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 第一章 夜风 1 “大队长!”“大队长!”刘老头、邵老头这两嗓子像划破夜空的闪电撕开了两层夜幕,随后厚厚的幕布又覆盖成黑色,但是显然已经无法愈合,厚重的黑色之中已经显露出浅色,虽然是淡淡的,但是远方也现出浅色来,向这里聚集。迷蒙的夜色冷冷的,夜风在这辽阔的天际间肆虐着,原本有雪,被他们吹到远处去了。这硕大的幕盖笼了四野八荒,山也在其中了,偶有的灯火,已经辨不清是人为还是一种自然现象抑或是鬼魅魍魉。人们能够看到的恐怕只是这恐怖的夜色了,所以他们很少出门,躲到屋里面,蜷在被窝里,实际上这屋子、被窝与外面没有多大的区别。稻草、麦秸、玉米秸所苫盖成的草房虽然在入冬之前就已经加固,可是在昨夜的寒风侵袭下,闪出一个口子来,有了这个口子,那作怪的冷风瞅着机会歇斯底里地向里钻,尽情吹,他们恐怕害不死人似的。一闪一闪,“哐当哐当”,是撬动门板的声音,无数家门板在响,无数家草屋被吹散。 “娘,我冷!”秀娘褶皱的眼角流下了一行泪水,她将小儿子明紧紧搂在怀里,随后望着屋顶被吹开的一角天空发呆。尽管寒冷,但是空气中还是弥漫着牛粪味,那是从隔壁的牛棚传过来了。她没有在意,但是她在意的是刘老头与邵老头的两嗓子,她腾地从被窝里窜了出来,疯也似的哭着跑去,小儿子明喊着娘也在哭,里屋里的哥哥、姐姐显然也听到了什么声音像他们的娘一样疯一般地跑去。 牛棚内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刘老头提着一盏煤油灯,他将它放在泥台上,灯光很微弱,幸亏有灯罩呵护,要不然一股冷风就可以将它打灭。有了灯光总比没有的好,灯光下,大队长张作友还在埋怨施救的邵老头与刘老头。牛棚上横铁椽失望地望着大队长与围观的村民,它毕竟挣扎着与刘老头较了半天劲,还是被他扯断了粗壮而强硬的绳索,半拉着悬挂着。 “你们知道,我死了,他们就不会再为难邱玉和,他们一家也不会再背着黑锅,黑锅理所当然由我代劳,我们村也不会遭受那些造反派的欺负了。” “说得容易,哪有那么轻松,这些造反派不闹个天翻地覆,他们怎甘心,如果你死了,谁再和他们斗,有了你,他们还害怕,没有了你,咱们村,咱们公社还有几个能成更的。一个个与缩头乌龟没什么两样。” “老邵说的对,驻村工作组都像孙子一样,他们越闹得疯狂,实际上他们越心虚,大队长,你身后有我们村民们,怕他们不成,我们给他们斗,咱有**……”老刘说这话的时候,喉咙哽咽了一下,围在四周的村民也都伤心起来,这更增添了大队长的伤感。 “**都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原本能起来的身子又重重地落在地上,他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疼痛,无助干涸的那双眼睛再次涌出了晶莹。 “这夜什么时候能过去?”刘老头消瘦的身体更显出棉衣的宽大来了,呢喃的话语衬着每个人的心了。 “秀爹!秀爹!”秀娘冲开簇拥的人群,她望见躺在地上的大队长,此时大队长因为悲伤目光呆滞得确实像个死人。秀娘扑到他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会为此动容,破烂的牛棚四周支撑的垒土、木桩、屋顶的蓬草,扑扑扑扑,吱呀吱呀,呼呼呼呼,都要散架了。与此同时,那天空的幕布比之刚才浅淡了许多,用肉眼完全能看出他的模样来了。都是被这哭声闹得,当然,这哭声还惊醒了那些能睡着觉的人们,他们互相嘀咕着,“这是谁在哭?”“哭谁呢?”“死人了吗?” “秀娘,我没事,是刘叔、邵叔救了我!”大队长张作友轻抚了秀娘的肩膀,又拍了三下,秀娘望见他能说话的眼睛,哭声戛然而止了,换之的是抽泣,随后,嘴角有了安慰的喜色了。 “你看秀娘冻的……”刘老头赶忙脱下大衣给秀娘穿上,围观的村民才意识到刚才秀娘只是穿着一身绒衣出来的,当然他们与她一样谁还在意这鬼天气呢。秀娘坚决不穿,刘老头说他身子硬着呢,整日里打猎,练就了坚硬的身板,他拍拍胸脯,尽管瘦弱的身体,但是依然能感受到结实与强硬来的。 “爹!”“爹!”秀与峰也像娘一般冲过来了,虽然他们的哭声没有秀娘那般惨烈,因为他们还小,也许还不懂得死亡与亲情的内涵与关系,牛棚上蓬松的稻草、秸秆再次被掀起,秃露出来的天空,夜风在倒灌着。大队长张作友冲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笑了,他的笑很柔和,他的一双大手轻抚去他们眼角的泪水,他们见到自己的父亲安然无恙,也都笑了。说也怪了,刚才冷冻的牛棚在这时候竟然奇迹般得不再那般寒冷,每人的脸上的微笑在传递着,牛棚内已经没有牛了,在昨天被造反派给牵走了,牵走的时候,大队长率领村民给他们干了一仗,只不过他们有枪,枪口对着村民的时候,大队长走到了前面,造反派头目孙发明将枪对着他的脑门嚷道:“姓张的,你敢动一动,立刻崩了你。” 哪知,大队长张作友并没有害怕,他嘴角轻撇一下,露出鄙夷的神色,他先向前走了两步,孙发明又叫嚷了两句,大队长吃定了他,倔强地又向前走了五步,孙发明眼珠子像灯笼,他再次嚷道,“再向前我真开枪了!”大队长趁其不备,擒住了他,缴了他的枪,其他人见状纷纷逃窜,村民们都笑了。大队长放了孙发明,将枪扔给了他。临走的时候,孙发明叫嚣道,“姓张的,有你好看,等着瞧!”孙发明像被打败的俘虏兵仓惶逃窜,村民身旁的几匹耕牛昂着硕大的头颅也在哞哞叫。 因为冷,怕冻了耕牛,大队长将它们安排在麦场,又安排了三个中年轮流看守。厚厚的满场麦草可以作为它们的靠山了,总比这牛棚好得多。由此看来,大队长的安排是再正确不过的了。但是也给他创造了上吊的绝佳机会与地点。也许当初他那样安排就是出于这个目的吧,谁知道呢。 村民们又说了一些安慰的话语,连同秀娘、秀儿、峰儿一起走了。临走的时候,大队长安排秀娘整两个小菜过来,秀娘一阵迟疑,但是很快颔首微笑,秀娘说让峰儿送来。刘老头直夸秀娘贤惠,大队长听着心里也很满足。邵老头拿来了酒,他说是上等的高粱酒,大队长用牙翘开,猛饮一口,嘴巴砸吧两下,只呼,“好酒,是上等的高粱!”他也唤刘老头尝尝,刘老头从大队长手中接过来也像他的样子猛饮一口,砸吧着嘴巴,眉头拧了一下,说,“没有尝出来,容我再喝一口。”邵老头可不敢了,一把夺过来,直骂,责备刘老头远不如大队长实在,这酒原本是让大队长品尝的,怎能让他这无赖、泼皮占了便宜。刘老头不干了,他要与邵老头理论,责问他谁是无赖、泼皮?大队长赶忙阻拦,劝说。正巧,峰儿来了,手中两碗小菜,一碗花生米,一碗土豆丝。大队长连唤他们就坐,哪有什么座位,连基本的木凳都寻找不到,他们索性找了一块青石墩子将就一下了。没有筷子,这是再好办不过的了,刘老头找来细长的玉米秸做成两双筷子,递给大队长,没有邵老头的,两人又掀一番骂战,大队长将自己那副给了他,自己动手做了一副。他们就这样坐下了,大队长叨了一棒土豆丝,感觉有些奇怪,不是土豆丝的味道,脸上现出奇怪的表情。刘老头与邵老头也叨了一棒,刘老头笑了,他说秀娘贤惠,家里准没有吃的菜了,就将地瓜切成土豆丝状,这猛一看分辨不出,仔细品尝还真比土豆丝味道强百倍。邵老头也连夸秀娘,与此同时,不住埋怨大队长,家里短了菜,缺了粮,就上他家里取去,自己从矿上领到的粮票这顿还没有吃完,新的就又来了。 “咱村谁能像你这般享福,饿死我,也绝不像你讨一嘴饭食,冻死迎风站,饿死我也打个饱嗝!” “你有骨气,原本就不该喝我的酒,像你这种人怎能就从朝鲜回来,埋在那里,等我与大队长有空了,等到清明节,坐上火车,给你烧纸去。” “你这该死的东西,诅咒我不是吗,还给你说,我身上大大小小十多处伤口,每天不是死神,就是牛头马面都要在我面前转悠多次,可是他偏偏将别人带走,就是不给我打一声招呼,也许阎王爷早就知会他们了,这姓刘的不能死,留着吧,将来有一天还要收拾那个姓邵的老坏种呢。”刘老头说完,不觉哈哈大笑起来,大队长也乐得直笑。 “你这狗日的也真能摆胡,说实话,你如果真的死在那里,我心里还真不是滋味。”说时,邵老头竟然无语了。这一闹,刘老头不知怎么办来,要说骂人,说风凉话,甚至打架,尽管他已经六十了,也绝不在胯下。可是要安慰别人,说句好话,他还真不知道如何做。他是直肠子,揉不出麻花来。他吱吱呜呜半天,还是说了,“老东西,还是找个伴吧,就这一辈子了,有个暖被窝子的总是好的吧。” “是啊,是啊,刘叔这话确实不假,即便没有一男半女,好歹也有个说话的,不是吗?”大队长也随着说了,“我婶子在生产队干活,她认识的妇女多了,让她帮着撮合一个应该没有问题的。” “瞎说,这都多大岁数了,快六十岁了,不让人笑掉大牙,像个小青年似的。” “这个可不丢人,咱又不是什么流氓罪!”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等我死了,让峰儿给我打影布旗,唤我一声爷爷,我到阎王爷那里滚刀山,下油锅,什么都成。” 无论大队长与刘老头怎么样的说辞,邵老头依然不改变自己的初衷。大队长望着邵老头有些发愣,他真是个怪人,大队长曾不止一次地私下里自语,但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没有在外人面前谈论起自己的疑惑。 ; 夜风 2 他们三人这个酒喝得兴致,两碗小菜还没有见底的时候,一瓶高粱酒便不见踪影了。显然,刘老头还没过瘾,他嚷着再让邵老头回家取,邵老头说这是私藏好多年才忍痛拿出来的,如果不是今日之事,他是不情愿的。大队长没有说感谢的话,他认为说了,就见外了。哪知刘老头不依不饶,索性,两人又开始开骂了。大队长感觉脑袋有些昏沉,他站了起来,眼前有些发黑,他揉了揉眼睛。不觉,身子竟然颤抖了两下,幸好有他们俩在场,搀扶住了大队长。 “也许有些受凉,手冰凉冰凉的。” “应该是,咱俩将大队长搀扶回去,让他婶子送些姜汤来,喝上一碗发些汗就好了。” “嗯。”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的默契,也许只是针对于大队长的问题吧。在他们眼里,他们早就不将这个大队长看做一个队长,而是像自己的孩子那般,他们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也许他们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他们何曾这样相似;也也许他们在他身上有所寄托,寄托什么,有什么希望,谁又能说清楚呢。 总之,他们呵护着大队长回到家,还没等秀娘担心得询问,邵老头就说了无碍的,无碍的,受了点风寒,老刘头已经回家让他婶子熬姜汤去了,喝完姜汤,睡上一觉就好了。秀娘让小儿子明到哥哥床上睡去,明很听话地像个白猴一般溜过去了。邵老头与秀娘将大队长搀扶到床上。 “叔,没事的,你回去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瞎说,风寒虽然是小病,但是也不是闹着玩的,你婶子送来姜汤一定要喝了,夜里就不要再起来了。” “叔,你说他吧,保准不到天明就又给五保户挖粪坑去了。” “不行,哪天我都不管,今天可不行,风寒好了,我和你一块去,听话。”邵老头像疼爱自己的儿子一般在大队长的额头抚摸了一下,“烧还没有起来。” “叔,你忙一夜了,还是去睡吧,我听你的就是了。” “不行,等他婶子来,大队长,不要发愁,更不应该想不开,像我与老刘头,我们也算见过世面,经历过生死,你还年轻,与他们斗,这简直不算一场战争,为他们去死,不值得,再说了,他们长不了,邪不压正,这是始终不变的道理。” “真的吗?” “是的,真的,他们长不了,你不是希望村民都能过上好日子吗,总会有你施展的地方。” “真的吗?” “是的,真的,我敢断言。” 大队长张作友眼睛里闪着光,借着桌上微弱的煤油灯,他看到墙上的影子——那是邵叔的影子,虎背熊腰,硕大的身躯像一座山,像是他的依靠。他信他,每每村里有什么大事小情,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总是向他与刘老头讨教,说也怪,他们的观点基本上一致,尽管他们互相谩骂,拆台,不过还没有发展到拳头相向,当然,经过验证,他们似乎都是正确的。 刘婶子端来了姜汤,身后跟着刘老头,他嘴角里还不断地谩骂刘婶子,嫌弃她走路不稳,将姜汤洒了不少。秀娘与大队长这已经感恩不尽了,秀娘想磕头,刘婶子将姜汤端给邵老头,赶忙去搀扶秀娘,嘴里说着大队长的好,村民都念叨着,随后又说起秀娘的善良与贤惠。大队长向起身,只感到身体乏了,邵老头只埋怨说:“我说吧,受凉了,喝了这碗姜汤又能与他们斗了。” 大队长听话地半起身子将姜汤一饮而尽,脸上很快泛起红来,他望着刘老头与婶子,想说感激地话,似乎觉得如果说出来又太生份了。他转念倒叹了一口气道:“这十多年,我已经累了,斗累了,像一个久经战场的战士厌倦了所有的一切。” “这怎么能行,你死了,他们可畅快了,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们的行为了,不要说咱村,就连公社也成了他们的‘司令部’了,我算看透了,他们就怕你。” “可是,总日里你斗我我斗你,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快了,快了,你还记我儿子刘经书走的时候吗,他说,不要瞧这夜色黑暗,但是它是终要过去的,黑暗捱不过黎明,苦难与痛苦也一并都会过去,在黎明到来的时候,一切小鬼们都会烟消云散。” “是啊,他们要现出原形来的。” “经书,不是去年才走的吗,怎么,他回来了。” “没有,他去北京了,我估摸着,他应该在最近会回来的。” 他们并没有谈论许久,因为大队长已经闭上了双眼,他确实很累了。刘老头三人要告辞,秀娘将大衣折叠得板正交给刘老头,哪知刘老头又将大衣展开平铺在大队长单薄的被子上,压实了被角,觉得差不多了,他伸展了身子招呼示意其他人。他们都走了,秀娘送他们到门外,风比刚才凛冽了些,吹动的门板哆嗦着,院中公爹种下的那棵老枣树也在寒风的吹拂下打着唿哨。秀娘关实了门,回到堂屋,昏暗的灯光下,她坐到床沿,望着消瘦的丈夫发呆,这几日里,他没少被那些可恶的“造反派”折腾,精神上的拷打远比**上的折磨。丈夫眉头紧蹙,他肯定在做梦了,一定又和他们斗了,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剩下他们这孤儿寡母该如何生活,想起这些她就害怕起来,幸好老天有眼,没有将他带走。秀娘想起应该到土地庙拜祭土地公公,煤油灯黯淡了一些,秀娘没有去挑拨旺盛些,而是将灯芯压了压,该省些就省些,她又望着丈夫几眼,到里屋看看孩子们,随后回到床边,吹灭了灯,上床睡觉了。 这是一个小山村,坐落在山凹里,像一个上天眷顾的鸟巢,她的西、北、东都是山地、丘陵,南面一马平川,如果站在北面的山岭向前眺望,有人说能够看到上海。能不能看到上海,这不得而知,但是村里这几年有好几个年轻人都逃出去了,据说就跑上海去了。至于做什么,大队长张作友认为他们没个好,因为在他的脑海里,那上海无非就是青帮与黑龙会,妓院与肮脏的码头,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小山村也没见得好,大旱那年,不知怎的,小山村出奇得热,旱,四周的土地颗粒不收,没有粮食,饿了,也可以找些树叶,树皮充饥,反正不至于饿死,哪知,小山村方圆二里地的山地丘陵寸草枯萎,树木光秃一片,村人找来了巫师,巫师说有人瞪了佛眼,佛爷爷怪罪了。村民请求巫师做法,巫师做了一半,中风了,围着满山野乱跑。大队长张作友那时候才十六岁,在生产队参加劳动,他对于此事感到奇怪,找到了公社,公社人员望着这个毛头小伙,上下打量,然后询问他有什么意见。大队长张作友说,俺们村应该是受到这地形的影响,往年雨水落得实在,恰巧气候不适,才落得这个病根,与村民传说的没有什么关系。公社人员望着他不停点头,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张—作—友。公社人员记下了他的名字,劝他回去。他哪里愿意,要求给个解决的办法,公社人员说,很快就没有问题了,几天后准有一场大雨而至,到那时所有问题就解决了。大队长张作友半信半疑,回来后,艰难地等了两天,果然在第三天,倾盆大雨倾泻而至。他很佩服那个公社人员。可巧的是第二年,公社下派工作组,那位公社人员被选派到这个村子,大队长才知道他叫高文斌。 此时的小山村异常安静,从山丘、原野、天际袭来的冷风打着旋来侵扰这个小山村,他们毫不留情地没命地吹,温度比昨日又降了好几度,等明日起来的时候,凡是落水的地方一定结满冰棱,硬硬的,踩上去,吱嘎吱嘎响。 大队长带着几个村民又与“造反派”干了一架,那些家伙简直太可恶了,他们霸占了生产队指挥部,这个指挥部也是大队长的临时办公室,他很少在里面呆着,除非是召开会议,商议制定方案,他吃住都在这里,除此之外,他都要到工地上去,他与村民一起劳作,他们要在环绕村庄的山间修建水渠,没有一分钱工钱,村民在他的带领下,用?头、铁锨与绳索,果真修建了三米宽,三里长的水渠,因为在三里开外的山上有无数的泉眼在咕咕的冒出水来,水都顺着山间溜到其他去处了,简直是可惜,现在好了,有了水渠,水顺着水渠唱歌欢快地就到了他们眼下。哪知,那些“造反派”用炸药炸坏了他们的设施,他们做完了坏事,还在那里挥舞着?头与铁锨幸灾乐祸地冲他们大笑。大队长闹了,他一声令下,村民蜂拥而上,哪知道,山崩地裂,他们竟然掀动了整座大山,大山倾斜而下,将村民死死地压在山下,所幸,他刚才晚走了两步,没有赶上,大队长想救村民,用?头,用铁锨去铲,去挖,都无济于事。正不知如何去做,“造反派”头目孙发明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他喝令他的手下拿下他,大队长想反抗,但是不知道怎得没有任何一点力量,孙发明命人将他推到山崖下去,大队长怒不可遏,他没有投降,他诅咒孙发明,他辱骂孙发明。他们一声吆喝声后,大队长被他们抛到了山下。 大队长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哆嗦了一下惊醒了秀娘。 “做恶梦了?” “嗯。” “头还痛吗?” “淌了一身汗,这烧就自然退了。” “嗯,再睡会吧,天快亮了。” 大队长能感觉到四处的黑暗变得有些暗淡了,并且果真听到有鸡叫了,他想起身,但是秀娘在外面,她翻转了身子,显然她是有意要阻挡他的。大队长平躺下来,少顷,他感觉秀娘睡安稳了,他缓缓掀开被角绕到床头。 “你,你不要命了,这烧刚退,再起烧,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事,我到外面转转,看看卖场的耕牛,二喜与三利睡觉睡得死,有个歹人若将咱村耕牛掳了去,那可就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掳了去就掳了去,省得再操心。” “这叫什么话!”大队长话语中显然有了呵斥了,秀娘见男人有了怒火,便不再言声了,她也知道拦不住他,索性,她问他早上想吃些什么,大队长说,随便。秀娘心里有了底,当然不是男人所说的随便了。 大队长从院墙捡起铁锨,试了试手,感觉不妥,又换了一把,感觉还行,推开门就出去了。他没有去卖场,他的目的地依然是村东头五保户王奶奶家。王奶奶的丈夫与两个儿子都在解放战争年代死了,公社里特意安排村里一定要照顾好王奶奶,当时大队长是立下军令状的,他说他要像侍候母亲一样的侍候王奶奶。这军令状一收,他果真没有食言。村民们还都没有起,那些狗啊,猫啊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只有四处啼早的公鸡时不时撩起两嗓子,其他的声响基本上绝迹了。因为冷,村民们更不愿意起床了,没有棉衣,没有取暖设施,躲在被窝里睡上一天也未尝不可。反正没有什么活可做了。大队长张作友在王奶奶家门前站定,脚下有一段台阶,这段台阶也是他带领几个村民铺设的,就是为了方便。他下了台阶,先用脚试探了一下粪坑的硬度,硬邦邦的,粪水与麦草已经结成上好的粪块肥料,撒到麦地里去,那些贪婪的麦苗们得喜滋滋地笑个不停。 大队长听到近处的又一声鸡鸣声的时候,他在双手吐了一口唾沫,随后挥起铁锨来了,这一锨下去,吱吱吱吱,是铁锨压迫冰块所发出的声响,硬邦邦的,还冒出了白色的气体,没有粪味,大队长敢确定,他嗅了一下,还挺好闻的。他笑了笑,接着第二锨,第三锨开始了。村民不像现在有上等的肥料,粪水从家院茅房流到外面粪坑里,村民们就将麦草填充进来,不断的沤烂,发酵,再流进来粪水,再覆盖上麦草,隔上几个月,正赶上冬雪会更好。反正这粪水与麦草成了一体,上等的肥料制作过程就算完成了。 半大粪坑并不需要大队长多长的时间,挖出的肥料围拢在四周还冒着热气,他站定了,擦拭汗水。他想不能再干了,天明的时候,他会安排二喜将这些肥料运到王奶奶的麦地去。东方现出白来,天空昏黑的幕布都现出淡的色彩来了。大队长将铁锨抗在肩膀上,有些劳累了,他知道这烧刚退,身子还是有些虚。他想秀娘一定起了,给他准备早饭了,水缸没有水了吧,即便有也一定结成了冰。果然不出所料,他就听到眼前老陆家的用砖头砸冰的声音,嘴里并且不依不饶的。 大队长进了家门,他蹑手蹑脚,甚至将铁锨放回原处都没有发出丁点声响,但是,奇怪的是并不像往常见到秀娘,甚至他的影子。大队长没有多想,他捡起靠墙的扁担,弯腰前后提起水桶就又出了家门。 风小得多了。 ; 第二章 黎明 1 当大队长张作友挑着水桶沿着乡间小路走向西井台的时候,东方那轮朝阳似乎一下子就跳了出来,四周也因此豁亮了。随着这豁亮,昨夜那没好吹的夜风竟然停息了,也许是厌倦了,或者说觉得没有意思了,便停止了侵扰的脚步与信心。米黄色的光线照在前面的水桶上闪着光照了大队长的眼睛,他回转身望着东方,尽管朝阳升了起来,但是还有有些惨淡,碎鸡蛋似的泡沫散了满天空,没有鸟,只有苍白。但他想只要有朝阳就可以了,他顺着光照向四下里望去,他目力所及正好是眼前村庄的概貌了。 这巢穴中的村庄——小李庄,因为李姓人居多,所以连村姓都占了先机,只可惜到了这时,大队长却是异姓人。所以李姓人很是不满意,这是后话。大队长并不在意这些,他感觉如果离得远一些,他双手伸开能拥抱整个村庄了。也正是站在两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交叉口,再向远处是通往张庄的。沟坎田梗没有多少野草,绿油油的是麦田,前几日的那场雪来得确实及时,在他的作用下,原本没有到春,麦苗们私下里鼓足了劲瞅着机会要生长了。 错落有致的草屋冒出炊烟来了,低矮,还是低矮,大队长看后只是长叹一声,他去过北京——那是前两年“大联合”集体行动的时候,北京的路真宽,北京的楼房真高,当时,他并没有沾染到红卫兵的激情与意气风发,相反,他异常沉静,他想到村民的草屋如果都能换成楼房该多好啊,他将这样的想法告诉了随行的唐人智,唐人智笑他是痴人说梦,他也感到自己的做梦,索性哀叹了数声。此时,他想到了那时的梦话,可是还是哀叹了数声。 顺着弯曲的小路,他走到了西井台,猛然,他听到有低微的呼喊救命的声音,回身不见有人,他立刻意识到井底有人,因为近处的河沟里有滚落的水桶,扁担沉入在冰水里,原本坚硬的冰块被砸开了裂隙。井台边缘有冰,并且是坚冰,大队长将水桶与扁担放到一旁,轻手轻脚走过去,探身向里面张望,原来是他孙婶子——孙发明的妻子。 “他婶子,你怎么掉进去了?”大队长想找绳子,环视四周,哪里有,他挠挠头。 “井台上有冰,稍不留神,就掉进来了,我以为这一摔就死了呢,哪知,这井水少刚到膝盖,可是还是摔得不轻,幸好大队长来了,如果没有人来,再过一个时辰,想必就冻死在井里了。” “我得想办法救你出来!”大队长没有等孙发明妻子说感谢的话就捡扁担过来了,伸进去,扁担不够长。大队长想回家寻绳子,他猛一抬头,瞧见钟利在家门劈材,于是他叫嚷起来了。钟利听到有声音,因为距离远,他直起身子,望着四周,也没有想到声音来自井台方向。随后,又开始俯身劈材了。大队长双手拢在嘴边又是大嚷不止,钟利紧蹙眉头,逡巡四处,他终于发现井台上的大队长,他撒腿跑来,还未到近前,大队长就让他回家取绳子来,一定要长。钟利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撒腿向家跑去。 孙家婶子被救上来的时候,大队长脱下了自己的棉衣给她披上。孙家婶子不许,大队长说这是命令。孙家婶子很是羞愧地望着大队长。大队长穿着薄线衣,他装作不冷的样子。孙家婶子双手裹着棉衣,有些哆嗦。大队长劝她赶快回家,孙家婶子吞吞吐吐,大队长张作友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说:“发明一时糊涂,他会想开的,等他想明白了,我会召开党委会议,将大队长的位置让给他做,他能吃苦耐劳,也是一个想做事的人。” “大队长,你太抬举他了,他就是一个人领不走,鬼领乱跑的家伙,终日里跟着他那些狐朋狗友今天整这个,明天整那个,惟恐天下不乱,他们浑水摸鱼,但是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 “你这话说得好,发明还真没有你的见识,如果乱能让咱村村民吃上饭,我一定比他们都乱,只是那是妄想,我们应该坐下来,商量一下,做个计划,我们国家不是有五年计划吗,我们村为何不搞一个呢,每每我在村里想商讨此事的时候,发明总是第一个起来反对,我还真不明白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他可是党委成员。” “他哪里够格,他制作了多少假象骗了大队长,也骗了工作组了。他是我最了解的。” 大队长听后长叹一声,孙家婶子尽管知道丈夫的为人,也不愿多说几句,但是他在最后说似乎他们最近开始犯愁了,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大队长感觉有事情要发生,他抬头望着朝阳,朝阳比刚才暖和多了。大队长让孙家婶子赶快回家换衣服,感冒发烧可不是闹着玩的,至于两桶水,他说一会他给担过去。孙家婶子哪里愿意,钟利说哪里需要大队长,他可以坐的,孙家婶子见是钟利兄弟愿意帮忙,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双手将棉衣裹得紧紧的走了。 大队长先是担了两桶水去了“五保户”王奶奶家,王奶奶已经起身了,正站在门前望着粪坑发愣。大队长唤了一声,“婶子!”王奶奶拄着拐杖回转身,他笑了,他说,就知道是他做的。大队长一本正经得板着脸问他做什么。王奶奶指着粪坑,大队长摇着头,说咱们村雷锋多了,真是好事!王奶奶也是摇头,伸出有些弯曲的小手去拉大队长的手臂,大队长腾出手,“婶子,等我将水倒上,咱娘俩再说话。”王奶奶收回了手。大队长将水倒进水缸里,见底的冰块很快不见了,当然瞬间在水缸的上层便又结成一层薄冰。 “秀爹,累了吧?” “不累,说实话,婶子,你就像我娘!”说时,大队长眼角竟然有泪了。 “你这儿啊,就知道哄你婶子开心,天太冷了,怎么穿那么少,快到我里屋来,你大叔生前的军大衣还能穿,你可不能嫌孬。” 大队长不想跟随王奶奶进屋,屋子低矮、阴暗、潮湿,有一股分辨不出的味道,似乎是臭老鼠的味道。 “婶子,等天好了,我带着村民给你修修房子。” “儿啊,用不着,我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能活多少天,不要费时费劲了,一把骨头埋在哪里都可以,如果到了那天,什么后事都由我儿操办,我这自然不用担心,我还知道峰儿肯定给我打影布旗,我也算是有孝子贤孙,到了那里,我会告诉那个死鬼,让他念叨念叨你的好来,为我祈福来。” “婶子就是我娘,后事自然不要操心,但是还是要想那么多了,会好起来的,我听说经书快回来了,他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我想向他讨教几个问题,看能成不能成。” “嗯,儿啊,最近受了不少苦,你可得挺过来,有什么委屈就到娘这里来。” “放心吧,娘!”大队长改了口来。王奶奶从里屋已经将军大衣拿了出来,大队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还挺沉。 “上等的棉花,穿上给我看看!” 大队长不想要,王奶奶一定要他穿上,大队长怕扫了王奶奶的兴致,只得照办。穿上后,王奶奶直夸耀,眼角、眼眶都是泪,他说像,真像。大队长知道他话的意思,他们娘俩又少了几句话,王奶奶就让大队长回家了,她晓得他忙着呢。 出了王奶奶家的大门,他并没有径直回家,而是拐到了村东头的麦场,这一夜麦场的临时牛棚里的耕牛安然无恙,这些令大队长放心了,王二利正在喂牛,大队长唤了他一声,王二利屁颠屁颠窜到大队长跟前,他说其他值班人员天还未明就违反大队长的命令回家睡觉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大队长夸耀他,并且鼓励他。他们说了一会话,大队长想起水桶,拐到麦场的时候,他将它们放在一棵枣树底下了。他刚要走,忽然想到王二利的爹腿脚不好,条件又差,草房里也是如此的潮湿阴暗。于是,他将军大衣脱了下来递给王二利。 “把军大衣给你爹穿吧!” “谢谢,大队长,大队长就是英明!”王二利说了一通,竟然将大衣披在自个身上。 “给你爹穿的,你小子不能密下!”大队长这时候有些后悔起来,因为他毕竟还是了解王二利的为人的。 “放心吧,大队长!”王二利信誓旦旦地又说了一通。 大队长张作友一看,也无奈了,说出的话,送出去的衣服,怎能收回,即便是王二利穿也是没有索回的道理了,他转身向一旁那棵枣树走去。 ; 第二章 黎明 2 太阳已经升起一竿子长了,大队长才回到家,他将扁担放回到墙上,提起水桶正要向水缸里倒水,可是他发现水缸里满满的清水。他以为秀娘所为,但一想,按理说他去了王奶奶家一遭,她不应该有这样的速度。他正疑惑间,秀娘从小草屋走了出来,这个小草屋是今年夏天盖起来的,他是利用生产队修水渠的闲暇时间建造起来的,也不过是四五平方光景,南北砌上两米高的窄墙,墙上横放着五六根粗壮的木棒,再在上面苫盖上麦草,压实了些,这算是厨房了。秀娘挺满意,乐呵呵地呆在里面转悠了半天,说,有了它,这美味佳肴就有的做了。大队长嘴撇到了庄外,说,这算什么,将来我还要盖座楼房,墙面上铺上白银与黄金。秀娘说他只知道吹。大队长见秀娘不屑,板起了脸,走了。说也对,光这草房不行啊,灶台怎办?没问题的,秀娘可是织灶台的能手,生手看别家样子依葫芦画瓢,虽然样子像,生起火来,不是满灶烟尘,就是灶中的柴火无法点燃,不能燃烧。秀娘所做可不是这样子,她可是学得一手绝活,是从娘家带来的,他爹便是织炉灶的高手,十里八乡都找他去帮忙,他做的时候,秀娘没少看,日子长了,自己也就会了。只要有相关的材料——柞泥、麦草、樈绳碎头,不到一个时辰,一个美观实用的灶台便制作成功了。炉肚里放上柴草,点燃,呼呼呼呼,兴旺有力的火苗舔舐着锅底与灶肚。 “孙发明来过了,这一夜之间似乎变得样子了。” “是他,这水┅┅”打死他,他都不相信孙发明能给他们家挑水,大队长给秀娘说起今早从井台救出孙发明妻子的事情,秀娘点头称,这就是了,他一定是觉得羞愧,他能按好心鬼才相信。 大队长也是这样认为,但是也不知怎得,他竟然也觉得孙发明并不像往常那般坏来。他想的固然没错,孙发明的妻子回到家,见孙发明正摆呼几张脏兮兮的大字报,两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唤爹,嚷着说饿。孙发明正想着心思,回脸就骂了两个孩子。正巧妻子赶来,本身他就有气,见此,她便骂上了,什么话都骂上了。不要说孙发明是“造反派”的头目,在家里却是“妻管严”,妻子上起劲来,他竟然一句顶撞的话不敢说,嬉皮笑脸迎上来。孙发明见此,这气更不打一处来了,踱着脚,一屁股坐在地上。孙发明连忙蹲在地上,一句一个“媳妇”的喊,只到一巴掌打过来,孙发明也还没有生气,相反,脸上还是绽着笑。妻子说起今早之事,埋怨他没用,如果不是大队长,说不定她就不见了,说到这里,他威胁孙发明,如果她不再了,她娘家人一定不会轻饶他,娘家兄弟一定会在她的陵前活剥了他。这个孙发明没有怀疑,她们娘家兄弟各个如狼似虎,他可得罪不起。妻子让他去大队长家道谢,顺便将大队长的棉衣送回去。孙发明尽管不乐意,向自己所竖立的仇人低头,认错,道歉,这比杀了他还难,但是他还是照办了,他还是能想得开的,他想,不就是嘴上的工夫吗,自然心里怎么想的,以后如何,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他们并没有过多的谈论孙发明,大队长张作友将桌上的棉衣拾起重新穿上,他整理了一下衣角与裤脚。秀与峰已经窜到他的身前身后了,他的一双大手拢成一个弧形,两个孩子都已经在他怀抱里了。秀已经八岁了,峰也六岁了,该是上学的年龄了。 “爹,告诉你一个秘密。”峰轻抚着爹坚硬的胡须撒娇似的说。 “峰,不准说,娘说过了,你如果说娘打死你。”秀在威胁峰,这一说,果然有效,峰挣脱爹的手,跑到外面寻小伙伴们玩去了。 他这一跑,秀见爹脸色有些变,心里发了毛,哆嗦了一下身子,也从里屋跑出来了。娘正好从厨房出来,不明其因,于是,嚷开了,“秀,峰,饭还没吃呢,快回来。”无论娘怎么怎么叫唤,两个孩的影子怎么也不见在门口出现。 当两盘小菜出现在桌上的时候,大队长张作友才意识到峰儿所说的秘密是什么,一盘的的确确的土豆丝,另一盘是炒鸡蛋。两个小菜旁是两个玉米窝窝头,焦黄黄地望着他。 “土豆,鸡蛋从哪里来?”他抬头盯着秀娘说开了。 “秀儿、峰儿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了,总不能成个睁眼瞎吧。” “不要打岔,我问你这土豆、鸡蛋从哪儿来,是不是从生产队指挥部偷来的。”显然大队长怒火撩拨了起来,眼珠子瞪得像个圆球。 “哪里是偷,是刘叔送来的,至于他是从哪里拿来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还嘴硬,你个坏事的娘们,我曾经说过多少次,生产队的所有财产即便是一个土坷垃也不是我大队长的,那是我们小李庄村民的,我们是一个集体,所有的东西都要有村民分享,再说,我身为大队长就应该做个表率,哪里能存有一点私欲,看样子,我要召开一个会议,商谈一个处置问题,听听他们的意见,如果有人提议拿我大队长来说事,我便引咎辞职。” “不就是两个土豆与两个鸡蛋吗,再说了,这是村民在修水渠的时候捐出来了,当初我们不是捐了一筐鸡蛋吗,留下两个谁能说出什么,如果说了,也一定是那些别有用心者。” “不打自招,既然做了,还需要你跟我走一遭,将所有情况说明,该写检查写检查,我还要做个检讨或者是自我批评,也好,利用这次会议都要检讨我们各自的问题,从我做起。” “我才不去,这些东西本身便是刘叔送来的,至于他从哪里拿来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好,我要找到刘叔,将一切事情都说明,但是如果是他做的,你也要将这黑锅背下来。” “为什么,我才懒得去做!”秀娘显然生气了,她很少给大队长顶撞的。 “这还用说吗,叫你去,你必须去!这是命令!”大队长的眼睛能杀人。他的怒火,秀娘是领略过的,他的暴躁脾气,秀娘更是不敢得罪,她屈服了,不就是背黑锅吗,有什么大不了,又不是枪毙,蹲个监牢,还不至于吗。去,为何不去,我倒想看看他们这个批斗会是怎么开下来的。秀娘想得开了,心里的倔强劲也来了。 还没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大队长张作友就召集到了生产队党委一班人开会,生产队党委有七个人组成,除了他与孙发明之外,邱玉和潜逃了,还有王二利、李传明、丁贵刚、陈万举。当然按照惯例,这样的会议一定要由驻村工作组人员参加的,他们也都来了,一个是毛头小伙邵名正,一个是老干部杨得胜。这样,这场会议就开始了。大队长张作友主持了会议,他先让秀娘站在门外等候,工作组老干部杨得胜没有理会大队长,示意秀娘进屋来,他们所举行的会议的场所就是生产队指挥部,也是一座茅草屋,昨夜的夜风也卷去了不少房顶麦草。秀娘眼角瞥向大队长,老杨嚷道,不要听那倔驴的,有叔给你做主,不用怕,不用说什么,我就能猜到,什么屁大的事都要摆到会议上来说。老杨这一句话给秀娘吃了定心丸。索性,他就顺着老杨的话语坐到里屋来了。 “请卞学荣同志站着说话,这里没有你的位置!”大队长的颜色阴冷,没有一点外面阳光的色彩。 “大队长,如果不是秀娘,其他村民,你会让站着说话吗?” “老杨,正因为她是队长家属。” “队长家属也是村民吧?” 大队长无言以对,无奈只好听从老杨所说,让秀娘坐在对面。大队长依然是铁青着脸像判案的包公。老杨又不乐意了,他说,“秀娘,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秀娘看看老杨,又望了一眼大队长——自己的丈夫。她没有将刘叔给他们送土豆与鸡蛋的事情说出来,而是说自己偷偷溜到生产队指挥部偷了这些东西,她进行了自我批评,进行了全面反思,并且做了保证,下不为例。大队长听了很是满意,可是老杨直皱眉头。 “我看这不是一般的小事,应该召开全村村民会议,要让所有的村民都知道这事,如果我们村村民都这样,集体财产不都是私人的东西谁想拿就都能拿的吗!”孙发明显然要将事态进一步扩大的态势。 “孙发明,你恐怕局太小是吧!” “不,老杨,”大队长显然制止了老杨批评孙发明,“我以为发明所说是有道理的,我们村现在还很贫穷,集体财产不能侵占,甚至是一针一线,即便有一天,我们村富了,有钱了,任何人也不能随意侵占我们丁点财产,这件事就当成一个反面教材,永远记在村民心中】脑海中吧,所以,召开一个全村村民大会是很有必要的。” “不行,我不会参加的!”显然秀娘生气了。 “我反对!”老杨是站在秀娘的立场上的。同时表示反对的还有几个党委成员,但是大队长的主意一定看样是谁也无法更改的,加之像孙发明等人更是乐见如此场面,千方百计簇拥,极力夸耀大队长不徇私情,明断是非。既然事情如此定下来,孙发明自告奋勇准备会场去了。 生活在现代的我们是无法想象到当时生产队所有村民聚集在硕大的麦场上的场景,麦场是一个并不太规则的圆形,四周的麦堆依次井然地坐落在圆形的弧线上,麦场的东北角向外伸展了一片空地,有几间草屋,那便是临时的牛棚,也是被山似的麦堆环绕着。村民无事可做,都来了,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青年、壮年,他们简直是要参加一场盛会,都说说笑笑,为了暖和些,女人与老人们更喜欢靠着麦堆,能抵挡多少风寒抵挡多少风寒,实际上,今天选择这个日子挺好,因为阳光不错,照在村民脸上泛着红光。两个长条凳摆在地头,地头边上也是一座高大的麦堆,条凳后两侧是两棵高高的木桩,木桩上悬挂着长长的木板,上面是红纸张贴,一行大字醒目亮眼,“**万岁”,这五个大字还是在邱玉和逃出去之前写下的呢,当时开了好几次会议,孙发明说不能用这几个大字,大队长张作友责问他是什么意思?孙发明猛然觉得不妥,幸好大队长不善于找茬,此事孙发明不敢再提。这些保留下来少说也有两个月了,大队长特意叮嘱其他党委成员放好了,不要受了潮水与雨水。今天看来,确实保存得完好。无论举行什么重大的会议,他们都会将这个长长的木板悬挂起来,五个醒目的大字闪着金光呢。 小孩子还没有等到会场布置完毕就开始胡闹起来,一两个孩子还成不了气候,可是全村的孩子们都来了,这一窝小猴们聚在一起,那可是闹开了,整个会场,整个麦场堆,他们像风一般地追来逐去。这其中当然有峰儿。直到孙发明咳了两嗓子后呵斥了他们,他们还不情愿地各自回到家长身旁,装模装样,但是一会立刻又变了形。小女孩们乖得多,秀娘板着两个小凳子,秀让娘坐,娘说自己不能坐,要到前面站着,秀娘劝秀说无论怎样都要勇敢不要哭。秀问娘为什么?娘说这是你爹的意思。秀说爹要怎么样?秀娘说爹要批斗你娘。秀说为什么爹要批斗娘?秀娘说她也不知道。秀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秀娘安慰了许久,秀才好得多了。秀娘唤峰儿过来,呵斥他一定要听姐的话,威胁他说,如果捣蛋,今天让他跪在院子一夜。峰儿不敢乱了,他知道娘的脾气的。娘平时很温和,犯起脾气来,爹她也是不让的。 村民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家长里短,大队长一出现,众人的身子显然比之刚才端正了一些,当然,也有些不谙人情的歪着脑袋想看个热闹,他们早就从孙发明那里得到了消息,知道了这次会议的主题,并且他们私下里不时说笑着。刘老头与邵老头每人一个马扎端坐在最西侧的麦堆,他们以为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公布,从他们的悠闲表情便能看得出来,邵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包烟,给了刘老头一支,自己留一支衔在嘴里,随后小心翼翼地揣到怀内兜里,还用手摸了一下,安全了,不会弄丢。邵老头掏出洋火,先给刘老头点燃,再点燃自个的。 “好烟,普藤牌子的吧?” “是的,上等的烟草,私下里我都不舍得抽上一口,这不抽者机会咱哥俩来一颗。” “你这老东西也太小气了,等我儿子刘经书来,给一盒大前门,有什么了不起。” “行,行,行,这可是你说的,说话算话,不能吹牛,吹大了可闪了你的舌头。” “那当然,你这贪婪的老东西!” “同志们,村民们,”他们的殊死辩论或者说争斗在大队长的开场白一出现就偃旗息鼓了。四周也没有了动静。大队长没有坐到条凳上,他在条凳前一米左右的地方。孙发明坐在条凳的中央,其他党委委员坐在他的两侧,工作组的老杨与小邵算是列席会议了。 “同志们,村民们,今天我们召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怎么说呢┅┅,”大队长开始有些吞吞吐吐了,原来他不是这个样子,下面的村民也感到了异样,并且嘀咕开来。大队长意识到了这个变化,孙发明抬起头,皱了皱眉,他有些跃跃欲试。大队长继续道,“请卞学荣同志到前面来,”众人的目光“唰”的一声都转向秀娘。秀眼圈红了,有些害怕。秀娘安慰秀,说没事的。 秀娘脸庞有些微红,她清了清嗓子,稳定心神,缓缓向前走,与其说走向会场中心,不如说走向自己的丈夫身边,她此时感觉他很陌生。她转过身来,面向众人,她先没有说话。刘老头正与邵老头绊着嘴,见秀娘被大队长叫上去了,猛然他意识到了不好。 “怎么了?” “都怪我,作友,就是一头倔驴!”刘老头埋怨起自己来,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狠命地碾着。 “我做了对不起生产队,对不起大队长,对不起各位村民的事情,我今早偷拿了生产队的两个土豆与两只鸡蛋,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秀娘说到这里的时候眼圈有些红肿。刘老头怎能坐住,他在远远的地方便嚷开了,“这算什么事,秀娘没有错,是我做的,我看大队长家要吃的没吃的,正巧今早路过大队部,见里面没人顺手捡了两个土豆与两只鸡蛋就给大队长家送来了,听秀娘说,大队长一早就给‘五保户’挑水去了,我将这些给了秀娘,都怪我,隐瞒了这事,如果要责怪,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不,刘叔,这是我的不对!” “秀娘,不要替我背黑锅,我这一把骨头,死在哪里不是死。” “不行,会连累经书兄弟。” “什么连累,我不怕,我儿更不怕!我看谁敢再说什么,我与他没完。”他说这话的时候见邵老头竟然悄悄给他竖大拇指,那他的头仰得更高了,他让秀娘回到秀的旁边去。秀娘不情愿,回头望着秀爹,秀爹回头望着孙发明。 “大队长,咱村谁说的算,这屁点的事还要大张旗鼓的张扬,到底要干什么,孙发明,你是‘造反派’的头头,你来说两句。” 孙发明早就想说上两句了,有了刘老头的提议,他故作姿态缓缓站起,慢慢走到前面,右手挥起划了一个半圆弧又回到身后,左手放在胸前,他的姿势很好看,大队长张作友曾经琢磨过好几次也尝试着学习,但是怎么也学不会。 “**他老人家说,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革命派,什么人站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方面,他就是反革命派。什么人只是口头上站在革命人民方面而在行动上则另是一样,他就是一个口头革命派,如果不但在口头上而且在行动上也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一个完全的革命派。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他们必然地要和我们作拚死的斗争,我们决不可以轻视这些敌人。如果我们现在不是这样地提出问题和认识问题,我们就要犯极大的错误。”孙发明有备而来。他一连窜的**语录听得众人云山雾罩,不知所云。 “孙发明,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秀娘是敌人了,还是老刘头是敌人,”邵老头也不甘示弱,他站起来向前走了几十步,他一边走一边说,“老刘头,他说你是敌人,你真是潜伏在我们队伍中的特务!” “放你娘的臭屁!”刘老头骂上了,“老子是八辈子贫农,到我这儿才混上个矿工。” “不是我说的,是孙发明,他说你是敌人,是特务。”邵老头明摆着将矛头指向孙发明,他要与刘老头演一出双簧。 “不是我说的,是**,**他老人家说的!” “**,**他老人家在哪?你这分明是打着**的旗号要整死人!”邵老头已经走到了孙发明的身边,刘老头心里乐开了花。村民们哪里见过这等稀罕事,都欢快地笑着说着,西去的阳光红彤彤的映着西山了。大队长望着夕阳,再看看四周的村民,他想说几句话,但是这话从何而出,孰对孰错,他真得不得而知,他望着其他党委人员,他们竟然也在偷乐。还是工作组的老杨,他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老杨走的时候,大队长发现他走在夕阳之中了。 ; 第三章 出逃 冬日的天空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前两日艳阳高照,河水潺潺,土都松了,转眼间,灰幔笼盖了天际,冷风无休止地刮,那日的夜风似乎又来了,应该说不是似乎,是的的确确来了,来的更加犀利,迅猛。小李庄尽管处在小山窝窝里,但是只要是这冬日,哪里都避不过去,他的侵略性可想而知。更令人担忧的是过些时日就要过年了,富人家过年,门头大红灯笼高高挂,鞭炮齐鸣,满堂的热火朝天,整桌的美味佳肴,大人孩子喜气洋洋;穷人家过年,再看冷冷清清,大人们的脸如同这寒冷的天空,到处结着冰,心都冷酷到了底。 大队长张作友没有出门,他站在门里望着院内高大的枣树以及远处被它遮蔽的天空,枣树上孤零的几片树叶打着旋还是那样顽强地不肯脱离树枝,它们抓得牢靠,好像是手在起作用。冷风冲到院落内,遇到了墙壁折过来,与后来的冷风重合,叠加后形成一个强大的气旋卷起地上的尘土没命地吹,有三四米高,因为大队长仰起头看着了。 “秀爹,快过年了,村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可以发下来了,即便是一袋地瓜,两袋玉米,可是那些怎能作为年货。” “可以换些肉了,酒了,白面了。” “怎么可能,即便是换了,不吃不喝了。”秀娘说这些的时候,大队长刚才舒缓的眉宇紧蹙着,他的手紧握着放在墙上,他仍然在望着窗外。 “别人咱就不管了,可是咱家里怎么过年,你有打算吗?” “什么打算?” “上爹那里要些白面、带鱼,兴许还有可以熬油的肥肉┅┅” “不行!”还没有等秀娘说完,大队长打断了她的话,“做小的还没能孝敬老的,小的便要占老的,不要说我心不安,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死。绝对不行,想都不用想。” “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喝西北风吗?”秀娘显然生气了,带着点哭样,“自从跟了你,一天好日子没有过过,‘四清运动’总日里跟着你担惊受怕,动乱的时候我挺着大肚子忙里忙外,孩子生下来了,‘特殊时期’又来了,整日里你批我,我斗你,你们‘大联合’与造反派拼个你死我活,好歹没有闹出个人命,算是万幸了,可是这罪吧,没有少受,我也听说‘特殊时期’结束了,按理说好日子应该开始了吧,为什么还这样,我是一个女人,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看我们娘几个跟着你穿的是粗衣,吃的险些是西北风。闹革命,闹什么革命,吃饭还是真正的道理。” 大队长不想听秀娘埋怨,他想走出去,正思考到哪里去,可是秀娘的话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说完了,他竟然记着秀娘说的话来了。他哀叹了一声,是啊,从他十六岁做大队长,这小李庄并没有消停过,难道他从出生就是闹革命的吗?再说,这是闹革命,老一辈闹革命不是这样的吧,他们简直是有些胡闹的成分。如果说初衷是好的话,那么孙发明那些‘造反派’更是不得民心,比胡闹更为严重。秀娘最后一句话说的在理,吃饭还是真正的道理。他将秀娘的这句话反复说了几遍,想刻在心里一样。 大队长还是走出了这间草屋,一出屋门寒流顿时包围了他。他裹紧了棉衣,这件棉衣倒挺暖和,新棉花,是秀娘做的,秀娘会针线活,采样子,纳鞋底,做衣服,套棉衣都是她的拿手好戏。他与孩子们在这里从没有憋屈过,穿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他将双手交错插在袖内,还不行,脑袋受不了,于是,他转身回到屋内。 “你要到哪里去?” “我四处走走。”大队长从床上捡起棉帽戴上,嘴角的两条棉绳也结结实实地系好了。 “谁不知道你心里想得什么,要不你就在他们家过年吧,我带着孩子回娘家。” 大队长知道秀娘在生气,秀娘不会舍下他就走的,当然他出门也是想寻个法子。他的身体有些臃肿,像个大马猴,但是倒挺暖和,冷风与寒气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钻进去,索性放弃了。他沿着墙角走,村间的小路上冷冷清清,不要说没人,连平日里转悠的野猫、野狗也没有了。地上倒是被寒风肆虐的乱七八糟的树枝、玉米秸、麦草以及大大小小的石块、砖头。大队长先到王奶奶家,他推了推门,门在里面销上了,他想“五保户”王奶奶也许还没有起床,但是忽然不祥的念头还是闪现一下,于是,原本迈出几步的双脚又折了回来,他敲门唤了几声“王奶奶”,王奶奶竟然答应地干脆,她说这就来。大队长心里踏实,安稳下来了。他并没有久等,门开了。王奶奶往日的笑容又展开在他脸前了。 “秀爹,进来坐吧!” “不了,王奶奶,我是想问问,这过年的东西准备妥当了吗?” “妥了,有白面,有肉,有带鱼,不是昨天你送来的吗?” “那就好,那就好!”大队长边说边要走,王奶奶唤住了他,她说她一个老婆子,哪里能吃那么多白面、肉,拿走一些。大队长张作友闻听,双脚快捷得厉害,几下就出去几十米了。 “不可,王奶奶,那是公社照顾你的,谁也不能占这点便宜。”无论王奶奶在后面怎么呼唤,大队长已经走出老远了。 也就在大队长出门的时候,小鬼——峰也出门了。他和几个好朋友有约。峰穿得也是暖和和的,不过没有棉帽,娘没有做,棉花、棉布又少,只做一个棉帽就可以了,谁出门谁戴,当然大多数还是爹出门居多,理所当然棉帽属于他了,峰儿也不会跟爹挣。但是冷风直往脖子里钻,他缩着脑袋像个乌龟。 几个小伙伴早就在墙角蜷着呢,他们见峰来了,都站起来嚷着,“怎么这么晚才出来,等你许久了。” “不行啊,我爹才刚出门,这么冷的天,爹是不许出门的。” “快,快跑,你爹转到这里来了。” 峰果然看到爹从王奶奶家前的胡同出来向这里转来了,他随着其他伙伴折向后跑,跑过几个曲曲折折的胡同,他们就不见大队长了,他们停下来了,小伙伴们喘着粗气。 “你爹去做甚?” “去‘五保户’家呗,还有邵老头、刘老头┅┅” “管他呢,钢弹,快拿出来吧!” 峰这才看到钢弹从怀里揣着的煎饼,他数了数人数,“一,二,三,”,他没有算他,峰说算上你应该是四个。 “好的,总共就四块猪头肉,咱们每人一块。” “猪头肉,哪里来的?”峰听到“猪头肉”三字,眼睛顿时发亮了,馋虫也从肚子里钻了出来。 “你管他从哪里来,反正不是偷来的,抢来的!”狗小等不及了,他嚷着要吃。 “就是不给你吃,你个馋死鬼,有本事让你爹也弄猪头肉去。”毛四说话了,“钢弹他爹在矿上上班,我经常见人家有猪头肉吃的。” “哦,原来在矿上上班就有猪头肉吃,”峰恍然大悟似的说,他的眼睛也离不开钢弹手中煎饼展开的四块猪头肉了。 “都有份,都有份,来,自己拿。”钢弹展开的时候,他并没有自己先动手,而是让着他的这些伙伴们。 峰、毛四、狗小还有钢弹,他们四个每人手中都有一块猪头肉了,峰儿并没有急着吃,他先嗅了嗅,一股馨香迅速传遍了他的五脏六腑,每个毛孔都散发着肉香,他咽了一口唾液,他感觉那唾液也沾着肉香了。狗小吃的快,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吞而进,可是没有辨出什么味道。眼巴巴地望着其他三个小伙伴细嚼慢咽,吧唧吧唧着嘴。 “好吃吗?”钢弹问。 “好吃!” “真好吃!” 峰与毛四都说好吃,唯独狗小委屈着脸望着他们。他们吃过猪头肉,又将一块煎饼分着吃了,这煎饼也是沾满了猪头肉的香味了。 “钢弹,给你商量点事?”狗小说话吞吞吐吐起来。 “什么,快说?”峰儿都有些不耐烦了,“怎么像个娘们!”峰的话有些大人的味道,他常听大人们这样说。 “再去拿几块来,我们还没有吃到什么味呢?” 还没等钢弹提出反对意见,毛四、峰两人连珠炮似的便责备起来了。 “行了吧,你,这已经够给我们面子了,兴许他们家碗里也没有再剩几块呢。” “能吃上一块就已经不错了,我姐姐还从来没有吃过呢,我不该吃的,该给我姐姐留着。”说的时候,峰儿有些感伤,但是转瞬间这感伤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像忽然而至的冷风。 几个小伙伴们吃完东西也有劲了,不知在谁的一声提议下,他们便开始围着村子没命地疯跑了,从东头到西头,又从南头到北头,他们的笑声将这寒冷的冬日击碎了,凌乱一地。 ; 第三章 出逃 2 大队长张作友来到了刘老头家,他推了推门,门虚掩着,他唤了一声刘叔。刘叔在屋里应着了:“是作友吗,进来吧。”刘婶子从屋门探出头来,她招呼大队长快进,“你叔正骂你个倔驴呢,怎么那么死性,脑子一点不活泛。” “婶子,叔骂得自然对,如果叔想找个出气筒,我绝对跪在他老人家面前,任拳打脚踢,没有二话。” “作友的脾性,我是自然知道的,天冷,陪你叔整两盅。” “那可不行,我给叔说说话就走。” “要走,这就走,”刘婶假意推了一把大队长,反手却拉住向屋内拽了一把,显然力度放在后者上了,“越往圈外拽,你却净向驴圈跑,莫非闲我手艺不如秀娘。” “不是,婶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秀娘的手艺村里谁不夸,但是刘婶子的手艺也不差,快吧,老刘,摆上两个酒盅,你爷俩聊聊。” 刘叔一挑布帘披着大衣从内屋出来,他的双手也拉住大队长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大队长张作友这才注意到刘叔手中多了一封信,信封已经被他扯了一大块下来,俊秀的小字隐隐约约充满了诱惑力。 “叔,我能看吗?” “怎么不能,里面多处说到你,他关心咱村呢。” 大队长想看,但是刘叔却并没有立刻给他,他怕他看完拍拍屁股就走了,于是他说不陪他喝两盅甭想看一个字。并且他说经书信里涉及到一些很重要的信息。大队长问什么信息,刘叔缄口不答。很快,刘婶子端来两盘小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一股馨香弥漫了满屋,大队长张作友看后,不觉咽了一口唾沫,脸上带着喜色。这一变化被刘老头两口子看到了,显然他有些不好意思,右手摸了几把后脑勺。 “你这孩子,还在叔婶家做假,婶子给你说,咱村我给你叔就看你好,实在,能干,这大队长,他们谁够格,整日里想夺你的劝,你婶子骂死他们。”说着,婶子将两个酒杯与一瓶高粱酒放在他们面前,大队长想自己来,刘婶子快先一步,她先给他倒上了,然后再给刘叔倒上。 “你婶子骂人,你应该是知道的。” “滚一边去,老东西。” 大队长张作友笑了,他当然知道刘婶子骂人的厉害,也不知道怎么了,村里的这些娘们在这几年好的不比,总是比谁的嗓门高,谁骂人最难听,当然秀娘除外,也许只有他一个例外,后来嫁到村里的小媳妇们也学会了,并且长江后浪推先浪,真把先浪拍在沙滩上了。这些老娘们不甘心了,特别以刘婶子为代表,在一次生产队集体劳动之后,她故意找了岔,将几个年轻的妇女骂个狗血喷头,骂得稀奇古怪,骂得从来不重复累赘,无论是谁拉,她就骂谁。终于,年轻的妇女们自甘不如,纷纷投降,不敢说一句话。那时候,大队长张作友还不是大队长。 大队长与刘老头对饮一杯,大队长一饮而尽,叨了一块猪头肉,肉经过舌尖,肉香弥漫了整个口腔,顺着咽喉而下,这一路上,他都能感到它唱着歌呢,传染了四周的细胞、组织、器官欢乐地跳着舞。两杯酒之后,大队长想着那封信了,没看信之前,他夸耀刘经书是村里的人才,只是这“特殊时期”耽误了他,说吧,他叹息起来。 “不用着急,经书有自己的打算了。” “什么打算?” “你看看就知道。”刘老头示意大队长,大队长张作友展信读来,他认识字的,高小毕业,没有再读下去,因为轰轰烈烈的运动吸引着他,他便没有心思读书了,于是,就进入生产队劳动了。 “果然是好消息,‘四人帮’倒台了,‘特殊时期’结束了,小平同志出来主持工作,所有的工作都转入经济工作上来了┅┅婶子,你看这里,经书兄弟提到我了,他说我应该为村里考虑考虑了。” “来,一边看,一边喝,咱这就喝得不够尽兴。” 大队长又与刘老头整了几盅,信看完了,但是他反而哀叹起来了,他说他何尝不思考过,他的理想就是全村人都住上洋房像beijing人一样,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那是一种**的生活。 “经书这孩子心气高,大队长不要跟他学,我觉得眼下,还是要吃上饭为主,这有一搭没一搭的日子,实在让人受够了,我想大队长是深有体会吧。” “是的,农民还是最苦,尽管有些粮食吃,还记得三年自然灾害吧,大路两旁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好歹咱村还算风调雨顺,粮食吃完了,左右几座大山满山的东西也被我们消耗殆尽了,尽管没有饿死的,但也饿黄了眼,想想当初,真是没有盼头了,活着,怎么个活法?还是你们矿工好些,”说到这里,大队长突然想到此次来这里的目的了,他说他想请刘叔出面找他本家兄弟,他想到矿上工作,为孩子们讨得几斤粮票。实际上,大队长张作友他很少求人,他认为这是不正之风,一切都要凭着本事吃饭才对,一切的安排都是理所当然。 “这就对了,秀爹,这件事包在你叔身上了,不要说你一个,只要你开口,十个八个都不成问题。” “娘们懂什么,秀爹是大队长,他走了,咱村怎么办,交给孙发明,你瞧他那熊样子,小的时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知道他祖孙三代,没有一个摆正人,再说这几年,你也见到了,他所带领的那伙造反派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将猪皮当人皮恐吓燕子,生生得将人家吓成神经病,殴打村干部,秀爹也没少被他们整,要不是我与邵老头,秀爹也被┅┅”说到这里的时候,刘老头嘴角哆嗦不停,还是大队长连说这些事都不要再提了,已经过去了。刘老头坚决反对大队长辞职,但是他又觉得大队长去矿上下井也是再正确不过的了。 “三家林支援高产,正需要人手,我一句话你就能去上班。可是,咱村怎么办?” “这也是我愁的地方,好在,我们的灌溉水渠上半年已经竣工,一开春,就能用上了,放闸取水,这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谁做了大队长都能料理得了。” “我还是不希望你去!” “老头子的,老龟孙,你知道秀爹家的情况,你想饿死他们一家不成!”刘婶子这一骂,竟然坚定了刘老头与大队长张作友的心事。 “好的,这事就这样定了,明早你同我一起去。” “还需要买些什么礼物?” “什么礼物,不给我送礼物就已经不错了,大队长去那里工作是给他们面子,不需要的,真的不需要的,等咱们农村的各方面条件好了,你也可以再回来当你的大队长,我想全体村民到那时照样会选你。” “那当然,当初选大队长的时候,连孙发明的爹都不选他哩。” 大队长和刘老头又喝了几杯,桌上的两样小菜全部进了肚子里了,老刘头有意让大队长多吃些,他们这一对夫妻太晓得他了,在他们眼中他就像是自己的儿子,尽管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在矿上,一个去了beijing。但是他们觉得他们都不如秀爹——大队长张作友,为什么,他们还真得说不上来。 已经下午了,大队长喝得醉熏熏地回家了,一股冷风吹来,他打了一个寒战,推门进去,他却听到哭声,他仔细辨认是秀在哭。他在外面就嚷开了。秀没有理会,还是哭,似乎哭得更厉害了。直到他进了屋门,秀也没有要减弱与害怕的意思。秀娘将秀拦在怀里不住安慰,可是越安慰,秀哭得越厉害。大队长问原因,秀娘说小霞买了过年的衣服,在她面前显摆了一下,她便受不了了。秀娘不说还没什么,这一说秀更加肆虐了。秀扯着嗓子在哭。 原本,大队长想将秀拦在怀里安慰一下,可是陌生的怒火一下子就起来了,他猛地站起抓起秀就是一顿毒打,嘴里还不依不饶地吼着。秀娘吓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秀爹这般疯狂,秀哭得更厉害了。秀娘好不容易拉住了秀爹,她向秀嚷快跑。峰也再喊,姐,快跑。秀腾地闯开屋门,跑了。秀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邪劲,也冲出屋门,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笤帚。可是,等他跑出四处寻找秀的时候,怎么也不见秀的踪影,这时候的秀躲在远处的玉米秸堆里了。 “不要管她,让她死在外面,她敢回家,看我不打死她!”大队长呵斥了近前的秀娘就转身回去了。秀娘嘴里唤着秀,叫嚷着峰儿快去找姐姐。秀娘与峰儿分头找,可是怎么也没有找到。秀在玉米秸堆里,她嘴里唤着娘,心里却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去爷爷家。于是,在这一念头的驱动下,她悄悄出来了,神不知鬼不觉,逃出了小李庄,撒腿向爷爷家跑去。 那时候的夜似乎比现在要黑得多,现在几里的道路在那时却走成了遥远。秀有着爹一样的倔强,她走了,黑夜很快就来了,一来便迅速占据了整个世界。走出这个小山村,秀就不哭了,她竟然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像个男孩子一样拾起地上一根小木棍使劲抽打路旁的杂草、灌木,她就像和它们有仇似的,使得力度很大,但是倔强的那些野草、灌木被她一击之下虽然歪了脑袋,低了头颅,等秀走出老远后,它们又就恢复了原貌,呲牙咧嘴得望着她的背影。 眼前是一条道路,是通往爷爷、奶奶家的道路。爷爷奶奶在矿上居住,他们早就给爹说过要将秀要过去,农村的生活太苦了。那是在去年过年的时候说的,秀在里屋听到了。她想跟走,因为她是一个懂事的孩子,这样可以省下一个人的口粮。可是爹怕给爷爷奶奶带去麻烦,说的多了,爹便说秀记挂着峰不愿去的。爷爷奶奶也无法,只好作罢。现在好了,秀走出了这一步,所以刚才的疼痛与害怕已经过去了。秀的脸上有些笑容了,她将木棍挥出响声出来。秀怕鬼,他听村民们说过有一种鬼,红眼睛,绿鼻子,四个毛蹄子,它时常在村口与大路边转悠,转找走失的小孩子。秀哪里知道,这是大人们吓唬小孩子的把戏,当小孩子听到大人们嚷到红眼、绿鼻子、四个毛蹄子来的时候,小孩再也不敢出门,都钻到被窝子里去了。秀有些打哆嗦,她环顾四周,这黑夜中真的好像有无数个他们所说的怪物要拥上来了。刚才的释然与欢快瞬间被恐惧占领了,眼睛不停使唤,胸中跑着小兔子,腿脚打着旋,好在依然向前走着。 前方有一排灯光,会行走的灯光,秀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幸好有一棵大树,她跑过去蹲在树底下了。秀不知道他们是下井回来的矿工,他们头上的镀灯像月亮一样亮。秀觉得他们是土匪或者是打了败仗的俘虏兵,他们还不停地嚷着,说着。被他们抓住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定要弄到山上当“压寨夫人”,这些传说与故事,秀的耳朵里早就磨出耩子出来了。但是,他们从秀的旁边走过,秀觉得他们又不像是土匪或者是打了败仗的俘虏兵。因为灯下看不见有枪,也不像土匪跨着大马。他们像村里刘爷爷家的大叔,她见过他这身打扮。秀开始不害怕了,可是她还是没有敢出来,等他们已过,秀才出来,她没命得向前跑。窑快到了,秀能看到住家的屋里透出灯光来,和他们家的煤油灯一样。掌灯的时候,娘总是在灯下缝啊,补啊,当然娘套出来的棉衣棉裤好暖和,给秀绣在棉袄上的牡丹花好不精致,好多婶子大娘都夸娘的手好灵巧。秀不再害怕了,眼前的小路是一段矿渣路,算是到矿上了。秀想。 去往矿上的道路上有车子了,是自行车。叮铃铃,叮铃铃,车铃随着夜风在四处传播。秀知道爹整日里盼望有一辆这样的自行车,她也盼望,去年跟爹到爷爷家,走在路上,她看见一个与爹年龄相仿的人骑着自行车,前梁上也坐着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她嘴里还含着冰棍,那是夏天。秀好不羡慕,如果爹也有一辆这样的自行车,自己坐在前面,风在耳边吹过,那种感觉肯定很奇妙。 这时候,秀也感觉不到冷了,鼻尖竟然冒出些汗来了。附近几家的煤油灯也很快熄灭了,秀猜想应该很晚了。他还猜想也许爷爷奶奶早就已经睡觉了,怎忍心叫醒他们呢。要不,在外面找一处像麦堆的地方猫一夜也行,总之,她再也不愿意回到村里去了。想到这里,她哭了,实际上她怎能想爹、娘还有弟弟峰呢,还有娘又怀上了,应该又是一个弟弟吧,娘说他很调皮,她想守着娘,等着小弟弟出生。 走过了一段曲曲折折的小路,爷爷奶奶的小屋就呈现在眼前了。他们的小屋是瓦房,还是爹与二叔帮忙盖起来的呢,那时候二叔还没有去当兵。黑咕隆咚的小胡同有狗的叫声,秀担心那恶狗突然从他们的家里窜出来,秀是抵挡不住它的。索性,它没有出来。秀去敲门,门是用两块厚重的木板拼凑成的,很结实的木板,秀瞧上去竟然没有声响。秀唤爷爷奶奶,也竟然像蚊子一般的声响。秀想法子,可是四周都是人家的房子,少说也有两三米高,没有可以攀援的地方了。好在在墙角有几块乱石木板垒成的鸡窝,已经没有鸡了,能容下她呆一夜就行。秀果真走过去,蹲过去,挺大的,能容三个她来。 秀累了,很快,她睡着了。朦朦胧胧中,她听到有人敲门,是爹。她不敢出声,她知道如果被发现了,准被抓住打一顿。门开了,是爷爷。爹问爷爷,秀来过了吗?爷爷说没有。里屋奶奶唤爹了。爹进去了,进去的时候他把门带上了。秀想过去听他们说什么,但是不敢,因为如果过去,爹正好出来,抓个正着。很快,令秀感到疑惑的事情发生了,先是奶奶在哭泣,嘴里唤着秀,而后是爷爷辱骂爹的声音,最后,爷爷让爹跪在院子里了。这是秀壮着胆子透过一个门缝看到的。爹低垂着头,似乎还抹着眼泪。秀从来没有见过爹给人下跪,前两年村里闹的厉害,“造反派”将爹押到一个台子上,孙发明给他戴了一个高高的帽子,那时很多小伙伴都去凑热闹,他们指着台上的爹说,“秀,你爹戴上高帽了,他是坏人,你一定也是坏人,地主羔子,小地主羔子!”小伙伴们骂秀,秀也骂他们,秀气得直哭。秀回家里,娘还在缝补,秀告诉娘说爹被人押上台了,小伙伴们都骂她是地主羔子。娘为秀抹去眼泪,说秀不是地主羔子,你爹是贫农,你爷爷是矿工,你老爷爷也是贫农,你怎能是地主羔子,你爹也不是地主。秀问娘,为什么他们要给爹戴高帽子?秀娘说他们是坏人。秀点头,她当然相信娘的话。娘带着秀去卖场看了,孙发明等几个“造反派”正挟持着爹一定要他磕头,认罪,可是爹怎么也不跪下,他说,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爹娘,就是不给你们这些害人精跪。秀记得爹当初说的话,娘当时没有流泪,她咬紧牙关,眼睛睁得大大的。秀还记得帽子上写着“打倒资产阶级当权派”。 “你跪在这里有什么用,快去找秀,秀是我的命根子,如果找不到,你娘我也不想活了。”奶奶从屋里钻出来,她辱骂着秀爹,秀爹喊着娘。“不要喊我娘,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老头子,走,咱去找秀去!”奶奶因为恼怒刚走出几步险些摔倒,秀爹上前想搀扶,被她用手甩掉,“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虎毒还不食子呢,秀没有新衣服穿那是你没有本事,找小孩子撒气,滚一边去!” 秀再也捱不住了,她推开门,唤了一声奶奶,又唤了一声爷爷,随后跪下来了,“爹,是秀不好,我不要新衣服了!秀以后再也不要新衣服了!”秀不住地给爹磕头,秀爹一把将秀抱在怀里,“秀,是爹不好,爹一定给你买新衣服,爹不好打你,你打爹!”秀爹拿起秀的小手打自己。“爹,是秀不要,以后我再也不要新衣服了。”秀还是哭,奶奶搀扶起秀,秀搀扶爹。奶奶不许,“让这个龟孙跪着给秀出气!” 哪知秀又跪在奶奶的眼前了,她说爹不起来,她也不起来。奶奶无奈又骂了爹,她说如果不是秀求情一定让他跪一夜。 他们都进屋了,爷爷将煤油灯挑得很亮,奶奶拿出两个馒头给秀,秀给爹,奶奶不许。秀硬给爹,爹接过来。“你看秀,还是疼爹,你这个龟孙不知道好歹。”爷爷在一旁又开始开骂了。爹吃馒头的时候,鼻头一酸,泪水又落下来了。 爷爷奶奶让秀留下来,秀望着爹,征求他的意见。秀爹不敢再反对。爹给秀说一定要听爷爷奶奶的话,一定要孝顺爷爷奶奶,秀当然懂得。秀爹告诉爷爷说,他明日要跟刘叔去山家林煤矿支援高产,过年的时候还能赚些白面与肉来呢。爷爷说是应该的,在那小村子里当一辈子大队长能有什么出息。秀爹征询奶奶的意见,奶奶与爷爷的主意是一致的。 小瓦屋的灯光透过破旧的小窗户投射到外面来了,有了月亮,她是从浓厚的云层中逃出来的,皎洁的光亮照射了四周,映照了黑夜中的树林与低矮的房屋,还有远处高大的井架。这个黑夜,有盏灯是多么孤独。 ; 第四章 黑井 1 大队长张作友跟随着刘老头一早就出了小山村,他们的步伐轻盈,大队长夸耀刘老头的脚力,笑说,刘叔赶得上小青年了。刘老头没有回头却问起大队长的父亲来。大队长说他爹因为工伤已经家里躺半年了。刘叔一诧异,大队长说没有多大碍,就是磕破了点皮,没有伤到骨头。刘叔“嗯”了一声。大队长说矿上只能照顾点生活费,因为生活也算勉强维持。他没有说起昨夜秀的事情,如果被刘叔知道,他一定要挨顿臭骂。尽管,他早晚知道,挨骂是迟早的事,但是还是管得一时再说。 刘老头说起自行车,骑上它两支烟的工夫就能到山家林,大队长知道这里有夸张的成分,但是他没有辩驳,因为他想着自行车的好了。似乎刘老头看出他的心思,问他想要自行车吗?大队长没有说话,默认便是承认了。刘老头说他大儿子经文就有一辆,是上海金鹿牌的。大队长晓得他大儿子的本事,刘经文与他年龄相仿,他们认识,但是不算深交。因为刘老头一家搬到这个小山村也没有几年的时间,而大队长一家算是老户人家了。大队长结婚那年,父亲说什么要分家,大队长不同意,但是哪里能耐住父亲的脾气,娘又听父亲的。大队长无奈,最后说分家也行,在村里盖几间草房。父亲说不行,他要带弟弟妹妹到窑上住。因为那时候父亲已经到窑上下井去了。最后,大队长也没能熬过父亲,在他与弟弟妹妹的帮助下,他们在靠近矿上的地方盖了一间瓦房——大约也就十平方。几次三番,大队长希望将妹妹或者弟弟留在村里,父亲也都不同意。现在好了,弟弟当兵去了,妹妹也下乡了。这个小房子里只有父亲与母亲两个老人就宽松多了,秀再加入,也不会显得拥挤。 他们在路上休息了一次,刘老头给大队长烟抽,大队长不抽,实际上他是过意不去,人家请吃饭,帮着找工作,还要人家亲自陪着去山家林,还要抽人家的香烟。刘老头笑了,他骂大队长是龟孙。大队长不计较,如果是别人,他怎能答应。刘老头捅捅他的胳肢窝,将烟伸到他的鼻尖,他笑出声来。大队长抵挡不住烟丝的香味,忸怩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了。烟点上了,两股青烟在四周弥漫,交织起来。他们说笑着,全然像两个闲游的路人。 不到晌午的时间,他们就到了山家林,远远的,大队长就看到成堆的煤炭高耸如山,数十辆大卡车来往不断,地上到处是黑色的粉尘。山家林煤矿土墙并不高,虽然里面的一切都尽收眼底里,矿上有工人走动,都是黑不溜秋的,走到矿门的时候,大队长看得更真切了,他们除了牙齿能白点话,一切都是黑的。大队长“扑哧”笑了。刘老头转头也笑了,他说不要笑话人家,你啊,以后也是这个样子。矿上的喇叭所广播的内容都是大队长整日所背诵的《**语录》,“我们要学习他(白求恩)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从这点出发,就可以变为大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刘老头示意大队长跟随他的脚步,他们转过了一座煤山,就到了一个低矮的小房前,有个小门,刘老头敲门,出来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刘经文。刘经文见爹来了,赶忙让上里屋坐,大队长给刘经文打了招呼。刘经文当然认识他的,他说要给他们沏茶,大队长说不要忙。刘老头让大队长坐着,让刘经文忙去。刘经文给他们沏上茶,开始坐下来聊天了。外面有人敲门,刘经文让人进来,那人直唤刘矿长。大队长才知道刘经文原来是山家林的矿长。 “经文原来是矿长?” “什么矿长,不都是为人民服务吗!” “嗯,”虽然大队长嘴里是这样答应,但是还是不敢小觑眼前的刘经文了。 他们说了几句话之后,刘老头就走了,临走的时候,他说将大队长交给他了,大队长说他已经不再是大队长了。是的,昨夜,大队长就写了辞职信,连夜交给了孙发明。因为他是村里的副队长,请他代替向其他成员转告了。孙发明假惺惺地挽留,大队长当然心知肚明。实际上,他有万千不舍,可是都是无奈。刘老头说在他眼里他就是大队长。他要刘经文照顾好大队长。刘经文说一定的,他请他放心。 刘经文想给大队长安排井上的活,大队长坚决不同意,他说一定要下井,到第一线去。刘经文说那里有危险,大队长说哪里有危险,他就到哪里去。他坚持己见,刘经文无奈,只好做了安排。大队长领了所有的装备,所谓的装备就是靴子、工作装、镀灯以及各种工具。 大队长下井了,他与其他几个工人乘坐小矿车下到矿井里,有一个工人师傅引领着他们,不停地给大队长做介绍。大队长知道一定是刘经文矿长做的安排。小矿车把工人们分散到各工作面。车走了好长时间大队长才到了他要去的地方┅┅回采区,即坑道的最深处┅┅直接采煤的工作面。那位工人师傅给大队长介绍说,这些是是木板、檩条和金属支架掌管的台面,工人师傅用支架把木板和檩条顶起来以托住头顶的土石不至于落下来造成塌方。他还说,矿上的事故除了瓦斯爆炸就是塌方了,一旦塌方就会造成人员伤亡。大队长借着镀灯的光亮,他看到眼前就是乌黑的煤块,闪着晶莹的黑光呢,他感觉他稍一用力就能掰下一块来。 介绍完了,工人师傅告诉大队长说上井。大队长疑惑道:“到井下不干活吗?” “干活,等吃了中午饭之后再干也不迟啊!” “中午,不还早着吗!” “傻子,不仅是傻子,还是个憨子,好吧,你在井下干吧!”工人师傅猫着腰穿过大队长的身边走了,随后大队长便听到小矿车升井的声音。 “队长这样照顾你,你肯定不是一般人?”大队长猛然感到肩膀上放了一个手臂,他转头,原来身边已经站了两个人了。尽管有灯光,除了两个忽闪忽闪的眼睛,其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哪里,我是新来的吗,受点照顾,是理所当然。” “受点照顾,他可没有这样好心,这个老梁简直就是黑社会的把头,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西。”另一个工人也这样说。 “不会吧,现在是什么社会,剥削阶级早已消亡。” “真是傻子,刚才老梁说的没错,行了,干吧,我们才是拴在一起的蚂蚱,不是,煤黑子。” 大队长刚要挥起铁镐,突然听到顶板“嘎嘎”作响,接着就有土块石块往下落,原来是一块木板顶得不够平衡产生了歪斜,巨大的压力把几寸厚的木板压得裂了缝。这是塌方的隐患,其他工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撤去。大队长眼疾手快,他迅速抬起一个支架冲过去以最快的速度顶住了往下塌落的木板,其他工人见此,也过来帮忙。很快,好歹险情排除了,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行啊,比我们还老道,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头。” “不敢,我们一块干活,一块吃苦。” 众人点头,笑着。 中午了,他们站上小矿车上井了。一到井上,大队长顿时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无限制地扩大开来,每一个毛孔与细胞都在拼命张着嘴来贪婪地吮吸空中的新鲜空气,尽管这四周弥漫了粉尘与杂质,但是他们似乎都不在乎。 山家林的食堂也是一间小房子,比刘矿长的房间大不了多少。刘矿长正从食堂一位妇人手之中接过两个白面馍,别的什么都没有。他见大队长从井下上来了,他走了过去。他问大队长适应吗?大队长说没问题。他问他累吗,大队长说不累。刘经文唤大队长到他屋里洗手,大队长答应一声。等他洗干净手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他的几个工友都吃上了。他一惊,因为他们都没有洗手,他们满手都是黑的,他们抓烧饼时格外小心,好像尽量减少手和烧饼的接触面积,因为手摸哪哪是黑的。一个工人稍不留神,手捏馒头时太谨慎,结果没捏住,馒头掉在了地上。等再拿起来馒头就变成了煤球了,由于地上有一层煤粉,连馒头屑都是黑乎乎的,没办法,只好叫肚子委屈了。 “不要学他们!”刘经文给他说,大队长觉得这话有些问题,他眉头蹙了一下,望了一眼刘经文,又转向几位工人,他觉得他们很可爱。 大队长走到食堂,食堂那位妇人给了大队长四个白面馍,大队长问为什么?食堂妇人说是矿长的安排。大队长没有要,将多出的白面馍放了回去,惹得那妇人满是白眼。 天也笼了黑了,大队长与几个工人从矿井里出来,矿车也停止了一天的劳碌,默默着守着矿井了。他们唤大队长去洗澡,远去小队长来了,他拉着大队长到了小松树旁,他说矿长安排他不需要跟着工人睡大通铺。大队长让小队长转达他的谢意,他不愿意搞特殊,与其他工人在一起没有什么不好。小队长直说他是傻子,大队长笑了一声,便领了一些洗发工具走了。大队长躺在充满蒸汽的澡堂内,他将双腿伸展开来,他觉得四肢在无限制地延伸着,热水能浸泡进他的五脏六腑,将那些侵入到他的皮肤、骨骼、血液中所有粉尘一股脑地浸泡,卷了出来。因为他觉得这一天,沾染得黑炭与粉尘足够多了,它们能侵入到它们所沾染的任何部位,甚至更深。 大队长最后一个从澡堂里出来,说实话,在村里时也没有机会能够像这样自在的泡个澡,忧愁与泥土渗入到他的额头、皮肤中去了,所以他显得有些老了。尽管这一次的浸泡,大队长的皮肤泛出些红晕来,该白的还真白,该红的地方泛着红,也透着白。 大队长将工作服叠好放在衣柜里,原本他是想在澡堂内彻底地清洗一遍,已经脱下来拿到澡堂内了,一个工人说如果洗了,明日干不了怎么干活,大队长一想也是,无奈知道掸去上面、里面的煤屑收拾起来了。换上原本属于自己的衣服,大队长感觉舒服多了。走出澡堂,一股清新的冷风铺面而来,四肢百骸都在吮吸着自由的空气。 “作友,上这里来。”是矿长在招呼,他抽着烟,似乎早已在近处等待他了。他手中拿着一支手电筒。 “矿长,找我有事?” “没事,找你聊聊天。” “我也正有疑惑想找矿长聊聊。” “那再好不过的了。” 他们便拐过几间工人的宿舍,大队长听到工人们下班后打牌与吵闹的声音。尽管他不喜欢这些,但是他更不想搞特殊。走过了两个拐角,有一个水塘,前面有两间瓦房,整洁有序,倒不像是矿井人的居所了。矿长说他住在这里,有两间房,一间空着,可以有他住。大队长说不行,人家会说闲话。矿长反问他谁会说闲话。大队长缄默不语。矿长找钥匙的时候,将手电交给了大队长。矿长找到了钥匙打开了门,大队长进去了。他将手电环绕这这间房照了个遍。这个房间的摆设也很整洁,一张床,一个四方桌,靠近屋门的地方是一张写字台,还有些其他零零散散的东西。尽管零散,不显混乱,应该说井然有序。房子也不多,大队长能准确得计算出他的面积,宽2米,长8米,应该是16平方的样子。矿长的书桌上有几本书,还有其他的文件。大队长走过去,索性坐在椅上,舒服,当矿长的滋味与感觉果然比做大队长强多了,他还没有办公桌,更谈不上办公室了。办公桌上一块透亮而宽大的玻璃,下面压着些照片——是矿长带着红花受到表彰的照片,很多,大队长很羡慕。冷不防,他的余光竟然捕捉到矿长将一双红鞋子驱到床底下了,他显然不想让大队长看到,因为他的动作很隐蔽。大队长也假装没有看见,但是这些却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作友,来,我都叫人准备好了。” 这时,大队长张作友才发现四方形的餐桌上一个硕大的塑料罩子罩着的是几个小菜,四个,一盘花生米,一盘藕片,一盘猪头肉,还有一盘煎烹的带鱼。小菜旁摆着两个酒盅,两双筷子。桌旁有两个马扎,马扎旁有一瓶高粱大曲。大队长咽了一口唾沫。他真饿了,中午的两个馒头哪里能抵挡他的肚腹,不到半个时辰就饿了,挺过了饥饿的时辰,竟然感觉不到什么了,现在看到食物,那饿虫拼命从肚子里钻出来。大队长再也支撑不住了。 “不了,还是你吃吧,我到食堂拿两个馒头充饥就可以了。”大队长的理智能战胜所有一切。他向外迈了脚,哪知身后矿长已经将他拉住了,他感觉矿长的劲好大,他被按在桌旁了。 “作友,今天,就咱兄弟俩,没有矿长,也没有大队长,就是两个兄弟,不醉不归。” 无论大队长怎样推辞,矿长刘经文这留客之心确实不假,几次拽拉之下,无奈,大队长只好从命了。矿长将手电放在写字台上直对这他们喝酒的桌子。斟上一盅酒,矿长与大队长一饮而尽,大队长觉得喝得过瘾,他说连喝三盅,矿长说那感情好。果真,他们就干了三盅。随后,他们在叨起菜来。矿长让大队长吃肉,大队长没有做假,吃了好几块。酒过三旬,矿长与大队长的话开始多了起来。 “前两天,经书从beijing来信了┅┅”大队长没有往下说,他又给矿长斟了一盅酒。 “不说我也知道了。” “知道了?” “嗯,马上要恢复高考了,经书不会轻易放过的。” “不,经书在信中并没有说起这些,他除了问起大叔、婶子的身体状况之外,还介绍了他在beijing的生活,最为重要的是,他说‘特殊时期’结束了,所有的冤假错案陆陆续续都会拨乱反正,所有一切都要转为以‘经济’为中心来了,再也搞‘阶级斗争’了,这些是真的吗?” “你还有什么疑惑,尽管说来,我可以给你做个指导,我就是咱们矿的‘革委会’主任呢。”他将眼前一盅酒一饮而尽,嘴角与酒水发出了一声悦耳的声响,放下酒杯,他继续说,“经书所说不假,你难道没有发现咱们矿很是太平了,前几个月可不是这个样子,闹得厉害着呢,我被推到了主席台上,给我戴高帽,说我是‘资产阶级当权派’,说我是牛鬼蛇神等等,多了去了,当我被他们关在黑屋子里的时候,我感到一切都没有指望了,下一步他们还会采取什么要的招数对付我,难道要杀了我吗,谁知,突然一天就放了我了,当然还是很纳闷,他们说这一切都结束了,无论是‘大联合’还是‘造反派’都是革命的。” “这不公平,我们被他们害得很惨,他们‘造反派’怎能是革命的?”大队长愤愤不平。 “你想怎样,他们也不明所以就遭了道了,尽管他们‘造反派’中以游手好闲之人为主,但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一切不要计较为好,拨乱反正吧,社会主义社会的建设需要每一个人,活着的,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有这份责任,你,我,还有他们,不管他们做过什么,都忘记吧,只要以后做出些为国家,为集体有意的事情,我们就歌颂他,爱护他,拥戴他。” “嗯,说得真好。”他想起孙发明,是的,当初“特殊时期”的时候,他确实是个大坏蛋,无恶不作,但是在他辞去大队长职务的时候,首先还是想到的他,一码归一码,确实不假。 “别想着你那个村子了,在我这里安顿下来,等过了三年,也就是三年,我提拔你做副矿长,等我调走当煤炭局局长的时候,你就是这矿上的矿长,作友,好好干,但是这话,一定不要给任何人说起过,我知道你的脾性与性格,我爹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提起你。” “不,不,矿长,我来到这里并非是想当什么矿长,当官的,目前只是想混一口饭吃,村里需要我的时候,我仍然会回去,刘叔婶子都了解我的。” “我爹说你是倔驴,果然不假,怎么跟芋头一样不透气呢,我爹让你到矿上来就是给你找一个很好的出路,那个小山村有什么好,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前途可言,我可正告你了,正因为我与我爹的这层关系,我才照顾你的。”似乎矿长刘经文有些生气的样子。但是他这话也深深地伤害了大队长张作友,他想说不稀罕,但是到了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还是要给他一个面子吗,闹僵了不好。可是脸上已经显出不高兴来了。 “你说挖炭真的赚钱吗?” “那当然,现在百废待兴,很多工业都需要煤炭,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支援高产,可想而知。” “如果我们也开一个矿井,这是属于我们村的矿井。” “哦,那里有矿井,如果真有,”他迟疑了一下,“我将派出所有的技术员帮助你,将煤矿建起来,我说呢,大队长就是大队长,想法果然出乎我的意料,想到的首先还是村民。” “哪里,这多少年,我们小李庄一直都穷着,不能再这样了。” “嗯,快了,下一步,中央肯定会有相关的政策出来,但是你说的找到煤井,也许只是想想而已,我还是劝你想想我说的,真的为了你好,你当大队长那么多年,值得吗!” “无所谓值不值得,当年我在党旗下宣誓的时候,我就将我的一切交给这个贫穷的村子。” 无论矿长刘经文怎么劝说,大队长张作友他自己的主张就从来没有动摇过,矿长直摇头。酒盅在嘴边“滋滋滋”响着。 ; 第四章 黑井 2 大队长张作友与矿长刘经文他们喝了一瓶高粱酒,舌头发木了,眼睛泛着红了,头脑也是晕晕的。再看桌上的四盆小菜也已空空如也。尽管酒醉,但是似乎他们都很清醒。矿长站起来给大队长拿馒头,大队长没有抬头,他觉得他的头好像也抬不起来了。矿长端着一个小筐,里面放着四个馒头。矿长示意大队长吃,大队长拿起来,想吃,但是迟疑了,端详了半天馒头,泪水竟然流了出来。 “装感动,装,虚伪的家伙,不需要你感激我,只是一顿酒而已。” “不,不是┅┅我很少┅┅求人的,这次也许┅┅是我第一次。”大队长将这句话停顿了三次才说完。 “不要说了,我明白一个意思了,我给你包起来。”矿长站起来去找包装纸了。 很快,大队长就走出了矿长的房间,拉开门的时候一股凉风袭来,他感觉酒气好似消了一半。心里还是有些热,可是黑暗的四周还是那般黑暗。矿长将手电筒塞给他,他说不要,矿长说他这里多着呢。大队长听到这话,便没有拒绝。矿长没有送他,他关上了房门。大队长踉跄了一下,酒气向上涌,他站定了,因为没走多远,他瞥间旁边的一间房。这也应该是矿长刘经文的房间,他索性拿着手电向里面照去,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金鹿牌的,立刻吸引了他,他顿时被它迷住了,他早想拥有他了,可是他不属于他。他哀叹了一声,歪歪斜斜走了。他将回到大通铺房间的道路忘记了,他也不知道转到什么地方,眼前高耸的井架像一座黑铁塔,他好像向他走来,抑或马上就能俯下身子抵达他的面前。大队长有些不敢看它,但是这只是片刻的感受,瞬间,他就没有胆怯的意思了。他毕竟经历多许多许多的故事,没有什么能惊吓住他的了。如果是别人,因为四周沉静,肯定会令他毛骨悚然了。 他没有停,继续转动,他竟然又回到了矿长的房间,他的手电向这里照了几下,确认是的,正要自言自语。矿长骂开了。大队长立刻关闭手电开关,他停下了脚步,因为他要辨认什么,刚才不够清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是从矿长房间传出来的。大队长最后终于确定了,他的耳根比刚才饮酒还要红肿,他向前迈了几步,走出了这里。说也奇怪,他很快找到了大通铺房间,几个年轻的矿工还在打牌,他进来了,有人唤他打牌,他说困了,想休息,随后便是一阵风凉话了,他没有记得多少,朦胧之中,只是很少的一个片段。 “人家跟矿长喝酒吃肉,你有这个能耐吗,恐怕提鞋子都不要。” “要你,整日的屁颠屁颠,也没有见到得到什么好处,你从家里带来的大曲陈酿送出去得到回报了吗,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来了吧。” “你的回来了,咱们谁也别说谁,你看人家一来,矿长请客,能有这样大面子我想┅┅”他想说什么,其他人都明白了。 尽管他们如此评论,也尽管他们无数奇异的眼光射过来,但是大队长张作友似乎都没有听到,他脱下鞋子,躺在床上,将大衣盖在身上,随后呼呼地睡起来了。也就是刚睡,矿长竟然来了,他手中拿着一个被子。原本打牌的几个年轻人见到矿长,立刻放下手中牌,规规矩矩地献上笑与谄媚之言了。 “他没有带被子,我拿来一床给他盖上,这么黑的天,睡一觉还能受得了。”矿长示意一个矿工去给大队长盖上。矿工身手敏捷,将盖在大队长身上的大衣取下来,用被子盖上,再覆上大衣。” “矿长,他是什么人,还需要你这样照顾,有什么背景吧?”一个矿工说起,其他矿工都想得到矿长的准确答复,了解这个神秘人的身世看样比他们这场牌还要重要的多。 “什么背景,他就是小李庄的大队长,我父亲不是搬到小李庄住去了吗,他多次嘱咐我一定要照顾他,我也是纳闷,一个土包子。”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其他人这才明白睡在大通铺的这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的真实身份,他们嘴角的鄙夷缓缓显露出来,先是试探矿长的口风,见矿长如此,他们便大胆起来。 “原来是一个农村老干,我才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值得矿长劳神照顾。” “哎,不说了,心眼实,跟芋头一般,成不了什么气候。”矿长的话在这些矿工耳里便是皇帝的金科玉律,是圣旨,最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至于背后怎样,谁知道呢。 矿长走了,其他人再也不关心躺在大通铺昏睡的大队长了,一个谜被解开了,他们好像心情也豁然开朗了,打牌之间的脏话也不再有所顾及了,嗓门也大了起来。好在,大队长睡得死,什么也没有听到。 打牌的矿工也是通过手电照明,在大队长躺着睡觉的地方到处是暗影。大队长睡得昏沉,他做梦了,还是生产队。孙发明带着一帮人,手中端着枪,他们在追赶他,他经过了一片麦地,因为麦苗还不足脚踝高,四处也没有可以遮蔽的东西。他就没命地向前跑。孙发明嚷着,再跑就开枪了。他还不管这些呢,他一味奔跑。果然,他们开枪了,他听到子弹在耳边呼啸而过,说也管,这些子弹没有一颗射中他。他跑过了麦田,前面竟然是水渠挡住了去路,这是他带领村民经过三年的时间修筑起来的,当年修筑的时候,真得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那时候,他以为他要因为修水渠而牺牲,结果上天没有遂他的心愿。怎么办,他转过身来,孙发明带着他的“造反派”来到了眼前,他们手中都端着枪,长长的枪柄黑森森的,还有那枪口更是黑森森的。他打了一个寒噤。孙发明笑了,他说,大队长,你也害怕了。大队长向后退了一步,再向后退,他一定会跌到水渠里去。 “大队长,跳吧,与其被我们打死,还不去跳到水渠里去,如果你能生还,我们绝不为难。” 大队长知道他们在修筑水渠的时候,这水渠水深足有二十米深,跳进去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也够呛,再说他们的话怎能做保证。孙发明继续向前,他笑着,咆哮着笑,忽然,说也怪,孙发明竟然变成了一只白斑猛虎,它伸出硕长的虎牙叫嚣着,不仅如此,其他的“造反派”成员也变成猛虎的模样,它们商定一拥而上。 大队长“啊”的一声惊醒过来。正打牌尽兴的矿工回转身望着他,“老干醒来,肯定是做噩梦了。” “难说,也许是耍流氓被人抓住了吧。”他这一说,其他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老干,回到农村去吧,在那里有粮食吃,有地种多好,哪里像我们拿着生命挖炭,每天像在鬼门关走一遭。” “说的可不是吗。”有人响应了。 大队长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说的确实没有错,今天第一天下井险些出现问题,幸好他手疾眼快。他虽然脑子不够灵活,但是干活方面手脚还算是麻利。大队长嗯了一声,他没有多说话,当他发现身上盖这一床被子的时候,他以为是那位心好的矿工所为。他问了,说话很和气。矿工说哪是他们,分明是矿长,矿长知道没有被子专门送来的。大队长倒很是感激矿长来,他抱着被子出去了,转而回来了,放在刚才他睡觉的通铺上。然后,就走出去了。身后是一片叽叽喳喳的说笑声,这还是黑夜,如果是白天,这吵杂的声音一定更为严重。天空中有月亮了,这月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刚才他在矿长房间喝酒,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呢。 眼前是一个池塘,想必在春夏秋季节应该有荷花盛开,被冬日璀璨的荷叶萎靡不振跌落在泥地里乱七八糟。大队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他先望着月亮,随后还是侧身望了一眼高大阴森的黑井架。他自语道,明日回家一趟。步行回家,太晚了,如果将矿长的自行车借来,将秀与峰带在车上,他们肯定很高兴。他的嘴角也露着笑了。他的主意一定。 大半夜过去了,大队长不想回去,他想在这里坐上一夜,他有心思,他想到了村子,想到了“造反派”,也想到了秀娘、秀还有峰,当然他还想到了爹与娘,弟弟与妹妹。也许上天专门设置夜晚来服务于相思之人的吧。大队长想了大遍。眼角又浮现泪水了,也不知道怎得这一段时间,他觉得老是流眼泪,以前可是未曾有过,无论遇到多少困难。什么时候,大队长抬腿回去的,他也搞不清楚了,总之,他回去的时候,年轻的矿工们已经入睡了,他们的房间木门露着一个大洞,尽管有人在里面用木棍顶着,还是被大队长拿开了,有人在里面骂了一句。大队长没有回应,他回到床上继续睡觉了。 ; 第五章 午夜 1 第二天并不像往常那般寒冷,并且出了太阳,虽然不是艳阳,但是那暖和和的光线照在山家林煤仓高高耸立的煤堆上,黑中透着亮了。路面上的煤尘依然不太洁净,也不算泥泞,只不过大大小小的碎块、煤球随处可见。没有多少寒意,相反有了些暖意,路上的人就多了起来,地板车从煤尘上碾过,不仔细辨认还真得看不出黑色的痕迹。有牛车、马车、驴车,自行车经过。 大队长张作友还是昨天一样穿上工作服随着几个年轻矿工下了井,他尽管感觉到今日的阳光有些另类,但是无法消受,他是明白的。他们站在矿车上,因为矿车下,紧挨的时候,一个年轻矿工很用力得抗了大队长一下。大队长险些撞在了黑壁上,矿车随着缆绳速度很快,墙壁是黑色的石壁,碰上去都不是闹着玩的。大队长眉头皱了一下,他回头望了一下面前矿工。他记起来了,他们是一个房间,他也就是昨日打牌的其中之一。 “看什么看,这在黑洞洞的地下,死个人都没有人追究。”显然他带有恐吓的味道,不时得身体还颤颤巍巍地抖动两下。 因为他们肩并肩,脚排脚,身体上的接触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大队长实际上并没有在意,即便是被撞了一下,大队长也不会怪罪,只要不是成心。但是大队长意识到了他的有意,昨日回到宿舍睡觉的时候就是他骂得他。大队长一早就辨认出他来了,昨夜的骂声来源与人一一照应了。大队长似乎想说什么,身边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矿工捅了他一下,这一下也巧也碰到了那个恶煞,他辱骂了他。他连说对不住,但是一连还被辱骂几遍。 矿车很快到了井下,他们分头到自己的工作面去了,那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矿工正巧与他同行,他们共同奔赴采煤区。他在前,大队长在后。他走了两步,回头望了四周,大队长清晰得看到,因为额头的镀灯异常明亮,照得四周都透亮透亮的。 “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他说。 “为什么?”大队长猫着腰站定与他说话了。 他示意他们到前面说话,大队长应允。前面竟然有一块空地,举行的煤石块袒露出来,他们坐在上面了。 “他是‘造反派’中有名的拼命三郎┅┅” “又是‘造反派’┅┅”大队长认为这“造反派”就像阴影一样始终尾随着他,他苦恼,可是无解。刘经文、刘经书弟兄俩都说无论是“大联合”还是“造反派”都是革命的。大队长实在搞不清楚“造反派”怎么就成了革命的了,他们整日给人戴“帽子”,开批斗大会,不要说党员干部,即便是革命群众,他们也没有一点怜悯之心。一个年轻、漂亮,很是阳光的女孩子,他们活活将其吓成一个神经病。终日的口号不厌其烦地呼喊,实际上他们是唯恐天下不乱。到公社造反,砸了学校的石台子与石登子。那是大队长在“四清”运动的时候,他亲自带公社社员盖起了小学校,在教室内垒砌了一排排石桌子、石凳子。他们砸坏了,他们赶学生回家,老师阻拦,他们殴打了老师,并且他们将老师押上了主席台,一阵批斗之后,在他们的指示下,台下的土坷垃纷至沓来。大队长不愿意数落他们的罪过,反正要想和“造反派”和好,确实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村里那头还好说,现在这头恐怕有些难。 “咱们矿长没少被他整,矿长还让他三分呢。” “啊,”大队长很是诧异,“有那么高的台面不一样要下井吗?” “你哪里知道,人家可不是来下井,分明是视察工作,这山家林矿一半算人家的,咱可得罪不起,真是的,我劝你还是躲着为好。” “为什么,我偏不!”大队长并没有答应他。随后,大队长笑了。他说他是明白人,他来这里的目的便是赚几个过年的钱,过了春也许他就要走了,因为他还惦记这那个令他牵挂的小村子。 “农村,可不行,不能回去,现在各个煤矿都搞高产缺少人手,但是这个时机已过,人手便不再增加,想进来就怕难了,再说,农村,想必也比我清楚,能吃上一顿饱饭就已经不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峰正唤饿呢。秀娘将橱子里的窝头拿了出来给峰。峰不乐意了,他“啪”的一声扔在地上,嘴里还叫嚷着,“还是吃这个,够了,我想吃肉。”秀娘完全被激怒了,她一巴掌打在峰的脸上,峰要冲出屋子。 “峰,你只要跑出这个家门就永远不要回来。”秀娘因为气大似乎动了胎气,她有些肚疼,她捂着肚子,脸庞渗出豆大的汗滴。峰转身看到了,他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他赶忙搀扶娘,秀娘坐在凳子上了,峰连连给娘陪不是,并不停给娘平抚肚子。秀娘缓缓坐定,挺直了腰板,渐渐好些了。她感觉了一下,没事的。她脸上显出笑了。 “峰儿,你想要一个弟弟还是妹妹。” “娘,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吃饭,没有肉,馍馍也行,没有馍馍,有饼也可以啊。” “快过年了,等你爹回来,这馍馍与肉都会有了。” “我才不相信爹的话,我和其他小伙伴一块玩,我说我们家吃的是窝头,他们都不相信,他们说你爹是大队长,连馍馍都吃不上,谁信呢。这是原话,娘。” 秀娘哀叹了一声,她轻抚了峰儿乌黑的头发,儿子的头发很坚硬像一根根黑针挺立着。秀娘站了起来,她说带他要点饭吃。峰儿说怎么要法,娘说跟着她走就可以了。峰儿果然跟在娘的身后了,很快,他们到了东院的丁大娘家。说是丁大娘,实际上她与秀娘年龄相仿,大队长张作友认为凡是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他都应该尊称他们,秀娘曾经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样好些。秀娘问那些好些,大队长也没有说出了原因。时间一长,秀娘却发现这一摆低,竟然吃了不少亏了。人家样样都居高临下,把他们给比下去了。 中午已过,丁大娘正在缝补衣服,他与秀娘一般针线不离手。丁大爷也在矿上上班,所以他们家整日里都有白面馍馍。峰儿平时都能闻到这股香味,不多时的肉味,他能在十里之外嗅到,何况是一墙之隔。秀娘与丁大娘坐下来便寒暄起来了,丁大娘说起大队长的好来,说的时候自然要骂那些村里与大队长作对的“造反派”来。 “秀娘,你听说了吗,‘特殊时期’结束了,你看,孙发明他们也不闹了。” “我也听秀爹说了,但是似乎结束与不结束,我们也没有发生多少变化。” “嗯,穷的依然吃不上饭,这该是如何好,秀爹去下井是对的,他当大队长的十年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水渠修完了,明天一开春,放水浇地,又是一个好收成,当初修水渠的时候,他们是何等阻挠,甚至要枪毙了大队长不可,大队长还是跟果断,做的好啊。” “那时候,可苦了我们娘几个,像几个乞丐一样各家各户讨点吃的。想起来都心酸,这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秀爹像大哥一样也去下井去了,不都是为了过上年吧。” “大叔婶子那边应该能接济点吧?” “不行的,秀爹不让去,公爹身体不好,受了工伤,矿上只照顾点生活费,这不婆婆将秀接过去了。” 峰的肚子咕咕咕叫了,他不停埋怨娘,眼睛不知道剜了多少次娘了。他的这些举动当然逃不了丁大娘的法眼了,她笑着走到饭橱旁,从里面端出一个盘子,里面是两个馍馍,馍馍下是零星的土豆丝。 “不了,嫂子,峰儿已经吃完了。”秀娘想推辞,实际上她心里最明白,想靠人家的一点施舍,但是面子上又挂不住。她还是屈服了,脸庞红了一大片。 “骗不了我的,峰儿,来,这两个白面馍馍都是你的,你大爷晚上回来的时候还带来,说不定,你大爷还带块猪头肉呢,想吃吧。” 峰儿也想接过来,但是他还是看了看娘,想征求娘的意见。娘没有反对,他便接过了盘子,拿起白面馍馍就往嘴里放。他就像一个贪婪的小牛犊,很快噎着了,幸好大娘想得周到,早就端来一杯水。这些可爱而莽撞的小牛犊才不至于被噎得面红耳赤。 ; 第五章 午夜 2 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矿工介绍说他姓翁,至于叫什么,大队长并没有问,实际上他也并不想知道。他叫他翁大哥。他们说了一会话,便向他们的采煤区走去。大队长的业务很快就熟练了。他在还是个小青年的时候就随着爹到矿井下去过,并且干了一个月,他很能吃苦,原本可以留下来的。爹还是爱子心切,怕出了什么安全事故,后来说什么不让他再下下井了。那时候爹的观点便是当个农村也不下井。 实际上,这一天,大队长早就盼望到天黑了。因为他有个打算,那就是回家。回家步行太慢,于是他想起矿长刘经文的自行车来。他在中午休息的时候找到他。哪知矿长果断地答应了,并且打开隔壁房门,让他进去看。在此时的大队长眼里,这自行车简直是一种神器,坐在上面,双脚蹬起,怎么就能跑那么快呢。矿长问他会骑吗?大队长说会骑,几年前在郭村修筑大坝,郭村距离公社近,那时候公社书记骑着一辆自行车,他说是从sh托人买来的,很多人都围着看。大队长也围着看。书记让他们骑着试试,算过一次隐吧,众人都上去了,不是摔得东倒西歪,就是人仰马翻。大队长试过也不行,书记笑着问他怎么样?大队长直摇头。书记拍拍他的肩膀,说,别人不会骑到没有什么,但是你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学会。大队长一脸狐疑,书记说现在刘庄水库又要建设,两边人手都需要调配,他走不开,需要一个人来回进行疏导沟通。书记还说他的自行车在公社大院,他可以随时去骑,只不过不要给他摔坏了。大队长闻听,也便按照公社书记的要求,一有空闲便跑到公社去联系骑自行车,很快他果真会骑了。这看,那段时间内,大队长骑着自行车在各个村庄穿梭,人员调配迅速,比原计划提前了两个月就完成了郭村水坝与刘庄水库的建设。不要因为大队长只是充当了信使与调配员的角色,实际上他还要带头做好每一项规划,图纸的修订,石料的选择,并且他还身先士卒铺石,垫土,整墙等。 所以,对于自行车他是不陌生的。矿长答应将自行车借给他,他说了感谢。这井下的活干得自然有力。时间也真快,刚吃过中午饭,借完自行车后下井,没做多少活就到了上井的时间。他们随着矿车到了井上,大队长当然还是要先洗着澡的,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回家。他去食堂领了馍馍的时候,食堂大婶问他,要几个?他问她可以多拿一个吗?食堂大婶说出力的汉子的吃几个,当然可以的。食堂大婶给他四个馍馍。他转身的时候看到矿长将自行车给他推了过来。这是一个令他很有面子的事情,因为很多人都看到了,尽管四周有些阴暗了。 “不在矿上吃完再走。” “不了,回家和孩子们一块吃。”大队长准备了一个网兜,那是他刚来的时候带来的,原本里面装成的是洗漱物品,他将它们收拾起来了,装上了昨天剩下的几个馍馍,连同今天这几个。 矿长刘经文说送送他,大队长说不用。矿长还是送他了。走出了矿井大门,矿长环视四周见没人,他塞给大队长一叠钱。大队长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连连推辞,他说:“矿长能将自行车借给我,我已经感恩戴德了,还要给我钱,这万万使不得。”矿长捏着纸币的一只手并没有所回去,而是仍然向前舒,他企图塞到大队长的衣兜里。 “你听我说,最近从农村来了不少支援我们三家林高产的,虽然时间短,但是工作量大,累得可不轻,还有十多天就过年了,我和几个干部商量,特事特办,发些钱过年。” “那太好了,”大队长像孩子似的眉飞色舞,但是转念,他说,“这样恐怕不好吧,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抓住小辫子可就不好了。” “哈哈,”矿长笑了,一拍他的肩膀,“你这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过去了,过去了,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等着吧,年后就会有新的政策颁布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发生改变。” “真的吗?”大队长不敢相信,“能有什么改变?” “这还不好说,反正不至于像从前那样。”矿长还是将钱塞到大队长的手里,大队长无法推辞,只好说等过两天领了工资会还给他。矿长点头应允。 大队长骑着自行车就向家赶去,屁股下的大金鹿果真像个大金鹿,骑在上面能望见老远的地方,车下的道路没有泥泞,被人行、马车、牛车踏得平整,因为车在上面行驶,没有一点颠簸的味道。怎是一个舒服可以形容。路两旁的小树向身后快速奔跑,他感觉大腿与小腿一上一下,同时这简洁的链条带动了两个轮子不停旋转,应该说一个圆弧一个圆弧的走,竟然能把人们带到很远的地方,他觉得很是奇妙。刚才的阴暗变成黑暗了,大队长刚才就将镀灯戴在头上了,这样看的更远了。在这黑暗中只有一个他,他却并不感到孤独,他能感到很多人在关注着他。 他并没有急着回家,转到了窑上,他要先去看看父亲与母亲。这是假话,应该说他想秀了。在拐角处有香味,是猪头肉的肉香。他能辨认出来,他对这个特别敏感。他想起矿长给他的钱来。他意识到不好,向怀里摸去,好在钱在。他松了一口气。他果断地要买一斤猪头肉,他问了价格,也没有讨价还价,人家割了一块,称了重量,便用牛皮纸包裹好递给他了。他付了钱。再骑上自行车没走几步就拐到父亲所居住的小草房了。 他唤了一声,秀。秀对父亲的欢声也是很敏感的。原本她正给奶奶捶背,听到爹的声音,腾地一声撞开了屋门。 “爹,爹,是你吗?”秀到了小院便扯着嗓子喊。 “秀,是爹,你看爹给你带什么来了。” 秀能感到爹的喜悦,她也高兴,她开了门,又唤了两声爹。爷爷奶奶都从屋子里出来了。 “爷俩就是爷俩,再怎么打,还是亲。” “可不是吗,秀爹,还没吃饭吧?” “娘,不吃了,我回家吃,还有秀娘与峰呢,我买了一斤猪头肉给您留一半。”大队长进了屋就要找刀。爷爷奶奶哪里愿意,他们不许,他们说这一斤猪头肉留一半还有吗。他们让带走,要留就给秀留点。大队长说秀就不留了,因为我要带她回家,明早再送来。秀闻听,又蹦又跳。她早就想娘与弟弟峰了。这不,今晚又能见了,而且他们还可以在一起吃饭,吃猪头肉——一顿大餐。无论大队长怎么要给两位老人留下肉,他们二老说什么也不愿意接受。直到他们生气了,大队长无奈才告别他们。出了家门,他们发现了自行车,秀像个野小子要上起,大队长将她抱在横梁上。 “这不是你的自行车吧,秀爹?” “不是,娘,是矿长刘经文的。” “刘经文?”爹也疑问。 “是刘老头的大儿子。” 大队长告别了父亲与母亲上了自行车飞一般地走了。秀的愿望实现了,那天出逃的时候她还在幻想呢,这没有几天就实现了。尽管不是爹的自行车,那是无关紧要的,只要是爹在骑。并且坐在上面的是自己,如果弟弟也能坐上,那就坐身后吧,那就更好了。秀儿感觉坐上自行车像飞一般,这黑暗的世界倒像是白日了,五彩斑斓的光线撒播在四周,四周还洋溢着暖色。实际上虽然今天没有风,但是气温却比往常低得多。秀没有感觉到,当然感觉不到的何止秀一个人,还有爹呢。 窑距离小李庄本身并不远,只不过用脚一量这路程就远了。没有费多大的工夫,他们就到家了。秀老远就唤上了,娘!弟弟!爹给他开玩笑,不要那么大声,如果把红眼绿鼻子四个毛蹄子招来就不合算了。 “我才不怕呢,根本没有鬼,那是骗人的。” “你怎么知道?” “昨天我跟爷爷到矿上学校去了,里面没有人,但是我们见到一位老师在干活,他戴着一副大眼镜。” “你就这样问了?” “是的,爷爷问他什么时候开课。” “他怎么说?” “他说快了,他很高兴的样子,他不问爷爷了,倒停下手中活给我聊天来,我问他有鬼吗,他说没有鬼,他还给我说了一大通,我都不记得了。” “秀真有本事,你们姐弟俩确实到了该上学的年龄了。”说到这里的时候,爹已经推门了。门在里面销上了。秀唤了一声。 在被窝里的峰正在昏睡,猛然他醒了,他告诉娘说姐姐来了,娘正在灯下缝补衣服。她给峰压实被角,说他做梦了。哪知峰说不是的,姐姐真的在门外。秀娘觉得蹊跷,皱起眉头。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果然是秀,她腾得闯出去了,因为她似乎预感到不妙。深更半夜,秀怎么就来了。当她拉开门的时候,她望见大队长与秀都在望着她,她再也无法掩饰,泪水留了一地。 “你们爷俩!” “进屋,秀娘,看我买的什么好东西,峰儿呢?” “峰睡觉也醒了。”秀娘等他们都进来又将大门插上了。 “娘,是姐姐与爹来了吗?” “弟弟!”秀推开屋门,一把将峰抱在怀里了,大队长与秀娘看后心里一阵心酸。 秀娘开始准备了,她先将案板清洗干净,然后将刀在磨刀石上反复磨了几遍,这刀好久没有用过了,平时里,案板还是常用的,因为蒸玉米窝窝的时候,将玉米放在盆里面搅上水,均匀了,然后秀娘用手揉,做成馍馍状,不过不同的是,玉米窝头内部是中空的,远望去像个黄色的小房子。做起来很简单,一个个放在案板上,也许它就是这一点用处了。一日,峰从外面来,别家孩子都吃上馍馍了,而他回到家,娘问他饿了吧?他说饿了。娘送上一个刚出锅的玉米窝头,峰一看便来了气,举起玉米窝头就扔到地上了,“又吃窝头!”娘生气了,她很少生气的,一把抓住峰好一顿打,她让他捡起来,峰儿倔强就是不捡,又是一顿重打。邻居丁大娘来了,好说歹说,娘还放了手。秀娘望着胳膊红肿的峰儿,眼眶的泪水始终打着转,她问丁大娘,什么时候是个头?丁大娘额头的皱纹比地里的沟坎还要深。 峰已经迫不及待地动手了,秀娘刚切下几块,那小手就伸了过来,秀娘怕切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了不停责怪这个小馋猫。大队长在一旁直乐,原本他是很饿的,那是上井的时候,但是出了矿井门,走在路上,尽管肚子咕咕咕叫,但是一点饿的意思都没有了。 峰狼吞虎咽一块,大队长笑话他像猪八戒。峰说他宁愿像个猪八戒,只要整日里有东西吃就行。 “那不行,爹还指望你呢,将来做个一官半职,爹娘还要跟你沾光呢。” “我看,峰将来做个厨师最好,有吃的有喝的,腆着个大肚子满肚子的油水,晃来晃去,真是羡慕死人来。”秀在说的时候还学着大肚子汉摇来晃去,引得爹娘大笑不止。 “秀爹,你也吃点吧,饿了吧。”秀娘将盛满猪头肉的盘子放在煤油灯下的一张小方桌上,秀与峰像两个贪吃的小狼狗围了过来,秀在等爹吃第一口她才肯下手。 “我找几双筷子吧,好久没有用过了,也许长毛了吧。” “不用了,一双手就解决了。”大队长不要秀娘再忙了,示意她也坐过来吃。秀再唤娘。娘说等他们吃完。秀不乐意了,她说娘不吃,她也不吃。大队长给秀娘使眼色,秀娘只好围将过来。六个馍馍峰、秀各一个,爹娘每人两个,秀做了分工,合情合理。秀娘在吃的时候,还轻抚了肚子,她说希望这孩子也能吃点。秀娘再让峰多吃一个,峰从来不会让着别人,给自己,自己就是理所当然。秀埋怨峰说娘怀着小弟弟呢。峰才不理。大队长问秀怎么知道是小弟弟呢。秀说是猜的,她希望有一个小弟弟与峰挣肉吃。峰闻听不干了,他说他想有个小妹妹,说出话能噎死姐姐。秀说小弟弟将来将峰打趴下。峰儿说等着吧,生下来就挨我一耳光。 “你敢!”秀撅着小嘴给峰理论。 我们再看这一家四口在煤油灯下聚集在一起,他们的影子映在乌黑的墙壁上,这影子里都蕴含着肉香与喜色了。煤油灯的灯芯矮了一些,大队长找了一跟小草棒轻挑了一下,四周比刚才亮堂了一些。对面墙壁上是一副牌匾,上书:古往今来漫漫路,山明水秀处处春。横批是:锦绣山河。左右牌匾中间是一副图画,是泰山的中天门,山水从中天门潺潺而下,两旁是青翠柏松,花草鲜美,一头猛虎从中天门而来,它是顺水或者是腾空而下,一条长尾巴触到了中天门的石板,硕大的头颅已经延伸到好几百米处了,金黄的匹毛在阳光的照射下分外光鲜、灿烂。这是大队长在“特殊时期”前一年在集市上买的,尽管光线昏暗,但是上面的红纸黑字清晰可见。它们也望着他们了。 很快,六个馍馍与一盘猪头肉进入到他们一家四口的肚腹之中,他们又喝了点水,他们也才意识到光顾着吃了,桌上娘倒上的水一点没有喝。只有个碗,大队长先喝了几口,给了秀娘,秀娘没喝,给了峰,峰放在桌上去摆呼爹的自行车去了。秀端起碗又给了娘,娘还是没喝给了爹,爹喝了两口,唤峰了。 峰到了院子里,他望见父亲的自行车了。他嚷道:“峰,这是人家的自行车,不要乱动,弄坏了,你爹赔不起。” 爹这样一说,原本抓着手把的双手放下来了,随后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他倒像个偷车的小贼。 “等爹在矿上下几个月的井也买一辆,到那时带着秀与峰到你爷爷家去。” “哦,”峰快乐地喊了起来。 “不要乱喊,你大娘大爷睡觉呢。”娘一提醒,峰儿赶忙捂着嘴巴,但是那快乐之情透过他的小手流了出来。 “怎么骑啊,爹?”峰儿又摆呼自行车的脚踏板了,脚踏板牵引着车链带动了后车轮转了起来,峰发现了乐趣了,他用力摇着。秀也觉得好玩,走过了跟着摇,“再快点,再快点。” “看咱俩谁转得快?” 他们姐弟的调皮直引得大队长与秀娘一阵阵欢喜,秀娘问,累吧?大队长说,不累。刚说一句话,大队长看见峰有要将手插进车轮的意思,他立刻意识到了危险。他赶快走过来,阻止了峰。他将峰抱到横梁上,又唤秀坐到后车座位上。秀答应一声。大队长唤了一声,走喽!他一抬脚,自行车便在他的掌控下围着小院子不停走动了,速度不快也不慢,两个孩子的笑声此起彼伏。 终于,丁大爷趴在墙头的另一侧说话了,“秀爹,什么时候来的?” “大哥,刚来到,耽误你睡觉了!” “不,秀爹,到外面来,我们说几句话。” 大队长意识到丁大哥有事商量,下了自行车,给秀娘做了安排,尽管两个孩子不同意,秀娘还是安排他们睡觉去了。 “爹明天一早就走吧?”秀问娘。 “嗯,明一早,我送你回爷爷家,你爹要赶着下井呢。”娘轻抚秀的长发。 “我不想让爹走。” “傻孩子,你爹还赚前给你买新衣服呢。” “秀不要新衣服!”秀想起往事又哭了,秀娘赶忙将秀拦在怀里一阵安慰。 丁大哥给大队长一支烟,大队长没有拒绝就接过来了,丁大哥给他点上,大队长也没有拒绝。他们分别坐在两块青石上,两股青烟袅袅生起,弯弯曲曲像两条小蛇。 “大队长,我听他们说某些公社分地了?” “分地?” “这怎么可能!”大队长脸庞一场严峻,他的眉梢紧了一条缝,“已经好几十年了,没有**,这就闹分家,不会的,中央也不会允许,你是从哪里听说的,这话传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我没有告诉别人,我们矿上一个工友,他从南方来,他说他们公社有了某种想法。” “哦。那只是一种想法,当然,这种想法都不应该有,凡是**的主张我们都应该坚持不懈地执行,我们搞人民公社,就是为了尽快地到达共产主席社会。没有再比这更为伟大的思想与理想了。” “嗯!”丁大哥对于大队长慷慨激昂的一番说辞,只是轻微的一声“嗯”就打发了。大队长没有察觉,因为他又想起作为大队长带领村民修建山上水渠的时候了。那简直像打仗。 “丁大哥,我走的这两天,我们村没有什么变化吧?” “我也是听你嫂子说,孙发明这两天召开了两次会议,在会上他没少批评你,批评你所做的工作,说你是官僚主义,说你是革命的逃兵,撂下挑子,说走就走,还有很多,都不能说了,实际上,不听也知道他就是这般货色,村里就百十口人,谁不知道谁的,谁不了解谁家,这孙发明的话除了他那几个狐朋狗友,恐怕没有几个人跟着响应吧。” “我也是身不由己,总不能让孩子饿着肚子吧,秀要新衣服,说的也是,人家都有馍馍吃,为什么我大队长家就没有呢,人家的孩子都穿新衣服,我大队长家的孩子怎么就没有新衣服穿呢?” “是的,大队长,你离开村子到山家林矿工作是对的,刘老头跟你的关系可不一般,他的儿子做矿长,依附于他,将来一定有所发展。” “丁大哥也取笑我,我在那里下井也是暂时的,我还会回来,我依然是大队长,等夏收的时候,农忙已过,我就不回去了。” “不应该,真的不应该,我如果是你,绝对不会做这种蠢事。” “丁大哥的意思我不应该回来,是的,我到矿上第一天,矿长刘经文就安慰我让我埋下心来下井,三年之后,所有的一切都由他安排。” “这是暗示!”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大队长什么也没有往下说,他抬头望着夜空,今晚的月亮特别亮,好像镀上了一层金色,明晃晃的,她注视着世间万物,但是她又是那样悄无声息。 ; 第六章 塌方 此时,在大队长的脑海里,没有再比赚钱更为重要的了。还有九天的时间,一天少一天。大队长从矿长刘经文口中得知他们这些支援高产的农民在年关也会领到工资,一想到这个,他心潮澎湃,手中、脚下就有无穷的力量。清晨未明,他就骑着自行车向矿上赶。自行车后座带着被子,上次与刘老头去矿上的时候,原本准备就不算充分,今儿,还带着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网兜包裹好了。秀娘准备得拖拖贴贴。秀娘将他送出门,孩子还都没醒。大大队长望见小路旁的粪坑已经盖实了,他给秀娘说,等他有时间他还处理。秀娘点头。大队长还想起“五保户”王奶奶,他说起,秀娘说王奶奶来过一次。大队长问王奶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秀娘说她没有说。大队长便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嘴里嘟囔了什么。 大队长回到矿上,将自行车交给了矿长刘经文,正巧一个女人从他的房间走出来,女人显然看见了生人有些局促,掩面不忍目视。矿长连忙解释说她有点事需要我帮忙。大队长早就明白,他虽然心里对他有所芥蒂,但是他并不想介入,一句解释都不想说。原本,他却不是这样的人,他的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这几年在挣挣斗斗中,没少吃苦,他也学会了忍耐与装聋作哑。兜里还有些毛票,他想退给矿长,太零散了,还是等发了工资给人家整的吧。他这样一想,就给矿长道了谢,回宿舍去了。 他还没有将被子与两个网兜放下,身后就被两个年轻人揪住后衣领了。他转头见是二牛与三羔,他们都是热衷打牌与赌博的家伙,老梁说起过他们,说他们都是小痞子,能躲就躲。大队长脸上泛着笑,这一点也比原来有所改变了。 “你偷了我的钱,竟然今天还敢回来!” 大队长闻听,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双手摊开,竟然三羔趁其不备向他的兜里掏去,果真掏出几张毛票。 “你看,你个农村人,哪里来的钱,分明是偷我的,大家伙看看,这便是明证。” “你这矿工刚当了一天,哪里来的钱,一定是偷的,不会是假。” “不会就只剩下几张毛票,其他的钱呢,弄哪里去了,不说,老子今天要了你的命。”二牛手头上有劲,但是在大队长手中,他们还真不是对手,只是大队长感觉到了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情愿得罪他们而已。但是手中还是用上力了。这两下二牛与三羔竟然没有扭过大队长的胳膊与腰脚。 “这农村人是个贼,不能留下,让矿长处置。” “矿长还让咱三分呢,你以为骑着矿长的自行车走就无法无天了,告诉你,没有那么简单,今天,这钱不归还我,我就给你没完,兄弟们,都过来,一定要教训教训他不可。” 在他的鼓噪下,他的那些狐朋狗友都聚拢而来了,矿上的铃声响了,那是该下井的时间了。管副矿长正在对下井的每一个人在点名,“老梁,”“到。”“老张”,显然这老张便是大队长张作友了。他有些请求的说等上井之后再给各位解释,哪知二牛的所有兄弟围将过来。大队长怎么也无法脱身。 “矿长来了!”有人这样一吆喝,也就是随着这一声吆喝,矿长刘经文进来了,他很少进到这个房间里来的。因为是下井的时间,他看到管矿长在点名的时候,眉头紧皱,虽然在远处不知道原因,但是从他向远处宿舍所望的眼神,刘矿长还是能是分辨出来的。他快步走了过来,正巧看到两个家伙揪着大队长张作友的衣领不放手。 “你们做什么?”矿长怒斥着,“这已经是下井的时间了,管矿长点了三次名,耽误了生产,你们要承担责任的,况且现在已经不再是前几天,局里已经三番五次说过,对于矿上那些胆敢闹事者我们要坚决移送公安机关,绝不绝不姑息养奸。”矿长的话中有话,他这里传达了好几个层面的问题,一便是告诉众人“特殊时期”已经结束了,二是警告他们不要再像以前那样胡作非为,靠着造反吃饭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三是他要竖立自己在这山家林矿工中的威严,一切都要以他为中心,否则生出事端,咎由自取。 “矿长,他偷了我的钱。”二牛心里自然不服气,他知道这话意有所指,他也知道那段风光的历史已经过去了,他们几个整日里打牌消磨时光也是这个原因,要不肯定又才是算计这算计那了。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偷了你的钱?” “他的兜里有我的毛票,和我丢失的毛票一模一样。” “不要欺人太甚,我还说你兜中的毛票是我的呢,你们可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在小李庄是令人敬仰的大队长,他带领村民修筑水渠,帮助公社修筑郭村水库、刘庄大坝,他的品德我最了解,他连公社的两个鸡蛋都不愿意吃,何况你兜里的几毛钱。” 说到这里的时候,正如刘经文矿长所说的那样,那是动乱时代,大队长张作友带领村民白天黑夜的在郭村水库干活,吃的是从家里带来的窝头,喝的是村里送来的开水。没有任何补助,所有的人都是自愿劳动。人人的积极性都很高。这天,闲暇时,大队长正吃着窝头,公社高书记来了,他将大队长如此拼命,可身体日渐消瘦,他心中难过,于是,他瞧瞧告诉大队长说等明日中午时到公社来一趟。大队长问什么事?高书记说来到就知道了,上面的政策文件需要传达。大队长第二天中午按时来到,高书记不在,他问秘书。秘书将他领到一间小屋,小屋内有一张小方桌,方桌上是一盆炒鸡蛋,盘上放着四个白面馍馍。 “高书记特意嘱咐我,一定要看着你吃完。” “这不可,不可,村民们都在干活,我一个人在这里开小灶,传出去影响不好。” “哪里,没有人知道的,再说了,即便知道了,这算什么,又不是贪污受贿,鸡蛋是咱公社的鸡蛋,馍馍是公社的馍馍,实在不行,算在我头上就是了。” “这怎么能行,公家的就是公家的,我不能这样做。”大队长张作友转身就走了,这个故事后来被高书记在每次公社大会都要讲一通,他号召所有的**员都要以小李庄大队长张作友为榜样,廉洁自律,绝不贪图公家一分钱,一个鸡蛋,一个馍馍,并且将所有身心放在村民身上。” 这些刘经文矿长并没有告诉众人,但是这里面的故事不说也足以振服住围观者了。大队长倒显得有些羞涩了。由矿长出面,大队长摆脱了困局。他走了出来,正打算收拾下井的工具。突然,从矿井内钻出一个年轻人出来,他哭嚷着,“不好了,不好了,井下塌方了!”这是一个噩耗,也是所有矿工闻之色变的噩耗。他们在井下干活最害怕的就是这类事故的发生,大队长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几个人?快,告诉我,几个人?” “老梁,只有老梁一个人。” 矿长刘经文紧蹙的眉宇舒展开了,刚才紧张的心情也爽朗了不少,大队长发现了他的表情的细微变化。他打算下到井去将老梁从井里背出来,他也知道没有人会愿意这样做的,非他莫属。大队长将所有工具都扔了,他坐上矿车下井了,身后跟着那个满脸污秽的小年轻。刚才正闹事的二牛与三羔正为了延迟下井没有出现差池而感到庆幸呢。 “不敢拦着这个农村人,让他与老梁一同去。” “可不是吗,这家伙命大。”他们在庆幸自个的时候从来没有不曾想为别人祈福。他们就是这一竿子人。 刘矿长与管矿长正在商量后事,很快,大队长将老梁从井下背上来了。他将老梁放在平坦还算干净的一块地面上,四周人只能愿望,谁也不愿意接近。老梁的身躯似乎比生前缩短了一大截,并且身躯还有点扭曲的感觉。当然,这只是发现在人眼中的一种错觉。大队长想找刘矿长商量,他见两个矿长在一起,他就没有过去。毕竟这是属于他们的矿区,不是小李庄,一切都要他来拿主意。 大队长望着老梁的尸体,他想抽支烟,可是没有钱,索性兜里还有几毛钱,只不过附近没有卖的。他只好坐到旁边。整个山家林煤矿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井下的矿工都上来了。他们虽然窃窃私语,但是谁也没有一个主见,只能由矿长说得算。 原本今日的阳光与天气都很好,结果出了这档子事,似乎所有的一切都不再美好,晦气笼罩了山家林煤矿,远处的运炭车也停下来了,几个好事的司机想走过来看热闹,被另一个刘矿长一顿臭骂,不得不上了汽车,继续干活了。连同被骂的还有几个装卸工。 好似这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停止了,不单纯是矿井的绞车,矿工们蹲在墙角、院落、煤矸石堆上。这总得有个解决的办法,矿长刘经文与管矿长已经商量妥当,他唤大队长张作友到了一侧。 “作友,老梁是农村人,农村习俗你自然知道,你在生产队,大大小小的事情你都能处理的妥帖,我与管矿长商量想让你出面,带着几个矿工到他们家去,一方面代表我们向老梁家长表示慰问,另一方面在那里帮三年忙,等出了关,上了林,告别主家。”大队长想推辞,还没等他张口,矿长继续道,“你放心,你们帮忙的所有工人待遇不变,并且你与他们不同,双倍薪,我与管矿长商量过了。” 当听到刘经文矿长所说双倍薪的时候,大队长张作友动心了,他说,“不过,这老梁家庭如何抚恤?” “说实话,作友,我们矿上每一年,甚至每几个月都要死个把人,已经不出奇了。”矿长刘经文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异常坦然,好像刚才那么严重的矿难没有发生一样。他的坦然令大队长张作友异常吃惊。 ; 第七章 过年 小孩子数着指头盼望过年,这一眨眼便到了。年二十九傍晚,大队长带领一帮工人从井里出来了,将满矿车的煤炭倾泻在煤山上,他们才长吁了一口气。自从那次老梁矿难之后,矿长便安排大队长张作友做井下掘进队的队长了。那时被人命的时候,他还自语道:这人生跑不了队长这个称号了。尽管二牛几个好事的年轻人不服气,但是他们并非属于掘进队,再说他也知道这矿井内最危险的工种当属掘进。他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一年到头,塌方是不常有的事情,单那瓦斯、透水,更是致命的。也巧他就是负责矿井下各项设施的安全,各种指标的检查。 大队长张作友与几个工人说笑着先去食堂吃了饭,然后去洗澡堂,在路过澡堂的地方,他们看到排队等着领工资的矿工们,有一里多路。虽然他们心情急迫,但是秩序依然井然,脸上也算是露着喜色了。 “我们不急,等舒舒服服洗个澡出来恐怕也很难排到我们。” “是啊,我们应该是最后一批了吧?” “应该是,可是今年没有三十,你看我们这忙的,一家人还等着我们开工资买年货呢。” 大队长听着他们的交谈,心里不免难过,刚才显露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之的是有些失望与难过,他原本是希望早上井,及早完成任务,领了工资,到合作社买些肉、面,还想给秀与峰买件漂亮的衣服。可是,今天的任务与昨日一样繁重,这一干就到了傍晚。即便是不洗澡、看这长长的队伍,也得排到夜半了。到了夜半不要紧,再没有了钱了,这是令他愤怒或者发疯的,但是他想不会的。他不在说话了,进了澡堂,躺在池子里,一种舒坦与放松的感觉,四肢百骸,每个毛孔与细胞都在水的作用下扩散开来,无限制地放纵起来。他也想舒服一把,可是心头忧愁还是笼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二牛他们多好,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活得洒脱自然。自己被家庭所累,事事都不得开脱。无奈时,他哀叹了一声。每人听到,因为谁也想着过年了,开心着呢。 换上新衣服从澡堂出来,夜已经彻底黑了。他们这一澡用的时间确实很长,大队长没有觉察到,因为在蒸汽的作用下,他睡着了,直到一个老工人捅了捅他的胳臂,他才醒过来。再看澡堂内确实没有几个人了。好在排队领工资的工人们没有几个了,他站在最后一个了。矿长刘经文来了,他说起明早回小李庄围着父母过年。大队长也说明早大年初一他还要给刘叔拜年呢。矿长刘经文“嗯”了一声。这时候到大队长领工资了,女会计叫了他的名字,他答应了一声,女会计说他是掘进队里工资最高的,恐怕也是我们矿上工资最高的,还说他这十天能抵人家一个月的工资呢。大队长转头望着矿长,矿长说:“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了,掘进队本身便是我们矿上最累的,最危险的,最深处的,别人没有任何怨言的,看看工资单就知道了,如果按照一个月比的话,我的工资也不及你的一半呢。” 大队长张作友领导一叠钞票,他的双手有些抖动。矿长知道他有些心不安,他反复说这是他应该得的,没有他的一点私心在里面。他是面对女会计说的。他们的身影映在墙壁上细长细长的。 “矿长说得没错,没有人会提出任何意见的。” “作友是个实诚人,自己的劳动所得还要产生怀疑。”矿长指着大队长鼻子在笑,“快回去吧,老婆孩子可都等急了,我不能送你了,自行车明日一早我得用,今天你只能步行回家了,要小心些喽,刚领了工资被恶人截了去可不好。” 大队长当然明白,此时的他心里喜悦了,也不再计较什么了,他给矿长刘经文告了别,便到了宿舍将打好的包裹抗在身后大踏步向矿井大门而去。他的脚下异常轻盈,今天的活应该说很重,往日里,吃过饭,洗过澡,他就只能倒在床上昏睡。今天,也不知道怎得,脚下的力量就是足,他想一路小跑也没有问题,他小跑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他摸了好几遍怀中的工资,生怕它从怀里窜出来。 路上行人很少,本身这条路夜半人就少,加之是冬夜,几乎很少有人过往,黑沉沉的,方圆几公里恐怕没有一盏灯,煤油灯也好。大队长来山家林矿的时候,他远望到近处的麦田里大大小小的坟包耸立着,现在当然还在,想到这里,他还真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更为可怕的是,真得有黑影一闪了,不是一个,好几个。大队长直感到脊背渗出层层冷汗,顺着裤脚向下流着。像他这个年龄,大队长今年三十八岁,快到了不惑的年龄,应该说没有什么可怕的了,然而今夜,出奇的是他害怕了,似乎他们是从坟包中钻出来的。 大队长脚下虽然有些打颤,可是他的脚上还是发了力,速度便快了起来。奇怪的是几个黑影速度也快了起来,并且从一侧直插到他的前方来了。大队长此时觉得奇怪了,甚至是有些疑惑了。从他们的身高,他们的脚下与地面所发出的摩擦声,大队长断定他们是人,一定是对他不利的人。 “站住!”原来是二牛的声音,大队长立刻明白了,他们是冲着他的工资来的。说真话,这十多天的工资应该说是大队长的生命了,用生命相博,这是一点不为过。 “你们想干什么吗?” “不想干什么,不是发工资了,留下给爷几个过年,也算孝敬孝敬你大爷我们几个了。”那是三羔的声音。打队长和他们生活在一个屋子里,他们整日的吵闹声震天,他自然能辨认出来。 “这怎么可能,我们一家人过年还指望这些工资呢。”大队长想博得他们几个的同情,当然他想错了,恶人怎能照顾你的感情,他们毫不犹豫地剥夺你的尊严,你的感情还有你的荣誉感。 “哈哈,”二牛手中似乎还摆弄着什么东西,大队长判断应该是刀子。 “少给他废话,不给,我们就抢,一个乡巴佬到我们矿上来赚钱,真是梁山伯,想好事想多了,是吧。”说着,他一个箭步上前。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大队长是有两小子的。在“特殊时期”时期,他经常受到批斗,游街,那些“造反派”无时无刻想着法子也整他。他的好朋友白布钟偷偷的告诉他,他可以教他武术,原本大队长想学那些有什么用,只要手中有枪就行。可是,这一争斗,会两下子还是必要的,算是防身了。他就答应了,每天他都要到好友白布钟家练上两个钟头,也别说,一年下来,他还真学得防身术,虽然不算是武术家了,对付一两个家伙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那时候,幸亏如此,几个红卫兵小将,还有那些“造反派”真没有能拿他怎么样。 再说眼前,显然他们不知道大队长的底细。一个矿工一个箭步到前,明明是要遭打,果然大队长没有含糊,一抬腿,正踢在他的腿门心上,腾得他嗷嗷叫。其他两个不敢了,从左右两侧进攻,大队长一闪身到了前面,他们追上,大队长又一侧身,张开一只胳膊,一挡,又一只脚侧身一踹,两个家伙一个被踹到地上,另一个被大队长拦在眼前,大队长双手稍微一用力,只是虚张用力,他便被推出老远。三个家伙不乐意了,这怎么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二牛发了狠,他挥起刀子刺来,大队长早已有所防备,躲过去,又是一脚,将他踹到地上。大队长并非想恋战,于是,他拔腿便一路长跑,几个家伙竟然追了一小段没有能追上嘴里骂骂咧咧了好半天,大队长能听到的骂声渐渐消失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大队长到了窑上,他先去父母家,敲门,没有人回应,他唤秀,也没有人回应。隔壁有人探出头来,他认识大队长的,他问是作友吧。大队长说是的。那人说你爹娘都去你家过年了。大队长心喜,转头就走了。因为着急竟然忘记了给人家说声谢谢。从窑距离小李庄并不算太远,大队长的脚下像按了风火轮,转瞬便到家了。虽然,这时候的农村每家每户还不算富裕,应该说只能用贫穷来形容了,但是这年还是要过的,包水饺,吃大肉,喝杯酒,买新衣服等,这些还都是必要的。 大队长唤了一声峰,峰的嗓门非常嘹亮了,“来了,爹!”这一声能将天上皎洁的月牙碰碎了。门一开,大队长一把将峰抱起来了,后面还有秀,大队长没有厚此薄彼,他又将女儿秀抱了起来。爹娘也屋里说话了,“快进来,外面冷。”大队长答应了一声便进屋来了。 ; 第八章 春晓 1 过了年,开了春,风弱了,吹在人的脸上酥酥的,土松了,浅出、深处湿润了,不小心踩上去,满脚的泥淖任凭你怎么甩也甩不掉,它就是那么调皮。这刚上任的孙发明大队长在头一天就利用喇叭说开了,他的头一句话自然离不开**语录,随后,他将阶级斗争与春种与施肥结合一起了。他将滑皮懒蛋,刁钻潮坏作为阶级敌人来看待,他说对待阶级敌人要坚决打击与消灭,绝不留情。他说一早要在麦场集合队伍,分配工作,二利是记分员,他们几个大队支委会不定时检查村民的工作,以希望公平公正,不偏不倚。孙发明大队长还要求任何人要以公为主,至于每家每户的自留地,只能有时间才能去耕种,否则队里有权利没收他们家的自留地。刘老头与邵老头正在田间低头抽烟,猛不丁听到孙发明的讲话,句句是道,他们竟然一致点头了。 “孙发明也是一个不错的大队长,只不过这脑子死性,不开化,要说作友死性,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他这几年所做的坏事不少,村民们难以信任他,作友就不同了,他说一句话,没人会差一言,可惜啊,小小这一百多口人家,想找一个像样的大队长还真是困难,老的,像我们俩,已经没有精力为村民服务了,小的十多岁,自然更不行,好歹有几个算是后期之后,“特殊时期”期间,逃得逃,跑的跑。” “可不是吗,这也包括经文,经书。” “大哥不要耻笑了,我每每想起,心中自然恼火,他们算是有文化的了,可是他们不愿意回到这个穷乡僻壤,他们即便是有再大的本事,不回来为村民做事,有什么用呢?”刘老头说这话的时候竟然长叹一声。 邵老头也随着叹了一声,不过,他倒轻松多了,“像我这样,无儿无女,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等我死之后没有人披麻戴孝,不知道什么人会草草用席子一卷扔到哪里去了。” “老邵,这话说的没有必要吧,还有大队长呢,”刘老头猛然想起,“不如再找个暖被窝,知冷知热,人家带着孩子也算自己的,处得好了,还算是自己的后代了,不是很好吗。”刘老头说这话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老邵哪一次都会将他骂个狗血喷头。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这一早集合,天遂人愿,朝阳该白得白,该红得红,泾渭分明。麦场上站满了人,秀娘带着峰儿来了,她挺着大肚子,丁大娘小声说能成吗,不行就回去吧,秀爹在矿上下井不会饿着了。秀娘说无碍的,这才四个月。一旁峰儿与小伙伴又要闹,被娘拉住了手。峰儿手中是小锄头,是大队长去年打的,峰要参加劳动,嚷着要做劳力,也真到地里干活去了,起先大队长说不能在计分栏计分,峰当然不愿意了,他问,为什么,我比那几个老头干的多了。这句没有礼貌的话立刻遭到爹的一顿呵斥。二利计分给大队长点头,他说孩子出工,按理说最高分按照四分,峰最起码也应该算三分。大队长说给算一分吧。二利见大队长坚持,也只好算做一分。孩子们大部分还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割草算是其中之一了。生产队的牛多,春夏秋冬都需要草料。这算是孩子们的活了,峰儿五岁的时候就知道跟着村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去割草了。毛四是机灵鬼,他将几块大石块塞到草堆里,把粪岔背到牛棚的时候,邵爷爷与二利叔在哪里等着呢,他们从来懒得检查,称完重量之后,他们会让孩子们自己驮到棚里堆放在那里,原本,他们害怕露馅,现在看来,没有多大障碍了。可是,后来邵爷爷还是发现了端倪,因为,有一天,他用挑子将草堆放规整的时候,无意中发现草堆地下露出不少石头,他感到蹊跷,仔细想想,才明白一定是峰儿他们干的,他骂道:“这帮小鬼崽子!”再后来,他检查仔细了,但是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刘老头与邵老头聚在一起,他们这次并没有谈论几天的活计,而是说到了这麦场上的孩子们。 “孩子们恐怕都来了,他们还不是出劳力的年龄,该让他们上学去了,年前作友曾经说过年后要去找附近几个村大队长商量,可是现在他一上山家林,这事情就搁这里了。” “是的,总不能让这些孩子成了睁眼瞎,经书因为耽误了高考,终日里埋怨,这不,一听说‘特殊时期’结束,恢复高考,乐不可支,他一定要留在beijing,说一定要考beijing的大学,将来上beijing工作。” “刘经书就是一个好孩子,咱真希望小李庄多出来几个像经书这样的苗子。”邵老头说等分工完毕之后,他要给孙发明说一声,看他有什么意见。刘老头答允一声。 十多辆地板车四周用木板围挡起来,孙发明指派二十多个中年劳力负责,全村有几十个粪坑,清理出来的直接装车,没有清理出来的还要费一番周折。十多个劳动力有些微词,他们说这活有些重,孙发明大队长说,中年劳力全部十分,晚上计分本上还有有些奖励分数。劳动力们都知道这所谓的奖励分数就是家属按照二级计分的话,统一上调一个分数段。劳动力们没有怨言了。其他人更没有理由了,因为一年到头,这公分多了,到月底或者年底所分到的东西就多,这些东西包括,肉类,面食,蔬菜等等。 到麦田里看去吧,生活在现在的年轻人是无法想象到那种劳动场景,这方面几百亩地,田间到处站着劳作的人们,年轻壮实的男人都去拉地板车了,田地里大多数妇女了。他们手中的铁锹在等待着,当然也有些不再等待的,他们已经用锄头在锄草,因为是早春,草儿还没有生长得壮实,但是不做是不行的,这是大队长指派的任务。他们轻举长锄,抬起,慢慢向前输送,然后落下,这样轻手一下,像极了他们在给自己或者女儿梳妆打扮,这田垄就是长发了。很快,十多辆地板车出现在她们眼前,她们唤了一声说,来了。有人呼喊起来,真有点像叫唤自己的情郎。数十辆地板车将粪肥倾倒在地头,于是,那些妇人们也没有别人的一声命令或者是一声哨响,都不约而同地干起活来。当然,她们先将粪肥用铁锹碾得粉碎,成颗粒状最好,尽管有些难度,但是她们还是尝试了。如果,肥料干燥,她们举起像远处抛洒会很优雅,肥料像划过一个弧线落在麦苗的脚心,麦苗会毫不客气地立刻掳住了他,拼命吸食它的养料为己所用。 孙发明大队长也干活了,他刚将地板车交给别人,自己便挥着铁锹而来,他抛洒的动作很娴熟,附近的几个女人都模仿着去做。这些刘老头都看在眼里,他心里还是暗暗欣赏孙发明的。如果这家伙没有干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说不定就是一个很好的大队长——像张作友那般的大队长。 孩子毕竟就是一个孩子,他们忙乎了一块便纠集起来,在田野里四散跑开了。峰也加入其中了。秀娘望着峰,嘱咐了几句。孙发明来了,他似乎变成另一个人了,秀娘认为。不仅这春肥安排的妥帖有序,特别是他的干劲十足。秀娘想,秀爹与孙发明应该算是两个老虎了,一山不容二虎,这一只老虎一走,另一只生龙活虎,做起工作有声有色。秀娘称赞孙发明了。孙发明询问秀娘是否劳累,秀娘说咱是农村人,哪里像城里人那般金贵。孙发明说,那也不行,该休息或者不适的时候,一定要说一声,咱村的赤脚医生也在干活。秀娘问听,点头示意了。 也正是在他们赶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村里跑来一个女子,年龄二十岁上下的样子,疯疯癫癫,蓬头垢面,头上的长红绳拽啦着。她叫傻妮,村们都这样叫,时间一长,她的真名才真得隐去了。孙发明一看到她心里就发毛,他紧皱眉头,躲到附近一座麦瓤堆里了。他示意其他人不要说出来。哪知,邵老头悄悄指给傻妮看。傻妮似乎变得聪明了,她大摇大摆,东倒西歪到了孙发明所藏的麦瓤堆里。孙发明来给他捉迷藏,哪知还是有外人帮忙,傻妮竟然捉住了他。远处孙发明的妻子、孩子也看到了,他们也在远处笑个不停。 傻妮的爹娘也在劳动,他们预感不妙,傻妮爹在骂傻妮娘,为何绳索困不住她,让她出来了?傻妮娘说,她怎么知道。一旁正好是刘老头的地,他指着正与孙发明开玩笑、追逐的傻妮说,这样挺好啊! 生产队在劳动的时候,他们要在田间地头插上众多红旗,他们不插绿旗,更不会插白旗,那不是投降,便是忌讳。红旗在春风的吹拂下,飘了起来像女人的裙摆。可是,这里没有女人穿裙子,即便是到了夏季,也不会有女人穿裙子。不是没有像样的布料做,也不是没有零花钱去购买,只是这农活似乎与红黄裙子绝缘了。可能只有城里的女孩们才配得上穿裙子吧。但是城里的女孩子也下乡去了,穿上花花绿绿的裙子只能是女孩子们的梦想了。 当然眼前的红旗与女孩子们的裙子可不同,哪曾想无所顾忌的傻妮瞅到红旗了,她叫嚷着:“红裙子,我有红裙子了!”她飞快地跑到田间地头了。傻妮娘听到了傻妮的傻话立刻傻了,她知道如果被孙大队长知道这还了得,不戴上高帽,不游街就已经不错了。 傻妮娘去追傻妮,边追边喊傻妮。傻妮的手脚出奇得迅捷,三步两步到了地头,将红旗拔了下来。哪知,躲在麦堆的孙发明大队长看到,不得不从一侧转了过来。他冲着傻妮娘叫嚷:“这是反革命!这是反革命!快阻止她!”孙发明这一嗓子确实犀利,整个村庄都能听到,从村东到村西。哪知,傻妮看到孙发明大队长傻笑了,她嘴里还说着,“红裙子,我要做红裙子。”傻妮又去拔另一个田间地头的红旗,傻妮刚跑了过来,正要抓她,双手落了空,大喘着气,双手支撑在膝盖上,她望着大队长,显出无奈的样子。 傻妮在拔旗,没有人去干涉,都在地头看着热闹,说这笑话。所以,傻妮拔起来特别轻松,转眼已经拔下五面红旗了。大队长果然发怒了,他站在那里像一面黑头塔,他原本长得黑,一生气面色更难看,小孩子看了都会被吓哭。他喝道:“这三面红旗都能解放台湾,而你却拔了五面,你就是反革命,是反动派派到人民内部的特务!”他这嗓子没有吓住傻妮,相反吓住了傻妮娘,她一屁股坐在地里了,哭了起来。村里那些妇女们并没有将这件事当回事,依然在嬉笑。 孙发明大队长确实今日要抓住个现行,然后他要将傻妮送到民兵连去处理。傻妮显然累了,孙发明大队长已经到了她的面前。他喝道:“傻妮,你是特务,今天一定要审判你。”哪知,傻妮冲着大队长笑了,她说:“红裙子,给你看!红裙子,给你看!”傻妮的鼻涕流了一地。 孙发明大队长一把抓回了五面红旗,哪知傻妮不干了,她来夺,夺不过,傻妮生气了,她脱过了身上的衣服。那白晃晃的屁股呈现在田间地头了,再看我们的孙发明大队长顿时懵了。这一幕应该说几乎没有遗漏在小李庄正劳作的村民们的眼睛了,这包括运粪的一些劳力。傻妮趁大队长犯傻的时候,一把将他手中五面红旗夺走了,临走的时候,竟然说了一句,“咱俩睡觉觉,咱俩睡觉觉。”地里地头的村民都笑了,劳力们都在起哄。笑声、起哄声充斥了整个原野。 ; 第八章 春晓 2 孙大队长面红耳赤,他缓了一口气,正好傻妮娘赶了过来,她捡起傻妮遗落在地上的衣服。他想解释,孙大队长的脸铁青。他说他立刻向公社汇报。傻妮哀求,可是无果,哭哭啼啼地回家找傻妮了。刘老头走过来了,他劝傻妮娘,说无碍的。傻妮娘说,这怎么还是无碍,大队长说解放台湾就三面红旗,傻妮拔了五面。刘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支烟,骂道:“那是屁话,打仗是靠死人的,傻妮拔了五面红旗还算是反革命。这孙发明确实太不像话。” “刘叔,你的意思?” “没事,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小题大做,作友当大队长总是大事化小事,小事化没有,可是他孙发明唯恐天下不乱,再说傻妮原本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责任还不是他吗,要说犯罪,他还是罪人,如果公社武装部来人了,我会站出来。” “我也会站出来,傻妮娘,还是快找到傻妮,光着屁股到处跑总是不好看。” “是啊,”傻妮娘听刘老头与邵老头这样一说,也不难过了,她道了谢,就向远处跑去。 傍晚的时候,孙大队长果然叫来了公社的武装部,还带来了几个妇女干部,他们的穿着打扮异常干练。扎在腰间的军带直羡慕了旁观的孩子们。他们一进村,小孩子们早就嚷开了,“解放军来了,解放军来了。”在他们眼里,他们这身装扮就是解放军。 孙大队长召开了一个重要会议,村民们本身有怨言,因为他们本指望在晚上到自己的自留地干点活,种点菜,种点水果。可是,等傍晚收工的时候,大队长说晚饭后有个重要的会议,有人问什么会议那么重要,大队长说公社武装部要来人抓傻妮,他拔了五面红旗,是犯下了大罪。刘老头与邵老头有些不乐意了,他问孙大队长,傻妮傻吗?孙大队长说,是傻啊!刘老头问他,你傻吧?孙大队长无言以对,方才醒悟,这是刘老头在辱骂他。孙大队长不敢得罪他,因为他儿子可是山家林矿矿长,还是少招惹为好。孙大队长一看村民有意见,便说晚上开会,没人算半个工。他让二利晚上点名记工分。他这样一说,村民们当然乐意了,又有好戏看,还算工分,何乐而不为呢。 果然,孙大队长让傻妮娘将傻妮带到了武装部队长眼前了,队长只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问孙发明:“这就是你说的特务,拔了五面红旗。” “是啊,不要被这一个傻妮蒙骗了,说不定她真是装的,她的后台也许很深。” 傻妮从一上台,眼珠子总是离不开孙发明大队长。她笑嘻嘻地转过来转过去。孙发明也总是躲避她的眼睛。 “你看傻妮那双眼睛,今天孙大队长也出丑。”邵老头在人群中指着台上给刘老头看。 “出丑才好,谁让他搬弄是非,拔了五面红旗,就是全部拔了,不是傻妮,这不无所谓吧,上纲上线,还不弄死人算了,孙发明各方面都好,就是这一点怎么那么迂腐,‘特殊时期’已经结束了,他难道不知道,还叫来武装部,看他如何收场。” “你叫什么名字?”武装部的女干部并不像往年那样凶神恶煞,专横跋扈,而是很平淡地望了她一眼,询问她。 “傻┅┅傻┅┅” “傻妮!”还没等傻妮半天说上话,台下的人便给通报上了。 “是你拔的五面红旗?” “红裙子,红裙子,”傻妮说红裙子的时候很清晰,孙发明正愁傻妮不认罪。傻妮的清晰表达正应了他的心,可是后面的话,令他大跌眼镜。傻妮眼睛转向他了,她说,“做红裙子┅┅跟你睡觉┅┅” 台下顿时笑声一片,天上的星星也眨着眼睛笑呢。台上武装部几个年轻战士也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她是你女人?”武装部女干部问孙发明队长,“这也算是大义灭亲了,带比媳妇回家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不是我媳妇。” “是谁媳妇?”武装部女干部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不,不是,”孙发明似乎有口难辩。武装部女干部示意其他人了,其他人也纷纷下了台,尽管孙发明一再解释,那位武装部女干部淡笑一声,带着众人走了。他们是骑自行车来的,又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众人见没有戏可看了,纷纷想走,但是又担心积分帐上没有统计,有人问二利记上分了吗?如果二利说记完了,那人一拔脚就走了。如果二利说没有记呢,那人赶忙说两句话,二利便记上了。等孙发明失望地回到主席台来的时候,身后村民大部分都走了。再看身边只有刘老头、邵老头、傻妮娘俩。 “你说你大队长,‘特殊时期’已经结束了,不要再端着‘阶级斗争’胡闹了,五面小小的红旗,你是要人家傻妮的命,如果真要公社抓了去,你就心安理得了,傻妮这病,我像你应该想想办法,是你害得人这样的。” “红裙子,”傻妮凑到了大队长面前,刚要说些不合时宜的话,被娘抓住耳朵,她嗷嗷嗷叫,像被宰杀的母猪嚎叫。 “你看,傻妮,真是可怜,原本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女孩子,被你当年一张猪皮吓成这样,他爹也算是被你害死的。” “不要胡说,她爹的死和我无关,刚才武装部来人的时候,我并不愿意提起傻妮父亲之事,如果提起,也会对傻妮或者我们大队不利的,我承认在傻妮的问题上,我是犯了打错,但是没有办法弥补了。” “傻妮的爹加入过‘还乡团’杀过人,这都是事实,被枪毙,无话了,无话了。”邵老头不让刘老头再说起此事,本身便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春暖花开,这山家林矿井也比往日热闹,人们也似蛰伏的动物一般热情高涨了起来,送矿外来了许多人,并且都是一早来到的,他们是清一色的男劳力。管矿长将他们分成了几个小分队,又三十多个要分到井下掘进队,管矿长叫大队长张作友。大队长应允了一声过来了,管矿长给他们介绍,这是张队长,井下掘进队的大队长,大队长给他们点头示意,他们也很礼貌地唤了一声大队长。大队长觉得这个称呼很是亲切,他从十八岁就当上了大队长,因为在生产队,他不仅肯出力,并且在建设水渠的选址、设计方案都能给专家们一个很合理的解释。当然,刚开始的时候,公社人员与专家是瞧不上这个枯瘦皮肤有些黢黑的小伙子,但是他们在小李庄进行考察,老队长来了,公社人员与专家一问三不知,他们生气了,专家直摇头,公社人员问老队长,你这是怎么当的队长!言外之意,他简直是不合格。这时,正巧,张作友正与几个壮年在田地里干活,专家到了地头,无意之中说了设计的难度,张作友便说话了,这有什么难,如果按照的意见办,一定能成。公社人员呵斥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哪知专家不以为然,想听他的意思。他说了,竟然专家不住点头,称是。回去后,专家给公社人员说此人适合做这小李庄的大队长。公社人员说,这还不简单,明日就任命。果然,第二天,公社人员便口头任命张作友做了小李庄的大队长,那时候才也刚刚十八岁。更没有想到,他尽管年轻,做这个大队长竟然有模有样,有声有色。到现在,已经二十个念头了,在他做大队长的时间里,他带领村民修筑了小李庄水渠,能够保证无论多大干旱,小李庄的所有麦田都能够得到灌溉。他还带领村民参加了大寨学习,修筑了郭村水库、刘庄大坝、周村水库等等。 似乎,在他所做大队长的二十年了,整日跟水库,水坝较上劲了。他无所谓愿意不愿意,因为这是上级指示,至于上级的命令与指示,一定要不折不扣地完成。到今年,他主动提出辞职,虽然不情愿,有些私心,要说有些失望,还是多多少少是有的。秀娘说,你看咱家哪像大队长家,属我们家最穷,人家都能吃上饭,而我们家不要说像样的菜,连馍馍都吃不上。峰唤饿的时候,秀娘不得不到邻居家噌一口饭吃,这是多么丢人的一件事,邻居不说,他这大队长的面子确实是搁不住的。这次,依然辞职,如果说是无奈,不如说是走投无路。 矿长将支援高产的矿工们都交给了他,他像想到刚来的自己,他带领他们领一些工具,换洗的衣服,以及宿舍。一切安排妥当,便给他们排好班,早、中、晚,三班倒。众人无意见,全凭他一个人说的算。他也算是旧社会的“老把头”了。有人不叫他大队长,居然还真有人叫他“老把头”。他不许,他说那是剥削阶级的产物,他叫他们叫他作友,叫名字最亲切。有胆大的,年龄相仿的真就叫他作友了,大多数还是叫他大队长。 两个月很快过去了,大队长的心情也这季节一般灿烂,为何如此呢?因为他买了一辆自行车。对于别人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三家林煤矿下井的工人没有自行车的还真不多,当初见他们“叮铃铃,叮铃铃”骑着自行车上下班,大队长就感到无上的羡慕。现在,自己也有了,他的脸上泛着红晕。 这辆“金鹿”牌自行车是矿长托人从上海运来的,交到大队长张作友手中的时候,他简直算是爱不释手了,他摸摸这摸摸那,他接触的刚体表面异常光滑,他周身观察个详尽,奇妙的想法顿时产生在脑海中了。几年前,在公社骑自行车那是公社的自行车,他没有这种感觉,年前骑上矿长的自行车,他也没有这种感觉。他周身看个遍,每看一处,眼睛所见,心里就有几分喜色,浏览完毕,喜色已经十分了。 大队长因为要下井干活,所以将自行车托付给矿长,他说先放在矿长的房间里吧。矿长刘经文说,有了自行车便不需要在这宿舍遭罪了,一小时的自行车路程,对你来说不耽误任何工作的。他说这话也是大队长的意思。他说等今晚上了井,洗完澡,就可以骑着自行车回家了。大队长的脸庞红晕晕的,像喝了半斤酒。矿长拍这他的肩膀,说我许你三年呢,不要让我失望。大队长知道矿长的意思,但是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回头望了一眼自行车,便与矿长告辞而去了。 这一天,大队长就觉得特别带劲,手中有力,脚下有劲,无数煤块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落在他的脚下,身后的工人们又将煤块搬运到小矿车上。这一天,说快也快,说慢也慢,一眨眼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上午,他亲自带工劳动,中午吃晚饭之后,因为他是队长的缘故,他还是要下井的,如果不是队长,普通队员,这算是下班了。可是,他还得作为井下的指导带队了。不需要他拿镐拿锨的,怎耐,他是闲不住的。好在,他这一天的班,是人家两个班的。有人提意见了,矿长批评提意见者,有能耐你来啊。那人便不再说话了。所以,买个自行车应该对于大队长来说不费吹灰之力,连同上次所借矿长的钱一并还给他了,还剩余了不少。 晚上上井之后,大队长吃了晚饭,洗了澡。收拾停当,打算回家。他突然想到,那二牛这一段时间没有再找他的麻烦了,兴许,在等机会。他想的不错,此时,二牛正带着五六个小痞子、小流氓,打算教训大队长,夺了他的自行车。大队长今日不想冒险了,他动了脑筋,转了一个弯,从矿井前的小路一直向西走了一里多路,又转向南了,绕了一个很大圈子,便到了窑上。因为是骑着自行车,这路即便是绕了,也不觉的远。窑上有卖羊肉的,是从山里来的老汉,显然老汉有些害怕,生怕被抓住了。他在每家每户叫卖,很少有人答理他,他有些沮丧。 大队长走了过去,他问还有多少。老汉说还有大半只羊呢。大队长说都要了。老汉说需要不少钱呢。大队长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说这些够了吗?老汉又惊又喜,说不需要那么多,是咱自己家羊的羊。老汉只拿了一半,剩下一般还给了大队长,大队长将剩下的钱揣到怀里,从老汉手中接过用麻绳捆绑的大半只羊悬挂在车梁上径直向父母家而去。 “爹来了,一定是爹来了!”秀在里屋便能听到爹的脚步声,他唤了一声,飞一般得从屋子出来了。 果然是,爹在来的时候习惯摇两遍铃,即便不用摇铃,秀也能辨认出爹的脚步声,她说爹的步伐与别人不同,沉重有力。 “秀,看自行车,是爹买的自行车。” “爷爷、奶奶、我爹买自行车了!我爹买自行车了!”秀的嗓音也像车铃一般“叮铃铃”“叮铃铃”悦耳动听。秀还有想让周遭邻居听到的意思,因为附近小伙伴们他们的爸爸大多都有自行车,他们整日里说这些,秀感到很是自卑,好了,以后好了,他们都平等了。 “秀,今晚,我们回家,还要喝羊肉汤呢。”爹说话的样子像个快乐的孩子。 “哦,喝羊肉汤了,喝羊肉汤了。”秀开始欢呼起来了。 大队长要给父亲母亲割下大半,父亲母亲怎能愿意,他们说知道秀爹的孝心就可以,大队长不同意,说什么都要割下大半,无奈,他们说割下少许羊肉吧,秀明日还得来,还是秀吃的。他们特意告诉秀爹,秀已经上学了,老师说,秀听话,爱学习,不像咱这一片矿长子弟到捣蛋调皮,将来肯定会很有出息的。 “秀要给爹娘争光,好好学习,想好什么给爹说,往年没有钱,现在有钱了。”他从怀里掏出钱想给爹娘留些,爹娘说什么都不要,无奈,秀爹只好说,给秀买些好看的衣服吧。爹娘闻听,也便没有拒绝了。 大队长带着秀一同回家了,想必谁都会想象到,今晚这个小家庭是多少融洽与快活,那芳香四溢的羊肉香味儿在夜间便流淌开来了。峰迫不及待地想吃一口,秀娘给这个小馋猫从锅里捞出一块,峰咬了一口,烫得像个小野狗似的耷拉着舌头只呼,“热啊,热啊。” 终于好了,大队长让秀娘给邻居丁大娘送些羊肉汤去,秀娘没有二话,便去了。他们当然不会忘记往日人家的恩情。哪知,秀娘回来了,说人家早就关门,熄灯睡觉了。 是啊,这个钟点,只有天空皎洁的月亮还在工作,他无私地望着大地与沉睡中的村庄与村民,他将最惬意的温暖赐给了他所望见的一切。 ; 第九章 偷牛 1 春天人自醉,光华似蹉跎。大队长张作友一计算这买自行车已经一个多月了,他很爱惜它,每逢有个休班的时候,他都要对自行车进行养护,这养护包括,上黄油,黄油是从矿上一位看仓库的老师傅给他的。黄油涂在链条与车身上以免生锈,遇到雨天,冒雨回来,来不及吃饭,先要擦拭自行车,秀娘做衣服的布条是最好的工具了。一遍不行,再来第二遍,甚至第三遍。峰想骑自行车在小伙伴面前显摆,他事先有预料,便警告他,如果敢碰它,小心屁股。峰才不相信,趁大队长睡觉的时候,果真偷偷推出去了,几个小伙伴们围在一起,左摸摸右蹭蹭。峰想逞能,让他们闪开,只见峰学着爹的样子,双手掌车把,左脚踏在车踏上,右脚在后用力一蹬,他以为这动作够娴熟了,可是想象与实际相差万里,“砰”的一声,连人带车摔到一侧的沟了,那原本是个粪坑,粪已经被大爹清除干净了,可是里面有不少臭水残迹。峰满身污秽。 大队长听到了这声响,他忽然意识到不妙,穿上衣服,跑出门外,见到峰与自行车摔在沟里。他哪里在意峰,见到心爱的自行车,这气便不达一处来了。一把将峰从沟里拽出来,好一顿暴打,其他小伙伴们在大队长气势汹汹出现的时候就已经跑了。也巧,秀娘也不在,若在,峰也会有个靠山。峰好一顿被打,大队长终于解了气,将自行车从粪坑里推出来,放到院子中了,叫峰打水来,峰不敢不从,眼圈红得像兔子,大队长检查了自行车,除了一根车条变形之外,别无其他损坏。大队长准备好了工具,用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将自行车处理妥当,再清洁干净。 自从大队长在矿上上了班,家境改变不少,有馍馍吃了,也有肉,有粮了,家里的粮票、肉票不断了。大队长也喝上酒,抽上烟了。这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回到家,秀娘做了两个小菜,都有肉。大队长斟上一杯酒,峰与秀娘也坐在两旁吃饭。酒气笼了额头,有了红晕了。这时候,有人唤了一声,“大队长!”大队长回应问,是谁?秀娘先出去了。 “二利兄弟,来,你大哥正喝酒,你也来喝一杯。”秀娘要峰到屋内去吃,来了客人。峰很不情愿地端着碗筷进屋了。 “不了,大队长,”二利眉头不展,似乎有心思,但是吞吞吐吐。 “却缺钱用了吧,秀娘给兄弟┅┅” “不是,大队长,不是为了钱,咱家穷点没什么,吃点差点总也能过得去。可是,”二利把话说了一半,话题又转了过去,“大队长,你不能不当大队长!” “二利兄弟,我已经不是大队长了,以后叫我大哥,咱们祖上还有亲戚呢,不要见外了。”大队长示意二利坐下喝杯酒。二利头颅摇得像拨浪鼓。 “二利兄弟,不是嫂子说你,也跟你大哥到山家林矿去当矿工吧,一个月工资保咱家吃香的喝辣的,这不,买上自行车了,大金鹿,当这大队长,多少年来,你大哥受了多少罪,为村里付出多少,修水渠的时候,险些丧命,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可是,我们一家人只能吃个棒子面窝头,这大队长就这样干得出息,你大个不配做这大队长啊。” “不是,嫂子,大哥如果不当大队长,但是这事还真得大哥出面。” 大队长与秀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写在脸上,他们问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二利才告诉他们真相。原来村里的耕牛丢了。大队长问丢了一头,怎么就丢了。二利说丢了一头,那头叫牛黄。他这一说,大队长当然认识的。村里的七八头牛都是他从公社领来的,为了与其他村展开竞争,大队长险些与别村大队长发生了矛盾。尽管是抓阄,可是临近赵庄找到了负责分牛的组长,似乎他们很熟悉,将那几头膘肥体壮的黄牛占为己有了。大队长张作友不同意了,发了牢骚。分牛组组长一看,也不行,最后秉公执法,决不迁就,一律抓阄。大队长抓了第三号,将几头牛牵了出来,瞅瞅,还不错。在路上他就给二利说,咱们从公社将牛牵回来已经不容易,再不喂养好,吃瘦了,或者出了病症,甚至死了,那就是罪人。大队长说封二利做耕牛组组长,专门负责这八头耕牛,和村里其他劳力一样满工分,但是耕牛如果出了问题,不是工分为零的问题了,严重一些就是犯罪了。大队长说这话的时候异常严肃,直把二利说得心里一阵发毛。 大队长给八头更添分别起名字为,牛赤黄,因为他的全身周遭黄色,它的黄与众不同,根部为黄,向外发端的时候呈现红色,有趣的是他的脑门与脖颈生长了厚厚的两层赤黄绒毛,与此看出他的与众不同了。所以,这偷牛贼也许早就盯着它了。其他分别为,牛大耪、牛二妮、牛三顿、牛满满、牛吨吨、牛队长、牛造反。刚来的时候,二里尽管是村里的耕牛组长,但是大队长每天也都来陪他,长时间的观察,他注意到了这八头耕牛的特点,于是,给他们起了相应的名字。这牛大耪像个气宇轩昂的将军,但是似乎底气不足;牛二妮像个小姑娘,含蓄、柔和,有涵养;牛三顿,当然它是极为能吃的,一顿草料要赶上人家三顿;牛满满与牛吨吨也是两个姑娘,总日里在牛棚里卧在一角。那牛队长的性情与脾气像极了大队长,有时候大队长觉得自己可能上辈子真是一头耕牛;牛造反从来没有老实过,碰碰他,招惹他,没有能够省心的它。 大队长再问怎么就被人偷了,二利说这春天就是困,昨天干活也可能有了累,在麦场开场,一倒头便睡着了,今天一大早,清点牛,发现牛黄丢了,可是一夜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所有的牛栏设施完好无损。 “孙发明怎么说?” “我去找了孙大队长,他说事情出在我的身上,我要承担所有责任,明日,他要召开村委会议商讨此事,他还说我这是犯罪,如果两天之内找到,我便免除任何惩罚,如果不能找到,他要将我送到大牢。” “虽然有些过,丢了牛,可犯罪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大队长,你一定要给我想办法,我上有老人,下面还有一个吃奶的儿子,如果我蹲了大牢,他们都得喝西北风饿死不可。” “你可有些线索?” “我倒想过,牛黄个头那么大,放在哪里都特别显眼,我曾经到附近几个生产队看了,没有,” “他们的牛棚你也看了?” “是的,除了郭村无法靠近之外,其他都看过了。我怀疑郭村的牛棚里可能会有我们的牛黄。我当时说明了情况,他们的大队长说什么也不让我去牛棚,就派人把我轰走了。” “这倒好办,郭村大队长与我关系不错,我明日一早去一趟,只是矿上一天班是上不成了,能找到牛黄使你免受一场灾祸也算是幸事了。” 大队长与二利商量明日一早顺路先去山家林矿请一天假,然后直奔郭村。二利到了谢,便回麦场了。 第二日,大队长起了一大早,刚推开门,见二利早就在外面等候了,他发现二利眼圈红肿。他问昨夜没有睡好?二利说,是的,一夜没敢睡觉,瞅着剩下的几头牛,就这样呆了一夜。大队长笑了,他说这样可不行,得有人换班才可以。二利说他爹在那里看着呢。大队长点头。他们先去了矿上找了管矿长请了假,随后,直奔郭村。大队长与郭村大队长是老交情,他是一个老队长,他见大队长张作友来,给他递一支烟,大队长也不含糊,也给他递一支。他们换烟而抽。他没有让二利,他说这种习惯不能惯着年轻人。 一支烟飘起烟尘,大队长便说明了来意。老队长说这个好办,于是,他亲自带着他们来到牛棚,郭村是个大村,耕牛自然要多出小李庄生产队几十头。可是,察看半天,也不见牛黄踪迹。二利看后,直摇头,大队长看出他沮丧的样子便明白了原有。 事不迟疑,大队长与老队长告辞,二利的沮丧与这晴朗的天气很不相配,他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大队长批评他了,他竟然还有些哭腔。自行车还没走出郭村半里地,后面有人唤,“作友!作友!”二利转头见是郭村老队长,他告诉大队长,大队长停下车,回转身,果然见是老队长。 “忘了一件事,也许是个线索。”老队长气喘吁吁。 当大队长听到老队长所反映的情况后,他大喜,于是,他谢别老队长,带着二利向西而去,他的脚下很利索了。 二利问大队长到哪里去,大队长说沧浪渊。二利不明白,但是他知道大队长做什么都是胸有成竹,于是,他不再过问。我们这里所说的沧浪渊实际就在小李庄所紧挨的山后,翻过山就可以到达了。如果骑着自行车,那得绕过整座山,没有两个钟头的路程是到不了的。好在大队长并不感到劳累,很快他们就到了沧浪渊,从远处观望,有两座峭岩屏立左右,犹如雄关隘口、险峻异常。两壁之间有一圆锥形水潭,将山口牢牢守住,此处为“莲花池”;攀着北侧的峭壁前移十余步,里面豁然开朗,正前方有一深渊,直径约20米,水色碧绿,水面如镜,因此唤做沧浪渊。渊四周峭崖屏立,正面有豁口,一泓涓流飞滴而下,坠入渊中,发出细弱清脆的响声,涤人心肺。渊周巨壁上,生满紫藤,形状各异松柏在悬崖夹缝间傲然挺立,顺西面的岩石可攀到壁顶。俯视深渊,但见壁立树匝,险绝异常。紧靠渊西北壁有一单拱石桥,名叫“水火桥”。桥身悬满藤萝花,桥下有一汪泉水清澈见底,涓涓细流汇入渊中。 ; 第九章 偷牛 2 水火桥前后有人头攒动,二利说那里有人。大队长说就是这里了。二利不明白,大队长到这里玩耍,不可能。大队长凑到二利耳边说,不要向外面说出去,这里是一个交易市场,很多猪牛羊马都到这里交易,外面管得严。二利说这就算是一个黑市了。大队长说应该算是吧。大队长说,这偷牛贼应该在这里,今天正是初五,听郭村老队长说这个黑市应该存在好多年了,他们共同约定了交易时间便是每月的初五,幸好,赶个时机,绝不能让他在我们眼皮地下跑了。二利“嗯”了一声。 过了水火桥,人多了起来,尽管人多,但是都很有秩序。卖家站立两旁,中间是一条并不算多么宽敞的小路,仅能容一个人走过,实际上这足够了。这里没有买青菜的,因为这个时代,青菜是允许在大街上摆摊购买的。这里都是猪牛羊马等,可是,眼下却没有,大队长与二利都感到奇怪。 买者与卖者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是他们还是能听到。 “猪崽吗?” “是。” “多少头?” “你需要多少头?” “两头。” 卖者带头,他们当时并没有商量猪崽的价格,而是,两人一起走了,想必,买者要验验货,然后中意了,再谈价格。生意上这便简单了。所说的人多了起来,实际上还是买者多,卖者相比之下少了一些。说也奇怪,这些买者与卖者都是男人,没有女人参加,从这里走到尾,恍然进入一个“男儿国”。这牲畜之中买卖成猪与猪崽的居多,其次是羊,再次为牛了,至于所说的马,几乎没有。 大队长似乎二利仔细听着众人的谈话,即便低声也要留意。可惜的是,这些生意都和他们无关。他们向前走了,前面的道路竟然比刚才宽阔多了,两侧的柳树婀娜婆娑,可以靠在她的身上小憩一会。大队长奔过去了,正要休息,二利给他使眼色,大队长明白了,就在他们不远处,有一个年轻人是卖家,卖的竟然是牛,大队长与二利面面相觑,他们不露声色。买家是个中年人,他跟随年轻人去了,他们顺着一段山路,拐到了一条沟渠,这里没有水,到处是怪石嶙峋。大队长这才看到,沟渠内有不少牛儿休息,他与二利顿时来了精神,牛黄对他们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即便是杀了,焚成灰,他们也识得。 沟渠前有一段平整的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在一阵春风的吹拂下,扬起头颅望着洁净的天空。大队长与二利像简约仪仗队一般走过,当然这些仪仗队是牛啊,羊啊,猪啊构成的。很多卖家与买家在这里嗓门开始高了起来,因为,这个沟渠在很远的地方也看不到,确实是一个隐秘地,黑市设在这里,他们真佩服早起发起这桩交易的人们。 “大队长,你看?”二利手指远处一头牛。 大队长望去,但是很失望,因为他们所看见的大多是半大牛还有牛崽,而他们所找的牛黄是一头成年牛。二人面面相觑,甚是失望,如果这里没有,恐怕想要再找到牛黄几乎是不可能的了。大队长问身边一个卖者,他是一个老人。他将牛黄的体格与模样描述给老者,老者只是摇头,他说这样的牛也许只有大队上有,这个集市上哪里会出现这种牛。只要一出现,肯定会被人抢购一空。老人问他们要做什么?大队长说想买为村里买一头。老人有些怀疑,他说耕牛都是公社负责的,应该到哪里想办法去。他不再理会他们了。 环顾四周,在这里呆下去,无非是浪费时间。大队长与二利商量还是回去到附近几个生产队看看。走过去一头牛旁,二利不小心踩翻了盛水的陶盆,大队长赶忙给主家道歉,主家也没有怪罪的意思。 他们下了沟渠,又回到了沧浪渊前的一片开阔地了,这里人还是比较稀少些。所以,不到这里来,还真不知道这里进行着牲畜交易,黑市就是黑市。大队长回头向远处沟渠望去,什么也看不见,那些猪牛羊等都隐没在其中了。他哀叹一声,也就是在哀叹声还没有落地的时候,二利用手指捅了他一下。大队长一惊,向二利所指的方向望去,从远处来了一个老者。年龄约六十,身穿中山装,成排的纽扣一直拉到脖颈,戴着一顶棉帽,是春季了,应该可以取下来了,但是他没有。他身后是一头牛,白地黑花。从很远就能看的出来,大队长又叹了一声。 “大队长,你不觉得这头牛特别像牛黄吗?”二利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 “走吧,这明明是白地黑花的奶牛。”大队长拉了一下二利的袖子,他先走了几步,从沧浪渊的一侧找到了自行车。他也庆幸,自行车没有被偷了去,刚才还一直担心着呢。看此,担心是多余的。 “不是,那就是牛黄。”二利语气很坚定,“我整日里瞅着他,他的步伐,他的眼神,他的所有一切我都了如指掌,尽管他变了肤色,我也一样认识的。” 大队长对于二利所言也是半信半疑,他问二利看清楚了,二利说他敢用项上人头做保证。大队长严肃起来,他严肃的时候,眉毛倒竖,眉宇紧锁不晴。远见那老者东张西望,行动确实有些鬼鬼祟祟,大队长察觉到他的异常,好在他们所处的地方也算隐秘,老者没有看见。他的目的地一定也是沧浪渊。 老者走到近前了,大队长绕到牛黄的身后了,尽管不算太近,但是看得还算清晰,这体格与牛黄别无二致,随后他快步绕到前面,看后,大吃一惊,果然是牛黄。虽然肤色不同,眼睛、眉宇、牛耳等更是与牛黄别无二致。 “你们┅┅,”老者说话语无伦次,很显然老者由于害怕,身体有些发抖了。大队长与二利使眼色,二利心领神会。 “老人家不要害怕,我们想买你的牛,我们的自留地正需要一匹壮年牛。”二利开始安抚老人,这时候,大队长走了,他向沟渠方向而去。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们是强盗,这光天化日之下哪里能有强盗,哎,原来是需要一头耕牛,你们算真是有眼里,这头牛在生产队已经劳作三年了,体格健壮,是一顶一的棒。” “哪个生产队的?”二利假装询问。 “不,不是,咱自家养的,也是从沧浪渊买的牛崽,小的时候那么小,你看现在,像一座小山似的。” 很快,大队长端着陶盆来了,里面是水,因为一路上颠簸,水从陶盆里飘溅了出来。二利与大队长相视而笑,大队长撩起陶盆,将满盆水泼向牛黄,再看牛黄身上的黑白两种颜料开始慢慢流下,二利用手擦拭着。老者恼怒,“你们这是干什么,我的牛,我的牛,开来人啊,他们要抢我的牛!”老者这样一喊,果然从四处奔来众多人,他们竟然将大队长与二利围在中央。 “是你们要抢牛?” “强盗,把他们抓到公社去。” “不要误会,这牛确实是我们生产队的,你们看,这个老头将我们生产队的牛黄涂上黑白两种颜料,但是我整日里与牛黄打交道,怎能不认识他呢。”牛黄在二利的洗梳之下露出了真容。 围观者,这才恍然大悟,他们再找偷牛的老者,老者早已逃之夭夭了。二利说没有抓住他送公社去真是便宜他了。人群中说他认识他的,他是前良人,年轻时就是偷鸡摸狗,连个媳妇都说不上,没想到老了,这毛病还没有改。众人也感可惜,大队长说只要将牛找回来,抓不抓他已经没有必要了,还是宽大处理较好。众人点头称是。 峰与几个伙伴还没有等到夏天,他们便要下水了。这是他们昨天商量过了,有毛四、钢弹、狗小。毛四拿着盆,是个铁盆。狗小拿着铁锨,峰与钢弹便是两手空空了。他们沿着小李庄东湖间的小路向北进发。我们再来说这片山区,应该属于丘陵地带。山岭起伏,连绵不绝,看上去没有阻隔,实际上走近再看,却是一个山一个山了,独立的有些孤独。好在山上树木隐蔽,群鸟不绝,往日了,峰与小伙伴们也嚷着刘老头到山上来,因为刘老头有猎枪。他们很是羡慕刘老头,那支猎枪是他自个做的,他们能想象到也许刘老头当过兵,他们问他,刘老头说当过,他们问他有奖章吗?他们认为每个战士都应该有奖章。刘老头说有啊,他们就更羡慕他了,确切说崇拜他,愿意为刘老头马首是瞻。他们还希望跟着刘老头到雪地里打兔子,下了大雪,这应该是他们最向往的时候了,除了打雪仗,雪地打兔子更是他们的挚爱。他们不仅享受这打兔子的刺激,更有,刘老头会将兔子带到家,让刘奶奶烹饪好,他们可以在刘老头家打牙祭。他们私下里叫刘爷爷,在他面前,当然一个爷爷,一个爷爷地叫。刘老头揪着他们的耳朵说,谁不知道你们私下里整日刘老头,刘老头地叫,如果再叫,绝不带你们打鸟,打兔子。当然,孩子们依然叫他刘老头,他也依然带他们打鸟,打兔子。 前方的小河与小树林是他们的乐园,我们现在的人们很少再能体会到当日的小河与小树林了,看这小河,两岸青草绿得逼人的眼,繁密而深邃,像少女的头发悠长,浓郁。到处的是青草,什么名字,谁知道呢,河边、田垄地坎、通往小河的小径两旁,还有各种野花,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它们真会点缀,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炫耀的机会,可是那时的人们因为物资匮乏,怎能有的心思与兴致去欣赏这些,但是现在想有这样的青草与野花却很难找到了。早晨来的时候,青草上有潮水的水汽,特别是在岸边,蹲下身上来,仔细辨认草叶与花瓣上的水滴,晶莹透亮,阳光升起来的时候,透过光线能欣赏阳光的璀璨来了。峰与小伙伴们走过来的时候,他们的布鞋上沾湿了,却没有任何污秽,一点渣滓都没有。 小河就更不用水了,峰他们来到这山区间,河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这是东山,水并不算急,特别到了他们要来的地方,水更是慢了,缓缓的,真像一个文静的女孩子。山溪到了这里分成了好些个支流,没有多少宽度,大约两米,可是长度却无法考证,虽然较多,但是模样却一样,因此,他们到哪里下水都是一样。 来到水边,水浅,算是鹅卵石铺就的河床清晰见底,小鱼、小虾透明一般,如果不仔细辨认,他们几乎与水成为一体了。 他们今天的任务是捉鱼,抓虾,逮螃蟹,可是看到这清澈的泉水,他们一致想洗个澡了。可是,这里水太浅,毛四说上游有深处,他们带着工具先到上游去。那是桥下,毛四不允许到桥的更上游去,因为那是水渠,他说水渠有好几米深呢。小伙伴们属他年龄最大,他一说,其他人便都听他的了。看不到水底,毛四并没有急着脱裤子,而是将裤脚卷起,向水深处试探,缓缓没了膝盖了,他说可以了,只要没到膝盖,能蹲下身子,这澡就可以洗了。其他小伙伴迫不及待脱了衣裤,他们的穿着并不多,穷人家的孩子将春天当夏天过,似乎整整一年就两个季节,一个是夏季,一个是冬季,也是无奈之举吧。 桥下小河宽约五六米,长度也有五十米的光景,从这里向下,小河慢慢便窄,到了刚才他们相聚的地方应该是最窄的了。峰用脚试探了一下,最深处刚好能没到他的肚脐,毛四正要向他叫嚷,见他站起身,水并不深,也就放心了。孩子们洗澡就是游泳,什么姿势,无非是狗刨,扎猛,他们溅起的水花飘洒到桥壁与不远处的衣服上了,谁管那些呢,衣服湿了也照样穿,至于这桥本身就是他们的乐园。他们开始游泳,他们都是游泳的好手,开始比赛了。 日头升起一竿子,他们就上岸了,穿上衣服,开始去捉鱼,抓虾,戴螃蟹。毛四与钢弹,他们俩要比峰与狗小的强壮些,他们的任务便是用铁锨将一段小河截取十米的距离,上下用泥土阻塞。峰与狗小,他们负责将截取的这两段的水全部清除掉。因为选择的是下游,小河宽度约为一米,水也不急,因此他们做这样的工作,应该说不费吹灰之力。很快,完成了。峰与狗小行动了,他们分站两侧,每人双手紧抓铁盆,铁盆竖立,放下,这水慢慢被他们倾倒了出去。果然,水下了一些,再努力,水又下了一成。峰与狗小累了,他们站起擦拭去额头的汗水,毛四与钢弹来帮忙了,他们的动作与峰与狗小异常相似,一番劳作之后,水又下了一成。 河床尽在眼前了,他们果然看到一些小鱼、小虾在冒着气泡,峰与狗小迫不及待得下了水了,狗小手疾眼快,抓住了一条白鲢鱼,他叫嚷着让众人看,毛四与钢弹也不工作了,他们翻转身也来捉鱼,他们的手头上已经不少鱼了,他们将鱼放在铁盆里,然后再装上些清水,盆中的白鲢鱼快活地游动着。可是,他们只顾着眼前的胜利果实了,哪里想到,上游的水都聚集在他们堵塞的上游河道上了,它们并不着急,而是慢慢得上升,它们知道一旦漫上就可以摧毁他们所造就的堡垒。 “这里应该有螃蟹!”峰说,他指向两岸青草所覆盖的小洞穴处,小洞穴密密麻麻,那应该是螃蟹的家。峰说的应该是不假,但是不能再肯定了,也许还有别的生物在生存。峰与狗小有些胆怯,不敢将手伸进去。还是毛四,他稳定心神,走了过去,将头试探好了一下,缓缓将手伸了过去,他也是试探,只要有什么危险,他会立刻将手伸出来,他的动作极为敏捷。 “哎呦!”毛四惊叫起来,众伙伴惊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只螃蟹,他钳住了我的手指。”毛四有些兴奋,小伙伴们原本惊愕,甚至说担心与害怕,听说是螃蟹,都异常兴奋。他们凑过去,想帮助毛四拽出手来,哪知,毛四已经将手拽了出来,另一手按住了螃蟹的甲胄,而那只庞大的螃蟹依然不肯放嘴,死死钳住毛四的另一只手指。 “好大的家伙!”众人欢欣鼓舞,毛四将螃蟹放到铁盆里,有了水,那螃蟹自然放了嘴。毛四并没有感到疼痛,尽管手指被咬红了一小块。 他们也效仿毛四开始行动起来,转眼间,果真有几个硕大的螃蟹被他们生擒了,他们的洞穴不再保险。钢弹抓得兴致,他的手伸得够长,脸庞已经接触到岸边的青草了,他侧头望见蓝天了,天很蓝,有碎小的白云漂浮。就在他的视线从蓝天转向草地与远处河水的时候,冷不丁,他看到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奇怪的眼睛。他没有在意,忽然,感觉不对,他一惊,“蛇!”他的反映迅速,一只手已经从洞穴里伸了出来,双腿早已跑出老远,趟过的水溅了同伴一身,小伙伴们也是异常机灵,他们的双脚也随着惊恐声很快抵达对岸了。 似乎被这一声惊呼震了,上游的河水“哗啦“一声将堵塞的河道冲开了,他们辛苦经营的这一小段河道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到原有模样。 “蛇呢?” “我们的盆!” 小伙伴们也顾不得什么蛇了,快速向飘走的铁盆而去,哪知还没有追上,那铁盆就已经沉入水中了,因为水浅,水中铁盆清晰可见。毛四将铁盆捞了上来。再看盆中被他们抓的鱼、螃蟹早已逃之夭夭。他们很是沮丧,但是无可奈何。 “哪里有蛇?” “那里!”钢弹指个小伙伴们看。小伙伴们看去,果然看到一双眼睛正望着他们,那窄窄的脑袋,长长的蛇芯子似乎也能辨认得清楚。峰率先找了一块石头砸去,随后,钢弹也捡了一块石头扔去。那蛇“窸窣”“窸窣”几声便消失在草丛之中了。 “快跑,要不被它咬了是要死人的。”毛四一声嚷,众人飞快得向来时的路跑去。他们忘记了,尽管小蛇有伤害他们的心,可是小蛇在对岸,怎能迅速追上他们。等他们跑出去一段道路的时候,他们才醒悟过来。 已经到了该吃中午饭的时候了,要不回家,爹娘肯定又要在村里叫嚷开来了。今日,算是无功而返,他们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走了。 ; 第十章 失火 1 几个小伙伴走在路上早将刚才的不愉快忘记了,因为他们又新思到别的趣事,那就是缠着刘老头去打鸟,山上的鸟越发多了,叽叽喳喳,呜呜呜呜,似乎有一种大鸟,个头像个大白鹅,小伙伴们在从溪水便绕到山前的时候看到了,起先他们要环绕过去抓个正着,这个大鸟倒像个呆鸟,走到近前也还没有察觉,只是一味地睡觉,它将嘴巴插到羽翼之中,长长的嘴巴泛着黄色的角质层,鸟冠上一束白发,他们看得清楚了,也越发喜欢上了,当然占有**更加强烈了。但是,当他们抵达它的身后,峰而狗小猛得一扑的时候,因为他们的地势高些,鸟在低处,哪知鸟儿“扑腾”一声飞走了,而峰与狗小因为向前扑的冲力“扑通”栽出几米开完,像从滑梯滑下,其他两个伙伴笑得前仰后合,所幸的草,身上没有擦伤,划伤,更谈不上跌伤了。 毛四与钢弹将他们二人搀扶起来,峰与狗小不满意,再抬头看那大鸟,它竟然在近处的大树上“嘎嘎嘎嘎”叫个不停,那声音像极了嘲笑声。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掷去,没有打中,那只大鸟预感到了危险,张开两翼,拍拍翅膀,飞到附近的大树上去了。 峰与狗小不满意,可是虽不能说望“洋”兴叹,也算是望鸟着急了。毛四说咱去找刘老头,那他带猎枪来,看这大鸟还逞能,他这建议正中众人下怀,他们回首与大鸟做个鬼脸便回去了。 麦苗已经长了一尺多高了,还在一日一日地生长,看样今年是个好收成,天公作美,雨水充沛,山上水渠之水没有派上用场,那是为干旱之年准备的。尽管这样,地里少一有些干土,孙队长便带领村民们挑水灌溉了,除此之外,再看每一垄庄稼,整洁有条理,垄垄没有杂草,都被村民们像梳头一般梳理得井然有序。规整的一块块麦田旁都有一小块自由地,那是生产队分给每家每户的,都有份,如何处理,生产队并不过问,只要不闲着就行,如果那个懒汉懒得过问,那毫不客气,生产队一定会收回,再分配给那些贫困户。这是大队长张作友任职之时所制定的规矩,村民们都很好的贯彻执行,没有滑皮倒蛋的,因为被人戳着脊梁骨的滋味是不好受的,都是面子上的事。 小伙伴们心急,想去找刘老头,果然他们发现刘老头的行踪了。原来,刘老头正与邵老头在田间地头下象棋,他们的右侧个坟包,他们似乎并不介意。可是小伙伴们就不喜欢了,这不忌讳吗。毛四、狗小、钢弹不想过去,只有峰说这怕什么,坟子里躺着的是死人,又不会从坟里钻出来,况且地头石块整洁。他们还是不愿意,峰有了主意,他说瞧他的。哪知,峰大摇大摆走了过去,他蹲在刘老头身旁看了两下,而后又转到邵老头那侧看了半天,最后,他趁两个老人稍不留神之时,端起象棋棋盘向小伙伴这里跑来。 “峰,你个熊孩子,快把象棋放下。”刘老头在后面叫嚷起来。 “你们这帮调皮孩子,你们老爷动不得腰了,闪你腰,你们家大人得买个老母鸡赔罪的。”邵老头也在说。 峰哪里过问这事,他既然敢做,就不曾想过害怕。象棋棋子与棋盘都放在远处的田间地头了。“刘爷爷,你们哪里能在坟子旁下棋,我们害怕,所以只能劳烦你们到这儿来。”毛四比他们都大,说起话来当然和气多了。 “你们这帮熊孩子让我们到一旁下说一声就可以了,何必强制搬我们过去。”虽然,他们嘴上不饶人,但是腿上早就行动了,他们已经到了几个小孩子给他们占据的地点了。这里也不错,四处都很平整干净。他们一坐下,这盘象棋又继续下了,哪是汉界,哪是楚河,分明有秩。 小伙伴们早就围上来了,说起巧了,四个小伙伴竟然在这一刻分成了两派,峰与狗小为一派,毛四与钢弹为一派,峰他们俩的年龄要比其他两个小些,说小也小不了半年。峰自然是站在刘老头的汉界了,他简直就想守卫疆土的士兵。刘老头刚要拿出“炮”,峰说不可,他腾起手拿起“马”,这“马”走日,铲除他的小卒子。哪知,对方钢弹不干了,他说你用“马”,我也用“马”,加之“炮”,垒砌炮台攻打你的大“车”。峰赶忙收手,说,不行,悔棋,悔棋。哪知对方毛四与钢弹不让了,双方开始发生了争执。 “这些孩子该上学了,总日里游手好闲不行啊,得想个办法。” “可不是吗,我前两日给孙大队长说了,他也去了附近村庄,人家都受过他的‘症’,在‘特殊时期’的时候,这造反派的名声也不好,临近村庄的大队长都不理会他。” “看样还得作友出面,他们当初一起去北京,一起在公社开会,修水渠,筑大坝,想必都很熟悉,商量起来没有问题。” “等今晚大队长回来,我找他商量,可是他一出面又耽误了他的工作,这一天工作一天的钱,有有些过意不去。” “我们可以给补!” “这是你给补的问题吗,再说你应该知道大队长的脾气他能要吗。” “没有任何好的办法了。” 刘老头与邵老头心里也不在棋盘上了,哪知道再看这盘棋子,车淹死的“界河”里,炮进来将军府,将军与大帅换了位置,马走成了象步,象效仿马的走法,一派大乱,谁胜谁负,还真得难以见分晓。 他们正不知道如何去办的时候,忽然,他们望见远处浓烟滚滚,继而有人喊“失火了!失火了!”随后,附近的村民手中端着盆,提着桶,先是几个村民,有人这么一喊,全村的村民都敢来了,刘老头与邵老头也跑去了,他们回家,也是很快提来了水桶。 “峰,是你家吧?” “胡说,怎么会是我家!” “峰,是你家,你看!” 峰顺着毛四的手指,果然看到娘从家里被人护送着出来了,娘趴在附近墙上在痛哭。峰走了过去,秀娘一把将峰拥在怀里,这泪水夺眶而出,附近大娘、大婶都劝开了。 “我原本在配房炉灶上蒸些窝头,谁曾想一不留神,这火苗便窜到了房顶,秀爹用麦草垒成了小房屋就这样被我糟蹋了。” “秀娘,这有什么烧着了,咱明天村里的男爷们再给你们盖上,并且一定盖得结实,不要悲伤了,你这身孕恐怕快要产了,应该是附近了吧。” “下个月初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查过日子的。” “就是就是,千万不要悲伤,就是一间配房而已。” 附近大婶大娘们都来劝说秀娘了,一番劝说好,秀娘的心情渐渐平复了。浓烟渐渐消散了,男劳力们也累得直擦拭汗水,刘老头与邵老头也来安慰秀娘,秀娘牵着峰的手回到家里,再看配房黑呼呼的一大片,木棒所做成的椽子还冒着丝丝缕缕青烟,只是没有火苗了,烧得跟干净,一点麦草没有留下,地上还有一锅没有蒸熟的窝头,秀娘刚要走过去。丁大娘看到了,几把将窝头收拾好,连同那锅。“秀娘,不要过问了,一会就给你送来。” “大嫂!”秀娘的泪水又出来了。 峰的其他小伙伴们也知趣,他们知道今天他们不再可能一起去找刘老头去打鸟了,峰不去了,少一个便没有任何意义了,平日里,他们只要出去,一定是四个,缺一不可。因此,他们给峰招手,峰也给他们招手。峰是个懂事的孩子,他知道自己要留下来陪着母亲,母亲心情还会好受些,才不会孤单。 没过多久,邻居丁大娘果然端着一锅窝头来了,黄橙橙的窝头直惹人的眼睛,还冒着热气。“峰,老吃一个热窝头。”峰从大娘手中接过来,咬了一口,他是不喜欢吃窝头的,记得是去年,峰从外面回来,因为饿了,到饭橱里看了,见是窝头,他拿了出来,冰凉冰凉的,他狠命地扔到地上,“又是窝头!”那日,母亲看到了,将他抓住,好一顿揍。晚上回来的时候,秀娘告诉了秀爹,秀爹也要惩罚峰,被秀娘拦住了。那时候,他不懂事。现在,他真得懂了。他从大娘手中接过来给娘,娘说不饿,让峰吃,峰说自己也不饿,先让娘吃。娘咬了一口说甜,峰也咬了一口也说甜。实际上他们都知道这棒子面窝头是难以下咽的。 “秀爹在山家林上班应该能吃上馍馍的,以后就不要蒸些窝头了!”丁大娘轻抚着峰的头发,一边安慰秀娘。 “是的,我只是想秀爹累,让他吃些馍馍,我们娘俩怎么都能凑合。” 丁大娘这才明白秀娘的意思,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他们说了好一会,丁大娘就走了。 晚上,大队长张作友像往常一样回到了家,推开门,感觉有些不对头,他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借着月光,他看到了原本他辛辛苦苦盖得一间配房化作一片灰烬,他叫嚷起来了,“秀娘!”秀娘从屋里出来了,她刚安顿峰睡下。秀娘生怕大队长生气,慌忙解释。哪知,大队长不知道今日哪里来的邪劲,辱骂了秀娘,很难听,秀娘哭了,她是一个娇弱的女人,听不到男人的大吵大闹。邻居丁大娘闻讯赶来了,她责怪大队长,说这他的不是。哪知大队长依然不依不饶。大队长这气是出在矿上的,一早,他去矿长隔壁房间放自行车,哪知矿长出差了,他只好将自行车放在房外,并且上了锁。尽管他不放心,但是也无奈,他就去下井去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想起自行车了,去看了。哪知,他大惊,因为自行车的车胎被人放了气,脚踏板丢了一个,车链条还断了。大队长这火爆脾气就上来了,他断定是二牛伙同几个小青年做的。他去找他们,二牛正与他们在房间内抽烟,大队长质问他是不是他干的。二牛说是他干的又怎么样?大队长火气,双拳抡了起来,哪知二牛四个个伙伴早已设下埋伏将大队长团团围住,大队长也不示弱,双手对众拳,虽然吃了一点小亏,但是还算打了一个平手。哪知,管矿长听到消息了,他推开门,大嚷住手,二牛似乎早就看到管矿长来了,平日了,他与管矿长关系搞得不错,一支烟一瓶酒的敬,管矿长当然心知肚明了。而这,他果然向着他们了,他问大队长这是为何?大队长说他们毁了他的自行车。管矿长回头问二牛,二牛当然不承认。大队长连忙辩驳,他说刚才他是他做的。管矿长批评了大队长,他说了很多,什么年龄大理所当然应该是矿工的楷模,不要以为有刘矿长便能仗势欺人,这山家里煤矿不同于他们乡下,等等。最后,管矿长让大队长写检讨,并且罚了一个班。大队长气不过,但是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这下午,他还是照常上班,但是心中憋闷之气,依然不能平。 可好,家里又出了这档子事,大队长将所有的气全部撒在秀娘身上。丁大娘见他不依不饶,也叫嚷了一句,“作友,你如果在骂秀娘一句,我扇你!”丁大娘这话特别有力道,大队长不言语了。哪知,秀娘感觉肚子疼痛,丁大娘当然看到了,他嚷道,“莫非动了胎气,快送医院。”秀娘清楚得记得时间也算差不多了,他咬牙坚持说,“应该是,我感觉得到。” 四周百姓一呼百应,地板车准备好了。丁大娘叫来了丁大爷,丁大爷唤大队长,大队长站起来,他竟然没有去拉地板车,而是径直到屋子里去了。 “不管这个龟孙!”丁大爷骂了一声,拉起地板车就走了,身后有丁大娘以及几个大婶子。快到窑上的时候,丁大爷安排丁大娘给峰爷爷奶奶捎个信去。 爷爷奶奶刚躺下,秀上了一天课,也累了,小孩子躺下便能睡着。丁大娘在外面喊门,奶奶听到了,她去开门,说明了情况,奶奶不敢怠慢,赶忙叫起爷爷。哪知秀被惊醒了,她问爷爷奶奶哪里去。爷爷奶奶说,出去有点事,将门关严实了。秀答应了一声,哪知,她答应是假,爷爷奶奶刚出门,她便尾随其后了。秀没有想到,奶奶与爷爷走到前面分道扬镳了,秀思考还是跟随奶奶,奶奶身体弱,如果奶奶有危险,她可以帮忙。 ; 第十章 失火 2 大队长喝起闷酒,桌上只有一包花生米,他越想越觉得窝囊,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好不容易将自行车修理好,给仓库师傅说了多少好话,好话虽然好说,但是没有零件怎办?车胎、车链条好处理,就是脚踏板,无奈之下,他只能蹬着一个脚踏板回家了。这酒喝得郁闷,不久就醉了,摇摇晃晃,刚要睡觉,门开了,一股凉风吹了进来,迷迷糊糊中,他看清楚了,原来是爹,他叫了一声爹,哪知爹手中多了一根木棒,那木棒硬生生地落在他身上了。 “你个龟孙,秀娘去医院了,你还在喝酒。” 大队长被爹这一木棒一打,酒气消了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赶快去医院。大队长骑上自行车刚要走,爹大嚷,带上我!大队长这才停下,等爹上来坐安稳了,大队长骑着自行车像飞一般,尽管只有一个脚踏板,但是无碍的。 等到了医院,孩子早已出生了。丁大娘冲着大队长嚷道:“秀爹,大喜了,是个男孩!” “爸爸,我又有个弟弟了!”秀快乐地跳了起来,她的身影映在了墙壁上,显得很娇小。 大队长这一路狂奔,身上淌了许多汗,那酒气早已随着汗水流出来了,推开门的一霎那,听到众人的欢喜声,他不禁流出了泪水。秀娘在病房内,他走了进去,娘也在病房,她在侍候秀娘了。大队长说,娘,您累了,回去吧,我来照顾秀娘。娘哪里愿意,她说他明日还得上班,还是她在这里吧。大队长望着秀娘,百感交集,不知所言,秀娘让他看看儿子,大队长望着襁褓中的儿子,一天来所有的委屈全部跑到九霄云外了。整个病房沉醉在快乐之中,每个人都是如此,包括前来帮忙的邻居们。大队长对他们表示了感谢,丁大爷不乐意了,他说说感谢,那就见外了。爷爷说他们劳累了,回家去吧。丁大爷他们见实在没有事可以帮忙便说要回去了。大队长请求丁大爷照顾峰,丁大爷说今晚他守在他家里。 很晚了,秀蹲在墙角睡着了,奶奶做了安排。她让爷爷与秀爹带着秀回家。爷爷不愿意,但是一想留在这里也不合适,只要听从了安排。大队长临走时,握着秀娘的手,他嘴角想说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随后,他在儿子脸庞亲了一口。 走在路上,秀被风吹醒了,他问爹该给弟弟起个什么名字呢?爹说你说呢。秀问爹,他可以给弟弟起名字吗?爹说,当然能了,你是大姐吗。秀说,娘怀着小弟弟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就叫“华”吧,中华的“华”。爹反复说了几遍“华”,“华儿”“华儿”,爷爷坐在后座上,也反复说了几遍,他说秀刚上学就学到了不少文化,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大队长将爹与秀送到了窑上,安排妥当之后,便骑着自行车回家了,门没有销上,他知道丁大哥或者丁大嫂一定在帮着照看峰。果不其然,是丁大嫂,丁大哥明日像自己一样得休息睡觉,所以这样的事情只能落在丁大嫂的身上了。丁大嫂坐在床边昏昏欲睡,大队长轻声叫了一声大嫂。丁大嫂醒过来,她说峰真懂事,刚才醒来,听说娘要生小弟弟了,一点都没有淘气。大队长“嗯”了一声。 丁大娘走了,原本大队长想睡会觉,可是他一点都不困,酒意一点没有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烟。他怕熏了峰,便走出去了,没出去之前将峰的被角塞实。他坐在房门前的石级上,他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了,因为是黑夜,声音异常清楚,是刘老头在与丁大娘交谈,刘老头问的自然是秀娘与孩子的问题,当他得知母子平安的消息时候,他说了一声谢天谢地。丁大娘说明日秀爹要上班,刚回来,累了,应该睡了。大队长闻声,走出了家门,他唤了一声,刘叔。刘老头走了过来,大队长给刘老头递上一支烟。 “应该办上两桌,让村里人都乐呵乐呵。” “不办了,现在条件还都不好。” “条件不好,但是也可以凑齐了东西,”他见大队长并没有要办喜事的意思便转向其他话题了,“眼下还有比这更为紧迫的事情。”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一定是孩子上学的问题了,秀已经在矿上上学了,老师们都是矿上文化人。” “我们的孩子不能将来向我们一样成了睁眼瞎,刘经书又来信了,他很快就要参加高考了,他写信来说,他这几年的努力一定会得到回报,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一直是他的理想,他还说现在整个中国百废待兴,咱们村应该有个新的打算与规划。” “经书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村应该有个新的打算与规划。” “我也不懂,也许他有文化,经历的世面可能多一些,站的应该比我们高一些,他在信中并没有多少什么,只是说了他在北京的生活与学习,他结识了一大批有为的年轻人,他说他们将来都是社会的栋梁之才。” “我真羡慕他们,可是,”大队长刚才的血气方刚转瞬即逝,“眼下,只有让我们的孩子们去做了。” “是的,前两天,孙发明大队长去了临近村找他们大队长,你知道的,当初你们都是‘大联合’,虽然‘特殊时期’结束了,谁不知道孙发明所做的那些恶事,他们都不理会于他,他们说只要大队长张作友出面什么事情都好办。” “哎,他们太抬举我了,明日到山家林上半个班,下午,我便到临近各个村与他们的大队长们商讨孩子们上学的事宜。” 他们俩谈了很久,直到鸡快打鸣的时候才结束,大队长似乎坐在床沿不到一刻钟时间,天便明了。 第二日,大队长张作友依然像往常一样去上班,上班前先到了邻居丁大哥家,丁大哥也如同自己一般早起。他叮嘱丁大嫂照看一下峰。丁大嫂请他放心,峰和毛四是小伙伴哩。大队长骑上自行车走了。到了中午的时候,他吃过午饭便去洗澡了。管矿长叫住他,问他为何没有将检讨交上来,大队长说等着吧。管矿长也对他无奈。大队长张作友虽然不算是一个人才,但是井下的活非他莫属了,他打的桩最结实,他趟出来的煤道最安全,他安排的任务最合理,他检修过的设施最安全。上级来检查时,对于山家林最近的安全提出过重点表扬,谁都知道这是大队长的功劳,如果将他惹恼了,他拍拍屁股走人,他管矿长便是罪人了,因为他是就是抓安全与生产的矿长。见大队长敷衍,他陪上笑脸,做个人情说,那事我心里给明镜一样,我处罚了他们,你的检讨不用写了,只要他们再找你麻烦告诉我,我一定开除了他们。大队长回头笑了一下,他没有多说话,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他先回到了小李庄,找到了孙发明,他希望他给他一块去,哪知孙发明说人家说了这小李庄只认识你大队长张作友,所以还是你去吧。说吧,他不再理会他了。大队长一看无奈,只好孤身前往蒋庄,蒋庄在小李庄东,这里的地理位置应该要好于小李庄,算是一块盆地了,土地多而肥沃,大队长清楚地记得在他小时候就因为争土地与蒋庄大动干戈,虽然没有出现流血事件,但是辱骂与殴斗是经常发生的。那时,那小李庄人少,自然斗不过他们,原本不少的土地,又被他们掠夺了不少去,找上级领导斡旋,哪知公社领导也是人家村的,无奈只好吃了几年的哑巴亏。好在大队长张作友上任以来,还没有丢失过一寸土地,他也在公社与蒋庄陈大队长无数次交涉要求他们偿还当年被占的土地,陈大队长知道大队长的脾气,只说等有机会一定偿还,不敢一句话拒绝。孙发明去了,吃闭门羹那是再正常不过了了。 大队长张作友此次去并非商量此事,如果有了空闲谈谈也不为过。也不知为何,大队长依然还热恋这大队长这个职位,他有一种预感,他可能最近还要回来,与土地打交道,与村民打交道。他听过刘老头说过,很多村民不听孙发明的指挥了,闹僵是早晚的事情。大队长知道村民们有成见,这在以前埋下的祸根。 也巧,蒋庄陈大队长也正带领村民浇灌麦田,他抬头见田间来了一辆自行车,起先有些疑惑。见来人打听,手指向他了。他才看清原来是小李庄大队长张作友。他唤了一声,“作友”大队长答应了一声。陈大队长走到地头,两人的手重重的握在一起,陈大队长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力量。 “大队长来我这里视察,这里可不比你小李庄,山间修筑的水利工程正好派上用场,真不如你的远见。” “哪里,陈大队长,你这里是盆地,即便不用修筑水利,老天爷眷顾,这水自然少不了。” “又笑话我。你看,我们都是担水灌溉,老百姓都给我提意见,甚至娘了,都之夸你有远见,有谋略。” 大队长与陈大队长寒暄了片刻,便话入正题了。他们说到了联合建立学校,陈大队长提出了困难,他说他曾经给公社领导说过,领导说侯宅子、张庄都有学校,你们村的孩子可以到那里上学,还费什么神自办学校。表面上领导说得合情合理,但是两个学校人满为患,他们以各种借口不接纳我们的孩子。 “是啊,我也早已听说,人家的孩子都已经入学了,孙队长也去找了学校的校长,人家也是这样说的,看样只能靠我们两个村了。” “嗯,你们村的孙发明当然迫害你,他所做的勾当谁人不知道,听说用猪皮当人皮将小女孩吓成了神经病,你们村怎能让他当大队长,你张作友太不够意思了,一走了之,将整个村交给他,你放心吗?” “陈队长有所不知,孙队长确实在‘特殊时期’其间做了错事,但是,他也是受了人的蛊惑,认真贯彻执行上级精神所致,干起工作来,一点都不含糊,村人还是比较认可他的。” “反正我不认可,我早就想到你们村找你商量办学校的事宜,就是听说他当了大队长,我很不乐意。” 听到陈队长之言,这件事情便算妥当了,他们又商量校舍与老师的相关问题了。陈队长领着大队长来到村后的一块空地,他说这里距离村约有一里地,原来是麦场,现在废弃了,草屋虽然露了天,只要经过几天的整修,马上就能使用。大队长环顾四周,距离村远有远的好处,不受各方面打扰,省人村里来访频繁,孩子们淘气在村里像鬼子逛街。他又转到草屋身后了,他看见近处有一个深约十米的大坑,他说选择这里不行,孩子们如果下雨天到这里玩耍掉进去可就麻烦了。陈队长说哪里又那么凑巧,只要老师强调,孩子们不准到屋后玩耍,就不会有危险。 大队长依然不放心,还想找其他地方。其他地方还真得不好找,他又仔细观察草屋地基,整块整块的青石累积,足有一米半深,墙尽管是石墙,但是很结实耐劳。他说这石墙抹上草泥也算凑合着用。大队长说他回去与孙大队长商量派来几个男劳力,这修葺草屋的工作就交给他们做吧,一并运来所有麦草。哪知,陈大队长不同意了,他说这是在蒋庄的土地上,这活还是由他们村的劳力干最为合适,这样各不相让,最后还是大队长屈服了。他感觉不妥,他说他们不能吃现成的,应该出份力。陈大队长说这样好办,你们出两个教书先生不久行了。说到教书学生,大队长说可以找刘叔商量,他应该没有多大问题,可是思前想后,也就这一个合适,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合适人选。只好实话实说了,陈大队长也没有为难于他。他们又商量老师的工资与待遇问题,他们一致的意见便是两个老师的工资友各个生产队负责,用粮食折成工资,同时享受到生产队社员最高工分。 他们很快商定,没有什么不可以商量的地方,一切都是坦诚不公,又是如此顺利。最后,要走的时候,大队长望见绿油油的麦田,他突然想起蒋庄曾经侵占的土地,他问起陈队长,陈队长笑着说只要张大队长复任,为了表示我们两村的情意,一定会将占领了几亩良田双手奉上。大队长说一言为定,陈大队长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大队长骑上自行车回到了小李庄将消息告诉了孙发明,孙发明表面上喜悦,实际上他是装出来的,大队长也能看得出来,他是嫉妒与反感,他出马什么事都办不成,而人家没费多少口舌,一切都办妥了,并且还不要出劳力。但是,无奈,还的照他的意思去办。于是,他来到生产队的大队部,对着喇叭说了起来,大体意思便是孩子的上学有了希望了,大队已经和蒋庄大队商量好,校舍设在蒋庄,上学时间等两个大队商量之后再公布。他唯独没有说起是大队长张作友的功劳,大队长听到了,他并没有在意,他去找刘老头了,他将与陈大队长的意思告诉了他,他说是他举荐的他,并且他说定了,还说了关于工资的问题。刘老头笑了,他说他还需要工资吗,不缺吃,不缺喝,我和你父亲一样矿上都享受到照顾的。大队长说那是村里的意思。刘老头说也只好如此了,等到经书回来,让他带上一段时间。大队长问听,如果经书能代课,那就再好不过的了,可是不能耽误他,他可是我们穷山沟飞腾出来的金龙呢。 “什么金龙,无非是忘本的家伙!”刘老头一反常态竟然说起刘经书的不是来了,“这孩子给他哥一个德性!” 大队长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是他并没有细说,他说还要去医院看看。刘老头看看日头,已经到了西山了,大队长一定还没有吃饭。他让老伴煎两个鸡蛋,大队长怎愿意吃,他说要带峰去医院看他娘,到医院吃也不迟,刘老头闻听说得也不假。大队长告别了刘老头夫妻俩。 大队长骑上自行车,峰坐在车梁上,还没有出村口,刘婶子叫住了大队长,她说叫峰过去。大队长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他示意峰,峰跑过去了,叫了一声奶奶。奶奶硬塞了什么东西在他的衣兜里,峰望向爹,爹没有阻止,因为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他猜也许是吃的。他知道如果拒绝,两个老人家一定会生气。等峰回来的时候,大队长看到了,原来是四个鸡蛋,大队长望向刘婶子,泪水夺眶而出,他想该如何报答他们呢,自己有什么能给予人家的呢。 ; 第十一章 老高 1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大队长张作友像往常一样随着矿车下到井下去了,额头上的镀灯划过了一条光亮的弧线,他很清楚每一个巷道,他叫后边人跟紧,每一次下井他都是这样唤上几声,约莫走了一袋烟的工夫,光线聚成一个亮点了,他们便停了下来。他将昨日遗留在这里的木棒集合在一起,他们第一项任务便是打支撑,只要支撑打得牢靠,这随后的工作便顺利了。选择哪个点打支撑,该用多少木棒,木棒的粗细程度等,大队长都了如指掌,这一年多的井下生活,他简直像个井下通了。没用多长时间,支撑做好了,他让其他人走来,他再试探一下,果然牢靠,这就可以掘进挖炭了。 后面有人唤他的名字,随着呼唤,来人额头上的镀灯也是慢慢亮了许多。走进些,仔细辨认,原来是管矿长。他唤作友,大队长问他又什么安排。他说上面有人找,大队长说等上了井不迟。他说不行,是公社的老高。大队长闻听老高,他笑了,笑罢,疑惑道,老高怎么找这里来了,让他在上面等着,中午再说吧。管矿长不乐意了,老高可是你们公社书记,你这是一天的工我就你算上就是了。大队长不是工的问题,我是怕出现什么问题。管矿长说他们能出现什么问题,只要你安排妥当就好。其他工人见事情紧迫,也劝说大队长上井。无奈,大队长做了些许安排尾随管矿长上井了。 老高何许人也,他原本就是渴口公社书记,年龄要比大队长大三四岁的样子。“特殊时期”时受到冲击,他被“造反派”戴上高高的帽子押到主席台上,主席台设在中学,一行红地白字格外醒目,上面是“打倒走资派高文彬”。一张张大字报横七竖八地张贴在四周破破烂烂的墙壁上。台下是十里八乡来看热闹的百姓以及该学校的师生,喝彩声不断,红卫兵小将们押着高书记的时候,围观的群众还不忘了吐唾液,骂上两句。台上宣读老高罪名的不是别人正是孙发明,他的声音异常洪亮能传到十里开外去。 在学校墙外一个角落里,正有两人正察看着这一切,他们正是大队长张作友与小伙子二利。大队长说得想出办法救出老高,二利说他们那么多人,我们就两个,怎是他们敌手,除非……他话音停顿了。大队长问他除非什么。二利说除非我们手中有枪,说到枪的时候,他们的目光转到了北山,那里有一支部队。没有想到他们不谋而合。说到他们便去做了,但是眼下还要等到他们宣判后的结果,尽管距离远些,但是孙发明的大嗓门,他们还是听到了宣判结果,三年监禁。老高被押走游街了,他被押上了汽车。大队长与二利也不闲着,他们悄悄尾随而去了。汽车先围着城里的街道转了两圈,虽然说城里,实际上一点水泥路面都没有,和农村乡下没有什么区别。两边的民众也算是看个热闹,说笑着,至于车上人犯了什么罪,他们根本不关心,即便是马上要枪毙。随后又被押到农村来了,十里八乡都去了,每到一个地方依然是孙发明在他们的领导的授意下大声宣读老高的罪名,老高恨透了他了。 最后,游街结束了,老高被押到了公社的牛棚,牛棚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栽种了许多高大的杨树,“造反派”们安排了两个红卫兵看守,他们都荷枪实弹。大队长找到了这个地方,他与二利商量还真得必须去趟北山部队。北山部队距离公社并不远,这不远的路程对于他们来说并非是考验。很快,他们看见部队的高墙了。他们找合适的下脚地点,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二利说北山部队他经常来,早就摸索清楚了。大队长说那更好。二利找到了军火库,他说里面有真家伙,偷出一些。大队长说今日即便是犯了罪,也要救出老高,明日老高能不能活着出来真得难说,我还担心老高想不开自杀了,他一家老小可就麻烦了。于是,他想定今晚就做了。大队长与二里的身手都很敏捷,他们并没有费多大的功夫就进到军火库了,每人挑了一把步枪,在一个蛋盒里装配了十发子弹。猛然,他们听到听到有声响,继而有手电筒的光照,他们隐藏起来,不多会,声响没有了,光照也消失了,他们趁此机会便逃出了北山部队。 这一切是如此顺利,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那下一步便是公社牛棚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便顺着高院的杨树进入了牛棚里,两个站岗的红卫兵竟然昏昏入睡,他们下了杨树,每人一个从后面砸昏了红卫兵,从他们身上搜到了门房的钥匙,大队长唤老高,老高借着月光看到是张作友,他眉头紧皱,他说你们上他们当了,这是圈套,就是引你们上钩。果然,牛棚大院大门打开了,十多个红卫兵已经包围了这个大院子,老高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要出去。大队长说他也要出去,他是个男人,敢作敢当。大队长张作友面对众多小将们,他交出了枪,二利也很不情愿地交出了枪,可是即便是这样,他们也没有逃脱被一顿毒打的惩罚。 一听说老高来了,大队长张作友还是一场欣喜的,他刚上了井,一双大手就握住了他。大队长望见的是一张大白脸,而他是一张黑炭脸,一黑一百相得益彰,两人看后都哈哈大笑。 大队长说要去洗个澡,管矿长说这怎么行。老高说没事的,我等着他。大队长起洗澡了,他并没有用多长的时间,便换了一身干净行头出来了。再对照老高,依然不如老高的整洁与气派。 “今日,我请你喝酒,咱们叙叙旧如何?”老高征求大队长的意见。 “这么多年没见了,喝顿酒是应该的,我请客,可是……”大队长想了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地方。 “走吧,上车。” “上车?” 大队长这才看到矿厂门口停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那便是老高的车了,他问老高,老高说是的。大队长很羡慕地点点头,他们很快上了车,有司机专门开车,他们到达了公社。这里大队长再熟悉不过了,这算是他战斗的地方了,参加了无数次的会议,经受过无数的批斗,也上过无数次公社的报栏。原来张贴的乱七八糟“大字报”都哪里去了,他有些疑惑了。大队长还看到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也是穿着整洁,他们正在忙碌着打扫卫生。 “一切都结束了吗?” “是的,结束了。”老高说这话的时候,还是保留着意味深长的口气。随后,老高吩咐一个姓“张”的小伙子通知食堂做四个菜,说要有两个大件,再准备一瓶大曲。姓张的小伙子答应一声去了,大队长有些拘谨,他说这样不好吧,老高说没有什么不好,他来买单的。大队长依然过意不去,他见老高意气风发,想必混发达了,财大气粗了。老高对于他的想法,当然心知肚明,他指着大队长的鼻子笑了笑。大队长也笑了笑。 很快,四个菜准备好了,两个小菜,猪耳朵,花生米,两个大件,一个烧鸡,一个清蒸鲤鱼。大队长哪里见过这样丰盛的午餐,他有些退缩了,不敢近前。老高拉住他了,他说今晚不醉不归,咱哥俩好好叙叙旧。大队长闻听说得也是。自从那次,大队长与二利去救老高结果被关押起来,他们是分开关押的,没有想到几天之后,大队长被放了,他去问孙发明,老高去哪里了?孙发明说不知道,也许被枪毙了吧。大队长闻听,一阵心急,要给孙发明拼命,哪知孙发明跳出老远,他反问大队长,你知道这老高的身份吗?大队长摇头,他说这老高的父亲是国民党,他便是埋伏在我们身边的特务。大队长当时哪里能相信。他们此时坐下,大队长第一杯酒下肚,便打开了话匣子,他说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老高了呢。 “他们说把我枪毙了是吗?” “是的!”大队长说出了自己的疑惑,“我并不相信他们的话。” “哈哈,“老高笑了,他继续道,“他们说的是对的,我父亲是国民党,我也确实是潜伏下来的特务。”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低。 “你害怕了吗?”他问大队长,表情由刚才的嬉笑变得严肃起来。 “我知道你还玩笑。” “不是的,真的!”老高越发认真起来了。 大队长猛地站了起来,他说,他是贫农出身,他还是一个**员,绝对不与国民党混为一谈,也绝不与特务一桌吃饭。哪知老高听了这话,笑得前仰后合,这时候,大队长还知道老高是在哄骗他,他只好坐下来了。想想,也是,哪能国民党做公社书记呢。 他们喝了不少,也说了不少,但是都是回忆往事,大队长问起当初老高被押到哪里去了,老高说他被押到省城,他一说大队长颇感惊讶,有多大的罪过在公社不能解决还要到省城解决,他又想起刚才老高说的玩笑话了,尽管大队长有些醉意,脑子还算清醒些。大队长问到了省城就放了吗?老高说是啊,到了省城省里领导不能判决,到了电话,就把我放了。 “打电话,往哪里打电话?”大队长感觉老高在说谎。 “你猜?”老高故弄玄虚,他的如此表现令大队长很为不满,因为他是一个直爽之人,他不喜欢拐弯抹角,满肚子的花花肠子他是最讨厌的,他为何同意孙发明当大队书记,他认为孙发明并不坏,只不过他脑筋比较僵硬,就是我们常说的有些教条,但是也算是一个为人直爽之人,他们都像梁山好汉一般,可眼前老高不是。他城府极深,大队长的眼睛里感觉模糊了,他当初只所以保护老高真是没有仔细思考过原因,只是因为他与他出于同一个战线,或者说,他们都是“大联合”。 面对大队长的狐疑与红彤彤的脸庞,他直笑,他是了解大队长张作友的,在他眼里,他就像小李庄一般淳朴,没有沾染到任何渣滓的泥土或者说灌木丛。 “我知道你还想知道什么,但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以后你会知道的。”老高饮了眼前一杯酒继续说道,“作友,这大队长还是非你莫属,从bj传来的消息知道,小平同志进入中央了。” “那又怎样?” “那有怎样,你真得学习了,小平同志可是抓经济的好手,我敢说下一步,所有的问题将来围绕经济展开,无论是农村还是城市将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想正是你一展身手的时候,你不是想在这片土地上有所作为吗,是时候了。” 大队长听不明白老高的话,他莫名其妙,对于他模棱两可的话半信半疑。 “作友,你说实话,你们村村民穷吗?”老高问。 “穷!”大队长当然知道他们家应该是村里面最穷的,但是纵观全村来看,吃不上饭的,像他们家这样时不时出于饥饿边缘不在少数,自从他去了山家林,情况有所好转,但是还不够他周济别人家的呢。每个月,他都要将一些粮票与工资送“五保户”家以及那些更困难村民家。秀娘实在看不过去了,她哭着阻止他说,我们刚能吃上饭,白面馍馍还不能吃饱,你又将仅剩的粮票送给人家,这日子要我们娘俩怎么过。大队长劝秀娘说,不要紧的,他一天下井算是两个班的,他是队长,整个矿区工人中,他是工资最高的,能保证他们娘俩的生活。秀娘还是不应允,但是男人当家,她也是无奈,不管怎么说,比前一阵子好得多了,她便不再阻拦。大队长还要求秀娘在适当的时候要帮“五保户”王奶奶做些缝补衣服,秀娘没有推辞都照办了。当然,至于挑水、除粪都是他大队长的活,晚上或者早晨,他隔三差五就会来的。 “穷又怎么样?” “怎么样,我们要改变!”老高将酒杯放在桌子上,似乎他使出了力量,酒杯的酒水漾出了酒花。 “改变,”大队长真得不明白今日老高要说的是什么意思,改变,土地如何改变,这小山村如何变化,破衣烂衫的农村如何改变。他百思不得其解。 大队长喝醉了,他趴在桌上竟然睡着了。老高却异常清醒,他唤工作人员整理一个干净的床铺,很快工作人员说准备妥当了,老高与工作人员一同搀扶着大队长进入一个房间,大队长并没有走,他又唤工作人员给他沏一杯浓茶水,一支钢笔与一沓稿纸。随后,他在一张写字台前坐定了,一沓稿纸铺展开,他拿起一支钢笔,想写字,但是没有写,随后,喝了一口浓茶水,望着窗外,还早,而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点燃,烟尘很快弥漫整个小房间了。一支烟过后,老高在稿纸上写下:土地,农民,然后又画了两个大大的圆圈,将土地与农民完完全全地圈在里面了。写完后,他又喝了一杯浓茶,见了底,他提起旁边的水壶又冲了一杯,茶叶在开水的冲击下飘荡起来,打着旋,像水花一般绽放。 ; 第十一章 老高 2 老高出去了,他在整个公社大院转了转,原有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铲除掉了,尽管都是破旧的平房、瓦屋,但还算是整洁。他又招呼工作人员将不规整与不合适的东西再进一步地改造,他们都忙去了,整个大院也许只有他们两个在忙,一个是他,另一个是躺在床上的大队长。当然,大队长不算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了。他转了两圈,又回到了大队长的身边。哪知,大队长醒来了,他也是刚刚醒来,醒来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站起来,走到窗前,才知道自己在公社,这便是公社的招待所了。床铺很干净、整洁,前面有一个写字台,上面放着一个茶杯,里面有浓重的茶叶,旁边是一沓稿纸,稿纸上写着几个字,土地,农民。字迹有些潦草,但是刚劲有力,里面孕育了感情了,这是什么意思,大队长想起是老高,字也是他的,他写这些究竟要表达什么。门开了,老高回来了。 “怎么样,睡得怎么样?”老高问他。 “还行。”实际上并不好,大队长感觉头重脚轻,尽管脸上的酒气已经消了一半。 “走,我们到小李庄。” “不,我还要到矿上骑自行车,明日上班。” “我好久没有去小李庄了,咱们这就去,明日上班我叫车来送你,如何?” 大队长一听,这怎么可以,再说,小李庄距离山家林矿并不远,早晨早起一个钟头步行也不耽误上班。他说不用的,他有办法。老高也不便再说什么。 老高与大队长坐上吉普车,很快到了小李庄,没到村庄,老高就让汽车停下来了。他说步行走过去。大队长只好随他。吉普车停在远处了,老高并没有急着进村,而是环视了近处的村庄与远处的大山了。 “这座大山名为卓山,相传有一只凤与凰生活在这里,他们相守于此几百年,可是远处的恶鹰便将此事告知了玉皇大帝,原来凤与凰是天上的神鸟,他们不能私自下凡,玉皇大帝得知此事,便惩罚他们,哪知,他们躲在这山里里面,玉帝便下命烧山,哪知,他们怎么也不肯出来,活活烧死在山上,你看那座山石真得就像凤与凰呢。”大队长给老高讲述这段长期存在在村民心中的神话故事。 “真是一个美妙的神话故事,将来要整理出来刻在碑石上,凤凰涅槃不是不可能,只要解放我们的思想,一切皆有可能,你看这祖祖辈辈生活的山山水水,尽管小村庄不算富丽堂皇,但是那份惬意已经从里面流露出来了。” 老高出现在村口,孙发明发现了,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奔过来,一句,“高书记”“高书记”的唤。他当然晓得老高与大队长张作友的交情了。但是老高似乎记仇了,只是敷衍而已,大队长张作友感觉有些不妥,不断给孙发明使眼色,意思便是让他跟上,多交流,多说些好话,原来的过节就会慢慢消除掉了。孙发明也不像以往那般执拗了,好像经过了这场运动,他变得也灵活起来了。他屁颠屁颠跟着老高,老高却唤大队长跟随,他一直用这样地称谓称呼张作友。 “大队长,咱从一侧绕到水渠。” 大队长答应了一声,但是还是觉得不妥,这分明还是将他当成了小李庄的当家人。他说他已经不再是大队长了,现在小李庄的大队长是孙发明。哪知老高一点情面没有留,他说,公社没有批准,张作友依然是小李庄的大队长,这是不能改变的,你是公社任命的干部,哪里能你说干就干,说不干就不干的呢?” “不是的,我们召开了村委干部会议,这是一致通过的。”大队长解释。 “村委干部会议,全村村民通过了吗,我想不会吧。”老高将村民都搬了出来,大队长张作友便理屈词穷了。孙发明感觉无趣,便找了一个借口走了,孙发明一句一个高书记,哪知老高记着仇了,根本没有理他。大队长觉得不妥,他说了,老高说没有什么。 他们沿着山上小道行走,很快眼前便是水渠了。水渠修在山间,深约五米,水渠两壁是用一块块青石垒砌而成,石块之间用白色的灰泥填充,我们不必担心这些灰泥粘合剂的结实程度,他是公社请来的老专家的秘方。在每隔一里处靠近山南的一侧有一处泄洪闸,硕大的整块钢铁插入水渠中,一侧的清水被阻隔了,另一侧我们能清晰地看到是一道深深的水沟了,水沟顺着山坡而下,两侧都有纵横交错的小型水渠,像无数条小蛇蜿蜒伸展在田间地头了。那硕大的泄洪闸是大队长张作友请求公社向钢铁厂讨要的,齐村区钢铁厂尽管不大,但是生产如此大的泄洪闸还是不成问题。那时是老高的前任任公社书记,他带着大队长张作友找到了钢铁厂厂长,他们都认为厂长会给公社书记一个面子,哪知厂长说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关键看心情。任书记与大队长面面相觑,任书记是带着齐村区区书记的签字来的,人家都不买帐。如何办再好,任书记说回去吧,没有泄洪闸用石块垒不是一样吗?大队长说难道指望村民用挑子挑水不成。任书记问他怎么办?大队长说他的本事便是磨他。任书记说你在这里磨吧,他要回去。任书记没有等他就走了。这里只剩下一个他了。 大队长第一天的时候在各个厂房转悠,他也不闲着,向有经验的师傅请教冶炼技术。厂长看见了,很是不屑地命人敢走他。不让他去车间,他又在厂房外转悠,工厂周围的环境另他不满,他告诉从身边走过的工人,环境应该治理,长此下去那还了得。这话传到厂长耳朵去了,他命人叫他过去。他问他何为了得?大队长义正言辞道:“这污浊的气体排到空气,一天两天没什么,时间长了,你看碧水蓝天会成为什么样子,再说,工厂排出的污水流到河里去了,孩子们还能游泳吗?” 厂长说他幸亏不当官,如果当官那就麻烦了。大队长说当大队长不是官吗?厂长闻听笑了。好在,他没有赶他走,并且给他安排了一个房间,他的意思便是僵持,看谁能耗过谁。大队长也省得清闲,就住下来了。第二天,相安无事,第三天,区书记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公社任书记。正好是午饭时间,厂长命食堂做几个小菜,还上了两坛子酒。 “这酒,酒,”书记也惊愕不已,“上酒不太好吧,咱们还是谈谈工作。”他想看门见山。 “工作要做好,酒也要喝好,不是吗,不耽误。” 从他的话语中,大队长似乎听到些希望,他也说恭敬不如从命。两任书记见此,也不再推辞。哪知,厂长说会给两任书记一个面子,不过这就要喝好,一杯酒一个泄洪闸,那硕大的钢铁需要好多功夫还能完成。众人闻听惊愕不已,这少说也要五六个泄洪闸。区书记问大队长一个泄洪闸不行吗?大队长说不行的,村民那里说不过去。任书记也生气了,要不这酒你喝。眼前的酒杯,那是酒杯,分明是酒碗,百姓家喝汤吃饭的饭碗。 “已经给足了面子了,一碗一个,绝不反悔。”厂长有些故意刁难的味道。 “厂长,你知道的工作上是不允许饮酒,两任书记他们都是领导,来这里是工作,我们三人之中,就属我不算个领导,就有我代劳吧。” “不,老张,这样不行。”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会出人命的。” “书记,不要担心,我能承受了。” 大队长会喝酒,也能喝酒,但是只局限于少量酒,用饭碗喝酒还是第一次。他望着厂长说说话要算话,两任书记在场。厂长说那当然。大队长没有含糊,他将酒坛子抬起,倒了一碗,些许酒水洒在地上。大队长端起一碗“咕咚咕咚”,果然一碗酒喝个干净,喝罢还将碗底展示给厂长看,厂长一脸的不屑,他掏出烟给了两任书记一支,自己也留可一支,随后点燃,眼睛迷离在烟尘之中了。大队长又倒上一碗,第二碗显然吃力了,但是,他依然果断地喝了下去,他的脸庞好似迅速红了起来,这像是红布弥漫了全身。任书记说不好,不能再喝了。哪知大队长说,没事,再倒上一碗。他自己亲自倒上,他的双手已经不停使唤了,颤颤巍巍倒上了酒,随后,端了起来,酒碗找了半天嘴,始终无法靠近,厂长那张尖削的眼庞瞥望着他,大队长最不喜欢这双鄙夷的眼睛,他稳了稳心神,最后还是喝了,哪知喝了一半,一头栽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至于,怎么醒过来的,大队长也不知道。不过,那是两天后的事情了。也就是说,他在医院呆了两天。后来听任书记说,他昏死了过去,当时所有的人都吓坏了,包括钢铁厂厂长,他们将他送到医院抓紧时间抢救,医院说幸亏及时要不就完了。两任书记都责怪厂长,厂长说只要老张醒过来,什么要求都答应了。好在,大队长命大。厂长答应了大队长的所有要求。 老高也知道这个故事,甚至说整个公社,乃至整个齐村区很少不知道的,因为针对此事,区书记专门表扬了大队长,尽管手段不可取,但是这种牺牲精神是值得学习的。他在大会上说的时候,与会人员都笑了。老高说起此事,大队长摆摆手,意思是说还是不要提起为好。 他们沿着水渠转了大约一个小时转到东侧去了,下了坡,他们便听到远处朗朗地读书声。老高与大队长相视而笑,都说要去看看。这里距离石屋应该有十分钟的路程。 “大约有多少孩子在这里上学?”老高问大队长。 “我还真不知道,但是我听说分成上午与下午,上午是二年级的孩子,下午是一年级的孩子。” “真难为老师了,挺辛苦。” “是的,老刘已经六十多岁了,自从在这里当上了老师,很少再去和老邵下棋了,他是一个兢兢业业,做什么事情都是一板一眼的人。” “像你一样。” “我怎么能与老刘相比。” 顺着眼前一条清澈的河流,他们便来到了石屋跟前了。石屋前是一片宽阔的场地,那是孩子们的操场,课间玩耍的地方。中间一块已经没有青草了,一定是孩子的杰作。石屋左右两侧墙根右侧是用玉米秸围成的厕所,正面看石屋两侧,男左女右,女孩子有厕所,男孩子到了西墙便随便了,孩子们都朴实听话,从不会走错的地方,或者做些令其他嘲笑的事情来的。 他们一经在操场出现,立刻吸引了孩子们。刘老头在里面吆喝起来了,那不是普通话,但是一场洪亮清脆,“不许向外看,这里我要讲述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刘老头当汇聚孩子们的吸引力的时候总是要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在孩子们心中,好像刘老头脑海里有许多故事,并且都很有趣。是的,他的阅历足以给孩子们讲上几个月,甚至半年。老高示意不要耽误孩子们上学,还是撤为好。大队长闻听,不错的,他们并没有走原路,而是顺着蒋庄小道前行。 远处有一个年轻人跑来,边跑便喊大队长,走近看时,大队长认出来了原来是二利,他气喘吁吁地站定,大队长问他有什么急事。他说他们家来了一个军人,有要紧的事情告诉他。大队长猛然意识到什么,双腿便飞也似的奔跑。他也顾不上老高了。好在蒋庄大队与小李庄生产队并不远,没有多长时间就到家了。 眼前是一个军人,一身橄榄绿特别显眼,一个瘦可以来形容他了,个头也并不算太高。他先给大队长敬了一个礼。秀娘站在他的旁边,脸上见不到什么喜色。大队长迫不及待地询问,二弟,二弟,他怎么样了?不会有什么事情吧?这是,这是?他有些语无伦次了。 “作义,他没什么的,只是需要你跟我去一趟军营。”军人表情严肃,不苟言笑。 “去一趟军营,在省城吗?” “是的。”军人的话语很简洁,似乎有许多话不便说出来。当然大队长更不愿意他说出来,因为他意识到一定出了问题。二弟是受了重伤,还是受了什么处分,难道在一次任务中当了逃兵,要受到军法处置,等等。大队长真得想不起来,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想问,但是此时,他不能问,他也害怕秀娘承受不住。也许她在刚才已经询问了无数遍了。军人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老高也来了,他给秀娘做了介绍。秀娘说认得是公社的高书记。秀娘的脸上的喜色只是短暂的。老高也示意到这一点。他问军人,怎么了?哪知,对于外人,军人一句话都没有。他只是说现在应该马上出发,事不宜迟。他这事不宜迟令大队长打了一个寒噤。尽管夕阳很快要落山了,但是它所呈现的暖意已经笼罩了四周山林、土地与小村庄了,可是他心中的寒意确实实实在在的。他哆嗦了一下,但是无奈,只能接受现实。 ; 第十二章 小义 1 老高安排吉普车送大队长去军营,大队长说这样不好吧,老高说没什么不好,他可以步行回公社,一路上欣赏风景,顺便考察墒情。军人倒并不领情,他说马上出发吧,他有些命令的口吻。大队长不愿意看到他那冷冰冰的脸,因为他不知道这张脸意味着什么。老高唤大队长一边说话,他似乎想了半天还结结巴巴说了一句,无论怎么样,你都要安安全全地回来,不要有任何情绪,你的生产队还需要你,我们马上要召开公社大会,给生产队大队长都要做表态发言。大队长一惊,他不明白老高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感觉老高应该知道些内部消息。老高说去吧。军人不再迟疑,他走了,远处的吉普车在等着他们。大队长无奈,只好跟随,他回头与老高摆摆手,又与秀娘告别,他的内心极为复杂,他望见秀娘的泪水在眼眶不断打转。 上了吉普车,军人在他旁边就坐,大队长坐在一侧,军人说了他们要去的地址后便不再说话。大队长感觉他像一个木头人,难道二弟现在也像他一样,他透过玻璃望向外面,远处绿油油的麦田尽收眼里了。二弟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年轻人,他不像那些充满热血的红卫兵,到处游行示威,抓人,打砸,喊口号,将整个社会搅得鸡犬不宁,零星之火都能点燃成一堆熊熊烈火。再看二弟张作义,他在做什么,他有一个女朋友,是他的同伴同学,叫明明,听名字就知道是一个长相清秀,高挑的女孩。他们时常来到卓山,因为学校已经停课了,他们不愿意和他们为伍。卓山便是一个好地方了,山泉清冽,叮咚作响,树林阴翳,灌木丛生,春天的时候,还有各种鸟鸣与花香,他们手牵着手在山上奔跑,山上是一块宽阔的场地,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迎着风,头顶是天,这便是他们的天堂了。 明明唤他小义,小义唤她明明,那双炽热的眼睛相望着,他们紧紧地拥抱一起,然后,小义吻了明明,再吻,明明假装拒绝,她回身就跑,小义在后面追赶。两个年轻人像一阵风飘来飘去,累了,他们偎依在一起,望着蓝天便睡着了。当他们醒来的时候,眼前围着许多人,不是别人,都是红卫兵小将。他们并没有惊醒他们,他们在等他们醒来,醒来后,他们的行动便粗野起来。有人喝令小义起来,小义起身,哪知被一个红卫兵小将推搡了一下,小义问他,他做了什么错事?小将说,他是一个流氓。小义说他不是流氓,明明可以作证。小义还特意强调他们并没有做什么。明明也说小义不是流氓,他们根本没有做什么。可是,这些红卫兵小将们根部不听这一套,强制将小义带下山,可是小义怎能听他们摆布,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高大的灌木足以遮挡一切,小义趁前后两人下山不稳,腾地一声窜到一侧,打了一个滚,已经溜到远处去了。小将们叫喊,嚷骂,小义早已逃之夭夭。 可是,事情并没有结束。小义总还是要出头的,他想不能做一个置身事外的人了,他依然坚持了他所认为的正义。一天,他向学校走去,刚走到一个拐角处。明明一把将他拉到隐秘处。她说他们要对他有所行动。他问什么行动,她说他们要吊死他。他说就因为他为了他们尊敬的校长说了一句好话?明明点点头,她哭了,她扑在他的怀里哭了。他安慰她,轻抚着她的脸庞,告诉她他不会有事的,他们应该当心才对。明明要他逃跑,他说没有必要。明明擦拭泪水,她拉着他顺着满是各色标语的墙壁来到一间小黑屋子前,四周无人,她说他们都行动去了。她让他到里面看看。他笑着问她看什么,他知道这是他们的司令部。明明说里面的墙壁上张贴的都是人皮,昨晚的时候娘都跟她说了,他们杀了好多“大联合”同志。对于明明所说的墙壁上的人皮,他怎么也不会相信。明明说如果不信,他可以翻窗户进去看个究竟。他嘴角“哼”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砰”一声将锁砸烂了。明明吓出了一身冷汗,像一只猫似的哆嗦了一阵。他冲她笑了笑。他进到小黑屋子内,尽管是白天,这屋子依然黯淡无光。因为这间屋子背靠工厂,四周墙垣遮住了光线。他还是能寻到煤油灯,桌子上有洋火,点燃后,这整个屋子便亮堂了起来。明明依然像一只吓破胆的小猫畏畏缩缩挨到门板旁向里瞧,他走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他说她看墙上。明明哪里敢看,她早就被人们的传说吓得魂魄尽去。没事的,明明。她笑了,笑罢。他说,薇子,这些坏蛋再怎么也不可能去杀人的,墙壁上都是图画的人皮而已,我大哥他们村长的“造反派”也用了这一伎俩,结果将一个小女孩吓成了神经病。他是在给明明壮胆。因为他能猜想出此时的明明稍微一有点动静,立刻就能吓倒晕死在地。好在他有话,并且他的双手始终不离她的身体,他轻抚她的脑袋,她这时候微微睁开眼睛,顺着黄晕的灯光,她果然看到了墙壁上的人皮,不,的确是图画的人皮。他走到近前,抚摸了两把给她看,她也照着他的样子摸了两把。他说怎么样,相信了吧?明明点点头,她说相信了。 大队长看出了事情的端倪,他不像让二弟小义也像他这样受到各种冲击,他给爹商量对策,爹说送他去当兵,远离这个是非地。大队长说也许他们也会阻拦小义当兵,爹说武装部他还是认识人的。大队长说事不宜迟,到了征兵的时间立刻带他去。也巧,正当小义与他们闹得很僵的时候,距离征兵也就是一两个月的时间。很顺利,小义个方面都合格,一个红红的印章宣告了小义便是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一旁的大队长好不羡慕。实际上这也是他的梦想,像一个男人一样上战场,杀敌报国没有什么不好。 小义当兵是在秘密中进行的,他走的时候也是静悄悄的,但是临走的头一天,小义异常不安分,他说要去见一个人。大队长知道他要去见明明。但是,他知道他只要出门,说不定又要闯出什么大祸来,即便他不出闯祸,这祸也可能会找上他。因为那些事还没有结束,他们还都记着仇呢。大队长只得给娘商量对策,对策一出,娘便唤小义到身边了,她说要给儿子说说话,恐怕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她鼻子一把泪一把地说,小义想出去,但是也被娘阻住了。 送行的时候,小义迟迟不愿上火车,大队长给二弟说,明明来的时候,他会将地址给他,通信还是很方便的。小义闻听,也可以。他特意嘱咐大哥,说一定要明明等着他,等他复员会娶她做老婆。大队长点头示意,他说记住了。小义上了火车,火车开动了。哪知,此事明明还是知道了,等他来到月台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了,火车早已不见踪影。明明哭了,哭得死去活来。等他醒来的时候,她望见竟然在小义家。她趴在娘的怀里直喊娘。娘笑着说真是傻孩子。哭吧,她问起此事,娘说是你大哥看到你向火车站跑,怕你出事,才告诉娘,等我们感到发现你躺在地上了。 这多少年,明明来过许多次,她真得唤爹为爹,唤娘为娘,唤大队长为哥了。他们也都将她当成自己的亲人了。小义到了部队就来信了,大队长将小义的地址给了她,他们便可以进行通信了。原来多愁善感的明明变得开朗了,又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了。众人看了,很是高兴。 大队长想了很多,他怎么也猜不出今天会发生什么。但是所有的罪责、痛苦、愧疚,他都能承担,他有这个能力。夜幕来临了,大队长也不知道吉普车到了什么地方,好像眼前汽车多了起来,他问司机,司机说到了省城了。他没有问军人,他知道从军人口重什么也得不到。司机说原来他也在这里当过兵,这里的一切他都很熟悉。他们只是通过省城的一个街道,随后又转入郊外了,一到郊外又是一片黑暗。 今晚的月亮很圆,大队长竟然感叹起来,他的感叹没有人回应,包括刚才说上两句话的司机。军人终于开口了,他出的第一句话就令大队长大惊失色,他说: “我们要去打仗了,小义是我的战友,因为我是独子,部队不许我去。” 大队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司机连说了几句,“打仗?打仗?给谁打仗?” 哪知,军人说完这句话,又变得无言了。大队长的心又被人狠命地揪了一下,痛痛的,无以复加。 过了这片黑暗的郊区,便来到了一片山地,大队长在车上清清楚楚地看到有许多亮光从他们汽车旁边经过,那也是汽车的灯光,刚开始如一条光点,而且成了一条线,在后来成为光柱了,行驶在这条山区上应该特别小心,因此,司机开得缓慢。光柱应接不暇令大队长惊异不已,但是无从问起,只好随着车行进了。汽车终于停下来了,大队长下了车,他第一感觉便是听到有潺潺的水流声,小义所在的军营建造在河流边,听声音,应该不算是小河,最起码应该是中等河流。汽车停在桥边,军人说这里走。司机坐在车上等候,他说累了,想休息一会。大队长说他们应该会很快出来。大队长跟着,眼前的汽车依然不断,只是汽车上覆盖了一层帆布罩,他认为应该也是橄榄绿。 军人给岗位出示了相关的证件,大队长在一个登记卡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家庭住址。履行完相关的手续之后,大队长就进了军营。远处、近处有灯光,灯光下,大队长看到硕大的广场上还有数辆汽车,有些战士登上汽车,在远处,站立着一个方队,有将军在训话,战士们斗志昂然,他们在回答着将军的问话,将军不是本地人,许多话,他没有听懂,战士们的回答,他更是难以理解。但是,那种誓言似的口气给大队长带来了一种窒息的感觉。还没有到夏天,但是这里确是异常的热烈。 ; 第十二章 小义 2 军人去汇报了,不久便从远处跑步过来一个瘦弱的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二弟——小义。大队长一把握住二弟的手,小义也是异常兴奋,把哥哥抱了起来,他唤了好几句哥哥。他们兄弟俩小时都特别融洽,从来没有因为某件事而争吵,打架那更是不曾发生的事情。尽管大队长有时候脾性暴躁,但是他从来没有给弟弟妹妹较劲过。一次,二弟在外面给人打架了,爹惩罚了他,二弟不停地哭,他这一哭,爹打得更严重了,越严重,二弟的哭声可想而知。大队长气不过,不知如何发泄,捡起地上的一块大石头将水缸给砸了。这下子可闯祸了,爹一头栽倒在床上不起来了。娘找来大夫诊断,说没有病,只是心病。爹一没有吃饭,娘让大队长跪在地上,陪同跪下的还有小义,妹妹小英子见两个哥哥都这样,她也不含糊,也随着哥哥们了。娘劝爹,爹说了话,让他们跪,跪死他们。哪知,这一跪,倔强的他们竟然真得跪了一夜。当东方现出晨曦的时候,小英子晕倒在地了,爹闻听小义唤妹妹,他一咕噜站了起来,抱起小英子就跑,边跑边唤大队长跟上,好在小英子只是受了点风寒,吃点药,两天就好了。 “小义,你们真得要去打仗?”大队长不敢确定,但是眼前的紧张足以验证军人不是虚假。 “是的,大哥,作为军人,我理所当然应该承担军人所要承担的职责。”小义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那时候,他身上有不少戾气,小的时候蛮横不讲理,大的时候,也没有多大改观。倔强得像头驴,别指望他给人道歉,有时候还喜欢欺负人,当然是弱小的孩子了,别的孩子哭得时候,他觉得特别有意思。有一次,终于让娘看到了,娘没有多说,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小木凳上,他问他,小义啊,你将来打算做什么?哪知,小义站了起来,双手插在兜里,一只脚放在小木凳上,他有叫嚣的语调道:“做什么,我要有一支枪,有了枪,我谁也不怕,娘,以后你与爹都不要管我,等我给你们打下一片江山,你就是太后,我爹就是太上皇,我吗,当然是皇帝了。”说吧,趾高气昂地望着娘笑,娘也笑了,她道,“我看啊,你只能做个土匪!”哪知,小义说刚才我是与娘开玩笑,我的想法便是做一个土匪。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异常严肃。娘看出了他的认真,那是发自内心的想法。娘害怕了,所以在小义上了中学之后,娘便与爹商量要送他当兵去了。“特殊时期”时期,他与红卫兵的恩怨正好成了他们的由头,小义也不便推辞了。 “打仗,你不害怕吗,你为何不能像邱玉和┅┅” 还没等大队长说完,小义便打断了他的话,大队长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小义——自己的弟弟怎能做一个逃兵,如果那样,他这个大队长如何服众,他的爹娘都要承担坏的名声。秀、峰与华,他们会在别的孩子面前抬不起头来,他们的叔叔是个逃兵,这比什么都难听。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身上。 “哥,你怎能有这样的想法,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你只是担心我的安危,告诉爹娘,就算没有生下这个儿子吧,当初,小的时候没少给爹娘添麻烦┅┅” 一声哨响,有人唤“张作义!”大队长知道他们要集合了,他心慌了,哪知小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块手表交给大队长,“这封信交给明明,手表是爹送给我的,还给爹吧。”大队长彻底垮了,这是要做一个交代了,这封信不说他也明白,是一封分手信,一定是劝明明不要在等他。大队长的眼眶湿润了,他坚强的脊梁不知为何终于承受不住,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泪水顺着他的手指在流淌。 小义再也没有出来,他到哪里去了,大队长停顿片刻,稳定心神,站起来,四处寻找,但是再也没有看到小义的身影。小义当然看到自己哥哥了,他在一声召唤一下,他们上了汽车,汽车上的绿色帆布盖住了四周,他稍微掀开一点望着灯光下站立逡巡四处的哥哥,他哭了,但是转瞬,他又擦拭去。因为他知道这也许就是一条不归路,战争不相信泪水。 岗位来唤大队长,他说他探望的时间已经到了,显然这是下了逐客令了。大队长尽管无奈,但是只好走出了军营。司机在桥上抽烟,也许他等急了。他见大队长出来,扔掉烟头,发动汽车去了。大队长回头望了一眼军营,眼前的军营是什么模样,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他呆望的四处灯光也变得模糊不清。 大队长在回来的时候,睡着了,等司机把他叫醒的时候,他们已经到家了。他下了车,向司机到了谢,司机“嗯”了一声,便上车走了。他似乎不乐意,大队长能判断出来,但是他并不关心这个,他望向天空,天幕开始有些浅白色了,他知道这新的一天很快就要开始了。他没有敲门,他蹲在门前,不觉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被秀娘搀扶到屋内,躺在床上了,也是在迷迷糊糊中,秀娘说他发烧了。秀娘买来了药,给他服下。他便再次昏昏沉沉中睡去。 昏沉之中,他梦见小义被突如其来的手榴弹炸死了,他那双眼睛瞪得老大望着他,他还再叫着,大哥,大哥。在梦里,大队长就哭了。醒来,他依然在哭。秀娘在旁边问他到底怎么了。大队长怎么也不可能瞒着秀娘,他说了实情。秀娘说这件事一定不能让爹娘知道,那块手表也要藏起来,藏一个隐秘处,爹娘来的时候若发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大队长问秀娘,那明明那里怎么办?秀娘说她去找她谈,看样这桩婚事成不了了。大队长说他也这样想。 “能不能想个办法弄个收音机来?” 秀娘提醒了大队长,他说他在供销社见过收音机,有了那玩意,就可以随时知道小义的情况了。大队长这就想起,秀娘不让,她让他在家里呆上一天照看华,等峰中午放学的时候,将剩饭剩菜热一下就可以了。她要先去到明明家去一趟。明明距离小李庄大约有三个钟头的路程,大队长让她骑自行车,秀娘哪里会。她说不用的,步行很快便到了。 秀娘腿脚灵便,东方的朝阳映红了半边天,些许鸟儿在东方的天空纷飞,很快,朝阳变成了白球了,竟然在一个钟头之时,白球附近笼上了阴影了。那阴影便是阴雨,朝阳来得慢,可是这阴雨来的特别快,来的时候,迅速占据了整个天空,风来了,吹动了树叶,再变大了,刮掉了树枝了。也巧,正是落下雨水的时候,秀娘打听到明明家。生产队的活在大雨骤至的时候停下来了,他们带着工具向家里跑。很快,秀也来了,她没有看到秀娘,给她撞了一个满怀。 “你是明明吧?” “你是?”明明将工具靠在墙上,用手挽去头发上的雨水,并且头向一侧倾斜了。 “我是小义的嫂子。” “小义的嫂子?嫂子!”明明听到小义,刚才阴沉的脸庞立刻焕发出红晕来了,秀娘看得真切。秀娘知道这封信会令明明多么伤心,信捏在裤兜里,都已经起了皱褶。她询问他们生产队的情况以及他们生活状况,明明都一一做了答。秀娘看看天,他有些不放心秀爹与儿子华,无奈之下,将被揉折的信来了出来,她交给了明明。她在注意明明的表情变化,起先的红晕变得越发苍白,随后嘴角抽搐,泪水落了出来,直到她看完信,将信扔在地上了,冲到了雨中。秀娘赶忙将信捡起来,塞到裤兜里,她也冲到雨中去了。明明蹲在田埂处,雨水灌下,她的衣服早已淋湿了,她将头埋在怀里哭泣,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哭泣。秀娘能感觉得出来,她安慰明明,明明趴在秀娘的怀里无法自拔。 好久好久,秀娘将明明搀扶起来,他们回到了家,明明的爹娘看到了,连问怎么了。秀娘示意他们不要再问,让她好生休息吧。明明爹娘一连的疑惑与无奈,庄稼人的质朴写在脸上。秀娘有了机会,拿出小义写给明明的信了。 明明: 见字如面:我现在用这封信跟你永远分别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跟随着队伍前往西南边陲。也许,在不远的将来,我们俩会是阴阳相隔,我已经成为阴间一鬼了。我写这封信,泪珠和笔墨一齐落下,不能够写完信就想放下笔,又怕你不体察我的心思,说我忍心抛弃你去死,说我不知道你不想让我死,所以就强忍着悲痛给你说这些话。 我非常爱你,也就是爱你的这一意念,促使我勇敢地去死呀。因为如果不这样,会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相爱的年轻人无法终成眷属。然而狼烟又起,血腥阴云,凶狼恶犬侵我中华,有几家男儿少女能称心满意呢?古语说:仁爱的人“尊敬自己的老人,从而推及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儿女,从而推及爱护别人的儿女”。我扩充我爱你的心情,帮助天下人爱他们所爱的人,所以我才敢在你之前死而不顾你呀。你能体谅我这种心情,在哭泣之后,也把天下的人作为自己思念的人,应该也乐意牺牲我一生,替天下人谋求永久的幸福了。你不要悲伤啊! 你还记得不?两年前的一个傍晚,我曾经对你说:“我要去当土匪,你说你当压寨夫人,我说我要娶好几个压寨夫。”你刚听这话就火了,实际上,当然我并非如此之心,只是为了给你逗趣,惹你生气,你生气的样子,我最喜欢了。可是,造化弄人,我没有当上土匪,却当了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经过几年的学习,我很荣幸成为一个合格的军人。作为一个合格的军人是什么?我理解应该是,一只要国家与人民需要随时随地都要做出牺牲,当然包括生命的牺牲。二,还是这个,三,当然更是如此。 回忆我们到卓山去,那是我们的乐园了,清澈的河水一直流到山下,山下就是我的家了,当时你说,你喜欢这里,我明白你的意思。山上有鸟,各色的鸟似乎都有,还有各种鲜花,我给你戴在头上,你说很喜欢┅┅ 我确实愿意和你相依为命直到老死,但根据现在的局势来看,我们国家还不太平,当初我认为我生在一个不幸的时代,只是因为我渴望枪林弹雨。可是现在,竟然成全我了,我并不害怕,天灾可以使人死亡,列强瓜分中国的时代早已不复存在,我辈生在今天的中国,当你人民与国家为己任┅┅ 如果前面是抒发小义的报复与对明明的爱意的话,后面简直到了绝情的份上了,他突然便宣布了与明明的这份感情。秀娘当然能看得出来,当小义写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前面的内容并非出自初衷了,于是,他话语便一转了。可是,这突然的感情是无法令明明接受的,不要说明明,即便是秀娘看了,也觉得小义的绝情太乎理直气壮,不可理喻。他将起说成了理所当然。秀娘也知道也许这是小义故意激怒明明,好让她失去对他的牵挂,初衷是好的,可是让明明怎么接受。他宣布了分手,他说即便是从战场上回来,他会立下军功,他会成为将军,他也不会再看上明明。明明是如何不绝望,她躺在床上还在哭泣。 “他不是这样的人!”明明还在啜泣时,不停重复这句话。 秀娘不好再解释,她走到明明床前,又安慰许久,最后,她恳请明明不要将此事告诉她的婆婆。明明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答应了。秀娘给明明的爹娘做了一番解释,他们才恍然大悟,明明娘只是埋怨明明不懂事。秀娘连说不是。 秀娘回到家,将明明的情况告诉了大队长,大队长只是哀叹,但是又是无奈之举,空等并不是办法,这上了战场就等于宣告了死亡,不要存在侥幸的心里了。大队长说明日去供销社买了收音机,秀娘没有阻拦,他是知道秀爹的,嘴上说,心里早就盼望有奇迹发生。大队长的病并无大碍,吃了片药,第二天醒来,洗漱完毕,就骑着自行车上班去了。 下午早下了班,他便去供销社里。供销社人挺多,商品琳琅满目,服务员将一款收音机放在柜台上,声音开得很大,正在播发新闻,播音员正在朗诵评论员文章,“是可忍,孰不可忍?”声音洪亮,铿锵有力,大队长听到这里的时候,他将拳头攥在一起,他实际上也是好生羡慕弟弟小义能像一个男人一样去战斗,他小的时候也是好生父母的气,为何不将他早生出十年八年,二十年更好,那样的话,他可以去当兵,打鬼子,什么是鬼子,小的时候,他都不理解,凡是对方都是鬼子。再说将枪端在手中,抗在肩后,是多么令人炫耀的事情。这些都落在小义的身上,他嫉妒归嫉妒,还是为小义担心,眉头凝成了疙瘩。 围着听广播的大多不是顾客,也只能算做蹭客了。大队长却不一样,他凑到跟前,嚷了一声说要买收音机。服务员让蹭客们闪开一条道来,大队长感觉很是神气,有点趾高气昂的感觉。服务员问购买哪一款,大队长说就买那一款,他指着柜台上正播放新闻的收音机。服务员说他有眼光,大队长付了帐,拿着收音机就走了。 回到家,他还有些兴奋,秀娘与峰都围了过来,峰已经放学了。峰说可以听评书了,大队长“嗯”了一声。峰欢快地跳了起来。秀娘并不像峰那般欣悦,她知道秀爹的忧伤,大队长在摆呼收音机,他将天线歪到一侧,有声音,不过信号有些不好,他又将天线竖直起来对着天空了,这样果然好了,依然是滚动播发新华社播发的新闻稿《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故意将声音调大,目的就是让左邻右舍听到,秀娘不让,大队长依然如此。峰仔细得听着广播,他说他能一字一句地背诵下来,大队长抚摸着峰的头,心有所思。 孙发明来了,他先是在门口转了一下,有些犹豫。门没有关。大队长唤了一声,发明。孙发明听到声音,推门进来了。他先唤了一声,嫂子。随后,给大队长说找他有点事。大队长点头,与孙发明走出了家门。他们向西走去,在大队长墙西只有两户主家,过了两户主家,他们便望见庄稼地了。 “大队长?” “不,发明,我已经不是大队长,现在我们村你说得算,你才是大队长。”大队长有鼓励孙发明的意思。 “这是不可能的,我去公社开会,公社的各位领导只认你张作友,他们说让你去开会。老高还当着众人的面批评了我,他依然是一副官僚主义的姿态。” “这怎么可能,我已经给老高说了,老高也同意了,现在我只是一个矿工,想赚点钱养家糊口,发明,你看到了,三个孩子,好在你叔婶子帮我养活着秀,要不,仅靠我们生产队发那一点粮食,我们一家人都要饿死。我坚决不做大队长了,以后,也不要叫我大队长了。” “你果真不愿意再做?” “是的,我真得不愿意再干了!”孙发明原来是试探大队长张作友的口风,当得知他无心于这个位置时,他放心了。告别了孙发明,大队长陷入深思之中,他望着绿油油的麦田,麦苗一天长势一天,再过几个月就要收割了,秀娘在生产队里,这活还得需要他做,好在,他能想出一些办法的。 “大队长!”他刚要迈腿就走,一侧小道里走来了邵老头,大队长见是他,唤了一声,叔。邵老头点头,他给大队长一支烟,大队长也赶忙从怀里掏出一支烟,他让邵老头尝他的。 “原来都抽你与刘叔的,今天抽我的。” 邵老头闻听,尊敬不如从命,接过来一支,大队长给他点燃,他们俩相视而笑。 ; 第十三章 变革 1 大队长张作友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感觉到处处充满了矛盾与分歧,不要说在百十来户的小村庄,就连一向静如死水的山家林煤矿也是如此。那次中午上井,他去食堂打了饭,几个矿工在一旁争吵起来,他原以为无非是矿上的琐屑之事,哪知,他们争吵的不是这些,而是生产队的情况,谁曾想在他们争吵的四周聚集了许多矿工,竟然各自成为两派了,两派互不相让。大队长知道他们来自农村,与自己一样,都是为了给家人混一口饭吃。平日里,他们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沉默寡言,只知道将汗水洒落在井下的巷道与煤灰里。他觉得疑惑,就走了过去。其中一派说:“这地一定要分,像我们这些劳力,有了自己的地,加上在矿上干些活赚些钱,这日子过的可就轻松多了,政府还是为我们考虑的,至于向上级交一部分公粮,那是自然,听老人说当初种地主的地还要交公粮呢。” 有人笑话他说,自然,他们是另一派了,他们说:“这地万万不可分,**当年要建立的人民公社说垮就垮了,这很不合适,我们坚决反对,再说有私心的人才主张分地,你只想着你的一亩三分地了,可是那些无儿无女的‘五保户’怎么办?地分给他们,他们怎么办?” “我们每家可以周济他们啊,谁会忘了他们。” “这怎么可能,有了生产队,这是一个集体,没有生产队,便是各自为政,各家自顾自家炉炤,他们饿死恐怕都没有人收尸啊。” “不会像你想得那么严重,我们百姓的思想觉悟还不至于那么低,除非是你们村是这样的。” 他这一说,顿时招来另一派的冷眼,他有些激动了,他继续说,“都说这样分地能激发农民的积极性,不可否认,但是,咱心里都明白,现在劳作的时候,社员们都在地里干活,有几个是滑皮捣蛋,七叶子,半吊子。即便是有,社员们都在干活的时候,他只要不是傻子、憨子,他好意思耍奸偷懒吗?我可以给你们说,只要这地分出去,确实,百姓的生活可能会发生根本的改观,但是这私心却迅速膨胀了。” “什么意思?你已经不算是个劳力了,不分地,你可以借助人家的力量分摊些生产队的粮食与猪油,不是吗?” 老矿工闻听,脸色有些铁青,他们这一派还在争论,但是,他却退了出来。他坐到一旁的石台上。大队长张作友走了过去,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给他,他抬头看看,想笑,可是比哭都难看。 “他们说我处于私心,队长,你说,我是那样的人吗?”他望着大队长似的想让他评理说。 “那当然,咱山家林矿大多是支援高产来的,你比我还要晚些,但是你所干的活,管矿长那里都有记载,是全勤吧。”大队长示意老矿工,老矿工点点头,说是。大队长继续道,“要说私心,天地良心,你说的有些道理。”他的一番话令老矿工异常感动,他竟然握着大队长的手紧紧不放松。大队长从他润泽的眼睛里看到了村里的刘老头与邵老头他们,他们的观点一定也和他们一样。老矿工退出争吵的行列,那些人大多都是不同见解的,他们脸上的喜色在老矿工眼里显得狰狞与贪婪,他有些惊恐。 “爹!”有人唤老矿工,矿外来了一个年轻人。老矿工见到儿子,赶忙擦拭泪水,他冲儿子唤了一声,“刚,快来,见过叔叔。”老矿工的儿子是一个十四五岁,长相英俊的年轻人,眉清目秀,像个姑娘。他唤了一声叔叔,笑容异常香甜。大队长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 “儿子去上学了,将来一定是个高材生。”老矿工还是羡慕地说。大队长当然赞成,他会像刘经书一样优秀。 刘经书考上大学的时候,刘老头站在屋顶上高举着鞭炮,接到通知书的时候,他先让刘经书将大队长唤来。大队长见刘老头举着鞭炮要上屋顶,,这是草屋,因为雨水的侵蚀,异常湿滑,稍不留神,就会摔下来。刘老头说,不行,如果大队长在屋顶放鞭炮,还因为要召开会议呢。大队长一听,说得也是。刘老头只有他的意思。 “老头子,还是让经书放鞭炮吧!”老伴很不放心。 “你懂什么,做你的菜去吧,不要忘了,整条鱼,杀只鸡,我和大队长今天饮几杯。” 大队长从来没有见过刘老头如此高兴,刘老头在大队长与刘经书的帮助下上了屋顶,然后经书将竹竿交给他,竹竿上缠绕着长长的鞭炮像一条红蛇。经书要点鞭炮,大队长不让,他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在空中飘散成一朵朵美丽的花。大队长想刘经书是小李庄第一个大学生,将来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大学生,这其中一定会有峰儿与华儿。他唯独没有想到秀,一个女孩子早晚将随了人家姓了,他依然有这样的思想与观念。 现在看这老矿工的儿子刮净得像刘经书。老矿工邀请大队长到他家做客,大队长推脱说家里有事,哪知老矿工显出不高兴来,大队长意识到他的邀请是真诚的,没有任何虚情假意的意思。他说行,只不过答应儿子要买点好吃的回家,先回家一趟然后再去老矿工家。老矿工给他说了地址,他当然知道的,应该在后山,如果从西绕过去,当然距离很远,要花费很长时间,但是从小李庄庄东小路过去,很快便到了。大队长想起那日去找牛,老矿工的的家就在沧浪渊的右侧,叫前良,想必,还有中良与后良了。 临走的时候,老矿工说一定要来,大队长说一定。老矿工的儿子临走又唤了一声叔,大队长很喜欢这声甜美的声音,像铃声。大队长下班后,买了峰儿与华儿喜欢吃的猪头肉,还有一些别的糕点,随后给秀娘说了一声,就走了。哪知,走到村东头,正在喂牛的二利见到了大队长,拦住了他。大队长问他有事吗? “大队长?”二利面色有些凝重,在越发阴沉的夜幕中显得有些黯淡。 “我已经不是大队长了,二利,你似乎有心事。” “在我心中,你永远是俺们村的大队长,不是我这样说的,很多人都这样说,并且公社来了好几波人,都说要找大队长张作友,没有人要说起孙发明的。” “你嫂子并没有给我说起。” “嫂子没有说起,她是怕引起你与孙发明之间的矛盾,谁不知道他最怕你再当大队长了,连治保连长与妇女主任都希望你出山。” “什么出山,就是生产队的大队长,并且,孙发明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要分地了,大队长,你知道吗?” 大队长点头说,知道。二利给他说起这两天整个小李庄闹起来了,不要说土地了,但是五六头耕牛,各家有各家的打算了。大队长闻听,也皱起眉头来了,他想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大队长看着太阳已经落入西山,他与老矿工约定的时间很快到了,他只得与二利告别,二利不让,大队长说等他回来,一定会想个好办法的,一定要相信孙发明,相信公社。二利说他才不相信了。他说只相信他。大队长一笑,说既然这样,等他回来再说吧。二利无奈,只好放他走了。 从东村口绕过几块麦田及一条水渠,大队长便到了后山了,再骑上几分钟,前良就在眼前了。大队长看了看山,村庄,已经落入西山的太阳,还有绿油油的麦田,他惊叹这山前山后都是一片美丽富饶的地方,环境宜人。步入村庄,没有什么不同,也许整个中国所有的村庄建筑都是相同的,百姓的生活习性并五差异,孩子们像峰儿们那样风一般地跑,他们下学后,最盼望就是黑天,小伙伴们是这黑夜中的小精灵。 大队长询问一个孩子,他说起老矿工,哪知后面有个老者说了一声跟他走吧。尽管有些昏黑,大队长还是看出来了那个人,正是当初偷牛贼,他没有抬头看大队长,大队长望了他一眼便认出来了。也是一个干瘪老头,像老矿工一样。 “你也是矿上的吧?”他在问。 “是的,”大队长回答了他,“不知道老矿工家还有什么人?” “就他们爷俩,老矿工不容易,儿子也是捡来的,他一辈子没有结婚,哪里来的儿子,他的精神受到了刺激,地主出身,想当年考上了beijing大学,因为身份┅┅你是外地里吧,俺这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的。” 他说完,大队长立刻惊住了。因为,他确实听说过,几年前都听说过,当初,他还幼稚自语说,如果是我,不让上,我一个人去beijing找**,问问他为什么地主的后代就不能上大学。他不曾想转过来转过去,竟然他与此人相识,就是在一起下井、洗澡、吃饭的老老矿工。这才想起,平日里老矿工总是沉默不语,他与别人没有什么话,除非和他还算好些。那时,他认为他木讷,那里想人家可是能考取beijing大学的高材生,自己只不过就是高小还未毕业,一斤不满,半瓶咣当。怎能与人家相比,想到这里,他竟然后悔当初眼睛怎么那么笨拙。他也并不认为眼前这个偷牛贼那般可恶来了,当初他恨不得将他暴打一顿,只是可怜他是一个老头。 眼前的草屋在这个小村庄的西北,这西北如何理解,这么说吧,她就像摆放不怎么规整的几块石头,每个石头代表一个家庭,有房屋,有院子。而老矿工家在最西北,似乎孤零零的,草房与院落都和相邻的家院隔了很宽阔的道路,好像人家有意避开。因为四周昏黑,关于四周的景况,大队长是无法看清楚的。“老矿工像冯,人家都叫他老冯。”老头给介绍,这些大队长当然知道怎需要他介绍。大队长给老头说了感谢,老头就走了。大队长敲门,开门的是老矿工的儿子,他唤了一声说,随后转头唤爹,说叔来了。老矿工欣喜道:“队长,快进来!我已经准备了几个小菜,咱兄弟俩喝几盅。” “哪里,我在家吃过了。”大队长假意推脱,生怕给人造成麻烦。 “怎么,到我家还做假,小帅子,这是你亲叔,以后还要指望你亲叔呢。”老矿工在叔前加上一个“亲”字,大队长真是觉得不必要,暗笑老矿工的迂腐。突又觉得惭愧,自己没有任何能力来帮助人家。 “亲叔!”这个叫小帅子的孩子果真叫了一声亲叔。尽管大队长有些不乐意,但是这声音清脆,他很喜欢,也喜欢这孩子的笑容,在煤油灯下依然能感受到他很阳光,不像他爹这般。大队长答应了一声,他不算太反对。 大队长给他们爷俩说了两句话,忽然想起自行车来,同时脑海中离不开那个偷牛的老头,他快步走到门外,自行车还在,他放了心。老矿工让小帅子将叔的自行车推进家门,小帅子照办了,大队长推辞,老矿工坚持,大队长无奈了。老矿工再次让大队长做下,大对长不再推辞了。老矿工斟了两杯酒,每人一杯,大队长一饮而尽,老矿工也是如此。大队长拿起筷子,微弱的灯光下,他看到桌上四个小菜,自然少不了猪头肉与花生米了。在当初的农村,用四个菜来招待,算是稀客或者说是尊贵的客人了。大队长有些过意不去,因为他与老矿工还很陌生。 一杯酒之后,大队长想起小帅子了,他唤小帅子也来吃,小帅子说不饿,老矿工说,你亲叔让你吃你就不要磨叽了。小帅子闻听,便有些忸怩地搬个小凳子坐在大队长的旁边了。桌上有馒头,没有汤,还一点茶水都没有。大队长可怜这孩子,跟着爹生活,自然照顾不周,不要说没有像样的衣服,单这生活上就差得远了,正验证那句,宁愿要要饭的娘,不要做官的爹。他哀叹了一声,老矿工问他为何叹息,大队长没有说什么,只是说自己家庭也不算富足,到了矿上,儿子还能吃上肉与白面馍馍了。老矿工点头,表示了赞同。 小帅子很快吃完了,老矿工让他去睡觉,明日还得睡觉。小帅子很有礼貌地给大队长告别就去睡觉了。他的床就在墙角,这个草屋就是一间房,很小,不到十平方的样子,堂屋就是卧房,餐厅就是堂屋,没有像样的家具,除了他们面对的四方桌,还有一个饭橱外,就只是小帅子正睡得床了。很显然,这个条件要比大队长家差得远了,至少大队长家有三间大瓦房,中间是堂屋,左右两间卧房,院子前还有一间配房,那是专门盛放粮食的地方。 小孩子很快就能睡着,小帅子并不例外,老矿工看了一眼孩子。他悄悄告诉大队长他说想将儿子交给他唤他爹。大队长闻听,一惊,赶忙推辞。老矿工示意他声音小些。他赶忙解释,他说小帅子很优秀,成绩各门功课在学校都是数一数二,将来一定中得状元。大队长说这些他能看出来。他们又饮了几盅酒,大队长发觉在饮酒的时候,老矿工有些郁闷,应该是有些心事,他说只要他能帮忙的一定会帮。 “我很快就会死!”老矿工的话令大队长很是震惊,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又是如此轻松,语气极为平淡。他怕大队长不相信,继续道,“医院大夫说的,我胃里应有毛病,并且是很严重的毛病。” “那还喝酒!”大队长这才注意到老矿工在喝酒的时候,双手捂在肚子上,还不时地揉捏。原来是出于这样的缘故。 “我最担心的就是小帅子,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便没有第二个亲人了。”老矿工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应该是异常痛苦,因为他捂住了双眼。大队长这才知道为何老矿工要求小帅子唤他亲叔了。大队长安慰他,他说他会像照顾儿子一样照顾他,他说秀娘很贤惠,一定会疼爱小帅子,小帅子到了他们家一定会成为峰与华的榜样,他应该感谢他给他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 “说得不错,他是一个榜样,我是等不到他能出人投地的一天呢。”老矿工听到大队长答允之后,他心里欣悦了,虽然话说的有些悲戚,但是脸上已经现出喜色来。 “我知道你们家也很困难,小帅子要上大学,需要钱,我不能让他来拖累你们家,所以我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需要兄弟你帮我完成。” “什么计划?”大队长不以为然,他不知道老矿工这葫芦里还再卖什么药。 “制造一个矿难。” “什么?你疯了吗!”大队长腾地站了起来,他与老矿工同时望着床上的小帅子,昏暗的墙角,小帅子应该睡得很安详。 “不是,你听我说。”老矿工想解释,但是大队长怎能听他解释,他明白他的意思,他说如果需要钱,他会想办法,小帅子到了他的家,这理所当然就是他的儿子,以后的事情,更是当然由他负责。他是一个有担当之人,老矿工也知道他的为人。 “是的,我早就注意你了,能将小帅子托付给你,也是我思考了几个月的结果,能给你说这些,更是我思虑再三才做出的决定。” 这接下来的酒,大队长感觉异常苦涩,他心里不痛快,哪知,老矿工竟然劝起他来。他们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总之,瓶子已经见了底,老矿工说再喝点,大队长说不早了,他要告辞,明日还要上班了。老矿工让他吃点饭,大队长说满肚子都是酒肉,饭肯定吃不下了。大队长要告辞,老矿工说送他,大队长不让,老矿工还是送到村口,大队长执意不让再送,这送到家了,他还得把他送回来,这一来一去就天明了。老矿工闻听,也是,就不再送了,特意嘱咐他一定要小心。 ; 第十三章 变革 2 大队长是一个心中有数之人,即便是喝再多的酒,都不会出现任何差池。路上难走的时候,他推着自行车走。并不算远,他就到了村庄。村口有人在那里等着,走近,他还看清,是秀娘。他唤了一声秀娘。秀娘答应一声,她这颗心才算放安稳了。回到家,秀娘打来洗脚水,大队长洗了脚,秀娘端来解酒的茶水,大队长喝了,他忽然想将此事告诉秀娘,看她有什么意见。他就说了。秀娘并没有反对,而是很支持,这是大队长事先就能预料到了。 “制造一次矿难,我怎么那样做?” “即便你不做,并不代表他不自己做,也许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反正如果赔偿应该是矿上拿钱,这应该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足够小帅子将来上大学了,如果我处于他的位置,也会这样做。” 秀娘的一番话令原本不解的大队长心胸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原来这死亡有时候也是理所当然,并非是想象中的那般痛苦与无奈,相反应该算是一种坦然。当利益最大化,用死亡来实现,无论是正确与错误,谁又能评判,最公正的法官也会息事宁人。人原来是这样的动物,这一点又不同于一般动物,一个并不相干毫无血缘关系的父与子会因为突出起来的变故阴阳相隔,明知不可知而做出不可知的事情,用预料诠释情感,把情感注解人生,父与子的关系因此产生。 “秀爹!” 大队长这才醒悟过来,他答应一声,尽管心情豁朗了不少,但是当未来即将有那么一天的时候,他还是不希望能到来,尽管不会出现奇迹。人不都希望有奇迹产生吗,即使没有,还是让她缓缓地来吧。大队长站起去,去隔壁房间看看峰,峰在床上蹬开了被子,尽管有些热,大队长还是怕他着凉,掖实了被角。又去看华,华儿躺在床上睡得异常香甜,他吻了华儿,秀娘望着秀爹,脸上也是充满了香甜。 第二天,大队长见到老矿工的时候,他还是悄然告诉他不可有想不开的想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举了自己的例子,他说想当初自己也想不开,因为被迫害,保全村人。选择了上吊,哪知,很快“特殊时期”结束了,幸好刘老头与邵老头救了他,否则真得死了,自己所是解脱了,没有痛苦,到了极乐世界,享清福去了,可是秀娘带着两个孩子怎么办,那是自私的行为,因为他特别强调不能这样。他强调的时候很严肃,像训斥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老矿工没有吱声,不赞成也不反对。大队长搞不清楚他是否放弃了他的想法,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见老矿工扭头要走,他转到他的身前,要求他一定向他承诺。老矿工说承诺有用吗,所有一切都会改变的。大队长想也是。老矿工又说他只所以这样必然有这样的道理,他请求大队长不要违背自己的诺言,大队长一反常态,他说他为何要履行此种诺言,别人的孩子和他有什么关系。哪知,老矿工并没有恼火,甚至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他只是说他自己他的。大队长闻听,这气不打一处来了,但是无计可施。 大队长时时在老矿工左右,他只要有什么异端之举,他立刻进行阻止。他像一个影子一般。直到晚上下班,他们分别骑着自行车走到一个岔路口然后分道扬镳,一路上,老矿工都没有说话,直到岔路口,老矿工说小帅子是不幸的,但是又是幸运的。然后,他就走了。老矿工佝偻的身子映在晚霞里,像一座石拱桥,一段是潺潺的流水,岸边有花木丛林,另一段亭台楼榭,池沼庭院。 大队长回到了家,还没有放下自行车,院外便拥来了人了,是刘老头,邵老头,还有“五保户”王奶奶等等。大队长赶忙让他们到里屋坐,秀娘也出来招待。 “先让大队长吃完饭,再谈论其他问题。”还是王奶奶能沉住气。 “婶子,这没有什么,你们一块吃点吧,叔,”他喊刘老头与邵老头都是叔,一声叔都代表了。 “咱不耽误作友吃饭,还是站在外面等会。”邵老头示意众人,众人都很赞同,但是大队长怎能怠慢他们,如果他们站在外面,自己一个人在屋内吃饭,他怎甘心。于是,他说道,“你们说你们的,我一边吃饭,一边听你们讲。” 众人闻听,也只能这样了。因此,大队长不算太大的堂屋里坐满了人,有坐小凳子的,还有做床沿的,当然也有站着的,秀娘带着孩子只能躲到里屋不出来了。桌上摆放这一副筷子,一碟菜,一碗汤,两个馍馍。别的什么都没有了。大队长再不再让他们了,他知道虚情假意没有实在的意义,他们家的生活条件都比他们优裕。 “村里要分地了,今天上午孙发明召开了全村会议,都吵起来了。”刘老头先开了口。 大队长喝了一碗汤笑道:“肯定分成两派,一派主张分地,一派当然以你们为首,不主张分地。” “你怎么知道?”王奶奶惊讶地说道。 “这是很简单的问题,都是这样的,”他说起矿上发生了事情,“这一段时间都在议论这个话题,也许上自中央,下至黎民百姓都是这样谈论,到底分与不分,哪个更好?” “你认为两个更好?” “我还真说不上来,各有利弊,我们村在集体劳动的时候哪里有什么奸猾偷懒之人,村民们的干净十足,村民都是以劳动为光荣,不劳而获是可耻的,这一观念深深地扎根在每一个村民心中,从这一点说,如果继续保持集体劳动理所当然,再说,分地后,尽管老百姓的积极性得到了空前的提高,可是各扫自家门前雪,谁问人家瓦上霜,人们之间的感情可就断了,长此既往,不非好事。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等明天去一趟公社找老高一问便知道了。” “可是孙发明说分地是公社的意思,他还在公社开了会了,真得不应该让他去,这个惟命是从的家伙。”刘老头有些激动,“他想散伙,**打下的江山,怎能说散就散的呢┅┅” “是啊,历史证明还是**是正确的。”邵老头补充数道,“这分地不是违背了**他老人家的意思了吗?” “没有那么严重吧?” “怎么不严重?” 大队长见每个人的脸上表现得异常严肃,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真得不能判断是对是错,老高——是他信任的领导,他做出的决定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可是,这些老人的观点,所反映的问题听起来也是有道理的,还有老矿工说得头头是道,他尽管一直沉默寡言,一旦说起来,句句点中要害。大队长不能决断,他们来找他,他没有确保哪个答案是对是错。他问道,“应该不会那么快,最起码等麦收之后,全村的土地耕耘之后再进行丈量分地吧。” “是的,孙发明是这样讲的,但是起初都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只要我们一心,谁来咱也不怕。” “也许,问题不是那么简单。”大队长紧蹙眉头,自语道。 到了很晚,他们才离开,他们还有一个要求便是要他回来继续当大队长,并且刘老头好后悔当初的决定。大队长说如果没有当初那个决定,说不定他们一家人都要饿死了。他说他还是不忍心丢到矿上的工作,这钱是硬道理,他认为,但是他没有说出来。并且,现在还有一个任务,就是防止老矿工出现任何差池。最后,大队长请求各位一定要配合孙发明将全村的工作搞好,众人哪里会听,他们说,只要他出山,所有的一切都好说。大队长说那如果他说分地呢。其他人便没有任何话了。大队长笑了笑。夜深了,他把他们送出了门外。 这天下了小雨,朦朦胧胧的,大队长下了早班,已经是下午了,在食堂吃晚饭,洗了个澡,特意安排老矿工回家看小帅子不要在矿上做停留。老矿工说是,遵命。大队长见他只答应,不行动。他于是说等他走后,他才走。老矿工见他真诚,只好骑着自行车走了。 大队长来到公社,衣服已经湿了,正巧被老高的秘书看到,秘书是认识他的,他唤他进了办公室,他说高书记正在开会。大队长思忖半天,说,高书记挺忙的吗?秘书说,这几日里,整天开会,传达上级指示与要求。 “分地?” “应该是吧,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 “什么?”大队长也没有听得清楚,即便听得清楚,恐怕也不明白其中道理。秘书给大队长沏了一杯热茶,大队长说了一声谢谢。 不多会,高书记看完会回来了,还没有进门,他便唤上了,“作友,这次,你还得回到小李庄,我们要在公社搞个典型。”他一进屋,见大队长全身都湿透了,他赶忙唤秘书将他的一套中山装拿来。大队长推辞,老高说这是交情,永远割舍不掉的情意,这衣服算什么。大队长知道若再推辞就显得见外了。 老高手中一份报纸,他展开了,他说:“我知道你来的意思,现在村里都闹开了,你来看┅┅”老高竟然给大队长读起报纸来了,边读边给大队长做了解释。他说去年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中央提出了把全党工作的重心转到实现四个现代化上来的根本指导方针,解决了过去遗留下来的一系列重大问题,必将使全党、全军和全国各族人民提高斗志,增强信心,加强团结。这次会议开得很好,很成功,在党的历史上有重要意义。老高学着中央领导人的口气讲道,今天,我主要讲一个问题,就是解放思想,开动脑筋,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显然,老高讲得很有激情,他咳嗽了半天。大队长想给他沏杯茶水,老高说不用。他端起大队长正喝的茶水也跟着喝了起来,随后,他继续道,“思想一僵化,随风倒的现象就多起来了。不讲党性,不讲原则,说话做事看来头、看风向,满以为这样不会犯错误。其实随风倒本身就是一个违**产党员党性的大错误。独立思考,敢想、敢说、敢做,固然也难免犯错误,但那是错在明处,容易纠正。思想一僵化,不从实际出发的本本主义也就严重起来了。书上没有的,文件上没有的,领导人没有讲过的,就不敢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一切照抄照搬照转。把对上级负责和对人民负责对立起来。不打破思想僵化,不大大解放干部和群众的思想,四个现代化就没有希望┅┅当前最迫切的是扩大厂矿企业和生产队的自主权,使每一个工厂和生产队能够千方百计地发挥主动创造精神。一个生产队有了经营自主权,一小块地没有种上东西,一小片水面没有利用起来搞养殖业,社员和干部就要睡不着觉,就要开动脑筋想办法。” 讲到这里的时候,他问大队长张作友听明白了吗,大队长摇摇头,老高只笑他应该多学习,将来有一天去夜大学习。 “什么是夜大?” 老高又笑了,他唤秘书准备一瓶酒,叫食堂准备几个小菜,他要与小李庄这位大队长喝上几杯。大队长要推辞,说这样不好,让社员知道算是什么。老高说不用害怕,这都是从他的工资出的。大队长这才心安。 ; 第十四章 老街 1 小义到了前线,修正了一天,到了黄昏时分,他们便行动了。他听说过这老街市是越南黄连山省的省会,是这几年来越的一个桥头堡,我河口地区的军民,早已对盘踞在老街越军的嚣张气焰满腔怒火。小义所在团的任务就是要突破小曹地区的防御之敌。他们排的任务就是要占领控制老街地区的二一八高地主峰。他们的排当任尖刀排。 小义的连队开始向后寨山下的南溪河集结。众多战士都多带了一个水壶,里面还有的装上了酒,步枪换成了冲锋枪,背包留下了,干粮袋也没有带。 南溪河在夜幕的宠罩下,哗哗的激流奔腾着,浪花雾气形成幔幔的白纱帐,白纱帐下面,我工兵部队正在连接通通往对岸的缆索。上玄月挂在天空。月光下我工兵战士将连接点,一点点的向对岸延伸。 就要过河了,他们一面注视着对岸,一面注视着河面。春寒料峭,尽管在河口这样的地方,深夜也是很冷的,他们聚在一起冷的发抖,但没有发出一点响声。十一点工兵的绳索准时架设完毕,开始用橡皮舟运送着部队,小义下达命令:“检查枪支,准备过河”。他已经升任副连长。他在左手臂上系着白毛巾,这是他们黑夜里联系的暗号。薛万成传递着口令,跟着小义第三个登上橡皮舟,薛万成是henan人。全班登上橡皮舟,带副连长和一名工兵战士,功打老街地区的第一船,开始向对岸前进,接着是第二船、第三船------。橡皮舟划到对岸,从一块大石头坎上登陆,接着是一个拉着一个上岸,在不到一个小时里,尖刀排无声无息地登上了对岸。 月色朦胧地洒在南岸的河滩上。他们镇定了一下,河滩上到处布满铁网、地雷和竹签子,一有响动就招来敌人的枪弹。他们在副连长率领下,静悄悄地按照早已侦察的路线,越过河滩,前面是一条高高的垄坎,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爬上去,顺着一条小路插到一个箐沟里,在菁沟里大家镇定了一下,小义察看了一下周围的地形,认为选择的路线正确无误,他们在菁沟里沿着既定的目标前进。 他们尖刀排任务是在次日凌晨七点,在全线总攻开始时之前,偷袭二一八高地主峰。然后居险阻击高峰南面四个高地敌人的反扑,拦腰截断主峰北面六个高地敌人的退路。这样就可以控制住小曹地区和七号公路,掩护主力部队向老街市发起总功。 尖刀排象一把利剑尤如天降,提前到达指定位置,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潜伏下来。小义下达命令;“各班按预定方案散开,准备战斗”。报话员王凯,开机向指挥所报告,我们已到达预定位置。 正当指挥所,对他们的尖刀排如此顺利地到达预定地点,对敌人的设防起怀疑时。营长也在分析着,敌人不用南溪河作屏障,在前沿阵地不设防,一定是把赌注放在主峰上。同时副连长和排长,借着月光也在看二一八高地主峰。现在他们是处在一个无名高地的前沿,这是离主峰有一条长七八十米宽四五米的鞍部,鞍部长满了一米多高的灌木丛,象一堵墙挡住了他们的视线,而主峰就象一只老鹰,伸着头,俯视着前沿鞍部中只有一个人能通过的交通壕,已被敌人事先设置的火力点卡断了。在主峰的凹部,有十几个明火力点,敌人重点设防的险处就在这里。 正在小义指挥全排向主峰靠拢时,他们所在的七班被敌人发现了,砰砰两声枪响,顿时主峰四周高地上敌人的轻重火器纷纷打响了,密集的弹雨向鞍部倾泻而来,树枝被打断,树叶被打的横飞,茅草被燃烧起来。这时是二月十七日凌晨三点十七分,比全线预定总功的时间提前了四小时,揭开了攻打老街战役的序幕。 这时小义心里有些害怕,心眼在澎澎的跳动,好在夜里没人看见,他紧咬住嘴唇,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心想别人也会感到害怕的,说不定子弹就会穿进自己的身上。看着连长李传胜冲在最前面,不时地下达着命令,是多么的潇洒自如。自己是党员、老兵、班长,是从“硬骨头六连”所在部队来的,不就是牺牲吗?一定要顶住这一关,他作为七班第一战斗小组小组长,猫着腰紧跟着副连长向前冲去。关卡的两个火点,火力太猛,阻止了他们突击的前进。 小义命令:“火箭筒手,消灭这两个火力点”!薛万成为火箭筒手当副手,装好火箭弹。只见火箭筒手紧闭着嘴,用光学瞄准,对着火光击发,一声巨响,火力点哑了。这时从凹部进攻的一营突击排,也与敌人接上了火。一时间火光遍闪,弹雨横飞。敌人慌乱了,不知道目标在那里。趁敌人慌乱之下,他们迅速地跃进到主峰底下的第一道战壕下。 小义在这时等候着后面冲上来的战士,要求各班注意保持战斗队型,和排长研究着冲击主峰的方案。就在这时一颗子弹击中了排长的头部,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一脸,小义让人掩护排长扯下,排长说什么也不扯,他依然不顾,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握着冲锋枪,他说要给鬼子拼了。这时又有五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腰部,他费劲地张大嘴吧,却说不出话来,他伸着捂着头部满是血直流的手,指向主峰。他叫嚣道,“副连长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拿下主峰的”。 小义迅速召集各排排长说:“现在离主峰还有五六十米,主峰就是一块骨头,我们也要把它啃下来,一班从左,二班从右,三班掩护,避开正面敌人的火力封锁,全部大声地喊冲杀,准备冲击”! 在夜幕的掩盖下,在一营突击排与这边的敌人激烈交火中,全连高喊:“冲啊“!“杀呀”!“为牺牲的战友报仇”!一时间敌人搞不清来了多少部队,小义所率战士边扔着手留弹,边往上冲,敌人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往后山逃命。 全排攻占了主峰,这时薛万成受伤了,一看四个指头没有了,来不及包扎,还要去拼命。小义拦住了他,命人给他处理伤口。他要王凯通知各排长开会。他说:“各排占领射击位置,修复工事迎接敌人的反扑”。这时惊魂未定的敌人,发现并没有多少进攻部队,在长官的督促下,又组织兵力火力向主峰进行反扑。 小义率领的战士们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这时东方已出现鱼肚白,在光明就要冲破黑暗时,胜利前的考验也是最艰苦的。这时敌人又分两路上来了,小义沉着命令:“大家做好一切迎敌的准备,机枪、冲锋枪、爆破筒,火箭筒全部准备好,为节省弹药听我的指挥”。光明一寸一寸的到来,步谈机员王凯高兴地向营指挥所报告着。 这时正是凌晨七点,从guangxi到yunnan一千多公里的边境线上,全面进攻开始了。二一八主峰当然也在计划之内。在老街战区,我军强大的炮群,根据事先准备好的各目标射击诸开始轰击。空中的钢铁,就象乌鸦一样黑压压的盖过来,打的越军魂飞胆颤。指挥所问步谈机员王凯,射击效果,他刚一台头,就被一排子弹压了下去,他刚想换个位置报告,发现又有一股敌人在侧面火力掩护下,已逼近我阵地前沿,再按老射击诸元,已达不到射击效果,他必须跃出堑壕,选一个好位置观察射击敌军。 在密集的弹雨里,找到了一个观察位置,及时报告了指挥部。随着急促的呼叫,炮弹准确地在敌群里爆炸,爆炸之后他又发现有不少敌人利用死角,正在向主峰逼近。他对着话筒高喊:“远了,再近一点,再近五十米”。这时敌人眼看就要突破我第一道防线,步谈机员王凯更是急了,他右手提冲锋枪,左手举着话筒,用生命的全部力量呼唤着:“再近五十米,向我开炮,炮兵同志,快快向我开炮”。炮弹迅速呼呼地盖来,正好落在前沿的敌群中,把敌人炸的尸体横飞。借着炮弹的爆炸声,小义命令大家出击,全连迅速地把左侧的几名敌人击毙。 太阳升起来了,照亮着马鞍山的山头。缨红的阳光下,经过一夜激战的战士们,在硝烟的烧熏下,在灌木荆棘的撕绊下,衣裳缕烂了,脸上身上熏黑了,头发枯萎了,眼睛深陷了。小义命令:“名排清点一下人员,将牺牲战友的尸体暂时安放好,将受伤的重伤员,集中安排在安全的掩体里”。 耀眼的朝霞,在露水气体中出现了一圈一圈的彩虹,这在平时是很难看到的自然景观,只有身临其境,才有这种诗情画意的场情。可现在他们是三十几平方米的主峰上,不是在看风景。 主峰往下延伸的是三道a字型环弧的堑壕,横七竖八的躺着四五十具越军尸体。有的头炸了,血浆洒满全身。有的四肢炸断了,露出白骨和撕裂的肌肉,印着鲜血顺肌肤流洒的轨迹。毛毯,衣物,弹壳,枪支,铁头盔,弹片,硝烟熏黄的茅草、树枝、树叶,阳光下堑壕里的尸体,血迹,杂物,还有正在燃烧的烟,构成一幅残烈的战争图片。他们当中没有人,也没有这个条件,用照相机记录下这幅只属于战争才有的图片。 总攻开始以后,担任攻打老街战区的炮群,对二十几个战略目标,做了精确地,长时间地炮击。二营冒着弹雨迅速越过南溪河,占领了滩头阵地,阻止了敌人封锁南溪河。随着指挥部队的一声令下,战区炮群和师炮群分别向老街市内的各主要目标进行长达半个多小时炮击。隆隆炮声响彻在红河与南溪河的交汇之处,冲天的火焰,不时地划破黎明的黑暗。这时我坦克部队的滚滚铁骑已从七号公路向市区进发。 ; 第十四章 老街 2 大队长下班后就打开了收音机,可是,没有节目,连一点正常的声音都没有,他扒拉着天线东西南北转了好几周,都无果。他望了夕阳,余晖放在东面的墙上,自己的影子也落在上面,长长的,有些倾斜。他在盼望六点钟,他没有表,原本想买一块,还是没舍得,想起小义那块表,他到了里屋从柜子里翻出来,看了时间,快了,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他又将手表包裹好,然后出来了。又望了望夕阳与东墙,他想起了明明,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说曹操,曹操就到,明明竟然来了,一进门,她就看到了大队长,他问有没有小义的消息。大队长一皱眉头说,没有。明明顿时就哭了。大队长也不好安慰,也巧,秀娘从里屋出来了。他唤明明到屋里来,明明喊了一声大嫂,秀娘说嫂子了解你。明明点点头。这时候,收音机开始了广播,当然是他们所想听到的新闻稿:1979年3月5日,新华社奉中国政府之命发表声明:由于越南侵略者不断对我国进行武装挑衅和入侵,中国边防部队自2月17日起,被迫自卫还击,现已达到预期目的。中国政府宣布,自1979年3月5日起,中国边防部队开始全部撤回中国境内。中国政府重申,我们不要越南的一寸土地,也绝不容许别人侵犯我国领土。我们要的只是和平和安定的边界。我们希望中国政府的这一正义立场,将受到越南政府和世界各国政府的尊重。我们正告越南当局,在中国边防部队撤出以后,不得再对中国边境进行任何武装挑衅和入侵活动。中国政府郑重声明,如果出现上述情况,中国方面保留继续自卫还击的权利。我们一贯主张,国与国之间的争端应当通过谈判和平解决。中国政府再次建议,中越双方迅速举行谈判,讨论确保两国边境地区的和平与安宁,并进而解决有关边界和领土问题的争议。我们诚恳地希望越南方面对此作出积极的响应。凡是有助于保障边境地区和平安宁、解决有关争议的建议,中国政府都愿意予以认真考虑。中越两国人民具有传统的友谊。这种友谊不但符合我们两国人民的利益,也符合全东南亚、全亚洲和全世界各国人民的利益。中国人民十分珍视同越南人民的这种友谊。虽然近几年内这种友谊受到了令人痛心的破坏,我们仍然殷切地希望它得到恢复。我们希望越南当局以两国人民的根本利益为重,停止**仇华政策,使中越两国人民能够世世代代友好下去。2月17日,中国边防部队自guangxi龙州、靖西和yunnan河口、金平地区开始还击战斗。16天来,我边防部队在同登、谅山地区,高平、七溪地区,老街、柑糖地区,给越南武装力量以歼灭性打击。 “秀娘,胜利了,16天战争就结束了。”大队长有些紧张,由于紧张脸上泛出红晕来了,像喝了二两。 “小义呢,胜利管我什么事,只要小义能回来。”明明并没有像大队长那般高兴,依然是失望与沮丧,甚至还是留着眼泪。 大队长与秀娘面面相觑,他们何尝不是这样想,转瞬的喜悦很快被阴云做笼罩,继续扩散了,连同天上的黑色,很快弥漫四周了。明明要走,秀娘要送,秀娘却让秀爹送,大队长怎么好意思,说不定是未来的弟媳妇,这让外人看见还了得。他让秀娘送,秀娘说他步行去,怎去?大队长问明明是否会骑自行车,明明摇头。即便她会,他还真不愿意将自行车让她骑走。明明要走,大队长无奈说,送他。明明倒是一个开朗的女孩,她先将自行车推出了门,然后唤大哥了。 眼前,这夜黑下来了。秀娘推了一把秀爹,大队长只好如此了。他上了自行车,明明坐在后面,双手竟然扯着大队长的衣角。大队长觉得不自在。 “哟,大队长,又找了个小老婆了吧,我说,不愿意当大队长,这面子上过不去。”李忠正好从麦场走过来,他是村里的民兵连长,算是村里的三号人物了。“造反派”闹得慌的时候,他是孙发明的帮凶。 “哪里,这是小义的女朋友,天晚了,我送她回家。”大队长肯定要争辩的。 “还争辩,越抹越黑,没事的,我不告诉嫂子,趁着黑夜溜走是再正确不过的了。”这李忠是村里的喇叭,说家的大事小情,传到他的耳朵里,那一定会让所有人都听到,包括孩子们。所以,村里人都讨厌他,即便是民兵连长,村人都不给他面子,叫他“李长舌”。有人会怀疑这样的人怎能就当上民兵连长,说实话委任他的还是大队长呢。这李忠会使红缨枪,他家的墙壁上挂着一支,据说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那红缨枪重二十八斤,宽厚的枪口厚重有力,属于一个“练家子?,实际上,他什么都不会。祖上会不会,这已经无关紧要了。有一天,李传德家进了一条大蟒蛇,全村人都去看了,可是,没有人敢进屋,都在外面候着。那时候,大队长已经成了这小村的带头人,他也怕蛇,他问有人敢去擒蛇的吗?没人响应。有几个胆大的说试试看,拿着铁锨、䦆头进去了,可是后来都出来了,他们说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蛇,也许是从山上跑下来的。村民们听到这句话,眼前就能想象到,这哪里是蛇,分明是一条龙,长着四条腿的龙,从山上悠悠荡荡便来到了小李庄了。年龄大的人迷信,他们大嚷着不许碰着神龙,谁动了他,谁就会遭殃,会去请法师,做个法事,让神龙离开就是了。又有个老人说,莫非是神龙饿了,应该准备一个童男,一个童女。他这话一说,附近的几个孩子都哭了起来。大队长闻听,立刻制止。他不让这位老人再胡言乱语了。 最后有人终于提议去找李忠,他会两下子,兴许能拿这大蛇。至于,李忠的两下子,村里人几乎都晓得。但是,没有法子,也只能试一试吧。哪知,李忠来了,他带着红缨枪来的,他挺直了腰板,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二十多斤的红缨枪在他手中就像捏着一支筷子般轻盈。他环视了一下众人,一副鄙夷的模样,随后,他就进去了。他果真带着蟒蛇出来了,红缨枪挑着蟒蛇,众人看后都躲开了好几丈远,李忠说蟒蛇被他打死了,众人才敢围过来,蟒蛇的身躯足有成人的胳膊粗,李忠展开蟒蛇的身躯,足有一丈长,身上的花纹令人有些毛骨悚然,小孩子还是被吓哭了。 那时起,李忠算立了大功,大队长记得了,于是,在一次选举产生民兵连长的时候,全民村民没有一个反对的。大队长在选参选大队长的时候才跑了不少票呢,可见这民兵连长应该是村人公认的。但是,也有人说,你看那凶狠的一双眼睛,谁犯得上得罪他。 今天,李忠这样给大队长开玩笑,大队长并没有生气,而只是不许他胡说,但是他见明明长得清秀,顿生歹心。大队长刚要过去,他一把拉住了车把。 “兄弟,你这是干什么?” “这小妹妹长得俊,我想问问她叫什么名字?”李忠有些嬉皮笑脸。 “她是我弟妹!”大队长看到李忠好要上前,他立刻挡在面前,李忠想拨拉大队长,大队长尽管有些瘦弱,但是他也是有些武术底子的,一般人还不是对手,可是,他不想给他动手,这毕竟是一个村里的,并且他是民兵连长,自己原本还是一个大队长,谁对谁错,谁赚了便宜,谁吃了亏,都不太好听,但是这李忠却没有这方面的观念。 “她是我家小义的未婚妻!”情急之下,大队长才说了这话。 “我还不相信了,谁都知道你弟弟上前线打仗了,死了吧,还要什么未婚妻,给我最好!”他这话彻底惹恼了大队长,大队长手上用了力了,尽管李忠魁梧有力,可大队长毕竟百炼成钢。双手钳住,李忠无可奈何。大队长还边解释道,如果,即便明明姑娘人家有意于你,你也得差人带着聘礼前去求亲不是吗?李忠连连说是。大队长放了李忠,李忠临跑时还不忘威胁说,你已经不是大队长了,我随时都会找你麻烦。 “李忠,可是不久我还会当大队长的!” 李忠闻听,再也不敢张狂,撒腿便跑。大队长与明明相视而笑,尽管已经入了夜,但是他们彼此都感觉到了。上了自行车,明明坐在后面,他感觉前面这个男人特别安全,她恍惚中竟然想象是小义了,宽厚的肩膀,她将头靠在大队长的后腰了。大队长赶忙示意道:“明明姑娘,不要担心小义,他会回来的。”明明赶忙收回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一天晚上,大队长回到家,刚推开门,迎面看到爹。他唤了一声爹。爹没有回答,站了起来,他在等秀爹叉车。秀娘出来了,她说爹来了许久了。爹问小义是不是来信了。秀娘在提示大队长,大队长当然明白。大队长说往日来信的时候邮递员都是送到爹那里去,不曾送到这里来啊。爹说是啊,可是这快两个月了,小义怎么一点消息没有。爹问起明明姑娘,他说你娘惦记着,让我去明明家一趟,问问是否有小义的书信来。大队长说怎可能有,他们已经断了。秀娘突然意识到秀爹将话说露了,急忙补充说可能小义又有了意中人了吧。 “他敢!”爹说如果小义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他一定砸断他的腿。他执意要去明明家。大队长与秀娘面面相觑,大队长说,“如果是明明负了小义呢?” “那就另当别论了,肯定是小义做的不好,人家抛弃了这份感情理所当然,但是,当初我看得出他们的感情是真挚的,明明姑娘不是那种女孩┅┅你娘这天总是哭┅┅” “哭什么?”大队长与秀娘立刻紧张起来。 “她听人说打仗了,小义会不会报名打仗去了,小义这孩子脾气倔,战场上硬冲上去,哪里还有个活头,再说缴了械,严刑拷打,死性子不投降,偏做硬头驴,这孩子能做出来。” “不会的,爹,这场战争发生在西南,抽调的军队都是西南一代的部队,哪里到我们这里,即便有,也是零星的特种兵,能到小义,算是狗屎运了,可是,小义不会有那么幸运。” “是啊,爹,给娘说,我们打听过了,小义没有上前线,还在部队呢,好着呢,这一定是看上那个军官的女儿,谈得热火,将爹娘都忘了,哪天都我忙过这一阵,去一趟,非骂他一顿不可。” 爹在大队长与秀娘的一番说辞下好得多了,他说只是你娘还是放不下。大队长说他过去劝说娘。大队长带着爹回去了,他说了万千中理由拉安慰娘,娘渐渐好多了。秀在一旁写作业,爹拿起秀的作业本,娟秀的字体令大队长眼前一亮。 “好俊的字!” “不要说好俊的字,就连学习也是名列前茅呢,你这龟孙险些丢了俺秀的前途,你爹疼峰儿、华儿,可是俺就指望秀,是不,秀,等俺死了,就秀给俺打影子旗,别人甭想。” 事情去并不像大队长所想象的那般简单,两个星期之后,有个军人来到了大队长家,他一在村口出现,先是小孩子像风一样的打着旋跑,这其中包括峰,然后是悠闲的女人们也出来了,他们瞧着这个帅气的军人眼睛里满是崇敬,整洁的军装与笔挺的腰板。毛四问峰,不是你叔吧?峰撇着嘴,直说,他哪是我叔,是你叔差不多。 “我如果有解放军叔叔,我一定就有枪玩了。” “行,等我叔回来,我拿枪给你们玩。”峰很是自信地回答,这军人已经走到他们眼前了,似乎也听到了他们的交谈。他问哪是大队长张作友家,钢弹刚要说,峰一把拉着了他。他想起娘曾经说前几年就是解放军押走了爹,实际上秀娘哪里知道那是穿着军装的“红卫兵”小将们。 还是狗小嘴快,脚下更快,他竟然领着解放军到了家门口,峰预感不妙,立刻在前面拦住了去路。丁大娘走了过来,她问怎么了?解放军说连长叫他来报喜。丁大娘问什么喜?解放军说,连长荣立二等功。丁大娘问谁是你们连长。解放军说出了名字。丁大娘不敢怠慢,赶忙唤了一声秀娘,推来门,示意峰不要瞎闹。秀娘从里屋出来了,她起先见是解放军也是一惊。但是当解放军唤了一声嫂子,她心里就稍微安稳了一些,他再说连长叫他来报喜,她就知道了小义还活着,她的泪水就出来了。她说她不在乎什么二等功,更不关心升任连长,只要兄弟能平安,说着泪水比刚才更厉害了。解放军问大哥不在吗?峰说爹下井还没有回来。峰听明白了,原来是叔打了大胜仗,还获得了什么功,这是先来道贺的。 秀娘要留解放军吃饭,解放军说什么也不愿意留,他说还要去别的地方。秀娘也不便挽留,送到了门外。峰怎么也不舍得解放军离开了,他尾随着他,其他小伙伴紧跟着峰。像一条长龙从村口到村中心,守在门外看热闹的女人们都七嘴八舌传说着。解放军转头望见了峰,他冲峰笑了笑,峰也冲他笑了笑,解放军站定问他想做什么?峰说:“我叔打仗勇敢吗?” “那当然,你叔是我们排长,因为作战勇敢还被提拔为连长的,将来等你长大了,跟你叔去当兵。” “那是自然。”峰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我叔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最迟两个星期。” 峰送别了解放军,转身便向村中心走去,他的腰板挺直,眼睛紧盯着前方,他感觉自己穿上了一身军装,脚下路被他走成了直线,双臂摆开,再看,他后面的这些小伙伴也都学着他的模样,还没到村中心的一半,他们都笑开了花,两侧观风景的女人们直乐得前仰后合,如果我们生活在那个时代,有了手机或者摄像机将这小解放军的一动一顰照下来,简直算是绝品了。 坏消息传遍千里,好消息名扬四方,这件事还是被爹知道了,他是从杨得财嘴里得知的,杨得财到窑上转悠,他无非是想到各家食堂搞点油水。爹送秀去上学,看到他了。他也看到了秀他。他说窑上食堂师傅与他曾经是工友,好说话的。杨得财说那敢情好。他们就一同去窑上食堂。闲暇时,杨得财便恭喜他来了,刚开始爹莫名其妙,随后听他说完,竟然没有一点喜色。杨得财望着他,说怎么不见你高兴,你儿子都出人头地了。爹连说高兴,高兴。实际上他满肚子的怒气在升腾。帮着杨得财讨来了油水,送走了他,他便回家了,见秀在小桌上写作业,他没有出声,只是在一旁抽闷烟,娘见他有心思,悄悄问他怎么了?他看看秀,说,我回小李庄一趟。娘感觉事情应该不小,要不老头子不会如此生气。她不敢问,但是说和他一块回去。娘问秀一个人在家害怕吗?秀说不害怕。娘说等两个钟头,爷爷奶奶就回来了,写完字,将门插实,等我们来了,唤你再开门。秀听话地答应了。 娘与爹步行来到了小李庄,在路上爹向娘说明了情况,爹骂娘怎么生了这样两个倔驴?娘也是委屈,一路上哭哭啼啼。到了村口,爹示意娘不要再哭了,娘擦拭泪水,脸上略微显出喜色来了。两位老人一来,村里的小媳妇老太婆就围过来了,都是祝贺的,道喜的。爹与娘只是强装笑颜敷衍。还是峰先跑回家报告了消息,大队长这酒正喝上了,这几日,他一直都很高兴,弟弟平安是最好的消息了,至于什么奖章,什么官职都无所谓。突然听到峰嚷着说爷爷奶奶来了,他嘴角的笑僵持住了。秀娘也意识到不妙。 “怎么办,爹娘知道咱们骗他们了?” “还能怎么办,我也没有主意。” 大队长与修娘都急了,在爹与娘推开门的一霎那,大队长给爹娘就已经跪下了。娘看到儿子跪在那里这心就软了,然后爹可不管那一套,他看看桌上还有两个小菜,还有一瓶酒,他一把就将桌子掀翻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惊扰了正睡熟的华,华一阵大哭。娘埋怨爹来了,爹骂她都是她惯的,没有一个说实话。 掀翻了桌子还没有解气,很显然,爹又抄起院子的木棍开始抽打大队长了,边抽打边骂,“你为何没有阻止他,这战场哪里是闹着玩的,枪子都不长眼,不仅如此,你还骗你爹娘说他们在部队上,我说呢,两个月没有丁点消息。” 大队长没有解释,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是无济于事。听到声响的邻居丁大爷丁大娘来了,他们唤了一声叔,婶。爹娘点点头,他们还是替大队长求情了。句句在理,这些爹娘自然都知道。只是一时气不过。 硕大的梨树枝叶婆娑迷离,月亮与繁星点点滴滴倾泻在其中了,爹望了一眼自己栽种的这棵梨树不禁流下了泪水。他坐在小木凳上,丁大爷坐在旁边,他们爷俩抽着烟。丁大爷示意大队长起来,爹不同意,他嚷道:“让他跪着,一直跪死,无论你是大队长还是公社书记,但是你依然是我儿子!等你那个倔驴兄弟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他,我要让他在众人面前丢脸。”丁大爷见老爷子火气大,便扯起别的来了,从德国鬼子抢占煤矿,到日本人来了,日本人在henan骗来了矿工,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四清”运动,“特殊时期”等等,他们说了很多。 ; 第十五 兄弟 1 这是夏初的一天早晨,天白的特别早,朝霞由深红转为浅红的时候,在小李庄大队部外的石台上已经摆上了三张桌子,石台两侧是两根木头柱子,村里人最喜欢聚集在这里,好像小李庄有这么一个传统或者说叫习惯,凡是表彰,重要会议,公社电影队放电影等都要选择这里,而批斗会议往往在卖场举行。一早抑或傍晚,村民发现大队部外有所准备了,一定是乐不可支,相反麦场有所准备了,这家那家肯定在嘀咕了,是谁家有什么问题了? 大队长也没有去矿上,今天换了一个班。因为今天要召开一个表彰会,弟弟小义要回来了。据说昨晚已经到了市招待所,市长亲自接待了小义一行。大队长也还是昨晚回到家的时候听说这个消息,孙发明说话的口气有些阴阳怪调,他说公社安排的,老高特意嘱咐要小李庄的张作友大队长参加。大队长听出孙发明有成见,安慰他。孙发明嘴上不在意,心里自然不痛快。不痛快也无奈,老高说的话也岂能收回。大队长只好一早骑着自行车又到了矿上,矿上正巧管矿长值班,他想换个班,管矿长阴沉着脸不允许,大队长说小义从前线回来,管矿长问小义是谁。大队长说是俺弟弟,亲弟弟。管矿长脸上变了色,现上了笑问,升官了吗,是连长、营长、团长┅┅ “军长了?”大队长有些嘲弄地说。 “军长?小小年龄,前途不可限量,一定是立了大功,你们家要跟着沾光了,等着作友,你很快就要被提拔了,将来┅┅”他的话欲言又止了,竟然脸上有些羞涩之意了。大队长又说起换班,管矿长忙说,不要换班,今天忙你的,我给算上班就是了,什么话不好说,咱可是兄弟,谁不知道刘矿长对你信任有佳,矿长说你为人耿直,干活肯卖力,在村里当队长的时候,里里外外一把手,公社高书记都来找你┅┅ 大队长连忙打住,因为他看到朝阳已经升起半个杆子了,大队部前的石台应该全部准备完毕了。他想及早回去,收拾收拾家里。他给管矿长告别,管矿长想再聊会,但见他已经转身,推着自行车,又上了车,走了。望着大队长的背影,管矿长哀叹了一声。 大队长回到家,秀娘正给两个儿子穿衣服,小儿子华问娘,这是要到哪里去?秀娘说,今天要参加一个重要的表彰会。华问娘,是表彰爹吗?秀娘亲了华一下说,不是的,是你叔,亲叔,他立了功,还升了官呢。华问娘,是当**官吗?华将“**”当成一种官职了。大人们总日里想着**,说着**,华自然就记住了。大队长开始做饭,今早的饭是面条,他在面条里还放了四个鸡蛋,每人一个。这已经是特例了,平日里,他很少吃鸡蛋,秀娘养得几只母鸡下的蛋,他都要留给华儿与峰儿。秀娘责怪,他就说两个孩子长身体。秀娘也无奈。今天就不同了,算是过节了。 当大队长带着秀娘及两个孩子出现在大队部的时候,这里已经人山人海了,大队长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情况,似乎四里八乡的人都来了。因为是小义——大队长的弟弟,所有的人都被刚刚出现的他们一家人投来了羡慕与景仰的眼神。大队长搬着两个小木凳,一个是给秀娘准备的,一个是给峰儿的,自己自然可以站着。他这一站,顿时有人让坐了。大队长赶忙推辞。主席台上孙发明大队长正在维持纪律,他强调了一些相关的注意事项,比方说,当领导来的时候,村民们要起立鼓掌相迎,走的时候也要起立相送,哪个地方该鼓掌,他说只要他鼓掌,村民们都跟着就可以了,还有许多其他方面。 大队长被刘老头唤到一边了,刘老头直夸小义有本事,大队长心里自然说当然了,嘴上谦让说还是经书有本事,考上大学,恐怕以后要留bj了。刘老头连连摆手,他说等大学毕业,让他回到咱农村来,帮着咱农村致富。 “致富?”大队长有些疑惑。 “是的,大队长,你应该回来了,当然,我不否认当个矿工也挺好的,但是我认为你依然眷恋这这片土地,还是做你的大队长吧,带着这些贫穷的农民赚钱吧。” “赚钱?”大队长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的,赚钱!”刘老头语气很坚定,同时坚定的还有他的眼神。他望着远处大路驶来了几辆吉普车,一定是小义他们,他示意大队长,大队长点头说应该是。 四辆吉普车很会出现在村口,沿着村口这条小道,村民们开始兴奋起来了,七嘴八舌,欢呼鼓掌声不绝于耳。吉普车停在会场不远的小树林旁,从汽车上下来五六个人,大队长一眼便看到小义,老高与几个领导模样的人陪同着他。小义有些拘谨,孙发明大队长与李忠民兵连长迎了上去。 “你们的大队长呢?”老高问孙发明,他是知道孙发明是大队长的,他一直耿耿于怀,不给他面子的。 “大队长已经辞了,现在的大队长是我!”孙发明陪着笑,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 老高本身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碍于面前还有其他领导,他不便发作,只好就这样作罢。 这场会议由老高主持,台上竟然没有孙发明的座位,他很是尴尬地只能呆在下面。中间坐着的自然是小义,两旁都是戴着眼睛的领导,不过,一个是近视镜,一个是墨镜,戴墨镜的领导似乎嘴有些歪。大队长看到了。老高竟然坐在最偏的位置上。他开始给村民介绍了,每介绍一个,孙发明都报以热烈的掌声,然后村民齐刷刷地望着他,然后也是热烈的掌声,包括大队长也是如此。掌声最热烈的自然是介绍大义的时候了,小义站了起来,很标准很庄重地给全村村民行了一个军礼,直到掌声息了,他才坐下,原来陪同小义来的都是市区公社三级领导,并且都是一把手。大队长也感到了光荣,脸上红晕晕的。 小义在人群中寻找,他当然找的就是哥哥与嫂子了,秀娘给他微笑,大队长也看到小义的眼神了,也微笑了一下。随后,小义的眼睛紧盯着峰与华了,他看到嫂子正不停地督促他们要老实些。因为今天是周末,孩子们都不上课。小伙伴们不断互相示意着,峰当然知道了,这示意便是离开这里地方,太无聊,还是去玩才开心。有了这样的想法,他们怎能安稳,秀娘小声呵斥他,你叔在主席台上看你呢。 “哪有?哪有?”峰冲着主席台张望,还站了起来,他果然看到叔正望着他,他唤了一声,“二叔!”哪知,小义竟然失态地站了起来,冲他招招手,所有人眼光全部集中在峰身上,峰立刻害怕起来,头躲到小木凳下面去了。小义意识到失礼,赶忙左右点头示意。会议正常,峰抬起了头,见没人注意他了,他哧溜一声,从人群中跑了。 秀娘想唤峰,大队长给他施眼色,秀娘只好做罢。他们便认真聆听会上对讲述的内容了,可是,他冷不防发现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影子,她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脸上罩住了,她也在望着他,当她发现他注意到她的时候,她立刻侧过身子,这一侧身子不要紧,大队长认出来了,她不是别人正是明明。他低声给秀娘说,秀娘问在哪里,大队长指着她给她看。秀娘眉头皱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大队长,大队长不明白她皱眉头与眼神是什么意思,但是在这里不便明说了。 说曾想,这件事也被爹与娘知道了,他们此时出现在村外了,爹还拄着一根拐杖,娘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刘老头首先发现了村口的他们,他给大队长说了。大队长大惊失色,他低头给秀娘说,秀娘也一惊,她低声告诉他快去,省得老人家要大闹会场。大队长闻听,也是,他快走几步就迎了上去。小义也看到爹娘了,他心里一阵紧张,他站起来了,台下的观众立刻向远处望去,小义下了台奔向爹娘了。小义看到爹娘,刚要跪下,爹手中拐杖一下子就撑住了他,呵斥他不要跪。小义这才不跪。 主席台上的领导都赶过来了,市里来的领导握着爹的手说,老人家教出这样的儿子是老人家的光荣。其他人纷纷响应,一家当兵,全家光荣。他们要迎着两位老人上主席台,两位老人怎么肯,他说今日是来大儿家,赶巧遇到这一幕。大队长当然知道这是假话。两位老人不愿意停留,他们直奔大队长家,小义也为难,只好作罢,大队长示意他回到主席台上,他也和众人握手致意,特意拍拍老高的手臂。老高心领神会。 下午,小义没有回招待所,他想和亲人在一起,事先他就已经请过假的。大队长也想续个假,可是总不能落下这摊子,但是转念一想,自己不去,总也会有人干,早说旷一次班又该怎样。心中这样想,也就不担心了。爹让大队长将门插上,有人敲门,大队长说等明日再说吧。实际上这不是他的处事风格,但是迫于爹压力,他只能这样了。他知道爹要教训小义,根本原因还是他瞒着他上前线。明明走了,他在走的时候,泪眼汪汪地望着主席台上的小义,她觉得她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也望着大队长,大队长正搀扶着爹娘回家,早已将她抛之脑后了,至于秀娘,忙着孩子,什么也不顾及了。她走了,脚下的路很沉重。 爹让小义跪下,小义将军帽摘了下来,放在一旁的小木凳上,他听话地跪下来了,面向正堂屋的方向。小义解释说事情紧急,不能与家人告别。爹问为什么?小义说这是军规。爹嚷道,什么军规也不如你爹娘的规矩大。爹手中的木棍落在小义的腰板上,小义纹丝不动,粗壮的木棍像落在石板上一样。 “肯定是你逞能,非要去打仗,才去报名的!” “不,这是军令,必须如此,如果还有一次,我还会这样!”小义的话充满了坚毅,像他身后的枣树。 “什么,还要去,连你爹娘都不要了吗!”娘在一旁再也无法控制了,她哭了。她的哭很显然起了作用,小义眼角转向娘了,他嘴角有些抽搐,他说,“娘,小的时候你还给儿子讲述花木兰替父充军,讲过岳母题字‘精忠报国’,你怎么都忘记了!” “儿啊,那都是假的,娘骗你的。”娘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 “爹,娘,儿子不是小孩子,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小义还在争辩着,可是爹手中木棍不停地落下,小义整洁的军装落下了一道道灰迹。 这也算是按照爹与娘的家法做了,可是他们软硬兼施都没有迫使小义改变原来与以后的初衷。还是秀娘有了主意,她悄悄告诉秀爹,让明明拴住小义。她这一提醒,大队长立刻豁然开朗了。他一拍脑袋,大嚷,明明刚才还在人群中,怎么把她忘记了。现在再去寻,明明肯定走远了。无奈之下,他给爹娘商量,小义已经不小了,也该结婚了,这一两个月里,明明整日里向这里跑寻找小义有没有来信,她怕小义有个三长两短。 “不行,我不娶!”小义这番话不要说惹怒了爹娘,也惊呆了秀爹、秀娘。他们似乎对于眼前这位兄弟感到了陌生。 “你想当‘陈世美’,当官了有了不起了,得了军功章,就不认识自己是谁了。”爹手中的木棍再一次重重的落下,小义依然是那般执拗与倔强。 小义没有说明理由,他应该有隐情,大队长这样认为。他在爹娘面前圆着话,秀娘更如此,在外面疯了一阵的峰儿敲门了,大队长赶忙让小义站起来,说,别让你侄儿看到,不好的。他示意秀娘,秀娘借势去搀起小义,眼睛望着威严的爹。爹没有说话,这便是默许了,但是嘴里还是嚷着,别的我都不管了,这婚姻大事,你们作为哥哥嫂子的商量商量,给我一个意见。他望向娘,娘没有意见,将眼泪擦拭尽,一只手放在小义的胸脯上,随后,另一只手落在小义的手臂上,她的身体有些靠近的意思,但是,这只是一霎那,她又转向外了,爹在外喊了,娘也跟着走出去了。 ; 第十五 兄弟 1 这是夏初的一天早晨,天白的特别早,朝霞由深红转为浅红的时候,在小李庄大队部外的石台上已经摆上了三张桌子,石台两侧是两根木头柱子,村里人最喜欢聚集在这里,好像小李庄有这么一个传统或者说叫习惯,凡是表彰,重要会议,公社电影队放电影等都要选择这里,而批斗会议往往在卖场举行。一早抑或傍晚,村民发现大队部外有所准备了,一定是乐不可支,相反麦场有所准备了,这家那家肯定在嘀咕了,是谁家有什么问题了? 大队长也没有去矿上,今天换了一个班。因为今天要召开一个表彰会,弟弟小义要回来了。据说昨晚已经到了市招待所,市长亲自接待了小义一行。大队长也还是昨晚回到家的时候听说这个消息,孙发明说话的口气有些阴阳怪调,他说公社安排的,老高特意嘱咐要小李庄的张作友大队长参加。大队长听出孙发明有成见,安慰他。孙发明嘴上不在意,心里自然不痛快。不痛快也无奈,老高说的话也岂能收回。大队长只好一早骑着自行车又到了矿上,矿上正巧管矿长值班,他想换个班,管矿长阴沉着脸不允许,大队长说小义从前线回来,管矿长问小义是谁。大队长说是俺弟弟,亲弟弟。管矿长脸上变了色,现上了笑问,升官了吗,是连长、营长、团长┅┅ “军长了?”大队长有些嘲弄地说。 “军长?小小年龄,前途不可限量,一定是立了大功,你们家要跟着沾光了,等着作友,你很快就要被提拔了,将来┅┅”他的话欲言又止了,竟然脸上有些羞涩之意了。大队长又说起换班,管矿长忙说,不要换班,今天忙你的,我给算上班就是了,什么话不好说,咱可是兄弟,谁不知道刘矿长对你信任有佳,矿长说你为人耿直,干活肯卖力,在村里当队长的时候,里里外外一把手,公社高书记都来找你┅┅ 大队长连忙打住,因为他看到朝阳已经升起半个杆子了,大队部前的石台应该全部准备完毕了。他想及早回去,收拾收拾家里。他给管矿长告别,管矿长想再聊会,但见他已经转身,推着自行车,又上了车,走了。望着大队长的背影,管矿长哀叹了一声。 大队长回到家,秀娘正给两个儿子穿衣服,小儿子华问娘,这是要到哪里去?秀娘说,今天要参加一个重要的表彰会。华问娘,是表彰爹吗?秀娘亲了华一下说,不是的,是你叔,亲叔,他立了功,还升了官呢。华问娘,是当**官吗?华将“**”当成一种官职了。大人们总日里想着**,说着**,华自然就记住了。大队长开始做饭,今早的饭是面条,他在面条里还放了四个鸡蛋,每人一个。这已经是特例了,平日里,他很少吃鸡蛋,秀娘养得几只母鸡下的蛋,他都要留给华儿与峰儿。秀娘责怪,他就说两个孩子长身体。秀娘也无奈。今天就不同了,算是过节了。 当大队长带着秀娘及两个孩子出现在大队部的时候,这里已经人山人海了,大队长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情况,似乎四里八乡的人都来了。因为是小义——大队长的弟弟,所有的人都被刚刚出现的他们一家人投来了羡慕与景仰的眼神。大队长搬着两个小木凳,一个是给秀娘准备的,一个是给峰儿的,自己自然可以站着。他这一站,顿时有人让坐了。大队长赶忙推辞。主席台上孙发明大队长正在维持纪律,他强调了一些相关的注意事项,比方说,当领导来的时候,村民们要起立鼓掌相迎,走的时候也要起立相送,哪个地方该鼓掌,他说只要他鼓掌,村民们都跟着就可以了,还有许多其他方面。 大队长被刘老头唤到一边了,刘老头直夸小义有本事,大队长心里自然说当然了,嘴上谦让说还是经书有本事,考上大学,恐怕以后要留bj了。刘老头连连摆手,他说等大学毕业,让他回到咱农村来,帮着咱农村致富。 “致富?”大队长有些疑惑。 “是的,大队长,你应该回来了,当然,我不否认当个矿工也挺好的,但是我认为你依然眷恋这这片土地,还是做你的大队长吧,带着这些贫穷的农民赚钱吧。” “赚钱?”大队长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的,赚钱!”刘老头语气很坚定,同时坚定的还有他的眼神。他望着远处大路驶来了几辆吉普车,一定是小义他们,他示意大队长,大队长点头说应该是。 四辆吉普车很会出现在村口,沿着村口这条小道,村民们开始兴奋起来了,七嘴八舌,欢呼鼓掌声不绝于耳。吉普车停在会场不远的小树林旁,从汽车上下来五六个人,大队长一眼便看到小义,老高与几个领导模样的人陪同着他。小义有些拘谨,孙发明大队长与李忠民兵连长迎了上去。 “你们的大队长呢?”老高问孙发明,他是知道孙发明是大队长的,他一直耿耿于怀,不给他面子的。 “大队长已经辞了,现在的大队长是我!”孙发明陪着笑,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 老高本身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碍于面前还有其他领导,他不便发作,只好就这样作罢。 这场会议由老高主持,台上竟然没有孙发明的座位,他很是尴尬地只能呆在下面。中间坐着的自然是小义,两旁都是戴着眼睛的领导,不过,一个是近视镜,一个是墨镜,戴墨镜的领导似乎嘴有些歪。大队长看到了。老高竟然坐在最偏的位置上。他开始给村民介绍了,每介绍一个,孙发明都报以热烈的掌声,然后村民齐刷刷地望着他,然后也是热烈的掌声,包括大队长也是如此。掌声最热烈的自然是介绍大义的时候了,小义站了起来,很标准很庄重地给全村村民行了一个军礼,直到掌声息了,他才坐下,原来陪同小义来的都是市区公社三级领导,并且都是一把手。大队长也感到了光荣,脸上红晕晕的。 小义在人群中寻找,他当然找的就是哥哥与嫂子了,秀娘给他微笑,大队长也看到小义的眼神了,也微笑了一下。随后,小义的眼睛紧盯着峰与华了,他看到嫂子正不停地督促他们要老实些。因为今天是周末,孩子们都不上课。小伙伴们不断互相示意着,峰当然知道了,这示意便是离开这里地方,太无聊,还是去玩才开心。有了这样的想法,他们怎能安稳,秀娘小声呵斥他,你叔在主席台上看你呢。 “哪有?哪有?”峰冲着主席台张望,还站了起来,他果然看到叔正望着他,他唤了一声,“二叔!”哪知,小义竟然失态地站了起来,冲他招招手,所有人眼光全部集中在峰身上,峰立刻害怕起来,头躲到小木凳下面去了。小义意识到失礼,赶忙左右点头示意。会议正常,峰抬起了头,见没人注意他了,他哧溜一声,从人群中跑了。 秀娘想唤峰,大队长给他施眼色,秀娘只好做罢。他们便认真聆听会上对讲述的内容了,可是,他冷不防发现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影子,她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脸上罩住了,她也在望着他,当她发现他注意到她的时候,她立刻侧过身子,这一侧身子不要紧,大队长认出来了,她不是别人正是明明。他低声给秀娘说,秀娘问在哪里,大队长指着她给她看。秀娘眉头皱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大队长,大队长不明白她皱眉头与眼神是什么意思,但是在这里不便明说了。 说曾想,这件事也被爹与娘知道了,他们此时出现在村外了,爹还拄着一根拐杖,娘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刘老头首先发现了村口的他们,他给大队长说了。大队长大惊失色,他低头给秀娘说,秀娘也一惊,她低声告诉他快去,省得老人家要大闹会场。大队长闻听,也是,他快走几步就迎了上去。小义也看到爹娘了,他心里一阵紧张,他站起来了,台下的观众立刻向远处望去,小义下了台奔向爹娘了。小义看到爹娘,刚要跪下,爹手中拐杖一下子就撑住了他,呵斥他不要跪。小义这才不跪。 主席台上的领导都赶过来了,市里来的领导握着爹的手说,老人家教出这样的儿子是老人家的光荣。其他人纷纷响应,一家当兵,全家光荣。他们要迎着两位老人上主席台,两位老人怎么肯,他说今日是来大儿家,赶巧遇到这一幕。大队长当然知道这是假话。两位老人不愿意停留,他们直奔大队长家,小义也为难,只好作罢,大队长示意他回到主席台上,他也和众人握手致意,特意拍拍老高的手臂。老高心领神会。 下午,小义没有回招待所,他想和亲人在一起,事先他就已经请过假的。大队长也想续个假,可是总不能落下这摊子,但是转念一想,自己不去,总也会有人干,早说旷一次班又该怎样。心中这样想,也就不担心了。爹让大队长将门插上,有人敲门,大队长说等明日再说吧。实际上这不是他的处事风格,但是迫于爹压力,他只能这样了。他知道爹要教训小义,根本原因还是他瞒着他上前线。明明走了,他在走的时候,泪眼汪汪地望着主席台上的小义,她觉得她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也望着大队长,大队长正搀扶着爹娘回家,早已将她抛之脑后了,至于秀娘,忙着孩子,什么也不顾及了。她走了,脚下的路很沉重。 爹让小义跪下,小义将军帽摘了下来,放在一旁的小木凳上,他听话地跪下来了,面向正堂屋的方向。小义解释说事情紧急,不能与家人告别。爹问为什么?小义说这是军规。爹嚷道,什么军规也不如你爹娘的规矩大。爹手中的木棍落在小义的腰板上,小义纹丝不动,粗壮的木棍像落在石板上一样。 “肯定是你逞能,非要去打仗,才去报名的!” “不,这是军令,必须如此,如果还有一次,我还会这样!”小义的话充满了坚毅,像他身后的枣树。 “什么,还要去,连你爹娘都不要了吗!”娘在一旁再也无法控制了,她哭了。她的哭很显然起了作用,小义眼角转向娘了,他嘴角有些抽搐,他说,“娘,小的时候你还给儿子讲述花木兰替父充军,讲过岳母题字‘精忠报国’,你怎么都忘记了!” “儿啊,那都是假的,娘骗你的。”娘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 “爹,娘,儿子不是小孩子,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小义还在争辩着,可是爹手中木棍不停地落下,小义整洁的军装落下了一道道灰迹。 这也算是按照爹与娘的家法做了,可是他们软硬兼施都没有迫使小义改变原来与以后的初衷。还是秀娘有了主意,她悄悄告诉秀爹,让明明拴住小义。她这一提醒,大队长立刻豁然开朗了。他一拍脑袋,大嚷,明明刚才还在人群中,怎么把她忘记了。现在再去寻,明明肯定走远了。无奈之下,他给爹娘商量,小义已经不小了,也该结婚了,这一两个月里,明明整日里向这里跑寻找小义有没有来信,她怕小义有个三长两短。 “不行,我不娶!”小义这番话不要说惹怒了爹娘,也惊呆了秀爹、秀娘。他们似乎对于眼前这位兄弟感到了陌生。 “你想当‘陈世美’,当官了有了不起了,得了军功章,就不认识自己是谁了。”爹手中的木棍再一次重重的落下,小义依然是那般执拗与倔强。 小义没有说明理由,他应该有隐情,大队长这样认为。他在爹娘面前圆着话,秀娘更如此,在外面疯了一阵的峰儿敲门了,大队长赶忙让小义站起来,说,别让你侄儿看到,不好的。他示意秀娘,秀娘借势去搀起小义,眼睛望着威严的爹。爹没有说话,这便是默许了,但是嘴里还是嚷着,别的我都不管了,这婚姻大事,你们作为哥哥嫂子的商量商量,给我一个意见。他望向娘,娘没有意见,将眼泪擦拭尽,一只手放在小义的胸脯上,随后,另一只手落在小义的手臂上,她的身体有些靠近的意思,但是,这只是一霎那,她又转向外了,爹在外喊了,娘也跟着走出去了。 ; 第十五章 兄弟 2 小义晚上也没有打算回去的意思,他说想与哥哥聊聊,秀娘说这样最好,秀娘让大队长到窑上买些吃的,大队长答应一声就去了。小义没有阻拦。等大队长回来的时候,不见小义,大队长询问,秀娘说他叔到外面转转去了。大队长点头,他让秀娘做些小菜,自己到外面去看看。他先到了麦场,那里峰正戴着叔的军帽在招摇,大队长唤峰,峰跑了过来,大队长让峰将帽子脱下,峰说是叔给他的,叔说他还有好几顶军帽呢,叔还说等我大些给我一身军装呢。大队长不再强求,问峰,你叔在哪里?峰说,叔往西去了。大队长转身向西走去。 在北湖井台西侧,小义站在那里了,像一棵青松,他面对着西方,大队长望见了一幅图画,坚毅的小义在观望着西方那一束束光亮,那像是无尽的清澈的湖中,晚霞散发着余光,酡红色犹如浸在明油之中,也有些黑色,呈现的各种色彩明暗相间,这是一个宁静的世界,因为还有鸟儿在起舞,很少出现的壮观景象,也许是幻觉,大队长认为,即便是幻觉,也让他幻觉下去吧,不远的村庄低矮的房屋,袅袅的炊烟,在炊烟下面连绵着是水面上的小桥,有人携手漫步在堤旁,是两个相恋的年轻人,阵阵吹来这风,吹动了堤上的柳树,也能想象到飘动他们心旌的水波,那水波连着晚霞了,晚霞下也有水的纹路,娓娓流走,一切都已经静止了,又似乎在跳跃着,晚霞泛出的粼光有些温热,大队长走了过去,很近,好像又很远,没有尽头。 “小义?” 小义听到大队长的声音回转,大队长发现他已经红肿的眼睛,他问他怎么了?这一问不要紧,小义蹲在地上,他将偷深埋在怀里,双手抱着头颅在哭泣。 “小义,到底发生了什么?”大队长有些懵了,这不是一场大胜吗,凯旋而归意味着什么,他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是也听过评说,古代打胜战的战士们在德胜门受到皇帝的亲自接见,按功受赏,现在,也差不到哪里去,将军也要按功劳簿上报,小义定然上了功劳簿的。 “我并不想打仗,哥哥,你知道吗?” 小义此话一出,更令大队长诧异了,不想打仗,还嘴里口口声声“精忠报国”“岳母刺字”,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不许你这样说,到外面不准说这种话!”大队长有些严肃起来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哥哥,你知道吗,鬼子的残忍是我们无法想象的,他们侵占我们领土,杀死我们人民,我们只是想教训他们,可是,当我们的战士被他们捉住的时候,他们杀害了他们,作为一个军人,死要死得尊严,可是他们将我们战友的头颅砸得粉碎,一个个无头鬼,将撒满了整个山丘,荒原,可是他们都是谁,我们只能透过红领章来判断,牺牲的战士叫什么名字,哪个连队,叫什么名字,无从知晓,哥哥,你知道吗,我这军功章戴着羞愧,这是对死者的侮辱,他们的家人都像你们一样盼望他们回来了,可是他们永远回不来了,永远的回不来了。” “那你还想去打!”大队长听到小义的介绍,刚开始有些毛骨悚然,在他的脑海里,他能依稀感到鬼子们举起沉重的枪柄向牺牲在地的战士们的头颅砸去,白花花、红灿灿一片。大队长眼前一黑,他也险些栽倒在地,“这些畜生!” 小义慌忙站起,搀扶住哥哥,“是的,从此,我的这些战友们便没有家了,他们的灵魂到哪里去,他们的父母想上坟,满山的荒坟哪个是,哥哥,你能想象到吗?” 大队长点点头,他眼眶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他轻抚着小义的脸庞说道,“兄弟,如果还要打一场仗的话,哥哥去,让哥哥去!” “不,哥哥,我还要为我的那些兄弟,战友报仇,我不愿意打仗,但是,那些无头的灵魂时时都会纠缠我。” “兄弟!” “哥哥!” 兄弟俩紧紧拥抱在一起,大队长这时候还真正意识到小义的心思,他只所以要拒绝明明,是因为他抱定了赴死之心,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最起码小义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他们兄弟俩直到四处笼上了黑色才回去,那时候秀娘在远处唤了一声,大队长才握着小义的手,他告诉小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作为一个男人所有的罪都能抗着,如果将整个世界交给你,你也一定能抗在肩膀上。小义咬紧牙关说,是。 回到家,他们就算开席了,峰与华嚷着都想吃,小义脸上显出了笑容,但是脸上的泪痕还是被秀娘发现了。她问大队长,大队长说激动着呢。秀娘这才宽心。小义抱抱这个,又抱抱那个。 “将来,两个孩子都要像他叔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秀娘说。 “那当然!”峰早接过来了,“我给伙伴们说了,我也要当解放军,像叔那样当将军。” “叔可不是将军,叔只是一个兵!” “不会吧,我还因为叔是一个将军呢!”峰脸上的失望顿时呈现了出来,也严肃起来了。大队长赶忙接过来,“你叔就是将军,刚才是谦虚,你懂吗。”这样一说,峰才高兴起来,“怎么不懂,就像我们学习,你考了一百分,也不能骄傲,老师问你,你就说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学会呢。” 大队长与小义都笑了,秀娘斟上了酒,小义唤嫂子、峰吃饭,按照村民礼仪,女人小孩不上桌。他们是遵守的。小义不许,他说如果嫂子不吃饭,他也不吃了。嫂子见状也只好作罢,他们一家人便围坐在一起了。大队长与小义喝了许多,其间,小义捂着脸默默哭泣,大队长看到了,他只是捅捅小义的胳膊,小义立刻反省过来,转而欣悦了。 夜半,小义说要到麦场睡,这怎么可能,但是看看家里窝憋,也是无奈,也好是初夏,大队长就说和小义一块到麦场去。秀娘不仅没有反对,还比较赞成,她说晚上正可以聊聊。大队长点头,带着席子、棉被去了麦场。二利老远见有人影,问是谁。大队长唤了一声二利。二利听出是大队长,唤了一声大队长。大队长说家里地方小,带着兄弟到麦场来睡。 牛棚外有一间小房,这牛棚与小房都是大队长带着村民建造的,小房有一张床,也有着二利吃穿备用。二利让大队长与小义上床睡,大队长与小义怎能愿意。从二利的眼神里看到的也像村民一般的崇拜与羡慕,他们哪里知道小义心中的痛苦,他在战场上所付出的牺牲与艰辛。人可能都是如此,只看到人家光鲜的一面,而人家在与死神,与命运抗争的那整个过程,他们是无法知晓,他们原以为他们的成功是上天赋予的,是命运的安排,如果说是命运的话,也就只能说他们是强者。大队长愣了一会,说,二利与小义应该是同岁,只不过月份上有差异。小义说了年龄,也说了月份,二利也说了,果然,二利还比小义大呢。小义唤二利哥,二利竟然不好意思了。大队长说,小义唤二利哥这是理所当然,就应该接着,他小不了的。 无论二利怎么邀请,大队长与小义还是坚决要在地上猫一夜的,二利也无奈,他从外面抱来了麦穰,铺盖得平整,上面盖上席子,大队长试着躺下,果然很舒服,只是没有枕头,他们就将自己的衣服放在脑袋下了。兄弟俩在一侧,小义很快睡熟了,大队长悄悄将被子向小义一侧让了让,他睡不着,借着月光,他感觉二利也睡着了,自己便一个人出了小房子。 他想抽支烟,可是麦场不行,于是,他走到村头一棵老榆树下了,后面是一个坟头,谁家的坟头,没有人认领了。他坐在附近的一块青石上,点燃,刚抽上一口,有人来了,是刘老头。刘老头问是大队长吗?大队长说是,他唤了一声叔。刘老头答应一声。大队长给刘老头一支烟,刘老头没有拒绝,接过来,大队长又给他点燃。 他们坐定,刘老头说刚才去他家了,秀娘说在麦场,他估计大队长是睡不着觉的。大队长道,“刘叔应该有话,早晨的时候没有细谈。” “是的,我们村夏收之后就要分地了,尽管像我们这些老人们不远离离开这个集体,但是似乎大势所趋,全国各地似乎都在行动,经文说去年有些省份都已经行动了,我们这里应该是比较晚的了。” “对于分地,我没有任何意见,分也可以,不分也合理,但是有一位老矿工和你们的想法似乎是一致的,这地分出去了,人的心也就散了,自私了,再收拾起来,也许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那老矿工想得是长远了些,而有些人是从经济方面出发,当然分地有分地的好,不分有不分的好,不能一刀切,咱们小李庄实际上就不需要分,按人头,这地不到五分,一家不到三亩地,指望那丁点土地能吃饱饭,我看简直是笑话。” 大队长猛抽了一口烟,思忖良久道,“刘叔有远见,真是的,这地分与不分,根本不能解决我村实际问题,分了可能有些人连温饱问题都很难解决。再说几家‘五保户’怎么办?” “他们不考虑那么多,公社的命令他们坚决执行,现在如孙发明在‘特殊时期’的时候不是如出一辙吗,正确的我们要坚持,不利的我们要反对,不是出于私心,是站在村民的利益基础之上的。” 大队长心里堵得慌,这嘴上的烟很快抽完了。他望着皎洁的月亮长叹一声,村里静悄悄的,偶有几声狗叫声,这夜太黑了,四周连一点光的没有。 “致富!” “致富?” “嗯,是‘致富’!你可以不当大队长,即便你辞职了,村民们依然叫你大队长,这是对你的信任。” “叔,这个我知道,我是愧对小李庄全体村民。” “不,你不亏待他们,你所做的贡献每个小李庄村民都看在眼里,光这水利工程,他孙发明怎能做起,可是只要分地,就意味着解散生产队了,生产队就成为历史,就没有大队长了,也许称呼为‘村长’,但是村民们依然还会称呼你为‘大队长’,这是心里记着你呢。”刘老头又换了一支烟,是他自己从怀里抽出来的,也给大队长一支,点燃后,继续道,“要带村民致富。” “带村民致富?”大队长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是的,带村民致富首先你要先富起来,然后让村民们看到你的成功,人人会效仿,这就起了带头作用了。” “我要先富起来,在矿上下井就已经令我满意了。” “不行,你要做生意,我已经想过许久了,在打靶场那地建造一个饭店,四周有三个汽车队,一个军分区,足以让你一年赚个盆钵满满。” “这不是开玩笑吗,不许做生意的,前一段时间我还看到抓住一个卖猪肉的老头。” “现在不同了,‘解放思想,改革开放’,这里面蕴含的内容就多了,大队长,你明白吗?” “‘解放思想,改革开放’?” “是的,‘解放思想,改革开放’。” 大队长还真得有些不明白这八个字所蕴含的深刻含义,看似简单,也许真如刘老头所说的那般包罗万象,内涵丰富。 “经书在北京给我写信来了,抽空看看,北京——皇城根下,他们最先得到消息,听说很多人已经行动起来了,慢得便抓不住机会了。经书说这叫什么,哦,想起来了,叫‘商机’,他还特意嘱咐我一定告诉你,刚开始我也不相信,一个大学生能有多少想法,但是我将他的想法告诉了经文,他也是如此说法。这足以印证了消息的正确性。大队长,去做吧,做我们村第一个先富者,等你富了起来,再将全体村民带起来。” 刘老头的一番话像一盏明灯点亮了大队长沉寂的心堂,他感觉心里已经不再堵得慌,四周也清亮了起来,刘老头让大队长赶快去休息吧,明日好得上班。大队长与他告别去麦场了,但是他躺在那里怎么也睡不着,他想刘老头说得是对的,不能再穷下去了,记得那年,中秋节,峰儿还小,还没有上学,嚷着吃月饼,可是兜里只有一点钱,怎么办,如果买了月饼,这肯定一家人得两天挨饿,大队长叫峰儿拿来书本,他让峰儿背书,他说如果能背下来,他就给他买月饼,峰看了半天,说,爹,我还没学呢。大队长生气了,嚷道,你环姐不是教你了吗,整日里拿着书本原来只是装个样子,不会背就没有月饼吃。峰儿哭了,秀娘将峰抱在怀里,那时候秀还在,不要说峰不会,秀肯定也不会的。秀娘没有说话,他知道是秀爹舍不得兜里的钱。峰还在哭,可是他哪里知道大队长心里也在流泪,他不过一直坚持着,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想起这些,大队长心里分外难过,他想一定要先富起来,像刘老头说的那样开个饭店,但是谈何容易,砖石从哪里来?有人再抓怎么办?开饭店,卖什么?饭店开起来了,没有人吃怎么办?这一连窜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他想再等等,等麦收之后,分完地。也好利用这一段时间,做个考察。大队长想着想着,竟然天明了,这一夜未眠,小义醒过来,他望见哥哥眼圈有些红肿,他问怎么了?大队长说,没有什么。 他们回到家,洗漱收拾完毕,秀娘做了早饭,小义便跟随着大队长走了,小义说先回爹娘那里,告个别,然后就回军区招待所,然后就部队去了。大队长停下了车,小义下来了,问哥哥怎么了?大队长说,为何不给明明告个别?小义说,还是别的。大队长说,不行。小义推辞话说,等以后吧。大队长无奈,转身要上身。猛然,他看到大路的右侧不远处有乱七八杂的碎使,烂砖,他想起来了,这里曾经是一个荒废的煤矿,所有的东西都拆除之后,这些凌乱的东西便没有人清扫过问了,但是大队长依稀看到躺在粉尘、煤灰里的整块的砖石。他粗略的估算了一下,也许,开饭店的第一个问题就能解决了。他感到非常有趣,也许注定是他开饭店的。 回到矿上,他原本打算先给管矿长道个歉,哪知管矿长偷偷给他说,昨天旷班之事不要告诉别人,算个班的。大队长怎能接受,他说不行,这是对别人工作的否定,破坏了矿上的工作纪律。管矿长说,这政策、规定、纪律不都是人制定的吗?大队长听了,心里很不痛快。老矿工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大队长唤了他一声老哥,他只是点点头,一直寡言少语。 ; 第十六章 麦收 1 往日,小李庄生产队在三夏建立指挥部,几张新芦席搭起棚子,高音喇叭天天吆喝着,一片热火朝天。实际上,离芒种近一个月,社员们便开始筹备麦收。先是购买镰刀,买来后磨得十分锋利,按上镰把。再购买用稻草拧成的用作捆麦子的“麦约子”,即草绳。然后碾场,在村头,倒出一片地,先翻一遍土,再泼上水,撒上麦糠,一遍一遍地用碌碡压,直到压碾得既平整又结实。 “芒种三日见麦茬。”一般来说,只要天气正常,芒种过后三两天,人们便从早熟的地片开镰收割。红旗插在地头,大人挥镰刈麦,小学生紧跟大人身后拣麦穗。最盼送水的挑子,紫红色胡秫米水,有一点淡淡的香气。我们细说,开镰割麦才是农村的一件大事情。一大早,大队长的一阵哨音过后,社员们便手持镰刀,戴上苇笠,肩上搭条毛巾,提着干粮,纷纷来到街头,等待队长的指令。 大队长张作友对割麦、捆麦、运麦等人员分好工后,便带领大家向麦田进发。 割麦大军浩浩荡荡。 田野里,麦浪滚滚,一片金黄。 一畦畦、一垅垅的麦棵已经熟透,麦穗上的麦芒斜竖着,饱满的麦粒像要鼓出来似的。偶尔在水沟边或粪底盘生长着几簇水肥供应足的还保持着绿色,往往成为人们用手搓着吃的对象。 男女社员在地头一字排开,腰里扎上用水浸过的稻草绳(麦约子),一人一畦,左手握麦,右手挥舞镰刀,唰唰作响。当手中攒起粗粗的一大把麦棵时,右手从腰间抽下一根草绳,铺在地上,把左手中的麦棵放在上面,接着再继续挥舞镰刀,三五把,麦畦里便见到了几步的麦茬,而地面上,却躺起一堆麦棵。割麦的人们就这样唰唰地往前割,接着有人在后面捆,一个个麦捆排在割麦人的身后。 人与人不一样,干活有快慢之分,劲头也有大小之别,麦田就像一个大赛场,在公平、公开、公正地进行着比武,“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这话用在这再合适不过了。男社员中大队长就是干活最麻利、最快的之一,还有几位大姑娘,她们也都是好手,几百米长的麦畦,当大队长几人割到头时,那割得慢的还奋战在畦中间呢! 那早割到头的便调过头来和他们“接趟”,帮他们割完。 这时,多数人腰酸腿痛,汗流浃背,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早已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一拧便滴水。但人们伸个懒腰,男人们抽上袋旱烟,喘上几口气,接着又是一人一畦,向回割去。 当第二畦割到头时,队里送汤的来了。秀娘带着几位妇女各自挑着一担水桶,桶里是漂着葱花的面汤,还放着勺子。 大伙放下镰刀,解下草绳,从兜里取出碗、煎饼、咸菜、大葱、大蒜,舀上汤,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因面汤是免费的,因此,大家喝了一碗又一碗,有的竟喝五六大碗! 汤足饭饱后,人们接着割。半晌午的时候,太阳已经毒起来,火辣辣的,割完一畦休息的时候,人们的腰疼得很,腿也酸溜溜的,手上甚至起了泡。有的从衣兜里掏出菸沫,取张纸条,卷起嗽叭状的烟卷,点上抽起来,以解乏。有的在地上画个棋盘,捡几块小石头或土坷垃,下“四顶”或“五虎”、“通天”,有的干脆躺在地上,一眯眼就打起呼噜。 中午,生产队派人送来开水和菜。还是秀娘带着那几位妇女,挑着满满的两桶开水,水里放着几节高粱杆,以免水往外溢。菜是队里菜园里种的,让马号里的二利做的,有时是大蒜拌韭菜,里面有粉皮,有时是炒蒜苔等等。 一般是早饭以后,拉麦子的马车就开到地里了,五六个男壮劳力将一个个麦个子扔到车上,摞得像小山一样,直到没法再往上摞了,几人便爬到车项,压着麦个,赶车的把鞭子啪地一甩,两匹牲口便使劲拉着向场园奔去。 当时村里就一台小麦脱粒机,大队长两线作战,两线指挥,谁推,谁扬,谁打,谁装,谁又和谁一组,光在卖场上就分成三个小组,机器轰鸣,尘土飞扬。好不容易一场打出三五千斤麦粒,卖场劳作早已被折腾得个个像泥猴子了。 可是今年却不同,这是大队长听秀娘所说的,社员们也不积极筹备麦收了。生产队购买的镰刀,很少有人去打磨,拧草绳,碾场,刘老头与邵老头去骂孙发明,孙发明说他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也许都想这个麦收之后分地的事情吧。邵老头说他再该知道孙大队长,说罢,两人挨家挨户说明麦收不能耽误,即便分地,这收上来的麦子虽一部分是集体的,但是还有一部分是我们农户的。他们挨家串联,村民们挨不过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只好硬着头皮做些该做的活计了,虽然去做,远不如以前的兴奋与积极了。再加之,李忠他们都吆喝几个年轻的后生打牌去了,这些老实本分的男劳力们哪个没有成见,没有劲头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秀娘说起这个,大队长也只能干着急,他去找孙发明了,他这样一说,孙发明便搪塞他了,这哪里的事,分明是谣言,村民们早就做好的夏收的准备,大队长说刚才到麦场去看了,乱七八糟,坑坑洼洼,即便收上来麦子,这麦场怎么打?他的口气有些生硬,显然是在向孙发明吼了,孙发明想自己是大队长,怎能允许他在这里向自己吼,他说他是大队长,不允许别人说三道四。大队长嘴里“嗤”了一声,他说他看错了人。孙发明一脸得不屑。 一天热似一天,这地里的小麦长势喜人,饱满满的颗粒鼓黄了整个大地,咧着嘴笑。东方的太阳与转瞬偏西的太阳,也是极为配合,没有令人们失望。但是,这似乎都是一种假象,很快,假象在酝酿,在爆发,似乎要摧毁人们的所有意志。 每天,大队长起得老早,他便去了地头,应该说,最近这两个月,他每天都要到地头跑几趟,甚至,晚上也要走几遭。也巧,刘老头与邵老头也与他同心,他们又碰上了,也同时表达了担忧。他们的担忧是很正常的,也就是担忧果真就发生了。 这天,大队长像往常一样,吃个早饭出了门,他向东方望了好几眼,这是惯例了,他像预测天气,东方的朝阳异常鲜艳,红得像牡丹花、玫瑰花,像风景自然是好,但是大队长没有欣赏的习惯,他也不懂天气,上了自行车就走了,到了三家林矿,他下了自行车有像东方望了一眼,东方红艳的朝阳被一层黑云所笼罩了,薄薄的一层,上面是苍白与惨淡色,那玫瑰与牡丹红哪里去了,杳无音讯了。 大队长有些担忧,他问走上前来的刘矿长,刘矿长说不会有什么事的,再说有什么事和我们有什么相关,咱们矿上排水工程做得还是比较完备的。大队长说不是这个意思。刘矿长闻听,立刻想到了他还是记挂地里的庄稼。刘矿长说他就是一个实在人,农村人。大队长说农村人不好吗?刘矿长说好,怎么不好,自己也是农村人吧。 管矿长点名了,大队长答了一声到,就带着工具下了井,猛然,他想起老矿工了。他问身边矿工,矿工说老矿工在后面一匹,很快下来的。大队长点头,到了井下,他没有立刻按照原有的路线行走,而是站在远处等着老矿工,果然,后面这一匹老矿工下来了。镀灯下,大队长辨认出了老矿工,他唤了一声老哥。老矿工答应一声。大队长问他怎么样?老矿工说没什么。大队长说这地里的活差不多了吧?老矿工说差不多了。大队长一诧异,这也许只是一个推辞说法。大队长说哪天去喝酒,老矿工说好啊。大队长便要前行了,更走出几步,老矿长叫住了他,大队长转过头来,问,怎么了,老哥?老矿工似乎沉思片刻,说没有事的。大队长说没事,就好。说吧,他向前走了一步,开始弯腰前行了。 铃声一响,他们这上午的活便宣告一个段落了,大队长按照矿长的规定身为井下队长下午还要例行做个检查,算是半个班了。他知道回到井上吃完中午饭,稍微做一个停留或者说休息一下,又要到下面来的。哪知,他们上了井,距离井上大约三四米的样子,大队长突然感觉到了凉风,这是夏至了吧,这凉风是夹杂着冰雹的,他猛然意识到不妙,越害怕,事情还是越要发生。 上了井,他站住观望天空,早上那光彩夺目的玫瑰、牡丹花般的朝霞原来都是催命的符号,欺骗人的某种伎俩,上帝惩罚人们的信号。再看此时,乌云密布,四周的凉气全部向这里来了,这一定是一场大暴雨,暴雨一下,地里的庄稼将一命呜呼,大队长的心像被重锤狠命地锤了一下。 “怎么办,这所有的麦子都得烂在地里。小李庄村民还有什么好日子过,不要饭就已经不错了。” 也巧,正好刘矿长走了过来,他手中多了一把伞遮在大队长的头上,“怎么了,这是,还打算淋雨,受了什么刺激?” 大队长说出了自己的隐情,他也正想找矿长商量对策,他说了有一个请求,刘矿长已经猜出来了。他说将所有的矿工全部带走吧,上千口人足以将你们小李庄的麦子收割完毕了。大队长嘴角抖动,他不知道说什么话来表达谢意。刘矿长只是笑,他说事不宜迟,快些行动。于是,他快速通知管矿长将所有的工人召集起来,管矿长问发生什么了,刘矿长给他做了简单的解释。管矿长将这紧急情况告诉了众位矿工,有些矿工有了意见了,像二牛他们,嘴里念叨着,刘矿长听到了,他生气了,说说不愿意去就不愿意,少说废话,今天参加劳动的都算两个班。矿长这样一说,谁还会不积极。很快,三家林矿上的近千口出动了,他们的目的地便是小李庄。大队长带着他们,如果我们现在的人看当时的场面,我们一定会感叹于这支自行车队。 ; 第十六章 麦收 2 好在上天做美,刚才还小一点,此时竟然停了。大队长上了大队部,大队部的仓库里有许多镰刀,他负责给每人分了一把,他们都是些劳力,一声吩咐立刻像野牛一般冲向麦田。在田间地头忙碌的村民正为眼看就要来临的大雨发愁,当然时不时还有些漠不关心的村民,他们所说的无非是这便是最后一次集体劳动了,没有收成就没有收成,饿死也不光自己一个。刘老头嘴里还在骂着孙发明,孙发明现在也在地里忙着收割,他也着急,但是着急有什么用,眼前着这些麦子是收不上来了,万一这大雨倾盆而下,这辛辛苦苦一年的希望全部成了灾祸。好不容易,他与邵老头召集了村民,但是这种情况下,也难以完成十分之一。再说,收上来的麦子不能入场,即便入了也不能打场了,因为场上根本没有相应的准备。 谁曾想到这如降天兵,带领天兵来的正是大队长,他们手挥着镰刀,没有镰刀的,早就上地里请求替换下妇女与老人们。孙发明也呆了,脸上是汗水还是泪水,他自己都有些搞不懂。刘老头与邵老头他们两块地挨得并不太远,他们望着正是大队长带着矿工来了,刘老头笑着说,大队长就是大队长,谁也替代不了,全体村民没有看错人。邵老头一个劲地给刘老头点头,表示赞成。大队长一阵快跑到了刘老头眼前,刘老头正想赞许一番,大队长说请刘叔到大队部召集一些老人与妇女准备好家里的所有塑料布与苫盖物品送到麦场里,能收多少就收多少吧,希望老天爷开恩。刘老头事不宜迟,也是一阵快跑,他的快跑实际上就是小跑了。 今日,大队长是最关心天气的。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从井下刚上来,天上落下来雨了,可是等出了矿井,雨竟然停了。大队长暗自庆幸,可是,这天空中的灰色稠幕绝然没有要撤下的意思,说也有趣,灰色的幕布中竟然穿出来一个孤独的太阳,散发着炽热的光芒,一闪一闪,炽热很快又被乌云所吞噬,太阳也在挣扎,冲了出来,照个面,可是转瞬间,乌云又覆盖而来,太阳试探了许多次,最终将今日最后一缕光与热留在了大地,然后不情愿的被乌云拽走了,淹没了。 大队长不敢怠慢,他希望这麦田里所有的小麦全部收割完,这上天想怎么下就怎么下。刚才风并不算大,随后缓缓得酝酿了力量之后开始咆哮了,仿佛世界唯我独尊,上天似乎也呐喊着,仿佛要吞噬整个大地。它们互相配合着,相互演奏着。 我们再来看麦田里的这些灵魂——这些我们足以崇拜的灵魂。手中的每一把镰刀上下翻舞,在翻舞的过程中,镰刀刀刃口还闪着白光,麦秸显得很脆弱,被这白光收割得岁月鲜血淋淋,颤抖不已。从大队长带着矿工们投入麦地已经一个小时了,他们的汗水浸染在这片他们不熟悉的土地里,让后人们铭记这段历史,虽然不伟大,但也算是惊心动魄。他们没有停过,无数机械人般机械运动,天空中又飘起的麦瓤与草叶,像那些破损的翅膀,还在试着飞翔,飞到哪里去了,没人去寻找。 又过了一个小时,这眼前就将到来的暴风雨竟然还没有如期而至,他迟到了。天空的灰色幕布变成了黑色,狂风更紧了,但是它还是没有来,也许它早来了,在一旁观望,也许它害怕,那么多手持镰刀的村民如果真动了怒,找它拼命,也许它还真得不是对手。它在一旁观望,正使村民们与矿工们得到了绝佳的收割机会,也好,小李庄本身并没有太多的土地,自然也没有播种那么多麦子。再过了一个钟头,麦田已经完成了六成了。 也就是在这里时候,暴雨这个疯狂的暴徒终于按耐不住了,因为它看清了形势,它预料到他们已经精疲力竭了,开始发动进攻了,噼里啪啦,将那冰凉的物体从空中全部倾泻而下。 “我们再加把劲!”大队长再次嚷开了,他的声音足够大,从北湖,传到西湖,然后到东湖与南湖去了。小李庄的村民以本村为中心,把他们四方土地称之为东西南北湖,这下地就是下湖了,咋一听上去,倒是很惬意的一件事情。可是,今天果真成了湖了,瞬间,上天就没有再给村民们任何脸面,劈头盖脸的雨水打下来,更为甚者,狂风大作,如果不是他们收割下来的麦子捆成捆就被村民们收到麦场去,如果散了一地,很快就会被狂风卷了去。 他们是从南湖一直赶到了北湖,只剩下北湖一片麦田了,大队长还不甘心,二利已经拉住了他了,他示意他快速去躲躲雨,要不受凉了。他这样想,果不其然,大队长打了一个喷嚏。二利慌忙将自己的褂子脱下给大队长披上,大队长哪里接受,他塞到二利手中,他说,兄弟,你哥哪里有你想象的那般弱。 众人也都意识到这未收割的庄稼已经是指望不上了,但是没有长官的命令,他们还不能撤下,当然这个长官就是大队长张作友了。大队长也来不及说什么,只是嚷了一句,撤。他手中的镰刀在空中一挥,那便是指挥棒,众人都像村里跑去,矿工们一致奔向大队部。这时候,刘老头来了,他拉着地板车,这已经是最后一车麦子了,大队长与二利他们将麦田上的麦子装上车,又用塑料布与苫子覆盖好,而他们却在暴雨中淋着,同样淋着的还有刘老头。大队长走过来,他一把抓住车把,他说他来,刘老头说他来,可是,他们都没有防备,二利从后面赶过来,已经抓住车把拉起来了,无奈,大队长与刘老头也只好让二利了。 最后一辆地板车运到了麦场,当大队长看到麦场四周堆积了如山般的麦堆并且都被苫盖得严严实实的时候,他心里有了一种满足感,他又打了一个喷嚏。刘老头说大队长感冒了,大队长没事。等他们将所有一切安排妥当的时候,大队长才想起来要到大队部答谢那些矿工们了。可是,他们都已经走了,没有雨具,他们是冒雨走了,大队长没有言语,他只是望着即将呈现暴雨的夜幕,心中感慨万千,是喜是悲,是感激是遗憾,无从谈起。 大队长打了一个哆嗦,他意识到不妙,必须回到家喝完姜汤,他脚下走得快了,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小跑。大队部距离家不到三百米,一晃就到家了,刚进门便嚷着秀娘煮两碗姜汤。秀娘也刚从麦场回来,峰儿也去帮忙了,身上湿了一大片,好在华在家里睡觉,像个小傻子一样看到四周没有娘,也不敢声张,闭着眼睛睡觉,醒了再睡。 很快,秀娘煮好了姜汤,端上来了,大队长喝了一碗。这时候,门开了,两个人穿着雨披,看不清楚是谁。那人唤了一声大队长。大队长知道是刘老头与刘婶子了。他们手中也端着姜汤,呈给大队长,大队长说刚喝完,秀娘煮的。刘婶子说再喝一碗,大队长没有拒绝,喝了。他们刚坐下要说话,邻居丁大娘来了,他手中也是一碗姜汤,端给大队长,大队长望着众人,他没有含糊,端起来一饮而尽。 谁知道这暴雨说来就来,当然说走就走了,肆虐一夜之后它便逃走了,它没有达到了预期的目标,但是显然是无能为力了。大队长张作友骑着自行车回到山家林矿,原本他打算向所有矿工表示谢意的,哪知,刘矿长与管矿长正在发火,并且其他矿工不时窃窃私语,管矿长也不再点名下井了,往常准备下井的工人都在井口附件闲谈,他们整装待发。大队长走了过去,他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人低声告诉他说老冯死了。大队长问哪个老冯?那人说还能有谁,是老矿工,老冯。大队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冯在那日所说的话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乞求他成全,这死还能成全,刚开始他很不理解,回到家后,秀娘一解释他心也宽了,尽管心宽,但是他还是不能接受。他问在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故,那人说咱们刚走出山家林矿正忙着收割麦子的时候,还是管矿长注意到他没有上井,命人去察看,在一块巨石旁发现了他的尸体。 大队长知道这便是苦肉计了——难得的苦肉计,他去找刘矿长,刘矿长还在呵斥管矿长,管矿长无言以对。他们看到大队长来了,刘矿长也选择沉默了。 “矿长,老冯的后事交给我吧,按照农村人的白事“规矩办三天。” “你们是怎么搞的,这井下的安全不能保证,今天死一个,明天死一双,三家林煤矿成阎王殿了不成。”他的呵斥声传到了矿外了,矿外大路上的人还不忘向里面探探头张望。 “老冯还有一个儿子,已经是中学了,听说学习不错,将来还要上高中,上大学,抚恤金也算是小帅子的将来学费了。” “什么,哪里有钱,今天用死讹诈,明日还会有人效仿,山家林煤矿不干了!”刘矿长并没有同情老冯的意思,更甚者管矿长也说老冯早已得了重病,与其病死了,还不如制造一次事故,矿上能赔付一下,何乐而不为了。大队长直摇头,他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老冯他不是不懂吧,再说还有一个那么优秀的儿子,据说他很疼爱他的儿子,怎能忍心弃他而去。大队长还说出了许多道理,刘矿长与管矿长无言以对。他们想听听大队长关于抚恤金的安排。大队长感觉好像老冯在暗处盯着他,他说尽管应该像其他工人一样抚恤,怎耐老冯有特殊情况,孩子没有劳动能力,也没有自理能力。将抚恤金增加一倍吧。刘矿长怎能同意,他说他只认半数。实际上,他晓得刘矿长,如果说五成,他也就只能兑现二成。总之他不会让矿上吃亏。大队长也就替老冯答应了,他问是否去请老冯的儿子,管矿长说去请了,还怕耽误他学习,但是该告诉还是要告诉,他没儿没女,一生的所有希望都在小帅里身上了。刘矿长命人去唤小帅子了。 老冯的尸体停在山家林煤矿的西南小房内,小帅子来了,当他看到老冯躺在冰凉的木板上,他哇得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大队长也感到自己的心肠断裂。如果躺着的是自己,面前是自己的儿子,无论是峰还是华,这份赤子情怎能不为之动容。老冯的全身没有处理,身上、脸上都是黑森森的炭末,似乎他的头颅与面容有些改变了,头颅有些秃顶,实际上是没有了,不过是大队长的一种感觉,还有那消瘦的脸庞。没有血色,刚才大队长问了别人,老冯被抬上来就是这个样子。 大队长搀扶小帅子,小帅子扑到大队长的怀里,大队长的眼圈湿润了。他说他会照顾小帅子,给叔回家,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他们早就盼望有个哥哥呢。小帅子点头应允,他说一切都听叔安排,他还说爹不知一次说过,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征询叔的意见,您是我的亲叔。大队长强忍痛苦,不住点头。他拉着小帅子到了外面,他感觉小帅子饿了,因为他听到他肚子在咕咕叫,大队长来到食堂,他买了一份小菜,两个馒头,他给小帅子说他将他爹运到火葬场去,等他吃完了饭,有人会送他回家,一切都听他的安排。小帅子点头答应。食堂老年妇女问大队长,这孩子是老冯的儿子?大队长点头,食堂老年妇女“啧啧”称赞,连说不像。大队长给他使眼色,她不再说了。 大队长并没有征询刘矿长的意见,便找来了一辆地板车,他寻来一些干燥的麦穰,随后找来一张席子将老冯包裹好。有人帮忙,他们将老冯的尸体架到地板车上,大队长就走了,他没有与任何人告别,也没有去请假。四周围观观望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还是刘矿长与一个年轻矿工耳语片刻,那年轻矿工紧随大队长去了。 殡仪馆距离山家林煤矿还是比较远的,山家林煤矿在西,殡仪馆在北,也是靠山的。大约走了一个钟头,他们便到了。将尸体停放在停尸房,大队长觉得这样对死者是不公正的,于是,他请求能够给死者整容。 “整容,一看就知道是穷鬼,能洗干净脸就已经不错了。”工作人员一脸的鄙夷。面对工作人员的不屑,大队长没有发怒,也没有说什么,而是他想去找一盆水,为死者擦拭脸庞。刚要走出门,工作人员冲他嚷道,“上哪里去,快签字吧,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的工友,我们都在井下下井,突然遇到了矿难,脸庞太脏了,我想为他清洗一下。” “还清洗什么,推到炉子里,一把火什么都没有了,能残余点灰烬就已经不错了。” “不行,我虽然不能让老冯干干净净的走,但是最起码到另一个世界,要有面子示人。” “您是一个有情义的人!”工作人员似乎有所感动,他说在外面粉化坑里有水盆和一些毛巾,都是死者遗留下的物件。 大队长去了,果然找来了水盆与毛巾,接来水,大队长轻轻地给老冯清洗,很快,那消瘦的脸庞变得白了些,胖了些。 大队长带着老矿工的骨灰回到了良庄,生前没有人关心,但是死了之后,村民们还是产生了怜悯之心,特别是老矿工的骨灰一出现在村口的时候,还是有些围观着流下了眼泪。他们说老冯没过一天好日子。大队长脚下走得很沉重,湿润的地面烙上了他的脚印。刘矿长安排的小矿工走到他的身边,他说矿长已经准备了抚恤金,十多个矿工在挖坟坑,他说已经将抚恤金给了孩子,他又指着远处正在忙碌的老汉说,那是这个生产队的队长,有什么事情可找他商量的。大队长点头称是,他让小矿工回去之后带他谢过矿长。小矿工答应一声就走了。 随后,在丧事的处理上,大队长与良庄生产队队长产生了矛盾,大队长的意思是老冯一声平淡,没有怎么风光,这葬礼已经风光一下,最起码也得三天,该攉汤,持陵,路祭等一个不少。哪知,人家大队长说了,这样也行,老冯有多少亲戚,能穿孝服的有几个。大队长环视四周,不要说奔丧,就连来看热闹的寥寥无几。但是他还是不甘心,可是,人家也不听他的,双方有了矛盾,村民也向着人家大队长了。 最后,僵持了一两个钟头,无奈,打队长屈服了。可叹,也只有小帅子穿着孝子,大队长心中难过,实际上这个孩子还不是老冯亲生的儿子。这人生的最大悲哀莫过于没有后代留传人世,出生的时候,哭得轰轰烈烈,天崩地裂,似乎所有的声音与动作惊天地,泣鬼神,属于不同凡响,那曾想,几十年后,那原有的想法只是能幻想,算是臆测了,平淡,怎是一个平淡所能形容,像一根草芥,甚至连草芥都不如。 没有三天,一下午就结束了,在坟前也是村里的队长料理了后事,他确实精于此道了,大队长也敬佩起来。从坟地回来,大队长便让小帅子收拾一下了。哪知生产队队长来了,他问大队长有什么安排。大队长说了自己的意思。哪知,生产队队长说这样恐怕不行,大队长问怎么不行。生产队队长说,这所有的都需要费用。大队长问什么需要费用。大队长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他是瞧中了小帅子怀中的抚恤金了。 “小帅子,你爹的抚恤金是你爹用生命换来的,是你将来上大学用的,谁如果打这个主意便是丧尽天良,不得好死!”大队长冲着上天,双手还举了起来。他的声音足够大,四周千米之内应该都听的清清楚楚。生产队队长听后,眉头紧蹙,但是也是敢怒不敢言。因为他早就听说过这个小李庄的大队长了——不是好惹的主! ; 第十七章 分地 1 小帅子跟着大队长来到了山前,也就是小李庄了。一进门,大队长便嚷着峰儿、华儿来见哥哥。这实际上秀娘与他早就做了安排,峰儿与华儿当然也是喜欢热闹的孩子,从里屋跑出来,一左一右拉着小帅子唤哥哥。秀娘也出来了,小帅子看到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他的眼眶立刻被泪水浸染了,他擦拭去,不久又蓄满了。再后来的日子,他回忆给别人说,他像看到自己的母亲,在无数个魂牵梦萦的时刻,这也算是上帝的眷顾了,上帝还能恩赐什么,如果用生命来叫唤,母爱便是最钟情最珍爱的东西。这一年小帅子十五岁。秀娘走过来,她抚摸了小帅子的头,她说她又有了一个儿子,这是上天的恩赐,她还说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让两个弟弟带着小帅子进屋吃饭。 小帅子进屋了,尽管屋里憋屈,矮小,但是比自己家还是好多了。桌上摆放了四个小菜,有蛋有肉,这是秀娘特意做来欢迎小帅子的。秀娘让峰儿与华儿坐两侧,她拉着小帅子坐一旁。两个孩子并不因为娘疼爱了别人忽略自己而生怨言,大队长也说,小帅子,这就是你的家,你好有一个妹妹,还有爷爷奶奶,他们肯定都很喜欢你。小帅子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恩宠,他不停擦拭泪水,但是不久还是蓄满。 秀娘给小帅子盛了米饭,香喷喷的米饭传到了小帅子的五脏六腑,“吧嗒”两滴泪水落进碗里,小帅子没有在意,而是将泪水混杂着米饭吃到肚子里了。为了不影响小帅子的学习,大队长与秀娘将左侧小房收拾出来了,小房原来作为厨房使用的,因为失火,烧坏了顶棚,四周砖墙没有任何问题。后来,大队长又找了村人帮忙,做好了顶棚,所谓的顶棚还是用麦穰苫盖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了出来,放上了一张床,大队长总是感觉少了些什么。秀娘说,少了一张写字台,帅子爱学习。大队长恍然大悟,他告诉小帅子像做了许诺似的说,先住下,亲叔,不,爹明日一下班就去买两块木板找木匠给你打个写字台。小帅子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无论说什么话都不能表达心中的感激之情了。 小帅子住进了小房间,也算在这里安了家。第二天,大队长果然买了两块木棒找到了村里的包木匠,将活委托给他了。包木匠当然不会推辞,一包香烟便是酬劳了。大队长当然能付得起。 小帅子还是像往常一样去上学,他是步行去的,在东方微明,些许黑晕还未隐去的时候,他们都出发了。当然出发前要吃饭的,秀娘起得更早了,他要给大队长与小帅子做早饭,做完之后,他才叫醒爷俩。等他们爷俩洗漱完毕,坐在桌前吃饭的时候,秀娘总是坐在一旁的小木凳上做针线活。小帅子有了笑容了,他还唤大队长亲叔。大队长说,不行了,孩子,该唤爹了。小帅子也很爽朗,他说他想唤爸爸,妈妈。秀娘听了,站了起来,她的眼角落泪了,小帅子走到秀娘跟前,他果真唤了一声,妈妈,然后回头唤了一声,爸爸。秀娘与大队长相视而笑。秀娘说,这果真应该是丢弃在野湖的儿子! 小帅子放了学,哪里也不去,他不像峰没命地疯跑。他将课本放在桌前,不停地写,背诵。大队长晚上回来,他习惯于按一下车铃,这时候,峰儿、华儿还有秀娘都赶出门了,小帅子也走了出来,他唤了一声爸爸,大队长冲他笑了笑,说,饿了吧,帅,以后不要等我,你先吃,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看我给你买得什么。峰早就抢过去了,一大包,原来是整块羊腿。大队长说,让你娘煮了,咱们今晚喝羊肉汤。峰与华都欢蹦乱跳起来。在以后的日子里,小帅子总是很晚才睡觉,秀娘怕煤油灯伤了小帅子的眼睛,他去劝小帅子睡觉吧,小帅子说等会,哪知一等就是一个钟头下去了。秀娘无奈,端一碗水来了,小帅子说谢谢妈妈,秀娘说,我儿一定是状元,比你刘经书叔还要厉害。小帅子听爹说过刘经书,他早将他当做榜样了。他点点头说,妈妈放心,小帅子将来一定让妈妈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秀娘一把将小帅子抱在怀里,笑说,我儿就是有文化,这说出来的话都不一样。 麦收之后几天大晴天,天也算作美,太阳火辣辣的,很快将潮湿的地面蒸干了。幸好不是连阴雨,要不这麦场的麦子准烂在麦场,辛辛苦苦收割上来,就算是枉费心机了。孙发明组织了社员碾场,然后安装好脱粒机。所有的村民分成若干组开始打麦子了,这也算最后一次集体劳动了,孙发明在召开社员会议的时候也就说过了。大队长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吃过饭,总是要到麦场帮忙。村民们知道他下井很累,不让他干活,抢过他手中的工具。可是,他既然来了,怎能在旁看笑话,于是,他又拎起其他工具来了。村民们将一袋袋麦粒装上地板车,他心里很踏实。 “要不是大队长带着矿工们来抢收,这些麦子全得烂在地里┅┅”在轰隆隆的机器轰鸣声中,谁也听不到对方所说的话语。 “你说什么?”大队长凑到邱庆喜脸前询问。邱庆喜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这次也是凑到大队长脸前说的,大队长听到了,他直摇头。 “大队长,你是赞成分地的,是吗?” 大队长眉头皱了一下,是啊,他真是有些矛盾,如果不赞成,这便是违反了公社文件,据说这是从上而下贯彻下来的;如果说赞成,他最知道小李庄的情况了,按人头点,每人也就五分地,“五保户”王奶奶分无分地,她怎么侍候,即便能侍候,这一年到头靠着五分地,她怎么生活。想到这里,他记得刚确定这个消息的时候,王奶奶去骂孙发明了,孙发明向他解释说这不是他的主意,想骂找公社老高去。听说王奶奶还真去公社骂了老高,老高很生气,专门将孙发明叫到公社呵斥了一番。 “你是不赞成的,对吗?”邱庆喜反问大队长。 大队长没有言语,很显然,邱庆喜是知道的,他说,王奶奶经常夜半到西湖去哭。大队长心头一痛,他知道西湖埋着王奶奶的老伴。王奶奶的老伴参加了“抗美援朝”,复员回到家,不久就病死了,有人传言,实际上,他在战场上受了伤,本以为是小伤,哪曾想一疏忽竟然丢了性命。他们没儿没女,王奶奶无依无靠。大队长停下手中活,他望了望天空皎洁的月亮,随后,他向王奶奶家走去。 敲门,许久没有没有人应答。大队长猜想可能王奶奶又去西湖了,他便转向西湖,月亮下,王奶奶的阴影令人恐惧,好在大队长并不害怕。大队长这一段时间也听说,王奶奶经常半夜出来装鬼,有时候穿着白衣服,有时候穿得黑衣服,小孩子们吓得不敢出门,大人们晚上去西湖打水,看到远处有黑影子,瘆得慌,也不敢来了。秀娘原本不打算给大队长说,因为他知道秀爹是爱管闲事的人,知道前两日,无意之中才说起。大队长原本是要去找王奶奶的,可是,老矿工这事一出,忙这些,耽搁了。邱庆喜一提,这事真得需要他出面了。 “王奶奶!”他唤了一声,实际上按年龄,王奶奶与娘相差不多。村里人都唤他王奶奶,他也就这样叫了,长一辈也算尊敬吧。 王奶奶没有回头,大队长浑身也起了鸡皮疙瘩,他壮壮胆子,走近,坐在旁边了。 “秀爹,我只想问你,你是赞成分地的吗?”王奶奶一说话,大队长这心算放下来了,他还真害怕,万一不是王奶奶,真是一个野鬼附体将他掠了,喝了他的血,吃了他的肉,尽管他是一个无神论者。 “王奶奶,当然,我不赞成分地,所有的政策都要根据实际情况,我们村与别的村子不同,我们的地少,平均分派,一家不到三亩地,行,即便分了,村民的积极性高了,地增产了,再说,我们原来的积极性不高吗,有人贫穷是吃大锅饭,集体劳动的结果,我看未必是,刘叔说的对,我们应该解放思想,想想别的出路,也许不分地,我们一样能够致富。” “我就知道秀爹不是那样的坏种,我虽然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是我知道秀爹是处处为村民着想,实际上,你说分地,我也赞成,但是我不相信他们。”王奶奶转过身来,月光下,大队长看到王奶奶满含泪水的眼睛,王奶奶枯干消瘦。 “王奶奶,您放心,即便真是按照上级政策分了,我也不会让王奶奶饿着。”大队长像许个诺言一般。 “王奶奶知道我儿的本事,我儿能当主席的接班人。”王奶奶眼角露出了笑容了,四周漆黑的大地也呈现一片光洁。 一天早晨醒来后,狗小听到牛儿哞哞的叫声。他从被窝里爬起来,透过朦朦的窗子,他看到他们家院子里的枣树下面拴着一头牛。它正垂着脖子啃一捆秆草。秆草湿漉漉的,牛背似乎也湿漉漉的。牛儿抬起头,朝窗子这边看了一眼。狗小这才感觉到有些凉,我发现自己还光着身子。 ; 第十七章 分地 2 狗小穿好衣服,来到院子里。爷爷蹲在离牛儿不远的地方,他抱着烟袋,几乎是蜷缩着坐在那里,他瘦小的身子骨那么一缩,就像一个长年蹲在屋檐底下的咸菜缸子。刚才在窗子后面,他没有看到爷爷。这时候,爷爷看到了他,也许他看到了狗小眼里的迷惑。 爷爷说:“咱家的马。”爷爷的喜悦之色再也无法掩藏,他突然不自觉地乐了,乐出声音来,他的每一道皱纹里都乐出声音来。 狗小闻到一股淡淡的马粪味,就像这深秋的早晨一样清凌凌的。狗小说:“这不是咱家的牛。这是生产队的马。”爷爷的喜色已经收敛,他不再理狗小。他的目光集中在牛上。这时候他站起来,抓起立在墙边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起牛的身体,草屑和尘土纷纷落下。有一根牛毛飘起来,飘得很高,它从枣树的枝杈间穿行,闪着金色的光。 太阳升了起来。 狗小说:“爷爷,这下我有牛骑了。” 爷爷说:“牛可不是叫你骑的,牛是来犁地的。”狗小说:“我们家没有地。”这时候,狗小听到娘在院子外面喂猪的声音。狗小觉得他该去上学了。 狗小说:“我该去上学了。”爷爷说:“今天不去上学了。”爷爷并没有瞅狗小,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给牛清扫着身子。 狗小说:“今天不是星期天。”爷爷说:“不是星期天也不去上学了。”娘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泔水桶,她看到狗小站在那里愣神,就说:“狗小,你还不去上学?你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太阳都一扁担高了,你还不去上学。”狗小说:“今天不去上学了。”娘说:“今天不是星期天,为什么不去上学?”爷爷放下手里的扫帚,一边往烟锅子里摁着烟末,一边说:“今天分地,今天不是星期天也不去上学了。”接着,爷爷擤出一把鼻涕,随手甩在潮乎乎的院子里。 爷爷说:“等一会儿去生产队分地,抓阄儿。你看看我这双手,糙得跟锅底似的,你看看。”爷爷叼着烟袋,伸出一双大手来。 爷爷说:“我想让狗小抓,他手干净,脑子也干净,没有私心杂念。”娘愣怔片刻,说:“那就不去上学了。” “二婶子在家呢?” 邻居黄有胜的老婆来了,黄有胜夫妻俩年轻,也就算二十出头的样子。她进来后没有看狗小娘,而是专注于枣庄下的黄牛来。 “爷爷也在?”她这才看见狗小的爷爷。爷爷咳嗽了一声,根本不理会她。但是她感觉黄有胜的老婆是冲牛来的,于是,她又咳嗽一声,然后大声冲着狗小娘嚷道,“小的娘,大队长分牛的时候说这头牛属于哪几家?”狗小爷爷似乎故意在说起什么,也是再告诉黄有胜老婆某些信息。 “是的,你们几家的牛,但是大队长最后补充说,分到我们家的时候正好是落单了,于是就补了过来,大队长还说我们两口子年轻,草料一定准备的齐全,不会亏待牛,他说这头黄牛应该是最壮实的一头了,我只想看看它,明日送点草料来。” “不需要,我们都有手,有胜家的,你放心,这是我们几家的,并非我们家独占,如果说牛在谁家出了意外,谁就会承担责任的。也就是说,牛现在还是姓‘公’,不姓‘私’。” “老爷子说哪里话,我没有那个意思。”黄有胜见老爷子倔强便不再说什么可,推个借口就走了。 爷爷让狗小去换一件干净衣服。狗小不太情愿地去了,因为他不喜欢穿干净衣服。一会儿抓阄儿的时候,那么多人盯着他,他不自然。并且他也不想去,他的那伙伴们都上学去,恐怕只有一个他留了下来,他在埋怨爷爷了。狗小已经十岁了,他觉得一个十岁的人,穿着新衣服去抓阄儿,肯定会被别人笑的。但狗小还是换了,他突然想到抓完阄儿后,他可以去东山的小河边转一转,顺便去抓几条小鱼回来。 狗小跟在爷爷身后,穿过一条条小巷,绕着一座座猪圈,浩浩荡荡地向生产队的大队部走去。狗小在后面唱着歌,这是那个刘老头教给他的,人家都喊刘老师,唯独他们几个小伙伴表面上唤刘老师,背地里喊刘老头。刘老头在课堂唱歌的时候,气运丹田,鼻腔轰鸣,嘴巴喉咙大开,这时候他们几个小伙伴就立刻钻到石板下去了。他们的课桌是石板做的,三面用石块垒了小墙,中间是空的,正好可以藏人。几个小伙伴这一钻进去,同学们都哄堂大笑起来。刘老头觉得不对劲,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他见峰、狗小、毛四、钢弹不知哪里去了,询问其他同学,一个同学指着石板底,刘老头这才明白了。他走到进前,一个个给揪了出来,他们不想听刘老头唱歌,这好办,将他们揪到跟前,刘老头扯着嗓门唱的时候,他们浑身起着鸡皮疙瘩,但是不能咬牙坚持,刘老头看着他们痛苦的样子,这“扑哧”一笑,所唱的歌谣已经走了调,实际上,他哪个调子都不在调上。 生产队大队部坐满了村民,都叽叽喳喳不停。狗小有些不耐烦,爷爷说:“小,你给我抓好了,爷爷有赏。”狗小一听,有了劲头说:“有什么赏,先赏一个。”爷爷说:“他们都坐在里面是等着抓阄儿,等抓好了,我自然有赏。”狗小才不相信,他给爷爷做了一个鬼脸。 孙发明队长从里屋走出来,后面跟着李会计和王测量员,旁边还有民兵连长李忠,是专门维持纪律的。爷爷就立在了那里。队长说:“大伙儿静一下,都到齐了吧?还有没到的吧?没有了是不?咱马上就抓阄儿,抓完了阄儿咱就去分地。看到这斗了吗?原来它是分粮食的,现在咱用它来分地,里面放的是号码,念到谁,谁就抓,只准抓一下子。嗳,孩子也来了不少,不管是大人孩子,就只准抓一下子。” 队长怀里抱着一个柳条大斗,他的目光很快从狗小眼前闪过去了。这时候有人喊:“有没有弄虚作假?”队长说:“头朝下,谁要弄虚作假谁头朝下┅┅”他骂了一通,自然没有人再怀疑了。 爷爷来到狗小身边,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把狗小拉起来,拍打着他的衣服,把手掌放到他的后脑勺上,说:“斗里是纸团,你不要看,你闭着眼抓一下就行。”会计开始点名,整个房子里静下来,狗小看到他的邻居高台阶走过去。他喊他台阶叔,他不过二十一二岁,有个小女儿,叫小会,刚刚会跑。他已经跟父母分家过了,所以他是代表他老婆李海燕和女儿小会过去抓阄儿的。高台阶长得高大黑壮,平时喜欢跟人掰腕子,总赢,不过今天,狗小看到他把手伸进斗里去的时候,抖得厉害。当他把纸团攥到手里,轻声地骂了声操他娘。 狗小不由得紧张起来,耳朵里塞满牛嚼草的声音,心里有野兔子窜来窜去,他想他的同学们现在正坐在教室里,听刘老头讲解神笔马良的故事。狗小觉得爷爷把他的手攥得越来越紧,他能闻到爷爷的粗布衣服里散发出来的热烘烘的鲜腥味儿。 “陈万财。”爷爷的手哆嗦一下。陈万财是狗小爷爷的名字。爷爷片刻之后把狗小推过来,爷爷的两手就像树叶一样落在狗小的肩头,软弱无力。狗小走到孙发明队长面前,他把手伸进斗里,像爷爷嘱咐他的一样闭上眼睛。他摸到一粒纸团,它潮乎乎的,凹凸不平。 还没等爷爷回过神来,狗小就展开纸团,狗小看到了一个粗壮有力的“1”,心里不禁“扑通”一下子。狗小一直把这个数字看得十分高大,时时刻刻在追求它,狗小想学习是“1”,他想个头是“1”,他处处都想是“1”。此时,他手里攥着这个“1”字,激动万分,以至爷爷陈万财跑过来,把纸条拿到他手里时,,狗小还没有从这个“1”中回过神来。 这时候,抓阄儿结束,三十多个小纸团已经来到人们手中。爷爷陈万财双手抻着那张小小的纸片走到队长面前,说:“队长,你看看,队长,你看看。”队长一看就乐了,说:“陈万财,你的孙子真疼你,上来就给你逮个第一,以后你就第一下去了。”爷爷说:“这是啥意思?”队长说:“分地的时候你就知道了。”狗小想他的任务已经完成,该松口气,于是就想松一口气。 第二天晚上,已经到了深夜了,大队长正要睡觉,他听到外面有唤大队长的声音。大队长听得出来是狗小的娘。他有穿上衣服走出了屋门。他见狗小娘拿着手电筒,后面跟着狗小。他还没有来得及问,狗小娘先说话了,他问大队长有没有见到她公爹,大队长说陈叔没有到他这里来。大队长看到狗小娘凌乱的几缕头发在眉心间不住晃荡,他知道这个女人不容易,照顾老,又照顾小。狗小没有爹,实际上他是有爹的,不过,他们不要他们了。他在城里又找了一个女人,就不要他们了。狗小娘记得很清楚那年的事情,那年狗小爹经常从城里回来,他白白胖胖,脸比张家铺子里炸油条的张家丫头还白,他不理他们娘俩,哦,那年狗小已经五岁了。他不理他们,他不是捂着被子睡大觉,就是站在枣树下面发呆。队里分了地瓜,狗小娘一趟趟地从地里抗回来,他站在枣树下面,狗小娘抗着一口袋地瓜,把腰板挺得直直的,从他身边走过来走过去,好像想证明什么。但他并没有瞅一眼狗小娘。够下因为知道他买来的糖块,于是就想表示亲热,他嘴撇到了南墙。 狗小爷爷抄起笤帚,嚷道:“你永远也别回来,我没有你这个儿子。我没有儿子,我只有孙子。” 于是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大队长让狗小回去,他与狗小一起寻找。他们将全村转了一圈,然后又穿过一座土桥,土桥在北湖,大队长看到一片枣树林,他知道那里面曾有有人上过吊。多少年前,他也曾想过这里,可是他怕自己上过之后,孩子们便不敢再来这里了,于是,只能选择牛棚。 他们沿着小路走,两旁是平整的土地,地里还没有长出玉蜀黍,地虽然已经分出去了,可是,村民们还没有来得及播种玉蜀黍,当然也就是这两天了。他们从北地头走到南地头,看到全是土坷垃与杂草、灌木。他们又向东走去,他们知道前面不远就是南岗子,南岗子的北面有一口很细很细的枯井,已经没有水了。那年没有水的时候,大队长用一块硕大的青石覆盖上面了,因为他怕调皮的孩子钻进去造成伤亡。好在,这块青石又好几顿重,小孩子们搬挪不动,如果不是这块石头,想必这里定然是那些孩子们的乐园了,造成不造成伤亡,还真不好说,因为没有假设吗。大队长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狗小娘一定放下心来,大队长能感觉到。 再望前就是李家坟了,狗小娘禁不住头皮发麻。她知道李家坟有一片坟地,坟地中间有三棵枣树,如果有人敲一下树干,蛇就会从坟里钻出来。 也不知道怎么,这小李庄姓李的人口锐减,年龄大的外姓人说,这李家坟地并不好,而是在村庄的东头,可是外姓人都将自己坟地迁到了山上,山上有水有树有草,自然祖上坟地受了风化,后代就倍加兴旺,有厚便有薄,有兴旺必然有衰弱,此消彼长了。 大队长哪里有心情思考这李姓人的人丁兴旺或衰弱问题,他们绕过那片坟地,来到北地头。大队长知道北地头上游便是水渠了,夏天,那里面长满了水草,孩子们不允许到水渠去玩,那是刚修好水渠的时候,大队长要求全体村民一定千叮咛万嘱咐各家孩子的。孩子们只能在下游逮小鱼,捉青蛙,当然有时候,也看到水蛇像箭头一般在水面上飞来飞去。 大队长抬起手电筒,猛然,他发现了什么,他问狗小娘,“小的娘,你看那是什么?”远处是黑乎乎的东西,光亮赶到的时候,原来正是公爹的后背,公爹黑色的粗布褂子必备风掀起一角来,公爹坐在水渠岸上,身子有些歪。 狗小娘说:“爹,都这么晚了,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公爹没动身子。大队长走到狗小爷爷身边,他的烟袋放在身边。 “爹,你这是怎么了,爹?” 狗小娘也蹲下身子,把公爹的两只手挎在肩上,但公爹的身子已经不打弯了。大队长让狗小娘站在一边,自己背上了狗小爷爷。狗小娘往前走了几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大队长说了一声小心,但是他听到狗小娘啜泣的声音。 葬了狗小爷爷之后,那天下午,邻居们都走了,大队长让秀娘最后一个走的。喧闹了几天的院子,猛地静下来。不要说狗小娘心里有些不安,连秀娘也觉得孤单了。她望着拴在枣树上的黄牛,再环顾这个家庭,不比原来她家强。几年前,全村他们家最穷,人家当大队长虽然不可能都富,但是还是能吃得上饭的,可是张作友当了大队长,偏偏孩子们要像一个个要饭的一样,瞅着人家快到饭食了,再到人家去,当然人家会碍着面子,赏赐一些吃的。好在,以后去山家林下井去了,这以后的日子便好过了。秀娘看到马槽里只剩下几根硬邦邦的玉米秸,就拿起筛子,给黄牛筛一筛草料放进去,黄牛“哞哞”地兴奋地扇动着鼻子,哈出的热气喷在秀娘脸上,有一股浓重的青草味儿。 “还是给他们喂吧,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够下上学,地里还有活。” “嗯,嫂子这样说,自然有这样的道理,公爹在世的时候将这牛看得比生命都重,这本身便是生产队的,至于分到农户,也是几家公有的,不是属于私家财产。” “是的,我们家分到两亩半地,小帅子摊不上的,我们也没有指望这个,五口人的地,光指望这个是要喝西北风的。” “嫂子说的是,好好的生产队的土地为何要分了,有些人可以了,可是我们孤儿寡母就遭殃了。” “妹妹不要担心,只有我与你哥有了空闲一定会来帮你,日子总得向前过,你说不是吗,看看狗小,很快就长大了。” “如果不看在孩子的纷上,我早已先在公爹之前就走了。”说吧,狗小娘又开始啜泣起来了,他身上的孝衣还没有拆掉,这一落泪又引起秀娘的感伤。秀娘还是安慰,一两个钟头之后,秀娘才回家。 刚进门,秀娘看到大队长在抽烟,华在地上打滚玩,峰与小帅子上学还没有回来。秀娘埋怨秀爹不问孩子,大队长这才想起华儿。大队长说起狗小娘真是可怜,秀娘开始骂起狗小爹来了,他骂他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他在城里卖猪头肉,我见过的,并且还曾经买他家的呢,那次,我从山家林矿回来,走到一个小摊处,说了一声买一斤猪头肉,那人抬起头,我见正是狗小爹,他给我称了一斤,他说什么都不要钱,那怎么能行,我硬给他钱,最后,无奈,他收下了。” “我以为他能有多大出息,原来就是一个买猪头肉的。”秀娘露出鄙夷之色。 “但是,我觉得狗小爹还是有头脑的,休息片刻的时候,他给我说现在不查了,前一段时间还到处抓他们,现在允许了,说什么,解放思想,改革开放。” “解放思想,改革开放?”秀娘问秀爹,大队长连连点头,他也不能准确地理解这八个字的真正含义。 他们正疑惑与思考的时候,爹来了,他们赶忙站起来让座。爹好像走得急,秀娘倒了一杯水来,大喘了一会气,从秀娘手中接过水,又喝了半碗水,说打算给小义办喜事,让秀娘亲自跑一趟。 “那女方是?” “当然是明明了,多么好的姑娘,配小义绰绰有余,不要说他当了什么军官,在我眼里,他还真不如人家明明姑娘。” 大队长瞅着秀娘,他不敢多说话,生怕爹生气,秀娘说话,也许爹还能听些。 “但是小义如果不同意怎么办?” “他敢,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前几年给人家打得火热,让人家背了黑锅,当了仗了,从私人堆里回来了,还当了官了,就不知道人家了,他如果不愿意,我就给他断绝父子关系,我就没有他这个儿子。” 秀娘笑了,她心里暗想,说不定这小义还真断了父子关系看你怎么办。但是她嘴上还是说先要征求小义的意思为好。可是爹不同意,他说明日去一趟省城让小义回家完婚。大队长笑了,他说这部队可不是生产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爹生气了,他说给小义发电报,就说他爹重病,不久就死了,看他来不来。大队长说这样不行,爹说不行也得行,明日他就去办。他要给秀娘布置的任务就是到明明家,做好所有准备,等着出嫁就可以了。 “爹,如果真的是这样,哪里有钱?” “我这里没钱了,你这里怎么样?”爹问大队长。 大队长早就存了一些钱,那是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因为他本打算不久就要辞职按照老头的意思汽车三队旁建造一个饭店,那可是需要钱的。 ; 第十八章 结婚 1 正向爹所说,他让大队长给小义发去了电报,发电报的时候,大队长说能不能不这样写。爹说怎么不这样写,只有这样领导还能放他来,他才不会耽搁路程。大队长无奈,只好听从爹的安排,于是,他给小义发去电报,上面写道:爹重病速回。简短的几个字串成一把利剑横在大队长的面前,哪知爹心里却是乐了,嘴角有些撇状,脚下走得也轻快了。 果然正如爹所说,小义接到电报,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向上级请假,上级领导批准了他的告假,并且委派一辆吉普车送小义回来,小义归心似箭,不觉泪水落了下来。司机小王倒安慰起他来了,小义哪里能听得进去。爹脾气暴躁,不要说对待他们兄弟俩,就连姐姐英子,还有娘也从来不客气过。一不开心,嘴上便骂上了,再严重些,一定拳打脚踢,等他们长大了,他们也知道反抗了,爹的脾气依然不改,小义不像大哥那样温驯些,他有些执拗,敢于与爹争吵了,爹要打他,他还不怕,溜到墙角,爹追来,他又跑到门口,总之,爹休想抓住他。爹恼火了,他拿娘撒气,小义也恼了,他嚷道,有本事冲我来,不要打我娘。爹哪里管去,正要打娘,小义从爹身后将爹抱住了,爹一不小心摔倒在地,这一摔不要紧,他再也不起来了。他躺在床上冲娘诉苦,他说养了这样一个不孝之子,亏待列祖列宗哦。娘还不管他,他想让就让他嚷起。 可是,小义明明感觉,从那以后,似乎爹不再向他们嚷了,也不打娘了,至于什么原因,小义也搞不清楚,但是他寻思,爹可能意识到孩子已经长大了,他老了,再也不能为所欲为了吧。再者,小义也觉得自己想法是错的,爹还是疼爱他们的,总是将最好的留给他们吃,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秀娘早就做好了明明的工作,秀娘刚来的时候,明明爹娘可没给他好脸,他们说人家有本事了就将俺女儿忘了,什么忘恩负义,什么白眼狼,说了一大通。秀娘心想这是哪给哪,即便是俺小叔子不愿意这门婚事,也不至于背上这样的名声吧。心里这样想,但是嘴上、脸上还是带着笑的。秀娘说她是受了爹的委托来的,目的便是小义与明明的婚事,明明闻听,立刻羞红了脸,躲到里屋去了,秀娘唤她,她故作姿态说,不理嫂子了。都叫上嫂子了,还不理睬人家。秀娘打趣她。这话一出,明明爹娘便再也不敢怠慢秀娘了,他们脸上呈上了喜色,便嘱咐一些细节问题了。秀娘说两家还是需要见上一面的,这是我们这里的习俗,上我们家去,让秀爹请一天假,找几个陪客的,男客女客各一桌,双方亲人酒桌上一商量,这婚事就办了。哪知,她刚说到这里,大队长带着娘来了,秀娘唤了一声娘,迎了出去。娘点点头,冲着亲家也点点头,他们称呼娘为老嫂子了。明明娘让明明沏茶,明明看到未来的婆婆脸上更加红晕了,娘看见儿媳脸上尽是欢喜。 秀娘说刚要说起那一天双方客人见个面,说个日子,请那些客人,办几桌酒席,还没有说到正题上,娘就来了。娘说小义事急,军队上忙,现在当官了,事事都需要他劳心。在娘的心里,儿子的本事最大了,无论是谁都要听他的,殊不知,小义在部队里只是一个小连长而已,平日里带带兵训练,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娘继续说,即便这样特事应该特办吧。明明爹问大哥的意思是?娘说我说的也就是你大哥的意思。他所称呼的大哥就是大队长的父亲了。娘又说,小义今天下午就能来到了,他一定是坐着车来的,有专车司机,明日就办喜事,亲家,你们看怎么样? 明明爹娘面面相觑,这结婚正如同打仗,说走就走了,这怎么可能,所有的亲戚还没有通知,即便是特事特办,也不能这样,不是吗?但是,人家可是军官,不听也得听,再说,无论怎么样明明都会答应的。明明爹娘怎能不了解明明,小义走的这一年了,她饭不吃,水不可,总日里打听小义有没有来信,往大队部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大队长明明爹娘,是不是孩子有什么问题,快到医院查查。明明爹娘当然说没有病,他们是知道的。平日里,明明眼睛里一片恍惚,望着远方发呆,有时候,坐在村口望着远方的大路,如果有个军人经过,他一定跑跑过去唤小义,人家军人吓得仓皇而逃。无奈之下,明明爹托人给明明在供销社找了一份工作,哪知明明看谁都像小义。供销社社长找到了中间人说了很多好话便辞退了明明,眼看着明明就成了废人,哪知道小义回来了,明明也是听别人听说的——那是小义打仗回来的消息。明明想起小义给自己的信,她才明白小义是不想连累自己才写了绝笔信。她想小义既然回来,他一定会来找她的,可是一连几天,小义都没有来找她。好在,有人说要在小李庄召开一个表彰会,明明心里发毛,几日都没有睡好,她思考去还是不去,最后下定决心,一定要去,但是要装扮一下。她在台下,望见台上的小义,她的双眼早就湿润了,不过小义始终没有看到她。小义的大哥无意之中看到她了,她想也许大哥会把她的消息告诉小义,哪知也是音讯全无。 现在好了,这幸福来得太突然,明明又躲进里屋了,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像在梦中。红晕的脸蛋始终不见好转。秀娘走进来了,她将娘的意见告诉她,明明说一切听娘的。秀娘给她开玩笑,问,听哪个娘的?明明推了一把秀娘,嘴角的笑映照了狭窄的小屋子。 大队长听从爹的安排请了两天假要张罗着小义的婚事,他正忙着,猛然听到外面有汽车的喇叭声,他知道一定是小义来了,他跑了出去。果然,即将拐到这个巷口的拐弯处,小义下来了。大队长唤了一声小义,小义唤了一声哥哥,小义眉头紧缩,立刻询问爹的情况。大队长想起电报来了。他知道如果给小义说起实情,他一定火冒三丈,说不定立刻坐上车就走。他拉着小义到一侧,他这一拉,小义更加急躁了,他的脾性有些像爹,而大队长有些像娘了。大队长低声给小义说爹没有病。小义有些愕然,又是气恼,他埋怨为何要说爹病了。大队长说是爹要说的。小义一想也是,大哥是有名的孝子,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即便让自己生病,他也不愿意拿自己的爹娘来开玩笑。 大队长说爹想让小义将婚结了,小义感觉这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了,他问姑娘是谁?大队长说是明明。小义竟然蹲在地上,双手抓住头发。大队长没有想到小义会如此这般,他原以为小义听到他诓骗他,起先有些生气,但听到说是爹让这样做的,他便不再追究,再说起要娶明明,他一定会高兴。哪知,事与愿违,小义很痛苦的样子。大队长也蹲下来,他抚摸小义的肩膀,他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小义好久抬起脸庞,眼角的泪水还没有擦拭干净。 “哥,难道你要看着明明成为寡妇吗?”小义的声音尽管不太大,但是听到大队长的耳朵里,像是震耳欲聋,山崩海啸的气势了,他不敢相信小义竟然用这样的话来搪塞。他也有些激动了,他搀扶小义,说道:“兄弟,你倒底怎么了,明明怎么能成为寡妇,你这不是好好的吗?”大队长的心好似让小义重重地揪了一把。 “当我在战场上看到我的战友被鬼子砸碎头颅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死了,如果再有一场战争,我依然要报名,我还要去为他们报仇,我是带着仇去的,我也知道,如果有下次,我可能不会像上次那样还能回来。但是,我认了,满山遍野的坟茔,大哥,你知道吗,那都是我的亲兄弟,只有我葬在那里,我才安心。” 大队长此时才明白小义的意思,他还是想劝小义,他说事情已经这样了,爹娘已经与明明爹娘商量了婚事,明天就是你们的大喜之日,你了解爹的脾气的。大队长说起这一年来,明明像疯了一样,她整日里盼望着小义能回到他的身边。他说这样是对明明的最大不公平。 “怎么对她公平?”小义也有些歇斯底里。 “和他结婚。” “和她结婚,才是对她的不公平,她会成为寡妇。” “不,她爱着你,即便成为寡妇,她也是你的女人,她会永远守护你着魂灵,如果你走了,她的心也就死了,恐怕她再也没有生下去的希望了。” 大队长给小义说了很多,小义才慢慢接受了大队长的意见,他从小就听大哥的,似乎大哥说的什么都对,因为他没有私心。小义说听大哥的安排,大队长这才将心安稳下来,一下子爽朗多了。大队长说明日八点出发赶往明明家,等他们那里收拾好了,务必在中午前赶来成亲。大队长还是不放心,说明日他跟着。小义笑了,他说兄弟娶媳妇,哪有她老大伯跟着,人家不笑话吗。大队长说不行,他不放心,无论小义说什么,大队长主意一定了。即便大哥的意思这样,小义便不再说什么了。小义问姐姐来了吗,大队长说英子也是刚到,你姐夫也来了。小义又惊又喜,他问姐什么时候结婚了,他怎么不知道?大队长说他也不知道,爹娘为此还在生气呢,你如果到了,他们也算不在意这事了。小义答应一声,跟着大哥回家了。他见过了爹娘,也见过了姐姐英子,姐姐英子消瘦了许多,两眼泪汪汪的,小义平日里就喜欢和姐姐开玩笑。他走到姐姐跟前,一把将姐姐抱了起来,哪知他旁边站了一个男人,一把揪住了他。小义没有得逞。 小义这才注意姐姐英子身后的男人,大脑袋,肥硕的耳朵,虎背熊腰,整个人就只能用一个“大”来形容,显然他是在发怒,因为他的眼睛瞪得像圆球,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英子赶忙拉住了他,她冲他说,这是俺兄弟,俺兄弟。她给他解释半天,那男人似乎还明白过来,嘴巴裂开了,像一个很大很深的洞穴,厚厚的嘴唇如墙垣般。他想必就是姐姐英子的男人了,小义很是失望,不要说小义,显然刚才这一幕没有逃过爹娘的眼睛,他们早将英子与她面前的男人当成了外人,本身英子从小就不被爹娘待见,再加之来了一个这样的姑爷,那每个神经所孕育的反感可想而知了。 “二叔,你说你当过仗,我怎么没有发现有伤呢?”哪知秀早就围着小义前前后后转了几圈,原来她是在寻找小义的伤口。小义看到秀,伸开两臂,将秀抱了起来,嘴里嚷着,“秀成大孩子了,再过两年,二叔都不好意思抱了。” “那当然,二叔只顾得上抱婶子了吗!”秀这一说,不要说小义感到羞涩,脸上笼上了红布,就连旁边围观者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 第十八章 结婚 2 说起英子的男人确实有些不全,可是他却是英子的守护神,怎么说了,应该从英子到农村插队说起。英子是从学校报名去的农村,所谓的农村距离这座小城不过几十里地,现在看来,开车半个小时的路程,但是那时却感觉几远,因为所有的路程要用脚来测量。尽管是他们坐着车感到农村的。她与几个知识青年安排在金河,这算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他们刚还的时候正赶上春天,金河岸柳树婆娑,袅娜多姿,河水清澈见底,整块整块的青石,他们在河岸能够看到,防洪堤修得齐整,他们听说是前几年公社带领社员们修筑的,英子刚到生产对的时候,大队书记专门带着他们来到金河,介绍了这防洪堤,看样这应该是他们生产队唯一的荣耀了。 英子在生产队干活从不偷懒,她也不是那种偷懒的人。并且她长得漂亮,瓜子脸蛋,双眼皮,皮肤并没有因为在阳光下暴晒而产生黑斑,想必越晒竟然越白,还有她那长长的秀发像瀑布一般,干活的时候,她是决不能显露出来的,可是到了宿舍——生产队专门给这些知识青年盖了几间小瓦房,虽然彼此相连,但是还是显得与其他村民有隔阂了。在干活的时候,还是能看出来,他们参加劳动,村民们看着他们笑个不停,也当然,他们中不乏干活偷懒与不成形的,成为人家的笑料这是很自然的事情。英子不是,英子的美还表现在她的身材也好,比一般的女孩高出一头,站在她们中间,她算是鹤立鸡群了。 好在,英子的美从不外露,尽管这样,还是无法来掩饰,别的生产队的知识青年还是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公子哥。鸿雁传书,邮局投递,信中夹着男生的照片,这一张张照片便在女生宿舍传开了,成了他们墙壁上的一张张小图画了,当然也是她们戏谑的象征,还有买通同宿舍的女生,他们买通的好处便是小恩小惠,当然还是相识的,不相识的,谁也懒得传信。更有经过村民来提亲的,那自然是村里的后生们了。半年一来,英子没有动过心,但是时间一长,那年冬天下了雪,她去供销社买肥皂,一不小心崴了脚,不能动弹,幸好来了一个后生,他说他背她走,起先英子不许,她说能不能想办法搭个牛车,可是已经傍晚,查寻四周,不见任何车辆经过。无奈,英子同意了他的请求,这个后生也像个知识青年,他说他是齐村二屯生产队的,他也是知识青年,家在窑上。他长得眉清目秀,尽管穿着棉衣,但是还是能清晰看到他的眉宇与脸庞。他说他叫君,君子的君。英子还给他开玩笑说,这的是君子吗?君说当然了。英子说是梁上君子吧!两个人都笑了。英子透过他的笑,同意了他的建议。君背着英子来到了金河生产队,君将英子安顿好,还专门跑到附近的村庄请来了大夫,大夫说需要到供销社抓药,君又去了供销社抓药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早就漆黑一片了。面对同宿舍的女生的玩笑,君一点都没有在意,英子只是笑,此时,她开始对他有好感了,就这样他们相识到相知,最后私定终身了。 一年后,英子去二屯生产队找君,有人告诉英子说,君已经返城了。英子说他走的时候没有留下话吗。那个后生说什么也没有,人家爹娘都当官,到这里只是来锻炼。英子当时都懵了,她走在路上,哭了一路,最后晕倒在路旁。她是被人捏疼了才醒过来,看到眼前,她惊呆了,原来一个男人正要解她的衣服,她反抗着,男人打了他一巴掌,英子的头发凌乱。英子透过凌乱的头发发现她是被这个男人带到了桥下来的,说也巧,在这万般无助的时候,她的眼前竟然出现了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就是我们所说的英子的男人了。 他一把揪住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被他扔到地上,显然他生气了,他拔出了匕首,哪知这个粗壮的男人根本没有害怕,手中的粪耙子一甩,正中那个男人的胸口,那个男人“哎呦”一声,爬起来就跑了。粗壮的男人看见英子只是笑,英子站了起来,她没命地跑,粗壮的男人竟然在后面也追,英子之所以跑,她不是因为后面的男人,她想跑到近处的河边,她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于是,她毫不犹疑地就跳了进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宿舍里了。女生们早就给他洗漱完毕,她们也都知道了英子的事情,都骂那个所谓的“君子”了。英子问是谁救的她?她们说是村里的李憨子,至于叫什么名字,她们还真不知道。李憨子经常给英子送来好吃的,刚开始的时候,英子怎么也不会想到感觉他的好来,时间一长,她觉得嫁给一个憨子也比那些外表英俊,内心阴暗的家伙强得多。因此,有一天,她问憨子: “憨子,我漂亮吗?” “漂亮。”憨子说, “你想娶我吗?” “想。”憨子说的话是发自内心的,英子能听得出来。她给憨子说让他家做好聘礼,选个好日子就拜堂。憨子闻听,乐得像个孩子,双手拍着,跑回家了。 英子没有告诉家里,因为她知道谁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可是,她的心已经死了。死了的心让一个诚实的男人看守,这便是她的想法。英子在第二天去了憨子家,看到憨子爹娘也是憨子,她的心很是平淡,因为她的心是冰凉的,再冷冻一些又能怎么样呢。实际上,憨子的婚事能和谁商量,爹娘能找口饭吃就已经不错了,憨子的表现应该比他们好些,还知道什么是热的与凉的。 英子没有办婚事,但是她却给别人说她是憨子的妻子,憨子是她的丈夫。为什么这样,谁也搞不清楚她。爹娘问她的时候,她也不说,只是哭。爹娘看着她哭,更是生气了,不问她了。并且还怕她的哭坏了小义的好事。 英子不久也返城了,她与其他知识青年上了汽车正要走,憨子在汽车后面穷追不舍,英子看着他哭,她也望着憨子哭。女生们让英子转过头去,英子说不,她要带憨子走。女生们劝她,英子还是不听。英子乞求司机将憨子带到汽车上。司机无奈,停了车。憨子上了汽车。英子先回了家,她没有将憨子安排到家里,而是让他找了一个废旧的工厂住下了。每天,英子偷偷给他送去吃的。后来,矾土水泥厂招工,英子被安排到水泥厂上班了。再后来,英子要了一间宿舍,也算是自己的家了。 小义结婚这天,日头出来得特早,小义一早就出门了,爹问他等你大哥来了,再走。小义说我去明明家等大哥作甚,他当然知道爹怕他有了什么差池。小义说放心吧,爹,你儿子不是小孩子了,懂得这婚姻的分量。娘穿好衣服从里屋出来,听小义这样一说,也便劝爹了,爹一想也是,这弟弟去接新娘子,老大伯跟着去一前一后,也挺难为情的。但是,现在没有自行车啊。爹说可以用你们的吉普车,小义笑了,说司机早就回部队汇报去了,再说即便在也不能用啊,那是公家车怎能私用。爹说这怎么办?小义说他去迎大哥,大哥一定在路上了。爹闻听,也好。小义便走了,他是沿着同向小李庄前的小道走的,他先碰到了姐姐英子与那所谓的姐夫憨子正急急忙忙往家赶,他们一前一后,身后的憨子跟着很紧,恐怕姐姐英子走丢了似的。小义给姐姐打了招呼,身后憨子转到英子面前,他似乎想起昨夜小义的不恭。小义还是干笑不已,简单说了两句,他就走了。很快,大哥果真来了,大哥将自行车给了他,嘱咐他看着时间,他指了指他手中的表。这块手表大队长早就还给了小义,当初小义说什么都不要,大队长说这块表太旧了,等他有了钱再买一块给哥哥,哥哥一定会收下。小义知道大哥的心意,但是又无力回绝,他想一定会给大哥买一块手表。 小义请大哥放心,他便骑着自行车往明明家赶了,明明家可不像小义这般简朴,这太阳还没有爬到半杆,家里就已经忙开了,大红灯笼挂了起来,明明的哥哥是这个村的大队长,他这几日都说,妹夫是个军官,将来妹妹的日子肯定富得流油,我这个当大舅哥的也跟着沾光了。他见谁都这样说,这样说的还有明明的爹娘,虽然这样说,村里该羡慕得还是羡慕,该嫉妒的还是嫉妒,来帮忙的,随礼的,巴结的自然不少,也当然,即便没哟这成关系,该帮忙的,随礼也少不了。 不知谁说了一声,姑老爷来了。这一嗓子竟然有那么大的穿透力,正在里屋试穿鞋子的明明踉踉跄跄险些摔倒,幸好娘在附近搀扶住了他。娘说不会吧,她出去了,正看到小义将自行车插在门外,早有人递上香烟了。娘看姑爷就是喜欢,小义身穿黄军装,笔直的身板站在那里就是与普通人不一样,俊俏的脸蛋一股英气外露,他拒绝人家香烟的手势也是那么得体。明明问娘看什么呢,娘说看姑爷呢,明明说有什么好看的,娘故作生气般说,不好看,就把他撵走,我去撵人。娘假去,明明赶忙拦住娘。 小义在给大舅哥解释,大舅哥当然明白事理,他先给爹说了几句,然后到里屋来了,他说小义要提前带明明走。娘说这么早,大舅哥说小义爹娘的意思。实际上这是小义的意思。娘问明明的意思,明明当然同意了,她有些迫不及待地走了出来,呈在小义面前的是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白中还微微显现点绿色,红色的鞋子,长长的头发向瀑布一般飘散在身后,小义最喜欢她的长发了,当初他们恋爱的时候,小义说她的长发像他姐姐英子,他也喜欢姐姐的长发,因此,多少年来,她一直珍视着长发。 小义心喜,有些拘谨了,还是明明大方,她走到小义身边,屁股竟然靠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了。明明给爹娘告别,她早就盼望这一天,哪知娘已经落泪了,而明明已经转了头。小义告别众人载着明明就出了这个小村庄。 出了村子,明明问小义为何要来那么早,这一定不是他爹娘的意思。小义说当然了,知我者明明也。他是要带明明去爬山,明明说这样不好吧,时间能否来得及,小义说能来得及。他们俩同时望着东方的太阳,太阳还是半个杆子,他在帮着他们的忙。明明两手抓着小义的衣服,头轻轻地贴在小义的腰部了,小义的心里暖暖的,脚下更快了,自行车也在奔驰,他们也是通往小李庄身后的大山,它叫卓山,在前面我们曾经介绍,他们在上学的时候,不止一次地来到这里。他们熟悉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水一潭。 眼前有一个小坡,小义让明明坐安稳了,他说飞了,明明抓牢了小义的衣服,她想无论小义飞到哪里,她都要跟到哪里,今生永远不离不弃。他们急速的自行车也算是在田间行进了,附近的村民看到了,直起腰板望着他们俩,很显然他们的快乐传给他们了,他们指手画脚也说笑着。绿油油的玉蜀黍苗长到人的膝盖了,借着微风在摇摆着头颅,如果它们能看到的话也不会放弃着美妙的场景或者叫图画了,两个年轻人就是美妙了。小义到了近处的小河边,他将自行车放到路边,没有锁,他们要到山顶转转,自行车放在这里不会有任何危险,明明提出了疑问,小义说田地里又那么多村民给他们当看车工呢。明明看了看田间地头仍然注意他们的村民,也说是。小义拉着明明的手便上了山,他们先是飞快地奔跑,他们像两个快乐地蝴蝶,在山林里从山脚向山上。不一会儿,他们脚下慢了,小义就转过身,望着明明了。 “明明,你今天真漂亮,像┅┅” “像什么,你说┅┅”明明追着小义要让他来形容。 “像这美丽的绿色蝴蝶。”他说的时候,两只蝴蝶从他们身边飞过,一只在前面飞,显然,前面那只强劲有力,他回转身在等着后面那只,后面那只在小树枝上做了逗留,然后看到前面那只蝴蝶在喊她,她展开翅膀飞来,前面那只向后飞了一些,后面这只追上来了,他们便并驾齐驱了,一会飞起穿梭在林间,一会又落下停留在花丛草间了。 他们俩也都被这美妙的时刻吸引住了,小义第一个回转神来,他望着明明出神,明明也望见小义火辣辣的眼睛,小义将嘴唇凑了过来,明明闭上了双眼。四周有很多美妙的鸟儿在叽叽喳喳的鸣叫,还有近处潺潺的流水,流水与石块冲荡所形成的美妙音乐正是他们的伴奏了。他们再向山上走,小义说起当初他们上山的情景,明明真得不愿意想起,想起都感到毛骨悚然。 他们的突然袭击确实给小义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小义感到他的鼻子留了血,血流进嘴里,涩涩的。小义说他投降,这是诈降。身旁的家伙手上一松,小义便瞅准了机会。腾地窜出了几米,因为这里是他再熟悉不过了。小义穿行在整个充满绿色的丛林之中,他兜了一个很大的圈子。可想而知,他们怎么能找到他。在一片白杨树所依偎的白房子前,小义停了脚,这是这片树林的边缘,眼前有一条通往山峦的小路。这里小义也是相当熟悉的,小义与姐姐英子小时候曾经在这里采摘野草莓、野菊花、蒲公英。白房子是座圆木构筑的房子,上面涂抹了白色的石灰浆,所有的缝隙都是用灰泥嵌成白色。小义想走过去,他察看四周,并没有危险。除了树丛中正开得艳丽的花朵与白杨树、杉树、松柏望着我外,恐怕再没有什么可以注意我了。小义走了过去,左脚抬起,双手正要推门,可是他的脑袋被人重重一击,他昏了过去。 小义不愿意想起这些,他努力抑制内心的痛苦,他拉着明明向前走,明明感到小义的手劲出奇得大,大得有些弄疼了她,但是她没有声张,她感觉到了小义有什么隐情。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人,自从打仗回来之后,他似乎就变了,眉宇之间始终没有晴过。明明熟悉他的,他能感受到小义所有的一切。但是,她没有问,他认为根部不需要问,只要默默地爱着她所爱的人就可以了,至于男人的事情,他愿意说便洗耳恭听,不愿意说就只能选择缄默与忍受。因为,男人有男人的不易。 在小义的帮助下,他们很快到了山顶,在山顶上望东方的太阳,这金乌只能算是白色了,刚才的红色早已经褪了,有一竿子长了。小义说还早着呢,他是在安慰明明,山顶宽阔,方圆有好几个足球场大,小义环顾四周,莽莽苍苍,他走到山崖边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明明,我爱你!”明明觉得心跳加速,但是他喜欢眼前这个男人这样做。她是一个开朗的女孩,当然她也学着小义的样子冲着远处叫嚷,“小义,我也爱你!” 好像整个世界就是他们的了,最起码这山顶的世界是他们的,他们这样认为,确实,四周再没有其他人,不像当初早被那些小将们跟随。 他们再次拥抱一起,接吻,说笑。 ; 第十九章 秋收 1 小义与明明并没有耽搁婚礼,他们按时到家,虽然没有富丽的婚礼仪式,也没有高朋满座,大红灯笼高高挂,何况小义还穿了一身军装,按照现在来看,并不算太好看,只不过头上的大盖帽显得威严与庄重了一些。小院子里只摆放了三张桌子,一张是面向北墙而设,墙上贴着一张硕大的红纸上面书写“囍”字,它的左右各摆放着两支红色的蜡烛。其他两张桌子便是亲朋好友了,不很热闹,但是却温馨,对于小义来说,他珍惜这段美好的时光了,因为他有一个很大的计划,并且付诸实施了,一旦实施了,后果怎么样他也不知道。大哥说的话的是对的,明明是幸福的,哪怕就这短短的一天,几个小时,她能得到他的爱,她就已经满足了,即便是以后以泪洗面,她也绝不后悔。小义也是如此,虽然内心的酸楚不能表达,无法诉说,那干脆什么都不说,享受这人世间最至诚最热情的爱是没有错误的,老天都很眷顾,阳光出奇得好,不热不也凉,可是明明的脸蛋泛出了红晕来了,一直红着。 这一天,小义真得不愿意就这样过去了,天还未明的时候,小义就睁开了眼睛,明明躺在他的怀里。他没有动,他若动,明明一定会被惊醒。他望着窗外那论金黄的月牙,月亮像白日的太阳一般矫情,懂得体贴人。这间房暂时属于他们俩了,爹与娘躲到大哥家住了,有这个决定的时候,小义是不同意的,应该出去的是他们,大哥家人口少,窝憋着,闹得爹与娘都要打地铺,大哥到麦场去住了。 小义想到了爹娘,然后是大哥与嫂子,还有几个可爱的侄子侄女,特别是那个小帅子引起了小义的好感。大哥私下里告诉了他的一切。小帅子并不感到陌生,他一个叔一个叔地唤,他最想让叔给他讲解打仗的故事,但是这些是小义最不愿意回忆的,他流血的心脏怎能让别人看到呢。在他们这些孩子的脑海里,这战争便是拿着冲锋枪挥舞瞎闹,死的都是敌人,生存下来的都是自己人。事实却并非这样。可是,这个英俊的小少年想看到,又不能扫兴,他只是说等下次再来的时候,他一定给他讲述打仗的故事。小帅子是听话的孩子,看出叔忙碌便不再打扰。他说等叔下次再来的时候,他便上高中了,小义问他考哪个高中,小帅子说了,小义知道那是一个重点高中,凡是考进去的便是一只脚跨进了大学校门。小义问他有什么志向,小帅子说原来想当一名医学家,专门研究一些疑难杂症,现在看到了叔,又想成为一名军官,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真是羡慕死人了。小义直摇头,一个没有经历过战争洗礼的军官是耻辱的,没有用勇气与生命换来的所有荣耀即便再光彩夺目,自己心里恐怕也会觉得暗淡无光,何况别人的观点,因为你的伟大与光荣,只不过是溜须拍马的行当。 小义想到小帅子一阵欣喜,当转到爹娘的时候,他的内心开始剧烈阵痛起来,他索性不想了。他梦到回到了前线,他与战友结束了任务开始撤离,遭到鬼子的伏击,所有的战友都被打死了,他也是万幸之余,落到暗沟里,鬼子找寻数遍,竟然没有找到他,鬼子走了,小义好不容易钻了出来,那是一段很长很密的灌木丛,他来到他们遭受袭击的地方,他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他的战友们不仅被这些可恶的鬼子打死了,最令他不能接受的是战友们的头颅被一个个砸碎,脑浆迸裂,红色与白色染满了山沟与灌木丛,如果不是他幸运落入深沟,这些无头怪一定也有一个他。他们的穿着一样,他只能透过他们的领章来判断是战友,但是他们到底是谁与谁,他也搞不清楚了。小义蹲在地上,他冲着苍天叫嚷,他希望这些可恶的鬼子快速返回,他要给他的战友报仇,也要用这种方式,将他们的头颅砸碎,他要看看他们的头颅是不是坚硬,是用木头疙瘩做的不成。可是,四周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个人,他的叫嚣成了哀鸣,各种虫鸟的叫声他也听不见了,他拖着枪走着,像一个行尸走肉,最后终于倒在了地上。 小义惊醒了,梦中的一切正是他所经历过的,他全身潮湿湿的,明明醒过来,看到他额头上的汗水,她为他擦拭去,她问他怎么了?小义说梦见战争了。明明安慰他,说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小义没有告诉她,实际上他将再第二天就要赶往部队,他已经报名了,他是连长,应该起个好榜样的,具体说应该是有一个夙愿,就是为了他的战友们报仇,他要亲自看看鬼子们的头颅是不是木头疙瘩做的。但是,他没有告诉明明,他知道告诉的结局是什么,也许家里人只有大哥能猜出一些,但是也没有明白说。 小义让明明再睡一会,明明拉着小义,也让他睡一会。小义说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明明只好人他去了,小义洗漱完毕,将手表放在床边,他深情地望着明明,然后,站起来,走了。吉普车在外面等着他,这是小义安排的,他上了车,说了一声走,声音果敢有力。司机说,连长还是留下来陪陪嫂子吧,实际上我来的时候,营长已经安排了,让你在家再呆一天的。小义嘴角冒出了一个字,“不!”其他的他没有再说,他的眼神很坚定。 明明醒来,不见小义,唤了一声,冷不防碰到了手表——那是小义给她留下来的。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亲爱的明,我回部队了,勿念。别无二话,也无落款。明明眼前一黑,载倒在床上,双眼呆呆地望着屋顶,屋顶的燕子窝里的燕子正探出偷来望着她,乳黄的小嘴巴吧嗒吧嗒叫唤着。很快,老燕子回来了,扑闪了两下翅膀落在窝内里,也冲着小燕子叫唤了数声。 大队长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秀娘正在小帅子屋内,秀娘给小帅子倒了一碗热水,随后就坐在床上看小帅子学习,她喜欢看到小帅子不时愁闷不展,不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大队长叫她了,她蹑手蹑脚出去了。她让大队长小声点,大队长答应一声,还点点头。小帅子似乎看到他们的举动,嘴角一笑。大队长说给秀娘说点事,秀娘见大队长有些神秘,似乎问题很很难解决。她问他什么事?大队长先没说,而是问她孩子们都睡了吗。秀娘说,峰与华都睡了。大队长有些放心了,他蹲到墙角,小声说道,小义走了。秀娘并不吃惊,他说他是一个军人,回到部队上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大队长说明明哭了一整天,爹娘拗不过,爹便去矿上找我去了。 “没什么,等过了几天就好了,军人家属这本身承受得就比别人多一些。” “可是,可是,┅┅”大队长欲言又止。 秀娘透过大队长猛吸纸烟的举止之中感觉的这里面也许并不简单。她问秀爹有什么事在瞒着她。大队长的心事是瞒不过秀娘的,他说了,说完之后,大队长说这也是从小义的话语中猜测出来的。 “不要瞎说,这仗已经打完了,谁敢给我们中国人做对,那不是找死吗,每人吐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他。” “事情并非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也许更为复杂,我们不懂的。” 大队长的忧愁也迅速感染了秀娘,秀娘叹起气来,她明白秀爹与爹的意思,希望她去劝劝明明,她答应了。他们便不再谈论小义与明明的事情了,他们说到了小帅子,小帅子已经上初三了,明天考高中了,上大学是他的志向,大队长委托秀娘仔细照顾着点,秀娘还让他交代,她说这小帅子本身便是自己丢下的儿子,你看眉清目秀就是随她了。大队长心里也高兴,她虽然没说,心里是赞叹秀娘的通情达理与善良心地的。他们还说到了峰,秀娘说蒋庄的学校集体搬迁了,大队长说是搬到侯宅子吗?秀娘说是的,公社盖了上下两层楼,孩子听说要去,高兴死了。大队长说,那是自然,新学校吗,老高果然没有食言,我以前给他提过,老高肯定费了不少脑力与劳力。秀娘点头说,那是自然。他们还说到刘老头了,秀娘说刘老头不去新校当老师了,新校长还专门来请他,他死活不答应。大队长说,刘老头是明智的,再说新学校有很多老师呢,确实永不上刘老头的。这样,以后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商量我们饭店的事情了。 ; 第十九章 秋收 2 说到饭店,大队长开始与秀娘商量这下一步该怎么去做了。秀娘问他会做饭吗?大队长说你会做啊?秀娘说孩子怎么办?大队长说峰大了靠他自己了,华好小,我们只好带在身边了。他们还谈了许多村里其他的事情,夜已经深了,他们唤小帅子睡觉吧,小帅子答应一声吹灭了蜡烛,他们现在已经用蜡烛代替煤油灯了。 如果说最令秀娘欣喜的就是一天从邻居丁大娘那里听说村里要通电了,家家户户可以用上电灯了。电灯意味着什么,她是知道的,黑天就像白天了,她很少到窑上去,但是窑上有一家大型的供销社,黑天与白天一样灯火通明,黑天里里面也拥挤了不少人,服务员爱答不理,像高傲的白鹅,人家有这个资本,看人家长得那么水灵,再看自己活脱脱的一个农村娘们,裹着头巾,粗陋的棉衣,从她们上上下下打量就知道她们在她们眼中的印象了。秀娘腼腆,从那次之后,她再也不去了。尽管不去,但是对于灯火通明的公社大楼她是向往的,听说要有电了,每家每户都要按上电灯,向往之情可想而知,他告诉小帅子,有了电,再也不用担心用坏了眼睛了。小帅子说如果有了电灯,他能学习一整夜。秀娘不同意,她说再怎么也不能拼命,赔了命考上大学又用什么用,娘不希望这样。小帅子当然是感激,但是嘴头上没有表达,点点头,又学习去了。 峰与华与他们的那些小伙伴们便是这电灯下的小精灵了,他们从东转到西,又从南转到北,他们看到村里的男劳力们将一棵棵高高木桩立在村口,然后几十米一棵排开了,遥望玉蜀黍地里,掺杂在地里还有众多木桩,三三两两,错落有致。更为有趣的是,在三三两两高耸的电线杆上竟然扯上了长长的线索,小伙伴们曾经私下里打算爬到上面去,因为有时候鸟儿似乎在上面筑了巢,或者攀到上面去俯瞰四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的打算付诸实施了,狗小最灵活,他三下五除二竟然真得爬到电线杆中游了,哪知被孙发明大队长发现了,他没有大声呵斥,而是唤狗小下来,狗小说他才不听呢,孙发明大队长说他有件事要告诉他。狗小说能有什么事,天大的事都和他无关。孙发明说一定有关,你爹给我来信了。他这话果然有用,狗小听说爹来信了,立刻下了电线杆,立正姿势站在孙发明大队长面前。 哪知孙发明脱下鞋子对着狗小的屁股就是一顿打,其他小伙伴一看着才了得,跑,不行,不能丢下狗小,给大队长打架,他们还是做不出来。还是毛四主意多,他向远处叫嚷了一声,大队长,您快来救我们。孙发明因为他们真得看到了大队长,头抬起,望向远处,有一个骑自行车地模模糊糊向这里而来。 趁这一声嚷,孙发明一走神,峰拉起狗小已经跑出几十米远,孙发明这才知道上了他们的当。这气便不打一处来了。他发誓一定要告诉他们家长惩罚他们,几个孩子跑出几十米之后,还给孙发明大队长做了一个鬼脸。孙发明这样说了,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他到了每一家,但是并非只是峰他们几个。只是,到了他们家的时候,话语有些重了。孙发明大队长要求每一个家长一定要看好孩子,特别是男孩子,这电线杆上都有电,露了点电死了,养了那么大的孩子真是可惜了。虽然,话不中听,孙发明也是处于好意,所有有孩子的家里他都通知到了,而不是像在生产队对着喇叭喊的。大人们自然不忘记这次训斥他们自己孩子的机会,狗小回到家,被狗小娘打了一顿,因为她听说了他爬上电线杆的事情。 也就是几天的时间,电接到了每家每户,电灯也接上了,每家每户孙发明都到了,带着电工安装得结实牢靠,村民们也算记着他的功劳了。不要说村民,连大队长也这样夸耀孙发明了,晚上,家里的电灯照了整个屋子,尽管是憋屈的小房子,竟然被这一照,显得有光彩了,有光彩的还有院子的枣树,树叶间的小青枣闪烁着光芒,像一粒粒珍珠与玛瑙。 小帅子学习更认真了,还有一个月就要中考了,秀娘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很心疼。小帅子也是一天天消瘦,他问大队长干怎么做?大队长说明日他到窑上供销社看看,有什么高营养的东西。秀娘点头,回到屋内,倒了一碗热水给小帅子送去了,很快,她又从小帅子的房间出来了。 大队长开始吃饭了,他猛然意识到峰与华不在家,他说原来没电的时候在外面胡闹也就算了,现在有了电,不在家里看书像他哥哥一样,怎么还向外跑。秀娘说,不是的,他们去看电视了。 “电视?”大队长反问,他是知道这个东西的,矿长刘经文买了一台放在他的房间里,谁也不能去看,有几个矿工偷偷到了他的屋外向里面张望,见识一个镶嵌着白边的长方形框子,里面能放映出人物!大队长感到真是不可思议。 “谁家买的电视?” “孙发明家。” “他哪里来的钱,我在矿上干了这么多年了,还买不上电视呢,他哪里┅┅” “咱们家也能买得起了吧。”秀娘一说,大队长也觉得有道理了,但是眼角瞅到小帅子的房间了,他说还是等小帅子考完学再说吧,现在我们家最重要的便是他了,我要对得起老冯对我的嘱托,他没有告诉秀娘实情,因为这个实情足以让所有人都会产生巨大的心里压力或者阴影。 “孙发明与侯宅子矿矿长关系不错,兴许他的钱从哪里而来┅┅” “没有意思了,咱不谈论人家的钱财问题,咱自家也有钱了,”他将手中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卷东西,秀娘知道,大队长又发工资了。大队长总是在发工资的时候第一时间将钱交给秀娘,所有家庭开支,村民人事来往都有她统一支配,他从不留钱,大队长有了抽烟的嗜好后,秀娘也是每两周买了一盒烟,她给大队长规定的就是每天一支,大队长也是向来遵守,不越雷池半步。 峰与华都回来了,他们竟然还是唱着回来的,他们推开了门,他们算来到了空旷地了,两个调皮的孩子手挥着木棒开始比划,小帅子听到了声响推开门嚷道,“峰,霍元甲演到第几集了?霍元甲与日本人比武谁赢了?” 大队长与秀娘都出来了,他们俩听到这里,面面相觑,他们是最怕耽搁小帅子学习的。哪知峰与华并没有回答小帅子的问话,也没有在意眼前的爹与娘。而是,他们像两个大侠,不,两个小侠,开始表演霍元甲的迷踪拳,嘴里还唱道: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睁开眼吧,小心看吧,哪个愿臣虏自认,因为畏缩与忍让,人家骄气日盛,开口叫吧,高声叫吧,这里是全国皆兵,历来强盗要侵入,最终必送命,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 两个孩子的认真表演不要说令小帅子感到着迷,就连大队长也心潮澎湃,他心中默念,这里是全国皆兵,历来强盗要侵入,最终必送命,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 还是秀娘比较理智一些,她走到两个儿子中间,嚷了一声,快去,睡觉! “哪里来的日本浪人,看我霍元甲不把你打死!”华还真得入戏了,这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将来还真得双腿向前,双手挥起,双拳化掌拍向娘了。哪知,娘一把将他的双手擒住,叫峰快带着弟弟睡觉。峰不敢怠慢,拉着华就上屋了。华嘴里还是不依不饶,日本浪人,日本浪人地唤。 “爹,我这就睡觉。”大队长正亚奥嘱咐小帅子,懂事的小帅子说来了一声便关上房门关上灯睡觉了。 小李庄的所有男孩子们嘴里唱的都是“万里长城永不倒”,双手比划的是霍元甲的迷踪拳,就像地里成熟的玉蜀黍一般先是慢慢发酵,最后溢出,缓缓扩散,最后呈现出无限的香味了,并且这种香味不要说在这小李庄,而是整个华夏都沉醉其中的。 可是,大队长从峰与华那里得到一个很诧异的消息,那就是他们小孩子去看电视的时候,与峰同岁的孙发明的儿子平竟然将大门插上了,孩子们好奇心盛,这好看的节目不看怎么能成,于是,他们开始翻香,哪知,平在墙上涂上了粪便,峰与华回来之后,满身的臭味,但是他们不介意,因为他们毕竟还是看到了一些场景的。听说这件事后,大队长就去找孙发明了,孙发明说他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一定是这个不屑的儿子干的,他说当放映霍元甲的时候,他会将电视搬到院子里来,所有的村民都可以来看。果不其然,他按照自己说的做了,不要所本村村民来了,邻村蒋庄也看电视了,将孙发明院子的所有角角落落挤得水泄不通。 但是,很快这个问题就解决了一些,因为民兵连长李忠家也买了一台电视机,秀娘说李忠的岳父是矿上的副矿长,肯定是他帮着买的。大队长听后,也说等小帅子考完试,他们家也要买一台,再也不让峰与华往人家跑去了。 一世界都是秋天的香色。小李庄的田埂沟壑、东山、西岭、房屋、树梢甚至草尖都沾染了玉蜀黍的甜味,黏稠得推搡不掉。无处不挂的秋黄,成滴儿欲坠欲落,闪着玛瑙样的光泽,把整个村庄与山脉都给照亮了,好像正座山也挂满了黄橙橙的玉蜀黍。 旺收呢。这样的年景,秀娘站在田间,想起十多年前的干旱,原本旺收的麦苗不到今年谷雨都寿终正寝,求地,求天,求法师,求土地公公,即便是背着封建的骂名,也都做了,那时的村民无计可施。有了水渠,秀爹带着村民修筑的环山水渠,便是一条丰衣足食的粮袋子了。有了水,这充足水源将小李庄田地与百姓滋润透了,渗透了五脏六腑,成百上千血管通畅无阻,上万成亿个细胞无不酣畅淋漓。再看玉蜀黍穗人腿似的,秆儿都被压得驼了,一些还骨折,卧伏在了地上撑着生长。平地川地,山地梁地,坡地洼地都金色得山山海海哩。 无边无际的玉蜀黍地里,绿秆枯叶绷着,人钻进去如入了海洋。秀娘已经在这田埂沟壑里收了三天,运了三天,田埂才收获了三成有一。人是累了,也被香色弄得烦了。峰、华等几个小伙伴放了秋假,指望他们帮些忙,那是不可能的。秀娘直起腰板,有了累了,她唤峰来帮忙。峰一脸的不高兴。 “娘,真是的,哥哥为什么不放秋假,我放了秋假还要干活。” 小帅子在夏日初便以优异的成绩被本市一所重点中学录取,整个学校就考上他一个,成绩传来的时候,刘老头也来了,他说应该放挂鞭炮,当年刘经文考上重点高中的时候,咱们村也就是他一个,这不很顺利就考上了大学,现在轮到小帅子了,我看这大学不成问题,应该值得庆贺。大队长说不必要的,等考中大学再说吧。他是冲着小帅子说的,他的眼睛里是欣喜与鼓励,小帅子自然能看得出来。 “这功劳少不了娘的,小帅子。”刘老头说道。 小帅子平日里很开朗的,不知道为何一到这个年龄了,奇迹般得变化成一个小姑娘似的。他只是点头,嘴角没有露出半个字来。 送走了刘老头,大队长唤小帅子说去一个地方,小帅子点头应允,他跟着爹去了,自行车从村庄的右侧转到山后了,大队长将自行车放到山间,他说该来看看你爹了。小帅子不语。 “当然你爹的这个坟地是我给选择的,距离我们家很近,绕过这条小河,便到了,如果他在地有灵他会时时转到我们家来来看看你。”大队长边走边说,小帅子跟在身后,默不作声。 小帅子远远便看到山间的那座小荒坟了,他的眼眶润湿了,他强忍着不让落下来,四周鲜花杂草与蝴蝶小虫为伴,如果没有这份心情,小帅子早就在这里一场疯跑了。 “我经常来看看你爹,过年过节,我都要与你爹喝上一杯。” 小帅子确实看到荒凉的坟前有几个酒瓶横七竖八地躺卧着,他们很像印象中的爹,坟前还有烟头的痕迹,快化成灰烬了。尽管上面也有野花与春草,还是一片荒凉,大队长在坟前念叨着,他念叨的是什么,小帅子有些听不清了,因为在他脑海里,眼前这个爹是最真实的,原来的爹或者叫父亲,他的音像在脑海里渐渐远去了,似乎已经成为一个阴影了,再过几年,连这个阴影恐怕都没有了。 “这秋假本身便是为了秋收吗,让你们帮爹娘干些活,你们这样胡闹,被老师们看到,返校后,他们不罚你们才怪。” “罚也不怕,有什么了不起。”峰嘴角先发出“嗤”的一声。然后再撅起元宝形的嘴巴。 田头已经码起了一条堤似的玉蜀黍棒子。天高远得很。云淡远得很。玉蜀黍那紫色缨丝脆碎成粉末腾起来,在梁道的日光下荡来荡去。秀娘循着唤声回过身去,见田间里男男女女老老小小都在忙碌着,又眺望着远处的小道,有自行车而过,她轻声道,“秀爹快回来了。” “那么多的玉蜀黍吃得完吗?” “不要瞎说,玉蜀黍是玉皇大帝的口粮,秋的香气是能传到天上的,他会率领天上的大大小小神仙下凡,想咱苏家楼,这日头,这收成,说不定,玉皇大帝他老人家躲在哪家旺收的地头享用呢,听到你这混账话,将你带到天上交给二郎神,到时谁也救不了你,小孩子,要像你帅子哥那样有出息才对。” 听到这话,峰伸长了舌头给娘做了一个鬼脸,还想说些怪罪玉皇大帝的话,被娘的眼神阻止了。峰也擦拭汗水也远望着小道款款而行的几辆自行车,然后回望着近处的东山,他哀叹一声,也似有责怪爹的味道。 “爹来了!爹来了!”不知道华从哪里冒了出来冲着天空嚷了一句,地里、山梁、田埂、沟壑忙碌的男男女女老老小小竟然都从玉秆里探出头来。 “是我爹,又不是他们的爹,大惊小怪!”峰竟然责怪起村民来了,附近的村民看到秀娘望着他们,他们点点头,或者相视而笑。 “哎呦!” 声音随小,但是还是被细心的秀娘听到了,她巡视四周,不见有人,她判断这不是峰与华的声音,更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似乎受了伤。她嚷了一声,是谁?没有人回答。猛然,她想起也许是胳膊玉蜀黍地的狗小的娘,她唤了一声,小的娘!狗小娘没有回应,秀娘又嚷了一声。还是没有人答应,秀娘越想越感觉不对,她缓缓从高大的玉蜀黍秆穿过,边走边唤狗小娘。狗小娘正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豆大的汗滴不时落下。秀娘赶过来了,她探下身来,望着狗小娘,她问怎么了?狗小娘说不舒服,秀娘问,疼吗?狗小娘说。不算疼。这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不算疼算是什么话。秀娘不解。秀娘想搀扶狗小娘去找医生,狗小娘不让。秀娘说有病不看怎么行。狗小娘问秀娘是否认识别村的赤脚医生。秀娘认识的,不知道现在人家忙不忙,去了再说吧。狗小娘这才答应前往,临走之前,秀娘嘱咐峰告诉爹,娘去邻村大夫家。峰答应一声。 面对眼前这位张大夫,秀娘表现出的便是极为不满,尽管他们很熟悉,张大夫与大队长是同学——据说是上高小时的同学。前几日,他好曾到大队长家来喝过酒,秀娘给他们整了四个小菜,张大夫夸耀秀娘的手艺好。可是今日,秀娘的不满主要表现在他饮过酒还要给病人就诊,狗小娘前已经有两名患者离开了,一个是老人,一个是小孩,他都是开的药,秀娘当然想,不知道这药能不能吃死人。张大夫看到秀娘,唤了好几个嫂子,秀娘脸上没有笑容,她问他今天还看病吗?她这话实际上是问他应该去看病了,哪知人家张大夫却说,看啊。他没有想太多,坐在椅子上,望着狗小娘了。秀娘搀扶狗小娘坐在他面前的木凳上了,狗小娘的脸色不太好,这谁都能看出来,张大夫这样说,秀娘也这样自语。 张大夫问了狗小娘一些问题,狗小娘回答得吞吞吐吐,含混其词。秀娘感觉有些蹊跷,张大夫便不再问了,他先给狗小娘搭了一下脉,测了心率,他皱了皱眉头,他给秀娘说,得到里屋做个检查。秀娘才看到这是两个小房,从刚才他就诊的地方向里一米处有个小门,他推开后,秀娘发现里面有一张床,床前摆放着一张桌子,还有一些铁质的挂钩与仪器。 “有必要那样检查?”狗小娘如此说,秀娘望着张大夫,张大夫脸上竟然显出笑来,这笑有些莫名其妙。 “没什么,我是大夫,在家不避父母,出嫁不避丈夫,有病不避大夫,所以┅┅”他在等狗小娘拿主意。 狗小娘望着秀娘,她想听她的意思,秀娘向她点点头,狗小娘眼角包含泪水了。秀娘再次示意她没有什么的,狗小娘只好进去了。张大夫将门关上了,没有多长时间,他就出来了。秀娘迎了上去,原本,她有些担心,张大夫的一席话,她更担心了。 “她有喜了。”张大夫的话细小,平淡无奇。 “你说什么,这不可能!”秀娘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狗小娘从小屋内走了出来,显然她知道了这个结果,她不敢抬头望着秀娘。秀娘却直直望着她。猛然,她感觉自己不对,她握着狗小娘的手,她说咱们走,没事的,有你嫂子在。狗小娘一行委屈的泪水滴落在地上,地是黄泥地,起了浅薄的一层泥。刚走出不远,秀娘又回来了,他告诉张大夫这话一定不要说出去。张大夫问为什么,这是好事啊。秀娘说不让你说就是不让你说。张大夫只好答应。 ; 第二十章 仇恨 1 小义斜靠在车板上,很显然道路有些崎岖不平,因为颠簸,他的身体有些摇晃,他并不在意这些,他闭着双眼希望自己能睡一会,可是怎么也无法入眠。车上有十多个战友,平日里他们在军营说笑,打闹不断,而此时一点声迹都没有,肩挨着肩,背靠着背,死寂死寂的,上面是顶棚,绿色的,像他们穿着的衣服,偶有光亮闪耀在上面,圆形的,有时候,小义能从光亮的圆形中看到妻子明明的笑脸,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他思忖着,那天早上,他算是逃离了,她发现的时候,一定大哭了,明明的眼泪能让围观者也痛哭流涕。小义后悔与她结婚,但是听哥哥说,如果她没有他,她俨然成了一个魂魄——游离的魂魄,疯疯癫癫,有了他之后,明明焕发出了风采,那份风采是属于他的。他知道。小义担心起明明来,因为他抱定了必死之心,上次算是意外,或者说上天的眷顾吧,这次,就不会有那么幸运吧。所以,这算是对明明的极为不负责吧,他的拒绝、矛盾、惆怅与忧愁都源于此,他爱着明明,但是又不愿意让他独守空房,自己还是违背了本心娶了他,这不应该怪罪哥哥,哥哥说娶她才是对得起她,万一她失去他,也会因为曾经拥有他而感到内心的些许安慰。当然他认为哥哥是对的,他听从了建议,现在再来判断,他没有主张了,对与错,如何决断,子弹能说明问题吗,恐怕也无法解释透彻。 话说回来了,小义完全可以拒绝这次任务,但是每每想到他的战友一个个倒在山坡上成了无头尸,他只能通过印象来判断他们是谁,想到这里,他的所有脑神经开始紊乱,不是一般的紊乱,简直要爆炸,那也是一种恐惧,他无数次从睡梦中惊醒,一个个无头尸来找他,唤他,排长,你要给我们报仇。小义坚毅地告诉他们,会的,一定会的。小义以为永远不会再有机会了,哪曾想不到一年战事又爆发了,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是连队第一个报的名,指导员找到他说,他可以不去的,因为他参加了上次战役,又更加重要的工作需要他去做,还可以去上军校,上级领导研究过了,恐怕很快就能批下来。小义动了心,他回去了,可是,夜里,他怎么也睡不着,梦中他的战友又来了,他再次答应了他们。第二天,小义又去找指导员,他说他必须去,指导员见他意志坚定,便答应了。 小义环顾了一眼四周的战友,他们在睡觉,一颗颗头颅耷拉着,小义脑海中那可怕的幻想又要出现了,他想抓住自己的头颅,将那些东西抠出来。无果,他还是想到了哥哥,好在,不是独子,小义很欣慰,哥哥、嫂子尽管生活贫苦了一些,但是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孝顺,不必担心的。由此,小义想到了小全,小全是小义的战友,也是那场战役牺牲的最年轻的战士。也就是刚刚18岁,稚嫩的脸蛋像初春的枝丫,粉红嫩绿的。小义领到的任务是打老街,他不想让他去,他给领导做了回报说小全太小了,不要吓着他。没有想到这话被小全听到了,他认为这是排长对他的侮辱,他说虽然他年龄小,但是他的身板硬着呢,脊梁比这大树都壮实。小义看他认真的样子,也便同意了。打老街之前,他叮嘱小全一定要跟在他身后,千万不要往前冲。小全才不停了,相反,他总是跑到小义前面去。好在,战斗顺利结束,他们负责侦查的几个战士没有受到多少伤亡,可是回来后便遭到敌人的伏击。 这个山坡崎岖难走,两边灌木丛生,茂密的不知名的虫草缠在人的腿上、身上很难纠缠掉,他们行进的左侧是一段很深的暗沟,望过去,还有些黑,想必那里有许多野虫,蟒蛇。不见太阳,他们也知道是大好晴天,可是阳光就是射不进来,有些阴森可怖。尽管有些恶劣,但是他们兴致颇高,小全从后面窜到小义跟前了,他在小义的右侧,他问小义, “排长,这场战斗打得这么漂亮,上级肯定要奖励我们了吧?” “那当然,我们都会得到一枚军功章,将来复员了,我们都能被安排一份正式工,不需要回农村种地了。” “军功章,那太好了,正式工不正式工,我倒不稀罕,只要有了军功章,放在我娘面前,他老人家就知道他儿子不是孬种,是吧,排长,小全不是孬种,不是胆小鬼。”小全有要求小义做证明的意思。 “小全不是胆小鬼,小全是勇士,是我们的好兄弟!”小义在说的时候他回头望着其他战士们,战士们都笑了,他们的心情决然不同于周围的黑森林里。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在他们的右侧早就埋伏了鬼子,他们有一个连的队伍,而反观他们只有五六个。小全是个机灵的孩子,他突然感觉远处的草丛有些不对劲,他好似看到无数的枪口对准了他们,他嚷了一声,排长,快闪开。他用尽全力推了小义一把,因为距离暗沟很近,这一推,脚下沾到可润湿的草叶,他跌倒了,跌进了暗沟了。鬼子一阵横扫,小全及其他战友都被打死了。随后,这些鬼子从草丛中钻出来,他们脸上挂着笑,他们检查了小义战友的尸体,一个鬼子挥起枪托重重地向小全的头颅砸去,脑浆顿时崩裂,再砸,小义不敢在去幻想,尽管是幻想,这是以事实为根据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一切。小义咬紧牙关,他强忍着眼眶蓄满的泪水不让流出,可是它们已经不听他使唤,还是潺潺流出。 死不可怕,面对尸体,更不可怕,但是用这种方式所表现的只能是极端的仇恨,小义被送到医院,他叫嚷着,“我没有病,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里来,我要去打仗。” “战争已经结束了,你可以安安静静地呆着医院里休息了。”一个护士脸上显出的笑很像明明。 “不,不可能,我还没有打够呢,我要上战场。”小义不相信护士的话,尽管她的笑像明明。他还是表现得相当理智。 事后,护士将小义的情况报告给了上级部门,上级部门专门派来了心理辅导医生,他不厌其烦地给小义讲述了很多人生的哲理与故事,小义左耳朵进有耳朵出,他才不想他们的。他有主见。连长、营长、团长都来了,他们轮番给小义做工作,渐渐得小义有了好转。 小义在军队的表彰仪式上表现得异常平淡,甚至有些愤怒了,首长将一枚军功章挂在他的胸前,小义正想到他的战友,于是,他问首长,死去的战友怎么办?首长握着他的手,只是微微地点头,显然他有些惊讶。他想再次询问,首长轻声说道,放心吧,会有妥善的处理。整个会场沸腾了,获得奖章的战友都很兴奋,首长做了发言,他慷慨激昂,意气风华,他的第一句话就说到了小义在刚才领奖章的时候询问他的一席话,首长表扬了小义,号召全军都应该向小义学习,不要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更应该想想战友,想想未来。小义得到了认可,按理说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他高兴不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何。 后来,小义作为安慰团的一员,他来到了小全家,也巧正赶上年关。他们在该村大队长的带领下来到一户人家,低矮的草房,草房前是一个小院,没有围墙,只是用玉蜀黍秸插在地上,稀疏不致,凌乱不堪,不要说透风,透个人都行。 小义唤了一声,大娘。里面有人应了一声,他们便推门进去了,小义顿时被一种恶臭的气味熏了出来,他干呕了两下。其他人也都是如此,退到外面不再愿意进去了。小义紧皱的眉宇舒展开来了,他强忍着也要进去,里面很黑,但是他还是能看到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起身了,她的旁边躺着一个男人,他正望着他,他的年龄也应该给小义差不多。 “大娘,您是小全的娘吧。”小义与众人将慰问老人家的米面、猪肉等放在墙根了。又将慰问金放在老人手中。 老人家点了头,望着众人发呆,她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大队长说。这点小义能体会到。他们想坐下来,但是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小义望着战友,他想让战友说起小全牺牲的消息,可是战友也给他使眼色,脸上现出难来。最后,还是小义说了,他吞吞吐吐说的。哪知,令众人感到惊讶与震惊的是,老人说她早就知道了,老人继续说,在梦中,我见他满头都是血,我问小全,你怎么了?小全说,是鬼子用砍刀砍的。老人说时,眼角虽然蓄着泪,但是浅浅的,一点要流出来的痕迹都没有。小义与战友原有的各种预案没有得到实施。 在老人的心里,小全已经死了,这不需要再说明或者解释什么了。老人说小全的大哥瘫痪多少年了,是前几年生产队大炼钢铁的时候,从三米高的铁矿塔上摔下来的,断了右腿,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再也不回来了。是的,没有必要再请回来,小义看到了,请回来也只能是一种拖累,双方的拖累。也就是说,娘俩相依为命了。小义悲哀起来,在去另一个战友杨国利家的时候,他更加后悔与明明的婚事了。杨国利的女儿看到解放军叔叔,她问她爸爸怎么没有回来,她向他们的身后的吉普车跑去,吉普车上什么都没有。杨国利的老婆蹲在地上,她将头深深地埋在怀里┅┅小义不愿意想了,他的眼角都是泪了,他能感觉到心脏与肺腑都已经充满了泪水,如果不是因为坚强,这像夏天的暴雨般能倾泻而下。小义咬紧了牙关,他知道该怎么做。 夜很黑,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黑的夜,眼前闪烁的光柱连绵不绝,一辆辆汽车要将他们送到遥远的西南边陲,每辆汽车橄榄绿笼罩的顶棚下都有十多个战友,他们很少脸上呈现的笑容,痛苦,恐怕也没有,他们应该大部分都是新兵,像他这样做过一次战的很是稀少。小义想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仇恨,胆怯,甚至畏惧,战场的歇斯底里,那不仅是炮火,而是人的歇斯底里,涉及不到人性,因为在战场上没有人性可言,有的只是你死我活,人的思想降低到零点,虽然是勇气与坚毅,更多的是凶残,像两个相遇的猎豹与恶狮,也许没有仇恨可言,撩拨的怒火将他们的身心与血液充满了无数量的荷尔蒙,用尖牙,用血盆大口,用下巴磕,用坚硬的蹄子,所有能用的都要用上,唯一的目的便是要至于对方死地。 ; 第二十章 仇恨 2 狗小娘羞涩地跑了,秀娘追不了,她嚷了一声。狗小娘停下脚步,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也是将头颅埋到怀里了。这里倒是一个僻静的地方,乱石林立,远处的高粱地遮挡了远处的村庄。秀娘缓缓走过去,她想给狗小娘谈谈。于是,她也蹲下来,左手轻抚狗小娘的后背,右手帮她将凌乱的头发捋到耳际后了。 “没什么,小的娘!” “嫂子,我以后怎么见人!”狗小娘抬起头,不要说她的眼睛迷糊了一片,就连整个脸庞似乎也迷糊了一大片了。 “是谁?”秀娘倒想知道狗小娘的这个秘密,但是她的脑海中立刻闪现到一幕,那是在还没有分地之前,平整土地的时候,拖拉机手王怀义一上午将北湖的耕地翻开了一遍,地边的女人与老人们便挥着䦆头与耙子将大个的土坷垃敲碎,狗小娘正巧站在秀娘对面,而王怀义将拖拉机停在地头,他下了车,没有毛巾,他撩起衣角,哈下身子,用衣角擦拭尽脸上的汗水。地头另一侧狗小娘在唤狗小了,狗小与峰还有几个他们要好的伙伴像风一般在田间地头疯跑。狗小回到了娘的身边,娘端给他一碗水,狗小说不渴,娘说不是给他倒的。狗小疑惑了,他问是给谁倒的。娘说现在谁最累啊。聪明的狗小环视四周,他很快发现了只有王怀义了,于是他说那非王叔莫属了。狗小说给王叔送去,娘点头应允了,她的脸上带着笑。狗小去了,当狗小将水端到王叔面前的时候,王叔与远处的狗小娘相视而笑,正巧被秀娘看到了,秀娘倒是吃惊一跳,但是她立刻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埋头做属于自己的活来了。 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面对秀娘的询问,狗小娘没有回答。秀娘问是不是王怀义,她的话语温婉慈爱,狗小娘没有否决,看样这便是了。 “你打算怎么办?” “嫂子,你说怎么办?”狗小娘说这话的时候,又将头抬了起来,她已将所有交付给了秀娘,只等待她的结果,她是信任她的。 是的,秀娘是值得信任的,村里的妇女工作虽然是石伟负责,但是她做事过于苛刻,说话的时候从来不讲情面,本来是滚烫的一杯茶水,她愣将茶水加入过量的冰块,让你难以下咽,简简单单的事情,她总是往复杂与繁琐中整,邻里女人、娘们之间的是非多,找她来评理,她先是各打“二十大板”,将双方责备得体无完肤,火撩得更加兴旺。后来,娘们们都不找她们了,都属找秀娘,特别是秀娘没有华之前,她们有事无事都要找秀娘来评理,秀娘经常的动作便是轻抚了一下眼前娘们的后背、胸口还有柔软的长发,这愤怒的狮子经过这抚摸,便温顺了许多。双方各息一把火,秀娘这工作便好做了,她总是设身处地地为娘儿们打算,让娘儿们为他们的男人们打算,为她们的孩子打算,从这点出发,一切事情都好办了。于是,有人提议让秀娘当妇女主任,废除石伟的职务。这事情让大队长知道了,他批评了秀娘,秀娘将大队长对于自己的批评当成推辞的借口,娘儿们不愿意,时不时到大队部闹上一会,大队长笑脸相迎,嘴上说好,就是不答应。后来孙发明当上了大队长,她们这些娘儿们也不愿意去说了,但是,私下里有什么事情还是找秀娘商量,甚至一些小秘密也要找秀娘帮着拿点主意。 有了这些,狗小娘自然相信秀娘。秀娘劝她不哭了,哭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狗小娘真得也不哭了,她抬头望着秀娘,想听她的主意。 “你信得过嫂子?” “当然,咱们小李庄我就相信大队长与嫂子。”狗小娘将凌乱的长发捋到耳后。 “去找狗小爹,给他提出离婚┅┅”猛然秀娘也意识到了不妥,这婚姻劝和不劝离,自己怎能做出这种事来,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不离,狗小娘怎么办,即便离了,那方的婚姻坚如磐石,不可动摇,剃头的挑子一头热,有什么用呢。 “我这脸往哪儿隔┅┅” 如果是妇女主人石伟来处理肯定是一顿臭骂,秀娘没有这样做,她说她去找王怀义,看他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也忧虑起来,王怀义毕竟也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如果给他媳妇离婚了,他媳妇怎么办?三个孩子怎么办?那对方不又是另一个狗小娘吗,并且比狗小娘还要惨两倍,因为三个孩子呢。秀娘真得不知道如何处理了,狗小娘看秀娘的眼神便说明了,她足够相信秀娘有解决问题的办法。秀娘望着她,她不想让狗小娘看到绝望,她脸上现出笑容来,狗小娘想听她说,秀娘说等晚上找秀爹商量一下,男人应该给我们女人想得周到一些。 “千万不要传出去!”狗小娘乞求的口吻说。 “你难道还不相信嫂子?” 狗小娘当然相信秀娘,也相信大队长。秀娘搀扶起狗小娘,她帮着她擦拭去眼角的泪水,她说总能想出万全之策,明日一定给你一个答复。狗小娘点头应允。他们顺着一片乱石岗回到李庄了,狗小娘不愿意看到村人,也巧,这时候,村民们还在地里忙呢,不到夜幕全部拉下来,他们是不会回来的。 “你大哥一定在地里了,我们去看看。” 狗小娘与秀娘并肩在田间的小路上走着,晚霞映红了西方的天空。七月流火,九月流血,人们总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仲夏的炎热与秋季的浓艳,直到太阳落山的那一刻,九月总把热情在沉浸的红色染缸中浸染许久许久,然后捞出来,尽情挥酒,在夕阳下,大朵大朵的红云堆积在天边,把四周山川、树木、河流映衬的分外妖娆,实际上,这些呈现在西方的云朵们并非一开始都是如此,它们先是金黄,金黄羞涩好到橘红,橘红燥热成大红。直到大红了,整个西边就像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那火势在迅速蔓延,不仅仅天空,火舌不断地舔着的人家屋顶,一片通红。放眼望去,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红。红得夺目,红得没有一丝杂质,红得醉人心脾。阳光越来越弱,天边越来越暗,云们渐渐失去了光彩。那暗红的大光环恋恋不舍地沉入了地平线。云似乎一下子失去了依靠,显得怅然若失,周身也一下子毫无光彩,同那幽暗的天空融为一色,浑然一体,再分不出哪儿是天,哪儿是云。 大队长将地板车装得慢慢的,事先他就用木板在地板车四周围成了高高的车舱,堆满,这也算是省事了。差不多了,他站到两个车辕之间,展开双臂。大队长的双臂像两条厚重的钢轨,架起一辆急速的火车,牢靠而结实。 “秀爹!” “大哥!” 秀娘先赶了过来,随后狗小娘也过来帮忙了,大队长点了一下头,他是冲狗小娘点的头。至于秀娘,他们都算心知肚明了。 晚上,秀娘将狗小娘的事情告诉了大队长,大队长先是火冒三丈,骂了一声狗日的,随后又觉得蹊跷,他问秀娘。秀娘说这算什么奇怪,再正常不过的了。大队长反问这算是什么正常?他站起来,秀娘问他到哪里去?大队长去找这个狗日的。秀娘要拦,大队长甩掉了她的双手,阔步已经走出了家门。秀娘叮嘱正学习的小帅子让他看好弟弟们她出去一会就回来,小帅子点头说妈妈,你就放心吧。 大队长来到王怀义家,见王怀义家的正在做饭,两个孩子也正像小帅子一样专心学习,他还是强忍怒火没有发作,他低声问王怀义家的,怀义在家吗?王怀义家的说在地里还没有回来呢。大队长问在哪湖?王怀义家的说在南湖。她问大队长有事吗?哪知大队长早已走出十米开外,硕大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拐角处了。王怀义正疑惑着,秀娘来了,她问你大哥来过了吗?王怀义家的说去南湖找怀义去了,她问秀娘有什么重要事吗?秀娘脸上堆着笑说没事,她正要走,王怀义家的拉住秀娘,一定要让她说。秀娘说是生产队的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王怀义家的才放了秀娘。秀娘撒腿便往南湖跑,这王怀义家的正是蹊跷了,她不知道大队长两口子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要,她安顿了一下,也急急出门了。 秀娘赶到南湖的时候,她听到大队长的叫骂声了,也听到有人哀求的声音,他知道哀求的声音出自于王怀义,若论身板与腰脚,王怀义还要比大队长强壮一号,可是他平日里很敬重大队长的,为人也老实,宽厚些。大队长知道他的,哪知道越老实、宽厚的家伙,竟然干出这种事来。大队长骂了他一声,抡起拳头就是一下,王怀义有些懵了,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第二下,他用胳膊挡住,他问大队长,大队长,你这是干啥?大队长骂道,你个狗日的,将狗小娘肚子搞大了,以后人家在村里怎么过!这一句话更令王怀义懵傻了,原本的榆木疙瘩再加之浑厚的泥浆灌注,不知所措了,他索性抱着头任由大队长拳打脚踢,大队长也不留情,抓住哪里就是一顿暴打,王怀义不断哀求,认罪服错了,大队长骂他服错有什么用,这事情已经发生了,狗日的,表面上老实、本分,实际上确实这种东西,老子骟了你。 秀娘在地头嚷了一声,大队长才不管呢。但是很快,王怀义家的来了,她在远处唤了一声嫂子,大队长听到了,他一把抓住王怀义的头发低声嚷道,让你老婆知道吗?王怀义双手抱头,眼睛在怀里了,他望着大队长摇了摇头。大队长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王怀义赶忙点头应允。 王怀义家的唤了一声怀义,王怀义被大队长递着领子站了起来,他们都从玉蜀黍里探出头来,他们的脸上都堆满了笑容,秀娘知道应该没有事了,但是她还是看到王怀义僵硬与作假的那张脸。王怀义家的没有拐到地边来,秀娘没有让他过来,但是她也隐隐约约看到两个硕大的头颅在地里晃荡了几下了。秀娘说没什么,当家的事不需要咱跟着掺和。王怀义家闻听,也说是。可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走到地边去看看,被秀娘拉住衣袖了。 大队长恐吓王怀义说要在生产队召开一个批斗会,王怀义听到这里,扑通一声就被大队长跪下来了,他哀求大队长放过他一马,大队长骂他是狗日的,怎么放过,人家肚子了有你的孩子,怎么放过,你给你家里的离婚吧,或者,带着狗小娘走吧,如若不然,不要说队里放不过你,单你那三个儿子就生吞活剥了你。王怀义一个大男人哭成了泪人,他跪在大队长面前不停哀求,大队长也甚为为难,这如何办才好,好在是四个月,一天天渐渐大了,终究纸是包不住火的,再有多大的能耐,村里的骂声与唾沫也能要了狗小娘的命,至于王怀义,他才不为他考虑,被工作组抓去蹲着十年八年才好呢。大队长嚷给王怀义听,王怀义的悔恨在夜幕缓缓落下的昏暗中渐渐浓酽起来,大队长也感觉到他的忏悔,但是于事无补,得想个万全之策。他背着手走了,他还能听到王怀义的哭声,他骂他狗子的,像个娘们。 孩子们都休息了,秀娘与大队长商量此事该如何处理。大队长说了几种方案都不能解决,如果双方没有孩子怎么办都可以,还都是因为有孩子作为拖累。 “如果把孩子生下来,这对于狗小娘太不公平。” “我问过狗小娘,她没有让孩子滑胎的打算,她说要生下来,即便是千刀万剐,她也认了。” “可是,这比千刀万剐都要严重,最大的耻辱不是**的摧残与折磨,而是精神的敲打与侮辱,她可以不考虑这些,可是我们不能不为她考虑,一个女人,一个弱女人,并且还有一个孩子,好事传不远,坏事传千里,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要不,”秀娘嘴角闪出一道金光来,大队长看出来,那是电灯光亮闪现在前面的玻璃上,然后闪射了一下秀娘的眼睛,“我们不是打算开饭店吧,让她给我们打下手,正巧我们没有服务员,也可以掩人耳目,不回李庄来,自然就没有人知道了,即便有一天知道了,传到了小李庄来,冷眼、脏话都听不到,眼不见,听不到,心也不烦。” 大队长感觉秀娘这个主意不错,开饭馆是他们打算很久的事情,一方面他在观察,观察政策,尽管刘老头说了许多,但是他还是持谨慎的态度。后来,他发现大街上确实出现了一些做生意,做买卖的小摊子了,他们也不像以前被人追着嚷着,像抓恶人、小偷一样。另一方面,犹犹豫豫,他并没有做过生意,开饭馆,当然也是第一次,头一脚踢出去可不是那么简单。他睡不着觉起来了,秀娘问他到哪里去,他说找刘叔,秀娘已经猜到他找刘叔的目的便是那饭馆的事了。 大队长来到刘叔家,正找到一个拐角处,他见刘叔家门口一个黑影,那黑影说话了,是大队长吗?大队长唤了一声叔,确实是刘老头。大队长说想找刘叔商量饭馆的问题,刘叔说找找你爹商量了吗?大队长说没有,说也没用,他一定是不赞成的,唯唯诺诺,刘叔应该是知道的。刘叔从怀里掏出一支烟,大队长找烟,一着急,刚才出来的时候竟然没有带。刘叔给他一支烟,刘叔想给大队长点烟,大队长怎能同意,从他手中夺过来,先给刘老头点上,然后自己点上。 “做吧,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证件方面的问题,刘经文那里他有的是办法,有人欺负,小李庄这里的人你随唤随到,你是大队长┅┅” “不,我已经不是大队长了,刘叔。” “而是村民们依然唤你为大队长,他们相信你,你去做吧,做个试验,也就算带个头,当你赚到钱的时候,也就焕发出他们死寂多少年的那份激情,不是说改革吗,这第一步总得有人走吧,你是带头人,理所当然应该承担这份责任与义务,该盖房子不缺人手,只是资金那里你有没有准备。” 大队长明白刘老头所说的资金只要用在购买砖石、水泥、沙土,还有各种建筑材料。房屋建造起来,至于里面所需要的东西,那便属于次要的了。 “没有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我用不上的。” “谢谢刘叔,砖石方面我已经有所打算了,张庄家前原本有个左庄煤矿,”刘老头点听,他说是的,记起来了。大队长继续道,“还有,在大炼钢铁的时候,用砖石垒砌的各种炉塔在拆除的时候也都被遗弃了,明日一早,我就四处捡些砖石,我粗略估算过,已经够盖三间瓦房的了。” “有那么多!”刘老头似乎也很激动,“其他的东西还是需要购买的。” “是的,资金方面确实需要刘叔帮忙。” “这个自然不必说,不够,去你兄弟那里去拿,他当矿长怎能没有钱。” “嗯”大队长点头答允了,刘老头说明日就让你婶子给你送去。他们说了很多,都是关于开饭馆注意的事项。 夜很深了,今夜没有月亮,但是却并不算黑,淡淡的夜色笼起四周,似乎并没有笼得严实,泛出些白光进来,浸染进黑夜中,才使四周显得不是那么浓黑。大队长回家了,他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先到王奶奶家门口站了站,这几日光忙着家里的秋收了,不知道王奶奶家的玉蜀黍是如何收上来的。他转头顺着一条小道回家了,他想明早先帮王奶奶收完庄稼,然后再收狗小家的,最后再收自己的吧,不对,还有刘叔家的与邵叔家的。 虽然活多,但是他没有皱眉头,他望着眼前的家门了。 ; 第二十一章 转机 1 秋收十多天,犁地、平地十多天,播种也是十多天。这算是一个半月了,大队长不仅要忙着自个地里的活,还有王奶奶家的,狗小家的,刘老头家与邵老头家也需要帮忙。并且,大队长还照常上班,他请求管矿长将他的班排成早班,管矿长说放心吧,刘矿长早有安排。大队长每天早晨四点钟就起床了,收拾停当,赶到矿长也已经六点钟了,六点钟早班开始,到了下午两点钟,他便草草吃了饭,简单洗了澡,便急急忙忙往家赶。这又从下午直到夜里十点钟了。不要说秀娘看得心疼,狗小娘、刘老头两口子看得抓住他手的家伙什不让干了,大队长拍拍胸脯说,不用怕的,有的是精力。说得也是,大队长四十出头,正值旺年,身体内所有的细胞都冒着精气神,干累了,只要吃一顿饱饭,顷刻间,他便继续劳作了。况且矿上的工资一分钱少不了,他倒暗暗庆幸,矿上领一份工资,家里还有几亩地,这日子也还算凑合,比不不足,比下有余。听说刘经文矿长住上楼房了,是煤炭局宿舍,听说是两室一厅,什么样的楼房,怎样才是两室一厅。大队长也感觉奇妙了,他想早晚去看看。 尽管有了满足感,但是一想到村民的生活,还有无法安置的狗小娘,这开饭馆的营生便要提到日程上来了。他必须先要辞去矿上的工作。他找到了刘矿长,因为得向他交代才对,这也算是礼数。 “为什么,你不要听我父亲那一套,纵观国家形势来看,这个小生意并不错,也许将来能发财,在很短的时间内成为一个‘万元户’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你想过没有,你在山家林矿工作了近三年了,成为我们井下工作的一面旗帜,有你在我们井下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问题,连一直和你作对的二牛他们也很佩服你,从那事之后再也不敢找你们麻烦了吧。”刘矿长这么一说,大队长一想,确实,这二牛等几个家伙整日里喝酒打牌无理取闹,那次后,再也不来找他的麻烦了,他想一定与刘矿长有关系,他心知肚明了。说的也是,那日,几个愣头青拆了大队长自行车的脚踏板与车鞍,大队长并没有张扬,但是还是被刘经文知道了,他找到了二牛,他让二牛等人收拾东西走人,他面对他们的时候,俨然一副包公模样。 二牛几人见矿长动了真格的了,赶忙上烟,说好话,赔礼道歉,一个叔一个大爷地叫,矿长呵斥他们,让他们立刻滚蛋。二牛等人竟然立刻下了跪,他们把老迈的爹娘与年幼的儿女搬了出来,刘矿长有些不忍了,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下。二牛是个聪明人,他很快注意到矿长的这一变化,他向矿长保证道,以后绝对不再欺负那个农村老秆。 “哪个?”矿长又瞪起了眼睛。 “不,是张作友,我们的小组长,以后他安排的活,我们一定保质保量完成,不让井下出现一次事故,他让我们上井,我们绝不下井,他让我们在巷道里呆着,我们绝不出来透口气。” 他这一说竟然将刘矿长逗乐了,他说行了,只要知道错了,改正过来,就是能原谅的。他是我们家乡人,我爹还要敬他三分,你们应该是知道的,当时他来的时候,是我爹亲自将他送来,千叮咛万嘱咐,你们这一闹,简直是要让我爹来骂我。二牛等人再次轮番赔礼谢罪。最后,他们发誓再也不找大队长麻烦了。 “你再呆上半年,转正的名额就可以下来了,只要转正了,两三年之后,我就可以有正当的理由提拔你当副矿长,哪一天我掉走了当煤炭局矿长,你便是这山家林矿的矿长,何乐而不为呢。” “看上去这样的条件与决定很是诱人,对于我与我们全家的生活确实有了很大的保障,可是我始终认为我身后还有几十双眼睛,小李庄三十多户,一百多口人,自从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来,老百姓的干劲是足了,但是这也只局限于能吃上饭,在我们集体劳作的生产队也不曾饿死过人啊,原来我还是抱怀疑的态度,现在正如我刘叔所说,是时候了,当所有人都意识到的时候,我们可就晚了,改革,也许这就是‘改革’吧。” “你要改革?” “是的,我文化水平低我承认,很多的大道理,国家的新政策我也不懂,但是我想到了这小李庄我愿做第一个人,即便撞得头破血流,我也认了,曾经快要死过的人,还有什么怕的呢。” “你的主意一定,有什么打算?”刘矿长感叹了一声,似乎他被大队长的诚信感动了。实际上,他是矛盾的,他既想帮助他,他了解他,他似乎是个透明人,没有私心,没有臆测,有的只是一种单纯的思想,他想过自己,自己如果处在他的位置上,能做些什么。当初“四清”运动,“特殊时期”,他保护了公社的很多领导,不要小看小小村庄竟然成了很多干部的避难所。他说服他们,他将所有干部的冤屈找人写在白纸上去北京告状,尽管被“红卫兵”拦下来,他被投入了公社牢房,很是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那种想法应该叫信仰。刘经文直摇头,他更想起修水渠,筑水坝,那可不是一项小工程,他带领村民不分昼夜地劳作,活生生地将一条白色的银线镶嵌在山腰之中,听说完工的时候,他专门回了一趟家,他问爹,真的完成了吗?刘老头说,完成了,你不是说你们这些村民,没有现代化的工具是不可能完成这项任务的。刘老头给自己儿子说话还是客气的,留有颜面的,当初刘经文说得更为难听,带着些许不屑与蔑视。刘经文还是不相信,他去看了,走出小村,便看到山腰的白练了,爬上山腰,这宽阔的水渠呈现在眼前了,这山,这水渠,这勤劳的村民,刘经文感慨万千,当初对于大队长张作友的瞧不上此时在他脑海里荡然无存,大队长小他两岁,他却感觉他是那样的老诚,简直像极了这卓山山腰的水渠,沉重而厚道,默默地滋养着一方百姓。 “我打算开一个饭馆。” “在什么地方?”刘矿长竟然有了一丝激动,大队长感觉他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打靶场东,汽车三队对过。” “嗯,那个位置还是不错的,人流量大,十多个单位常驻,特别是汽车一队、二队、三队都集中在那个地区,三队职工便是你的主要客源。”刘矿长一改刚才的反对,不住地点头了,“但是你说你说你身后几十双眼睛望着你,他们都是饥肠辘辘,然后你整日里赚着大钱小钱,嘴挂着猪肉与酒瓯,恐怕很快便忘记他们了吧。” “这怎么可能,我是小李庄的大队长,我是他们的带头人。”大队长义正言辞,他像给刘矿长许下诺言。 “这是和金钱打交道,你可知道,有人曾说过,金钱!金钱是人类所有发现中是近似恶魔的一种发现。再没有其它工具比在金钱上有更多的卑劣和棍骗,因此也没有其它方面能为培育提拔伪善供给这么丰脾的地盘。” 大队长并不懂刘矿长所说那些蹊跷词语是何种意思,但是他明白他不愿意他整日里和金钱打交道。他请刘矿长放心,他是一个明白人,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最终,刘矿长同意了他的请求,他要求会计那里多支付他一个月的工资,大队长不同意,他说不能这样列外。刘矿长说他开饭馆一代各大单位领导大部分他认识的,有什么困难只要提他的名字什么事情都好办的。大队长答应了。 就这样,他工作三年的矿工生活到此为止了,他没有骑上自行车,而是推着它离开的,他走出门,并没有停下,而是走出老远才在远处望着它,尽管有些不舍,但是他还是选择了另一条路。他真得不知道这条路正确与否,但是对于眼前这条路,恐怕以后不会再来了。 他这三年里从来没有这么早回家,村里人似乎都知道他的作息时间了,左邻右舍看到他的都来给他打招呼,询问他为何要回来这样早,他只是敷衍了,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不愿意回答。他刚要到家,身后有人拍他的肩膀,大队长回头见是孙发明,他笑了笑。 “大哥,怎么这么早回家?” “嗯,不干了。”大队长想起刘老头的特别嘱咐关于开饭馆的事一定要让村里任何一个人知道,哪怕是一个孩子。大队长明白刘老头的意思,这是怕坏了事情的。所以,即便是孙发明也不会告诉他的。 “好端端的怎么就不干了,多少人抢还抢不上呢,托关系找后门,也不是好办的。” “嗯”大队长并不愿意多说,他想找个理由支开他,可是理由还没有找到。哪知孙发明一语却令大队长很惊讶。 “大哥,这大队长还是你做吧!” “为什么,不是好好的吗,包干到户,虽有人有产生了各种意见,但是抓阄的方式也算是公平了,狗小爷爷的死并不在你,那是被他儿子逼死的,发明,咱村离不开你,你若拍拍屁股走人,谁来接?” “你来接不就可以了吗,你知道吗,我虽然是个大队长,可是这一百来口人谁把我当大队长,他们的眼里只有你,他们嘴里说的就是心里想的,只要你说什么,他们没有不听的,我说过的话,他们要掂量几十遍,确实考虑到没有任何问题了,他们才勉强接受,不是吗。” “这只是你的主观想象而已,不是那么严重,我虽然辞掉了矿上的工作,但是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所以怎能让我再做大队长呢。” “怎么样,哪有那么巧,我昨日才在生产队队内会议宣布这个消息,你今日就辞去了矿工工作,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了吧,他们希望你来接大队长的,不是吗,我说呢,平日里安排个工作,他们都挑三拣四,阳奉阴违,今日看来,一切都明白了,好的,我把大队长交给你,也算是归还给你,挣不了几块钱,我也懒得过问,以后,小李庄村民任何一个人的死活都与我无关。老子,说辞就辞,说也挡不住我。” 孙发明所说的话越来越难听,很快便骂上了,这无端有的骂,大队长还是需要解释的,这真算一个巧合了,竟然产生了如此的误会。孙发明怎能听他的,他一转身,走了。无论大队长怎么唤他,他连头都没有回。也许正如他所说的这便是决裂了,与他,与小李庄,与这个养育他的小村子。大队长望着他的背影不停摇头。 ; 第二十一章 转机 2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已经是深秋了,有了寒意。大队长裹紧了毛衣,这毛衣是秀娘织的,秀娘的手很巧,只要她手头上有各种毛线,她能织成各种五颜六色的鲜花,像鲜活的一样,牡丹、百合、玫瑰、月季等,村里的大媳妇小姑娘都来给她说这一手,她也细心都教授他们。突然,大队长有了一种念头,买些毛线让秀娘织,拿到农村大集上去卖,听说农村大集又开始兴旺起来了。不要说拿到农村大集上去,就是供销社、城里商店上的摆放的各种丝织品也不及秀娘织得鲜活,也不及秀娘做得完美。但是,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观点,不行,秀娘是个女人,指望女人赚钱给自己花,自己还算个男人吗,家里还有三个孩子需要照顾。作为一个男人一定是要有所担当的,他认为。想到这里,他手头上的劲就足了,他拉着地板车出了小村子。 他真是不明白,虽然煤矿已经不在了,而是这丢弃的砖石、钢筋、钢条、钢轨、木棒还有不少,煤矿也应该公家或者说是集体财产了吧,如果都这样一味的糟蹋,什么样的日子过不穷,和自己家过日子是一样的。他不再多想了,他挥起䦆头开始翻捡煤层、泥土遮盖的砖石来,他的判断果然不假,很快就装满了一车。这满满的一车有足够的分量,大队长在地板车四周设置了高高的木质挡板,用钢钉钉牢,然后又用绳索围牢靠,这要比平日里装载量增加了一倍。 因为这是一座小城,这里距离大队长要去的地方并不算远,尽管砖石确实有些重,好在小小的一段路并没有上坡,这第一车让他感受到了沉重,路上他休息了两次,停下来,他不愿意用毛衣擦拭汗水,在矿上上班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如果热了,他经常用衣袖擦拭,今天可不行,毛衣是秀娘一针一线缝制的,热了,他干脆脱下来,只剩秋衣了,他胡乱擦拭汗水之后,手头上更加有力了。 到了目的地,大队长才发现,他要找的地方右侧有一个小屋,他仔细看了,是用铁皮制作的活动小屋。大队长围着小铁屋转悠了三趟,自语到如果有铁皮做这样的一间小屋是再容易不过的了。只是太小,也就是两方的样子,做个小卖部到是可以。他不再过问了,因为他手头上的活还很多,这一车砖石卸下来,放在空旷的地方一点不显眼。大队长拉着地板车又回去了,第二车,第三车,他感觉这脚下的路似乎并不像第一辆车那样遥远,越走越近了,车上的砖石也没有刚开始那样沉重了,也许是适应了吧。在卸下第五车砖石的时候,隔壁铁屋来人了,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之人,他开了灯,照得眼前一片透亮。 这位老板看到了拉地板车的大队长,他从铁屋走出来的时候,大队长已经拉着地板车走了,等大队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天灰蒙蒙的,有些阴冷,这还不到下雪的日子,大队长打了一个哆嗦,将地板车上的砖石卸下来后,他穿上了毛衣。那位老板又从小屋子走出来了,他的话语有些尖酸刻薄。 “这是你家的地方,好几车砖石放在这个地方,是要盖房子住呢,还是做生意。”大队长看到此人生着一张大白脸,像极了戏中的曹操。 “是啊,你可能不知道吧,这是俺们村的地。”大队长右手在砖石所放的地方一直划过去,然后再抖过来,当然包括这位老板所放置的小铁屋了。大队长所画的大圈圈着实令这位老板又气又恼,但是还不敢得罪,因为他毕竟还不知道大队长的底细。 “哪个村,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块地属于你们村?你又是什么人,想在这里唬住我,你还得掂量掂量。”老板据理力争,他但是有些心虚,不像刚才那般无礼与傲慢了。 “好的,我便是小李庄的大队长,我们村要在这里开一家饭馆,是集体的,我们生产队的,是通过我们公社得到证明的,你可以找公安、法院或者检察院都可以,但是你这个地方应该属于我们的地盘了,这该如何办才好?”大队长假装在思索,他想蒙混过去,不知道如何能行。他也在等时间,远处来了一帮人马,都拉着地板车,老板还想据理力争,他看大队长望着远处发呆,他也望向远处。 “大队长,我们来帮忙了!” 大队长怎么也没有想到,刘老头、邵老头带着村民来了,都是些身强体壮的男劳力。铁屋老板一看不敢得罪,赶忙躲到里屋去了,再也不敢出来,当然他在偷听他们的谈话。 “公社高书记说了,咱小李庄要收回这块地方,我这个当大队长的理所当然应该不辱使命吧。”大队长在给刘老头与邵老头唱三簧。他们刚才就看到有人在与大队长谈论什么,一听大队长这话,便明白了这里面存在纠纷了。 “那当然,大队长,你说吧,这条公路左右两侧都是咱们村的土地,因为不能做庄稼,这多少年来就这样荒废了,咱们村的李传宝不是在公路段上班吗,他整日里在这里养护,他算是在看护着这片地方不被别人占去了。” “是啊,我看,怎么还有人在我们村的土地上建造了小铁屋,不行,得拆了,集体的东西谁也不能占了,哪里还有王法可讲。” 铁屋老板听到了,他的额头渗出些许汗水来,他要想个办法解决才是。也巧,他老婆来了,她看到铁屋附近来了很多人,还堆积了众多砖石,她瞧了一眼大队长,大队长料到她便是老板的老婆了。她也没敢声张,铁屋老板见她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拉到屋内。她问他怎么了这是。铁屋老板说人家要收回这块地方,这是人家村。他老婆闻听,顿时也着急了。该如何办才好,二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狭小的铁屋子里转来转去。 十多辆地板车一起行动,这所有的材料算是备起了,紅砖、砾石都不需要购买了,只是这水泥、石灰、河砂、钢筋、木材(门窗、柃木)、石绵瓦还都需要购置一些。大队长做了安排,他让二利陪自己到矾土水泥厂去一趟,妹妹英子在那里,没有任何问题。只是石灰、河砂,由刘老头想办法了。他答应一声也去了,大队长留邵老头在这里看摊子,如果有人来查问,不论怎么样都要自圆其说。邵老头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让大队长放心。大队长给每人一些钱,一是该吃早饭了,另外购置其他的费用需要钱,众人推辞,大队长说亲兄弟明算账。众人不再推辞。十多个人都各忙各的去了。 他们一走,铁屋老板两口子蹑手蹑脚出来了,铁屋老板凑到邵老头跟前,递上一支烟。邵老头见他鼠目寸光便没有好感,他嚷道:“看人要瞪大了眼睛,要站直了身子,不要像个贼似的。” 铁屋老板闻听,立刻站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滚圆滚圆的,但是再滚圆更显得眼睛小的可怜,像要努力从眼眶钻出来似的。 晚上,大队长并没有在这里看护这些建筑材料,也没有安排别人看护,没有人偷的。可是,他们刚走,孙发明来了。孙发明观察了他们一天,当刘老头率着地板车队伍走出小村子的时候,他就尾随而来了。只是他在暗处,没有人发现他。他看出铁屋老板对他们的不满,他可以利用这些的。原本孙发明不需要这样做的,但是他气不过,为什么盖着房子,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要帮着他,而自己本身愿意为村里做些好事,人家就不领情?为什么他说得话一句顶一万句,而自己说得话一万句顶不了一句?你看,每次召开村委会议也好,生产队全体村民会议也好,他一上场说话,会场静寂,连孩子都洗耳恭听,再反观自己召开会议,叽叽喳喳,嗡嗡嗡嗡的,这究竟是为什么?总之,他的反感与恼怒由来已久,他到底要看看这所谓的大队长做些什么。嫉妒之心一旦烧起,恐怕伤害的不仅是自己的虚伪的颜面,而且要将内在的尊严与虚伪的心灵彻底焚烧,烧得越旺,危害越大,化为灰烬的可能性越大。 铁屋老板来没有走,孙发明走了过来,他敲敲铁屋的小窗子,一扇玻璃窗来开了,一张大白脸呈现在他的面前,孙发明也不喜欢这张大白脸。 “来盒‘大前门’。” 大白脸回身将货架上的大前门递给孙发明,孙发明付了钱,但是他没有走的意思,他随手抽出一支给了大白脸,大白脸竟然拒绝了,他说他不抽烟。孙发明没有让他第二遍,他从怀里拿出洋火点燃了,一股浓重的烟尘从小玻璃窗冲到大白脸上了。 “走开!”大白脸咳嗽了几声,额头凝成了深厚的疙瘩。孙发明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笑了一下,这一笑也被大白脸看到了,大白脸看到的是这样一张脸,古铜色的皮肤,高高的鼻梁,眉宇、嘴角、脸庞舒展宽阔,这是一张北方男人普遍存在的脸,这张脸显示的便是朴实、忠厚、本分与吃苦耐劳。 “你有事?”大白脸看出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是的,你不是想知道他的底细吗?”孙发明一直小铁屋的左侧,那块地很快就要属于人家了,大白脸原本有一个打算,也是要在这个地方盖个饭馆,但是他还是有些担心,因为他担心政策是否会变化。他在石油公司上班,老婆没有工作,两个孩子,指望这微薄的工资尽管能吃上饭,但是不算怎么富裕。他时常看报纸,与同事探讨国家的形势与发展。私下了他便打算先在这里设置一个小铁屋花费并不多,如果被人没收了,也不觉得可惜,如果一切顺利,既能赚些小钱,解决了老婆的问题,同时,又能将左侧的这片宽阔的土地占为己有,何乐而不为呢。眼看着,他的小生意已经一年了,年后,他便打算处理这块空置的土地了,没有想到这两天竟然有人宣称这是他们的土地了,他们说的理由他没有办法反驳,他们说这是集体的土地,是他们小李庄的土地,甚至包括他所经营的这一小块地方也是,他怎能气过。 他们的想法好像是一致的,大白脸有了这种感觉,他不再逃避孙发明的眼神与他所涉及的话题了,他从货架上拿下一盒烟,抽出一支给孙发明,正好给孙发明续上。 “这块属于谁,谁知道呢,我看谁占了就是谁的。”孙发明一语却令大白脸感到意外了。 “照你的意思说,这并非是小李庄的集体土地?” “当然不是,你哪里知道小李庄在山前,距离这里少说也有五里地吧,不要说不属于小李庄的集体土地,恐怕也不属于他们公社的土地了吧,至于属于哪一块,你找个明白人问问不就可以了吗。”孙发明的一席话在大白脸看来简直如拨云见日,他的心胸一下子开朗起来,这两日很是憋屈,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便能找到对付他们的办法了。大白脸给孙发明一盒“大前门”作为报酬,他问他家住在哪里,孙发明并没有回答他,他说等他忙过了几日,他再来。这忙是什么意思,大白脸与孙发明都是心领神会的。 第二天下午,大队长率领小李庄村民已经制备了所有的建材材料了,这些材料虽然也不值多少钱,但是对于大队长来说还真是天文数字,刘老头那里也没有多少,该怎么办呢?大队长找刘老头商量,刘老头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说每家出一份子钱,等年底赚钱了,按照份子钱的多少分配。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但是大队长说村民们能同意吗?刘老头说,别人这样做,可能没有人会参加,你大队长出马,谁都会入这份子钱的。大队长说原本不想声张,可是这便算挑明了。刘老头说挑明了没有什么不好,正大光明的是事情。大队长便按照刘老头的意思做了。果然,除了孙发明与民兵连长李忠之外,其他三十户都出了份子钱,大队长向每家每户都做了保证,一定兑现承诺,将这生意做好。也就是说,这个饭店并非是大队长一人的财产了,真得就属于小李庄村民的了,也算是集体财产了,当然大队长是领头者。 大队长让二利点燃鞭炮,这便意味着要开工了,哪知,鞭炮燃烧一半时,在余声之中,从对面汽车三队里找出一伙人来,为首者是一个脑袋梳得铮亮的中年人,天庭饱满,耳鼻开阔,一副官老爷的模样。大队长也见过很多当官的,这样的他还算第一次见,像公社的高书记,他们也算是至交了,区里的杨书记,也是一个和蔼和亲的人。面对这样的官人,大队长感觉有些敬畏了,小李庄其他村民见大队长有了怯意,也都心存畏惧之色了。大队长想起刘老头,他回头望,刘老头不在。 “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我们汽车三队的地方,怎能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放置在我们家门口,快,都给我拾掇干净了。”他这话真像是晴天霹雳了,震得大队长两耳轰鸣鸣的。“你们这里谁是头啊,给我一个解释。”他的趾高气昂却令铁屋老板欣喜不已,他的老婆也在小屋内,她低声说她的这位兄弟果然有派头,昨晚去找他,他答应帮着出头,这一出手将这些乡巴佬震惊了不是吗,你看那个什么大队长都傻了。大白脸从玻璃窗向外张望,身体落在货架前,这个姿态活像河里的爬行动物了。 “这是我们村的集体土地,并非是你们汽车三队的地方。”大队长知道这样的借口是不能让人信服的,人家出手,硬着头发也得接招吧。 “真是天大的笑话,你在人家门口开店,也不给人家商量一下,主意拿定了,就要开工,你觉得合适吗,再说你们村是小李庄,距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了,怎能是你们村的集体土地,不要说不是你们村的,连你们公社,你们区的都不是。这里属于大洼街,你知道吗?” “大洼街”,大队长当然知道的,以“大洼街”为中心算是窑上了,也就是城里了。大队长哑口无言,官人见这些乡下人理屈词穷,无法辩驳,反抗,这是他事先没有预料到的,他以为恐吓不成,带着一帮打手,用不上了。随后,发号施令就更加容易了,他嚷道:“必须在傍晚之前将所有的东西清除干净,否则,无果不看设想。”这些呵斥与命令像一把钢刀砍在大队长的心上,隐隐作痛,怎么办?大队长无计可施了,如果刘老头在,也许他有办法。他算是他的“诸葛亮”了。说“曹操”, “曹操”就到,刘老头见众人情绪低落,问大队长这是怎么了。大队长说明了原有。 “不能就这样完了,即便是他们汽车三队的地方,我们也要占用了,给些租金不就算了吗,我去找你哥想个办法。” 大队长知道刘老头所说的“你哥”是谁,当然是刘经文了,他也突然想起,他辞去工作的时候,刘矿长给他说过,这一代大大小小的领导他都认识,并且都不是一般的关系。大队长说他骑着自行车这就出发,众人见到大队长脸上的愁容舒展开了,心里也就坦然一些了。他们问刘老头,刘老头说看看情况吧,他也不知道经文和他们熟不熟。 大队长及他所带来帮忙的村民谁都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奇迹般得出现了转机,刚才如临大敌,身后便是悬崖峭壁,稍微不慎,一定是命丧黄泉,哪知,刘经文一来,这一切豁然开朗了。尽管他们呆在原地心中忐忑,也尽管他们望着汽车三队的大门像极了监狱的铁栅栏,也尽管看到汽车三队内一辆辆的大卡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傲慢无礼,嚣张跋扈,连这汽车都是如此。 ; 第二十二章 潜伏 1 “又是一个魂消玉散的不眠夜,天隔两方的兄弟们此时会否也在想着我们这些尚活着的人儿?风依旧,月依旧,老山也依旧,只是不再有你们激跃的音容笑貌了;面对群山万壑怎不叫人心神俱碎┅┅”小义来到营地望着远处深邃而迷惘的山峰,他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他想起他那个排的战士,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些个血与火的日日夜夜,永远无法忘记那些永远充满激情的战友们。 小义他们连做了简单修正,营长便布置给他们任务了。营长说:“我们营担任穿插任务,主要攻击方向是由老山侧后越方一侧向1072高地攻击前进。我们营要于凌晨2时成三路纵队分别从待机地域出发,小义连作为主攻连沿1082高地,22号高地秘密接敌,于二日后2时进至20号高地西北侧潜伏下来。” 小义接到任务回到连部与副连长葛云飞、指导员武士壮开始研究地图,到了傍晚,这傍晚竟然不如内地傍晚的安宁,也是因为战争还没有打响,四处出奇得静,谁得知道明日将是山崩海啸,天翻地覆,这硕大阴森的大山上将躺下无数人,树木、岩石、土壤将接受无数鲜血的浇灌,他们眼前这个正活蹦乱跳的战士们将投入到轰隆的炮火与炙热的热情之中去,那里有牺牲,那里是死亡。小义脸色铁青,其他二人也是如此,没有任何放松的感觉。 “抽支烟吧!”还是小义打破了这紧张令人窒息的局面。 “今晚,兄弟们都喝几杯,让炊事班杀头猪,今日开小荤,明日开大荤。” 副连长葛云飞去安排了,现在连部只剩下小义与指导员武士壮了,武士壮没有战斗的经验,他问小义是否有取胜的把握。 “越军经过与日本、法国、美国的几十年战争,擅长山地丛林偷袭。好在我们有与越军作战的经验,双方正面作战,世界上还没有一个敌人能抵挡我们解放军,可是这些鬼子们狡猾得很,他们像老鼠,擅长突然袭击,你想偌大的美国佬都被他们打得魂飞魄散。” “可是,他们面对的是我们这样一支队伍,我们太了解他们了,他们以我们为师,还想在老师面前逞强。” “话虽如此,但不可大意。”他们俩正说话的时候,副连长葛云飞来了,小义继续道,“今日我们也算做个战斗动员,凌晨2时,我带领着两个排在前方挺进,你们断后,从左右两侧策应。” 副连长与指导员坚决不同意,小义说他是连长,这就是命令,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们俩见连长坚持己见,也只好听从了。小义继续给他们讲述第一次对越反击战的经历,但是唯独他省去了令他最为痛苦的那段回忆。 晚餐做好了,小义与指导员还在研究地图,副连长葛云飞来唤他们。他们出了连部,来到战士们中间,他们连部有一百多号人,有十多个人围坐在一块大石上的,也有围在一块空旷的土地上的,他们的近处是一处篝火,这是小义安排的,他是要举行一个晚会,这样做的时候,指导员有些意见,他说会不会产生不利的影响。小义说任何事情都要举重若轻,不可太过于压抑与谨慎,敌人距离这里还很远,我们抵达老山就得一天一夜的时间,借此情景做个动员会,没有什么不好。小义是经历过一次生与死考验的,他们这个连部有他这样的经历恐怕不会有第二个,初露出胆怯与紧张也是正常的。小义知道第一他上战场也是如此,而此次他是抱着复仇与必死之心来的,所以无所畏惧。 战士们见到连长来了都站了起来,小义、副连长与指导员他们都端着一个碗,炊事员给他们三个倒满了酒,小义站在高处,他长舒一口气,道,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老山前线举行最后一次晚宴,凌晨2时,我们就要出发与鬼子们决一死战,越南鬼子背信弃义的进攻和强加于我们的战争,造成了我们边境百姓的伤亡,第一次战争之后他们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全国动员,这场战争利益攸关,关乎我们后方国家建设是否能顺利实施,他们想与我们掰掰手腕,那就来吧,即便他能打败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国,也无法撼动我人民解放军,还记得五十年代的抗美援朝吗,现在,我们的情况要比二十多年前好得多,因此,我们能够,而且一定会战胜侵略者,这难道可以怀疑吗?我的战士们!全国人民都注视着你们,把你们看作是能够消灭侵略者的力量。我们的兄弟姐妹、父老乡亲都在注视着你们,希望看到你们将胜利的旗帜插到老山主峰,为了我们民族解放事业与革命事业牺牲的勇士们也注视着你们,他们把你们看成他们的接班人,国家与民族的守护者!伟大的解放使命已经落在你们的肩上。你们不要辜负这个使命!你们进行的战争是正义的战争。战争会造就英雄豪杰,会荡涤一切污泥浊水。全部的人都害怕战争。然而怯夫只是那些让自己的恐惧克服了责任感的人。责任感是大丈夫气概的精华。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让胜利的旗帜高高飘扬!” 小义讲得并不算多,他的这番演讲已经准被了许久了,实际上应该从他上了汽车与专列就已经在准备了。他将它们写在信纸上,修改了好几遍,写的时候,他好后悔没有好好学习,写得磕磕绊绊,但是也总算完成了,加之自己斗志昂扬的演讲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了。今晚,他做到了,战士们心潮澎湃,副连长与指导员率领带领鼓掌,其他战士们也鼓起掌来。随后,小义给每一位战士敬酒,战士们喝得不少,然而,小义却没有醉,因为在他敬酒的时候,他只是稍微抿了一口而已。 已经是深夜了,篝火还在燃烧,战士们都已经睡了,小义也让站岗放哨的士兵回去睡了,他说他来站岗放哨。士兵不同意,小义说这是命令。士兵也不再坚持了。小义拿出纸笔,坐在篝火旁,望着远处的大山与阴森的黑夜开始写起信来,他是给妻子明明写的,他的眼前又浮现他们手拉着手去爬山,在树林是追逐打闹的场景,不觉间,眼角一滴泪流了出来,直到落到嘴角他才察觉,他竟然笑话自己了,怎么像个娘们。随后,他在白纸上写道: 亲爱的明明——我的妻子: 首先,我向你致以亲切的问候和崇高的敬意。当我站在老山之巅,举目北眺的时候;当我们一次又一次粉碎敌人的疯狂进攻,坚守在阵地上的时候;当战斗间隙,我坐在山坡上,思绪万千,憧憬未来的时候,我想到了祖国母亲的关怀,想到了后方妻子的辛劳。我真想立即飞到你们身边,对你讲述每一场战斗的壮丽情景,表达我对你的深切思念。然而,此时此刻,我只能守在阵地上,一面警惕地注视着敌人,一面在心里默念你的名字, 我知道,作为参战军人的妻子,从我出师南疆,抗击越南侵略者的第一天起,你就时时刻刻牵挂着我。这是我所写的第一封信,你把战斗的危险,环境的恶劣,同我的安危联系在一起。整日担惊受怕,食不甘味,睡不成眠。你把看到前方我的来信当作最大的安慰。每当夜幕降临,劳作一天的你,孤灯之下,形影相吊,顾不得安排自己的生活,思绪又飞到了前线。你虽然生活在后方,但心始终在陪伴着我。当我在梦中无数次梦到你的时候,我这个轻易不掉泪的男子汉眼睛模糊了。 我深深懂得:战争不仅仅是对我们军人本身的考验,不仅仅需要我们军人作出牺牲,同时也考验着你们——军人的妻子,需要你们作出牺牲。是你们把纯洁的爱情和真挚的情感无私地奉献给前方的亲人。为了支持亲人上前线、打胜仗,你们忍受着别离的痛苦,经受着揪心的焦虑,承受着感情的折磨。 明明,你知道吗?我也想与你一起享受到常人应得到的天伦之乐。那公园里五彩缤纷的人流,林荫道上携手结伴的对对情侣,电视机前的合家团聚,霓虹灯下的歌舞晚会,酒席宴上的欢声笑语……这一切的一切,但是对你与我来说,显得陌生、遥远。 你肩负着家庭的全部重担,把辛劳、痛苦、委屈硬撑起来,含辛茹苦,任劳任怨。从感情上讲,我欠下了你一笔笔难以偿还的帐。正因为如此,深沉地、热烈地爱着你——我的明明。 明明——我的妻子,我在前方虽然战斗频繁,生活艰苦,但我们每一个人精神愉快,思想充实,斗志旺盛。这是因为我们心里装着祖国,装着人民,想着与自己心心相印的后方的妻子。“亏了我一家,幸福千万家”。让我们在建设祖国、保卫祖国的共同事业中比翼双飞,多作贡献。 顺致 军礼! 小义写完信,小心翼翼地折叠成一个长方形放在事先准备的信封里,然后在信封上写上地址与妻子的姓名,他感觉可以了,将信塞在内侧衣兜里。随后,望着远处的大山与眼前火红的篝火发呆。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坐着竟然睡着了。他被一声紧急集合的司号声惊醒了,他腾得站起,副连长与指导员也已经从各自的营帐走过来了。一百多号战士紧急集合之后,开始报数了,一个不少,小义在一旁望着这些战友,他心里很是难过,因为他又想起几年前,这算是情景再现了。那次,是他奉连长命令法号司令,这次换成了副连长,小义想叹口气,但是他憋在心里,这一去不知道谁又能回来,上次老街之战,他们伤亡过半,但是回来却遭到敌人的伏击,损失惨重,最后清点人数的时候,他所在的连只剩下二十多人,小义所在的排只剩下他一个。 ; 第二十二章 潜伏 2 小义被抬到后方医院的时候,他的腿有些骨折,并没有大碍。所有的伤亡数字是小义从连长那里得到的。他清晰的记得,他还在病床上,一个小护士将一束玫瑰花放在小义的床头,小义向他道了谢,小护士腼腆地冲他笑了笑溜走了。这时候,连长来了。小义看到连长赶忙想站起来,连长按住了他,让他休息。连长看着床头的鲜花,笑着说,这个姑娘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小义假装没有听懂连长的意思。 “都是男孩子给女孩子送鲜花,这可是人家给你送玫瑰花,你得有个态度啊。” “态度,什么态度,我有女朋友啊,连长。”小义突然想到了明明。 “结婚了吗?” “没有!” “这就结了,看样,你不愿意也得愿意,你知道人家是谁吗?” “是谁?” “军长的女儿!” 小义闻听,大惊。他想起这个女孩的言谈举止和农家孩子确实不同,但是小义对她并没有多少好感,当然也没有差感,总之,没有任何感觉。因为他在想着明明。他不想谈论这些,哪知连长却说,“小义,你知道吗,你如果娶了军长的女儿,你将平步青云,我包你在三年之内很快当上师长,不信,你看着,当那时,可不要忘了我——你的这个曾经没有出息的上司哦。” 小义不想谈论,他想避开这个话题,他问起战斗伤亡,连长给他说整个连只剩下二十几人,他们的排只剩下小义一人。小义恼了,他腾地从床上走了下来,他要找枪,他冲出了房门,正与小护士撞了个满怀,小护士被撞出几米开外摔倒在地,小义没有去扶,他叫嚷着:“我的枪呢,我的枪呢,这帮狗日的,我要杀了他们!”小义的腿脚还没有好利索,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他咬着牙坚持站了起来。连长将摔倒在地的小护士搀扶起来,劝慰她说,小义听到战友都死了,心里难受,请见谅。小护士远望着小义悲痛欲绝的样子,她也哭了,她在为小义痛哭。 小义努力地站了起来,他要枪,这时候,司令员与军长来了,他们看到小义在大吵大闹要枪,司令员问怎么了?军长也不知道,连长跑了过来,说明了情况。司令员与军长面面相觑,司令员说过去看看,军长点点头。连长赶忙跑到小义跟前低声告诉小义说,司令员来了。小义才不害怕呢,现在在他脑海里都是他死去的战友,司令员走到小义跟前,唤了一声小义,他说小义像极了年轻时候的他。 “司令员,你知道吗,这些狗日的,伏击了我们,他们杀了我的战友,不仅如此,他们用枪柄砸碎了他们的脑袋,脑浆迸裂,脑浆迸裂,这些禽兽,这些狗日的,我要报仇,我要报仇!”小义从连长的腰间拔下了枪,连长赶忙制止,他在不停地呼唤小义。司令员与军长面色凝重,他们走到一侧交谈。 “真有此事吗?”司令员问军长。 “是的,司令员,我们在收拾战场的时候,特别是山坡上发现我们的战士的头颅都被枪柄砸碎了,只有通过他们的红领章判断是我们的战士,至于他们是谁,我们都无法辨认,不能指出姓名的比比皆是。” “这些狗日的!”司令员的火爆脾气果然爆发了,他走来走去,眼珠子瞪得很大,“这仗不能完了,老子还要率领大军给他们干一仗,如果再有一次,老子绝不给这些狗日的客气,原来,我们总是觉得我们是大国,我们是礼仪之邦,咱们也太过于谦让,这群狗日的哪有人什么仁义,战壕里都是我们给他们的大米白面,武器弹药,他们打败了美帝国主义,反转枪口便对准了我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我*他祖宗!”司令员决然没有消火的意思。 小义想起这些,他的胸膛就有无穷的力量,应该说这场战争是他盼望已久的。此时,他的眼角有些泪水,因为是黑天,没有人能看出来。他也没有去擦拭。小义一声命令,全连出发了,小义走在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了炊事员,请他务必将信寄出去。炊事员请连长放心。 从凌晨到天明,又从天明走到黑天,数十个小时的机动,战士们饥了,小义命令战士们吃干粮,没有时间停下来生活做饭。水壶没有水了,小义也不允许战士们到附近的小溪去,战士们互相接济一下就可以了。这从前一日的凌晨到现在的天黑,也已经二十多个小时了,并且战士们身上还要负重三十多斤。小义与副连长,指导员也是如此,这些小义都是经历过的,然而他们没有经历过,在战前动员的时候,军里已经发达了军令状,战士们也各自发下了誓言,尽管有苦有累,有满腹的牢骚都要让心里吞,向心里说。战士们都知道这个道理,小义问指导员是否到了目的地,指导员说快了,能够提前四个小时到达阵地。小义很是满意,他小声鼓舞战士,到了阵地一切听从指挥,在敌人的眼皮地下,不准有大声喧哗,一句话便可以暴露目标。战士们心知肚明,实际上,这些小义在之前的动员会上已经做了认真细致地工作。 他们像一支从天而将的神兵神不知鬼不觉便到达了阵地,他们隐藏在一个山坳里,如果屏住呼吸,他们能听到山间里鬼子的说话声。小义命令战士们原地休息,然后他、副连长与指导员他们聚集兵分三路,各自隐藏,因为要在傍晚时分,这个硕大的老山将是一片火海。哪知,刚安排好任务,步话机员趴在地上一个劲的干咳,他用毛巾捂着自己的嘴巴省得让附近的鬼子听到声响。无奈之下,连长命人将他抬下身去,隐藏在远处的山洞内。担架上掉了一块毛巾,连长捡了起来,都是鲜血,连长见得多了,已经不感到奇怪了。他转过头去,望着眼前的高山。 傍晚十分,随着信号弹腾空而起,整个老山沸腾了,先是零星的炮击,那是炮兵在修正弹着点,紧接着战区我军各炮阵地实施的第一次炮火急袭开始了,蜷缩在20号高地西北侧的草从里,这些战士们看到了他们今生最为壮观的烟火表演:各种口径的火炮将整个老山地区植遍了桔红色的火树银花,猛烈的爆炸声淹没了一切声响,战士们蜇伏在山地里谁也没有讲话,排山倒海的炮击使的人们产生了一种晕船似的感觉,身躯在剧烈的冲击波中不停地颤抖;炮击五分钟后,越军的反炮击开始了,数不清的大口径的炮弹夹风带火地从天而降;炸点离小义他们隐身的地域近极了,弹片撕裂了空气,爆炸掀起的烟尘几乎令人窒息,战士们的心揪到了极点,这就是战争,人的生命也许就在下一颗突然坠落的炮弹中画上句号成为永恒了,奇怪的是战士们除了紧张并没有感受到更深刻的恐惧,这是怎样的心理,死亡离他们是那样的接近他们却对它的存在如此的漠视。 小义知道这些炮火不会取得根本性的战争改变,真正取决定性作用的只能靠他们,他们的任务便是拔掉这些老山上的敌人一个个据点,为大军的下一部扫荡做好基础。大约半个小时,双方的炮火都息了。战士们由于几十的小时的长途跋涉,短暂的休息之后,也算有些清净了。他们听到鬼子的欢叫声,小义是明白他们的,那是鬼子的叫嚣声,他们狂妄地认为强大的解放军也不过如此。小义想敌人是失策了,很快,他们便将他们一个个据点清除掉。小义早于连长、指导员做好了安排。他要求副连长葛云飞、指导员武士壮在后方做好接应,他带着第一支队冲到前方,在后方营地安排工作的时候,他们俩坚决不同意,他们说咱们这个连不能没有连长,小义制止了他们,他说第我战死的时候,你们想着为我报仇就行了,什么都不用说。副连长与指导员望着小义严峻的脸色就已经明白没有可以更改的余地,他们是了解他的,他已经抱定必死的念头,他的目的便是为了死去的战友报仇,谁也都知道小义的故事,他盼望这场战争已经三年了,他也是唯一一个主动要求参战。连长小义是立过大功的,可是他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升职与奖赏,恐怕在整个军部没有一个战士不知道的。当然,这还是源于小护士——军长的女儿。小义的拒绝令小护士极为伤心,他回到军长面前痛哭流涕,军长命人叫来小义,小义来到军部,军长当着小护士的面问小义,他的女儿哪一点配不上他。小义说他配不上她。军长的语气舒缓了一些,他说不要说小颖喜欢你。(小护士的名字叫小颖。)军长我也很欣赏你,军队正打算如何论功行赏呢,你的功劳有目共睹。 “不,军长,我没有任何功劳,我还要打仗,我要为死去的战友报仇,我一时一刻都无法入眠,就是等待时日。” 军长确实恼了,他双目圆瞪,在军部的小办公室内踱来踱去,他叫嚷道,“战争已经结束了,小义,你的战友已经死了,你还要做什么?” “不,军长,他们虽然死了,可是他们在前方等着我。” “你疯了!真是一个疯子!”军长将桌上的水杯摔在地上,他让小义滚去军营。小义走了。军长开始劝小颖,他依然用疯子,精神病来形容小义,小颖哭得依然惨烈。 功劳簿上没有小义的名字,他只是象征性地由排长升到了连长,很多人都为他不平,然而小义什么都没有说,他的心中早已将名利看得清淡。师长来找他,师长便是小义原来的连长。师长说小义真傻,原本他这个职位应该是他的,小义冷笑了一下,脸庞又恢复成冰冷的冬天。谁也没有想到小义痴心地等待竟然在三年后实现了,当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第一个报了名,他的名字呈到军部的时候,军长望着写着他名字的白纸手头上颤抖不已,他吼道,“让他去,他不是想报仇吗,他如果再从阎王爷那里逃得出来,我这个军长的位置让给他。” 小义知道拔点与防御并重,他也有经验,而副连长与指导员毕竟年轻。他让他们两支队伍在后方做支援,他又将自己手下三十多人分成六个小分队,他也在出发前就做了安排,他的六个小分队安排了六个小队长,他们分别是,张行、杨怀忠、李自生、白勇、冯在军。他们都属于稳重可靠的,小义认为。 小义召集六个小队长近前,他们趴在山脚的一块大石前,他悄声对各位说在他们十米处便有一个据点,想必是敌人的山洞,小队长们望去,果然看到有零星的火点,是鬼子们正在抽烟。不时还伴有说笑声,小义说他带领第一二小分队从左右两侧夹击,他做了一个合围的手势。第一小分队队长张行与第二小分队队长杨怀忠心领神会,他们立刻轻身赶回来带着各自的队员跟着小义蹑手蹑脚向山上爬,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到了敌人的据点,因为距离很近,并不需要多少时间。有鬼子咳嗽一声,从据点走了出来,正巧站在小义的身前,小义站了起来,拔出匕首,从身后刺中鬼子的咽喉,当然他在袭击只是早已捂住鬼子的嘴巴,省得他叫出声响,悄无声息。不要说跟随小义的两支小分队队员心情激荡,就连不远处的其他几个小分队看到连长的果敢与勇气也是极为佩服。他们也想跃跃欲试。 据点内还有鬼子,小义伏在附近聆听,随后,他向两个小队长做了一个分开的手势,他们明白,小义打算将一捆手榴弹扔进据点。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从据点内冲出一股浓重的烟尘,很长时间才消散,战士们并没有急着向里冲,他们在观察,一方面据点内烟尘还没有散去,另一方面其他据点的敌人听到巨响肯定会来支援,显然只要他们发出声响,他们各地据点就算暴露了。果不出小义所料,山腰、山上各个据点都亮了起来,有很多手电筒向四下里照。小义早已命其他四个小分队队长做好记录,一个据点都不能放过。当然,小义也清楚得记的。最近的据点大约有三十多米,他们来了几个鬼子,显然是荷枪实弹,小义命手下小分队做好战斗的准备,他们四下散开,等敌人钻进口袋。小义示意小队长张行与杨怀忠用匕首解决问题。两个小分队的队员都将匕首握在手中,他们赶来的只是四个敌人,他们哪里会晓得眼前便是死神等着他们了,他们来到据点,当站到洞口,三下五除二,就被战士们干掉了。他们的尸体被战士们拖到据点内了。 据点内太黑了,小义拿着手电筒环照四周,地上躺着三具尸体,连同刚才四位算是七位了。据点空间并不算太大,洞口很小,如果在里面放置在洞口一块巨石或者一根大些的树枝,外面的人很难知道这里居然是个山洞,山洞内放置了很多粮食,弹药,小义走到跟前,他望见了粮食袋上写着“china”的字样,他会说简单的英语,他知道那是“中国”的意思。 “这些大米是我们捐献给他们的,在第一参加反击战的时候,我就领略过了,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小义骂上了。 “连长,这些尸体如何处置。” 小义皱了皱眉头,他特意望着敌人的头颅,他想去敌人是如何对待他的战友的,他咬紧牙关,但是他知道他是不会这样做的,他没有那么心狠。他说还是埋了吧。他们看到山洞里竟然还有其他工具,都是挖掘山洞,洞穴必不可少的工具。 “我看还是不要埋了,让他们呆在这个山洞内吧,我们依然采用引蛇出动的办法。将其他据点的鬼子分头歼灭。”小义与两个小分队队长商量,他们都表示赞同。小义让他们洞外等候,他回到其他四个小分队身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笔画了一个小山坡,几个小分队队长立刻明白了这下一步便是轮到他们了,小义已经将敌人的据点了然于胸,他命令其他四个小分队从左右两侧分别干掉距离他们最近的几个据点,目标明确,小义安排了一些小的细节,并且要求他们按照手电筒的指示。 四个小分队分别行动了,小义又回到了两个小分队身边,小义站在洞外,在黑暗中他依稀能看到其他四个小分队向各个据点行进的身影,尽管都了然于胸,但是小义还是想明确他们所对付的目标。于是,他打算引蛇出洞了。他向远处扔了一个手榴弹,“砰”一声爆炸了,各个据点竟然都开火了,当然都是无目的地开火,很快四处都归于寂静。敌人也在各个据点向四下窥看,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便放松起来,手电筒便暴露了他们的目标了。小义站起来将手电筒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弧,这便是进攻的命令了。随后再看,四个小分队队长一声令下,他们手中的成困的手榴弹全部扔进了四个据点,“轰隆”“轰隆”“轰隆”“轰隆”四个据点都爆炸了,浓重的烟火冲出了洞口,不仅如此,战士们开始向洞**击。再看远处,枪声响彻整个山谷了。 拔点工作进行得异常迅速,夜半的时候,小义率领的六个小分队采用相同的办法占领了这座山的所有据点,当然,在最后的几个据点鬼子已经吓跑了,他们的手榴弹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他们都很高兴,包括小义,可是他们也过于大意了,鬼子是相当狡猾的,小义的战法在几次之后便失灵了,他们意识到的时候便丢了据点逃跑进山林了,他们在秘密监视着这所有一切。 小义以为扫除了所有据点了,他便命令六个小分队也要建造据点,他们学着鬼子的样子在山上挖洞,敌人的洞穴他们是不用的,那是犯忌讳的事情。他们借着山势挖洞,很快做成了一个,两个,人多力量大,在天明的时候,竟然真得完成了五六个了,只不过还是太小了,小义说能凑合着挤一下,等休息片刻后,再继续挖。 这一天太累了,战士们收拾完这所有的一切都靠在墙上睡着了,小义也感觉到了轻松,他不觉也睡了。这是白天,没有任何危险,山下由副连长与指导员所率领的两支分队正密切主意这里的一切,见没有任何危险,他们也便放松了。 ; 第二十三章 亲娘 1 明明从小义走了之后,只是痛哭了一次,那次她蹲在地上,将小义留下来的手表攥在手心里,她抽搐与呜咽着,但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致使爹娘进的家门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想到小义已经走了。爹说送秀去上学在外面吃点早点就可以了,娘点点头。秀给奶奶再见,被屋内的明明听到了,她立刻擦拭去泪水,坐到床沿上,娘没有进来,明明于是推开门,娘冲她笑了笑,猛然发现明明红肿的眼睛,她预感到什么,进了屋,不见小义,她问小义到哪里去了?明明说小义一早就走了。娘问上哪里去了?明明说应该回部队了。娘这气便不打一处来了,娘的刚毅,明明曾经听小义说过,但是她从来没有领教过,今天算见识了,娘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竟然将墙角的一口水缸砸烂了。明明大惊,她赶忙说小义回部队有紧急任务。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我的儿子要娶媳妇,生孩子,至于什么我一概不过问,我不是岳母,也不是什么佘老太君,国家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别人家的孩子打仗我管不着,我家的孩子不能去打仗。”娘的嘴角有些哆嗦,她望着地上流淌的水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有些踉跄,明明想扶,娘支开了明明,她说明明是个傻孩子,怎么就能放走小义。小义显然有些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她强忍着没有落下。娘尽管表现得气恼,但是她一点泪水都没有。消瘦的脸庞似乎各种器官拧在了一起,明明不敢言语。 很快,爹也回来了,他望见墙角的水缸,他问怎么了?他也就已经猜出不会是明明所为。 “小义走了,你这个不孝的儿子!”娘还在气恼着。 “这一切老大一定知道,小义无论有什么情况都会与他商量,他的所有行动一定也得到老大的默许。”他们很快将所有的责任转接到大队长身上了。 “我看没错,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娘开始骂上了。在娘的一声令下,他们俩便打算到小李庄走一趟了。明明知道爹娘的脾气,但是又不能去给大哥大嫂报信,无计可施,她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小屋与院子里踱来踱去。哪知道,爹娘刚走出去不久,大队长竟然来了,娘给他说回家有事问他,大队长莫名其妙,他在前面走,爹娘在后面跟着,他回头望着爹娘那张冷酷的脸庞直感到内心发毛。到了家门,明明正不知道如何办才好,见大哥来了,刚要说,爹娘也进来了,她不敢言语了。 “跪下!”爹一嗓子,大队长放下自行车就面向北跪下了,爹挥动着手中的拐杖打了过来,大队长没有躲避,他望见了明明手中的手表了,当然他也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小义果真走了。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爹,你应该体谅小义,他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上次你假说生病这已经违反了┅┅” “违反,违反什么!你们俩都是不通人性的玩意!”娘从爹手中抢过拐杖又是一顿打,大队长没有吭声,他知道娘的,越辩解,她的气性越大,气性越大,她的身体就会越差,他是一个孝子,他不会惹爹娘生气的,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娘问你,小义给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大队长不想说出小义的心声,因为那是可怕的,那是与死神交流的心声,但是面对娘的一再追问,他又不得不说,于是,他灵机一转道,“小义喜欢军营,他说了很多军营的故事,他说等一段时间后将爹娘与明明一块接过去看看。” “说的都是屁话,你是不说假话的,说的也不像。”娘一下子就揭穿了大队长的谎言。 “娘,你常说,冻死迎风站,饿死打饱嗝,这便是做人的骨气不是吗,你应该为有小义这样的儿子感到骄傲不是吗,谁家没有儿子,谁家又没有老父亲老母亲,人家的儿子能上战场,唯独你家的儿子不能去,人家的孩子能牺牲在战场,而你家的孩子就不能牺牲,这是那家的规矩,不要说一般的老百姓,你所崇拜的**他们家也有为革命牺牲的六位家人不是吗?” “不是的!不是的!”娘听到大队长的话竟然哭了,她扔下拐杖颤颤巍巍要进屋,明明想搀扶,她不让,将明明的手扔到一边。爹捡起拐杖又将大队长一顿暴打,他吼道,“你娘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给你们没完。” 大队长上班去了,那时候他还在煤矿工作还没有辞职。他感觉不妥,于是,他去秀的学校一趟,他找到了班级,请求老师见秀一面,秀出来了,大队长给秀简单地说了几句,总之他要求秀一定照顾好奶奶,秀让爹放心,一切都包在她的身上了。放在秀稚嫩与微笑的小脸,大队长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因为他又想起几年前他将秀打出来的情景了。 果然,秀放学回到家,婶娘一把抓住她,从婶娘焦急的表情她便知道奶奶的一切情况了。她说她知道了,爹已经给她说了。婶娘点点头,爷爷也从屋内走出来,他小声问秀,你爹告诉你什么?秀说让我照顾好奶奶。爷爷点头,他说去给秀到窑上买好吃的。秀一拍胸脯说,等她的好消息吧。人说眼泪是最好的武器,孩子的眼泪更是征服一切的武器,秀哭得像泪人一样,她趴在奶奶的床边,刚开始,奶奶和秀一块哭,哪知奶奶发现秀哭得更伤心,她开始心疼秀来了,她安慰秀不让秀哭了,秀说只要奶奶不哭,她也不哭,奶奶不想活,她也不想活。奶奶闻听,抱着秀便缓缓止住了哭声了,秀偷偷望着门外的婶娘,他给她做了一个鬼脸。一转脸,秀又开始哭丧着脸,秀让奶奶做个保证,以后不准再哭,奶奶说这个好办,不过有个条件。秀问什么条件?奶奶说将你们家的收音机拿来我听广播。明明闻听,她说她这就去村里一趟。 就这样事情算暂时得到了解决,但是一段时间之后,明明感觉呕吐不止,娘与爹面面相觑。娘说带着明明去医院检查一下,明明点头。回来后,娘脸上显出喜色来了,她让爹到窑上买些补品要给明明吃。爹问怎么样了?娘说等着抱孙子吧。爹闻听,心里高兴,那脚下的步伐像小青年一般。 这一天,小义的信来了,明明是偷偷看的,她知道这是不能让爹娘看到的。看完后,她躲在外面哭了一场,但是她觉得还应该让大哥大嫂知道小义的情况,于是,她去了小李庄。峰与华正在写字,华也上一年级,他们认真的样子,明明看了很是喜欢,她一边抚摸华的头,一边也不时地抚摸自己的肚子。峰告诉婶娘说,爹娘去饭馆了。明明也听爹娘说大哥大嫂开了一家饭馆,正在建造,不知道怎么样了,正好去看看。明明步行又来到了饭馆,饭馆已经建成了,坐落在路西,并不算太高,白色的墙体,屋顶用石棉瓦苫盖,墙上挂着一个牌子,白底红字,上面写:水饺。从南到北大约得走二十多步,也是从南到北有两个南,都是双开的木门。明明唤了一声嫂子,便推门进去了。 “他婶子来了!”秀娘看见明明进屋来,她站起来了,大队长问她饿了吗,明明说不饿,秀娘说大队长死心眼,哪有问的,去下一斤水饺就行,不,下二斤,一会给咱爹娘捎去,咱这个饭馆刚开业还没有生意呢,明明算是第一个顾客了。 “那好啊,我倒要看大哥与大嫂的手艺了,我是很挑剔的。”说吧,两人都笑了起来。明明将信交给了秀娘,秀娘看完了,这时候,大队长端上水饺来了,秀娘将信给了大队长,大队长认识小义的字,俊秀隽永,像小义的身材与姿态。 “大哥大嫂,我就不客气了。”明明的笑还像一个姑娘,但是她时常抚摸肚子的举动引起了秀娘的注意。 “明明,你是不是有了?” 秀的羞涩正验证了秀娘的猜测,她说“娘带我去医院检查过了,已经两个月了。” “太好了,咱爹娘肯定很高兴了,将小义的事情忘却了。” “嗯,娘听到医生说得时候合不拢嘴呢。” “太好了!”秀娘说。可是当她看到大队长越发紧绷的脸色,她的笑容缓缓收敛起来,但是大队长知道明明在望着她,他明明知道这里的一切,但是当着明明的面,他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无限制得安慰明明,一是为了明明,更为了她肚子中的孩子。 “生一对双胞胎!”秀娘说。 “嫂子,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一定是。” “一定是?”大队长疑惑地望着秀娘,秀娘给他示意,他才明白,随后他也说,“是双胞胎,一定是双胞胎!” 明明听着大哥大嫂那样肯定的语气,真的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 第二十三章 亲娘 2 大队长也没有料到这开业第一天生意就异常火爆,秀娘、狗小娘还有明明,她们的双手都不停使唤了,擀面皮,包水饺,大队长在前堂不停地冲着里间嚷着,一斤水饺,二斤水饺┅┅,忙碌的三个女人连擦拭汗水的时间都没有。这时候再看,三间房子,八张四方桌,原本只能做三十多号人,结果坐了五十多口人。大队长心里虽然高兴,但是外面顾客着急地叫嚷有些令他吃不消了。他只得陪着笑脸,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是这样的人,在人家面前低三下四说好话,像个滑稽演员或者小丑。大队长尽管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难为情,但是又不得不如此。 一盘盘的水饺端上桌,元宝状的水饺冒着热气,着实令观者垂涎欲滴,这哈喇子流到肚里里更难受了,嘴上也不断嚷上了,大队长见人多,也希望后来者光顾其他饭馆,话出去了,又怕得罪人家,依然带着笑,哪知人家根本不走,就是望着刚上桌的水饺心里热乎乎的。爹也来了,他推开门,他哪里想到会有那么多人,竟然吓了一跳,他嚷了一声,好家伙,怎么那么多人!大队长望着爹有些埋怨地说了一声,娘来就好了,可以帮帮忙。爹听到了叫嚷的声音也就明白了,他骂了一声大队长,说你爹的手艺不比你娘差。大队长闻听,笑了,他拉开通往里间的一块挂布,向秀娘嚷了一声,秀娘,爹来了。里面便有了秀娘的回声,爹,你里屋坐吧,我们都在忙着,能愿意吃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吧。爹闻听生气了,嚷道,我是来吃饭的吗!爹嚷着便进里屋了。 说也巧,刘老头也想看看大队长这第一天生意怎么样,他唤老伴来看,从外面看,这生意并不怎么样,刘婶子埋怨刘老头给大队长出了一个馊主意。推开门,大队长唤了一声,请进。迎头见是刘老头老两口,他也笑了。刘老头老两口也没有见过那么多人,又惊又喜,大队长忙说,刘叔刘婶来得正好,正缺人手,这水饺再上不来,非得打架不可。 就这样,六个人在里屋帮户开了,也就是两个小时的忙碌时间,餐馆内的顾客缓缓少了些,也是有秩序得减少了,但是还是有零零星星的顾客,大队长没有拒绝。 “秀爹,没有面了,馅子也不够了,让爹在这里看着,你去买些面与肉吧。” “好的!”大队长将工作移交给了爹,自己便骑着自行车走了。 中午饭的时候,他们在三四点钟才吃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他们每人面前也端放着一碗水饺,他们也尝尝自家的手艺。大队长是最后一个吃的,事先他将抽屉内的钱数了一遍,他都震惊了,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他的额头有数个豆大的汗滴。秀娘望着大队长的样子直笑,她说道,“吓着你了吧,肯定比你下煤矿赚得多得多吧。” 大队长将锅沿的一碗水饺放到餐桌上,他坐下来,众人都望着他,想知道他们赚了多少钱。“接近三百块钱!”大队长说得时候自己还是不敢相信,这仅仅是一顿饭,都要赶上自己三个月的工资了。 “这充分说明了,当初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大队长可要保管好这些钱啊,这可是大伙的血汗钱。”刘婶在一旁很严肃地说了这样一句,似乎有提醒地味道。 “这话还用你说,大队长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了,他曾经占过生产队一滴粮食,一块地吗!”刘老头呵斥刘婶来了,刘婶嘴角一撇。 “刘婶说得是有道理的,经文就说过,人不为钱天诛地灭,谁见了钱都会眼红的,但是,我敢给各位保证,我张作友绝不是那样的人,所以为了成全我,我请刘叔做我们的会计,专门负责收款,算账,我没有多少文化,不要小看这小小的餐馆,里面的学问多着呢。” “这可不行┅┅” “就是,刘兄弟家里还有地,”爹还没有等到刘老头将话说完立刻将话夺了过来,他说,“这餐馆确实需要人手,我看我在这里帮忙了,看个门,算个帐,收个钱,我都行的。” “张大哥老当益壮,你看这身板,快七十了吧。”刘老头奉承上了。 “七十一了,但是我感觉还不错,除了前几年出了点工伤,腿部的小毛病早就好了,还享受到矿上的一些福利待遇,当然退休金也不少的。”爹有些显摆。 “大哥比我长两岁,我也是矿上退下来的,我们村还有邵老头,不过他是个‘五保户’,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我们是一个矿下来的。” “当矿工比农民还要好一些,指望那一点地,也只能算是不饿死,挣扎呗。” “大哥说的有道理,所以现在政策变了,搞活经济,我经常看报纸,国家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来带动其他人,发展私营经济,公有制与私有制共存,私营经营者可以先富起来,只要是合法经营,正当营生,国家是大力扶持的,作友便是先富起来的代表了。” “你太抬举他了,我只希望他能养活几个孩子就可以了。” “不是的,他的道路还长着呢,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的,我们的国家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人们的生活水平会逐渐提高的。” “大哥我看得并不远,现在还是将我们张家水饺馆看好就是了。”爹有意说出“张家”来了。 “爹,你哪里知道,我们这个水饺店是集体企业,是我们小李庄所有村民的,每个村民都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他们相信我,让我建造饭馆,购买桌椅板凳,我们家也只是一个代表或者说我也只是一个经营掌柜而已,不是我们家的水饺店。” “他们都拿出多少钱,爹回家给你取钱,将他们的钱都还上,这水饺店不就是我们的了吗。” “事情并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 爹一摆手。不在与大队长交谈,他径直走到收款台前去了,所谓的收款台实际上就是一张桌子,里面放置了一个钱盒,刚才大队长数的钱原封不动地又放到抽屉里去了。大队长眉头拧了一下,想给爹理论一下,刘叔赶忙拉住了他,给他使眼色,直到外面又来了顾客,大队长才去忙自己的了。很快,刘叔也走了,他让刘婶在这里帮忙,爹俨然像一个掌柜站在那里,他也像大队长那般给人说笑,介绍饭馆的营生。 “有小菜吗,花生米、藕片,有几个热菜就更好了,兄弟们几个想喝杯酒。”有顾客询问正忙碌的大队长,大队长转身想一口话回绝,但是爹将话接过去了,他说,“我们这是新开的小店,所有的一切慢慢来,明天或者后天,不要说凉菜,热菜,各种大件应有尽有。” “好吧,先来三斤水饺,明日再喝几杯也不迟。”顾客到餐桌上坐去了。 大队长听到爹这话犯了愁,如何办才好,自己不是做菜的主,秀娘确实有一手,但是水饺那一块本身就够她忙得了。他有些埋怨爹,他刚要说,爹已经将满簸萁的水饺交给大队长,大队长只好忙碌起来了。 这一忙不要紧,已经到深夜了。娘与秀都来了,窑上距离他们经营的饭馆并不算远,走上半个钟头就到了。大队长望着娘只感到惭愧,他说早知娘与秀来,这最后义簸萁的水饺就不卖了。娘笑着说,她与秀来本身就不是来吃水饺的,是来看看你们这店如何了?秀早就跑到秀娘的怀抱里去了。秀娘想起还在家的峰与华,有些不放心,她猛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她说明日要留下一些给帅儿送去,明年要高考了,娘要给他鼓鼓劲。 “那是哪里啊,不是自己亲生的,就是不行。” “娘,你怎么能这样说,小帅子可将你当成自己的亲奶奶了,不能让人心寒。” “嘴上涂了蜜了也没有用,血液里带着,从生下来就自然亲,说吧,秀。”娘望着秀,一把将他拦在怀里了。 他们也算是小聚,他们的晚餐没有水饺,是大队长从别的饭店炒了两个菜外加十多个馒头,他们草草就这样打发了。剩下的都让秀娘与狗小带回家了。爹说他不走,他要在这里看店,他俨然将这个饭馆当成“张家”的。大队长也再给他解释,哪知爹说他应该学些手艺了,大队长说在这么极短的时间内怎么就能学到。爹说不要紧的,你买些东西到雷村去,你应该知道谁有一手的厨艺了。爹一提醒,大队长当然知道了。大队长向爹要钱,爹正数钱,爹眉飞色舞,他道,“乖乖,这么多,原来开饭馆这么赚钱,不到一年就成万元户了。” “爹,这是村里的钱,不是我们家的,是全村村民集资建成的这个小饭馆。” “那些钱,过几天全部还过去,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爹似乎一点不在意,他抽出一张给了大队长,他俨然成了大掌柜,像极了守财奴了。 秀娘走到半路,想起了小帅子,她请求狗小娘照顾峰与华,她先要到小帅子所在的高中去一趟,狗小娘说这么晚了,兴许小帅子已经睡觉了。秀娘说不行,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小帅子,说实话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总感觉像亲生的一样。狗小娘无奈只好随他了。秀娘先回到饭馆,爹正痴迷地数钱,全然没有看到秀娘在身后了。 “爹,你这样不行,人都进来了,你还不知道呢,有个强盗抢了去,钱是小事,把你吓着这太不合算了。” “原来是秀娘,你怎么回来了,秀爹去雷村找厨师去了。” “哦,爹,我想去一趟小帅子所在的学校,能给几块钱吗?”她像一个小女孩一样乞求。 “哎,我说过多少次,不是亲生的,你偏将亲生的带,等有一天你与秀爹后悔都来不及,饭馆正却人手,应该让他来帮忙,上学固然有用,应该将时间与经历用在培养秀、峰与华身上才是。” 秀娘才不听他的,她有自己的打算。爹给了秀娘两块钱,秀娘无奈只好这样了。她想给小帅子到别家饭馆买斤水饺,可是一连走了近四家不是没有,就是卖了了,无奈之下,秀娘只好炒了一个菜,(那时候两块钱还确实能当钱用),又买了两个烧饼。 已经是深夜了,幸好今夜有月,并且是圆圆的月亮,照得四周透亮透亮的,尽管是深秋,今夜却像极了夏日,有浓重的夏夜味道,路上的行人也不少,还有许多像他们家这样的小饭馆在营业,不过他们的生意远不如他们家。秀娘感觉汗涔涔的,她用左手擦拭汗水,右手提着一个小包裹,里面当然是小帅子的饭菜了。这里距离小帅子所在的学校确实不近,秀娘足足走了一个小时,并且是不停脚,脚下还不能慢。可是,当他到达传达室询问老师的时候,他失望极了。传达室老师说,早就下晚自习了,学生们都已经回到宿舍睡觉了,他指着教学楼给秀娘看,秀娘看到整个硕大的教学楼黑洞洞的一片,阴森恐怖。秀娘真得不知道怎办才好,如果这样回去,怎能就甘心?不回去,又能怎么样?她踱来踱去,她请求传达室老师能让他进去,她想到儿子的宿舍去一趟。 “这样吧,你把要给的东西放在我这里,明早给他,给我留个姓名。”看传达室老师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头,戴着一副深度眼镜,眼镜片上的圈圈一轮轮,让人看到好似担心。 “不行,饭菜还热着呢,老师,您就行行好,我是从四十里外的农村过来的,就是为了给孩子送口饭吃,亲眼看着他吃完,我这心也算安稳了。” “说得再好听都没有用,谁家的孩子不是你这样,城里的那些家长比你会娇惯孩子呢,今天不是送热水袋,明天就是送毛巾被,这还不到冬天呢,将孩子一个个宠成什么样子,并且,你的孩子从农村来,应该是能吃苦的,不需要你这般对待。” 无论秀娘怎么请求都是无济于事,秀娘看无果,只能硬闯了,哪知人家早就看出她的意思了,手一抬,在门闩上挂上了一把大锁,他倒没有急着锁上,因为这样秀娘也无力进来。 秀娘沮丧至极,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她想给传达室老师跪下,刚有这个想法,哪知传达室老师不见了,秀娘从一旁的铁栅栏寻找,她见传达室老师手中的手电筒与远处另一个手电筒交相辉映着,远去便有人说话了,“是老李老师吗?” “是啊,王校长,怎么又抓住一个偷点蜡烛学习的孩子。” “是的,这些孩子,没有很好的学习方法,单凭靠时间打拼,这怎么能行,学习关键在课堂上,要从45分钟要效率,整日里将一天当三天用,也是没有用的。你是哪班的孩子?”秀娘透过铁栅栏看到远处那个王校长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因为月光很亮,尽管很远,也还是能看到一个狭长的影子的。四周空旷,在夜间,这声音便能传得很远。 “高三·二班,冯帅。” 秀娘头脑一下子懵了,是冯帅,她听清楚了,她唤了一声,她的声音很大,有歇斯底里的感觉,她也搞不清楚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她的声音小帅子当然听到了,她对于娘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很显然,王校长也听到了大门处一个女人撕裂喊叫的声音,他正惊奇,小帅子早已跑下楼去了。传达室老李老师向走过来的王校长说明了情况,王校长一阵感慨,他没有说什么,而是一并向学校大门处走去。 “娘,你怎么来?”小帅子透过铁栅栏握住娘的手。 “帅子,你怎么又违反学校的纪律了,娘是怎么给你说的?”秀娘有些责怪小帅子,小帅子想争辩,娘又说了,“咱们家开的饭馆生意特别好,你爷爷说一年就能成万元户。” “真的吗,娘!”小帅子听到这里也是一场兴奋。 “本身应该给你带些水饺来,可是都卖了了,我便在附近的饭馆炒了一个带肉的菜,还有两个烧饼,小帅子,你接着了。”秀娘将一个小包裹给了小帅子,继续说道,“等周六,不上学了,就到咱饭馆去,你爹去请厨师了,给你做你喜欢吃的糖醋鲤鱼。” 秀娘在说的时候,小帅子早已泣不成声了,他自从老冯死了之后,便跟着大队长来到这个家,他没有娘,见到峰、华唤娘的声音,他感觉特别亲切,他也唤了,但是那时候他确实不是真心的唤的,有些敷衍,为的就是讨人家欢心,与其这样说,不说小帅子算是一个有小心计的孩子,但是也是出于无奈。那时候,他也是有提防的,不要说娘,还有大队长也是的,因为他来的时候,原村的人就说这个所谓的大队长是冲他爹的抚恤金来的。但是时间一长,并非那么回事。大队长与秀娘对他的爱都是真挚的,确实将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了。 王校长让老李老师开了大门,秀娘进来了,哪知,谁也不曾想秀娘“扑通”一声给王校长跪下了。王校长与传达室的老李老师都吃惊了,更何况小帅子了。 “校长,您饶恕小帅子吧,他不懂事,违反了学校的纪律,如果有什么过错的话,您讲处罚我这个当娘的吧。” “啊,啊,哪里,我应该叫你嫂子吧,你这是说哪里话,冯帅虽然点着蜡烛学习,但是可以看出他的干劲足,精力充沛,他又只争朝夕的精神与毅力,这是我们每个学生值得学习的,冯帅在我们学校每次都能考进级部前三名,现在,我才知道,不仅有他的努力,更主要他又你这样一位伟大的母亲,冯帅,你应该为有这样一个伟大的母亲而感到自豪吧。”王校长搀扶秀娘站了起来,他的一番话到惹得秀娘有些难为情了。 “老李老师,我看你将传达室腾出来,让他们娘俩聚聚,说说话,让冯帅吃顿饭吧。” “那当然,校长已经发话,这事情就这样定了,我给冯帅准备一杯水。”老李老师先进屋去了,很快便招呼秀娘与小帅子了。 秀娘望着小帅子吃饭,她问小帅子好吃吗?小帅子说好吃。秀娘问比伙房的饭菜好吃吗?小帅子说那是当然。秀娘说如果想吃,就到饭馆吃,等过几天让你爹给你买辆自行车。小帅子倒没有显得兴奋的样子,他说这里距离饭馆少说也得五十里路,一个来回将时间都耽误了,小帅子还是不想因为一顿饭耽误了学习。秀娘抚摸着小帅子的头,直夸他懂事。小帅子说还有半年就高考了,怎么都能过去的。秀娘问小帅子,爹给他你的钱用了了吗?小帅子说还没有呢。秀娘告诉小帅子,不需要节俭,咱们家有钱了,该吃什么就吃什么,食堂的饭菜不好吃就到外面饭馆吃去,将来上大学的费用也不用愁的,你爹已经说过了,即便小帅子出国留学,他也供的,尽管将心放在肚子里。小帅子暗自下定决心,定会取得更大的成绩。 吃晚饭之后,小帅子要给娘告别,娘说等小帅子到宿舍休息了她再走,小帅子答应一声向宿舍跑去,秀娘又给王校长与传达室的老李老师道了谢,然后就走了。 小帅子并没有急着回到宿舍,他在楼道的拐角处停了下来,他在望着远处的娘,月亮下,娘异常消瘦,身影也渐渐变得模糊了,小帅子哭了,泪水再也止不住了,他小声唤了一声,亲娘。 ; 第二十四章 地盘 1 大队长张作友如愿请到了大厨李师傅,李师傅原本是国营饭店的厨师,国营饭店被人承包了,他没有闲着就被请到公社食堂,公社食堂也实行承包,一个年轻人做老板,他见他留着平头,嘴角无须,便不干了。大队长来找他,面对大队长所送的礼品,他是无动于衷,直到大队长说起工资,他才表现得兴奋起来。他问他能出多少钱?大队长说这工资,他不当家,需要村民来做决定。李师傅疑惑了。大队长说这个饭馆是村民集资建成,他只是负责经营,当不了这个家的。李师傅端起的茶杯又重新放在桌上了,这个意思大队长自然明白了。大队长说难道李师傅信不过他。大队长说起他们是一个公社,他曾经在公社食堂吃过他做的糖醋鲤鱼。李师傅轻皱眉头缓缓舒展开,他似乎恍然大悟,说你是小李庄大队长张作友。大队长点头说是。李师傅赶忙命老婆给大队长冲茶,他说小李庄大队长可不简单,我虽然在公社食堂干,公社的大小领导没有一个不夸奖你耿直,为村民着想,修公路,筑水渠,建学校等,这些虽然事情不大,但是样样都需要攻坚克难。 “没李师傅想象的那样,我只不过做了一个**员应该做的。” “说的好,刚才你说这个饭馆是你们村民集资建成?”李师傅还是有些疑惑。 “这是不假,我们每一家虽然没有签订什么文书,也没有按下手印,但是村民都想象我,将这些钱交给我让我搭理,我一定要将这个饭馆经营好,所幸,这开业第一天生意兴隆,五袋面粉不到入夜就已经见了底,顾客们有想喝酒的,他们便提出条件了,说如果有菜下酒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于是,我便想到了李师傅。” “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信得过你,正因为你是小李庄的大队长。” 大队长得到了李师傅的承诺,当然他给李师傅一个承诺,就是他的薪水问题,他说一旦召开村民会议,首先便提出李师傅的工资问题。大队长没有在此做过多的停留,他回去了。 回到饭馆,他见爹正坐在餐桌前抽烟,桌上沏一壶茶水,他拿起一个茶杯,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爹问厨师落实了吗?大队长说落实了,他还给我列了一个菜单,明日一早我便按照菜单上市场采购。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大队长很少见他这种表情,中午,他来到收钱的时候,望着手中的钞票就是这种眼神,那是一种渴望。 “爹,这钱,你是不能管了,下午你就与顾客因为找钱产生了误会。”大队长绝不允许爹再参与这饭馆的收入了,他怕以后无法向村民交代。 “我中午的时候已经给你说了,没有什么误会,过两天将他们集资的钱都给他们送去,就说那些钱是借他们的,他们有凭证吗?” “爹,不能这样,做人不能这样,娘知道肯定也会责怪你的。” “你娘见了这么多钱也会赞同我的,这饭馆就是我们家的,这些钱我都给你守着,给秀儿、峰儿还有华儿将来上大学,我要给我孙子盖上楼房,你看人家当官的都住上楼房了,还有电话,真是羡慕死人了。” “不可,娘常说‘冻死迎风站,饿死打饱嗝’,人要有骨气,不能这样。” “那都是屁话,一个娘们说的话你也信。”爹全然没有将这饭馆的大全交给大队长的意思,大队长有些气恼了,他说他是被村民委派做这个饭馆的老板的,谁也不能取代他的位置,老子也不行。当然,他是指爹了。爹感觉这话特别难听,问他想干什么?大队长说请他走,回家。 “休想,我不在这里,说不定这饭馆成了别人家的。” 爹这无来由的话令大队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队长正不知道如何应对,门开了,娘与明明进来了,明明怀里抱着一张席与一个被子。饭馆打烊的时候,明明骑着大队长的自行车回家了,回到家,娘问他,你哥晚上看摊?明明说是。娘说有席子与被子吗?明明说好像没有准备吧,都忙着忘了,嫂子光想着家里的孩子了。娘说娘想着孩子是天生的,准备一张席子与被子被你哥送去。娘说要和她一块来送,正巧听到爹与大队长的一番说辞。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这个快七十岁的老头说出这种无脸的话,孩子们听到也会为你感到害臊……” 爹的倔也是出了名的,下了一辈子煤井,从12岁便冒充成人下井了,那时候是日本人统治矿井,解放后,条件逐渐取得好转了,工人的生活待遇得到了根本保障,因为一次事故,腿受了重伤,但是索性没有大碍,尽管倔,但是一生都听娘的,娘不能算倔,应该叫烈了。在没有和爹成亲的姑娘时代,在村里就是出了名的,她的爹娘说了一句她不爱听的话,轻着不吃不喝,重着上吊喝药。真得就有那么一次上吊的经历,好在被他爹及时发现。他的爹娘不喜欢她,也算是通过各种关系,将他说到了矿上,也算摆脱了这个累赘。娘尽管烈,但是也算是有骨气了。她常教育自己的孩子,无论是大队长张作友,还是连长小义,唯一的女儿英子,她告诉他们,‘冻死迎风站,饿死打饱嗝’。宁愿死,也不能向任何人屈服。爹也是怕娘的,爹的倔竟然在娘的烈面前不值一提,化为柔水了,可想而知。 面对娘的质问,爹不敢言声了,头也低下来了,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大队长直想笑,但是又觉得不适宜。天已经很晚了,大队长估摸了一下,应该快到下半夜了,大队长让娘快回去吧,他还望了一眼爹,娘看出他的意思,她像爹嚷了一声。爹一甩衣袖要走,娘叫住了他,从他衣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放到大队长面前,道,“一会点点,少了,向你爹讨要。” 爹很不甘心,脑袋摇晃了两下,还是不由自主地转过来望着桌上的那叠钞票,不甘心,也得甘心,他长叹了一声。明明给大队长说也要回家了,大队长说骑着他的自行车走吧,明明说不行,明早,大哥还要买菜买面呢。大队长一想也是。 他们一走,大队长铺上席子,便要睡觉了,临睡觉前,他将今天的收入轻点了一下,他真得没有想到这一天的收入都能赶上他在矿上工作半年的,真是不可思议的。他想起刘老头的话来,国家政策是要认真学习的,他想明日要买几份报纸,了解一些国家的方针与政策,学好了这些东西确实对自己有指导作用。 第二日,生日要比前一天还要火爆,因为大厨李师傅来了,他带来了自己的拿手好菜,糖醋鲤鱼、醋溜丸子、辣子鸡、焖炒猪大肠。他说这算是今日的特色菜,等明日还会有新的特色菜。不要说大厨李师傅忙上了,大队长也忙得不可开交,刚买的八条鲤鱼没有了,他即刻骑着自行车出去了,感到市场上将一家鱼店的所有鲤鱼都购买了下来,并且让小贩随他送来。饭馆内能给大厨打下手的就只能是明明的,明明手脚敏捷,各种食材在她手中井然有序地呈现在大厨李师傅的面前,出锅之后,明明又兼任服务员了。里屋内,依然不轻松,负责水饺的还是秀娘、狗小娘还有刘婶子了。娘不让爹来帮忙了,活干不了多少,却始终眷念着抽屉里的钱了。 整个饭馆人山人海,里屋坐不了了,顾客便到外面乘凉去了,好在秩序还可以,没有人故意找茬,即便有几乎牢骚话,大队长的笑脸与说辞也令顾客的心烦意乱消散殆尽了。 孙发明来了,他推开门,又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住了,大队长正忙,没有看见他,还是大厨李师傅看见他的,因为他在数人数,有了人数他摆手指便能计算出这一天的利润了。李师傅向他嚷了一声,见他贼眉鼠眼,便没有什么好感。他这一嚷,大队长听到了,正要询问,便看到了孙发明。他给孙发明打了一个招呼,他让孙发明到里屋去,他说刘婶子、秀娘还有狗小娘都在里屋内。 孙发明闻听便进里屋了,大厨将刚出锅的糖醋鲤鱼倒出锅,浇上滚烫的油水,让明明端给顾客了。稍一停顿,他凑到大队长耳边说,此人狼眼蛇嘴,不是什么好东西。大队长闻听笑了。 “李师傅,怎么以貌取人!” “我研究过《周易》,你要说是迷信,我们老祖宗留下来这个东西不能不说是奇迹。“他还想再说些,外面又来了顾客了,大队长赶忙出去招呼了。 孙发明到了里屋见到了熟人便有的话聊了,他问起这个饭馆的所有者,秀娘问什么是所有者。孙发明说就是谁的?秀娘说是咱们村的。孙发明疑惑地问,为什么?秀娘给他说明了理由,他才明白。他暗笑大队长愚蠢。大队长想给孙发明整个菜,他与他喝一盅,他给李师傅说了,李师傅第一眼便不喜欢他,他说若是大队长喝酒,做几个都没有问题,但是他……,他指着里屋,大队长自然明白了。无奈,大队长只好自己动手,做了一个热菜,又凉拌一盘花生米。他唤孙发明,孙发明从里屋出来了。正巧,这时候已经过了饭时,顾客并不多。他也唤李师傅一块喝杯酒,李师傅说不和这种喝酒,大队长也看得出李师傅的秉性了,也罢,大队长好不容易将孙发明从里屋唤出来了。 他们坐在餐桌前,大队长给孙发明斟了一杯酒。孙发明眼睛还是不时透过厨房的窗棂向里屋看,大队长笑他说莫不是专门来看狗小娘的吧。他这样一说,孙发明笑了,他没有掩饰。大队长却感到厌恶,他心里默念又是一匹狼,还是李师傅做得对。他将眼前一杯酒一饮而尽,孙发明见他如此,也端起来,一饮而尽。孙发明夸奖这生意,大队长谦虚道一般而已。 “当初,希望也入了一份子,可是你信不过大哥我。” “不是,大哥,”孙发明装出一副可怜样,“你弟妹不让啊,再说,也没有钱了,我也没有闲着。” “我听说你到矿上工作了。” “不是到矿上工作,那种工人做的活我能干吗,不会的,我开矿,一辆一辆的大汽车将他们的煤炭运到全国各地,大哥,你这个饭馆不值得一提的。”他嘴角撇了一下,他身后正是货架,货架上搪瓷盘上的猪嘴正对着他撇的方向,一吻一合,恰如其分。 “所以,这大队长就不干了!” “你也不是为了钱撂挑子了吗!” “当初我和你不一样!”大队长不愿大声呵斥孙发明,尽管他也不是这个性格,更主要是身旁还有几个顾客在吃饭。 ; 第二十四章 地盘 2 这顿酒足足喝了一小时,孙发明满嘴的酒话,胡吹海嗙了一通,大队长尽量压制怒火,强忍了这段时间,也算对得起他了,他站起来,到厨房与里屋忙去了。哪知,刚走,孙发明趴在桌上睡着了。也大约忙了一个钟头,孙发明站起来要走,他给大队长告别,大队长没有送他,简单地说了一两句话,他便推门走了,至于怎么走的,谁也懒得过问。明明去收拾碗筷,见桌下有水,她好奇地唤大队长,大队长走过来,在孙发明坐的地方地面上湿漉漉的,靠近,有一股尿骚味。 “是那个人?” “不会的!怎么可能!”大队长怎么也会相信这是孙发明所为,即便是也不会是故意,应该是喝醉了,失去了知觉。他赶忙扒来炉渣将那些湿漉漉的地方覆盖住,这样一做,很快便没有那种尿骚味了。明明进里屋将这件事告诉刘婶子、秀娘与狗小娘,他们都骂他,说这事他能干出来。大队长听到他们在骂,走进来了。刘婶子说,孙发明干过这事,那是去年的事了,地还没有分,中秋节前分粮食,最后两家是李忠的,还有孙发明家的。李忠老婆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麻袋,再掂量了一下孙发明的,感觉两个麻袋的斤数应该不对。她将两个麻袋放在秤上量了,孙发明家竟然多出十斤出来。李忠老婆没有声张,但是私下里传给其他人了,一传十,十传百,后来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事也有人告诉了大队长,大队长记得是刘老头给他说的,当初他不相信的。刘婶子继续说,他后来知道是李忠老婆传出去的。于是,他到李忠家喝酒,李忠老婆在墙角做针线活,孙发明趁李忠到里屋去,他就在桌下尿了一泡尿。 “这难道是真的?”大队长还有些半信半疑,但是这话是从刘婶子嘴里说出来,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但是,他还是不让众人向外传了。外面有顾客,大队长去忙了。 也正是大队长正忙的时候,二利气喘吁吁地闯进门来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喘口大气,就嚷道,“大队长,不好了!”他这一嗓子结果把里屋的秀娘吓得不清,他扔下手中活跑出来了。餐厅的顾客齐刷刷的目光聚焦在二利身上,正吃饭的也把他当成新闻了。 “二利,到底怎么了?” “侯宅村占了咱们的地!” 秀娘这一听,也便心安了,当是什么事,不就是一块地的事情吗,更加失望的便是那些好事的顾客了。没有谈资更觉无趣了。但是大队长紧蹙眉头,他似乎将此事当成大事来做了。他问那块地被侯宅村占了,二利说就是石猴岭那三亩二分地。 石猴岭那三亩二分地是大队长在“特殊时期“的时候给人家抢过来的,虽然谈不上拼命,但是也遭受到了批斗,说他占山为王,具有封建思想。大队长当然不在乎。小李庄本来人少地稀,前后左右几个村庄一挤兑,哪里还有他们过活的。这石猴岭这块地也不知道怎么搞得,中间夹着众多厂矿与公路,竟然是小李庄的土地。大队长问过很多老人,老人也无法解释。既然是村里的土地,决然不能丢了,二利一说,大队长便觉得是特大事了。他让明明处理饭馆的事,自己先要出去一趟。 “晚上去不行吗?”秀娘出来劝阻。 “不行,到了晚上,说不定这事就很难办了,赚钱是小,这石猴岭三亩二分地是重要的。”大队长说完,就出去了,他骑上自行车,二利坐在身后。 远远地大队长便看到石猴岭他们所称的三亩二分地有人在施工,也好像是要建造一个大型的饭店。他放下自行车便冲着施工方嚷开了,哪知人家根本不理会他,大队长又嚷了起来。终于,有人过来了,是一个留着中分头的年轻人,他嘴角衔着烟蒂,他冲着大队长也嚷。大队长责问他为何要在下李庄的地盘上盖房子。那个年轻人说不是小李庄的,是侯宅子的土地。二利说是小李庄的,两人争执起来了,大队长要拉架,哪知,也不知道从哪来七八个年轻力壮的壮汉,抓住二利与大队长就是一顿毒打,他们倒在地上打滚,他们边打,嘴里还不停咒骂着。直到他们感觉够受的了,他们松下了手,大队长怎愿意吃亏,他让二利骑着自行车去报警,他一个人呆在现场,大队长的嘴角流出了血,他没有擦拭,他要做着见证。 警察跟着二利来了,正忙碌的那些工人们见到警察竟然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了,大队长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大队长假装受到了毒打,在警察来到现场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了。二利给警察做了汇报,警察冲着正干活的工人们嚷开了,他让动手的几个家伙都下来。果然,为首者来了,他手里多了一盒烟,一个警官让他跟着他到派出所走一趟。哪知,年轻人凑到他跟前耳语两句,警官点点头,年轻人又示意他到一侧说话,大队长清楚得看到警官眉宇之间充满了喜色。 “我看这件事就算了吧!”简单说了一句话之后,警官走了过来,他开始说和了,他说道,“你们都是左右村,低头不见抬头见,说你们是亲戚都不为过。” “警官,这事怎能过去,他们不仅是在我们村的三亩二分地盖房子,还殴打了我们,你们一定要秉公执法。”大队长示意二利不要说话,他来给他们理论。 “这样吧,你们去法院吧,无论是土地问题,还是殴打问题,让法院给你们判定谁对谁错,法官断案,明察秋毫。” “这样的一件小事,对与错,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吗。” “有什么明摆着的,你来说说。”警官冲二利嚷着。 “这是我们村的土地,他们在我们村的地上盖房子,我们来阻止,他们不听劝,竟然殴打我们。”二利指着躺在地上的大队长给他们看。此时,大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也有不少是小李庄的村民,他们看到大队长被人欺负了,有几个回村了叫人去了,留下的,也走到大队长跟前。他们也加入到与警官理论的行列了。 “你们想做什么,造反不成!”警官开始恐吓村民来了。 “警官,我们不是恐吓,这是明摆着的,你们一定要公正执法。” “我们不过问了,所里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位领头的警官竟然一挥手带着他的警员上了吉普车走了。 “狗警察!”围观者都骂起来,这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怎么办才好,大队长自然想到了公社,他要到公社走一趟,好在老高在,让他出面一定没有任何问题。 大队长要找老高,让他出面没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的。他骑上自行车,来到小河边将脸上的血迹清洗干净。现在,他也想明白了,这点伤不算什么,关键是要将小李庄的三亩二分地夺过来,如果不出面,这一切真得被人家占了。他骑着自行车很快来到了公社,他知道老高的办公室,没有人拦他,因为有不少工作人员还是认识大队长的。 老高让大队长坐下,让工作人员给他沏杯茶,大队长哪里顾得上喝茶。他简单说明了情况,希望老高主持公道。老高说这块地他再熟悉不过的了,因为那块地,他还受了牵连。老高清楚地记得他率领工作组来到了小李庄,因为勘测村界,两村发生了矛盾,大队长说原本小李庄的土地一直通到铁道北,上级安排建工厂,开煤矿,咱响应号召,占了村里的地,咱没有怨言,可巧工厂南剩下了三亩二分地,成了闲置土地了。哪知侯宅子村占为己有,老郝家去种高粱,村里派人将所有高粱苗拔得精光。老郝家的哭哭啼啼找大队长,大队长气不过去找侯宅子村大队长,哪知侯宅村造反派当权,大队长姓梁,与孙发明是一路货色。后来,大队长才知道。他强说那块地本身就是侯宅子村的,大队长问有何证据,他说他们村老吴的爹的坟就在地里。大队长火了,他说我们村人的坟还在bj呢,难道bj就属于我们村了吗?他一定要求归还那块地,双方僵持不小,找老高评理,老高站在公理的一方。得罪了老梁,他便密谋孙发明,伙同其他造反派捉拿了小李庄大队长张作友,老高也受了牵连。 那段历史再熟悉不过的了,老高说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大队长听了这话有了底气。老高呵斥了侯宅村大队长老梁,谁也没有想到“特殊时期”前是他当大队长,“特殊时期”后知道现在他依然是大队长——他是老队长了。 “怎么还没死,这个老家伙!”老高也骂上了,“每次他来公社开会的时候,他总是与孙发明嘀嘀咕咕,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两个野心家早晚还会闹出风浪出来。”老高说完,又拿起电话打了一通。随后,站起,说了一声走。他让大队长跟着他的车,自行车后来再来骑,大队长明白他的意思,也就答应了,同去的还有公社派出所的两个工作人员还有一个负责各村宅基地的年轻干部,他腋下夹着一摞厚厚的像账本一样的本子,他戴着一副金丝白边眼睛,和刘经书一样。大队长冷不防多看了两眼。 到了现场,老高下了车便嚷了一句。不要说威严的老高,光两辆汽车,尽管是吉普车,他们也不敢小觑了。那个殴打大队长的年轻人躲到门缝向外观望,再也不敢出来,倒是房顶有许多人看热闹,不知道这事情如何收场。老高见没有搭理,便给身边工作人员耳语,那个戴着金丝白边眼镜的工作人员走上前去,询问在楼顶劳作的工人师傅,至于谈的是什么,大队长他们猜也能猜出来。得到的回答便是什么都不知道,从“金丝白边眼镜”微蹙的眉头便能看得出来。 正当“金丝白边眼镜”向老高说些什么的时候,从侯宅村方向驶来也一辆吉普车,吉普车在他们眼前停下来了,下车的正是老梁,附近能配上车的也就是侯宅村里,该村是个大村,两千多口人,方圆二里地,“东庄不认西村粮,西村比不辨东庄娘”,虽然这样形容未免有些夸张,但是村大是不争的事实。是该公社最大的村里,论级别也应该比一般村子高些,不过公社人员没有这个概念,至少在老高的脑海里没有,甚至,最起码老梁在他脑海里算是走到了对立面了。 老梁坐上了汽车,并且属于于老高同一个级别的了,老高嘴角微撇,心里不痛快。老梁嘟囔的二嘴巴子咕哝了一下,连带着脸上对上了笑,伸出手想给老高握手,哪只老高将手背过去,不理会,他知道得罪人了,他给向其他人伸出手,其他人见老高给了态度,肯定没有好脸了,自然不予理会他了。还是大队长张作友发话了,他说: “老梁,老高来只是做个见证,十年前,我们因为这块三亩二分地造成了多少不愉快,为何又要出现这种情况,刚才你们村的年轻人还殴打了我,他们都能算个证人,我倒无所谓,只要将这块地归还给我们村,我二话没有,吃点愧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老梁,你也是上了年龄的人,尽管说现在改革开放了,但是不能胡搞,抓经济,但是还是要重法制,违法乱纪的事情是不能做的,咱公社的刘主任将各村的村界村址划分图都带来了,由不得你不承认,这是人家小李庄的土地地图上都有了标识,瞎子都能摸得到,不要说你让人打了小李庄的大队长,我为什么要带两名派出所的工作人员,就是来抓人的!”老高显然念着以往的恩怨了,但是大队长却不这样想,刚开始的时候,他想不能放过殴打自己的人,骑上自行车去公社的时候,他想明白了,自己毕竟为小,还是以小李庄的地盘为重,保护好这三亩二分地比什么都重要。 老梁的鼻尖冒了汗,他看到了门缝后贼眼乱转的年轻人,他吼了一声,门后那双贼眼缓缓从门缝后转了出来了,正是殴打大队长的那个年轻人。这时候,四周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当然围观者不乏是小李庄于候宅村的居民,他们也都为各自的村子说着好话,可是很显然,为老梁与他的儿子说话的声音弱得多了。老梁要将儿子交给派出所,哪只他儿子“扑通“跪倒在地上,老高给两个工作人员示意,他们从兜里掏出手铐,哪知年轻人一把抱住大队长的裤脚,哭着唤,“叔,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吧,我要像儿子一样地伺候你……”说的话一套一套的,谁都知道这是假话,没人相信。可是,大队长的心还是软了。他说我们现在只谈论这三亩二分地,其他都一概既往不咎。 老梁刚才所使用的自然是“苦肉计”了,他便使用下一招了,他说要请老高吃饭,他悄声说的,老高看出他的意思,他嘴上说不去,但是脸上的表情还是被老梁参透了。老高唤大队长张作友上车,大队长问这事没办完呢?老高说很快的,不要着急。大队长无奈上了车,其他尾随老高来的人也都上了车,他们的车竟然跟在老梁的吉普车身后,大队长看到了,老梁与他的儿子上了这一辆车。大队长问为何要跟着老梁车走,老高说看老梁有什么鬼主意。大队长见老高如此,自己也无措,他始终认为老高应该向着他的。 他们来到城里的一家酒店,这应该是这座小城最富丽堂皇的一家酒店了,是原有的国营饭店改造的,无论从外观,还是内部设施都要豪华奢侈了不少。老梁安排他们上了二楼一个包间,大队长还是第一次上这么大的酒店呢,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过来了,实际上他并非是羡慕,而是想哪一天他也能开这样的一个大型酒店。老梁让他的儿子小梁去招呼服务人员了,自己很显然要陪着众人了。 老高坐上首,身旁是戴着“金丝白边眼镜”的书生,还有两个派出所的工作人员。书生认为这样安排不合理,应该让大队长坐在偏首陪着老高为最好,大队长当然谦让了,老高发话了,他说这里还有谁有资格坐这个位置。大队长无奈,只好上去了。菜上来了,服务员也报菜名,并且像个丫鬟一样在身边侍候了。大队长觉得有些新奇。 老梁安排小梁给大队长赔罪,小梁给大队长端酒了,大队长不让,老高示意他说,“小字辈端杯酒这是应该的,他打了你,派出所没有将他逮去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还想怎么样!” 大队长闻听,也只好听命别人摆布了。席间,他们喝了许多酒,大队长也喝了不少,他们在酒桌上也谈到了三亩二分地,老梁是趁着老高的酒劲说的,并且他还在老高耳边耳语半天,老高只是点头欢笑,大队长看到了,隐隐约约,他预感不妙。他的预感是正确的,因为他在老高还没有趴到酒桌之前询问他了,老高说这件事,他做主了,将这三亩二分地一分为二,这后面还没有盖上的就不要盖了,属于小李庄的。他拍拍大队长的肩膀说,已经快落成了,总不能拆了吧,那不太可惜了,也是集体财产,像你们村的饭馆一样。 “这不一样!”大队长好后悔来喝这酒,酒精一刺激这便算投降了,首先败下阵来的是老高,然后就是他了。他心里难过,这如何面对小李庄的父老乡亲。 ; 第二十五章 分红 1 大队长张作友也不知道怎么醒来的,当他醒来的时候,他看到四周一片白,墙壁是白的,床与被单是白的,眼前站立的也是穿白大褂的大夫、护士们。他已经明白昨夜喝得不少,被送到这里来了。东方的朝阳透过窗玻璃正好照着他的脸,有些暖洋洋的。大队长想起了饭馆,他想下床,刚好秀娘从病房外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个饭盒,还有一个塑料袋,热腾腾的蒸包所散发出来的热气直窜到他的鼻尖,他闻到香味了。 “头还疼吗,饿了吧,昨夜把你送到医院来,简直是不省人事,快把人吓死了,以后不要再逞能了,不能喝就老老实实地呆在饭馆,以后村里的事就不要过问了。”秀娘从病床的抽屉里掏出一个碗来,看样秀娘早就早好打算了。他将饭盒内的糁汤倒在碗内,又将满塑料袋的蒸包放在身旁的小桌上。 “吃,吃完,再去找他们!”大队长手中筷子用上了劲了,一口下去,“噗”一层油花从热腾腾的蒸包内蓬勃而出。这层油花溅在大队长的脸上,虽然有些热,但是他没有在意,看着大队长脸上落上了油花,秀娘“噗嗤”笑出声来。可是,秀娘的脸顷刻间晴转多云,她拿手绢给大队长,随后轻声道,“就你能,全村百十口人,就你硬气,非得给人争个高低,怎么样,请来老高,人家照样还是盖,没辙了吧,你以为老高还是以前那个老高吗,我早看出来了,人只有能同患难不能同富贵,谁见了钱不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飞过去咬一口,你要知道的,候宅村不同与我们小李庄,光煤矿就两个,还有三个洗煤厂,虽然都为私人所有,但是像管理这样的村里,老梁也不是一个简单之人,相比你,人家还是有能耐的。” 大队长最讨厌人家说他没有能耐,从小自尊心特别强,也许这源于娘从小所教育的那两句话吧。如果有人奉承,他也沾沾自喜,尾巴翘到天上去。今儿,秀娘这番话深深地刺激了他的自尊,他又想到了村里人,这三亩二分地争不过来怎能面对父老乡亲。他吃了三个蒸包,将碗中汤喝了一半,就要下床,头还有一点昏沉,秀娘呵斥他,他哪里听,医生正好路过,问他怎么样了,他穿上鞋子站在医生面前装作无事的样子,脸上还堆上了笑了。 “酒精中毒,打几瓶点滴就没有什么了,本身就不值得住院,去办个手续就可以回家了。” 得到医生的首肯,大队长的心像扎上了翅膀希望立刻飞出医院。秀娘见大队长如此,再想想饭馆缺人手,稍微犹豫片刻,便同意了。她去办相关手续。等他回来的时候,大队长已经不见踪影。好在,他的自行车还给她留着。秀娘骑上自行车就往饭馆赶。也巧,大队长正在前方了。她装作看不见,汽车驶了过去,她故意没有将自行车骑得过快。 “等我一下,秀娘!” 哪知,秀娘脚下加力,自行车飞出老远,大队长本身伸手去抓,却抓了一个空。他也没有想到秀娘还会一手。秀娘想笑,但是强忍着,大队长紧跟几步,没有追上,便一路小跑了。秀娘怕路人笑话,这才停下车,让大队长骑车,她稳当当地坐在后座了。 到了饭馆,生意还是那般兴隆,明明忙得不可开交,她望着嫂子直说,终于来了,我这一直反胃,吐清水,大姐也是这样。她所说的大姐自然是狗小娘了。秀娘赶忙到了里屋接过狗小娘手中活,还在还有刘婶子在。大队长代替明明了。 “还是不要回小李庄了,单那些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了你!”刘婶子当然知道这里面的事了,给她详细说的是狗小娘,秀娘是不会乱说的,她不是一个长舌婆,所有人的话到她这里就结束了,她无论做什么谁什么都实现考虑到对方能否接受,不能接受的或者对对方,第三方没有好处的事情她不会说,更不会做的。 “信得过大队长与秀娘,这自然是正确的,也巧了,明明也怀上了,将来一块生下来,就说是双胞胎,这孩子也算有爹了,就姓张吧!” “姓张,我没有任何意见,不过,这孩子的母亲就是明明了,我有些不甘心。”狗小娘的眼角落下泪来了。 “这有什么办法,狗小一天天长大,当他知道事实真相的话,他能如何看待自己的母亲,还是醒悟过来吧,只要你心里知道就行了,再说,大队长一家人都是本分人家,都是疼孩子的人家,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刘婶劝狗小娘还是颇有说服力的,因为她是站在狗小娘的角度在思考问题。狗小娘也算是无别他路,后悔当初,又无可奈何,只好如此了。 大队长想分身去找老高与老梁,这小李庄的三亩二分地不能就这样完了,可是不能走开,太忙了。说也巧,二利又来了,他问二利,那块地还有人施工吗?二利说人家照常施工,我听人说,留出一半的土地给小李庄了,说是昨夜你们达成了协议,他们说话更难听。大队长问说什么话?二利说他们说,大队长吃了人家的话,自然舌头就短了。大队长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更是后悔当初的决定,不该过于相信老高的话。还是秀娘说得对,老高已经不是以前的老高了,不行,他还得去一趟。于是,他委托二利代替自己专门负责招待顾客与负责收款找零,随后他给大厨李师傅做了交代,他没有进入里屋,他知道进去,很多众人都会阻止他的。 大队长骑上自行车还是要赶往公社,可是,老高不在,他的办公室秘书说老高在县里开会。这如何办是好?大队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巧,“金丝白边眼镜”过来了,大队长给他打了招呼,他认出他来了。他问他好些了吗?大队长说好些了。“金丝百边眼镜”说昨晚他们都吓话了,谁曾想如何不经喝,还是老高与老梁,将他送到医院后,他们俩还哥俩好一块喝酒呢。大队长意识到了不妙,他们这层关系算是冰释前嫌了,都是哥俩好了,很显然疏远他这个曾经共同挨斗、蹲监狱的战友了。 大队长给他说明了来意,“金丝白边眼镜”直摇头,他说老梁占了就占了,永远要不回来了,能给你们村留一亩六分地就已经不错了,这还是高书记看在你们多年交情的份上。大队长不敢相信连“金丝白边眼镜”都是如此说。并且他还说,马上要**了,那块地算在老梁的头上了。他还哀叹一声。大队长有些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是,“金丝白边眼镜”不再说了。他让大队长回去吧,大队长怎能回去,他要给老高打电话。“金丝白边眼镜”说打了也无用。大队长本身便是一个“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人。他打了,对方听到是大队长的声音后便挂了电话,大队长听到对方电话“噔噔噔”的声音,他心里很失落,这是他不敢相信的结果。 一个人最大的失落莫过于对某人充满最大的希望,当希望破灭后,最大的希望便成为最大的失落,用万念俱焚形容有些夸张,用一般的忧愁与惆怅来形容,那便是更小了。他还并不在意村人如何看待他,昨夜跟老高与老梁到大酒店饮酒,他与他们成一路货色了。他们准是这样说,多少年前,他都经受住多少误解,到最后不是一个个慢慢化解吗。现在形势决然不同于以往了。 大队长回来了,他骑着自行车,他原本能经过那块地界,可是他绕过过去了,他不想看到那块地,像是讽刺他一般,心里猛被扎上了一把匕首,浓重的血水“砰”地冒了出来,像四周流淌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到的饭馆,总之,忧愁与反感写在脸上,二利看到了,便明白了事情并不顺利,他也不过问了。他让大队长到里屋休息去,他来忙,大队长点头,进到里屋,面对眼前三个女人,他二话没说,就躺倒在门后的一张钢丝床上了,用被子蒙住头颅。 “秀爹,这是怎么了,什么也难不住你吧!” 大队长竟然没有搭理刘婶子的话,这在以前是不敢想象的。他睁着一双眼,只是呆着,竟然不觉间一滴硕大的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润湿了旁边的棉被子,但是泪水所产生的痕迹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队长将蒙头的被子扔到旁边了,面前的三个女人都望着他,他没有望她们,而是走出去了,与二利一块忙起来了,很快,秀娘她们便听到大队长招呼客人的声音,他的笑声还是以前那般爽朗。刘婶子说大队长是能扛住事的,秀娘也点头。狗小娘又开始反应了,她这一反应,明明也跟着反应了,她们俩相视而笑了。 小李庄的村民都盼望到年关,因为今年不同于往年,大队长张作友要召开一个重要会议,当然不是一般的会议,是与每家每户息息相关的会议。自从孙发明在村委会辞去大队长的职务之后,大队长一直都空缺着,村里的正常事物都落在李忠肩上,他是民兵连长,他也不像当大队长,他老婆管得严,自己的事还问不了,做这民兵连长就可以了,这大队长坚决不做,有老婆在那里扛着,李忠也做也不行。其他人自认不能胜任,所以,一直空缺着。还是老高,老高听说张作友开了一家饭馆便凑凑热闹,汽车停到外面。张作友在里面就看到是老高了,他告诉二利说不要说他在,他便躲到里屋去了。老高进了饭馆就唤,“作友!作友!”,二利迎了上去,他认识高书记了,二利的腰板弯成了虾米。他说大队长又去市场买菜了。老高说真是不凑巧,他环视了货架上的各种食材,没有说话,就又回到餐桌前,稳稳地坐下来了。他让工作人员点上几个小菜。二利告诉大厨李师傅要用些心的,这是公社的高书记,大厨当然认识的,他也是装作不认识而已,但是老高最终还是认出他了,他唤他老李。 “作友,还真有本事,将我们公社的大厨请来了,我说呢,都知道这里一个饭馆菜做的特别好,没有想到这里有高人。” “书记见笑了,只是家常便饭。”李师傅迎合着,简单地说辞之后,他便开始忙碌了。 大队长在里屋帮着包水饺了,秀娘让他去给老高说几句话,但是他执意不去。秀娘无奈,只好自个出去了。老高看到秀娘出来了,他原本端起的酒杯落下来了,他站了起来,其他工作人员也站起来了。秀娘让他们坐,说了很多客套话,总之是秀爹去市场买菜,高书记喝好吃好,这顿饭算秀爹请客。老高也回应了客套话。说吧,秀娘转身要回去。老高赶忙叫住了他,他说差点忘了,小李庄不能没有大队长,作友还得把大队长这副担子挑起来,公社党委研究过了,尽管他在饭馆任掌柜的,我看并不会影响他的工作,并且你们村是个小村,所有的事物都好管理。 “恐怕这样不合适吧?”秀娘说。 “没有不合适,村里忙得时候以村里为主,当个人与集体发生矛盾的时候,当然要以集体为重,这是最起码的要求,他作为我们党培养多年的干部——尽管是基层干部,芝麻粒大小的干部,但是好歹也是干部,秀娘,不要在多说了,这话一定要捎到,他会明白这些道理的。” ; 第二十五章 分红 2 大队长在里屋听得明明白白,刘婶子说这样最好,那个孙发明早就想着别的了,听你刘叔说他整日里跟老梁混在一起。 “跟老梁混在一块?” “嗯,肯定没有什么好事!” 大队长眉宇拧成了黑龙,加之里屋的光线有些暗淡,他的脸色也越发阴沉了,许久他不语,他想到也许这三亩二分地与孙发明有关。 秀娘又回到了里屋,大队长将位置让给了秀娘,自己蹲在一旁忙着,秀娘说他们没有喝酒,应该是很快就会结束的。果然不出秀娘所料,也就是半个小时的工夫,老高在外面唤结账了,秀娘出去了,他说这客是秀爹请的,高书记如果拿钱便是要羞辱我们了。老高闻听这话,也不再多说,要秀娘一定转告作友他所说的话。秀娘点头说,一定会转告。秀娘出了门送老高上车。回来后秀娘便骂老高哪里有结账的意思,手上空空还要装腔作势,一旁的工作人员早已到外面等候了。秀娘说老高变了,大队长也明白秀娘所说的意思,他哀叹了两声,他走出了里屋,也就在老高走了之后,人开始上来,这一上不要紧,一直忙到深夜。 村委会大院坐满了人,像前年分地时候那般热闹,不过分地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是紧张的,恐怕他们更为紧张的是心脏。还有些口中念念有词,眼睛望着天空祈祷。而今天不同了,他们无论是脸上,还是心脏都是很轻松,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快乐,小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姑娘小媳妇娘们们都是说笑着,男人们在谈论年后应该找些事情可做了,要像大队长这样。前面摆着三张桌子,桌子已经很陈旧了,多处破洞惊奇地望着村民们发呆。秀娘也来了。大姑娘小媳妇围将过来吁长问暖。他们闲聊的时候,问起了狗小娘。狗小跟着峰、毛四他们在疯跑。秀娘说狗小娘不舒服,在饭馆休息呢。秀娘当然明白,狗小娘肚子圆鼓鼓的,怎能见人,现在的风言风语已经不少了。果然有人向秀娘打听了,她说听说狗小娘快生了?哪知秀娘生气了,秀娘从来没有生气过,或者说恼怒过,但是今天竟然与众不同,她呵斥了刚才询问此事的小媳妇。小媳妇红着脸,不敢再声张,其他人往日里敬重秀娘,现在竟然也有些害怕了。今天是大年二十八了,饭馆也关门了,尽管有顾客不满意,但是大队长委婉地告诉他们,村里要召开重要会议,百姓们都盼着他呢。从这个场面来看,果不其然。 屋子里有了纠纷,当然是因为钱的问题,也当然是分配不均的问题。他们也算是争得面红耳赤了,怎么回事呢?原来,刘老头与邵老头坚决要将一半的股权红利让给大队长一家,参与分红分配的二利等人没有说话,刘老头做他们的工作,他们说村里人应该明白他们两口子所付出的劳动与牺牲,即便这样分了,实际上我们算了一下,每家得到的要比原来投入的获得千倍,这还不满意吗?如果有什么意见,他向村民解释。但是大队长坚决不同意,他说他与秀娘、二利、狗小娘、刘婶子一样领工资。刘老头与邵老头不同意,于是,僵持住了。 似乎要下雪,刚才还是艳阳,有暖暖的阳光,而此时,天空了阴沉下来了,并且时不时有冷气袭来。大队长望着外面有些急躁的村民,他最后拍板道:“一切都听我安排,我们只拿工资,薪水等同,我们两个人拿工资已经不少了,这分红的事情就不再参与了。” “那不行,大队长,你如果这样说,估计所有的村民都不会同意,当初你也是拿出自己的积蓄的,虽然不是最大,但是也不少,应该属于前几名的。” 大队长还想坚持,他只想让其他人多分一些,能享受到多一些的红利。但是,众人没有一个人同意,包括二利他们了。大队长无奈,只要听他们安排,但是他说了自己的原则。其他人也只好如此了。可是,他们几个算了半天,总是不能合辙,刘老头嘴角的烟卷抽了一颗又接上一颗。 从大道上驶来一辆汽车,是小轿车,秀娘第一个发现的,她好奇地向远处张望,然后她自语道,“哪里来的人?”她这一疑惑,身旁的女人也向外望去,随后,很多人都站起来向外看了。小轿车竟然在大队部外停下来了,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也戴着“金丝白边眼镜”,高高的个头,脸庞有些消瘦,穿着一件风衣,没有记扣,脖间的围巾耷拉着老长。 “是经书!”还是秀娘第一个认出来的。 “经书?” “果然是经书!” “这熊孩子怎么这身打扮,给你说不要显摆,就是不听。”刘婶子再呵斥刘经书了。 刘经书在众人火辣辣的眼睛面前越发显得尊贵了,他的手轻轻地缓缓地抬了起来,从兜里伸出来,放在腰上放大约五十公分的地方从身前一直转到腰间,这算是给围坐的村民打招呼了。 顽皮的孩子们早就刘经书的车围将起来了,刘经书嚷了一声,只准看不着乱摸,你们赔不起的!刘婶子的脸立刻拉了下来,秀娘忙推了推她一把,示意她不要生气。 “经书过来!”大队长在里屋唤刘经书了,刘经书三步并两步到了里屋了。外面村民无不羡慕刘婶子了,都问刘经书多大了?找对象吗?对象是哪里人?什么时候能喝喜酒?刘婶子不愿意回答,秀娘代众人一一回答了。秀娘还有一个重要的责任就是看着那些调皮的孩子不要将刘经书的汽车弄坏了,她又嚷了好几句,还骂了好几个孩子。 估计,今夜是要下雪了,天渐渐暗了下来,这本应只是下午,还不该傍晚,但是有些黑影了,这黑影中有闪亮的东西,孩子们说下雪了。孩子们一这样嚷,村民们也都望着天空,寻觅那晶莹的精灵了。他们已经在大队部呆了好几个钟头了,但是他们一点都不感到急躁,因为什么,他们也搞不清楚原因。 果然刘经书一来,这乱七八糟的东西顿时明晰了,最后合账的时候,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但是算的时候还是大队长家工资加红利最多,大队长削减,刘经书说这是他的合法收入,并且听爹说这还应该是少的,村里人都会明白这个道理。刘经书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这样一说,大队长只好同意了。 天空中竟然在傍晚的时候下起了雪,并且是鹅毛大雪,但是再看我们的小李庄大队部的屋檐下点亮饿一盏灯,这盏灯似乎将整个夜晚照亮了,今日的鹅毛大雪落在地上竟然在顷刻间就起了效果,树上也挂上了,不要说屋檐与远处的房上了,四周白茫茫一片。这雪的映衬下更显得亮透了,那盏灯下算是主席台了,摆了一排桌子,坐着大队长、刘老头与邵老头,前来参加会议并且做了巨大的贡献的刘经书也想凑个热闹坐在主席台,刘老头让他哪里凉快到那里去,非农业了,已经不是俺们小李庄人了。刘老头这样一说,附近的小媳妇大姑娘都笑了,刘经书也并没有显得难为情,站在一旁,脸上始终是笑。 首先说话的是大队长张作友,他首先介绍了饭馆建设时各家的入股情况,这个词语还是刘经书交给他的,他问什么叫入股,刘经书说就是各家交了多少钱,每家的钱数所占总数的比重。村民们也不懂这个概念,大队长又原原本本地将刘经书对于入股一词的解释说给了村民,他读到最后一个名字之后,他询问了三遍,还有什么异议吗?有没有出错的地方?村民们没有异议。大队长开始介绍饭馆的运营情况,说得时候,他很激动,村民们也激动,无论他说什么,该笑的,不该笑的,村民们都跟着笑,似乎大队长带给他们无穷的快乐。当然热情最高涨的便是接下来刘老头宣布各家所领钱数了,第一个自然是大队长了,他说了钱数,村民们大惊失色,刘老头做了解释,他用了十多分时间,最后他说实际上他们两口子做得贡献远非这些。村民们自然明白。秀娘到主席台领钱了,三叠厚厚的钞票从屋内被刘经书拿出来交到秀娘手中,村民们致以热烈的掌声,这是大队长无法想象的,他以为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那曾想一个人都没有,他眼角有些泪,他硬撑着不让落下来。 三十户人家领到钱的有二十八户,只有两家没有领到,一是孙发明家,一是李忠家。这时候李忠家的正在辱骂李忠道:“这多少年来,全村人都跟着大队长,谁不信任他,你可好,一心一意跟着孙发明,人家孙发明在煤矿跟着老梁也是吃香的喝辣的,再看你,什么都得不到,你信任的孙发明也将你抛弃了吧,我看这个日子没法过了,明日我就带着孩子上娘家去。生得受人家白眼,全村三十户人家,就咱家与孙发明没有参与,也就是说就咱没有得到应有的分红,他们没有当着我的面说我傻,背地里早就说我们一家人都是傻蛋了。” “不要再说了,我早想过了,明天下午就去找大队长,他心善,一定不会抛下我们的,放心吧,将来会有你的分红,像他们一样。” “这还差不多,只要你诚恳请求大队长,他会体谅我们家的。” “嗯”,李忠答应一声,出门了,妻子问他,他说到外面走走。大队部的欢笑声传到他这儿来了,他既羡慕又妒忌,也恨自己为何没有听从大队长的劝告,相信大队长自然没有错,多少年来,他应该最了解大队长的。这雪下得足够大了,但是那里的热情还是够高,说笑声此起彼伏。李忠的耳朵痒痒的。他望了好几眼,猛然发现有个身影在大队部的远处鬼鬼祟祟,他缓缓靠近去了,走近,他还知道是孙发明。 “为何不进去?”李忠问,还带有一点戏谑的成分。 “我才懒得过问,这一年来,我赚得比他们多得多,我才不在乎他们的分红呢。”孙发明嘴角因为撇得过长,上面沾染白雪了,孙发明赶忙擦拭去。 “侯宅子煤矿算做你的一部分,是用咱们村三亩二分地换来的,是吗?”李忠有些怒不可遏了。 “你不懂,那是叫‘股份’,也可以说煤矿确实有我的一部分。”孙发明有些沾沾自喜。 “我在问你是不是你将三亩二分地转让给了老梁,换取了侯宅子煤矿的那部分米所谓的什么‘股份’?” “是的,又怎样!”面对李忠的怒火中烧,孙发明反而承认了,他取笑李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笑道,“你想投靠他们眼中所谓的神圣的大队长,那只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而已,我做任何坏事我都敢承认,他敢吗,你以为他十全十美,那是屁话,这饭馆无非是他赚取金钱的一种方式,和我参与煤矿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怎能一样!” “就是一样!” “你这个狗东西,我当初为何要跟着你混,加入什么‘造反派’,害了大队长,害了村民。” “是的,我是狗东西,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想想当初,你的一拳头打在大队长的脸上那血沾满了他的脸庞,我看了都揪心,哪想到你如此心狠手辣,现在人家有钱了,你可好,想跟着人家混了,怎么可能!”说吧,孙发明笑了起来,虽然声音不大,李忠听到感到很恐怖,他好后悔当初自己的所作所为,当初他像中了魔一样,他喜欢乱,像个武夫被人摆布。 “不!”他一把抓住了孙发明推倒在地上了,李忠也就是想给他点颜色看看,他算出气了,转身要走。孙发明也不示弱捡起地上一块砖头硬生生地砸在李忠头上,顿时鲜血流了出来。李忠惨叫一声,这一声刺破了雪白的世界,惊醒了正在大队部欢笑的村民,大队长首先听到的,他问什么声音,身旁刘老头说哪里什么声音。最外层的村民有手脚麻利地早就跑了出去了,回来后说有人打架了。大队长闻听不好,带人赶忙赶去,只见李忠趟在雪地里,他望着眼前的大队长了,借着雪光,他低声给大队长道歉,说,对不起,大队长!随后,昏死过去。大队长一看不好,赶忙命人带他去医院,他想到刘经书的汽车。也巧,刘经书来了,他说这就将汽车开过来。 众人将李忠抬上了汽车,大队长跟随。还没有到医院,李忠就醒过来了,但是血还在流着,刚才在村里的时候,有人送来了毛巾包裹着头部,很快,毛巾也染红了。李忠想说话,大队长不让他说,他不停安慰李忠,李忠眼角流出了泪水,瞬间与血水融在一起了。进入手术室,外面空荡荡的,加之黑夜,更显得阴森可怖。 “大队长,不要担心,我注意到了李忠的伤情,没有大碍的,只不过头皮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上不到脑颅。”刘经书安慰大队长了。但是,大队长还是担心。从里面出来一个医生,大队长赶忙走上前询问,医生说没有大碍,清洗伤口,巴扎一下,不用住院治疗。 医生如此之说,大队长的心才放下,紧缩的眉宇舒展开了。很快,手术室的门开了,李忠从里面走出来了。脑袋上缠着绷带像从前线回来的伤病,大队长看后笑了,但是这笑很快僵持住了,因为他想到了弟弟小义,这段时间他长期忙于生意,竟然将小义望之脑后了,他感觉自己很绝情。舒展的眉头又紧缩起来。李忠感到奇怪,刚才大队长还很高兴,这一会又不高兴了。难道他不希望他能好起来,或者说活着?他问大队长,大队长说想起小义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李忠这才明白。他说小义吉人天相,做什么都不会有问题的。他哪里知道小义又上了战场。 汽车在向小李庄行进,路上不要说汽车,连人影都没有。他们路过候宅村占领他们的一亩六分地了,李忠说这是孙发明所为。大队长问怎么回事?李忠说这块送给了老梁,换来了他在候宅子煤矿的“股份”,他脑子还算清楚,记得孙发明所说的这个词来了。因为不熟悉,他记了好几遍。 “我说呢,老梁建造的如此快速,他们在这里开一家饭馆,生意上自然也差不了。” “不,大队长,目前来看,这里还不行,毕竟来来往往的人不多,这里距离城区太远,又没有厂矿企业,即便有,早就拆除了,靠近农村较劲,可是农村人谁会去饭馆吃饭,这不明白着要折本吗?” 大队长觉得刘经书说话有道理,他问剩下的这一亩六分地适合做什么,刘经书说现在做什么都不合适,等几年之后,在这块土地上建造一个大型加油站,生意自然会比饭馆赚钱。 “加油站?给谁加油?” “汽车必将进入家庭,我想不用十年时间就可以见证了!” ; 第二十六章 诱敌 1 小义他们从来没有想象到这场战争是如此艰苦,总攻的命令始终没有下达,他们要坚守这个阵地。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利用鬼子事先挖好的坑穴,三十多人分散在不同的坑穴里,他们距离并不远,为得就是有个照应。可是,在一次敌人凶狠的炮弹轰炸下,附近有两处坑穴被炸塌了,等炮火结束的时候,小义前去看了,一个两个坑道全部被掩埋,他们扒开坑道门,战士们血肉模糊,身体支离破碎。旧仇加心恨迫使小义要报复,他思考良策。哪知又传来爆破声,他们赶过去,哪知敌人在秘密处开火了,附近一个战士中弹身亡了。小义让众人快速隐蔽,他们躲在附近的一个坑道内向四处观望,百米远的地方是一片树林,这片树林环绕四处了。敌人在暗处,他们确实无法寻找他们,等待再次出现枪口,也没有如愿以偿。小义说他要引蛇出洞,战士不许,他们说他是连长,是党员,拼上他们的时候,他再上不迟。小义要上,哪知两个战士端起枪跳出了坑道。小义赶忙命令伏击手密切注意情况,一定要妥善保证两个战士的安全。同时,他手中的钢枪不离手。果然,在两个战士跳出洞穴的时候,森林隐秘处果然闪出阻击手的钢枪,同时,在阻击手的左右两侧还有两名越南鬼子,显然,他们看得异常明白。小义告诉身边的枪手道,他说他料理左边那个年轻的,他让他处理右手那个年龄大的。 我军也有狙击手,不过没有严格的区分而已,所谓狙击手也便是枪法准些罢了。小义手中枪开火了,他是在狙击手还没有开枪即将搬动扳机的时候,他开枪了,这一枪结果了那个年轻的枪手,年轻人趴在那里像睡着了。随后,又一个狙击手也被消灭掉了。 其他战士慌了,他们站起来跑走了,很显然,他们在他们的射程范围内,但是小义不要求开枪,他说他们都已经逃跑了,就这样算了吧。小义带着几个战士到了刚才爆炸的坑道,坑门安然无恙,他们钻进去,眼前的景象更是惨无人睹,昨日他们还是活灵活现的战士,总日里盼望战争结束回到内地,他们可以回到家乡做生意发大财,在找个姑娘结婚,生几个孩子。他们的憧憬在这片刻成为血淋淋的**,支离破碎的身体各部位分散在四处,他们也搞不清楚谁是谁了,一共五个人,都成为一堆堆的肉血了。小义哭了,其他战士也哭了,他端起枪冲出了坑道,他叫嚷着:“这些****的,我杀你们全家!” 身后人一看不好,立刻追赶出来。已经拦不住了,小义冲到森林来了,茂密的树林,他叫嚷着越南鬼子,“快出来,快出来,老子今天跟你们没完!”他的话音未落,一梭子子弹扫射过来,战士们一下子将小义按倒在地。 “不要管我,让我死了好了,省得再受这罪!” “连长,你看!”也就在他们趴下的一刹那,他们看到就在他们眼前不到一米的地方,众多地雷线纵横交错连接,也就是说,刚才小义如果再前进一步,就触碰到地雷,后果不堪设想。其他几个战士额头渗出豆粒大的汗珠,这是后怕,小义知道。但是他却表现得异常镇定,或者说无所谓,因为他第二次来到这个战场,本身就没有打算再活着回去。 “回去,让李建设来。”小义并没有回去的意思。 “连长,我们还是先回去,研究一个方案,敌人似乎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果蹲守在这些坑道内,也许还会遭到更大的伤亡。”一个叫董怀生的战士给小义提醒到。 小义望着他,点点头,他说如果他死了,这剩下的十多个人就交给他了,董怀生说没有那么严重,还是有办法的。小义疑惑地望着他,他只是笑笑。他还是听从了董怀生的劝告回到坑道处。回来后,小义就与董怀生商量这下一步如何行动为好。 “连长,我有一个建议,即便留下我们固守阵地,这自然又上级领导的意思,副连长与指导员他们都各有任务,所以,我们没有任何援军了,只有靠我们自保了,这两天伤亡了九名同志了。” “敌人对我们了如指掌。” “是的,我们应该撤出各个坑道,不要忘记这是鬼子们挖得坑道,他们自然熟悉,我们到山头去,先做一个防御工事,由于老山地区属于典型的亚热带喀斯特地貌,山体上分布着许多大小深浅不一的溶洞,常被战士们当作天然的掩体,很大程度上弥补了难以构筑工事的不足。然后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些掩体挖些坑道,敌人搞不清楚我们葫芦里卖什么药,也算我们的基地了,我们可以利用这一工事坚守几个月,甚至半年都可以。” 小义觉得董怀生说得还是有道理的,他们开始设计坑道的模型了。他们已经全部撤离了原有的坑道,奔到近处山间了,因为他们有众多大小深浅不一的溶洞,做众多掩体易守难攻。小义将剩下的近二十人,留着四名战士时刻站岗守卫,其他人都去构建防御工事了。这项工程是董怀生设计的,他们先做了一个,拱形的半圆门,高约一米余,宽则几十公分,纵深长度不等,小则仅供一人容身,大则可纳三五人,其功能主要用来防炮、藏身、储存弹药等,为坚守阵地的战士提供生存的空间。强奋战,誓死坚守,做到人在阵地在,是与阵地共存亡!这也算是他们的阵地了。小义想。 他们在几天的时间内,做了四个洞口,完成了之后,他们想庆祝一下,可是找寻四处什么都没有了。这时候,小义才意识到他们手中的干粮已经没有了。他们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头已经触到顶壁了。 “连长,我们的干粮只够一天的了,水也不多了。” “得尽快派人下去,”他转向董怀生,“副连长他们有几天没有给我们送东西了?” “三天了!” “三天了,怎么搞的?” “也许他们也遇到了麻烦。” “应该是,怀生,等天一黑,我带着两个战士我们秘密窜到山下去,与副连长联系上之后就将所有的食物送过来,顺便带点酒来,兄弟们不必担心的。” 董怀生坚决不同意,他说他带着两个战士去,阵地上不能没有连长,连长在,阵地在,连长不在,阵地就没有了。小义怕他们遇到不测,当然也为副连长担忧,因为在他们躲在鬼子的坑道休整的时候,他们听到了下面的枪炮声,并且很是剧烈。当时,小义猜测是他们与鬼子接上火了,这次董怀生去也算验证一下当初的猜测吧。 今夜没有月,四周都是黑洞洞的,即便走在对面,恐怕也不辨面前是敌是友。小义特意嘱咐他们一定要小心。董怀生请连长放心,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小义在与每一位战友道别的时候都很感伤,并非好像是生离死别,分明就是生离死别。董怀生笑他像个娘们,小义这才笑了。他们握手而别。 果然不出所料,董怀生他们出了掩体,刚走到山体一半的时候,暗处的敌人就开火了,尽管是黑夜,敌人好像长了眼睛似的,他们的火力一开,董怀生旁边的两个战士都中了弹了。好在董怀生在前,他们两个战士在左右,敌人是从他们身后与右侧发射而来的。眼下只有董怀生了,他卧倒在地,敌人不能发现,一阵扫射之后,董怀生安然无恙了。敌人的突袭也正暴露了他们的暗道,敌人在火力在黑夜中显得特别显眼,小义记住了,他也让其他战士们记着,等董怀生平安下去之后,他们再做打算了。 小义感觉四处都有鬼子的眼睛,红红的,忽闪忽闪着,他们绿色的鼻子想映衬着,他们成群结队地赶过来,他们要吞噬到小义,小义有些压力。但是这种压力很快便给他释放掉了,他释放掉的原因就在于他根本不怕死,这种无畏的想法支撑着他的一切。他带着四个战士,偷偷潜伏着,他们贴着地面在爬行,没有一点动静。虽然动作与速度缓慢,但是也许这是最为安全的,这招果然灵验,鬼子竟然没有发现他们。 到了鬼子的暗道,小义将成捆的炸药扔进了坑道内,随后,小义很麻利地躲到远处,只听“轰”的一声爆炸了,也就在这爆炸的片刻之间,小义率领着几个战士已经跑出好几十米,然后迅速卧倒。因为敌人暗道爆炸,敌人事先没有任何反映,他们要思考,要判断,等所有一切明白过来了,重型机枪开始扫射了。小义太熟悉战争了,他明白这一切的,迅速地躲避使他们很快就到达了安全区域,然后进入了到坚固的掩体。等鬼子反映过来,悔之晚矣。 很快,他们所带的食物与水都没有了,董怀生还没有回来,小义清楚地记得董怀生已经走了两天了,他做出了各种猜测,无非是死亡或者被俘,但是他想不能困死在“猫耳洞”内。这个称呼是小义起的,他们建造的防御工事在外观上像极了猫耳,他戏谑地这么一说,战友们都这样叫上了。小义问小战士杨斌,今天是几月几日了?杨斌有一个习惯,他怀里时时揣着一个笔记本,他用钢笔在上面登载了一个日历,每过完一天,他都要划掉一个,也就是距离回家更近了一步,他始终坚信会带着胜利的捷报回家的,因此,他的脸上时常泛着笑。 杨斌说十二月末了,快到新年了。小义说到了这个鬼地方,竟然不晓得春夏秋冬了,只感觉哪一天都是夏天,只不过这夏天分成酷热与温热两类了。杨斌说他在遥远的东北,东北进入冬季是比较早的。身旁的小蛮子宋白玉凑到他的身边,小义叫他小玉,因为他长得确实像块玉,白润的肌肤,像个大姑娘。 “听说东北人一般不出门,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全副武装,否则,出去一趟,也许这鼻子或者耳朵便被冻掉了。” “这是自然,虽然有些夸张,但是东北确实太冷,越往北走天气越冷,我们家在长白山,壮观的原始森林便在我们眼前,你们恐怕谁也没有见过这么浩大的森林,一望无际,从村林尽头进去,想从对面出来,自古以来,恐怕还真得没有一个人。巍巍长白山是一座令人神往的山,有着神秘的森林,奇特的山峰,无尽的宝藏。气势磅礴的飞流瀑布,巨大的高山湖泊,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奇异的火山地貌,珍贵的动植物,长白山堪称一座天然博物馆。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乌拉草,谁也都知道长白山生产人参,将来不打仗了,我去给你们挖人参。挖人参的是技巧的┅┅” “人参是人的精气所化,吃一支便能长生不老。” “那都是骗人的鬼话,人参不过是一种植物的根系,就像大树庞大的根系而已,不过,这种根系的东西火气较旺,不要认为体质弱的人喝后大补,但是也有喝完之后一命呜呼的。不要总是让我说,各位也都介绍一下家乡,好吃的,好玩的,只要无拘无束地生活,怎么都可以。” 宋白玉介绍说他们家在长江北岸,他说在他小的时候,他记得长江南北两岸有许多寺庙。后来被人破坏了不少,但是还是被保留一些非常有名的,如云南鸡足山,四川峨眉山,安徽九华山,都是我国著名的佛教圣地;四川青城山,湖北武当山,则是道教圣地。金璧辉煌的寺观,重檐飞阁的殿宇,高耸于巍峨秀丽的高山峻岭之上,古木林海之间。娘想让我去当和尚,爹想让我当道士,只是因为我长得不像个男人。他说这话的时候,众人的笑了,连连长小义也笑了。 “你还不像个娘们,你还不会游泳呢,生在长江岸,怎能是个旱鸭子!”杨斌有些嘲笑似的说。 “谁说住在长江边的人都会游泳,你生活在东北就不怕冷。”宋白玉反驳道,他连岔开话题,于是问连长道,“听说嫂子长得很标志,拿个照片看看呗!” ; 第二十六章 诱敌 2 宋白玉这样一提,众人当然都来了兴趣了,他们凑到连长小义身边了,原本的饥饿与干渴在这个时候竟然消减得多了。小义冲他们笑了笑,他还确实带着明明的一张照片来的,那是他们在结婚的那天,爹专门到窑上去请照相馆的师傅。师傅不想来,他说从来没有这等特例。爹请求师傅行个方便,他说儿子是个军人。哪知照相馆师傅闻听是军人,他说不用说了,他一定早到。果然,他在小义骑着大队长的自行车走了之后,后脚就到了。硕大的照相机上披着一张红盖头,明明与小义坐在一张凳子上,好一阵忸怩,闪光灯一闪,倒把明明吓了一跳,小义也闹出了一身汗。 小义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宋怀玉靠得最近,趁着小义不注意,冷不防夺了过来,他凑到近处看得究竟,尽管是白天,但是“猫耳洞”内还是有些昏暗。宋怀玉看得仔细,其他战友也凑得近近的。 “嫂子嘴角的有一棵美人痣,因为美,有了这颗痣就显得更美了,如果穿上裙子会更美丽,我们南方的很多女孩子都喜欢穿裙子。” “那当然,你嫂子穿得就是裙子,因为照得是上身,当然看不出来了。”小义一伸手,竟然将照片夺了过来了。其他战友还没有过瘾,想再看看,可是小义早将照片像宝贝一样地揣在怀里了。 “连长,咱们连,甚至说咱们营、团都在说你应该能当上师长的,就是因为军长。”杨斌继续道,“我一直感到疑惑,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劳,连长没得说,那场战争能活着回来就已经不简单了,何况连长是立了大功,又用文化,品德又高。” 针对杨斌的疑惑,小义觉得应该澄清或者说讲清楚了,要不,带队的威望是小,关键是他的手下士兵应该做一个怎样的士兵?将来做了将军将成为什么样的将军,甚至说将来进入社会将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连长不喜欢军长的女儿,这谁都知道啊!”宋白玉说道。 小义环顾四周战友,说是四周时间上就他们六个人,六个人想听到小义的进一步证明。小义点点头,随后,似乎又有些摇头。他说,他与明明在先,心中怎能接受另一个女人,这是其一;再者,作为一个整日里渴望重上战场的士兵,他哪里有心思被一个女人所缠绕,如果答应了,不是害了别人吗?小义说完,又反问他们如果是他会如何做。有人说会娶军长的女儿,也有人说也像连长这般。 “那为何军长不理解你的初衷,或者连长应该向他解释。” “不会的,这不是一个充分的理由,再说如果答应了,他怎么也不会安排我再次重登战场,整日里沉浸柔情蜜乡是在所难免了。宁愿我受点委屈,所幸,谈随人愿。” “这是对你的不公平,比你弱的人都当上师长、旅长、团长了。” “没有什么不公平,人活有志,如果为了功名而活,那不是真正的**员,即便现在他生活富足,衣食无忧,但是这懒惰与腐化之心日益滋长,蔓延,将来成为了毒瘤,那时候一世英明将毁于一旦了。” 他们正说得起劲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了枪声,小义条件反射一般越到掩体前了,他趴在掩体上向外张望,四下里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我军战士,也没有鬼子士兵,那哇啦哇啦讨厌的说话声此时不曾在耳边回荡。杨斌将望远镜给了小义,小义借助望远镜仔细在围着整个山林观望,他们所修筑的掩体正好处在一个山崖下,以守难攻,他们不必要担心鬼子的突然袭击,因为在他们掩体的上方是一块快笔直的硕大方石,好似盘古的巨斧一刀砍去一半,将那一般扔到远处去了,另一半留在这里了。 小义还是发现了问题,在远处一片树林里确实有人在活动,尽管动作很小,很轻微,但是小灌木摇曳的树枝能判别出来。这算是又发现了敌人的一个据点了,小义让杨斌做好了记录,他猜测了那个据点距离这个山洞的距离。小义让杨斌告诉其他三个洞内的小组长到他这里开会,杨斌这就要去,小义说到晚上再去。杨斌搔了搔后脑勺。 事情不能停顿,一停顿,这饿虫又爬了出来,开始作祟了。小义的肚子也是“咕噜咕噜”乱叫,他透过望远镜发现就在敌人的据点前方有数棵芭蕉树,上面长着芭蕉,似乎里面那白色的身体都能看得到。那也算是一种食物,尽管不能与粮食想必,充饥还是可以的,芭蕉里还有水分,两方面问题都能解决了。 看样鬼子在给他们斗智斗勇,关键还是斗智,他们像是个狩猎者,在抓解放军的漏洞,一旦被他们抓住,他们像饿狼一般“腾”地窜了过来,然后狠命咬住你的咽喉,这算是一招致命。凶狠便是从这里来了。小义对于这个词的解释当然更有他的理解。 战士们又在无奈与彷徨中坚持到了傍晚,黑幕笼罩四周天宇更加缓慢,有些不情愿这样,但是也是无奈,自然法制谁也改变不了。 四个小组长在小义周围坐定,他们也埋怨后方部队了,补给为何跟不上。小义向他们做了解释,敌人众多火力压在这里,似乎远比我们多得多,刚想消灭他们的时候的那种掉以轻心真是应该深刻反思才对,事情哪里有那么容易的。 小义先让众人发表意见,无论是对与错。几个小组长对于当前的形势做了分析,说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最后,小义感觉李国亮的建议是可以采纳的,他问其他人,其他人也说好,小义说就这样办了。于是,第二天他们要休整一天,所谓的休整实际上就是呆在这“猫耳洞”里,他们已经习惯了,刚进入这个洞的时候,他们呆不下去,一天两天没有问题,十天八天,这怎么能受得了,人是需要自由的,再说食物与水都没有了,有个别战士有了情绪,他们打算到远处的山涧去,因为他们在这里就能听到水声,小义不同意,他说敌人的枪正对准了我们,并且,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只要一出现,敌人的子弹便会呼啸而来,他研究透了敌人,敌人像饿狼群起攻之。哪知,这个年轻人就是不听,趁着战友们都在昏睡的时候,他偷偷地逃出去了,没有人发觉,但是他的出现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线里,敌人开枪了,这呼啸的枪声惊醒了昏睡中的小义与战士们,小义腾地跳到掩体旁,负责站岗放哨的杨斌说刚才困了,小军逃出了“猫耳洞”去取水被鬼子打死了,小义拿起望远镜望去,小军似乎是在返回的时候被鬼子发现的,因为他手握的水壶还流着水,他有一个登山的动作,趴在山腰上的。宋白玉说要将小军的尸体运来,小义知道这谈何容易,也算是尸体换尸体,他放弃了这种想法。这确实是无奈之举。他严禁任何人不听从指挥逃出山洞,一直有这种想法的战士看到小军的尸体,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是他们想呆在这里受尽煎熬比死都难受,只是在选择另一种死亡的方法。 谁也不曾想,就在小义与各组长商谈完作战方案后刚要布置,站岗的杨斌大声嚷了一声,谁!这声音很大,满山都能听到。“是我,董怀生。”那声音很微弱,似乎是从石缝中传来的,众人奔了过去,他们没有打开手电筒,他们也知道如果打开手电筒,正好暴露给了敌人,那董怀生必死无疑了。四周昏黑,靠近的时候,小义才看见董怀生好像是从草堆里钻出来一样,不仅如此,他身后还有三个战士,他们的到来给了他们惊喜。他们身上各自背了两个沉重的背包,里面自然是水与食物。 小义将董怀生与其他两个战士紧紧拥抱了一遍,其他战士也效仿他的样子。这个小山洞便充斥了快乐,小义将这些食物与水做了分配,他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能撑三天。小义打开水壶足足地喝了几口水,他问董怀生是否还回去,董怀生说不回去了,他要呆在这里,尽管鬼子火力凶猛,但是还是有办法开辟出一条生命之路的。战士们闻听,心里异常欣喜。 其他几个小组长带着所分配的食物走了,山体之间有一个狭长地带,是他们开辟出来的,鬼子是不知道,但是相当崎岖难走,像这样的困难在他们面前已经不算是困难了。 这一夜,小义能想象到他们的战友会在快乐中度过。小义与董怀生坐在一起,董怀生知道小义想知道什么,他告诉他说副连长与指导员也被安排到其他山头蹲守据点,他们的职责也是不能让敌人跨过这所有山头,适时要打击敌人。小义问总攻的时间。董怀生说不知道,没有确定。他说他听营长说的,营长还说也许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小义刚才欢喜的笑容立刻隐没了。 这一段蹲守“猫耳洞”的时光里,小义厌烦打仗了,这和当初的想法相差甚远,他喜欢光明正大的战争,拼个你死我活,无论是身首异处,还是鲜血洒满江山,他都不姑息,蹲守山洞的滋味,非他这般铮铮男儿所盼望的。打老街的时候,冲锋号一响,他带领他的战士们像猛兽冲向敌人,摧枯拉朽,如同狂风将肆虐的乌云与暴雨一股脑卷到远处,甚至说打消得无影无踪了。同时,他也想家了,他想明明,如果明明怀孕了,那该多好,那就是他成爹了,每每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就想明明,他原来没有这种想法,蹲守的这段时间,他认为明明是他的一切了。他渴望总攻,他渴望能再回到明明身边。由此,他开始厌恶战争了。 董怀生见连长不语,问他怎么了?连长没有说什么,却长叹一声。他想抽烟,可是没有。哪知董怀生从兜里掏出一盒烟。 “大前门?” “是啊,是营长给的,两盒。”董怀生都给小义了,哪知其他几个战士不乐意了,纷纷靠过来想要。小义将一盒烟给了他们,让他们去分。 “明晚给他们打一仗!”小义狠命地吮吸了一口,浓重的烟尘弥漫了,他说道,“老子端了他们。” 董怀生问他是否有了计划,小义说有的。小义告诉董怀生让他蹲守在山洞内,如果他死了,这支队伍就托付给他了。董怀生握住小义的手,他说将计划告诉他,他来实施,连长在洞内等候消息。小义哪里同意,他是一个坚持己见的人,认准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并且他就是喜欢钻啃硬骨头。 白天,他们还是在“猫耳洞”蹲守,小义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个白天。四周呈现丁点黑色的时候,他们便准备了。夜幕缓缓拉下,今夜有月,并且是圆圆的月亮,小义望过去,感觉月亮虽然明白,但是清幽的月色并没有影响四周的昏暗,与昨日没有多少不同。 他们在预定的时间出发了,小义带着宋白玉与杨斌,他们首先最为重要的认为就是将准备的一根根木棍放置在规定的地方,他们小心翼翼匍匐前进,到了预定地点,将长长的木棍插在土壤里,好在这里的土壤不同于北方,尽管是山石,酥软的地方还是有的,插上之后,他们将事先准备的军装套在上面了。在远处看,果真好像有五六个战士在前行。安置完毕后,他们立刻撤回来。 果然有零星的鬼子在吵嚷,随后有零星的枪声,小义知道这是鬼子在试探。小义告诉董怀生,他要带着宋白玉与杨斌到其他据点去,他们要清除据点,这剩下的工作需要他来做。董怀生点头说行。小义他们一走,董怀生按照小义的指示向刚才他们所安置的假人处一阵扫射,机枪密集,这一下不要紧,躲在暗处的鬼子开始行动了,他们似乎从地底下探出来一样,他们这一探出来,秘密守在附近的战士们当然捉个正着,这是他们原来曾经用过的战术,竟然两次运用自如。成困的炸药塞到敌人的山洞内,“轰隆”“轰隆”“轰隆”一个个鬼子的隐秘山洞被炸开了锅,叫嚷哭喊声连天,还有其他隐秘处的鬼子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也不敢在洞内呆了,拿起枪就冲到外面来。小义这才发现整个他们所守护的老山竟然有数以千计的鬼子,他们消灭的不足十分之一,当然他们打掉了他们灵魂,从他们逃跑的动作便能看得出来。他们试探着身边是否安全了,许久站立,没有任何问题。刚才子弹所发射出来红光已经成为记忆了,四周又恢复成寂静。 小义还是安排众人在察看四周,没有异样,众人都异常兴奋,他们总算可以坐在山冈上呼吸这静谧大山的空气了。小义坐在一块大石上,从怀里掏出一支烟。小义坐的地方算是山脊上,这侧是他们刚才攻占的区域,另一侧是什么,小义还真得不清楚,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晚了,子弹打了过来,所幸,他没有中弹,小义告诉身边的宋白玉快速退到一侧去,哪知宋白玉慌乱之中,一颗子弹打中了他,他的身体一趔趄,小义上前没有抓住,但是他脚下一滑,也随同宋白玉滚到山的另一侧去了。 杨斌回到山洞情绪异常低落,董怀生见连长始终不来,他问杨斌,杨斌说连长与宋白玉都中弹了,董怀生急了,一拳打在杨斌的胸口,杨斌跌倒在地。 “你们这帮蠢物连连长都保护不了。” “你有能耐,为何躲在山洞内像个龟儿子,我看这黑枪也许是你打的。”杨斌因为董怀生的不理智打了他一拳,他开始嫉恨董怀生了。 谁知道,他们还没来得及再次争吵,枪声又响了,董怀生从洞口望外看,鬼子又冲回来了,满山的鬼子像他们所守护的洞口而来,董怀生叫嚷了一声,做好战斗准备。随后,枪声呼啸,弹雨火光冲天。 其他几个小组也没有示弱,应该说他们的弹药储备远比食物与水要丰富些,他们打退了敌人的进攻,敌人又回到了他们的洞穴,像一群群僵尸埋伏到地下去了。很快,四周又静寂了。 ; 第二十七章 被俘 1 小义并不像上次一样跌入悬崖,但是宋白玉却是如此,他只是摔了一跤,他要找到宋白玉,即便是他的尸体也行。记得他们要赶往前线之前,宋白玉的父亲来到了军营,按常理说是不允许在战前接见亲人的。连长小义看到宋白玉两鬓斑白的父亲,他也想到自己的父亲,心里一软便同意了。他给他们爷俩半个小时的时间。宋白玉的父亲拉着小义的手说不用,他只想给他说两句话,小义点头了,哪知老人家竟然跪倒在小义身前,他请求将宋白玉留下,他的这一举动令宋白玉极为难堪,他向自己的父亲吼着。小义年长,再加上参加过一次战争,经历过生死,历练过,心智才能成熟,稳健。他理解老人的心思,他呵斥宋白玉不该向自己的父亲吼叫,他让他到外面站着,他搀扶起老人家坐到椅子上,给老人倒了一杯热水。老人的眼眶充满了泪水,他说他们兄弟三人只有这一个男孩,算是他们宋家唯一的独子,继任香火便是落在他的身上。小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人之常情。小义面色凝重,他告诉老人家,军队上确实有几个特例的军人不许到战场上去,宋白玉便是属于这种特例了。但是他是报名的,自愿的,所有的参战人员名单已经上报上去,不赶往战场便如同逃兵对待了。老人急了,再次给小义跪下了,小义赶忙搀扶。 外面罚站的小义再也无法控制,他冲了进来,他还是向父亲吼着,他说他一定要上战场,“杀敌报国”,这是每一个铮铮铁骨的好儿郎所要实现的崇高理想,他埋怨父亲从小这样教育,一到儿子要上战场,却决然变成另一个人。他的话令老人家哑口无言。他只是流泪。小义劝说老人,他说他一定会照顾宋白玉,即便自己牺牲也要照顾宋白玉的周全。可是,眼前自己的誓言便破了,他很恼恨自己为何没有看好宋白玉。他一定要找到宋白玉,不惜一切代价。 小义沿着陡峭的下坡走着,因为是背阴处,地上的苔藓有些湿滑,他一不留神还是摔倒了,也就在他摔倒的那一刻,他透过阴森的树林间隙看到有光亮在闪现,还有叫嚷的声音,是鬼子,他判断,并且很近。他们似乎在搜寻人,不会是宋白玉吧。小义想。他蹲着不动,想静下来观察四周,等片刻后,适应了周遭的环境,他便躲到一处隐秘处。幸好,有一片草丛。鬼子来了,竟然向这里来了。小义预感不妙,只要他们找到他,他就与他们同归于尽,因为他腰间还有几颗手榴弹。 哪知,鬼子寻到他前面三四米处不再向前了,而是返回到一侧去了。小义紧绷的心脏才舒展开来,他擦拭去汗水,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了。远处有人叫嚷一声,其他在附近搜寻的鬼子立刻奔向他们了,小义也悄悄向前方走近了一些,鬼子的灯光全部照到一起了,果然是宋白玉,宋白玉受了重伤,似乎还有一口气,他望着眼前的鬼子,嘴角里还说着什么。小义想起了那次偷袭,他想只要他们有一点对于宋白玉的不利行为,他手中的枪便立刻开火,哪知,他想错了,鬼子在召唤其他人,很快,来了一个担架,他们竟然将宋白玉放到担架上抬走了。四周还跟着十多个人。 鬼子的这些举动完全颠覆了小义,这与那场战争的敌人简直不是一类,小义不敢相信,他摇摇头,眼睛有些湿润,他缓缓上千,他要看看他们要将小义送到哪里去。因为他们有光亮,小义追踪他们是易如反掌,约莫走了一个钟头,他们出了山林,小义回头望着老山,阴森的老山显出一道道白边来,那是东方照样呈现在他的身上了,快天明了,小义知道他现在已经不在自己的国家了,这算不算入侵,他轻皱眉头,可是无奈。 前面是村庄,村庄前是曲曲折折的小路,好像之前下了一场小雨,有些泥泞,但是并不严重,有些泥淖。可是,奇怪的是,这个村庄鲜有人来往,倒有几个女人出没,小义看的清楚,那些女人也是荷枪实弹,想必,他们也是战士。小义早知道他们全民皆兵了。小义退回到树林中去,之所以这样做,因为天亮了,他的出现很快就会被敌人发现,不要说救不出宋白玉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证。 小义躲到一个山坳里,他看到抬担架的几个鬼子走得老远了,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了。他们即便将他带走,就不会伤害他的。小义的心舒缓多了。他想等到天黑再去寻找宋白玉,但是这才刚天亮,天黑还早着呢,他要有所行动,也巧,在距离他不远处有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穿着打扮自然是越南农民的一身装束了。小义悄悄奔过去,在身后袭击了他,当然只是打昏了。他将他拉到附近的水沟处,脱了他的外套与斗笠,只换这些就可以,穿上外套,戴上斗笠活生生的一个越南人了。自己的军装不能丢下,小义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地方隐藏起来了,他将其放在一堆砾石堆里,堆叠好,不容易被外人发现。 他感觉可以,低着头向前走了,眼前出现了几个越南鬼子,他很担心对方盼望,但是他还是壮着担子奔过去,因为不可避免遇到他们了,一旦躲起来,或者逃跑,他们一定会产生疑惑,开枪是很必然的事情。他将斗笠向下压了压,走过来的鬼子正在谈论什么,哇啦哇啦的语言,小义听不明白,他们没有注意小义,小义感到很庆幸,豆粒的汗滴滚落一地。 越南的村庄与街道与中国的村庄与街道没有多大区别,唯一的区别便是长相了,越南的大多数男性与女性长相不够开阔些,倒像我们西南民族,这一点上绝不像北方人,中国北方人热烈豪迈,表现在长相上绝不忸怩,造作,眼耳口鼻四四方方,阔正洒脱,没有拘谨的地方。他知道时间长了,他会被他们认识的。 一辆军车又过去了,上面是装满的是炸药,如果是往常,小义混入敌人的后方,自然要炸了他的军火库,现在小义虽然有这种想法,但是他还是将营救宋白玉当成自己的重中之重的。 小义感觉混到越南境界大约有一公里的路程了,村庄与道路也多了起来,车辆来来往往,当然大多数是军车,也和中国的没有两样。小义想到村庄里避一避,尽量是人际稀少的那种村庄最好。他躲过来了,村庄里,有老人、孩子也有女人了。他走到一个家门口,向里面望去,事先是小孩子发现他的,小孩子辱骂了他一声,不过小义是听不懂的,紧接着,女人也看到了小义,他没有声张,小义与她的目光对接了,她长得并不漂亮,而且特别瘦,有些令人担心。他看见小义,并没有表现得惊讶,而是一脸的平静。小义向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打完,他才知道是错误的,自己的防范意识太淡薄了。 尽管自己返回,但是似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她也没有去举报他。这让小义想起“****”时期,每家每户一点小小不然的事情便被无端的造火,渲染,直到有掌握命运的人将其宣判成罪恶,或者是无礼释放。 她招呼小义了,小义不敢相信,这应该是友善的招呼,小义意识到,因为家里的老人出来了,他与她在交谈,她偷偷示意小义快速躲起来,小义尽管听不懂,眼神他是明白的。他躲到门后,家里的老人说了几句之后,便出去了。女人走了过来,将门关上,然后用门板栓上了。她唤小义出来,哪知道屋内的小男孩看见小义了,他认出了小义是中国人。女人说了很多,小义哪里懂得,之后,小义便会了越南话。 “你从哪里来?” 小义哪里能听懂,他没有回答,但是女人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如同没有提问,他一定是从中国而来,这是不争的事实。女人从里屋拿出食物与水,小义看到食物顿时勾起了他的饿虫,他狼吞虎咽,噎着了,女人将水端给他,他喝了一大口,感觉舒服了,女人看见小义微笑的脸庞,竟然笑了。小义望着他也笑了。可是,这一切都被另一间屋的小男孩看到了。有人敲门,女人立刻将小义藏到米缸后面,她再去开门,是一个女兵,戴着斗笠,她与女兵说了几句,女人的眼神时不时去观望小义,小义在暗处望着她,刚才的瘦弱与丑陋在此时看后,也觉不得她并不丑陋,而是长相与众不同而已。 没有异常,女人又回到小义身旁,哪知那个小男孩趁着女人不注意,溜出去了。这一溜出去不要紧,却给小义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没有等到女人再次跟小义交谈,那破烂的大门就被踹开了,进来几个持枪的越南士兵,小义预感到不妙,女人立刻跑出屋,她与他们的对话并没有阻止他们冲进屋来,小义没有反抗,他想捉住也好,也许能见到宋白玉了,即便是被枪毙了,也没有什么可惜了,这也早在预料之中。女人急了,他叫嚷着,小义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是他却看到其中一个领头的男人打了女人一记耳光。这一记耳光将女人的发髻也打乱了,蓬松的头发散落下来。 小义被押走了,在这条不算平整的小路上一经出现,各家各户探出头来看个究竟,有说笑的,有惊奇的,也有胆怯的,但是,小义注意到那些偷偷探出头来观望的大多是女人,无论是年轻还是年老。越南村庄与中国南方,特别是西南的村庄没有多少区别,越南人也与云南、广西人没有多少区别,也许区别的便是当地的语言了。小义想。小义的双手被反剪捆绑着,这样的捆绑方式基本上都用在对付俘虏身上,第一作战的时候,他也抓了几个越南俘虏,也是采用这种形式,捆绑用的是麻绳,结结实实的,想逃跑很不容易的。小义没有逃跑的打算。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 第二十七章 被俘 2 前面有辆卡车,他被几个越南战士押上了卡车,说了巧了,卡车怎么也发动不了,汽车司机检查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几个士兵商量还是不行押送他们吧。取得一致意见后,他们又将小义押下车来,冷不丁,小义发现远处有个女人扛着枪来了,不是别人正是刚才那个年轻女人。她戴着斗笠,生怕有人看见他,押送小义的越南士兵没有注意,因为在整个作战时期女人扛枪打仗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全民皆兵吗。 冬日已过,便是春天了,西南边陲的春天像是夏天,这里比西南边陲还像夏天,没有几步路,汗水便湿润了全身的衣服了。小义额头上渗出了汗水,没有机会去擦拭,那些押送他的越南士兵显然有些劳累与干渴了,幸好旁边有个大院,应该是废弃的学校,小义能看到教室里有破旧的桌椅板凳,几个士兵商量先在这里休息,等过了中午之后,再走不迟。中午的阳光火热,他们也都望着天空,接受了彼此的建议。学校残垣破壁,砖瓦乱摊一地,没有人收拾,陈旧破败几年的树叶都堆积在一起,似乎有些潮湿,发出恶臭的气味,小义感觉像死老鼠的味道,好在他能受得了,明明不行,一遇到不洁净的东西,明明准要呕吐个半天,上学的时候,他都是这样。那时,小义没少给她开玩笑,问他是不是有了。明明追着打他,小义故意跑不快,让她追上,明明的小手捶在小义的胸口,明明说有,也是他的。想到这里,小义却感觉不到恶臭的味道了。他的嘴角有了笑容。 这几个越南士兵刚坐定,正要找些水喝,哪知有个男孩手捧着一只熏鸡来了,小义认识他的,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就是他告的密。小义不记恨他。即便自己被处死了,也不记恨。越南士兵看到熏鸡,嘴角已经乐得合不拢了,他们接过来,正要分着吃,女人来了,她手中多了一个酒瓶,她说着什么,一个士兵接过来,还有一个士兵故意调戏了这个女人,女人没有生气,她没有看小义,小义甚是好奇地望着她,他预感到这个女人也许是采用某种计策来营救于他,是的,他想的是正确的。一瓶白酒几个士兵分享了,他们显然都不胜酒力,酒喝了了,熏鸡也吃净了,他们也没有力量在站起来了,斜躺在墙角不省人事了。女人赶忙给小****绳子,小义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女人听不懂,女人说的话,小义也听不懂。小男孩也还帮忙了。小义微笑地望着小男孩。 小男孩告了密,小义被抓住后,小男孩便给女人狠狠地打了一顿,哇啦哇啦一桶后,小男孩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女人便要给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小男孩还真是机灵,很出色的完成了这次任务。 他们从破壁残垣处逃走了,他们并没有回到原来的家,小义与女人都认为那里已经不安全了,越南士兵还会到那里找他们,回到无疑是自投罗网。女人带着小义往另一座山峦而去,小义不准去,女人想给他解释,小义听不懂,当女人拿出枪对准他的时候,小义算投降了,实际上这是不同意义的投降。 依然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众多芭蕉长满了枝头,树上各种美丽色彩的鸟儿在欢唱,远处有水声,小义能听得出来,进出有山崖,因为水充当山崖才能发出如此巨大的声响,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前面有一座浮桥,两面有扶手,所谓的扶手就是两根绳索,下面有木板,木板不是并排放置的,而是隔开的,这样就给行走者带了困难,女人与小男孩没有任何负担,小义也不担心,只要稍微注意,这木板浮桥还是难不住他的。浮桥正对的就算是瀑布了,悬崖挂着一条条精美的白练,因为落差大,白练与地面或者是巨石形成一种巨大的冲击力,当然白练是承受不起的,白练成了碎末,形成无数的翡翠与白玉流泻四处了,不远处形成了绿潭,在更远处就是一条长长的河流了。 到了浮桥对岸,小义望了几眼这四处的景色,他很喜欢这里,不禁赞叹起来。女人手中多了一把砍刀,刚才小义没有注意,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拿来的。看见女人背后的箩筐,他才想起来,还用说嘛,她是早有准备的。女人用砍刀将浮桥的两侧绳索砍断了,长长的浮桥像断线的风筝跌落谷底了,望下面看,确实很深很远,从这里掉下去,一定会摔个粉身碎骨。 女人唤小义继续走,小义听从了她的命令,他们没走多远,前面有两间小茅屋,推开门,小茅屋内的东西一应俱全,有床,有桌,还有灶台,灶台上竟然还有粮食。小义自语,这里应该有人居住。女人说了些什么,小义听不明白。屋子里有蚊蝇,不算太多,要比他们潜伏的老山好得多了,那段时间,他们的身体无不被蚊蝇叮咬,睡不着觉是常有的事。女人发现有蚊蝇了,他从柴火堆里掏出一把点燃,小义顿时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尘,分不清是什么味道,烟尘弥漫四处,等那把柴火熄灭的时候,小义惊奇地发现四周还真没有嗡嗡的叫声了,小义欣慰,他说今夜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床上不仅有席子,还有一床被子。这是再好不过的了。 女人开始做饭,她要做的自然是米饭,小义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水与米,似乎一切都难不住这个女人。他是被香味熏醒的,小义因为疲劳,倒在床上便睡着了。当他醒来的时候,床沿边放着一个碗,碗里是满满的米饭,米饭上竟然还有鱼肉,是鱼的整块鱼身。他们望着小义在笑,女人与小男孩的笑很天真,小义认为,原本对于女人的丑陋想法在此时,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觉得女人很可爱。有人说女人因可爱而美丽,如果算是美丽的话,小义也有这样的感觉了。说成好感与感激也可以。小义让他们吃,他们示意已经吃过了,女人指着一旁的碗筷,果然是的,小义看到了。 “你们越南人也用碗筷?”他惊奇地询问。 “是的,我们与你们中国人的习惯基本上是一样的。” 小义大惊,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女人竟然会说中国话,那刚才为何没有说呢。他的惊奇被女人看出来了,她赶忙解释说他们一家人都生活在边境,原来家里经常有中国人来往,他们也经常与中国人有商业来往,并且一直保持一种很好的交往习惯。哪知,因为一场战争,这所有的一切希望都成了泡影,成了噩梦的回忆了。 小义想和小男孩说些话,女人说他不会中国话的,小义感觉甚是可惜。有了共同的语言,这交往便轻松多了,他想在这里呆上一晚,明日再走,他想女人不会阻拦他的,他会很感激这个女人的,他想他会记得他的。他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女人没有说话,只不过脸色有些阴沉。小义当然会发现这个变化。他将放入嘴角的饭碗停了停,然后又开始吃起来了。 夜很快到了,小义走出屋门,他望向近处的悬崖与瀑布,远处的高山重岩叠嶂,在他的眼里像一个庞然大物,他感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了。震撼四处的声音比白日更加壮观,他想抽颗烟,可是没有,他有些极为不自在。在远处零零星星的枪声,他能感觉到,像也不像,是感觉,还是真实,现在他一点都无法去考证。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小义才意识到她想让他做她的男人。两间房子,里外各一间。这两间房子算是处在山间了,并且不是一般的山间,应该是悬崖绝壁处,哪里有通往外面的道路,他询问女人,女人不告诉他。她只是默默的,望着他的时候总是默默的,或者是眼含泪水。小义最害怕女人的眼泪,娘的只要哭泣流泪,无论娘有什么样的请求他都会答应,这正验证了那句话,女人的眼泪是对付男人最好的武器。小义当然也中招了。前两天,女人哪里都没有去,他给小义做饭,他将碗放在小义面前,床前有一张桌子,是四方桌。男孩也来吃饭了,他们三个坐在一起,倒像一家人了。小义不想吃,他走到外面去了。女人也不吃了,跟着出去了。小义坐在屋外的大石上,他望着四处的山林,有山有水,山峻拔高耸,水清澈透明,这绝对是算是一个“世外桃源”了,如果有明明在,他们一生都不愿意离开这里,过个“仙侣”的生活。想到这里,只是仅仅的浅淡的微笑变成一种酸痛了。 “我要离开这里,这不是我的家!”他再次给女人说,因为昨日来之前他就曾经说过,也许声音小些,女人没有听见,他也没有想到女人会带到他到这里来,或者说他没有料到女人来到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与他逃难,确切说她是想与他过“仙侣”的生活。 女人没有说话,她转过身去,小义知道她肯定哭了,他知道她的心思了。昨晚,她爬到他的床上去了,她是趁着男孩睡熟了过来的。她们在隔壁,小义有些困乏,一天的逃难使他精疲力竭,倒头便睡着了。模模糊糊中,他脑海里浮现一个女人,像明明,又不像明明,作为一个战士,尽管困乏与劳累,警惕性还是有的,他立刻意识到是这个越南女人。他将她推到一边,女人已经光着身子了,她想靠着小义,小义拒绝了她。今夜月光很圆,也很亮,这个小房子有一个窗子,月光就是透过窗子照射在四处的,所以,女人的赤身**在月光下显得一样白净。可是,小义根本不愿意看,他让女人穿上衣服,他说他有妻子,他的妻子叫明明。他紧皱的眉宇像这个夜晚一般深邃。 第二天,女人没有来,小义躺在床上想了一夜的心思,等天明的时候,他竟然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他看见男孩正望着他,他向他笑了笑,男孩也冲他笑了笑。小义问他妈妈呢,男孩听不懂他的话,嘴里哇哇哇啦半天。小义当然也不听懂。等太阳转到当空的时候,女人回来了,背篓里有条鱼,她的意思应该是要做条鱼来慰劳他了。小义想她是要收买他的心。鱼的味道确实不错,小义不愿意伤了她的心,他露出赞美的微笑的时候,女人显得一样高兴,小义能感觉到她的心都在跳。小义还是疏远与她的距离,免得给女人造成不好的暗示。到了傍晚十分,竟然下了雨,不算是暴雨,但是雨水还是浸湿了他们床上的一切,小义不知如何才好,女人将被子收拾起来了,所谓的收拾也就是用一些事先准备的塑料纸包裹好了,他背上了,然后示意小义跟着她走。好在天还没有黑,脚下很滑,男孩走路顽皮滑倒几次,都是小义将他拉将起来。他们很快就成好朋友了。好几次,小男孩给他说话,说的是什么,小义听不懂,女人也没有解释,只是回头望着他,嫣然一笑而已。 他们并没有行走多远,来到一个山洞,这个山洞好像在他们居住的下方,女人有手电筒,她给小义,小义四处照了一下,发现这个山洞不算大,也就是有他们所住的一间小屋大,夜来了,并且比较黑,女人卸下被子就准备找一些干燥的地方,幸好这里还有些干草,平铺地面,将包裹被子的塑料纸展开,取出被子。小义想这夜也就指望靠在石壁上度过了,没有想到女人也是这样想的,她率先靠在墙上,她唤男孩,男孩过去了。她想唤小义,她知道小义肯定会拒绝的。是的,小义坐在洞口往外望,他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竟然能够看到老街——那是他们曾经战斗的地方。 他打了一个寒颤,女人说过来吧。小义还是没有过去,但是他靠在一侧的石壁上了。许久,他感觉很暖和,他醒来了,竟然发现女人紧紧抱着他,他一把推来女人。女人被他推倒在地,女人伤心地站了起来,缓缓走男孩一旁了,窝在被窝里,小义对于刚才的鲁莽行为感到自责,但是他又觉得不得不这样做。他想他必须离开这里,无论逃出去,是被鬼子抓住,还是被处死,都比在这里好得多。 许久,小义感觉女人应该睡熟了,他轻手轻脚走出了山洞,他行走在黑暗的山路上,尽管四处山路不明,但是他心里无上舒缓。他手中有手电筒,是从女人那里拿来的,算是偷盗了吧。他照着四周,除了山,就是树,雨早就停了,各种奇妙的小动物也在草丛间不安分地窜来窜去,各种小昆虫的叫声更加响亮了。他一会快些,一会慢些,他在寻找道路。他正为逃出女人的手掌心暗自欣喜,哪知,前面有人拦住了他的道路,是一个黑影,小义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是女人,她手中竟然多了一把枪,她端着枪对准了小义。小义这才想起战友们私底下说过越南女人不仅野,当然指的就是私生活方面了,而且心也狠,原来他是不信的,现在看来,他相信了。但是小义料定女人不会开枪,于是,他走到女人身边,从他的一侧走过去,女人呵斥了一声,让他站住,小义停顿了一下,然后还是挺直胸膛向前走,哪知,女人手中的枪果然响了,小义倒在血泊中。 小义醒来的时候,他还是躺在山上的草棚里,眼前还是男孩与女人,他在模糊的记忆里,感觉打中他的腿部,女人用一把火红的小刀划开了他的皮肉取出了子弹。那不是模糊的记忆,小义否定了刚才的判断,这应该是清楚的记忆了。他的腿缠上了一块粗布,上面还有血迹。女人准备了米饭,男孩吃完,出去了。女人望着小义,他拿给小义吃,小义不吃,哪曾想女人竟然嚼了一口然后将嘴伸向小义,小义怎能接受,但是小义的腿无法挪动,女人一下子就又抱住了小义,她死命地向小义怀里钻。小义冲她嚷,你还是杀了我吧!你还是杀了我吧! 女人没有再强求,她蹲在一旁嚎啕大哭,她这一哭,果然有了效果。小义问他,孩子的父亲呢?女人说死了。小义问怎么死的?女人说打仗战死了,在老街之战就死了。小义明白,她的丈夫是被他与他的战友打死的。他问她恨中国人吗,特别像他这样的中国人? “为什么恨呢,战争不就是要死人的吗,谁死谁活都是上天注定的,不是吗?” 小义没有想到女人会如此之想,似乎她也没有想报仇的意思,当然谈不上中国人好,还是中国人坏的问题。小义想了很久,他给女人商量说,等腿好了,跟他到中国去,他可以给他找个好男人,给他建立一个美好的家庭。哪知,女人又凑到小义怀里来了,小义拒绝,但是这次却拒绝得很勉强,女人的眼眶里都是泪水。女人没有更为冲动的举动,只是将头埋在小义怀里,小义没有挪动,她可能需要男人这堵墙吧,没有这堵墙,也许就没有他生命的安全感。 雨早就停了,四处出奇得安静,男孩回来了,他看见女人与小义的这一幕了,他没有任何反应,小义推开女人,女人注意到男孩了,她去另一个房间了。随后,小义听到女人与男孩的一番对话了,但是他听不懂越南话。夜半的时候,女人又来了。她没有脱光衣服,小义不许她这样,她想靠在小义怀里,小义允许她了。女人闻着男人的体香,享受这有男人的激情与感触,泪水还是流了出来落在小义的胸口,小义感觉到了,他抚摸着这个越南女人的长发,这个瘦弱的女人虽然长得不算美丽,但是这所有的一切怎能用外形来形容呢。小义很感慨,搂抱女人的手用力了,女人感觉到小义力量的强大,她紧紧靠在小义怀里,她想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谁也不曾会想到在这样一间小屋会发生这样的故事,孰对孰错,谁又能来判断,外面飞泻而下的瀑布将所有的力量全部砸在悬崖下的巨石上,将所有的翡翠砸个稀巴烂,化成粉末了,好在在远处又能汇聚而起,成为一个整体,流向远方了。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 第一章 幻化 1 东方未明,一缕晨曦掠过东山头那棵老榆树的时候,大队长正站在当年修筑的水渠前向东方张望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极了天色。他也没有想到,这天是这样亮的,先是一缕,然后突然就白了四周,这种猝不及防令他有些急促。脚下的山石、眼前的树木、远处的小山村都呈现在苍宇之中了,当然也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因为是冬日,一切显得有些荒凉,山涧没有水声,连呜咽的冰层都没有,从上到下,这算是奇迹了,大队长也感到奇怪,几十年,应该从他记事起都不曾发生过这种离奇的事情。山涧没有了水,自然山脚的小河边干枯了,连着他们共同命运的水渠也不能幸免于难。水渠延伸到山脚以及村里的长长的输送管道内干干如也,管道两侧是麦苗了,好在他们匍匐在地,还没有反省过来。 远处有放炮的声音,大队长紧皱眉头,他要到那里看看,即便管不了,但是也要劝阻或者叫说服,这算是一种责任吧。轰隆的炮声所腾起的石子落在他身边,有些落在近、远处,沙沙响。他不害怕,即便再有更大的石子落过来,他也无所畏惧。远处有人唤他,声音很像刘老头,不过,不是,他已经死了。在五年前死的,在刘经文被抓走的时候,他喝了一点酒,突发心肌梗塞,被大队长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没有将他从“阎罗王”那里拉回来。 唤他的是二利,二利的鬓角也已经白了,二十年了,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已经成长为壮年,二利应该是壮年,怎生得有些老朽。他眼中的二利是这样,二利眼中的大队长何尝不是这个样子呢。头发白如雪,从额头到后脑,无一例外。只是大队长穿着厚实,倒不显得老气,厚重的羽绒服、深色的裤子在这惨淡的四周显得有点像“水墨画”,他是浓重的部分,其他山石、树林、山涧还有岩石便是浅淡的着笔了。 “大队长,你真愿意让孙发明胡导?” 、“什么意思?” “这二十年里,我们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原来的茅草房变成瓦房、平房了,村里可以通过我们村的产业赚到红利了,如果开辟出几块地建造别墅群,确实能改善村民的生活条件与居住环境,但是咱们是农村人,这样做真有必要吗?” “孙发明也是为了村民好。”大队长想劝说二利,不要对孙发明再有什么成见了。 “大队长,村里人名单我看过了,为何唯独没有他,有好处的事情他能不咬几口。” “我已经不是大队长了,这十年里,他也确实为小李庄村里做了不少好事,尽管说集资也好,捐款也好,但是总是为了集体,没有什么可说的。” 孙发明自从出卖小李庄的那三亩两分地之后,他便不再担任大队长了,他跟着老梁搞煤矿了,他们是仁兄弟,在“****”时便接下了生死友谊。当然,老梁也没有亏待他,将煤矿的一部分股份让给他,因此,孙发明也发了,应该说他要比村民富裕得更早。大队长所经营的小饭馆本来说收入确实不错,但是人均分小来,怎么也无法与孙发明相提并论,即便是拿收入最高的大队长家也是望尘莫及的。孙发明在城里买了房子,据说一连买了三套,两个儿子各一套,他与老婆居住一套。并且他还买了汽车,他的汽车是白色的,有人说是象牙白,那时候刘老头还没有死,他将自己的脸映到窗玻璃上,竟然能够很清楚地看到自己,不过镜子里的他有些憔悴与衰老了。孙发明也不屑地望着刘老头,他上了汽车围着小李庄两纵两横的水泥路转了几圈,“呗呗呗”汽车的笛声吸引了众多孩子前来观望。这些孩子都像峰那般,可是他们已经不是峰他们了,而是更小一点的,华他们这一辈了。峰他们都上大学去了。刘老头给前来的邵老头一支烟,她们对上火,开始抽起来,一边抽一边交谈,邵老头说:“这白车走的是野绺子路。” “野绺子路?” “嗯!” “哦!”刘老头听邵老头这样一说,便明白了。 无论是野绺子路,还是像大队长一般兢兢业业经营村里的产业,都算富有了。大队长将饭馆的经营权交给了二利,他又在一亩六分地那里建造了一个加油站,这个位置特好,他处于三条路的交界处,北面那条一直通到沿海城市,南面这道也是通往另一座城市,唯独中间这道,前面是乡村,后面是这座小城了。所以,这中间道很少有人养护,有人问起,他们说自己家道路什么时候穿衣打扮都没有问题,至于别家的物品,一定珍惜有加。还有,这里通着农村了,在他们眼里,农村人没有文化,没有素质,但是他们有何尝不是,他们才脱离于农村几年呢。 这个加油站生意兴隆,大队长专门负责了,还有几个工人帮忙,一年到晚,油桶很像一个个吸血鬼贪得无厌。附近是大酒店,是老梁开的,为了这块地,从“****”一直闹到后来,还是被人割了一半去,大队长感觉颇为对不住村民,哪知村民没有这种感觉,实际上,他们心里根本没有关于土地的打算,只要能吃上饭就已经不错了。也就是二十多年前的那次分红之后,所有的村民内心对于富足生活的渴望一下子迸发出来了,他们纷纷出来找活干,也有做生意的。 邱玉和来了,他要比大队长大十岁,他来找大队长,见到他之后,倒头便跪,大队长哪里能承受,邱玉和说能承受,他让两个儿子给大队长磕头。大队长生气了,他说按理说他应该与他的父亲一辈的,给小子辈磕头,那是折煞小字辈性命的,他的两个儿子也不行,同辈也不例外。大队长坚持加生气,邱玉和这在作罢。他说起如果不是当初大队长相救,恐怕他这条小命便交代在小李庄了,湖里的乱葬岗便葬送着他了。他还听说因为他,大队长险些被“造反派”逼死。说到这里,邱玉和的两个儿子要去找孙发明算账,还是大队长拦住了他们,他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提了。大队长在酒店摆了一桌酒席来给他们接风,酒席之中,邱玉和说他们赚了不少钱,想回来为村里做点好事。大队长闻听,高兴了。 “采取什么方式?” “投资兼入股的形式吧!” 大队长询问他又什么打算,邱玉和说他们在南方做的是服装生意,他要投资一千万在小李庄建设一个大型的针织厂,所生产的所有针织服装可以外销。大队长那曾想到邱玉和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甚至说他竟然有这样的气魄,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淡定之后,他又开始怀疑邱玉和了,字里行间,有些猜疑了。大队长是个明镜般人,想做什么,说什么,仔细一辨便知了。他说他已经与公社王书记商讨过此事了,不占用良田,选择石灰窑那几块地。大队长当然点头应允了。经过半年的建设,一个大型针织厂果然在小李庄西南部建成了,里面的所有设施又用了两个月才安置整齐,工人来上班了,邱玉和的两个儿子亲自教授他们,手把手教,甚至采用老师上课的形式。 显示汗衫、t恤,然后便是童装,随后几年后便是成人服装了,刚生产的时候,邱玉和请大队长来当厂长,大队长哪里能做,他说加油站还需要他呢。邱玉和说一个小小加油站,两个工人就能玩转了。大队长没有屈服。大队长说工厂的工人首先应该以小李庄村民为主,然后在考虑其他村民。邱玉和也听从了大队长的意见,村里的闲散人士都来了,在年终的时候,邱玉和开了一个表彰会,同事也算是一个重新入股的会议,他专门请来了大队长与公社书记,他们三个在主席台上坐。邱玉和给村民讲述了什么是股份制,还讲了什么叫入股。村民们都看大队长意见,大队长说邱玉和做这事是靠谱的,于是,他率先入了股,其他村民见大队长如此,也将家里的一些闲散之钱拿了出来,果不其然,一季度,半年,一年,他们都能得到一些红利,每家每户一年来能得到还几分的红利,他们很满意。 有了钱了,也算是好事,村民们再也不用用厕所的尿水沤粪了,代之的当然是化肥、磷肥等各种肥料了,无论是麦收、玉米播种都要用上机械了,包括耩麦子也是如此,解放了村民,但是村民却有了各种毛病了,突出的一个便是好吃懒做的。大队长看的明白,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静观其变了。 二利告诉大队长,孙发明不见了。大队长不感到奇怪,现在不同于以往了,几天,几个月见不到人,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因为作为一个生意人在各个城市里转悠,能过年过节一个人吃个团圆饭也算是拜老佛爷了。大队长见二利担忧的样子,他给孙发明打去了电话,但是手机那头关机了。大队长没有放在心上,他说也许手机没有电了,或者其他的原因。二利说许多村民都打去了电话,也是关机。大队长还是不以为然,二利说孙发明一家人也不知去向。大队长一惊,他说去看看。他们来到孙发明家,孙发明是两层小楼,还算是精致,门的锁不知去向,大队长问是不是村民给砸的,二利说是的。大队长说不应该这样,也许孙发明一家到城里去了。他们上下两层楼房见不到一个人影,床铺、家具一应俱全,没有什么改变。 “要不到城里看看?” 二利说他去准备车,大队长坐上二利的汽车到了一处高档小区住宅,他们俩都知道孙发明的住址,不要说工作上的关系,但是一个村的村民,互相往来,自然不能忘记地址的。大队长说孙发明是复试楼房,他们上了三楼,按了门铃,有开门的声音,大队长正要说不必担心的话语,哪知开门的是个女人——中年女人,她问他们找谁?大队长说找孙发明——原来这家的主人。女人说这套房子卖给她了,她想了想,恍然大悟般说原来的主人确实叫什么孙……。女人的话像凝结的冰层牢牢地束缚住了大队长,他有些失望,一种不祥的征兆笼罩了他,不可想象。他们下了楼,大队长也搞不清楚那是来时的道路和应该离去的道路。 “他果然跑了!村民们都这样说!”二利咬牙切齿,“他手头上只要有我们小李庄村民几千万的资金,每家不少于三十万,这二十年的劳作与辛苦,在这一夜之间迅速倒退了二十年前。” “我还要多些,接近一百万,他说钱多可以多交一些,也算是帮忙,为了村庄建设的更加美观一些,说到这里,我感到无上的惭愧,因为他要建造同意规格的小康楼,虽然请了苏州设计院专门设计图纸,但是各种设计的细节,我都参与了审定,也就是说,我是把关着,他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我起先是不同意的,可是,他讲述了村庄规划,我便同意了,建设和谐农村,统一规划,改变原有的脏乱差不是不可以,可是……”大队长还是先自责起来,村民们当初确实不相信孙发明,他给大队长商量,大队长分析了利弊,觉得可行,便说了话,先做了一个榜样,随后其他人都效仿了。整个村子没有加入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李忠,所有孙发明搞的项目,设计的各种规划,他坚决抵制。那曾想他的抵制竟然成为一桩好事,唯一一个幸免于难的受害者。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 第一章 幻化 2 一路上,大队长都在自责,同时他也是不听埋怨孙发明,为了几千万何必要冒这种风险,国家法律、村民利益还有良心、道德的谴责。二利说孙发明这种人应该是知根知底的,这多少年都不应该姑且迁就于他,哪知他是狼子野心,终于做出这种令全体村民倾家荡产的“绝户”事。二利一路上都在骂孙发明,大队长也何尝不是在骂他,如果骂能解决问题的话,他宁愿骂他十年,几十年。他在思考这个问题该如何去做,他与二利商量是否应该报警。 “应该报警,还要召开全体村民会议,做好善后工作吧,就怕各别村民有过激的行为。” “如果报警,孙发明再回来了,这如何是好。” “大队长,这怎么可能,你与孙发明打了一辈子的交道难道还不了解他吗?”二利显然也对大队长有些意见了,大队长的这种妇人之仁实际上也算是助长了孙发明狼心的滋长与形成。 他们回到小李庄,早有村民等着他们了,一下车,就有村民问大队长,孙发明找到了吗?钱还能不能要回来?咱们的小康楼还能不能如期动工?诸如此类的问话。大队长真是无言以对,他无法面对村民那一双双火辣辣的眼睛,当初孙发明搞到这个项目的时候,大队长心潮澎湃地直夸孙发明能干,他也是召开全体村民会议商讨这件事,没有一个村民会想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们没有怀疑孙发明,更不会怀疑大队长。大队长从这三十年改革与发展的角度讲述了小李庄村庄与村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以及展望以后的生活变化与发展,他微笑着讲的,村民们也带着微笑听的,男女老少听得都仔细,认真,大队长最后落脚地便是要统一规划建筑别墅上了,他一说,村民们都同意了,三十年前的茅草屋在十年之后变成瓦房与平房,再后来的二十年将要出现鳞次栉比的别墅群,想到这里,村民们也是心潮澎湃,手拍得啪啪响。大队长不愿意想起,但是越内疚,他越想起,他打算要在全体村民会议上做个检讨,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报警。 还没有报警,他们所站的大道远处来了一辆车,大队长认得是老梁的汽车,老梁已经不在是侯宅村的大队长了,当然,现在已经没有这种称呼了,应该叫书记,可是,小李庄的村民还是这样喜欢张作友为大队长,无论他辞职,被罢免,村民都这样称呼他。当然称呼别村的带头人,他们也这样称呼。 老梁从车上下来了,后面跟着他的儿子小梁,小梁接任了侯宅村的当家人职务,应该叫书记了——小梁书记。他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硕大的肚腹像要生产的妇人,留着小平头,嘟囔囔的脸皮耷拉着。老梁让他唤大队长,叔。他唤了一声,大队长答应了,想夸耀他年轻有为,但是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此时,他哪有这等心事。 老梁问大队长,见到孙发明了吗?大队长说,似乎整个世界人都在找他。二利说的更为直接,他插话说道,孙发明将我们全村集资盖别墅的钱全部卷跑了。 “这个该死的东西也卷走了我们矿工半年的工资,也将近一千万,这如何是好,悔不该当初不听兄弟之言,与这种忘恩负义之心成为朋友,反过来,他就会咬你一口,按理说兄弟你对他恩重如山,‘****’时,一次次制你于死地,又是兄弟你一次次的挽救他,到头来,这匹养不熟的狼还是要吞噬咱们。”老梁说得很激动,身旁的小梁的骂声更为难听,将所有能形容的话语都用上了。 “我已经报了警,警察应该很快就会来到。” 二利闻听老梁报了警,那就不需要自己麻烦了,反正是一个人所为,两个村庄也算一个案子了。很快,警察来了,警察还没有询问情况,镇上便来人了。公社已经不存了,叫做镇了,实际上规模没有多大的改变。警察与镇上的工作人员一来就被村民包围起来了,警察也有些不耐烦了,镇上的工作人员开始帮着料理秩序了,大队长说还是到大队部去吧,他们说好,大队长让二利告诉村民,等记下笔录以及所有的谈话内容,等警察与镇上的干部走了之后,他会详细给村民做个介绍。说吧,他们进了屋,关上了房门。 在小李庄西侧的小河沟处站着一个男人,他望着这里,他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他有些好奇,但是似乎想知道。他不是别人,正是董怀生。有人怀疑了,董怀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董怀生从战场上回来,按理说他应该登上功劳簿的,可是,有人告密说董怀生是叛徒,董怀生感到奇怪,自己险些死在老山阵地,怎能就成为叛徒了。质疑的人说他全连怎能就他一个人回来了,甚至有人怀疑,他杀了连长小义。董怀生没有领到军功章,他不在意,可是说他是个叛徒,杀了连长小义,他是坚决不同意的。没有想到的是,召开表彰大会的那天,他竟然被关了起来,他不停地咆哮与辱骂,得到的结果便是好几个战士给他戴上脚镣手铐,用麻布塞住了他的嘴巴。董怀生心里骂他们是“法西斯”。 没关多久,董怀生被放了,他也感到奇怪了,有功,应该表彰;没有功,便是罪人,军事法庭应该审判他,也没有。上哪里去,他回家了,另他更为痛心的事是父亲去世了,他听姐姐说,父亲在临死的时候都在叫他的名字,董怀生跪倒在地上冲这上天高声大嚷一声,随后痛哭不已。没有可以留言的了,他想自杀,他来到一座山上,前面是一座悬崖,他正选择要跳的时候,忽然想到,连长小义也是从山上滚落下去的,也许他没有牺牲,这只是一种猜测。他放弃了自杀,他想到连长小义家去一趟。他没有钱坐车,只能步行,兜里也没有吃的,一路上靠乞讨着,总算到了小李庄,对于连长小义的家庭地址,董怀生特别熟悉,因为小义在笔记本上写下家庭地址,他是有想法的,自己的所有遗物都可以根据这个地址送到他的亲人那里去,这些也都是董怀生做登记的。 可是董怀生怎么也没有想到小义的母亲与父亲相继去世了,也就是在那场战争结束的半年了。小义的父亲想去大队长的饭馆转转,走到路上听到有人谈论战争,那人说他的同乡回来了,炸掉了一条腿。他听到了,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上一次战争,他要问明明,明明应该知道小义到底哪里去了。明明正在忙着,他说小义家的,爹找你有点事。大队长看见了爹,问他怎么了?爹没有理他。明明出去了,大队长有些狐疑,因为饭馆人多,他走不开,只好等明明回来了。明明回来的时候,眼圈红了。大队长见到了,他示意秀娘去问,秀娘问了,她告诉大队长说爹问他小义是否去了战场。大队长问秀娘,明明怎么说。秀娘说明明没有回答。大队长预感到不妙,但是即便说谎,明明的眼睛也是无法欺骗的。 爹没有离开告诉娘,而是去了乡下,好在这所谓的乡下距离县城也不足五十里,步行两个小时候就到了。他早就问过大街上谈话的那个陌生人,人家也很热情,详细告诉了他地址。询问一个老年乡人,乡人带他来到那人家,刚跨进大门,便听到一声歇斯底里地喊叫声,你给老子滚!随后,便看到一个年轻女人从家里冲出来,正好给爹撞个满怀。 “这们亲事吹了!”老人哀叹一声。 爹当然知道他这话的意思,他并不关心这个,甚至说他也不关心那人的腿是如何残废的,将来给他的生活带来怎么样的不便,他就想问问他是否认识小义,他知道这样的希望渺茫,但是他还是想尝试一下。 还未进到屋内,一股浓重的酒气便直冲到院子来,四处蔓延,似乎整个院落的天空都是酒气笼罩,爹皱了一下眉头,那位老人并没有觉得奇怪,他唤了一声,二儿。随后便进去了,爹也进去了。迎面床上斜躺着一个年轻人,看相貌与小义差不多,他一定认得小义,爹有这种感觉。 “你认识小义吗?”他没有说客套话,甚至一句安慰的话也好,再或者浏览一下这凌乱不堪的房间。这些在他心里都不重要。 “当然认识,小义连长,军营里谁不知道他,军长的女人喜欢他,他拒绝了,却招来军长的嫉恨,一定要让他去打仗,这不,也牺牲在战场上了。”那人说的轻松自如,他将死说的轻描淡写,像弱小蚂蚁的生死,哪知,爹就不行了,他头脑一阵眩晕,趔趄了半天,如果不是身边的门板,他一定会摔倒在地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人家走出来的,那人与老人在后面无论怎样呼喊都无济于事,他是要走的,他如同一个行尸走肉,毫无目的。但是,他还是终于歪倒在大路边上了,幸好,有好心人将他搀扶住,爹缓缓醒来,人家问他家在哪里,他不说;人家问他没事吧,他强忍着站起来,一步一瘸走了。 回到家,他瘫倒在床上,娘看出了他的异样,询问他怎么了?已经是傍晚了,明明一早就回来了,大队长嘱咐她一定好看好爹娘。明明答应了。在路上明明想也许只有两个儿子才能焕发出爹娘生活下去的希望了。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叫明,一个叫亮,亮是她与小义所生的,而明是狗小娘的。这两个孩子一样的聪明可爱,都已经三岁了,他早将他们俩送到到幼儿园,幼儿园老师嫌小不同意,明明给院子买了东西,院子就收下了两个小子。明明先去幼儿园将两个儿子接回家,在路上,他做了安排,明亮两个孩子都很懂事,当然知道怎么做。 娘问爹怎么了?爹不回答,只是望着瓦房顶发呆,眼圈内也没有泪,很是干枯。娘骂上了,爹还是不语,只是沉默。娘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有些发疯了,爹连一眼都没有看她,还是那样的呆滞。明明回来了,娘便问明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说不知道爹怎么了,也许在哪里中了邪,明日找大夫看看。娘还是想到了小义,她打开收音机,收音机早就坏了,半年的时间了吧,她让大队长有时间找个修理师傅帮帮忙。大队长总是以饭馆忙来推脱。一拖,这半年就过去了。 收音机还是不能正常运转,她将其扔在一边,抓住爹的手臂想询问究竟。爹依然没有说,这时候,娘终于还是想到了,她问明明,小义牺牲了,是吗?她想有一个确切的答案。明明没有回答,这不回答便是正确的答案的。起先,她有些发呆,继而嚎啕大哭起来,闻者都得落泪。明明给两个儿子使眼色,两个儿子一哄而上,爹经不起两个孙子的折腾,他缓缓醒过来,望着两个孙子,痛哭起来。娘没有哭,她从兜里掏出一支烟,自己点燃了,顿时四周弥漫了一层层的烟尘。一根烟抽完后,第二根,第三根接上了。 第三根抽完,她出去了。已经是晚上了,明明担心,现在的车辆显然比前几年多多了。明明告诉两个儿子,她去追奶奶去。两个孩子懂事,说一定会照顾好爷爷的。明明竟然是后一步到了饭馆,后来,她才知道,娘让大队长带着他明日去省城一趟。大队长尽管有些不乐意,但是出于担心考虑,还是决定走一趟的。饭馆里的生意值得交给秀娘与明明了,还在有二利帮忙。 大队长带着娘坐上了通往省城的大巴车,大队长想搀扶娘,娘不让,她说让小义搀着,不让他搀着。大队长一脸的尴尬,但是在娘的面前,面子与尊严都是一纸空文。三个小时的车程,娘竟然没有给大队长说一句话,大队长问娘饿吧,娘将啊,嗯,了,这样简单的表达都懒得说起。到了省城,大队长打了一辆车,大队长劝娘说再怎么样也得吃完饭去吧。他征询娘的意见。娘说了一句话,大队长怎么也无法接受。 “你弟弟都死了,你还有心吃饭,你的心事怎么长得。” 无论爹与娘怎么骂他,他都可以接受,但是娘说出这样的话,他无论如此不能接受,他们是亲兄弟,从小的时候,兄弟俩的关系都挺好。大队长认为娘还是以上次之事耿耿于怀。再接着下面的话,大队长更无法接受。 “你让你弟弟上战场,你是按得什么心?” “娘,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是你的儿子,你怎么就了解你的儿子。”他要证明,如果不证明,娘的说辞便成了他奉行一世的宗旨,背负的骂名就会遗憾终身。他说了很多,但是再看娘根本不予理会,无奈,大队长不再说辞了,人在做,天在看吧,好吧,大队长原谅爹了。 汽车在军营外停下来了,大队长搀扶着娘到了接待处,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接待。“闺女,小义在不在?”年轻的服务员不是别人,正是军长的女儿,小义虽然拒绝了他,但是她始终在心里爱着小义,爹将小义派到前线去了,她在床上也不知道哭了多少场。 她想说实话,或者说些合理的话。大队长给他使眼色,她立刻明白了大队长的意思。但是大队长却没有想到娘早就看到了他的诡计。她没有说话,而是,借上洗手间的机会,走出了接待室,到军营中去了。他见到两个军人走在林荫大道上,他绝得他们与小义一般年龄。 “孩儿,你们认识小义吗?”娘的话很柔和,一句话就更刺穿坚硬的铠甲。 “老妈妈,我们当然认识小义连长了,他是我们的排头兵,昨天军队里发出号召像小义同志学习。” “什么意思?”娘不明白“昨日”这个词语有什么深层的含义。她告诉两个军人,她说要去找小义,两人顿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娘,不要走,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两个军人见娘转身便走,他们突然预示到这位老人家一定是小义连长的母亲了。他们拢了过去,是要拦住她的时候。 “你们都是小骗子,我的儿子是怎么样,我最熟悉不过的了。”娘终于发火了。她的出现实际上早被五十多岁的军长看见了。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 第二章 心殇 1 军长将娘请到了他的办公室,他给娘倒了一杯水,又给大队长倒了一杯。娘没有喝,他问这位与展示不同的军官,他认为应该是当官的了,“小义哪里去了?” 军长没有回答,这时候,外面进来几个也像当官的军人,他们唤娘了,娘有些惊讶,她站了起来,他们再唤娘,娘转头望着大队长,她说,走。军长与其他几位军官拦住了娘,军长也唤娘,他说小义的娘,就是他们的娘。众军官也是如此说。但是,再看娘似乎并不领情,她冲着大队长嚷了一声,走!她的这声力度很大,竟然嚷开了众人的围困,军长伸手想搀扶娘,娘挣脱他,去找大队长,大队长赶忙上前搀扶。娘没有给他们打一声招呼就急急而走,边走边嚷,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大队长无法与众人告别,只能微微点头示意了。军长命人去开车送他们,汽车在娘身边停下,无论司机与大队长怎么劝,娘就是不坐。无奈,大队长只能搀着娘向军营外走去。 坐上大巴车,娘靠车窗坐,大队长问娘饿吧,他去买些吃的,娘不语,只是望着远处正要施工的大楼发呆。大队长再找话说,娘依然沉默,大队长没有发现娘的泪水,只是眼睛处有些晦涩,似乎有些累了。他的判断是对的,很快,娘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大队长一路上坚挺着肩膀,尽管有些酸涩,但是他不想耽误娘睡觉,他不知道娘醒来后,想起小义会怎么样。 回到家,娘还想睡觉,床铺铺好后,娘就躺下了,可是,娘就是不起来了,不吃不喝,只是能睡着就睡,睡不着就望着屋顶发呆。一天是这样,爹劝娘不能这样了,娘丝毫不听。爹找大队长与秀娘商量。大队长、秀娘、明明还有两个孩子都跪倒在床边哭着央求,娘这才转过头来,她给大队长说想到小义的坟前看看。大队长说他给爹商量商量,娘闻听,立刻将头转到里面去了。大队长走出来给爹商量,爹说这一去,恐怕就死在那里了,还是不去为好。大队长说如果不去,娘可能得死在家里。爹说给秀娘、小义媳妇商量,秀娘与小义媳妇都赞同大队长的意见了。大队长给娘说了,娘转过头来望着明与亮,两个孩子很会说话,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往娘的心窝里碰,娘嘴角流出了笑容。明端来面条,亮想搀扶娘,娘听从两个孙子的安排了,喝了半碗面条,随后又躺下睡觉了。 大队长与秀娘这才放下心来,他们回饭馆了,因为娘的事,饭馆也无从打理了,全靠二利带着村里的几个村民忙乎了,总之还算没有歇业。夜半的时候,大队长迷迷糊糊中,外面明明在叫他。大队长问怎么了?明明说娘发烧了,爹运地板车将娘送医院了。大队长闻听不敢耽误,穿上衣服,赶往医院了。娘做了检查,医生说娘受了风寒,加之劳累过度,心里衰竭。大队长给娘办了住院手续,娘听说了,不乐意了,她骂大队长,大队长没有言声,医生来劝娘了,连其他病号也劝说。娘谁的话都不听,他一心想的是要去小义的坟上看看,她坚决不住院,如果住院,她不会配合。医生觉得她是在开玩笑,甚至说是一种要挟,医生将准备的针放在床头的时候,娘将头转到一侧去了,无论护士与大夫怎么说辞,她一概不理了。知道爹与大队长来了,他们劝说她只要烧消下去,他们一定赶往西南去。 大队长说服了娘,或者也许娘也想通了,自己拖着生病的身子怎么也去不成西南。娘配合打针了,说也怪,只打了两针,这烧便退了。娘嚷着要出院,大队长与爹劝说,娘不听,护士、大夫劝说,也是无济于事。无奈之下,大队长给娘办了出院手续。第二天,他们便出发了,谁曾想到,刚坐上火车,娘又发起高烧来,大队长请求列车长停车,列车长说只能在下一站停车了。娘说不行,如果停车,她就死去。大队长不能再听她的了,几个小时后,火车停下来了。大队长叫了一辆车将娘送到当地的医院,无论护士、大夫采取什么办法,娘再也不配合了,并且她不时地骂大队长,含混不清的话语着实令大队长难过。既然不愿意打针,吃药,大队长便找了一辆车假说去西南,实际上,汽车赶回家了。当娘醒来以为是西南边陲,望见是一座低矮的熟悉的瓦房的时候,她满眼一黑就晕过去了。 谁曾想娘一直处在昏迷状态,送到医院的时候,她再也不配合治疗了,娘瘦得皮包骨头。大队长跪在娘的病床前,他说带娘去,只要娘配合大夫治疗。哪知,娘再也不信任他了,娘挣扎着望着他,她似乎在唤他,大队长赶忙将身子靠过来,娘示意她再靠近一些,大队长又靠近娘一些,哪曾想,娘使足全身的力气挥气巴掌重重的打在大队长的脸上,大队长惊呆了,众人也惊了。娘打了大队长这一巴掌后,她便重重地倒在床上了。也许,她使出了最后的一点气力,她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在娘的葬礼那天,秀从北京赶来了,秀已经是大学二年级学生了。她扑倒奶奶的棺材上哭得死去活来,娘劝她,她呵斥娘为何不照顾好奶奶,秀娘无言以对,是啊,整日里忙着生意,家庭却荒废了。峰的成绩不好,老师让他叫家长,因为忙,她总是推脱,终于峰被老师赶出学校了,无奈,大队长再出面,峰才又回到了学校,峰却始终没有学好。有一年年关,饭馆关门歇业了,娘拿起峰的书本,发现峰的书本干净得像大姑娘的脸蛋。她让峰跪在地上,哪知峰说他才懒得跪呢。秀娘性情柔弱,但是此时也恼火了,她挥去一把笤帚打来,哪知峰一把抓过来,扔到院子里去了。随后,他扬长而去。秀娘急了,她呵斥峰,等你爹来看不揍死你。等大队长回来后,她给大队长说明了原有,大队长要等着峰惩罚他,哪知,一夜峰都没有来。无奈,第二日,大队长还得亲自去找,秀娘千叮咛万嘱咐见到峰不要打,大队长忍者怒火,终于找到了峰,他没有惩罚他,只是说他娘担心他。哪知,峰更加肆无忌惮了,后来,他跟着小痞子混在一起了。 秀娘实在忍无可忍问他,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要说打算,还真有?”他的表情有些奸诈与不可理喻。 “什么打算,说给娘听听。”秀娘慈爱的话语像一缕阳光轻轻地抚在峰的身上,哪知峰一个哆嗦抖落掉,他说,“咱家不是有钱吗,将来让我爹给我买一把枪,我想打死谁就打死谁。” “你不知道那是犯法的吗!”起先秀娘大惊失色,但是她很快转变了策略,那曾想峰是一个软硬都不吃的家伙。 “他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土匪!”大队长惊呼道。 秀说到这里,秀娘没有争辩,因为她早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丧事完了之后,秀坚决不上大学了,大队长与秀娘也坚决不同意,哪知秀铁青着脸说,不行,我要在家里照顾爷爷。理由说得合情合理。大队长说不需要他照顾,家里人谁都能照顾。秀说她不放心。她坚持己见,大队长发火了,他挥起巴掌要打来,哪知秀纹丝不动,她没有挪动一步。大队长望着那张坚毅与冷艳的脸庞,他退缩了。娘希望爷爷说句话,爷爷也劝秀了,他说秀大学毕业找个工作便是对他最好的孝顺了,至于照顾不照顾,他甚至不需要任何人,自己都能照顾自己,家里那么多人,怎还需要她呢。秀闻听,说得也有道理,明明也过来劝了,最后,秀还是改变了原有想法。 要说,祸不单行,这是再恰当不过了,娘走了两个月后,爹也生病了,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不到两周,爹就尾随娘走了。大队长没有将消息告诉在北京上大学的秀,以免影响了她,她本身就又是一个倔强的孩子。大队长与妹妹英子、弟妹明明商量就将丧事办了。娘的去世如果说剥去了大队长身上一层皮的话,那么爹的失去就是将他的所有骨血吞噬掉,没有任何希望与幸福可言了。 大队长这半年头发全白了,原来零零星星的白色散落在黑色的土地上,现在不同了,一片白桦林了。他也病倒了,在生病的时候,他彻夜说不着觉,他在反思自己所做出的一切的正确性,不置可否。村民都来了,送来了很多东西,他们关心他的健康。那时候刘老头与邵老头还没有死,他们劝大队长要重新站起来,小李庄一百多口人还指望他呢。面对一颗颗充满信任与炙热的心脏,他点点头,他站了起来。 董怀生也就是在这时候来到小李庄的,董怀生记得这个地址,是小义曾经告诉他的。他来的时候,村里人正忙乎着呢,大多数是要将原有的草屋拆掉重新翻盖成硕大宽阔的瓦房或者是平房。孩子们在玩耍,华看见了董怀生,以为是叔叔小义,因为他上下是黄色军装,头戴军帽,衣领还绣着领章。华与小朋友最崇尚这身装扮,他一出现自然逃不脱他们的视线。华第一个跑了过来,他问他,你是我二叔吗? “你二叔是谁啊?”董怀生望着这个英俊,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的男孩,他想从他的容貌中找寻熟悉的东西,确实有些似曾相识。 “我二叔叫小义,大名叫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华很认真地说。 董怀生蹲下来,华没有退缩,他双手握着华的胳膊,有些颤抖,他说道:“去领我见你爹娘!” 华还以为他真是二叔小义呢,在他的脑海中二叔小义毕竟只是一片影像,并且是模糊的,他是军人,自然是黄色的军帽、军衣、军裤,华早就听哥哥峰说过,二叔小义还当官呢,手下掌管着好几百人,指挥打仗的时候,一声令下,万马奔腾。当然,他不懂峰说话的水分与分量,二人只是一种至上的向往罢了。 “我不是你二叔,我是你二叔的战友!” 他这句话虽然令华有些失望,但是丝毫没有减少他在华乃至孩子们心中的光辉形象。他的出现最终被村民发现了,刘老头将手中活放下了,洗净手赶过来,他与董怀生寒暄饿片刻,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说领他去找大队长。华也要去,刘老头不让,他让他回家学习,华做了一个鬼脸,刘老头把脸沉下来,华还是有些害怕的。秀娘与狗小娘一在饭馆干活帮忙,两个孩子都照顾不上了,华好在有峰照顾,狗小与峰是好朋友,家里没有人了,他索性来找峰了,他们吃住一起,才热闹呢。小孩子光想着玩,刘老头便肩负着料理他们学习的任务了,他是自愿的。他们也不敢消极怠工,因为刘老头见多识广,心狠手辣,如果他见峰懒惰,没有好的坐姿与习惯,手中的小棍便成为教杆了,打得峰、狗小、华哇哇讨饶。 刘老头这才注意董怀生是个跛子,他一瘸一拐特别不方便,脚步慢了,刘老头在前面走故意放慢了速度。他问董怀生,小义怎么没有回来?董怀生站定了,刘老头回头望着他,董怀生也望着他,没有回答,刘老头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幸好,两位老人已早去,如果现在听到噩耗,一下子就能抽过去,这突然的变故比什么都严重,足以顿时摧毁人的所有意志与决心。 饭馆还很忙,董怀生刚在外面出现时,大队长就发现他了。他走了出来,让刘老头与董怀生到屋里做,他又让李师傅准备几个好菜,他要与刘叔与年轻战士喝几杯。刘老头与董怀生哪里有心事喝酒,他们不愿意进到屋里,似乎有什么话只能在外面说。实际上大队长早就预料到什么,他自从看到董怀生一出现他的心便难过起来,当然他也注意到董怀生的跛脚,他宁愿小义也是这个样子,只要他能回来。他也想不进到屋内也好,因为明明在里内,当她知道小义的噩耗的话,她不知道是死是活呢。近处有一片小树林,已经为深秋,树叶开始掉落了,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树叶,踩上去发出“噗噗噗”的声音,间或有野草杂乱生长,但是也已经是残念余力了。 “说吧,兄弟,小义怎么样了,说什么话我都能接受,这也是我预料之中的,小义在报名之前就已经保定了必死的决心,这样才能实现他与战友的再次会面,小义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 “是的,小义连长兑现了他的入党誓词,诠释了一个中国**员的真正人格与魅力,我们这些活的人类算是苟且偷生,剩下一副臭皮囊还要侵占国家的资源,怎对得起失去的亲人与朋友。” 他说的话尽管不算坦白,大队长听后也明白了这话的真正含义了。他心里似乎被重锤狠命地锤了一下,他事先有准备,稍微安稳一下后,心静下来了,感觉还是堵得慌。董怀生说军队上正在做整理,以后很快将会有军队的将军或是领导到家里来慰问了,他们还要带着抚恤金与金质奖章。大队长坐在一块石头上了,刘老头给了他一支烟,他没有拒绝了。刘老头给他点燃,他也没有拒绝,也许这样的心情刘老头与年轻战士都能理解。 “你知道吗,”董怀生说,“我们在猫耳洞生活了整整一年,春秋天还好些,一到夏天,洞内特别湿热,我们的战士为了减少热量的散发,都是脱光衣服,各种蚊虫叮咬,奇痒无比,白天无法入眠,要时时刻刻防着敌人的偷袭,一捆手榴弹扔到我们洞内,我们四五个战友便一命呜呼了。所以,所有战士都要不知黑夜的站岗放哨,稍一不慎,便能酿成大祸。黑夜里,更是无法入眠,因为蚊虫时时刻刻在你的耳边、身边“嗡嗡嗡”乱叫,糟糕透了,这一年的猫耳洞生活让我们将一生的苦都吃透了。小义在猫耳洞内所呆的时间并不长,他是连长,他做了一个全部与具有策略性的战斗,很好的扫除了我们附近的敌人。哪知,宋白玉暴漏了身份,被鬼子打死了,小义去营救,可是宋白玉中枪,小义想去搀扶,哪知宋白玉跌入山沟内,小义也许也跌入其中。” 至于小义的尸体,董怀生他们没说,他说战争之后,他去看了,怎么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远处,明明来了,大队长示意众人不要提起此事,特别关于小义的情况,任何人不准说漏了嘴。明明问董怀生是否见过小义,董怀生微微摇头。明明眼圈红了,她说他骗她,谁都知道小义牺牲了。董怀生感到纸是包不住火的,他只是哀叹与难过了。他唤明明为,嫂子,他让她节哀顺变。明明的心异常冰冷,她没有言语便走了。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 第二章 心殇 2 这里还是坐着他们三个,董怀生望着西方酡红色的太阳,那慢慢浸着明油与暗红色的四周染红了整个天空,无数的飞翔的野鸟四散而逃,这才发现他们身后,有无数的蝙蝠在起舞。渐渐的,有些暗红逐渐再深些,成了黑色了,那艳红、酡红的太阳缓缓沉入海底了,因为浮动的远看便像大海了。黑了下来,董怀生没有走的意思。他望着天上闪烁出来的那颗最为明亮的星星,他说他们在猫耳洞的时候整日里数着天上的星星,有时候,他将看到的星星数目刻在石壁上,明日再清查,随后再一个记录。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要各自散去了,董怀生无家可归,大队长给刘老头说睡在他家吧。实际上,这是难能可贵的地放。董怀生跟着刘老头回到了家,刘老头做了安排,当然是安排在大队长家了。那是小帅子曾经使用过的房间,也算是单间,虽然没有像样的家具,但是这个家庭还是挺温暖的。再看小帅子曾经的房间,也是井然有序。安顿完之后,董怀生躺在床上,不久便进入梦乡了。 敌人是被董怀生引到了山崖——这是老山山崖,后面是峭壁悬崖,前面是鬼子兵。很显然面对这样一个战士,他们预料到也许是个将军。他们接到命令要抓活的,这是一个不错的交易。山崖聚集了数以万计的鬼子兵,再看我们的战士还在山脚下,因为敌人的众多,他们很难突破敌人的拦截。董怀生早有打算,他身体上背着报话机,他能准确地将自己的方位通过电波告诉远处的炮兵阵地,马上就要发起总攻了,他们这一个连——侦察连几乎都被敌人消灭了,也就是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继续向后退,稍有不慎,他便跌入万丈深渊。他望着山下的敌人还有四周的山林,他清楚地将所有的据点、方位传到了后方阵营,随后,他大声嚷道:“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顿时,所有炮弹像暴风骤雨般飞来,炮弹所形成的巨大爆炸力将巨大的山石狠命地炸开,炸开后所形成的力量促成各种小块再次粉化,在空中形成粉尘飘落了,再看那些鬼子,当然不及山石的坚硬,跑的快的,早已跑到远处山林中去了,哭爹喊娘声一片,逃得慢的,连同脚下的石块支离破碎。山上的树林被连根拔起,根系不能支撑了,滚圆的木桩也被撕裂成几部分,在剧烈冲击下形成的热量竟然烧着了这些树木们。脚下的山头在这万千炮弹的猛烈轰炸下,似乎被一下子炸开两半,或者是好几半了。董怀生有幸的是竟然在附近的一个炸弹炸起的尘土盖在他的身上,厚厚的一层,随后,当爆炸声结束的时候,漫山遍野响起了喊杀声,他知道这是战友们在冲锋。 董怀生挣扎着站了起来,此时的太阳光异常刺眼,四周东倒西歪的树木、分辨不清的尸体还有各种碎石杂乱一起,他闻到一股恶臭的气味,加之灼热的太阳,他一阵眩晕,就在即将倒下的那一刻,他冷不丁发现一双冷眼正望着他,那双冷眼在一座小土堆后的树丛里,他叫嚷一声:“谁!”那人显然受了惊吓,要逃跑。董怀生又是大嚷一声,“站住,如果再逃跑,我便打死你!”那人正要逃跑,见到董怀生手中枪正对准了他,他明白了董怀生的喊话。他是越南鬼子。董怀生知道此时他不能倒下,尽管头脑不清,眩晕不止,当面对敌人的时候,无论怎么也要挺住,只要那颗坚强的心在。董怀生大喘几口气,然后缓缓迈步,他挺直了身板站在他的面前,他不敢抬头,像个认错的孩子。董怀生让他抬起头,他抬了头,呈现在董怀生面前的竟然是一双稚嫩的脸蛋,他的年龄不算大,应该只是十四五岁的样子,上学的年龄。可是,他却将生命交给了这片热土,稍有不慎便会被这热土与太阳掩埋与风化,当然那些尸体中一定还会有像他这样的孩子。 “你走吧,躲着走,不要被我们的人发现。” 那人似乎听懂了董怀生的话,转身拔腿便跑,哪知还没有跑出几步,一声枪响,他倒在山坡上,随后顺着山坡竟然滚动了几下,最后胸脯向上了。董怀生不忍目视,他转过脸来,见是副连长,副连长已经走到他的身边了。 “他还是一个孩子!” “他也是我们的敌人,当他拿起枪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侵略者的工具,这不是他的错,这是敌人的错,当然也不是我们的错,我们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我们的民族不再深受欺凌。” 董怀生眼圈红湿了,他再也无力与副连长争辩,他走了,他走得异常缓慢,眼前有一条小河,他蹲下来想喝口水,可是眼前一黑,摔倒在水里,不醒人事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他感觉一阵清凉,原来他还在水里。他记起来了,他是被水冲到下游来的,正巧一块硕大的河床石吐露出来将他卡在这里了。他从水里爬出来,整个人便呈现在石头上了,有一股清风掠过,他感觉很清新,头顶的星星很耀眼,还有月亮,只是四周异常的昏黑。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索性,躺一会儿,难得有这样一个清静的世界。 休息片刻后,他感觉也好走了,于是,他凭着记忆回到了老山,顺着来时的道路向回走。他没有回军营,为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难道是因为那个被打死的越南鬼子,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能代表他身份的就只有他一身的军装了,因为他手中的枪被他扔掉了。后来,他也将军装脱掉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来到了小李庄,他是通过要饭走到这里来的,当然,他先到了家,家已经破了,他更没有任何心思眷顾那个家庭了。他心里恐怕只有小义了,到小义家拜见连长的父母便是他余生的唯一希望或者叫想法了。 面对这样一个全身污秽的要饭的,大队长显示怀疑,而后他说起小义在军营的情况时,大队长便相信了他的话。他领他到澡堂洗了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大队长的家庭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不仅是他们家,还有村里其他家庭。电视就不必说了,电冰箱、洗衣机、还有摩托车,直至汽车了。房子也有草屋翻盖成瓦房了。换上衣服的董怀生望着整洁的村子无不羡慕。大队长将他安排在家里,家里没有别人了,华被大队长带到城里上学了,因为他们所开的饭馆距离城里一所学校比较近,各方面都很方便。就这样,董怀生就算是在小李庄落了家。 再后来,大队长在城里买了房子,也是主要为了峰与华上学的方便,为此,村里有人提出意见了。大队长在城里买房子,理所当然应该将户口迁走,也就说他理所当然不再是小李庄的大队长了,村民们应该召开会议选举出一个带头人来。提出这个意见的是李忠。他这个观点得到了少有的几家人同意。同意的也算是他的死党了。大队长说他不会离开小李庄,他与这个村子是有感情的,即便秀娘与孩子们的户口都走了,他依然会保留着农村户口,谁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李忠闻听,说,这是霸占大队长这个职务的。但是大多数村民还是认可大队长的,他所做的成绩在孙发明之前是有目共睹,孙发明辞职后,大队长又接过来这个烫手山芋,土地还是那个土地,没有获得多少收益,但是他们的集体企业已经有了三家,饭馆就不用说了,还有加油站与织布厂,都是高盈利的。年底分红的时候,他们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但是大队长也能感觉到,尽管,每人脸上是喜悦的,但是远不如第一次那样兴奋与高昂。 村民都有钱了,不少人也效仿大队长在城里买了房子,将孩子送到城里上学了,还有得户口干脆就扒走了。他们在扒户口的时候,找到了大队长,他们给大队长提出了条件,那就是保留他们的股份,大队长说这样不行,饭馆的股份是作为小李庄村民入得股,一旦走出小李庄,甚至说已经不是村民了,理所当然要退还你的股权,至于,加油站与织布厂,那更不行了,因为这两块地方都是村里的集体土地,在集体土地上创造的所有效益都属于村民,他们脱离这个集体或者叫组织,当然就不存在享有这份股权了。他们说这样不行,大队长说这是一个道理,谁也改变不了。他们到乡里与县里状告大队长贪污,可是都无功而返,因为乡里、县里早就注意到小李庄——这个贫困村庄在这几年里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源于他们的带头人的魄力与勇气,一个没有将私欲放在第一位的带头人,还有人举报,乡里、县里的工作人员纷纷呵斥了举报者。 十多年过去了,大队长将一个贫穷人带到了富裕村,一天,孙发明找到了大队长,他先是奉承了大队长,大队长尽管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孙发明说到了大城市的建设,他说即便村民都有钱了,村民所居住的还是窝憋的平房与瓦房,不妨令起他处建设别墅群。大队长闻听,觉得这是一件很靠谱的事情,既能反应出村民的变化,大路上行人远望无不夸耀小李庄的新农村生活,当然羡慕与夸耀的同时,不定会询问这小李庄的带头人。大队长想起这些,心里沾沾自喜起来。他问孙发明是否有可行性。孙发明打包票的说,没有任何问题。大队长说资金靠集资不太好吧? “没有什么不好,现在都这样集资盖房,咱们村的饭馆刚开始不也是这样做的吗,我们每家交三十万,我可以去找信得过的承包商给我们统一规划,不用两年就建造成了,到那时再将老房子老宅子退化成土地吧。” 大队长说不过孙发明,听他这样一说,他的心动了。他让孙发明给他三天的考虑时间,唯独没有考虑到的便是孙发明这个人。实际上,其他都没有任何问题,也就是担心也是多余的。当然,越是担心,事情还是越要发生。 大队长找李忠商量,李忠紧蹙眉头说,孙发明不会安什么好心吧?大队长说,他能按什么坏心,再说,他虽然搬到了城里,这里也有老宅子,祖坟都埋在小李庄的土地上,还能有什么坏心可做。李忠也觉得大队长说得有道理,便不再有什么说辞了。大队长告诉李忠可以通知所有村民,他要召开一次重要会议,当然是集资建造别墅群的问题。村里人都来了,正巧是周末,孩子们没有上课,也来了,总之,整个大队部很是热闹。村民像年底领现金那样热情高涨,兴趣盎然。大队长还没有开口,村民们早就知道今天的议题了。他们尽管提出一些建议与方案,但是没有一个会怀疑这是阴谋。 大队长作为组织者,还要肩负着筹集资金的任务,每个家庭都出示了预交的资金,每家三十万,如果后期还需要资金,当然还需要再次筹集,也算是多退少补吧。每家都由大队长给他们写好了收据。当然,有大队长出面,他们没有任何可担心而言。大队长将所有资金全部转交给孙发明的时候,孙发明的眼睛连眨一下都没有。谁曾想,几天后,孙发明音讯全无,大队长由刚开始的不相信,转而暴怒了,他开始自责,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过度的信任只能是悬挂在屋梁上的绳索。大队长去找孙发明了,张贴了很多的告示,电视台滚动直播,收音机里不间断广播,然而孙发明他们一家人似乎都已经蒸发掉了。大队长只感这是一场噩梦,是邪恶战胜幼稚的一场战斗。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 第三章 海飞 1 大队长曾劝说董怀生去寻找部队,不是为了金钱与权力,只是为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荣耀。但是董怀生没有这样做,大队长不理解,但是他尊重他。这一尊重就是十多年,老屋也让他居住了十多年。董怀生也算是这个小村庄的一员了,原本属于大队长家的几亩地他便承担起耕耘的使命来了。这十多年里,他亲眼看到了小村庄从贫穷到富裕的整个过程。他也在了解村民,村民也在了解他。大队长见他孤单一人,便有意将狗小娘介绍给他。他没有意见,狗小娘起先不乐意,他怕儿子面子上挂不住,人家在背后戳脊梁骨。狗小娘与老冯相好怀孕的事还是纸包不住火,是老冯在一次酒后说出去的,随后全村人都知道了。有些好事者便到了饭馆讨杯酒喝,故意钻到内间去,因为狗小娘在哪里忙乎,果然被人瞅着了,因为隆起的肚子再怎么遮也是无济于事。坏事传千里,光这小村庄就已经够受的了。与其这样,干脆,秀娘不让狗小娘回家了,在饭馆住是不可能的。大队长在附近石油公司找了一间房,狗小娘也把狗小接过来了,可是上学是个问题,大队长托了熟人,将狗小转到了城里。峰见狗小上了城里,自己也想走。大队长原本跑峰不愿意,他有了这样的想法,更好办了,转学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这样,他们一家便将饭馆当成自己的家了,在后来,在城里买了房子,所有一切都方便多了。老屋整个让给了董怀生,村里的事情有时候需要大队长处理,因为现在不像以前生产队了,很多事情都不需要他操心了,一些琐屑之事,在空闲的时候也能料理。 大队长花费了一个晚上给村民做工作,刚开始村民很激动,势有抓住孙发明要给他拼命的架势。大队长让他们冷静,他说这所有的一切都怪他,村民当然不会怪他,因为村民所有的投入资金所获得的红利实际上都要归功于大队长,餐馆自今兴隆,加油站处于十字路口,一早到晚都有长龙排队,还有那织布厂,前来签订订单的厂家经理、科长、办公人员都是焦躁地等待,所有的布匹还没有下生产线都被抢购一空了。 “老少爷们应该相信我张作友的脾气与性格,还有做事的原则,所以,我敢于对这件事负责,原有的小别墅我会找相关的开发商,村民们不需要再交任何费用,既然是因我而起,我愿意将我的所有财产拿出来做抵押从银行贷出钱来,将大事做完再说。” “还有织布厂占用我们村的资金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有人提议了。 “那是说确实属于村里的财产,当然也是大家伙的,可是如果将那部分资金纳入小别墅的建设一方面是对村民的不负责任,另一方面其他没有参加该活动的村民便免不了吃亏,会出现更为不合理的状况,所以尽量不要使用为好,就算出了别的状况,小李庄的村民还有一条后路可走。” 村民还是信任大队长张作友,所以最后的决定还是以他的决定为准,村民们所有的希望再起燃气,尽管有些不牢稳,但是只要有大队长在,应该没有任何问题的。大队长说明日他就会去想办法。这场会议远远超出大队长的设想,或者说叫出乎意料,因为,他认为村民会向他发火,说出不合时宜的话,甚至是辱骂,可是村民们没有这样做。这是一种信任吧,晚上会议结束后,他没有走,独自一人在大队部抽烟,董怀生来了,他给董怀生说了上一句话。 “只要有信任,还有什么可说的,一定要把事情办好才对。” “嗯!”大队长答应一声。他给董怀生一支烟,将打火机递给他,两个人面对面怄起火来。这件事算有了饿解决的方案,他心里安稳了一起。于是,他问董怀生与狗小娘的事情。董怀生说,都一把年龄了,还扯这事多什么? “正因为这把年龄才更应该这样,到老了也不留遗憾了,狗小走了,和他爹一样的货色,将女人扔在家里,可好,女人也跑了,留下一个可怜的孩子,你说让一个女人如何照顾,狗小娘也真是够可怜的,怀生,大哥的话你一定要听,狗小娘是个女人,外面那些风言风语都不要听,去给她谈谈,真正地谈一谈,到了老年有个说话的也不失为一件美事,好在你们俩的年龄相仿,也不过五十岁,如果以八十岁计算还有三十年的好日子呢,人不能一辈子都倒霉吧。” 董怀生听大队长所说确实有道理,他点点头。忽而又皱紧眉头说他有了问题不能理解,大队长让他有话尽管说,不要有任何顾虑。董怀生说了,既然那样,为何要建造小别墅呢,瓦房、平房不是很好吗? “这是一种宣誓,或者说是一种荣耀吧,小李庄的村民都不容易。” 董怀生听大队长之言便明白了这个谜底,原来他很是不理解,现在明白了。大队长说起这事,又哀叹一声,他说很多事他做得还不够,他说起村里还有一家要比狗小家更为可怜。董怀生说,应该是老冯家吧。大队长说是的。大队长没有给董怀生说起老冯与狗小娘的故事,这件事一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好在口封得严实。尽管有人怀疑狗小肚子的孩子,就是后来的明了。村里人说这个孩子是大队长的。这话传到秀娘那里,秀娘只是微笑不答,别人再说,她只是淡淡而语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无论什么样的谣言在他们面前只能当做一片云,没有任何雨滴的一片云。 狗小与峰都没有成才,这一点上不及秀了,秀在北京中关村工作了,是软件工程师。峰与狗小上中学的时候正赶上电脑新型起来,大街上开网吧算是最赚钱的一种行业了。起先,他们是跟着其他同学到这里玩的,但是一旦玩起来,第二次第三次……他们成了网吧的vip成员了。 他们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白天在课堂上睡觉,晚上便进入网吧通宵达旦,他们的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老师给大队长与狗小娘打电话,让他们到学校来一趟,大队长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老师狠狠地批评一顿,大队长面子挨不过去,回家后将峰打可一顿,他被捆绑在枣树上,一记记皮鞭落下,峰痛哭流涕,再打第二下,其他的神经显然紊乱了。狗小也是这样,受了惩罚。又过一周,他们再次不堪网吧的吸引,偷偷留到网吧去了。大队长夫妻俩忙于生意,疏于对孩子的照顾,结果等到中考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名落西山,大队长怎么也想不到,峰与狗小连最起码的非重点高中都考不上。如果拿峰与小帅子与秀相比真是天上地下,这一次,大队长毫不留情地打了峰,算是彻底失望了吧。秀娘看着心疼,她给小帅子打去电话,她知道他最听小帅子的话了,小帅子考上了清华大学,当初他可是本市唯一一个清华大学,大队长感到特别自豪。那时候,电视台都来他们家采访了。小帅子大学毕业之后,去上海工作了,很年轻就做了一家商业银行的行长助理,年薪达到一百万。小帅子问了娘一些问题,娘如实告诉了小帅子,小帅子让娘将电话交给爹。爹呵斥秀娘,为何让小帅子知道!但是,他还是接过来了。电话里,小帅子劝爹不要这样,考学不是成才的唯一出路,他劝了很久,他让峰到上海来找他,他可以在上海给他找一份不错的工作。大队长没有立刻答应,他与商量商量,小帅子说行,他们爷俩又说了不少,随后挂了电话了。 大队长与秀娘商量,最后一致意见,听从小帅子的话,将峰送到小帅子去,男子汉到外面闯荡不一定是外事。大队长问峰愿意吗,哪知峰将满手血污的手擦拭去,脸上露出了笑容说,当然愿意去。无奈,大队长给小帅子回去了电话,小帅子说他会在飞机场接峰的。 峰要去上海,狗小不乐意了,他也要跟着峰一起去,狗小娘说人家哥哥在上海,你去凑什么热闹?狗小说,我们俩去也可以互相照应,留在这个小城市抬没有什么前途。他坚持己见,狗小娘也没有辙,去找大队长与秀娘,秀娘给小帅子打了电话,小帅子说这没有任何问题,让狗小跟随峰一块来吧,正好与峰做个伴。就这样,大队长送峰与狗小先到了省城,然后买了去上海的飞机票,大队长亲自看着他们登机,才放心地离开。上午上了飞机,三个小时,小帅子就来了电话,他说接到峰与狗小了,大队长这颗心才放到肚子里去。 如果说峰在学业上的失利责任在于大队长夫妻俩的话,那华的成功确实归于他们吸取了峰的教训与华的幸运。华在高三那年在两千名应征者中脱颖而出,被海军飞行学院录取。在各类体检中,各项指标都是优秀。第一次体检的时候,华排在队伍里一直忐忑不安,众多同学们的失望使华想起建筑工人筛沙子,没有指望了,实际上,他早已听说这类军检是最严格的,那曾想比想象中更为严格。看似健壮的同学都被淘汰了,到他的时候,他有些打退堂鼓了,但是又想到既然来了,就当检查一次身体了。所以,他坦然了。谁曾想,各个小窗口都向他开了绿灯,到最后一扇门的时候,就只有五个同学了,面前这五个同学他都不认识了,他知道全市的高三毕业生都来了。前面两个从屋内出来了,又是一副沮丧的脸庞,华知道,他如果从里面出来也许也是这个表情。他的前面又进去一个同学,他出来的时候,笑容满面,华知道他成功了。屋内唤他的名字,他进去了。我们再看整座大楼外上千名学生像潮水一般顺着楼梯向下走,他们走得都很急,他们要回到学校急急准备应考,因为三个月后,将是高考——那是决定他们一生命运的高考。院子里有几棵白桦林,几个学音乐的学生在那里弹吉他,他们永远是那么潇洒,他们都知道他们几个是“钱二代”,不需要向他们这样拼命地学习,似乎他们的前程已经安排好了。他们将乐队也带到这里来了——市教育局。他们唱得确实不错,有几个痴情女孩竟然围了过来,按理说今天这场体检没有她们的份,她们也都是陪着各自的男朋友来的,谁曾想每一个通过军官那张严峻的脸。 华觉得耳边有许多鸟儿在唱歌,非常悦耳,“小伙子长得也很俊,恭喜你,通过了!”他觉得每一个细胞都在无限制地扩大,忽闪着张着大嘴呼吸着氧气。华出了门,他再也无法控制情绪跳了起来,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弹跳力是如此之好,竟然快要接近腰步的窗台了。远处还没有走远的同学显然看到他了,一双双白眼,华知道那是嫉妒,随便吧,只要自己开心就好。后来他才知道,上千个人只有两个顺利通过了体检。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 第三章 海飞 2 下午的课华逃了,他没有来得及请假,他忘记了,也许是得意忘形了吧,应该是。他先会饭馆,爹不在,二利说正忙着生意。华给二利叔说他体检过了,二利叔很平淡地说,哦,过了就过了吧。华有些生气,但是他知道哪里有资格让人家跟着自己高兴。于是,他又去加油站了。加油站那里爹也不在,他问里面的工作人员,他们说大队长回家了。华没有急着回家,他先去了织布厂,娘正在指导女工修剪线头,华进去了,一个工作人员拦住了他问他做什么?他说找人。工作人员不让他进。华哪里听他的,腾地一下就跑进去好几十米,因为他看到娘了,工作人员可不乐意了,又是吵又是嚷,当他看到这个调皮孩子站在秀娘身边的时候,他明白了,冲着秀娘摆摆手,秀娘冲他点点头。 “娘,我通过了!” “什么?”四处的机器轰鸣声足以封住人们的所有感官器官。 “娘,我通过了,海军飞行学院。”华冲着娘的耳朵大嚷起来。 “什么学院,是清华大学吗?”娘的耳边嗡嗡叫。 华拉着娘向外走,娘有些不乐意,她说不要胡闹,她还在班上,本月的生产量还没有完成。华生拉硬拽,秀娘还是向华屈服了,跟着他来到外面,没有了车间的轰鸣声,周围都清静了。华又说了一边,“娘,我通过了海军飞行学院的体检。” “海军飞行学院是什么东西?” “将来我就是一名军官,驾驶战斗机翱翔在祖国的蓝色天空中,娘,我会将众多降落伞飘下,就像天空中飞翔的蒲公英,多么美妙。”华的想象与说法都是异常的幼稚与热情。 “不行!”娘的脸上立刻呈现了一层冰霜,这变化突如其来令华有些猝不及防。 “为什么,娘?” “不为什么,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考上一所一类大学,即便是海军飞行学院再好,我都不会放你走。”娘的话语很绝情,她势必要阻止华的所有行动了。 “娘,你知道吗,上千个学生才选拔出我们两个,不能说万里挑一,也差不多了。”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爹也不会同意的!” “但是,谁也不能改变我的志向,我要做一名军官,像我二叔一样的军官!”华的脸上呈现了坚毅。 秀娘最怕提起二叔,最为小义难过,如果不起他还好,提起,秀娘更坚定了这份决心,要像二叔那样,到底是哪样,秀娘现在才体会到当初娘让秀爹跪在地上的真正原委。 “只要我活着,绝不允许你去当兵,即便是当军官!” “谁也改变不了我!”华有些歇斯底里,这声音就像车间内的机器轰鸣声在四处传响,秀娘脑袋一懵,有些发黑,幸好,她挨着墙角,后背靠在墙上,身体算平稳了。华跑了,像一阵风,娘的眼角有些泪水,是刚才激动的泪水,她知道她伤害了儿子,但是这以后也是为他好,华是不明白的,即便他去找大队长,大队长同意了,她也不同意。 果然,正像她所想象的那样,大队长一方面为华感到高兴,一方面又担忧起来。甚至说,他的担忧超过了高兴,因为小义在他心中是永远的病症。 “你二叔?”大队长欲言又止。 “我和二叔不一样!”华竭力反驳。 “只能更危险,你二叔是陆军,姑且与敌人拼着你死我活,你将来驾驶战斗机,直接面对的是敌机,这危险性可想而知,所以,我是不赞成的。” “都不赞成,都不赞成,今天,我把话说到这里,不让我上,你们以后就找不到我了,我也不考大学了,也不想像哥哥那样去发财,我去买一把黑枪,至于我要做什么,你们以后都不要管了。”华的眼睛里充满了犀利的白光,这道白光深深地刺中了大队长。大队长感到周身冰凉。 华走了,回没回学校,大队长还真得没有把握。这时候,秀娘来了。她还是担心华,她怕大队长应了他的要求。大队长说,华说如果不同意,他什么都不做了,他要买一把黑枪,至于做什么,谁都管不着了。秀娘闻听这话,惊呆了。华是能做出来的,他从小就是一个倔孩子,小时候给两个大孩子打架,一次次被人打倒,他一次次都站起来,他就是不服输。秀娘骂大队长,这孩子的脾气都很他一样。大队长想说得也是,从娘这辈到华这代都是如此,倔应该也叫骨气吧。大队长想。他问秀娘怎么办?秀娘说先去学校看看,找老师商量一番。大队长闻听,听老师的建议比什么都成。可是,到了学校一打听,华下午没有来上课。这可急坏了大队长,他没有给秀娘打电话,他怕她担心,但是上哪里找去,一点方向都没有。大队长找老师,老师找了十多个学生,都说没有见到他。大队长询问关于海飞的情况,老师是赞成华的,他说了很多道理。大队长只是点头,说了难怪,大队长当然应该晓得老师是赞成的,不过老师的想法怎能与家长一样呢。 大队长在大街小巷转悠了一天也没有找到华,他失望地回到家,秀娘问他,他说一下午都没有上课,他找了一天都不见他的影子。秀娘开始害怕起来。她哭了,她这一哭,大队长心里更没有底了。大队长也想起当年爹娘来了。 “该怎么办,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大队长给秀娘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不能像小义那样,你难道没有看到明明,到那时不是明明,将是我们!”秀娘还在哭。 “可是,你能扭过华吗?” 秀娘不语了,她知道他们俩都不是华的对手,这也是她哭泣的真正原因,她无法阻止华,华逃课了,这倒没有什么,他是一个有志向的孩子,即便今天违反了学校的纪律,明天一定会回到学校,至于父母的话,他绝对不会再听一句。 “不用找了,他躲着咱们,找也没有,他是在要挟咱们。” “躲着咱们,我倒信,至于要挟,你有什么办法解决?” 大队长无计可施,他到外面走走了。刚出家门,董怀生从外面进来了,董怀生唤了一声大哥,看到秀娘唤了一声嫂子。见秀娘哭红了眼睛,他心里犯了嘀咕,他问怎么了?大队长拉着他的衣角说到外面谈谈。秀娘站起来,也出门了,她还要回织布厂查验一下今天的货单。 大队长将华通过了海军飞行学院体检之事告诉了董怀生,董怀生立刻明白了大队长两口子的担忧,他先问了华的成绩,大队长说虽然不及小帅子,最起码也能上一本线。董怀生点头说,也就说华上海飞是十拿九稳的了。大队长点头。董怀生没有回答大队长的问题,而是问大队长年轻时是否有一个梦想作为一个军人,像小义一样。大队长仔细思量,确实如此。他点点头。董怀生还说,通过他的思考,中国在最近的三十年不会有战争,即便有那无非是小的摩擦,等中国强大了,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国家敢中国掰掰手腕,一场朝鲜战争就足以说明了一切。再就私欲而言,华是军官,作为张家也是光耀门楣的好事。董怀生之言如拨云见日,大队长心里亮堂了。他说华一定会像他二叔一样优秀,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军官。董怀生听到这里,眼圈竟然蓄满了泪水,大队长知道他一定是又想起小义了,他安慰他。 随后的日子里,秀娘虽然也阻止过,但是大队长已经同意了,她的执拗的想法便缓缓松动了。夏天的时候,小义的通知书来了,同时来的还有两个军官,他们的装束像小义。他们来到小李庄,大队长他们一家尽管在城里买了房子,户口没有落过去。因为大队长坚决反对,他认为自己就是农民,并且还是小李庄的大队长,在城里买了房子,已经有些忘本了,再将户口落到城里,那简直是罪过了。为了华的学业,秀娘每天从织布厂下班要到城里的家里,大队长惦记小李庄,基本上,他还是要回到农村的家里,他不孤单,因为有董怀生作伴吗。 这两个军官也是来到了小李庄,他们并没有将通知书交给华或者是大队长,而是说,他们首先要政审。大队长望着董怀生,董怀生点头说,政治审查,没有问题的。大队长点头。大队长要给两个军官沏茶,两个军官没有喝,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就走了。大队长疑惑,董怀生说一定是去乡里了。大队长问去公社干吗?董怀生说两个军官不仅要去乡里,还要去矿上,村里也要做个摸底。大队长说都没有问题的。董怀生说不好说,最怕是有人使坏。大队长信誓旦旦说,不会的,村民们是什么样的人他最了解。 这两天华也担心起来,好像两个军人在暗地里用成千成万倍的放大镜在审视他,要将所有的缺点、污点找出来似的,不仅如此,还对准了爹娘、爷爷奶奶,恐怕还有祖辈们。爷爷奶奶是不用担心的,二叔那里还能给自己加分,就是爹这里最不牢稳,因为爹得罪过不少人,可是他却自我感觉良好。华忐忑不安,夜里无法入眠,秀娘劝他没事的,如果咱们家有什么问题的,恐怕咱们公社没有一家合格的了吧。华闻听娘的话,这才放心。 谁也不曾想华的担心是有必要的,第三天,两个军官来找大队长,正巧是中午,大队长与董怀生两人在喝酒。大队长要给他们俩准备碗筷,他们俩的脸冷冰冰的,大队长知道军人都是这样,小义当初冷峻的脸,爹没少骂他,结婚的那天,也还拉长了脸,爹骂他是死爹了,还是死娘了。尽管骂,一点没有改观的意思。他们说不能录取华了,大队长手中的筷子落了地,长大的嘴巴来不及合拢就问为什么?一个军人说,孩子没有任何问题,只是问题出在你的身上,有人举报说。“你在‘****’时期包庇过一个土匪,该土匪头目曾经杀害过我们八路军干部。大队长刚要争辩,那人又说,“你在‘****’时期成为造反派领袖,参加了‘七?二五’运动,并且一手制造了多人的伤亡。就这两条,就足够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大队长急了,刚要上前。身旁的董怀生不干了。他骂了两个军人,他说起了自己在对越自卫反击战,说起了华的二叔英勇牺牲的故事,说得他面红耳赤。两个军人面面相觑,尽管有些感动,但是他们还是坚持了自己的主张。大队长说,这一定是别有用心人的行为,难道你们要听一面之言。 “除非你找到当事人来解释这所有的来龙去脉,否则……” “否则是什么?”大队长自然之道,这否则背后最害怕的便是华的执拗性格了,如果愿望不能实现,他真得就像一个土匪那样闯荡去了,别人的祝愿也便实现了。 “有的,关于第一个问题,我可以将我们织布厂厂长邱玉和父子俩带来。” 两个军人都点头应允,大队长走了,来的时候跟着邱家的汽车来的。一下车,邱玉和只差没有给两位军官下跪了,他恳求两位军官千万不要听信谗言。他说起了自己在解放战争当了逃兵,被爹娘藏在地窖子里,娘将步枪交给了土匪王尽美,王尽美确实在抗日战争时期设计杀害了不少八路军干部,但是爹娘最为老百姓不辨敌我也是正常的。他说起“****”时,造反派抓住这个要打死他,幸好大队长出面,为他澄清,不料造反派要用大队长的死来为他洗清罪名,刚烈的大队长在夜晚上了吊,幸好被村里的刘老头与邵老头所救。邱玉和说得很详细,他已经八十多岁了,慈眉善目,炯炯有神的一双大眼睛闪着晶莹的泪花。 军人听完,虽然有些相信,但是还是半信半疑,他们希望他找个证人来证明。邱玉和说刘老头与邵老头已经死了,好在有你刘婶子。他给大队长说。大队长说他这就去请她。大队长去了,余下的时间里,邱玉和给两个军人讲述了该村在“****”先后的故事,当然这个故事都是以大队长为主角的。两个军人听了很感动,他们说如果这些都是真的话,华这个孩子我们要定了,这恐怕是最为正确的选择了。邱玉和要他们去找原公社书记老高,他们点头了。 刘婶子来了之后,又将大队长那晚上吊的故事讲述了一遍。两个军人似乎不愿再听了,他们说还要最进一步调查,并且他们像大队长做了道歉,说事先过于草率,盲目下结论才将问题处理的如此被动。大队长微笑说道,没有什么的。 又是两天后,两个军人将通知书交到了华的手中。娘也在场了,娘问得交不少学费吧?一个军人说,学费,很少很少的,那些想交几万,十几万,甚至上百万的学费,我们还不收呢。娘又问,我儿媳妇怎么办,要不找一个带去?众人闻听,都笑了。另一个军人说:“他的一声注定属于国家,他的婚姻也由我们做主,至于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不需要你们两位老人操心了,你们两位安享晚年,也算不给他留些牵挂。” 秀娘听得明白,眼圈红了,她望着华,这个瘦小的身躯怎能肩负起如此大的责任。华的笑很灿烂,似乎在他的眼前是一片康广大道。 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华已经从海飞毕业了,他的飞行成绩很好,在发回来的照片里,华驾驶的战斗机经常在航空母舰上做飞降试验。大队长与秀娘尽管很担心,但是也很自豪,时常心里挂念华什么时候结婚,该有个孙子了。不要说华了,小帅子都快四十了,还没有消息呢,更为令人着急的是峰这几年发展如何了,好几年没有回家了。 要说出息的还有小义的两个儿子,一个当了老师,一个成了公务员,应该说都有了一份安稳的工作。明明不让他们出远门,他们也听话,就守着娘在这座小城里。 狗小娘不仅记挂着狗小,以及狗小的两个孩子,最牵挂的还是天,天就在身边,可是母子不能相认。他几次都想让明明说开,起先明明不想说,她已经将天看成自己的儿子了,像疼亮一样的疼天。狗小娘找秀娘帮忙,秀娘思前想后,去找明明了。她从一个女人角度出发劝说明明,明明同意了。 天放学回来,明明迎上前去了,她问现在的孩子好教吗?天说不好教,什么样的想法都有,沉湎网络的孩子特别多。明明又问同事处的怎么样?天点头说,还是不错的,几个年轻人经常一块打球。明明又问,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做老婆,找个同事,还是公务员,工人,农民?天洗了一把脸,抬起头望着娘,问她没有事吧?明明笑了说,没有事。随后,有些吞吞吐吐了。 “娘,有什么事就说吧?”天有些着急起来,看样子他也是一个急脾气。 “实际上,实际上,狗小娘才是你亲娘!”明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样的勇气,憋着许久了,今天才说出来。 哪知,天走到明明跟前,他双手轻抚着明明的脸庞,她的脸庞松弛了,起了皱褶,天笑了,他说,“娘,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您才是我娘,我爹是烈士,亮是我亲弟弟。”天刚开始说的时候还有些笑容,随后,眼角渗出泪水来,泪水落下后,便是坚毅的表情了。 明明知道天不认亲娘了!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 第四章 山谷 1 “天怎么还没有亮?”花紧缩了一下衣服对山说,“真是像你想象的那么好吗?” “妹妹,那是空山谷。” 山停下脚步,他是站在一座高冈上向四处张望,朦胧的灰色笼罩了整个山林,也似乎在脚下有泉水慢慢冒出,不是的。他立刻否定。因为他的嗅觉很灵敏。是灰色的东西,虽然他不能辨别,但是他知道是即将隐去的夜晚残留的灰色。原有的黑色掺杂了些许白色了,身旁的碎石也不牢靠,与他们同伍了,还有一棵秃光的杉树,干叉的树干在灰色里泛着白,有点白光。山看了看脚下,目光似水流到了远处去了。 远处的小房子依稀在心中的,他知道随着东方一丝白光的到来,她就会呈在眼里的。还有丘陵与梯田,满山的茶树,绿绿的,沾染了一切。他想象这样一副景象,如果这片丘陵地被湖水蔓延或者叫环绕吧,人们可以驾着小船,撑着竹篙,唱着山歌在一簇簇的茶树游荡,他会毫不犹豫地跳到水里,像个游鱼一样和船上妹妹花开着玩笑,她一定笑得最开心。花的笑本身便是山歌,咯咯咯┅┅,他靠在这颗大石上想心思,他的身后是郁郁葱葱的黑杉林。他的妹妹花紧挨着他坐着,他的一只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 “你应该做个选择,留在我的身边,或者去找他们告诉我在这里。”山没有转头看妹妹花,因为他知道他的话有些伤害她的意思,但是他坚决要说。 “是不是,你与他们有仇,你看,”花拉开身边包裹褡裢,“这里有雪饼、火腿肠、方便面┅┅冯爷爷┅┅” “你太过分了,你知道用这些来侮辱你的哥哥,他们在以前只需要证据,好了,现在什么都有了,你让他们来吧!” 山的愤怒近乎歇斯底里,四周灰色的东西在他的叫嚣声中稀薄了一些,他缓缓站了起来,他没有去安慰哭泣中的花,他觉得他应该让她哭泣,她已经六岁了,他想在他六岁的时候,他什么都能干了。他不愿多想,用手指碰了一下明。 “他们会抓了你的哥哥,送到监狱里去,或者被立刻枪毙也说不准。” “兴许没有你想象的这么糟,他们都是好人。”花擦拭一下眼角,山望见明晶莹的眼角闪着一些光亮,泛着些青光。 “好人?好人?”尽管山对此有极大的否定,但是他没有引出众多的证据来反驳妹妹花。他知道明的脑海与世界像泉水一样清澈,泉水里有自由自在徜徉的鱼儿,尾巴摆起,一左一右,随着摆动的还有身体与头颅,像个扭动身姿的小女孩,嘴巴不停地砸吧着,些许气泡从口中被吐了出来。就这样,天不会用其他的思想来污秽她,也不愿扔下一个石子激起无穷尽的涟漪。 尽管山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但是他的焦虑、心思已经由他的心里而蔓延到他的脸庞了,因此眉宇间、脸颊之余始终不晴。他坚强的时候,像个小大人,他的胸脯挺得与头颅一样高傲。他浑身都晒成了棕色,双眼黑得透亮,浓黑的发丝有些坚硬,在阳光的照射下油亮油亮的。 “花,你大可不必带任何食物,因为我已经在山谷的山洞里准备好了,那些食物足以够我们用上一阵子的了。其他的时间,我可以到溪水里捉鱼,你知道的在小的时候我陪着爸爸到山上来,这里山前山后有四条溪流,水很清澈,无数的游鱼能晃瞎你的眼睛。” “真的吗?”花的脸颊在晨曦的金光中越发显得白皙,几缕长发散落下来,山蹲下来,帮助她梳理一下,结果还是不如愿,干脆,山将妹妹扎辫子的套条取了下来,没有梳子,天就用手指缓缓梳理,“等到了溪水边,用清水打湿,效果可能要好些,现在只能将就着。”山的动作很娴熟,完毕后,再看,即便用清水打湿也不及如此。 “他们到我们的小房子去了!” “你能看得到?” “那当然,他们还送去了很多食物。” 面对花天真无邪的笑容,山没有说出令她失望,乃至沮丧的话语。他只说可能是吧。实际上,他最清楚他们了。他们果真在天未明就到了他的小房子。可是,他们手中没有带任何礼物,相反他们的脸庞都是凝重的。陪同冯爷爷来的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人员,其中一个手头上不停摆呼着手铐,随着他手头的晃动,手铐表面泛起的白光竟然映在冯爷爷眼里了,他打了一个寒噤,嘴角冲他们笑了。 这个小房子坐落在村子的西首,也许因为自卑或者其他的缘故,她与人家疏远了一段距离,地基很高,没有院子,四周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砖瓦石块。两年前,那时候,山还是八岁,他曾经拾掇过,墙角那成堆的堆得整齐的墙砖便是他做的,现在他没有这个心思的。两年前,在父亲离开后的第二天,他就像一个男子汉去做了。他记得很清楚,他干得很带劲,似乎胸膛里有一颗大心脏在催促着他。也就是那时候,妹妹才四岁,他还要照看妹妹。所幸,他们衣食无忧。 “我好想有个奶奶,你看人家二妮,整天跟着奶奶去集市上,奶奶会给她买很多玩具,奶奶也会给我买很多玩具。” “我都没有见过奶奶,我真得怀疑,我们的爸爸是从哪里来的,还有我们的妈妈。” “山?” “不要叫我的名字,叫我哥哥!”山假装生气。 “不,我不叫哥哥,就叫你山,”妹妹花在说出调皮的话的时候,她望着天空,这广阔的天空立刻让天明白了什么。 “不要说奶奶,我还没有见过妈妈呢!”妹妹花在说这话的时候,她哭了,陪同哭的还有天,这个小男子汉的胸膛起伏了一下,那无穷的泪水便涌到了鼻翼与眼眶去了,鼻涕一把泪一把。他抱着妹妹明哭了起来。 山有这种责任,立刻要将花从哭泣与痛苦的深渊中解救出来。他做到了,他的安慰起到了效果。山给花摘了一朵小花,不知名的花,开着两种颜色,花瓣成黄色与粉红。他说明就像花儿一样。花接过来,让山给戴在头上,花于是脸上有了笑了。这笑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 “我们带的食物足够了,也有防身的工具,两张席子与两张毛毯,不过我依然想回去看看。” “看什么?” “没有什么!”只有天知道。 “不要把我扔下来,”花害怕起来,“你是找个借口。” 山望着花笑了,他说好吧,于是,他将所带的行李隐藏在草丛中。随后牵着花的手,他说注意脚下,有荆棘与铁蒺藜。尽管还有蜥蜴与蛇,可是他没有去说,他怕说了,花会害怕。 他们从山下上山实际上并没有走多远的距离,也就是说他们并不需要走多远的距离就到了村口,在村口的西侧有一片茂密的草丛,不要说隐藏两个小孩子,即便隐藏一排的村民也是可以的。山牵着花紧贴在长满蒿草的泥地上,他们像蒿草中的两只小蛐蛐,透过草丛正好能看到近处的家与远处的全村概貌了。先是冯爷爷从小房子里出来,而后是两个警察,花看见他们显然害怕起来,差点叫出声来,幸好山发现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巴。面对惊讶与惊恐的明,山悄声解释,他们跟着冯爷爷是来送礼物的,他们是来看望他们的。显然这个谎言不能成立,花没有思想,她听从了哥哥山的话。 尽管不远,但是想听到他们的谈话,也是不容易。山想绕到房后,他让花躲在原处一刻不能动弹。花不听,她说山到哪里,她也到哪里。山无奈板起脸庞,恐吓她说如果不听话,他就一个人走,将她扔了。这话果然凑效,花傻愣愣地望着天,山再说什么,她很快点头答应。山安排完花后,果真绕到了小房子后去了。 “原本是两个老实本分的年轻人,到南方打工去了,刚开始挺正干,也赚了钱了,在这里盖了新房,可是,不久,颇有点姿色的女人跟人家跑了,男的便没有生活下去的勇气,整日里吃喝嫖赌,后来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两年没有回来了,以前,男的每次来的时候都要到我那里坐一坐,我们也坐下来喝杯酒,我也时常询问一些他在外面的情况。” “是死是活?” “很难说,外面那么乱。” “小崽子还上学吗?” “不上了。” 山心里一阵难过,他真想大哭一场,被老师赶出学校的时候,他很倔强,老师让他道歉,他说他没有错。只是因为同学说他家里像厕所,他火起就打了同学。老师没分青红皂白,就要求他道歉。他说要道歉也得是同学先道歉。可是老师没有偏袒他。一气之下,他跑出了学校,他翻过了一座山才回到家。那时候他妹妹花寄居在村长家里。 “一下学,小崽子就将他妹妹接到了这个小房子里了。好几年了吧,我像对待自己女儿一样的对待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也不需要将来得到他们什么回报。” 谎言,十足的谎言。山想出来揭穿冯爷爷伪善的面孔,可是他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他。山本来是感激他的,可是后来,他发现一切似乎不对头。一天,他来到他家,他不在,花与他的孙女一块玩。他的孙女也同花差不多大。山问花,冯爷爷对她好吗?花说可好了。山问哪里好。花说冯爷爷给她买好多好吃的东西,只要让他亲一下就行。山一惊。机灵的天又巧妙地从花的嘴里得知,他不止一次地性侵花。山震怒了,他——这爆发的小宇宙能搅乱整个村庄以及整片的山林。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 第四章 山谷 2 山回到花身边,拨开草丛,他发现花竟然睡着了。他笑了,他抚摸了一下明黝黑的头发。花像妈妈,妈妈的头发比花还长,还亮。他抽泣了一下。花醒了,山牵着她,他们小心翼翼地钻出了草丛,又向山林而去。 “山,我们不回来了吗?” “你想回来?” “我才不呢,小朋友都不给我玩,也不到我们家来,他们说我们家像茅房。” “嗯。”山没有说话,他最明白花,就像明白自己一样。 他们找寻到行李,山将行李背在后背上,他不让花承担,一点都不让。他给花讲述这山林的故事,他说他是听奶奶讲的,那时候奶奶还没有死,妈妈在旁边洗衣服,爸爸到地里干活去了。奶奶说这山林有住着一个虎仙,后山住着一个熊怪,熊怪经常趁着虎仙修炼的时候到山前来吃人,虎仙生气了,他教给村民学习虎叫,这一招果然灵验,熊怪一来,村民都学虎叫,熊怪吓跑了。讲到这里,花问后来呢。正像山问妈妈一样,后来呢。妈妈说,熊怪知道上当了,以后再也不害怕了,这天他饿了,又要来吃人,还没有下口,真得就被虎仙抓住了,虎仙打死了他。山问花好听吗。花说好听。山说她要到山上找虎仙。山说能找到的。 “我们可以住在这里。” 山所说的这里是一座木板房子,是看山老人住的,已经荒废许多年了。山说这个房子爷爷住过。 “你见过爷爷吗?”花问。 “没有。”花很失落。 “但是我们进去吧,也许我们能闻到爷爷的味道。” “真的吗?” 还没有等哥哥山确认,花已经挣脱了山的手,率先到达木板房子了。门是安装的宽阔的木板,已经被雨水、虫蚁与岁月侵袭得不像样子了。房前的一条小道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有些痕迹虽能找寻到,可是都被乱草与荆棘占领了。山轻轻地推开门,他用力足够小,他怕稍一用力,这房子坍塌了可不合算。里面有一张木板床,只是上面堆积了粉化的麦瓤、干枯的玉米秸、破烂的苇席,墙面斑斑驳驳,天能看得出来,这木板房并非都是木板装订而成,墙壁是用麦草与石粉灌注。地面是黄泥地,如果这小房子漏雨的话,这里面一定不成样子。可是山依然还是很喜欢它。 “收拾一下,也许能当成我们的临时住处,当年爷爷在这里居住的时候,我能够想象到他的样子来呢。” “你不是说没见过爷爷吗?” “我见过爷爷的照片,他留着大胡子,像个土匪,他一定爱抽烟,我也想抽,可是没有烟抽。”天逡巡四处,他用手拍了三下墙壁,啪啪啪,粉尘蔓延四处了,脚下像踩着踢踏舞鞋,咚咚咚,有些空洞。 “不好,这小房子要塌了。”山忽然意识到这点,他拉起花就向外冲,他们在距离小木板房十多米处停下来,回身驻足观望。小木板房在他的注视下安然无恙,山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力了。花直笑山,山无奈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花说饿了,山说包裹里有饼与水,这是事先早有准备的。他们坐在一块大石上,他们开饭了,这是一天中的第一顿饭——早饭。山将饼掰成两半,每人一半,花接了过来,就在山将饼塞到嘴里,也就在山忽然聆听到近处一声怪异的鸟鸣的时候,“轰隆”小木板房塌了,不像巨人,像个衰弱的老人瘫倒如泥。 “山,这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本来就没有在这里住下来的打算,我早已做好了安排。” “远处有水声,你听到了吗?”花在问山。 山侧耳聆听,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听到,但是他确信明的听觉,因为他对这里再熟悉不过的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还一直寻找着水声,不过被“隆隆”“隆隆”的轰鸣声所代替,紧接着他们竟然看到远处山丘冒出浓重的烟尘似有扩大的趋势。 “山,我怕,不会有妖怪吧?” “不会的,没有白骨精,那是神话故事,这山上有人开采矿石,这些混蛋将整座山林快要毁坏掉了,他们像冯伯伯一样坏。” “冯伯伯是个好人,不要在外面说人的坏话。”花嘴角堆起,气嘟嘟地着实令天感到好笑。山刚要说话,竟然从天上落下来一块石头,大约有三十公分的样子,他们没有防备,如果再向前走几步,他们一定会被击中。山冲着山丘冒烟的地方大骂了几声,没有人回应。只是这傲慢的大山挺着脊梁向着他。 “我们还往前走吧,山?” “怎么不走,我们的目的地也就在山丘那侧,应该距离他们放炮的地方不远了。里面还有一些食物与水,我几乎将家里的东西都搬来了。但是,花,不要担心什么,我从山上采些松子、松果到附近的集市上去卖,这几年买的人特别多,也能卖出一个好价钱。还有蝎子,那些蝎子总是藏在石块底下,你看着平静的石板下,会有好几个蝎子在这里聚会玩耍。”山在说的时候,他让花闪到一侧,轻手轻脚搬开身旁的一块石板,果然有三四只蝎子,因为露了阳,似乎他们感觉到了,有想逃跑的意思。花叫了一声,想伸手去抓,被天拦住了,他继续说,“这可不行,蝎子的尾巴有着毒呢,需要用筷子,一上午的时间我就能赚上几百块钱,不要担心以后的生活了。” 花才不担心,她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好玩。他们踩着柔软的杉树针出发了,他们是顺着山坡走的,山知道这柔软的杉树针下面还有蘑菇,他告诉花,她说肯定很好吃。山说也不全能吃,有些还有剧毒呢。他们在一棵高大的铁杉树下停下来,山抵达一棵杉树脚下,这里有些背阴与潮湿,山说,“花,你看看这些中间黄色,边缘灰白色的蘑菇,黄色部分越往外颜色越浅,真像一朵花。还有远处林中有几个又大又白的蘑菇,走近一看,菌盖上是淡绿色的,颜色太浅了,林中光线又暗,再加上离得远,且要注意,要防备一些其他颜色的蘑菇。其中淡紫色,大红色和褐色的蘑菇,菌盖上颜色完全一样,粉红色蘑菇的中间部分也是越往外颜色越浅。另外还有一些灰色和褐色蘑菇上有一圈圈白色或黑色的斑点,从样子上来看,它们有的像小伞,有的像酒杯,有的像平平的圆桌面.这些蘑菇都太漂亮了,但是你却不知道这山林里最漂亮的蘑菇就都充满剧毒。就像人一样。” “山,你是说冯伯伯吗?” “不,不是的。”山开始后悔说起这些,他生怕花那么小的年龄就开始多愁善感,像他一样可不好。他希望她快快乐乐地活着,只要能做到,让他做什么都行。 说到毒蘑菇,山的脸上显出阴色,他怎么也不明白自己的计划或者说叫阴谋为何没有得逞,他不在乎别人说这是阴谋。这毒蘑菇不比剧毒农药差多少,也许将来它们还能派上用场。他不想害死无辜的人们,他只是将从邻居李伯伯那里偷来的农药灌到村长的酒瓶里,没用太多,他将剩下的藏到小房子的隐秘处,从他们来到察看可以看出,他们没有发现这些证据。山有些欣慰。山也能猜想到,一定是冯伯伯喝酒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不要说冯伯伯,他在做手脚的时候也险些被熏倒,他感到自己真是太蠢笨。两次都没有得逞,第一是冯伯伯在河边溜达,埋伏在暗处的天冷不防冲了过去,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力量加之他猝不及防。哪知,冯伯伯没有推进河里,山却一个惯性,跌入河里,岸边是冯伯伯不停地责骂与嘲笑。所幸,山会水,在河里游了一段,爬上岸,跑了。 山不愿想这些,虽然不愿,但是他也是在酝酿更为周密的计划,只待时机,一旦成熟,他就会出手,只是这些他不会告诉明。 向前是盘山公路,山听爸爸说,这座山将来要开发成旅游风景区,将会有很多游客来到这里。那时,他好像七八岁的样子。爸爸说的时候,眉飞色舞。山问爸爸为什么那么高兴?爸爸说还用说吗,一旦成为风景区,我们家距离这里最近,最受益了,也不需要到南方打工去了。什么是受益?那时候,这个词山不懂,他认为反正不是坏词。可是后来,并非像爸爸所说那样,此处并没有开发成风景区,却大量的卡车驶上了盘山公路,整日里炮声连连,像在打仗。爸爸还是去南方了。 到了盘山公路,也算走了一半了,在一块巨型山崖前,山与花停了下来。山很奇怪的发现原本山崖处的泉水不见了,山崖下是一处小潭,人们叫它月牙泉。因为她流经的东方成月牙形状,中间高起的地方是一堆山石,并不高兀凸起,而是平整开阔。小时候晚上,爸爸经常带他到月牙泉来洗澡。清凉的水能透过皮肤渗透到体内去,有些凉,山打了一个寒噤,爸爸赶忙将他抱到岩石上,他们带着一块浴巾,爸爸将山裹在浴巾了,山感到暖和多了。爸爸的胸膛永远是那么宽阔,现在山还想得起来。 山没有向前再走,而是顺着一段陡峭的山坡上了这段平整的山石了。他忘记了花,花生气地唤着天。山这才惭愧地给花道歉。他搀着花,让花注意脚下,花也是一个灵巧的小姑娘,脚下敏捷了许多,并没有费太大的力气,他们俩都到了山石上了。 这块山石能容纳七八个大人或躺或坐,对于他们两个小家伙来说,空间还是大了许多。上了山石,山便不问花了,他躺下来想心思,他闭着双眼。 “山,你不问我了,我要告爸爸去!”花显然生气了。 “随便,想上哪告,上哪告。”山有些火气了,眼皮都没抬。 花看见山平躺的样子似乎很是舒服,他又想睡觉,她不喜欢睡觉,白日里,她的手脚闲不住,她希望有人陪着玩。 “还不如去冯伯伯家呢,小芳可以陪我玩。” “该死的,去,你去,下次再提冯伯伯,我打烂你的脸。”山终于发怒了,他虽然答应花不发火,可是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的誓言与承诺。显然,这吓坏了花。花哇地一声就哭了,山紧蹙眉头,他知道捅了马蜂窝,想让花停下来是很难的。山在安慰花,并且给他赔礼道歉。花说要告诉爸爸打他。这更令天难过,爸爸去哪儿了?他一点希望都没有,他还不如花呢,花最起码在心里有个想法,而自己呢,他的这种痛苦无以名状,他去找过爸爸,那是去年的事情了。 那时候,山还上学。放寒假了,山要到南方找爸爸妈妈,他告诉了张爷爷,张爷爷不让去,说到了年根爸爸妈妈就回来了。但是山没有听张爷爷的。他问张爷爷是否有爸爸妈妈的地址,张爷爷说没有。张爷爷反问山有没有电话,山说刚开始打通过,后来就关机了。张爷爷给爸爸打个电话,张爷爷打了,结果与山所拨一样。张爷爷问山还去吗?山说去,到了那里,他可以打听。张爷爷还是不许。山与花都没有听张爷爷的。他们觉得寻找爸爸妈妈是很简单是事情。事情并非像他俩所想象的那样,山去买票,售票员让他出示身份证,他哪里有。他们在车站逗留了很久,花说不如溜进去。山夸耀花,说她比他聪明。因为是冬天,人们都穿上了宽厚的衣服了,他们夹杂在人群里,竟然成功地逃脱了检票员的法眼。他们进到车内,躲到一个旮旯里,心情放松下来,他们倒下便睡。可是,他们哪里知道车厢内的摄像头已经将他们锁定了。列车长来了,他唤醒了他们,他要将他们交给当地派出所。山请求他不要这样做,花还给列车长磕头了。列车长一副冷冰冰的脸庞着实令山心寒,他扶起妹妹花。他们在一个站台被赶下了车,一辆警车又将他们接走了。他们问山家在哪里?山说了地址。很快,他们便将他们俩送回了家。 原本,山是带着气的,不想告诉对方他们的家庭地址。但是他想到只要办了身份证,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买票去了。所以,他有了打算了。回到家的第二天,山就去了镇上派出所。他告诉办理户籍的阿姨说想办个身份证,户籍阿姨问他大人呢?山说在南方打工。阿姨说不行。山说为何不行?阿姨不再理他。她很忙。忙过一阵该吃中午饭了,山追上阿姨,阿姨呵斥了他。山很是失望,他独自一人溜达着回了家。回来的路上,他突然想到张爷爷,可以让张爷爷代替自己的爷爷了。他告诉张爷爷自己的想法,得到同样的答复,不行,过年了,他可以带着山与花到他们家过年,多好,人多着呢。 好不容易,花不哭了,山又给花说了笑话。尽管是笑话,山心里是酸涩的。是的,他觉得妹妹花确实是一个累赘,如果没有他,自己可以爬火车,那么大的火车哪个地方都能容下他,还有大客车也行,都能到达爸爸所在的城市。可是,有了花就不行了。话又说回来了,花也给他带来了快乐,又算个伴了,总比没有伴得好。他给她讲故事,花不哭了。 东方泛了红光,花不闹了,山让花闭上眼睛睡会觉,花说自己不困。山说他睡了。花说睡吧,她不会打扰他的。山再次躺下来,侧着身子生怕花来打扰他的梦。爸爸说月光下躺在这块山石上睡觉是再幸福不过的了。没有月光,山试着躺下来幻想月光,真如爸爸所说,月光落在月牙泉里,清澈的溪流哗哗哗而下,不知名的小虫无休止地在唱歌,月光落在山石上一大片,山抬头正好望着月亮了,月亮也呈月牙状,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不少知识了。爸爸问他将来想做什么?山说他要上天,爸爸笑了。山说是真的,他要当天文学家,他要到月亮上去。山认为只要当了天文学家就可以上天,上月亮,还可以上任何别的星球。山还说等长大了,将这块他喜欢的大石运到家里去。爸爸摸着他的头笑说,山,你有什么办法搬动这块大石?山说这还不简单,给它按上四个轮子,只要我用力一推,这大石就顺着山坡,像一辆汽车一样到了家门口了。爸爸闻听,只是笑,他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天的想法。山想起这些了,他也感觉当时是多么幼稚。给大石按上四个轮子,哪有那么简单。再说,顺着山坡下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山哀叹了一声。他睁开了眼睛,月牙消失了,呈现在眼前的是东方那轮爬上一竿子的太阳。 “山,你叹气了,你愁什么?”花双手支撑着小脸望着天,她很诡异地笑了。 “你笑什么?” “你想媳妇了,是吗?” “不要瞎说,谁想那些。”山失口否认,不觉脸上竟然笼上了一层红色的薄纱。 “不要愁了,我给你做媳妇,这总算可以了吧。” “胡说,哪有妹妹给哥哥做媳妇的。” “谁说妹妹不能给哥哥做媳妇的?”花有些理直气壮,嘴角撅了起来能挂上个油瓶。 山知道妹妹现在还不懂“媳妇”是什么概念,他瞧着生气的花勉强答应了,乐得花抱着山的脖子给他一个吻。山使劲挣扎,似乎花用得劲比他还要大,再说这是猝不及防。就这样山算被袭击了。花得逞后,笑得像一只蝴蝶,她站起来在山的身边跳起舞来,花天生就会跳舞,确实像一个蝴蝶,山曾经见过学校的那些练习舞蹈的女生,他们在老师教授下,却远不及花的舞姿轻盈与柔美,她是生活在大自然的自由蝴蝶,他在旁边守护着,不许任何人在招惹,一旦有人侵犯了这片土地、树枝、花丛,他会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们赶跑。即便没有这个力量,他也会阻止他们的进程,即便用生命去捍卫。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 第五章 山花 1 山也站了起来,他伸展了一下身子,他感觉身体无限制地扩大开来。他望见远处起伏的田野,小房边上茂密的树林,还有村头来来往往的农民、牛羊。再远处的湖水也在眼里的。他对那大片的湖水没有感情,因为她不属于他的,他认为。 冷不防,花在他身后抱住了他。 “不要闹,花,我是你哥哥。” “你是山,大山的山。” 山环视四周,他毕竟还是怕别人看见,产生不小的误解。他说有人来了。果然,这一吓,花立刻松了手。山“腾”地一下跳下山石。花气得只嚷山是天下最坏的坏蛋。山乐得直笑,无奈,他还得出手帮着花从山石上下来,此时他的表情异常严肃,像爸爸。花说不喜欢他现在的样子。山说从这块大石上下来不是闹着玩的,花嘴角撇到了远处的山林。 山将花从大石上接了下来,猛不丁发现山石壁上写了两个大字“出售”。刚到的时候,怎么没有看见。山疑惑起来,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有人写上而不被他发现。 “上面写的是什么?”花在问。 “没有什么!”山不愿意说,但是他心里想着了,原本他一直认为这属于他的,现在有人要卖了它,他知道自己能力弱小,拦不住他们的,也许是村长或者是其他的人吧。总之,是谁他都没辙。 “这块大石能生出‘孙悟空’吗?”花问。 山正生着闷气,哪里听到花的提问。他的眼睛里满是火气,如果再大些,他能点燃周遭的山林。 “你说什么?” “我说,这块大石能生出‘孙悟空’吗?” 这样一个问题,山从哪里回答,他说不能,紧接着就是花一再地询问,在山看来这些都属于无稽之谈了。他要拉着花到盘山公路上去。花不想走,她说要等着生出“孙悟空”来,山说这是不可能的。花反驳说可能。山无奈也跟着说可能。远处有喧哗的声音,山说去看看。花也有了好奇。还没有抵达山路,一股浓烟从远处奔波而来,越来越大,似乎在这烟尘之后有一个巨大的怪物尾随而至。不是别的,正是一辆重型汽车。山赶忙牵着花的手向后退了几十步,他们已经到了山石之后了。那滚滚烟尘在距离他们三四米的地方形成了一个烟阵,黄土与石沫混杂,这叫嚣的怪物能将山路碾得粉碎,无怪呼,山上山的时候发现了几年前整洁的山路到处是裂隙,不仅如此,粉尘与沙石到处可见。 烟尘是怪物的帮凶,它们并非冲着他们来的,它们冲下山去,很快消失在他们的耳畔、视线里了。 山与花在山石后等待了很久,等烟尘全部消散,空中残留的丁点粉尘也落定的时候,他们才钻出来,像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他们到了山路上,山冲着远处的汽车辱骂了一声,却招来花的责备,她说山不应该骂人,骂人是不文明的。山不与她争辩。他们继续向前走去。 “累吗?”山将洒落在山路上的石子驱向一边,这样生怕硌了花的脚。 “不累,我会沿着山路的边沿走,这里没有石子。” “嗯”山答应一声,自己也转向了山路的边沿。从山路边沿看远处田野,四处的绿色尽在眼里了。再远处是起伏不定的山冈,朝着村前的湖水边上走着。村口那条大路便是树枝交错、茂密无间的小树林,还有众多低矮的灌木、金银花丛,金银花香能传到这里来。那一排排山头形成了锯齿状,在阳光的照射下,越发明亮些,似乎发射出无穷的光泽。 他们不再沿着盘山公路行走,而是选择了山坡,那里有一处幽径,两旁的高大杉树遮盖了四处,枝叶蔓延集结,不过不太好通过。这应该算是未开垦的土地了,坡路不畅,长满了杂草与矮丛,荆棘张牙舞爪地叫嚣着。不对,天立刻否认了刚才的看法,这里有人来过,地上有被火焚烧残留的灰烬,特别近处几座小木棚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山知道这些小木棚是矿工的家,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在前面坡路上横亘排列着,从低处望去,它们像挂在高处的一个个鸟笼。 “有人,山,我怕!”花向哥哥山靠了靠,山下意识地将妹妹花向自己怀里揽了一下。 “不要怕,没有人,他们都干活去了。” 正像山所说的一样,他们静下来的时候,远处的小木棚也静在那里,没有任何声音。花相信山的判断,她不害怕了。 “只所以选择这里,因为这原本也有一条清泉,可是现在不知怎的也没有了,小的时候,我与爸爸来山上粘知了,打鸟,花,你知道吗,爸爸可是打猎的好手,还是造枪的高手,听爸爸说他是他们小伙伴中枪法最好的一个呢。”山说的时候,满脸是自豪的样子,当然充满自豪的还有花。“那当然!”花也附和着。山想象爸爸沿着小溪向上走,他在吩咐天观察小溪两岸,山发现有獾的足迹,便指给爸爸看。爸爸夸奖山说,不错的,是獾。紧接着他们又看到几只红冠锦鸡在捕捉昆虫,它们动作敏捷,山被吸引住了,它们却特别安详自如,翼尖和鸟尾都点缀着神奇的彩羽。山情不自禁地喊道:“它们真的是世上最最美丽的鸟了,我要把它们带走装在我的笼子了。” “傻孩子,你这一叫,它们就跑了。” 果然如爸爸所说,两只鸟“扑棱扑棱”两下飞到树上,继而飞走了,像两架彩色的飞机。 “没什么,即便他们跑了,也总比落在枪口下得好。” “它们长得跟你的相貌一样。”爸爸又说。 “那更不应该伤害它们的,否则,我会伤心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爸爸突然举起枪来放了一枪,山还没来及看清爸爸打的是什么,只见一只大鸟挣扎着在地面上拍动翅膀。 “爸爸,你打死了它,一只长得像我的鸟。”山哭了起来,在痛哭的时候,他双手不停地去抚摸这鸟的翅膀、头颅与胸脯,这鸟圆睁着双眼望着天,什么意思,山也不知道。不过,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责备与痛恨。爸爸看到山如此伤心,他给山道歉,从此再也不打枪了,他将枪送给了别人。 “花,你知道吗,那只鸟的羽毛很靓丽,体格如此健壮,现在我还能想象到它的样子,多少年了,我多次来到这片山林,也没有见到它的那些伙伴了,也许那声枪响之后,它们都搬走了吧。真的不得而知。” “爸爸是坏蛋!” “是的,哥哥也是坏蛋!” “不,山,山才不是!” 山将身后的包裹取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四方的小盒子里平躺着几只精致的鱼钩。山给花看,并且说,爸爸用这几只鱼钩就是在这里钓上来许多鱼呢,草鱼、鲢鱼,原来的溪水有半人深,我与爸爸都是先跳进去洗个澡,清凉的水直往人的骨头里钻,等我们洗够了,水里那些可爱的鱼啊,它们愿意啃爸爸的脚趾头,你知道的爸爸整天干活,脚趾头脏着呢,可是他们不怪啊,当然,他们也来啃我的脚趾头,麻酥酥的,痒酥酥的,很是好玩。玩够了,我们就开始钓鱼了。爸爸用刀子在岸边截取一根长长的柳枝。现在,山也掏出刀子来了,也学着当年爸爸的样子做了。继而一番修理后留着上面的青皮柳杆钓鱼用,不要说,挺直挺的。清澈见底的溪水里,鱼儿在招引着他们。这是一条又窄又深的山溪,或者叫山沟也可以,两岸是苔藓,溪水由上游而来,再由这里流到下游去,形成了下游的一片沼泽地了。山说现在没有了。 山学着爸爸的样子到沟岸潮湿的泥地里寻些蚯蚓,没有粗壮的蚯蚓,都是瘦弱的,有些纤细,鲜红稚嫩了些。山将其放在一个小瓶子里,被捉住的几只蚯蚓蜷缩在一起,它们不停地蠕动,挣扎。随后,山又从包裹里取出一个布袋,上面是缠绕的细丝,这也是放风筝的细丝,两用了。他按照柳枝的长短剪了一段细丝,系在树枝顶部又轻轻打了一个结。又顺着细丝将鱼钩接上,一切就绪,他把鱼竿平放在地上,然后将鱼饵挂在鱼钩上,挂在鱼钩上的蚯蚓挣扎着蠕动着身体,甚是可怜。 “山,这里一点水都没有。” 山这才恍然大悟,如梦方醒,他狠命地将鱼竿扔在地上,这一切功夫都是白费了。他平躺在草丛上。 “放了这几只小蚯蚓吧,怪可怜的。”花走了过来,他将天敞口的小瓶子倒置放置。山没有起身,任由她去做了,他不关心这些,他关心的也是枉然,他认为。 “爸爸所做的柳杆能被硕大的白鲢鱼挣断,但是它们太笨重,草鱼灵活多了,但是也极为狡猾,能从鱼钩上逃脱,选择时机很重要,爸爸是钓鱼的高手,我就不行了。”山依然闭着眼睛,他能想象到当年自己捧着鱼欢笑的样子,沉甸甸的,发出特别鲜美的味道,他知道加之妈妈的烹饪,这整个山林都要流下口水了。他嘴角抖动了一下,哈喇子在嘴里打着转了。他的脑海里浮现鱼背乌黑发亮,布满了闪闪的斑点,鱼鳍的边上更是光亮夺目,鱼鳍的边缘白晃晃的,靠里边镶着一条黑线。鱼肚则焕发出一种美不胜收的晚霞金光。但是,此时的山并没有灰心他想起来了,这水里也许有鹅卵石,他在游泳的时候踩到过。 “花,果真有鹅卵石!”山下到沟底,他脱下鞋子,将脚板不停地摩挲着早已干枯成粉的沟底,现出一个个色彩斑斓,坚硬圆滑的石块来。“花,你看!”山惊喜地捡起一个放到花的手下,那是呈现墨绿颜色的鹅卵石。 “像一块美玉!” “还有很多,收集起来,这些足以装满一麻袋。” 山不停地将呈现出浓淡、深浅色彩的鹅卵石扔到花的脚下,花数着,“一,二,三,四┅┅”多了起来,他也不数了,而是专注于颜色来了,有黑、白、黄、红、墨绿、青灰等。 “装饰到我们的家门前,雨水落在上面,更有趣!”山说了,猛然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哀叹了一声。花问他叹什么气。山说没有什么。花又问没有什么是什么。花就喜欢这样给哥哥山抬杠。山遇到这时,一样也会说没有什么就是没有什么。 没有水,都是粉状的泥土,山上来后简单地在草地上擦拭一下,脚下就干净如初了。花将挑选出来的鹅卵石放在一个口袋里,其他的他都不管了。 “那些好看的鹅卵石像妹妹,这些被妹妹丢弃的反倒像我了。” 花一听,转过身来,就去捡地上的鹅卵石。引得山一阵好笑,但是他还是没有笑。树上有鸟叫,山抬头说如果有一支猎枪,可以打一只给花玩。花说她宁愿不要也不许天伤害于它。 “山,你能让鸟下来吗,我想送给它一个鹅卵石,放在它的家门前。” “山,不要傻话,这怎么可能,我哪有这样的神力。” “我觉得天有。” 山这才知道自己在妹妹花的心里是具有某种神力的,但是他确实无能为力。他只得说如果将鹅卵石送给小鸟,鸟儿将鹅卵石吞到肚里,这便成了悲剧了。花听天这样一说,赶忙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山抬头望着天,太阳已经有些偏向东南。他估计花应该有些饿了。每次也就是这个点上,山要惦记花的中午饭了。他问花饿了吗?花问他饿了吗?山说不饿。花也说不饿。山说到近处那片高大的林木后,他们再开饭。花说好。他们继续沿着这林间小路行了一段时间,眼前的景色全然一变,两旁原本杂乱品种的树木全都变成了粗壮、高耸的松树,这些高高挺立的松树如同一把利剑,直插天空,穿过云霄。 “山,我们以后永远生活在这里?” “你想吗?” “当然!” “我们要去的地方那里简直就像花果山,我已经在那里放置了好多东西,我们根本不需要回家,不能说应有尽有,但是也差不多了。” “孙悟空会来吗?” “像花果山,但是不是花果山,再说那是神话故事,根本没有孙悟空的。” “不,山,有的,我相信有孙悟空,他有七十二变,也许能给我变很多个哥哥来呢,再变个爸爸更好,我不要妈妈,妈妈不好┅┅” “妈妈也不是不好┅┅” 山的话停下来了,因为他看到花正望着高耸入云的松树,她不是发呆,眼睛里闪着光彩,像彩色的鹅卵石,五彩斑斓,此时稍微有些偏去的阳光也照射了进来,很吃力地落在她的四周,身上。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