相救,可怎么无法从水中脱身,只是嘶着嗓子喊:“张宁……大师哥……师姐……”他来来回回的叫了数句,只觉额头起了一丝暖意,猛然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夜雨仍是淅淅沥沥的下着,寒风一吹,他酒也醒了。只见一人抱着自己在雨中慢慢行走,那人将额头紧紧贴着自己额头,一边走一边嘤咛自语道:“曹郎,曹郎……”乱尘只听她声音腻柔、说不出的好听,像极了张宁的声音,欲要瞧个真切,但额头被她紧紧贴着,便伸手去撩她湿发,更是道:“张宁……张宁,是你么?”那少女吓了一跳,急忙将他轻轻置在地上,转过身去,自怀中取出鬼脸面具戴在脸上,这才幽幽道:“曹……曹公子,你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