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诃般若菠萝蜜》 第1章 般若害羞了 空山,终年笼罩在死寂之中,山中草木皆灰,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然而,却奇迹般地生长着一株不知名的花朵,花瓣似薄纱,硕大而雍容,几乎有人头大小,纯白里透着些嫩黄绿色,花身闪着奇异的光。 一男子微微皱着眉,注视着那朵兀自闪耀的花,修长的身形在云头上颤动了一下,吩咐身旁的男童:“按落云头。” 一团硕大的云朵自空中缓缓降落到花朵旁边,男子俯下身子仔细端详,花瓣清灵通透,仿佛能从中望出许多灵性,男子不禁怦然动容,吩咐男童:“将这株花连根带走。”及至转身的一刹那,看到旁边还有一株红花,娇艳凛然,自有一种傲气凌人的气势,男子环视四周,皆是荒芜山脉,道:“这株花的生长也属奇异,把这株一并带走吧。” 九重天之上,男子拿着书卷斜倚在桌子上看书,眉目温润,如玉如画,男子的贴身仙侍走进屋来,道:“般若侍者,那株奇异的花和一并带回来那株红色的花都打点好了。” 般若淡淡道:“搬进来。” 仙侍阿荧犹豫了一下,道:“您可是最不喜欢外来的东西进入您房间的啊!您最爱干净……” 般若面无表情,又重申了一句:“搬进来。” 阿荧缄了口,小心地退出去。 般若即是那天在山中吩咐男童将绽放异光的花株连根带回之人,是王母娘娘身边的般若侍者,而阿荧,则是般若的贴身仙侍,比般若低一个仙级,那天下凡之所以是男童形象,便是因为他的仙法尚有欠缺。 过了一会儿,阿荧将那株奇异而硕大的花搬了进来,见是用普通的陶瓷花盆,般若皱了皱眉,道:“重新打理,用前两天王母娘娘赏赐的天山冰玉做成花盆养它。” 阿荧吃惊道:“可是,如果被王母娘娘知道了您用天山冰玉做花盆,会怪罪您的。” 般若道;“你不必操心。” 过了一会儿,阿荧将精心移植好的奇异花朵抱进来,花盆通身莹亮清润,让人看去便觉通身清凉,似是被小心珍藏了上亿年的艺术品。 般若满意地颔首,终于露出微微笑意,只这一笑,便能让旁边的人看得呆住,狭长清俊的风眼,似是蕴含了无数的东风。 阿荧在心里长吁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般若侍者,那盆红色的花如何处置?” 般若道:“你小心守护便是,不用把它搬进来。”末了又补充道:“千万不可让任何人发现它。” 阿荧低头应声:“是。” 般若仔细审视这株花,上百种花的特征似乎都在它身上有迹可循,但却不能归类为任何一种花,般若右手轻抬,施点仙术,花朵的奇异光芒顿时消失,耳边突然响起铃铛般清脆的女声:“咦?这是哪儿啊?你是谁?” 般若听着她像连珠串似的问话,一时不知先回答哪个。 女声又响起:“我好像沉睡了几千年似的,是你把我叫醒的吗?”而后便极力地伸了一个懒腰。 般若微微紧张;“是我。” 阿荧道:“般若侍者,这株花好像很通人性。” 她摇晃了一下身子,薄如蝉翼的花瓣扑簌簌乱颤,道:“好,本姑娘赏你!赏你……”想要颐指气使却发现不能动弹,无手无足,并且被深深禁锢在泥土之中。她沮丧气馁,嘤嘤哭泣起来。 般若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形,他清修已久,除了熟稔的房下丫鬟,别说听到别的女子的哭声,就连别的女子的面也不曾见过,一时手足无措,道:“你别哭!我保证以后帮你变出完整的身体!再让我听到一声哭声,胳膊和腿便休想!”一出口,不曾想竟是如此凶狠。 看到他皱成一团的俊美容颜,她于心不忍,便乖乖地止了哭声,哼,寄人篱下,这帐以后再算也不迟。“那,你给我起个名字将功补过。”她以退让一步的语气道。 般若立即释然,这个他擅长,最近在看佛经,干脆就从里面挑出一个名字,但哪两个字合适呢?密密的经文汩汩从心里流淌,不自觉念出声来:“何名波罗蜜?此是西国语,唐言到彼岸,解义离生灭。著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通流……”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不料转眼看到目瞪口呆的阿荧与暴躁起来的一株花:“什么彼岸此岸、离境生灭的!你说了这许多,那么我的名字究竟叫什么?!” 般若有点委屈地看着发火的她:“我还没说完呢……如水常流通,即名为彼岸,故号波罗蜜。因此你的名字就取为波罗。”忽而又说:“波罗太过生硬,没有一点女儿的风骨与柔情,不如,音同字不同,改为菠萝罢了。” 旁边阿荧“噗嗤”一声笑了:“这菠萝可是好吃得很呢!” 她凶巴巴地对阿荧道:“关你什么事!”不想要这个名字即将脱口而出,转念一想,般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这许多,想来应是有深意的,还是先用着吧。 第2章 般若保护菠萝不被吴神带走 般若走后,菠萝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房间,周身晃动地扑簌簌作响,洁白的玉榻,精致而有质感的绿松石玉桌,房间里洁净光亮,除了自己,再无其它植物花卉。 这时阿荧拿着翡翠细嘴儿壶进来,给菠萝小心地淋洒仙露。菠萝顿时感觉舒爽酣畅,嘻嘻笑道;“谢谢你啊,虽然那个般若戏弄我,但是你却不错。” 阿荧道:“这是般若侍者吩咐我做的,般若侍者最怕女孩子哭,别看他平时冷淡疏离,一见到陌生女孩子可就像变了个人,不知名地慌乱。” 菠萝道:“为什么?” 阿荧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这病根是因两千年前的一名古怪的女子落下的,从那之后般若侍者就几乎不近女色。” 菠萝咋舌,继而哈哈大笑:“般若真是死心眼儿,哈哈,不过他对我也太狠了,让我有人的思想,却没有人的形体,还只能够一动不动,想想真是可怜得很呐,等我哪一天变成人形,非要报这’变身大仇‘” 听着她似是在赌气的语调,阿荧心里偷笑,祈祷不要让她变成人形,否则定是不省心的主儿,说不定还会把他们定慧府搅得翻天覆地。 天空清明和畅,般若的素玉轩外面飘进来一缕缕花香,鸟儿细语融融,间或有硕大的彩色蝴蝶飞进屋趴在菠萝肩头上,这时候她才会不觉得不能动有多么地痛苦,她陶醉地舒展身体,做起了美梦。 睁开眼,看到般若修长的身体立在自己面前,狭长的风眼蕴满星光,像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 菠萝高兴起来,一时忘了之前不愉快的事,道:“般若,你眼里长星星了!” 般若微微害羞地笑,有些奇怪地道:“菠萝,先委屈你一下啦。”说着手掌慢慢抬起,在菠萝头顶停住,掌心缓缓聚拢光芒,突然,菠萝感觉周围的物体极速放大,而般若,仿佛一个巨人般屹立在自己面前。 天边忽然涌来滚滚乌云,霎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树木花瓣翻卷凌乱。 菠萝吃惊道:“般若,这是怎么回事?你又在耍花招?!” 般若看着被自己的仙术骤然变小的菠萝,脸上露出放心般的神色,道:“嘘,从现在开始,不要说一句话,我是为了你好,先偷偷藏起来。”又吩咐阿荧:“把她放到我床底下。” 什么?床底下?菠萝抓狂起来:“般若,你这个大坏蛋!干嘛要把我放床底下?床底下很臭诶。” 般若似乎没听到她的话般转过身去。 出乎菠萝意料的是,床底下不仅不臭,而且异常干净,清清凉凉的,旁边还有一只乖乖卧着的雪白的小狗。 “你也被虐待了吗?”菠萝看着小白狗可怜地说。 不曾想小白狗竟然不理她,兀自旁若无人地睡着大觉。 菠萝独自生着闷气。 外面的嘶吼声越来越刺耳,仿佛整个天地都要被翻卷过来,暗潮汹涌。 菠萝的眼前骤然一片黑暗。从床底下听到外面的对话。 “那株红色的花呢?”是阿荧的声音。 “同菠萝一样,由你打理。”般若的这个气定神闲的音调,菠萝竟是不曾听过。 “是。”阿荧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不一会儿,“嘭、嘭、嘭”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仿佛要把地板都砸穿。 只听般若从容而随意的声音传来;“吴神上仙,来得巧,花雕刚刚烫好,” 一个雄浑的声音传来;“哈哈,好,般若,听说你前日下凡带回了稀奇之物?” 般若仍是淡淡的声音:“世间哪有稀奇之物能够比得上天庭。” “是吗?”尾音拖了很长,是一句有把握的反问,菠萝屏气凝神。 突然,一股凌厉的气息朝自己飞过来,菠萝整个身体被一根铁索紧紧箍住,被极速地往外掣。 及至铁索出来,才发现掣出来的是一只雪白的仙犬,般若微笑,随即淡然道:“阿白,学会到我床底下睡觉了。” 吴神脸色大变,青白不定,他一生从未失手,不料此次却栽在小白狗手里,强自镇定道:“哈哈,花雕尚温,本仙自饮一杯!” 菠萝惊魂未定,就在刚才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菠萝感受到另外一股强劲的力量将自己从铁索里面解脱出来,而自己,就恰恰停留在离床沿极近的地方。 而那股强劲的力量,竟来自身旁默不作声的小白狗。 第3章 菠萝得到妹妹黛烟 天空蓦地卷起一股黑云,吴神迅疾即不见身影。 菠萝被放回原来的位置,般若略略施法便将她放大到原来的样子。 阿白在一旁摇头摆尾,似乎很是欢快。 菠萝有些郁闷,刚刚在自己面前明明还很傲娇来着,这会儿在般若旁边却如此地殷勤。 般若笑了:“阿白,今天晚上给你双倍的肉吃。” 阿白摇了摇尾巴,蹭在般若脚边,仿佛不满足。 般若衣袖一挥:“今晚睡我床上吧。” 阿白猛一激灵“汪”地一声表示兴奋。 般若又看了看菠萝:“给你喝水好了。” 菠萝虽然知道他口中的“水”就是玉露琼浆,可是跟阿白的待遇比起来,还是很不公平啊! “喝水就喝水。”菠萝赌气道。 奇怪,这个般若在自己面前竟然一点都不紧张了,竟然如此淡定。 夜晚,星光点点,白玉油灯亮度正好,灯光间或微有跃动,般若的脸在光晕里被微微打上阴影,夜异常寂静。 凡间任何活物不得被带上天庭,花木更是禁止,皆因从花木到精怪,再从精怪到凡仙,要历经重重劫难,而凡仙,还只是仙界最低的一个仙级,仙界戒律森严,尤其是近几百年来,从吴神掌管半个天庭之事开始,仙界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内。 阿荧道:“般若侍者,吴神上仙七百年不曾到我们府上,今天为何突然降临而又匆匆离去了?” 般若道:“回到天庭之时,菠萝身上耀眼的异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已经起了疑心。” 阿荧惊慌道:“这次惹上大麻烦了!吴神上仙是仙界最暴戾最难缠的神!” 般若如画的双眉微微蹙起来,陷入沉思。 突然,般若道:“那株红色的花现在怎么样?” 阿荧道:“我小心呵护并施了法,她现在同菠萝一样,也通了人性,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也未能成功把她变作人形,不过她倒是很乖顺,很安静,不似菠萝般刁蛮任性。” 般若点头:“将她们变作人形本来就不是你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只有他才可以。” 阿荧脸容颤抖:“您说的他是……” 般若点头。 阿荧不语,过了一会儿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般若侍者,我发现了您的一个进步。” “哦?什么进步?” “前些年您房中的侍婢您花了一个月的功夫才消除紧张,进而镇定自若地习惯她们每天的服侍,而菠萝姑娘您竟只花了一天功夫,便将她的存在视作习以为常。” 般若自嘲道:“人总是会进步的。”眼前不禁闪现出菠萝的样子与语调,虽是初见,却仿佛已经认识了几万年,虽然任性,却也不是真正的坏,我想这就是能够迅速消除紧张的原因吧。 熹微的晨光淡去了满天星辰,天光渐渐大亮,菠萝伸了个懒腰,抖擞抖擞全身的花叶,感觉神清气爽。鸟儿在院子里的万年梧桐上欢快地啁啾,空气清凉。 “昨晚睡得怎么样?”般若修长的身影立在菠萝面前问。 “很好啊!香香甜甜的,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变成人形,终于报了变身大仇。”菠萝欢快地答道。 晕,她还是放不下这个梗吗,般若头疼,道:“那么,今天你在院子里待半天。” “为什么啊?小气鬼,那只是一个梦而已啊,再说了,我变成人形又能把你怎么样呢?你那么厉害,为什么要把我丢在院子里?”菠萝欲哭无泪。 “不要忽略你是植物这个事实,而植物都是需要阳光的。”般若语调平静。我一直都在为你着想,你非要曲解我的意思吗? “哦,原来是这样啊。”菠萝松了口气,眼前的这个人,也不是那么可憎了呢。 院子里清幽怡静,菠萝好奇地环视四周,千年梧桐树看起来深沉而健壮魁梧,有其它花木,不过都跟自己很不相同,远处树梢立着一只漂亮的鹦鹉,有人在打扫庭院。 阿荧朝菠萝走过来,将怀里的一株红花紧邻她放下,对这株红花,菠萝似乎有记忆又似乎记不得了,仿佛前世有些渊源,却脑中模糊,总归是似曾相识。 那株红花却先笑着说:“姐姐!” 菠萝惊喜道:“你叫我姐姐?那么你以后便是我妹妹了!”想到自己饱受挫折而突然有了一个妹妹,便不胜欢喜。 红花咯咯笑了起来。 菠萝问:“妹妹叫什么?” “黛烟。”淡然的声音,般若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自己跟前。 菠萝没好气地说:“这又是从何而来?”想起给自己起名时他的滔滔不绝,便头疼不已。 不曾想般若这次却干脆利落:“这二字来自诗句‘春山如黛草如烟。’而这首诗中我最爱‘讵有青乌缄别句,聊将锦瑟记流年。’两句,可惜作为人名,总有感时伤世之意,不如取黛烟二字,更有柔美风致。” 红花听得呆住,幸而菠萝是第二次领略了,便不觉大惊小怪,细细咀嚼倒是果真好听,便道:“谢谢你给我妹妹取名字,这么看你,倒是还不讨厌。” 可是,为什么觉得妹妹的名字比自己的美呢?黛烟,菠萝……明显地一个像诗,一个像水果…… “般若!我还是饶不了你!”菠萝大怒道。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闲时便有阿荧陪菠萝与黛烟聊聊天,讲解一些天庭的规矩与趣事。日光暖暖,时光静谧。 第4章 般若带菠萝去往神秘地方 暮色四合,阿荧在自己房中道;“你虽是一株花,却也聪明伶俐,我只说了一句见了菠萝叫姐姐,你和她之后便聊得那么投缘,我真真没想到。” 黛烟轻声道:“我并不是刻意,只是我见她觉得很是熟悉,仿佛有种一起生活了几千年的亲切感,我便那么地喜欢她了。” 阿荧吃惊,刚通了人性的她感觉便有如此敏锐,难道作为花株时的记忆仍有残存?道:“这些竟然瞒不过你,你们两个都是从凡界带上天庭来的花,原来在一处生长,相依为命。彼时,你们和一般的花木没有区别,可如今不同了,你们既然通了人性,将来修成人形便指日可待,只是,仙界如今局势险峻,我也不敢下此保证。” 黛烟摇头,叹气道:“上了天庭,便要担经受怕,我宁愿回到凡间,过平淡快乐的日子。” 阿荧道:“你也不用过多忧虑,我会尽自己所能保护你的。” 黛烟怔了怔,只是她现在没有脸容,看不出表情。 素玉轩里,菠萝调皮道;“般若,你一个男子睡觉时怎的还用纱帐?怕我偷窥不成?” 般若有点窘,她虽是一株植物,但毕竟是女子之身,想起她未遭天刑之前,绝世的容颜令玉帝都惊为天人,便心里一阵怦怦乱跳,般若啊,你怎么还对她的前世念念不忘?想到此,嘴上硬是拐了个弯儿:“你真的想知道原因?” 菠萝无所谓地道:“爱说不说,不过你要硬是想说,便任由你。” 般若笑道:“那便与你说了吧,我实在是有点厌你,眼不见心为净。”般若说出这句话,心里已对菠萝道了几千几万次的歉,但是没办法,你这么嚣张我也不能示弱。 “什么?!”一声大得刺耳的声音将般若吓了一个激灵,窗外“扑棱棱”鸟儿从树上惊起,抬眼看窗外,漆黑黑一片。菠萝使出浑身的力气想要给般若一些教训,花叶拼命地颤,根下却被泥土深深禁锢,怎么都动不了,只好屈服了,委屈道:“那你把我放外面去吧,我想看看夜景。” “待在屋子里最安全,你什么都别想了,睡吧。”般若放下纱帐,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菠萝也实在是困倦了,便不再同他争执,沉沉睡去。 清晨,菠萝望着书桌上的般若,阳光斜斜地打进来映在他半边脸上,美好地像是一幅画,瞬间忘记了昨晚的不适,道:“般若,我越看越觉得你很熟悉,是不是我们从前认识?” 般若闻言,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慌乱,随即道:“我们认识了好几天,自然是越看越熟悉,以后会更加熟悉,你是傻呢还是傻呢?” 菠萝歪头想了想,好似有些遥远的记忆,却怎么也记不起来,索性不想了,摇摇头,难得的没有生气,嘻嘻笑道:“也对哦。” 看着全身花叶扑簌簌乱颤的菠萝,般若嘴角蔓延上一丝发自心底的笑。 午后天边倏然而至一片红云,如火烧般夹着凌厉的风,一股黑云紧随其后,向着般若的行慧府而来。 倏忽红云黑云降落,幻化出一红衣女子和一黑衣男子,彼时菠萝与黛烟正在院落里晒太阳,见到如此景象,都不禁吃了一大惊。 红衣女子脸上毫无表情,冷若冰霜,全身衣袂飘飘皆为火红色,艳丽不可方物。 她一眼瞧见菠萝与黛烟,拎起便走。 波罗与黛烟都急了;“喂!你是谁!放开我们!放开我们!” 红衣女子不加理会,继续向前便要凌空飞起。 菠萝只觉得自己的茎叶都要被她扯断了,如此下去非断成两截不可,急忙大声叫道:“般若!般若!” 只见红衣女子突然顿住身形,般若修长的身体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般若淡淡道:“红蓉仙子光临府上,事先也不打声招呼,想要我的花大可光明正大地给我说,府上上百种花任你挑选,何必偷偷摸摸?” 红蓉仙子杏眼圆睁,怒道:“你少给我装蒜!这两株花是你从凡世带上天庭的,吴神上仙派我来缉拿!你若再拦路,休怪我不客气!” 菠萝心里想道,这红衣女子看起来冷艳,脾气可真暴躁,比女厉鬼还厉害。 般若并不在意她的态度,仍是没有起伏的语气,道:“偏偏你拿不走。”说着,右手扬起,白衣灌风而动,已将菠萝与黛烟隔空拿了回来,白衣静止下垂。 红蓉不曾想般若会突然出手,毫无防备时菠萝与黛烟已离手,更加恼怒,柳眉几乎竖起来,喝道:“黑魁!上!我们一定要拿到花回去给吴神上仙复命!” 旁边的黑衣男子闻声立即去抢夺般若手里的菠萝和黛烟,红蓉也更加狠厉地施展仙术攻击般若。 般若双手抱着菠萝与黛烟,虽不能用手施法,却也凭借灵活的身形与护身结界在两人凌厉的攻击下安然无恙,突然菠萝一声惊叫,红蓉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出一只长剑,倾尽全身的仙力灌注于剑尖,猛然一剑刺穿结界,将菠萝的花叶削去一部分。 菠萝只觉得有铁将自己的身体斩断,冰凉冰凉的,直抵心扉。虽没有痛感,却极是心悸。 般若脸色一紧,现出从未有过的愤怒神色,将菠萝凌空抛掷,所有力量灌注与手掌,手心幻化出四只凌厉的蓝箭,分别朝红蓉与黑魁的喉咙与眼睛射去,此时菠萝恰好又落到般若手中,蓝箭极快极凌厉,红蓉侧身闪过一支箭,飞速用剑格挡另一支,蓝箭的冲力在剑上未消,剑身一斜而蓝箭刺入左肩。红蓉吃痛垂下头,再抬头看时,般若与菠萝等却已不见踪影。 第5章 吴神忌惮摩诃无功而返 般若抱着被削去半截的菠萝,速度异常快地在空中穿行,心脏仿佛被捶打似的难受,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菠萝仿佛感觉出他的不快,嘻嘻笑道;“般若,你别难受了嘛,你看,我又没有死,不过少了一些枝叶,过几天还会长出来的。” 她竟然会安慰人,果然灵性超群,般若内心想。 般若仿佛下了决心般:“你不能再被花身与泥土束缚了。”说完更加疾速向前行去。 不一会儿,便到了一处府邸,气势之雄伟动人心魄,铆钉大门便有般若的屋子那般大,院子里九曲回廊,花木山石疏朗放置,既不显得空旷,也不觉拥挤,白玉台阶,湖光鸟语,似世外桃源一般,沿着由翡翠铺就的绿色飘带般的小径,渐渐地进入曲径幽深处,周围愈来愈寂静,一座蕉窗玉屋映入眼帘,般若也不敲门,径直推门进去,道:“大哥。” 只见屋子中间一只白玉靠椅,上斜躺一男子正在闭目养神,男子脸容当真是世间绝色,一眼便能令人沉迷。男子仍闭着眼睛,神色自若,道:“怎么了?” 菠萝想,不知这是怎生一个人物?如此清雅有致。 睁开眼睛,看到般若手里抱着的菠萝和月止,嘴角一勾,讥哂道;“凡间的花也值得这样紧张。” 看到他睁开眼睛,菠萝有种奇异的感觉流遍全身,仿佛是血液的沸腾与翻涌,许是刚才被削掉一半留下伤口,加之过于激动,竟晕厥了过去。 般若道:“大哥,她被削断了。” 那男子站起身来,走过去端详菠萝,突然神色有异,饶有兴味地道:“这株花倒是大有来头。” 般若做小心之势,知道大哥已了然,道:“吴神已经全面搜拿她了。” 那男子冷笑,吴神他倒是不怕,只是若吴神将此事报告玉帝,就棘手了。 正在此时,焦窗外陡然黑暗下来,黑云滚滚落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夹杂着人声:“摩诃上仙,吴神路过此处,前来喝杯温酒!” 摩诃知道吴神已经追赶到此,哪是什么路过喝酒,便冷哼了一声,嘴角勾起。 吴神与摩诃分庭抗礼,各掌天庭一半事务,因此吴神对摩诃还是有所忌惮,不敢造次。 摩诃懒懒的声音传出来:“吴神上仙在外稍等,待摩诃穿好衣衫,便奉陪喝酒。” 屋内,摩诃道:“将她们放我床上。” 般若神色凝重:“你决定了?”两人都深知,解开她们的封印,重新获得人形是触犯天条的罪行。虽然般若此行就是这个目的,却还是对摩诃做决定的速度感到不可思议, 摩诃脸上深深浅浅,看不出表情:“反正从凡间将她们带回天庭就已经犯了天条,如今索性再犯一次。”说话之间,那语气仿佛在开一个不经意的玩笑。 般若倒抽一口凉气,细想如今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绿丝锦被覆住了菠萝与月止,摩诃快速施展法术,此时吴神已在外等得不耐烦,撞门而入,看到眼前景象不禁呆了,只见床上覆着两名女子,光洁的肩头袒露在外,玉颈修长,仿若冰肌凝脂,只略略奇怪的是,一名女子没有头发,一名女子长发火红,心内暗想:这摩诃平日一副冷酷不食烟火的样子,却不曾想品味这般怪异,想是怕被人诟病。 吴神阴沉的脸上慢慢爬满邪笑,道:“原来摩诃上仙还有这等偏好,吴神此时倒是不该来了!” 摩诃笑道:“见笑了,还望吴神上仙莫在玉帝面前上提。” 吴神皮笑肉不笑,阴沉的脸上仿佛又笼罩了更多的乌云,花呢?环视四周,见青玉书桌上放了一株含笑花,仔细察看并无异样,此外更无半点凡花待留的迹象,吴神微微生疑,但因这是在摩诃的屋落里,却也不便造次,心内着恼,道;“打扰了你快活!吴神改日再来叙旧!”说完旋即冲出门外,大团乌云腾空消失。 屋内,般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6章 菠萝变成人形 菠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有些诡异,眼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着黑衣的男子,眼睛深邃幽蓝,剑眉入鬓,看着他的时候就好像望着深不见底的大海。 等等?这不是才见到没多久的那个人吗? 低头看自己,竟觉得肌肤所贴之处清凉柔软,咦?为何感觉如此自由,没有那种被泥土禁锢的束缚了?难道我真的梦想成真了? 菠萝兴奋地一下子跳起来,看到自己有了和眼前男子一样的四肢,心里被新鲜感与兴奋感胀得满满的,在床上拍着手又跳又叫,忽然一眼暼到在一旁站着的般若,正表情怪异地盯着自己,瞬间安静下来。 低头向自己瞧去,发现自己□□着双臂,肩下齐胸处被连缀的花瓣遮挡至腰部,下身由绿叶连缀成齐膝短裙,只能用两个字形容——怪异。 看着眼前的两个男子,菠萝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幸亏那个黑衣男子指点自己:“去换身衣服吧。”而后便有仙娥来将自己领出门去。 等等,床上还有一个人在沉睡呢,看着那个头发火红的女子,难道就是妹妹黛烟?菠萝将头转回来,暂且让妹妹睡吧。 过了一会儿,菠萝已然换了一副装束出现在摩诃与般若的面前,眉眼清澈,如深山里的清泉,鹅黄色的纱裙恰到好处地显映出纤细腰身。只是头上覆了一条流苏装饰的禄色纱巾,关于为什么要覆这条绿色纱巾,因为没有头发啊! 本来菠萝的头发会有及地那么长,几乎是身体的一半组成部分,但是菠萝被红蓉削去几乎一半,也幸亏削掉那些全是头发,因而四肢上并没有缺陷。 菠萝在玉镜前换衣服的时候才恍然大悟,那两人原来是看着她光亮的脑袋神情怪异! 只见两人停下正在商量重大机密似的神情,齐齐看向自己,菠萝被看得发怵,心想现在这样应该是正常的,于是挺了挺身子,嗓音清脆如玉珠乍落;“我真的变成了人形?”话一出口便想咬断自己的舌头,这不是明显的吗!奇怪,在这个黑衣男子面前自己竟然如此地语无伦次。 可那个黑衣男子仍是耐心回答了自己,只是说话声音太轻,以至于就像一阵风轻轻吹过自己耳边,让人不禁跟着飘起来,他说:“是。” 般若对菠萝道:“你这几日暂且待在这儿,我回去处理一些事情,处理好了来接你。” 本来菠萝要报之前的“变身大仇”,可此刻看到般若凝重的神情,不觉地自己也被感染,道:“你去处理自己的事吧,不过,别太久啊。” 般若笑着点头,转而对摩诃道:“大哥,那就先这样决定了,我先走了,王母娘娘召我有急事入殿。” 又过了两个时辰,黛烟才渐渐醒转,想是之前聚集的灵力太过薄弱,因而不能立即驾驭人形。 黛烟睁开眼的一瞬间,看到一张放大的容貌如画的脸,不禁吃了一惊。 那女子嘻嘻笑道;“妹妹别害怕,我是菠萝。” 黛烟不信道:“怎么可能?姐姐是一株硕大而美丽的花。” 菠萝笑道:“那你呢?” 黛烟道:“我是一株较小一些的红花。” 菠萝又笑道:“那么你低头看看自己。” 黛烟一看,奇异的感觉遍布全身,光洁细滑的皮肤,被片片红花松松裹住的身体,可不是同眼前女子一模一样? 她狐疑地看了看菠萝,道:“你真的是姐姐?” 菠萝笑道:“那还能骗你不成。” 黛烟道:“那么,是谁把我们变成这个样子?” 菠萝用手势嘘了嘘,小声道:“是一个神秘的黑衣男子,般若叫做大哥的,我先带你去换身衣服,这是他的房间。” 第7章 两人遛弯遇到黄花诉奇事 黛烟一身淡蓝装束换好,聘聘婷婷,十分俊美,眉目间尽透温婉,清丽淡雅,袅袅楚腰仿若不盈一握。 菠萝赞道:“妹妹好姿容,好身段!若我是男儿,定将妹妹娶了回家去。” 黛烟笑道:“姐姐取笑了,黛烟不及姐姐十分之一。” 正在此时,“铛铛”敲门声响起,菠萝道:“进来。” 摩诃推门而入,饶是他眉目冷淡,看到两个容貌奇美的女子也不禁怔了一怔,但转瞬即逝,道:“般若暂时回不来,你们便暂且在这里住,我搬去前院玉尘阁,这怜玉轩便交给你们了。” 他说这话,是给了般若还有自己极大的面子,自己一来,便占了他静修的居所,这喧宾夺主的事儿也只有主人允许了才会让人心安理得。 菠萝未成人形时嚣张跋扈,可被般若磨去了不少脾气,而今在这个人跟前,却怎么也生不出强势之心,因摩诃的气场比般若还要强上许多,更因为他自有一股清冷孤绝之气,仿佛不可靠近,不可亵渎。 菠萝笑道:“那就打扰了。” 黛烟也道:“多谢。” 摩诃没有表情,转身出房门。 第二天一大早,菠萝便带着黛烟在明法府里晃悠,美名其曰:考察。这个地方太过神秘,难免两人生了好奇之心。 她们住的地方是被前面宽敞的府院隔绝出来的一处小院落,只与前院以一极隐蔽的小径相通,小径两旁栽满翠竹,而她们住的怜玉轩外面则满是芭蕉,风一吹动,满目清凉。 两人向着前院逛去,突然听到一声急急的呼唤:“两位姐姐请留步!” 菠萝与黛烟同时转头看去,声音从一株黄色的拳头大小的花上传来,菠萝赶忙跑过去道;“你也是一株被禁锢了手足的花?” 那株黄色的花道;“我只是寻常的花,与姐姐出身不同,我有个故事不知两位姐姐是否愿意驻足一听?” 两人都起了好奇之心,道:“你说。” 那株黄花缓缓道:“我是从凡世历经重重劫难而修成了凡仙的一株花,到天庭后我便已得人形,但是我没想到凡仙竟是天庭最低的一个仙级,还需历经重重劫难才能和一般仙人无异,我曾经梦寐以求成为的仙人,却没有带给我快乐。不但那些仙人瞧我不起,连小孩儿也欺侮我。一天,我又被几个拥有正统仙籍的小孩儿嘲笑,彼时我法力微弱,斗不过他们几个,因而任他们变出一些恶心的小虫在我身上爬来爬去。周而复始,每天都过着这样生不如死的生活,当时我甚至有死的想法,我想知道离仙台在哪儿,然后从那里跳下去,便能从此脱离苦海。当我好不容易走到那儿的时候,发现离仙台旁边坐着一个人,他神情清冷,被风吹得衣发翻飞,他抬眼看到我,说‘人总是在苦不堪言的时候,只想到逃避。’他语调忧郁,仿佛蕴含着满腹的悲哀。 我有些好奇他的身世与经历了,说:‘你为什么坐在这里?一个人不寂寞吗?’ 他笑了,那个笑是我到天庭以来见到的最凄美的笑‘你我同病相怜,我被派来永世看守离仙台,永世忍受孤独,而你则注定要再经受重重劫难,卑贱生存,想想世人皆是一样苦楚,我便忍受再多寂寞又何妨。’ 就是从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我决定不跳离仙台了,我也从此想通,世上不只我一个人在承受苦难,没有什么苦楚是过不去的,而我无须再自怨自艾。 而后我们便相爱了。”说到这里,黄花停了下来,仿佛陶醉在自己所描述的回忆里。 “然后呢?”菠萝兴味大增。 “然后,”黄花顿了顿,说:“然后他被从离仙台调走,因为他恪守仙职,三千年如一日,从未出过差错,便被升一仙级,之后,他性情大变,似是瞧我不起,我们便越来越频繁地有矛盾,后来他竟然将别的女子带到我面前,我终于不能忍受,离开了他。可他身旁那个女子并不放过我,她仙术高强,又将我变回一株花,抛在此处。”说到这里,她语调低沉,似泣似诉。 菠萝替她气愤:“怎么能这样呢!”她初得人形,第一次听到有男子负心之事。 而黛烟在一旁,则泫然欲泣。 黄花见她两个这样形貌,接着说:“但是多年感情岂是一朝便断得了的,他要将我变回人形,而那女子却威胁他说,胆敢把我变回人形便将我诛掉,永世不得在三界生存,于是他作罢。阿黄今天叫住你们,是想请你们帮阿黄捎个信儿,我根部已经腐烂,恐怕命不久矣,只盼他来见我最后一面。” 菠萝听闻她有求于自己,信誓旦旦地道;“放心吧,我一定帮你捎到信儿,只是,去哪里找他?” 第8章 菠萝初动情 阿黄道:“他就在离此不远处,下这条小径到竹林深处,你们会看到一座小木屋,那是他固定修习仙术的场所,每个月他会到这里三次,分别为初五、十五、二十五,而今日初五正是他到来的日子,两位姐姐前去便可以见到他了。拜托拜托。” 黛烟道:“我们去倒是可以去,只是你得给我们件信物,否则他如何会相信我们?” 菠萝见她并无信物可给,便说:“一句证明你身份的话便可以了。” 阿黄沉吟道:“姐姐们不用担心,你们只说‘阿黄’二字,他就会明白一切。” 菠萝跃跃欲动,道:“那你就在此等候,我们马上回来!”说完又想到,她现在被泥土禁锢,不能动弹,肯定得“在此”等候了。 两人下了小径,向竹林深处走去,林子里面并没有路,竹子时而密集,时而疏朗,奇怪的是,两人自进入竹林开始,便像进入一个奇妙的阵法,竹子的位置仿佛是杂乱无章,又仿佛遵循某种规律。 两人越走越不对劲儿,感觉森森凉意直从脚底涌上来,菠萝暗自奇怪,道:“黛烟,这竹林好生诡异,你看我们进来,是越走离阿黄指的木屋越近么?” 黛烟也感觉不对劲儿,屏气凝神道:“我也不知道,我也感觉竹林不同寻常,我们是不是已经迷路了?” 菠萝心下生疑,阿黄会不会是骗我们的?转而想到阿黄凄凉的语调,又打消了疑虑,阿黄那么可怜,我怎么能怀疑她呢?也许是走错了路,再慢慢寻木屋吧。 突然,两人面前的一根粗壮的竹子“喀嚓”一声断掉,毫无征兆,两人“啊”的一声大叫出来,面前没有一丝人影,仿佛是凭空折断。此刻,竹林死一般地寂静。 菠萝吓得牙齿打颤:“黛烟,你没有看到人吧?” 黛烟也哆哆嗦嗦:“没……没有。” 菠萝道:“糟了,如果我们今天葬在这竹林里,就无法给阿黄捎信儿了。” 黛烟道:“姐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捎信儿的事。” 菠萝奇道:“当然,我们不就是为捎信儿这事儿进来的么?” 黛烟慢慢道:“我感觉那阿黄有些古怪。” 菠萝道:“什么古怪?” 黛烟道:“你看这是摩诃上仙的府邸吧,怎么会容得别人每月三次来修习法术?” 竹林间阴森之气骤然加重,突然间狂风大作,鬼哭狼嚎的声音不绝于耳,忽然飓风的中心幻化出一个人形,一袭宽大的黑袍自上而下松裹全身,头部帽子宽大,仔细看去,竟没有脸容。菠萝和黛烟不约而同“啊”地又是一声尖叫。 菠萝强自镇定,做出气势汹汹的架势,道:“你是谁!这样鬼鬼祟祟地出现!” 只听一声嘶哑的声音传来:“哈哈哈哈,我一千万年没有见过人了,见到了总是要……”这黑袍怪因为没有脸容,声音竟是从肚子里传出,难听之极。 “要怎么样?”黛烟颤声问,身子瑟瑟发抖。 菠萝小声地道:“妹妹别怕,有我保护你呢。” 菠萝其实心里也非常害怕,但是要安慰一下妹妹,让她不那么恐惧。 只听那黑袍怪又道:“自然是要按照我的老规矩,先杀其人,再饮其血,嘿嘿嘿嘿!” 说着便似利箭一般欺近两人。 眼看他就要抓住自己,菠萝急中生智,大叫道:“你的规矩不对!” 那黑袍怪听后果然停下身来,道:“怎么不对?嘿嘿,想想一千万年前从来没有人敢说我的规矩不对,你倒是说说我的规矩怎么不对?”想来这人是个大人物,从来没有人敢跟他作对,因而见了敢顶撞他的反倒觉得新鲜有趣。 菠萝道:“一来我们没有法力,你以强欺弱就是不对,二来我们是女流之辈,你欺负我们手无缚鸡之力更是大大地错!” 黑袍怪“嘿嘿嘿”又笑三声,道:“你人小胆子倒是大,不过,在本尊眼里男女都一样,食物而已。”说着又欺上前来先抓菠萝。 他这一下使的力气不到十分之一,杀掉象菠萝这样的人已绰绰有余,因他知道倘若自己使上全力,菠萝非筋骨尽碎不可,化在地上一滩血那可太没趣味。 而菠萝见他快速欺近身来,忽然全身热血上涌,手掌上竟奇异地生出一股力量来,将黑袍怪生生逼开两米。 黛烟看着突如其来的变故目瞪口呆,菠萝自己也大吃一惊。为什么我突然之间有了法力? 黑袍怪恼怒道:“他奶奶个腿儿的竟敢骗我!”转而大笑道:“你这一下法力虽然不弱,但是差我嘛,还远远一大截,我刚才使的力量不到一成,倘若我使上十成的力量,嘿嘿,嘿嘿……” 菠萝听他笑得越来越恐怖,不禁毛骨悚然。眼看他凶神恶煞地以比刚才快十倍的速度欺过来,而自己手上的力量却再也不能出现,不禁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过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死,菠萝不禁奇怪地睁开眼来,一瞬间正好碰上摩诃疏离而俊美的双眼。 “是你救了我?那黑袍怪呢?”菠萝问。 只听摩诃没有起伏的清冷语调道:“玩够了吗?” 菠萝惊魂甫定,看着他云淡风轻的表情,几乎不相信刚才的血雨腥风,仿佛再大的事情在他面前都是一个闹剧。 “那黑袍怪是你?”菠萝试探地问。 摩诃没有表情的脸上仿佛镀上一层冰霜,语气更加清冷:“我还没有那么无聊。” 菠萝吐了一下舌头,看向黛烟。 黛烟笑道:“姐姐,是摩诃上仙救了你,刚才我都要吓死了,我想着姐姐倘若被那黑袍怪杀死了,喝了血,那么我也不要活了,跟着姐姐一起死去,可是就在这时摩诃上仙突然出现,向着那黑袍怪一掌过去,那黑袍怪瞬间便被击成碎影,消失了。想不到摩诃上仙如此厉害,可叫我开了眼界了。” 菠萝听罢,知道自己错怪了摩诃,不禁感到抱歉,但又想想,实在是因为他太过平静才使自己误会的啊! 摩诃道:“竹林之内暗藏八卦阵法,一般人进来都要迷路的,以后少来走动,今天那株黄花,不过是黑袍怪幻化出来的罢了,竹林之外我布有天网,他不敢贸然出手,是以引你们进竹林深处。”沉吟一下又说:“看你们不经世事,以后就由阿荧来照顾你们,免得再遇到今天这样的事。” 提起阿荧,黛烟的心突然颤了一下。 菠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乖乖地听着摩诃“训话。”他虽然很清冷,但是对自己却是很好,转念想到他是负了般若之托才会如此待自己,心里竟生出一种失落。 第9章 果子翻脸,菠萝命悬一线 第二天,阿荧便到了。 重新见到菠萝与黛烟,阿荧确是吃了一大惊。 菠萝仿若林中深泉,灵动而俊美,尤其是一双眼睛,空灵清透,出尘脱俗。黛烟好似江南细雨,温婉曼妙,眼中贮满柔情,飘然动人。阿荧一时呆了神。 菠萝看到他呆滞的神情,大叫一声:“阿荧!” 阿荧回过神来,却一眼望见黛烟如水的眼睛,讪讪地笑着:“人人都说女大十八变,可是你俩,是一千一万变了。”忽而想起正事,道:“摩诃上仙让我来照应你们俩,听说昨天遭遇惊险了?以后有我在,会尽最大努力保护你们俩的,咱们去哪都是‘三人行’。” 黛烟“噗嗤”一声笑出来,回想去,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阿荧也跟着笑起来。 菠萝道:“三人行就三人行,我饿了想去转转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走,咱‘三人行’去。” 菠萝不知道的是,只要黛烟与阿荧能一起站着,就算静静地不说话,两人也感觉有发自心底的甜蜜。 阿荧道:“饿了就吩咐摩诃上仙的厨娘去做饭,何必出去转?” 菠萝道:“不出去不出去,你看这院子里这么多树,能没有几棵果树?咱去摘点果子去!” 阿荧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摩诃上仙才刚刚说了,不能在院子里乱逛,这院子和平常的院子不同,稍不留神就会碰到凶险。” 菠萝不以为然地道:“现在不是有你跟着了吗?还怕什么危险。” 阿荧无奈,转而看到黛烟也是一脸期盼,便说:“好吧,就去看看。” 菠萝兴高采烈地往院子其它地方跑,一蹦一跳地像是灵动的百灵鸟,黛烟微微含笑,与阿荧在后面跟着。 不知是菠萝跑得太快还是黛烟与阿荧两人心猿意马,不一会儿,菠萝竟不见了踪影。 两人都焦急起来,在院子里团团转。 菠萝眼前突然出现一棵奇粗无比的树,上面缀满了奇形怪状的果子,菠萝一阵兴奋,便爬上树去摘。 “嘿,这个果子不错,长得还这么可爱。”菠萝自言自语,已经将那个果子攥在手里。正要往嘴里填去,却听到一阵细若游丝的声音:“神仙姐姐不要吃我。” 菠萝一惊,将果子从嘴边拿到眼前,说:“是你在说话?” 那果子说:“是我,今天你摘了我,就是咱俩的缘分,以后我会帮助你的。” 菠萝”噗嗤“一下笑了,说:“算了 我今天不吃你了,将你带回家去。” 那果子笑着说:“谢谢姐姐救命之恩。树爷爷说得果然不错,今天果然有好心的姐姐来救我。” 菠萝诧异道:“救你?” 果子笑着说:“今天是我瓜熟蒂落的日子,如果没有人来采摘我,我就会落在地下,化为泥土。” “那如果我将你带回去呢?”菠萝问。 果子笑着说:“那我就会蜕变为精灵,你就是我永远的主人。” 菠萝吃惊:“这么神奇?” 果子笑着说:“那当然了,我可不是这树上结的果子,我是寄居在这上面的,这棵树也不是寻常的树,你看看这树上的果子,形态各异,却都倚仗着这一棵树存活。” 菠萝好奇心大盛,问:“这棵树到底是什么树?还有你是从哪里来的?” 果子笑着说:“对不起哦神仙姐姐,这是树爷爷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菠萝佯装生气:“我都是你的主人了,还瞒着我。” 果子说:“姐姐别生气,我认识树爷爷在前,所以不能违背约定哦。” 菠萝想想也对,若是自己,也要遵守这份信用,便作罢。 这时,“姐姐——”“菠萝——”的呼唤由远及近,菠萝立马攥着果子往外走,果子道:“姐姐你慢点,捏疼我了。” 菠萝笑道:“对不住了,我的朋友寻我,我得赶紧去见他们。” 果子道:“你的朋友,他们都像你一样好吗?会吃掉我吗?” 菠萝笑道:“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放心吧。” 这时,黛烟道;“姐姐,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呢?我们找你找得好急。” 阿荧道:“菠萝你没事吧?刚才有没有出什么意外?” 菠萝笑道:“看你们急得,怕什么呢,我不是好好地在么?呐,看,我刚才摘了一个果子,可爱吧?” 果子探头探脑地看看黛烟和阿荧,看到两人并没有恶意,便道:“哥哥姐姐好!我是主人姐姐未来的精灵,我叫果子。” 黛烟道:“怎地这个小家伙也叫你姐姐?那我岂不是和他辈分相同?不行,小家伙,你得叫我姑姑。” 菠萝笑道:“妹妹你还和他计较呢,不过……这样确实有些不妥,那……果子你叫我姥姥吧。” 黛烟道:“姐姐,你……” 阿荧有些无语,默不作声地看着三人的战争。 果子道:“哎呀,主人,我以后就叫你主人好了,行吗?黛烟姑姑?” 黛烟抿嘴:“果子真懂事。” 阿荧道:“果子你什么来历?” 果子道:“这个不能说,树爷爷不让说。” 阿荧道:“树爷爷?” 菠萝道:“是啊,那是一棵很神奇的大树,粗壮得叫人叹为观止不说,树身上还结了各种千奇百怪的果子,特别壮观。” 阿荧不语,凝神思索,他以前常随般若来此府上,却从没听过什么神奇的结百种果子的树,不禁有些疑心,:“这棵树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 黛烟看到阿荧不同寻常的神情,道:“阿荧你怀疑他……” 阿荧点头。 菠萝道:“你们两个不要疑神疑鬼了,看就看,走走走。” 待到三人到那里的时候,发现空荡荡的一片荒地,哪里有什么大树,就是小树也不见一棵。三人互相看了一下,不觉得背后阵阵凉意。 黛烟道:“果子呢……” 菠萝低头看果子,竟然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菠萝背上冒出涔涔冷汗,惊恐地看着阿荧与黛烟。 阿荧道:“虽然我常来这明法府,可这个地方却从未见过,蹊跷之极。” 菠萝突然想到昨天摩诃说的话,“今天那株黄花,不过是黑袍怪幻化出来的罢了。”难道这一整片地方,都是幻化出来的?可是那黑袍怪不是已经被摩诃打得烟消云散了吗? 阿荧道:“此地不宜久留,气氛阴森诡异,咱们得赶快撤离。” 这时,黛烟突然大惊失色,指着菠萝的手:“姐姐的手……” 黑色的汁液自手心蜿蜒着向菠萝的手臂上爬去,一阵钻心的疼痛袭击着她的心脏,菠萝脸容因痛苦而扭曲起来。 “是刚才握过果子的地方,那人竟然利用果子向你下毒。”阿荧慌忙捏了一个仙术,阻止黑色汁液的上行。 菠萝的脸上滚下颗颗汗珠,额头竟然隐隐有黑光闪现,阿荧大叫不好,挟起菠萝与黛烟腾空而起。 到了明法府的前殿,看到摩诃正在看一些玉帝交给他处理的奏折,阿荧惊慌失措地道:“摩诃上仙,不好了,他……他要出现了!菠萝她……她被……” 摩诃看着满脸惊惧的阿荧与面色惨白的菠萝,道:“她便是被你保护成这样子?” 阿荧低头不语。 摩诃说完接过菠萝,凝视着她眉心闪烁不定的黑光,脸上突然闪过一道寒光,摩愆终究是不甘被镇压,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吗。 “把般若叫来。”摩诃眉心紧皱。 阿荧道:“般若侍者被王母娘娘派到十二重天的月殿处理要事,近期之内回不来。” 摩诃道:“王母娘娘原来是派他到月殿……” 摩诃陷入沉思,摩愆将自己的部分精魂注入了菠萝体内,菠萝初得人形,意志力最为薄弱,若被摩愆控制,后果不堪设想。那么,要不要杀掉菠萝以绝后患呢? 杀死她的话,摩愆的精魂会随着她身体的枯死而陨灭,可是留着她的话,即使将摩愆的精魂封印在她体内,可是难保不会有破封的那一天。 要不要将她杀死…… 留她是受般若所托,般若与自己结义已久,情同手足,倘若不能保护他所托付的人,那就是无情无义。 摩诃暗暗往菠萝体内输送仙气,将闪烁不定的黑光压了下去。但他知道,这终不是长久之计,黑光只是被暂时镇压,待到来日喷薄而发时定是血雨腥风,令天地色变。 第10章 菠萝读书识字 菠萝慢慢醒转,看到黛烟伏在床边,菠萝道:“妹妹,我头上又疼又痒,好像有许多针在刺我的头。” 黛烟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姐姐,你长头发了!” “真的?”菠萝一下子从锦被里跳出来,一边摸着有些扎手的短发一边问:“真的真的吗?” 黛烟笑:“真的。” 黛烟看菠萝并没有什么异样,放心下来,看来摩愆那个大魔头的精魂被摩诃上仙完全封印了。 阿荧与黛烟相视而笑。 摩诃也踏进来,道:“从今天开始,菠萝、黛烟与阿荧你们三个都要去书房,由我来教你们读书认字。” 读书这两个字,菠萝闻所未闻,正在暗想是什么鬼时,摩诃已经将他们带到书房,放眼望去,高耸的书架几乎有种倾倒下来压到头顶的气势,庄严林立,菠萝不禁有些傻眼儿:“摩诃……这些书能吃吗?” 摩诃皱了皱眉,却还是逗了她一下:“吃下去要给我吐出来。” 菠萝有些诧异:“怎么吐?” 摩诃:“把书中所有内容说给我听便是吐出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 摩诃看着她的样子,心内微笑,表面上却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菠萝吐了吐舌头,看到一旁阿荧正拿着书给黛烟讲些什么。 “摩诃,这笔太软了,我一按就是一滩墨。”菠萝无奈地看着摩诃给她准备的笔。 摩诃在一旁的绿松玉桌上道:“头正、身直、臂开、足安。” 菠萝有些郁闷:“你说的什么意思?我好像也大致理解,只是,随意坐多舒服……” 摩诃看她:“你随意坐试试?” 菠萝看他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情,不禁反抗情绪大起,翘着二郎腿伏在桌子上拿着毛笔乱写一气。哼,看你要怎么样? 摩诃有些意外,她竟然如此难以管制?站起身来。 菠萝看着一步步逼近的他,虽然心内一阵阵怦怦乱跳,却还是强撑着,就不动,就不动,你能打我不成。 摩诃突然伸手将菠萝身子扳直,头扶正,双臂捋顺放书桌上,又将毛笔从菠萝手里掣过来:“握笔是这样的,指实掌虚。” 后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菠萝一时之间有些恍神,温热的气息仿佛要把自己的脸灼出血来:“我会了我会了,你看你看,对不对对不对?” 菠萝照着摩诃教的样子,拇指的第一节内侧按住笔杆靠身的一方,大拇指处于略水平的横向状态。食指的第一节或与第二节的关节处由外往里压住笔杆。中指紧挨着食指,钩住笔杆。无名指紧挨中指,用第一节指甲根部紧贴着笔杆顶住食指、中指往里压的力。小指抵住无名指的内下侧,手心虚空。 摩诃起身,满意地笑了笑:“以后就这样写,每天五个小时。” 再看摩诃,已经拂袖扬长而去。 “摩诃你站住!这一个个的方块我都不认识,划着很没意思!”菠萝望着摩诃的背影,赌气大叫。 “明天教你认字。”摩诃清冷的声音从寂静的回廊里飘来。 “我不练!”这句话生生被憋到了菠萝肚子里。 赌气归赌气,菠萝还是很在意摩诃的每一句话,认认真真地做了一下午不知所云的临摹。 清冷的月光穿透窗纸流泻进来,屋里气氛静谧幽异,阿荧道:“摩诃上仙让菠萝读书便是为了消除心魔吧?” 摩诃胸有成竹地点头:“倘若有一天封印破解,书中的教化也可让她有自控力。” “您的封印大概能作用多久?” “少则十年,多则不定,看她自身意志力。” “从今天起,轻云就是你的教学先生。”摩诃看着尚且睡眼惺忪的菠萝:“你很困么?” 菠萝看着脸孔似幼童一般的轻云,心中一喜,这明明是个孩子,搞不好比我还爱玩,几时我不想学习,便好好捉弄他一下,摩诃这次真是深知我心啊:“不困!看到你我就不困了。” 菠萝看向摩诃的脸,似乎是想丢给自己一个白眼,然而表现出来却只是墨眉微微动了动:“别以为轻云年纪小,他足足比你长了一千零五十岁。” 难不成摩诃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菠萝上下打量他,背手而立,目光清远,不像,不像,于是大胆地说:“轻云……呃先生,他德高望重,我怎么敢有任何不尊重的想法。” 摩诃终是相信了菠萝:“我去前府处理事情,你须认真念书。” 菠萝暗自松了口气,却听轻云说道:“我跟随摩诃上仙九百八十年,另有一个名号‘十八邪童’,我教书与常人方法不同,倘若偶有严苛,还请姑娘多担待一些。” 这个声音倒是清朗爽利,菠萝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笑容甜美如幼童的人来,一袭赭色长衫,只在袖口处翻出白边,身形纤弱,身高与自己无差,无论如何也与那个“邪”字毫不沾边。 “十八童先生!”菠萝自作主张地把邪字省略了:“你怎样教我就怎样学,难不倒我聪明的脑袋。” “噗嗤”笑声传来,黛烟道:“姐姐我们开始认字吧,别怠慢了轻云先生。” 晚上,菠萝怏怏地坐在庭前的玉阶上,月光如水,照得满院的景色极为美好,然而,她心里却极为不爽。 本来以为那个奇妙的什么十八童是与自己一个路子的人,哪知不仅不许自己偷懒,还极为凶悍,《千家诗》前一百首,一日之内背完,否则,关禁闭五十天。 天呐,就教了我一遍每个字的读法,多亏了阿荧,在我忘记哪个字怎么读的时候还能问问他,算来今天也背了有五十首了,可另外五十首怎么办。 月华如练,清风习习吹来,菠萝兀自出着神,嘴里仍在喃喃背诗:“子规啼彻四更时,起视蚕稠怕叶稀。不信楼头杨柳月,玉人歌舞未曾归。” 不知这凡人为何会写如此多诗,十八童说凡人的书最有韵味,最有道理,是以摩诃莫大的书房里百分之八十的书都来自凡间,十八童还说,诗是启蒙之物,菠萝暗自想着,不知什么叫做启蒙? 虽是如此,菠萝也不免得起了好奇之心,凡人每日都过什么样的生活?这蚕妇与舞女又是什么样的女子,菠萝怎么也想不出来。 “子规啼彻四更时……”现在应该有一更了吧,子时,摩诃说过,子时便是一更。 菠萝仍沉浸在诗里,却听一声清冷的声音:“起视蚕稠怕叶稀。” 菠萝吃了一惊,猛然回过神来,看到摩诃一身素衫,不知何时已到自己跟前。 “摩诃。”菠萝不自觉叫了一声。 摩诃微微一笑,似乎对菠萝的刻苦很是满意,月光分外温柔,照得摩诃的身影也柔和了几分:“夜深了,露会加重,回去睡吧。” 菠萝听得有些呆住,他是在关心自己吗?见惯了他的薄凉与魔鬼般的严苛,现在这语气竟是分外暖心。 “十八……轻云先生说让我背会一百首……否则不能睡觉,关禁闭。”菠萝颇有些委屈。 “无妨,按轻云的性子,关禁闭无非也就是书房,他的鬼心眼儿不弱于你。” “真的?那我可以回去睡觉了?不过……”菠萝有些犹豫:“我想让你陪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菠萝竟是十分眷恋这样的氛围,摩诃不曾有过这样的温柔,今天这一次,一定要抓紧机会。 月光铺泻而下,摩诃的身子微微动了动,月光下的身影显得分外孤寂:“回去睡吧。” 他终是吐出了这句话,菠萝的心有些微微发酵,好像有很酸很涩的东西在微微膨胀:“好。”她缓缓点了点头。 天光又在新的一天中逐渐变得透明,早起的鸟儿啁啁啾啾,书房里轻云早早到位:“菠萝,将《春暮游小园》给我背下来。” “一从梅粉……一丛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开到荼靡花事了,丝丝夭棘出莓墙。”菠萝微一思索,流利地背下来。 看着菠萝胸有成竹的样子,轻云不免吃惊:“再背一首《莺梭》。” “掷柳迁乔太有情,交交时做弄机声。洛阳三月花如锦,多少功夫织得成?”菠萝一气呵成,丝毫不乱。 “你……”轻云大出意料之外,“你果真聪慧得很。” 菠萝暗舒一口气,看向阿荧,阿荧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惹得黛烟阵阵心疼。 昨晚一整夜没有睡,一是心里确实有些难受,睡不着,二是为了和摩诃赌上一气,他让自己睡偏就不睡,以为一百首诗我真的背不下来么?别小瞧了我,让你大吃一惊。 于是阿荧就遭了央,半夜被菠萝叫起来,帮助她认不会读的字。 凉风习习,阿荧倒是也不觉得苦:“菠萝,你这么认真,不枉以前我们般若侍者对你好,看重你。” 般若,菠萝心里又重新回响起这个名字,般若那个人啊,不知现在在哪里?在做着什么? 菠萝现在才回味过来,以前般若对自己真是极好的,最起码比摩诃好得多。然而,自己心心念念的竟然还是摩诃这个凉薄的人。想到这里,猛地回过神,不能耽误了背诗啊:“阿荧,不准给我打岔。” 轻云也不免来了兴致:“菠萝,这《莺梭》之中,你认为哪一句最美?” “洛阳三月花如锦,多少功夫织得成?”菠萝其实并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但想想也不必深究,便道:“洛阳,只觉得是一个很美的名字,三月花如锦,应该是人间特有的美景吧。” 轻云道:“其实这句诗中最妙的一个字是‘织’,它……” “十八童先生!”菠萝终于恢复了些原先的气势:“你这样抠字眼儿的很是乏味,不如我们换个教法!” 轻云怔住。 旋即,还没等菠萝开口,轻云干脆地说:“不行。今日将昨日背的一百首诗临摹下来。” 菠萝见他说话的语气不可动摇,撇撇嘴不再言语。 如此光阴飞逝。 第11章 般若与卿月的纠葛之始 在遥远的十二重天上,同样在发生着悲喜交加的故事。 般若初到月神殿,便遇上了此生最纠葛缠绵的邂逅。 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啊,独自坐在荷花池畔,看到自己的时候却不言不语,良久地出神。 这应该就是王母所说的月神,如墨的长发垂至腰下,眼神清冷,却有股淡淡的哀愁。十分令人怜惜的柔婉女子。 良久,她一跃身站起来:“本仙月神殿卿月,敢问公子何人?” “九重天,般若。”般若略一作揖。 “月殿孤寂已久,不知般若上仙因何而来?”卿月眼波清亮,盈盈若水。 “凡间有株不灭不败的红花,盈盈三百年,应为月神殿中被贬凡间的红泥仙子,若般若所说不错,红泥仙子与卿月仙子应是情同手足的姐妹。按仙界赏罚簿上所记,红泥仙子还有两百年劫难未满,可在凡间已不知所踪。是以般若特地来访。”般若娓娓道来,温润如碎琼珠玉。 “般若上仙疑心是卿月擅自下凡将红泥带回?”卿月不疾不缓,语势却分外咄咄逼人。 般若不为所动;“否则是怎样?” “哼!”卿月一声冷哼,已别过头,不再言语。 本就清冷的月神殿里,更是寂如冰霜。 良久,般若淡淡地叹了口气:“般若冒犯了,卿月仙子,告辞。” 转身即欲离去,华锦的衣袂被风扬起来。 “般若上仙留步!”卿月却叫住了他。 般若转过头,极平和的声音:“叫我般若就好。” “般若,我确是有过将红泥带回月神殿的想法,然而我前些日子下凡之时,痴念山上红泥却不见踪影,途经九重天,看到天际绽放异光,我虽知不是红泥,却也知是不同寻常的异物,我疑心她是三千年前名动天界的百花仙子所化,而红泥与她在一处受罚,我本想降落于九重天一探究竟,却因师出无名而不便叨扰。因此我也恍恍了几日。般若前来,正可助我解除疑团。” 般若浅笑,眸色变幻不定:“那我留几日便是。” 般若凝神静立,心中是难以名状的感觉,菠萝与黛烟原是自己亲手带上天庭,如今却来这月神殿兴师问罪。 王母娘娘当日很是凝重地命自己速来月神殿,只说要自己只为一件事而来,那便是质问红泥仙子的下落。而个中缘由很是神秘,似乎大有为自己着想之意,并说那卿月仙子不错,你可多了解了解。 王母从未夸过别的女子,这卿月便是第一个,而在自己面前如此称赞,用意也可想而知。 般若独自在心里苦笑,那菠萝不知此刻是否安好? 王母娘娘此举又是何苦呢。 “殿下,九重天这位般若上仙是为红泥而来?”蓝辰双眼闪着急切的光。 卿月微微点头,似笑非笑:“我猜他大约知道红泥的下落,来这儿只是向我虚问罢了。还有,蓝辰,我说过你多少次了,叫我卿月,自红泥被贬下凡间,这月神殿便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你还跟我这般生疏?” 蓝辰有些腼腆地笑了:“殿下身份尊贵,纵使我们情谊深厚,也不能乱了尊卑。” “唉。”卿月叹了口气:“你就是这样固执。当年也正是因为这样,你对红泥的深情才致使她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劫难。真不知被你固若磐石的爱所捆绑的红泥是幸还是不幸……” “殿下。”蓝辰的身体兢兢颤抖:“当年都是我对不住红泥,我现在……我现在只想找到她的下落!” 蓝辰情绪激动,蓝色的衫子细碎翻飞,清俊的脸上蓄满了苦痛与悔恨,让旁人看着心中都觉绞痛。 ”无妨,现下般若来得正是时候,我相信有他在,便能知道红泥的下落。“卿月脸上漾出笑容,微微有些神思恍惚。 般若,为何初次见他便有种莫名其妙的宿命感。卿月定定地出了神。 “卿月仙子。”般若氲着浅笑的眼睛疏朗地看着卿月。 卿月略微一怔,回过神来:“般若,你来得正好,我们月神殿虽小,却也自有一种清冷之美,无聊时也可四处转来做消遣。” 般若笑道:“神仙做久了,无聊与寂寞早已习以为常,难道卿月不是深有体会?我过来只是告知一声,莲花池上有异象,过去看看吧。” 异象?卿月怔了怔,几百年来莲花池从未有过波澜,只是荷花年复一年地静静盛开,静静萎落。 “般若看仔细了?” “自然。” 袅袅轻烟自池中央缓缓升起,顷刻便氤氲至整个池面。如梦如幻、若即若离,令人心神缥缈。 水声大作,似乎有人在池下拼命搅动。 般若与卿月都静静地等待着接下来的惊心动魄。 湖面突然静止。仿佛只是一滴雨滴嘎然落地。 悄无声息。 般若与卿月不自觉地朝对方看去,并没有在对方眼睛里发现什么。 卿月款款欠身:“见笑了,想是这池水见到般若的丰神英姿也有些激动了。” 般若浅笑着,知她是玩笑,却也不好接话。 “殿下,我想起从前红泥我们三个一起静赏荷花池的场景了,真的令人怀念。”蓝辰也走过来,双眼如小鹿一样打量着般若。 卿月道:“般若,不如你回九重天时带着我和蓝辰两个。” 这本是个问句,却被卿月强行说成了陈述句。 “好。”般若竟然干脆爽利。 第12章 黛烟与红泥第一次的见面 “菠萝,看谁来了。”阿荧兴奋地跑进书房,身后的般若一袭白衣,负手而立,仍是初见时那个清清浅浅的样子。 “般若!你到现在才回来!”本来恹恹欲睡的菠萝瞬间来了精神。 轻云也道了一声好。 般若道:“整日在这书房,都学到了些什么?” 菠萝的嘴撇起来:“那首你给黛烟取名字的诗我已经背会,还会了其它三首。哼,以后再也不怕你掉书袋了,听,唤起窗前尚宿酲,啼鹃催去又声声。丹青旧誓相如札,禅榻经时杜牧情。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云阶月地依然在,细逐空香百遍行。”得意洋洋的神色将黛烟逗笑了。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般若不禁动容,她终究是有心了吗? 终于不再莽莽撞撞、不再颐指气使,终于知书达礼了吗? 终于知道,我对她的心意了吗。 可不是,再见面她的变化大地令人动容。 般若不禁细细地打量起菠萝来,以一种全新的眼光。 只见她泼墨似的柔发已长至腰身,浓密而鲜亮,眼睛依旧似林中清泉,只是,多了几分涵蕴,身形颀长地恰到好处。 看来真是分别很久了。 般若仍是淡淡的声音:“头发已经长出来了,顺眼多了。” “般若!本姑娘背诗的速度比长头发的速度快多了!”菠萝很是来气般若的注意点偏离。 菠萝选那首诗是觉得它很有难度,想着总能够镇得住般若,哪知他最耿耿于怀的是自己的头发!关键是,以前光头的自己肯定被他记住了,那么丑那么怪异,绝对是黑历史。不过想想,自己什么样子他没见过,以前是一株花的时候会说话更怪异,认命吧。 这时,整个书房突然静寂,菠萝还未消散的余音回绕在整个书房。 抬眼看到摩诃清冷地立在门口,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大哥,难得我来找你的时候你不在书房。” “我好一阵子没来了。”摩诃朝着绿松玉桌走去,一眼看到菠萝还未临完的一首诗,字迹已初显隽秀,不禁心内赞赏。 “大哥,此去月神殿很顺利,现在来将菠萝与黛烟带回定慧府。” “不行。”摩诃答得斩钉截铁。墨眉微微蹙起,神色凝重,仿佛心中压着万钧的力量。 般若看着从未有过这般神情的摩诃,觉出事情在某些地方不对:“莫非生了什么变故?” 摩诃眼中变幻:“你随我去前府。” 菠萝一头雾水:“喂!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 到了前厅,摩诃眉头紧锁,只重重吐出两个字:“摩愆。” 般若身子一震,往后退了两步,回想起几千年前那腥风血雨的场景,仍觉得心有余悸:“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带她走,你一定要全力护她周全。”最后郑重地说出一句“交给你了。”便满怀心事地走出门外,白衣下摆荡起层层涟漪。 “般若,这九重天的景致确实比我们十二重天美好得多。”卿月想来已经将这定慧府转了个遍,双颊微红,胸口略有起伏,微微喘着气,额头上竟渗有细密的汗珠。 辰沉不以为然道:“我看也不尽然,比方说院子里没有湖水这一点就比不上我们月神殿。” 般若微微笑着,云淡风轻地道:“各有千秋,月神殿也有这九重天所不曾有的美好去处。” 卿月不再说话,向来高傲的她,在般若面前夸赞地如此直接,也觉得有失面子。 黛烟被阿荧接回来住几个月。 在见到卿月的那一刻,全身如雷掣电轰。那似曾相识的眉眼,那深不见底的悲哀,那美丽得如墨如画的眸子,流转着动人的光。 而辰沉,仍是一袭蓝色的缎衫,似乎是看惯了的几百年前的模样。 辰沉先开了口,身子已颤抖得不能自抑:“红……红泥?” 黛烟始回过神来,眼前这两个人,自上天庭以来,确定是没有见过的,看他用如此激烈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下不禁一阵愕然:“想来你是认错人了吧?” 卿月眼里盈满幽深与哀伤:“红泥,你竟然不认我们了吗?我们三个是月神殿最亲最亲的人啊!” 辰沉又急切地凑上前:“红泥,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吧?都怪我不好……” 黛烟看着眼前两个眉目之中尽是善意的人,却实在不知他们为何会非要说自己是红泥,除了初见时的惊鸿一瞥,令自己的神志起了非常奇怪的反应之外,仔细想来,这确是第一次见面。 阿荧此时站出来,笑着说:“月神殿下与这位客人想是思念故人心切,也许是刚来这九重天上有些疲累,致使一时之间认错了人,这位姑娘是府里的黛烟,并不是你们的故人红泥。” 卿月的眼神慢慢黯淡下来,随即恢复了之前眉眼之中的无谓。 辰沉却仍是不死心:“你明明就是红泥,对不对?红泥,你知道吗?我这些年想你想得好苦……” 阿荧的脸色终是有些冰冷了起来:“黛烟你先回房休息吧,让我陪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聊聊天。” 黛烟犹豫地看了看卿月,眼光又在两人脸上流转了许久,终是说了句:“告辞。” 淡绿色的衫裙如纱如雾,盈盈而去。 辰沉的眼睛无法移开,随着她直到消失。 卿月似是生了阿荧的气,冷冷道:“辰沉,我们走!”眼神直接略过正前方的阿荧。 阿荧有些无语,般若又领回来了一个不好惹的女子。 “菠萝,你怎么来了?”阿荧一回身,便看到满面嘻笑的菠萝。 “我偷偷溜出来了,嘘。”菠萝嘴边的笑要溢出来,“黛烟呢?般若呢?你将黛烟领走,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阿荧有些心虚地笑了,正要说话,却听到一个轻轻而有把握的声音:“我在这儿。” 菠萝吃了一惊,转眼看到般若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身后。 般若一袭白锦衫子,如素常一般平静,阿白在脚边不远处摇头摆尾。 “般若,我刚学了‘说曹操曹操到这句话’,就是说你的吧。” 阿荧缄口,菠萝这是在班门弄斧呢。 般若道:“你怎么不早不晚偏偏选了这个日子来?” 菠萝不知所以然地道:“今日怎么了?有问题么?” 般若微微犹豫了一下,随即笑道:“也没什么,你难得回来一次,先进屋吧。” “不如也让我进屋喝杯温茶!”只听一个娇脆的声音在空中喝起,旋即一团耀眼的火红铺满了眼睛。 菠萝思忖着,好像是见过这个女子,对!不就是那个将自己削断差点要了自己半条命的红蓉! 不等完全落地,红蓉又冷笑道:“哟!这是哪里来的大美人儿?我红蓉还见不得有人比我生得美!” 般若不动声色:“红蓉仙子,不知何事造访?这几百年来,可就最近来得频繁了,茶好好备着呢,改日请吴神上仙也来坐坐。” 红蓉身后一大片黑影已落地,黑魁与一干人等都着清一色的黑衣。 红蓉原本娇艳的柳眉又几乎竖起来:“我红蓉不喜欢说废话!我今日定要将这个美人儿带走!这次不是吴神上仙的命令,而是玉帝的命令!” 般若微微一怔,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玉帝绝不会兴师动众,可是吴神又实在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么,是谁泄了密呢? 般若不觉得脸上也冷了几分:“这个女子你绝对带不走。” 菠萝道:“般若,她为什么要抓我?” 般若将眼神斜了过来,带着不知名的凝重,却没有开口。 看来得好好跟她说说她的身世了。 菠萝对着红蓉大喊:“你想要带我走吗?把原因说来听听,我满意了就跟你走!” 红蓉笑了:“你倒是很爽利,很出乎我的意料,只是,你怕是没有机会听了!” 般若低声道:“菠萝,你站着别动,待会儿阿荧会带你走。” 菠萝将脚一跺,倔强地道:“不,我要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能总是被蒙在鼓里,上次被你护着去了明法府,如今,我已不是那个无心无知的人了,我要活得明明白白。” “你……”般若第一次看到如此倔强的菠萝,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了,想要承担一些东西。他有些欣慰,有些释然。 然而,还是性命重要:“听话。” “不!”菠萝仍在坚持。 红蓉早已不耐,一个利索的飞身,直直地伸向菠萝。 般若已不动神色地将菠萝护在了身后。 “般若!你竟敢违抗玉帝的命令!” 般若微笑:“我违不违抗与你无关,今日你无论如何带不走她了,请自回吧,不要逼我出手,到那时候,你多没面子。” 红蓉哼了一声,看般若意志坚决,便气急败坏地回去了。 般若忙回身携起菠萝,飞身便走:“阿荧,你先在府内照应着,我去大哥府上!” “般若,快给我解释!” 般若沉默了许久,轻轻地说:“以后别偷偷跑出来到我府上了。” 第13章 菠萝与紫叶之战 光阴飞逝,三年如白驹过隙般悠悠而过,菠萝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无心无知的女子。 般若隔些时日会过来探望,却从不提带菠萝走的事。菠萝有些疑问,却因为存了私心想待在这里而与般若心照不宣地不提这件事。 这天,轻云终于应允,让菠萝外出放松一天。菠萝很是雀跃地一个激灵从白玉椅上跳起来:“十八童先生!我会永远记住今天你的好的!” 轻云笑了笑,挥了挥手示意她和黛烟出书房。 “姐姐,我感觉和这个世界都久违了。”黛烟也有些神清气爽,和身旁不停左右张望的菠萝一并走在明法府后院里。 “黛烟,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了一天,要不去些特别的地方?来天庭这么久了,我们还没有去好好赏玩过,今天绝对不能错过!” 黛烟有些犹豫:“姐姐,摩诃上仙告诫过我们不准出这明法府的。尤其……尤其是你。” 菠萝长袖一挥:“呐!你听他的还是我的?” 黛烟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好,我陪你去。” “阿荧,出来吧!”站在高高的墙边很是手足无措了好一阵子的菠萝一展眼睃到躲在一棵大大的梧桐树后的阿荧。 阿荧一闪身出来,搔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菠萝,你怎么这么机灵……” 黛烟有些诧异:“阿荧,你怎么这样偷偷摸摸的?” 阿荧无奈道:“本来你们不应该出去,我没有阻止你们已经是包庇罪了,怎么还敢和你们明目张胆地一块儿出去?” 菠萝大大咧咧地道:“呐,阿荧,本姑娘知道你是和我们同一战线的,因为有黛烟不是?”调皮地一眨眼睛又道:“所以,我们今天的心情如何就靠你了!” 阿荧确实认认真真看了看黛烟的脸色,研究她是不是真的想出去,结果就是:“好,下不为例。” 浩阔的河流,如梦似幻的美景,五颜六色的云霞,开满烂漫繁花的果树,衣袂飘飘的来回走动的仙娥,让终年待在荒山与小院的菠萝与黛烟大开了眼界。 “我竟不知这些水能汇聚成如此大的阵势,平日里我们只洗漱喝茶,用到一些些水,竟不知这些水珠也能如此地汪洋恣肆。”黛烟不由自主地感叹。 阿荧道:“你们看到的这条河是九重天上最宽阔浩淼的天河。当年七仙女擅自下凡,回来后便与在凡间结发的牛郎被天河阻隔,从此只能隔河相望。每年只有一个晚上可以相见,凡人称之为七夕。” 菠萝道:“有情人不成眷属啊,是王母娘娘这样安排的吗?” 阿荧有些诧异她的聪明,道:“是的,但这也是无法的事,仙界律法有规定,仙凡不能相恋,他们毕竟犯了天条,不过他们这算是比较轻的处罚了,想当年百花仙子与凡间一个书生擅自皆为夫妇,才只过了十年的安稳生活,便被贬下凡间荒无人烟之地失去人形三千年……”阿荧看着菠萝,蓦地住了口,“嗬!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黛烟突然道:“看,天那边是怎么回事?” 两人顺着黛烟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百年难得一遇的奇异景象,五彩眩光漫天洒落,竟似幻境一般美好。 菠萝有些激动,毕竟这样好看的景致从来不曾见过。 五彩流云的中心,慢慢幻出一个人影。墨发上精巧地挽了一个流云髻,前身垂下几绺头发,整个身体衬得修长紧致。 菠萝先是雀跃起来:“仙子!来这里!” 那女子果然看向这边,迅速降落下来。紫黑色纱裙,媚态像是不经意间的流露,如附身生长的藤蔓。 阿荧有些凛然,这女子怕不是一般的人物。 “三位仙人可不可以帮紫叶一个忙?”女子俯下身去,态度看来竟非常谦谨。 菠萝脱口而出:“什么忙?能帮的都帮了!” “紫叶在天庭三百年了,却因为一个顿渐符而迟迟没有上升仙位的机会,曾经有人给我说,这顿渐符在敕暮仙君那里有多余的,我前天便去要了,他却不给我。” “你想让我们帮你要?” “不,我想问问你们来这天庭多久了?如若也需要顿渐符的话,我们一起去敕暮仙君那里,人多了也好造一个声势。” 菠萝奇道:“这顿渐符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一个顿渐符?” 紫叶低下头,有些尴尬,仿佛难以启齿。 阿荧笑了笑:“这顿渐符是专为凡妖修炼成仙后所设的一种令牌,妖仙与花仙等等都被称为凡仙,飞升成仙后还要看你的悟性以及在天庭的表现而得到顿渐符,顿渐符越多,仙级上升便越快。”转而对紫叶笑道:“我说,这顿渐符不能问人家强要吧?” 紫叶有些气急败坏,一抬手周身汩汩向外流泻紫光,阿荧晃了一晃,竟晕倒下去。 黛烟大惊失色:“你这……怎么会……” 紫叶笑道:“我在世少说也修炼了几千年,法力自是很强,对付天庭一般仙品的人都绰绰有余。可地位却是卑微得很,我自心里是烦闷,然而,我越是烦闷,便越是无法得到顿渐符。你们若跟我一起去,我便放了这小仙,倘若不去,便连他性命我也敢伤。大不了再回凡间修炼几千年,也比这里的日子快活。” 黛烟忙道:“别别别,我们跟你去不就成了。” 菠萝嘴撇了起来:“亏得刚才还叫你一声仙子,原来比本姑娘还要……还要霸道,不,你哪里配跟本姑娘比。” 紫叶道:“去便去,别啰嗦。” 大门是白色的,光洁如玉,菠萝从来不曾见过这样别致的门,想来这门里的主人也是一个奇人吧。 紫叶并不敲门,菠萝还不知怎么回事,便已经到达一个红色木屋的门前。 木屋四周似是有屏障,紫叶试探着走上前去,立即被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给反弹回来。紫叶有些狼狈地拍了拍本就没有灰尘的衣衫,道:“喏,就是这个该死的小屋,我怎么都进不去!” 菠萝有些开心,跃跃欲试着推了一把门,竟“吱呀”一声开了。紫叶趁着这个机会一闪身便冲进屋内。 屋里微微泛着红光,藤椅上黑衣男子的脸埋在深深浅浅的光线里:“不该进来的人请出去。” 紫叶跋扈地扬起眉毛:“该不该进来我都进来了,你这儿要没有顿渐符,我还不稀罕进来!” 黑衣男子“腾”地站起:“如果你够格拿顿渐符,我自然会给你。” “你!”紫叶瞪大眼睛。这一瞬间,让菠萝想起了红蓉发怒的样子,当时,她也是这么地凶神恶煞,不由分说便将自己斩去了几乎一半。 紫叶蓦地衣袖一挥,刺眼的眩光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敕暮,摩诃上仙在你的屋子外面布了结界,我进不来,可如今被这个傻姑娘破了,哈哈,我得着空子便进来了,今天我必定要拿这顿渐符!” 敕暮有些着急,这随意便能闯进来的这个姑娘到底是谁?屋子是虚掩的,可饶是这样,也从没有人进来过,因为从来没有人冲破过那个结界。 随着紫叶手掌的张合,敕暮身上开始爬满细细密密的丝线,敕暮暗暗发力,却发现丝线如小蛇一般渐渐束紧,自己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你知道顿渐符在哪儿吗?”敕暮突然笑了。 “无非就在这屋子里!如此狭小,还怕我找不到?”紫叶柳眉又扬起。 “啊嚏!”菠萝竟然不合时宜地打了一个喷嚏,随之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了一下,撞到青铜书架上。 “好疼!”菠萝揉着胳膊肘:“摩诃用白玉做书架是雅致,你这用青铜做书架却是古怪!” “摩诃?”敕暮与紫叶同时吃了一惊,这女子说起摩诃上仙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敬畏,却像是拉家常一般。定是不同寻常的关系。 敕暮突然灵机一动:“姑娘,你爱不爱听笑话?” 菠萝撇撇嘴:“讲得好了爱听,讲得不好了就不爱听。” 敕暮豪迈地笑起来,仿佛心里压的大石头都被笑声击碎,然后落到地下。 “从前有一棵树,开了一千朵花,却结了一千颗石头。石头长得很美,五颜六色的,一天,一个狐狸爬上树,想要摘下一颗美丽的石头,手快要够到石头的时候,树却凭空消失了,狐狸也从半空中摔到地下。” “好笑么?!”菠萝气势汹汹地反问,却被敕暮的眼色一使,而顺着他的眼光向书架上看去。 《千家诗》不明不暗地摆放在书架中央。树……一千颗石头……菠萝脑子里打着旋儿,书?千家诗?可是这跟我什么关系! “快说顿渐符在哪里!”紫叶发狠地逼问敕暮,似凭空里一声惊雷。 菠萝打了个寒颤,“啊!”地一下恍然大悟,紫叶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顿渐符就在《千家诗》里面夹着! 只见敕暮朝自己释然地一笑。 紫叶还当是自己的声色俱厉吓到了菠萝,声音竟有些放缓,道:“你老老实实待着,不会有事。” 菠萝吐了吐舌头,嘿嘿笑道:“刚才胳膊肘还疼呢,让我靠这书架上歇一会儿,你去那边找找吧,我在这儿帮你找找。” 紫叶闻言,向床帐那边走去:“老实点,不然剁了你的手。” 菠萝慢慢地伸手去取书,却发现它竟然异乎寻常地重,“啪”地压弯自己的手指砸到地上。屋子里寂静地像是铺满灰尘,紫叶猛地转过身来。 紫叶道:“书都拿不动?笨到家了,你靠不靠得住?!” 菠萝神思立马飞回来,哼!竟然凶我?不过看当前这架势,不听她的话怕小命都难保,只得无奈道:“我早上好像没吃饭来着。”说着,立即俯下身子去捡书,像怀揣着千斤重的铁锤:“哎哟嘿!你上不上来?老老实实听我话去书架上待着呗!”紫叶有些无语地别过脸去。 看紫叶恶狠狠地在敕暮床边与柜边东翻西扯,菠萝小心翼翼地将《千家诗》凑近了来看,方发现这不过是一个四方的盒子,做成了书的样式而已。菠萝将盒子拉出一条缝隙,顿时金光耀满整个屋子,菠萝眼睛被刺得眯起来,艰难地看到盒子里放着一块块金光闪闪的令牌,光色逼人眼目。 紫叶蓦地被铺满的金光一惊,转过身看到菠萝捧着兀自发光的盒子:“顿渐符!”手臂一伸,密密匝匝的丝线倏地从袖中飞出,向盒子卷去。 “小心!”敕暮的一声大吼让菠萝更加慌神。 眼见着簇拥的丝线势不可挡地朝自己胸口抵过来,菠萝忽然涌上来一股力量,将席卷而来的丝线生生逼了回去。 紫叶惊得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连敕暮这样仙级的人都被我轻易制服,你竟然……” 菠萝也莫名其妙愣神了片刻,不过随即兴奋涌上来,这是件天大的好事啊,自己竟然也有了法力,以后再偷偷溜出来,就不用做那么多难还必须依靠阿荧了。 想到阿荧,蓦地想起黛烟与阿荧还在外面,不知是否有危险,便大声道:“本姑娘的名头说出来能把你大牙吓掉,为了你的安全起见,还是不告诉你了。本姑娘没空陪你玩儿了,先走一步。”抱起盒子便往外走。 紫叶大怒:“站住!把顿渐符留下!” 菠萝加快了脚步,房间本来就小,五六步便走到了门口,门外却不见黛烟与阿荧的身影。菠萝焦急起来,紫叶却已经抢出门外:“哼!你以为你逃得掉?” “摩诃。”菠萝突然停住了。 “少骗我!摩诃来了我也不怕!”紫叶有些丧失理智,双眼通红地盯着顿渐符,使出毕生所修的法力,漫天飞舞的红丝线将菠萝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有些窒息,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有千钧的力量在挤压自己,菠萝有些站不稳。我的力量呢? “紫叶,从此刻起,将革去你的仙籍,发落凡间,投胎为人,历经劫苦,修心炼性。”声音落处,紫叶一软身瘫倒在地上。摩诃带风的衣袖缓缓落下,手上光辉渐息,黑色长衣只在袖口处翻出白边,分外好看。 “不!我不甘心!”紫叶嘶吼地歇斯底里。 摩诃没有起伏的语调:“你本是凡间百年难得一遇的灵狐,可是在修炼五百年的时候,竟骗取阿娘的信任,将她的灵丹吞下肚中以快速增加自己的修为,致使阿娘死去。又过了两千五百年,王母念你执意要来这九重天,心有不忍便准许了。到了天庭,你却从不潜心悟道,四处倚仗高强的法力惹是生非。天庭已经不能再容忍你。” 再去看时,紫叶已经像一片飘零的黄叶,缓缓坠下。 “你跟我回去。”如寒冰一样的语气,让菠萝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菠萝吐了吐舌头,忽地想到敕暮还被绑在屋里的椅子上:“我去救敕暮!”待到得屋子里,却看到敕暮已经站了起来,舒爽地伸着懒腰:“嘿嘿,摩诃上仙已经将我解绑了。” 只听摩诃似有若无的声音从屋外传来:“现在,可以安心走了吧。” 摩诃还在屋外?隔空解绳?不行,还是比我强太多!菠萝暗暗发奋,我要将我体内的法力召唤出来,达到随心所欲的地步! 第14章 菠萝遭黑蛇袭击 “说吧,要什么样的惩罚?”摩诃一手边放了五十本书,一手边放了一架古筝,询问的语气里却带着笃定。 “不要惩罚!”菠萝竟回答地理直气壮:“我本就没有错,常人哪有个三年两载都不出门的道理?而我在这书房待了两三年,意志力也算好得不得了了。” “等你驯服了这架琴,我便准许你在这整个九重天上玩上三日,并且亲自陪同。”摩诃不缓不急,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 摩诃说要亲自陪同?竟好像有了点人情味了,菠萝一股高兴劲儿涌上来,竟忘了自己是素来不知琴为何物的:“等着吧,不能反悔!” 摩诃似有若无地勾了下唇角,负手走出书房:“随我去琴房。” 等等,从书房去琴房?为什么感觉更加严酷了,菠萝也是很不情愿,她知道肯定还有一位教琴的先生在等着她。 别致幽静的小屋,用竹子一根根紧凑起来的门,远远看去,绿意盎然,煞是好看。这小屋的主人倒是别出心裁。 菠萝没有想到,这教琴的先生竟然是一位美貌倾城的女子,淡雅的神情,仿佛她站在哪里,哪里就充满了空谷幽兰般的香气。 “这位姑娘是谁?”她有些诧异地望着菠萝。 摩诃说:“她叫菠萝,从此你要教她古筝。这是离音,天庭上技艺最好的乐师。” 菠萝道:“既是最好的乐师,为何不在玉帝那里?” 这话里有冒犯之意,摩诃冷了冷脸。 离音赶忙笑道:“我性子爱静,不乐意与宫廷里的乐师在一处嘈杂,便请求留在了摩诃上仙这清幽别院里。” 离音拿出四个指甲状的碎片,泛着青铜的光泽,显得有些厚重:“这上面有皮套,将它套在指尖,这叫做以假指甲弹琴。” “那如果用真指甲呢?”菠萝有些好奇。 “真指甲容易伤手,且音质过于轻飘。” “好麻烦。”菠萝嘟囔了一声。 离音笑了笑。 转眼又是半个月,菠萝竟有些喜欢上了这个二十一根弦的“怪物”。用手随意地拨一根弦,清脆悦耳,余音绵长,自己都有些陶醉起来。 菠萝突发奇想:“离音,这整日弹琴也无人听地真是有些落寞,我想去外面,吹着清风,肯定能学得更快。” 离音起初不肯,可耐不住菠萝的再三请求,便颔首同意了。 将今天一个时辰的课上完,菠萝大张旗鼓地将古筝搬到了外面,正对着面前的一片竹林。练习了许久,渐渐觉得熟练了起来,不用再练下去了,菠萝思想开始游走。菠萝将熟铜指甲取下,看着自己通红的指尖,甩了甩手。 蓦地一条黑蛇闪现出来,蛇尾将熟铜指甲拂到地上。菠萝眼疾手快,一脚踩到其中一片指甲上,黑蛇“嘶嘶”一声,冲向菠萝的脚踝,狠口咬了下去。 “啊!”菠萝吃痛,想要抬脚,却害怕这黑蛇将指甲卷到无影无踪的地方,就定定地立着不动,牙齿紧紧咬着。 黑蛇无法,平静了片刻,蓦地地上腾起一片黑烟,黑烟散处,蜷缩在地上的一名黑衣男子猛地站起来,连带着将菠萝的琴撞翻到了空中。 菠萝瞪大了眼睛,想要惊呼出来却转而想到在这天庭这么多天,见个妖物变成人形也见怪不怪了。 “你竟敢撞翻我的琴!”菠萝大声地质问。 那男子面色阴暗,似乎生来便沉默寡言,听着菠萝大吼,并不说话。 “将指甲还给我!”菠萝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追问。 男子有些诧异,盯着菠萝的脚踝,狐疑写满了脸:“你竟不怕蛇毒?” 菠萝忽地又感觉到一阵彻骨的痛楚,比刚才更为猛烈。原来是精神高度紧张而暂时忘记了疼痛,此时精神松懈下来,疼痛便似万千匹野兽猛烈地在心脏里奔袭。 离音听到外面的声响,推开门慌忙跑了过来,附身将疼倒在地上的菠萝搀到怀里,斜睨着黑衣男子:“看得出来你不是凡间修炼而来的,你自小便在天庭长大,为何这么鬼鬼祟祟?” 见到离音,男子立即变得局促起来,本就黑色的脸涨成深紫色:“离音仙子,我叫黑曼巴,我自幼便在你琴阁的墙下长大,日日听你抚琴,心内好生……好生倾慕!我一直想着,倘若我有一天也能抚琴多好,这样便能够同你共奏一曲。可我无手无足,想要弹琴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于是我发奋修炼,期待有一天变成人形。可就在前不久,我终于修得了人形,满心欢喜地想要找你诉说的时候,这个女子却走进了你的琴阁。我看到你将自己珍藏了许多年却一直舍不得戴的玳瑁指甲给了她,而她却不珍惜。我便暗下决心,一定要给她一个教训。” 离音有些感动,这黑衣男子深知假指甲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或许别的琴师可以用真指甲来拨弦,可自己绝对不行,因为自己的指甲天生薄弱,绵软易折,没有假指甲便意味着自己再也弹不出好听的音乐。可是我虽将自己最珍视的指甲给了菠萝,我自己也还有用的啊!这个黑曼巴未免太较真了。 “我只问你一句,菠萝的毒有得救吗?” 黑曼巴垂下头:“我的毒是世上最毒的蛇毒,我自己也没有解救的办法……” “你好狠的心!”离音不禁又气又急。 “我本来只是想卷走指甲,并没有想咬她,没想到她拼死踩住指甲不松,我一急就……” 菠萝早已晕厥过去。离音虽是仙子,心思却从未放在修习法力上,每日只是潜心练琴,因而并不知怎样才能救菠萝。 摩诃!最着急的时候竟将最应该想起的人忘记了。 “你好好照看着菠萝,等我回来。”离音匆匆忙忙、跌跌撞撞地跑开。 等到与摩诃一同回来的时候,菠萝却不见踪影,黑曼巴也不知去向。地上有一摊黑血,凌乱的地面昭示着厮打过的痕迹。 菠萝一定因我而死了,离音难过得掉下眼泪。 菠萝的再次出现,将离音与摩诃都惊得怔在原地。嘴角兀自挂着醒目的血痕,头发与衣衫凌乱不堪,像一支利箭似得冲过来,兀自发着疯。 看到摩诃的那一刻,菠萝突然清醒过来,愣了一愣,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你刚才,将那条黑蛇吃了吗?”摩诃沉着声音,仿佛漫天的黑色旋风都在头顶盘旋。 菠萝兀自发着愣。 “跟我走。”摩诃衣袖一挥,转瞬间便将菠萝带到怜玉轩内,平平地将她放在松软馨香的榻上。 “说。”仿佛是凝结成块的万年寒冰,只这一个字,便让菠萝呆愣的神思缓过来:“我被毒蛇咬了一下,痛得昏了过去,而后当我再有感觉的时候,突然觉得体内有奇怪的气流在游走,而我根本无法控制,而后气流愈来愈强,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摩诃墨眉紧锁,她将黑蛇撕扯吞杀的事,她自己全然不知。摩愆!你怎样才能就此罢手? 摩诃神色蓦地一凛,再一次想要将菠萝杀掉。摩诃的眼光又在菠萝身上逡巡了一周,心里淤塞了长长的气苦。 摩诃脸上仿佛有深深浅浅的光影变幻,墨眉始终紧锁。慢慢地,一点一点靠近菠萝。 “摩诃,你现在的样子好可怕!”菠萝心下颤栗。 摩诃充耳不闻,仍在一点点逼近:“摩愆,我必须要毁了你。”语气坚定地仿佛是刚淬火的钢铁。 菠萝道:“摩愆是谁?他在哪?” “摩愆就是未来的你,穷凶极恶,令人发指。”摩诃仿佛深陷在不能自拔的回忆里。 菠萝终于明白为何有时候黛烟与阿荧说话时会突然缄了口,明白了黛烟为何会在小屋里独自垂泪,明白了为何般若从月殿回来后就不来接自己并极少来看望,终于明白摩诃为何对自己如此冷漠并且极度严苛。全都是因为一个摩愆,因为一个摩愆。 菠萝感到绝望,有生以来第一次湮没身心的绝望。菠萝伸手擦了擦唇边尚且残留的血迹:“所以黑曼巴是被我杀了是吗?所以你要杀了我是吗?” 摩诃身子微微发颤:“无需多言。”瞬间将所有的力量汇聚手心,团团烟雾化作强烈的气流向着菠萝的心脏穿刺而去。鬼使神差地,却偏离了那么稍微一点点。殷红的鲜血从菠萝胸口汩汩流出,没来得及再多说一句话,菠萝便只剩下奄奄一息:“你果然……”菠萝哽咽地再说不出下面的话,比身上更痛的是心里的痛。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冷漠的脸,绝望毫无征兆地再次将菠萝湮没,这是我最最倾慕的人啊!心里只剩下冰冷的孤独。 摩诃心脏骤然缩紧,一把上前抱住菠萝,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从没想到,她受了伤他心中也会有一点点的反应。这时,黛烟发疯了似的冲进来:“姐姐!姐姐对不起我来晚了。”身后阿荧也连走带跑:“黛烟,不要冲动!”黛烟早已哭花了脸庞,恼怒地看着摩诃:“就算姐姐将来会变成摩愆,我也不许任何人伤害她!”阿荧以手抚着黛烟的背,将她颤抖的身子平静下来:“冷静点,以我的推断,刚才摩诃上仙若正击中菠萝的心脏,此刻她早已灰飞烟灭了。因她犯过天条,正处于受罚期,是以若是在这个期间失掉性命的话,便是永久的魂飞魄散,万劫不复。而此刻,菠萝虽然虚弱,但仍一息尚存,这生与死的选择,是摩诃上仙对菠萝的深情厚义啊!” 第15章 黛烟抛下菠萝 休养了两个月,菠萝果然好转。虽说元气未完全恢复,可下地走路不成问题了,也能慢慢地由黛烟搀着在小院子里转转了。 阳光明媚,连摩诃的到来也不是那么寒气逼人了。摩诃今天的衣衫略微宽松,不再是紧束装严的样子,面色也不似往常冷清,甚至略微带了点笑意:“菠萝,我之前应允过你的陪你去整个天庭游玩三天,明天可好?” 菠萝激动地一个腿软没站稳:“好啊!”转而又暗了脸色:“本姑娘虽然很想去,可琴还没学好。” “等养好了身子再学琴不迟。”摩诃语气少有的带了一点温度。 啊,菠萝此时欢腾地已不知如何形容,心花怒放也没有她此刻的心情美好。摩诃真的在关心自己,真真切切,不枉了之前挨那沉重的一击。虽说命都差点搭进去,可此刻不还是好好的吗?仍然能够来感受世界的美好。 第二天菠萝一大早起来,将黛烟也早早叫起来:“不要睡了,不然该晚了。” 当跟随着摩诃光明正大地从明法府前门出去的时候,菠萝由衷地欣慰。没想到上次还偷偷爬墙出去的我,这次就能光明正大地出府了,亏我还绞尽脑汁想了无数种办法。其实只要摩诃同意,什么都不是问题。 菠萝正想着,眼前豁然开朗。远方流云变幻,彩霞漫天,脚下是白色的、软软的东西,仿佛一个不小心身子就会倾斜下去。但事实是菠萝张着胳膊变换了无数个方位,都安然无恙。远远看去,所有的树与花儿都像是悬浮在半空,发着耀眼的光彩,煞是好看。 忽地,有个小男孩儿跑过来:“姐姐哥哥们,三日之后就是我的生日了,母亲说让我收集漂亮的姐姐与哥哥们的头发,收集够了就会给我一份惊喜礼物。你们每个人给我一根好不好?” 晶亮亮的墨色瞳仁,可爱的圆眼睛黑白分明,光洁细嫩的皮肤看起来仿佛会流动,声音糯得人心都化了。 菠萝俯下身子,笑道:“你母亲好奇特的想法,呐,给你,姐姐我为了帮你得到礼物,痛也不怕了。”话还没说完,头上忽地一疼,头发已被小男孩掣走了好几根,倏地不见。 菠萝站起身子,惊疑地望着大家,环境安静地仿佛一切都不曾出现过。“嘿!刚才怎么回事?!”菠萝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摇了摇头,将手从眼睛上拿开的时候,发现摩诃也不见了。 天,菠萝的心突然一颤,胆子并不小的她,此刻腿却有些发软。黛烟忙上前搀扶:“姐姐别怕,摩诃上仙去追那小男孩儿去了。” 许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菠萝说话有些有气无力:“黛烟阿荧,咱们三个谁都不许离开谁。” 呼呼的风从耳边冷冽地刺过,摩诃心内也吃了一惊,这小男孩儿的速度不是一般地快。不过,仍是片刻的功夫便追赶上了。小男孩儿看自己无路可逃,率先开口:“你便是这九重天上最冷清最好看的摩诃上仙?” 摩诃面色平静,语调无起无伏:“是谁派你来的?” 小男孩儿冷笑一声:“那姑娘身份特殊,你别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你以为三年前王母娘娘为何要派般若去月殿?难道纯粹是为了要促成卿月与般若的姻缘?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王母娘娘什么都知道。” “原来你便是同般若一同在王母身边的右侍者通溪。”相传通溪古灵精怪,做事却沉稳果敢,没想到竟是男童形象,果然人不可貌相啊。摩诃沉思了片刻:“王母娘娘是要栽培新品种的花?” 通溪不可置信地看着摩诃,连连赞叹:“相传摩诃上仙智慧绝伦,我真是佩服地五体投地了。近日王母娘娘确是在冥思苦想一种新品种的花,宫廷花匠栽培出来的却都不甚满意,因而想起了你府上那位集千种繁花于一身的姑娘,说用她的头发做引子,定能栽培出意想不到的花株。” “好,你去吧。”摩诃转身离去。 一同游玩了三天之后,菠萝也算是能安着心待在明法府里了。学古筝还在继续,只是会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指甲。有时,菠萝会一个人去到僻静的地方,埋上一个小小的冢,然后双膝跪地,深深地叩下头。坐在荒冢旁边,想着遥远的心事,将心里的悼念与忏悔说给黑曼巴庭,即使无人在乎她这样的行为是不是傻气,她也坚决要来。 回去的时候,看到小径旁的荒草里有个东西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菠萝不禁走上前去,拨开荒草,扒出那个东西,完整地拿在手里。它背面锈迹斑斑,翻过正面来,却是将菠萝吓了一跳。这明明是一面镜子,可镜子里映照出的却是黛烟的脸。菠萝将镜子拿在手里甩了甩,再看时,映出的仍是黛烟的脸。菠萝惊得一把将镜子摔在地上。过了会儿,却又慢慢捡起,这事有关黛烟,要弄清楚究竟才好。 菠萝胆战心惊地将镜子带了回去:“黛烟,快来快来看!” 黛烟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就一面镜子啊,姐姐惊慌什么。” 菠萝道:“你快看里面映出的是谁!” “就是我自己嘛!”黛烟有点好笑:“姐姐今天有点怪啊。” “啊。”菠萝一拍脑袋:“你不要照,来,你看我照。” 黛烟笑着与菠萝的脑袋凑在一块儿,看到镜中映出两个并在一起的黛烟的脸。 “啊!”黛烟蓦地叫出声:“姐姐快将这镜子扔了去!” 这时,却听那镜子嗡嗡的声音传过来:“主人,你不要我了吗?” 黛烟向后退了一步:“你在叫谁主人?你会说话?” 镜子竟然轻轻地笑了:“我叫枫盈,主人还记得卿月殿下吗?我便是被卿月殿下派遣来寻你的。” 屋子里突然光芒大盛,所有物件都被笼罩在不可名状的气流里。镜子中突然现出一个神秘的地方。 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啊,独自坐在荷花池畔,良久地出神。 般若初到此处,看到那女子只是望着湖面黯然神伤,像一片柔弱的柳叶。 这应该就是王母所说的月神,如墨的长发垂至腰下,眼神清冷,却有股淡淡的哀愁。我见犹怜。 良久,她一跃身站起来:“本仙月神殿卿月,敢问公子何人?” “九重天,般若。”般若略一作揖。 “啊哈,我不小心放错了。”镜中所有迅速消失,屋子重归平静,镜中瓮声瓮气的声音再次传来:“看来真是出了月殿我的灵力便下降了,呜呜。” 忽地,镜中场景迅速变换,出现两名女子与一名男子。其中一名美貌女子道:“红泥,你也别整日地数落蓝辰了,亏得他事事对你言听计从,你也不体察一下人家的真心。”这女子便是卿月,菠萝认了出来,而她叫做红泥的那个人,却是黛烟的模样。 “又错了。”只听枫盈又叫了一声:“再来。” 菠萝不耐烦了:“破镜子你干嘛呢!消遣我们?” 只听镜子委屈道:“没办法,俺灵力本来就不强,出了月殿又弱了一点,俺有点迷糊,不是俺的错,这次俺保证一定不会错了。” 场景又迅速变换。只见卿月满脸泪痕:“不!不要!王母娘娘,请您放过红泥吧。”卿月跪在地上,双手拉着王母的罗裙下摆,梨花带雨的脸紧贴着王母熠熠生辉的罗裙,分外令人心疼。 “请您让我代替红泥下界受罚!”蓝辰“扑通”跪到地上,眸子里写满了哀求与悲壮。 然而,王母只笔直地立着,双眼毫无喜怒地看着前方,对万般哀求都无动于衷。 卿月眼睁睁地看着红泥像秋叶般飘坠下去,哭得撕心裂肺。 蓝辰亦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心痛,看见她坠落就像手心里握不住的羽毛,一种无能为力的颓败感一下一下袭击者心脏。他跪在红泥下落的地方,跪了十天十夜。 “啊,好了,我终于放完了这段。”枫盈长长舒一口气。黛烟却是久久沉湎于刚才的场景,像是失去了心智一般。 菠萝不满:“破镜子,你惹得黛烟难过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枫盈分辩:“是卿月殿下吩咐我这么做的,不怪俺,再说,我来找找主人,你不要管。” 黛烟忽地插话:“枫盈,再给我放一些关于月殿的片段好吗?” 枫盈有些委屈的声音:“主人,俺灵力快耗尽了,恢复极慢,不敢再放了。主人,你跟随俺回去月神殿吧,卿月殿下吩咐俺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菠萝蛮横道:“破镜子你再胡说八道,黛烟在这儿好好地怎么可能跟你回去!” 枫盈着急道:“主人,在月殿时俺陪伴你八百年了你知道吗?那时你说要永远地把俺留在身边,就在俺身上施了永久的咒语,任何人照着俺映出来的都是你的脸。后来你走了,卿月殿下说要把俺毁了,说睹物思人,太过心痛。幸而蓝辰极力阻止,说俺在身边好歹也是一个念想,就好像你仍有一缕气息在他的身旁。俺这才得以保存了下来。卿月殿下让俺把你悄悄地带回去,不让摩诃上仙知道,可是蓝辰说摩诃上仙不知道是不可能的事,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主人,你快跟俺回去吧。” 黛烟好似着了魔般,上前一步:“枫盈你能再多告诉我一些吗?” 菠萝双眼始终观察着黛烟,黛烟从未对任何事如此上心过,那种刻到眼睛里的在乎,让菠萝很是失落。 枫盈开心到:“主人,你跟随我去月殿就什么都知道啦!” 自枫盈到来的那一刻起,黛烟就觉得有一种冥冥的力量在向她昭示着什么,仿佛有什么要喷薄而出,却总是戛然而止。自己与镜中的红泥,感受那么相同,她受苦的时候,仿佛自己的心也在被一刀一刀地绞着,是一种来自身体上的共鸣。 黛烟望向菠萝:“姐姐,你会允许我去的,对吧?” 菠萝蓦地一惊:“不!我不可能让破镜子把你带走的。”菠萝开始激动,她有一种神秘的预感,黛烟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她对月殿的一切都是那么超乎寻常的在乎。 黛烟有些吃惊:“姐姐,我从没给你提过什么请求,你怎么能如此武断?我敬你是姐姐,才恭心地问问你,你竟然……” 菠萝道:“黛烟,你今儿太不对劲儿了,往常你从不这样对我说话的,这破镜子一来把你的心都偷走了。”心内一痛,忽地抢上前去把枫盈攥在手心,要将它摔出门外。黛烟一急,上前死死拦住:“姐姐,你要是将它扔了,我便从此不再认你!” 菠萝猛然怔住,黛烟这句话好像一记惊雷,猛然在自己的脑袋里炸开来:“你说什么?你竟然要和我断绝关系,竟说出如此狠话,你走!现在就走!和那个破镜子一块儿走!”菠萝说完便有些虚脱,几乎歇斯底里,好害怕失去黛烟,菠萝不是没觉察到红泥与黛烟的特殊联系,可正是因为这样,才使心底产生了不可名状的恐惧。自有意识到现在,便只有黛烟一个最贴心的人,若失去了,会怎样呢? 黛烟最终还是慢慢将枫盈从菠萝手中抠出来,决绝地转身,缓缓向门口走去,背影好像在将菠萝的心凌迟刻刮。菠萝突然就笑起来,有史以来第一次流了眼泪,伏在桌子上,将烟罗衣袖都洇湿了。 第16章 摩诃带菠萝去瑶池赴宴 过了不知多久,菠萝渐渐止了声息,屋子里寂静下来。眼泪已经干了,好似有一张白米凝成的薄皮贴在脸上,分外干硬的感觉。 菠萝抬起头,看到摩诃推门而入,映着夕阳的光影,一袭黑衣的他就像是从幻境中走出来。 “摩诃。”菠萝的脑袋尚且有些懵。 “你就这么脆弱?”摩诃的声音就像是溪水一般流出,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摩诃。”菠萝的声音带了腔调:“你走吧,我不需要你来嘲笑我!” “我的屋子,我坐一会儿不行么?”摩诃竟微微露出笑意,对菠萝来说更是□□裸的刺激。 菠萝偏着头想了想,这怜玉轩确实是摩诃的,自己确实没有立场赶摩诃走,加上心里有些沉重,不由得颓然道:“你坐吧,我去里边睡会儿。” 摩诃有点哭笑不得:“你这脑袋里都装的是什么,你就不能坐在这儿,让我陪你一会儿?” 什么?菠萝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一屈身重重坐在白玉椅上,俩水灵灵的眼睛滴溜溜望着摩诃:“我很乐意,说吧,怎么陪?” 摩诃不妨会有这一变故:“你随意。” 菠萝脑袋又拧成了疙瘩,这要怎么办?前思后想左思右想仔仔细细地想,还是一片空白,不禁又泄了气:“我还是去睡觉好了。”转身蹑手蹑脚地去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呐,它陪你好了,你可是最喜欢它了。” 摩诃脸上其实是划过了一丝阴云的,不过没有让菠萝捕捉到:“坐下。”似乎是带了点命令的语气。 菠萝乖乖坐下了。 “明天离音要去瑶池,王母诞辰,宴请众仙,所以明日暂不上课。”摩诃终是将正事说了出来。 “瑶池?宴请众仙?那必定是十分盛大的场面,我也要去!”菠萝有些激动,待到她站起来再要说些话时,摩诃已负手走至门口,只留下一个一转眼的背影:“老实待在我府上。” “这人。”菠萝腹诽了一下,暗暗想起了主意。 菠萝知道摩诃一向是在明法府前院住的,从自己搬进这怜玉轩之后,摩诃就再没回来过。除了那晚,自己孤立无援背诗的那晚。哼,又是伤心事一桩。不过管他呢,近来他好像对自己越来越好了。 五更天里,天空还是墨蓝色的。淡淡疏星笼罩出一种森严的凉意,菠萝蹑手蹑脚地向前院行去。隔着疏朗的竹叶,菠萝看到木窗格子上映出仙娥为摩诃更衣的影子。 啊,正好起床,菠萝心内一阵窃喜。不过,他还没吃早饭呢,自己来得似乎是太早了些。那么,现在做些什么呢?正想着,不妨脚下一根被斜斜削断的竹子,只留了尖利的根部。“啪”一声绊倒在地上磕了一个狗啃泥。“哎呦!”刚叫出来立马捂了自己的嘴,这种特殊时候怎么能被发现? 当菠萝捂着又木又痛的腿踉踉跄跄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摩诃正冷着脸朝自己走过来:“你想去瑶池?” 天,苦苦伪装了这么久,竟被摩诃一语道穿:“你会读心术?” 摩诃反问:“你有心?” “……对。” “走。” “去哪?” “因尘阁。” “干嘛?” “吃饭。” 说完这段,菠萝才发现,自己被他感染地也惜字如金了起来。 小小的翡翠碟,摆放了四个精致的蒸饼,色泽极好的羊肉在白玉盘里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一碟水晶饺,两碗芋头荷叶粥。 菠萝的肚子适时地小小叫了一声,摩诃将蒸饼夹给她。 菠萝却歪着头道:“摩诃,我寻思着一件事儿。” “什么?” “这么一点饭够我们两个吃吗?” “……” “摩诃,待会儿你就带着我去吧,说不定我还能帮上离音什么忙呢。” “倒忙?”摩诃戏谑。 “我已经会弹渔舟唱晚了!”菠萝提高了音调,依旧不死心,今天是铁了心要去见见世面:“你不是有贴身服侍的仙娥吗?那今天就把我打扮成她,对外宣称我是你的丫鬟。” “我出门从来都是独自一个人。” 菠萝又一次被冻结成冰。 “不管了,今天你想带也得带本姑娘去,不想带也得带。” 摩诃没有言语,起身负手离去。 “喂——”菠萝还未说完,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腾空携起,倏忽便被包裹进一个黑色的绸袋里。这味道沁人心脾,却好熟悉,是摩诃身上惯有的那种味道。只听头顶上方的上方传来声音,仿佛很是遥远:“待着别动。” “摩诃,我在哪儿?” “我衣袖里。” 果然,还是这个办法比较好,摩诃果然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只是,自己又一次可悲地被变小了,菠萝悲哀地想道。 宴会上场面如何盛大,菠萝却一概不知,只能透过衣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略略地感受下外面的高昂兴致。唉,这样与没来有什么区别。好不容易大家寒暄完毕,摩诃似乎是归了座,安定下来。菠萝开始放心地一点点往外出,在袖口处探出头来,对流光溢彩的瑶池感到一阵眩晕。各路神仙规整入席,有序而立的仙娥莺莺燕燕,肃穆森严的卫兵倒是不曾见到,只在出口处望到两排,好生精神抖擞。那瑶池正中央“金碧辉煌”的两人,必定就是玉帝和王母了。 菠萝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仿佛有东西在五脏六腑里东奔西突,脑袋里晕眩地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倒。她抑制不住地从摩诃衣袖里挣扎出来,身体急速放大,倏忽就恢复了原形。 众仙看到摩诃身旁突然多出来一个女子,也是相顾愕然。只有吴神一人微微蹙眉,恍若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对,那日在摩诃榻上看到的两名女子,那光头的便是她。虽说她现在头发已垂至腰际,容貌也出落得更加水灵了,可那神情气质却是不曾改变。 猛然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菠萝也是有些惶恐。嘿嘿地讪笑了两声,竟然跟大家打了声招呼:“我是十八重天的一只小鹦鹉,来你们这九重天串亲戚。” 第17章 菠萝受骨刑 这下子,连摩诃也惊异她的胆量从何而来了。这样庄严肃穆的场合,竟然插科打诨起来。 王母却是忍不住微微露出笑意,还是古灵精怪的她,做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说一些出其不意的话。想起数千年前她总是逗自己开心的时候,竟有些缅怀起来,也正是因为她如此可心,因此将这九重天上百花仙子的位子空了几千年,哪怕玉帝再三催逼要将茉莉仙子晋升上来,她都极力抗争,为的只是某一天她能回来。 而玉帝却无法容忍自己的威严被践踏。众仙中稀稀疏疏的窃笑声,令他尤为恼火,莺歌燕舞早已停下:“退下!”玉帝一声大喝,驱散了歌舞升平:“你从何而来,再说一遍?” “我从十八重天而来。”菠萝挺直了身子,颇为果断,绝对不能连累了摩诃,如果要怪罪,宁愿自己和摩诃无半点关系。 “荒唐!”玉帝大怒。 这时,忽地不远处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只见侍卫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玉帝,有人说要告知一件重大秘密,事关两千年前的百花仙子。” 玉帝忽地一凛:“放他进来。” “是。”侍卫躬身退下。进来了一个全身如雪的男子,雪白的头发,雪白的肌肤,雪白的衣衫。 “这女子便是两千年前被罚下界、至今尚未刑满的百花仙子。”此言一出,众仙又是一片哗然。 玉帝道:“有何证据?” 这男子眼神却忽地指向在王母侧边而立的般若:“就是他!一切都因他而起!” 众仙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向般若。般若从没想到,自己娇宠的阿白有一天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背叛自己,并且如此地血淋淋。不过,般若终究是般若,过不多久,便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是我,将她带上天庭。” 是谁给自己的这种淡定呢,大概是看到刚才王母娘娘嘴角的笑意了吧。 般若轻轻的一句话,却似有千钧的力量,将整个天庭的氛围凝固了起来。 “般若,你好大的胆子!”玉帝的暴怒里带着无上的威严。 阿白又道:“般若侍者将她带上天庭时还只是一株花,后来被红蓉仙子差点伤了性命,般若使者便将她送到摩诃上仙府上,因此得了人形。” “吴神!你既派红蓉去捉拿,为何不禀报?” “回玉帝。当时并不是十分确定她的身份,加之后来去了摩诃府上,便更不能贸然。” “摩诃?”玉帝看向摩诃,只见摩诃神情有异,眉头紧锁,仿佛世间所有的愁苦悲哀都凝结与此,不禁心下不忍,想来他也是尽了十二分的力量,终不能制住那摩愆…… 既然如此,那不如今日就给她一条死路,玉帝脸上一凛:“今宣布……” 王母适时地打断,笑容安详:“今日是本宫寿辰,玉帝给本宫一个面子,稍后再处理这事可好?” 因了这百花仙子,玉帝与王母绊了不知多少的嘴,今日恰逢她在场,便成了最后一根稻草,若不立即处罚,这件事就永远没完没了,再不能令人安心,便小声对王母道:“你说什么事朕都依你,可唯独这件事不能。朕以后会补偿你的。”又提高了音调:“将原百花仙子拖到幻灭台上施以骨刑,摩诃因私自将罪臣变成人形,打入天牢,般若被禁足五百年,不得去任何地方。” 骨刑,顾名思义,将全身血肉刮去,只留下一根一根的骨头,场面之惨烈不忍直视,是全天庭最严酷的一种刑罚。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不禁为之动容。 立即有卫兵上前将菠萝拖出去,愈走天色愈灰暗,飒飒西风像是要在人的皮肤上刺绣,扎入骨髓的疼。 幻灭台久无人住,荒凉凄清。同来的有六十个卫兵,带头两个人各自手持一把铰刀。幻灭台上有一个十字形的钢架,用来固定人形。菠萝被迅疾地五花大绑在上面,便一动也不能动了。菠萝心内有千万言语,想要冲口而出,无奈刚才被玉帝封了喉咙,此刻自己再用力,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他们将冰冷而闪耀的刀在自己眼前晃,像是示威一般。 终于,那一刀落在自己皮肤上,像是突然被撕裂了一个缺口,所有的血液都向这里涌出来,然而一个缺口还不够,于是又一刀,再一刀…… 那一日摩诃刺穿自己胸口的时候与这个相比,哪个更痛呢? 菠萝终于失去了意识。 第18章 番外 阿白 我自出生之日起,便在般若侍者的府中,我母亲年迈多病,在我三个月的时候离我而去,般若便将我收养在他自己房中。 起初那些时日,我每日都恹恹的,不喜进食。我极度思念我失去的母亲,般若总是逗我开心。慢慢地,我也习惯了没有母亲在身边的日子,将般若当成了唯一的亲人。 般若每日在书房静坐的时候,我都会蜷缩在他脚下,有时我想上桌看他究竟在读什么,也想好好看看他的脸,我一蹭他的腿,他便像懂了我的心思般宠溺地将我抱到书桌上。旁边的六安茶袅袅淡淡地升着白烟,呼呼的热气将我熏得很是温暖。就这样,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子。 但是自从那株花来了之后就全变了。般若的心思便不全在我身上。他抽出大量的时间陪她,还因为她犯了天条。那日吴神来,般若甚至让我去床底下陪着她,以备有不测发生。那日我本不想救她,可又害怕般若伤心,因此费了我六百年的法力来替她挡了那一钩。而后般若也只是感激了我一时,并且是因着她感激我。我更加难过。 后来,红蓉仙子来捉她,好不容易她走了,我以为我和般若会重新过上以前那般细水长流的日子,可没想到般若竟对她思念如此深切,看书的时候不再要我陪,会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三个月。那日,我扒着书房的门,将爪子都扒得鲜血淋漓,般若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回去吧。看着他高大得仿若天人般的白色身影,我突然觉得他好陌生,我就是从那一刻起,下定了决心要报复。 从此我以人形生活,因为我觉得这样能与别人产生一种疏离感。 我去过摩诃的府上,恰巧听到她要去瑶池的消息。我想,要做就做得彻底一点,在瑶池上揭露她,玉帝定会置她于死地。果然,她被施以骨刑。 我听到自己心里冷笑一声,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我何时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呢?我唾弃这样的自己。想当初我也是一个温暖的人,单纯到只是每天陪着般若看看书,消磨漫长的时光,便以为是最幸福的日子。我想用力留住这样的幸福。当我有一天突然发现它变得虚幻的时候,我便心如死灰了。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我不想再在这世上活下去。我来到离仙台上,一声不响地跳了下去。 耳边呼呼的风声拂过脸颊。般若,如果有缘,下一世让我永远地陪伴你,好吗? 第19章 菠萝被摩诃旧友所救 醒来,看到周围白茫茫的一片,好似缥缈着许多的雾气,菠萝全身不能动弹,稍微一动就像有万千钉子在身上似的疼。 床边坐了一名女子,眉目温婉,有种骨子里的空灵,笑意婵娟:“你醒了。” 菠萝想,世间竟有如此空灵清透的女子,令人见之忘俗。 “我……我没有死么?” “说死不死的话可就是贬低我空澈的医术了,即便是死人我也能救活,别说你尚有一丝气息了。” “那……我昏睡了多久?” “九九八十一天。” “你是谁?” “你说你是十八重天的一只小鹦鹉,那我便是你主人咯。” “十八重天……我信口胡诌的,真有这个地方?” “那可不,不然这是什么地方?天地有人神冥三界,天界又分为三、六、九、十八、三十三重天,只不过九重天的气候比较盛一些,是以绝大多数仙人都聚在彼处,而我偏爱这十八重天,清净。” “原来如此,谢谢你救了我。” 空澈笑了笑,随手给菠萝掖了掖被子,起身离开:“你好好将养着吧,闲时我让禾禾来陪你。” 又是铺天盖地的白,空灵寂静,闭上眼,便是那种剜肉刮骨的痛,痛入心髓。还有摩诃的一袭黑衣,寡淡的黑色影子。 “我要吃菠萝。”一只鹦鹉飞了过来,落在菠萝的冰丝蚕被上。 “你也太过放肆了吧,不给你吃。” “你冒充了我,才得以留住了性命,被我们家主人救了,还不让我占个便宜。” 原来是真的有只鹦鹉,还被我误打误撞上了。菠萝道:“那就补偿你一下咯,吃吧。” 鹦鹉哈哈大笑道:“给你开玩笑的,你真可爱,我叫禾禾,以后就是一家人啦!” “禾禾,不要逗菠萝了,她还在重伤中呢,不能激动。来,菠萝,把药喝了吧,你八十一天未进食了,都是靠外在的疮药给支撑着。” “那我飞走咯,菠萝等着我哦,有空我会再来找你玩儿的。” “空澈,你会什么会救我?” “问八十一天前和你一起吃早饭的那个人。” “摩诃?” “对,若不是他给你喝了‘清玉露’,你便不能支撑到现在。” 那天,摩诃意味深长地看着芋头荷叶粥:“必须把它喝完。”原来竟是因为里面搅和了“清玉露”,难道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 “你和摩诃什么关系?” “很好,很好的朋友,好到就算海枯石烂,我们也会是世上唯一的朋友。” 很好、很好的朋友,好到就算海枯石烂,也会是世上唯一的朋友。 菠萝心里突然有些酸。 “你们……是恋人吗?” “不是,只是朋友。”空澈笑得云淡风轻:“他的恋人,没有成为眷属。” “那他是有恋人咯?” “对,很多年前,他倾心九重天上一位女子,并且两情相悦。可后来那女子遭劫,他付出了很多也仍救不了她,便独自了许多年。” “那……那个女子,他们定然是情深相许咯?” “对,他们是当时有名的一对神仙眷侣。” “那,你能详细给我讲讲吗?” “那女子名叫沐沐,是极美极有风华的一名女子,风头极盛。摩诃与她也是有缘,两人竟是在凡间相遇。沐沐为捉一名青狐儿追赶到楚月楼。说来也是稀奇,楚月楼与一般秦楼楚馆格局不同,它外观陈设与一般茶馆水肆毫无两样,因此摩诃本来只是去喝茶,却因此见证了一次花魁竟演的盛大场面。沐沐是其中最为耀眼的一个。说来也是两人合该有缘,当时有个富家公子使坏,故意给台子做了手脚,好让沐沐跌倒下来,然后来个英雄救美,没想到沐沐却一下跌在摩诃身旁,从此两人相识。而后一起捉了青狐上天,因为互生情愫,在天庭的日子便十分美好。” “那后来呢?两人为何分开了?” “缘于一场天庭的盛会。那天异常热闹,从海底到三十三重天,从鬼冥到上仙,有三十个世界的人来九重□□拜。玉帝王冠上的一颗最最重要的明珠由沐沐保管,淬炼了两千五百年,光华无限,尊贵无比,可在万人朝拜的那一天,沐沐却弄不见了那颗璀璨的明珠,致使玉帝遭到其他世界的人的嘲笑,玉帝震怒,将沐沐贬下凡间,从此与摩诃天涯两散。” 空澈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菠萝没有来由地伤感,想着摩诃在认识她之前便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便觉有东西阻塞在胸口,一股咳嗽突然抑制不住地冲上来。 空澈赶忙抚慰:“你先别动,好好养着身子,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不用去想,来把药喝了。” 日常无事,三个月如白驹过隙。九重天上突然来信儿,说要将菠萝带回去。菠萝惊诧,带回去还有命么?不过,也罢,自己这条命本就算是捡来的,九死一生的滋味自己也着实经历过几次了,世上一切的事如今都看得淡然。 与空澈和禾禾依依惜别之后,转瞬便回到九重天,却是有点隐秘地被带到了王母娘娘那里:“此次去凡间有一件重要任务,非摩诃不能完成,让摩诃带上你也有帮助,你们两个此去便放下所有地去,不要轻易回到天庭来。” 看到王母如此凝重又如此和蔼地交待这段话,菠萝有些受宠若惊,有些忐忑,却也不敢多问,不敢多说:“是,知道了。” 再见到摩诃的时候,仍是没有任何改变,寡淡的黑色影子,疏离的神情,却在话出口的瞬间让人感觉到温度:“跟我走吧。” 下一秒菠萝便急速降落下去,耳边听到呼呼的风声,仿佛只有抓紧摩诃,更靠近摩诃,才会感觉安全一点。 第20章 宁静祥和的凡间时光 转瞬便到了凡间,果然热闹非常。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菠萝脑海里突然便蹦出来了这句诗。人流涌动,摩肩接踵,卖剪纸的、卖糖人的、卖女子挂饰的、钱庄、布庄、成衣店等等,应有尽有,一时让人眼花缭乱。 “你有喜欢的吗?” 菠萝只觉繁华热闹,一时却也不知道要哪个。 “这个吧。”摩诃拿起一个绿玉步摇,提在菠萝眼前,流苏不停晃动,摆来摆去:“喜欢吗?” “挺好看的。”菠萝点头赞许,下一瞬间,脸却飞红了,因为摩诃已经轻轻地将它别到了她墨色软滑的黑发上。乍眼看去,菠萝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 “走吧。”摩诃率先迈开步子,衣袖生风,菠萝像个小媳妇一般地跟在后面。 不一会儿,菠萝肚子“咕”地叫了一声,赶忙用手捂住,好饿啊,好想吃东西,吃好吃的东西。 摩诃突然停住了,菠萝正在神游,一下子撞到摩诃左肩上。“啊哟!”菠萝下意识地去揉额头。定睛一看,右手边是一处干净敞亮的饭馆,名为“香徕四海。”摩诃转过身,看了一眼菠萝的肚子,菠萝下意识地赶紧捂住,讪讪地笑起来。 “进去吧。”店里颇为文雅,文竹与招财树整洁地摆放在门口处与角落里,人有二十来个,店里处于半满的状态。 摩诃与菠萝挑了一处靠窗的位子坐下。小二立即迎上来:“两位客官要点什么?” “你们这儿最招牌的是什么?” “红烧狮子头、君山银针,除了这还有许多诸如琥珀杏仁、蝴蝶虾片、绣球干贝、翡翠糕……” “那就各样来一份吧。” 小二发愣:“姑娘,你确定你们能吃得完?” 菠萝嫣然一笑:“有他呢。” 摩诃感觉到深深的不祥预感。 …… “吃完饭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朱红色的大门,如刚才的“香徕四海”一样古朴、清雅而有味。人们脸上都挂着悠然清闲的神情,每桌上一例摆着各式点心。 即刻,有一丝清亮的弦音传到耳里,像是揉到了空气里。茶肆里立即鸦雀无声,大家都屏气凝神,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名女子低着头从隔间里缓缓移出来,细碎的莲花步,百褶曳地红色长裙,娇羞妩媚,怀中抱着一把琵琶。 “红意出来了!” “嘘,大家安静,听红意弹琴。” “红意可是有一等一的琵琶技艺呀!” 在大家的惊呼与赞叹中,菠萝被普及了红意的来头。 只听如破空而来的一泓清泉,低缓泣诉,洋洋洒洒,至声音快尽处,又猛地一声破空惊雷,让人不由得精神抖擞。愈来愈快,愈来愈急,让人觉得皮肤都要胀破在空气里。忽而又低缓下去,让人猛地长舒一口气,全身通泰。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一曲下来,大家心满意足。 只听红意开口唱道: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 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菠萝听着听着不禁痴了,想着自己与摩诃的种种过往,想着自己所遭受的苦难与折磨,及至大劫大难之后,如今日这般的云淡风轻,看着摩诃端正地坐在自己跟前,不知何时又会离自己而去,到那时,岂不是会更加伤心?早知有别离的一天,便宁肯从一开始就不相识。 摩诃看她入了神,便拿手在她眼前晃:“别想太多了,我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离开你的。” 菠萝一惊一喜,脸上迅速布满红潮,心脏仿佛要跳出来一般,眼睛看着桌面仿佛桌面会动。摩诃似有若无地笑了笑。菠萝忽地注意到窗外,一个衣衫褴褛的脏兮兮的小男孩儿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和摩诃。 “你进来!”菠萝打算给他一些银子。小男孩儿果然听话地跑开,从正门跑进来,挣脱了小二的阻拦。 小男孩儿只是拿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不说一句话,身上有一股饭馊了的味道。菠萝心疼地拉起他的胳膊,将一块灯芯糕放在他手心,他接过来,狼吞虎咽了下去。 “喏,都给你。”菠萝把盘子一推,都推到小男孩儿面前。 将四碟中的点心吃掉两碟,小男孩儿才停止,激动之下将四个盘子一齐打翻,点心滚了满地。 菠萝与摩诃的注意力都在碎掉的碟子与洒落的点心上的时候,小男孩儿忽然猛地转身跑开去,将闻声赶来的小二几乎撞了个趔趄。 “这小孩儿真奇怪。”菠萝边说边伸手摸身上的钱袋,准备赔偿,却发现钱袋不翼而飞。“那小孩偷了我的银子!”菠萝急得立即追了出去。摩诃赶忙丢下一块玉佩给小二:“今天所有的帐。”也追了出去。小二在身后两眼放着光:“财神啊!今天遇到两位财神爷了!” 出门没有多远,菠萝停了下来,小孩儿实在是半点影子也不见了,转身看到摩诃:“你身上还有银子吗?” “没多久之前,不知谁非要把我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搜罗了去,现在还来问,不觉得是明知故问吗?” “呐……这个成语用的挺好的……” “什么?” “我错了,可是……现在怎么办啊!”抬眼看到摩诃却是一种幸灾乐祸的神色,脑内灵光一闪:“你还有银子对不对?骗我!” “你猜。” “我猜我又可以衣食无忧咯。” “……” “卿月!”眼前两个人一闪而过,淡蓝色的束发丝带微微被风吹起,墨发垂腰,蓝色绸衫,却是男子打扮。可是脸容,菠萝是怎么也忘不了的,因为黛烟当初就是因为她离自己而去。 “卿月!黛烟在哪里?”菠萝抢上前一步,拦在两人前面。 那男子微微惊诧:“姑娘怕是认错了人,在下并不是卿月,更不知黛烟是何人。” “不可能,你和蓝辰,我是不可能认错的。” “在下还有事,不能陪姑娘争辩了,先走一步。” “喂!你等等……”男子已走得远了。 菠萝拉着摩诃的衣角一路尾随,七拐八弯,前面两个男子竟进了秦时楼。 第21章 般若与卿月的前世今生 菠萝曾多次在话本中看到过秦楼楚馆之类的字眼,知道它们是风月场所,也是许多才子佳人故事的发生之处。也知道此处都是男子惯去的地方。 “摩诃,你等我一会儿。”说完菠萝便快速跑开,不一会儿,一个眉清目秀的书生摇着折扇缓缓踱步过来:“摩诃兄,还认得在下吗?” 摩诃道:“什么能瞒得过我,我的绿玉步摇呢?只换了这么一身衣裳?” 菠萝笑道:“反正我现在又用不上了,不如拿它来做点贡献咯,快快,这样我就可以进秦时楼了。” 刚一进门,老妈妈看到两人气度与着装俱是不凡,格外热情:“啊哟,两位公子里面请。” 菠萝道:“刚才进来的那两位束淡蓝色发带的男子在何处?” 老妈妈道:“嗬,那两位公子啊,在二楼绿蜡阁呢” “烦请妈妈带个路。” “抱歉,这房间已经被刚才的两位公子定下了,怕是不能再进外人了,不如您换一个?我们这里青雪也是一等一的……”正说着,话音被打断,只见卿月站在二楼栏杆处:“让他们进来吧。” “诶!”老妈妈答应着。 菠萝与摩诃二人走进房间,一股幽香扑面而来。 “你们先出去吧。”卿月对房中几个女子说道。 待几个女子鱼贯而出后,卿月道:“你们与黛烟什么关系?” 菠萝道:“至亲的亲人。” 卿月冷哼:“怪不得黛烟常常口里不离你们,什么姐姐,阿荧,摩诃……”卿月故意忽略了般若,可能是觉得口里说不出来这两个字。 “黛烟在哪?她还好吗?她没和你们一起出来?”菠萝急切地发问。 “她好得很呢。”卿月有些生气,心疼地看看蓝辰,叹了一口气:“我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了,她跟随阿荧离开月殿,我们无论如何都劝阻不住。” 菠萝总算放下心来,跟着阿荧,大概已经到了九重天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四人齐刷刷望去,却是般若进来了,一袭白衣,淡然的神色,丰神俊朗。 卿月后退一步:“般若,你……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再见我了。” 菠萝道:“般若,真的是你啊!你不是被玉帝禁足五百年?” 般若道:“向来都是玉帝下命令,王母破命令,在天庭待了那么久,你也该习惯了。” 摩诃道:“先出去吧,找个清净地方。” “看到大家都没事就好。”般若轻轻道。 卿月一直在恍神,自般若离开月殿后,便从此种下了病根,日日思念。蓝辰在一旁小声安慰:“殿下,您没事吧?” 卿月回过神,看了一眼前方:“不打紧。” “大哥,听说人间有一处名胜叫念念山,有高人常年居住,山中清明见性,可消除心魔。”般若仿若不经意地提起一件陈年旧事。 “没错,我们就是在朝那个方向前行。”摩诃轻轻道。 “卿月殿下,想来你应该还有其它要紧事,就请回……” “不!般若,我不回去,从月殿出来的时候我便决定,般若在哪里,我卿月就在哪里。” 蓝辰暗暗为主子心疼,卿月从未动心,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男子,却好像已心有所属。 般若深知卿月倔强,知道多说无益,便不再劝阻。 念念山有二十八天的路程,一路上晴雨变幻,说说笑笑大家也便到了。从距山脚下十公里起,天气就开始转凉,外面本是炎炎六月的天气,里面却凉风习习,拂得人无比舒爽。 “果然是好地方啊!”菠萝感叹。 正走着,忽地面前出现一条河流,有三丈来宽,溪水清澈却不见底,似乎很深,菠萝一下没注意差点跳进去。 “好险。咦,这儿有个石碑。”几人望去,只见石碑上刻着:进此山者,必有所得。若有所得,必有所失。所失者何?……后面几个字却看不清了,似是被人故意擦去。 菠萝摸着石碑:“这石碑好生神秘。” 卿月不屑:“故弄玄虚。” 只见石碑最下面还有蝇头小楷:本朽知道你们都非简单之辈,既然看得起老朽,绝不会空手而归。只是进此山来,必须遵守这里的规矩,过此河面,绝对不可使用半点法术。 般若看着河面:“看来此人别有用意。” 摩诃思索:“当前最大的问题是怎样才能过去这个河面,不用任何法力,我们便与凡人毫无区别,一丈之内或许可以勉强对付,三丈就是一个难题了。” 菠萝着急地在地上来回移动,突然在某个位置觉得脚下有些硌,低头看到泥土地面上微微凸出来一个石角,连忙蹲下来用手开始扒。 摩诃与般若异口同声:“让我来,地面太硬会伤到手。” 菠萝看到两个人脸上担心的神色,讪讪笑道:“你们两个谁都不许来,我自己扒。不然功劳不是被你们抢咯?” 好不容易将石头扒出来,看到上面只有一首词: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菠萝看了好大一会儿:“这块石碑应该是个线索,这词我倒是看懂了,难不成是在第一句?” 般若道:“银汉迢迢暗渡,如今我们都不能使用法力,这‘暗渡’是不成的了。” 摩诃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我猜是在第二句上,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应是说我们之中有两人有前世今生扯不断的联系。” “你怎么了?”般若上前问,却也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河内水流突然滚滚涌动起来,冒出腾腾蒸汽。倏然般若与卿月被直直地吸进河流中。 河下却也不像普通的水中那般淹得人呛不过气来,倒是像岸上一样空气明净,仿若自有另一番世界。 “般若,这场景我似曾相识,似乎多年前也来过这个地方。” “确实眼熟,我们似乎是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四围都是巨大的屏障。” “而且这屏障一律白色,好生刺眼。” 忽地一滑,卿月直直向前俯冲,般若忙一把扶住,才没有跌在地面。 “这地面是大理石精心打磨而成,光滑得很,差点坑了我一跤。”卿月自顾自地说着,忽地看见前面背对他们坐了一名长发及地的老妪,老妪身下是团浦,仿佛是在打坐的样子。 “你们来了。”老妪低沉的声音响起。 卿月悄声道:“她是在说我们?” 般若反问:“不然呢?” “我等了你们几千年,就是为了这一天,我能够亲口告诉你们,你们的宿命纠葛。” “我们?” “还记得百花仙子被罚下凡间之后,般若落魄而至离仙台,每日守候,不言不语,当时卿月因下界探望红泥,返回时途径九重天,时常听闻九重天有个最厉害的最荒凉的地方就是离仙台,仙界的每一个仙人所受的大刑罚都是在此处执行,平常却绝少人来。卿月不禁产生了好奇之心,便去离仙台一看究竟,恰恰看到般若要跳下去的那一瞬。卿月一惊,连忙将般若拉上来……”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屏障,屏障上是荒凉的离仙台以及卿月般若,卿月神情紧张:“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跳下去?” “我想要陪她去,她一个人在下界肯定很苦。”般若从来没有这般落魄过。 “你疯了,这是离仙台,你从离仙台下去,别说救她了,就算你自己也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这都不重要了。” “你……”见他一意孤行,卿月无法,趁他神志不清,将他打晕带回了月殿。 从此般若在月殿将养了三年,卿月知他心伤,因此一直在寻求能够抹掉记忆的东西,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三十三重天的神医空澈那里寻得一种药,可忘记所有禁锢在心底的回忆。 拿到解药那天,卿月欣喜若狂,般若从来没有看过她这般高兴的样子,也,很美。 卿月说:“般若,把你心底最深的那段记忆忘掉吧,忘掉你最爱的人,从此以后便不会有那么多悲伤。” “我害怕我忘掉之后,仍是有诸多痛苦,我会变得不认识我自己。” “不会的,就听我的话一次吧,空澈的医术空前绝后,从来不会有任何失误。般若,闭上眼睛喝下它吧,我求求你了,我实在是不忍心……不忍心看你整天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那么痛苦,我自己也好心疼。” 般上了眼睛,终于喝了下去。昏迷了七七四十九天才醒来,卿月本以为会是一个全新的般若,没想到般若醒来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是谁?” 卿月满心悔恨,负气去三十三重天找卿月兴师问罪,追究下去,才知道原来是禾禾调皮换了药,还没来得及换回来便被卿月拿走,使般若忘了最近一些年的记忆。 卿月一气之下,自己也饮了那些药,醒来之后,般若已走,从此两不相知。 屏障中影像迅速消失,老妪缓缓转过头来,方发现她竟是绝世风华的一名女子,只是头发银白,衣服太老,皮肤竟光洁如十六岁少女。 “你如何得知这些事情?”卿月缓缓道。 “我自然知道。”老妪仿佛在故意卖关子。 “何不直说?”般若也急了。 “哼,”老妪脸上划过一丝凄苦的冷笑:“卿月殿下,你可还记得数百年前月殿里的月老?般若在时,她尽心尽力地照顾,有了她的帮助,殿下才轻而易举地度过了那本该十分劳累的几年。” “月老?你竟然是月老?就是在我月殿待了几十年然后便下界的月老?” 老妪点点头:“是的,还记得你当初把我赶出来,只是因为我帮助了失忆后的般若逃出月殿,因而一怒之下将我打落凡间。老妪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在这河下生存了这些年,也算得是命运眷顾。”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妪突然哈哈大笑,又咬牙切齿:“为了你的狠心!当初只是因为他你便把我赶出来,全然不顾我对你尽心尽力的情分,你想想我怎么能容忍。哈哈,让你知道你现在喜欢的人,其实在数年前就已经心仪,可是是百年前得不到的人,你现在依然得不到!这样不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吗?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吗?”说完仰天长笑。 “你错了。”般若清清浅浅的声音响起来:“我很喜欢她。” 老妪猛然顿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很喜欢她。”般若又重复了一次。 卿月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一时间也诧异万分。 “不可能,你离开月殿的时候说你永远忘不了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在九重天上,怎么可能是她?你撒谎,你撒谎!”老妪喃喃自语起来。 “人总是会变的。”般若看着老妪。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妪站起来,大笑着跑了出去:“世间的人都骗我,所有的人都待我薄情。” 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卿月眼睛看着地面:“你说的是真的吗?” 般若看着她,难过地道:“不是。” 卿月神色立即黯然下来:“我就知道,你是为了骗她才这样说的,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你愿意把我当成朋友,在别的人面前维护我,这已经让我很高兴了。”卿月绽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般若也笑了,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很是懂事,很是欣慰,放宽了心,在她身边不会有任何的压力,她是那么地善解人意。 “当务之急是我们怎么出去呢?”卿月急急的问道。 “稍等,这里看起来并没有出口,想来应该有另外的神秘的地方,我们且向里面走走。” 两人沿着白色的屏障向内走去,贴着屏障的边缘,用手扶着屏障小心翼翼地走着,因为地面实在太滑。不久,就看到了一个细小的入口,像是一个放大的麻绳,麻绳里面是空心的。空心的高度有大半个人身高,两人看到,毫不犹豫地都钻了进去。 里面很黑,几乎是只听得到声音,完全凭感觉在走路,感觉手与脚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一般,每迈一步都感觉像是有其他东西在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