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 第1章 楔子 话说不知是某年的七夕节,一身破布烂衣的牛郎挑着担子里的一双儿女要过天河相会朝思暮想的织女媳妇儿,走在一座被喜鹊搭成的名为“鹊桥”的桥上时,不知从哪里刮来了一阵儿小风,吹得人儿也算是凉爽。牛郎被这阵风狠狠的鼓舞了一下,担子晃了一晃,一双儿女也笑得合不拢嘴,织女妹妹就在前头,他还得再快一些。 旁人都在笑看牛郎会织女,所以不会有谁注意到这阵儿小风吹落了牛郎下田下得比较多的担子上的哪个犄角旮旯的一颗不知是什么的细小种子,飘飘忽忽,赶在牛郎下桥之前,落在了天河边上的竹林旁。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这颗不知是什么的种子,受着天河水的滋养,发芽了。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这颗不知是什么的芽子,借着天上汇集的灵气,长大了。 小芽子茁壮成长,但它长得……的确是有那么点儿与众不同。 它的面前是漂亮的闪闪的银河,身边是芬芳的馥郁的花朵,身后是笔直的成群的竹林……而这棵发了芽的“东西”,只有绿色的薄薄的一排一排的叶子,被那些鲜艳的花朵一遮,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又是一日又一日,又是一年又一年…… 这棵长大的不知名的“东西”,我们暂且就叫它无名氏吧。 这棵无名氏,在那些馥郁花朵还只是花朵,挺拔树木还只是树木的时候,被灵气氤氲的天河水滋养得,渐渐的有了意识。 它会看会听会思想,却很少说话。 于是就在它不怎么言说的日子里,看着天河边上演的一出出或欢乐或忧伤或伟大或龌龊的好戏,常常作出如下判断:这是块什么地方啊,天天看大戏似的,还能不能让草好好的生长了! 它这样想着,还亲眼目着一位穿着不错衣裳的小白脸晨昏定省般每天准时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跟一位同样穿着不错衣裳的书生小白脸你侬我侬恨不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纠缠在一起;又目睹了小白脸被天河之上的天雷劈了个皮开肉绽使得以他为圆心几公里内的花草树木一瞬间化为灰烬,并且几百年再也没能长出任何有生命的东西;还目睹了小白脸想要拉住某位浓妆艳抹梨花带雨的女仙却没能拉住让她,使得她一不小心落入了天河中再也没能上来…… 身边的花草也越来越旺,身后的竹林也越来越幽深……而这样的好戏一幕接着一幕上演,主角从男人换成女人,再从女人换成男人,又从男人换成男人…… 无名氏真心感叹着,当人真累;当个草看着人累,自己更累…… 终于在无名氏常驻天河边的期待又一场好戏的第八百个七夕夜,牛郎在茅草房前将担子捆了又捆,天边的乌云已经汇集了乌压压的一层,他叫上一双儿女上路了…… 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第2章 赐名 我看着金灿灿的火炉身下比我的原身高了不知多少倍的灰黑色的香灰堆,默默的拘谨的叹了口气,还生怕这口气叹得太深太长而将这些细小的烟灰儿吹得哪里都是,从而加重工作负担。 老头儿还真是小气,连这干枯枯的柴火都舍不得留个全尸,次次都要烧成粉末才甘心。说什么只有神火成灰才能练得仙丹,每次借口创新得如此一样,这老头儿八成儿老了,记性可是越来越不好。 我默默地找来铁锹和推车,默默地将这一大堆灰装进推车,又默默地从后门溜到霞光璀璨云来雾去的我生长过的小树林。 如此往来几次,那堆香灰成功的被我搬到了这里。四下里没什么人,我将它们铺平在树根的地方,老头儿说神火成灰后依旧蕴藏着无尽的力量,它可以提升世间任何植物的灵力,切不可浪费。 我觉得老头儿八成在胡吹。我干倒香灰这活儿干了五百年,也没见自己有啥长进。 我依旧是颗不知名的杂草,依旧碌碌无为倒香灰倒得不亦乐乎,依旧……一丁点儿的法力也没有…… 而唯一长进的,是这片树林的树更高了,草更多了,花也更香了…… 我悄悄地告诉它们,等它们有了意识可以思考的的时候,可别千万别忘了我这个恩人,浣溪。 浣溪……这还是老头儿给我起的名字。 我记得两百年前那日,在牛郎和织女又一次抱在一起哭着吻别的时候,我看着看着打了个喷嚏,一不小心扰乱了这对泪眼婆娑的人儿。 担子里的一双儿女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惊了一身冷汗,同时惊讶于这次打的喷嚏咋跟前几次的如此的不一样!我还未来得及思考其中奥秘,那双瞪我的儿女忽然拣起一旁的石子就朝我扔过来。我除了惊讶自己的喷嚏外,还要惊讶都几百年了这双儿女怎的还未长大,更惊讶难不成这石子是妖精扔来的打在我身上怎的有些疼痛。 疼痛?我朝自己的叶子看过去,这次竟出乎意料的未合起来。 合起来? 我定了神儿看去,我勒个去…… 差点吓死我这把老骨头!这种惊吓程度比起刚才一个喷嚏差点将我茎秆里的水分全部榨出来还要惊讶! 我挥了挥疼痛传来的地方,终于确定我的叶子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了一条白白嫩嫩还披着一件翠绿色薄纱的胳膊。 那是我自飘来这无根天河边八百年后第一次幻化成人形,而我却不知道我是怎样幻化的人形。我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终于看烦了牛郎织女相会,于是拿了我来当解闷儿的花生米般安排了这样一出小插曲才让我幻化的人形;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双妖精似的儿女扔的石子里暗藏了多少灵力砸在我身上一不小心被我吸收,平平多得了百年道行而幻化的人形;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了牛郎织女刚才那一幕实在算不得春宫的春宫导致荷尔蒙分泌过度才幻化了人形…… 总之我幻化成人形的第一天,惊扰了牛郎织女的缠绵吻别,还没能来得及道个歉,鹊桥就不见了。 所以后来我想老头子能捡到我,也应该感谢那日喜鹊们散地那样早。 其实只要稍一想想,就会明白的,这种事情就好比上班,初几日总是积极的恨不得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日子稍稍一长,想明白了工作这回事儿是怎样一回事儿,而前面几次基础做得好给人留下的印象也好,往往越往后就越是做做样子。 我正在感叹牛郎招的这群喜鹊如此的不靠谱,可以考虑裁员好让他们产生以下危机感才能让工作做得更好的时候,后背却被一个软软毛毛的东西碰了一下。 我本能的想要合上叶子,却忘了自己现在是个人形没有叶子,而我也正在考虑没叶子是不是该换耳朵合上的时候,我的娘啊……我的耳朵还没能合上,浑身上下一身翠绿的衣服变成了嫩粉色……这种嫩粉,就像织女每一次见到牛郎的时候脸颊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的胭脂。 我靠!我觉得我能听到来自我原身的各个叶子的呐喊。 我一身粉嫩的回身看这个罪魁祸首。由于是蹲着的姿势,所以面前的这个老头儿就显得格外高大。有一瞬间我觉得这很像来天河边偷情的男男女女口中的祖师爷,手中的雪白拂尘扫净世间一切污秽…… 但我其实有一个更大的疑问,这个疑问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没来的及问出口,以至于后来一直没有机会问得出口。我其实真的很想知道,这个老头儿自鼻孔以下全是白花花的胡子,他平时吃饭的时候是怎样处理这些胡子的?是像帘子一样掀起来?还是像编辫子一样编起来?吃饭的时候会不会把饭粘到胡子上?平时洗脸的时候是不是还要把胡子一起洗洗?洗胡子的时候是用洗面奶还是用洗发水?用抹护发素不?晾干还是吹干?……我脑子里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由此可见我其实是一棵勤奋好学的好草,而眼前一身褐黄色锦袍的老头那个毛毛的拂尘搞得我真的连耳朵都想合上。 我站起来正想开口将这些疑问一个个问出来,老头却开口了。 “何方妖孽!” 我承认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不光是“妖孽”这个词,我看着自己一身粉嫩粉嫩的,也觉得自己有些“妖孽”,竟忘了问那一连串的问题。 老头接着说:“竟坏我诗词雅兴?” 我情急之下也辩驳道:“谁坏你诗词雅兴?你才坏我思考问题!” 我其实真的不愿意成人后对外说的第一句话就如此的不敬,但这样不通情达理的老头儿站在我面前,也容不得我通情达理到哪里去。 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捋了捋快要垂到地上的白白的胡须,眯了眯眼皮耷拉的眼睛,“原是只妖气甚微的小草妖。能得天河水滋养,也是你前世造化。今日修化人形,摒弃杂念,方可早日修成正果。” 老头一本正经的样子很是好笑,我又想问那一串胡子的问题。由此可见我确实是一位执着的勤奋好学的好草。老头却又一次抢了话:“我可助你修行,不知你是否愿意到我府上,我安排你一份好的差事?” 我觉得老头太不礼貌了,哪有第一次见面就抢话头,还给安排工作的。而且我的底细你了解吗?我是敌是友你还不知道,你就让我到你府上,你就不怕我抢了你的财产,睡了你的女人,然后再将你秘密除掉吗? 老头一派期许的模样,可见他心思果然单纯,我想了想,按照我刚才的计划一步步走,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套路。而要实现这一伟大的梦想,首先得深入敌军阵营打探虚实吧,于是我点了点头,“好啊好啊。” “那你可有名字了?” 我一惊,我勒个乖乖,我还真不曾给自己取个名字。想想我活了八百年,竟从来不曾给自己起过名字!这是多么悲哀的悲哀!我酝酿了一会,打算给自己取个惊天其泣鬼神的名字,觉得“绿姬”这个名字其实不错。 我正要开口说出这个名字,老头捋着一把曳地胡须眯了眯眼,“刚才我读的那首词不错,浣溪沙,那你就叫‘浣溪’如何?” 我一心想着自己伟大的计划,又思考着“浣溪”这个名字比“绿姬”文雅了许多,又觉着“浣溪”不如“绿姬”念起来有着王者气势,若以后我一不小心称霸一方自封为王,自然是“绿姬”好一些。 我认真的思索着,而老头儿却不知怎的将我这份思索看成了无言的感激,“既然你觉得甚好,那便跟我回去吧。” 我其实很尴尬这个名字,但觉得计划的第一步还未实施,万一扰了他老人家的兴致不带我回去,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于是我扬起一张自认为还很不错的笑脸,“好啊好啊。” 老头儿似乎很满意,扬了扬拂尘捋了捋胡须,“我正好缺一个送香灰的童儿,你便来做这一差事吧。” 我一张哈巴狗似的笑脸凝结在脸上,能清楚地感受到自根部传来的一种无法忽略的石化感。我还在担心我会不会因此成为这天河边唯一的一块化石,但一想自己才八百年的寿命,抢老头女人的活儿还没开始干,短时间内不足以死亡或被死亡从而风干变质。刚想松一口气来说服自己勉强接受送香灰这种算不得什么好差事却能一不小心被纳入编制的差事,身上一身粉嫩衣裳慢慢变回了翠绿色,我想这一定与我听到这份差事时波澜壮阔的心情有关。 我跟在老头儿后面慢悠悠的荡出了天河边这块小树林。 一路上我将自己抢占老头儿府邸的计划列了个详详实实,先怎样再怎样,然后再怎样,连其中的变故都想好了怎样处理。等到老头儿带我穿过一重天又一重天直到三十三重天,我看到云朵两端金碧辉煌到晃瞎眼的五彩霞光包围着的“八景宫”三个字样时,我的心肝儿颤了一颤,一路上的计划瞬间打乱的烟消云散,我觉得我还是做一个安安稳稳的香灰童儿比较合适。 第3章 初遇神君 我还未幻化人形的时候,自是没少听过老头儿的名号。当初某个气宇轩昂小白脸将一颗泛着凛凛红光的仙丹递给靠在我边上看书的文弱书生小白脸时,说的是“好不容易从老君处求来的,吃了它,便可以很好的吸收天上的灵气,身子也不会那么弱了”;又是某个被天雷劈得外焦里嫩的小白脸差点断气的时候,某个天仙儿姑娘泪眼通红的喂了他一颗红光闪闪的仙丹,小白脸儿的气息就顺畅了许多,往后天天能在这边儿看到小白脸幽会另一个小白脸…… 得益于这些个让人焦头烂额的儿女情长,我没少在被迫着跟书生小白脸近墨者黑的看书识字学习知识的空档,得知了老君的仙丹有多么厉害。 而我也万万没有想到,如今自己也能工作在老君眼皮子底下。虽然没能被编制,但能日日看着炉子,看着仙丹从高大的炉子里一批批运出,若是自己一不小心得到那么一颗卖出去,自是此生不愁吃穿了。这可比攻占八景宫的成功率高了不知几万倍。 但我一想到老头儿手下工作了小说有两百年的日子,别说顺上一颗仙丹,我就连摸上一摸都没能得到机会,充其量在新丹出炉的时候闻了一闻。但老头儿护的严实,仙丹刚跑出来的味儿还没到我跟前儿就尽数被老君吸了去…… 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我这样念叨着,林子里刮来了一阵小风,悠悠忽忽吹得我很是惬意。 我从自己酝酿的白日梦中醒过来,将手头的铁锹放进推车里,准备打道回府。先前跟侍火的飒飒约好要一起找老君,前往据说一位地位比较重要的神君的府邸将刚炼的丹药送与他。 因四下无人,又不想让飒飒等得多久,我便将步子加快了些,随之而然推车也就快了些。由于这般的速度较我平时快了不知几倍,大约也就一倍,但我着实没有想到推车会不受我控制的滑离我正常行走的轨道。 我其实并不担心滑离轨道的推车能不受我控制到哪里去,大不了扶起来减速就是。但我担心,不,应该说不安的是,推车在偏离轨道的时候撞上了人,而且是撞上了我几百年到底几百年我也记不清的没见过面的某气宇轩昂小白脸。 我心里默默地喊了句“我靠……”,又讷讷的扶起车子,心想老熟人见面应该打个招呼才是。刚酝酿起一张自认为貌美如花的娇羞的脸,伸起右手举到脸颊边,一句“好久不见”就要脱口而出的空档,小白脸将我的推车推到道路上停好,并且一脸担忧的看着陌生人似的看着我,“仙子没事吧?” “哎?”我还深陷于这一脸担忧的感动中无法自拔,却被他这一句陌生的“仙子”给泼了个十足十的冷水。我自进了老君府上便除了老君府上的人外再无其他认识的人,好不容易今儿能碰上一位这么个老相识,但他似乎却不怎么认识我。 小白脸接着说:“仙子应该也没什么事,方才见仙子一路疾奔过来,车子失了平衡误撞了在下一下,在下倒是没什么大碍。想来仙子步履形色如此匆匆,定是有急事,在下也有一方急事要处理,先不打扰仙子了。若是有缘再会,在下定给仙子赔不是。” “哎~?”我对这一番话还未来得及反应,小白脸说完就走了。为以防万一在撞到人,我这次放慢了步子回去。 回去的时候飒飒已经梳妆完毕在后门一路张望着我回来。 我大概是一张苦情郁闷的脸摆的太过认真,飒飒便担忧的问道何事。我难得有飒飒这么一个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朋友,遂将刚才发生的事一字不漏的说给她听。飒飒听完当即给我做出了判断,可见飒飒果然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这是你成人形后第一次见到他?” “嗯。” “这是他第一次见你,也是第一次与你说话?” 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对,但也好像没什么不对,我犹豫道:“嗯……” “在这之前他哪里会注意到天河边的你这棵草?他当然是不认得你的。所以,对他来说,今儿你这个陌生的倒香灰的小仙子就像香灰一样不起眼的唱了出小插曲,过后就什么都不是了。好了,时候不早了,你赶紧收拾收拾,一会儿老君该叫我们了。” 飒飒的一番话很快的就否定了我一个朋友,我很伤心。但伤心之余也觉得飒飒说的很有道理。我在天河边沐浴灵光茁壮成长的时候,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看起来瘦不拉几的书生,自然不会注意到我这颗无名氏,自然也就不认得幻化了人形的我。这样想通以后,我心情舒畅了许多。 老头儿带我们去的那处是栖辰宫,要从老君处出来穿过八重天才到达。 老君第一次带我出来见见世面,我有些激动地合不拢嘴。用飒飒的话来说,若不是我和她在老君面前一唱一和的唱了出不给去就郁郁而终的泣人泪下感人肺腑的双簧,老君也不会大方到送颗丹药都要带两位女童儿,这看起来也算多余的差事。 听飒飒说,这位栖辰宫的主人,是跟当今天君有着千把里关系的小侄子。我心里不禁默默感叹又一位关系户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老君一颗仙丹,我跟老君有着这么近的关系,也没能将半颗仙丹拿来闻上一闻。 我们在栖辰宫紧闭的朱红大门前站定,老君看了我一眼,我迎上老君的目光,以为他有何吩咐,老君半天没说话,叹了口气转过了身。 我很奇怪,将疑问的目光投向飒飒。飒飒想了想,“八成是老君年迈关节活动不灵刚才卡住了。” 门口小童一听是老君一干人等,热情的将我们迎了进去,并一路带到栖辰宫深处的某个树荫环绕的小凉亭里。 在小凉亭前站定,我就觉着我这辈子跟树之类的植物定是结了亲家! 栖辰宫的主人定是不凡,这句话纯属废话!连一个小凉亭也给修缮得让人真想让人从顶上抠下来一片瓦去卖卖般移不开眼睛,当然我也觉着在这天宫之上修一个凉亭究竟是为了避暑还是为了挡雨,亦或是为了炫富,想了半天我也想不出它的其他作用之后,飒飒说,修来玩玩也未尝不可啊! 飒飒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凉亭之上的栖辰宫神君从盒子里捏出一颗凛凛红光的仙丹看了又看,我眼巴巴看着那颗与我修行无益但却能在凡间卖得好价钱的仙丹,又扫过盒子里并排放着两颗,真想告诉老头儿以后作伴送丹这种事儿他可以只和飒飒一起。我神思还在飘游,恍然看见林子尽头一颗果实累累的桃树,要知道这天上的桃子可是个好东西,我盯着那一树桃子,可能是目光太过饥渴导致唾液分泌过度,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口水。 我这咽口水的声音正好在神君跟老头儿正儿八经的道谢之后,我想这声口水咽的如此的轻巧,除了我身边的飒飒之外应该也不会有人听到,所以也不用搪塞的掩饰过去,但没想到神君如此不善解人意的看了我一眼,“方才这位青衣小仙眼馋我的丹也就罢了,莫不成也看上了我林中的这树桃子?” 我看了看旁边一身鹅黄色纱裙嫌弃地看着我的飒飒,确定这位不善解人意的神君说的就是我。 老头儿拂尘哆嗦了一下赶紧接口道:“老神的徒儿实在是欠缺管教,老神这就回去教训,还请神君见谅,莫要计较。” 神君笑了笑,“老君哪里话,我这儿的桃子也正好熟了,顺便摘几个又何妨,就当是小神的回礼了。” 我提在嗓子的一口气这才顺了,这小神君原来也这么通情达理。通情达理到连摘桃的小童都给安排好了。 我和飒飒在桃树下坐等着桃子的到来,并娴熟的指挥者小童挑选了三个又大又红的,正要指示他摘树尖儿上那个冲我抛着媚眼的大个儿的红桃时,小童已经麻溜的将工具收好,并将三个桃子放在了一个篮子里。笑脸盈盈的说:“神君吩咐了,只摘三个桃儿,姑娘您请收好。” “我……靠……”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枉我说这小神君通情达理,但这小神君也忒小气,一颗丹换一颗桃吗? 飒飒将桃子掂了掂,“水分还满足的,这一趟可没白来。” 我呵呵了一下以示回应。 从林子里出来,老头儿已经和神君喝了两杯茶。而此时的凉亭上也多了两个人,待我看清那两个人时,我吃惊又激动还有些彷徨地差点将篮子里的桃子摔出来。想来是将那句“若是有缘再会,在下定给仙子赔不是”给放在了心上。 我尽力遏制住自己这种言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拿胳膊肘捣了捣飒飒,“喏,小神君旁边的就是我跟你说的小白脸。” 飒飒看了一眼评价道:“果真是气宇轩昂,他旁边那位,也真是眉清目秀。不知可否认识一下……” 我真想告诉飒飒,古往今来我在天河边儿上看到有多少姑娘过来勾搭过眉清目秀的小白脸儿,但都被气宇轩昂的小白脸儿给打发了,她想认识他八成是没机会的,但又怕说出实情让她伤心,想想还是算了。 老头儿看我们过来就步下了凉亭跟小神君道别。我和飒飒也很有教养,看到凉亭上的三位神君,拜了个最基本的福礼。 待得起身,那位先前偶遇的“熟人”眼神扫过我愣了一下,我听到他在凉亭上悠悠道:“方才太匆忙竟没注意到,原来是只妖。” 小神君接了一句:“大概得益于老君,妖气弱了许多。” 第4章 寒凛和子然 我和飒飒在老头儿这八景宫很少有机会见到大腕级的神君。 飒飒得到上次机会后,就多次要求老头儿送丹的时候能带上她。而老君送丹的机会又很少。一般都是四路八方的神仙来找他求丹,而老头儿一般也是什么丹药都有的,只要来求,就会把他带到存放丹药那个据说八景宫最豪华的地方去,这个地方又恰巧不是我和飒飒的地盘,直接就导致了我们连面见神仙的机会都没有。 而为何上次能去栖辰宫送丹,还得益于栖辰宫的那位神君要求在丹药里多加了几味药,这并不是所有的神仙都会要求在炼丹的时候多加几味药,也不是所有的神仙都会让老头儿亲自去送丹,更不是老头儿亲自去送丹的时候我和飒飒都会演那么一出双簧,于是这又直接就导致了飒飒的幻想破灭。 飒飒很是沮丧,我劝飒飒说,“这样吧,下次老君再炼丹的时候,你把该大的火候减小,该小的火候加大,这样炼出的丹定是有问题的。求丹的若是找上门一不小心拿了那颗丹,老君查到你,定会带你去赔罪,你就可以看神仙了!” 飒飒听我的话果真这样做了一回,最终结果是本该四十九天炼成的丹药提前了三十天。老君追根溯源免了飒飒的失职,重新开炉炼丹,于是我倒香灰的活儿再前几日本就加重了一倍的情况下,又不得休息的再加了一倍。 我将脚下的香灰一步步踏平,又撒了点水以防风一吹都扬起来。干完这一切之后靠在一颗大树旁边休息起来。大概这几日太累的原因,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我睡得太沉觉得有些凉,醒来的时候昴日神君已经当完了今日的值早早回家抱媳妇儿。这可不是什么好的预兆,一般情况下,走夜路准没什么好事儿发生,我赶紧收拾收拾东西返回八景宫,却不想抬脚走了没几步……一语成籖……我真想打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我把事儿叫了来,还不是什么好事儿! 这事儿其实也算不得有多坏,只是我看到那日在栖辰宫里见到的书生小白脸一身白衣远远地从我对面的方向跑了过来,心里不免纠结该不该同这位熟悉的陌生人打招呼。 我还在纠结的空档儿,这位匆匆走来的小白脸就被另一位同样白衣却一脸阴沉的气宇轩昂的小白脸给拦住了。我赶紧扔下推车藏起来,事儿来了咱不怕事儿,吼吼,这怕是有好戏看了。 我将将藏好,好戏果然上演。我感激上苍他们今儿都穿了白衣好让我看得真切。 那位气宇轩昂的小白脸从后面猛一下子抱住书生小白脸,我的气血一下子喷张起来,心里吆喝着让激情来得更猛烈些吧。 老天这次没如能我所愿,而小白脸们与我也隔得有些远,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听到甚是委屈的嗓音,“子然,我将你安排进栖辰宫,不是为了让你离我而去。” 哦,对了,这位书生小白脸是叫子然来着,跟某调味料一个名字。这都几百年过去了,他怎的还没换名字,“茴香”要比“孜然”好听多了。 子然小白脸看着气宇轩昂小白脸,嗓音有些低,但我还是听到了:“我曾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闻歌仙官……”子然小白脸说:“寒凛,七百年了,从那日北斗星君将我带到你身边,是这么久了吧。” 我其实一直都不知道气宇轩昂小白脸的名字,包括我还未幻化人形之前,看到多少人来找子然小白脸的茬,都从为提到过“寒凛”这个名字。他们都用“他”或者“殿下”或者“储君”来代替“寒凛”,寒凛寒凛,这名字真不怎么像一位储君。 寒凛小白脸依然抱着子然小白脸,子然小白脸回身看着寒凛小白脸:“七百年,这么久的时间,我一直很清楚,我是你的宠物。你给我自由给我安全,但我总觉得,那不是我该有的……”寒凛小白脸松开子然小白脸,子然小白脸接着说:“我其实是抢了闻歌仙官的,对不对?” 寒凛小白脸一时回答不上来,只低低说了句,“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子然小白脸抛出这句话迈开步子向我这边走来。 再往这边走就是天河,我觉得我没法子躲了,正想要起来勉强打个招呼,而这个招呼我还正在思考要怎么打,寒凛小白脸果然争气,又一下子拦住了子然小白脸。 “闻歌仙官曾通过天河水施法让过去重现。我感谢你的默许,能让我习得仙法。但寒凛,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在你告诉我我是子然之前,我还是谁……” “你当然就是子然啊!” “那么棠棣呢?”寒凛愣怔一瞬,子然小白脸已经不顾一切的往天河边走了。我没空去回想在我第一次看见子然小白脸的时候的详情,而我隐藏的地方又势必会让他们看见,当务之急是先解释解释为何会偷听人家的墙角比较好。 在我想到好的理由之前我尽量将自己藏得更深一些,由于太过紧张,竟未想到化出真身来自是万无一失。但子然小白脸似乎全然没有看到我,越过我径直往天河边走去。我伸长了脑袋看子然仓促的步伐,紧接着又一阵疾风从我面前一带而过,寒凛小白脸追上了子然小白脸。我听墙角的心瞬时踏实了许多,不禁默默自豪起来,原来我的隐藏术这样厉害,两个人从我面前经过竟然都未发现我。 于是接下来子然小白脸施展法术,天河边上银光乍现。从我这里看去,寒凛小白脸忠心护主解释着一幕幕故事的发生结果,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记得我初见子然的时候,他脸上一副病态的白,喜欢拿着一卷卷我看不懂的诗书翻来覆去的读上数遍。天亮而出,夜降而归,除了刮风下雨,子然基本天天都会来我身边看书。寒凛也总来找他,每次都会带来各种功效的丹药,大多以老头儿那里炼出的红光仙丹为主。 我那时尚不懂事,在天河边见多了人,以为来天河边的非神即仙,非妖即魔,除了牛郎那一家子有些例外,也不会有其他凡人到来。 但子然确确实实是个凡人。 寒凛也没说错,子然来到天上之前,也是子然,只是是凡间的子然。 天河之上上演着的,正是寒凛打着长本事的名号下凡历练初见子然。 寒凛这番历练,说白了不是抓几只妖,就是打几只魔。但就像天下所有痴情的美男子邂逅动人的美女子一般,寒凛这位瑞气腾腾的神仙英雄救美,救下了水妖口中一副惹人爱怜状的凌乱美的子然,并且一见钟情,钟情的当然不是风情万种的水妖,而是被水妖吓昏了的子然。 水妖眼睁睁看着口中煮熟的鸭子飞了,不甘示弱抢夺这看似爽嫩可口的美味,而寒凛自然也不妥协。水妖冲过来正要展开攻势,寒凛护着子然朝水妖额头重重一击,水妖自卫状态下必杀技也顾不得使出就受了重创,丢下可口的子然遁入了水中。 寒凛一击吓退了水妖,抱着子然去找郎中。子然在医馆中慢慢醒来,一眼看到了静候在床边注视着他的寒凛。大概子然也是真的被水妖吓到了,迷迷瞪瞪半天才回了神,呆呆的看着寒凛:“请问……” 寒凛看子然醒来,愣了良久截下他的半句话,嘴角几不可见的弯了弯:“你受了伤,应当好好将养才是。” “还请问公子这里是哪里?子然有要事要去王都,片刻都耽误不得的。” 寒凛答非所问,靠近了些子然,认真的注视着他的眉眼,言语之间尽是温柔:“原来你叫子然。” 我呆呆的看着这一幕,以为子然会接着问寒凛的名字,“莫非你是酱油?”但子然却完全忽视寒凛,闭眼仔细回想了自己受伤前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回想出什么没,就掀起被子站了起来,举手投足之间还颇有孱弱的几分文质彬彬。 我想这大概是睡久了的起床气。 “在下还是谢过公子,但在下的确着急赶路,天长地久来日再会。”子然说完离开了医馆。 寒凛注定是个天生的基,当天生的基遇到后天可养成的基的时候,是个标准的基都不会放过的。 下凡之前寒凛在老爷子天帝底下言听计从的跟那么多女仙相会,从来没有如此的想要去照顾一个人,寒凛小神君自然不会让子然说走就走,子然前脚踏出医馆,寒凛后脚跟了上去。 “子然兄身子还未养好,正好寒凛也要去王都,一路相陪,也好有个照应。” 子然头也不回的接着往前走,寒凛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他第一次厚脸皮的将别人的不回答当成了默许,默默地跟在子然后面前往王都。 这一跟就跟出了不少收获。 子然这一届进京的考生,本该提前几日前往王都,却因家中母亲生命垂危而一直耽误着。这位母亲大概也不想耽误儿子仕途,愣是积极地提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儿劝儿子早日进京。但子然也确确实实是个孝子,含着泪守完了七日孝才出发。本该一路顺利的靠着帮人写信赚的盘缠走进考场,谁知那日抄近路行走到一处低凹山涧,见涧水清澈忍不住洗了个澡,就被一直蛰伏在此处的水妖盯上了。 寒凛一路仔细观察子然,发现虽然他很少说话,但却很容易给人亲近感。子然脸上总是有着淡淡的笑。寒凛回想自己活着这的万把年,很少以这样的姿态待人,他从不屑笑脸示人,那些阿谀奉承的人,不值得他笑脸相迎。 寒凛与子然在这样近距离的相陪中越来越熟悉。寒凛说,他也是考生,那日救下他纯属偶然,但偶然也是上天安排的缘分,他珍惜这份缘分。 有了寒凛在身边,水妖再是想要子然也不得。两人和气生财般一路顺利的到了王都,距离考试的日子还有一日。 一切本该很顺利,两人住进了王城脚下□□公里处一家好说歹说才腾出两间房将就的过去的一家客栈。傍晚的时候寒凛提议到街上转转,遇到同届的考生还可以互相照顾一下。 天河边上寒凛像是想起了什么,一番行云流水的解释在这里停顿了好久。 第5章 子然的母亲 现场的气氛很是诡谲安静,我仔细向天河之上的画面看去,才知道,寒凛和子然大傍晚的这一转,正式转出了这一番孽了吧唧的情缘。 当时子然在热闹的王都街道角落里的某临时小书摊前,拿着一本人物传记正看得津津有味,寒凛买了对面的一只烤得流油的肥鸡穿过熙攘街道一路小奔过来,奔跑过程中心里也不免乐滋滋,乐滋滋的小跑,也乐滋滋的看到了抱着子然哭得梨花带雨的一位姑娘,画风突然一转,姑娘话语里尽是委屈,“子然……子然……” 子然将传记还给书摊老板,拍了拍梨花带雨的姑娘的背,“我在。”那是不再乐滋滋的寒凛从未听过的温柔。 寒凛凌厉的眼神扫过姑娘,丢下手里美味的肥鸡朝子然大喊,“子然闪开!”,瞬时发动障眼法将子然等一众凡人隔绝在外,朝着梨花带雨的姑娘的胸口致命一击。 姑娘还未反应过来怎的一回事,捂着胸口猛的吐出几口鲜血,寒凛听到隔绝在外的子然紧张的叫着一个人的名字:“棠棣!” 寒凛慢慢撤下障眼法,子然看见倒在地上吐血的棠棣,冲过去抱住她。本就紧张的声音愈发紧张,“棠棣,棠棣……别怕,我这就救你。” “子然你……”寒凛不解的叫住他。 子然顾不得理睬寒凛,棠棣的伤去不了医馆,他只能抱着她一路冲回客栈。 寒凛赶回客栈的时候,房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棠棣躺在床上似乎昏迷着。子然缠着印出血迹的纱带的左手端着半碗红艳艳的血,碗沿处都结了一层痂,右手一勺一勺的往棠棣紧闭着的嘴里送。 血液一滴也未流进棠棣口腔全数沿着嘴角落到瓷枕上,子然的眼睛里有少见的泪水。“水妖说,人血里有很多精气,可以增加修为至于伤病的,棠棣你张开嘴喝一口……” 寒凛走过来一把抓住子然受伤的手臂,这个过程中当年避开了伤口,“你还要考试,不能伤了自己。” 子然并未理会寒凛,寒凛接着说:“她是妖。她该死!”说罢抬手准备朝着棠棣再来一掌。 子然猛的扑在棠棣身上,抬头陌生的看着寒凛,话语里尽是笃定,“她是我的家人。” 大概是子然与神仙妖怪之类的非人类真的有缘,这位子然一副“她死了我就找你陪葬”模样护在身下的姑娘棠棣,真真正正的是一位妖怪,一株修行了五百年的长在子然家门口的山楂树。当然这些不需要告诉寒凛,屋子里的三个人……不,两人一妖,心知肚明。 “你从未说过,你还有其他家人。”寒凛冷冷的说。 “寒凛,你能除妖能把水妖打跑,定是来历不凡。但不是所有的妖都必须得死。”子然看着寒凛,眼睛里都是乞求。“棠棣她是只好妖,请你救救她。” 在寒凛的世界里,妖从来都是帮助提升修为的工具,无外乎好坏。当然,他也没见过好妖。没有哪只妖是真正的善良,也不会有所谓的真正的善良。妖嘛,该死就对了。 子然在求他。 画面在这一幕停了好久,我呆呆看着画面中目光诚恳的子然,那惹人恋爱的模样,我都恨不得我能钻进去救那棠棣姑娘一命。而寒凛思考的时间显然没有我长,他用手抚了抚子然面向他一侧的脸颊,嘴角向上弯了弯,“好。”子然呆了一瞬,大概是因为寒凛这让人不习惯的一抚吧。 寒凛最终没有救下棠棣。那时子然被关在门外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寒凛出来子然就冲了进去。 他看到紧闭双眼躺在床上的棠棣,欣喜地轻声叫了叫她。 棠棣没有回答。 他又叫了叫她。 她还是没有回答。 于是子然凑近了看,不需要思考很多,子然一下就懂了。 他追上还未走远的寒凛,“为什么?” 寒凛一副淡漠的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已保住她的人身,她死后将不再是一株植物……”他剩下的半句“可入轮回”还没说完,子然就抢过了话头,“你可知,我能活到现在,活到有幸能遇上你,是棠棣给的我生命。” 子然说完返身回了房间。 寒凛呢?当然是去了解事情的整个经过。 掌管命运的北斗星君是这样说的。 一切要从子然那位不幸的的母亲开始说起。 美丽的姑娘总免不了恶俗的故事情节,子然母亲的悲剧也在最美的碧玉年华恶俗的上演。 子然的母亲原本是一位美丽的姑娘,在待嫁的年纪安分的守着一位黄花闺女该守的本分。也许命中就该有这么一劫。二月开春,山上的菩萨开光有庙会,子然的母亲本想着人多就不去凑热闹了,可她的一双爹娘却盼着自家这位水灵动人的姑娘能有一桩好婚事,趁着日头正好的时候,硬是塞给了她三珠香,让她去菩萨前面拜一拜。 拗不过爹娘的执意,子然的母亲梳妆完毕启程的时候,日头已经烈了两分,山上的路只有一条,前往庙会的行人已经不多,再慢一点或许都赶不上菩萨座下的午饭。她想着将脚程加快一些,还没以快了几分的步子走出多远,脚尖一颗松动的石头滑溜一转,美丽的姑娘趴在了地上,装有香火的篮子被压在胳膊下面,里面原本平平放着的三柱脆弱的香,折了。 供给菩萨的香折了,自然是再取新的好。子然的母亲没有犹豫,趁着还离家不算太远,三两下拍了拍身上的灰起身往家赶,但由于自己本就在上山一行人的后头,这不算远的一段路,返回去却没有看到其他人。 而危险也往往在孤身一人的时候最容易发生。 返程的路才走了三分之二,劫匪从天而降。 “赶庙会的姑娘哪里有不带钱的。留下钱财,我这便放你离开。”劫匪目的已经道明,聪明的人都会选择聪明的方式逃命。 但子然的这位母亲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不要命说道:“上给菩萨的香火钱,怎可给你这劫匪!” 劫匪见惯了这样的犟脾气,嘿嘿嘿笑了三声,路边又蹦出三个同伙来。 子然的母亲见劫匪阵仗大了,篮子里的东西被抢了个精光,纵使用尽了全力保护也没能护住。子然母亲这时候脑袋才灵光起来,丢下篮子赶紧跑,但一个弱女子哪里可以顺利地从四个身强体壮的劫匪手里逃走,没能跑出两步,劫匪踩着她的裙角将她拽了回来。 按照戏路,往往在这个时候总该有英雄救美的英雄出现。但子然母亲的香火还未送到菩萨面前,菩萨没有收到她的姻缘信息,自然也不会派这样一位英雄来救她。 在这个春意暖暖菩萨开光的中午,子然母亲受到了一个女子最深的伤害。 时间似乎很漫长,子然母亲拖着破败的衣衫回到家,爹娘已经吃完了午饭。在家人的细细盘问下,她说出了事情的经过,没想到爹爹冷冷的来了句“庙会上就没人卖香火了吗?何苦非要往家里赶。” “敬给菩萨的心意,当然是自家的最好,临时买的别人的怎还有心意?” “咱的不也是买的?” 眼看着事情的发展就要在供给菩萨的香哪家最好上绕来绕去,子然母亲突然说了一句让全家人掉下巴的话,“我要报官!” 家丑不可外扬,尽管爹娘一再制止,子然母亲还是去了。最终是毫无疑问地被官府落了个不洁的名号没能受理。 子然母亲被赶出了家门。 事情本可以往着好的方向发展。如果她孤身一人,找个地方可以靠着女孩子家都会的绣花这门手艺可以勉强度日。但一般女孩子家碰到这种事,事情都不能如人愿的让她安稳度日。 两个月后,子然母亲晕倒在集市街头,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馆。醒来的时候,医馆的人告诉她,她有了身孕,切不可再吃没营养的东西。 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个晴天大霹雳。 那天天很晚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医馆。回到镇子外破旧的茅草屋,倒在了篱笆外的山楂树跟前。 子然与棠棣的缘分便是因此结下。 已经修成人形的棠棣救了子然母亲,每日趁着子然母亲睡下后偷偷将精气渡给她。这样一直持续了几日,子然母亲发现了,夜深的时候假装睡下,想趁着棠棣发功的时候抓住她。 没有任何本事的凡人当然不可能抓住活了几百年妖精。 子然母亲一伸手,棠棣已经发觉,避开了她从枕头下拿出的菜刀。 “请您恕罪,我没有恶意。”棠棣说。 “那你为何日日潜入我的房中。” 棠棣眼神示意子然母亲放下刀,缓缓的说:“那日您很晚回来,倒在我脚下,我不能不救啊。前几日若不是您给我浇水施肥抓虫,我想我还在病着,也不可能有精力提升修为。您身子太弱,又怀着身孕,需要营养的,我没有营养物品,只能渡些精气给您。” 听到“精气”二字,子然母亲朝篱笆外看去,夜太黑,她看不清那里现在是否有颗山楂树。肯定的问道:“你不是人。” “我是修行五百年的山楂树,得□□四方的圣僧万慈点化,得以修成人形,我叫棠棣。” 子然母亲将信将疑,自从来到这破茅草屋,她是日日照顾院子前的山楂树没错,本想着等入秋的时候,搞点山楂卖卖其实也是不错的。理想的话,还能体面地回家。但现在自己有了身孕,再怎么体面也不可能体面到哪里去了。平心而论,且不说孩子父亲是谁,有没有父亲,她还是想要这个孩子的。但却不知这棵成了精的山楂树是否还能结出山楂,万一结出了山楂,颗颗也成了精要人命怎么办?子然母亲也想不出这个妖精对她的威胁在哪里?要说想吃她,早该吃了不是? “你还能结出山楂果子吗?”子然母亲看着她问。 “能的。” 心中的理想得以复燃,但所有的理想终归只是理想。 十月入秋,棠棣牢牢地扎根在篱笆墙外,结了满满一树的大红山楂。 子然母亲挺着肚子摘了满满一篮子山楂,一大早前往集市去卖。因棠棣的山楂确实比同期其他山楂树上的山楂个头大了许多,子然母亲很是顺利的卖完了所有,口袋鼓鼓的提着个空篮子返回去。还不忘从集市上买些鸡蛋回去补补身子。 拎着一斤鸡蛋一路返回依旧破旧寒掺的茅草屋,出了集市没多远的小道上,两个壮实的带刀男人从天而降,子然母亲吓得差点摔了手中的鸡蛋。 “你家的山楂不错,卖给我们如何?” 第6章 棠棣 这是真狗血的昨日重现! 本该有所长进的子然母亲聪明的话应该大大方方的说:“好啊,还请两位大哥跟我来。” 但这位孕妇虽然已是孕妇,本性却一点儿也没变:“我卖天卖地,就是不卖给你们这样的劫匪!” 一句“劫匪”惹怒了两个男人,一人一边将她挡在道前,“本想着买了你的山楂,让我老婆的生意好点高兴高兴,你这小娘们却不识好歹!呸,不管如何,你今儿是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子然母亲其实并不怎么好过去,她悄悄地拿出几个鸡蛋,朝着两个男人的眼睛猛劲儿砸过去,混乱之中一路不回头往前跑。但一个大肚子女人并不怎么会跑快,还没跑出安全距离,就被追上了。 眼看着就要被追上,上次的噩梦忽然就闯进了脑子里。没有谁会愿意重蹈覆辙,子然母亲拼了命的往前跑,小腹突然一阵剧痛,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不可言说的地方流了下来,奔跑的速度减了大半,两个男人得逞的邪笑在背后响起。再想扔鸡蛋也是没有了力气,子然母亲倒在了地上。疼痛中恍惚听到两个男人害怕着逃走的声音,有没有,却不是那么确定。 再醒来的时候,天边有微亮的光,院子里的几只鸡在不停的叫唤。 子然母亲想起来喝口水,但疲惫无力的身子却连一个茶杯都端不稳。 她想起昨天被棠棣救回来的情景,孩子已经要生出来,但由于不足月,外力影响下导致孩子早产并且难产,她痛苦到几乎生不出这个孩子。棠棣本就没多少修为,但还是施法救了她和这个孩子,望了望黎明中随风摇摆的没有山楂的山楂树,她觉得对不起棠棣。 床上被单包裹着的嫩娃娃睡得正香,“顺其自然,就叫子然吧。” 棠棣五百年的修为保住了这对母子的命,自己却陷入了睡眠中,子然母亲抱着子然在屋子里喂奶的时候,曾一度后悔或许应该将那一树的山楂卖给那两个男人。但后悔归后悔,她还是日日细心照料者棠棣,盼望她来年能再次开花结果。 而事实是棠棣果真每年都开出洁白的小花,却没再结出红色的果子。直到子然六岁那年初入学堂,回来的时将一泡童子尿撒在了山楂树脚下…… 子然母亲看到后拿着扫把打他,晚上还让他将功课多做了两遍。第二日子然上学后,子然母亲去打理这棵山楂树,竟意外的发现,山楂树像是要结果子了。 意外发现让子然母亲很是惊喜,随后她让子然日日回来朝着山楂树送上一泡童子尿才准进家门。子然照着做了两个月,终于这一年的秋天,山楂树结了满树的果子。 果子依旧如从前般又大又红,夜里的时候,子然母亲总是很晚才睡,她欠棠棣一句谢谢,她想在这里等她出现。 但山楂树依旧只是一颗山楂树。它不会在夜里幻化人形,棠棣也不会出现。 中秋节过后的一天,子然母亲再次将新结的山楂果子拿到集市去卖。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篱笆围起的院子里除了有几只鸡在走来走去,哪里也不见子然的影子。 等了一个时辰没等到,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再也没心思呆在家里安心的等子然回来。她要去找子然。 本来就住得离人群较远,学堂,集市,好玩的小树林都找过了,可是都找不到子然。子然母亲颓然的回到篱笆院里,靠在山楂树上哭了起来。 第二日又是个晴好天气,子然母亲打算再去学堂找找子然,晨光中一位姑娘牵着子然的手走进了院子。 她惊喜差点把踩了院子里乱走的鸡鸭。 是子然先开的口:“娘亲,姥爷家的饭好难吃。” 辗转反侧一夜,她抱住子然,子然能回来比什么都开心。确认子然没有受伤后,她看向一同回来的姑娘,“棠棣……棠棣,谢谢你。你真的是我们的恩人。” 子然这一夜去了哪里?就像他口中所说,他去了姥爷家。子然母亲被赶出家门后再也没回去。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孤独的除了相依为命还是相依为命。再打听到城外的茅草房租住了一位带着孩童的女人之后,老两口便来碰碰运气,没想打这一碰还真是好运气,尤其是看到子然这位乖巧伶俐的小外孙。于是昨日趁着子然母亲昨日去集市,用一只烧鸡把他“请”到了家里。 子然说:“他让我叫他外公,还给我肉吃。他说娘你叫阿珍,教书先生叫你子然娘,娘你是叫阿珍吗?” 子然母亲摸了摸子然的头,没有说话。 棠棣看了看子然,又看了看子然娘,“你母亲病了,老爷子怕是受不住,所以才做了这样的事。你放心,我昨夜过去,趁他们熟睡,已经将你母亲的病去了个七七八八,他们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这样的事是怎样的事,已经不言而喻。子然母亲若有所思,“那你……你的修为……谢谢你。” “我没事的,前阵子一直在熟睡。还有啊,他的童子尿是很好的肥料,而我的修为却是不能靠肥料来长进的。” 子然好奇的看着棠棣,“你会治病?你是神仙吗?” 棠棣还在想怎么回答,子然母亲回道:“她不是神仙,她是我们的亲人。” 故事本可以就这么纯真美好的进行下去,如果没有那日集市的重逢。 那时子然已经长得跟她娘一样高,还能吟诵诗词撰写文章,计划着来年开春便赴王都参加考试,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封个一官半职。 这日子然母亲将山楂卖完了就要回家,收拾好东西起身便就被一个身影挡住了。按照以往的经验,被人挡住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她的脑子已经飞速运转怎样逃离,头顶的人传来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阿珍”。 她已经知道是谁,但还是强装镇定,“先生是要山楂吗?今天的卖完了,先生还是明天过来吧……不,明天也不要来了,明天不卖。”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们,但是阿珍,你娘想见见你。”老爷子已经有些哽咽。 “我哪里还有爹娘,又哪里会有为了面子不认女儿的爹娘。” 子然母亲头也不回的走了,大概也是不想让人看到她哭了。而再坚强的女人也会有软弱的一面,更何况,这位女子已经坚强的生活了十多年。 子然母亲第二日没有去集市,她父亲便找到了她的篱笆院前。院子里子然和棠棣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桌子前对着笔墨纸砚有说有笑,那样子似乎是在习字。看到篱笆外的人,子然站起来,他还能记起小时候的那个夜晚,轻声唤道:“外公……” 子然母亲透过屋子里半掩的窗子看到来人,并没有出去的打算。老爷子在外面张望了一会儿,看了看棠棣,想到多年前老伴儿咳疾治愈的那个凌晨,若有所思的转过身去。 老爷子低着头走了,略显蹒跚的步伐依旧坚定如铁。子然去追他,被赶出屋门的母亲拦住了。 不是所有的人心都是狠的,子然母亲抵不过内心的煎熬,入夜之后回了趟娘家。 老远就听到老母亲的咳嗽声,还有其他什么莫名其妙的声音。家里似乎还有别的人,子然母亲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犹豫的决定还未下,门一下开了,开门的是个法师,准确的说,是法师施的法。 “跟着她,就能找到妖孽。除掉妖孽,老夫人便能无恙。” 老爷子透过门看着她,她也看着老爷子。 老爷子张了张嘴:“阿珍……” 子然母亲瞪了眼法师,然后对老爷子说:“他在胡说。你不要信他。” “相不相信,跟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已经觉得自己是犯了蠢才会回来。但现在回去,说不定这来路不明的法师便会跟着她。她踌躇得不知所措。 正踌躇的当儿,子然和棠棣赶了过来。 有过两面之缘的姥爷看到子然激动的走过来,法师看到棠棣两眼就冒了红光般冲了出来。“果然是妖!” 老爷子顾不及和子然打招呼,就怕法师不小心伤到子然。 而棠棣五百年的修为着实也真的只有五百年的力量,再加上曾为了就子然母子耗过大量修为不曾通过打斗快捷修炼,在与法师斗法的过程中,很快就败下阵来。 眼看着法师拿出武器就要取棠棣的性命。子然母亲眼疾手快,一下子充到了棠棣前面,计划硬生生用自己的身子挡住这一招。法师看到有人挡在妖精面前,及时收手也不可避免的伤到了凡身肉躯的子然的母亲。 但对法师来说,伤到人归伤到人,除妖迫在眉睫,容不得有其他闪失。但棠棣却不这么想。她抱起受伤的子然母亲,趁着茫茫夜色跃进了黑暗里。 一切发生得都太突然,子然茫然看着地上那摊血,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这位垂暮老人:“我曾去过官府,问过官老爷阿珍的事情。官老爷说,原先是有位姑娘备了案叫阿珍的,十九年前,因‘不洁’被赶出了家门,就不让叫阿珍了。我这里叫您一声‘外公’,外公,那位‘阿珍姑娘’可是我的娘亲?我真是多问了,应该不是吧,那位‘阿珍’,已经不在了呢。” 子然回到家的时候,棠棣正在给子然的母亲治疗,但由于伤势过重,棠棣就算拼尽全力也只能保住她性命而不是将她治愈。 “你母亲伤的太重,我没有办法……是我害了你的母亲。”棠棣第一次留下来眼泪。 子然抱住嘤嘤颤抖的棠棣,“不,谢谢你,我知道的,你尽力了。你救过我和我娘,你是我们的恩人,更是亲人。” “万慈圣僧说,只要心怀善良,妖也会被世人原谅。子然,你说是不是这样?” 子然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世人太大,不是只有他自己。 “我会原谅你。我和我娘都会原谅你。”他说。 “嗯,我知道的。”棠棣说完消失在子然的怀中。 这一年秋天,棠棣从子然怀中消失,母亲病重躺在床上。 来年春天万花绽放,棠棣没能回来,子然母亲病逝,子然将她埋在房子前面的树林里,这个地方能看到家,他觉得她会喜欢…… 北斗星君说完叹了口气,这便是寒凛遇见子然之前,子然和棠棣的所有故事。 寒凛拧着眉没有说话。 他按着北斗星君指引的方向找到子然的家,看到了那个破旧的茅草屋,看到了星君口中的篱笆院儿,看到了篱笆院外生长过的山楂树的痕迹,也看到了不远处一个简陋的木质墓碑,上面只写着两个字:“珍氏”。 第7章 紫雩 春末的夜晚有着丝丝凉意,寒凛敲了敲子然的房门,将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到了他的门口。 他不确定子然现在是否想见他,纵使他从未在意过谁的感受,那只是因为他们不值得他去在意。可他现在在意子然,就像在意自己今天穿的这身衣裳有没有因为刚从外面赶回来而沾染了灰尘一样。 我蹲在不起眼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因是施法做的情景重现,所以一切与子然有关的事情都会出现在里面。 我并未深究画面中是如何看到寒凛的心事,因对我来说,故事的情节远比深究“寒凛是主角还是配角”这样的乱入来得更吸引人。我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子然后来有没有把棠棣的尸体给处理了?是栽了埋了还是火化了?有没有给她戴孝?戴了几天?是以什样的名义戴的?爱人还是弟弟?侄子还是外甥?总归不该是儿子…… 寒凛在门口站了会儿不见人出来,屏息一探才知里面没人。掩饰不住的担忧挂在脸上,明日便是考试的日子,这个时间,子然应该好好休息的。 要找到子然并不难,寒凛顺着感应到的方位找到他,他正蹲在墙角里喂一只瑟瑟发抖的流浪猫,嘴里还喃喃有词。 “小猫儿,你看,我不发抖,我都比你坚强。” “明天就要考试了,你说我会不会金榜题名?” “棠棣说,璧山很远,她打不过那个法师。小猫儿,我会打得过吗?” 小猫儿吃完东西抬起脸巴巴的看着子然,子然再翻身上也是没有了东西。寒凛趁着这空档走了过来,小猫儿“喵——”的叫了一声蹿进了一处柴火堆里。 “你没有法力,打不过他的。” “有法力又如何?还不是滥杀无辜?”子然冷冷的说。 “我并不知道……” “你又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很难过,这原因或许还是因为我……” “因为你?”子然拍拍手站了起来,凝视着寒凛的双眼,寒凛一瞬间有些恍惚,躲了过去。“你连看我都不敢?寒凛,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们才认识多久?我为何要因为你难过?就因为你杀了棠棣?” 尖锐的话让寒凛有些不自在,“子然你难过就说出来。”寒凛随手化出一把镶着紫色宝石的寒光刀刃递到子然面前,另一只手锤了锤胸口的位置,“或者,你也朝我这里插上一刀!” 子然看也没看从寒凛身边走了过去,冷冷丢下一句,“不要跟着我。” 寒凛怎么可能不跟上去,他救过他一命,就不可能放走他,“我会找到那个法师,把他带到你面前。” “子然,我不会再让你难过。” “你凭什么?” “就凭……就凭……我喜……” “你真恶心。” 故事从这里开始就朝着悲剧的方向发展。 寒凛一路跟着子然回到客栈,目送他迈过表皮已经略略发干的饺子关上房门,一纵身消失在了无人的地方。 第二日是考试大日,整个王都里都充斥着紧张的气氛。寒凛一大早将抓回来的人五花大绑关进自己房间,然后去敲子然的房门。这里离王都有一段距离,他应该起床去考试了。 房门轻轻一敲就开了。寒凛伸足了脑袋向里探去。房间收拾的干净整齐,不像是有人刚起床离开。 他心里开始不安。 客栈老板利落的拨着算盘:“这个房间的人昨晚上就退了房。赶考场也不是半夜个赶法儿啊。” 街上一大早就是卖幸运符的,可本该买幸运的人却不能幸运。寒凛屏息探人,子然若有若无的气息就在附近,还有许久不见的水妖的气息…… 顾不得多想,他起身赶去感应到的方向。 寒凛赶到的地方是一处散发着幽幽冷光的水潭,子然面朝天地跪在水潭边上,披散着的头发无风自起,发黑的唇角挂着几滴朱红色血珠,紧闭着双眼似乎很痛苦。水妖结成的结界将子然圈在里面,却不见水妖在哪里。 寒凛施法击破了水妖的结界。水妖受创,一下子从子然身体里滚了出来。 “又是你!”水妖看到来人颇有些不爽。 寒凛抢过昏迷的子然,朝他心脉探去,紊乱的气息里面有股妖力在不停流走,“你对他做了什么?” “呵呵呵……这可是他自愿的呢。他深夜呼唤我出来,说是只要我将妖力借给他用几天,他就把他自己献给我,这种对我不赔的买卖,我哪有不做的道理?你说,是不?” “是不是可不是你说了算!” 寒凛再施结界护住子然,起身攻击水妖。 “水妖之力已进入他身体,你若此时阻止他妖化,他凡人之躯必死无疑!还不如让他与我妖之力合体,还能留得他一命!” 寒凛的攻击瞬时停住。水妖并没有说错,凡人之躯混入少量妖力还可挽救,若混入大量妖力,除非妖化,否则只能半人半妖的状态下,怪物一般行尸走肉被妖力吞噬灰飞烟灭。 他稍稍一想就明白子然为何会这么做。 水妖有着上千年的修为,她的力量可以对抗法师,也可以,与他这位杀了棠棣的凶手一拼。 “你相信一只妖,都不相信我?” 寒凛凝结仙气输入子然身体里,试着抵消他体内的妖力,但两种力量相互碰撞,使得子然更加痛苦,喷出了几大口鲜血。 寒凛不敢再输仙气,化出护身剑来攻向水妖,“把你的妖力从他体内收走,否则,我收了你的千年道行!” “你可真是糊涂,我要是现在收了他的妖力,那岂不是要吃了他才行?”水妖并不畏惧寒凛的攻势,但寒凛却发动越来越强的力量,手上利刃嗜血寒光越胜,剑柄上镶着的紫色宝石仿佛长着眼睛,“紫雩剑……你是帝君幺子寒凛?” 水妖一时的错愕疏忽给了紫雩剑机会,剑刃遇强则强眨眼间穿进了水妖的额头,水妖双眼盯着那颗紫色宝石再也动弹不得,道行顷刻被宝石吸收,化成一滴水落进了泥土里。 水妖的死刺激了子然体内的力量,子然在这个时候醒来,双眼通红充满戾气。看见寒凛,抬手便起了杀意。 紫雩剑感应到主子危难冲了过来,寒凛看见顺势将它收回,一招招化解子然的招式。 苏醒的妖力在子然这个普通的凡人身上撑不了多久就发生了反噬,子然赤红双眼猛烈的攻击顿时停住,喷出一大口鲜血,晕了过去。 大概被保护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候只有晕过去才能使故事情节得以更好的发展。 子然被寒凛抱回客栈就开始逼他体内的妖力,四窜的千年力量在体内四处游走,疼痛和不适让子然紧皱着眉头断断续续地□□,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沾湿了鬓角的碎发。 早上撸回来的人就被扔在墙角。他将床上难受的人仔细看了一遍,十分确定道:“我记得他。妖力即将与他融合,非妖即死。公子耗费仙力逼走妖力,只会加重他的痛苦。” 寒凛全然不闻,终于逼得两人吐出大口鲜血。他累得坐在床沿,子然还是没有醒来。 “你是法师,你告诉我,我若将他体内的妖力引导到另一个人身上,会待如何?” 法师明显紧张了一下。 “两个人都会死吗?” 寒凛说完走出了房门,步伐之间有着明显的沉重。 已近中午,□□公里之外的考生们奋笔疾飞,那里本该有一子然,而子然现在却昏迷在床上。他想着这些,略有些惆怅。 或许救他的方法只能这样试试,他望着天空未知的地方,第一次后悔杀了棠棣,也第一次乞求但愿自己没有做错。 寒凛深吸一口气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纵然他是位神仙,事情也未必能如所愿般顺利进行。 房间里,子然已经醒来。他推开房门的时候,子然弯身站在墙角,一双赤红的眼睛贪婪的看着眼前的法师。 那样子,明显是看着可口的美餐,又或者是,找到了自己一直想找到的东西…… 法师并不畏惧妖化的子然。在法师看来,若对付得了子然身上千年的道行,那对修行真是好上太多。他使劲儿挣脱身上的仙索迫不及待想要来与自然对上一战,但越挣脱,仙索却捆得越紧。 法师如瓮中之鳖,子然放松戒备渐渐施展妖力攻向他,法师眼看就要中招,嘴里喃喃说了句什么腰间飞出一道咒符破了身上的仙索,手中刀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要挥向子然。 寒凛反应过来这一幕已是高度紧张状态,高度紧张状态下紫雩剑自己凭空化出,先于他到了子然和法师面前,也先于他打向法师的那一掌,□□了子然的额间……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很突然。 只是出去透了口气回来,紫雩剑感受到熟悉的力量便跑了出来。 寒凛打向法师的那一掌被迫收了力,法师受创,刀剑瞬时落地,等看清子然额间的紫雩剑开始吸收妖力,呵呵笑了起来。 “不愧是仙剑,这把剑之前一定吸收了妖力的本体力量,不然怎会感应到剩下的一部分脱鞘而出。真是把好剑!” 寒凛不闻不问,双手颤抖的走向子然,紫雩剑的出现始料未及,伤害子然更是始料未及。有一瞬间,他错愕的愣在那里,要不是法师不明意味的笑,他觉得他都无法在紫雩剑就要将最后一丝妖力吸收的时候一把将它摧毁。 紫雩剑拔出,寒凛看着双眼依旧赤红却不再放光的子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时间如果在这一刻静止,他多希望就在这里静止,但时间无法静止,就像无法挽回的紫雩剑的突然失控,无法挽回的棠棣的死亡,无法挽回的子然母亲的悲剧…… 子然靠着最后一丝妖力的支撑,脑袋里闪现出许多往事。他张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寒凛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子然,你撑住,我会救你的。” 寒凛的话还未说完,子然凭着最后一口气一把推开他,拾起法师刚刚被寒凛一掌击落的剑,用尽了全力□□法师的胸口。剑从背部连柄没入,法师捡紫雩剑宝石的动作僵在半空,他撑着一口气回头看去,子然双眼的红色光芒渐渐熄灭,倒了下去…… 第8章 闻歌仙官 紫雩宝石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北斗捏着它看了又看,“紫雩宝石拥有无穷的力量,虽不及神石女娲石,但也是时间难得的宝物。殿下,我可以用它试上一试。但紫雩宝石一旦进入这人体内,紫雩剑将再也不可能重造。更有甚者,紫雩宝石一单落入歹人之手将其炼化,后果将不堪设想。殿下可要想好了。” “嗯。” 怀中子然的身体已近透明,紫雩剑插向他额头的时候就强迫阻止他妖化,灰飞烟灭已成定局。他曾承诺不会再让他难过,但不意味着就让他从此消失。他想兑现承诺,当着他的面,兑现承诺。 “命格本子上,这是他的造化,殿下这样执意救他,恐怕会违背天意。” 寒凛想了想,郑重其事道:“我欠他的。” 北斗星君说的试上一试,乃是将紫雩宝石植入子然体内。因紫雩宝石真的是一块至尊宝石,紫雩剑斩妖无数,吸收的妖力无形之中被宝石净化,在寒凛战斗的时候会助寒凛一臂之力,这万千力量里面有从子然身上吸收的力量,若再将净化后力量还给他…… 能不能救他,他想试一试。 寒凛将子然托付给北斗,一转身消失在无边天际。 下凡历练的任务没能顺利完成,还间接夺取了璧山法师的性命。因神仙不能杀人,却也不能害人,寒凛犯了天条,帝君下命关押寒凛思过忏悔百年。 一百年,寒凛没见子然。一百年后,寒凛思过完毕在自家的小院子里喝茶,北斗带了一个人来求见他。 “殿下所咐,小官幸不辱命。” 子然跟在北斗后面,将一颗紫色寒光宝石放到寒凛喝茶的桌子上。 寒凛端茶的动作忽然定住,“子然?” 画面定格在这里,天河边上上演的情节在这里结束。 因为隔得有些远,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他们互相沉默了一小会儿。我抬头看看天,昴日星君马上就要当值。良辰美景,这死板的爷们儿是不是缺少早上的某种功能,都不知道多和媳妇儿缠绵一会儿。 我捏捏麻得没知觉了的腿,又想起来半道为了看着安心舒服,早化出了真身扎在半路上。我胡乱摆摆腰身活动活动,子然小白脸说话了。 “所以棠棣是你杀的,所以我其实已经死了。对吗?” “我,对于棠棣我很抱歉,但……你……你并没有死。”寒凛小白脸我了半天我出这么个所以然来。 子然捂着胸口,“呵,对,我没死,我若死了,现在又怎么会站在这里?寒凛你是对的,我不应该看这些。那些过去我想不起来,现在我看到了,这个地方……”他敲了敲胸口,“这个地方很难受,我总对不起棠棣,我害了她……”子然空着的那只手从掏出紫雩宝石,宝石依旧闪着凛凛寒光,“这是你的,你喜欢我,对不对?” “我……”寒凛这次没我不出个所以然。我猜想,可能是怕子然再次的拒绝。 但寒凛不愧为储君殿下,他走到子然面前,一字一句的道:“对,我喜欢你,那么你呢?你是这样想的吗?” 我惊得扎在土壤表皮的根差点从土里跳出来!活动筋骨的时候还能看到这样表白的一幕,着实算得上是一门子福利了。因我是局外人,这俩小白脸之间的事情也算熟悉的七七八八,不,应该是八□□九,其中一些细枝末节的矫情,我确实知道的。 让子然重生耗费了紫雩宝石强大的力量,虽勉勉强强活了过来,对在凡界的事情忘了个差不多,但因大部分靠的是宝石力量,比不得原先的身体。北斗将他送到了寒凛府上,寒凛为了让子然的身体更加强壮,先是将他送到了天河边靠天地灵气将养着,还隔三差五去老君处求了仙丹伺候他。这样高级别的待遇,自是养好了子然这萎靡的身子。小白脸本可以这样养尊处优的享受着,但帝君不知哪一日给寒凛指定的小媳妇儿闻歌仙官知道了这件事,在天河边上找到了子然,一眼看穿了他的身份,能得寒凛殿下这般郑重看待,想来关系定是不凡。但闻歌却没想到,这其中不凡的关系却是寒凛殿下的一厢情愿…… 寒凛下凡历练没能完成任务,辜负了他老爷子天帝让他闭关修炼抗劫飞升的期待,不仅没能抗衡这劈天盖地的一雷,给劈了个外焦里嫩不说,还因修为不够差点丢了自己的性命。 老爷子默许准儿媳照顾寒凛,闻歌花大力气养好了他的伤,寒凛睁开眼睛恍惚了一阵儿,问:“我躺了多久了?” “回殿下,殿下伤势过重,已三月有余。” 寒凛一听掀了被子起来,顾不得“伤势过重”,二话不说前往天河边。 看到子然好好的没有任何异样,这才舒了一口气开始在意起自己的伤势。 好巧不巧,寒凛紧张之后放松的一幕被闻讯赶来的闻歌看到了,寒凛如此过度的在意一个“凡人”,这种在意,是不是有点太过度了…… 寒凛趁着养伤这段日子,整日和子然厮混在一起,闻歌四下打听,这边一点鸡毛,那边一点蒜皮,最后终于打听到了北斗星君那里。鸡毛蒜皮的线索算不得多重要,但众多的鸡毛蒜皮组合起来,再加上自己敏锐的观察和细致的分析,四拼八凑的鸡毛和蒜皮就这样活生生的组成了一只鸡和一头蒜在自己面前叫嚣不停! 闻歌脑子里拼凑出来的这完整的一只鸡和一头蒜在脑子里不停晃悠,想到很有可能的一些什么事情,略有些受不了。 她要是个腐女也就罢了,不仅不难过,还一心哈巴狗似的撮合他们。但偏偏自幼受着一些良好教育,最见不得什么歪风邪道,洞察出来的这一番结果,闻歌心里鄙夷的空档儿还巴望着但愿是误会了寒凛。 为了证实这一猜想,闻歌开始隔三差五的前往天河边儿上,跟子然接触几天下来,心中那一丢丢可怜的巴望开始渐渐被击垮…… 子然对寒凛倒是没什么,原是寒凛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 闻歌寻思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叔父天帝陛下。万一叔父动了怒,为证寒凛清明说不定会勒令寒凛马上成亲,但万一叔父还是心疼儿子,一切随了他,强取豪夺的将子然当成了准儿媳,那自己这天帝准儿媳的梦怕是真成了一个梦。 这件事情很难下定论,慢慢的成了闻歌心头的一个结。这个结越结越大,终于在某日午休的时候,临水神君拿了刚养的一盆花去串门,走到半道上听说闻歌仙官今日略有些郁结,于是拿了这盆新鲜的花去闻歌府上来聊聊这“郁结”一事。 小仙婢们看到临水神君,张着嘴巴任由口水肆意忘了通报,小神君再将新养的这盆花摘下一朵送与她,小仙婢就更加忘了通报。于是临水小神君举着鲜花一路畅通无阻,到达闻歌仙官午憩的软榻跟前,只剩下了几片叶子。小神君觉得拿着几片叶子与闻歌女仙谈论“郁结”一事,似乎有些不妥,想想还是改日再谈比较好,遂转身就要离开。 闻歌仙官睡得很是香甜,临水小神君放轻了步子慢慢踱出去几步,踱出去没几步,小神君眼睛一瞟,瞟到了桌子上大大方方放着的呈给天后娘娘的一封信。 临水小神君速速浏览了一遍,寒凛、男人、凡人、思慕……几个关键词蹦入眼睛,这可真是不得了的一封信! 小神君也不傻。寒凛这小子老不讨老婆,对闻歌仙官这么不冷不热,原是存了这么一档子因由在里面。别人的家事咱不掺和,小神君笑容叵测的抱着一盆叶子大摇大摆踱了出去。 他是不掺和,小神君这一脸叵测的笑,让拿了鲜花的小仙婢们不得不叵测。 叵测的小仙婢们也学者小神君慢慢的踱进屋子,慢慢的看了眼依旧熟睡的闻歌仙官,然后失望的慢慢踱出去,然后也就慢慢的一不小心瞥到了桌子上的呈给天后的信…… 小仙婢们读到重要字眼,纷纷瞪大了眼睛。此等要事必须要商量一下。小仙婢们强忍着聒噪的心慢慢的踱到屋子外头,再踱远一些,确认不会吵到仙官的休息,你一嘴我一句热烈的讨论起来…… 由于寒凛这位气宇轩昂的储君殿下曾一度是众女仙的梦中情郎,但苦于接近储君殿下的众女仙皆没能博得殿下一丝笑容,哪怕是一个蔑视的笑也没有,唯独闻歌仙官能和殿下情投意合。但眼下闻歌仙官如此郁结,难道殿下情投意合的竟不是闻歌仙官这位女仙?难道竟是那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子然小白脸?又或者难道殿下竟同时情投意合这闻歌仙官这位女仙和子然小白脸这位男仙,让女仙闻歌仙官醋了不成?话说,子然小白脸这位男仙又是哪位男仙? 小仙婢们讨论越来越激烈,讨论不出来结果又去找别的人讨论,别的人讨论不出来再去找别的人……一波又一波,一茬又一茬,话茬子终于讨论到了天后娘娘耳朵里。 天后娘娘正在摆弄新研究出的一道菜,“咦?寒凛喜欢吃孜然?那以后他的餐食里多放点孜然?儿子喜欢的,当然要给足了才是!” 天后娘娘这句“儿子喜欢的,当然要给足了才是!”一波儿又一波儿的又传到了闻歌等一系列爱慕过好奇过倾心过的一干女仙男仙耳里,于是隔三差五的,寒凛的饭食里总会多出几道放了“孜然”的菜,而子然身边多了许多找茬的人,其中尤以闻歌仙官为典型。 闻歌仙官的典型没能持续多久,寒凛听到了讹传反而更加关心子然,闻歌再一次亲眼目睹寒凛对子然的关心,多日来对这对儿违背伦理的人儿有了诸多不满,内心的积怨开始爆发…… 她不敢对寒凛怎样,也不敢太对寒凛护着的子然无礼,只能将内心积压太久的一些话发泄出来,“子然,你别看他现在这样护着你,你可知,你是因何来得这天上?因何有了这永久之身……” 寒凛没让闻歌把话说完,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该回去了。”子然的过去对他和子然来说,都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不好的回忆,他不希望子然知道。 “呵呵……不让我说么?寒凛,你们是得不到祝福的,叔父知道了会怎样?那些嚼舌根子的话,别人不敢在他面前说来,你当我不敢吗?你别忘了,我是叔父指定的儿媳,将来,只能嫁与你!” 一直默不作声的子然抬头看着寒凛,眼睛里满是疑惑,他已经习惯和寒凛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没指望着能得到别人的认可,但有些事情,他觉得他得弄清楚。 他抓住寒凛握住闻歌的那只手,“寒凛,我想知道,放开她。” “子然,你别听她胡说。” 闻歌莫名笑了笑,看着子然,“子然,你忘了棠棣了吗?” 子然愣怔了一瞬间,那是一个很熟悉很揪心的名字,熟悉在哪里,揪心在哪里,他说不出来,但很难受。 寒凛忽然用力,将闻歌甩在地上,“闻歌,你别太过分!” 闻歌优雅的站起来,理了理鬓角的发,确认没有乱了仪容,她看着寒凛将子然护在身后,“这么怕做什么,我又不会跟你抢了谁,我只不过,在说一个事实罢了。” 闻歌走到天河边,“子然,想知道吗?想知道棠棣是谁吗?”子然看着闻歌莫名的一番笑没有说话,但那眼睛里已满是期盼着答案。闻歌再朝寒凛抛出一个更加意味深长的笑,双手拨动,天河水被层层撩起,寒凛一眼看穿闻歌要做什么,做势欲阻止闻歌。但层层撩起的天河水就要成型,眼前迷雾层叠,天蓝水碧,就要出现寒凛袭击水妖的一幕,寒凛手上发力,目标对准闻歌施法的中心,“轰——”的一声,水花四溅,闻歌的阵法破了。 但闻歌没有死心,再次凝神施法,寒凛抢先一步拉住闻歌,由于太过用力,闻歌又施法精神太过集中,脚步踉跄差点就要踏进无边天河里……寒凛抓住闻歌后眼神扫过子然,子然怔怔的看着四散的水花折射出的破碎画面,无力的跪了下去。 寒凛一失神,闻歌挣脱再次施法,天河水再起,寒凛决不允许闻歌将过去重现,奔过去就要抓住她。闻歌也是长了记性,逃离过程中双手不停,只是这一逃离,速度过快逃到了天河之上,寒凛赶紧伸手拉她也是拉不住,闻歌一下子失足落进了天河里…… 第9章 寒凛的选择 一切有些突然……寒凛和子然都没能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的寒凛凝神探闻歌的气息的时候,天河里已经没了她的气息。 这让寒凛略有些慌乱,让子然略有些自责难过。 若闻歌出了事,查下来,必定会怪罪子然。寒凛得想法子解决。 只要把子然安置好就行。而能信任妥当安置他的就两个人,北斗和临水。临水比北斗的地位权利都高上许多,寒凛想了想,决定把子然送到临水那里。 子然自然是听话的。几日后,天上没传来闻歌的消息,寒凛将子然送到了栖辰宫。 栖辰宫的临水小神君一看寒凛身边这瘦高的书生样的小白脸,嘿嘿嘿笑了几声,“闻歌不会就是因为你才患的郁结吧?” 寒凛一个凌冽的眼神扫了过去,小神君就闭嘴不言了。 等到了屋子里,看到闻歌一副大病初愈模样坐在桌前喝茶的时候,寒凛心里顿时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扭头询问状看向临水,临水摆了摆手打着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日恰巧去天河边散步,哈哈哈哈,闻歌仙官失足落水,哈哈哈哈,小神不能见死不救啊……哈哈哈哈。” “我怎么没看到你?” “你看你家子然看得太入神了,哪里会注意到我这酱油,哈哈哈哈哈……” 事实是怎样的已不得而知,但总归闻歌没事,寒凛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闻歌看见来人放下杯子进了屋子,三两下收拾了一些东西出来:“这几日多有叨扰,闻歌这就告辞,不打扰神君会客了。” “哎哎……先别……”临水一副挽留样。 “闻歌再不回去,可不敢保证神君这栖辰宫会不会马上乱作一锅粥了。” 小神君眼珠子往寒凛身上转了转,又往闻歌身上瞅了瞅,“也好,那仙官慢走。” 闻歌这一走后就没来找子然什么麻烦,还亲自去天帝那里请辞了与寒凛的婚事。临水说,这是因为闻歌落水后喝了太多水,洗涤了脑子里搭错的一根经。寒凛笑笑没说什么。没了那桩子让人烦乱的事儿,他心里舒畅了许多。 只是这之后,子然郁郁寡欢了。 寒凛知道子然的郁郁寡欢是因为什么,子然不说,他从来也不点破。寒凛后来去找北斗,说:“如果子然问起你什么,该告诉他的便告诉他吧。心结藏久了,会生出病来的。” 子然没有去找过北斗,他后来对临水说:“我想学法术。我想学那日闻歌仙官使用的法术。”那时临水正在摆弄着几盆奄奄一息的花草,听到这话,一不小心把其中一盆奄奄一息的花草摆弄得更加奄奄一息。 “寒凛知道么?” “因为北斗将我赠给了他,我是他的人,所以是不是什么事,都必须得让他知道?” 临水手指捏着奄奄一息花草的茎叶轻轻捻动,花草瞬间有丝了精气,“仙界法术众多,只要择了正当的仙法修习,你的身子倒是会更好,这寒凛是知道的,但他为什么反而让你靠老君的丹药强身也不让你修习仙术。子然,你知道为什么吗?” 子然低着头没有说话。 “也罢,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反而更好。那并不是太高深的术法,对你也无大碍的。我会跟寒凛说说。” “我想……请你不要告诉他。” 临水看着子然,表示疑问。 “我不是玩具,我也有自己的想法,若这是好的,若寒凛也同意,那他必会不遗余力再拿丹药和术法助我,我想靠我自己,还望神君能够明白。” 后来,临水还是悄悄将这些告诉了寒凛,寒凛浅斟慢酌的喝完一杯茶。说:“临水,你说我是不是太小心了。他那样的身子,我明知道什么样的方法对他最好,但为了杜绝一切隐患,却选了最笨的方法。” 临水慢悠悠撑起手中的折扇,玩味的看着寒凛,“堂堂天界英俊潇洒倜傥风流气宇轩昂见风不眨眼的储君殿下,也会如此为情商所困。说来可又要让大把的女仙抹眼泪儿了。” “情伤?呵呵,我将一颗真心赋予他,他可曾将半颗心交给我?这些话也只能说给你听了,我还曾记得凡间找到他那晚他说的那句话,那句我再也不想听到的话。” “说来,你还是不信任他。” “信任?我连我自己都不曾相信。” 临水摇摇扇子以示他将话说完,但寒凛倏然转了话题,“将重现术教给他吧。那些事情,他早晚要知道的。” 再后来,子然在临水或细心或敷衍的教导下修习了重现术。等修习完毕他觉得可以看到过去的那日,他找到寒凛,问他:“寒凛,在你的眼里,我是什么?” 寒凛怔了一瞬,他不确定告诉子然他其实一直将他视作一辈子的良人,子然会怎样,一切没有把握的事情,他都不愿意做。 “不说是吗?那我想问问你,你可曾后悔过?后悔遇到我,后悔这所有的一切……” 寒凛不需要思考。 “我,从不后悔。” 子然转过身,面无表情。那些他不曾知道的过往,过去了七百年,寒凛都不曾后悔过。但闻歌那日的话每晚都在他耳边不停回绕。他想知道那一切,棠棣是谁,为何在听到“棠棣”二字的时候,他的胸口会如此的压抑难过。 “寒凛,如果我的过去有你的参与,也如果过去里我们曾彼此伤害……寒凛,我希望我们就此别过吧。因为,我现在都不知道我是谁?你又如何肯定,我便是你认识的子然?” 很微妙的几句话,寒凛心里倏地一下空落了许多,有什么可以预感到的一些事情在心里默默生根发芽,他想就此摧毁这颗种子,但却无法阻止子然远去的步伐。他不能放任子然独自去天河边,于是跟了去,即使子然能亲眼看见他杀害棠棣的一幕,他也得跟过去。 这便有了今日我一不小心睡过头看到的一幕。 寒凛方才的突然表白让我吃了一惊,但却没把瘦弱但不失清高的子然小白脸给惊倒。子然小白脸一扭头躲过寒凛小白脸的浓情注视,手里紧紧握着紫雩宝石,也同样一字一句回道:“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嘎——这是我意想不到但却猜的八九不离十的回答。 子然小白脸接着说:“七百年前,棠棣因我而死,七百年后,我们还差点害死了闻歌仙官。我记得那日我在北斗星君的宫里醒来的时候,他跟我说,是寒凛殿下救了我,让我获得了重生,要报恩的话,就回到寒凛殿下身边去。我那时候不知道寒凛殿下是谁,他将我带到你身边,七百年的时间里,我陪在你身边,什么都听你的,或许其中让你产生了什么误会,但储君殿下,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这要是放在以前,或许我会信,但现在,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是在说谎呢?” “随你怎么想吧。” 子然话毕转身,在天河边这一滩草地前慢慢的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去。寒凛也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一片金光灿灿的朝霞中子然路过我的小推车,我赶紧一本正经的把腰身直了起来,避免让自己看上去焉了吧唧的萎靡不振。 没想到子然这时停住了脚步,迎着这金光灿灿的朝霞回头一望,额头眼窝鼻梁嘴唇下巴喉结……柔和的线条就像发了光,纵然我现在只是一棵草,我也被这“发光的男人”迷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寒凛已经跟了上来,顺着子然回望的眼光望去,子然说:“我原以为它已经死了,却没想到在此处活了过来……” 我赶紧扭动身子四处乱瞅,都快把眼珠子瞅掉了都没有发现这天河边儿上哪里长了一株山楂树,实在是没发现皮毛山楂的影子。我有些怀疑子然小白脸儿是不是因过去那桩子事儿进了脑子里而产生了记忆紊乱,导致脑电波分泌时常,从而又发了某种不可言喻的精神疾病…… 子然小白脸接着说:“时间并不会宽恕错误,但却可以让任何生命重生。”子然说罢走到我跟前,触了触我的叶子…… 于是不受任何控制的,我的成排的叶子合到了一起。如果我此时化作人形,我想我的脸蛋儿一定是娇羞的红,滴血的那种,连一身翡翠色衣裳都会变样。幸亏此时我只是棵草,任何不要脸到匪夷所思的动作都可以做。 “去栖辰宫前,这里长着一株含羞草,她很可爱,每一次我碰它,它就会把叶子合上。后来去了栖辰宫,我想把它移到神君的院子里,来找它的时候它不见了,我以为它死了。没想到现在这里也长了一株。” 我合着的叶子合得更加紧密,虽然很感激子然小白脸竟然是少有的知道我是含羞草的人,也很感激子然小白脸曾如此在意过我,但我还是生怕他现在就把我连根拔起搬到栖辰宫,要知道那个小气的神君院子里可不如老头儿那里自由。 “子然……”说话的是寒凛,他冷冷盯着我,我有些不自在,猜他可能是想让我把叶子打开好让子然小白脸看个够,万一我不打开叶子他会不会将我连根拔起这个赌我可不敢随便打,于是我慢慢将叶子打开…… 没想到我慢慢的将叶子打开了,子然小白脸却说:“走吧,我累了……” 此时若有阵风,我想我定是凌乱的。 子然走出去没多远,寒凛在我跟前蹲下,也触了一下我的叶子,我再次不受控制的合上叶子。我发誓如果他再碰下去,我就快要提醒他,碰多了我虽然不会怀孕,但你可是会掉毛发的啊!谁知他竟然没接着碰,反而很认真的说:“我一向不喜欢有妖气的东西,但碍于老君的面子,你又知道子然那么多事情,子然也那么喜欢你,我不会把你怎样。但我希望他再见到你的时候,你能让他开心。” 第10章 竹妖墨染 飒飒说,我这身妖气之所以若有若无的一直都在,是本质使然,去不掉的。这就好比一个人生来就有狐臭,不管是药物治疗还是整形治疗,都无法让它彻底根治,只要一出汗,那一丝丝一缕缕飘散在空中的曼妙气味总是让人为之癫狂沉醉。而我这妖气又显然比狐臭棘手得多,除非我不是妖,而我又不可能不是妖,所以只能让它弱下去而不是完全消失。 那日我正在思考“有妖气”这一神秘且深奥的问题,苦思冥想到脑子发热都没想出什么来,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一股熟悉清凉的与我大致相同却又十分不同的气息飘飘然触动了我的嗅觉神经…… 我很难不循着这熟悉的气息寻觅过去,觅着觅着,觅到了老君午睡的床榻前。不应该说床榻,应该说老君的院子,院子里有他的厢房,厢房里有他的床榻。 此时我扒在老君的厢房门口,从上到下研究这跟我散发相同气息的身材纤细高挑,举手投足见颇见君子风范而且还一脸温柔的笑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将一个锦布包裹着的盒子放到老君的书桌上,温润如玉的声音咬字清晰,“仙官让我带话,说多亏了老君的丹药,我家仙官的身子才能恢复得比先前还好。这是我家仙官给您的回礼,还望老君收下,墨染也好回去交差。” 老君捋着胡子嘿嘿嘿笑了几声,“你家仙官客气了,能帮到仙官,也是老神的福气。再说,这都多久的事儿了,回礼这般事,就不需要了。还请仙君将这份礼拿回去吧。” “老君这话……我家仙官并无任何想法,只是一份谢恩回礼。再说,盒子里也并非什么贵重物品,只是几味天后娘娘赏赐于我家仙官的珍稀草药,我家仙官有了您的丹药,这几味药也着实没有用到。特此送来只是希望老君能发挥它们的用处,炼制到其他的丹药里,岂非更好?再说,如此这般礼尚往来,以后八景宫和杪乐宫才更好相互照应不是?” “仙君哪里话……” 我轻声哧了一声,这老头儿真磨叽,啥时候这么推推搡搡了? “闻歌仙官一番盛情,老君岂敢辜负了?老君收下便是。” “如此甚好,那墨染便告辞了。” 那位叫墨染的白衣纤细高挑仙朝老君弯身一福,转了身来。我赶紧把脑袋缩回去,没想到还是一不小心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看着缩在门口偷听的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涌动,我好奇地盯着他,他回了我一个笑,暖暖的,就像老君炼丹时炉子边闪烁的火光。 我可耻的害羞了,而这位墨染小妖眼睛里那种说不清的情绪涌动愈发浓烈……这真让人气愤! 等我一身娇滴滴的粉嫩听到老君的传唤狼狈的钻进老君厢房,老君却全然没有注意到我的神色,反而一味的盯着锦盒里我没见过的东西流着口水。 我赶紧拾掇拾掇仪容,问老君:“老君,他也是妖?” 老君拿了几味我叫不出名字的看着真是宝贝的可以唤作药的东西嗅了嗅,然后又捋了捋胡子,“嗯,比你早生了几百年,却比你晚化人形一百年。” “哦……” 老君放下手里的宝贝,再次捋了捋胡子,望着远处不知名的方向,一本正经道:“按理说,你该认识他的。” “啥?” 老君这么一说,我原本准备好的几个问题一下子被拍的烟消云散。我来不及问这位墨染明明穿着一身白衣为什么却要叫“墨染”是不是告诉别人不要染了我雪白的衣裳?也来不及问这位墨染口中的“我家仙官”是哪一路子的仙官,也没来得及提醒老君他那几撮寥寥无几的胡子再这么捋下去怕是马上就秃了,那样就真的不用再为洗脸刷牙吃饭发愁了……老君却告诉我这个叫墨染的,其实是跟我生在同一处的一根竹子。 …… 我真没操心过我那时候没心没肺逍遥的长在天河边时,一心扑在寒凛和子然这一对儿小白脸身上,并且全身心观察他们日常举动并详细记录在脑海的时候,身边何时长过一根竹子? 为此我后来还专门去天河边看了看,确认我生根发芽的地方的确没有什么竹子生长的痕迹。但在离我几十丈远的地方,的的确确是有一片竹林。但这与老君说的“同一处”也同的有些忒远……我走过去摸了摸那些笔直冲天纤细高挑的竹子,悠悠然叹了口气,那墨染八成就是从那地方钻出来的。 我叹完的这口悠悠然的气儿,身后也传来一声悠悠然的叹气声。 我突然想到那日寒凛说的他不喜欢有妖气的东西,于是我警觉的转过身,万万没想到,这叹气的是小气的栖辰宫临水神君。 “神君好。”我礼貌的作礼,希望他不会像寒凛小白脸那样讨厌妖精讨厌到不分青红皂白置人于死地。 临水神君还是有教养的,对我点了点头,“我记得你好像是老君身边的送丹童子吧。” 我很诧异神君能记得我这跟小草,虽然他说错了点事实,但还是我谄媚的纠正道:“神君好记性,我在老君身边,但不是那送丹童子。”要知道,送丹童儿可是能见各路神仙的,工资也高,那可是飒飒和我梦寐以求的职位啊。 “哦?不是吗?那你在老君身边干的什么差事?” 我想了想,“哦,我是老君手下搞运输的。” “……送丹药不是搞运输?” “那是上门快递。” “……” 为避免尴尬,我赶紧离了这是非之地。回到八景宫,飒飒找到我,一脸兴奋的跟我说,有个可帅可帅的美男子找我呢。 我脑子里赶紧搜索我认识的可帅可帅的美男子,但着实除了那对儿小白脸儿可屈居他们之下的临水小神君,和称不上可帅可帅的美男子的老君之外,再也搜索不到任何可帅可帅的美男子了。 飒飒依旧一副思春模样,我问:“谁啊?” “我可是没见过呢。浣溪你从哪里认识的这样的美男子呢?” 也是,想我和飒飒这种资深宅仙,哦……我还算不上仙,我和飒飒这种资深宅妖和宅仙,哪里会认识更多的美男子。我呵呵呵呵搪塞了下,“估计梦里见到过吧。” 飒飒说这位可帅可帅的美男子就在大厅候着,老君正在以茶相奉。 我一蹦一跳的奔过去,幻想着是不是哪日我美丽动人的行走在无边天界的时候邂逅了某位富家公子却不知,富家公子却一路打听打听到老君府找到了我而要求我一方丝巾或者一只步摇而留作纪念以此交好……想想都有点儿害羞的小兴奋。我尽量控制着不让自己表现得太猥琐,一蹦一跳的到达大厅的时候,坐着都比老君高出一个头的墨染仙官正好放下了老君献上的茶盏。 我嗫嚅的踱进大厅,福身作礼,老君这个不长眼色的,都不知道年轻男女会面要留个空间的吗?他那八卦的笑脸,都比得上昴日星君黎明挂起的太阳了。 我给了老君一个眼神儿,老君扬着嘴角捋了捋胡子,好吧,他既然不走,那我也得继续不是?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娇羞动听,“听说仙君找我?” “嗯,我这里是有一事想问?” “何事?” “是关于仙子的一些事。” “仙君所问是何事呢?” “我想知道姑娘的真身,是否是我要找的人。” 嘎—— 如此明目张胆的要求想要看我的真身的人,这还真是头一个!要知道对我这种娇羞到不敢放声大笑的纯情小妖来说,当众变幻真身就好比让我脱衣服脱到只剩肚兜般羞涩难堪…… 我瞅了瞅老君,老君瞅了瞅墨染,墨染又一副很期待模样的瞅着我…… “仙子不必为难,小仙只是在这老君府里看不到姑娘的真身,所以才有此一问。老君府上的障眼法将姑娘的真身隐了去,小仙还堪不破,所以会有此一问。如果让仙子为难了,小仙就此赔个不是,还望仙子见谅。” 我又瞅了瞅老君,老君扬着嘴巴再次捋了捋胡子。我真要憋不住提醒他胡子快掉完了…… 我深吸了口气,把不该说的话憋回去,回道:“仙君客气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不过就是老君两百年前带回的一颗草而已,无名无姓,还是老君给赐的名字呢。” “两百年前?” “嗯,两百年前的七月初七,牛郎见他老婆的时候……” 这棵竹子一下子站了起来抓住我的手腕,我禁不住脸红一身翠绿色衣衫眨眼变成了嫩粉色,谁知这根竹子全身上下打量我一遍,眼睛里又出现了那日说不清的情绪涌动,我觉着我遇到了色狼…… 我弱弱的问道:“可是有哪里不对?” “没有,没有,你就是浣溪,对不?” 我弱弱的点了个头,那日我们在老君厢房门口碰见,老君叫我的名字进去的时候,他不是听见了吗?还如此相问做什么,真是多此一举! “我终于找到你了,浣溪……” 我不明白这根竹子如此激动难耐的心情在说明什么,说真的,我真不认识他。那日他走后,我问老头儿,干嘛他不直接告诉墨染,我是浣溪,也省得我看那些滑稽样儿,更重要的是,耽误了工作让飒飒替我可不好。而且,最重要的,他找我有什么事儿?虽然他的确如飒飒说的那般是个可帅可帅的美男子,但这似乎跟我并没啥关系吧…… 老君奇怪的没有捋胡子,催促我赶紧回去看火,男人间的事儿女人少打听。 我很是鄙夷,一个老头儿和一根竹子,还男人之间。老头估计听到我的嘟嘟囔囔有些生气了,说,不过是为了亲眼见上一见,我这小妖其实啥都不懂。 第11章 小妖初次修炼 我其实很奇怪老头儿既然有本事让别人在这八景宫里看不出我的真身,那其实可以将我这一身妖气也一并给隐了去。说实话,我还是很在意这身气儿的,就像一个有狐臭的人不可能不在乎自己的狐臭一样。 我将这些告诉飒飒,飒飒怂恿我,让我去问老君,看是不是他两百年前把我带回来的时候忘了什么事儿。这么一提醒,说不定他会想起来,然后赐我一颗可以隐去妖气的仙丹,人生就美满了。 飒飒还嘱咐我,一定要指着自己,不然老君可能会想到别处去。 我果真被这样怂恿着到了老头儿跟前,老头儿一听,摸着胡子苦思冥想。 想了半天,老头儿看了看我,“没有……” 我眨巴眨巴眼继续指着自己。 “浣溪你可是患了眼疾?” “我靠……”好久不爆粗口的我忍不住爆了一句。 “事到如今我也就直说了……”我继续眨巴眨巴眼,“老君如此神通广大,既然能隐去我的原形,那一并连我的妖气也隐去了吧?” “咦?你不知道?我已经隐去你的妖气了。好好修炼,争取早日位列仙班,其他仙人就看不出你是妖了。哈哈哈哈哈。” 我略沮丧。 我垂头丧气的回去将这些告诉飒飒,飒飒说,“大概是妖与仙不同,仙人能一眼看出妖,皆因仙法在,就像妖也一眼能看出仙一样。老君已经做了努力,那浣溪你还是努力修仙吧。” “你能看出我是妖?” “已根深蒂固两百年。知道修仙是条路漫漫其修远兮的路,你且上下而求索吧。请节哀……” 想我浣溪化人形两百多年来,日子也算过得潇洒,从来没有因为这身妖气而烦恼过。却不想近日连番郁闷皆因这身恼人的妖气。而修仙这条路一旦我不顾一切的踏上去,势必要真的不顾一切四大皆空了,尤其不能的,便不可能再混混度日了,这才真是要节哀的地方。 我更加沮丧了。 飒飒说,修炼一定要找个安静的可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地方,这样有助于修行。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那一切孽缘开始的天河边。但那一处似乎也不怎么安静。 我摇了摇头以示飒飒指点我一处这般称心如意的地方,飒飒也摇了摇头,如此这般的地方,除了你的祖地天河边,便是那如来的梵音寺,或者天庭的莲花池,再或者老君的炼丹炉了……你且选一个吧。 飒飒这朋友做得还挺厚道。这般美妙的圣地也提供给我,可见她还是挺助人为乐的。 于是这日我早早的干完活儿,准备去天河边修炼。 找了处白净光滑的大石头坐下,我凝神静气的打了个坐,琢磨从哪里哪里开始练起。之所以这么琢磨,无非是因为我虽贵为一个纯洁的小妖,但也真是太纯洁了,除了一些飞天遁地来回串门的驾云之法外,我与一个正常人在无甚区别。这也进一步证明我这修炼之路果真如飒飒说的般,路漫漫其修远兮…… 既然无从下手,我只能就日常所学来慢慢学习,想起炼丹炉上刻着的那些晦涩经文,在心里默念起老君日日炼丹口传的心法,念着念着,咦?怎么感觉看到了子然小白脸儿? 这真是不怎么好的预兆。。。 我屏息凝神再次专注修炼,子然小白脸儿端出一盘美味的红烧茄子给我,一会儿又去料理山脚下的山楂树,一会儿我们又到了凡间的集市…… 等等,画风好像有些不对? 我猛的一下反应过来,忽然感觉全身酸痛就像被人打了一顿。我揉揉酸麻的小腿,才发觉天已经蒙蒙黑了。就在刚才,我打坐打着打着打了个盹儿,还梦到了与我青梅竹马的子然小白脸儿。哎,修炼这条路,果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不能正常上下而求索。 “你醒了?” 嘎——我边揉双腿边转头,子然小白脸就坐在我背后。 我开始怀疑刚才是不是梦。如果是梦,那可能是因为我打坐的过程中真的看见了他才引发了这场梦,而并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见过你,那日在栖辰宫,还有一位黄衣女子,你是老君身边的徒儿。” 子然果然好记性,但我们初次见面应该在七百年前了,我该怎么纠正他呢? “刚才看你并不是在修炼,这么晚了,姑娘还不回去,是在等人?” “额……不是,非等人。”腿脚的酸麻一时半会儿解不开,我解释道:“我的确是在修炼。” “……” 子然一下子从石头上跳下来。我忍着不适站起来,看他低着头走来走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忍不住温馨提醒道:“你在找什么吗?天快黑了,不好找的。” 子然并未搭理我。我跳了几下,酸麻感减轻不少,跳下石头跑到他跟前。 “你在找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 他面无表情的看了看我,“这么晚了,姑娘还是回去吧。” 寒凛小白脸曾嘱咐我见到他要让他开心,而且我们如此青梅竹马陪伴七百年,我怎会撇下他就此离开。于是我一脸诚恳的看着他,“我真的可以帮你的。” 如此诚恳的目光下,他终于妥协了。 “我在找一株含羞草。姑娘认识吗?如果见到,还请告诉我。” 嘎——我有点后悔刚才那么诚恳了。子然小白脸儿八成是想找到我,然后连根拔起养起来,这于修行大大无益,万万使不得的。我赶紧回答:“没见到。” “我也没见到。明明前几日还在那边看到的,后来再来寻就不见了。就算拜托临水神君来找也未找到,现在找了一个多时辰,也没看到半点影子。我那日是不是眼花了?” 临水神君?那日他是来找我的?嘿嘿嘿,都没认出我就是他要找的那棵草。看来老君也并未欺骗我欺骗到哪里去。 “找那株草做什么?况且自己找到不是更好?为何要拜托临水神君?” 他一副看怪物般的模样看着我,我很奇怪,也回以他同样的眼神。 “也没什么,只是近日准备去做一件事,觉得觉得该找到它而已。” 我突然很好奇,问道:“什么事?” 子然一下子有些不高兴,不管我继续自己的寻找,“姑娘你问得……似乎有点多了。” 我一向都勤学好问,自然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吧。看在我们认识这么久的份儿上。” 子然停下来,看着我说:“老君似乎没教过你,别人不愿说的事情,还是不要打听的好。” 我自尊心微微受挫,还是不甘心道:“我真的会帮你找的。不信你看。” 然后在子然面前,我蹲下身子,化出了真身。 子然比我想象的要平静。他只是看着我这样,淡淡说了句,“临水神君说的没错。你是妖。” 我觉得我是冲动过头了,他陈述句的语气让我有点无措。没能来得及想那句临水神君说的话干我何事。我化回真身,低着头让自己看上去足够怯弱,“这回你能告诉我你找我做什么了吧。” “不能。” 我石化在苍茫夜色中,老娘都豁出去到这份上了!还不给老娘从实招来!孜然粉果然只是用来吃的!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在天上苟活的这七百年,我的生活里除了他再无什么。那日看到棠棣死去,过往的记忆开始一点点钻进脑子,我才明白为什么这七百年我总会在那株含羞草边才会得到放松。原来我们是来自同一处的。都来自凡间。” 刚刚解封的石化表层在听到“都来自凡间”后解封失败,我继续石化…… “你相信吗?原来凡间的生物还存在这种感应……” 我似乎能感觉到子然此刻那种妥协无奈的心情,竟开始有些心疼起他来。在我孤单寂寞以一棵草的身份成长着的几百年里,都是他在陪着我,连我这一身知天文晓地理的博学才华,都是他教的。虽然半斤八两,但从某一方面来说,我们除了青梅竹马,他也算得上是我的人生导师了。 我站在原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他已经转过身去,准备离开,我叫住他:“喂。你去哪里?” “既然你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植物,我也不需要再找下去了。” 我三两步追上他,“你还没告诉我你找我做什么呢?” “不需要了。” “怎么不需要了?我们可是朋友。” 他不理我,我怀疑他是否耳背,于是提高了些嗓门,“我叫浣溪。我知道你叫子然。” 他没搭理我,我管他是否真的耳背,接着说,“你不奇怪我为什么知道吗?我还知道寒凛,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想跟你打招呼呢。” 他停住脚步,我也跟着停住,“我知道的,我能感觉到,你并不是一点也不在意他。” 他没说话,我接着问:“这么说,我说对了?” “随你怎么想吧。” “哎~~”子然不管我继续往前走,我记得那日凌晨在这里,他便是这样回答的寒凛。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坚持,坚持子然是在意寒凛的。那种在意,跟我在意飒飒是不同的在意。 这一路我再怎么说话,他也没回答我。后来在我听说子然已经下凡后,我才想起来,这是我成人形几百年来,第一次跟子然单独的近距离的接触。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所谓的第一次单独见他,子然已经有了这样的打算。我体会不到他看似孤独其实更加孤独的心情,而我作为他的伙伴没能走进他的心房。但如果那时我知道他其实是想带我离开,我想我一定不会以人身见他。我们彼此相伴过几百年,后几百年,也同样可以彼此相伴。 第12章 六味地黄丸 初次的修炼以失败告终,飒飒看着沮丧的我很是同情。她不知道我此刻多么羡慕她有一身天然仙躯,还在那里哔哔个不停。 “浣溪啊,修仙注定是漫长而又孤独的,不能一次失败了就放弃了啊。俗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伐其身行,行弗乱其所为……” 我终于不能忍受哔哔不停的飒飒,打断了她:“学问不错嘛?哪学的?” 飒飒全然不闻我的打断,继续哔哔,“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飒飒!”我提高嗓门喊她。 “嗯?” “没什么,你再说下去,我就该喂你药了……” “吃药?对了,有件事我一直要告诉你的。”飒飒放下手中的活儿凑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跟我说:“前几日我去打扫老君厢房的时候,老君看我打扫的仔细,就赏了我一颗丹。我想着这种好事儿不能独享,就把这颗单一分两半,留了一半给你。” 飒飒说着从腰包里掏出来一个黑不溜秋的半球形东西举到我跟前,“就是他,别看他散发着淡淡的暗哑光泽,但吃了之后真有奇用。” “什么作用?我看它除了像六味地黄丸外,就是颗六味地黄丸,六味地黄丸,治肾亏不含糖……”我担忧的看着飒飒,“飒飒你最近肾亏?” 飒飒听罢把丹药塞进了腰包,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一脸担忧的看着我说,“浣溪,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永远都只是个运输工了。成长的道路上注定漫长而孤独。你且行且珍惜……” 飒飒不愧是在老君府上混了这么久的,也就她最疼我了。我接收到飒飒的信号,握住她搭在我肩膀的那只手,说:“人恒过,然后能改!” 飒飒把那半颗丹药给了我。 我拿着这半颗丹药回房瞅了半晌,却忘了问飒飒这半颗丹药的作用是什么。万一这是颗只对神仙管用对妖精不管用的丹药,拿给我岂不是浪费了? 浪费了多可惜,我断不能做如此薄情之人,辜负了老君和飒飒一片好意。 哦,对了,这会不会是飒飒趁我不注意用香灰捏出来的玩意儿?神火成灰之后还有些灵力,但只有铺在植物根部才能发挥作用,这飒飒和我都知道的。难道飒飒看我修炼之路如此波折所以给了我这个惊喜?但很明显我只有化出真身才可以用这颗香灰药丸,而现下我到底是冲服还是外用,就很有必要考量考量了。 考量未果,我赶紧冲回炼丹房找飒飒问个清楚。 这一冲不打紧,巧的是这一冲我还没冲进去,就看到了飒飒正大厅会一个男人!而且是个高高瘦瘦的只见背影的白衣男人。 我拍拍胸口幸好没冲进去,飒飒对我这么好,打扰了飒飒私会小男朋友,我一定会内疚终生的。 但我又想知道飒飒私会到底私会的是些什么。于是我门侧边挪了挪,隐了气息使劲儿贴到了门板上。 飒飒一开始说了些什么,我没大听清,估摸着是些脸红心跳的小情话,我娇羞的流着口水使劲儿听,终于才能听清飒飒说了什么。 “仙君拜托的事情,飒飒已经做了。只是不知,仙君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直接给了她岂不更好?” “我自有我的打算,既然事已办成,那墨染先谢过仙子了。改日还请仙子赏光,来杪乐宫青筠院坐坐。” 我算是听出些门道来了,都互相拜访坐坐了,我觉得飒飒忒不厚道,啥时候跟这根竹子如此亲密了都不告诉我一声,也忒拿我不当朋友了些。 不对,人家好歹省吃俭用给了我半颗丹药,我怎能背地里说人家坏话,人家只不过有了自己的小心思没告诉我,我这么生气做什么?难不成……难不成我竟对飒飒有着别样的小心思? 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大厅里说着什么我再也不能听得进去,我握着这半颗仙丹返回了自己房间,我需要静静。飒飒对我这么好,我竟然有如此龌龊的思想,实在是有违这两百多年的友情! 但爱一个人不就应该爱他所爱,让他做他喜欢的事情,成全他吗? 等等,我得先理理。 凭我这么多年的经验,我对飒飒的感情现在好像还只处于萌发阶段。而飒飒也全然不知,飒飒既然有所爱之人,那我得趁着飒飒还未在我心里占有完整的一席之地,断了这念想才是。哎,想我人生的初恋就这样还未成形即被扼杀,也算是心酸的一件事情。算了,人生不如意事,十有九点九,我得想开点。 我将那半颗丹药包裹好塞在枕头下,权当是将我对飒飒的感情拾掇拾掇给藏好了。 收拾好这一切返回炼丹大厅,那根叫墨染的竹子已经走了,飒飒靠在丹炉边儿上的蒲团上打瞌睡。 我放轻了步子挪过去仔细打量飒飒,飒飒性格活泼,是个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好姑娘,虽然没有□□,但也有个清秀耐看的脸蛋儿,也难怪我和那根竹子都会被她吸引。 飒飒睡相有些不稳,似乎没能睡熟,我寻思着老头儿来了看到可不好,没准会吼飒飒一顿,既然我已知晓自己的心思,就不能让飒飒受伤害,我还是去给她把把风吧。 我不想打扰她,于是慢慢站起来,身子还没战利索,飒飒就醒了。 她揉了揉脸颊擦了擦嘴唇上欲滴未滴的口水,“浣溪,你来啦。” 她真可爱。我又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柔,“嗯,我肯你很累,你再睡会儿吧,放心,我给你把风。” 飒飒莫名其妙的看着我,我爱怜的看着她,“飒飒……大厅通风,睡觉的时候要盖点东西。” 我随手拿了件外袍盖到飒飒的腿上,飒飒一把抓起我的手,“浣溪,来,你摸摸我这身鸡皮疙瘩,很铬手吧。” “果真是通风受凉了吗?” 这次换飒飒仔细的打量着我,“浣溪你何时变得如此细心温柔?……难道……难道这就是那颗丹药的作用?” “啥?” “……” 傍晚的时候我又来到天河边那处大石头上,开始今日的修炼课程。我摆好了标准的打坐姿势,准备接着昨日的心法继续,想来想去想不出昨日背到了哪里,无奈只得从头开始。 万万没想到的是,我他妈又睡着了…… 被冻醒之后我看着茫茫月色无限感伤,怀疑我是不是找错了修炼的方法,又或者是这几日正逢春眠,工作了一天闲暇起来难免犯困。越想越觉得是这样,我拍拍衣裙起身,说不定明日就好了。 但我着实高估了自己。 一连几日都是这般,我又开始怀疑可能是我没找准时机。 子然读书那会儿说过,一日之计在于晨。既然我在打坐的时候犯困,那我把困意丢睡完再打坐不就可以不犯困了?况且,早晨这个黄金时机,也要牢牢抓住才是。 我开始佩服起自己的智商! 昴日星君刚刚将天空拉起一丝光明,我就跟着爬了起来,早晨的天河边儿空气都湿漉漉的,我化出真身吸了点儿露水,开始打坐。 事情果然不能让人如意……我意识到即将睡着的时候迅速回了神,可能是因为老头儿在炼丹念这个心经的时候,我和飒飒都是瞌睡着的,所以才形成条件反射导致瞌睡,于是准备换一种心经来看看。 但……。 当然这种方法也不能行通,我严重怀疑自己究竟适不适合修炼。或许我一辈子都将注定只能做一只默默无闻的倒灰小妖,也不能指望着靠修炼来让自己涨涨本事。 思及此,我有些感伤,颓然的回到了八景宫。 飒飒已经开始干活儿,但我好想跟飒飒说说话。 飒飒看到我沮丧的脸,关切的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将这两日因修炼引发的苦恼告诉了飒飒,飒飒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儿,开始开导我。 “万事开头难,更何况你这头还未算的上开始呢。” “此话怎讲?” 飒飒这个磨人的小妖精,我眼巴巴丑了半晌她才说,“这就好比生孩子,你肚子里的孩子只是踢蹬了两脚,你就以为要生了,实际上并不是孩子要出生了,他只是觉得在肚子里憋得不舒服,掉了个个儿罢了。” 我觉得这比喻有些不恰当,但又实在是找不出哪里不恰当,越想越觉得这般比喻似乎也还挺恰当的。按飒飒的意思,就是说修炼的时辰未到,既然时辰未到,那我也急不得,只需等着时辰到了就好。果然,我可人的飒飒依旧是这般冰雪聪明! 得飒飒这么一番提点,我心情顺畅了许多,既然决定过几天再考虑修炼的事儿,那我还是将手头上的活儿干好得了。 我兴高采烈的将活儿干得有声有色,临近傍晚快下班的时候,飒飒偷偷的将我叫到一边。我自然是屁颠屁颠的凑了上去。 “你猜有啥好事?” 让我猜,难道飒飒发现了我对她的小心思?也惊觉自己对我有着同样的心思?不不,天下应该没有这般好的事,如果有的话,她现在应该对我实行壁咚,而不是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 “不猜。” 飒飒贼眉鼠眼的模样改为恨铁不成钢。 “今日咱俩干活儿分外上心,老君又赏了那日的仙丹,这次咱俩共享一颗,我的那半我拿走了,这半是你的。” 我举着端详了半晌,依旧是那日的六味地黄丸。 “飒飒你的呢?你吃了吗?” 飒飒摇着扇火炉的扇子,漫不经心的说,“吃了啊,酸酸甜甜像山楂。” 山楂?我忽然想到了棠棣。如果是山楂,这丹药的作用就是健胃消脾。但我闻着不像是山楂的味道啊,分明还有些苦,难道是飒飒的味觉出了问题? “你确定这不是香灰捏成的药丸子吗?话说这药丸子存的是个什么作用啊?” “我怎会用香灰来糊弄浣溪你呢?你倒香灰到了两百年,肯定也没少吃过香灰,啥味道你还分辨不出来?这丹药既然是老君赏的,肯定是让咱好好工作的丹药。你看你吃了上次的丹药之后,近日工作愈发卖力,老君眼看着又给了一颗,多好?再这么多来几次,我们就能评上模范了。” “哦……”我好想告诉飒飒我其实没吃那半颗丹药,但又怕伤了她的心,而我又不忍伤她的心,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于是问道:“老君为何不赏一人一颗,而是赏一人半颗。他这样拆散人家丸子,人家丸子知道吗?” “丸子?” “就这个啊……”我示意飒飒看丹药。 飒飒说:“浣溪,你真该吃药了。” “……” 我揣着飒飒刚给的半颗丹药回房,想着还是将它跟原来那半颗放在一起比较好。我从枕头下拿出那半颗,将今儿这半颗放进里头对比对比,又闻又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大概真如飒飒所说,吃了可以增加工作积极性。 但如果真的可以增加工作积极性,老头儿应该早给我们才是。我实在不想说老头儿这府上养了多少闲人,如果每人给上这么一颗,那我们这八景宫该是会出多少元老级模范,会给天上创造多少税收啊!而我和飒飒又要多么卖力的工作才能跻身模范一角啊,这种事情,真是想想都不得了。 我将这一对儿的半颗丹药放在一起重新包好,连个圆圆的半球在手掌中晃来晃去。 等等……我好像发现了什么。 我又重新捏起这一对儿药丸子,掰开的截面看准了缝隙对向一起。 不出意外的,这一道缝隙完美咬合,俩半颗丹药对到了一起…… 我瞅着这完整的一颗丹药,我想有必要的,我得问问飒飒才好。 第13章 这厮敢挡老娘道! 我拿着这颗丹药去敲飒飒的房门,飒飒却不在。 这么晚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想及那日听墙角听到飒飒要和竹子在杪乐宫的什么院子里约会,我怀疑她八成是约会去了。毕竟月黑风高,最适合约会了不是吗? 我虽然很难过飒飒撇下我私会其他男人,但还是真心祝愿飒飒约会顺利。 我揣着这半颗丹药惴惴不安,真不知道该留着还是该吃掉。 因飒飒其实没有炼丹只有看火的本事,所以这颗丹药并不是飒飒炼制的。说不定是旁人给的呢。 如果是这样,那就有必要讲究一番了,这颗丹药到底来自哪里?它到底是颗补药还是颗□□?补药还好,吃了除了补得过旺流点鼻血外也无甚大碍。但如果是颗□□……如果是图谋不轨的人想通过飒飒来害我……那飒飒就是被人利用了。但这人如果是想害飒飒,而飒飒又因为喜欢我所以把丹药给了我,一不小心我死了飒飒没死,那飒飒还是有危险啊! 难道是寒凛那小白脸?哦……不……这小白脸,我不就跟子然偶然碰了一面,他有必要害我吗?况且,飒飒也就跟他在栖辰宫里见过一面而已,况且还没说上话!这有点说不通。 难道是栖辰宫那临水小子!我和飒飒不就吃了他三颗桃吗!况且还是他光明正大给的!有必要这么小肚鸡肠害我和飒飒吗!哎,似乎也不对,如果是这样,那我和飒飒应该每人有一颗啊。对了,或许是我和飒飒每人半颗,飒飒没吃她那半颗,而是给了我,那飒飒为何要留着现在才给我,而且才给半颗。等等,怎么越想越往飒飒身上靠了! 哦……不! 话说,我和飒飒这俩资深宅,到底是惹了谁啊? 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来,我决定去找老君问问。 我一路低着头卖力思考,连脚步都不自觉加快了许多。穿过一处莲花池子的时候,看到许久不见的临水小神君在池子边儿不知道干啥。 那儿除了几株老君懒得搭理的蔫不拉几的莲花,我还真不知道那儿有啥好看的。但我要找老君必须得从他边儿上经过,我和他并没什么交情,虽然很奇怪这黑灯瞎火的他来我大八景宫干啥子事儿,但我也没必要停下来打听,于是我依旧低着头打算没看见他匆匆而过。 我才过了他一步远,就听到背后有人说:“老君没教导你,看见神君尤其是当值的神君是要打招呼的吗?” 我匆忙的步伐停住,环视四周确定无人,回过头疑问道:“神君可是再说我?” “不然还有谁?” 我赶紧福了个身子,“哦,神君好。”临了还补充道:“小童不知神君在当值,还请神君下次在夜里出没的时候记得穿身发光的衣裳,小童患有夜盲症,眼神儿不好。” 临水小神君打量着我,“哦?那你脚步匆忙,这路倒是看得仔细。” 我擦擦额头莫名冒出的两滴汗,“呃……每日走个两三趟,闭着眼都知道该往哪里拐呢。不信神君也去那栖辰宫试试,倒是别有一番趣味呢。呵呵呵呵……” 小神君也果然不是吃素的,反倒一本正经道:“既然这样,那我要不要现在就成全你,让你看不见道路走走试试?” 嘎?我彻底黑线了……这小神君忒无聊,若再跟他对话下去,我怕我忍不住把他摁进池塘里,这多损我勉强建立起来的淑女风范。得,我不理睬他,继续找我的老君去就是。 忽然“砰……”的一声,我靠,我还没走出两步远呢,面前这粗壮的一棵大树是怎么回事儿? 他大就大吧,但挡住老娘去路就有问题了! 背后小神君悠哉悠哉的身影飘来,“哎呦,不好意思,打了个喷嚏,一不小心失手了。” 我管你他母亲的失手不失手呢?老娘换道就是。 我转身再次经过小神君,忍不住温馨提醒道:“天黑风高,妖魔多作怪,神君莫要贪玩。” 我发誓,这真的是一句十分走心的温馨提醒,但没想到这厮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说要教训我,“你这童儿真是没有礼貌,老君没好好教养你,我可还是有资格教养你的!” 老娘跟这厮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轮得着他教训?再说,老娘还有急事儿要办,再晚一会儿,老头儿就该打瞌睡了! 于是我无奈的服了软,“神君,小童真的还有要是要办,这教训,改日约可好?” “老君还没让你下班?夜黑风高的去搞运输?” 这厮脑子也转的真快,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可不?小童档期如此繁忙,神君的教训,可不知道排到几时了。小童就算再怎么渴望,怕是也轮不上了。哎……” “这好说,下个月的十五,是我栖辰宫的百花盛宴,到时候会宴请各路神仙到场,我这就给你下个帖子,你到时候再让我教训教训可好?” 我再次擦把擦把额头没有冒出来的两滴汗,“神君哪里话?小童档期虽然繁忙,但也能排开的不是?今儿这工作也算不得什么要紧的,还请神君不要吝啬,放开了教训才是。” “不是什么要紧的工作?”这厮忽然变态的把目光放到我胸口处,“我看你怀里护着的东西生怕丢了似的?那是什么打紧的东西啊?” 这厮管的有点忒多了,话说,要教训赶紧的啊,不教训老娘可就走了! 嘿,老娘还真要走了。 “要走也没关系,请帖我方才已经给了老君一份,现在回去嘱咐一声来的时候多带个童儿也不算什么大事儿。老君应该也不会不卖我这个面子的。” 我要走的心凉了大半截,委屈道:“神君,小童跟你有仇吗?小童除了那日在栖辰宫瞅了瞅神君的桃子,也不记得哪里得罪过神君啊,神君何苦如此为难小童?” “咦?你难道没听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我听是听说过,但思考的脑仁儿发热也没觉着怀了什么璧,除了飒飒给我的这颗仙丹? 哦!难道!难道这真的是他给飒飒的仙丹!这厮……居心也忒叵测了! 想及这些,再也压制不住胸中的怒火,虽然与这厮一决高下基本没有胜算,但也不能在气势上输了下去。 “你为何要害我?害我和飒飒?” “……?此话怎讲?飒飒是谁?” 没想到到这节骨眼儿上了,这厮还能继续装糊涂。 眼下也没必要去问老君了,我取出怀里的东西,一把擩到他怀里,“这东西不是你的,还会是谁的?明着不敢来,还暗地里利用飒飒,你这厮也忒小肚鸡肠忒没胆量,这难道不是你干的好事?” 临水这厮捏了一半边儿丹药又看又闻,嘴角咧出一个莫测高深的笑,我在这莫测高深的笑容下不自觉抖了抖,他一把抓住了我手腕处的脉门。 我“腾……”的一下感觉自己变身了。 没想到这厮对我真突如其来的一变只是眼珠子转了转,继续摆着的这个莫测高深的笑容就愈发的莫测高深。 “呵呵,有意思……” “有意思个毛线,你这厮快放开老娘!” “呦,看来还是株暴躁的草……”我使劲儿挣脱了几下挣脱未果,他忽然放下我的手腕,“小童儿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我揉了揉因挣脱而略显疼痛的手腕,“知道什么?” “这丹药与神仙无用,但对你这没有法力的小妖,益处可多了去了。大概给你这丹药的人知道你的身子无法承受一整颗丹药的力量,才分了两次给你。本想让你靠它冲破阻碍提升修为,却没想到你将它当成了□□。” “什……什么?” 他将那两半儿丹药扔给我,“拿去吧,好东西,可别让老君发现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顺带提醒你一下,老君知道了,说不准可就没收了你的东西了。天色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哎,你先把话说清楚……” 临水这厮遁得也忒快,我还没能问清楚呢,就一眨眼不见了,真是个小人。 我也学着临水那样捏着半颗丹药又瞅又闻,难道真如他所说,这丹药的是助我提升修为的?话说,我该不该相信他?又或者我现在该不该去问一下老君?万一问了,真如他所说,老君没收了可如何是好?可老君为什么会没收?难道他看不惯别人也会炼丹?但天王老子会炼丹难道他也要看不惯?又或者我该去问飒飒?这真是让人十分头大的问题,可见我还得回去仔细考量考量。 今儿这月亮格外的亮,看来月宫里那位仙子心情不错,我今儿八成愁得不能安眠了,惆怅的我现在就好比莲花池子里的莲花一样…… 咦?我明明记得上午的时候这还是一池子里焉不拉几的莲花……话说,它啥时候长出的花苞? 我又重新换了一肚子的疑问去找飒飒,走到飒飒房前,飒飒屋子已经亮了灯。 因我其实还在思考着这一系列毫无头绪的问题,就忘了敲门这一回事儿,不由分说推开了飒飒房门,“飒飒?” 飒飒忽然尖叫了一声,将床幔拉了个严实。 这真是个很有问题的动作! “浣溪你进来怎的不敲门?” 我语言组织了半晌,咳了咳嗓子,“打扰飒飒春宵一刻,我很是内疚,这便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飒飒嗤啦一声拉开床幔,一身洁白里衣扣子还未扣好,锁骨处嫩白的真想让人咬上一口。我关门的动作顿在那里,恨不得脑袋再往前长长。 “你说什么呢?我正在换衣裳你不敲门就进来。是你也就罢了,这要是换做旁人,可怎么解释得清?” 飒飒果然还是体贴我,如此这般还要解释给我听。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来?”飒飒忽然如此暧昧的邀请我,我有些招架不住。 我迅速关上门马上就要屁颠屁颠的跑过去,飒飒已经将扣子扣好了,问我:“你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嘎——我忽然想起刚才因与临水那厮的不快而产生的一系列疑问。飒飒不愧是我跟了我这么久的人,轻而易举就化解了我的不快。 我慢慢解着自己的衣衫……“有些事情要与你商讨。” 话说,我为何要解衣衫?难道我内心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占有飒飒? “什么事?” “额……” “嗯?……” 我靠……飒飒如此销魂的声音,我鼻血快要喷出来了。想不到我原来竟是这么龌龊的人,但此时也不允许我清高到哪里去了。飒飒,让你久等了!老公这就来陪你! “浣溪?你为何笑的如此的……如此的……不堪入目?” 飒飒这么一说,我一瞬间清醒了不少,“嗯?什么?” “浣溪你刚才是在想要与我商讨的问题吗?” 我又咳了咳嗓子,“额……是的。”我疾步走到飒飒窗前,一本正经道:“飒飒,我是相信你的,我想,有人可能要害我们!” 飒飒一下子搂紧了衣衫,“此话当真?” “当真!不过这人没有得逞,他一定想不到我已经识破了他的骗局!” 我掏出那颗被临水那厮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交给老君的丹药,指着它说,“这就是证据!” 飒飒接过丹药学着临水那般又看又闻,翻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躺到了床上。 难道被我说中了?飒飒竟吓得瘫倒在了床上。 “飒飒,你放心,既然歹徒的计谋已经被我们识破,我们一定要提起万分的戒备,与歹徒斗争到底!” 飒飒拿被子蒙住了头。“浣溪,此刻我的内心是崩溃的,你让我缓缓……” “飒飒,莫要害怕,你只是被人利用了,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飒飒将被子捂得愈发严实。 “浣溪,我方才去找老君没见你,你是不是忘了一茬子事儿?” “哪茬子事儿?” “今儿什么日子你忘了?” “二十七呀?我靠,我忘找老君汇报工作了……” “……” 第14章 晴天一霹雳 飒飒最终还是没能解开我的疑惑。 第二日一早我来到炼丹房,心想着似乎该去找老君汇报汇报工作。但汇报工作之前得先打个有条有理歌颂自己但又不能完全歌颂自己,同时还得批评自己的稿子,而我又眼看着现在手头儿上可以说得上多的活儿,现在不做今晚恐怕还要有加班的节奏,无奈我只能先干完活儿再找张纸来罗列下我上个月的丰功伟绩。 我正将活儿干得卖力,有人戳了戳我的肩膀。 我从一堆香灰中仰起脸,看到老君身边伺候他的小童儒儿。 “浣溪姐姐,老君差我来唤你,还请浣溪姐姐马上到老君前一趟。” 我的心“咯噔”一下,汇报的稿子还没打一个字儿呢,“等等……”我朝儒儿唤道。 “浣溪姐姐什么事?” “老君可有说叫我过去为的啥子事儿吗?” “并未。” 既然没说啥子事儿,那八成也不是为了汇报工作,但除了汇报工作,我也想不出来君找我还能为什么。 “浣溪姐姐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没了,你先走吧,我马上就过去。” 儒儿朝我拜了个礼,“那儒儿告辞。” 我踱到门口看儒儿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赶紧理了理衣衫和头发,一下子冲过去抱住飒飒的大腿,“飒飒,飒飒……” 飒飒摸了摸我的额头,“浣溪你近日似乎撞邪了……” “你且当我是撞邪了吧,飒飒看在咱俩共侍一炉两百年的份上,能否帮我一次?” 飒飒煽火的手顿住,朝我甩了个凄凉的背影。 我保持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炉子下的火快熄灭的时候,飒飒转过了身。 真不枉费我已经麻得没知觉的大腿,我嘿嘿嘿笑了几声,“飒飒将昨儿的汇报再说给我听听哈,一遍就好。嘿嘿嘿嘿……” 今生能结实到飒飒这样的好朋友真的是老天对我大大的恩赐。我准备好一切去找老君,路过昨日与临水那厮口舌之争处的莲花池子,莲花已经都昂起了开着花苞的脑袋,有几株已经有了盛放的趋势,自打昨日它们恢复了生气,就一直精神抖擞的,这真是个好兆头哇。 我三两步走到老君房前,门开着,儒儿不在,老君张着嘴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老来多犯困,这也不怪他。 我使劲儿咳了咳嗓子,老君一下子惊醒,差点打翻了手中松嗒嗒握着的茶盏。 “老君找我?” 老君坐正捋了捋胡子,“找你来是有一番要事商量……” 我赶紧将汇报工作的稿子在腹中过了一遍,就等老君开口说工作的事儿,我好一气呵成! 老君喝了口水,“你可是惹着什么人了?” 老君这么一问,八成忘了工作这茬子事儿。我将打好的腹稿丢了丢,仔细想想,要说惹着人,除了昨晚跟临水那厮,就再无其他了。但……昨晚最后我们不是已经和解了吗?难道说并没有?但他嘱咐我话那时的语气分明就是解开矛盾的节奏啊? “哈哈哈哈,哪有的事儿?” 老君捋着胡子头疼状,“那就奇怪了,临水神君昨日在梦中非要让我做一件事……” 我心再次“咯噔”一下,比早上那次更加厉害!老君接着说,“要我带府上那只小妖精参加下个月十五栖辰宫的百花盛宴。我这儿唯一的小妖精不就是你吗?你们不就月前在栖辰宫见了一次,怎的他就邀请你了?” 命里有时……躲不过哇!我擦擦额头的汗,打着哈哈:“老君说笑了,我哪儿能认得这么大腕儿的神仙,八成是老君你做梦梦糊涂了,晚上少喝茶,影响睡眠质量。” “你近日且准备准备吧,还有不到二十天。” 嘎——“准备什么?” “哦,神君要求,你那日在宴席中跳支舞或者唱支曲子呢。” 我差点瘫在地上,“兴许是老君梦错了,怎么可能呢?哈哈哈哈……” “不会错的,这茶还是刚刚我们一起喝的……”老君说完又抿了口茶。 “什……什么……”我想这老头儿八成痴呆了,“老君,可不可以不去?” “神君说,你若不来或者盛宴当中做的不好,那以后都不会让我去了。我都这把年纪了,浣溪你怎忍心,还这样折腾我这把老骨头?”老君话毕撕心裂肺的咳了几声。 我终于败给了老君,气馁的瘫在了地上,“这百花宴跟我这棵草有啥关系呀?” “关系大了去了,那都是你的姐妹啊!” 我真是败给这老头儿了,喘口气我直起身后,问老头儿,“还有什么事儿么?没什么事儿我去干活儿了。” “嗯,没事儿了,你且回去吧。” 如果说飒飒是我大大的恩赐,那临水那厮,可以说现在就是我的噩梦了!! 我做着噩梦还未走出老君的房门,老君又叫住了我。这老头儿真烦! “浣溪,你的工作汇报可是忘了?” 我提着一口气从回到炼丹房,飒飒都结束了一上午的工作,我将老头儿与临水那厮的梦和昨日遇见临水那厮的事情告诉飒飒,飒飒反而一脸桃心状很欢喜,“也就是说,下月十五百花宴可以见到很多活蹦乱跳的神仙啦?” 既是百花盛宴,除了百花,当然就是神仙啦。飒飒这句话真的很没营养。 我随意“嗯”了声。 飒飒欢喜完毕,拉着我的手一本正经说:“浣溪,你一定要加油,替我多看看那瑞气腾腾的神仙哇!” 飒飒如此想看神仙,我又怎么忍心驳了她的期许,但我其实真的不会唱什么歌跳什么舞,我问飒飒:“你会唱歌跳舞什么的才艺吗?” 飒飒低头托腮苦思冥想状:“这我可不会,但我知道有人会。” “谁?” “杪乐宫闻歌仙官啊。” 真看不出来闻歌还会唱歌跳舞。我疑问道:“闻歌?她有那把刷子吗?” 飒飒有些吃惊,“闻歌仙官可是天上司管歌舞的一把手。浣溪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后知后觉差点惊得一屁股跌在地上,我最亲梅竹马的子然小白脸的情敌,竟然是这般才艺女子。 飒飒对我很是无语,“浣溪你……真不知道?”我忽然想到什么,悄悄问飒飒:“那栖辰宫临水神君呢?” 飒飒抚着额头,“你宅也就罢了,但你宅成山顶洞人这问题可就说不过去的大了!” “额……” 飒飒缓了口气,慢声细语道:“……临水神君可比闻歌仙官厉害多了,且不说他是天帝表舅子家表叔子家的小侄子,三界所有植物可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呢。”飒飒忽然看着我莫名笑了笑,“哎~对了,说来,浣溪你,也要归他管管呢。” 我靠……这真是大晴天的火焰山中一个世界末日性的大霹雳! 我想及昨晚在莲花池子旁他说的那句“老君没好好教养你,我可还是有资格教养你的!”一下子三魂去了七魄,原来我除了老君这个顶头上司,还有这么一号顶顶头上司,我只想安安生生做一枚不问世事的小草,却不想命运竟如此多舛! 反应过来这一切后我问飒飒:“他可是会将植物起死回生?” “按理说,神君是有这个本事的!” “哦……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莲花池子里那池子莲花不是已经破败许久了吗?昨晚见他在池子边儿站了许久,走的时候,那池子莲花就开了。” 飒飒的脸又成了桃心状:“神君果真厉害,浣溪你好福气,竟然有幸目睹这一幕!” 我其实很神伤飒飒为着其他男人如此花痴,但爱一个人便放任他的所为其实也是一种爱,我便允许了飒飒的花痴。 按飒飒的话来说,我若想在半个月内练就一身或歌或舞的本事,在百花盛宴上给自己长脸,给老君长脸,给飒飒长脸,更给青梅竹马的子然小白脸长脸,来求闻歌仙官准是没错的。飒飒虽这么说,但我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因我虽然是跟子然一伙儿的一棵小草,但同时也是一颗有骨气的小草,让我跟子然的情敌学艺,这不等于直接跟情敌缴械投降了吗? 飒飒听完我的见解,思考了一阵子说:“浣溪你的话听着有理,但细细思考下,其实是不对的。” “怎个不对法?” “首先,闻歌仙官已经与那寒凛殿下取消了婚约,他们两人不再有任何束缚关系,且殿下也并未与闻歌仙官确定任何关系,那闻歌与子然便不是情敌关系;其次,据我所知,闻歌仙官主动找的天帝取消婚约关系,那表示闻歌仙官已经看开了这别扭的三角恋关系,既然闻歌仙官看开了这层关系,那便表示闻歌仙官已经不再认定与子然的情敌关系;再者,也是最重要的,你与闻歌仙官来说,你认识她,她是不认识你的呀!” 飒飒一气呵成的这一番绕来绕去的关系我虽没怎的听明白,但最后一句话却给了我醍醐灌顶的一记棒槌!没错,这位闻歌仙官,她的的确确是不认识我的呀! 既然清楚了我与闻歌仙官的关系,我内心瞬间扬起了十分昂扬的斗志跟飒飒说:“如此甚好!咱收拾收拾马上去拜访仙官。” “等等……”飒飒迟疑道。 “怎了?” “浣溪,闻歌仙官又不认识你,你空着手贸然前去,虽然有那位仙君在,但这番交情也不足以让闻歌仙官亲临指点呀?” 我全然没抓住飒飒话里的重点,却听到了一个字眼,“那位仙君是哪位仙君?” 飒飒又思考了一阵子没正面回答的我,“这样吧,咱去找找老君,求几颗丹药给那闻歌仙官送去,老君为了能去百花宴也不会吝啬这几颗药,闻歌仙官看到这几颗药也不会不买老君面子,咱这样,自然也能学得个称心如意呀!” 我不禁对飒飒竖起大拇指,“飒飒果然高明!” 第15章 拜访杪乐宫 跟老君言明讨丹的目的,且按飒飒的指点将其中利害细数了一通,尤其是若学艺不精在百花宴给老君丢了面子给八景宫丢了面子更是说得透彻堪比一篇工作汇报……老君马上给了我一个锦盒,“这是两颗万年天蚕丝和南海极致珍珠练就的美容养颜丹,平时只有天后娘娘寿辰才进献的,你将它拿去给闻歌仙官,学不成不准回来!!” 我和飒飒瞅着这两颗白净的堪比观音娘娘的玉净瓶的琉璃仙丹,嘿嘿嘿嘿笑道:“飒飒,咱这就出发吧~” 飒飒忽然不笑了,指着自己道:“我……我也去?” 坏了,我可没跟老君说,要把飒飒带走。飒飒若跟去了,一跟就十天半个月的,这可就旷工了! 我一时没想出怎的回答,飒飒说:“虽说这单人舞是不如双人舞好看,但咱这里两颗丹药换两个人习舞,也是划算的呀。” 我将锦盒丢给飒飒,“飒飒,你且等等,我忽然想起一件要事要办!” 飒飒说的很有道理,但更有道理的,我记得那根竹子好像是在杪乐宫的。为了飒飒能跟那根竹子来共度一段亲密的日子,这一趟,我势必要带上飒飒。我风风火火找到老君,老君正在研习一味新的丹药,我将飒飒的一番话又略加整理转述给老君,老君手抖得差点捣坏这新研制的丹药。 “老君,你看,到时候我和飒飒的双人舞一举夺得满堂彩,给八景宫上上下下长了脸不说,到时候八景宫的名号传遍四海内外,您老君除了炼制一手好丹,府上的丫鬟小童们也是个顶个儿的艺术人才呀!到时候招新纳贤,还愁招不到可人的童子们吗?嗯?” 老君放下手中的活计,又拿出一颗白净白净的美容丹,“学不好,三颗丹药完整无损的送回来,人不用回来了!” 我谢了老君。揣着新拿的这颗丹药去找飒飒,飒飒激动地对我抱了又抱,我内心欢喜的禁不住也抱紧了飒飒,窃喜的我想要跟飒飒来个更亲密的脸贴脸服务,我能感觉到我们脸上的绒毛都亲密接触了,但皮肤还差一根发丝的距离就要挨着飒飒的脸的时候,飒飒推开我:“浣溪,你变身了……” 飒飒问:“你不是只有在害羞或者跟异性肌肤相触的时候才会这样么?你今儿怎了?” 我瞅着这身粉嫩粉嫩的衣裳,总不能说,刚才想和你贴一下脸,就害羞了吧。我看着飒飒,一时尴尬的不知该该怎样跟飒飒解释。这种尴尬就好比你给别人发了个亲亲的表情,别人一扭脸回了你个左哼哼一样。 “额……估计方才失控了吧。” 飒飒也没多在意,把三颗丹药规整规整放进锦盒里,“浣溪,我们这就收拾收拾去吧?” “要不要先给杪乐宫打个招呼?” “放心,我自有办法。” 我猜飒飒所说的办法就是找那根竹子。虽然那根竹子跟我有过两面之缘,但并不妨碍飒飒跟那根竹子的关系突飞猛进的发展。 等到达一十八天这处比八景宫好了百倍比栖辰宫差了十倍的杪乐宫,飒飒拜托看门小哥传达意向的时候,我终于确信我猜对了。 “八景宫飒飒和浣溪,求见青筠院墨染仙君。还望小哥通传。” 杪乐宫的看门小哥也挺有礼貌,“仙姑稍等。” 说实话,飒飒跟竹子兄这般熟稔,我其实心里有点不大乐意,这种不大乐意,用惯常的说法就像……就像自己种了两百年的白菜被别人家的猪拱了一样…… 等等!那根竹子是猪没错,但我怎能把我亲爱的飒飒比作白菜,我的飒飒应该是我的心肝才对! 不过片刻功夫,看门的小哥就回来了,彬彬有礼的将我们带到了青筠院。 说实话,我对这青筠院还蛮中意。除了它起名与这院子很搭外,还因它绿意盎然还十分清凉的让我感受到了诸多同类的气息,我说的同类,不是老君哪里干枯枯的药草,而是这里这般蓬勃生长的兄弟姐妹们。 小哥将我们带到一处干净的石桌前,奉了三盏茶,交代一句:“仙君此刻正与仙官有要事商量,还请二位喝点仙君亲自烹的茶水歇息片刻。仙君马上过来。” 这般礼貌的看门小哥,我和飒飒自然是受了。 等人的空档当然少不得闲话,我瞅着这一院子的鲜花嫩草,问飒飒:“那个叫墨染的,很不错吧。” 飒飒没有如我料想般娇羞,反而一本正经回想了回想,“嗯……浣溪指的是哪方面呢?” 这……这,难道还有很多方面吗? “为人吧。”隐晦一些,我捏出这么个词来。 “我们接触也不多,单凭那次他托我……哎,对了,那颗丹药浣溪你吃了没?” 我奇怪道:“那颗六味地黄丸吗?那不是□□吗,我没吃。怎了?” 飒飒忽然抚额低头道:“……没什么,我在想该怎么告诉你,一会儿又该怎么解释。” “什么怎么解释?”青筠院拱门处传来这般温润如玉清凉的声音,我望着这位曾被飒飒赞扬过得可帅可帅的美男子,赶紧移过目光看飒飒,飒飒果真如我所料已满眼桃心。 飒飒站起来朝这根竹说子福了个身,“没什么,仙君安好。” 我也赶紧学着,“仙君安好。” 这根竹子礼数也满周全,“两位仙子不必客气,还请就坐。” 我还就喜欢坐着,等我仨都围着这不算大的石桌坐下,竹子兄仔细打量了我和飒飒一遍,问:“不知两位仙子找我何事?” 这番不拐弯抹角的性子,老娘还挺喜欢。虽说我俩现在可以直奔主题,但这番子事儿,飒飒开口的成功率要比我大得多。 我咳咳嗓子,拿眼神示意飒飒,飒飒秒懂,将从老君那儿求来的锦盒推到竹子面前,娇羞状说道:“此番前来,乃是有件要紧事要找闻歌仙官帮忙……”飒飒瞅瞅我,我示意她继续,“我和浣溪,想在仙官手下学门才艺。不知仙君方便不方便,帮我和浣溪引荐引荐。” 竹子看也没看锦盒,“引荐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知两位仙子想学哪门才艺?” 飒飒再瞅瞅我,可能是想让我回答,我想了想,接了话茬子:“我和飒飒想在下个月十五的栖辰宫百花宴上跳个惊艳的双人舞,仙君这般厉害,定是有法子的吧。” 我一句话不仅将所有来意说得很明白,还不动声色的恭维了竹子一下,这下竹子一定会帮我们。 竹子兄再打量了我俩一眼,拖着下巴转了转手中的茶盏,“两位可曾善舞?” 我和飒飒摇了摇头,“不曾。” 竹子兄转着的茶盏顿住,半晌甩出一句:“这……恐怕有些难。” 按竹子画中“难”的意思,我和飒飒想要学成杪乐宫最差的舞女的本事,最少也得一年。想要在半个月学成一支舞,而且是双人舞,先不说基本功,除了两人得有默契外,能和着曲子将一串动作串下来,也算不错的。当然,没有基本功,也无法做到惊艳全场。 我其实有些神伤,想要狠狠长自己面子,飒飒面子,老君面子,八景宫面子,子然面子等一系列面子的决心,在听到竹子兄说“难”的时候,受到了狠狠的一击。 飒飒看着我,“浣溪……” “飒飒……” 竹子兄大概看飒飒和我很伤心,蓦地冒出一句:“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我和飒飒转头都看着竹子,“什么办法?” “二位只要肯下决心琢磨,半月内也能练出一支舞来。在闻歌仙官手下,还没有学不成的舞,只要二位吃得起苦头……呵,当然也不是什么大的苦头。无非是少食多练,勤加琢磨。这么连续几日下来,普通人是受不了,但对于二位有仙根的仙子来说,应该是不再话下的。” 飒飒问:“少吃多练?” “舞者最先展现的是曼妙的身姿,其次才是优美的舞姿。半个月,仙官定会让二位在百花宴上博人眼球。” 我和飒飒是能吃没错,但为了一支舞而做出放弃美食的选择,着实有些残忍。而竹子轻描淡写的两句话,我似乎已经可以看到抽筋剥皮当然也改头换面之后的我和飒飒躺在八景宫浑身酸疼无法动弹的模样。但细细一想,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肉体上的,人生只有吃得些苦头才可以堪称为人生,况且,这个苦一吃才半个月,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苦,区区一支舞,而且还有我亲爱的飒飒作伴,有何好苦的? 飒飒看起来还是很担忧,问竹子:“少食多练什么的,坚持坚持也就罢了,但若学不会,仙官会不会生气而不愿再教我们?” 我觉得飒飒真是担忧过头了,正欲开口劝飒飒,放心,有我在。竹子君打开锦盒,捏出一枚丹药,慢悠悠道:“放心,我家仙官手里,没有教不出来的舞。” 我忽然又一种不好的预感,瞅瞅飒飒,飒飒回我一个既上贼船便与贼同战的眼神。我得到飒飒的信号,回以她同样的眼神。 竹子一把合住锦盒,“两位仙姑请跟我来。” 第16章 见色忘友的飒飒 竹子带我和飒飒去的这一处,正是杪乐宫一批又一批闻名天界的舞女的训练场——律苑。 因我知道未来这半个月不管如何,我都将与飒飒形影不离的处在一起。 所以从青筠院出来,一路跟着竹子兄在这银光闪闪绿意盎然的杪乐宫里穿街走巷,我也不大操心这路到底是拐的哪个弯儿,串的那条石板小路,只操着一颗八卦的心,想仔细瞅瞅我心爱的飒飒和竹子兄那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但一路观察下来,除了竹子兄昂首阔步悠哉悠哉一点也不着急的走在前头,并未搭理低头踩着小碎步小媳妇模样儿跟在后头的飒飒,和眼神儿时不时的瞅着飒飒动静的我外,我真的没观察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不,应该说,就连没价值的线索,走了这半盏茶的功夫,我也没观察到一丁点儿。 虽说收获暂无,但我坚信,但凡搞地下情的,在外人面前都不会表现得太明显!我坚信着这一真理,将眼睛瞪得更大,耳朵竖的更高,势必将瞅八卦这一活计进行到底。 由于瞅得太过专心,路过一处阴凉的拐角,恍惚听到些许音律声丝丝入耳,我抬起头来寻思着是不是快到律苑了,没留意脚下青石板上一处光溜溜的滑石,右脚突然一个趔趄,整个人重心失控,眼看着就要亲上飒飒穿着黄色绣鞋的脚面。 我说‘眼看’,自然是没能成功的亲上飒飒的脚面。 我被竹子兄拉住了。 说实话,我没看清竹子兄是怎样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施展了什么功力瞬间从五步开外的前头移动到了我身边。嗯,大概就是所谓的瞬间移动吧……还一把抓住了我的左手腕。而我由于惯性作用身子往前走,他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左手腕受力,触觉神经受到了狠狠地刺激。 顾不上看身上由绿变粉的一身衣裳,“疼……”我皱着眉说,“虽然是要谢谢你,但仙君,你抓得真的好疼。” 竹子兄也皱皱眉松开手,“石板路易滑,仙子走路应当小心才是。” 我咧咧嘴巴扯出一个笑,“嗯……” 他虽说着,而且我都扯出微笑证明我没事了,他还是未松手。 飒飒一脚踢开这肇事的不长眼的石头,竹子兄眉头皱的更深,我猜是不是飒飒一脚踢开的这块石头跟竹子兄有啥渊源惹了他不高兴,竹子兄瞅着脸颊飞着红晕的我,“你……” 你了半天没你出啥,我寻思着要不一会儿把那块结下梁子的石头找出来,初入人家的地盘,结下梁子可不好。 “嗯?”我发出个疑问音节词。 竹子兄松开我的手腕,瞅着飒飒,眉头依然紧皱。 我很奇怪为什么飒飒躲避过了竹子兄的眼神,还将头低得更深。 难不成……难不成刚才那颗石头真的那么重要!那究竟是块怎样的石头!!连飒飒都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没什么,走吧。”竹子兄甩出这么一句话一转身继续朝前走。 飒飒朝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跟上了竹子兄,我没怎么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隐隐的音律声依旧丝丝入耳,我瞅了瞅旁边不知名的花丛,没看到飒飒一脚踢远的石头踢到了哪里。 “怎么不跟上?” 竹子兄走了两步远回头问我。 “哦,就来。” “我说你……”竹子兄扫了我一眼。 “什么?” “你这样子……会不会不方便?” 我瞅了瞅身上这身娇滴滴的粉,哈哈道:“不碍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我三两步跟上飒飒,故意慢了两步跟竹子拉开些许距离,对飒飒耳语道:“刚才你一脚把石头踢哪儿去了?我怎么没看到。” “就踢花丛了啊。” “嗯……”我深沉状,“我看你似乎没发现,刚才我崴的那一下,前头那位在你一脚把石头踢飞后的表情吗?那八成是块要紧的石头,不然他怎么会那么紧张,连我手腕都抓得忒紧,你看现在还红着。” 我赶紧捋起袖子给飒飒看。 飒飒想了想,“那的的确确是快普通的石头没错,你说的也似乎很有道理,但为什么我总觉得不是这样呢?” “那你以为是怎样的?” 飒飒将嘴巴更加贴近我耳朵:“等你吃了药再说。” 飒飒最近老说让我吃药,可我到底有病没病该不该吃药我自己还不清楚吗?难不成飒飒一直撺掇我吃的,是那颗□□丸子吗? 我正想问飒飒,走在前头的竹子君忽然停住,咳了两嗓子,“两位仙姑,前头就是律苑了。” 很顺利的,我被竹子所指的律苑吸引了。 律苑中间是宽敞的如老君那八景宫那存放丹药的两三处院子那么大的露天场地里,尽是长袖曼舞长得差不多的仙女儿姐妹。要说这院子有多大,我一直以为老君那存放丹药的院子是我见过的最大的院子,老君后来炼丹的效率越来越高,一处院子放不下那么多丹药,无奈之下又建了处更大的院子放更好的丹药。我曾梦想着能在如此大的院子里睡上一宿,以此证明我也是住得起大宅子的人,但没想到,真真是没想到,这律苑可比老头儿那存丹房好了不知多少。且不说律苑有多大,光这婀娜曼妙香汗淋漓不停扭动腰肢的各位仙女儿姐姐和旁边厢房丝竹喑哑琴弦和鸣堪称余音绕梁的曲子,我觉得先前在老君丹房住上一夜的梦想真的是太太太渺小了! 竹子兄指了指远处一个红衣小点,“仙官在那里,我这便带你过去。” 我循着竹子兄指的地方看去,只看到整齐的跳着舞的小仙女儿们,没看到印象中闻歌仙官的人儿啊。 飒飒推了推我,“浣溪?怎的不走了?” “哦,我在感叹前头那位真有福气!啥时候咱也给老君整这么处院子,让他老人家也乐上一乐。” 我说的其实很小声,再加上旁边丝竹管弦美女成群,走在前头的竹子兄断然是听不到的,可我没想到,飒飒在听完我说的窃窃笑了几声直叹我真英明,竹子兄在前头悠悠传来一句话,“若真如此,你家老君恐怕要被上头革职了。” 嘎——飒飒忽然不笑了。这根破竹子真是扫兴! 竹子带我和飒飒从厢房边儿一直往前走,过往的仙女儿们不停的点头哈腰向他问好。由此可见竹子在杪乐宫还有个不错的地位。这让我很是羡慕。想我到八景宫两百余年,都没能混上个让旁人一见到我就点头哈腰的地位,哪怕是一个人对我点个头哈个腰,我都能乐上一晚上不睡觉,而两百余年我没能混上这样一个地位,反而两百余年里,我但凡见到一位穿着比我好的,都要点个九十度的头还不忘弯个九十度的腰。而竹子君在一百余年里能混上这般地位,可见他并不是一根普通的竹子,而这根并不普通的竹子,想必也入了杪乐宫的编制,五险一金都有了吧…… 果真是让人羡慕啊。 “浣溪,浣溪!” “啊?”我从抽离状态中回过神来,飒飒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看着我。 我奇怪道:“你干嘛一副这样的表情?” 飒飒有些生气,“神君讲了那么多,你记住了么?我一不注意你就走神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头一次见飒飒这么生气,难免有些心虚,遂认真回答:“我在想杪乐宫的待遇好不好,这些唱歌跳舞的俸禄多不多,有无双休,五险一金管交不?” 飒飒没说话,我有些不解,一旁竹子兄反倒耐心解释了一番:“浣溪所说的这些,都是有的,但凡碰上节假日,舞仙们的福利还要多上许多。”竹子说完探究性的看了我一眼,“你可有来这儿当个舞仙的打算?” 我先是被竹子兄那句柔柔的浣溪给暖了一番,但只是暖了一下下,我便感觉这世道是如此的不公平。八景宫跟杪乐宫比起来,也算是一位有头有脸祖宗地盘儿了,我到现在都没个编制,自然也没其他的什么福利,节假日还不得双休,赶不及的,说加班就加上了……不行,我回去得找老头儿理论理论! 我没回答竹子的话,反过来问还在生气的飒飒:“你刚才让我记住什么?” 不问还好,一问飒飒更加生气了,“我回去就跟老君说,你要在杪乐宫里当个舞女!” 飒飒思维跳得忒快,我有些跟不上。跟不上之余我还有些小欣喜,飒飒这么说,是不是对我有些舍不得呢?这是不是也证明,她也蛮想跟我在一起呢?嘿嘿嘿嘿…… “你这么说,是不是不愿意咱俩分开?”我厚着脸皮问道。 “你若离开了,留下我一人……兔子太孤单容易死掉,你忍心让我像兔子一样吗?咱们两百年的交情,竟就这么随随便便被否定了?” 飒飒有些激动,她着实想歪了去了。我并没有说什么会离开八景宫的话,但却让飒飒联想到了死亡,飒飒这么生气,又这么伤心,这让我很是内疚。归根结底,都是那竹子口不择言。我瞪了瞪竹子:“我才不会来这里当什么舞女,学完我就走!况且,你若真成了兔子,这天上也不单单你一只兔子,月宫里头不还住着一只流氓兔呢吗?” 飒飒瞬间破涕为笑了。 竹子兄一时愣在那里,回过神儿来呵呵干笑了两下,“也好,那两位仙姑可要记好刚才在下嘱咐的话,在下预祝二位,早日学成。” 我问飒飒,“他嘱咐了什么?” 飒飒示意我看十步开外正在接受训练的双脚过头双手撑地满头大汗表情狰狞哭得梨花带雨的两排小仙女儿们。小仙女儿们中间,躺椅上一身红衣的闻歌仙官淡定的品着茶水,后头哪个小仙稍微放松了下筋骨,闻歌仙官一个杯盖飞过去猛的敲上了小仙的小腿肚子,“再偷懒,明日再在日头底下练上一天。” 仙官好身手! 小仙被杯盖敲过的小腿猛的一哆嗦,差点摔在地上,牟了劲儿站直了身子,我忍不住跟着一抖,我连个一字马都不会劈,怎的把脚举过头顶啊! 飒飒说:“刚才仙君嘱咐,切不可偷懒,也不可顶撞仙官。不能饱腹,也不可多餐。浣溪,你这人虽然经常抓不住重点还有些爱吃,但这四条你一定要记清楚了。” 我觉着飒飒这语气听着怎的要让我记清楚,难道不是两人一起记清楚吗?我问,“你呢?” 飒飒抓着我的手,认真的看着我,“我想清楚了,跳舞不是我的本行,所以这几日,我来监督你早日完成任务!” 第17章 情画仙子 俗话说的狗友,大概便是飒飒这般样子。我憋在喉咙眼儿的那句“说好的一起呢?”愣是还没说出来,飒飒一转眼站到了竹子边儿上,“仙君,浣溪少不更事,往后多有打扰了。” 竹子兄也颇有礼貌,客气的回了个“仙姑客气了”,便伸开双手指引飒飒和我去见闻歌仙官。我一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一方面觉得自己好像被好朋友给卖了,一方面又觉得我的好朋友被竹子这只猪给拱了个心甘情愿。虽然已经预知未来这半个月毕将过得不如往日如意,但一想到这不如意的日子我将一个人度过,还是亲手把我心爱的飒飒送到竹子面前,自己一个人在这所律苑里受尽折磨度过,我就对这根伪君子般的破竹子充满了意见! 所以我见到闻歌仙官笑脸盈盈的接过竹子递来的装有仙丹的锦盒,那口被抛弃的气儿还没疏通,就给仙官请了个颇不礼貌的安。 “仙官好!”用飒飒的话说,这个安请的,就好像仙官吃了你的豆腐似的。 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替我解围的是竹子兄,“老君手下的这两位仙子没见过仙官刚才那样的阵势,仙官莫见怪。老君这么宝贝的美颜丹都给您了,多照顾照顾实属应当不是?” “哪里会见怪?这杪乐宫也就你懂我了。替我收好吧,我一定会好好教她的。” 没想到竹子水分直白充足的三两句话就化解了我的尴尬,但我也没对他生出多少好感,也没想到这闻歌仙官受贿也受的这般自然。 我一时对这叫闻歌的,有了些意见。 不,我本来就对她有意见。要知道,她可是我青梅竹马的子然君的情敌呀! “你要习舞?” 我点了点头。 “那跟我来吧,你们可以回去了。”闻歌将锦盒还给竹子。 我一时有些癔症,这么顺利这么快,我就可以学艺了?但没有飒飒在我身边,我怎能保得自身安全?况且,这叫闻歌的,她知道我要学什么吗? 闻歌仙官走了几步远见我没跟上,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飒飒眼疾手快的推了我一把,“还不快跟上。” 好一个见色忘友的女人,她可知道她这一推,是将我推向哪里吗? 我一步三回头的跟上闻歌仙官,飒飒给了我个鼓励的动作,我想起一件事,嘴巴张张,用唇语告诉她“记得找找那块被你踢开的石头。” 飒飒皱眉张嘴“啊?什么?” 我实在无力再重复一遍,因觉得这件事其实我自己办还比较好。万一让飒飒找着了,他亲自去给竹子,那我岂不是明摆着把飒飒给送进了竹子的怀抱吗?这着实是一件非常划不来的买卖。 我又张张口型示意飒飒“算了”,纯当我啥也没说。竹子兄歪歪脑袋靠近飒飒肩头,微微张嘴说了什么,大概那纯粹是说给飒飒听的小情话,我只能通过口型判断他在说什么,但隔得远,他嘴巴也张的不是很明显,我使劲学着嘴巴张来张去也组不成一句话,便连猜也猜不到了。 飒飒摆摆手让我跟上闻歌,我懊恼的转过头,小跑两步跟紧了。闻歌迈上几阶台阶,带我穿过一条走廊,又绕过一间厢房,我便看不见飒飒和竹子了。 闻歌将我带进的这件屋子很空旷,四面都是巨大的能清晰的照见我脸上每颗痣的铜镜,我看见这么一间全是铜镜的屋子难免有些好奇。闻歌一路走在前面直到坐在前头台阶上的贵妃榻上一伸手关上房门把外面的声音隔绝了个彻底。 我还在摸着临近的这面镜子心想着啥时候我也在八景宫自己房间装一面,这样我穿啥衣裳,便都不用跑到莲花池子前照来照去了。 “你想学什么?”因房间的隔音效果的确不错,优雅坐在贵妃榻上的闻歌的问话,在这空旷的屋子里有了一丢丢的回音,还显得满动听。 我当然没被这听似动听的声音所俘虏,依旧谨记飒飒的叮嘱,回到大殿中央跪在地上回话:“回仙官,小仙想学支舞,代表八景宫在栖辰宫百花宴当做贺礼献给临水神君。” “百花宴?”闻歌斜了我一眼,“据我所知,百花宴上献舞,从来都没八景宫什么事儿的。老君打的这是什么主意?” 我其实已经将话说的很明白,献给临水那厮,自然是跳给临水看的,这闻歌没听明白,只能说她笨。因我也不好意思说,你真笨呀,我都在话里说明白了你还问我。所以我依旧跪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等着她自己能想明白。 “罢了,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儿。拿人手软,这几天,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仙官也会给自己找台阶下。既然都这样说了,我赶紧趁热打铁拍拍马屁,“仙官真是善解人意,小仙一定好好学习,那就先从最还看得舞学起吧。” “甚解人意?你还是头一个这么说我的人,我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人,我只是照常办事罢了。” 闻歌走下台阶到我面前,“墨染说,你叫浣溪?” 我点了点头。 “五日的时间,我给你五日来学习基本功。如果五日内你能学完,我教你一支百花宴上能惊艳叫绝的舞,学不会,那你就在我杪乐宫的群舞里当一个陪衬吧。” 闻歌话毕朝虚空里拍了拍手,不一会儿推门而入一个一身素装的白衫女子。 白衫女子个子高挑一脸的清冷,但我的重点不在这里,我其实更加好奇,这个隔音良好我发出惨叫外面都可能听不到的房间里,闻歌是怎样一拍手就唤来了这个幽灵般的女子的? 白衫女子朝闻歌见个礼,闻歌介绍道,“她是情画,律苑的掌事。这几天,你的一切事由,都由她来打理。” 我这才抬头看她,不似闻歌那般华丽,也没有飒飒的清纯,却浑身散发一种不可亵渎的气场。我很羡慕她有一双温婉的眉眼和一头曳地长发,连话音都凉凉的,“是,仙官。” 情画这个名字很适合她,她真的很像一幅画。 闻歌简单交代了两句便走了,留下我和情画掌事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 “你起来吧,在我面前,不用这么跪着的。” 能不跪着,我当然赶紧站了起来。飒飒教育我要勤奋好学,初来乍到的,我可马虎不得。 “所以,是你教我跳舞吗?”我问。 “是的。” 我低头瘪了瘪嘴,闻歌都派这位幽灵姐姐教我了,那仙丹八成都要被她独吞了。同时我也担心既然我现在的老师是这位幽灵姐姐,那莫不是我要再托飒飒去找老头儿要两颗丹来给这位幽灵姐姐送送人情走走关系? “你不必这么拘谨,仙官差我来单独教你,自是看重你。但我看你身子……”她也上上下下瞅了瞅我,“也罢,根基都是练起来的,这两天我会全力教你,你也要认真学习。” 这位幽灵姐姐给我的感觉还很不错,人家都说要全力教我了,我也不好推辞不是? “掌事,那我们从哪里学起呢?” 情画掌事随手幻化了一幕,都是活动关节热身的一些动作,她把其中一些要领说了说,怕我记不住还可以说了两遍,我装作很认真的样子听完,她手一收,“既然都听懂了,那便开始练习吧。” “啥?”我有些吃惊,这就不让我看了。 “身家本领,没有捷径,只有练习。我会在远处看着你,学会一个过一个。开始吧。” 情画简单交代完之后便关门出去了。留我一人在这个镜子围城的空旷房间里,一个人做着各种奇葩的日常不做的动作,对我来说着实有点难为情。 我舒展舒展腰身来回走走,走了几圈,这屋子一眼过去尽收眼底也没啥好走的,除了台阶上那座看着很像云朵的贵妃榻…… 我很想摸摸看那座贵妃榻是不是云朵做成的,坐上去柔软不?凉快不?能让我的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不?对于我这种在八景宫跟一老头子生活了两百年没见过阶品高的女仙的物什的小妖,有刚才这种想法实属理所应当不足为奇。我瞅着四下没人,踌躇再三,朝台阶踱了过去。 “你在干什么?” 我刚走到台阶下面,一只脚还没启动迈上台阶,隔空倏地飘来情画掌事如此具备洞穿力的一句话,差点没把我这根弱不禁风的小草吓趴在台阶上。 “是不记得动作了吗?”情画的话再次从半空飘来,我点点头,总不能说我想摸摸贵妃榻吧,“嗯,有点难呢。” 台阶上白光一闪,刚才情画随手幻化的一幕出现在贵妃榻前,我悻悻的回到大厅中央,一面感叹老天不公人家法力如此高强都到了隔空施法的地步,而我好歹也算个千年小妖却连修行打坐都无法凝神静气,一面又感叹做神仙的也不能仗着法力高强就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连偷个懒都不得这以后还怎么愉快的玩耍,一面再感叹我就像个扶不起的阿斗一般一心想这要在百花宴上挣个脸面,一面还想着不好好习舞蹈净想着偷懒莫不是要辜负了飒飒的一番嘱咐…… 哎,这真是个让人头疼的活计。 终究觉得我再这样耗着有些辜负飒飒的期待,也有些浪费情画掌事的法力,我开始站直了身子挺胸抬头练起基础动作来。 还真别说,练了会儿筋骨舒展了不少,也微微出了些汗,就是不知道自己练的标准不。我一心想着情画掌事莫不是在远处看着,我就只管闷着头练即可。既然都是掌事了,那应该本事也是不差的,反正有她在教,百花宴上,我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临水那厮就等着看我惊艳全场吧。 嘿嘿嘿嘿,我有些迫不及待看自己一舞成名的样子了,哈哈哈哈…… 正想得开心,背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我惊得浑身一抖,生怕是情画或者闻歌进了来看我学的怎样,赶紧比着迎面情画的幻影摆了个看似很正确的姿势。 背后的脚步声渐进,不似情画也不似闻歌,竹子的声音在背后悠悠传来,“错了,这个动作是左胯在用力,双腿只是作为支撑。浣溪你双腿的力量有些过了。” 第18章 墨染和情画 我直接过滤掉了竹子兄,伸长了脖颈扭头向竹子身后看去,但维持这个略不优雅同时还略不舒服的姿势好一会儿,我也没看见飒飒的半点衣服角。 “找飒飒小仙?还是找情画掌事?还是找我家仙官?”竹子问我。 我被那句“我家”给稍稍恶心了下,同时觉得我实在没有必要跟一根破竹子沟通心事,于是回身模仿着台阶上情画掌事的幻像继续摆着动作。 我模仿着摆了一个,竹子又来指指点点,“腰部用力,上身不动,手要平行。” 我突然很讨厌这没事儿来串门的长舌男,收敛动作没好气道:“用你教?你把我家飒飒弄哪里去了?” 竹子到没生气,“我在这里呆了百年有余,天天看的便是这些,那些动作要领闭着眼随意都能在脑子里过一遍。你动作不标准很难抓住要领,抓不住要领便是浪费时间。我是在帮你,半个月,对你来说,很难。” 我没好气道:“我问你飒飒呢?” “回八景宫去拿点东西。” 我和飒飒来这里的时候,吃穿用度一概考虑的全面,本身的小术法已经可以让衣服容貌光鲜亮丽,所以也没啥东西好拿的。可飒飒为啥还会回去拿东西?难不成飒飒知道我的直接导师不是闻歌,又要去找老君求仙丹来给情画通融关系? 若真是这样,那这杪乐宫真的是太黑心了! 我瞅着竹子,决定套他两句话,“你少唬我,飒飒根本没什么东西要回去拿。” 没想到他依旧如来般慈眉善目的看着我,“那且当她没回去吧。” 我一下子噎住了没话说,身后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这尴尬,化解得真及时。 “我说怎的刚才探不到这里的气息,原来是你。” 我觉得情画掌事在门口说话的时候,换身儿其他的衣裳比较好。这仙气飘飘的白色裙子,站在门口对光处,再发出这么一句有洞穿力的凉凉的温柔嗓音,真的很容易把她当成某种发光的女人。当然,这件屋子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我只是来看看新来的人,悟性如何。没想到打扰了掌事的观察。实在是抱歉。” 嗯,竹子兄还算比较客气,对女人也彬彬有礼。但话说回来,啥叫经他的手,明明是我们自己送上门的好吗? 情画掌事缓缓走来,对竹子兄淡淡柔柔的一笑,“对我还如此客气做什么,难得你能来查看我的工作,我应当欢迎才是。” “既然你在工作,那我还是先告辞了。” 情画走到竹子面前,“不多留一下吗?难得来一趟。” 我其实不大懂情画为啥要挽留竹子这么一下,因这件屋子除了两边儿的大镜子和台阶上那个让我很是想摸上一摸的贵妃榻外,实在是没啥在吸引人了,更别说还是一节男儿身的竹子兄。我就不信他会对镜子和一座贵妃榻感兴趣?想了想,我认识情画一定是在客气! “不了,前院还有事,改日再来拜访。”竹子兄抱拳就要走。 “墨染……”情画一伸手叫住竹子兄。 正是情画这么一叫,让我怀疑我刚才可能推断错误。 直觉告诉我,有蹊跷!! 直觉也告诉我,情画掌事刚才的挽留似乎并不是出于客气!! 直觉更告诉我,飒飒似乎介入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中!!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观望着竹子兄的进一步动作,竹子兄过真不枉为一根竹子,依旧自认为很是斯文的回身,“掌事有何吩咐?” “没,没什么。”情画仙子收回手。 “既然没什么,那墨染告辞了。” 好吧,我又怀疑我刚才可能是想多了。情画掌事那一挽留,或许真的只是出于客气。 从这间镜子房间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天空已经挂了满满的星星,只是碍于律苑里灯火通明,我看不见它们。走在白天里石头事件的小道上,我想着找找那颗石头,舒展舒展酸酸的筋骨看看天,才发觉已经很晚了。 竹子白天里去镜子房溜达的那一圈,说飒飒回八景宫拿东西了。这会子不见她,就算刚才我不信,说不准现在也是真回去了。我这么晚出来,白天里根本没顾上操心吃住这一茬子事儿,现在想起来,我还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我循着原路往回走,走过石头事件的地方没多远,出现了两条石板路……我有些想不起来该往哪个方向走,仔细回想白日里我到底是从哪条路来的,却只想到了一路同行的竹子君和飒飒。 我有些懊恼,因不知到底该往哪个方向走,想及以前在书本上看到的自然指路法,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哦,没有月亮,大概月宫哪位仙子心情不是很好。我又瞅了瞅星星们,南多北少,我择了南边这条路。 南边这条路总的来说还算宽阔,我沿着这条还算宽阔的石板路一直往前,越走越觉得这条路我好像根本就没见过。走到一处月亮门前,就着沿路石笼里昏黄的照明灯光,我看见月亮门里长着一大片的好看的不知名的花束,夜里隔得远看不清它的颜色,我同时也很好奇它到底是个什么颜色,纠结着要不要进去看看这不知名的花朵到底是哪位同类,我抬头看了看月亮门上的题字……好吧,没有题字。我姑且当它是杪乐宫的花园吧。 说真的,我在八景宫既没见过这么大片的花丛,也没见过啥奇异的花朵,我是真的很想进去瞅瞅。但初入别人家的地盘,就这样乱闯似乎不是很礼貌,犹豫来犹豫去,我看着四下没什么人,逛一逛别人家的花园,也算不得什么大罪过吧。 于是我挺直了胸膛步入了月亮门,沿着小路一直往深处走,全是些奇异的我叫不上名字的花朵,红的粉的紫的,种了好几个品种。我突然想到莫不是这些个奇花异草好好浇灌将来成精就会成为那些个歌仙舞仙了,突然又觉得自己真的是太有想象力,说不定我可以把这一想法告诉闻歌仙官,她一定觉得棒极了。 说实话,这些个花很是漂亮,万一真的那日修成了人形,怕是了不得的漂亮美人,也幸亏她们现在还是植物身,没有灵识,仅供观赏娱乐罢了。 既然已看到这些漂亮的花朵,我瞅着前处不远也大致如此没甚奇怪,想要沿路返回择北边那条道走走看看。 我绕了个方向准备出去,这样可以多看几种花,一路闻着花香返回月亮门前,听到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往这个方向走来。 我本可以大大方方的出去的,但听到的这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不不只一人,同时还伴随着情画掌事的柔柔清凉音和竹子君时不时的语气助词“嗯”,我想到白日里在镜子屋发现的些许端倪,就不想这么大大方方的出去了。 我赶紧蹲下化出真身,找一处隐蔽的地方藏好,突然惊觉藏着的这一幕怎的这么熟悉,来不及细想,这两人就走进了月亮门。 真感谢情画那一身白衣啊,在夜色里看得是如此的明显,连旁边那身月白色的竹子君都更加的显眼了。由此我总结出,私会这种事,还是穿得低调一点比较好。 “墨染。”说话的是情画掌事,“自那日后,你便对我生分了许多。那日也是我鲁莽,今日在律苑看见你,心境当真是不同往日了,你却还能如往常一般云淡风轻。当真是我自作多情了吗?” 情画说完微微侧过了头,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如果答案真是那般,还请你不要回答了,不就等一句话吗?人能见着,那句话也不是很重要了。“ 竹子兄也微微低了下头,但在我这个角度看来,也没低多少。“我很感激仙子你的那份真情,但这句话……墨染还是要回答。墨染心里早已有了人选,恐怕要辜负仙子的一番盛情了。” 哦,原来我今儿又目睹了一场表白。话说,我在多看几场现场表演,是不是可以去月老门下打打零工了? 娇羞的水莲花抬起了头,呵,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像天上的星星,连声音都不如刚才温柔。“谁?是仙官吗?” “不是。” “不是她还有谁?你对她那么好。好到我俩在你身边,你都不会看我一眼。” 竹子兄往前走了一步,“我一直拿你当知己。杪乐宫上下不下千人,有些话我只想说给你听,但我从不想逾越友情之外的关系。仙官与我有知遇之恩,说句不好听的,倘若她有一日陷于危难,我是会抛弃身家性命救她的。” 竹子兄一番话说得我小心肝火热火热的,我没想到他是这么有情有义的人。以前见他一口一个“我家仙官”的叫着,好不顺眼,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宝贝似的报恩呢。若我有这么一个人也宝贝似的对我言听计从,一口一个“我家浣溪”啥啥啥的,也为我上刀山下火海,哪怕他长得再对不起人民大众,我也是愿意的啊。 水莲花喃喃道:“你这话,还真伤人呐。” “我不想你误会什么,情画,仙妖殊途,我不能弃你的前程不顾。” “仙妖殊途……这是借口吗?你知道的,只要你愿意,仙官和我,都是可以助你成仙的。” “情画,那些,不值当为我做的。” “那什么是值当做的,成仙不好吗?” 竹子兄没回答。 “还是说,你其实心里有了人?” 竹子兄还是没回答。 情画表情有所动容,“原来这才是理由,你不愿我们助你成仙,是因为她吗?她是谁?” 竹子兄嘴角扬了扬,颇宠溺道:“一个不起眼的小仙罢了。” 第19章 竹子君和飒飒 一个不起眼的小仙…… 我小心肝又一次剧烈的砰砰跳动起来,我第一时间想到了飒飒,因飒飒的确是不怎么起眼可是有例子证明的。春节的八景宫全宫家宴上,要不是我提醒,怕是儒儿都要忘了给飒飒添一张桌子。可见飒飒是如此的不起眼,这根竹子也果然是对我家飒飒图谋不轨! 等等,我不该如此气愤的。 我既然对飒飒有着别样的小心思,就应该祝福飒飒不是吗?虽然飒飒被一根破竹子抢走我是很不愉快,但既然竹子喜欢飒飒,飒飒也倾心竹子,这不是一件两情相悦可喜可贺的事情吗? 既然如此……莫不是我得祝飒飒一臂之力?虽然我又是这么的不愿意,但能让飒飒开心,这点不愿意算得了什么? “不起眼的小仙?墨染你可真是矛盾,仙妖殊途……别的仙就可以,我就不可以?” 情画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哈,飒飒是仙,虽然法力跟我差不了多少,但总归是个仙啊。而竹子兄虽然整天跟美女天仙们混在一起,但却是个十成十的妖啊。飒飒若跟他在一起,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为了天理不说,万一情画抓着这个把柄不放找飒飒麻烦,我和飒飒联合起来都打不过她。 不行,为了飒飒,我得阻止竹子兄的这番心意。但是要怎么阻止呢?或许把他塑造成一个人渣的角色比较好吧。 但人渣却是该如何塑造呢? 我没怎么见过人渣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塑造,印象中的人渣除了临水那厮外,再也没见过比他更渣的人。但想比着竹子君塑造这么一个渣的形象,到底该怎么渣才好呢?这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让他跟杪乐宫里的人都发生关系好不好?但这似乎又不妥,万一杪乐宫的各位仙女儿姐姐们知道我在外头讹传她们的形象,那我会不会被她们封杀,这就有待考量了。要不让竹子君跟男人们发生关系吧……但我所认识的男人,寒凛我不敢惹,子然我舍不得惹,临水那厮……要不就他吧。 我打好这番小算盘,浑身抖了抖忍不住佩服自己想得真周到。想要瞄一眼看两位私会到如何程度了,忽然头顶被弹了一下。 因我现在是真身状态,被弹的地方自然是我舒展的枝叶。这么一弹,我的枝叶反射性合拢,我瞅着杵在半空的罪魁祸首,竹子兄眯眼笑着,“迷路了?” 此刻若是说话岂不是是个傻子。我赶紧放空自己安安分分的做一株植物。 “浣溪。” 我依旧不做理睬,忽然见他手下生光摸了摸我最尖端的叶子。我还在好奇他这么变态做什么,只见我枝叶伸展几下,很快恢复了人形蹲在地上。 我靠,我都忍不住爆粗口了,不就听了个墙角,还带这样欺负人的? 但幸亏我脑子灵光,急中生智打着哈哈,“一不小心迷了路睡着了真身状态下就是睡得熟呢哈哈哈哈哈哈多谢仙君把小仙叫醒仙君和掌事……好……” 我一口气说完一堆瞎话,瞅着竹子周围,没有情画掌事的影子,瞬间尴尬了。 “掌事仙子呢?”问出来我就后悔了,这真是打自己的嘴巴,这不就明摆着刚才那些个没有标点的话是在乱诌诌吗? “走了。仙官有事找她,她走了。”他扶我站起来,“一进来我就感觉到了你的气息。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瞅了瞅自被他强行幻化人身后就一身粉嫩衣裳的我,不乐意道:“你看,这么好看的花,不看白不看不是?来,有花一起看。”我指指身后那片花海。 他全然不理我,“这是杪乐宫花园,你躲在这里,不怕飒飒到处找你。” 一说到飒飒,忽然想起了刚才的计划,又忽然想起我似乎还没听到刚才情画问了他,他是怎样回答的。在准备把他塑造成一根渣竹子之前,我也想知道他是怎样处理妖仙相恋这个关系的。 于是我挺直了胸膛,“好吧,我承认我刚才择错了路进了这里,但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我之所以躲在这里,是不想打扰你们。我知道你现在喜欢一个小仙女,那个小仙女我也认识,她人很好,但你们之间恐怕有着小小的阻力不能在一起……”我用手指比划着捏了段距离,竹子兄看着我,一下子把我的手握住,“有阻力吗?我倒不觉得。” 这竹子脑子八成进水了,连我都知道跨种族相恋是会遭天谴的,他这个自相矛盾的家伙还放出如此的大话,真是狂妄!而且这破竹子也有些忒不礼貌了,怎么可以对一个大家闺秀如此动手动脚! 渣男果真是渣男!我懒得跟他计较这么多,浑然不觉挣脱他的手朝月亮门走去,“天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话毕我想起,我还不知道杪乐宫给我安排住的地方没,如果没安排,我将在这茫茫夜色里一个人返回八景宫。而且我也不知道飒飒回来没,如果没回来,我很有可能将在这茫茫夜色里一个人返回八景宫。而且我也不知道杪乐宫给我安排住的地方是不是连飒飒的也一起安排了,如果没有……我很有可能今晚注定一个人寂寞孤单的度过。 我踌躇着放慢脚步,想让竹子君走在前面。走了一段路,竹子君回头看我,“莫不是不记得路了?” “哪有!” 我迈开了步子大步向前,上天助我,这里只有一条路还是通往刚才自然辨路法的岔口。走到岔口大道上光线明亮了许多,正欲择北边那条路走走,我看到蹲在墙角丢石子的飒飒。 天呐,上天果然没有抛弃我,终于看到亲人了!我眨巴眨巴眼睛,累了一天的身子忽然松垮垮的朝飒飒奔去。 “飒飒,我以为你走了。”我有些委屈。 飒飒提着个食盒站起来,“我怎会丢下你就走呢。倒是你,害我等了你这么久,你却从那边过来了。哎?你这身儿……你又遇上谁了?”飒飒看我一身粉嫩问我。 “刚才见了下鬼失控了,一会儿就好了。” 飒飒斜眼看了下我身后的竹子君。竹子君上前两步朝飒飒点了点头,然后微侧身子对我说:“所住别院已安排好,飒飒仙子会带你过去,今晚早些睡吧,明日可是要早起的。” “知道了。”我看着飒飒回道。 飒飒倒是很有礼貌,“多谢仙君。” 我倒是觉得飒飒很是多余,俩人的心思都这么心照不宣了,还如此客气做什么。但稍稍一想,他俩客气了总归是好的,在外人看来这是平常不过的点头之交,也不会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这比让我在飒飒面前塑造竹子君渣男的形象还更容易点。 “竹子说你回八景宫了?” “嗯?竹子?”飒飒有些疑问。 在飒飒面前对飒飒的倾慕之人如此称呼颇不礼貌,我赶紧改口道:“你回八景宫做什么了?” 飒飒将手里的锦盒端到我面前,“拿了点东西,顺便做了点吃的给你。” 我打开锦盒看看,红的绿的,冒的气儿不算热,但都是些我爱吃的素菜,由此可推断飒飒等的时间也算久了,她果然对我也是很好的。 我往下接着翻,没看到一点点肉肉,问道:“为啥都是些素菜?” “当然是些素菜。你近日可不能吃肉。你想啊,如果百花宴上你一伸胳膊露出了肚子上的五花肉,那你辛辛苦苦练了半月的舞,被这五花肉给一恶心,再好看的舞也会变得不好看了。” 仔细一想,飒飒说的也有些道理,我欣然的接过飒飒的锦盒,飒飒带我左拐右拐拐到一处宽敞的院落。 “这里便是墨染仙君为我们准备的住处了,多亏了你,我们能住的这么好。” 什么叫多亏得我,多亏了我在这里学习是吗?那些话我来不及问,飒飒指着右边的房间说:“那是你的屋子,这里是我的,你累了一天,赶紧吃点东西回房睡吧。” 飒飒拉着我到院子里的一处石桌前坐下,接过我手里的锦盒一个个打开,我没想到竹子兄还给我们安排了两间房。我很奇怪为什么他如此浪费,不安排在一间,后来一想,大概竹子兄是为了方便夜里想飒飒的时候单独见她,隔着我也多有不便。我虽想到这些心里颇不舒坦,但人家什么时候来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于是赶紧拦对飒飒嘱咐道:“飒飒,晚上若有什么动静,记得叫我,我定会帮你的。” 飒飒盛菜的动作顿住,随便“嗯”了声,把碗筷递到我面前,“快吃吧。” 飒飒初次对我如此的殷勤,我有些诧异,也有些惊喜,问道:“你不吃吗?” 飒飒摇摇头,“我吃过了。” 香香的饭菜放在面前,哪有不吃的道理。我接过碗慢悠悠的吃起来,仔细品尝着飒飒饭菜的味道,也不知是不是心里的作用,每咽下一口,就感觉身子舒展了不少,连丹田和筋脉,都感觉暖暖的。我问飒飒怎么回事,飒飒说,“可能是今儿太累了,吃点饭菜精神头缓过来了吧。” 吃完后飒飒开心的将碗筷收好,我活动活动筋骨感觉身子轻飘飘的,想起刚才的嘱咐忍不住又叮嘱了一遍。我说的一脸中肯,飒飒有些奇怪,问我:“浣溪,你今儿怎的了,如此奇怪?况且会有什么人过来吗?” 飒飒连这都感觉到了,可见她果真是关心我的,我继续中肯的回答,“我这是为你好。” “嗯,我知道了。” 竹子君安排给我的房间很是不赖,比我在八景宫的好了百倍有余,云被,隔幔,屏风,桌椅……我没见过多好的屋子,但对现在这房间满意了不知多少。我躺在软软的云被里,忍不住想飒飒的屋子该是怎样的,会不会比我的还好,想去她那里瞅瞅,想着想着就闭上了眼睛。 第20章 飒飒的良苦用心 清晨里我一觉醒来,比以往颇有精神,原来在一间上好的房间里睡觉,可以有如此大的作用,那我回八景宫后可要将自己的房间好好拾掇拾掇。 一路欢欢喜喜的来到镜子屋,情画掌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笨鸟先飞,明日起,早来一个时辰。” 我喏喏的“哦”了声,以此来表示我无力的反驳。 “仙官吩咐了,五天基础,五天排练,五天和舞。你应当知道你没有底子,自当比舞仙们勤奋些。” “哦。” 我看得出来今日的情画掌事心情不好,只能顺了她的意安安分分的跟着她做出的幻像学习。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的幻像里有了声音,会时刻提醒我什么部位使力,什么部位该成怎样的角度。而神奇的是,每当我想偷个懒歇息一下,歇的时间过长或者过于频繁,她都会突然出现,来督促我勤加练习。她从未对我发火或者严加苛待,对于昨日在律苑广场看到闻歌痛罚那些小仙们,情画掌事相比起来,真的要算一位上天照顾我所派遣的仁慈的大姐姐了。 今日竹子兄没来串门,我一个人在镜子屋里练习,也颇自在。 晌午的时候,情画掌事给了我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飒飒提着昨日的锦盒来找我。 “来,吃点东西补充补充体力。” 今日的菜色换了几味,依旧如昨日那般好吃。 我呼啦呼啦吃了几口,看飒飒坐在那里看着我,自己却不吃,问道:“你已经吃过了?” “我本就不用吃多少,倒是你,消耗了许多体力,应该多吃点。” 飒飒说完又往我碗里添了几筷子。 我把这理解为飒飒很是关心我,关心到不顾自己也要照顾好我。 吃完东西,我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还是昨晚那般舒展温暖的感觉,我觉着有些怪怪的。 飒飒问我:“吃点东西有没有觉得身子精神了许多?” “有,不仅精神了,还有点怪怪的感觉。” “什么怪怪的,兴许是身子没像这两日大肆活动过,筋骨工作量加重了许多,给你个无声的反抗,你才觉着怪怪的呢。” 我仔细一想,八成真是这样。 飒飒将碗筷收进锦盒里,走过来跟我说:“我先走了。” “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你有没什么事儿,不陪我坐坐?我其实有些寂寞。”一个人在这空旷的屋子里被监视着,我不自由也不怎么舒展。 “坐坐是可以,但是我干的事儿可多着呢。上午的时候在杪乐宫的东边儿逛,下午的时候计划去西边儿看看,明儿可以去南北边儿看看。等后天的时候,听说宫里有场排练,我可以去凑凑热闹;大后天的时候,有很多仙女姐姐们放假,我们说好了一起去玩……哦,对了,干这些的时候,我还要抽出时间给你做点吃的,你看,我可忙是不?” 我擦擦额头的汗,飒飒档期安排的如此之满,还要抽出时间给我做饭,我竟觉得有些难为她了,“我也不是凡人之躯,也不是得经常吃饭的,飒飒你可以不用给我做饭做这么勤快的……” 飒飒一口回绝了我,“这可不行!我可是保证过了的……给老君保证过,要在这里照顾好你的。” “老君?老君何时对我这么好了?” 飒飒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君说,多吃点五谷杂粮,总归是好的。” 今日的练习比昨日顺利了许多,下午连着晚上训练完,飒飒依旧送来了吃的。在她的注视下我慢慢吃完,依旧是那种舒展的暖暖的感觉。我觉着有些不对劲,又不是没吃过东西,飒飒给我的这三顿饭,却与以往的饭食有着很大的不同。 我试着问飒飒,“总感觉饭菜有些不对劲,飒飒,你加了什么料吗?” 飒飒愣了一愣,“没有啊。” “你尝尝。”我递了一筷子给飒飒。飒飒摇摇头将筷子送到我面前。 “我吃过了。” “你没觉得有啥不一样?” 飒飒又是愣了一愣,“这些菜都是杪乐宫种植的,也许就是因为吃了这些才练好舞的呢,你看你今日练习,不就顺利许多吗?” 我对飒飒这些话很是将信将疑,因飒飒是个不善于欺骗的人,我不相信她会害我,但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或许,我可以明天问问别的人。 这一晚我依旧睡得很是踏实,第二日我提前一个时辰来到律苑,情画掌事又已经等在镜子屋。 这幽灵,难道是位不睡觉的主儿吗? 情画客气性的提点了下我,我想到昨日飒飒说给我的饭食,问道:“掌事,杪乐宫的饭食跟外面的不一样吗?” 情画莫名其妙的看着我:“大致是一样的,不过杪乐宫对饭食管理甚是严格,平常舞仙们能少吃则是少吃的。说来,浣溪你近日虽然练习耗费大量体力,但也不可贪吃。” 我有些诧异,“一日两餐多否?” “对你我这样的仙人来说,两日一餐都多呢。” 我默默地“哦”了声,算作回应。 情画掌事又说了些什么,“我看你近日筋骨舒展了不少,练习上也有了大进步,眸子比前几日也清明了许多,倒是件好事呢。” 我再次默默“哦”了声,完全没讲情画的话放在心上。我其实有些神伤,因如果情画没有骗我的话,那就是飒飒在骗我,而情画跟我除了授舞这段交情外,也着实没啥好骗我的。 但飒飒为什么要骗我呢,我有些想不通。 晌午练完舞,飒飒又拿着食盒来找我了。 她将饭菜一盘盘摆好,拿起一个小碗盛了点菜放到我面前,一脸期待的模样很是讨我喜欢。 我没有多想,因觉得飒飒如此单纯可爱善良,许是被人利用了呢? “情画掌事说了,我练舞期间,最好不要多吃东西。” 飒飒秀眉微蹙问我,“为什么呢?你消耗了体力不应当补上吗?” “应当是应当,但现在来说,补得略频繁了些。” 飒飒拿起筷子举到我面前,“那再频繁些,也不足为过吧。” 我着实没明白飒飒如此执着为了什么,但她做为我最最亲密的好朋友,如果真是操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思想要加害于我,我怕我会难过的一夜白了头。 为了杜绝那种让人想死的状况发生,我觉着我有必要问清飒飒,万一她是被骗了也说不准呢。 我直起身子,看着飒飒的眼睛,问道:“飒飒,这几日,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找你?” 飒飒不假思索,“没有啊。” 按照常理分析,飒飒既然能脱口而出,这是不正常的。正常的情况应该是眼珠子转转假装思考一下在告诉我答案。 飒飒倒是有些奇怪,问我,“怎的这样问?最近有奇怪的人找你吗?” 我也不假思索道:“没有。” 说完我愣了愣,感觉自己推理的似乎有些问题,但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似乎是在飒飒向我发问的时候就有问题了吧。 飒飒放下碗筷看着我,又摆出刚才的期待模样问我,“那你最近身子可觉着有什么奇怪吗?” 哎~? 我看着飒飒给我的饭食,扒拉了一筷子塞进嘴里随便嚼了嚼咽下去,不一会儿那种奇妙的感觉又在体内循序窜跑起来。 飒飒盘腿坐下,抱着膝盖喏喏道:“你应该感觉到了的。” “饭菜里加了东西是吗?” 飒飒微微点了点头。 纵使我猜到了这种可能,但也没想到飒飒会承认。我忍不住猜想这饭菜里加了什么,会不会是让人麻痹神经产生缥缈幻想戒不掉的罂粟花粉,又或者会不会是蚕食神识让身体看似日益健壮实则抽丝剥茧搞垮五脏六腑的□□,再或者会不会是眼冒桃心浑身发热绵软无力的无敌□□……这些纯是我凭空臆想,到底怎样的,我想不出来。 飒飒如此直言坦率的告诉我,许是半道忏悔了。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浣溪自修成人形自问一直安稳的呆在八景宫没得罪什么人,为什么要用这样残忍的手法陷害我呢? 想及两百年里我跟飒飒不分彼此的朝夕相处,微微有些痛心,飒飒依旧淡定的坐在旁边,她或许在期待着我问些什么。 那我便问问吧,我还蛮想知道这里面加的是什么药,让我怎样悄无声息的自然死亡呢。 “飒飒,看在我们曾经朋友一场,你告诉我吧,这里面是什么?” 飒飒皱了皱眉,拉过我的左手手腕,微微用力似在扣住脉门,“你感觉不到吗?” 我很想说,我要是感觉得到是什么□□还要问你吗? 飒飒接着说,“你没感觉到你最近身子里日益上涨的灵力吗?” “嗯?”我最近身子是与往常不一样了许多。我想起早上的时候情画掌事说我筋骨舒展,眸子也比前几日清明了些,但这似乎跟灵力没啥多大关系,这难道不是我勤加练习身姿曼妙有气质而练来的吗? 飒飒又拉起我的右手,眉眼弯弯的很是开心,“仙君果然说的没错的,浣溪,你再接着吃上几天,以后修炼便不会像前几日那般毫无长进了呢。” 啥?修炼?这根修炼又有什么关系?飒飒在说什么我有些不懂。 但我还是很快抓住一些字眼,“我身子是爽朗了些不错,但仙君?哪个仙君?我修炼又关这位仙君什么事了?” 飒飒将碗筷推了推,推到我面前,“你吃这些就不会有错了。” 我看着那些饭菜有些提心吊胆,拿生命开玩笑的事情,我可再没胆量去做。 飒飒问我:“怎么了?” 我抓着飒飒肩膀,问:“飒飒,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被什么居心叵测的人给利用了?” 这次换飒飒吃惊,“浣溪你……怎的会这样想?” 飒飒果然还是很单纯,我将自己的想法整理整理说给她听,包括哪些可能想到的人,想到的□□。飒飒听完笑了一阵子,“你真可爱。” 我被飒飒这句“可爱”羞得微微红了脸,身上的衣服却没变色,微微有些奇怪,飒飒接着说:“浣溪,没有那样的事,没有谁想害你,也没有谁想利用我来做对你不好的事。饭菜里的那些药,的确是对你好的,你还记得前几日我给你的半颗药丸吗?” 六味地黄丸? “难道饭菜里加的就是它?” “嗯。你的身子承载不了一整颗药丸的作用,所以我分开给了你,但我没想到你没用它。来到这里我想到了怎么用,所以那日你单独见闻歌仙官的时候,我回八景宫把它带了过来,做饭时将它掺在了饭菜里,你才吃了下去。” 我回想一下,的确是这样子。但飒飒的这些话里还是有诸多疑问,我明明记得飒飒一开始并不知道那颗丹药的作用,既然不知道它的作用,飒飒又是在上面时候知道我吃了这颗丹药会提升修为的?又是如何想到把它少量的掺在饭菜里给我吃的? 所以我分析,飒飒的背后一定有人。 于是我问:“飒飒,那颗丹药,是谁给你的。” 第21章 竹子君喜欢我? 我实在想不到在这浩瀚缥缈云气环绕的天宫里,有谁会对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精这么好,竟然有心助我修行。如果他不是存了别样的心思,那是怎样的,总不会是想要让我修为提升,从而比翼双□□吗? 飒飒没有告诉我丹药是谁给的,因这时候闻歌仙官来了律苑,背后跟着的竹子君背后又跟了一个人,乃是害我流落至此的那厮,临水小神君。 “听说百花宴上有几支大的歌舞是出自杪乐宫,明日便是彩排,临水神君怕是来看场子的。” “哦。”我对他没什么好的印象,拉了飒飒进入镜子屋关上门,继续对着一盘饭菜发愁。 “飒飒,你将剩下的药丸给我吧,以后就不要做饭了。” 飒飒扒在门口朝外张望,我不确定她听到我的话没,匆匆将饭食吃完,我又重复了一遍。 飒飒才转过身来看我,“不能给你的。” “为什么?”我想不明白我是为飒飒好,天天跑厨房难道跑得很开心吗? “你是觉得我做的饭菜不好吃吗?” “没有,很好吃。”在八景宫都不怎么吃东西,我没想到飒飒有一身烧菜的好手艺,能让我在杪乐宫吃到她做的饭菜。 “那就更不能给你了。” 飒飒今日好生奇怪,药丸直接给我这么省事儿的事情放着不做,难道她想从中搜刮些东西不成?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飒飒因为道,但因为了什么没因为出来,镜子屋的门便被推开了。 一看是闻歌,我和飒飒赶紧退到一旁看不见的地方安分的做起看门侍婢来。但由于太过匆忙,放在贵妃榻下台阶上的盘子碗筷也没来得及收拾。所以也来不及想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心里辗转悱恻,这不是八景宫的地盘,容不得我和飒飒这般放肆。但此时闻歌就带着临水神君和她的走狗墨染直对着那些杯盘狼藉走去。 我和飒飒尽量将头低得不能再低。轻声道:“仙官安好,仙君安好。” “听说你要求八景宫的一位小童儿在栖辰宫百花宴上献艺,倒不知是否有这档子事儿?”闻歌问身后的临水。 “这你都能听说,难道这位小童儿来找你学艺了?” 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默默捏紧了拳头。 “我可不会允许你胡来。咦,这是什么?” 我赶紧抬头看去,闻歌这声“咦”的东西,正式我提心吊胆的罪魁祸首,飒飒的美味饭菜。 眼看着闻歌就要生气,我琢摸着这时候出去跪下虽然会与临水那厮抓个正着,但悄无声息的挪走那些个“碍眼”的东西,也好过现在心里这般煎熬,虽然我也注定不能“悄无声息”。 “仙官,那不过是墨染方才差人送来的一些饭食。仙官来的匆忙,还没能通报,小仙子们只顾得上请安,哪里还来得及收拾眼下的东西。” 竹子兄此时也是颇仗义。我捏紧的拳头默默松开。 “飒飒,你过来收拾一下。”飒飒赶紧抬头屁颠屁颠小跑过去。 闻歌看着飒飒的身影,“飒飒?可是跟浣溪一起的那个小丫头?” “正是。” “练舞期间饭食应当少吃,你回头别往这里送饭送得太勤快了。” 竹子君回答,“她们比不得杪乐宫的舞仙们,墨染以后会少送些。” 飒飒噼里啪啦收拾好,一直默不作声的临水忽然问,“那浣溪就在这里练舞?” “嗯。” “如此在意这小丫头,怎的,你是又打了什么主意?”闻歌问。 “我能打什么主意?我只是担心我亲自点的这个小童儿如果到时候这本事练得不好,说不准丢的是谁家的脸面儿呢。再说,练了有些日子了,也该拿出来看看了。仙官你说是不?”说罢朝我走来。 我拳头捏了又捏,恨不得一拳过去能打他个鼻血横流。这厮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不要脸了是不? 我恨的牙痒痒的档儿,听到竹子兄说:“神君,浣溪仙子学习不过一日有余,尚不足以展示,神君若想看,不如等浣溪仙子学成之日再来看。” “哦?这样吗?墨染你倒是一直在为这只小妖开脱啊。” 我听到“小妖”二字,牙齿差点没有咬碎,放眼天界,其他人都看在老君的面子上,称呼我为“仙子”,但“小妖”二字,却硬生生的将我归为与他们不同的异类。虽然我的确是一直与众仙不同的妖,但我其实也是只有自尊心的妖。 闻歌也解围道:“临水我倒是要说你两句了,墨染的话是有道理的,你这孩子心性也该改改了。走吧,你方才非要来这里看看,也不知这空荡荡的屋子有什么好看的。” 闻歌话毕转身朝门口走去,我慢慢抬起头,正好撞上临水那厮的视线,我一扭脸躲开,就看到了墨染微微弯起的眉眼。 一下午平静无波,临水那厮没来找我麻烦,我也乐得安心独自杵在屋里打基础,但心里总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情画掌事说明日律苑有歌舞彩排,今日我可以早点回去,明日看看舞仙们跳舞学习学习。从镜子屋出来已经是傍晚,我揉揉发酸的肩膀,准备回屋歇息。 回到竹子兄给我们安排的院落,空落落的没有人,我还在想飒飒又去哪里玩了,忽然看见她的房间点着灯。 累了一天,我想跟她说说话。 我拖着发酸的步子挪到她的房门口,就听到了飒飒的声音,飒飒也真有趣,一个人还自言自语啊。 不对,好像还有一个人。 凭声音判断,应该是竹子君。 兴许是白日里在镜子屋,竹子兄没能好好的和飒飒来个眉目传情,所以才会在这即将月黑风高实则不怎么月黑风高的傍晚来飒飒的闺房聊聊儿女情长。 我自问不是喜欢听墙角的人,除了一些万不得已的情况我被逼无奈会偷听下墙角,但在这种需要自觉的情况下,尤其我还是个正经小仙,不会干那些龌龊的诸如听墙角之类的勾当。 我移动酸麻的脚掌朝院子当中的石凳走去。心里难免也像这院子般空落落的。 飒飒就在身后的屋子里,我望着远处的星子叹了口气,有些后悔那日在八景宫的莲池边儿上碰着临水神君。 如果那日我没碰上他,说不定现在也和往常一般和飒飒在八景宫悠哉悠哉过着不会烦躁的小日子,飒飒也不会丢下我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我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挎着身子哀叹岁月无痕,寂寞无边。 远处的星子一闪一闪,与两百年前我常驻天河边上的星辰月朗已经有了些不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我在心里默默诵起子然在我身边看书时市场诵起的句子,竟有些想起他来。 自那日天河边上匆匆一见,他怎样了,我不知道,但我其实很想知道。 飒飒说的没错,人还是不能太孤单。兔子孤单久了会死掉,那人呢,会怎样?月宫那位仙子和流氓兔先生,莫不是因为太孤单才彼此为伴的? 我胡思乱想这,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我回身,看到了竹子君。 飒飒也跟着出来,看到我,有些惊讶,“浣溪?” “嗯,今日回来的早,就坐在这里歇歇。” 飒飒站在那里双手不安的交握,“我……我今日还没来得及做吃的。” “不碍事的,我也正不想吃呢。” 飒飒的样子看着有些紧张,但在紧张什么,难不成是因为她和竹子在屋里如胶似漆,把我晾在一旁而心生歉疚。我虽一直觉着我喜欢飒飒,但其实没有必要因为我而内疚什么。 竹子君二话不说在我对面坐下,飒飒也跟了过来。 这画风其实有点诡异,初来杪乐宫那日还好,因是拜托竹子办事儿。但现在我已知晓他俩的小心思,留我在这儿,就着实有些说不过去了。 于是我站起来,“两位慢聊,今日有些累,我先回房了。” “不多说会儿话吗?”飒飒问我。 “不说了,你们倒是可以多说会儿。” “浣溪仙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竹子兄看着我问道。 “哎~”我看着竹子兄,竹子兄又看看我,“误会了什么?没有误会什么吧。” “没有就好。” 我想着竹子这句话回到房间,想了半天也想不起误会了什么,我关上门偷偷的观察外面俩人的动静。 但竹子君在我进来关上门的一瞬也站了起来,跟飒飒道了个别就走出了院子,飒飒回身驻足看了看我这里,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知为何我今夜看着星子会有些神伤,我想这大概便是喜欢的东西被人夺走而产生的失意感吧。我没有细想飒飒方才驻足的深意一望是因为什么,因我也没来得及细想,飒飒就来敲我的门了。 我打开门将飒飒请进屋,飒飒取出一个盒子给我,“这是晌午你要的东西。” “什么?”我打开盒子一看,正是那颗被我意淫成□□的神奇丸子。因飒飒分次给我的时候是两个半颗,此时有个半颗已经剩下了小半颗,残缺的神奇丸子躺在白色绢布上,有些像我此时的心情,凌乱不堪。 “我拿了一半的一半碾碎放在了你的饭食里,既然你说了要,我还是将它给你吧。先前给你吃的分量太少,一次一半就好,浣溪你不能多吃啊。” 我捏了那块小的又闻又看,“嗯,知道了。” “浣溪,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的……” “什么?” 飒飒张张嘴欲言又止。 “很重要吗?重要的话就不要憋着。” 飒飒又张了张嘴,“浣溪你没觉着身边一直有个人很关心你吗?”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比较重要,但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 “嗯,我知道的啊,你不就很关心我吗?” “不,不是的。” “不是?飒飒你的确是很关心我的啊。我修炼你帮我支招,练舞帮我支招,连吃饭都帮我支招,就连来这陌生的杪乐宫,你还陪着我,这难道不是关心吗?”虽然飒飒来这里更大的原因是因为可以日日见着竹子君,但她也没少帮我做事儿,飒飒的好我都记得。 “不对不对。”飒飒有些着急,“我只是在帮人做事儿,浣溪,那个对你很好的人就是墨染仙君啊。” “……” “你的这颗丹药也是他给的,饭菜也是他做的,情画掌事是他请的,我们的住处,也是他亲自找闻歌仙官要来的呢。浣溪,墨染仙君……墨染仙君是真的很欢喜你呢。” 第22章 小妖的灵力 我腾出一只手来伸向飒飒的额头,“飒飒,你没发烧吧。” 飒飒摇了摇头,“你不信吗?” 这件事其实无关乎我信不信,因我内心一直觉着我是个纯情的小百合般欢喜着飒飒,就像寒凛这个天生的基佬欢喜着子然一样。但飒飒突然说竹子兄欢喜我,我还蛮吃惊。 而我也分明记得,昨日夜晚在那处不知名的花园里,竹子君亲口说的,欢喜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仙,而这个小仙难道不是飒飒这个小仙,难道是我? 而我,明明不是个仙啊! “飒飒呢,飒飒你是不是欢喜他呢?” “什么?” “我想说,如果飒飒你欢喜他,那我去告诉他,让他不要欢喜我好了。” 说实在的,我不想让谁伤心,也不想让谁烦恼,不管是在竹子的事情上,还是在竹子托飒飒办的事情上。而飒飒说的竹子君欢喜我这件事,其实是让我有些烦恼的。 “浣溪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欢喜他呢?我虽然喜欢好看的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但我没有欢喜他呀。” 我问飒飒,“你又是从哪里听说的他欢喜我呢?” “浣溪你是有多笨,这不明摆着的吗?他那样关心你帮你支招,难道不是欢喜你吗?” 我仔细一想,疑问更加大了许多,也难道道:“这难道不是因为竹子君浣溪你,你有求于他,然后他爱屋及乌,才帮的我吗?” 飒飒莫名其妙的看着我,“你哪里来的神奇逻辑?” 我继续难道道:“难道并不是这样?难道,他并不是欢喜你?” 飒飒扶额道:“浣溪,我一直以为咱俩的情商和智商彼此彼此半斤八两,但我没想到,你不仅情智二商比我还低,你这反射弧,也比别人长了个十万八千里啊……” 这一晚我睡得有些不好。 辗转反侧睡得不稳,我索性起床去外面溜达溜达。蒙蒙的夜色里空气清新凉爽,我摸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出门的时候看飒飒房间里黑黢黢的房门紧闭,大概她已经睡熟了。 飒飒说,竹子早发现了我身上灵力的异样。因那日他专程来找我的时候,看出了些端倪。跟他同为妖,我却一丝像样的灵力也没有,他觉着不应该,所以才想助我一臂之力。 我坐在院子里头,借着不太明朗的月色看飒飒给的这半颗丹药,凝起神来丹田处微微发力,真的感觉全身的筋脉都有股热热的力量在游走。 枉我在老君手下干了两百年的活儿,这是颗什么样的丹药,我还真搞不清。同时搞不清的,还有为什么我在吃完这颗丹药后才有了些灵力。这究竟是人为还是我生来便是如此,我想来想去有些头疼。 弄不清索性不弄了,我把它塞会兜里,起身走出了院子。 夜里的杪乐宫人影稀疏,隔着老远能看到不远处的律苑灯火通明。走到上次的三岔口,想起那院子不知名的花束,又生了想去看看的心思。 这次记住了路,走起来反倒顺畅了许多。 没多远就走到了那次的院子,我没怎么犹豫就跨进了月亮门。可前脚一进去,我就后悔了,真他母亲的该犹豫一下的。 方才月亮门挡住了,我没犹豫的那一下,是没注意到蹲在犄角旮旯的临水那厮。 深更半夜月黑风高的,这厮蹲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是睡熟了起夜找蹲坑找不到就走到这里随意解决了? 我本想悄无声息的踱出去,没想到这厮早就发现我进来了,“你不赶紧养精蓄锐来对付以后的练习,大半夜的跑这里干什么,当采花贼?” 他外祖母的,真是丑人多作怪,老娘还没说你污染环境和空气质量呢,你到先说起老娘采花贼来了! 我本欲不理睬这厮,转身就要走,没想到这厮臭不要脸的跟了过来,“当真是越来越没有礼貌了。老君没教过你,见到阶品高的神仙是要行礼的吗?” 相似的时间,相似的话语,不怎么相似的地点……这一幕如此的熟悉,我赶紧转身面对他,福一福身子,“神君好。” 礼已行毕,我一扭脸跨出月亮门。今天中午看见他,心情本就不怎么美丽,晚上飒飒又跟我说了那么一番话,心情更加不美丽,现在连散个步都能撞见鬼,这他母亲的真是糟蹋我我愈发不美丽的心情。 “当真是愈发欠缺管教了。”那厮在我背后说道,与此同时我迈开的步子定在那里,怎么也抬不起来。 这真是曰了月宫里头那位流氓兔先生了! 但我也是个识脸色的通情达理的小草。见势头不对,赶紧换上一副柔弱的如莲花般娇羞的表情。 “神君这是做什么呢?小童儿可是不忍打扰神君雅兴,才欲告退的呢,神君这般拦住小童儿,小童儿想去请教情画掌事一些事情而不能,耽误了小童儿百花宴上献舞,小童儿……小童儿可不敢……当真不知是错在哪里了呢?”我说着说着瘪了瘪嘴,让他知道我现在是多么的委屈。 临水此时已经走到了我跟前,“为了百花宴找情画掌事请教舞蹈的事情吗?” 我点了点头。 “这都丑时了,你不让人家休息了?况且,百花宴的舞,我也没指望你能跳出个啥样来。” 我的脸一瞬间垮了下来,这厮一下子就识破了我的谎言,顺带还侮辱了我一番。这让我很是不爽。 不爽的我凝了一口气使劲儿吐出来,没想到一下子冲破了临水那厮的定身法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 这下子我很吃惊。 不仅我吃惊,连旁边这位不要脸的厮也吃了一惊。 我这个趔趄没趴下去,因临水那厮就在我边儿上,一把拉住了我。这让我想起初来杪乐宫那日前往律苑的路上,竹子君也是这般瞬间拉住了我,从而避免了我与土地老儿的亲密接触。想到这些,我突然想起那颗有渊源的石头我还没找到呢。 我扯扯胳膊想要从临水手里把胳膊拽出来,但一拽却没拽动。 “谢谢神君。哈哈哈哈,要不是神君,小童儿的清白说不准就要交付给杪乐宫这土地老儿了呢,哈哈哈哈哈……”我尴尬的打着哈哈,却没将胳膊从这厮手里拽出来。 我有些奇怪,这厮和竹子君,都喜欢拽着我的胳膊不放。难不成我这胳膊就是传说中那嫩白嫩白的藕荷般的胳膊,让他们如此魂牵梦绕你念念不忘? “你吃了那颗药了?” “嗯?”他说的哪颗药?六味地黄丸? “你方才不是冲破了我的定身法?是我小瞧了你,以为随意一个小小的定身法就能定住你。你方才那股力量,这定身法难道不是你方才凝神聚气才冲破了的?” 我回忆一下,方才的确凝了神,但我凝神却不是为的冲破什么,而是纯粹的看不起这厮的无聊举动。 我摇摇头以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放下我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我刚才的定身法并未使用多大力量,你既然能冲破,说明你有了灵力。你这灵力若不是吃了那日的丹药恢复过来,便是有人渡给你的。我刚才那么轻轻一探,发现你的灵力并没有来自外界的力量,虽然只有小小一部分,但的的确确是清新纯净的属于你这颗杂草的植物力量。那么浣溪小童儿,你告诉我,你这杂草的灵力,不是服用了那颗丹药,那是来自哪里?天上除了你这棵草修成了人,可再无其他草了。” 我虽是棵草,但也是一棵有名有姓的含羞草。我瞅瞅这厮虽贵为一介天神,还是位有权有势的植物界天神,这般侮辱他的子孙们,着实有些过分了。 但过分归过分,撇开过分的这些话,我慢慢凝神试探自身的灵力,多多少少,是有了些。难道真的如飒飒所说,竹子给我的这颗丹药,是让我恢复灵力的? 临水的话让我第一次开始相信,相信这颗丹药的确是在助我修行。 我问道:“所以说,我的灵力是被封印了?” 临水继续打量着我,摸着下巴一本正经道,“嗯……也有可能是你的体质后知后觉,长到这般大才灵力自己跟着长出来了也说不定。” 这纯粹是胡扯,但我现在没心思揭穿他。飒飒说过,我的身子现在承受不了一整颗丹药的力量,那我若服用半颗,会是什么样子? 我从兜里拿出那小半颗丹药,就着月色再次细细端详起来。端详不出结果我慢慢的放进了嘴里…… 临水那厮此时却做了一件让我十分瞧不起他的事。 因我端详的太过认真仔细,又认真仔细的回想着飒飒的话,仔细认真到都忘了这厮在我边上,所以在我慢慢的将那小半颗丹药就要含进嘴里的时候,这臭不要脸的小神君在我耳朵旁“哇——”的大叫了一声,吓得老娘两根手指头一松,丹药骨溜溜滑进了肚子里。 不远处的花丛中惊起几只鸟儿,我吃惊地按着肚子,临水那厮笑的都快岔气了。 最好一口气上不来鸟儿飞过来对着他大张的嘴巴拉泡翔噎死他。 体内的丹药渐渐地开始发热,在这凉凉的夜里,暖暖的很是舒服。我淡淡的瞅着笑得几乎癫狂的临水小神君,我忍不住想,我是不是曾得罪过他?是不是在我还是棵没有意识的小草的时候,他曾去天河边玩耍一不小心看到了我,觉着我好玩,摸我摸多了导致脱发脱成了秃子,从而结下了梁子? “神君,你有病是不?” 神君慢慢的收敛笑容,“没想到你这么不经吓,你应该谢谢我才对。没有我,你敢吃那颗丹药?” 说真的,我现在对这颗丹药还有些许怀疑,没有那一下的惊吓,这小半颗丹药八成也就在我嘴里放放而不咽下去。如今这半颗丹药在我肚子里发出丝丝暖意,怕正是在一点点消化呢。 灵力提升是好,这样我可以更好的修炼,一不小心位列仙班就再也不用为一身妖气而烦恼。但同时我也依旧想不通,别的妖自化了人形都有灵力,为什么我会没有? 我没有回答临水的话,跨出月亮门自顾自走了。临水那厮没跟上来,只说了句没有礼貌的小妖连道谢都不回,就又蹲回了方才撞见他的地方。 走出没多远,我隔着月亮门回望过去,正好看到临水那厮的半个身影。夜太深我看不大清他在做什么,正想使劲儿瞅瞅,临水手掌化出一团淡淡的白光,对着身边那几株不知名的花束一撒,花朵亮了几下又暗了下去,慢慢的耷拉下脑袋再也起不来了。 第23章 寒凛突访 这干的是哪门子勾当我有些不明白。 方才进来的时候我没注意院子里头的花是否正开得娇艳,但此时他亲手将它们毁去却让我很是诧异。 诧异归诧异,但这似乎并不关我什么事。我捂着暖暖的小肚子踱回房间,躺在床上还在胡思乱想方才发生的一切,竟慢慢的睡着了。 这一觉虽然有些短,但我睡得还比较香甜。 一早我来到镜子屋,因昨晚睡得有些晚眼窝处有些淡淡的黑眼圈,但身子却出奇的并没有多懒散。 情画掌事此刻还没过来,我摸了摸肚子,已经没有了昨晚那种温温的感觉。 我站稳了,丹田处微微发力,感觉全身有股契合的力量在有规律的游走,我试着抬起手来施点法力,掌上刚化出点力量,没坚持一会儿就消散了。 这让我很是惊奇。 虽没成功施力,但这已经说明,我的确是有了些法力。且这些法力还十分适合我的体质。 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诉飒飒,有这些法力我就可以修炼了。但这个时辰飒飒应该还没有起床,这说明我得把这个消息憋着。 憋消息是一件很痛苦的活儿,为了缓解这种痛苦,我只得通过练舞来转移注意力。 练了没多久,外面熙熙攘攘吵闹起来,我驻足听了一会儿,发现这声音有愈加熙熙攘攘吵闹的势头。 我记得飒飒说过今日有排练,莫不是现在就开始了? 我赶紧奔到门口去看,打开门探出个脑袋四处瞅了瞅,各位舞仙子都穿的花枝招展,直看得我血脉喷张。我流着口水哈巴狗似的蹲在门口瞄着这一个个天降尤物,心想飒飒看到该是如何尖叫,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情画掌事已经走到了我边儿上。 “浣溪。” 一听她的声音,我几乎条件反射的挺胸抬头站直了身子。飒飒说我的反射弧有十万八千里,可见这纯属是她在胡诌。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来是要告诉你,今日百花宴上的舞都会进行排练,仙官和我都觉着,你该去看一看。” 这真是天降的好事儿。 我乐哈哈的点了点头,拍拍裙子大摇大摆跨出了镜子屋,犹如刚从笼子里释放出来般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眼下,我得去找飒飒,好东西齐分享,我只想找飒飒。 说起来还早,我在律苑里没看见她,索性回住所看看。 我走的有些匆忙,想着早些回去还可以梳妆打扮一番,就加快了脚程。 悄悄的踱进院子,想着飒飒在八景宫的时候边儿上总是有我陪着,如今在杪乐宫,却是谁来陪着她?她如此好热闹的一个人,总说没我会孤单,那我现在来找她一起看美人儿,这对她来说,该是个多大的惊喜。 飒飒房门紧闭,院子里很是安静,难不成还没起床? 我将脚步加快了些,这个时辰,该叫叫她的,万一吹过头了,有些节目可就错过了,那样飒飒一定会很惋惜。 几步走到飒飒门前,扒在窗棱上睁大了眼往里头瞧,飒飒的床靠里头一些,我眼睛睁处了血丝也看不清飒飒是否在床上睡着。 既然床靠着里头那我往里头挪挪便是。 抬起脚轻声挪了几个步子,正好有一处窗户,我又扒了上去。 这一扒,我就听到了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我想起昨晚飒飒跟我说,说竹子欢喜我,那时我尚且不信。现如今飒飒房间里男人的声音,分明是竹子没错。 大清早的,飒飒房间里有个男人,这让我有些不明白。我无法想象他们在做什么,因我此时脑袋里一片混沌,顾不及去细听那些本就不甚清楚的言语。我觉着,或许昨晚,飒飒本就是在骗我。 骗我什么呢?骗我把那颗六味地黄丸吃下去么? 这个问题只要我一肖想,就会转进谁陷害我吃□□的怪圈。但我却无法阻止我不去想,想着这些,我惆怅着回到自己的房间,也再无什么梳妆打扮的心情。 剩下的半颗丹药安安稳稳的塞在我的枕头下,我没有把它取出来,瞅着那块地方,连碰都不想去碰一下。 不一会儿我听到飒飒房门打开的声音,我赶紧走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竹子君先走了出来,紧接着是飒飒。 飒飒今日脸上扑了些粉,显得本就小巧的脸蛋愈发小巧精致。 我不知怎的也跟着走了出来,飒飒看到我,有些诧异,“浣溪?你今日没去律苑?” 我捋了捋鬓角的发,“去了。情画掌事说今日的排练让我多看看学学,就免了练习。我想着,来找你一起的……” 我若是竹子君,就应该感到尴尬,但竹子君显然没有尴尬的意思。反而抢了飒飒的话头。 “你确实该多看看的。” 我抬起脸来看着他,从他的眼中并未看到一丝丝男女之间该有的情绪波动。因我还是棵草的时候,没少见寒凛看子然的眼神,那是关切的,热烈的眼神。而竹子君显然是没有的。 飒飒听了我的话有些慌乱,赶忙解释,“浣溪你不要误会什么,墨染仙君,他只是来带我过去的,因我想找个好的方便观看的地方,仙君只是帮我个小忙而已。” 我淡淡的“哦”了声,“那倒也是。” 我本想说,我也可以的。但后来一想,律苑里那么多人,除了情画,闻歌,和这根竹子,谁还认识我?我不能带飒飒到前面去,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自己能不能到前面去。 竹子说,“眼看就要开始了,我们过去吧。” 我低着头跟着在他们后面走着,很像初来律苑那日,竹子引路的情景。只是才几天,心境就有了这般不同。 我不知道我此时是该开心还是该惆怅,如果飒飒骗了我,竹子欢喜的其实是飒飒,那我心里反而坦荡些,便不用尴尬的杵在这里面对飒飒不知所措。而眼下我看到的也的确是竹子欢喜飒飒,他并没有对我吐露什么关照什么,只是像待普通的小仙一样待我,除了那颗丹药丸子。 我低头揣磨着这蹩脚的三角关系,还有几丈远就要律苑了,忽然听到情画在前头叫我,话语中颇带了些情绪。 “嗯?”我抬起头。 情画站在隔着两三丈远站在前头,有些愤愤的眼神扫过竹子和飒飒,走到我面前,“找了你许久,你去哪里了?” “我……我回了房间一趟。” “回那里做什么,你快跟我过去。” “去哪里?”我问道。 “当然是舞台了。” 我这时才明白情画所说的地方其实是后台,情画已经拽起了我的手加快了步子。越过竹子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我也跟着停下。 她看了看竹子,看了看竹子身后的飒飒,最后将目光定在飒飒身上。 “你是老君手下跟浣溪一起炼丹的小仙?我记得你叫飒飒。” 我听到这句话猛然想起竹子君曾对她说话,他喜欢一个不起眼的小仙。莫不是情画也将这个不起眼的小仙当成了飒飒? 但飒飒并未理会情画的这句话,她指着我,张张嘴说了什么却没说出来。 我也看着自己,看了一眼并未发现什么不同。用眼神示意飒飒怎么了? 飒飒看了眼竹子,对我说:“浣溪你,你这身……” 情画似乎还不明白怎么一回事,我看着我这身白色的衣裳,并没有变成任何粉嫩的颜色。我想起昨晚临水拉起我的时候,似乎也是这般,我那时只专心于我是怎的凝了一口气冲破了定身法,并未注意到变色不变色的问题。如今看来,我这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变色本领怎的突然间就失灵了? 此时竹子专心的打量着我,我莫名其妙,却顾不得瞪起眼睛打量他。 竹子说,“浣溪,可否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我更加莫名其妙,一日之计在于晨,难道一日算命之计也在于晨吗? 我没有理会竹子。 但竹子却一把拽过了我的手腕。 靠!又一个扣老娘脉门的! 真是没有礼貌,大庭广众之下随随便便对一个女孩子家动手动脚。难道现如今都流行扣脉门吗?我看着飒飒,瞟了瞟眼示意她快管管这个男人,当着情画的面,他怎么好意思的? 飒飒还未明白得我的意思,竹子微笑着松了手。 我依旧莫名其妙。 可情画已经拉着我走开了。 这样我一路上想着的事儿从飒飒和竹子和我的三角恋关系,换成了我的变色本领为何会无缘无故消失,索性我自认为我是个想得开的人,在看到那么多美丽妖娆的舞仙们,我便把这些问题抛之脑后了。 情画带钻进了众舞仙的窝里,看着这些香艳的美人儿我咧到耳朵的嘴巴从未合拢过。等她们穿上统一的服装化上统一的妆容排好队伍从我面前走过,情画又把我带到了队伍后头让跟着她们。 我突然很害怕,我啥都还不会呢,情画这是让我跟着他们去跳舞吗?我惊恐的朝情画摆摆手,表明“臣妾做不到,打死也做不到啊~” 情画却说,寒凛殿下突然来访,这支队伍是临时奉命接待寒凛殿下的。眼下好事成双,可这支队伍却是十五个人,差一个凑十六,其他仙子都有事安排,便拿我来充个临时的角儿。 我更加惊恐!! 在老君的教导下,我一直安安稳稳的奉行着做一个不起眼的倒灰小童儿的角儿,却没想到自从来到杪乐宫,我就要被钦点特殊照顾,眼下还要去伺候一位瑞气腾腾的储君殿下。虽说我也愿意去伺候,但这位瑞气腾腾的寒凛小白脸殿下,他并不喜欢女仙伺候啊~~ 我觉着,非常有必要解释清这些,才方便照顾寒凛照顾得更加得体。 情画掌事却在催我,快跟上。 我一扭脸,发现这支花枝招展的队伍已近走出了好远,情画已经反方向去打理另一堆花枝招展的仙女儿群。此时容不得我多想,我恨恨地跺了一下脚,跟上了人群中这支显眼的队伍。 第24章 子然不见了 我拖拖拉拉的跟在后面,一路张望着找飒飒的身影。 张望了许久也没有看到飒飒在哪里,可能是竹子带她去了别处。但此时已容不得我去多想,好不容易跟上队伍的尾巴,已经到了寒凛跟前。 寒凛此时和临水在一起。 我在十五个花枝招展的天仙儿后头躲躲藏藏,这十五个仙子分工有序的你倒茶来我添水,根本就轮不上我插手。所以我可以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来一边瞅飒飒的身影,一边瞅这两人是想干啥。因我这样的人本就生者一颗八卦的心,寒凛和闻歌以前可是有着婚约在身的,如今突然来访,这杪乐宫的人又如此的紧张,莫不是这小子脑子开窍又想复婚了?如果是这样,那我家子然可咋办? 瞅着瞅着,我发现寒凛隐藏在眉间的焦灼,眼神凌厉看着临水。 我忍不住又猜想,是不是临水借了寒凛的钱不还,而寒凛此时急需用钱,所以才迫不及待来找临水。 但我显然猜错了。 花枝招展的天仙儿们还没将一壶茶泡好,寒凛和临水就不约而同的离开了。准确的说,寒凛是行色匆匆的来了,又行色匆匆的走了,还顺便带走了临水。 这说明寒凛来这里,与闻歌无关。 这本也不关我什么事,情画放我一天假,我好好的休息便是。但我瞅着寒凛和临水走出去的方向,就瞅到了飒飒和竹子的身影。 我招了招手,飒飒没看到我。 而寒凛和临水也开了个很好的道,我便急急忙忙跟了过去。 这一跟,我听到临水嘴巴不停喋喋不休说给寒凛的话,寒凛一脸焦急也不知道听到他说没,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临水一直重复的一句话,是这样的。 “你把话说清楚,子然怎么了?什么叫不见了?他是被绑架了还是去哪里玩走丢了?你找了吗?你去天河边了找吗?你把这三十六重天都翻过了,确定没找到他?” 我听这意思,难道是子然不见了? 只要关于子然,寒凛都会失去分寸,也难怪他会这么焦灼,也难怪,他会不顾及闻歌,来杪乐宫找临水。 我一直对子然有着别样的感情,寒凛突然说他不见了,我也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我一路小跑着跟到临水身后,路过飒飒连她打的招呼都没顾得上回应。 寒凛和临水一出律苑就消失了,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有问题突然就眼疾手快的拽住了临水的一片衣角,也跟着一起消失。匆忙间那片衣角越拽越紧,我恍惚听见飒飒在叫我的名字,扭头一看,她果真在身后叫我,等我想张口回应,眼下已经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这里是一间屋子。 临水和寒凛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趴在地上突然冒出的我,我的左手依旧抓着临水的衣角不放。 我这时已经明白,刚才他俩不知谁用的瞬间移动,一并将我移到了这里。 没等他们开口,我呵呵呵干笑两下,诚实的解释道:“误会误会,我只是想多打听打听子然的消息,一不小心搭了顺风车。还请殿下和仙君指点小童儿,告诉小童儿如何才能回到杪乐宫律苑。呵呵呵呵呵……” 寒凛已恢复焦虑的表情无暇顾及我,临水反倒蹲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指抬起我的下巴,“好呀,你身后的门看见了吗?出门左转左转左转再左转,直走直走直走再直走,看到一个月亮门后右转右转右转再右转,又看到一个月亮门后,再直走左转左转右转右转,你就会看到栖辰宫的大门,杪乐宫在一十八天,我就不送了。” 我被临水这厮话里的左转右转右转左转搞得晕头转向,只晓得我此时身在栖辰宫。我实在不明白这厮怎么想的,这么一通废话就不怕浪费唾沫,直接一掌将我送回杪乐宫岂不更好?但这么好的方法我才不会说给他,免得他一掌把我柔弱的躯干拍烂了。 我又呵呵呵干笑了两下,继续诚实道:“没听明白。” 寒凛走到我跟前,我仰起脸看着他,生怕他一掌把我拍回去。我可怜兮兮的仰了会儿脸,他问我,“你是……小妖浣溪。” 伟大而神圣的寒凛殿下终于记起我了,虽然“小妖”二字不是那么让人舒服,我还是可劲儿点了点头,“嗯嗯嗯嗯,小童儿就是浣溪。” “你打听子然做什么?你知道他在那里?” 我一向是个诚实的人,“小童儿很久没见到他了。殿下应该知道的,小童儿子有了意识在天河边那几百年里,都是子然陪着,子然对小童儿来说,似兄似友。方才听闻神君说子然不见了,小童儿只是想多打听些消息,情急之下抓住了小神君的衣裳,却没想到一下子被带了过来。小童儿……小童儿也有些不知所措。” 我说的这些都是真话。 寒凛让临水走开,蹲到我面前,细细的打量着我,“你们相处过几百年,那你应该是了解他的,你说,他是出了什么事情,还是去了哪里?” 问题绕来绕去都在问我子然在哪儿,我是真不知道,愣在那里,对这个问题真是爱莫能助。于是我喏喏的说了句,“你可以用重现术看一看呀……” 寒凛呆呆看着我,“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用重现术看到,况且,子然在大概料到了这一点,对那一段事情做了手脚。我无论如何,也看不到那段事情。”寒凛说罢站了起来。我听到临水在一旁解释,“重现术需有媒介才可以使用。几百年前天河边上闻歌和子然那两场重现术,都是用的子然自己做的媒介。” 我恍恍惚惚听着,得空正好瞅瞅身在何处。这间屋子陈列简单,却有着清新脱俗的感觉。我猜这可能是子然在栖辰宫的住处。 寒凛手掌中化出一块紫色菱形发着光的很像石头的东西,说昨晚他来的时候,子然就不在这里了。“我找遍了三十六天都没找到他。他甚至把紫雩留在了这里。” 我悄悄打量了一下寒凛,虽然我此时仍旧仰着头趴在地上,但给了足够的视野不怕死的将他瞧了个仔细。许是一晚没睡好或者根本没睡,那张英俊的脸看着有些疲惫,我注意到他鬓角的一些碎发,被贯通屋子的通堂风吹得轻轻摇摆。 “他的命是紫雩救的,紫雩能与他相互感应,我从紫雩这里感受他还活着,却感受不到他在哪里。甚至这间屋子,都一丝不乱,没有谁劫走他,是他自己走的。临水,你说,他会去哪里?” 临水这时扶我起来,我头一次感激这位小神君终于有了点神君的样子。 临水沉默了一瞬,说:“不知道。” 我静静地看着这俩人,也忍不住跟着猜想着子然会去哪里。 “寒凛,许是他自己想离开这里呢?你看这间屋子,他都收拾得像他一开始住进来一样,他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什么。寒凛,你有没有仔细看过想过?” 我听到这句话仔细看了看这间屋子,无奈我第一次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一样或不一样。但临水这话却值得考究,倘若一个人下定决心与一个地方脱离关系,那势必是要做些什么的。而若真如临水所说,子然走了,把这里一切恢复原样走了,那子然的意思,大概便是想把自己的一切全部抹掉,就如没有来过这里一样吧。 我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但我觉得我是对的。而寒凛大概也想到了,他看着临水,话语中满是笃定,“你知道他在哪里?” 临水摆了摆手找了张椅子坐下,“我说过我不知道。” 寒凛怀疑的看着临水,我也看着临水。 临水突然冒出一句,“寒凛,我是为你好。” 寒凛眼神骤然凌厉起来,屋子里扫过一阵风,他一把抓起坐在椅子上的临水,“他在哪里?” “我真不知道。他若想让你找到,又怎会让第二个人知道。寒凛,他下了决心离开你,离开这里,必然是做了功课的。” 寒凛的怒火显然不是假的,临水的淡定也不像是装的。只是到这里我才我慢慢反应过来,子然的离开,与这厮定然是脱不了干系的。方才律苑里他演的倒挺逼真,但为何现在又不演了呢? “你为什么放他离开?” “他不开心,寒凛你呢,你开心吗?” 寒凛慢慢放开了临水,手中的紫雩宝石发着淡淡的银紫色的光,他看着它,眸子里满是清明,“我要去找他。” 临水扶着额头重重的叹了口气,我瞅着这俩人,有些不知所措。 “他下凡了是吗?” 临水扶着额头不动了。我愈发不知所措。 “那我便下凡找他。” 临水一听抬起了头,“你都不给他一些时间的吗?” 寒凛我这紫雩宝石的那只手慢慢放下,“他要时间,我给就是了,但我放心不下他。他在天上生活了七百年,凡间现在并不适合他。” 临水再也坐不住站了起来,“真搞不懂你们。我真是做了孽才会掺和你们的事儿。我跟你一起吧。” 我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蹭的一下蹿到寒凛身边,“我也……”蹦出两个字儿来似乎觉得我说我也去好像大大的不合适。于是干干的愣在那里继续方才的不知所措。 临水走到我的边儿上,“哟,小童儿也好奇凡间长啥样?”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我并不是好奇凡间的样子,虽说我生在凡间,但却长在天上。说我没心没肺也好,我只是彻底的发挥了一个腐女的本能,我想跟过去看看,子然和寒凛到底会怎样。 寒凛蓦地说了一句,“我记得子然也曾挂念你。” 我惊得一抬头,想起不久前我尝试着在天河边修炼的时候,与子然偶然碰见过,他还想把我拔走来着。 然后寒凛又说,“随你的便吧。只要你跟得上。” 第25章 花 寒凛说完一眨眼消失了,临水看了我一眼也跟着一起消失。 瞬间两个大活人在我面前先后蒸发,我手足无措的呆愣在那里,专心凝气使出刚有的那点灵力想跟上他们,却怎么也不会像他俩一样瞬间消。我还在这间屋子里,这也直接证明,我无法跟得上他们。 寒凛显然是有这方面的信心,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颓然的蹲在了地上,虽然担心子然,却也不能做些什么。眼下我也不知道飒飒看我跟着临水走了,有没有很着急,排练也应该开始了,我是否该回去看看? 于是我站起来走出这间屋子,回忆着方才临水左转右转的一番话,而事实是我也没有回忆出什么,只能凭着感觉一路往前,希望能碰着个人打听一下敢问路在何方。 我在这间院子里绕了一圈,却没发现任何人。我很奇怪难道子然在这里生活的时候是孤身一人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也难怪他会离开,任谁被这样变相的软禁着,恐怕都会不怎么好受吧,他竟然就这样在这里生活了百年之久,我突然有些心疼他。 眼下他刚逃出这里,寒凛就追去了。我突然乞求寒凛不要找到他。虽然我一直认为子然也是在意寒凛的,但这种在意里有着太多的顾忌。如果寒凛给他的爱让他不愉快,那我还是他希望能逃得越远越好。 他如今一个人在凡间,能逃得过法力无边的寒凛吗? 我很担心他。 也或许,我该跟过去,该去帮帮他。 我想着这些一直往前走,就看到了一个红木大门。 我试着轻轻一推,门开了。 然后我就看到站在前面的竹子和飒飒。 飒飒看见我就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我,“你突然就没了,吓死我了。” 我觉得飒飒说的这话听着让人有些不舒服,但她此时抱着我,让我很是安心,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竹子君慢慢走过来,摸了下我的头,我回过神来看着他,他回以我一个暖暖的笑,“没事就好。” 飒飒还抱着我,竹子看了一眼我身后,“快消失了……” “什么?”我莫名问竹子。 “结界,你身后的结界。” 我赶紧看向身后,朱红色的大门并无什么异常。竹子说,“结界正在破碎。这个结界很特殊,不是我能打破的。我知道你在里面,所以只能等你出来。” 在天上这么多年,我自然知道结界是什么。但这个结界怎么个特殊法,我却不知道了。 “这是紫雩做的结界。只有携带紫雩的力量才可以随意进出。你刚才能出来,还多亏结界的力量减弱,你才出了来。不然,被困到什么时候,就说不准了。就只能去找寒凛殿下了。” 我看着这处安静的院落。我一直以为子然生活在栖辰宫过得很安逸,但想来并不是如此。我突然有些明白临水为什么要帮助子然离开了。寒凛的爱,有些太过霸道,这霸道里,还有些沉重。沉重得连临水都看不下去了,所以他会告诉寒凛,子然并不开心。 飒飒叫了声我,我们一起离开。我并没有问飒飒他们是如何知道的我在哪里,想来这也是一个很白痴的问题。因我现在的脑子一心只想着下凡去找子然,找到他然后帮助他。飒飒看我一直心不在焉,关切的问我怎么回事。 我试探着问飒飒,“我要是下凡了会怎样?” 飒飒目瞪口呆的看着我,我没说错,还真的是目瞪口呆。 “你说什么,你要下凡?这要是老君知道了会怎样,百花宴的事儿你不管了?” 我觉着这不算什么大事儿,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这我是知道的。眼下距离百花宴还有差不多十天的时间,在人间也就是十年。我若找一个人找上十年还找不到的话,这我不成了神经病啊。 我把这一番思虑告诉飒飒,飒飒点了点头,“这好像也挺有道理。” 没想到竹子君幽幽道:“不妥。” 怎么个不妥,我得听个解释。 “天界但凡有人下凡,都是要登记的。你隶属八景宫,想要下凡,得先找老君请示,老君准许后,司管东西南北四天门的仙官便会将无形的结界门打开,你便可以下去了。” 来往都要登记,真是麻烦。我问竹子,“还有这么一道程序?我也没少见人自由出入仙界啊?” “所以他们到后来要不被遣送到了寂寞无边的月宫,要么被勒令扔进了老君的炼丹炉。浣溪,你想好了。” 我不死心,继续问道:“那寒凛殿下和临水神君为什么可以自由出入?” 飒飒抢先说道,“因为法令向来对高层人士来说只是废话一堆,对我们这样的无名小卒,却有着十分厉害的震慑作用。” 我细细一想,的确是这样,默默点了个头,同时也很困惑我该如何才能征得老君同意下凡走一遭。 那我要不要跟老君说,我想下凡探亲,那老君会不会说,我的亲戚已经你死我活的轮了个千百万世,生我的那株草早已化作春泥更护花。但除了这么一个理由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就算想破脑袋我也想不出老君凭什么会同意我下凡。 我颓然的垂下脑袋,怕是对子然的事情,爱莫能助了。 飒飒拍了拍我的脑袋以示安慰,没想到竹子君真乃天赐的福音,他八成看我十分想下凡去,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杪乐宫的花园里种着一身神奇的花,这种花的精气没什么作用,却可以对抗四天门中西天门的结界。” 我和飒飒同时瞪大了眼睛,“有这么神奇的东西?既然有这东西,那还要四天门结界做什么,直接把这种花种在四天门周围多好,这可是助人为乐的活雷锋啊~” 竹子显然不同意我这一番理论。“这并不是所有人知道的。那花你也见过,你初来杪乐宫那一晚,偷听我和情画说话的地方,就种着一批这样的花。那是百年前临水神君下凡游玩,路过西方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你也知道他司官六界植物,却没见过这样一种花,便采了一朵将它带了回来仔细研究。他一直用灵力小心呵护着它没能让它枯萎,回到西天门的时候正想叫醒打瞌睡的守门仙官,那花却突然闪烁了一道奇怪的光,瞬间有了凋零的趋势。临水很奇怪,却见那西天门的结界悄无声息开了道口子,临水走进西天门,结界合上,那花便也枯萎了。他很在意这是种什么样的花,又下凡采了几株将他们封在了结界里小心带了回来,在四天门里一一试过,却只对西天门管用。临水花了很多功夫去养殖培育,培育了很多长相一样花香一样的花,却没有那一朵能带有打破四天门中任何一天门的结界,有这种功能的花只能自相种植繁衍。后来有一日仙官听闻小神君培育了这样一种花,便想来看看,这一看就爱上了,临水便将那所有的花送给了她。” 我惊讶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竹子笑了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你还不好吗?” 竹子说了这么一大堆,但还有些重点没说出来,我问道:“临水培育的花没有打破西天门结界的力量,那哪些才有这种力量?” “这我便不能告诉你了。” 我刚刚燃气的一些希望之火被这句颇有杀伤力的风吹了吹将近熄灭。 杪乐宫的大门近在眼前,我催促着竹子君再快一些。看门的小仙一看是我们便敞开大门欢迎。看到我像看到了财神似的开心:“浣溪你去哪里了,情画掌事正到处找你呢?” 我随意嗯了声知道了,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那处花园里。 飒飒在后头一路跟着我。 “浣溪你真的要下凡?” 我“嘘——”一声让飒飒小声些。我不敢保证老君会否同意我下去,但我想帮子然,这是我的初衷。 我不得已将我的想法告诉飒飒,飒飒听了却说,这是他们的家务事,我不应该多掺和。 我虽然听飒飒这样说有些不高兴,但我和子然的那种感情就算我跟飒飒说了,她也不一定能明白,那我也只能将飒飒的话听上一听,而不做考虑。 我带着飒飒来到这处花园,飒飒看着满院五彩缤纷的花很是吃惊。 被月亮遮挡的一处地方有一小片的花朵已经枯萎,耷拉着脑袋再无生机。竹子说只有几株花朵有破结界的精气,我总归不能一朵一朵的拿着去试,我瞅着会不会是挨着这枯萎的几朵边儿上的几朵。 竹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跟了来,他看着枯萎的这一小片花,几不可见的松了口气。我不肯定他会不会帮我,但我还是问道:“怎样才能分辨?或者,你可以帮我。” 竹子看了看飒飒,看了看我,然后说了一句与这毫不相干的话,“你体内的封印才去了一半,凡界你下不去的。” 我问:“为什么?” “这种花自凡界西方之地移植上来,那种力量虽说已经流失了一部分,你携着它出西天门,需有足够的力量与花的力量抗衡,临水神君能带他上来,是因为这花的力量在临水看来几不可查,而你力量不够的话,西天门上的结界会劈死你的。” 我听得有些不明白,我觉得竹子在骗我,要知道子然可是一介凡人,他还不像我一样是个半道的小妖,那他怎么能走出西天门的? 我正想将这层疑虑告诉竹子,但一想竹子知道这么多做什么,就闭口不言了。但我没想到竹子似乎知道我的顾虑,反而先于我说:“方才在栖辰宫,结界裂开的时候我还有疑虑,如今我看到这些花也猜到了个大概。如果你要问子然一个凡人怎么出的西天门,那我只能提醒你一下,子然如今已经算不得一个完整的凡人,他能出得去是因为他靠紫雩的力量活着,这些花在紫雩面前,什么都算不得。” 我问竹子,“那我怎样才能……” 我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了,情画站在竹子身后,看到我便皱着眉,“你去了哪里?我找遍杪乐宫都找不到你?” 第26章 万慈 一看情画过来,我就知道我走不了了。 但转念一想,我如果好好的跟她解释一通,说我有些思念老君,想回去看看,她能准我一假也说不定。 这一假也不需要太长,一晚即可。 我正要开口,情画走到我跟前,“走吧。” 我瞅瞅飒飒瞅瞅竹子,他们显然没有要帮我的意思。看来他们本就没有想要协助我下凡的意思,这样想着,其实我心里有些神伤。 眼下先跟情画走或许是最好的,但我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既然不甘心,那我便说清楚好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情画的眼睛,底气有些不足。“掌事,刚才贸然离开是我的不对,因我有要紧事需要处理一下。眼下……眼下掌事能否准我一个假,我稍稍处理一下就回来。嗯……明早就回来。” 情画怀疑的看着我,明显有些不相信。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的竹子和飒飒。 竹子轻轻点了下头,情画说:“那好吧。” 我没想到如此顺利,内心欢快的都要跳起庆祝的火把舞了。 情画安置一句早点结束后就走了,我注意到她临走的时候特意看了眼飒飒,飒飒却没发现,一心焦急的看着我。 飒飒又过来劝我,但我此刻坚定的她根本就劝不动。而我所知道的,就是我如果真的下了凡界去找子然,飒飒一定会帮我保密,但我不敢保证竹子会不会帮我,想来我如果让飒飒说服竹子跟我站在同一战线,也不是不可能。眼下我可以无所顾忌的干自己的事儿,但我却不知道到底哪朵花可以帮我,我又陷入了迷茫中。 这时候竹子一弯身蹲在了我身边,说:“凡界那么大,你并不知道他在哪一处。” 他这么一说,我也有些没底。西天门下去后那么多路,谁知道子然走的是哪一条?但千条万条,总有一条是对的。一年的时间,或许赶得紧,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找不到? “总好过在这里无动于衷,他喜欢安静,我觉得我能找到他。” 竹子又问我:“你为什么如此执意想要下去?” 他这么问我,说不准是想帮我,而我也的确有执着的理由。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一个人悄无声息的陪伴你几百年,几百年呢,大概有七百年吧。在初有意识的时候他就陪在我身边,那时候都只是他在说我在听。对我来说,他是亲人也是朋友,我有了人形之后没能好好陪伴他,但如果我知道他是那么的孤独……那是你我都体会不到的孤独,我想帮他,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如果能让他彻底离开天界的孤独,那也是好的。” 这段话或许有些矫情,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竹子看着我,或许有话要说,我等着他说,但他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伸出手,掌上化出那晚临水施法作出那般的光芒,我吃惊地看着他,他怎么会有临水那样的本事?然后我看到前方两丈远的的几株花闪烁了两下,耷拉下了脑袋。 “你……”我忽然多了很多问题,但一下子却不知该从哪里问起。 他摊开掌心,隐隐的几朵花忽闪忽闪,一下子顺进了我的身体里。“快去吧,这里的事情没人会知道。” 飒飒仿佛才回过神来,看着那几朵隐形的花进入我的身体,一下子抓住我。我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慰,“我很快就回来的,你不用担心。” 竹子眼看就要离开,我叫住他,他停住,我择了一个看似比较重要但却没什么技术含量的问题问道:“你怎么知道……怎么知道是哪一朵?” 竹子看着我,眼神之中有些我不清楚的情绪,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体内的封印才解开一半,由于花朵的力量与西天门结界抗衡,通过西天门的时候会感到不适,下界需要调息一段时间。” 封印?什么封印?难道说那些六味地黄丸是来解开我的封印的?这些封印到底封印了什么? 我还在封印上绕来绕去,竹子顿了一会儿,接着道:“我知道你有问题要问,哪些问题,等你回来之后再问我吧。或许……没什么。” 竹子一直吞吞吐吐的,我还想再问一些,纵使我现在有众多疑问,我也来不及细想了,我很怕时间来不及。要知道我在这里耗费的每一刻钟,在下届就有可能是几天。我慌慌张张告别飒飒,万一有什么事儿,让她替我顶着。竹子却一直看着我,看得我都有些不舒服。 在我一路小跑着离开这处园子的时候,我听到竹子的声音,他不是张着嘴巴喊出来的,所以飒飒听不到。 他说的是,“你说的那种孤独,我体会过,一点也不比他少。” 我回头看去,身边的飒飒一脸担忧,竹子还在看着我,在我回过头去的时候,他别过了脸。 我突然觉得,竹子好像有着什么秘密,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既然是秘密,那他或许不会说出来,但我回来的时候,我一定要问问他。 西天门的门将似乎一直在打瞌睡,等我顺利穿过西天门,看着茫茫然的一片虚空,还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子然呢?子然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我正想着该往哪个方向,忽然心口和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痛,我双手捂着弓起了腰,紧接着我感觉一阵温热腥腻的液体顺着我的口鼻流出来。我一抹嘴巴,看到满手鲜红,惊得差点晕过去。 这便是竹子说的不适吗?是不是不适得有些过了?看来他果真没有骗我,也看来,我早该吃些药丸子修炼修炼再准备下凡的…… 我醒来的时候四处有喳喳的鸟叫声,费力的睁开眼,眼光刺眼的照进来,我不舒适的翻转下身子,就感觉胸口的地方隐隐作痛。 这么一隐隐的痛,我想起了西天门。勉强坐直了身子,顾不得刺眼的阳光我睁大了眼,后知后觉这里是一处树林子。 我脑袋轰——的一声,我得赶紧确定一下我现在是不是在凡界,在凡界的话在的是哪一处。 “你醒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浑厚的嗓音,我站起来,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面前端坐在树下的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和尚,老和尚闭着眼,似是在闭目养神。 “你是……?这里是哪里?” “鹿台山阴,老衲万慈。” 万慈,这是个很熟悉的名字,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但鹿台山我是知道的,这说明,我从西天门出来,直接到了凡界偏西的地方。 “敢问老师傅,这鹿台山四方都通向哪里?” 老和尚没有睁眼,说了两个字,“宜东。” “啊?” 我一时没有听懂,老和尚解释了一下,“东,通诸国,有市。” 我这才明白老和尚的话,然后细细打量着这处林子,日头正浓,眼下估计是中午。竹子说,我到了凡界得先调养一番,但眼下我急着找子然,要说这调养,是不是缓一缓也行呢? 我起身谢过老和尚,捂着胸口就往前走。老和尚见我走了两步,又开口道:“施主现下有伤在身,伤无形,却伤肺腑。不宜走动。” 我此刻或许应该听话的坐下来调息一下,但我不想这么做。一来太热了,二来,我想赶紧到人多的地方。这里一眼望去全是树,树多的地方,妖魔鬼怪也多,我虽是一介小妖,但也不是个胆子大的小妖。 “老师傅,这里到集市要多久呢?” 老和尚没回答我,仍旧闭着眼。“人可多可少,伤可大可小。” 我仍旧没明白这句话,而事实也证明,这句话我也不需要多明白。 老和尚说罢站了起来,走到我跟前,睁开了眼。 我看着这双眼,与老君打完瞌睡的眼睛不一样,忽然就觉得有些熟悉,他的眼睛里似乎装着世间万物,但又似乎不是。我想这大概是在天界看得都是这般的眼睛,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 老和尚看着我似乎也没看着我,但我确确实实看着老和尚。 “今日相聚于此,是我与施主的缘分。”说着念了句阿弥陀佛,右掌一挥,转到了我身后。 慢慢的我感觉背部传来的阵阵温热的暖流,原本疼痛的胸口的位置便不再疼的厉害。 这样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温热的感觉消失,胸口也不再阵痛,老和尚闭着眼再次走到我面前。 “我佛造化,业火丹只赠予有缘人,阿弥陀佛。” 这老和尚说话神神叨叨的,我有些不懂。 “业火丹?什么是业火丹?” 老和尚高深莫测一笑,“佛曰,不可说。” 我越来越觉得这老和尚神神叨叨了,但他说了业火丹,想必也是一件宝贝,既然他说了有缘,我便哈巴着脸等着这老和尚给我业火丹,老和尚又念了句阿弥陀佛走开了。 说着走开其实是扬长而去,这扬长的地方……我比了比太阳,正式正东方。 敢情他原来是在说空话。 走就走吧,既然不给,那我还有正事儿要办。 日头依旧浓烈,老和尚虽然帮我缓解了缓解身体的不适,想必也只是缓解。我得赶紧找个没有妖魔鬼怪的地方调息身子。 想着便跟上了前面的老和尚。 我跑了两步去追他,定了神一看,方圆视野可及范围内,哪里还有老和尚的影子,难不成我见鬼了? 我忽然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老和尚老和尚…… 他好像叫万慈来着…… 万慈万慈…… 我记得点化棠棣的那个人好像就叫万慈! 难不成,这就是那万慈? 这天上都过了几百年了! 难不成,这万慈老和尚都活了万把年了? 我忽然感觉背后有一阵阴风吹来…… 第27章 花灵 往前走了好长一段路,直到日头西下完全淹没在山脚,我才看见两三户人家。 走了这么久,我有些口渴。想着马上天就黑了,我随便进去一家讨口水喝,顺便再厚着脸皮住上一晚调理下身子,也不是不可行。 我忽然来了劲儿,为着一口救命的水,迈大了步子朝着最近的一家小跑过去。 等我跑到这件房子跟前,扒在院门口又是张望又是喊叫,许是扒的太用力,几根树杈围成的算不得的院子小门,被我一下子推翻在地。 这其实有些尴尬……我惊恐的四处张望,张望许久发现没什么人过来,再不管尴尬是什么,我迈着步子走了进去。 这是一处很简单的院落,院子里没什么东西,杂草不算茂盛却也长得其乐融融,我有些怀疑我是不是进了一处短期内没人住的院子。若是没人住也好,我也可以不用厚着脸皮,直接将就将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就好。 几步走到了屋门前,一把没有落灰可以说是干净整洁的锁头松嗒嗒挂在门上。我推了几下推不开,扒在门上又朝里张望,但这纸糊的窗户却糊得很是严实,我一点都看不到。而我也是个有礼貌的人,人家糊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我也不忍心一指头戳破,于是赌气的摔了下锁头。我觉着自己是猜错了,天下果真没有白喝的水也没有白术的房子,既然这家不行,我换一家去隔壁看看就是。 我恋恋不舍的转身欲投奔下一家,没想到一转身,一个我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啪的一下打在我的胸口,力道不算太重,却也打得我喷出了卡在喉咙眼儿的一口血。我晕乎乎的倒在地上,看到树枝围成的院门口,一个十几岁朴素孩童模样的小子震惊的跑了过来…… 这个孩子一副闯祸了的表情,但我其实知道他是无辜的。因我本就内伤在身,他打的那一下又恰恰打在了我胸口的位置,这个力道难免一推,就正好推出了我郁结在喉咙的一口血,但我也不否认胸口的确是有些疼痛。 我摊在地上安抚这一脸焦灼模样的小孩童。小孩童看我并没什么大碍,收起焦灼的表情,举起手里的弹弓对准我的脸,想来他便是拿这个打的我。 “你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 小孩童看着虽小,话语间却铿锵有力。 我捂着胸口咳了两嗓子坐起来,“我只不过来讨两口水喝,你这么凶做什么?” “你想进去!” 小孩童瞪着我毋庸置疑的口气吼得我浑身一震,言语间还颇有些杀气,我愣是没找出话来反驳。 “这间房子不是你随便能进的,你起来吧,我给你找点水喝。但你不能在这里。” 我捂着胸口有些费力的想站起来,很奇怪他打得并不算重,为什么我却如此吃力?连问一句话也显得没了力量。 “为什么?”我纠结着问出这个问题,胸口闷疼的又躺在了地上。 小孩童莫名其妙的看着我,我忍着闷疼解释道:“我真不是装的,我来的时候受了内伤,不知为何现在加重了许多,我想这可能跟你那一牟足了劲儿的一弹有关系。”我说完还使劲儿咳了几嗓子,同时我暗暗发誓我真不是有意讹他的。 小孩童把我扶起来靠在门上,仔细的看了看我,又是摸脉又是摸胸的,我瞪着他看他摆弄完,摆弄完他也瞪着我,说了一句让我瞠目结舌的话。 “你是从西天门下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一时想不出该不该直接说我只是天界一个不知名的小妖,如今下凡找一个好朋友而已。小孩童却一眼识破了我的身份,“你是妖!” 连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童都能一眼识破我乃一只妖的身份,还知道西天门,想来他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我有些沮丧。我更沮丧的是,一下凡界就遇上这么一桩子事儿,算不算有些倒霉? “我是从西天门下来的没错,我也是一只妖没错。但小弟弟你能不能赏我口水喝。我喉咙眼儿的几口血得顺顺,我看你也宝贝这块地儿,不然一会儿我喷出来,弄脏了这儿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既然都不开心,咱就别在这儿了成吗?” 小弟弟没说话,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眼下天儿的余温还未散去,我捂着胸口站起来就冒了一身汗。弯着身子追上小孩童,小孩童带我到了隔壁的一处院子前。 “你在这里等着。” 敢情他压根儿没让我进去的意思。 我郁闷的蹲在院子前,强忍着胸口的不适,忍着忍着终于忍不下去,眼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周遭有些凉爽,我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眼前燃着一根昏黄昏黄的蜡烛,一个高大的影子投放在斜上方的墙壁上,我有些迷糊,迷糊这里是哪里。 “你终于醒了。” 我循声望去,下午遇见的小孩童放下手中的扇子端来一碗水。 “你下午讨的水。本来已经给你喝过了,想来你也不记得,这碗水是让你记得的。” 我端过来一饮而尽,“谢谢。” “嗯。” 小孩童一直盯着我,我尴尬坐起来,有些不知所措。我记得他下午压根儿没有邀请我的意思,现在看我应该进来这处院子了,但他不是想要撵我走吧? 我寻思着该说些什么,小孩童说话了。 “你的内伤我帮你治疗了一下,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咱们一物换一物,你喝了我的水,我还替你疗了伤,你得告诉我一些事。” 没想到这小孩童如此计较,“什么事?” “你从哪里得来的花灵?” 我有些癔症,“花灵?” 花灵是什么?我虽然没有长在凡间,但我也不至于如此孤陋寡闻,万慈老和尚我寡闻可以理解,但老和尚口中的业火丹我是实实在在是孤陋了,如今又有一个花灵,花灵是个什么东西,可以吃吗? “花灵,助你过西天门的花灵。世间少有人知道花灵,你既能过得西天门,又受得这样的伤,是花灵的力量和西天门结界的力量抗衡波及所致。我且不追究你为何想要逃出天界,你且告诉我,你哪里得到的花灵?放心,往后若有人找我问起你,我不会透露你任何消息。” 这小孩童的意思,难不成把我当成了天界的逃犯?我是逃出来的没错,但我不是犯人啊。 还有,“你是怎么知道的花灵?”我问道。 这东西,难道不是只有临水和竹子,还有旁听的飒飒知道的吗? 小孩童瞪着我,眼瞳里映照出来的烛火熠熠发光,我忽然感到一股凌冽的力量,就吓得不敢再问了。我搪塞道:“额……花灵啊,原来这是花灵啊,这是我在天上的一个朋友送我的,哈哈哈哈……” “什么朋友?” 这小孩童这么在意花灵,却什么都不告诉我,难道说花灵里藏了什么重要的秘密?我有些怀疑他的居心,觉得还是不要告诉他好。 我低着头,酝酿一下情绪,低声道:“他死了,我在天界犯了罪。他那天晚上去看我,把花灵给了我,变作我的模样,让我穿上他的衣服……”我顿了一顿,蜡烛的火苗摇曳几下,墙上小孩童的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我看着他被天兵压上诛仙台,而我却只能逃走……” 我实在编不下去了,低下头,身子轻颤,故作很悲痛的样子。 “诛仙台?他,死了?” 我埋头点了下头。 “你说谎,诛仙台诛仙不诛妖。你是妖,天界判刑不会把你判到诛仙台,你,应该去的,是老君的炼丹炉!说,他,到底是谁?” 这到底是哪家来的小孩童,连这都知道!我抬起头,有些不耐烦的看着他,“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怎么会不知道他是谁?” “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大概是觉得问不出什么,小孩童甩了这么一句话就走了,坐在门槛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抠着什么。 我有些内疚,下床走到他身边,借着月光能看到他脚下的一块木板被石头划了许多深刻的痕迹,仔细辨认,辨认不出什么,大概是些凌乱的线条,他抠的,就是这些线条。 “几个月前,我去鹿台山的时候遇到一个人,我在他身上感受到淡淡的花灵气息,我问他哪里得来的花灵,他说是天上的一位神仙给的。他没告诉我那个神仙是谁,我想是不是他飞升了,因为飞升了,所以才没有回来。” 我很震惊能听来这么一则消息,一下子抓住他问:“你碰到的是不是子然,他去了哪里?” 小孩童微微眯眼打量着我,“你方才果然是在骗我,我不会告诉你的。” “额……你怎样才能告诉我?” 小孩童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蹲在地上的我,看得我倒是有些心虚。 “你告诉我他是谁。” “那个神仙吗?那个神仙是临水神君。” “我不是说他,他知道花灵只是偶然,我问的,是给你花灵的那个人。” 他竟然知道临水?我已震惊,“你也骗我!子然分明告诉过你。” 小孩童笑了笑,“扯平,信息交换,谁也不亏。” 我犹豫了下,好朋友该出卖时也不得不出卖。一咬牙,痛心疾首道:“墨染,他叫墨染,司官杪乐宫大小适宜的墨染仙官。花灵,就种在杪乐宫。” 小孩童眼珠子顿时明亮,胸膛剧烈起伏,“墨染?竹妖墨染吗?” 我一时觉得自己可能说的有点多了,这孩童竟然还知道墨染是竹妖?但我没说他是妖啊。 “你到底是谁?”我问道。 第28章 白马活人小神君 小孩童眼睛依旧明亮,“你是想知道我是谁,还是想知道子然所在?” 这个小孩童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想及下凡的目的,又咬了咬牙,“子然在哪里?” “往东五十里有个落霞镇,落霞镇上有条河,我告诉他,沿着河一直往东南,有他想去的地方。” “他想去哪里?” “这我不知道。他说想去没人找得到他的地方,没人找得到,所以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 我瞪着他,这小子似乎想找抽。 “不过……” “不过什么,没什么,且看运气吧,万一找到了呢?” “怎么说?”我问道。 “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天色晚了,我要睡了。你呢,需要我留宿你吗?” 我看了看月明星稀的天,又看了看昏黄的小屋子,“难道不该留宿吗?” “这里就一张床,很小,你难道想要跟我这个未成年睡在一起?” 我瞅了瞅方才躺过的一张破床,的确是很小,“难道我要睡地上吗?” “看在你告诉我墨染的份上,我留你一晚,墙角有张席子,还算干净,你将就一下吧。” 小孩童说完爬到了床上,我忽然想到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朝他喊道:“你叫什么啊?” “这重要吗?” “重要。”良久不见他回答,我说道:“我叫浣溪,你叫什么啊?” 小孩童没有说话,我蹑手蹑脚踱到他床边,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我虽没碰一鼻子灰却堪比碰了一鼻子灰,又蹑手蹑脚的把墙角挨个儿走了一遍找那位传说中的凉席先生,终于在杂货堆积靠门的角落里找到了。轻手轻脚的铺在地上,打算将就过一晚。 “你内伤在身,虽然体内有封印妖力的结界,但足够你运功了,运功睡觉可以疗伤。” “你没睡!” “你动静太大,我浅眠。现在,你再吵,马上出去!” 小孩童翻了个身吹灭了蜡烛,我翻了个白眼坐在席子上试着运功,虽然还不熟练,但暖暖的力量在体内游走的感觉真的很奇妙。胸口已不再闷痛闷痛,想来这小孩童真的已经替我治好了,虽然不知道他是谁又有何目的,我还是有些感激他。 我是被这小孩童踢醒的。 现在我走在前往落霞镇的五十里道路上。昨晚还一本正经的感激着这小孩童,今天一早就把我踢醒催我赶路,我迷离着双眼看着外面依旧黑漆漆的天,走了半个时辰才有天亮的趋势,如今走的双脚酸疼,太阳才露了一半儿,浑身还有些湿热难耐,我有些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半夜梦游让我当真了? 所以说准备去哪个地方远行的时候一定看天时地利啊。我懒嗒嗒的往前走,黎明到现在也不知走了多远,却没看见什么人家,难道那小孩童孤身一人住在鹿台山脚下吗,那他也不怕灾害猛兽之类的,也忒厉害了些。 话说,这小孩子什么来头,知道那么多还能帮我疗伤,现在想想,倒是有些奇怪。 但这五十里路果真不是盖的,我实在太累了,渴就不说了,还有些饿,没空来细想这些。我虽贵为一介有仙根的小妖,被飒飒伺候了这么几天,嘴巴也馋了不少。 好在我现在有了些灵力,虽不能凭空变出些东西来,加快些脚程也是可以做到的。 多番尝试后总算不负吾望,日头越来越浓,我步子也越来越快。这么走了几柱香的功夫,可算是看到了活生生的人。 这位活生生的人一袭白衣骑着一头威风凛凛的白马,许是我走得有些脱水,看着这白马活人在日头底下竟还有些发光,尤其是他停下然后扭过了脸来看我的那一下,我觉得我好像看到了远在灵山之上的如来佛祖…… 等等……这佛祖长得有些眼熟,我觉着怎么有些像临水那厮…… 再等等,我怎么现在还会想到临水那厮?眼花到这种程度,看来我真的急需要些水来清醒清醒。 “出乎我的意料,你果真找到方法来了。”渴到这种程度,原来还会幻听。我晃晃脑袋继续前行,可这白马活人怎么还在我面前。 “等了你这么久,终于赶上了。”停下来的白马活人忽然朝我伸出了手。 我眨巴眨巴眼脚步未停,因我觉得这其实是我的幻觉,但这活人一夹马肚子三两步追上了我,“没听到我在跟你说话吗?你这小妖怎么就学不会讲礼貌。”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话,我堪堪刹住脚步,一回头,临水那厮露着门牙洋溢起灿烂的笑……哎呦喂嘿,还蛮好看。 我反映了一瞬,咽了口唾沫,用干巴巴的嗓音道:“你等我做什么?” 临水居高临下看着我:“料定你会跟过来,当然是接你的。我的子民下凡,一不小心遭遇什么不测,我可是会肉疼的。况且你也着实出乎我的意外,竟然能来到这里。我一大早就来这里晃荡等你,怎么样?我小神君做事还算靠谱吧?” 日头越来越烈,我有些快受不住了,“咱先不说靠不靠谱,小神君可有水喝?再不喝些水,你的子民就焉死在这荒郊野外了……” 临水打量了我一下,对我招招手,“来,过来,让我瞧仔细些,瞧你是不是已经焉了吧唧的了。” 想来这厮刚才那一番话也是在唬我,我一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身后哒哒马蹄声传来,临水骑马走在了我的前头,在身上翻腾两下子,递给我一个水壶。 “赶紧喝两口,上马!” “嗯?” “别告诉我你下凡不是为了找子然。” 我也不管这水临水喝过没,接过就咕咚咕咚喝起来。几大口水下肚,说话瞬间有了底气,“我下凡找谁关你什么事啊?” 临水若无其事的抠着指甲,“你找谁当然不关我什么事,只不过前两日寒凛得到了子然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找到他了吧……呀,我得赶紧过去。”话毕一夹马肚子跑了起来。 我一听这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在马屁股后面跟着跑起来,“哎,你等等我!” 临水告诉我,说寒凛一直都知道子然在哪里。因寒凛可以感知紫雩,他们找到子然的时候,子然就在落霞镇里做着花草生意。 “紫雩的力量不能隐藏掉吗?”我问。 “能。” “那子然为什么不隐藏,他是想让寒凛找到他?” 临水没有回答我。他说,寒凛找到子然的那天,子然带了一个女子进门,那个女子长得跟一个故人很像,寒凛远远地看着他们没有过去打扰。他看得出来子然很开心,虽然子然也在他面前也曾开心过,但那时与之不同的开心。 “你知道那个女子跟谁像吗?”临水问我。 我想了想,虎躯为之一震! “棠棣吗?那时棠棣的转世吗?” “不。”临水加快了速度,“寒凛查过了,那不是棠棣的转世,她只是跟棠棣长得像,棠棣没有转世,准确的说,没有成功转世成凡人。” 临水扭头看着我,问道:“你知道她转世成什么了吗?” 我愣了一瞬,临水这么问我,难不成棠棣转来转去,转成了我不可预估的生物?难道她像天蓬元帅一样一不小心与动物成为一体,或者干脆我的某同类成了一体?但植物跟动物成为一体,我着实想不出她究竟该是个什么样子? “转世成什么了?” 临水一夹马肚子加快了速度,“快进镇子了,你坐稳了!” 我赶紧抱紧前面的临水,扯着嗓子喊道:“喂,你还没回答我。” 结果我这句话没成功喊出,烈日底下逆着我们前进的方向刮了一阵小风,再加上马蹄达达的频率太快,风卷黄沙差点扑进我的嘴里,然后我就将这句话忘记了。 临水将我带到了一家客栈。 我现在实在无法想象在马匹上颠簸一路,我究竟是个什么形象。但临水那厮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竟然没有显得多狼狈。我承认今日一见,对他的印象改观了不少,凭着他能大老远从那荒郊野外把我“拾”起来这一点,也的确是君子作风。 “喂喂,发什么呆呢?给钱啊!” “啊?”我一头雾水看着临水,“什么?” “住房当然要钱,你不给钱,难道睡马厩吗?我倒是不介意我新得的爱马有个小伙伴。” 我忽然想起来,我根本就没有什么钱。八景宫里挣的那些小钱,我都偷偷攒起来塞进了云枕里,昨日下来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自然也没带什么钱。但我也是好面子的人,怎么会说自己没钱呢! “我们不需要住房啊。你不是说子然在落霞镇吗?这里不已经是落霞镇了?我们直接去找他岂不更好?” 临水一副看白痴的样子看着我,“你难道不知道落霞镇有多大,分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吗?我们现在在西镇,子然在东镇,去东镇要渡河,河你知道吧,哦,这你应该知道,但你不知道这条河上的船只有早上一班吧。” 我询问的眼光看向客栈老板,老板点点头,“这位小兄弟说的不错。” 我一傻眼,偷偷拽了拽临水一角,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在这里落脚啊。你看,我们既然在镇子里,你悄悄施法,像那日在杪乐宫律苑前一样,来个瞬间转移,多省事儿啊。” 临水吃惊的看着我,嗓音比我大了好几倍,“我累了,使不动。你这么磨叽,不会是没钱吧?” “我……我有!” “有就给钱啊。” “先借你点,等回去了还你!” “好,不过我忽然想起一事,我得先问你一下。”临水压低了嗓子问我,“你是怎么下来的?” 想到昨日碰见的小孩童,我犹豫了一下,犹豫的空档,临水接着问我,“方才在马上看你有内伤的痕迹,又出现在西天门下,只有一种可能。浣溪,你私自下凡,谁告诉的你花灵?” 第29章 找到子然 临水这么问我,我忍不住怀疑其竹子君的来历来。 老君说他跟我一张长在天河边。按理说,长了这几百年,他应该不知道花灵的存在,又怎么会知道花灵有着冲破西天门结界的力量?竹子君和花灵,是不是有着什么秘密? 我想装迷糊混过去,临水又靠近我些,低声道:“别想打马虎眼,不然,我就上天界举报你了。” 算他狠! 我脑子里想了个大纲,“那晚在杪乐宫我遇见你,看你在把玩这些花,我看着好看,也揪了几朵打算送给四大天门门神们把玩把玩……” 临水一下子打算我,“□□吗?浣溪,我看你是不相信我会去举报你是吧?” 这时掌柜小二打断我们的对话:“两位客官,房间好了,二楼东北,两件上房。小的这就带二位上去。” 掌柜来的正是时候,我故作惊奇道:“他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临水瞪了我一眼,低声说:“跟上,我还没问完。” 我看我除了说实话也没啥别的戏可演,再者,他好像连房间也给我整好了。我也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但同时我也不是一直有骨气的人。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而且在小孩童那里我已经出卖过墨染一次了,再出卖一次,也不会怎样吧…… 掌柜把我们带到房间就走了。临水坐下来倒了杯茶,我杵在边儿上嗫嚅几下,把墨染交代了出去。 但临水却出乎我意料的没有表现出任何吃惊,反而慢悠悠的喝着茶水,“果然是他。” “这意思……好像你清楚他似的……” 临水斜着眼看了我几下,没有回答我,便开始撵人。 “你去隔壁吧,折腾了一上午,我想休息会儿。” “可是……”他又瞪了我一眼,我低头不情愿道:“哦……”心说我只是想问问有没有吃的。 “怎么,你想跟我在一件房里休息?” 真是无耻!我转身走了出去。 临水给整的这间房子也算不错,开着窗就能看到热闹的集市,但热浪透过窗缝狠狠的往里钻,我除了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无法休息好之外,又有些想吃东西外,也没啥可怨言的了。 想起他说的只有早上一班船,而我自己也没啥可以上天遁地的法术,更重要的,我现在身无分文,脑子还一些乱。墨染,花灵,小孩童的事情,又让我有些理不清,子然现在怎么样了,为什么临水可以找到我,越想越乱,越乱脑子越清醒,越清醒反而越热,燥热难耐之下,我打算找店家要点凉水来平息下心情。 掌柜正在摩弄着手里的一把算盘,看到我下来,摆出一副和煦的笑:“姑娘,您的饭菜马上就好。” 我一阵疑惑,什么饭菜,我没叫饭菜啊。掌柜也是识眼色的人,看我不说话,解释了一遍。 “刚才与姑娘一起的那位公子交代过了,说饭菜做好了送到姑娘的房里。姑娘且回房等着吧,饭菜马上做好给姑娘送去。” 不得不承认我内心有一些小欢喜,临水似乎也没我想的那么恶毒。握顺便讨了些水,回到房里洗了把脸,也不觉得热了。 小二不一会儿把饭菜送了过来,四菜一汤,虽然没有多名贵,但看着还算可口。 我本来不算很饿,就是想吃些东西,如今临水送了我这么一份大餐,我自然也不客气,一关房门四下里也没什么人,就毫无形象的大吃起来。 吃的正忘我,有人敲门了。 我喝了口水送送嘴里的饭菜,朝着门口大喊,“谁啊?” “我。”来着是临水这厮。 这厮没有经我允许很主动的推开了我的房门,看到坐在桌子前埋头吃饭的我,很是讶异:“浣溪,我给我点的饭菜,你怎么把你的兄弟姐妹都吃了!” 我把这厮一句话说的很是恶心,先不说前面那句,只针对后面那句,临水这厮也忒让人膈应的慌。想我在老君跟前胡吃海喝,从来没有想过我吃进肚子里的都是我的兄弟姐妹,因他们还只是纯粹的一株待宰植物,不吃它,难道馋死我吗?但我没想到眼前这厮竟然一句话就这样说出来,着实是让人哑口无言! “难道神君要跟我一同享用神君美味的子民吗?”我故作轻松的反驳,同时将嘴里的一块胡萝卜咬的嘎嘣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堪称完美的反击连我自己都佩服。 但临水是何等人也,自然不会被这句话膈应到哪里去,反而坐下来拿起我用过的筷子,也夹起块胡萝卜,“能被神君想用,是他们的福分。” 我看着他面不改色的神情,内心不禁由衷的感叹:“人至贱则无敌呀!” 两块胡萝卜下肚,临水放下了筷子,“收拾一下,我们走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不,准确的说,我今早起得早,上午又颠簸一路,到现在还没休息,所以没有反应过来。 “走,去哪里?” 临水一副跟白痴对话的语气,“火焰山,去不去?” 我真的一刻都不想跟这厮待下去了,起身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还没走到门口,临水悠悠的说:“方才殿下隔空召唤我了,他说,很像棠棣的那个小姑娘死了。” 我听闻马上住脚,询问的眼光看着临水,忽然想起上午在马上,临水说过棠棣转世并没有转世成人,子然身边这个酷似棠棣的人,说不准只是他在凡世的寄托,如今寄托没了,我不敢想象他往后会怎样。 “那子然呢?”我问道。 临水没有回答我,而是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一把搂过我。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让我睁开眼,我看见一处漂亮的不算大的小花园,心说临水脑子是不是进水了,都是什么时候了,还带我赏花? 但临水只是放下我就不管我了,径直的走向了远处。 循着他前进的方向,我才注意到我们是在一处山脚,山脚下面有一间“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的茅草屋。 寒凛站在茅草屋外,视线越过临水看向我,我忽然感到一丝凛冽的杀气,忍不住在这闷热的六月天里起了身鸡皮疙瘩。 临水过去耳语了句什么,隔得远我听不到,寒凛跟着他一起进去,我也赶紧跟上。 屋子很小,寒凛和临水站在里面已经容不得我进去。我杵在门口向里张望,这间茅草屋实在真的是一件茅草搭建的屋子,屋内陈设简单明了,我无法想象现在趴在床边埋着头一身破旧衣衫身材削瘦的那个人,真的就是陪伴我在天河边度过几百年光阴的那个人? “是自杀。”寒凛冷冷的说。 子然闻声抬头,我正好可以看到他通红的双眼,“你出去。” 这话是对寒凛说的,我都听到了,但寒凛没动。临水出了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顺便拉了我一把,我就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状况了。 临水把我拉到太阳底下,我一下子挣开他,“我要去看看。” “你看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况且你没听到吗,那位姑娘,是自杀。” 我用手遮着太阳,走到阴凉地,临水终于耐不住炎热跟过来。我问道:“她为什么要自杀啊,你的那些可以起死回生的子民们不能救她吗?你和寒凛殿下不能救她吗?” 临水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这姑娘本来是个童养媳,后来身子染了病,被赶了出来。那日子然下凡,走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这位姑娘便救了他。两人大概惺惺相惜,便相依为命在这里住下了。我去找你之前,她的病情恶化,下不了床,子然天天顾不上吃饭休息的照顾着,这些寒凛都看在眼里。大概这姑娘也知道再拖累下去只会让子然受累,趁着子然煎药的时候,咬舌自尽了。” 他看了看那间茅草屋,“寒凛查过这姑娘的命数,天定的,他救不了她,就算紫雩,也救不了她。” 我忽然心里有些悲伤,老天似乎对子然太不公平了些。连让他找一个亲近的人都不允许,现在想来,我连他是什么时候笑的,都想不起来了。 我问临水,“寒凛会带他回去吗?” “殿下的心思,不是我能猜到的。” “那你会帮他吗?我是说殿下。” 临水看着我,“你想干什么?帮子然?” “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吗?” 我其实心里并没有什么把握。我想帮子然,但现在却有些犹豫,我甚至无法确定哪种结果是对他好的,也或许都不好,但这两种不好的结果里,总会有一个比较好吧。我想让子然过那种比较好的结果,让他不再承受连寄托的没有的痛苦。 临水又叹了口气,“浣溪,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来之前也和你想的一样。我想给他们俩一个解脱,我甚至都觉得我做错了。子然来到这里并没有多开心,如果不是体内有紫雩,他甚至走不到这里就死了。但我和你都不是子然,也不是寒凛,寒凛也从未想要伤害子然,他们的事,不是我们可以帮得到的。” 第30章 棠棣的转世 寒凛和子然一起从茅草屋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子然看到我,怔了一下走开了。我看着他有气无力的步伐,想上去问他一句“最近可好”,临水拉了我一下,不让我过去。 我站在临水边儿上就这样看着,子然走到那小片花田前,慢慢蹲下点了一把火,扔进了花田里。 “他干什么?”我讶异道。 “明知故问!” “那可是你的子民,我的兄弟姐妹啊!”这些花本就生得娇艳,在烈日下又暴晒了一,天已经够惨了,如今一把火下去,烧在它身,疼在我心啊。 火势蔓延的不算快,子然不一会儿起身,走到茅屋下的寒凛身边,“走吧。” 我问临水,“他们去哪里?” “镇上。” “哦,那我们赶紧跟着。” 我作势拉了临水一把,临水出奇意外的任我摆布,走了一步就停下了。 “哦,我们也跟着一起去买棺材吗?” 我真是没见过比临水更煞风景的人了,但我也不想去棺材铺子里凉快。寒凛跟子然已经走开了,临水叫了我一声,“走吧,去屋子里看看。” 我这一生在天上活得逍遥自在堪比小康,这还是头一次见死人,难免有些抵触,尽管个瘦削苍白的花季年龄的死人。但我的眼睛却一直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好在这个死人穿戴上虽没什么装饰,但发髻衣服都算整齐。我虽不大记得棠棣长的什么样子,大概也就是她这副样子。她是个甜美干净的人,如果能活着,再吃胖一点,也算是有几分姿色了。 子然把这里收拾的很好,不管是床上的她,还是屋子里的摆设,他是个用心的人。 临水一屁股坐在了屋子里唯二的其中一个小板凳上,翘起二郎腿喝起水来。我看他是如此不解风情的人,斥责道:“你还不快过来看看,子然回来她就要入棺了。” “我跟她又没什么交集,不需要看。” “那你进来做什么?” “屋子里凉快。” 世人们拜天拜地祈求风调雨顺庄稼满盈的小神君如此冷血无情,一片赤忱最后到底是喂给为狗吃了。 死人看多了身上还是不免膈应,我搬了另一个小板凳坐到门口的位置,外头夕阳落下点点黄晕,子然点的那把火也一点点蔓延,我的心咯噔一下,火苗子跑偏了! “神君神君……水深火热水深火热……你越来越多的子民要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了!” 临水闻声放下茶盏走出来一看,叹了口气,嘟囔了句什么,抬手隔空熄灭了火苗子。 我卡在喉咙眼儿的那口气终于得以吐出,“幸亏发现得早。” 临水什么都没说,继续回到屋子里喝水。 我尴尬的坐在门口,折腾了一天有些困乏,靠在门上竟有些昏昏欲睡。直到太阳落山茅草屋里点起煤油灯,我被山脚下入夜的寒气冻醒,才醒过来。 子然和寒凛已经回来了,我朝屋子里瞅瞅,并未看到什么棺材。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说实话,就这样被无视,我心里还蛮不得劲儿。但他们之间低沉压抑的气氛却不是我可以插得上话的,我只能再次尬尴的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继续不说话。 我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山脚下的夜太黑,就算有星星也不足以照清远方的路,我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四个黑衣壮汉就来到了茅草屋前。 他们看到我,问:“我们是秦府派来的,秀丫头可在里头?” 我还在寻思着帮壮汉是不是走错门儿了,子然闻声奔了出来,“在的。” 我这才后知后觉,屋里床上躺着的那位,可能就叫秀丫头。 四个壮汉并未过多客气,大步迈进了狭小的茅草屋,临水在他们进去后出了来。我问他:“怎么回事?” 临水摇了摇头,他应该是知道的,只是不想跟我说。直到这四个壮汉将秀丫头抬出来,我才知道,临水说错了,子然他们傍晚的时候不是去买棺材的,他们叫来了秀丫头的婆家秦府,叫他们把她的尸体敛走了。 这个很像棠棣的姑娘,原来真叫秀丫头。 四个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们走后,我悄悄跟临水说:“这姑娘是被赶出来的,子然现在叫他们收尸,就不怕他们把她抛尸荒野吗?” 我这话说得很轻,其实是不想让子然听到。但我说完就感觉有人在看我,一转身,迎上子然的目光,昏黄的煤油灯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说:“秦府怎么做,这都是秀儿的宿命。” 我见到他之后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样。他说得淡然,我听着,却万般无奈。 夜里我们便离开了。 我跟在这三个男人后头走得踉跄,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尽管夜路难走,我也得小心跟着。 走到看不见任何房屋或者行人,我一度怀疑他们是不是要上梁山也不跟我说一声。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停下。 停下是因为高高在上的寒凛殿下终于发话了,“你这样漫无目的的走,到底要走去哪里?或者,你可以选择跟我回去……你住哪里都好,我不再干涉你的自由……” 我赶紧把目光投向子然,心说不要随便答应啊,我可是来帮你的,你总得给我个用武之地吧! 子然停了良久,“你回去吧,我想陪陪她。” 我心说她是秀丫头吗?想问问临水,刚张嘴,临水示意我不要说话。 寒凛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直,“她不是棠棣。” 子然没有理睬他,继续往前走,寒凛眼睛带刀看了我一眼,我浑身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了。心说我又哪里不小心招惹了寒凛小殿下,赶紧躲到了临水身后。 寒凛继续跟在子然后面,说:“子然,棠棣再转世,她都不是以前的她了。你怎么就不明白?” 我在临水身后悄声对他说:“子然也是个重情的人,就算那个秀丫头是棠棣,她也死了啊。还不如不是,这样的话,子然想要找她,也有个希望不是吗?哎,偏偏人生不如意事,十有九点九啊。” 临水听到我的一番言论,中肯的说:“哟,你这觉悟不错。” 其实这也不算是什么觉悟,只是老天常常会开这样的玩笑。你想这样,事情的结果偏偏是那样,正如我修炼不成,子然逃避不成,寒凛求爱不成。我问临水:“怎么,你的不如意事也有九点九吗?” “差不多吧。” “我怎么没感觉到,我觉得你如意的事情九点九还差不多。” “那都是做出来看的。” 我和临水讨论这九点九的空档,寒凛已经站在了子然的旁边。 夜色里我看着子然瘦削落寞的背影,忽然心痛起来,寒凛从不给他自由呼吸的时间,就连棠棣的事实,也要连针带血的戳破,我不想子然心痛,也不允许寒凛让他心痛。 我跑到子然身边,临水没能拦住我也跟过来。子然一看是我,淡漠的眉眼扫了我一下,就要往前走。 我拦住他,说:“你要找棠棣的转世是吗?没关系,我跟着你。”同甘共苦,他需要人陪,我想陪着他。 寒凛没允许我煽情,一个掌风把我和子然隔开,临水冲上来一把握住寒凛的胳膊:“她内伤刚好,殿下手下留情。” “临水,我还没问你,你今日一早走开,就是去找她?你为什么会带她来?” 临水握着他的手不放,“她应该来的,有些事情,还是明了的好。” 我没怎么懂临水这句话,临水放开寒凛,寒凛看着我,眼睛里总算没了不善。我的心为之一动容,这么说,我似乎可以卸下心防跟着了? 子然还是没有理睬我,临水把我拽到身后,问我:“你打算怎么找棠棣的转世?” 我很奇怪这算什么问题,“照着模样找不就好了?” “你知道她长得什么模样?” “难道不是秀丫头那模样?” 临水有种跟我对话很费劲的感觉,“谁告诉你转世投胎都投的一个模样?” 我的心一咯噔,忽然想到白日里临水告诉过我的,秀丫头不是棠棣的转世。我问他:“那该怎么找啊?” 临水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他问我:“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子然?” 这算什么问题,但我还是如实回答:“因为他就像我的亲人一样啊。” “怎么了?这跟棠棣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关系。” 我有些沮丧,“那该怎么找,你还没告诉我。” 临水咳了一嗓子,“我可以告诉你,殿下安排了棠棣转世,但在殿下离开后,棠棣的灵发生了变化,具体什么变化我们不知道,她没有入轮回,所以她没有转世成人。” 我一思索,想到一种极怕的可能,“那会不会棠棣既没有转世也没有复活,而是在殿下走后,灵就散了,也或者殿下都骗了你我,殿下直接让棠棣死绝了……” 我越想越觉得是第二种可能。 临水说:“没有,棠棣的灵那时好好的。她复活了,只是没人知道在哪里罢了。” 第31章 抢来的安宁 我总觉得临水有什么瞒着我,但我再问,临水回我的都是那一句话,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但如果她过得好好的,我该不该帮子然去找她?找到她之后呢?寒凛会对她怎么样吗? 我把我这些顾虑嘀嘀咕咕说给临水听,临水听罢白了我一眼,“真是个啰嗦的女人。” 夜越来越深,温度也越来越凉,我好奇地看着一会儿沉默不言一会儿窃窃私语的那对苦命鸳鸯,有些怀念起飒飒的话唠来。 “你们男人也挺麻烦的。”这么僵持的站着,难道不麻烦吗,还磨叽。 我走到一处有石头的地方坐下来歇息。自打来到这里,我就没认真休息过,捏捏小腿揉揉肩,我想起刚进落霞镇的时候客栈的那两间房,有些心凉起来,再不济小孩童的凉席地板也是可以的,心就更凉起来。 真是有钱人可以随意挥霍,不是我等穷苦屌丝可以攀比的。 我感叹人生而不平等感叹得正嗨,冷不丁身边儿过来一个人。自从碰见临水后,这厮发挥君主角色光环发挥得很是淋漓尽致,心肝儿一样护着我这个小子民,所以我以为过来的这人会是他,却没想到,那人越来越近,却是子然。 我内心忽然花儿般绽放。 他半蹲下来,眉眼低垂,“走吧。我们去找她。” 这破天荒的邀请瞬间将我的颓靡打散。我站起来跟在子然后面,有些激动,问:“去哪里找?” 他似乎在思考,停了良久,“不知道。” 我想起临水的话,试探的问:“或许你可以问问寒凛殿下,他应该知道可以去哪里的。” “他不会说的。” 我瞅了瞅站在远处的寒凛殿下,隔得远夜也深,我瞅不到他的脸,干脆放弃了。 接下来子然就带着我离开了,寒凛站在那里没有动,临水朝我摆了摆手。 子然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看不到寒凛的时候,他几乎跑了起来。我在后面使劲儿跟着,还要担心脚下会不会一不小心性踩了乱石而跌倒,但子然全然不在意,他就像刚刚放出笼子的鸟儿,朝着外面的天空使劲飞翔。 跑了多久我不记得,我只知道我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直到我真的跑得大汗淋漓喘不上气,我朝前面的子然用尽了力气喊道:“子然,停下来,快停下来,我实在跑不动了。” 我用尽力气的喊声听起来没有多大力量,但子然停了下来。我双腿不听使唤的走到他跟前,他跪在地上,看到我走过来,那跪姿改成了趴姿。 我把他理解成长跑过后,双腿不受控制的自然反应。但显然这样的反应是对身体不好的,我拉起子然的一只手,想试图拽他起来让他走走。双手一碰到他的手掌,湿热的汗渍摔了我一个趔趄,子然一翻身,抬起那只手盖在眼睛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不断发出哽咽,幽蓝的夜色里不知是不是星星折射的他眼角的光,一闪一闪,顺着汗水流到了鬓角。 “我终于离开他了,我终于离开他了。” 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直到眼角再无水光流出,喉咙不再哽咽,而是绵长沉稳的呼吸。 我坐在他身边,一身汗水渐渐蒸发完毕,感到了一丝寒冷,子然的呼吸声安静而舒缓,我却睡不着了。我想起方才看着他们间歇的交谈,寒凛终于放他走了?但寒凛舍得吗?会不会天亮了子然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寒凛站在他的身边给他梳头挽发,然后说昨晚做了一个很累但很美的梦?那对子然真的是太残忍了。寒凛不像是一个可以放开他的人,一个准君王的占有权,不是说放开就放开得了的。 子然醒来将会去哪里,我一无所知。开始期盼起棠棣如果在天有灵,秀丫头如果在天有灵,请多多眷顾一些这个一直在意她们的可怜人吧。 子然睡得并不好,眉头紧锁,偶尔还发出轻微的嘤嘤哭声。我试着运功抵御山里的寒气,一丝丝的力量输进子然体内,他的眉头终于有些舒展,但嘤嘤的哭声并未减少。 此刻临水要是在就好了,他或许能知道子然的心结,若他跟我一起,天苍苍野茫茫,说不定还可以尽早知道棠棣转世转区哪里了。 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我想起那日在鹿台山里碰到的神秘老和尚万慈,这个活了万把年的成了精的人,没准儿知道很多也说不定。 子然飘飘乎转醒的时候,我把遇见万慈的事儿跟他讲了些。他望着东边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癔症了好一会儿,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在听我说,但此刻,有个人说话总归是好的。 “走吧。”子然站起来,昨夜的狼狈依旧挂在脸上,清晨朦胧的霞光里,我伸手帮他理了理额头的细发,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的几不可察的笑,心里忽然暖了起来。 子然一直往东走,我没有问他要去哪里,或许他心里一直有自己要去的那个地方,只要他有这么一个目标,我跟随着他,心里就难得的安宁。 太阳渐渐漫过山头,我和子然也终于走到了有人的地方。 这是一个没有落霞镇大的地方,阜沙镇,听着不怎么样,却比落霞镇富裕很多。 子然凭着身上仅有的一丁点银两买了些笔墨纸砚,想通过代笔写信来赚点盘缠。我在旁边给子然磨墨打下手,子然写的字很漂亮,字如其人,不是挥斥方遒的潇洒,却是清秀隽逸的婉约。我忽然想起天河边他幻出的回忆里,在与寒凛同行的时候,他也做过这样的事,不知道他现在写字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那些回忆,想起寒凛来。 来写信的人并不多,一天下来赚的只够温饱。我问子然打算在这里呆多久,他告诉我,有人会在秀丫头死后来找他,他要在这里等这个人。 我将信将疑,心想他等的人难道是棠棣的转世?但似乎又有些不可能。不过这样安稳的日子我求之不得,也享受其中,除了让人不怎么舒服的天气。我和子然省吃俭用在这里呆了月余,白天代笔写信,晚上空出来时间我还可以找个清净的地方小小修炼一下。 四下无人的时候,我会和子然聊会儿天。聊他在我还是一棵草的时候读的那些附庸风雅的句子,聊我在八景宫里和飒飒做过的一些啼笑皆非的惹怒老君的趣事,再聊聊我身为一只妖却或在天界一众仙这般鸡立鹤群的烦恼……子然大多沉默着不说话,在我笑的时候会跟着我笑上一笑,提笔的手有意无意的在一张废弃的纸上或地上写写画画,我知道,他写的是“寒凛”两个字。 他想找棠棣,但心里想的是寒凛。 男人心,原来也可以海底针。 一连几日的高温,阜沙镇的街道一到了晌午便没有什么人。我问子然拿了点钱去买了几个包子,偷懒在隔壁的铺子喝了碗凉凉的豆浆,想着见到子然一定要告诉他这里的包子是有多贵,回来的时候却不可置信的看到了一个人,不,是两个。 万慈坐在子然对面,子然身后太阳找不到的地方,小孩童正在擦着额头的汗。 我吃惊地差点摔了手里的包子,小孩童看到我,瞪大了眼,似乎在询问我怎么在这里。 老和尚眼睛依旧像睁不开,我走到子然跟前,将包子放下,老和尚说:“多日不见,施主内伤痊愈,幸也。” 这老和尚老神神叨叨的,我心里总感觉很别扭,但还是礼貌性的回道:“蒙老师傅挂念,浣溪已经痊愈了。” 老和尚捋了捋胡子,子然将面前一张空白的纸张递给他,老和尚摇了摇头,开口道:“身在此山,然知何处。” 我没怎么听懂,老和尚接着道:“万事不过一个执念。施主要求的这方执念,当问自己所为什么。事在人为,我佛讲究慈悲造化,造化不轻易弄人,施主应当珍惜眼前的缘分。” 老和尚说完站了起来,子然叫住他,眼神恳切:“还请师傅告知,她在何处?”老和尚眯着眼,稽首行礼,说的还是那八个字,“身在此山,然知何处。” 话毕转身,向着人少的方向走去。小孩童见状跟上,临了走到我跟前,厉声道:“小妖精,以后见到墨染,离他远一点!” 我一阵莫名其妙,让他把话说清楚,但他没有理我,跟着万慈老和尚走了。 第32章 子然再度离开 这天下午的生意惨淡,自然早早收了摊回到我们惯常落脚的破房子。 我不止一次的问子然他怎么知道在这里等万慈,子然告诉我,他曾在鹿台山遇见他。像众多挂念凡尘的香客一样,子然向万慈诉说了多年的心结。 万慈告诉他,落霞镇有一个叫秀丫头的人,如果这秀丫头解不开他的心结,那就等她死后,子然在阜沙镇等他,他会告诉他,该去哪里找他的心结。 子然说这些的时候,颇有些四大皆空的感觉,但有这种感觉并不代表就是这种感觉,他的感觉里,有种我说不出来的表情,不是淡漠,也不是惆怅,更不会是期待。 万慈的话,似乎并没有给他多少希望。我想起在天河边上的子然,是亲切的,但现在的子然,话也不多,就像是在挨日子。 天越来越闷热起来,不一会儿没了太阳。在阜沙镇呆了月余,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雨。 我和子然躲在破房子里躲雨,子然将简单的行李收好,问我,有什么打算。 这是这月把地来,子然少有的几次主动说话,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把我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轻声道:“我想陪着你,嗯……陪你找棠棣。这就是我的打算。” 子然没有看我,一直没有说话,外面的大雨依旧稀里哗啦,我一度怀疑他是否听到了我的回答。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她吗?” “嗯?” “我欠她三条命,未出生的我,怀着我的母亲,还有寒凛杀死的她。我想把我的命还给她,把紫雩给她。” 我一直猜想子然找她的原因是什么,甚至猜过可能是想找到她和她喜结连理,但没想到他只是想死。我突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曾一直支持子然,寒凛是对的,他在山上的那晚是要下多大的决心,才会放走子然,让子然自己做出选择? “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很幼稚吗?她现在说不定过得好好的,你贸然把这些强加给她,她会烦恼。” 子然依然紧握手中的行李,只是这次他看着我,眼只能够似有些期待,“浣溪,你喜欢紫雩吗?想要紫雩的力量吗?” 我认真的回答,“不想。” 子然垂下眉眼,良久道:“你说得对,她现在好好的。我不应该打扰她。” 我忽然抓住些什么,“你知道她在哪里?” “我……”子然忽然躲开了我的眼睛,“我不知道。” 这场雨下得有些久,阜沙镇的暑热去了大半,我靠在墙角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落雨声,竟觉得这样的时光也不错。 子然坐在旁边似乎在想事情,我不忍打扰他,眯起眼睛假寐起来。 谁想这一假寐寐成了真,一觉醒来,雨是小了,天也快黑了,子然却不见了。 我迷糊的双眼想,这么晚了子然肯定去弄吃的了,打算再寐一会儿,却怎么也寐不着了。 外卖你还有雨,或许我该去找找他。我起身四处搜罗可有挡雨的工具,这还没开始搜罗,我就看到了放在显眼处的一摊东西。 子然很细心,他把东西放在经常写字的铺平的纸张上,晌午买的几个包子依旧完整的包裹着,旁边有三块小小的碎银,下面压着一封信。 我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赶忙把信打开,上面寥寥几字: 浣溪: 照顾好自己,早日回八景宫吧,有缘再见。 子然 我想不明白子然为什么会悄声离开,难道说他知道棠棣在哪里但还是欺骗了我自己去找她了?又难道说他觉得还是该还棠棣三条命,但棠棣要那么多命她杀得起吗?而且棠棣现在记不记得他都还难说,倘若她现在为妖为魔,又倘若她看上了紫雩想要夺取,那子然是不是就不虚此行了? 再说,下午的时候,我不是已经劝说成功了吗?难道说,并没有? 我颓然的拿起三块碎银,把信叠好宝贝似的藏进衣服里,看着落雨一口气吃完那几个凉包子。吃着吃着竟有些伤感似有落泪的冲动。我深吸一口气,外面已经越来越黑,雨依旧半死不活的落着。这里晚上太安静太寂寞又显得我太孤单,我强忍着眼角的一滴泪不让它落下,却还是想去找子然。 下定决心后我冲进了雨里,深吸一口气运用灵力,意外的竟有些成功,雨在我面前落下却丝毫不沾湿我的衣衫。我欣喜之余加快了步子,思忖着子然这一走是走去了哪个方向。 茫茫雨夜我顺着破房子外唯一的一条小路走着,夜太黑,我甚至无法通过自然辨路法辨别东西南北中,只能一路往前。但不知为何走着走着就愈发觉得前方阴森可怖,我甚至都不敢大声呼喊只敢佝偻着身子穿梭在哗哗啦啦的树林里。说真的,此时我有些后悔,我不后悔我冒雨出去找子然,因我是知道我一醒来肯定会去找他的,而我后悔的是,这一觉我醒的有点忒早了。 雨丝毫没有较弱的趋势反而越来越大,与我微弱的灵力做成的小结界正好成反比,我正欲给这小结界加固一下,脚下一不留神,我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失重一落,滑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因我身上这层小结界正在施法中,我这一失重,施的法没能持续,结界一破,豆大的雨点稀里哗啦的砸在身上,我费劲儿的睁开眼看向四周,茫然一片黑连附近的兄弟姐妹都看不清是什么品种,同时我小腿处传来一阵丝丝的疼,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咬了还是磕到了,我情绪失控的低声嘤嘤哭了起来。 我不知哭了多久,知道觉得眼泪流干,声音嘶哑也没能停止喉咙里的低声嘤嘤,身体越来越冰凉,再淋下去我很有可能会生病。一旦生病我就没法去找他,想到这些,我忍着小腿的疼痛费劲儿起来。我站起来嘤嘤着想要再施法做一个小结界,双手一提结界结了起来,但却若隐若现的不怎么结实,我想这大概与我的情绪有关。 我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低头大睁着眼小心的看着前方的路慢慢往前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只顾着看脚下的路,脑袋一咚,咚到了一堵软软的物什上。 我说软软的,大概是因为我的头发软软的。但我一抬头,看到滴水不湿肘着一把大大的油纸伞的临水神君的时候,我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的祖宗……我没有做梦吧。你是上天派来的救星吗?”我哭着说。 临水一把把我搂进了怀里。 第二日我在阜沙镇的客栈里醒来。浑身绵软无力不想睁眼。临水说我被大于淋得感冒了有些发烧,但我却没觉得我有多烧,只是小腿上一阵阵丝丝的疼。 “利石划了个大口子,伤口有些不规则,又淋雨感染了些,不碍事,养养就好了。”临水慢条斯理的说。 “哦。”大热天的我捂着被子里闷声道。 “深更半夜你在树林里做什么?这是你的特殊爱好?” 被子里的我回忆起昨晚的一切,眼泪又不自觉的打转起来,良久道:“我被抛弃了。” 我不知道临水在做什么,过了一会感觉到身边的被子有个地方陷下去一块,临水拉下我面前的被子一角,将一碗热腾腾的汤端到我面前,“子然走了?既然这次在你面前走了,他就不会让你找到的。” 我把他拉下去的那角再拉上去,没有说话。 但临水向来是个执着的人,这次他把我脸上的被子都压在了我脖子下,“喝了它,身子就有劲儿了。” 我撑着身子半坐起来,临水把碗端到我嘴边,舀了一口贴上我的下嘴唇,我看着碗里几块小小的树根树叶,低声道:“神君你残害你的子民。” 临水不知怎的笑了一下,“他们这是死得其所,我早已给他们追封一等功了。” “死了才追封有什么意义?” “发挥他们的价值才算有意义。” 临水估计预料到再讨论下去我们会在“意义”这个本身便没有任何意义的词语上纠结个你死我活,他见我正要张嘴,勺子一倾,汤药顺势送进了我嘴里。 我嘴巴一瘪,“你让我吃我的同胞。” “以前你吃得少吗?”我沉默着不说话,他又舀了一勺,刚润了汤药嗓子的很是舒服,我张嘴就喝了下去。 “喏,一会儿把这个吃了。” 我看着临水手里的半颗丹药,正是那颗可以解我体内封印的“六味地黄丸”。我想到起了飒飒和竹子君,离开一个多月了,我很是想他们。 我接过那半颗丹药,问道:“神君你知道为什么我的灵力会被封印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了。你吃了它,我再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 临水把碗推了推示意我尽快喝完,“等你体内的封印解开,我说的,你自己就会明白了。” 第33章 与棠棣 临水所要告诉我的一些事,是我现在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一些事。 那桩事关乎我和竹子。 我把药喝完,将那半颗丹药也顺道送进了嘴里。临水握着我的手腕传了点灵力给我,也不知是那碗汤药的作用,还是那半颗地黄丸的作用,亦或是临水灵力的作用,我热得发了一身汗,能感觉头发粘粘的贴在额头和后脑勺上,随即就要蹬被子。临水对着我汗湿的额头一抚,困意来袭,我睡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外面有聒噪的蝉鸣声。有一瞬间我以为我还在那片小树林,子然的母亲在屋里挑拣个头大的山楂送到集市上去卖,旁边的子然一笔一划在练习书法。可是当我睁大了眼看到眼前纸糊的格子窗户,旁边的临水轻轻一句:“你想起来了吗?”……我才记起,子然的母亲死了,她替我挨了璧山法师那一招,死了。 我不知道此时的心情该如何表达,诸多内疚和愧意袭上心头,我觉得我对不起子然。我欠他的,不只是他母亲的命这么简单,他只有他娘,我欠他的,是他余生的一个寄托。 “你说你会告诉我一些事,是什么事?”我轻声问道。 临水叹了口气,“是墨染告诉我的。他让我告诉你,过往种种都已是过往,既然现在活了下来,就不要再为过去无意造成的后果难受自责了。” 我忽然感觉很累,不知是不是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些事的原因。“不想让我难受自责,又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 临水没有答话,我继续问道:“为什么他不亲自来跟我说?是怕我知道了不能原谅他是吗?” “浣溪……” “神君,我想静一静。” 丹药刚刚把封印吸收,我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棠棣的记忆却一股股的在我的脑海里翻腾。 我记得万慈初初点化我的那日,我被西北而来的强风吹折了树干;我记得初见子然母亲的那日,我救了她,她却误以为我是坏人;我也记得她去看她病危老母时,挡在我身前的血红色身躯和子然悲恸的神情…… 那墨染呢? 我是怎么遇上他的? 我记得是在子然母亲受伤后,我一路追寻那个法师去了他的老巢璧山。但我因法力微弱,又加上打斗和前期的受伤,追上他打了没几下败下阵来差点死在他手里,我拼着一口气逃了出来,漫无目的的走晕在了某处不知名的山里。 是墨染救了我。 我在一片花红叶绿的世外桃源般的山谷里醒来,那时他一身黑衣,一根发带松松挽着一头过膝长发,他说他是守护花灵的竹妖,外出找寻贪玩的花灵小童花小灵,看到受伤的我便顺带救了我。 花灵小童……这世界真的很小……我想起在墨染照料的那段日子里,在我面前出现过一次的小孩童,正是我从西天门下来时,在他家借宿过一晚的小孩童。这么多年不见,他长高了些,但那副傲慢胡闹的性子却还是没变。 与墨染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不愿再回忆。子然母亲挡在我面前的样子记忆依旧如新,打不过法师养伤的那段日子我郁郁寡欢,墨染耐心的听我说子然的故事,我也耐心的听说他的故事,他说,很多年了,不记得多少年了,他一直很孤独,我是除了花小灵外,陪伴他时间最长的一个人。 那时我还在养精蓄锐等待与法师再战一场,所以不忍拆穿他,他费心营造的这个虚假世界,我看出来了,所以我不会费力去寻找这个怎么走都还是会回到这里的结界的出口。 但我还是感谢花小灵。他的贪玩有一日玩到了结界边缘,不知怎的就给这道结界破了个缝,我看准时机用尽全力在这道缝隙合上之前冲了出去,一路直奔璧山。 墨染很快追上了我,他劝我,“你法力不够,这是去送死。” 我觉得他有些多管闲事,“难道窝在你虚幻的世外桃源里就是解决办法?墨染,你在自己的世界里封闭太久了,你可懂得亲情是什么?” 墨染愣了一瞬,我继续道:“我是法力不够,我甚至不能治好她,但我做不到眼睁睁让她等死。” 这是身为棠棣的我跟墨染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之后我在璧山没能逮到法师,偷了各种灵丹妙药回到小茅屋的时候,茅屋里已经落了一层灰。正对着茅屋不远的地方有座坟头,上面“子然之母”二字,是子然的笔迹。 意识到是什么,我一瞬间瘫软在地上,终归是来晚了,要不是墨染拦着我……我沉默着后悔着的将那些药在子然母亲的坟旁一一埋下,决定去找子然。 虽然三天后我找到了子然,但却不是很容易接近。他身边有股我畏惧的强大力量,只要一靠近,就莫名的心虚腿软。直到那天我跟着他,这股力量渐渐远离,我才敢靠近子然。 抱住他的那一刻,我很高兴,高兴的声音颤抖只知道叫他的名字。但下一秒,我就被那股畏惧的力量挨了一掌。在那之后我只记得子然震惊的脸,我似乎是死了,但又不愿意死……但只能听到子然不住的乞求似的叫我的名字,我却不知道他在哪里…… 再后来,再后来呢? 我却想不起来了…… 我应该被寒凛设法转入了轮回,以人的形态不停的经历生老病死,但我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以一只妖的形态活在这里? 我问临水,临水摇摇头说他也不清楚。他说能控制轮回的,只有冥君,当初寒凛让我入轮回,冥君卖的是帝君的面子。但想让冥君在其中做手脚,却不是容易的一件事。不容易在哪里,临水望着远处的集市,“恐怕这桩交易要付出十倍甚至百倍的代价吧……” 我想不出谁能为我付出这百十倍的代价,只能归结为冥君估计在办这件事的时候不小心打了个盹儿,手一滑,把我的资料证件一不小心扒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我才免了这一遭轮回之苦。 临水笑着又摇摇头,说我真是太天真。 经过临水一碗热热的汤药的洗涤灌溉,我终于能下床走动,只是身子还是有气无力。 我坐在床边看着雨后的集市人来人往,那些过去的事在我的脑子里闪烁不停。子然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也许在某一刻他就已经发觉我就是他要找的棠棣,所以才悄悄离开。可我再也不想去找他了。我不知道再遇上他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事,毕竟他曾因为寒凛将我杀死而妖化,那本是一桩可以避免的过错,但却事与愿违的发生了。 临水将一些吃的放在桌子上,“身子恢复得如何了?楼下的红豆饼很好吃,特意买了点尝尝。” 我没有什么胃口,拿起一个热的烫手的红豆饼怎么也送不到嘴边,于是问道:“飒飒还好吗?” 临水拿过我手上的饼,掰成四瓣,“飒飒很担心你。墨染去找我的那天,她跟着一起去的。一直向我打听你的情况。” 我突然想到一个疑问,墨染不是在守护花灵和花小灵吗,怎么突然丢下花小灵到了天上? 但稍稍一想,这又关我什么事。 临水将小的那瓣凉一凉送到我嘴边,我不情愿的吃下,他坐到我身边,叹了一声轻轻道:“墨染告诉了我一些事,你想听吗?你想听,我就告诉你。” 我咽下那口饼,想了想,问道:“是高兴的事还是不高兴的事?” 临水又往我嘴里送了一块,“我无法给其准确的定义。” “那还是不要听了。”我说。 “那我便不说了,如果你想知道,你可以来问我。” 我没有说话,在临水一块一块的喂送下,吃完了一个红豆饼。之后他跟我说:“栖辰宫的百花宴我走不开,马上会回去,你要跟我一起吗?” 我知道临水的意思,如果不跟着他,独自返回天上,我很有可能会被结界劈死或者被天将扣留,不,不是可能,是一定。但如果跟着他,这一通麻烦便没有了。 虽然八景宫的工作我舍不得,飒飒我也放心不下,但子然还在凡界。我想了想,说道:“我先不回去了。”纵使我不想去找子然,但跟他踏在同一片土地上,心里还是莫名的安心。这种安心,就像你知道这世界上其实有个哥哥或弟弟,你不是孤身一人的感觉一样。 临水点了点头,握住我的手腕狠狠一按,“在你身上留个东西,这样你有危险了,我也能第一时间赶到。” 我忽然内心一阵感动,什么时候开始,临水对我这么好了?过去我看到他就恨不得往他身上泼硫酸,现在到了凡界,每当我有什么,都是他在我身边。 我感动得眼睛热热的,诚心发出好人卡,“你真的是一个好神君,对每一个子民都不会弃之不顾。” 临水看着我又笑了笑,想说什么却好像想起什么,跟我说:“你的封印已经解开,只要将体内的灵力融汇贯通,凝神屏息感知,就会知道紫雩在哪里。” 我震惊的抬头,临水又说:“紫雩是妖的克星,你封印未解时身体懵懂不知自然不怕。现在封印解开了,它身上有你熟悉的力量,因这股力量太过强大而产生畏惧,也实属理所应当。” 我点了点头,他又话唠道:“浣溪……千万不要随意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临水今儿八成吃错了什么药有些不大对劲儿,我扬扬手腕,让他安心。 “我有神君护体,一百二十个心都放下了。” 第34章 紫雩与子然 临水终究是不放心我,待到我身子好了才离开。我知道他这几天赖在这里的意思,他想把我带回天上去,但奈何他最近表现得太过谦谦君子,也不好勉强我做什么。最后终于挨不过百花宴一众仙一遍又一遍的催促,在一个日头爽朗的午后,陪我吃过红豆饼后离开了。 他前脚上了天,我后脚便离开了客栈。 但踏在阜沙镇午后慵懒的街道上,我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怕我找到子然他会为我交出紫雩;又怕我找不到他,而寒凛找到他又会将他终身囚禁……这到底是桩让人揪心的事,我坐在茶楼里看着阜沙镇的车水马龙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却到底没想出我该怎么做,恍惚间瞥见某个巷口走出一个黄袍子白胡须还带着一个小孩童的老和尚,慢悠悠的正往另一个巷口里头拐。 我觉着我得拦住他,虽然不知道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但我知道我必须得这样做。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出了客栈,在老和尚拐进那道巷子之前挡在了他前头。当然我也惊讶于我的速度,半口气都没得喘,而老和尚也不过才走了四五步的距离。 小孩童看到我的一瞬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收住了诧异的表情。老和尚反倒表现得很是镇静。他眯着眼,双手合十,一串山楂大的佛珠在臂弯处晃啊晃,“施主,许久不见。” 我并不想与他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道:“老师父可曾记得子然,浣溪想问问老师父,那日在街上,老师父同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指引他去往哪里?” 我话说得有些急,老和尚还没表示,旁边儿的小孩童就抢去了话头。 “小妖精你莫要放肆,信不信我现在就让道士收了你!” 我瞅着小孩童,他竟一丝不顾我们曾共宿一晚的情分。我想起和墨染共同相处的那段世外桃源的时光,他也是这般的不讨喜,处处与我作对。 我此刻没工夫搭理他,想问小孩童的关于墨染的话,咬了咬牙也没张出口,只一双眼真诚而可怜的望着老和尚。 老和尚却依旧眯着眼,慢悠悠转着手里的佛珠,半晌开口,还是那日与自然说过的话,“身在此山,然知何处。”说罢一闪身不见了。 我有些慌乱,竟没想到老和尚有这般的法力。我站在太阳直射的街角焦急的四处寻找,除了来往慵懒的赶集人,再也寻不到半点熟悉的影子。 就这么在镇上惶惶呆了几日,子然和老和尚的事情让我耿耿于怀放心不下,等到第五日的时候,我终于按耐不住,起身离开了阜沙镇。 这一番离开,我是想回到天上,因我觉着有很多事情不是我想理明白便会理明白的。子然会那样离开,便是不想让我跟随,那我循着他的意,他是不是就会开心很多? 我循着记忆里来时的路前往鹿台山,徒步一路,心情放松了许多。经过落霞镇的时候回那处秀丫头住过的那处房子看了看,惊喜的发现原来被火烧过的房子和花田,都已经恢复了原样。 我的心咯噔一下,猜测着这是谁做的,也或者是又有人来这里落脚了?等我疑惑的走进没有挂锁的茅屋里头的时候,我看到原本秀丫头躺着的那个满是稻草的石砌床上,现在干净整洁连床单都换成了新的。床脚叠得整整齐齐的一身衣裳,是我认得的,那是子然在那个雨天离开的时候穿的那身衣裳。 我深吸一口气,凝神屏息感受一下,这里充满紫雩的气息。原来子然一直都没有走远。我看着干净简单的屋子,惊喜之余忍不住猜测,难道他发动了紫雩的力量让这里恢复原样?只是,他回到这里做什么? 我忐忑的坐在房门前等他,就像安葬秀丫头那日,我和临水在等他和寒凛一样,这么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子然也没有回来。我望着远处的娇艳的花田,寻思着他是不是又去镇上写字或者卖花了?我该不该去找找他?找到他我该怎么说?或许他并不希望我找到他…… 我就这么想着也这么坐着,直到北斗星在我的头顶眨了几下眼睛,夜风吹得我抱住了臂膀,我才忍不住耻笑起自己来。 我多想自己只是浣溪,只认识飒飒和老君的浣溪,没有棠棣的记忆的浣溪,,那样我便不会想这么多忧虑这么多了。 我起身离开了茅屋,就着月色徒步前往鹿台山。 我心里想着事儿,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忽然隐隐在附近感受到紫雩的气息,前进的步子再也走不动。我汇聚精神,紫雩的气息越来越强,忽然西北方的迎面闪烁起一道紫色的光,我躲闪不及愣在那里,光束直面我的脑门猝不及防而来…… 我隐约看到了子然的脸。他的瞳孔里反射出我震惊仓皇的模样,化身的紫雩剑愕然停住掉落在地……光芒渐渐消失,慢慢恢复成子然的样子。 我恍惚一瞬,浑身不自觉颤抖起来,纵然我有很多疑问,现在也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我慢慢蹲下身想要靠近晕倒在地的子然,却无论如何也挪不动脚步。 这时我才明白临水的话,他果真不是个骗人的神君。我亲爱的子然就躺在前面,不知是死是活,我却因为本能的畏惧紫雩而停在原地。 我蹲下身子抱着脑袋痛哭起来。我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我有些后悔,后悔那个雨夜里没能找到他,如果找到他,会不会现在他便会好好的? 夜太深,山里很凉,紫雩渐渐稳定下来,我才恍惚着起身靠近子然。 他浑身发寒,头发有些凌乱,脸颊和额头有轻微擦伤,惯常穿着的长衫也破了。我把他扶起来扛在肩上,费力却不敢动用内力的慢慢往来时的花田茅屋里驮他。 我驮一阵走一阵歇一阵,直到蒙蒙夜色里前面的路越发清晰,我才走到花田旁。 子然依旧没有醒,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晨曦的风凉爽宜人,我最后再歇一歇,等到再要驮起子然的时候,我一触碰到他的手,他手心灼热的温度雷击似的刺激了我一下。我尚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子然蓦地睁开了眼,他看着我,眼神凛冽慢慢站起身,脸上的擦伤瞬间恢复如初。 我愣坐在地上,再次本能的畏惧起来。 子然依旧那般看着我,忽然间抬起右手,手掌外翻便要直指我脑门,夜里的未完成的事即将上演,我却害怕得动弹不得。我忽然想,就这么被他除去也没什么,反正我是只不知名的妖,也注定不会有什么大作为,前世的时候他母亲救过我,这一时我在他的手里死去,也是应该。 我紧闭了双眼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凌空传来一声大喝,“子然,住手!” 我识得的,那是寒凛的声音。 我惊喜的睁开眼,感觉到来自脑门上方的压力渐渐消失,子然却再次倒在了地上。我不敢前去搀扶,只愣愣坐在那里,寒凛背向我抱住了他,在我的眼前快步的走到了茅屋里。 我被关在了门外。 我扒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动静,但寒凛似乎做了什么手脚,我看不见也听不到。我颓然的坐在门口,像昨日傍晚那般。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柔和而明亮,照耀着的花田美丽依旧,这似乎是一个格外好的兆头,但我却开心不起来。 不一会儿寒凛开了门走出来,我扭过头,他靠在门边,不知是阳光的原因还是什么,这次的他显得那么仙气十足,倒不似我印象中那般冷酷的模样了。 “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他问我。 我由于一瞬,艰难开口:“我……我也不知道。” “他为什么想要取出紫雩的力量?”他又冷冷道。 我一惊,他想要取出紫雩的力量?我吃惊地看着寒凛,寒凛冷冷看着我,我想我刚才一定是看错了,阳光给了我错觉,他其实一直是这般模样的,只有面对子然会有不同。但我真的不知道子然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这是我唯一的真实的答案。 寒凛沉默一瞬,抓起我的手腕。我能感受到某股力量在我体内上下走了一遭,因这股力量着实的让人不舒服。 我凝眉看着寒凛以示求饶,寒凛大概接受到了我的信号,放开了我。半晌,对我说,“你跟我来。” 我犹豫着,扭头看了眼屋里头。寒凛大概看我没跟着,说:“放心,他没事。”临了又补充一句,“你也不会有事。临水托我照顾你,我自然不会让你有事。” 我想起临水,这个小神君果然爱护他的每一个子民。想及此我忍不住合起双手朝天上栖辰宫的方向拜了一拜,然后才安心的跟上寒凛。 我跟着寒凛到了奈何桥边,才癔症过来这里是冥府的入口。 寒凛说,子然身上有来自冥府的阴寒之气。我想起在树林里子然晕倒的时候,他身上的确是冰冷的,那便是冥府的阴寒之气吗?我正想问寒凛,子然来这里做什么,却猛然被一个矮胖的老婆婆挡在了前头。 老婆婆手里端着一碗清澈的汤水,一脸慈祥的看着我和寒凛,寒凛却瞪了她一眼,我注意到老婆婆明显的瑟缩了下,之后端着碗在我面前晃了晃。“小妖儿许久不见,你身上的味道我再熟悉不过了,这便是陪同你的无常兄弟?”她看着寒凛,眼眯成了一条缝,“无常兄弟成仙了,看来是完成愿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