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能者们:真理世界》 楔子 魔术大师陈墨古死了。 山岳崩颓,落地却是一片轻飘的叶子。老人的身躯佝偻在一起,鲜血从口鼻涌出,喷洒在一方小小的书桌上。触目的猩红凝结着褐色木纹,斑驳陆离。一本摊开的书,静静摆在案头。 书上沾了血。 刑警队长肖言的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漫不经心地拿起书。书很薄,纸张已经泛黄,里面赫然是一列列的竖版繁体字。在翻开的这页上,有人用碳素钢笔在空白处写着: “我们都是囚徒,束缚在山洞的石壁前。有人在身后表演皮影戏,我们看着影子,就以为那是真实了……” 肖言把书翻过来。灰色的封面布满了圈状花纹,中间部分,方正的留白里刊刻着大号仿的书名:《理想国》 作者帕拉图,居然还是民国时期的译本。 “柏拉图的《理想国》……”肖言随手翻了几页。书保护得非常好。没有缺损,也没有卷边,只是摊开的部分书页格外发黄,显然是主人翻阅最多的地方。 肖言把书放回原处,用食指轻轻按压眼皮,打了个哈欠。角落有一台咖啡机,他走过去打开电源。片刻后,浓郁的香气开始飘散。 忙碌的刑警们没有注意到咖啡的香气。他们的调查郑重而拘谨,就像一群尚未毕业的实习生。 ——只是因为陈墨古。 一个星期前,这位魔术界当之无愧的山岳创造了奇迹。当那个匪夷所思的场景展现时,世界疯狂了。直到现在,当时的画面依旧清晰的印刻在所有刑警心中,每一次回想都惊心动魄。 现在,他竟然死了。 肖言搅动咖啡,小心地啜了一口,露出满意的表情。 “我要是你,就绝不碰案发现场的东西。上次你吃了一盒饼干,结果住院打了三天点滴。”女法医走过来。除肖言外,只有她能保持轻松,这一行以没心没肺著称。她的表情就像一只发现了玩具的猫。 “那是因为死者太懒,饼干这种东西都能留到发霉。”肖言耸耸肩,注意到了对方的兴奋:“大发现?” “初步检验结果体表无明显外伤。但你看看这个,”女法医举着一只密闭袋,里面盛着一些暗红色的组织体,“这是胰腺碎片,我没见过这么蹊跷的死法,就好像海参喷出心脏似的。我们的魔术大师居然把他横膈膜下头的内脏从鼻子和嘴里喷出来了!” “魔术大师?” “我的天,你生活在石器时代吗?”女法医反问,“我打赌,山顶洞人都知道陈墨古的名字。” “山顶洞人肯定更关心明天吃什么,而不是舞台上的障眼法。” “你还是看看的好,这老头儿神得很,连死都死得这么诡异,”女法医叹了口气,晃了晃装胰脏碎片的密封袋,“我已经开始相信这是他表演的一个新魔术了。” 肖言端着咖啡杯来到液晶电视旁边,用一只手在旁边音像架上捡了一张dvd放进影碟机。 正好是一个星期前,陈墨古的那次表演。 等了两秒钟,画面出现了。 首先跃入眼帘的,是一个直径两米的柱状鱼缸。色彩缤纷的热带鱼自在畅游,穿梭过珊瑚石的孔洞。而陈墨古就站在鱼缸旁边,手中拿着一把铁锤。 他的脚下是巨大环形舞台,数不清的观众围绕展开,布满整个场馆。可以容纳几万名观众的体育馆内,座无虚席。肖言甚至在前排位置上,看到了一些著名国际政要。 众所周知,魔术大部分精要不在于手法,而是气氛的烘托。陈墨古却不发一言,仿佛“表演”对他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他只是沉默的举起铁锤,用力敲击下去。 没碎。全场一片惊呼。 陈墨古再敲。 鱼缸终于粉碎,化作无数碎粒,亮晶晶的扑满舞台。十几立方米的水突然失去了束缚,它们茫然的停留片刻,便争先恐后的向四面八方奔涌。肖言可以想象,不用一秒钟,水流就会冲刷过舞台,涌向观众席。那些道貌岸然,正襟危坐的各国政要将从此明白,特权不见得是好事。 ——奇迹出现了。 失控的水体落在舞台上,又向天空溅射,仿佛一朵庞大瑰丽的花。然而,水体在下一刻背叛了牛顿,迟迟不肯下落。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约束了它们,将千军万马重新整合,开始缓缓旋转。水体悬浮在半空,形成一顶晶莹剔透的巨大王冠,钻石般熠熠生辉。 刚刚加冕的国王张开双臂,默不作声。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喝彩凝固在空气里,仿佛也被神秘的力量征服。惟有几尾热带鱼匆匆游动。王冠状的水体中,它们不知所措。 片刻后,排山倒海的欢呼几乎摧毁了音响。人们激动的叫嚷、跳跃、忘乎所以。甚至有人当场痛哭跪拜,仿佛以色列人走到西奈,看到了分开的红海。 光碟至此结束。肖言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点着了香烟。咖啡杯里,还漂浮着一根燃烧殆尽的烟蒂。 神迹。肖言徐徐吐出烟雾,脑子里找不到别的词汇。是的,这是神迹。它本该掌握在耶稣、摩西、莫哈默德手中,在蒙昧时期指引光明。它又出现在中世纪,被捕杀女巫的火刑柱归于尘埃。 千年之后,它复活了。 肖言完全能够理解刑警们之前的敬畏:这个人无所不能,本不应该被疾病、毒药、或者某个凡人杀死。 但现在,创造神迹的老人就躺在书桌下方,小小一块地面上。 以一种无比诡异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肖言把半截香烟按入咖啡杯,残余的液体变得更加混浊不清。他揉了揉脸颊,把自己从神秘气氛中拉扯出来。 “有收获吗?”他问负责收集指纹的刑警。 “指纹上没得到太有用的线索,陈墨古的客人很多,指纹也很多。” 刑警收敛了心神回话:“对了,陈墨古的手机在早上九点十六分给一个号码发过短信,叫某人马上过来,可惜没有称谓。技术队的大刘正在盯电话局,但那个号不用绑定身份证,估计要等它再次通话……” 肖言盯着画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突然一跃而起,迅速扑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了那本《理想国》。 “我们看着影子,就以为那是真实了……” 等等,不是这个!他飞快地翻着这本书,试图找到其他的手写字,很快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结尾处,有一行流畅的手写文字:一切始于11。 肖言盯着它,如获至宝,仿佛所有答案都包含在这两根羸弱的线条内。 “队长,队长?”看着肖言无动于衷,刑警终于忍不住询问:“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小张,”肖言抬起头,“回去查查,11到底都有什么含义。” “11?”小张瞠目,皱起了眉头:“总要有点儿什么关联吧?” “关联是陈墨古。还有神话传说宗教,统统找一下,”肖言把书和光碟装进密封袋,准备带走,“百度还是图书馆,总之先调这几类搜一搜,不行再说。” “哦。”小张茫然点头。 肖言再次揉揉眼,还是很困。他打算下达收队的命令,一名警察却突然推门而入,手里挥舞着一台数码相机,兴冲冲地说:“队长!看看这个!” “哪来的?”肖言接过来。 “一个娱记,从早到晚专蹲陈墨古的,想拍大新闻。我把他的机子缴来了。” 肖言一张张翻看照片,发现内容杂乱无章:小明星夜店酗酒、金潮河里出现了野鸭子、市公安副局长搂着个年轻女人——它驱走了肖言的困乏,觉得这个记者实在有前途。 突然,按在翻页键上的手指停住了。 液晶屏上,一个年轻人正沿着鹅卵石小路离开别墅,一只手捂着左肋,神情很是仓惶。肖言将图片放大了四倍,发现青年的指缝里,隐约有鲜红的颜色。 是血! 数码相机忠实的记录了拍照时间,今天上午11点。 一切始于11。 肖言脑中再次闪过那行笔迹,这个巧合意味深长。他把相机举过头顶,仔细注视着照片,似乎这个角度更加接近真相。 阳光从窗口射入,在面颊映下阴影。他微微眯起了眼。 “……查查这个人的身份,八成就是那个号码的机主。” 第一章 涉嫌杀人 苏朗睁开眼,头很沉。耳畔是含混不清的流行音乐,随着颠簸时断时续。 这是一辆中巴车。 数秒的呆滞后,记忆如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湿漉漉的从头顶渗入。苏朗吸了口气,左肋还有些痛。 是的,并不是梦。 他用手按住额头,打量四周。上车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唯前方那个抱着画板的短发少女略有印象——上来的时候,似乎朝自己笑了一下。 那时苏朗没理会,现在依旧。一个梦魇般的上午,化作喷吐浓雾的鬼怪,思维始终在迷路。 “我操!”他听见司机在惊叫。 然后,巨大的惯性把苏朗整个人朝前抛了出去。身处半空,他看到一辆双层巴士不知何时横在前方,满眼都是花花绿绿的广告。 半秒的停滞。 苏朗眼中的景象迅速掠过,你追我赶呼啸而去。他的手掌与栏杆失之交臂,一头扎进前方座席。腰眼撞上横杆,剧痛登时流窜全身。苏朗感到窒息,弯下身子大口的喘气,试图把手从某样东西中抽出来。 是块画板,虽然惨遭贯穿,却保护了少女清秀的面庞。少女脸上带着关切,站起来扶了一把:“不要紧吧?” “谢谢。”苏朗喘息片刻,直起身子。画板裂成了两半,里面夹着一张高楼大厦的素描图已然开膛破肚,仿佛遭遇了911。 “不用管,废稿。”少女笑笑说,“你的手可真够硬的。” 苏朗牵牵嘴角。汽车已经停稳,司机探头大骂,售票员打开车门招揽生意。他迅速掏出二百元钱,塞到少女手中。 “哎……”少女有些意外,还想说什么,苏朗已经跳下了车。 这一站叫做潮东医院。苏朗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门诊大楼。 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苏朗挂号排队,随着长龙一步步往前挪。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他的心情安定了一些。大概半个小时,苏朗拿着空空如也的病例离开外科门诊室,上面没写一个字。 苏朗摸了摸左肋,表情有些怪。那一刀的感觉依旧残留,伤口却消失了。他能感到折断的刀尖正在骨头里面安家落户,如一颗树苗般努力生长。但医生没这么浪漫,认为苏朗神经过敏,便迅速开了ct单子,推给透视科。 苏朗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从早晨到现在,一件件怪事接踵而来。伤口的奇迹平复,只不过是其中之一。也许在皮肤之下,正掩藏着某种无可言说的秘密。那么,x光机将令他无所遁形。 想到这些,他把单子攥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离开医院,苏朗又去公路对面等了一路车,返回租居住的玉凤小区。他用钥匙拧开房门,顿时大吃一惊! 屋子仿佛遭了台风,东西扬得四处都是,看上去多了一倍。墙角的简易衣柜变成了一堆塑料片,衣服满地乱扔;电脑的机箱敞开,乱蓬蓬的接线从一侧怒放出来,硬盘不翼而飞。 遭贼了? 苏朗呆了呆,蹲下去在破烂中翻捡。该在的都在,甚至有个夹着四百元钱的皮包也被丢在一旁。除了硬盘,什么都没少。 那块二手硬盘根本卖不到四百块,对方显然不是为钱。难不成,自己被某个弄错目标的笨蛋特工盯上啦?算了,那可是电影里才有的事。 他下意识抓起电话想报警,马上又否决了这个念头。就在这时,听筒中突然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诡异而滑腻,仿佛在用一根老弦切割牛油。 “我们——找到你了。” “你是谁?” 再无声息。 苏朗等了一分钟,把电话挂断。应该只是个恶作剧,他想。然后,发现之前忽略了一件事:明明是自己拿起的电话,对方是怎么打过来的?苏朗的心跳微微加快。他再次提起听筒,小心翼翼凑到耳边。 ——寂静无声,蜂音都没有。 他迅速检查电话线,发现早已被人齐刷刷的割断! 见鬼了! 苏朗素来胆大,此刻也不禁从脊椎骨升起一股寒气。他深深呼吸,想让自己恢复镇定。然而,心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击中,立刻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谁?”苏朗猛然转身,顺手抄起电话机,准备砸过去。 门其实没关。一个三十多岁的消瘦男子满脸倦容,伸手在门框上敲了敲。男子身后,还站着两个人,死死盯着苏朗,似乎一眨眼他就会拔腿跑掉。男人问:“苏朗是吧?” 苏朗点点头,将电话放下。别管对方什么来意,这东西都不管用。那人打量着苏朗,说出了一串数字,然后问:“这是你的手机号码吧?” “对,怎么了?” “请跟我们走一趟。”消瘦男子掏出证件,伸到他面前。这是刑警证,上面有个蓝盾徽章。照片左侧,印着“肖言”这个名字。职务则是“刑警大队副大队长”,三级警督。 “就丢了个硬盘。”苏朗一时没反应过来。 “去局里说吧,还有些别的事情想问问。”肖言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苏朗突然明白过来:一般的民事案件,是不可能出动刑警的。 “我犯什么事儿了?”苏朗没动。 肖言身后的一名年轻刑警眉毛一挑,横了一眼:“哎,来的都是便衣,够给你脸的了,自觉点儿啊!” 苏朗没理他,只是问肖言:“有逮捕令么?” “没那么严重吧?顶多算拘传。”苏朗的冷静让肖言感到很有意思,转过头说:“小张,你这态度可不行啊。单子呢?” 叫做小张的年轻刑警一愣,气哼哼掏出一张纸,甩在苏朗面前。果然是拘传证,第一行写着“潮公预字第68号”,犯罪嫌疑人一栏,赫然是“苏朗”。 苏朗往下看,拘传原因竟然是“涉嫌杀人”! “开什么玩笑!我杀了谁?”苏朗气愤中透着好笑,从早晨到现在,一连串的怪事终于把世界扭转向荒诞了么。 “陈墨古死了。”肖言盯着他的眼睛。 苏朗大吃一惊:“不可能!我上午还见他来着!” 刑警们互相看了一眼。小张面露得意之色,压低声音和同事交谈,隐约是“我没说错吧?一看就是他。”之类。 苏朗突然意识到,刑警们不可能寻自己的开心,应该是真的。回想上午见到他的情形,那人神情亢奋,甚至有些疯狂,事隔几个小时,人就没啦? “他……他怎么死的?”苏朗脑袋开始发蒙,好像套着一只沉重的摩托车头盔,整个世界都隔膜着。一些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 有人把一支笔塞进苏朗手里,他迷迷糊糊的在拘传证上签了字,然后按上手印。小张嘀咕了两句,似乎是问上不上铐,肖言摆了摆手。 直到坐上了警车,苏朗的脑袋才渐渐清楚。 “我没杀人。”他说。 “开始都这么说。”小张就坐在他左面,笑得居高临下。右边也是一名警察,把苏朗夹在中央。 苏朗沉默了。这个小张算不上角色,跟他纠缠没有意义。只有那个三级警督肖言才有分量,但他坐在前方副驾驶的位置上,一直在看书。 《理想国》? 苏朗发现,肖言手中拿的,居然是老师常常放在案头的那本《理想国》! 最后一丝幻想终于在心中熄灭。 潮东市公安局离玉凤小区不远,院子里有个塑胶篮球场,有阵子管得松,苏朗进去打过篮球。警车驶入,能看到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苏朗怔怔地瞧着,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重临故地。 上到二楼,楼道尽头有间挂“讯问室”牌子的屋子。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木椅子。 苏朗往椅子上一坐,笔直的椅背咯得肩胛骨生疼。他感觉自己被一种坚硬冰冷的力量禁锢着,即便用力吸气,也不能缓解。 肖言笑笑,说:“就是调查一下,不用紧张,啊?” 苏朗点头。 小张拿出一张表格,先把前面几行空白逐一填好。苏朗扫了一眼:时间、地点、会见人等等,原来这就是讯问笔录了。他看看肖言,等问话,对方却坐到了旁听的位置,另有一名中年警察负责讯问: “你叫苏朗?” “对。” “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为了陈墨古死亡的案子。希望你按照刑事诉讼法规定,如实提供证词,不得伪证和隐匿罪行,否则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没杀人。”苏朗立刻说。 “废话真多,啊?”小张抬头来了一句。 “行了你。”中年警察瞥了小张一眼,对苏朗说:“讯问的形式我和你说一下,我们先问情况,你答就成了,后面有留给你申辩的时间。” “知道了。” “先说一下你的年龄,籍贯,学历,还有目前从事什么行业。” “23岁,潮北市人,潮东大学大四学生,正在找工作,毕业证快下来了。” “今天上午十一点,你在什么地方?” “十一点……”苏朗皱眉想了想,“大概是刚从老师家出来,哦,就是陈墨古先生,我叫他老师。” “陈墨古是你老师?” “我是这么叫。” “具体说一下。” 苏朗陷入了回忆。 第二章 杀人了? 今天清晨,苏朗的手机接到了一条短信,信息很简洁:“来家里,走路来。”发信人是陈墨古。苏朗精神了起来,尽管这个要求很奇怪,好在陈墨古居住的别墅区距离他租的房子很近,徒步只有二十分钟。苏朗简单洗漱了一下,立刻赴约。 到达的时候,是八点四十五。陈墨古正在家里等着,两个人随便聊了起来,内容当然离不开那次惊世骇俗的表演。 对于这件事,苏朗很兴奋。那场直播,他不错眼珠地看完,至今回想起来依旧震撼不已。他本来已经对这位老师五体投地,此时才发现自己的想象力仍显贫瘠。 陈墨古对此谈兴不高,讲了些魔术界的逸事岔开话题,又问了苏朗找工作的事情。时间磨磨蹭蹭的过去,陈墨古便让苏朗回家。 直到这时,一切还很正常,尽管苏朗十分不解陈墨古叫来自己的用意。可出门的时候,这位老人竟突然抽出一柄匕首,狠狠刺入苏朗的左肋! 苏朗当即大叫起来,一把推开陈墨古,踉踉跄跄跌出门外。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位平素温文尔雅的老先生,双眼竟闪烁着疯狂的光。 “快走!离开这里!”陈墨古嘶哑着声音叫嚷。 苏朗按着伤口,血流的不算多,但他能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折断进去,估计就是刀尖。他完全蒙了,撒腿向外跑,想要逃离这个疯狂的老人。 陈墨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让任何人知道!别让任何人找到你!” 苏朗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别墅,怎么上的那辆中巴车。伴着阵阵痛楚,他在车上昏沉入睡,直到醒来…… 这一切,有些是不能说的。比如,自己的伤口已经消失了,说出来就是伪证。至于陈墨古最后的疯狂,苏朗也觉得别有深意,大约不应该公布于众。他挑挑拣拣,说了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把会面的过程平淡处理。 苏朗说完。负责记录的小张抬起头,面带冷笑。询问的刑警语重心长地说:“苏朗同学,现在是笔录,可不能信口开河啊。你再想想?” “我说的都是真的。”苏朗嘴硬。 刑警突然变了脸色,“啪”的拍出一张照片:“这个你怎么解释!”照片上,苏朗捂着左肋,正仓惶于石埂小路上。身后,是陈墨古的别墅。 苏朗额头立时见了汗,脑袋里有一根血管在突突地跳。心想,完蛋,这照片是谁照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照片上自己身上有血,这个关键性问题刚才可一点都没交待。不用对方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苏朗动动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编,接着编,啊?”小张讽刺。 苏朗嘴唇有些发干。他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学生,平素再怎么冷静,遇到这样的事情也难免发慌。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开口:“那是我自己的血……”顿了顿,干脆说实话:“陈先生刺伤的。” 口一开,堤防就一泻千里。他原原本本,把当时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刑警们听着,只觉得不可思议,脸上渐渐露出怀疑来。 “血衣呢?” “我当时有点懵,怕惹麻烦,扔到垃圾桶里了,又临时买了件新的。” “哪个垃圾桶?” “靠近别墅区车站那个。” 中年刑警扭过身,和一名技术队的刑警说了两句。那名刑警推门出去,估计是去寻找血衣。中年刑警冷笑两声:“你还懵?够精的啦。环卫局每天中午一趟,现在搞不好都进焚化炉啦!” 真话说完,苏朗坦然了许多。信不信是别人的事,自己问心无愧。 “伤口让我们看看。” 苏朗撩起衣服,旁边的刑警瞥了一眼,皱眉:“哪呢?” “不知怎么的,就好了。” “嗬,拿我们取乐呢?”中年刑警笑起来,面色却狞厉,“不说实话是吧?” “我说的就是实话。” “行。不到黄河不死心。”小张啧啧说着,把笔录推过来,“你看记得对不对,没错的话,签字按手印。” 苏朗看了一遍,把名字签了,按上手印。 小张问:“这人不能放吧?” “放啥?重大嫌疑,还一句实话没有。”中年刑警转头看肖言,“是吧,肖队?” 不知什么时候,肖言点了根烟。他仰着头寻思片刻,把烟掐灭。突然问:“你看过《理想国》么?” 苏朗一楞,点头:“常看。老师让看的,还让我说体会。” “陈墨古是吧?”肖言笑了笑,“除了这个,他还经常看什么书?” “挺杂的。”苏朗想了想,“有的挺深奥,我也不太懂。” “哦?” “比如理论物理什么的。” 肖言点点头:又问:“‘一切始于11’,听说过么?” “没有。” “行了。”肖言站起身,“就这样吧。你呢,先就留一下,配合一下工作。这案子影响挺大,都不容易,咱们相互理解吧。” “嗯。”苏朗看着肖言和另外几个刑警离开,屋里只留下自己和小张,心里不由一慌。这人可一直对自己有成见,不会挟私报复吧? 小张盯着他的脸,嘿嘿冷笑。苏朗心里毛了一阵,也就无所谓了,闭上眼睛想自己的事儿。过了十多分钟,小张有点儿内急,掏出手铐把苏朗铐在椅子背上。 “老实点儿啊!”小张出了门。听到他外面跟人说:“也不知肖队怎么想的,跟这样儿的客气什么?”踢踢踏踏的去远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苏朗反而感到煎熬。之前的镇定,多少有些故作姿态的倔强。而今独处,就自我拷问出内心的脆弱来。一颗心正在逐渐下沉,为自己和陈墨古的命运悲叹。 老师怎么死的?图财害命?有这个可能。陈墨古喜欢清静,小别墅就一个人住,雇了个小时工,也只是隔三差五的上门。一个孤弱的老人坐拥巨富,对别人可是个不小的诱惑。 但苏朗总觉得,陈墨古不一样。自从那次演出之后,他就固执的认为,世界上真有魔法这种神秘的力量,而这力量,就掌握在陈墨古手里。就如宙斯掌管雷霆,即便失落头顶的金冠,也不会被凡人冒犯威严。 他却死了。 苏朗和陈墨古只认识半年多,但很敬重对方的为人。他不知道陈墨古为什么收自己做学生,在外人眼里,这是一步登天,可实际上,除了一些读书养气的道理,对方连一个变纸牌的戏法也没教过。 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了解了陈墨古渊博厚重的一面。要是不当魔术师,这位老先生也能做一名学者,轻轻巧巧著作等身,来个名利双收。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一天之内,由亲厚到疯狂,由疯狂到死亡——突兀,而且迅速。 苏朗的世界,就这么毫无准备的接纳了死亡。一些莫名的东西压在胸口,热辣辣,又沉甸甸。他挺了下身子,不平之气无处舒放。手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提醒着眼下的处境。 门开了。 小张走了进来。看着苏朗挣动,伸脚戳了一下:“不老实了是吧?想跑是吧?” “你干什么?”苏朗有些愤怒。 “瞅你不顺眼!”小张一脚踹过去,笑着说:“有本事投诉我,忘了告诉你,这屋里可没探头儿。” 这一脚不重,但彻底点燃了苏朗的情绪。一整天的压抑,如同一桶不断挤压的火药,就等星星之火。 他怒目而视。 “嗬,眼神儿不错啊。”小张情绪亢奋了起来,一巴掌打得苏朗连同椅子跌倒。嘴角发咸,似乎是出了血。 “我让你瞪眼!让你瞪眼!”皮鞋没遮掩地踹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疯啦?”苏朗浑身发热,就地一脚,把小张蹬了一个趔趄。小张骂了一句,掏出警棍,蓝白色的电弧按上了苏朗的胸口。 苏朗顿时僵硬,只觉得一个重锤在奋力敲击心脏,敲得他浑身抽搐。他张开嘴,大口喘气,小张狞笑一声,把警棍捅向苏朗的嘴。 “滚!”苏朗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下意识挥动,手铐竟然“啪”的崩裂。顺手一拳打在小张脸上,鼻血长流。 小张捂着脸倒地呻吟,苏朗看着自己的双手发愣。 这是怎么回事?苏朗对自己的力量感到迷惑。小张摇摇晃晃站起身,意外的没有呼救,反而猛扑过来,好像一头发了狂的公牛。 “疯子!”苏朗一脚将他再次踢倒,心中不由奇怪:这么大的动静,刑警队的人都干什么去了? “老子宰了你!”小张跳了起来,一把抽出腰间挂着的警刀。他满脸是血,面容扭曲。苏朗慌忙后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小张一刀落空,也被苏朗绊倒。两人在地面上翻滚扭打,苏朗仗着力大,很快占据上风。一脚把小张蹬开,脱身爬起。 苏朗的肩膀有一道狭长的伤口,正在缓慢地滴血。 “妈的,真是疯子!”苏朗啐了一口,却发现小张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他喘了几口气,小心地上前观察。 警刀深深刺入小张的小腹,鲜血如同溪水,在身下慢慢汇聚。 苏朗脑袋“嗡”的一下,浑身发软。伸手一探,呼吸已经消失,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死了! “我……杀人了?”苏朗大脑一片空白,两条腿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深一脚浅一脚的挪开。他贴着墙壁滑坐下来,粗重的喘气。小张扭着头,死不瞑目的双眼瞪着苏朗。 第三章 逃犯 说不清楚,根本说不清楚! 苏朗明白,没有人会相信自己,袭警杀人,这个罪名是落实的。等待他的,将是审判和处决,没有第二条路。 不能就这样死了! 生存的欲望支配着他,摇摇晃晃来到窗口。两根拇指粗细的钢筋,交叉成救赎的十字。苏朗一拳将玻璃击碎,却丝毫没感到疼痛。 “你的手可真够硬的。”少女的声音一闪而逝。 不能就这样死了! 苏朗用力砸,钢筋在拳头下颤抖,咯咯的弯曲。鲜血还是流淌下来,滴在水泥窗台上,变成暗红色的污渍。 一拳,又一拳。苏朗被生存的狂热支配着,完全感觉不到痛楚。终于,钢筋发出不堪重负的叹息,向外崩断,敞开希望的大门。 苏朗奋力将钢筋掰开,形成一个可容身体通过的豁口。下面是围墙,墙外是一条冷清的公路。苏朗最后一次回头,小张毫无生气的双眼里,似乎藏着一张无所遁形的网。 他纵身一跃,消失在自由与危机的边界。 警铃大作。 最后一班长途车驶离市区。街灯愈炽,两名便衣在站台稍作徘徊,转身隐入夜色。不远的居民楼上,苏朗把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从七层的楼道窗口缩回头,靠在墙上,为自己点了一根烟。从高中毕业,这东西已经四年没碰。深深一口,一种辛辣的温暖涌入胸腔。 真是久违。 吐了口气。杀人后四个小时,苏朗终于正视了现实:自己的身份,是个逃犯。 那名死去的警察化作苏朗人生的沟壑,他从此将不得不在另一侧游走,遥望社会的正常风景。但他也毫无自首的觉悟,那无疑是自寻死路,无处伸冤。 ——是的,我是个逃犯。 站在正确的位置思考问题,思维便畅通起来。当务之急,并不是离开潮东市——这是最愚蠢的思路,警方必定在各个交通要点布下罗网,只待鸟雀来投——而是在灯红酒绿中隐遁起来,浑水摸鱼。 这里地势较高。翻过小区的矮墙,苏朗看到潮东市的夜景在脚下展现。温暖的灯火,各色的窗。仿佛一双巨手操纵着魔方,扭转排列之间,形成绚烂的城市。 光芒在苏朗眼中依次闪亮,又依次熄灭。他在寻找自己的灯火,一个能够暂时躲避的港湾。十月的夜,微风触体生寒。苏朗几经选择,终于走进一家小旅店。旅店前台,一个年轻女孩儿倒在破旧的长沙发上发着短信。 “有房间么?” “标准间一百二,优惠价。” “普通间呢?” “四十元。明天中午十二点结账。”女孩儿略微有些失望。 “好。” 女孩儿拿出登记薄,“身份证?” “忘了带了。” “哦……”女孩儿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这是小旅店的生存之道。 苏朗拿了钥匙,找到对应的房间。这是一个四人间,除了自己空无一人。他坐在椅子上点了支烟,看着墙上走到十一点的石英钟,没有一丝困意。 明天该怎么办? 必须离开潮东市,但不是现在。苏朗想,开头的几天,交通系统一定控制极严,先要避一避风头。 躲在旅店里不是办法,警察肯定会挨个排查,身上的钱并不多,必须做长远打算。他不是没有露宿街头的勇气,但这更加危险。 这座城市,已经张开了巨大的网。 白天的事情一一在脑海中掠过:陈墨古的疯狂和死亡,那个奇怪的电话,失手杀死的警察……一切都透着诡异。 难不成,自己卷入了什么超自然的事件中了?苏朗不禁苦笑,他一直对神秘学充满了兴趣,若不然也不会同陈墨古扯上关系。没想到上天竟会这样回报自己的追寻。 苏朗看着自己的手。宽大,骨节分明,并无太多特异之处。但在几个小时前,这双手曾和钢铁较量,最终获得了胜利。而那些撞击的伤痕,也已经复平如初。 他拿起桌上的陶瓷烟灰缸。用力一捏,“啪”的一声掰碎了一角。坚硬的陶瓷,化作细碎的粉末。 力量又变大了,强度也是。苏朗相信,此时再去折断钢筋,绝不像之前那么费力。这种变化持续下去,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一丝兴奋,一丝恐惧。 门突然“嘎”一声开了。 苏朗倏然起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提着行李进来,反被吓了一跳。那人扭头看了看房间号,朝苏朗笑了笑:“小老弟,没睡呢?” 是个旅客。 苏朗松了一口气。 “哦,还没。”他不想多谈,转身佯做倒水,偷偷把烟灰缸塞入窗帘后面。 对苏朗的冷漠,来者并没什么不满。他把行李放在靠门的那张床上,然后出门去水房洗漱。 这应该是一个习惯旅行的人,或许是某个公司的业务员,苏朗判断着。靠门的床位,一般没人愿意睡,对方为了避免纠纷,直接把好的位置让给了自己。 大概十多分钟,业务员洗漱完毕,从行李里抽出一本闲书,直接躺上床。苏朗依然没有困意,但为了保持体力,他必须强迫自己休息。 苏朗躺上靠窗的床。这和业务员保持了最远的距离,也方便随时跳窗逃走。这些年,苏朗在神秘学上的追寻虽然没什么结果,却也不是一无所获。他学习过一种不知是瑜伽还是道教的呼吸方法,可以让自己迅速镇静,进入睡眠,同时能保持最大限度的警惕。 以前,他用这个应付考试,却没想到会有一天发挥它的真正效用。临睡前,他最后朝那人扫了一眼。 苏朗的身子顿时僵直了! 那人手中,竟然捧着一本《理想国》! 白底灰花,作者名译为“帕拉图”的民国版本的《理想国》! 苏朗贴着床头,慢慢坐直身体。只待那人稍有动作,便要扑上去卡住他的脖子。但对方始终没有回头,呼吸反而慢慢平顺,显然睡着了。 那本《理想国》,就翻落在床头。 苏朗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拿起那本书看个究竟。或者将那人叫醒,问清其中的因果。墙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苏朗终于没有动。 他用力呼吸,让自己的情绪平稳。或许只是个巧合,对方如果是警察,没有必要故弄玄虚。苏朗自我安慰着,心中却明白,他始终没有勇气打破目前脆弱的平静。 《理想国》就像一块磁石,牢牢粘住苏朗的视线。然而,疲惫的铅幕终于笼罩下来,压得眼皮发沉。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苏朗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两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晃动着,渐行渐远。他伸出手,双脚却牢牢焊在地面,一步也无法移动。当影像消失,视线里只剩一片通红。 他睁开了眼。 一缕晨光射入眼眸,天已经放亮。 “糟糕!”苏朗翻身坐起,那个业务员已经不见了人影。连床铺也已经整理平整,似乎从来没有人睡过。 时钟指向七点十分。 苏朗愣了会儿神。快速整理一下,离开房间。前台那个女孩儿正在沙发上睡觉,身上盖着件大衣。苏朗叫醒她,办理退房手续。 “这么早啊……”女孩儿还没睡醒,揉着眼睛找押金。 “早起惯了,”苏朗笑笑,道:“昨天我房里的那位,起得不是更早?” “啥?”女孩儿一愣,“你不是一个人住的么?” “不可能啊,”苏朗呆了呆,“明明还有一个。” “是就你一个人,我这里有记录。”女孩儿翻了翻登记薄,突然笑起来:“哈哈,你是做梦了吧?” “是么……”苏朗的心跳微微加速,脸上却不露声色:“呵呵,也许吧,昨天睡的不太好。” 退了押金,苏朗死死捏着钞票,朝着门外的晨光吐了口浊气。 绝不是梦! 要不是苏朗始终对自己的头脑充满信心,几乎要以为是精神错乱了。为什么一夜之间,各种怪事突然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那个人果然有问题。不是警察,那是什么人?他突然想到了那个诡异的电话。 我们——找到你了。 “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苏朗自言自语,目光一瞥,却突然发现一辆警车从街头驶过。他连忙后退几步,躲回旅店里。 警车似乎是路过,经过旅店门口却突然一个急刹,堵住了大门,车门骤然推开,冲下来四个警察! “坏了!”苏朗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失策,对方根本是冲自己来的!他掉头就往里面跑,前台女孩儿目瞪口呆的看着警察破门而入。 完了!生意完蛋了……她想。 苏朗不顾一切向里面冲,走廊拐弯处是面向后街小巷的一扇窗户,这是他昨天就观察好了的。没安护栏,他猛然推开玻璃窗,纵身跳了出去。 不等站稳,苏朗拔脚向巷口狂奔,才跑了几步,又一下停住了。巷口横着一辆警车,三名警察严阵以待。 太天真了!苏朗左右看了看,发现别无出路。 “不许动!”打头的警察从腰间掏出手铐,猛扑过来! 不能被抓!苏朗眼睛变得通红,死命推了对方一把,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拦住他!”警察撞到了墙上,回身厉喝。余下的两名警察掏出警棍,将小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别逼我伤人!”苏朗大吼一声,径直向前冲去。一根警棍当头砸下来,被他挥臂击飞。另外一名警察拦腰抱住苏朗,却觉得自己撞上了一辆狂奔的列车,顿时跌了出去。苏朗高高跃起,双脚在警车顶上用力一踏,嘎的一声,车顶凹陷。 三名警察面带迷茫,看着苏朗狂奔而去。 第四章 选民 苏朗拼命地跑。 他能听到警笛在身后长鸣,引擎的轰响越来越近。这样下去不行!苏朗憋足一口气,掉头扎进一条小巷。接连两声急刹,警察蜂拥而至。 “站住!我要开枪了!”一名警察拔出手枪,对准了苏朗的后背。 苏朗没有理会,咬着牙狂奔。一声清脆的枪声,击碎了黎明的静谧。苏朗身子一震,不由停住了脚步。 鸣枪示警! 他们真要开枪了! 苏朗的心脏被恐惧抓住,缩成一团。片刻的犹豫,警察已经追近,可以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在脑后踏动。 不能停! 苏朗催促着自己,再次开始奔跑。 “开……开枪!打他的腿!”领头的警察气喘吁吁,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越跑越快的青年。 这里是一片待拆迁区,清晨没什么行人。持枪警察咬了咬牙,把枪口放低,扣动了扳机。又一声枪响,子弹钻入地面,激起一片尘烟。 他们打不中我! 苏朗迈开大步,把恐惧远远甩开。他不顾一切钻入左侧的巷子,犹如一辆加速的跑车驶过弯道。 “这……是怪物么?”所有警察都觉得肺叶刺痛,冷冽的空气如同火烧。他们挪动酸楚的双腿,凭着锲而不舍的努力尾随。 “他走的是死胡同!”熟悉这片区域的警察惊喜的呼喊,给所有人打了一针强心剂。 苏朗也听到了,他带着一丝侥幸,身躯随着惯性前冲。突然,一堵高大的墙壁横在眼前。 “该死的!”苏朗四下望了望,三面砖墙壁垒森严,足有三米多高,“谁盖得这么高的房子?” 他一拳轰在前面的砖墙上,手臂深深陷入,砖屑乱飞,高墙却稳如泰山。来不及了!警察马上就到! 苏朗的目光飞快巡视,想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突然,他发现一侧的墙壁上,有一扇绿色的铁门。 刚才有这扇门么? 已经顾不上疑惑。他用力一推,门应手开启,并没有上锁。苏朗冲进去,发现里面是一间类似储藏室的屋子。他回身想要关门,却发现,门不见了。 在他面前,只有一堵严严实实的砖墙。 见鬼! 苏朗只觉得浑身发冷。伸手摸了摸,触手是冰冷的金属。他还摸到一个小小的金属门环,在微微的摇晃。 还是门。 但为什么,看上去就是一堵墙? 这房间有古怪!苏朗甚至有一种要推门而出的冲动。 他还是忍住了。 储藏室还有一扇门,一扇真正的门。苏朗按着扶手,深深吸了口气。他有一种感觉,这扇门推开,他将从此进入另一个人生。 有选择么? 苏朗大口喘着气,去推那扇门。大门发出沉闷的异响。似乎是许久没有开启,轴承都已经锈蚀。苏朗的心脏砰砰跳动,恐惧之余,也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这,不就是你一直的追寻么? 骤然一推,大门开启! 肖言接到一个电话。 他正在办公室反复的看陈墨古的比赛录像,桌上摊着那本《理想国》。 “跑了?”肖言听到了属下的报告,皱起眉头。 抓捕行动有些草率。实际上,这是光明街区派出所的私自行动。所长接到了举报,为了立功,向上报告的同时,就已经展开了行动,让刑警大队无从配合。 在所长的描述里,苏朗成了一个飞檐走壁的超人。先是冲破了七名警察的重重围堵,又无视子弹的威胁,踩着三米高的墙壁扶摇而去。 人就没了。 听起来好像电影。这是肖言的感觉。不过,有了陈墨古的珠玉在前,个把高来高去的飞人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继续组织人抓捕吧,”肖言撇了撇嘴,“把各个交通点都看严了。” “您放心吧。”属下递上一叠文件,“这是陈墨古的验尸报告,给您放这里了。” 报告写的很详细,肖言用了半个小时,从头到尾读完。有个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陈墨古的左肋上,有一道伤口,大约是一个星期前造成的。 那正是陈墨古比赛的日子。 等等! 肖言心头一动,把光盘倒回,从头至尾再看一遍。他不错眼珠的盯着陈墨古的动作、神态,得出一个令人吃惊的结论:陈墨古是带伤上场的! 发生了什么? 肖言掏出一块饼干,一口一口的嚼,脑子里转过这几天搜集的资料。据说,这次比赛牵动了数百亿地下赌场的资金,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大有人在。 肖言打开网页,搜到比赛开始前的新闻发布会。陈墨古侃侃而谈,风度儒雅,丝毫没有受伤的迹象。 “唔,老王啊……”肖言拨通刑侦科,努力把饼干咽下去,“你去查一下陈墨古比赛时的情况,在后台干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人,越详细越好。” 撂下电话,肖言缓缓吐了口气。这算是打开了一个突破口吧? 很对劲。 很不对劲。 门开了。 晨光泻落,驱散了丝丝阴霾。这是一个院子,由于搬迁,早已人去楼空,满眼破败。一个人站在那里,朝苏朗微笑。 是那个“业务员”。 没错,就该是他。苏朗胸膛起伏,盯着他。“业务员”转过身,向院落深处走去,腋下夹着那本《理想国》。 苏朗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穿过院子,是一间正房。里面空空荡荡。“业务员”站住脚,转过头说:“咱们就在这里谈一谈。” 苏朗点点头,扶起一把脏兮兮的破藤椅,坐在上面。他依旧在喘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 “你什么也不想问?”“业务员”有些好奇的看着他。 “你会说。” “有道理。”对方笑了,“陈墨古找的‘选民’,眼光确实好。” 选民。 苏朗扬了扬眉毛。 “我认识你的老师。”对方说。 “您怎么称呼?” “李峰。”对方笑了笑,“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苏朗盯着他,“不过,我最想知道,老师是怎么死的。” “有人杀了他——不是我们。” 我们。 苏朗脑子里闪过那个电话。 “你们给我打过电话?” “电话?”李先生有些诧异。 苏朗陷入沉默。 “除了他杀,我还不清楚陈墨古的死因。”李先生似乎琢磨了一下。 “选民?” “不,那是最坏的情况。” 再次的沉默,依旧是李先生开了口:“凡是能够沟通真理世界的人,都称之为选民。我们是,你也是。” 苏朗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很奇怪,陈墨古传承的选民,应该是拥有同种力量的人,他是‘干涉派’,但你似乎不是……”李先生走过来,看着他,“我们来做个测试。” 太多没有听过的名词。苏朗有些迷茫。 “怎么做?” “很简单。”李先生展开《理想国》,平坦在半空,“把手放在上面。” 苏朗把手按上去。薄薄的书页传来一种温润的触感,仿佛摸着一块玉。丝丝的光晕从指缝间缠绕出来,肌肤被映得透明。 “能量派。”李先生把书合拢,叹了口气:“我带你去见其他人。” “你们有多少人?” “三个。”李先生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先不要问别的,有时间和你说。走吧,这里不太安全。” “这儿挺好的。”又一个陌生的声音。 苏朗转过头。靠近大门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人。头前的男人身形高大,光着脑袋,脖子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说话的是他身后的女人。 “警察都走了。”女人牵牵嘴角:“老李,你什么时候这样胆小了?” “小心无大错嘛。”李先生笑了笑。 女人朝苏朗走过来。她一身红衣,身材窈窕。额头晃动的刘海下,露出细密的皱纹。青春行将不再,苏朗想。女人发现了苏朗的目光,突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提了起来。 力量很大,苏朗居然无法抗拒。对方推了一把,苏朗踉跄几步,脖颈生疼。 “你是陈墨古的传承?”女人一只脚踩在藤椅上,像头锐利的鹰,“不怎么样嘛。” “怎么称呼?”苏朗掸了掸衣领。 “李之梅。”女人的嘴角弯了弯,“不服气?” “来日方长。” “有意思。”李之梅扭过头看光头大汉,“老铁,是不是?” 老铁咧开嘴。无声的笑容。 “年轻真是好啊。”李之梅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噼啪”的声响,“试试看,我这就给你个机会。” 苏朗舔舔嘴唇。 “凤凰!”李先生皱了皱眉。 李之梅转过头,恶狠狠盯着他,“今天我不想听到这个称呼!” “好嘛。”李先生点点头,“你心情不好,我知道。但这个苏老弟,毕竟是陈墨古的传承,可别轻举妄动。” “老师他……”苏朗终于忍不住,“到底是什么人?” 李之梅的表情很奇怪。她慢慢走到苏朗面前,把脸凑近,一字一顿:“他—是—个—混—蛋!” “够了!”李先生扫了一眼。 李之梅转身,走到房间一角盘腿坐下。她突然变成了一座石雕,一言不发。老铁迈了两步,走到李之梅旁边。 “不好意思,我们商量点儿事情。”李先生歉意地笑笑。手一挥,一堵墙壁突然出现在苏朗面前,隔绝了内外。 又是墙壁。 苏朗用力敲了敲,发出咚咚的响声。这是真的。四下看了看,大门被封在了墙壁另一侧,这里变成了密不透风的牢笼。 他掸掉藤椅上的脚印,坐了上去。 奇怪的人。奇怪的力量。面对纷至沓来的异象,苏朗开始学会见怪不怪。这些人和陈墨古熟识,到底是什么身份? 第五章 骨片 苏朗琢磨着味道。大约过了十多分钟,那堵墙壁突然消失。李先生面带笑意,朝苏朗招招手:“小兄弟,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墙不错。”苏朗耸耸肩。 “多谢。”李先生指着另外两个人说,“刚才你也听到了,李之梅,老铁,我们都是陈墨古的老朋友。” 老朋友?刚刚在李之梅那里,苏朗分明够读出了一份恨意来。 李先生指了指李之梅,苦笑:“她和陈墨古……唉,不说了,不说了。” 李之梅依旧盘坐在墙角。听到这话,脸色骤然一白。 “十年前,我们和陈墨古是一个小团体。”李先生说:“当时我们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很多人想得到它。大家商定,由陈墨古带着它躲起来,十年之后,在这个城市汇合。可没想到……” 李先生叹了口气。 “那是什么?”苏朗问。 “一块骨片。”李先生看着他,“你见过么?” “没有。”苏朗摇摇头。 “陈墨古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不一定是骨片,也可以是别的。” 他倒是给了我一刀。苏朗想着,摇摇头。 “他的《理想国》呢?也没给你?” “没有。”苏朗摇头。那并不是一本普通的书,我知道得太晚了。 李先生转过脸,李之梅摇摇头:“他家里没有,应该被警察拿走了。” “我们去趟公安局,”李先生突然决定了:“得把它拿回来,也许是个线索。” “我不想去。”苏朗说。 “害怕了?”李之梅突然冷笑起来,“你知道骨片在哪里,对吧?搞清楚,那东西很危险,一旦出了问题,这个城市,几百万人,都会……”她做了个膨胀的手势,“……砰的一声,完蛋了!” “那是什么?核弹么?”苏朗笑了,对方的语气让他感到不舒服。 “我不喜欢听人胡说八道。” “我也是。”苏朗的笑容消失了。 谈话进入僵局。李之梅慢慢走了过来,一种沉默的威胁,苏朗感到了压力。他挺直身子,胸中某种锐利的东西迸发出来。 很好,那就来吧。 李之梅盯着他:“陈墨古什么都没留下。除了传承者,他不会相信任何人。你的自私会酿成大祸!” 我不会相信的。 苏朗吐了口气,微笑起来:“我可以走了么?” 李之梅的眼神锐利起来,身体前倾,仿佛一张蓄势待发的弓。苏朗仍在微笑,但片刻之后,突然纵身一跃,冲向大门! “留下!”李之梅宛若一只朱红的大鸟,越过苏朗头顶。白皙的手掌切向他的脖子,掌缘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让开!”苏朗的手臂如同一条钢鞭,狠狠砸了一记。“铛”的一声,苏朗站立不稳,接连后退几步。 李之梅翻落在地,眉头微微一皱:“好硬的手。老铁!” 那个沉默的巨汉突然出现在苏朗面前,一伸手,接住了随即而来的拳头。苏朗觉得对方的手掌好似铁钳,怎么也挣脱不开。 “滚开!”苏朗左手一拳,奋力砸向对方胸口。老铁一言不发,又攥住了这只手。两人僵持在一起,相互角力。 “捏碎他的手!”李之梅吃了些亏,满怀愤懑。老铁点点头,双手用力。 苏朗听到自己的手骨在咯咯作响。尖锐的剧痛从骨髓中传来,汗珠泌出额头。他粗重的喘息着,身体被向后压倒,贴上墙壁。 “说吧,”李之梅冷冷看着他,“东西在什么地方?” 苏朗说不出话,肺叶如同火烧。他咬着牙,坚持不让自己叫出声。我不会认输的!他死命的坚持,继续用力、用力、用力! “够了!”李先生冷哼一声,“老铁!” 老铁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他盯着苏朗,似乎对自己没能捏碎对方的拳头感到奇怪。苏朗双手撑着膝盖,大口的喘气,汗珠滴在尘土中。 “苏老弟,”李先生拍拍他的肩膀,“别介意,她性子太直了。不过,我们没有恶意。” 苏朗哼了一声,慢慢活动双手。 “放心吧,有我们在,警察拿你没办法。”李先生转过身,“大家休息一下,晚上行动。” 苏朗没再反对,他已经改变了想法。 老师的《理想国》,不能交给你们。 下午时分。 肖言在办公室打着哈欠。或许该翘班回家睡觉。肖言琢磨着可行性,有人敲了敲门,送进一份资料。 “陈墨古的验尸报告。”助手说:“他们又有了新发现。” 他们善于做出各种扯淡的推测。肖言腹诽着,把报告摊开。这次的内容很少,却让肖言发了楞。 “陈墨古脸上有整容手术的痕迹?”肖言皱了皱眉,“死者的dna样本确认了么?” “两年前,他做过一次肝脏手术。”助手说:“没错,就是本人。” 很奇怪。 陈墨古成名多年,在媒体的关注下,那张面孔衰老得顺理成章。但根据验尸报告所说,或许他原本该是另外一副模样。 肖言在电脑上调出陈墨古历年的照片,其中一张是三十年前,陈墨古初出茅庐的表演照。那次他演砸了,作为一个笑话上了报纸。那副仓惶的表情很可笑,但任何人都会说:没错,这就是陈墨古。 肖言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陈墨古从什么时候开始出名的?” “十年前,”助手很有把握地说:“那年的世界魔术大会上,他一鸣惊人。被他迷住的人都知道。” “也就是说,四十岁之前,他都籍籍无名。”肖言敲着桌子,觉得自己的推测逐渐接近真实。 “去找叶若彤。”他说。 对于潮东市的警察系统来说,叶若彤是个贵人。两年前,这个小姑娘考入潮东大学美术系,报道当天,就在路上目击了一场银行抢劫案。劫匪蒙着丝袜,叶若彤却根据丝袜凹陷的痕迹,准确无误画出了几个人的长相,让破案变得轻而易举。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只能认为这是一种无可言说的天赋。是的,叶若彤有这种天赋,一支画笔能够通达真理。 此后,叶若彤进入警方的视野,在很多案件上,都得到了很大帮助。眼下又到了她出马的时候。 下午四点二十,叶若彤到了,直接跟肖言到了停尸房。 “真的是他,”叶若彤看着死去的老人,叹了口气:“刚听到你们说,我还不敢相信呢!” 肖言耸耸肩,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 “能做到么?” “我试一试。” 叶若彤坐在椅子上,把画板摊在膝头,抽出一根铅笔。她死死盯着陈墨古的脸,足有五分钟,也许是精神过于集中,脸色都有些发白。肖言发现,她的目光似乎透过陈墨古,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画笔动了。 宛如春蚕在啃食桑叶,停尸房里只剩下沙沙的响动。一道道线条被勾勒出来,渐渐组成一张面孔。叶若彤仍在注视着陈墨古,目不交睫。 十分钟后,叶若彤陡然提起笔,鬓角满是汗水。她轻轻地喘息,身体都有些摇晃,绘画让她耗尽了体力。 “这么累?”肖言看着她。 “落笔重千钧。”叶若彤勉强笑笑,把画板翻转过来。 纸上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 “谢谢。”肖言接过来,端详了片刻,说:“走,我带你去休息一下。” “不了,还有事。”叶若彤呼吸渐匀,站起身,“我得走了,需要帮忙的话再联系吧。对了,我可不能保证准确度。” “你每次都这么说。”肖言笑笑。 肖言一直把叶若彤送上出租车。回到办公室,画已经被工作人员复印了很多份,技术组忙起来,调用户籍档案逐一对比。 这可是体力活。 “大刘,”肖言转了一圈,对一名警察说:“你查一查陈墨古的交际圈,最近十年的。” “好。” 我得回去睡个觉。肖言想着,把《理想国》揣在兜里。 第六章 逃跑 夜色已浓。 潮东市公安大楼除了值班室外,已经全部黑下来。大院里的停着几辆警车,防盗器的红灯微微闪烁。 苏朗从后墙翻了过来,落脚在李先生身后。老铁随后跃下,仿佛二楼扔下一块钢锭,稳稳戳在地面上。 声音不小。 “这里有探头。”苏朗皱了皱眉。 李先生没有理会。他们大摇大摆走进了公安大楼,没看到一个人。苏朗回头看看,李之梅没有跟上。 “我们走。”李先生催促。 证物科在三楼,中间要经过值班室。三人从门前走过,门虚掩着,却没有听到一丝声音。发生了什么? 苏朗心里起了一丝凉意。 “放心,我们不喜欢麻烦。”李先生笑了笑。 三层左手边,是证物科的金属大门,厚实的钢板,双层防盗。老铁用力一推,钢铁发出嘎嘎的低响。 门没开。 老铁咧了咧嘴,深吸一口气,蓦地猛冲过去。铁门发出巨大的轰响,仿佛挨了一记数百磅的重锤! 没开。 老铁后退几步,再撞! 接连三次,铁门瘪了进去,“砰”的向两旁弹开。墙壁在颤动,天花板咯咯作响,似乎随时会掉下来。 老铁摇摇头,看样子不太满意。 我曾和这个怪物打过一架。苏朗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这里等着。”李先生走进去,苏朗立刻跟在后面。李先生瞟了他一眼,“你不用跟进来。” 不。苏朗的表情这样说。 李先生没再管他,开始搜寻那本《理想国》。苏朗靠在墙边,盯着李先生的动作。看着他打开写着“陈墨古”的柜子,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必须拿到《理想国》。苏朗舔了舔嘴唇。 “找到了么?”李之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路无声,轻盈的仿佛一只猫。李先生刚刚掏出最后一件东西,一只咖啡杯。 “没有。”他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没有?”李之梅瞪了一眼苏朗,“怎么会没有?” 苏朗转过脸去。 李之梅有些恼怒,朝他走过去,却被李先生拉了一把,“走,去档案室。” 《理想国》是本书,也许会被放在档案室。不,等等!我应该想到了什么……苏朗突然回忆起,自己被肖言带上警车的时候,对方正在看着这本书。 对!那是老师的《理想国》! 书在肖言那里!他随身携带着!苏朗的心脏怦怦直跳,他低下头,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色。 档案室在同一层,门轻易被打开。里面的卷宗四壁罗列,幸好还有标签。“陈墨古”是厚厚的七个档案袋,李先生把它们打开,倒在桌子上。 没有。 苏朗扫了一眼,愈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不经意间,他看到了存放警员资料的柜子。对了,这里有肖言的住址! 我要得到它。苏朗胸中燃着一团火。他故作无意,用衣襟勾住了抽屉把手。“哗啦”一声,资料跌得到处都是。 “你给我小心点!”李之梅恶狠狠瞪着他。 “抱歉。”苏朗蹲下身子,七手八脚的收拾。快点!快出来!苏朗紧张的浑身发抖。 “管它做什么?”李先生回过头。 “我都忘了……”苏朗自嘲的一笑,慢慢站起身。没找到。他心中充满了失望。 李先生同样失望。他不死心,一张张翻看资料,希望看到相关记录。突然,他翻出了一张素描图。 李先生的脸色一变! “宋怀远!”李之梅突然尖叫一声,一把扯过素描,身体颤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树。她死死抓住李先生的肩膀:“是他们杀了他!他们发现了!我们也逃不掉!” “宋怀远是谁?”苏朗扫了一眼,看到一张从没见过的脸。 “闭嘴!”李之梅转身给了苏朗一记耳光。 苏朗面颊剧痛,脖子几乎折断。他撞倒了身后的柜子,文件漫天乱飞。苏朗从地上爬起,愤怒地冲过去。 老铁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们快走!”李先生脸色有些苍白。 苏朗扳不动老铁的手,被踉跄得向后拖。一份散开的文件被踢了出来,上面贴着照片。 那是肖言! 苏朗瞪大眼睛,任凭老铁拖货物一样拉走自己。出了屋子,老铁松开手。苏朗的身体松弛下来,靠着墙壁轻轻喘气。 我看到了。苏朗闭上眼。我看到了。 “宋怀远被找到了!”李之梅依旧在尖叫,“他害我们苦苦找了十年,现在又要让我们送命!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闭嘴!”李先生抓住她的脖领,压低声音:“还没结束!只要找到那个骨片,一切就还没结束!” 李之梅喘息片刻,把目光盯在苏朗身上。 对方的眼神充满了疯狂,苏朗感到呼吸急促。他贴着墙壁后退,试图躲开这个疯子。 “我要……”李之梅的声音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断。楼梯上突然冲上来三名警察,手里举着手枪。 “都不许动!” “老铁!”李先生大喊。 老铁朝前冲过去,仿佛坦克碾过地面。警察毫不犹豫的开了枪,轰响在走廊里回荡,火光跳跃。老铁的前襟炸开几个破洞,他毫不在意。 “怪物!”警察红了眼,疯狂地扣动扳机,三只手枪倾泻着火力,打得老铁微微后仰。突然,一道红色的影子从老铁身后跃起来,掠过警察的头顶。 血光迸发。 李之梅的手变得尖锐如刀,轻易割破了他们的喉咙。最后一名警察的头颅被整个切了下来,朝天空飞起。 人头落在苏朗脚边,无神的眼睛盯着他。 苏朗死死扣着墙皮,向上挺直身子,像一个拼命要钻出水面的溺水者。他的胃在抽搐,却吐不出来。冷汗黏在身上,仿佛淋了血。 离开他们远一些!苏朗的用力咬住牙齿,咯咯作响。 “凤凰!”李先生变了脸色,“不要制造麻烦!” 李之梅喘着粗气,看着手上的鲜血。她突然咯咯笑起来:“这不怪我!是他们运气不好,哈哈!” 她盯着苏朗。 “不!”苏朗猛然转身,冲进了档案室。 “你吓坏他了。”李先生不满地说。 “他会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李之梅眯着眼睛,“他崩溃了。只会像个姑娘一样躲在角落里流泪。” 他不会再相信我们了。李先生决定放弃最初的计划。对付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也许本不该那么复杂。 “去看看。”李先生走进档案室,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窗子敞开着,钢筋护栏向外折断,好像一张挣破的网。 “我们上当了!”李之梅探出身子,看到苏朗在院子里狂奔,冷笑:“和那个人一样狡猾。” 苏朗狂奔。 他不顾一切跳下三楼,丝毫没有考虑后果。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必须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警车! 院子里多了一辆警车。死去的三名警察正在出夜勤,李之梅疏漏了这种情况。这辆车也许能开! 苏朗冲过去,拉开车门。是的,能开!车子根本没有熄火! 但怎么开? 苏朗努力回忆学车的经历。他只去过两个星期,受不了教练的刁难半途而废。他一度认为自己没有开车的天分。 踩油门? 苏朗用力踏下,引擎发出一声轰鸣,好像一头声嘶力竭的公牛。该死!为什么不动! 反光镜里,他看到一道红色的影子在急速靠近。 快走! 苏朗的手在发颤。他碰到了一个东西。对了,挂档。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教练的话:“踩离合!挂档!轻抬离合,给油门!我的天,又熄火了!动作要连贯!你是白痴么?” 要连贯。 苏朗抑制住颤抖,用尽全身力气完成着这些步骤。 “啪”!李之梅跃上了车顶,一只手击碎了车床,抓向苏朗的脖子。 要连贯。 苏朗踩下油门。汽车仿佛得到命令的战马。微微一个顿挫,陡然冲出!它在大院门口的石灰立柱上狠狠蹭了一下,抛落满地的碎屑。 李之梅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手撑地面,看着那辆警车绝尘而去。 “这小子运气真好。”李先生也到了。 “他跑不了,我们出去抢辆车!”李之梅咬了咬牙。 第七章 破障 警车在飞驰。 这是凌晨两点半的滨江路,车流稀少。冷风从残破的车窗灌进来,苏朗听到自己牙齿的声音。 档位挂在最高,速度表指向红线。苏朗从没有一刻这样感谢驾驶教练。下面去哪里?肖言的住处? 不。 危险并没解除。苏朗瞄着后视镜,对方随时会追上来。也许就是那辆车。 一个弯道。 苏朗手忙脚乱地转向,忘记了减速。警车的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终于逃不过惯性的惩罚,失去了控制。 轰! 车子撞破护栏,朝路基下翻滚。苏朗被甩了出去,不知受了多少下撞击。他头晕目眩地趴在路沟里,视野一片通红。警车四脚朝天,在不远处呻吟。 我没有死。 苏朗撑着身子,一步一挪地远离事故现场。他抹了一把脸,满手是血。都是皮外伤,骨头没什么大事。苏朗觉得,自己越来越接近老铁那个怪物。 很好,起码解决了一个麻烦。他爬上大道,跳到另一侧,用尽力气奔跑起来。前方是一片很大的社区,建筑在黑夜中沉睡。 苏朗跳过围墙,一头栽倒在绿化带的草坪里。他松了口气,一颗颗摘下身上的碎玻璃。还好,都不深。皮肤下的肌肉仿佛变成了另外一种物质,强韧有力。 他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或许应该等到天明?不,苏朗马上意识到,这里距离翻车现场太近了,并不安全。 必须马上去找肖言!只要再等几个小时,整个潮东市都会被警察封锁起来。必须拿到那本《理想国》。 穿过社区,另外一侧也是公路。他运气不错,居然拦到了一辆夜班出租。司机看清苏朗的样子,心里有些打鼓。 “金霞小区。”苏朗说。 “不去医院么?” “不。”苏朗摇摇头,靠在座椅上休息。 谁都不说话,司机提心吊胆地开到目的地,甚至没敢要钱。苏朗按照计价器给了他,才发现身上的钱几乎用完了。 出租车逃跑一般离开。 或许可以在肖言家里拿一点,苏朗想。一个昼夜,他的思维方式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按照在档案上看到的地址,苏朗摸到了地方,意外的发现,肖言家里居然亮着灯。 那是三楼。 苏朗跳上一楼的防护栏,扒着排水管向上爬。两分钟后,他抓住了三楼的栏杆,伸着脑袋往里看。 屋子里,肖言正对着一台电脑,查阅着什么。没有看到《理想国》,或许在他身上。苏朗想了想,决定直来直去。 我不会别的方式。 苏朗把两根钢管用力向外掰,咯咯几声,露出了一个可容通过的空隙。他把身体挤了进去。 肖言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扭头张望,突然发现,窗外是一张熟悉的脸。 哗啦! 苏朗撞破窗户,跳进房间里。一把卡住肖言的脖子,狠狠抵在墙上。他压低声音:“《理想国》呢?” 肖言用力掰他的手。如同苏朗之于老铁,无济于事。他用膝盖猛的一磕,却仿佛踢到了一块铁板。 “好吧!好吧。”他喘着气举起手。 苏朗微微松劲。肖言马上又是一脚。苏朗纹丝不动,盯着他。 “好吧……这次是真的。”肖言苦笑。 苏朗没有放开他,“我要那本《理想国》。” “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肖言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昨天上午,你还不是这种人。” “我不想听废话。” “你这是袭警。” 我干过更糟糕的事。苏朗伸手在肖言口袋里掏了一番。找到一个钱包。很好,我正好需要它。 “你还抢劫。”肖言摇摇头。 “《理想国》。”苏朗说。 它在警察局。肖言想这么说。苏朗略带嘲讽的目光让他改变了主意。这家伙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你要那本书干什么?”肖言问。 苏朗皱了皱眉,手开始用力,肖言脸色苍白,呼吸困难。突然,苏朗的后脑一阵疼痛。似乎什么东西折断了,半截砸在墙上反弹回来。 半根小臂粗细的擀面杖。 苏朗慢慢转过头。一名年轻人手持另外半截,呆呆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怪物。 我的天! 苏朗盯着对方,目瞪口呆。 “松开手!”年轻人同样惊讶。他愣了片刻,用力把锋利的断茬刺向苏朗的腹部。 苏朗松开手。 年轻人又戳了一下。肖言弯下腰,大声的咳嗽。他摆摆手,“咳咳,好了小张,好了。我没事了。” 是的,小张。 那个应该被苏朗杀死在讯问室的小张,正活蹦乱跳的站在自己面前,还用木棍戳他的肚子! 活见鬼!苏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骨髓里钻出来,头发根发乍。他不断后退,“你、你没死?” 小张扔掉毫无作用的木棍,抄起一只天青釉瓷瓶。肖言连忙抓住他的手,“等等,这东西很贵!” “你没死。”苏朗突然轻松了下来,脸上甚至露出了笑容。对方还活着,谢天谢地。自己当时太慌张了,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你在说什么?”小张盯着他。这是一个比岩石还硬的怪物,我得保护队长。 小张没死,我没有杀人。无时无刻不压在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苏朗觉得在自己轻松得简直要飘起来。我不再需要这样了。 “我会面临什么指控?”他问肖言。 “拒捕逃逸、袭警,还有抢劫。”肖言耸耸肩,“好吧,刚才的事情不用管它。我们只说逃逸的事儿。” 没有故意伤害。 苏朗看了看小张。对方看上去神采奕奕,这才三十多个小时。难道他也是选民?实在不像。 苏朗突然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阴谋。 “前天下午,我给了你一刀。”他对小张说。 “不可能!”小张一愣。 “你说去厕所时睡着了。”肖言突然打断他,又转头问苏朗:“你说你给了他一刀。” 两个人都点点头。 “第三个人。”肖言低声说。 有人化装成小张的模样!苏朗顿时明白了。等等,那不是化妆,没有一种化妆术能做到这种程度! 选民! 一个词呼之欲出。苏朗闭上了嘴。他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是李先生那帮人干的!他们让自己以为杀了人,又在小旅馆那里打电话报警,逼得自己走投无路。都是为了那个东西,那块他从未见过的骨片! 苏朗慢慢吐了口气,“时间不多,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肖言家里到处是书,没什么下脚的地方。他们围在茶几旁边,把书本当成坐垫。苏朗屁股下是两本《理论物理》,厚度堪比辞海。 “过一会儿你们可能会接到电话。”苏朗说:“公安大楼里,死了三个警察。” “你干的?”小张“唰”的站起来。这家伙做得到! “你听我说,”苏朗摇摇头,示意他安静,“对方有三个人,力量很可怕,普通枪械恐怕不太管用。你们有没有沙漠之鹰?” “为了《理想国》?”肖言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在压抑自己的愤怒。 “对,但那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他们要干什么?” “我不清楚,”苏朗在关键问题上说了谎,“但不管怎么样,必须要控制住他们,否则还会有更多的死伤。” 他要利用警察来牵制对方。但苏朗不认为自己有错。我也是为了这个城市,为了平民的生命。 “那本《理想国》到底是什么?陈墨古的死如果和这有关,为什么没有被人拿走?”肖言继续问。 “我不知道。”苏朗摇摇头,他盯着肖言,“我要看看那本书。” “我有一个条件。”肖言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能拿走。这是重要的证物。” 苏朗点点头。 肖言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书。 苏朗突然觉得很生气。他瞪了对方两眼,把书接过来。没错,就是这本书。他摸索着书籍的封面,希望感受到一丝不同。 没有什么不同。 就如他平常看到的,这是本普通的旧版书。若不是扉页上有老师的亲笔签名,苏朗甚至以为这是肖言的偷梁换柱。 他感受不到力量——在李先生那里,那种温润如玉的力量。苏朗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有老师亲笔写下的一行字: 一切始于11。 苏朗盯着它,这个短句意味深长。 “这句话太简洁了。”肖言摇摇头说:“小张干了一天一夜,还没得到什么像样的结论。另外,我也找了同样版本进行对比——连分割线的印刷错误都一样。” 11……这会是骨片的藏匿地点么?苏朗琢磨。 突然,肖言和小张的电话同时响了起来。两个人神色严峻,他们明白,苏朗的话已经得到了验证。 通话很简短。肖言合上手机,轻轻吐了口气。 “我们走!”他看了看苏朗,“你最好和我一起回去,这是必要的程序。如果你还想像普通人那样生活的话。” “我会的。”苏朗把书还给肖言。他不再是逃犯,那就必须遵循规则,对权力机构表示适当的尊重。 《理想国》对他没用,犯不着挑战规则。 “你们必须准备更好的枪。比如沙漠之鹰。”出门的时候,苏朗对肖言说。 “宅男。”肖言撇了撇嘴。 第八章 组织 公安大楼凌晨的凶案,震惊了整个警察系统。三名警察被人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这是对体系的挑战。 必须抓到他们! 凶手十分危险,拥有可怕的能力。法医查验了尸体,伤口平滑,仿佛是被一种极其锋利的武器砍断。但据苏朗所说,对方只是徒手劈砍。 警察们都明白,他们面对的是一种从未遇到过的神秘力量。常规的方案、武器、人员难堪大用,必须更加谨慎。 根据苏朗的描述,三名凶手的头像被画了出来,向每个角落派发。临时指挥部拟定了抓捕计划。武警部队接到了调令。 命令一条条发出。网在收紧。潮东市酝酿雷霆。 苏朗一直呆在公安局,履行着必要的程序。上午十点钟,肖言过来找他,表情古怪。 “我可以走了?”苏朗问。 “本来不行。但有人着急让你出去。”肖言拿出一叠资料,“你被保释了。” “谁?” “市长。” “我不认识他。”苏朗吃了一惊。 “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来慢慢认识。这可是个大人物。”肖言笑得像只老狐狸。 苏朗看着他,嗅到一种阴谋的味道。 “我对外宣布,你被批捕了。”肖言说。 “你利用我!”苏朗瞪着他。 “顺便而已。”肖言耸耸肩,补充一句,“和你一样。” 这家伙看穿了我的心思。苏朗无话可说。他把相关材料填好,由肖言带着离开了公安大楼。 “外面有车接你。”肖言塞给他一个手机,低声说:“随时保持联系。” “没问题。”苏朗笑了笑。 大院外面停着一辆奥迪a6,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边上等待。他走过来,“你是苏朗同学吧?” 苏朗点头。 “走,先上车。”对方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官场上的淡然。 苏朗坐在后座上,看着两侧的建筑不断远离。拐过一个弯,公安大楼再也看不到踪迹。他按下车窗,掏出手机伸到了外面。 松手。 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苏朗靠着后座闭上了眼。 轿车驶过三个街区,进入一座休闲中心。这里有羽毛球场、游泳馆,苏朗来过。但那是外围,真正的核心是一组谁也不知道用途的灰色建筑群,上面挂着私人会所的牌子。 中年人带着苏朗走进去。穿着黑西服的保安人员扫了一眼,心照不宣。他们在2012号房间前面停住。 “有人在里面等你。”中年人说完,转身离开。走廊里只剩下苏朗一个人。他打算敲门,却又收回了手。 为什么我要进去?苏朗不喜欢被人安排的感觉,就算是市长也不行。他丢掉了肖言给的手机,现在依旧打算这么干。 “你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当苏朗转身离开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朗回过身,发现一个女孩儿从门里探出脑袋,脸上带着笑容。“是你?”苏朗记得她,在那辆该死的中巴车上,他砸碎了对方的画板。 “进来吧。”女孩儿招招手。 苏朗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房间非常宽阔,是一间半休闲性质的会客室。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落脚无声。两只米黄色的布艺沙发靠着墙壁,上方挂着梵高的《向日葵》,仿制得很精到。 没有市长。 “认识一下,我叫叶若彤。”女孩儿很正式地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神态很像个模仿大人的孩子,却不显得装腔作势。 “苏朗。”苏朗点点头。 叶若彤坐在沙发上,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她问:“刚才为什么要走?” “我想自己解决这件事。” “那恐怕要用一百年。”叶若彤笑起来。 苏朗眯了眯眼睛,又觉得没必要和一个女孩子较真。叶若彤看出他的不服气,解释说:“达芬奇活了六十七岁,直到生命的最后几年才搞清楚。” 搞清楚了什么?苏朗忍住没问。他看着对方:“说正事吧。” “我已经在说了。”叶若彤神色严肃了起来,她慢慢举起手,掌心托着一本开本不大的旧版书。 《理想国》。 “你也是选民?”苏朗绷直了身子,惊讶地看着对方。 “你见过他们了。”叶若彤点点头。 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对方给苏朗一种很安全的感觉,虽然这有些没道理。他耸耸肩:“选民看来很多。” “千万分之一。饮食,环境,人种,基因,都不起决定作用。”叶若彤做了个鬼脸,“上帝在抛骰子,是吧?” “全世界只有六百人。”苏朗叹了口气,“这座城市真倒霉。” 叶若彤摆出一副深有同感的表情。 “你也是为了那块骨片,对吧?”苏朗问。 “什么骨片?”叶若彤一愣。 我犯了个错误。苏朗懊悔不已。并不是所有选民都知道骨片,他早该想到。苏朗沉默着,谈话变得没法继续。 “我理解你的顾虑,”叶若彤想了想,说:“看来我必须重新做一下自我介绍。”她把《理想国》交给苏朗,扉页上有一小块类似证件的东西。 选民行会,中国区,丙十四号,叶若彤。旁边是照片,上面的女孩儿在对着他笑,还眨了眨眼睛。 苏朗抬起头,叶若彤刚刚把这个表情收敛。 “我不知道还有这种技术。”苏朗没找到摄像头。 “将会出现在三十年后。我们的定位专家已经找到了它。但还不具备投影条件。” 苏朗没听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表示这并不是科技的力量。他打量着叶若彤,看着她的表情和照片上同步变化。 “选民行会是什么?” “所有选民共同的组织。1510年由达芬奇创建,1946年,中国‘希望路标’与之合并,成为分会。但大抵上,还是各行其是。”叶若彤指了指,“这本《理想国》,是所有选民的通行证件,也是储存弦力的工具。” “所有选民都有《理想国》?”苏朗有些讶异,“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人能说清楚。最流行的说法是,它来自两千年前的柏拉图学园,是解释和研究‘真理世界’的工具。书的形态并不固定,这是它在中国的通用外形。”叶若彤皱了皱眉,“这类知识太繁杂了,今后你可以专门学习。还有别的么?” 我不知道该问什么。苏朗清楚,自己现在毫无概念,不是一时半刻能够解决的。 “我的老师……”苏朗想要提问,却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叶若彤承认,说:“不过我推测,也许是那三个人下的手。” 不是,应该不是。苏朗摇摇头。 “那我有个问题。”叶若彤看着他,表情很认真。“骨片是什么?” 要不要告诉她?苏朗想了片刻,抬起头:“你先解答我另一个问题。” “请说。” “一切始于11。”苏朗盯着她,“是什么意思?” 肖言在办公室打着哈欠。他在盯着陈墨古这些年的行程表。杂乱无章,让人头晕。饼干被他无意识地捏成碎渣,满桌都是。 小张走进来,举着一台接收器,“队长,你的手机现在还停留在同样的地方,我们要不要做点儿什么?” “车去了哪里?” “政府的专车,我们不方便跟踪。”小张摊开手。 “去把它捡回来,好几百块呢。” 小张一脸无奈。他们陷入无事可做的境地。三个危险份子直到现在也没露面。城市太大了,他们就像几颗落入湖泊的雨滴。至于陈墨古这边,也陷入了僵局。 “陈墨古也许就是那三个家伙杀的。”小张说。 “不可能。”肖言摇头。 “那个画像还没对比出来,”小张嘟囔,“也许是外省市的,咱们在白费力气。” 这极有可能。潮东市警方已经在申请协调。不过,就算有自动比照系统,也不可能把全国的户籍排查一遍。 “孙市长这几年的会见记录,什么时候给我?”肖言慢慢拖动鼠标,问。 “那东西……”小张苦笑,“恐怕要去调市政秘书处的档案。咱们查得了么?再说,人家真要有什么私密行动,也不可能有记录啊。” “有道理。”肖言点点头,“再加一份他的行程表,最近几年的,拖个单子出来。” 小张瞪大了眼睛,表情壮烈。 肖言叹了口气,挥挥手,“算啦,你别管这件事了。”看着小张走了出去,肖言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第九章 新生 会客厅一片寂静。一台老旧的欧式座钟慢慢摆动,像一尾悠闲的鱼。几分钟前,苏朗问出了亟待解决的疑惑:一切始于11。 他盯着对方。 叶若彤皱了皱眉,露出疑惑的神情,“你的老师连这个也没教过?这是《选民标准教材》上的第一句话。11是指构成宇宙的11根超弦。” “理论物理么?”苏朗突然想起肖言家里的书。 “没错。超弦理论是解释宇宙构成的新模型,这个假设在最近几年比较流行。”叶若彤补充了一句,“二十年后,它将被证明是正确的。” “你已经提了两次未来……”苏朗等着她解释。选民是未来人? “这是我的工作。”叶若彤笑了笑,“定位派,是扎根于过去和未来的专家,你也可以叫我预言者。” 苏朗想到了李先生提到的名词:“还有能量派、干涉派?” 叶若彤点点头,“定位,投影,能量,干涉。这四大派是选民的力量体系。‘真理世界’给予我们养分,我们在影子世界行走。” “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们都是。”叶若彤说:“柏拉图的《理想国》里面有一段话,大意是:‘我们都是囚徒,束缚在山洞的石壁前。有人在身后表演皮影戏,我们看着影子,就以为那是真实了……’我们的世界就是投影。而‘真理世界’则包含着一切。过去,现在,已经无尽的未来。” “我读过。但我认为那只是个比喻。”苏朗有些怀疑。 “它存在,”叶若彤不容置疑地说:“根据柏拉图的说法,那不是一个实体世界,它是一切‘真理’的集合,隐藏于哲学之外。选民的目标,就是找到它。” “我有点明白了。”苏朗叹了口气。“真理世界”就像一本字典,把所有的文字穷举组合,将会囊或一切文章——出现的,未出现的。问题是,怎样在浩如烟海的文字迷宫中,找到你的目标。 选民就在干这种事儿。 一切始于11。不过是解释这个宇宙最基本的构成罢了。我得到了答案,但这不是我想要的。苏朗十分失望。 “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叶若彤说。 “我明白。”苏朗意兴阑珊。他把那三个人的事情讲给对方。叶若彤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一些问题。关于骨片,她的看法和苏朗完全不同。 “我认为他们说的是真的。”叶若彤神色严肃起来。我的弦在振动,我终于找到了那个预言的指向。我看不到未来,未来已经闭合。 “我只知道这么多。”苏朗回答。 “必须向上面报告。”叶若彤咬了咬嘴唇,“我的能力还不足,处理不了这件事……我可以当你的介绍人,加入选民行会。” “我现在过得挺好。”苏朗站起身,打算告辞。 “你很孤独。”叶若彤的话让他停住脚步,“每个选民都这样,但你的孤独显得悲伤。五岁前发生了什么?” “闭嘴!”苏朗恶狠狠转过身。他随即被自己吓住了。我这是怎么了?五岁前怎么了?他努力回忆。 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我都不记得! 叶若彤感到自己的弦在绷紧,振动无力。我看不清楚,我的能力还不够。她终止回溯,跳离了苏朗的过去。世界重新清晰起来。 叶若彤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抱歉,”苏朗以为自己把她吓坏了,犹豫了一下,“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调查你。”叶若彤勉强笑笑,喘了口气:“但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一切影子……可以和我谈谈你的过去么?” “我在福利院长大。”苏朗低声说,“五岁前发生了什么,没人和我说。我的记忆好像一张白纸。”他望着叶若彤。 你未必愿意回想起来。叶若彤只看到一些影子,带着不详的红色。许多选民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会尽力帮助你,但现在……”叶若彤的手机突然响了。她走到窗前,按下接通键。里面传来肖言的声音。 “听说你和市长关系不错。” “你想说什么?” “你从警察系统得到了不少内部消息,当然,那算是报酬。”肖言的声音有些含糊,大概在吃饼干,“我想知道他和陈墨古的事,你可以提出要求。” “肖警官。”叶若彤皱着眉,“这件事我无能为力。我可以保证,他和案件无关。” “但你太年轻了。”肖言叹了口气,“苏朗也是。告诉他,小心一些,对方的目标应该是他,和警方合作并不糟糕。” 叶若彤呆了片刻,苦笑:“我会转告的。” “一切小心。”对方压了电话。 叶若彤伫立了片刻,这个电话让她陷入苦恼。我处理不了这么多事,上面必须派人来——最好亲自来。肖言太聪明了,他会坏了大事。 “那个警察很麻烦。”苏朗说。 叶若彤表示同意。她说:“你需要接受一些培训,起码要学会控制自己的弦。走,我们换个地方,这里并不安全……” 突然,她毫无征兆地向后退了一步。 哗啦! 巨大的落地玻璃崩碎,一个红影穿过晶瀑般的颗粒,手掌如同锋利的刀,狠狠划过叶若彤刚刚站立的位置。 一击落空。 “定位派?”李之梅站在屋内,冷冷盯着叶若彤。 “能量派的战斗,我不参与。”叶若彤举着手,退到房间角落。苏朗冲了上去,一拳砸向李之梅的头! 李之梅冷哼一声,间不容发的躲闪,手掌狠狠砍在苏朗的胸膛上。苏朗退了一步,胸口火辣辣的痛。血从豁开的衣襟上渗出来,并不多。 “你们滚回去,不然我杀了他!”李之梅对着叶若彤叫嚷。 “短时间内,你做不到。”叶若彤一只手攥着《理想国》,迸发出明亮的光。她大声说:“找到你的弦,不要凭只本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朗陷入苦斗。李之梅在他身上留下一个个伤口,无法致命,却很疼。真该死,他们还有两个人呢!或许不该扔了那个手机。 叶若彤已经在拨电话,“金莎私人会所,石塔路的那个,他们出现了!”其间,李之梅几次想要抓住她,苏朗拦不住。但叶若彤只是随意走动,李之梅的攻击全都巧合般的落空。 《理想国》的光芒在逐渐暗淡。 “我们走!”叶若彤推开门向外跑,苏朗紧跟着她。李之梅无法制服苏朗,只能有限伤害。她有点儿后悔,应该叫上老铁——这小子比乌龟壳还硬! 李之梅决定先对付那个女孩儿。 她跳起来,如同网球在墙壁上折弹,落在了他们前面。叶若彤却提前一秒钟跳下楼梯,让李之梅扑了个空。 定位派真讨厌。她朝着女孩儿大喊:“你坚持不了多久!” 叶若彤有些累了。早先回溯苏朗的历史造成了很大负担,她不得不使用《理想国》里储存的弦能。如果不能很快摆脱,他们将陷入绝境。唯一的优势是,她已经给肖言打过电话,对方的同伴却不在附近。 “听我说!”叶若彤拉住苏朗的手,向会所一层的大厅跑去。苏朗察觉,对方细嫩的手指在以一种奇异的节奏敲打,仿佛是在接收电报。 “向右边跑七步,跳到窗子上,然后回头打一拳!向上三十五度!”叶若彤低声说,然后把他用力推了出去。 他们想分头逃跑!李之梅犹豫一下,丢开叶若彤去追苏朗。她跳下楼梯,火焰一般卷过大厅。保安看呆了,他下意识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这里是私人场所!女士。” 那团火焰把他卷上了半空。 跑七步!苏朗谨记这句话。他奋力跨步,好像三级跳的选手,每一步都在腾空。第四步,他把大理石廊柱甩在身后;第五步,他卷起呼啸的风,一人高的青花瓷瓶在他身后粉碎;第六步,他跃过潺潺的中央喷泉,水光冲天! 第七步! 够不到窗子,最近的一个在七米之外。苏朗跳不了那么远。他想再靠近一点,但叶若彤说过:七步! 不能犹豫!巨大的冲力挟裹着,苏朗的身体好像一颗从天而降的炮弹!他用力踏下去,把身子高高抛向天空! “咔”! 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碎裂了,它发出清脆的声音,蛛网状的裂痕向四面八方迅速辐射。 窗子!苏朗奋力伸出手。 够不到!距离窗口半米的地方,身体无可奈何地下落。身后传来一阵风声。苏朗回过头,发现一个巨大的黑影猛扑而来! 什么东西?苏朗没有看清,就被狠狠撞了一下。借着这股力量,他又向前横移了半米,一只手砰上了窗台。他拼命抓下去,手指死死扣入坚硬的墙体,身体在半空中摇晃。 回头打一拳! 苏朗体内有什么东西振动了一下,仿佛一根延绵的鞭子,以奔跑作为起始,以出拳为终结,所有的力量贯穿一线。收紧,再猛然弹出! 拳头破开空气,刺耳的呼啸! 李之梅正从斜上方扑击,一脸的不可置信。这家伙怎么发现的?李之梅故意用保安把苏朗送上了窗户。按照她的设想,对方会以为自己因祸得福,一门心思要跳出去。 我会给他居高临下的一击,在脖子上。这足以让他晕过去,连老铁也抵挡不了。 苏朗却给了她一拳。 挡不住!这家伙触动了超弦!真是好运气。李之梅咬了咬牙,两只眼睛突然睁大了。弦力喷薄而出。 李之梅发出尖利的叫声。她的身体扭动着,化作无数虚幻的影像。苏朗的拳头打碎了其中一个,漫天莹白的光。一缕长发飘落下来,寸寸粉碎。 “我要宰了你!”李之梅尖叫着,苍白的手掌陡然拉长,指缝黏在一起,形成锐利的金色刀锋。两人交错而过,苏朗看着一团金光刺向心脏,瞳孔骤然缩紧。 挡不住!苏朗明显感到了不同。他跟不上对方的速度,一切动作都显得笨拙不堪。他能感到那团光芒中蕴藏着的可怕力量,足以粉碎钢铁! 我挡不住!他对身体的硬度失去了信心,感到自己正在滑向死亡的深渊。他孤单无比,仿佛坠入冰冷的海水,骨髓都在打颤。 一切慢下来。 苏朗茫然四顾。他看到保安的黑色西装缓缓掀动,看到碎裂的青瓷流光溢彩,看到晶莹的水珠如缀散珠帘,看到叶若彤正贴着地面抛出一样东西,如同丢出保龄球。 没人能帮我。不能束手待毙!苏朗嘶吼着,如同受伤的猛兽。他的胸膛着了火,有种力量在翻滚,炸响一声惊雷。 振动! 苏朗突然感觉不到自己。一切消失了,一切还存在。他成了一根弦,他什么都不是。他在无尽的孤寂中苏醒,对着漫漫长夜猛然一振! 是闪电!是雷鸣!是新生! 都回来了。 苏朗重新找到了自己。找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他的每一个细胞在跃动,发出欢欣鼓舞的声音;他的血液在歌唱,如长江大河;他的骨骼在生长,茁壮犹如森林。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他叫喊: 新生!新生!新生! 苏朗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浑身充盈的力量。他从没有这样明晰的感觉,一切都在尽在掌握。 他扭了扭身子,躲开了。 李之梅的手掌刺入肩头,从肩胛上方穿出,留下一道凄惨的伤口。鲜血喷涌出来,化作朱红色的雨滴。苏朗捂着肩膀向地面坠落,隔着血雨与对手凝视。李之梅神情错愕。她没有站稳,踩到了一个东西。 一根电击棒。 什么时候出现的?李之梅不知道。她自己踩动了开关,另一只脚又踏在蓝色的电弧上。上百万伏的高压贯穿了身体,李之梅努力转过头,叶若彤正在大厅另一头喘息。 《理想国》耗尽了最后一丝光辉。 李之梅倒了下去。 “快走!”叶若彤大喊:“那东西困不住她。快走!” 苏朗很想扑上去,卡住李之梅的脖子。但他的肩膀在剧痛,手臂用不上力。不过几秒钟,李之梅已经回复了神志,她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站起身,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绳索在上空拉扯。 叶若彤拉着苏朗,向门外狂奔。 第十章 训练 “我们怎么办?”苏朗每一步都在剧痛,他拼命咬着牙。 “不知道。预言结束了。” 他们逃离会所,一头扎进另外一栋建筑,几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惊愕的望过来。有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拦住他们:“不要惹麻烦!” “你说得对。”苏朗轻轻一推,男人好像照片一样贴到墙上。 嗯,手臂灵活。伤口好了一些,一层筋膜样的物质覆盖住白森森的骨头,血不再流淌。 女人们显得很镇定。她们纷纷向后退,靠在墙上,让出中间的走廊。两个人一阵风般跑过去,男人捂住后脑,盯着他们的背影。 “妈的!”他拿出对讲机,突然发现一个红色的影子飞快冲入大门。装饰用的花篮被踢到了一旁,满眼缤纷。 “站住!”男人把怒火发泄在李之梅身上,他伸出手,想抓住对方的脖子。李之梅毫不减速的冲了过去,在她身后,男人的身体突然四分五裂。 尸块和鲜血爆裂开去,就像一颗在微波炉里加热的鸡蛋。墙壁和天花板上,到处是粘糊糊的痕迹。女人们声嘶力竭的尖叫。 苏朗和叶若彤跑上二楼。到处都是门,少女的脸上露出了慌乱的神情。她找不到正确的方向,开始气喘吁吁。 “你在乱跑。”苏朗发觉了,他警告:“不要白白消耗体力。” “我不知道……”叶若彤喘息着,“我需要时间。我的弦力还没恢复。” 她太依赖弦力了。苏朗发现了少女的弱点。他拉住叶若彤的手,继续跑向三楼。这里有个天台,能看到下面的停车场。苏朗翻过护栏,毫不犹豫地跳向地面,“跟着我!” 叶若彤犹豫了一下。闭着眼跳下去。苏朗听到身后一声痛呼,女孩儿捂着脚蹲在地上。“我动不了!”叶若彤表情痛苦,头上满是冷汗,“它可能断了!” “走!”苏朗一把抄起叶若彤,横抱在胸前。少女的身体很柔软,像一只温热的猫。苏朗看到她脖颈上的细微绒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朗冲出停车场,前面是一条公路,车辆川流不息。过去一点,是一排外贸服装店。或许是在甩货,许多青年男女进进出出。 “你瞧!”一个女孩儿指着苏朗,对自己的男友说:“真浪漫,我也要这样回家!”男孩儿微笑地揽住她的腰,低声说着什么,逗得女孩儿咯咯直笑。 苏朗停住了脚。他舔了舔嘴唇,小心的把叶若彤放下地,独自往回走。 “别去!”叶若彤一把拉住他。 “那女人是个疯子。”苏朗认真地说:“她会继续杀人,直到捉住我们。” “听我说。”叶若彤的声音很低,“我们一起回去……我的弦力恢复了一些,我有预感。抱着我!” 苏朗犹豫了一下,重新抱起叶若彤。他们返回停车场,正看到李之梅从天台上一跃而下。三个人静静对峙,阳光照在车辆的顶部,反射出刺目的炫光。 “什么办法?”苏朗低声问。 “站在这里别动!”叶若彤的气息带着一股酸甜的糖果味道,“未来已经测定,未来正在发生。” 李之梅动了。沿着车辆通道,她的身影好像一道光。苏朗盯着她,双臂紧紧搂着叶若彤。 砰! 枪声。 李之梅身子一歪,继续朝前奔跑。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子弹倾斜下来,梳理着每一寸空间。李之梅星跃丸跳,踏着各种车辆前冲,拖出一条毫无规律的轨迹。汽车警报器此起彼伏的鸣叫起来,旋即被震耳欲聋的枪声掩盖。 就在眼前! 李之梅高高跃起,把自己化作一根愤怒的长矛,刺向了苏朗!她的瞳孔映出对方的面容,凝重如铁。 一道闪光! 李之梅的身躯陡然一震,仿佛一只折断翅膀的大鸟。反器材狙击枪撕裂了她的腹部,鲜血喷薄而出,化作一道彩虹。 砰!沉闷的枪声姗姗来迟。 我受伤了。李之梅不可置信的低下头。粘稠的血液仿佛涂在身上的泥浆,看不到那个恐怖的伤口。 我又受伤了。真可笑,居然是普通人的子弹。比十年前还重,我要死了。李之梅突然笑了起来,她的眼前,浮现出那副该死的面孔。 当初就该死在他的面前。 可惜他也死了。 李之梅坠下去,感到自己的身体比羽毛还轻。一副坚硬如铜的手臂接住了她。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们走!” 潮东市,兴隆大厦。 金碧辉煌的琉璃瓦顶盖高高耸起,像雄鹰的巨头一样伟岸、苍劲。由孙市长亲笔题写的“兴隆大厦”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射着夺目的光彩。 这是潮东市最繁华的综合性商厦,地上五层,地下三层。除了正常的商铺,还有拳击、攀岩、溜冰等时髦的新鲜玩意儿。拳击馆在最底层,一个按小时出租的训练室里,正不断传出砰砰的声音。 在两根弹力套索的拉伸下,褐色的革球急速摆动,发出口哨般的呼啸。苏朗侧身避开,很小心的用拳头轻轻一碰。 砰! 皮革化作翩翩飞散的蝴蝶。 “你是笨蛋么!”叶若彤背着手,好像一位严格的监督,大声叫嚷:“控制!控制!挥霍弦力是一种可耻的行为!” 砰! 又一只练习球在苏朗面前爆炸。他转过身,耸耸肩说:“我没有振动弦。” “你的弦力在流散。”叶若彤说,“一名训练有素的选民,能够把它收束在必要的范围内。去扫地!” 苏朗拿起扫把,把地面上的碎屑扫成一堆。垃圾桶里,已经躺满了这种东西。训练球很贵。他摇摇头。 “你现在只有一根弦,”叶若彤板着脸说,“如果这都控制不了,那两根弦呢?三根呢?十一根呢?” “‘一切始于11’。”苏朗感到好笑,“你不是说,拥有十一根弦就能抵达‘真理世界’,成为新世界的神么?我可没这个奢望。” “喂!你也太没志气了吧?”叶若彤嚷起来,“别停下,继续!继续!” 苏朗取出备用球,一一安放完毕,一共五只。叶若彤奋力转动摇杆,套索收紧得咯咯直响。这个举动她重复了五遍,然后抬起头:“这次我要一起放。别被打中了,我打赌,它们能砸晕一头牛!” 定位派都喜欢打赌。苏朗看着微微颤动的绞索,点了点头。 嗡! 革球化作五道虚影,从四面八方朝苏朗砸过去。时速超过了几十,不,或许是一百公里。苏朗眯了眯眼。 一颗又一颗的球从他身边掠过。在套索的拉扯下,革球往复振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苏朗游刃有余的穿梭,好像一只跳舞的蝴蝶。 很快。叶若彤评估着。这家伙的反应速度远超世界上最高明的格斗家。她由衷赞叹:“你的弦很奇怪。强化了你的速度,力量,肌肉……那个叫李之梅的女人,现在只能在速度和技巧上胜过你。” “你说她死了么?”苏朗停下来,任凭皮球砸在身上,发出砰砰的声音。纹丝不动。 “那支枪很可怕。但选民的力量超乎想象。”叶若彤想了想,“她或许还活着,但不会再制造麻烦了。喂!谁让你停下来的?” “救走她的两个人也很厉害。” “我已经向上级申请了支援。”叶若彤很有信心地说:“人一到,一切都会解决。” “他很强?” “没有他对付不了的麻烦。他是个天才。”叶若彤脸上露出笑容,“我敢打赌,你会喜欢他的,你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很好,我已经开始讨厌他了。苏朗的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他决定摆脱这种情绪。 砰砰砰! 五颗皮球同时在他周围爆裂,碎屑纷落如雪。苏朗掸了掸衣服,“今天到此为止。” “这事儿我说了算。”叶若彤很不满,“你的情绪不对……算了,这样也好。你可以慢慢消化今天的成果。” “去哪里?” “兴顺宾馆。”叶若彤说:“我订了房间,咱们在6013。 “咱们?”苏朗有些吃惊,“你要和我住一起?” “别胡思乱想!”叶若彤有些脸红,努力做出落落大方的样子,“我必须时刻保持和你接触。别忘了骨片的事!” “接触。”苏朗点点头,“预言的先决条件。你的范围是方圆十米。”他已经搞懂了一些常识。 “我从没放弃努力!”叶若彤哼了一声。她认为这是嘲笑。 我也是。苏朗对自己说。 第十一章 血统 肖言手边的饼干换了一种牌子,嚼得津津有味。三人团伙受到重创,这让警察们欢欣鼓舞。那女人活不了,反器材狙击枪足以击碎一辆装甲车。 另外,陈墨古的案件有了新突破。 突破点是市长。叶若彤拒绝帮忙,但她的态度表明了一切。孙市长和陈墨古有关系,毫无疑问。 一项工作正在秘密进行。肖言成立了一个专案组,对市长进行全面监控。这位热衷于拆迁的市长名声不太好,市民认为他在这项工作中获得了大量好处。 这种猜测理所当然。 孙市长不是本地人,他在外省任职的时候,没有展现出这方面的倾向。根据肖言的一些资料,本市的几家建筑公司,和孙市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肖言给外省市的朋友打了个电话,拜托对方调查一些东西。朋友说会很快。肖言正在盯着传真机。 传真机寂静无声。 “队长,”小张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虑,“局长让您去一趟。” 不是好事。 肖言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站起身来,指了指传真机说:“帮我看着。” 他来到局长办公室,敲了两下,推门而入。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在接电话。他示意肖言等一会儿。过了五分钟,他放下电话,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上面的命令,这个案子可以结束了。” 肖言面无表情。 “有关市长的专案组我已经撤下去了。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混蛋!三级警督的肩章你打算带一辈子么?” 肖言把最后一块饼干放进嘴里,咯吱吱地嚼。 “懂了么?”局长盯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低吼:“把那些狗屁想法都从脑子里赶走!你在毁掉自己,也要毁掉我!” 肖言耸耸肩,“要怎么样?” “那个女人杀了陈墨古。案子已经结了。”局长低声说:“她因为拒捕被打死,我们还在抓捕另外两名从犯。” “干得漂亮。”肖言点点头,朝门外走去。 经过技术科,他看到自动比对系统已经关机,警员全部撤离,工作半途而废。真是雷厉风行。肖言感到可笑。 他把饼干盒捏扁,从窗户丢进去。 “队长。”小张还在办公室守候,看到肖言进来,递上一张照片,“你要的东西。” 肖言盯着照片。足足有十分钟,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微笑了一下,把照片揣进兜里。 “别管那些王八蛋!我们私下干!”小张的脸因兴奋而涨红。 “你只是二级警员吧?”肖言看看他,“喜欢这个肩章?” “没错,”小张摸了摸肩膀,“不打算换。” 苏朗睡了一觉。 从梦中醒来时,身上都是冷汗。 他用冷水洗了脸,镜中的自己形容憔悴,眼底藏着深切的悲哀。我究竟梦到了什么?不知道。 苏朗永远记不住自己的梦。唯一的印象是一片红色,以及两个发光的身影。他接近他们,躲避他们,然后醒来。 这种情况愈发频繁。之前是在六七岁。后来大约十几年,苏朗很高兴的发现,自己已经摆脱了它。如今,它回来了。 “五岁前发生了什么?” 苏朗无法回答。叶若彤能够回溯时间。她依然无法看到自己的过去。她说过要帮自己,苏朗不知该不该相信。 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诫他,让他停止继续追寻。 我做不到。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该是一个孤儿,降生在福利院,由一些好心人施舍抚养费。 他要知道一切。 天还没亮,苏朗毫无困意,开始呼唤自己的弦。它潜藏于灵魂深处,随叫随到。苏朗感到,这根超弦生机勃勃,像新生的心脏一样充满活力。每一次振动,就有能量剥离出来,透过骨骼和肌肤,在空气中发散。 他甚至能够看到,自己的身体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或许这是错觉,苏朗却觉得清晰无比。 要控制。 按照叶若彤的教导,苏朗开始尝试和弦沟通,把它当做身体的一部分。这很难,就好像一个正常人突然长出了三头六臂,总会把它们忘掉。 呼吸,要注意呼吸。苏朗对自己说。 选民有自己的锻炼方式,每一派都不同。叶若彤不知道苏朗该怎么办,她只知道,能量派的锻炼都是从呼吸开始,就如武侠中的吐纳。 或许可以这样?苏朗想到了自己那种特殊的呼吸方法。 他开始进入节奏,从胸到腹,从腹到胸。气息好像进入了一只双头瓶,膨胀、收紧,收紧、膨胀。 好像经过了一个小时。 若在往常,苏朗早已经沉睡。此刻不同,超弦在随着节奏振动,好像一个经过训导的孩子,无处释放的精力被纳入规范,开始蹒跚学步。 逸散的能量在减少。很缓慢,却显而易见。这些能量是最好的兴奋剂,苏朗的每一寸肌肤都浸泡在温暖的热流中,每一颗细胞都在绽放。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照射在厚实的天鹅绒窗帘上,将室内映得一片通红。苏朗的身躯沐浴着光彩,仿佛剔透的琉璃。叶若彤从里间探出头,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这家伙还挺帅气。叶若彤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吃惊。她咳嗽了一声,把苏朗从神秘气氛中惊醒。 “天亮了?”苏朗有些惊讶。 “很不错。”叶若彤不无妒忌地说:“当初,我可是用了半个月。” “你说我是笨蛋。”苏朗笑起来。 “闭嘴!”叶若彤为自己的失言后悔,“你的悟性很糟糕。掌控弦力不算什么,重要的是理解。你知道自己弦的属性了么?” “能量弦。”苏朗耸耸肩,“还有什么?对了,我觉得自己能在水下呼吸。一种很怪的直觉。” 叶若彤愣了一下,立刻跑到洗手间,放了满满一池的清水。她指着水池,不容置疑地说:“把头扎下去!” 苏朗犹豫了一下,从谏如流。水很凉,苏朗打了个冷战。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感传遍全身,他感到很安全。 “呼吸!”叶若彤说。 苏朗不敢。屏息两分钟后,肺叶被挤空了,压缩了,急切需要吸气。他把头抬起来。叶若彤用力按下他的头,凑到耳边大声说:“快呼吸!” 她在报复。 苏朗猝不及防,液体灌了进去,胸腔充溢的痛苦超乎想象。水是冰冷的,侵入肺叶却很灼热。痛苦冲入脑颅,他觉得脑袋像是被钳住了。他要呼吸! 又一口。 他感到肺叶爆炸,变成了一滩粘糊糊的东西。苏朗猛然抬头,水溅得到处都是。巨大的力量把叶若彤推向一边,后背撞上了墙壁。 苏朗转过身看她,表情奇怪。半分钟后,他重新把头扎进水里。 呼吸。 他在呼吸!苏朗感到自己变成了一条鱼。清水在肺部循环,从口鼻排除,留下了蕴含的氧气。胸口有些闷,仅此而已。他在里面已经呆了十分钟! “你……还好吧?”叶若彤关切的敲敲他的背。 “试试看?”苏朗歪着头,在水里看她。声音通过水体的振动传入空气,感觉像在敲打暮鼓晨钟。 叶若彤连忙跑出卫生间。 苏朗整理了一下头发,用毛巾擦拭着,走出来。他的脸上露出不满意的神情:“你差点杀了我!” “选民必须相信自己的直觉。”叶若彤振振有词,“再说,预言告诉我,你没问题。” 冒失鬼!苏朗撇撇嘴,问:“这是什么能力?” “血统。”叶若彤说:“这是能量派里的血统强化,你的运气不错。” 我的血统是一条鱼?苏朗有些沮丧。 “以后你会慢慢了解。”叶若彤拍拍手,转移话题。“新的一天,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先和你说,关于骨片我有了一些眉目。预言告诉我,它会引起灾难,这座城市会因此毁灭。” “它在哪里?” “预言告诉我,你能找到它。”叶若彤的手指点了点眉心,“多用用你的脑子。你必须做到。” 你的脑子只用来预言……苏朗苦笑。 “还有一件事。”叶若彤说:“今天我们去见市长。他会告诉你一些事情,和你的老师有关。” “我们这就走。”苏朗站起身。 第十二章 野心 潮东市,光明街区。 几年前,这里还热热闹闹,有着一大群对生活餍足的居民。每天上班,下班,在胡同里散步闲聊。如今它成了拆迁工地。人群被迁到了城市外围,某个荒凉之所。留下一大片残横断瓦,仿佛火灾后的余烬。 光明街区派出所从此无所事事,面临撤编。一座大型商厦人去楼空。只有市立博物馆还在坚持,每年消耗政府大量的拨款。 这是潮东市的缩影,整个城市就像掰玉米的狗熊,一路建设,一路抛弃。 李先生手里提着一盒药品。钻进残败的小巷。墙壁构不成阻碍,他径直穿过去,进入一座尚且完好的院落。 老铁守在一间屋子前,好像一尊铜像。 有风,带着水气。刚刚还明澈的阳光,转眼被薄云掩盖。李先生叹了口气:“要下雨了啊……” 老铁仰起头。 李先生走进房间,空气有些污浊,充满了血腥气。李之梅仰躺在木床上,睁开的眼睛没有神采。 她要死了。 子弹搅碎了她的内脏。这样的伤势,即便是选民也无能为力。李先生似乎看到,死神正披着斗篷,默默在角落里伫立,等待挥出漆黑的镰刀。 他摇摇头,把药品放在一旁。 “我……要死了。”李之梅轻声说。她直勾勾看着李先生,泪水从干涸的眼窝中淌出来,“我好痛……” “放心,就好了。”李先生拿出一支针剂,刺入她的手臂。这是吗啡,具有强烈的致幻性,也是最绝妙的止痛药。 “老铁为什么不进来?”他分散着李之梅的注意力。 “我不要……让他看这些。太难看了。”李之梅牵牵嘴角,努力挤出一丝苦笑,“十年前,我差点杀了他……” “他不怨恨你。”李先生脑海里浮现出老铁脖子上的伤痕,摇摇头,“即使再不能说话,他也不会怨恨你。” “我怨恨……”李之梅的眼睛突然泛起了光彩,她看到了一个不存在的人,正微笑着朝她走来。 带我走! 带我一起走! 她呼喊着,喉咙发不出声音。正如十年前一样,那个人脸上带着令人怨恨的笑容,就在不远处看着她。 不肯靠近。 “求求你……”李之梅带着可怜巴巴的神情,恳求李先生,“你出去……他……他不敢过来。” 吗啡的效力发作了。李先生叹了口气,转身走出房门。 李之梅看着那个人,想起了十年前的往事。 她还是个年轻姑娘,加入了选民行会的一个行动小队。队长三十多岁,能力超群,充满魅力。她是多么的爱慕他呀,渴望地追逐着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微笑,每天都做着关于他的梦。 直到有一天,他们找到了骨片,小队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队长不同意大家的意见,斥责他们自私。所有人都被骨片冲昏了头。他们囚禁了他,打算自己干。 李之梅还记得他悲伤的眼神,他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她感到痛心极了。她偷偷救他出来,帮他抢回骨片,还差一点杀了老铁——那个早就对自己心怀爱慕的粗壮汉子。 他拿回骨片,却打伤了她。把她扔在山道上,任凭她怎么呼喊,怎么哭泣都无济于事。 她好恨。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她找了他十年。 他却死了。 李之梅看着那个人影一步步走来,微笑着向自己伸出手。她欣喜若狂,是的,他没有拒绝她,这一次不再有抛弃。 “带我走……”李之梅发出最后一声呢喃,轻柔得几乎听不到。但他听到了,他牵着李之梅的手,走向高处,进入一片光明欢喜的世界。 她死了。 半个小时后,李先生走进房间,发现李之梅已经停止了呼吸。她面带笑容,嘴角含着一丝羞涩。 “她去得很安详。”李先生说。 没人回答。 他走出房门,发现老铁已经消失。 雨落了下来。 上车的时候,天空下了雨。 天空阴沉的可怕,该是一场暴雨。稀疏但硕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啪啪作响。司机是上次那个中年人,听叶若彤介绍,这是市委的李秘书。 汽车通过一大片街区,驶入市政大楼。 市长在办公室接见了他们。这是一个威严的中年人。大概四十多岁,一双浓眉和锐利的眼睛,显示出他拥有一颗坚定的心。他很仔细地打量着苏朗。 “小彤你先坐。”市长随意招呼,注意力始终在苏朗身上。他发现这个年轻人并没有会见高官应有的紧张。 “我和陈墨古是朋友。”市长开门见山,“他死了,我很难过。但一些事情不应该中断,你是他的继承人。” “我该做什么?”苏朗问。 “相信自己那一套,不要让别人左右你的意志。”市长说起话来很有力量,他盯着苏朗,“找到那个东西,随时通报。记住,不要联系警方,他们只会坏事。” 随时通报?苏朗几乎冷笑出来。 “为什么?” “这座城市。”市长按着桌子,似乎随时会站起来。但他的脸色很沉着,“陈墨古和我说过,如果不能解决,城市就会毁灭。为这件事,我准备了四年。” 你都做了些什么?苏朗想要问,突然,一个念头闪了出来,他明白了。 拆迁! 市长正在把整个城市向外拓展。留下的中心区域什么也不做,任其荒芜。竟然是这个原因! 听起来是个大好人。苏朗看着市长。 “不用怀疑。”叶若彤解释道:“两年前,孙市长以即将发生大地震为由,做了城市整体迁移的报告,但被否决了。行会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委派了一名观察员——也就是我——进行定位。我有了一些预感,但证据不足。为了搜集更多的信息,我一直呆到现在。” “联系过我的老师么?”苏朗问。 “没有,我一直不知道他。陈墨古死后,孙市长才做了具体说明。”叶若彤想了想,说:“他应该有一些难言之隐。” “他不想露面。”市长摆手,似乎不想多谈,“但他死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 “它不在我手里。”苏朗皱了皱眉,“谁告诉你的?”这个提问近乎无礼。市长的目光冰冷下来。 “是我。”叶若彤回答。 “我明白了。”苏朗微笑起来。他看着市长,眼睛里再也找不到信任。老师没有告诉他,他的话有问题! 电话铃响了。市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暂时离开。他拿起电话。 叶若彤拉着苏朗走到外面,脸上充满了疑惑,“你态度很糟糕,你在搞什么?” 苏朗不说话。 “你认为他有问题?他又不是选民!” “普通人的野心最可怕。”苏朗嘲讽地笑,“成为超人的梦想每个人都有。或许还有长生不死。” “但他做了很多事!” “拆迁的费用从哪里来?”苏朗看着她,“他只是个市长,没有上面的财政支持,怎么做到的?你没想过这些具体问题没有?” 叶若彤张口结舌。 突然,市长办公室的大门打开,市长面色严峻地走出来,低声说:“有人在公安大楼那边杀人。已经死了很多警察。” “谁?” “一个刀枪不入的人。” “老铁!”两人倏然一惊。 一场豪雨。 当苏朗等人赶到,屠杀正在高潮。 密集的雨幕撞击在老铁身躯上,蒙上一层薄雾。他的脚边,几具残破的尸体歪倒着,鲜血呈辐射状喷出,随着雨水的冲刷丝丝剥离。 第十三章 司徒凡 枪声在响,雨中遍布螺旋状的弹道。子弹将老铁的上衣撕成粉碎,击打在黝黑如铁的肌肉上,迸发出一连串火星,仿佛一块在火雨中煅烧的钢。 老铁迟钝地转身,寻找攻击的方向。突然,他大踏步奔向院墙,踩得地面“咚咚”直响,好像《侏罗纪公园》里那只追逐汽车的霸王龙。 枪声更加疯狂。 老铁奔至,出拳! 轰! 厚实的水泥院墙发出哀鸣。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半秒钟后,一段五米长的墙体轰然崩塌。墙体上的两名特警摔了下来,他们浑身是灰,侧身翻滚着继续射击。 老铁一步跨过来,抓住了特警的脖子。“啪”的一声,好像捏碎了好像一根颜料棒,血肉四溅。失去支撑的头颅在雨中滚动。 另外一名特警红了眼,他一面射击,一面怒吼着向老铁冲来。枪管变得通红,弹壳在弹匣上方飞落,比雨点还疾。 老铁一拳砸过来。特警倒飞出去,整个胸腔向下凹陷,自动步枪变成一堆废铁。老铁转过身,向着另一个方向怒吼。 一道闪光! 老铁庞大的身躯向后倒去,沉闷的枪声随之而来,竟压过了一声炸雷! 反器材狙击枪! 雨中传来一阵欢呼。然而,警察的笑容很快凝滞。老铁慢慢爬了起来,胸膛上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他晃了晃脑袋,把目光对准公安大楼的三层。他奔跑起来,一头撞碎墙壁,冲入了大楼内部。 两分钟的寂静。 一把揉成铁环的狙击枪从窗子抛出,老铁随后跳下,身上披着血。 苏朗推开车门。 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苏朗舔了舔嘴唇,尝到一丝血腥的味道。他盯着老铁,一步步走过去。 老铁也在盯着他。 “不要去!”叶若彤冲出来,死死抓住苏朗的胳膊,“你做不到!” “是预言么?”苏朗突然笑了笑。 “笨蛋!”雨水将叶若彤淋透,娇小的身躯显得很单薄,她努力睁大眼睛:“还不明白么?他至少强化过两根能量弦!弦力是你的三倍!” “战斗不是算术。”苏朗眯起眼睛,“我必须制止他。” “你做不到!” 苏朗推开叶若彤。很轻,很用力。叶若彤踉跄了一步,怔怔地看着苏朗一步步走入雨中。雨幕笼罩了整个世界。 院子里,一辆断成两截的警车横躺着,警灯还在闪烁。苏朗推开它,毫无阻隔的面对了老铁。 老铁发出一声怒吼! 这是苏朗第一次听到老铁的声音。好像山风钻入石林的呜咽。难以想象,那样庞大的身躯,竟会发出这样尖锐悲伤的音调。 一拳! 老铁轰出拳头。漫天暴雨似乎凝注了。苏朗看到,硕大的拳头击碎了雨滴,穿过层层晶莹的帘幕,一寸寸接近。 苏朗深吸一口气。 轰! 两只拳头撞在一起,发出闷雷般的轰鸣。老铁身躯摇晃了一下,步履不移,苏朗则连退数步,水泥地面留下两排深深的脚窝。 “再来!”苏朗大吼一声,抢步上前! 出拳! 一道闪电,映亮了两个黏在一起的身影。半秒钟的定格,苏朗的身体高高飞起,向后面跌出去。他在地上翻滚着,衣衫破烂。 老铁后退半步。 “哗!”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欢呼。尽管苏朗更加狼狈,尽管只是半步的动摇,但老铁已经不再是不可战胜的魔神。 他并非不可战胜。 “再来!再来!”苏朗跳起来。他的额头上淌着血,手臂在微微颤抖,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的胸腔翻腾着岩浆,他的弦在急速振动。打败他!打败他!打败他! 雨更大了。 苏朗感到前所未有的欢畅。每一颗细胞都在饥渴的吸吮。雨水赋予了他额外的力量。能量弦,未知的血脉,此刻体现出真正的潜力。 出拳!出拳!出拳! 苏朗冲上去,疯狂的和老铁对轰。他们就像两个喝醉的人,眼中只有攻击。苏朗的额角被砸开,鲜血模糊了他的眼睛。肋骨钻心的痛,似乎折断了几根。老铁开始喘气,铁打的身躯显出一丝颓势。 能赢!苏朗心中在大叫。 老铁渐渐后退。两个人交错往复,把地面踩成了一片瓦砾。老铁的胸膛发出风箱般的声音,喉头咯咯作响。 我能赢!苏朗冲过去。 吼! 老铁突然仰天嘶吼。他的眼睛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一道神秘的光辉笼罩着他,天地为之一滞。 “不可能!”远方,叶若彤露出惊恐的神色。 砰! 苏朗的拳头砸在老铁胸膛上。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坚硬。“咔”,他听到一声脆响。 ——手臂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折断。 老铁低头看看,突然一拳打在苏朗胸前! 苏朗好像一颗发射出去的炮弹,穿越了几十米的距离,摔在泥地里。苏朗挣扎着撑起身体,鲜血从口中喷出来。 叶若彤扑过来,把他抱在怀里 暴雨倾盆。 “笨蛋!我和你说过了!”叶若彤让苏朗靠在自己怀中,用身体为他遮雨。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下来。她为苏朗抹去脸上的血迹,凑到耳边大声问:“怎么样?” “死……不了。”苏朗努力想笑,却又喷出一口血。他喘着气,眯起眼睛注视着前方,“小心……他来了!” “笨蛋……”叶若彤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掏出《理想国》。她抹了把脸,却发现寒彻心扉的冷雨不再下落。 雨停了? 两个人愕然抬头,头顶上那一小块天空,被一把黑色的雨伞遮得严严实实。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举伞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陌生男子。脸上的笑容很干净,穿一身仿学生服白色小领西装。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大学里的青年辅导员。 白衣,黑伞。周遭尽皆狼狈,唯他纤尘不染。 “司徒凡!”叶若彤惊喜地大叫起来。 被称作司徒凡的白衣男人点点头,把伞交给叶若彤。他鼓励地看了苏朗一眼,拍拍他的肩头。 转身,走入雨幕中。 暴雨立刻打湿了他。白色西服紧巴巴贴在身体上,溅满了泥水。司徒凡浑不在意。他一步步走向老铁,右手微张,一柄细长的金色短剑滑出袖口。 老铁感受到了来人的威胁。他狂吼一声。 “能量三弦。战时突破。很不错!”司徒凡大声说着,将短剑扣在掌心。他奔跑起来,好像一只白鹭在水面上滑行,每一步都跨越数米的距离。 老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跃动的白色人影,慢慢伸出拳头。 拳!剑! 两道人影交错而过! 惨白的电光映亮天空。老铁岿然不动,胸口却慢慢渗出一丝殷红的血。他晃动两下,口鼻也开始溢血。老铁眼中的神采慢慢消失,向后仰倒。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过了大约五分钟,司徒凡的身影从雨幕中显现出来。白色的西服全被鲜血染红,胸口和肩膀上,肌肉翻卷的伤口叫人害怕。 “你是白痴啊!”叶若彤有些愤怒,朝着他大声叫嚷,“为什么要这样?你明明可以不受伤的!” “他理应获得尊重。”司徒凡摇摇头,轻声说:“我尽了全力。”搀起苏朗,向着汽车走去。 老铁的身体躺在水洼中,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潮东医院。 一间特护病房里,摆满了花篮。苏朗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右臂打着石膏,胸口也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他的呼吸平稳,韵律奇怪。胸、腹,腹、胸。气流在一上一下的变化。 苏朗在抓紧一切时间进行弦的锻炼。前几天的战斗让他深刻的感受到,自己实力远远不够。 门被推开了。 肖言跛着脚,手中捧着一束花,看到满屋子的花篮,还有上面那些“见义勇为好青年”的条幅,表情有些奇怪。 第十四章 真理坐标 “好些了吧?”他找到一个花瓶,把原来插着的花拔掉,换上自己的。 “你怎么了?”苏朗睁开眼,问。 “跳窗户的时候,崴了一下。”肖言耸耸肩,“我的办公室在二楼。” 苏朗歪歪嘴。 “你这儿布置的挺不错。”肖言给自己倒了杯水,“说真的,我以为到了灵堂——这是谁的主意?” “你们局长。喂,那是我的杯子!” “嗯,嗯……”肖言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介意,一口喝干。抹抹嘴说:“有件事先告诉你,那个老铁的尸体不见了。” “被人偷了?”苏朗皱了皱眉。准是李先生干的! “告诉你的同伴,最近小心些,”肖言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我带来一件东西,你应该感兴趣。” 这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带着学士帽的年轻人,满脸笑容,风华正茂。有两个人头上被红笔画了圈,苏朗眯了眯眼睛,觉得有些眼熟。 “其中一个是孙市长,你见过他了。” 没错。苏朗认了出来。他盯着另外一个人看。这张脸更加陌生些,但苏朗可以肯定,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是谁? “你应该看过那幅画。”肖言提醒。 “宋怀远!”苏朗想了起来。那张画夹在陈墨古的档案袋里,李之梅一看到就发了狂。他和老师有什么关系? “没错。”肖言点点头,“当然,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陈墨古。” “什么?”苏朗倏然坐直,吊瓶一阵晃动,几乎要被扯落下来。他瞪大眼睛问:“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肖言愕然,“你知道宋怀远。我以为你都知道。” “说清楚一点。”苏朗盯着他。 “我从头说。”肖言又倒了杯水,润润嗓子,“二十年前,孙市长和宋怀远一个大学毕业,这是他们的毕业照。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但从此各奔东西。孙市长的履历很清楚,宋怀远却好像从此消失了。然后是十年前,宋怀远杀了原本的陈墨古——一个籍籍无名的魔术师——用这个名字开始崭露头角。再然后是四年前,孙市长调任到这个城市。” 苏朗的内心在剧烈翻滚。 老师居然是另外一个人,另外一副面孔。他没法把这张完全陌生的脸与威严慈祥的陈墨古联系到一起。而且……老师居然杀了人!他无法接受。 苏朗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市长和宋怀远——我们还是叫陈墨古吧——有很多私下联系。涉及方方面面,最主要的,是一些隐蔽的经济往来。”肖言继续说,“陈墨古经常参与比赛。他在地下钱庄投注,买自己赢。据说,最后那次比赛,投注金额高达数十亿美元。钱,由孙市长提供。” 老师的形象崩塌了。孙市长也一样。好吧,我明白那些拆迁费用去了哪里。这个贪污犯!苏朗木然坐着,听到自己牙齿的声音。 “小心那个人。”肖言把照片揣回口袋,“我得走了。有事随时联系。不要通过局里,最近我不上班。打这个电话。”塞给苏朗一张卡片。 “为什么?” “局里放了我的假。”肖言耸耸肩,向外走,“三个月。” 肖言走后不久,叶若彤走进来,身后跟着司徒凡。他的伤也做过了处理,绷带裹在里面,把西服的领子向外撑开,显得很臃肿。 “不太好看。”司徒凡低头瞧瞧,自嘲地笑了。 “恢复得不错。”苏朗打量着他。 “你在找这个?”司徒凡右手一张,短剑滑落在掌心。他递过来,“没什么神奇之处,这把剑很软。” 敏锐的观察力。苏朗想。 苏朗把剑拿在左手,挥了两下。是很软,剑身像是布条,软塌塌地垂下来。他用它杀了那个人? “它需要弦力配合。”司徒凡解释,“这是一位投影大师的作品。”他苦笑:“拿到手不容易。” 苏朗把剑还给他。 “认识一下,我是司徒凡。”司徒凡握住苏朗的手,笑起来,“选民行会中国区乙十三号负责人。” “苏朗。” “听小彤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司徒凡看着他,“你很了不起,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 苏朗看了叶若彤一眼。叶若彤故意板着脸。 “有没有兴趣加入选民行会?” “……我不太想改变现在的生活。她应该给你说过。”如果她确实对你说起过我的事。苏朗暗想。 “不需要改变。”司徒凡大笑起来,“说到底,选民行会只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研究‘真理世界’,又不是军队——没人强迫你做什么。” “我需要时间考虑。” “没问题。”司徒凡表示理解,“关于那三个人,有些事你应该知道。这牵扯到行会内部的……小彤!” 叶若彤点点头。双手把《理想国》一按,一道白光激发出来,转瞬笼罩了整间屋子。半分钟后,她抬起头,“没有监听。半个小时内安全。” “我开始讲。”司徒凡回忆着资料,慢慢说:“这三个人,原本都隶属于选民行会的一个行动小队。队长是宋怀远,乙十七号。李峰,李之梅,铁如山……三个都是丙级。十年前,这些人突然失踪了,没人知道原因。有一种说法是,他们得到了‘真理坐标’。” “真理坐标?” “那块骨片。”司徒凡点点头,“有人说那块骨片隐藏着通向‘真理世界’的路径。它是龙的骨骼。” “龙么?”苏朗想到了《侏罗纪公园》。 “不,不是恐龙化石。”司徒凡摆摆手,“是真龙。在民间传说里,它们可以遨游九霄、行云布雨。古代皇帝以真龙自居,但我相信,他们都不是选民。” 苏朗对这个笑话不感兴趣。他在想着骨片的事。 真龙? 这个世界有真龙么? “‘真理世界’包含一切。”叶若彤意味深长地说。 司徒凡继续讲下去:“拿到骨片后,他们可能发生了内讧。宋怀远带着骨片逃走,化名陈墨古。这一手很了不起。几个星期前,他在电视里露了底。他的旧部下找了过来,可是骨片却不见了。” “陈墨古是他们杀的?” “未必。”司徒凡皱了皱眉,“这件事搞不清楚。但骨片是个大麻烦。我已经汇报到了更高层。” “叶若彤说我能找到它,”苏朗看着他,“你相信?” “我相信每一个选民的能力。”司徒凡朗声笑起来。他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我等你的决定。” 一本《理想国》。 苏朗看着这本书,没有接。 “它是空白的,只属于你。”司徒凡把书放在床边,诚恳地说:“认真考虑一下吧。很多事情,仅靠自己是做不到的。” 苏朗的心动了一下。他想到了那个奇怪的梦。叶若彤帮不了自己,别人未必不行。选民行会的实力超乎想象。 “好好休息。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司徒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叶若彤凑到苏朗耳边,“我建议你接受。” 她也离开了。 苏朗望着那本《理想国》,一动不动。 光明街区。 一间废弃的院落里,不知何时挖了一个深坑。里面并排躺着两具尸体。他们的身上覆盖着雪白的幔布,只露出面孔。无论是李之梅还是老铁,表情都很安详。 他们解脱了。 李先生弯下身子,一锹一锹的填土。泥土覆盖了他们的身体,覆盖了他们的面容。直到地面平整,李先生扔下铁锹,低着头发愣。头顶是一方瓦蓝的天,一只落单的孤雁在哀鸣。 都死了。 警察射杀李之梅,老铁杀了警察。但杀老铁的是个选民,李先生认识对方。十年前,他还是选民行会一员的时候,司徒凡不过十六七岁,却已经崭露头角。人人都喜欢他,认为他前程远大。 十年过去了。司徒凡的成长令人震惊。李先生抚摸着额头上的细纹,心底是一声绵长的慨叹。我老了,潜力到了尽头,我不是他的对手。 但他必须死。 第十五章 丙五十七号 仇恨在李先生心中翻腾。愤怒的火焰令他口干舌燥。司徒凡必须死!他咬着牙,阴冷的目光转动着。 司徒凡不是无懈可击。他的父母还在世,我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不需要太多时间,距离这个城市并不遥远。 仇恨把李先生变成了魔鬼,他谋划着可怖的行径,各种残忍的细节一一浮现。 你会后悔的。李先生默默地想。 苏朗在医院里只呆了十天。他不顾医生劝阻,执意办了出院手续。一回到宾馆,他就把厚厚的绷带解开,敲碎了石膏。苏朗满意地看着活动自如的手臂,第一次感到弦力带来的好处。 拥有力量并不糟糕。事实上,他一直这样认为。他也不惧怕改变,只是惧怕生活由此失去控制。他不想成为人人侧目的怪物。 他突然有点理解达芬奇。选民行会的最初目的,恐怕就是为了把一群拥有同样恐惧的人聚合在一起,相互温暖。 “很多事情,仅靠自己是做不到的。”司徒凡的话在脑海中闪过。 苏朗给自己点了支烟。上次吸烟是杀人后,他选择做一名逃犯。面临抉择,他需要热量来填充胸腔。 《理想国》摊在地毯上,空白的扉页被火光映亮。 良久,香烟燃尽,一截细长的白色余烬折断下来。苏朗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做出了决定。 我不该只是个孤儿。我要找回失去的记忆。我需要帮助。 苏朗伸出手,按在扉页上。他调动着弦力,让它沿着掌心流入书页。弦力在抗拒,《理想国》也在抗拒,就像两个调皮的孩子,互相看不对眼。苏朗用心体会着它们的差异,耐心的调整、契合,他把一道道涓流引入沟壑,拨乱反正。 陡然,《理想国》亮了! 莹白的光,从指缝间一丝丝缠绕上来。它漫过手掌,漫过臂膀,漫过身体。苏朗感到全身都浸泡在温水中,他感到弦力在流逝。 光芒消失了。 超弦欢快地跳跃,努力制造震荡,失去的能量在慢慢填补。《理想国》的扉页上渐渐浮现出照片,是苏朗的头像。它随着苏朗的表情在变化,迷惑、惊异、喜悦……它们一一展现。 旁边是一排字迹: 姓名:苏朗。 所属:选民行会 区域:中国区。 编号:丙五十七号。 直辖: “直辖”后面一片空白。苏朗理解这是直属上级的意思,就如叶若彤的直辖是乙十三号司徒凡。行会还没有给自己安排。 苏朗拿起《理想国》。由书到手、由手到书,弦力往复流淌。血脉相连,水乳交融。《理想国》成了他的一部分,身体的外延。 生活从此不同。苏朗跨过了这一步,只觉得浑身轻松。障碍消失了,崭新的世界正在扑面而来。 日子变得很快。苏朗振奋起来。每天都到兴隆大厦的私人练习室训练,早出晚归。他感受到自己日益强大,弦力流畅如臂使指。一根弦,仅仅是一根超弦的完美契合,就让苏朗变成了超人。他有用不完的精力,无尽的信心。他可以面对任何挑战。 一天傍晚,苏朗回到宾馆,在走廊里遇到了司徒凡。司徒凡正在接电话,表情严肃。 “不,这件事没什么可谈的,我们不用见面。”他压了电话。看到苏朗,司徒凡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跟我来。” 他们来到叶若彤的房间。叶若彤正在等待。她的表情有些异样。 “怎么了?”苏朗问。 “预言封闭了。”叶若彤看着他,“我已经得到了结果。” “不太妙?” “或许。”叶若彤皱皱眉,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过了一会儿,说:“预言告诉我,骨片就在你身上。” “开玩笑!”苏朗异常恼怒。他看了看司徒凡。 “不是这个意思。”司徒凡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幅a4纸大小的东西,“你受伤以后,医院给你做了全身检查。你看这里。” 这是一张左肋的透视底片。照片很清晰,能看到两处明显的骨折。奇怪的是,在一根肋骨侧面,有一块很小的三角形阴影。 这是什么? “医生认为这是弹片,但我知道不是。”叶若彤说,“苏朗,你想想,这地方什么时候受过外伤?” 我知道了! 犹如闪电击中了他,苏朗瞪大眼睛。我全明白了! 匕首!那把匕首! 苏朗想起来,陈墨古曾经刺了自己一刀。这个举动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秘密终于揭开。 陈墨古把骨片藏进了他的身体。真是漂亮。谁也想不到。 “骨片……原来这就是骨片。”苏朗慢慢坐在床头,喃喃自语。 司徒凡和叶若彤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苏朗需要时间冷静下来,这滋味不好受。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良久,苏朗吐了一口气。 “应该没有恶意。”司徒凡试图安慰他,“你的老师是干涉派,同时也是定位派。他一定预见到了什么。他有自己的理由。” 我不喜欢这样。苏朗摇摇头。他相信陈墨古一定预见到了什么。但他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他不喜欢被别人安排命运。 “该怎么办?”他抬起头。 “我……”叶若彤犹豫了一下,“我建议你把它取出来。你知道,这东西很危险。” “很危险。”苏朗木然的重复,突然笑起来:“所以陈墨古就让我带着它到处走,一个人体炸弹!在某一天,突然砰的一下……死上几十万人?对,我够本了。” “你冷静点!”叶若彤按住苏朗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两人四目相对。叶若彤感到自己有些慌乱。 “也许不是这样。”她快速地说,“没有证据说骨片会爆炸。我确实看到了灾难,但没那么直接,骨片也许只是一个起因。” “也许。”苏朗重复着,冷笑。 司徒凡一直没有说话。他凝视着苏朗,眼神充满了理解。苏朗也在看他。司徒凡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很难过。换做我,不一定比你更好。”他说:“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们只能接受。这就是命运。” 苏朗愣了一下。他第一次看到司徒凡流露出这种无力感。他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某种宿命的悲哀,和以往的阳光截然不同。 他一定有自己的故事。 苏朗冷静了下来。确实,事实就是如此,我只能接受。愤怒不能改变任何东西。他想了了片刻,说:“是的,这并不难。但我有个问题,骨片取出来后,我的能力还在不在?弦还在不在?” 长时间的沉默。 叶若彤摇摇头,用很大力气吐了口气,“我不知道。未来被封闭了。” “也就是说,我有很大可能,从此变成一个普通人,重新去过那种日子?”苏朗看着她,又看了看司徒凡,“《理想国》呢?如果那样,你们是不是要收回去?” 司徒凡抿紧嘴唇,无法回答。 “真有趣。”苏朗笑起来,“你们邀请我加入选民行会,带给我新的世界,让我看到了不同的东西,现在又告诉我,一切都当没发生过?” “是不是?”他看着两个人,语气如同质问。 没法回答。叶若彤为苏朗感到难过。她无法看到未来,但有自己的猜测。没错,骨片赋予了他力量,没有了骨片,也许苏朗什么都不是。 苏朗推开门,冲了出去。 叶若彤打算追出去。司徒凡却按住了她的肩,摇摇头:“让他独自呆一会儿。” 第十六章 选择 连续几天,苏朗的生活没什么改变。他依旧早出晚归,只是时间更长,训练更加刻苦。叶若彤去过几次,训练室里一片狼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从特定账户支付费用。 到了第五天,叶若彤决定和苏朗谈一谈。 乘电梯下到兴隆大厦f3,叶若彤来到那间训练室。大门紧闭,隐隐传来奇怪的声音。她掏出贵宾卡,在电子锁上划过。 门开了,令人牙酸的呼啸声立刻灌入耳廓。满眼都是球影,苏朗不知用什么方法把练习球加强了,速度比以前还要快。一共十个,甩动起来密不透风。它们不时撞在一起,折射勾连,运动轨迹毫无规律。一个身影在中间飞舞,视线几乎无法捕捉。 “苏朗。”叶若彤叫了一声。 对方没有理会,仍在躲闪。叶若彤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胸口翻腾,一阵恶心。 “苏朗!”她大声叫。 苏朗停了下来。练习球撞击在身上,砰砰作响。他赤裸着上身,汗水在肌肉上流淌,闪闪发光。 他看着叶若彤,没有说话。 “今天到此为止。”叶若彤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像平常那样,“我们谈谈。” 苏朗走下场地,重新去摇紧绞索。弹力绳发出咯咯的声音。汗水淌下脊背,浸透了深黑色的运动长裤。 “够了!”叶若彤猛地推了他一把,只觉得撞到了一座山。她跌倒在地,微微喘着气,“要怎么样你才满意?” 孙市长不断拨出电话。他把那些隐秘的事情逐一安排。这些事情都非同小可,一旦曝光,将是爆炸性的新闻。 我努力了四年,不能就这么被人毁了。 他的手指敲打着桌子,反复推敲计划。这时,李秘书走进来,低声说:“那个人已经走了。” 孙市长陷入沉思。 那个自称李先生的人他从没见过。孙市长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对方也是特殊人群中的一员。这样的人不可信。但李先生确实提供了帮助——在此之前,孙市长数次想邀司徒凡单独谈一谈,都被很干脆的拒绝。 他不知道李先生是怎么做到的。但司徒凡答应了见面。这很好,很多事情都能在今晚解决。 郊外三里亭见,一个人来。他对司徒凡说。 对方很强大,拥有超凡的力量。但孙市长并不为此担心。他有周详的计划,坚定的决心,这一点冒险不算什么。 老式座钟发出悠扬的声音,时针指向凌晨一点。 该动身了。 司徒凡驾车行驶在省级公路上,感到一种非同寻常的孤寂。现在差不多是凌晨一点半,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晚开过车了。 市长低沉的声音还回荡在脑海里。郊外三里亭。 速度表指向一百二十公里,司徒凡心急如焚。有些事他想不明白,市长为什么会和李先生成了一伙儿,赫然捉了自己的父母,要挟见面? 自己的一些举措让对方陷入疯狂了么? 也许。 叶若彤与市长合作,出于他的授意。但他并不完全信任这个人,他通过自己的渠道进行了一些调查,结果骇人听闻。 他和市长见过一次面,会谈很不愉快。从那天起,对方不断打来电话,希望就那些问题进一步磋商。 司徒凡认为没什么好谈的。市长构不成威胁,只有选民能对付选民。然后,他等到了今天这个结果。 他一路搜寻路标。三里亭比他想的远,轿车远远驶离了市区,黑沉沉的原野危机四伏。拐过一个弯道,他从一只横卧在公路中央的血淋淋的死狗身旁驶过,突然感到一阵奇怪的迟疑……但他继续前行。 他必须去。 “应该我问你。”苏朗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 “我们谈谈。” “起来。”苏朗伸出手。 “不!” 苏朗俯视着她。叶若彤好像一只受了委屈的猫。她没有理由生气,苏朗想。他干脆也坐在地上,“说吧。” “你最好穿上一件衣服,”叶若彤说:“天很冷。” “说。” 暴露狂!叶若彤撇撇嘴。她不知怎么开口。她盯着苏朗充满力量的躯体,觉得挺好看。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该死!我在想什么? “还是那件事,”叶若彤咳嗽了一声,“我和司徒凡谈过了,他说应该尊重你的想法,我们不会强迫你。” “甚至可以不顾几十万人的生命?”苏朗愣了一下。不知怎么,他并不感到高兴。瞟了叶若彤一眼,“他对你的影响很深嘛。” “他是我的上级。”叶若彤皱了皱眉,“他说你是成年人,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也要为之负责。所谓预言,只是无限接近真相的一种假设,并不是板上钉钉。” “我的选择……”苏朗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宁愿没有选择权。我只是奇怪,你们不担心这座城市?” “我只是在转述他的话。”叶若彤咬了咬嘴唇,“如果真的发生了,那就是命运。你的命运,我的命运,这座城市所有人的命运。爱因斯坦的理论催生了原子弹,上百万人为之丧命。可就算他知道这个结果,也不会终止自己的研究。” “爱因斯坦。”苏朗笑起来,“好像他也是选民似的。” “他是。” 苏朗沉默了。不是为爱因斯坦——这并不比真龙更震撼——而是为叶若彤传达来的信号。他突然明白了选民的精神:只为真理负责,一旦认定,百折不回。 说到底,司徒凡什么也没说。非但如此,还帮他甩掉了道德束缚,给予他真正的选择自由。真聪明。苏朗叹气。 “为什么他不自己来?”苏朗问。 “他以为我说的话会更管用。”叶若彤耸耸肩。 “他说得对。” 苏朗离开兴隆大厦比以往要早。叶若彤的话为他解开了心结。虽然还没决定,但苏朗轻松了许多。他相信,不管做什么选择,自己都能够面对。 大厦门口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一个穿白西服的男子站在那里,微笑地看着他。 司徒凡? 苏朗走过去。他相信司徒凡有话要说。但对方没说话,掉头就走。苏朗跟在后面,一直穿过大街,走进人民公园。 公园人不少,往里走就渐渐没了。后面是电视台,一座百米高的钢架发射塔拔地而起,好像刺破天空的长矛。 司徒凡走到塔下,仰头看了看:“真高。” “也不算什么。”苏朗说。 司徒凡似乎很有兴致,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上去看看?”不等苏朗回答,伸手抓住一根钢管,身体荡了起来。 几个抛纵,司徒凡已经上到十米高。苏朗好胜心起,纵身一跃,踩住了一根钢架。双脚用力一蹬,笔直地向上腾起,又是数米的距离。 两个人如同在森林中跳跃的猿猴,抛荡纵跃,节节高升。百米的高度,他们只用了五分钟,几乎同时到达塔顶。 “哈哈,真不错。”司徒凡微微喘着气,“你在能量弦方面天赋很好,我不如你。” 苏朗眯着眼睛。天色将暮,整个潮东市尽收眼底。有的地方亮起了灯,星星点点,未及燎原。有的地方黑沉沉一片,仿佛沉睡的海洋。 “很漂亮。”司徒凡坐在基座上,双腿悬空,“我小时候,爸爸经常带我去登山。我喜欢坐在山顶的感觉,但总挨他骂。” “我不知道过去的事。”苏朗摇摇头,情绪有些消沉。 “我们可以帮你。不管你做什么选择。”司徒凡凝望着城市。 “哪怕城市毁灭?” “亿万星辰,都有寂灭的一天。” 两个人沉默下来。良久,苏朗开口:“我以为你要和我说些别的。” “小彤替我说完了。”司徒凡笑:“看夜景吧。” 苏朗嘴唇一动,司徒凡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他按下接听键,脸色突然凝重起来:“我想我说过了,不用见面。” “还有个人想见你。”对方说。苏朗一愣,这声音很耳熟。 “谁?” 对面换了个人。声音压得很低,苏朗听不清楚。但司徒凡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你说什么?” 对方在说。司徒凡的手在发抖。 那个人收了线,司徒凡捏着电话发愣。苏朗关切地看着他。 “苏朗,你去找小彤。”他站起身,苍白的面孔故作镇定,“我可能要晚一些才回来。”拿出那把剑,递到苏朗手中。 “拿着它。”司徒凡一纵身,直接跃下高塔,消失在夜色中。 第十七章 第二套计划 凌晨两点。 司徒凡把汽车停在一座小山丘的下面。这地方一个鬼影都没有,土山上的松柏轻轻摇曳,形成一大片重叠的黑影。他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走过去在车顶拍了拍,驾驶室空无一人。司徒凡抬起头。 三里亭在上面。那是清代的古迹,没什么可观之处。司徒凡沿着小路走到山顶,看到一点跳动的火光。 有人在吸烟。 借着这微弱的光亮,他看到市长的脸。额头的皱纹有如刀削,呈现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衰老。但他的神情很坚毅,带着不可动摇的意志。 “一个人来的?”孙市长看到他,掐灭了烟。 司徒凡点点头,向四周看了看。 “我也一样。”孙市长笑起来,“很久不开车了,差点搞错了路。这地方有点偏,但空气不错。” “我父母在哪?”司徒凡没兴趣听这些寒暄,他盯着对方,面如寒霜。 “你在说什么?” “你们抓了我的父母!政府高官居然和那种人渣合作,做出绑架的行径!真让人意想不到!”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孙市长沉下了脸。 “李峰呢?” 孙市长看着他。司徒凡脸上的焦急不是伪装。绑架他的父母?孙市长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李先生有把握让对方赶过来。 “我不知情。”他解释说,“这是个误会,我们应该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司徒凡明白自己陷入了骗局。父母不在这里,必须找到李先生。他怒气冲冲向山下走,“那些事情都会公布于众,你完蛋了!” 孙市长第一次露出焦急的神色。他追下山,却发现司徒凡的汽车已经绝尘而去。他扶着自己的车门,让喘息慢慢平复。 必须执行第二套计划。他想。 市政办公厅灯火暗淡。 占地十几亩的花园也沉寂在黑暗中,射灯没有打开。市政府在响应节能减排的号召,这给肖言的行动带来了便利。 他翻过铁艺护栏,轻手轻脚的钻过一排矮树。突然,他迅速趴在地上,一阵脚步声从头顶经过。 “向前走,目前安全,完毕。”耳机里传来小张的声音。 几百米外,小张趴在一幢公寓楼的顶层,手中举着红外夜视望远镜。他的指令通过无线电信号进入肖言的耳朵里。 陈墨古案件进入了关键时刻。但肖言失去了所有资源。警局放了他的假,唯恐他继续插手。肖言和小张合计了一下,决定潜入办公厅搜集关键性证据。搞到这些装备轻而易举。 “我觉得你应该向左,有扇窗户看上去没关严。完毕。” 肖言找到了那扇窗户。窗户关着,只是金属搭扣有些老化,向外突出。他用钳子轻而易举拧断了它。 肖言翻进了大楼。脚还有些痛,但无关紧要。他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消防图纸,找到了市长办公室的位置。 小张已经帮不上忙。必须靠自己。肖言小心翼翼的潜行,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其实这也正常,他早就观察到市长今天带着一些人早早离开,这给了自己可趁之机。 肖言撬开了办公室的门。里面黑洞洞一片。他拧亮一只小手电,贴着墙壁一点一点的搜寻。打印机、饮水机、文件柜……都是一些寻常的东西。 肖言看到了一只保险柜。 老式的密码锁,我能对付它。肖言露出微笑。他拿出一只听诊器,贴在密码锁旁边,开始轻轻拨动转盘。 哗啦、哗啦、哗啦…… 十分钟后,保险柜“嗒”的一声开了。里面是厚厚一叠资料,肖言叼着手电,迅速地翻看。 没有。 肖言调整了一下呼吸,露出思索的表情。为什么没有?他把文件放回原位,关上柜门,一切恢复原样。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接着,门被推开了! 雪亮的光束扫射进来,屋内的一切都纤毫毕现。没有任何异常。警卫带着迷惑的神情,挠了挠头皮。 “奇怪……”警卫确信自己听到了声音,他走进来,在各处巡视。手电扫过办公桌的瞬间,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猛烈的爆炸! 警卫吓了一跳!他连忙冲出去,办公室的大门重新闭合。 肖言趴在办公桌后面,出了一身冷汗。 听着脚步声迅速远离,肖言长长出了口气。要不是那声爆炸,他几乎被人发现了!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肖言抹了把汗,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突然发现地板有点不对。 这里是空的! 他在地板上摸索。没错,市长的座椅下面,一小块地板发出空洞的声音。真聪明,这里比保险柜安全。肖言把地板撬开,发现了厚厚一叠材料。他快速的阅读着,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天哪,竟然是这样! 兴顺宾馆。 苏朗和叶若彤都没有睡。叶若彤焦急的走来走去,苏朗摆弄着那柄短剑。偶尔和叶若彤目光相碰,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非同一般的关切。 我能理解。真的能理解。苏朗对自己说。但理解归理解,他仍然感到一丝无法言说的惆怅。 叶若彤是个好女孩儿。但和我有什么关系?苏朗警告自己。 时间流逝,已经过了凌晨两点钟。叶若彤开始不断地看手机,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苏朗忍不住提醒:“你可以打电话。不放心的话。” “我怕干扰他。”叶若彤摇摇头。 “他去见市长,不会有问题的。”苏朗已经想起了那个声音。但另外一个人是谁?司徒凡为什么变得那么紧张?他也在隐隐担忧。 “你不明白的。”叶若彤吐了口气,“他和你不同,没有刀枪不入的本事。他……”突然,手机响了起来。 是司徒凡! 叶若彤立刻按下接听键:“喂!你在哪里?” “我在开车,已经进了市区。”司徒凡的声音听上去很僵硬,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小彤,帮我个忙。” “好,你说!” “是这样……”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爆炸声! “喂?喂?怎么回事?”叶若彤大声呼唤,但信号已经中断。 她急忙再打过去,听到的却是冷冰冰的语音提示:您呼叫的用户无法接通。叶若彤不断的重播,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回答。 “混蛋!”叶若彤把电话摔在地板上。 苏朗吃惊地看着她。他也听到了那声爆炸,难道司徒凡出了意外?不,不会的。苏朗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要急!”他按住叶若彤的肩膀,“他很强,不会有事。也许是手机出了问题。有没有别的联系方式?” “我不知道!”叶若彤看上去很惊慌。突然,她想起了什么,飞快地打开了《理想国》。只见“直辖”那一栏的后面,“乙十三号”正在渐渐变淡,最终成了毫无生气的灰色。 “他死了!”叶若彤茫然无措。她蓦然转过头,拼命抓住苏朗的手臂,“他死了!司徒凡他死了!” “不会的,还没确定……” “他的编号湮灭了!”叶若彤愤怒地睁大眼睛,“你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呆滞片刻,突然扑到苏朗怀里放声大哭。 司徒凡死了?苏朗心中一片茫然。他下意识拥着女孩儿,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司徒凡怎么会死?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死? “亿万星辰,都有寂灭的一天。”这句话言犹在耳。讲它的人却已经不在了。司徒凡相信命运,命运拥抱了他。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他们陷入一种失去方向的恐惧中。叶若彤哭一阵,闹一阵,终于沉沉睡去。苏朗抱她上床,轻轻盖上薄被。 苏朗孤零零坐在黑暗里,手中拿着那柄软剑。这是司徒凡交给自己的。为什么?对方没有说。 苏朗突然明白了。虽然什么都没说,司徒凡终究是希望自己取出骨片,避免那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灾难。 这是工具。 苏朗突然笑了。弦力充溢在剑身上,放射出迷人的光辉。他没有一点犹豫,对准自己的左肋狠狠刺下! 第十八章 编号湮灭 叶若彤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她倏然坐起,看到黑暗中的苏朗。她的心底突然升起一种期冀,也许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司徒凡他……” “他死了。”苏朗的声音有些奇怪。短剑的光辉还没褪去,叶若彤看到,他的手中拿着一颗血淋淋的东西。 “骨片。他所期望的。”殷红的血迹洇湿了苏朗的衣服,慢慢扩大。苏朗全无知觉,他举着那颗骨片,静静凝视。 血从骨片上淌下,一滴一滴,仿佛燃烧的火焰。 “你……”叶若彤连忙奔过来,跪坐在一旁,为苏朗包扎。 苏朗依旧盯着骨片,声音好像飘在天上:“弦还在,力量还在。真奇怪,为什么我一点都不高兴?” “不要说了……”叶若彤捂住了脸,“你不要说了。” “我们怎么办?”苏朗缓缓问。 “不知道,我的心很乱……我们该怎么办?”叶若彤的神情像个受惊的孩子。 “这里不安全。”苏朗站起身,“别耽搁,赶快走。他们杀了司徒凡,下一步就会对付我们。” 叶若彤心神不属。苏朗带着她迅速离开宾馆。夜风彻骨,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行走。经过一片林荫道,枯黄的叶子“哗啦啦”劈头落下。叶若彤浑身发抖,苏朗搂住她。 “对不起,”叶若彤在苏朗肩头饮泣,“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没用……对不起!” “想不想为他报仇?”苏朗声音冰冷。 “我们不能……”叶若彤抬起头,满是惊慌,“行会不允许,我们有自己的方式……我们必须等待命令。” “我没有上级。你也没有。”苏朗眯起眼睛。 “不。” 风更凉了。叶若彤整个儿缩进苏朗怀中,“抱紧我,求你。” 寒风让苏朗冷静下来。确实不行。全世界选民只有六百人,不可能对抗整个社会。如果放任这种行为,势必会引发难以想象的后果。 “没有司徒凡,我们和行会就失去了联系。”苏朗思索着说,“不能再等下去。我们得赶紧破解骨片的秘密,消弭灾祸,这是他最后的愿望。来——” 他把骨片塞到叶若彤手中,“找到真相!” 叶若彤举起骨片,微弱的天光散布下来,为它蒙上一层神秘的星辉。血迹已经消失,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叶若彤依旧靠在苏朗怀中,微微闭上了眼。 片刻,叶若彤吐了口气,摇头:“我看不到。它在抗拒我,未来无法测定。” “真糟糕……”苏朗拿回骨片,突然发现上面似乎有一行极为细小的字迹。他揉揉眼,又凑近一些。 没错,是字迹。 陈墨古的字迹! 他写了什么?苏朗焦急地辨认。太小了,看不清楚!苏朗恨不得眼前有个显微镜。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或许不太安全,却没有更好的选择。 “跟我走!”他拉着叶若彤去公路上拦车。大概十分钟,一辆夜班出租车停了下来,苏朗拉开车门钻进去。 “玉凤小区。” 司机吓了一跳。他故作镇定地开着车,一面用余光打量苏朗。没错,就是上次那个家伙!那一回,座套上沾染的血迹让自己足足洗了好几遍。 这一次又是这样!他是黑社会打手么?司机几乎发狂了。他早就发誓不再拉单身的男性客人,这次停车,是因为看到了那个女孩儿…… 十五分钟后,汽车停在玉凤小区外面。苏朗付了钱,带着叶若彤来到自己租住的房间。门没有换锁,他拧开门,发现屋里还保持着一团混乱的模样。 “有点儿乱。随便坐吧。”苏朗把前后的窗帘拉紧,又扭开一盏台灯。他找出一只放大镜,把龙骨凑到灯光下。 的确是陈墨古的字迹。 不知是用什么颜料写上去的,在血肉中浸泡许久,依旧清晰: 我已经找到了它。131。 “什么意思?”叶若彤凑过来看。苏朗回过头。叶若彤的脸微微发红,“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 苏朗笑了笑。继续研究那段话。文字部分很明了,难解的是数字。“131”是指什么?难道又是“一切始于11”这类东西? 他看了看叶若彤。叶若彤摇头:“我没听说过。” “131……”苏朗沉思起来。他把数字拆开——1,31或者13,1……难道是经纬度坐标?苏朗打开电脑,在网络上输入这两个坐标,分别在阿尔及利亚和喀麦隆附近。不,这不太可能。苏朗否决了这个想法。 会不会是城市道路?苏朗调出潮东市的地图,仔细研究半天,终于颓然放弃。不是,潮东市的道路没有标号,全部是中文命名。 “131……” 苏朗低着头在房间里踱步。日期?门牌号?人名?这个数字交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把他的脑袋彻底搞乱了。 “你看!”叶若彤突然有了发现,“前面的‘13’距离比较近,后面的‘1’远一些,会不会是个线索?” 苏朗急忙看过来。没错,距离上确实不同。但字迹太小了,差别也不明显,几乎难以察觉。 “我明白了!”苏朗几乎叫起来:“这是个字母!大写的‘b’!” 该死,我怎么没想到?他连起来读:“我已经找到了它。b1。” “b1是什么?”叶若彤疑惑。 苏朗的呼吸急促起来,舔了舔嘴唇:“我想我知道了……b1……是老师书架的编号!”他倏然站起来:“我们走!” 他不由分说,拉着叶若彤冲出屋子。这里距离陈墨古的别墅不远,步行十分钟的路。夜风依旧冰冷,苏朗却感觉不到。他奔跑起来,叶若彤被拉得踉踉跄跄。一直跑到别墅区,苏朗才停下脚步。叶若彤双手扶膝,“呼哧呼哧”地喘气。 “对不起,我太心急了。”苏朗这才发现自己的疏忽。 “没关系,我也很想知道……”叶若彤摆摆手,慢慢平复了呼吸。苏朗等了一会儿,朝她做了个手势。 “我们悄悄进去。” 别墅仍然贴着封条,两个人都不在意。苏朗打开门,宽阔的书房里黑洞洞一片。他不敢开灯,只用叶若彤的手机照明。光芒只照亮眼前几米的地方,一排排厚重的书架延伸入黑暗里,仿佛纵横交错的迷宫。 书架上没有编号。但苏朗很清楚,老师向来用a、b、c、d区分书架的位置。这是一个只有自己才能破解的谜题。陈墨古写下它,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b是这里。1是书架的层次,最底层……”苏朗摸索着。但他很快发现,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陈墨古的书房很宽,书架贴着墙壁打造,从南到北足有十几米。每一层,都满满当当放了几百本书! 要在这么多的书籍中寻找到线索,不知要何年何月。 等等……我想想,谜题不应该只是这样…… 一切始于11。 这句话在苏朗脑中一闪而过! 明白了,全明白了!苏朗心潮起伏。陈墨古不可能留下一个难以辨寻的线索。“一切始于11”不是一句空话! 1、2、3、4、5……苏朗摸索着,找到了第十一本书。他抽出来,叶若彤为他照亮。书并不厚,封皮上赫然印着:《中国三十大未解之谜》。 《魔鬼水域鄱阳湖》、《峨眉佛光之谜》、《魔鬼城之谜》……苏朗扫过目录,大多荒诞不经。 等等!这是…… 他的目光被一个条目吸引住了。快速翻到了那一页: 《营口巨龙之谜》 苏朗的心跳微微加快。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真相。耳畔,叶若彤的呼吸也变得急促,温热的风吹过脸颊。 “1934年的夏天,营口持续下了40多天的大雨后,辽河北岸的芦苇塘出现了一个谁也没有见过的庞然大物。” 苏朗死死盯着每一个字。书中写道,这个庞然大物搁浅在芦苇塘中,经过十几天的挣扎,终于死去。而后,人们把它的骨骼拖出来,放在集市上展出,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个离奇的生物骨架。文章一侧,还附上了一张1934年《盛京时报》的照片。 第十九章 谜题 没错,是它! 照片有些模糊。但仍旧可以辨认。蜿蜒的身躯上,鹰爪、鹿角、驼头、蛇颈……传说中真龙拥有的大部分特征一一展现。 苏朗盯着那张照片,不禁屏住了呼吸。 真的有龙!苏朗转过头,与叶若彤四目交对,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他们继续看下去: “2004年3月,元宵佳节舞龙灯的日子刚刚过去。辽宁省档案馆里十分冷清。一位工作人员百无聊赖地整理着一些旧报纸。突然,一篇文章的标题吸引了他的视线。题为“蛟类涸毙”……” “……专家们认为,从照片来看,它的具体骨骼,头骨、躯干骨都明显类似于须鲸类骨骼。他们进行了一次实验。” “……骨架渐渐显现出来。当专家把鲸鱼的两个下颚骨,慢慢地插入头上的空洞时,怪异的骨架出现了——它和照片的骨骸十分相似。” “……但是,须鲸的脊椎骨应该是57节,而营口巨兽的脊椎骨只有28节。并且,它的肋骨也只有五六寸长,远远小于须鲸的肋骨。这些疑问始终让专家百思不得其解。” “这么长时间的调查,70年前发生在芦苇荡里的悬案,还是没有得到一个圆满的答案。谁也不敢预知,若干年后,那个神秘的影子是否会再次在营口出现?” 至此结束,没有给出结论。很符合这类文章的特点。苏朗心中得出了答案,手中这颗骨片,很可能来自那只巨龙! 但如果是真龙,怎么可能死于搁浅?它的其他骨架去了哪里?被当时控制东北的日本人运走了么?这些是书中的疑问,也是苏朗的疑问。他看了看叶若彤。 “这也有可能。”叶若彤皱了皱眉,“我记得投影派生物专精的那帮人,偶尔会投影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但它们无法呼吸氧气,很快都死掉了。” “但真龙在传说中出现过。”苏朗想不明白。这无关紧要,真正的问题是,下一步的线索在哪里?陈墨古不可能只是让苏朗来读这篇文章的。 等等! 苏朗发现,在文章结尾,陈墨古用碳素笔写下了一串英文字母:。这是什么意思? “奇怪……”叶若彤疑惑,“我不认识这个单词,是英文么?” 苏朗也不认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十四个字母在脑袋里飞舞,交错排列。但都不是,这不是他知道的语言。 要冷静。 苏朗告诫着自己。陈墨古不会留下无法破解的谜题,就如那个“131”,只可能是自己没有想到。 也许这是个密码? 如果是密码……苏朗突然想起来,陈墨古曾经教过自己一些密码学的知识。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栅栏异位法”。 他开始尝试。他把“”从中间断开,变成了两列: msu hooguem 再把第二行字母分别插入第一行中,得到了这样一行文字: “这是!”苏朗竭力抑制自己的激动,压低声音读出正确的断句:“useum!” “潮东博物馆!”叶若彤几乎惊叫出来。 一切都清晰了。陈墨古写在骨片上的话,以及这本书中的字母。它们连成一个意思:我已经找到了它。潮东博物馆。 “我知道那个地方!”苏朗看着叶若彤,“我们这就去!” 叶若彤点点头。突然,一声短促的提示音,手机的微光消失了。“没电了。”她摆弄了两下。 “走吧。不……等等。”苏朗决定毁掉线索。密码并不复杂,也许别人也能猜到。他掏出打火机,却突然呆住了。 “书呢?” “你手里,刚刚还在。”叶若彤一愣。 “没有!”苏朗的手中空空如也。纸张的触感还在指尖残留,那本书却整个儿不见了!怎么回事? 冷汗顿时从后背冒出来。 肖言回到汽车上,还觉得浑身发冷。小张拧着了引擎,从反光镜中瞄了一眼。 “你的脸色不好,怎么了?” “很糟糕。”肖言吐了口气,“我们先离开这里。”他掏出手机,打算和苏朗联系,突然想起来,那家伙把自己给他的手机扔掉了。 联系叶若彤? 肖言正在犹豫。汽车却停了下来,前方一片混乱,很多人围在那里堵塞了整个道路。凌晨三点钟,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这边好像发生了爆炸,刚才你听到了么?”小张看着人群忙忙碌碌,正在从残破扭曲的车架里往外抬尸体。 当然。肖言探头向外看。一具残尸被抬了出来,样子十分惨烈。但尸体的面部保留完好,在车灯下一晃而过。 天哪! 肖言瞪大了眼睛。怎么是他?肖言几乎不能相信。 “这样猛烈的爆炸,神仙都活不了……”小张转过头,发现肖言的脸色变得很差。“队长,你还好吧?” 赶快给叶若彤打电话! 肖言的手指飞快的按动键盘。然而,听筒中却传来一声冰冷的提示:“您呼叫的用户已经关机。” 该死! 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朗和叶若彤面面相觑,都感到浑身发冷。不可能有人来,没有人能够无声无息从苏朗手中拿走那本书。 闹鬼了?黑暗中,书架散发出阴森的感觉,仿佛一排沉默矗立的武士。苏朗感觉到,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的头突然疼起来。仿佛一把坠子刺进去,反复地挖挑。尖锐的疼痛刺入灵魂深处,血红的颜色翻涌着,如同那个噩梦。 我想起了什么!到底是什么? 苏朗张大嘴巴,胸膛急速起伏,好像一条搁浅的鱼。叶若彤紧紧攥住他的胳膊,低声问:“你怎么了?” “不要过来!”苏朗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挥开叶若彤的手,躲避瘟疫一样躲避她。他愣在那,迷惑不解。 我是怎么了? 纷乱的记忆拼命翻涌,却被看不见的屏障阻隔。潮水渐渐退去,苏朗找回了自我。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用力揉着眉心。 “你怎么样?”叶若彤的声音十分焦急。 “没什么。”苏朗轻轻喘着气,“不要管那本书……我们快走!” 苏朗逃跑一般离开了陈墨古的别墅。寒风灌入胸膛,苏朗终于冷静下来。叶若彤担忧地看着他。 “我们要快一点。”苏朗说:“如果有人拿到了那本书,他也许会破译那个线索……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潮东市博物馆在光明街区。是座三层建筑,占地九千多平方米。自落成后,它一度是潮东市的骄傲,但随着城区的变迁,日渐萧条。 苏朗和叶若彤花了二十分钟,终于赶到博物馆门外。一大片拆迁废墟作为背景,博物馆倾斜的楼顶仿佛要垮塌下来,巨大的玻璃墙壁闪烁着寒意。 “怎么进去?”叶若彤问。 “去正门看看。” 博物馆大门紧闭。苏朗推了推,接近五米高的铁门纹丝不动。我可不是老铁。苏朗摇摇头。他发现,大门旁边有一个密码盒。 “密码锁。”他看看叶若彤。 “我试试。”叶若彤把手按在锁上,一团光辉跳跃出来,在每一个按键上欢快窜动。光芒依次暗下去,只留下三个键闪闪发光。 3、5、7。 “幸好只有三位。”叶若彤喘了口气,“再多我就不成了。” “保安人员很懒,”苏朗点点头,“也正常。这地方基本没人来了。”他尝试着按下这三个数: 3、5、7 3、7、5 5、3、7 …… 第二十章 龙骨 叶若彤持着手电扫来扫去,电光掠过基座,苏朗突然叫起来:“等等!这是什么?” 第五遍的时候,密码锁发出一声悦耳的音乐。大门发出隆隆的声音,沿着轨道向两侧滑开。 他们走进大门。里面黑漆漆一团。苏朗差点撞在一座巨大的石碑上。它作为影壁墙挡在门口,只能从两侧通行。 微弱的天光从大门处射进来。苏朗隐约看到上面的字。那是一篇叙述博物馆筹建艰辛的文字。它的构建意向远在二十年前,几经周折,才在六年前找到赞助。出资人是…… 陈墨古! 两个人盯着这个名字,差点叫出声来。 陈墨古资建的博物馆?苏朗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走马观花,根本没有注意过这篇文字。 他们绕过石碑,大厅里伸手不见五指。不能开灯,该带只手电的。苏朗不禁责备自己的疏忽。 突然,一束雪亮的光照射过来。两人顿时暴露在光线下! “谁?”光源后面,一个人影影绰绰。声音有些紧张。 是个保安。苏朗判断着,突然跃了过去。保安只看到人影一闪,后颈一痛,顿时失去了意识。 “抱歉。”苏朗轻轻扶住他。让他躺在过道的一只长椅上。长椅上还有军大衣,显然一直在这里值班。 “我以为这地方没人了。”苏朗抄起保安的手电筒,一件件展品从黑暗中露出面容,千奇百怪、高大沉重。这是石文化展示厅。 “线索是什么?”叶若彤四下看着。 “应该是我们掌握的。”苏朗已经明白了陈墨古的思路。对方留下的线索,绝不会超出自己已知的范畴。 他们向里面走去,嶙峋的怪石上布满诡异花纹,好像一张张扭曲的笑脸,居高临下地注视。两人穿过大厅,进入了另外一间展室。 陡然,一柄长矛横在面前,矛尖闪闪发光! “小心!”苏朗伸手将叶若彤拦在身后。他把手电照过去。一名披着金色甲胄的高大武士挡住去路,手握长矛,眼窝中红光闪动。 苏朗退了几步,突然松了口气。这是个蜡像,做得十分逼真。他记了起来,这尊蜡像一直就放在这里,让每一个进入展厅的人都感到出其不意。 干得不坏。我知道为什么没有游客了。苏朗撇撇嘴。头顶上挂着“中国古代成就展览馆”的牌子。 武器、农具、水利设施、天文仪器……苏朗一个展位一个展位看过去,心头愈加茫然。思路不对,也许陈墨古并没有把线索留在展品上。 他停下来思考。 “b1”是书架的编号,“一切始于11”是书籍位置……那么,在这里是不是同样适用?有可能,陈墨古是博物馆的出资人,他完全可以决定这些。 对了,我记得有这个东西……苏朗振奋起来。他连忙和叶若彤返回大厅,在一面墙壁上找到了目标。 一副四米多高的展厅导览图。 如图所示,博物馆分为a、b、c三个区,每一区对应一层。他们现在所处的区域,就是a3区,石文化展览馆。 “找到了!”叶若彤指着牌子,压低声音说:“b1,古生物展览馆!” “去二层。”苏朗点点头。 他们奔上楼梯。古生物博物馆在楼梯右侧第三间。一进门,就看到一块三米高的寒武纪岩板,上面爬着一些三叶虫的化石。 “这是第一个。”苏朗一个展位一个展位地数过去。一切始于11。他终于站在十一号展位前。 眼前是一尊巨大的恐龙化石。它差不多有两层楼高,嶙峋的骨架拔地而起,狭长的脖颈向上弯曲着,几乎顶到了天花板。 铭牌上这样写到: 合川马门溪龙。高九米,长二十二米。巨型蜥脚类食草恐龙。 恐龙? 苏朗捏着手中的骨片。这个巧合意味深长。 “难道说……”叶若彤仰头打量着这副庞大的骨架,“其他龙骨藏在这里面?”她想到了那篇文章。专家不是用鲸鱼的骨架拼出了龙骨么? “不太可能。龙骨不是化石,一般人都能看出差别。” “也许陈墨古做了某些处理,伪装成化石。” 这倒也有可能。把龙骨摆在公众面前,是一种很高明的做法。就如宋怀远扮成陈墨古,让整个世界掩护自己。 苏朗把手电交给叶若彤,自己围着恐龙化石琢磨。他不知该怎么下手。难道要把骨架拆开,再一个个砸碎了找?不对,这不是陈墨古的风格。 两个人在骨架前转了半天,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苏朗渐渐烦躁起来,已经开始考虑推倒整座化石了。 叶若彤持着手电扫来扫去,电光掠过基座,苏朗突然叫起来:“等等!这是什么?” 基座上,是一片模糊的字迹。他们仔细辨认。 刘小川到此一游! 恐龙真的好大!真好玩。 张洋和李丽永远不会分开的!永远永远…… “太不道德了!”叶若彤大失所望。苏朗却依旧在看,他在那些写上又擦去,擦去又写上的字迹中,寻找着自己希望的东西。 “看这里!”突然,苏朗瞪大了眼睛,指着一个地方:“快看!” 叶若彤连忙低下头。在无数混乱痕迹的掩盖下,有两个碳素笔写下的字迹顽强的显露出来:向下。 陈墨古的笔迹! 没错。这才是陈墨古的风格。 向下?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迷惑。下面不是一层么?还是说……龙骨就藏在地板里? “推开它!”叶若彤向后退了一步。 苏朗吸了口气。弦力在体内澎湃着,力量在涌动。和往常不同,原本澄澈的弦力里,又夹杂着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苏朗无暇体会,他运足了力气,用力推动基座! 嘎嘎嘎—— 远比想象中容易。基座发出牙酸的声音,带着整个恐龙化石向一侧移开。地上有导轨。苏朗低头寻找。 “看后面!”叶若彤叫起来。 苏朗回过身。原本被基座挡住的墙壁显露出来,上面赫然有个小门!苏朗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门。 居然是部电梯。 两个人对视一眼。 他们钻进去。空间很小,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苏朗从夹缝中伸出手,按下电钮。 门关闭了。 外面传来“嘎嘎”的声音,应该是骨架在复位。电梯开始下降,叶若彤关闭了手电。黑暗中谁也不说话。 下降。 下降。 下降。 …… 这部电梯似乎永远在下降。苏朗突然有一种恐惧感,逼仄压抑的空间让他窒息。叶若彤似乎同样恐惧,她的身体越贴越近,几乎缩到苏朗怀中。 苏朗搂住她。他嗅到叶若彤身上的味道,心跳微微加速。 电梯终于停了。 门向左右滑开。露出一条狭长的甬道。他们相携进入,耳畔回荡着空洞的脚步声。甬道不长,大约走了十几米,一扇绿色的铁门在手电的光芒中显露出来。 门上有张纸。 苏朗揭下来。纸张的边缘泛着灰色,已经有些发霉。上面画着纵横交错的线条,还有一些细小数字。 依旧是陈墨古的笔迹。 “这是什么?”叶若彤问。 “地图。”苏朗缓缓吐了口气,“这是一张通往龙骨的地图。”他指了指。地图的某个位置,陈墨古用简单的笔画勾勒出龙形。 “这扇门……”苏朗拍了拍铁门,发出沉重的声音。这声音透过铁门,向着未知的深邃传递下去,带着久远的回响。 “我们要进去么?”他回头看着叶若彤。 并不需要答案。 苏朗握住叶若彤的手。他深深吸了口气,另一只手用力推了下去。 第二十一章 地宫 门开了。 依旧是甬道。只是很短,不过三四米就到了尽头。两人注意到,这段甬道由夯土与砖石构成,遍生霉斑,不知经过了多少年代。正前方,一块巨大的石板堵住去路。石板中央是一只线刻雄狮,半蹲的身躯蓄势待发,双目开阖凛凛生威。雄狮口中衔着一枚铁环,环上锈迹斑驳。 雄狮左脚踩踏的部位,一道裂缝贯穿过去,将石板分成两截。苏朗凑到缝隙前,一股阴冷之气直扑面颊,不禁打了个冷战。 “手电。” 叶若彤把手电递过来。光芒透过缝隙,照亮了一个硕大的空间。洞内似有烟霞升腾,翻滚不休,难以分辨的轮廓散发着光辉。 苏朗让出位置,叶若彤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她转过头,脸上充满了疑惑,“这里是什么地方?” “应该是座墓穴地宫。”苏朗思索着,“狮子……这是汉唐古墓的风格。看样子规模还不小。真奇怪,潮东市有什么著名的历史人物么?” “我可不知道。”叶若彤皱了皱眉,“我们得想办法进去。拉这个铁环么?”她伸出手。 “小心!” 铁环“咔”的一下向外拔出半寸。接着,整块石板颤动起来,发出隆隆的声响,头顶上簌簌落下泥土。 苏朗把叶若彤抱在怀里,准备用身体扛住可能发生的塌方。“轰隆”一声巨响,石板突然向内倒下去,摔得四分五裂。 一股阴森潮湿的雾气从黑洞洞的入口喷射出来,凝重急促,弥散出刺鼻的霉味儿。这味道刺得他们咳嗽不止,几乎流下眼泪。 苏朗捂住叶若彤的口鼻,扭过头去,低声说:“别说话。” 等到雾气散尽,苏朗才放开叶若彤,责备地看着她。叶若彤吐吐舌头,“对不起,我太冒失了。” “进去之后不要乱动。” 手电光下,是一条长长的阶梯。台阶由青色的条石铺砌,墙壁和顶部都是黑色大理石,缝隙勾着白石灰。每隔两阶,就有一盏灰白色粗瓷油灯,凿坑中洒落着一些遍生翠绿铜锈的古钱。 “五铢、开元通宝、乾元重宝……”苏朗仔细辨认着,可以肯定,这是一座唐代墓穴。他捏起一枚。没想到刚一触碰,铜钱立刻化为粉末。 “不得了。”苏朗缩回手,用手电四下照射,“这座古墓绝对是潮东市的大新闻,居然这么多年没人发现?” “陈墨古发现了。”叶若彤耸耸肩。 苏朗沿着满是碎石的阶梯走下去。阶梯长得似乎没有尽头,一级又一级,不断向下。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苏朗不禁感叹。陈墨古的行事真是非同一般。为了掩藏龙骨,他将一座世界级古墓秘而不报,甚至还在上面盖了一座博物馆。 苏朗心中那个宽厚渊博的学者形象,和眼下这个处处设局、步步为营的陈墨古,越来越对不上号。 阶梯终于走到尽头,依旧是一扇石门。它通体由青石打造,四个边框也是青石条。上面雕刻着三层仰莲瓣。上下五,中央六,衬以阴刻卷云纹,疏朗错落,十分精致。大门中央雕刻着佛像,本来还有一层模糊的梵文,只是已经无法辨认。倒是门边的墙壁上,有一行较为清晰的字迹: 右神策军使衙子弟都部领迎送真身。 这是什么意思?苏朗和叶若彤都感到疑惑。苏朗凑过去,打算研究一下石门,脚下却“哗啦”一声,踢到了一个东西。 手电照过去,两人都大吃一惊! 地面上,赫然躺着一只狭长的老式步枪! 苏朗和叶若彤呆住了。 这样一个密闭森严的唐代墓穴里,竟然出现了一只近代步枪?这种时空错乱的搭配,让人感觉极不协调。 苏朗把枪拿起来。发现枪管、扳机、枪栓等金属部件都已经锈蚀,一层层粉末剥落下来,好像风干的酥卷。木质枪身也腐朽得千疮百孔,只在少数地方依稀可见枣红色的木头纹路。 “三八大盖儿?”苏朗盯着步枪出神。 “日本人的?” “对。二次大战时候,日军的标准配备。”苏朗点点头。作为男性,他对枪械有些兴趣,而外号“三八大盖儿”的三八式步枪又实在太出名了。 “难道是……盗墓?”叶若彤若有所思。 苏朗拿着手电筒,仔细观察四周。他发现,这里的墙壁遍布沟壑,好像被细锉刀刮削了上百次。有的地方还留有黑洞洞的圆孔。 “是弹孔!”苏朗抚摸着墙壁,“这里打过仗!奇怪……”他难以理解。如果当初这里发生过战争,那么为什么潮东市地方志里毫无记载?这座古墓又为什么没有大白于天下,仍然深埋在阴暗的地底? 肯定不是大规模的战争。也许叶若彤说的对,这是盗墓贼之间的争斗。时间发生在抗日战争时期,那时候三八步枪流传极广。 “真是疯狂。”苏朗看着累累弹痕,摇了摇头。他摸了摸前面的石门,对叶若彤说:“退开一点!” 他逐渐用力。石门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向两侧打开。这一次很平静,没什么地动山摇的异象。 空气中传来一种奇怪的味道。 苏朗向里照了一下,黑洞洞的空间里突然窜起一片光华。两人吓了一跳。叶若彤早已把《理想国》握在手中。她摇摇头:“没有危险。” 苏朗轻手轻脚走进去,竟愣住了。 硕大的石室里满满当当,从四壁开始堆满了各种丝绸织物。每一件都嵌圭挂珠,镶金带银。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会引起轰动。此刻,它们如小山一样的叠摞着,似乎不值一钱。 大多织物都已化作灰粉,空气中充满了碳化朽败的味道。但那些镶嵌的金线和珠宝,仍在放射着夺目的光彩。 这里仍有战斗的痕迹。罗列的丝织品上,到处都是弹孔,双方似乎毫不吝惜。到底是什么样的盗墓贼,能有这样的疯狂?将奇珍置于不顾,只管相互残杀? “也许里面有更值钱的东西,也许……他们已经杀红了眼。”叶若彤说。 苏朗点点头。他们绕过这些珍贵文物,继续前进。大概走了几十步,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口。苏朗拿起地图看了一下。 “左边。” 地图画得非常简略,只有对照地形才能明白。幸好有张图,苏朗想。但陈墨古当初是怎么找到路的? “你能预言么?”苏朗突然问。 “可以。”叶若彤感受了一下,说:“但需要一个小时。预言必须‘接触’。越陌生的事物,‘接触’时间越长。” “他一定花了很大功夫。” 他们沿着漫道走下去,灯光驱赶着黑色的雾气,却总是顾此失彼。四下极静,两人脚步声单调回响,一声比一声沉重。苏朗盯着前方,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叶若彤手中的《理想国》不时放光,人几乎贴在苏朗身上。 突然,前方出现一个人影! 尽管有了万全的准备,两人还是吓了一跳。叶若彤几乎尖叫起来,她的嘴唇微微发白,颤抖着吐出两个字:“安……全。” 苏朗把手电光打过去,发现一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人靠坐在墙壁上,一动不动。苏朗示意叶若彤留在原地,自己则小心翼翼的靠近。 看着苏朗一步步远离自己,叶若彤突然感到极度的恐惧。尽管预言告诉她“安全”,依旧无法平息几乎跳出胸膛的心脏。 她奔向苏朗,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苏朗低声说:“这是个死人。别看!”迅速把手电筒移开, “死人?”叶若彤松了一口气。她不怕死人。 “死了很久了,你要看?”苏朗询问了一下,把手电筒的光移过去。一具骷髅显现出来,它垂直头,佝偻在墙边,脚下扔着一杆步枪。 还是三八式。 第二十二章 死人 “日本人?”叶若彤盯着骷髅的军服,这并不陌生。 “死得很惨。”苏朗蹲下身子。军服已经风化,露出嶙峋的肋骨。其中几根折断了,倒插入体内。 叶若彤盯着骷髅,淡淡的光辉在她眼中闪烁。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吐了一口气,“预言告诉我,他是被人用拳头砸死的。就一下。” “这么厉害?”苏朗有些吃惊。自己也能做到,但这不属于普通人的力量。“难道是……选民?” “有这个可能。”叶若彤点点头,“当时中国的‘希望路标’,是个很激进的组织。也许日本人发现了墓穴,选民保护了它。” 这是最直接的推断。但苏朗认为很有道理。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吧,前面还很远。” 墓穴远比他想象的复杂。依照地图的指示,他们连续通过三个石室,一个比一个大。价值连城的殉葬品到处都是,都没有搬动的痕迹。“希望路标”挫败了日本人的计划?但战斗的痕迹一直延续下去,枪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惊人的破坏。 他们进入第四个石室时,里面的情景几乎不忍入目。就在脚边,一座三米高的天王彩塑横倒着,从腰部断成两截。石室中央原本是一座莹白如雪的四棱塔,被莫名的力量扯成七八块,白玉一样的残骸散落在周边。地面上,出现一个深达数米的大坑,仿佛爆炸一样,辐射状的刻痕向四周散布。 坑里积了一些水,飘着绿汪汪的青苔。 “我的天!”叶若彤奔过去,抚摸着地面。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露出震惊的神情:“这不是爆炸,这是……一拳?” “不可能!”苏朗盯着那个深坑,地面是坚硬的大理石,就是炸弹也难以造成这样的破坏。拳头?就算是选民也不可能! “我能感觉到。”叶若彤神情严肃起来,“至少是能量派专精达到五弦的人。要知道,专精一派的话,每增加一根弦,力量提升三倍!” “是我的二百四十三倍……嘿,不得了。”苏朗不由吐了口气,“对付一般人,可用不着这么大力气。” 显然,这是选民之间的战斗。不知什么原因,中日双方的选民在这个古代墓穴中大打出手。 究竟为了什么?肯定不是文物,他们对这些东西弃之如彼。那么,还有什么能比文物更加珍贵? 答案呼之欲出。 “龙骨!”苏朗和叶若彤同时低呼出来。 一定是这样!根据那本书的记载,龙骨后来不知所踪。苏朗以为它被运到了日本。现在看来,它并没有离开大陆,“希望路标”的选民把它藏到了这个神秘墓穴。为了保护龙骨,这里有过一场殊死搏斗。 胜利者不言而喻。 龙骨仍在这里。与这座地宫一同深埋地下,一同在历史中消失。陈墨古找到了它,在它头顶上兴建博物馆,在原本就隐秘的外壳上层层加瓦。 “陈墨古为什么不把龙骨移走?”叶若彤突然问,“他既然知道龙骨会造成灾难,为什么不把它移到安全的地方?” “也许是怕太显眼,也许……”苏朗想了想,说:“龙骨根本不能移动!” “它不怎么大。”叶若彤想起了照片。 “我想,不是体积的问题。”苏朗摇摇头,“很快就知道了。还有一半的路,走吧!” 一个谜团解开,压在两人心头的阴云消散了。特别是叶若彤,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如果仅仅是古墓,那没什么可怕的。 他们推开下一道门,依旧是三个岔路。苏朗按照地图,选择了中间那条。走了十几米,一堵黑黝黝的墙壁挡住去路。 “怎么回事?”苏朗低头瞧了瞧,地图上明明白白,就是这条路。 “会不会是画错了?”叶若彤在墙上拍了拍,发出坚实沉闷的声音。毫无疑问,前面没有路。 苏朗摇摇头。陈墨古画错了?这不可能,他不会在如此关键的地方犯错误。 也许又是个谜题。 “回去看看。”他们退回到岔路口。三条黑洞洞的甬道,通往三个不同的方向。苏朗拿着手电筒照来照去,光芒透不过几米,就隐没在黑色的雾气中。 “看!”叶若彤突然指着墙壁,“上面有东西!” 苏朗凑过去。每一个岔口的石壁上,都有一尊线刻的佛像。左边一尊是盘坐莲花台,身材消瘦。中间一尊是卧佛,面容慈祥。右边一尊都认识,是笑口常开的大肚弥勒佛。 每一尊佛像旁边,都有阴文蚀刻的梵文。苏朗看了看叶若彤。叶若彤把手逐一按过文字,几缕光芒在黑暗中闪过。 她缓缓读出文字:“pu^rva^nta,madhya^nta,apara^nta。” “什么意思?”苏朗问。 “这是梵文,过去、现在、未来。” “我明白了!”苏朗恍然大悟,“佛教的三世佛。分别是燃灯古佛、释迦牟尼佛、弥勒佛。上面刻的就是。” “那么,这三条甬道分别是过去、现在、未来……”叶若彤皱着眉,“到底是指什么?” “这是一个谜题。”苏朗盯着那些刻像,“本来老师解开了,告诉我们走‘现在’这条路。但它出了变化……你来预言?” “我没有感到危险。走这条看看吧。”叶若彤随手指了一条通道,“咱们在一起,没什么可怕的。” 苏朗看着叶若彤,微笑起来。两个人携手走进“过去”,迷雾包围过来,又被手电筒的光芒驱散。 咱们在一起,没什么可怕的。 没什么可怕的。苏朗紧紧握住少女的手。 这条通道很长,七盘八绕,足足走了半个小时。终于,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只有一米多高,比之前看到的都要窄小很多。 苏朗嗅到了一股味道,突然感觉很不妙。 他用力推开石门。对面发出“噗噗”的声音,似乎有无数柔软的物件翻倒。烟雾腾起,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霉腐味儿。 门开了。满地都是丝绸,凌乱的金线与珠玉四下滚落。 “这里……”叶若彤钻过去,叫起来:“这里我们来过!该死,这条是回头路!” 苏朗摇了摇头。没错,正如他的猜想,这里就是那间装满绸缎衣衫的墓室。那扇石门被织物挡住了,当初没有看到。 所谓“过去”,就是回到起点。 “也许该‘选择’未来。”叶若彤懊恼地说。 “不!我们回去,回到‘现在’去,我要再看看。”苏朗突然说。 这一次轻车熟路,他们只用了十分钟,重新回到岔路口。苏朗拉着叶若彤,毫不犹豫的走入“现在”。 那堵墙仍在。 苏朗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抚摸敲击,就像在检验古董。没什么不同。但苏朗总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似乎什么地方不对劲。 叶若彤凑过来,为他打着手电。苏朗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 温度! 一道电光划破了迷雾。 苏朗按着墙壁,一动不动。他的另一只手按在旁侧的石墙上。大约五分钟,他直起身子,看着双手说:“我明白了。地图没画错,路就在前面!” 叶若彤睁大眼睛。 “温度不对。它看上去和别处一模一样,但是太干燥了。你瞧,”苏朗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有一层湿润的水渍,“这样才对。” “是机关么?”叶若彤皱着眉,“难道是因为我拉了那个铁环?” “不。”苏朗看着墙壁,舔了舔嘴唇,“我想到了一个人……但愿与他无关。” “李先生?”叶若彤变了脸色,“不可能!” “但愿不是。”苏朗眯着眼睛。示意叶若彤向后退。突然,他一拳砸在墙壁上,“轰隆”一声,墙壁倒塌下去。 后面是路。 第二十三章 绝境 “从现在开始,我们每一步都要小心。”苏朗看着黑漆漆的前路说。 “我会预警的。” “走。” 叶若彤关掉了手电,雾气顿时吞没了他们。黑暗中,苏朗摸到一只温润的手,他紧紧握住。 他们在甬道中摸索前行。苏朗瞪大了眼睛,但在这毫无光线的地宫里,他不看到任何东西。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水滴声,更显出死一般的寂静。 苏朗停下脚步,一种奇怪的压抑包围着他。叶若彤转过身,后背与苏朗相靠。她的弦力在流淌,各种景象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小心!”叶若彤猛地推了苏朗一把,一阵厉啸从两人中间穿过。苏朗趔趄半步,回身一抓,却捞了个空! “他在前面!五步!”叶若彤在耳边低语。 苏朗点点头,突然向前窜去。猛烈的风在甬道里卷动,朝一个方向奔涌。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大踏步向前! 向前!苏朗一拳砸出! 砰! 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但没有砸实。黑暗里传来一声闷哼,脚步纷乱。苏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道雪亮的光束划破黑暗。距离苏朗几米的地方,一个人捂着肩头,靠在墙壁上喘息着。他迅速用手挡住眼睛,重新躲入黑暗。 “没用的。”叶若彤用手电追逐着那个身影,淡淡地说:“你逃不开预言。这个环境不适合你。” 那个身影站住了。他放下手,目光露出毫不掩饰的仇恨。他冷笑起来:“定位派的人总是大言不惭。” 是李先生! “真的是你!”苏朗盯着他,“你怎么进来的?” “你们行动太不小心。”李先生揉了揉肩头,很轻松地笑着,“两个小孩子,就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 “同时与定位派和能量派战斗,又是在这种环境……我不知道你的自信从哪里来。”苏朗耸耸肩。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李先生笑得诡异。突然,他向后退去。一道阴影遮蔽了手电筒的光。 甬道中央,出现了一堵墙壁。 “这拦不住我。”苏朗一拳砸在墙壁上。墙壁轰然粉碎,抖落一地瓦砾。李先生却已经不知去向。 “他走远了。”叶若彤用手电筒扫视。 借着灯光,苏朗向前走了几步。突然,极远处的黑暗里,迸发出一道明亮的火光!苏朗只觉得胸口挨了重重一拳,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飞起来。 沉闷的枪声,沿着甬道传过来。 “苏朗!”叶若彤吓呆了。她扑到苏朗身上,不知所措。手上全是血,到处都是。叶若彤几乎要放声大哭。 “一弦定位派,‘接触’距离十米。”李先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得意地笑着:“瞧,我找到了一个好东西——老式步枪,居然还能用。” 叶若彤伏在苏朗身上,牙齿咯咯打架。我的错!我太大意了!我害死了苏朗!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四肢僵硬如冰块。 “把……手电关掉!”苏朗挣扎着大吼。 甬道再次陷入黑暗。与此同时,火光再次迸发,子弹擦着墙壁呼啸而过。叶若彤紧紧抱住苏朗,浑身发抖。 一片沉寂。 也许是无法瞄准,或者子弹已经用光。李先生扔掉了步枪,高声叫起来:“那小子死了!你是下一个!” 叶若彤不敢说话,用尽全身力气抱住苏朗。突然,她感到一只手在抚摸自己的脖颈,好像一条冰冷滑腻的小蛇。 她几乎尖叫起来。 苏朗捂住了她的嘴。继续用手指勾画。他还能动!他没事儿!叶若彤惊喜若狂。她感到苏朗在写字,一遍又一遍: 位置! 不,我做不到。距离超过十米,我做不到!叶若彤拼命摇头。 你可以的。 位置! 苏朗继续写。 不行,超过“接触”距离……等等!叶若彤突然明白,苏朗要的并不是一个精准到毫厘的坐标,而是大概的方位。 叶若彤轻轻吸气,回想起教材上的论述:“预言永远不能代替真相,只是无限接近。”是的,我只需无限接近。 她在苏朗胸前写字。苏朗的身体冷得像冰。叶若彤忍住哽咽,一个字一个字写完。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距离他们十米之外,又停了下来。李先生似乎在犹豫。 就是现在! 叶若彤突然翻滚出去,苏朗窜起来,迎着黑暗扑击!他什么也看不到,仿佛一个盲人在挑战整个世界。 面对一片空茫,出拳! 黑暗中传来一声惨叫。血喷了苏朗一脸。远方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苏朗循着声音,张开双手猛扑过去,他要卡住李先生的脖子! 砰! 苏朗重重撞到一堵墙上。他跌倒下去,大口地喘着气,剧痛在骨髓里扯动。苏朗挣扎着爬起来,前面是一堵金属质地的墙壁。他用力砸出一拳! 嗡—— 巨大的共振几乎震破了耳膜,苏朗的拳头仿佛折断了。他按着墙壁,无力地跪倒,胸前的弹孔再次喷出鲜血。 “你打不破!”李先生喘息的声音从墙壁后面传来,“老铁都打不破,你更不行!” 苏朗一动也不动。叶若彤抱住他,把他往后拖。苏朗仰起头,在黑暗中分辨叶若彤的面庞。 “是我。”叶若彤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伤得不轻……不敢来了。”苏朗喘了口气,“我们回去,回到地面上……” 叶若彤撑起苏朗。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肩头,她几乎站不稳。叶若彤咬着牙,一步步往回走。突然,她停住了。 “怎么了?”苏朗努力睁开眼。 “前面……前面被堵住了!”叶若彤深深吸气。她打开手电筒,一堵青黑色的金属墙壁泛着阴冷的光,把退路封死。 李先生的声音传过来:“终于发现了么?定位派的丫头,我不会直接攻击你的,你的‘危险预知’没用!这是绝地,等着饿死吧!” 是的,这是绝境。 墓穴深埋于不知几十米的地下,两头又被坚不可摧的墙壁堵死。他们再无出路。叶若彤扶着苏朗坐下,却发现他眼皮低垂,意识已经模糊。 “苏朗!苏朗!”叶若彤大声叫着苏朗的名字,“你清醒一点!” “你……冷么?”苏朗勉强睁开眼,露出微笑,“我有点冷……” 阴森的地气从四壁透出来。叶若彤早已觉得双脚麻木。她咬了咬牙,飞快地脱下外套,垫在苏朗身下。 “好些没有?” “还是……冷……” 叶若彤紧紧抱住苏朗,和他蜷缩在一起。苏朗的身体比地面还凉,叶若彤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寒气透过单薄的衣服,一丝丝渗入血脉。她不肯放手,死死抱住。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叶若彤听到一阵轻微的呻吟。苏朗的嘴唇在蠕动,布满了干燥的裂皮。他想喝水。 叶若彤感到苏朗的体温在升高。这是好事,再喝点水就更好了。大量失血的人,水分是必不可少的补剂。但他们一滴水也没带。 怎么办?叶若彤手足无措,焦躁的情绪让她口干舌燥,不由舔了舔嘴唇。突然,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深深吸了口气。叶若彤的双唇覆上来,用唾液温润苏朗干涸的口腔。苏朗下意识地吸吮着,叶若彤感到一阵疼痛,好像一柄锉刀在唇齿间摩擦。慢慢的,这种摩擦被润泽了,叶若彤好像含着一团火。她喘息着,意识渐渐朦胧…… 不知过了多久,苏朗从迷蒙中清醒。他似乎做了个梦,自己在痛饮甘泉。泉水芬芳如蜜,又带着微酸的果香。睁开眼,叶若彤的面孔距离自己很近,温热的气息吹在脸上。 第二十四章 消失 “你醒了?”叶若彤的声音充满了喜悦。 苏朗感到少女柔软的身躯压在自己身上。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叶若彤的面颊滚烫如火。 “没事了。”苏朗的声音依旧虚弱。 “起来,地上很凉。”叶若彤爬起来,扶着苏朗坐好。苏朗伸手撑住地面,发现地上垫了一件外套。 “你……”苏朗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把外套撤出来,替叶若彤披好。微笑着说:“快穿好,我一点也不冷。” 叶若彤披着外套,和苏朗在黑暗中对视。谁也看不见对方,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就在自己面前。 “对不起……”叶若彤突然哭了起来,“我太没用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别哭,别哭。”苏朗拍着她的背。 叶若彤大哭起来。她扎到苏朗怀中,似乎要把压抑的情绪完全释放。苏朗静静搂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许久,叶若彤哭声渐歇。她仰起脸,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对不起,我有时就像个小孩子。你可别笑话我。” 苏朗摇摇头:“我想起肖言说过:你们都太年轻了。说得真对,我老以为自己聪明,其实办起事来乱七八糟……太莽撞了。我还这么说过你,呵呵。” 两个人都笑起来。 “咱们出不去了么?”过了一会儿,叶若彤低声问。 “别着急,办法一定有。”苏朗低下头,抚摸着胸前的伤口。他皱了皱眉,闷哼一声,用手指挖出了一个东西。 一枚子弹。 子弹击中了胸骨,没有穿透。又被不断蠕动的肌肉挤了出来。苏朗把玩着这颗沉甸甸的弹头,不禁感叹自己命大:如果从胸骨间穿过去,被击碎的就是心脏。 他把子弹丢在地上。突然,碰到了一个东西。 一柄剑! 苏朗眼中放出了光。这是司徒凡的遗物,曾用它刺穿了老铁的胸膛——它能砍破那堵墙!苏朗把短剑塞到叶若彤手中:“你瞧!咱们都忘了!” 叶若彤用力攥着剑柄,低头不语。 “怎么了?”苏朗诧异。 “我在想,他不该死的。”叶若彤低声说:“他还没亲眼看到‘真理世界’。自从那件事以后,他一直这样想……他没能做到。” “哪件事?” “那是一次事故。有个定位派大师宣称找到了真理之门。实验死了很多人……包括司徒凡的妻子。” “他结婚了?” “嗯。他的妻子也是定位派,比我强得多,人又和气。她是行会的中坚力量,这么多年都在研究通往‘真理世界’的方法。她死后,司徒凡虽然嘴上不说,却一直把这件事记挂在心上……” “我懂了。”苏朗叹了口气。之前一直不明白,司徒凡为什么怀着那么强烈的宿命感。他果然是个有故事的人。 “这把剑,我恐怕用不好。”叶若彤轻轻抚摸剑身,“只有能量派的人才能发挥最大威力……我试试吧。” 她走到金属墙壁前。柔软的剑身突然绷直,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叶若彤用尽全身的力气刺下去,“嗤”的一声,剑身没入三寸。 叶若彤双手紧握,奋力拉动剑柄。短剑在墙壁上艰难地拖动,只割开一道几厘米的口子。她喘着气,摇了摇头。 “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叶若彤苦笑。 “我来。”苏朗拖着身子挪过来。由于大量失血,他感到浑身发软。他把短剑拿在手中,却感应不到弦力,剑刃无精打采地垂下来。 苏朗吃了一惊。但马上发现,弦依然存在,只是很虚弱。它仍在奋力振动,将能量输送到前胸,伤口在麻酥酥的发痒。 “不行,”苏朗摇摇头,“我还要等一段时间。” 两个人坐下休息,盼着苏朗的弦力早些恢复。但干渴依旧困扰着他,从喉到口火烧火燎,好像吞下了一枚烧红的碳团。没过多久,胃也开始抗议,一阵饥火烧灼。从昨晚到现在,他们什么都没吃。 苏朗听到叶若彤的肚子咕咕几声。 “饿了?” “有点儿。”叶若彤红了脸。 这样下去不行。等不到弦力回复,饥渴就会把两人拖垮。苏朗拼命想着办法,却发现自己一筹莫展。 突然,李先生的声音从墙外传来:“你们想过怎么死没有?” 叶若彤咬着牙,不说话。苏朗却开了腔:“你想过么?” “我当然想过。”李先生淡淡地说:“被人杀死,老死,病死。这都没什么。但要是慢慢渴死、饿死,这种滋味我想都不敢想。” “是么?”苏朗冷笑一声,“谁也不能断定自己的下场。” “对,就像司徒凡!”李先生咯咯笑起来,“他被我炸死了,好可怜哟!他永远也想不到,他离开汽车的时候,我偷偷做了手脚。他还想不到,他的父母早被我杀了!你想听听他们的死法么?” “卑鄙!”叶若彤忍不住大骂起来:“你真是太卑鄙了!你……王八蛋!” “你疯了。”苏朗摇摇头。怪不得司徒凡匆匆离去,原来是父母出了事。 李先生大笑着。似乎两个人反应越激烈,他就越开心。过了一会儿,笑声渐渐消失,四周再次寂静下来。 叶若彤突然抱住苏朗,低声说:“我……我不想死。我很害怕……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我也很害怕。”苏朗说。 “我看不出来。我觉得你很有勇气。” “我怕。”苏朗说:“正因为怕,我才需要勇气鼓舞自己。如果不知道害怕,也就谈不上勇气了。” “是么……”叶若彤的面颊贴着苏朗的脸。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黑暗中,看不清苏朗的表情。他又歇了一会儿,突然问:“小彤,你渴不渴?” “嗯。” “我去试试。”苏朗站起身。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他的弦力恢复了一些。不能再等下去,流逝的体力将无以为继。 弦力激荡。短剑发出嗡嗡的鸣响,光华闪耀。苏朗对准了墙壁,狠狠刺下去。“嗤”的一声,直没入柄。 他用力切削。墙壁发出咯咯的声音,缓缓开裂。苏朗感到弦力在迅速流逝,他奋力转动手臂,在墙面上切出一条弧线。苏朗的心脏犹如打鼓,呼吸急促,冷汗从周身冒出来。他鼓起最后的力量,整个身体都压上了剑柄,用力向下拉! 轰隆! 墙壁上出现一个半人高的破洞。苏朗上半身跌出去。叶若彤打着手电,他们看到李先生那张惊愕的脸。 李先生迅速后退。 不等苏朗反应,又一道墙壁凭空出现,死死封住路口。金属墙后面,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苏朗颓然跪倒,同样大口的喘气。 过了一会儿,苏朗突然笑起来:“你真是……吓破了胆!其实,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哈哈!” 李先生沉默着。喘息依旧粗重。 “他比我们怕死。”叶若彤走过来,说:“只会躲在暗处,根本不敢冒险。” “闭嘴!闭嘴!”李先生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你们知道什么?不把你们杀掉,我不能死!” “真可怜!”叶若彤冷冷地回答。 苏朗按着那道新出现的墙壁。再也没有了力气。他能感觉到,体内那根能量弦如同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消散。 到此为止了吗?苏朗不甘心。他绝望地拍着墙壁。这堵墙!都是这堵墙!他恨不得这堵墙马上消失! 消失! 消失! …… 一个冷漠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突然,苏朗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崩开了。仿佛一根血淋淋的筋络从血肉中抽离,在空气中颤动卷曲。痛苦超越了肉体,灵魂和记忆都被撕成碎片。苏朗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一片一片,很来劲。 记忆漫卷过来。需要的,不需要的。苏朗捂住脑袋,发出恐怖的嘶吼。他用头撞击着墙壁,鲜血喷溅。 “消失吧……”陌生的声音愈加鲜明。 墙消失了。 李先生突然看到了苏朗。他惊呆了。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扑过来,脚步踉跄。李先生几乎忘记了躲闪。 苏朗抓住了他的手臂。 “消失吧!”充血的眼睛满是痛苦。 李先生惊恐万状。他发现自己的手掌不见了!自手腕以上,血肉仍在一点点崩溃。没有痛楚,但却如冰川侵蚀,缓慢坚定。 “不!”李先生拼命振动弦,三弦的力量奔涌如潮,却无法抵御。他大叫一声,突然拔出匕首,将整条手臂齐肩切断,鲜血喷了苏朗一脸。他踉跄着逃向甬道深处,黑暗中传来阵阵惨叫。 苏朗捂住脑袋,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 “苏朗!” 眼前的一切把叶若彤吓呆了。她奔过来,想要抓住苏朗的手。 “不要过来!”苏朗蜷紧身体,惊恐万状:“不要过来!我会杀了你!” “不!”叶若彤死死抱住苏朗,两人滚在一起。苏朗拼命要推开她。叶若彤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就是不放! 两个人翻滚着,苏朗发出近似绝望的嘶吼。过了许久,他浑身再没有一点力气,软绵绵的躺倒。目光直视上方,全无焦距。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叶若彤抚摸着他的脸,放声大哭。 苏朗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叶若彤吻下去,唇齿与苏朗纠缠。苏朗颤抖了一下,奋力推开她。 叶若彤在哭泣。 “对不起……”良久,苏朗缓缓开了口,“我想到了五岁前的事情。是的,我全想起来了……” 第二十五章 佛骨 苏朗回忆起小时候。五岁前,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母都爱他。正如所有被溺爱的孩子一样,苏朗的脾气很坏,稍不满足就大哭大闹。四岁的时候,他惊喜的发现,自己可以让所有不喜欢的玩具消失,付出的只是一点点疲惫和短暂的头痛。 苏朗开始让玩具消失。一件又一件。他得到了许多新玩具。但由此获得的满足感远远追不上厌倦的脚步。他的脾气越来越恶劣,甚至迁怒父母。在一次哭闹中,他愤怒地向抓着他的父母大喊“消失”。 父母消失了。 两张温和慈爱的面孔融化在空气中。苏朗吓呆了。连续好几天,他如同木偶一样不眠不休,水米不进。无可言喻的恐惧封闭了他的记忆,他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孩子…… “我全想起来了……” 苏朗喃喃地诉说着一切。他看着那个缩在灵魂深处,瑟瑟发抖的孩子,说不出的厌恶。他甚至想杀死他。但这也无法挽回当年的恶果。 他慢慢呼吸,每一口都是凄凉。苏朗把它们咽下去,在五脏六腑内盘桓。每一个器官都在剧痛,每一个器官都在麻木。 苏朗失去了力量,失去了勇气,他找不到活下去的目标。他就这么静静的仰望,黑暗蒙蔽着眼睛,眼睛躲藏入黑暗。 “苏朗?苏朗?”叶若彤摇着他的手。苏朗无声无息。但叶若彤下面的话,却让他突然坐了起来。 “我觉得,你的父母也许没有死。” “什么?”苏朗抓住叶若彤的手,急切地问:“你说的是真的?不……这不可能!” 苏朗根本不信。心中却隐含渴望。 “我不能肯定。”叶若彤说:“你这种能力,大概是干涉派。现在你的体内应该有两根弦……噢,我明白陈墨古为什么找你做传人了。” “别跑题!”苏朗不想听别的。 “好。”叶若彤皱了皱眉,手腕被苏朗抓痛了,“干涉派的很多能力并不像表面那样,我知道一个人,他以为自己可以改变电流强度,结果发现,他只是改变了自身的电阻。” 苏朗疑惑地看着她。 “我的意思是说,你的能力并不一定是让物质毁灭,也许只是改变了逻辑、时间、空间这类属性。” “我不太明白……”苏朗摇摇头,“你是说,我的父母被送到了别的地方?那他们为什么不回来?” “也许不在地球,不在这个空间,也许他们回到了几天前,和你不在一个时间轴。也许……” “够了!”苏朗打断她,有些恼怒,“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叶若彤很认真地说:“你知道为什么选民都在寻找‘真理世界’吗?我们都有自己的理由。而那扇门,就代表着希望。” “希望么?”苏朗面带迷茫,喃喃自语。 “希望。”叶若彤点点头。 苏朗想到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追寻。无论他多么想忘记那可怕的一幕,但潜意识里,却始终希望把过去寻找回来。是的,他找到了记忆,但这并不是终结。父母消失了,这也不是终结。 它是一切的起点。 苏朗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他要弄清楚自己的能力,弄清楚“消失”的一切究竟去向何方,他要找回父母,追寻终极秘密。 真理世界,我要找到它。苏朗对自己说。就如其他选民孜孜以求的追寻一样,我同样有不能放弃的理由。 勇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苏朗站起来,伤势变得无关紧要。他展开地图,凑在手电下仔细研究。 快到了。 画着龙形图案的地方,距离这里不过两个石室。所有答案即将揭晓。 “对了。”叶若彤突然说,“你看看自己的《理想国》,有没有什么变化?” 《理想国》? 苏朗几乎把它忘记了。他把书页展开,发现原本空白的封三上面,多了一个双螺旋的图案,好像dna的结构。 “果然!”叶若彤高兴起来,“苏朗,你确实有了第二根弦,干涉弦!奇怪……两根弦不是应该十字交叉么?你的为什么这样?” “别管了,我们走。”苏朗合上书页。按着地图标明的方位向前走去。这条甬道很长,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们才进入一间新的墓室。 墓室里全是箱子。有的已经打开,里面塞满了金属制品。银茶具、铜香炉、金质的十二环锡杖……分门别类、满满当当。有尊一人高的鎏金捧荷叶菩萨造像可能是太高大,就直接矗立在石室中央。 时隔千年,黄金也暗晦了。叶若彤用手擦了擦,菩萨头部的花蔓宝冠放出灿灿光辉。 “奇怪,”叶若彤有些纳闷,“菩萨为什么捧着荷叶?” “很多佛教经典里,荷花是佛的化身。”苏朗盯着那尊菩萨,“她捧的不是荷叶,而是佛灵真身的象征……等等!” 苏朗突然想起,地宫的第二扇门前,有一行难以明了的字迹: 右神策军使衙子弟都部领迎送真身。 真身?他张大嘴巴,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怎么了?”叶若彤看着他。 “也许我想太多了。但是……”苏朗舔了舔嘴唇,“小彤,我猜下一间屋子里,应该放着一个箱子。” 叶若彤歪着脑袋,一头雾水。 “走吧。”苏朗叹了口气,竟带着几分沧桑的味道。两人重新走入黑暗,沿着笔直的通道前行。 通道出奇的短,前后不过十米。苏朗看到了一扇石门。他徐徐吐气,把手掌轻轻按在上面——居然有些发抖。 除了龙骨,墓穴还埋藏了另一个大秘密。现在将由苏朗揭晓。 他推开门。 空荡荡的石室,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只箱子,一块石碑。 “真的有箱子?”叶若彤吃了一惊。她看着苏朗。他是怎么知道的? 苏朗走到石碑前。手电光下,遒劲的碑刻逐一显露: 洎武皇帝荡灭真教,毁焚具多。衔天宪者碎殄影骨,上以塞君命,盖君子从权之道也。缘谢而隐,感兆斯来…… “这是什么?”叶若彤愕然。 “会昌法难。”苏朗缓缓说:“当年唐代皇帝大多信佛,几次逢迎释迦牟尼的佛骨。对那些信徒来说,这是无价之宝……可到了唐武宗,他却要荡灭佛教,毁像拆寺……据说佛骨被唐武宗毁掉了,看来不是真的。” “佛骨?你是说……”叶若彤盯着那个箱子。 这是一尊正方形的黑漆木匣,边长大约三十厘米。外壁布满了描金加彩的浮雕,刻的是佛陀说法、天女散花、菩萨微笑。笔触细致入微,惟妙惟肖。叶若彤从没见过这样精致的雕工,几乎看呆了。 “好重!”她晃了一下箱子,纹丝不动。 “唐武宗下令毁掉佛骨,却有人瞒天过海,在这里修建了地宫,把佛骨和其他珍宝都藏在了进来。“右神策军”……没错,除非有军队支持,否则根本做不到。”苏朗正在琢磨,突然看到叶若彤在搬箱子,笑起来:“这是檀香木的,肯定很重。”伸手一扶。 “嗯?”苏朗惊讶地发现,箱子居然比想象中要重很多。他凝了凝神,小心翼翼地掀开箱盖。 里面还是个箱子! 这次是个鎏金银宝箱,被两条绛黄色丝带交叉困住。虽逾千年,绸带仍旧亮泽如新。苏朗解开绸带,再把顶盖一掀。 还是箱子。 “天哪!”叶若彤瞪大眼睛,“究竟有多少个箱子?” 答案是七个。 他们接连打开七个嵌套的宝箱,最后显露在眼前的,居然是一座精致无比的小金塔。金塔顶多有一个打火机那么高,却飞檐高翘、砖瓦累叠,精工细作到无与伦比。从洞开的塔门看进去,基座上竖着一根小银柱。 一节青玉色的指骨,就套在上面。 “佛指舍利!”苏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真的!闹的大唐不得安宁的佛指舍利,居然藏在这个地方! 叶若彤好奇地盯着它。这节指骨质地如玉,隐隐散发着灵异的光辉。内壁一侧,还有七个凹点,排成北斗七星的图案。 “我们……”她看了看苏朗。 苏朗盯着佛指舍利。这些年钻研神秘学,一些习惯已经渗入骨髓,这类东西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许久,他轻轻吐了口气:“这枚舍利要是发掘出来,外面肯定会起一场轩然大波的……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第二十六章 希望路标 苏朗把金塔放进去,一一盖上盒盖。 “太可惜了吧?”叶若彤有些意外。 “对于选民来说,‘真理世界’才是唯一的目标。”苏朗淡淡地说。叶若彤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这样就对了,他真正进入了角色。 “那走吧。”仿佛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叶若彤声音轻快起来,“地图上怎么画的?前面好像没路了。” 苏朗正在看。地图上的龙形与宝箱位置重叠,不是在上就是在下。苏朗向上看,发现室顶光滑平整,没有任何打开过的痕迹。那么,是下面? 他弯下身子,把七重宝匣挪到了一旁。下面的石板有一道不规则的裂痕,好像吃不住箱子的重量,被压裂了一样。 就是这里了! 苏朗的手指抠进缝隙,向上用力。石板很厚重,足有上百公斤。他轻轻吐了口气,“哗啦”一声,石板翻到了一旁。 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垂直的地穴,寒气直往上冒。在手电筒的光芒下,宛若滚滚白烟。 “水气?”苏朗嗅了嗅。 “下面有暗河!”叶若彤的预言发动了。 地宫建在暗河上面,居然持续千年也不塌毁,真是匪夷所思。难道冥冥中,真有释迦保佑? “怎么下去?”苏朗看了叶若彤一眼。既然她能做到清晰感知,那么垂直距离不会超过十米。这个高度跳下去,苏朗大概摔不死,叶若彤就不成了。居然忘了带根绳索来——苏朗为自己毫无准备的冒进感到脸红。 “垂直距离有七米,河水很深,可以做缓冲。”叶若彤继续感知着,她咬了咬牙,“我们跳下去!” “水会很凉。” “还有别的法子么?” 没有了。苏朗苦笑。权衡半天,他终于下定决心,“好,我先跳!尽量在下面接住你!”走到地穴边,深深吸了口气。 噗通! 苏朗落入水中,刺骨的寒意袭上来,几乎把血液都冻结了。他奋力划动四肢,湍急的水流却把他越冲越远。接着,他听到另外一声响动,叶若彤也跳了下来。 “该死!”苏朗与河水相抗,逆流回溯。他在水下呼吸,越游越顺畅,河水再也构不成阻力。但周围黑暗一片,他什么也看不清。摸索半天,苏朗根本找不到人。他越发焦急起来,叶若彤到底怎么样了? 这样湍急的河水,她根本上不了岸。令苏朗稍感安慰的是,叶若彤有预言的力量,能够最大限度趋利避害,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或许,她已经被暗河冲远了?苏朗放松身体,开始随波逐流。 大概过了五分钟,水流渐缓,隐隐有一股回涌的暗流,形成一个个漩涡。苏朗忽然听到一声短促的惨叫。他急忙爬上河岸,在崎岖的岩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突然,一道手电筒的光照在身上。 “苏朗?”是叶若彤的声音。 “太好了!”苏朗紧走几步,看到叶若彤正靠在岩壁的一个浅窝里,低头看着什么。借着灯光,苏朗看到地上躺着一个独臂人,胸前赫然插着一柄短剑! 是李先生! “他想偷袭我。”叶若彤摇摇头说:“他太大意了,在黑暗中对定位派动手,真是自寻死路!” “你没事?” “嗯。” 苏朗看着李先生的尸体。他们都是老师当年的伙伴,却为了龙骨反目成仇,东躲西藏十余年。到了最后,又接二连三死在同一个城市里——真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希望在九泉之下每个人都能安息,不再有争执吧。 “我们走吧。”苏朗往回走。 “不是这边,”叶若彤用手电晃了晃水流的方向,“应该是那一边。” “可地图上……” “那只是告诉我们要跳下去。河水就像命运一样,将带着我们抵达正确的方向。” “预言告诉你的?” “直觉。” 叶若彤用手电照明,顺着河岸走下去,苏朗只得跟在后面。没走几步,前面出现一面巨大的石壁,上面凹痕累累。水流咆哮撞击着,白浪翻动,卷起一个个漩涡,最终还是驯服地改了道。它们拐一个了九十度的弯,流向一侧。 他们贴着石壁转过去,眼前突然一亮! 有光! 长时间在黑暗中行走,骤然看到如此强烈的光明,苏朗几乎睁不开眼。朦胧中,他似乎看到一条通体透明的神龙。它高高昂起头颅,宛如巡视疆土的帝王。暗河在它面前温驯的左右分开,以臣民的姿态匍匐在两侧。 苏朗用力眨了眨眼。 龙消失了。 河道中央是一块上百平米的圆型岛礁,一道光柱从中腾起,直达岩洞顶端。数十根圆润的钟乳石显露出来,如琉璃般晶莹剔透。 苏朗瞪大眼睛,他趟着河水,一步步走过去。在那道光芒中,他看到了最后的答案,看到了追寻已久的目标。 一条龙。 和照片上截然不同。骨龙通体剔透,好像白玉雕成。两只前爪望空腾起,踏云欲飞。后爪则雄踞在地,连同龙尾盘成一个圆环。头颅在仰天长啸,一道白光贯穿出来,就像正在吞吐日精月华。它是如此的生动、活灵活现。苏朗甚至觉得,这具骨龙随时可能复活,在石破天惊中跃上云霄! 这是多么瑰丽,壮观的生物!它无可比拟!苏朗呆呆地站在暗河中,任凭冰冷的水漫过肌肤。叶若彤同样僵立一旁,他们什么话也说不出。 这才是真正的龙!尽管只有十米左右,但博物馆里那具二十多米的恐龙化石和它相比,立刻成了一只温顺的宠物狗。 “我的天!”苏朗终于从震惊中回复过来,“专家居然说这是鲸鱼的骨头!他们要是能亲眼看到的话……”摇了摇头,只剩下感叹。 叶若彤情不自禁地爬上岛礁,去抚摸龙骨。入手一片冰凉滑腻,就像摸着一块羊脂白玉。她费力地仰起头,发现光柱的源头就在龙骨口中。 到底是什么? 苏朗在岛礁上巡视。突然发现一具骸骨倒在距离龙骨十几米的地方。他连忙跑过去。那具骸骨外面套着青色的对襟布衫,大部分都已经朽蚀,却依旧能看出民国时期的款式。 他是谁? 苏朗盯着骸骨发愣。 “应该是‘希望路标’的人。”叶若彤走过来,“那场战斗的幸存者,可惜啊,最终还是埋骨地下。” “死得其所。”苏朗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 一座地宫,相隔千年的古今义士,不约而同地把自己捍卫的理念埋藏其中。无论佛指舍利还是龙骨,这种情怀古今并无不同。相比之下,如今围绕龙骨的追逐与残杀,显得太过蝇营狗苟,不值一提了。 “你的骨片呢?”叶若彤问。 苏朗掏出骨片,和眼前的骨架对比了一下。没错,几乎一样,除了颜色有些深。它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这具龙骨周身完整,看不出破损的地方。 “是头部。”叶若彤努了努嘴。 苏朗仰起头。一束光芒从龙嘴中喷出,上下贯通。看得出,头部的颜色果然有些发暗。但那束光是怎么回事? 龙头距离地面大约四米高。除了龙骨,周围没有可供攀援的东西。苏朗犹豫了一下,沿着龙骨的脊椎爬上去。龙骨立的非常稳,好像在地面上生了根,整个人压上去,一点颤抖都没有。苏朗一直爬到头部,向嘴里看去。 居然…… 苏朗不由睁大了眼睛。龙骨口中,居然放着一本书!刺目的光芒从每一页里渗透出来,组成一道雪亮的光柱! 牛皮纸的封面上,赫然印着三个字: 《理想国》! 第二十七章 重见司徒凡 “我的天!”苏朗情不自禁伸手去摸。突然,书页上散发出一股沛然博大的力量。苏朗手臂一震,险些跌落下来。 整条手臂都在发麻,好像触了电。他用另一只手抓住龙骨,身体晃了两下,跳下地面。好一会儿,胳膊才恢复了知觉。 “厉害!”苏朗心有余悸,“里面居然是一本《理想国》!奇怪,和咱们的不太一样,不是一个版本。” “我去看看!”叶若彤也爬了上去。过了半天,她才顺着龙背滑下来。“应该是那个死者的书。这就对了,《理想国》在国内的外形是1946年以后才统一的,‘希望路标’手中的肯定不一样。” “那时候他们就有这本书了?” “天知道。”叶若彤摇摇头,“但我能感觉到,这本书的力量很强大,龙骨被它固定在这里,一动也不能动!” 怪不得陈墨古没办法把龙骨转移。封印龙骨的选民至少是五弦的高手,远远超越了他们。 “我还看到了骨片的位置。”叶若彤指着龙的额头。“那里少了一块。” 苏朗看过去。龙的头颅高高昂起,仿佛是在呼唤:“安上去!安上去!真理之门将为你打开,你能获得一切!” 呼唤在心头回荡。由内到外,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地颤抖。苏朗感到了饥渴,那是获知一切奥秘的冲动。这种冲动是如此强烈,几乎接管了他的意志。苏朗拿出骨片,高高举起。光芒下,骨片烁烁生辉。 安上去!苏朗对自己说。只要轻轻一按,你就能获得一切智慧!寻找父母将变得轻而易举,你能弥补童年犯下的罪恶! 苏朗举着骨片,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他慢慢挪动步伐,一只手攀上冰冷的龙骨。 突然,他停了下来。 等等! 为什么陈墨古不这样做?他拥有骨片,又找到了龙骨,为什么不去完成这个令无数选民前仆后继的梦想? 甚至为了保护这个骨片,付出了生命? 不对劲! 苏朗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骨片用力攥在掌心。他转头问:“你说看到了灾难,到底是什么情形?” “城市的毁灭。” “为什么毁灭?会不会是因为骨片安上了龙骨?”苏朗越想越觉得可能,“太危险了,我们不能这样做。” “相信我,没问题的。”叶若彤很认真地说,“我有这个预感。” 苏朗仍旧犹豫。 “如果你担心,就把骨片给我。”叶若彤上前一步,伸出手,“我去安!给我!” 苏朗看着叶若彤。 “怎么了?”叶若彤继续向前。 苏朗突然退了一步。他盯着叶若彤,仿佛从来没有见过。他突然叹了口气,“你实在太心急了。” “什么?” “我是说……”苏朗的目光逐渐冰冷,“你是谁?” “叶若彤”愣了一下,她看着苏朗,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渐渐的,一丝诡异的笑容浮现在脸上。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我早就在怀疑。”苏朗盯着她,“叶若彤胆子小,根本不敢杀人。你杀了李先生,表现得太镇定了。还有,叶若彤说她没办法对骨片进行预言,你刚刚却说,自己有预感……叶若彤心地善良,不敢拿整个城市去赌博,你却恰恰相反!你是谁?” “叶若彤”笑了起来,轻轻鼓掌:“漂亮。这些都是漏洞。我确实太心急了。你既然这么聪明,那么,猜猜我是谁吧!” 他是谁?苏朗看着对方,脑海中徘徊着一个黑影。他是幕后黑手,一切的起源。他罗致了一张大网,让无数人深陷其中! 苏朗全明白了。他慢慢地开口:“一切都是你。你杀了陈墨古,但没得到骨片。然后,你又变化成小张,让我以为自己杀了人,只好跑去同李先生他们找骨片。对,你还打了一个电话……如果没有那个电话,我很可能会信任李先生,这不符合你的利益。我很奇怪,那个电话,你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对方笑着说:“我在你的电话下面按了一个回放机。只要拿起电话,它就会把那段话说一遍,但只是一遍。” “我真是太蠢了。”苏朗舔了舔嘴唇。 “你想动手?”对方摇摇头,“苏朗,你的伤可不轻。就算没受伤,也不可能是我的对手。我不想杀你。把骨片交出来,你走吧!” 苏朗歪着头。他盯着“叶若彤”,她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个人我一定见过,到底在哪里? “猜不透么?”对方笑得弯下腰。 “叶若彤”慢慢直起身体。奇诡的现象展现在苏朗面前。随着这个动作,衣服变成一种粘稠的液体,重新贴合在身上,好像万花筒一样变着色, 她周身的骨节开始蠕动,身体瘫软下去,如同一只特大号的变形虫。四肢咯咯作响,收回到体内,完全失去了人类的形态,只剩下一个蠕动的肉团。一颗头颅架在上面,朝着苏朗诡谲一笑。 苏朗身上冒出一层冷汗。他强忍着翻腾的胃,死死盯着对方。 一副新的身躯慢慢拔高,失去轮廓的面孔重新塑造出棱角。衣服变了个样子,白色的小领西服舒适的贴合着。 他转过脸,对着苏朗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你是!”苏朗仿佛被雷击中了,一动也不能动。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手臂想要抬起来,却不住地发抖。 “司——徒——凡!”他几乎用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这个名字! 司徒凡。 没错,站在苏朗面前的,竟然是早已被炸死的司徒凡!他平静地看着苏朗,脸上带着微笑。 “不可能!你不是已经死了么?”苏朗瞠目结舌。 “怎么得出的结论?那声爆炸?还是……”司徒凡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理想国》,丢在地上。书页哗啦啦地翻动,每一页都是空白。“我放弃了这本书,所以小彤那本《理想国》上,我的代号变成了灰色。她一定以为我死了吧?”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苏朗眼中几乎要冒出火。他骗了叶若彤,也骗了自己!真可笑,苏朗一直对他心存敬意。如今,每一份情感都成了一张嘲讽的脸! “我必须这样做。”司徒凡叹了口气,“苏朗。交出骨片,你走吧。不要逼我杀你。” “你来试试!”苏朗低吼一声,突然用力一蹬!“咔哒”一声,坚硬的岛礁上留下一个脚印。他扑向司徒凡,愤怒的拳头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 “好快!”司徒凡称赞一声,纹丝不动。苏朗一拳砸在他的胸口。那一瞬,苏朗略感迟疑。谁知眼前一花,司徒凡却换了个位置,拳头擦着他的衣服落空。 怎么可能?苏朗错愕,再次扑上来。连续四拳,每一拳都打在司徒凡胸口,每一拳又都间不容发的偏离。苏朗的脑袋一阵眩晕,伤口撕裂般的剧痛起来。他弯下腰,大口大口的喘气。 不可能!他居然这样快?苏朗一阵茫然。 “还不明白么?”司徒凡居高临下地俯视,眼中竟有悲悯:“看看你的脚下吧。” 脚下? 苏朗低下头。由于太过用力,他每一步都在岩石上留下了脚印。苏朗突然发现,自己出拳前的那一步,竟然是歪斜的。 他根本没躲!是我自己打偏的?苏朗抬起头,简直不能相信这个事实。 “干涉弦:轨迹偏转。”司徒凡笑了笑。 该死!苏朗明白了,为什么当初与老铁一战,叶若彤会骂司徒凡“有病”。没错,有这样的能力,老铁根本打不到他! 老铁不行,苏朗更不行!接触不到司徒凡,就连“消失”的能力也没办法施展!苏朗紧紧攥着骨片,脑袋飞快的转动。 “你还是放弃吧。”司徒凡一步步走过来。 苏朗突然抬起头:“叶若彤呢?” “放心,她很安全。”司徒凡平静地说:“在地下暗河,我把她打晕了。别把我看成杀人魔王,只要你不挡路。” “陈墨古、老铁、李先生……哪一个不是你杀的?”苏朗只感到可笑。 “你说李峰?”司徒凡的情绪第一次失了控,他愤怒地大喊起来:“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他不该死?” 李先生杀了司徒凡全家,看来是真的。苏朗舔了舔嘴唇,尝不出什么滋味。一颗骨片,造就无数悲剧,没有人是胜利者。 “我的老师呢?只因为不合作?”苏朗根本不需要答案。话没说完,他突然转身冲向河道。潜水下去!只是唯一的出路! 突然,眼前白影一闪,司徒凡轻轻一掌拍在苏朗胸前。苏朗只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痛又痒,一口鲜血“哇”地喷出来! 他倒下去,骨片滚落地面。 司徒凡拾起带血的骨片,轻轻用衣袖擦拭干净。低头看着苏朗:“陈墨古和你一样,总想挡路。” “你……”苏朗说不出话。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裂了,鲜血止不住的从口中涌出。他紧紧按住胸口,呼吸困难。 “你比陈墨古幸运。”司徒凡瞥了他一眼,慢慢走到龙骨下面。他仰头看着那道白光,将骨片高高举起。 安上去,我就完成了她的心愿。司徒凡对自己说。 砰! 沉闷的枪声从地穴另一头传来。骨片被子弹击中,远远抛落出去。司徒凡讶异地转过身,看到一个人影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 第二十八章 三颗子弹 “你比很多人都幸运。”人影耸了耸肩,“我本来瞄准的是脑袋……瞧,我这枪法真该再练练。”他掏出一块饼干,放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嚼。 是肖言! 司徒凡盯着他,良久,突然笑起来:“真厉害,你居然找到了这里。” “我跟踪了李峰。可惜啊,我还是太迟钝了。”肖言把饼干咽下去,掸了掸手中的食物残渣,说:“这个案子,我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我始终在怀疑孙市长,直到他死才明白怎么回事。” 孙市长死了?苏朗在岛礁上努力扭过头。看到肖言点了根烟。 “孙市长和陈墨古确实在合作干一件大事。”肖言吐出烟雾,慢悠悠地说:“陈墨古每一次比赛都为自己投注,有他自己的钱,也有政府的钱。孙市长挪用公款的事情属实,不过,他们把赢来的每一分钱都投入在城市迁移计划中了。陈墨古在魔术上非常有天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们毫无疑问会成功——直到那次比赛。” “其实我也很奇怪。”司徒凡很认真地问:“他为什么要暴露自己?如果不是那件事,我永远也找不到他。” “他们投入了所有的钱,数百亿。陈墨古对自己太有信心了。”肖言叹了口气:“可惜的是,他的对手不怎么光彩,在比赛前买通了他的助手。结果,陈墨古精心准备的魔术被对方盗用了。可为了那些资金,他绝对不能输。” “我明白了。”司徒凡感慨起来:“他在比赛前挖出了那块骨片——这方面我比你权威。为了压制骨片的力量,他自己的能力是无法施展的。” “伟大的情操。”肖言掐灭了香烟,突然盯着司徒凡,“你不觉得脸红么?” “我确实惭愧。”司徒凡居然点点头。 “毫无诚意。”肖言冷笑,“你还杀了孙市长。我检查了那部车,油路被破坏了。行驶一段时间后,就会自动爆炸。你怎么做到的?” “我可以让物体内部爆破,只需轻轻一拍。”说这些话的时候,司徒凡没有半分得意,只是平静地叙述:“我本来不想杀掉孙市长,但他始终在怀疑我,如果他告诉了苏朗,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这小子有点小聪明,虽然还差得远……” “他比你好一万倍!”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司徒凡慢慢扭过头,看到叶若彤就站在岛礁的左岸,手中捏着那颗骨片。一双澄澈的眸子中满含怒火。 “该死的!”叶若彤大喊着,泪水在眼窝里打转:“你为什么不去死!” 司徒凡避开她的目光,那灼热的视线似乎烫伤了他。司徒凡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你不懂!小彤,你不懂的……” “别叫我小彤!你不配!”叶若彤咬着牙。 司徒凡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你也要阻止我?” “对!你来杀我吧!”叶若彤呸了一声,走过去扶起苏朗。苏朗大口吸着气,干涸的血迹满脸都是。 叶若彤从苏朗的口袋里掏出《理想国》,塞在他手中,“汲取弦力,快!”苏朗感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流淌过来,他微微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好些了。 司徒凡没有阻止这一切。他就那么看着,神情高高在上,仿佛一名孤军奋战的将军。司徒凡用冷漠武装自己。 “你心里很难受,对吧?”叶若彤盯着他,字字诛心:“你是不是从来也没想到过,有一天我会这样对你?” “我当然想得到。”司徒凡摇摇头,叹了口气:“所以我不想你看到这一切,我真的不想……” 叶若彤扶着苏朗,面无表情地从司徒凡身旁走过。他们一瘸一拐,一直走到肖言身边。三个人在岸边汇合,身后是被河水冲击了无数岁月的岩壁,轰响掩盖了交谈的声音。 司徒凡好像在岛礁上生了根,也变成一块坚硬的岩石。他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直到三个人挪动脚步,他才突然开口:“把骨片留下。” “不!”叶若彤瞪着他。 司徒凡盯着她,很艰难地开口:“不要……挡我的路。” 叶若彤以更加坚决的目光回应。 “很好。”司徒凡掸了掸衣袖,缓缓吐气。他把叶若彤带来的压力如灰尘一般掸掉,整个人突然轻松下来。他平静地看着叶若彤:“我不会杀你。但……” 司徒凡倏然跃起,如一只白鹤掠过河面! 砰! 肖言开了枪。子弹击中司徒凡,却没缘由地拐了弯,打上了洞顶。一大块石钟乳掉了下来,在暗河中激起巨大的水花。 司徒凡破开水幕,当空击下!叶若彤推了苏朗一把,他撞在肖言身上,两人向后趔趄两步,司徒凡一击落空。 司徒凡单足站在岸边,没有理会肖言他们,只是盯着叶若彤:“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叶若彤哼了一声,单手紧握《理想国》。淡淡的光芒从上面散发出来,缠绕在手臂上。另外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手枪! 肖言低下头,发现手中空空如也。他苦恼地挠了下头,“喂!这是警枪!你也没有持枪证吧……” 叶若彤与司徒凡静静对峙。 “这东西对我没用。”司徒凡眯了眯眼睛。 “试试才知道!”叶若彤毫不犹豫,抬手就是一枪。喷射的火光映亮了她的脸,那是怎样的决意与悲凉! 司徒凡没有动,子弹偏离了轨道,直射洞顶。“咔”的一声,又一块石钟乳掉了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司徒凡。 哗啦!满地碎石。漫天烟尘中,司徒凡的身形显露出来。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轻微的咳嗽。 “预言么?”他摇摇头,似乎在为叶若彤可惜,“都没有用呀。在命运面前,一切力量都微不足道。” “三十秒内,我就是命运。”叶若彤低声说。 司徒凡一怔,突然听到头顶上一阵隆隆的巨响。抬头一瞧,发现漫天沙石簌簌而下,整个洞顶崩塌下来。 “快走!”叶若彤对肖言大喊,自己则反身向另一侧跑去。 轰! 数不清的石块坠落,把司徒凡埋在了下面,形成一座两人多高的石丘。叶若彤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 “一起走!”肖言挥了挥手。 叶若彤摇头。 咔咔几声,三四块岩石突然粉碎,一道金色的光芒缭绕出来。司徒凡冲出了束缚,头发凌乱,白色西服沾满了灰尘。 “了不起。”他抬头看看,洞顶塌陷了一大块,露出色泽瑰丽的断层。司徒凡将短剑反扣,盯着叶若彤:“利用声音的震荡,造成塌方……我真是小看了你。不过,你的预言还能坚持多久?” “你的轨迹偏转,也不能无限制使用吧?”叶若彤哼了一声。 司徒凡哈哈大笑,纵身扑至。叶若彤横跨半步,反身一枪。司徒凡抓了个空,两人交错而过。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又不知偏转到了何方。司徒凡在岩石上一顿,脑袋突然歪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跌倒。 司徒凡轻轻抚摸太阳穴,惊出一身冷汗。一颗子弹刚刚从这里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叶若彤并没有开枪,这颗子弹是怎么回事?司徒凡突然明白了,这就是刚才那颗子弹!它击中岩壁,发生了弹跳。这一切都在叶若彤的“预言”之内!要不是“轨迹偏转”自然发动,那后果…… 司徒凡神色郑重起来:“你真想要我的命?” “这个城市有几十万人。”叶若彤说:“如果你死了,他们会很安心。” “那只是你的预言。”司徒凡摇摇头:“别忘了,预言从来不是真相。” “如果是真的呢?” “那就是他们的命运。亿万星辰,都有寂灭的一天。”司徒凡淡淡地说。 同样的话,叶若彤却觉得恶心。她眯了眯眼睛:“还有三颗子弹。” 司徒凡突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这个女孩儿。以前的叶若彤一直隐藏在自己的光辉下,好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如今,巨大的压力让她破开灰暗的壳,迸发出夺目的光芒。 第二十九章 完美杀手 “有人和我说过。”司徒凡一步步走过来,“持枪的定位派,是最完美的杀手。传说中的枪斗术,完全是为了你们而存在的……你认为呢?” 他陡然刺出一剑! “我认为……”叶若彤随意向旁边走了一步,让短剑落空。司徒凡反手横扫,叶若彤却走到了他的面前。司徒凡再刺,叶若彤又出现在他背后。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司徒凡的后脑:“……是真的!” 砰! 司徒凡趔趄了一下。近距离的巨大动能,“轨迹偏转”也需要付出代价。他晃晃脑袋,转过身子。叶若彤就在不远处看着他,神情淡漠。 “我相信了。”司徒凡叹息。此刻的叶若彤就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无处下嘴。正如叶若彤说的,三十秒内,她就是命运。 “但我不明白,你这样做有什么用。”司徒凡手下不停,一剑又一剑刺过去,“预言固然了不起,但在弦能耗光前,你打不倒我。” 金色的剑芒中,叶若彤几乎是在舞蹈。或左或右、或上或下,身体不可思议的转折,枪口从无中生有的角度伸出,连续三次点中司徒凡。 砰砰砰! 她接连扣动扳机。 肖言并没有走远。他怔怔地看着司徒凡被火光包围,周身绽放出七彩的轮廓,好像峨眉的佛光。子弹四下飞溅,司徒凡被冲力击倒。洞顶塌陷下来,将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家伙埋葬。 “啧……”肖言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在看电影。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全世界用枪的好手都应该去迪拜高塔蹦极——别系绳子。 石块发出咔咔的响声,在金色的光辉中接连粉碎。司徒凡掸了掸身上的石粉,把剑抵在叶若彤的咽喉。 “三十秒到了。”他低声说。 叶若彤微微一笑,突然高声喊:“苏朗!” 肖言只觉得眼前一花,一直病歪歪的苏朗突然化作了一阵风。瞬间掠过几十米的距离,向司徒凡扑去! 司徒凡倏然转身,一剑劈去。苏朗低头躲过,抓住了司徒凡的左臂! 消失!干涉弦陡然跃动! 司徒凡大惊。用力一甩,“轨迹偏转”发动。苏朗感觉手指一震,只捞到了一幅衣袖。“唰”的一声,司徒凡整条衣袖化成粉末! 嗤!金色的剑芒刺入苏朗左肋,鲜血迸发出来。苏朗跌倒在地,一只手不甘地伸着,却什么也捞不到。 《理想国》反馈来的最后一丝弦力消失,苏朗失去了力气。 肖言才跑到一半,他告诉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什么也做不了。他在身上摸索着,寻找可用的武器,突然触到了一本书。 陈墨古的《理想国》! 他把书丢向苏朗。司徒凡却一剑刺在书页上,将它挑飞。 突然,书页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司徒凡不自觉闭上眼睛。苏朗感觉到了一股力量正在空中绽放。它温暖而沉静,带着陈墨古的气息。苏朗体内的干涉弦欢快跳跃,与之共振。他突然有了一丝力气。 苏朗奋力伸出手! 司徒凡脚腕突然一紧,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瞬间,他感到一种空荡荡的失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和自己告别。他的小腿迅速崩毁,变成看不见的微粒融化在空气中。司徒凡毫不犹豫,一剑斩断了左腿,鲜血喷溅如泉。 看不见的力量让洞穴里卷起一阵狂风。司徒凡怒吼着,反手刺向苏朗的脑袋。叶若彤扑上来,抱着苏朗翻滚。 利刃掠过叶若彤的脊背,划出长长的血口。 整个洞穴隆隆作响,数不清的石块下落如雨。司徒凡、苏朗、叶若彤……甚至河岸对面的肖言,都被埋在下面…… 不知过了多久,一块石头被掀起,浑身是血的司徒凡爬了出来。他四下寻找,终于发现了目标。叶若彤被碎石埋住了下半身,双目微闭,已经昏迷过去。 司徒凡掰开叶若彤的手,拿到了骨片。他的双眼放出狂热的光,挣扎着向龙骨爬行。断腿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司徒凡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琳……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司徒凡沿着龙骨向上爬,他的力气越来越弱,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刚刚爬上去半米,就“砰”的一声摔了下来。他努力抬起头,龙的头颅光芒四射,好像驱散黑暗的太阳。 他是追赶太阳的夸父。 我会实现的……司徒凡喃喃自语,再次抓住龙骨。 乱石河滩,又一块石头翻起,苏朗露出了脑袋。他睁大眼睛,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在龙骨上奋力攀爬。 这是什么?短暂的空白后,苏朗回复了神志。司徒凡!他要去安骨片了!苏朗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向岛礁。 司徒凡在攀爬,苏朗在行走。两个人的动作都笨拙不堪。一座城市,数十万人的生命,即将在这慢动作般的争夺中决定。 苏朗趟过河水,他被一块石头绊倒。并不湍急的水流让他几乎站不起来,他被冲出老远。如果不是可以水下呼吸,苏朗或许早被淹死了。短暂的浸泡让他回复了几分力气,从水中抬头,他看到司徒凡又一次跌下来。 鲜血沿着龙骨淌下来,汇成水洼。 “你……不要命了么?”苏朗哗啦哗啦趟着水,气喘吁吁地往前赶。司徒凡扭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可怕。他居然微笑了一下,继续攀登。 苏朗来到龙骨下面,司徒凡已经爬了一半。这一次,他的手出奇得稳,骨片在光芒中熠熠生辉。苏朗大口地喘着气,嘴角喷出血沫。司徒凡那一剑,毕竟伤了肺叶。 苏朗也攀上龙骨。他的手臂发软,身体沉得像块铅。即便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一寸一寸往上挪。司徒凡距离他很近,又似乎隔着千山万水。 时间过了很久——或许只是几秒钟——司徒凡终于攀上了龙头。他低下头,看到苏朗眼中绝望的神色。他微笑起来。没有快意,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真理之门……”司徒凡用尽全身力气,把骨片按上去! 世界静止了。 暗河停滞如冰川,飞溅的水滴凝固在半空;水滴表面映照出石块,石块在空气里冻结。苏朗和司徒凡的动作定格,体内的超弦停止了振动——分子、原子、空间、时间,一切的一切…… 静止了。 龙的额头在发光。一道、两道、三道……无数道奇异的光辉,宛如亿万并排的利剑,向四面八方刺去。它们席卷一切,一切纤毫毕现。黑暗的逃避着,旋即被光芒扯碎。 它们发出吱吱的惨叫,在光明中逐一湮灭。 镇压龙骨的《理想国》飘落下来,一页一页翻动。“哗哗”的声响越来越大,化作一声清脆的绝响! 粉碎。 光芒刺穿了苏朗的瞳孔。他目不交睫,剧痛让眼泪流淌下来。苏朗看到一切都变了,世界消失了。龙,活了。 龙活了。 无尽的光芒是龙躯,白过昆仑山的玉石。弯曲的角胜过最剔透的珊瑚;晶亮的眼眸璀璨过钻石;雪亮的鳞甲便是披挂整齐的骑士也无可比拟;卷曲的长尾漫射霞光,掩盖了全世界的火焰。 龙缓缓游动,一部分钻入洞顶,另一部分又毫无障碍的从岩石中钻出。它的身躯在地下世界漫卷着,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会通向何方。 一秒钟。 “轰”的一声,整个龙骨突然炸成粉碎!苏朗和司徒凡都跌落下来。他们向下落,如同风中的羽毛,无处不在的光托住了他们。巨龙不见了,它缩成了一颗光团。它不断缩小,压缩、压缩、压缩…… 奇点。宇宙的开端。 它会爆炸!它会毁灭一切!苏朗在心中大叫着。他拼命划动手臂,就像在游泳。居然能动,他双手合拢,拼命抱住了光点! 光点爆炸了。 恢弘的力量无声降临。就像高浓度的液体缓缓侵入,这个世界开始退却。空气、岩石、水……一切不复存在。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正在打开,各种图景纷至沓来:圣洁与丑恶,玄奥与笨拙,宏大与卑微……它们一一展现。 没有真理世界,没有终极智慧。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在同化,一切都在改变。 “不!”司徒凡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他错了。错得离谱。不止这个城市,世界将因他而毁灭。他想要实现妻子的愿望,却无颜在九泉之下相见。他失去了希望,失去了救赎。 司徒凡跌落在冰冷的岛礁上,双目圆睁。 他死了。 苏朗在光芒中央。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张开双臂,好像一只抵挡泰山倾倒的螳螂。新世界的力量灌入他的身体,欢欣鼓舞的开始同化。苏朗毫无抵抗,能量弦兴奋起来,接纳这种力量,如江河倒灌。 新世界的力量片刻迟疑。它们感受到了能量弦,感觉到一丝同根同源的亲切。它们放弃了苏朗,纷纷涌入弦中。能量弦根植体内,另一头连同真理世界。新世界的力量源源不绝,从此导入未知的虚空。 不知过了多久,新世界露出疲态,它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切断了有去无回的通途。怒吼化作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苏朗跌落在水中。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恢复如初,活蹦乱跳。头顶上,大块大块的石头开始下落,无休止的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地下世界正在崩溃。 “小彤!”苏朗发现了叶若彤。他拼命扒开叶若彤身上的碎石,把她抱在怀里。叶若彤努力睁开眼,嘴唇微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没事的,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苏朗紧紧抱着她,茫然四顾。到处都在崩毁,他们无处可逃。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苏朗吓了一跳,转头一瞧,居然是肖言! “拉……拉我一把!”肖言苦笑。他的一条腿被压在石头下,怎么也撤不出来。苏朗搬开巨石,肖言长长出了口气。 “怎么办?”苏朗在肖言耳边大声叫喊,地穴的轰鸣几乎震破了耳膜。 “沿着河水!沿着河!”肖言用力指着河水的方向。 “走!”苏朗拉着肖言,踉踉跄跄冲入水中。 轰的一声,那块阻挡了暗河不知几万年的巨大石壁崩塌了。失去束缚的水流奔涌而出,仿佛千万匹齐头并进的奔马。它们追上了苏朗,挟裹着他们,向未知的远方冲去…… 苏朗从水中抬起头。仰望天空,漫天都是星斗。他贪婪地呼吸着,就连寒冷的空气都显得甘甜。 肖言有气无力地趴在岸边,大口大口的吐水。过了许久,他才扭过头,惊异的看着四周:“我的天!怎么是这儿?” “什么地方?”苏朗将叶若彤托出水面。少女还没醒。在水下,全靠苏朗用嘴巴度过一口口氧气。 “潮河入海口。”肖言喘了口气,“我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个暗河出口。” “暗河没了,地穴没了,就连地宫恐怕也没了。”苏朗摇摇头:“可惜那颗佛骨舍利……唉,算了,也许这就是命运。” “你说这玩意儿?”肖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金塔。 “你……”苏朗无语,忍不住问:“你究竟是警察,还是顺手牵羊的小偷啊?” “看心情吧。”肖言半截身子泡在水里,悠然看着天空。 “心情啊……” 叶若彤睁开了眼,她看看苏朗,又看看肖言,突然笑起来:“我的心情真不错。”她回头眺望,潮东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在夜幕中是如此恢弘。 万家灯火,竟令叶若彤几乎落泪。 “这样的事情再也不要发生了。”叶若彤叹了口气,突然凝视苏朗:“你还要继续追寻么?” “真理世界?”苏朗点点头:“是的。对我来说,它代表着救赎。” “希望你不要偏激,不要变成另一个司徒凡。”叶若彤喃喃自语。 “你放心。”苏朗很认真地指了指脑袋:“这一切,已经牢牢记在里面了。我会吸取教训,‘司徒凡’再也不会出现。” 两人相视一笑。 地穴中,最后一丝余辉熄灭了。一个奇怪的球体从光芒中滚落出来,它伸出几十只触手,吱吱怪叫,似乎痛苦不堪。它是新世界的生命,却无法在这里长存。 就如那头龙。 它拼命翻滚,死亡即将降临。它突然碰到了一个东西。 司徒凡的尸体。 它尖叫起来,灰色的身体因兴奋而颤抖。它的触手插入司徒凡的脑袋,整个缩了进去。片刻之后,再没有这个生物的影子。 河水吞没了它。 第一章 梅花五 1924年,布拉格。 天气阴沉,云雾中不时露出一角天空。平卡斯教堂静默在雾霭里,侧墙勾勒出灰色的轮廓。一旁的新犹太公墓,有人在用希伯来语大声祈祷。 佛兰茨?卡夫卡今日下葬。 来的人不少。有人倒夹着黑伞,更多人没有。死者的三个妹妹围拢在棺木前,低声哭泣。老父用颤抖的粗手为卡夫卡系上祈祷披巾,并撕上一个小口。母亲则小心地托起他的头,将一小袋巴勒斯坦的泥土垫在下面,这能让卡夫卡找到回家的路。 多拉——那个可怜的女人绝望的沉默,像死人一样扑倒在墓穴上。她是卡夫卡的情人,却被他的家人厌恶。他们走过来,粗暴的把她拉开。 马克斯?布劳德盯着棺木。上帝保证,他简直不能相信卡夫卡被埋在那个箱子里——我的朋友,你才刚刚开始出名。 他走上去,谨慎地将一部书稿放在卡夫卡胸前。遵照遗嘱,这部没有发表的作品将随他下葬。更多的书稿被要求焚毁,布劳德不打算遵从。 一捧泥土撒上卡夫卡的棺木,然后是更多的泥土。黑色的棺木渐渐隐没。和其他犹太人公墓一样,这里将增添一座新的石碑,再刻上这样的话: 佛兰茨?卡夫卡。1883——1924 布劳德最后一眼扫视送葬的人群,发现了两张陌生的东方人的面孔。他们站在最外围,注视着坟墓。 下一刻,他们消失了。 1973年,布拉格。 接连几天暴雨,新犹太公墓的地面变得湿滑泥泞。有几处地方,草皮被雨水冲开,裸露出墓碑下面黑黝黝的基座。 正值深夜,守墓人已经睡熟,矮小的石屋没有了灯火。老彼得扛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墓园里跋涉。一个年轻人跟着后面,神色不安。 彼得停了下来。他打开帽子上的头灯,照亮了一座方尖墓碑。彼得蹲下身子,看到灰色花岗岩打造的碑体上方,刻着一行字: 佛兰茨?卡夫卡。1883——1924 “就是这个!”他用力把铁锹插进泥土,搓搓手说:“乔治,快过来。乔治!” “别喊我名字!”年轻人惊恐起来。 “守墓人睡得像头猪。”老彼得撇了撇嘴,“这儿除了猫头鹰,什么都没有。” “这么说,我要发财啦?” “是我们——还得挖出来再说。消息靠得住?” “千真万确。”乔治点点头:“小布劳德欠了我很多钱,他的祖父是卡夫卡的亲密伙伴。怎么样,你打算拿多少?” “一人一半。” “得了吧!挖一座坟而已,我完全可以自己干!” “现在后悔还不晚。”老彼得站起来,“动手吧,我一个子儿也不要。” “让我想想……”乔治脸色发白。事实上,他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盗墓贼——即所谓“短尾巴鬼”——老彼得才是。 “多久都行。” 老彼得看穿了他。这个毛头小子没什么胆量。让他去挖开一座名人墓穴,还不如让他去抢银行,尽管只是几铁锹的事情。 “好吧!”乔治咬了咬牙,“你得负责变现。老头儿,‘卡夫卡的遗稿’肯定值钱,别想糊弄我。” “站开一点。”老彼得攥紧铁锹,几下就在墓碑下挖开一个大坑。连日的暴雨让一切变得顺利。乔治退到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老彼得的身体逐渐矮下去——土堆越来越高。 砰! 铁锹戳到了什么东西。老彼得兴奋起来,挖得更加带劲。一具棺木逐渐显露出来。木板已经腐朽,黑漆剥落,靠上一点儿的地方有块金属铭牌。老彼得俯下身子,轻轻拂去泥土,露出了字迹: 佛兰茨?卡夫卡。1883——1924 “你瞧,这很容易。只要你说的没错,我们就……”老彼得抬起头,发现空无一人。天知道这个胆小鬼躲到哪里去了。 棺木没有上钉,符合犹太人的习俗。老彼得推了推,比想象中要沉重。他躬下身子,打算用力,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怪叫。 老彼得吓得一屁股坐在泥水中。然后看到,一只猫头鹰扑棱棱的从头顶飞过。该死!他愤怒地抓起一把软泥甩过去。 老彼得悲哀的发现,自己的胆量已经随着年华老去,大不如前了。干完这一票就退休,他打定主意。 他吸了口气,按住棺盖的一侧开始用力。棺木发出嘎嘎的响声,在夜空中敞开。 老彼得呆住了。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手指的血混着泥土流淌下来,老彼得毫无知觉。他似乎被一个可怕的噩梦魇住了,浑身颤抖,却一步也挪不动。 “我的……上帝……” 他含糊不清的祈求宽恕,眼睛却无法离开那个可怕的事物——棺木中,趴着一只硕大的甲虫! 它有一人高,浅灰色的背散发着钢甲一般的光泽。三对毛茸茸的长足从两侧伸出来,看着就让人浑身发痒。 “上帝……”老彼得拼命想要自己收回目光,但不管用,一切都不听使唤。 突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搭上了他的脖颈! 啊—— 墓园中,传出一阵声嘶力竭的惨叫。 列车驶离无名小站,12号车厢上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矮个汉子,结实有力,手里提着一叠报纸。他歪着脑袋,沿着过道一路走过去,旧皮鞋把暗绿色的化纤地毯踩得咚咚作响。即将进入13号车厢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重重关上了大门。于此同时,另一头的车门也被人关闭。 12号车厢立刻孤立起来。 昏昏欲睡的乘客打了个激灵,大家略感不安。矮个男人突然甩掉了报纸,露出一柄狭长的砍刀。 “打劫!” 砍刀挥舞两下,乘客一阵骚动。接着,站在后门的两名男子做出同样的举动,寒光闪闪的刀锋让车厢马上陷入沉默。 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儿提着帆布口袋,从头至尾开始敛财。脸色发白的乘客把自己的钱包和手机扔进去,布袋快速鼓胀起来。 男孩儿走了一半,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男女,桌上摆满了扑克牌。女的把一张扑克丢在地上,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 “看你妈看啊!”男孩儿发出尖细的叫声。 女孩儿皱了皱眉。她身边的年轻男子站起身,一把揪住了破口大骂的孩子。骂声戛然而止。 男孩儿用力挣扎,对方的手指好像钢勾。他用力踢打,却什么也够不着。年轻男子把他的提起来,轻轻扔在地板上。男孩儿发出惨叫,其实根本没事儿。他一骨碌爬起来,指着年轻人大叫:“敢炸刺儿是吧!” 矮个男人冲过来。劫匪喜欢和气生财,但那些冒失的出头鸟必须一枪撂倒,否则无法控制形势。那个年轻人看上去有两下子,但没啥用,这种人见得多了,两刀下去就会老实。 突然,他脚下一滑。 矮个男人踩到了一张扑克,梅花五,塑封的牌面很光滑。他向前扑倒,那个年轻人顺势抓住他的手腕。矮个男人听到咯嘣一声,他诧异地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上来。他丢下刀,大声惨叫。 负责收钱的男孩儿吓呆了。他知道矮个汉子有多强壮,三名警察也制不服。或许这只是个意外,全怪那张该死的牌……但很快,在年轻人迅捷如风的打击下,另外几名持刀劫匪纷纷倒地,无一例外地捧着手腕嚎叫。 “叫乘警。”年轻人对一名乘务员说。他回到座位上,重新抓起扑克,慢慢展开:“瞧,这次我赢了!” “苏朗……从潮东市到这里,你输了一路。” “这次可不一样。我的牌是很烂,但你少了一张,梅花五。照规矩,直接判负。” “你的自尊心真可怜。” 女孩儿笑起来,张开左手,里面反扣了一张红桃a:“你也少了一张,还是最大的。” “该死!什么时候?”苏朗快速数牌,有些恼怒地抬起头。 “你威风八面的时候。” “叶若彤!作弊是可耻的行为。你的自尊心更糟糕——有人规定了定位派打牌不能输么?” “可以输,但只能输给定位派。”叶若彤得意地眨眨眼。 “不玩了!” 第二章 总部 苏朗朝窗外望去。距江州市还有两个小时,植被活跃起来。土黄色仍旧是大地的基调,但不时会跳出一片葱绿,让人精神一振。 毕竟是南方。此时行将立春,潮东市残雪未消,这里却已经嗅到了春天的味道。看着窗外,苏朗怔怔地出神。 几个月前,苏朗还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学毕业生,没找到中意的工作。他住在租来的房子里,每天装订简历、四处面试……就如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他本该在不久之后加入某个公司,融入那些等待红灯、横穿斑马线、朝九晚五的滚滚洪流。 一个案件改变了一切。他的老师离奇死亡,接下来的事情就如同把手伸进魔术师的礼帽——你以为会掏出一把糖果,结果揪到了兔子的耳朵。总而言之,世界从此变得不同。 直到那时,苏朗才听说了“选民行会”——全部由拥有特殊能力的人建立的组织。他们的目的是寻找“真理世界”,这是世界之外的世界,涵盖绝对的真理和智慧。用柏拉图的说法:它确实存在。在真实之外,哲学之内。 听起来很玄乎。但这并不重要,“选民”们自始至终没找对方向。在潮东市,寻找“真理世界”的行为险些造成了一场浩劫,在苏朗和另外一名“选民”叶若彤的努力下,终于将灾难消弭。 苏朗也成为了一名“选民”。他体内有两根超弦——超弦是选民连通“真理世界”,构建力量的工具——分别属于“能量派”与“干涉派”,偏向战斗。和他打牌的叶若彤则是“定位派”,拥有预知真相的能力,打起扑克来长胜不败。 有个常识是:“定位派”都喜欢赌博。 ——他们从来不输。 选民都是超人,出现几率千万分之一。但苏朗从来未感到幸运。事实上,超能力给他带来了巨大伤害。在五岁时,他的“干涉弦”觉醒,能力是“消失”。能让接触到的东西无影无踪,天知道它们到了哪里。有一天,他的父母也“消失”了,苏朗吓傻了,从此住进了孤儿院,浑浑噩噩的过了十七年。 如果不是那个事件,他找不回自己的记忆。然而这就像一杯加了太多砂糖的咖啡,辨不出是苦是甜…… “苏朗。”叶若彤的声音惊醒了他。 “嗯?” “看看这个。”叶若彤递过一份报纸。刚刚那个矮个劫匪用它包裹刀子,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 卡夫卡遗稿今日拍卖! 卡夫卡?苏朗来了兴趣。这位享誉世界的大作家生性怪癖,居然立下遗嘱要烧掉自己尚未发表的作品,幸好他的朋友没这么干。否则,像《城堡》这部瑰丽玄奥的著作将永绝于世。 他还有遗稿? 可惜的是,报纸对遗稿内容讳莫如深,只说是一部小说。它的获得者是一位得体的绅士,拍卖花费了两千万欧元的巨资。 苏朗翻看报纸。发现三版上还有关于遗稿的相关新闻,其中一条令他大跌眼镜: 大作家集体变身!这是谁的玩笑? 本报讯:今日,已故作家乔治?奥威尔的坟墓被人掘开,里面居然躺着一只奇形怪状的动物。法医鉴定,这是由猪、火鸡、鸭子、牛等动物的尸体拼凑而成,手法拙劣。乔治?奥威尔以讽刺小说《动物农场》成名,那具缝合怪的尸体,正是他笔下涉及的动物…… 报纸还写到,最近几年,一些作家的坟墓莫名其妙遭到挖掘,里面无一例外的留下他们笔下久负盛名的角色,公牛、火鸡、乌鸦……必须承认,他们比乔治?奥威尔幸运。 这是谁的玩笑?苏朗同样疑惑。不管是谁,这种行为都太恶劣了。那些已故作家留下了宝贵的财富,后人理应感到敬畏。 “我们应该下车,”叶若彤拿掉他的报纸,“如果你不想找麻烦的话。乘警马上就到,他们会把你留下来,等着做笔录。” “你的预言?” “笨蛋,这需要预言么?” “……也是。” 苏朗站起来,把行李背在肩头。他们穿过通道,经过仍在哀嚎的匪徒。乘客们竭力贴向一侧,让出一条宽松的路,没人想惹麻烦。 他们走到两节车厢衔接的地方。车门锁着,上面有一个三角形的钥匙孔。苏朗把手指捅进去,慢慢转动,锁芯发出咯咯的响声。 呼啦! 苏朗用力拉开门,狂风立刻灌了进来!头发在风中飞舞,他眯起眼睛,盯着飞快掠过的景物。 “现在就走?”苏朗用手挡着脸,扭头问。 “对!” “希望能拦到顺风车。” 苏朗把叶若彤抱起来,在乘客惊讶的目光中,纵身一跃! 江州市。 和苏朗生活了二十年的潮东市相比,这座城市未免夸张。到处是楼,道路狭窄,寸土寸金。一条大河从城市中艰难突围,挟裹着大量污水汇入海洋。它留下了有限的滩涂,全被各种奢华的建筑占据,成为江州重要的景致。但实话实说,清晨的雾气中,那种弥散的味道并不好闻。 上午七点半,苏朗和叶若彤赶到江州,参与了空前的大塞车。他们的出租车堵在高架桥的顶端,放眼望去,公路和各种桥梁上堆满了火柴盒一样的车辆,好像怪兽片里行将摧毁的模型。 “我真不明白,选民行会总部为什么要设在这里。难道是为了与国际接轨?”苏朗问。 “与时俱进嘛。” 叶若彤在江州生活了四年,度过了整个高中生涯。对她来讲,堵车是可以忽略的小事,大城市自有道理。 “要不我们下车?” “不,再过半小时,一切会恢复正常。”叶若彤望着窗外。外滩上,一座建筑高耸入云,晨光把它染成淡淡的金色。 金帝大厦。 选民行会总部就设在七十七层。 叶若彤有些激动,同时忐忑不安。司徒凡毕竟是自己的上级,而苏朗也是这个人吸收入会的。 他却死了。用一种离奇的方式,成为了传说中的邪恶反派,被自己和苏朗打倒。对于这件事,选民行会是否知情,会是怎样的态度? 她有理由疑虑。但这些,并没有告诉苏朗。 时间慢慢经过。正如她所说,大约半个小时,交通开始恢复畅通。出租车一直开到金帝大厦的停车场,那座建筑在眼前逐渐拔高,遮蔽了半个天空。 “490米,江州市最高的建筑。”叶若彤说,“也是全国最高。这里的价格是每平方米二十万,选民行会买了一整层。” “江州人真可怜。” “得了,他们幸福着呢。” 走进大厦,一层大厅亮得好像天堂。两根硕大无朋的立柱异常夺目,在各种角度的射灯照射下,仿佛两座璀璨的金山。有那么一会儿,苏朗只看到这些东西,随即眼睛才慢慢适应。 大厅一侧,等待乘坐观光电梯的游客排成长龙。叶若彤带着苏朗绕过去,向警卫出示了证件,登上另一架电梯。 叶若彤按下77。 高速电梯十分平稳,把失重的不适感减到最小。透过弧形窗口,整个江州市在脚下慢慢展开,各色建筑闪闪发光。苏朗的心思不在这里,他想象着选民行会总部的样子——但想不出来。他盯着面板上跳动的光标,一言不发。 电梯停了。 苏朗发现,77层以电梯为中心,被两个巨大的标志牌分为两部分。标志牌上分别写着:《体面先生》杂志社;《优雅女人》杂志社。 ——男左女右,真不错。 这两本杂志苏朗都见过,畅销全国,任何报刊亭都有卖。很厚,很贵,内容无聊。至少苏朗这么觉得。 “总部在哪儿?”他问。 “难不成会挂一个‘选民行会总部’的招牌?”叶若彤耸耸肩,“这两本杂志你喜欢哪个?” “都很糟糕。” “我觉得《优雅女人》还不错。咱们去见总编。” 两人走进杂志社。巨大的格子间如同迷宫,许多人在埋头工作,不时传来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前台接待是一位美女,看到叶若彤,热情地招呼:“哟,叶大记者来啦?” 记者?苏朗一头雾水。 “好久不见,海伦。”叶若彤摆摆手,脚步不停,“我找总编有事。” 总编办公室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的都是杂志。从《优雅女人》创刊号至今,一期不落。空气中充满了纸张的味道。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面放着一叠报纸。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坐在后面,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苏朗。 苏朗注意到,办公室还有另外一扇门。 “你可以过去看看。但必须说,那边是我们的《体面先生》杂志社,相信你不感兴趣。”老者笑着站起来,伸过手。 “我是苏朗。”苏朗连忙伸手相握。 “我大概叫古清河。但他们都叫我会长,我快把这个名字忘了。”老者眨眨眼睛,露出狡黠的神情。 苏朗立刻觉得,这个老头儿真好玩。 “《优雅女人》怎么样?”会长问。 “还好吧。” “这种说法真让人振奋。你猜其他人怎么说?他们说‘糟透了’!我猜他们想说‘像狗屎一样’。苏朗,要不要来杂志社工作?” “……实话实说,杂志‘像狗屎一样’。” 会长大笑起来。 苏朗松了松肩膀,之前的压力不见了,轻松了不少。他坐在沙发上,叶若彤亲自泡了茶,每人一杯,会长很真诚地感谢。苏朗喝着茶,听会长慢慢开了腔: “潮东市的事情,我这里已经有了一份详细的报告。你们干得不错,但我还想听听详情,以你们的角度。” “好。” 叶若彤把事情讲了一遍。会长很认真地倾听,偶尔插言,询问一些细节。大约半个多小时,她把前因后果描述完毕。 苏朗注意到,办公桌的左角,一只钢笔正在打印纸上自动书写,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随着讲述结束,它停了下来,倒向一边。 “一个小玩意儿。”会长解释。他拿起记录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很好,作为研究‘真理世界’的资料,它很有价值。” “关于司徒凡的事情……我很遗憾。”叶若彤说:“我了解他的心情,但他不应该用整个城市作为赌注。” “司徒凡很有前途。他迷了路,真可惜。但事情并没有结束。”他把桌上的报纸递过来:“看过了么?” 卡夫卡遗稿今日拍卖! 又是这张报纸。 “看过了。”苏朗说。 “拿到遗稿的家伙不够幸运,他死了。”会长说,“那东西前后换了四个主人,简直是个诅咒。” 苏朗从来没听说过。 “之前都是地下拍卖,但这次不一样——很不一样。”会长说:“死的是个选民,他被人杀了。” 苏朗皱了皱眉,坐直身子。一般来说,能杀选民的只有选民。 “有人拍到了这个。”会长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 照片中,那位得体的绅士倒在地上,浑身是血。身旁站着一名东方男子,手中拿着一叠东西。镜头有些虚,但依旧能够看出他的面貌。 居然是……司徒凡! “不可能!”苏朗和叶若彤同时惊叫起来。他们对视一眼。司徒凡居然没有死! “你们确认了尸体没有?” “没有。”叶若彤摇摇头,“那种情况下,他应该活不了。他受了很重的伤,失血过多……不对!” 她抓起照片,盯着瞧。苏朗已经发现了疑点,说:“司徒凡断了一条腿。但照片上的人站得很稳,不像假肢。” “有的选民可以断肢重生,但司徒凡不行。除非他在弦力上有了新突破……这个人可能不是司徒凡。”叶若彤抬起头。 “欧洲方面发来了传真,我们不能用‘可能’搪塞,我们有这个义务——”会长双手在桌面上交叉,身体前倾:“先生女士,选民行会需要你们的帮助。” “去欧洲?”苏朗问。 “对。那边有人接应。”会长拿出另外一张照片,上面是个年迈的欧洲老头,精神还不错。“托尼?怀特,我们杂志的欧洲版代理人。卡夫卡的遗稿就是在他的拍卖行里售出的,这件事让他很没面子。” “选民?” “一个普通人,友善的朋友。” “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这是你的护照,还有一些证明。”会长接二连三地从桌子下面掏出东西,厚厚的一叠。 苏朗觉得会长笑起来像只老狐狸。然后就看到,对方又拿出一个绿色的小本,塞在自己手中:“你会用得到的。” “会长先生。”苏朗低头瞧了瞧,叹了口气:“容我补充一句,《体面先生》也‘像一坨狗屎’。” 第三章 在巴黎 巴黎,戴高乐机场。 苏朗和叶若彤拖着行李,穿行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机场很大,布局混乱,错综复杂的路标好像迷宫的指示图。各种老旧的设施呆头呆脑,似乎用了一百年。倒是2e航站楼看上去不错,但苏朗清楚,2004年这里发生过塌方,死了六个人。 航站楼外,有很多人举着牌子,都在等人。其中一块牌子上用中文写着:《优雅女人》,《体面先生》。 苏朗走过去,牌子下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面孔带着几分东方人的特征,瞳孔却有些发蓝。看到苏朗靠近,她用流利的汉语问:“是《体面先生》的苏记者么?” “我真不想承认。”苏朗掏出绿色的记者证。 “首席记者,了不起!”女人给了苏朗一个法式拥抱,亲吻了面颊,“我叫苏珊。中文名字也叫苏珊。” 她转向叶若彤,“你就是《优雅女人》的叶记者喽?亲爱的,我喜欢你的眼睛,真迷人。” “我也是。” 苏珊同样拥抱了叶若彤,直起身子:“上车吧,在这鬼地方一分钟都不要呆,该死的政府每天都在浪费纳税人的钱!” 苏珊的座驾是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开起来也热情似火。没用十分钟,他们已经出现在巴黎市区,几次险象环生的超车后,速度终于放缓。 “你应该去开f1。”苏朗由衷地说。 “我不喜欢那种赛道。”苏珊回头说:“我参加过去年的达喀尔拉力赛。噢,别问我名次,反正跑完了全程!” “那可真棒!”叶若彤说,“苏珊,你是法国人么?” “没错。但我的父亲是中国人,一个极有魅力的男人。我从小就喜欢中国文化,暑假的时候,去旅行过好几次。” “我建议你看路。”苏朗说。 “该死!”苏珊猛打方向盘,躲过一辆迎头驶来的大卡车。法拉利发生了一次轻微的漂移,叶若彤差点栽到苏朗怀里。 “法国到处都是乱开车的人,总统太软弱,这些家伙统统应该坐牢!”苏珊说。但事实上,刚才是她上错了道。 汽车越来越多,法拉利终于安分下来。苏朗觉得,这比自己发生车祸那回刺激多了。路边的建筑依次矮了下去,大片的绿色跳脱出来。约有几十亩,各种植被恣意欢聚。有一些低矮的建筑,在枝条掩映下露出一角。 “怀特先生住在这里?” “你在开玩笑吗?”苏珊哈哈大笑,“这里是拉雪兹神父公墓!不过你说的没错,他已经在这里选好了地方。” “抱歉,我以为……”苏朗说,“那么我们去哪?” “还有十分钟的路,银塔餐厅。18种烹鸭手法登堂入室,炉火纯青……你们《体面先生》是这么介绍的吧?” “为什么?” “为了享受美食!难道不应该?” “不,我是说……什么时候干正事?” “今天是美食之旅,明天是红磨坊,后天我们要参观卢浮宫、凡尔赛宫……” “等等!”苏朗打断她,“怀特先生不是很着急么?” “当然着急。但亲爱的,这里是法国。”苏珊回过头,笑容意味深长:“请你开始享受‘法国时间’。” ——“法国时间”立刻降临。 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前面的汽车停了下来,人们纷纷丢下车子,奔向公墓。整条路被堵死,谁也过不去。 “该死!”苏珊大力按着喇叭,但根本没人理会,“这群混蛋急着给自己挖坑吗?” “我们去看看。”叶若彤突然说。 浩浩荡荡的人群涌进公墓,好像是一场游行。那些法国人神色激动,嘟嘟囔囔说着听不懂的鬼话。在墓园的西北侧,更多的人早已经围在那里,好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篱笆。苏朗拉着叶若彤,用力挤进去。 几个人发出哀嚎,旋即被吵吵嚷嚷的声音掩盖。苏朗挤到最前面,发现一座公墓的土层被掀开,焦黑一片,显然发生了一场爆炸。棺木露了出来,上盖也已经炸飞,里面躺着一只一人多高的…… 兔子。 苏朗揉揉眼。没错,是兔子。 长长的耳朵,肥硕的身躯,两条弯曲的粗壮后腿……标志性的三瓣唇微微开启,露出雪白的门齿。兔子瞪着毫无光泽的眼睛,面孔扭曲成古怪的笑。 一些人跪在地上,双手举向天空,仿佛是在祈祷。一个墓园管理员模样的男人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我的上帝!”苏珊也挤了进来。她用力扒着苏朗的肩膀,露出一颗脑袋,“是瓦西里的墓!狗屎,这是谁干的?” “瓦西里是谁?”苏朗问。 “一个流亡巴黎的俄国作家,成名作是《兔子园》……那些恶作剧的家伙,就没有一点敬畏之心么?” “这不像恶作剧。”苏朗摇摇头。掘墓、巨大而逼真的兔子、炸药……一般人可做不出来。 苏朗想到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人都是作家——那么,谁会获益? “乔治?奥威尔的《动物农场》卖得不错吧?”他问。 “你说最近?是的,非常好。很多地方脱销了,出版社连夜加印……你是说?”苏珊瞪大了眼睛。 “如果是炒作,那也太冒险了。不过,《兔子园》肯定要火。” “苏朗。”叶若彤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 “嗯?” “注意那个人。”叶若彤指着一个混在人群看热闹的家伙。他穿着黑西服,带着黑墨镜,就像从电影《黑衣人》里跳出来的一样。 “他和这件事有关联。”叶若彤说。 “你们等着。” 苏朗装作不经意地样子,慢慢向那边挤。可黑衣人警惕性非常高,就在苏朗行将靠近的时候,突然转身钻进人群。 “该死!”苏朗用力分开人墙,从后面钻了出去。到处都是人,他们占据了小丘、矮树、高些的墓碑……凡是能存身的地方,都挤得满满当当。不光如此,仍有许多人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目标消失了。 正在苏朗懊恼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引擎的声音,一部轻型摩托车从树丛里窜出来,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冲出了公墓! 那个黑衣人!苏朗眼睛一亮。沿着摩托分开的人流,他用力奔跑起来。黑衣人冲上了公路,但这里到处是车,根本快不起来。他瞄了一眼反光镜,发现那个东方男子正在后面奔跑,几乎追了个首尾相接。 “蠢东西!”黑衣人嘟囔了一声,用力扭动油门。摩托车发出嘶吼,从两辆汽车狭窄的缝隙间穿过,留下尾气滚滚。 他在加速。苏朗判断了一下,自己还能追得上。体内的能量弦在不断振动,两条腿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每一次纵跃,都能掠过五六米的距离。 “我的天!”黑衣人开始不停的回头。他已经穿过了堵车区,时速表指向五十公里,却依然没有甩掉那个年轻人。“他简直是个魔鬼!” 黑衣人慌乱起来。他见过这种人,就像组织的头儿,那种力量让普通人无法抗拒……我不能落在他手里,会被杀死的! 他拼命扭动油门,摩托车好像发狂的公牛横冲直撞,他庆幸地看到,那个年轻人正被越抛越远。 前面是桥。黑衣人松了口气。只要上了西岱岛,他就不可能找到我……突然,一辆大货车莽撞的并线,把摩托的后轮蹭了一下。摩托车顿时失去平衡,把他整个甩出去! 轰!摩托车一头扎进塞纳河。 黑衣人狠狠跌了一跤,左臂钻心般的疼。他什么也顾不上,捂着胳膊跑过矮桥,朝人流最密集的地方钻过去。 苏朗大口地喘着气。他几乎要放弃了。就算是选民,也不可能长时间和机器赛跑。就在这时,他发现那部已经远得变成黑点的摩托车,突然翻下了河。 好运气!苏朗死死盯住那个黑衣人,加速追上去。尽管游人如织,可那个家伙的特征太明显了。 我喜欢他的打扮。苏朗微笑起来。 黑衣人也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他一瘸一拐跑进了人口最密集,同时也是光线最黯淡的地方——巴黎圣母院。 第四章 圣母院 苏朗冲进了圣母院的大门。这座哥特风格的巨型建筑被誉为石头的交响乐,他却没工夫朝那美轮美奂的雕塑瞧上一眼。 苏朗闯入一片幽静中,一排排长凳在大厅里铺开,每个位置都坐满了人。阳光透过彩绘玫瑰窗,投下斑斓的光柱——但它只照耀在神父的肩头,那个身穿黑袍的中年人诵读着经典——其他地方一片黑暗。 真是个好地方。苏朗承认,自己没办法把那家伙揪出来。如果叶若彤在就好了,她可以进行预言——就像刚才那样。 黑衣人就坐在第三排的长凳上。他尽量让自己缩进阴影,不引起别人注意。身后不时响起脚步声,他的心脏随着步点忽上忽下。更要命的是,肩膀开始剧痛起来,肯定是骨头出了问题,他疼得微微发抖。 “先生,你需要帮助么?”旁边,一个善良的教民发现了他的不妥。 “不!” “你看上去很糟糕——”教民站起来,发现黑衣人肩头的血迹,“你在流血!看在上帝的份上……” “滚蛋!”黑衣人不安地低吼。他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该死!我暴露了!他跳起来,向圣母院内部跑去。 苏朗发现一个人影穿过小门,进入教堂后面。他追了过去。 黑衣人撒开腿奔跑。这里是巴黎,是圣母院,我比那个东方人更熟悉——他这样安慰自己,拼命向钟楼上攀爬。这里一段螺旋状的楼梯,每个拐角的平台上都放着插蜡烛的铁棒,会是不错的武器。但他根本没有勇气拿起来。 楼梯很陡,曾有游客从那里摔死过。没有安全标志,没有扶栏,没有保险放弃声明。要是不小心摔下去,只能归咎为自己的失误。也许那个东方人根本不知道有这条路,黑衣人用力迈着着酸涩的双腿,越爬越高。 他通过了一个窗口。向外能够看到游客如蚂蚁般在广场上聚集。他只瞅了一眼,两腿发软。 如果摔下去…… 突然,他感到有人在后背重重推了一把。黑衣人发出一声惨叫,从钟楼上坠落下去。 苏朗听到了叫声。他从一个最近的窗口探出头,发现那名黑衣人平摊在广场上,鲜血在身下慢慢流淌。 当天晚上,苏朗在巴黎郊外的圣路易庄园见到了托尼?怀特。 庄园很大,占地120公顷,包括两个四边形的湖泊和众多花园。建筑本体依循古例,又融合了许多当代元素。一言蔽之,它是一座现代化的城堡。庄园大门上挂着告示牌,写着一串苏朗不认识的文字。 “私人领地,非请勿入。”苏珊解释说:“这是捷克语。怀特先生在布拉格出生。他认为自己永远是个捷克人。” 车子沿着两旁排列着白杨树的车道驶进去,别墅映入眼帘。那座房子有三层,六十英尺长,耀眼的聚光灯照射着灰色的石块墙面。外观粗粝的房子前面是优美洁净的花园和波光粼粼的池塘。 楼房里亮着灯。 “超乎我的想象,”叶若彤说,“这个庄园简直不像一个拍卖行主人能拥有的。” “你不知道?”苏珊用狐疑的眼神看她,“拍卖行只是他的业余兴趣。他的主业是媒体——听说过盖亚传媒吗?” “世界第二大传媒集团?” “没错,怀特先生拥有百分之四十的股权,绝对的国王。” “难怪。” 弧形的鹅卵石小路通向一座刻有橡树和樱桃图案的门。门上的铜门环有葡萄那么大,苏珊刚想去抓,门就打开了。 一位穿着得体的男管家站在他们面前。他看上去五十多岁,举止优雅,可是表情严肃,显然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欢迎。 “怀特先生马上下来,他在挑选一件适合见客的衣服。”管家看了苏珊一眼,“苏珊小姐,你的事情没办好,让客人匆忙前来可不是应有的礼节。再说,怀特先生已经八十多岁了,他需要保持规律的作息。” “发生了意外,后面的活动取消了。”苏珊耸耸肩。 “请跟我来。” 管家领着他们穿过一个铺着大理石的豪华玄关,来到一间装潢别致的客厅。垂着缨穗的灯具投射出柔和的光。空气不太新鲜——烟草、茶叶、煮葡萄酒的味道和石质建筑发出的泥土气息混合在一起——但足够古老。对面墙上,有一个大到能烤鹿的壁炉,木柴“噼啪”的燃烧,驱走了初春的寒冷。 “怀特先生希望你们随意。”管家转身离开。 叶若彤发现壁炉旁边有许多古董级的座位——文艺复兴时期的天鹅绒沙发,乡村鹰爪形摇椅,还有一个好像是从拜占庭古庙里搬来的长椅——一时竟不知道坐在哪里。 “他让我们随意。”苏珊笑了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背靠温暖的壁炉,苏朗打量着房间。除了这些古董,这里摆满了书架。书架上有各种书籍,各种不同版本,不同文字,苏朗甚至发现了中文书。他站起来,翻看一本,是卡夫卡的《城堡》。 紧靠着《城堡》的是一本《变形记》,还是卡夫卡的作品。《变形记》写的是一个人突然变成甲虫的故事,不长,但很有趣。即使是这样,一本也足够了,可苏朗发现,它居然有四五个不同的中文版本,赫然排列在一起。 还不止如此。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书都是卡夫卡的作品。英文版、德文版、中文版、日文版……苏朗怀疑,怀特先生一定把世界上所有语言的版本都搜罗到了一起,否则无可能这样堆积成山。 这个怀特先生,一定是卡夫卡的疯狂书迷。 “诸位,让你们久候了。”一个略显矜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用的是英语。 苏朗转过身。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走进来。在灯光的照射下,老人脸上的老年斑无所遁形,梳理整齐的头发如同一根根银丝。他的嘴巴紧紧抿起,看上去很固执。 “晚上好,怀特先生。”苏珊站起来,“请允许我介绍,这是苏朗先生和叶若彤小姐,《体面先生》和《优雅女人》的记者。” “两本不错的杂志。”怀特先生点点头,用锐利的眼睛注视着他们,“你们实在太年轻了,真让人羡慕。” “您的精神不错。”苏朗说。 怀特先生点点头,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则在房间里踱步,步伐坚实有力。他转过身,说:“我大概不用再解释一遍,古先生应该已经说过了。那么,允许我略过客套:那个杀人凶手,你们是不是认识?” “还不肯定。”叶若彤说,“我们需要时间,还有更多的线索。” “孩子,我知道的和你们一样多。我没法提供更多的帮助。但说实话,我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什么?” “不要理会这件事了。我开的是拍卖行,不是警察局。东西一旦拍出,和我们再没有一点关系。” “可会长……古先生他说……” “他一定误解了我的意思。或是我没有把话说清楚——你们得原谅,我的已经足够老了。”怀特先生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拜托两位调查的,是另外一件事。今天上午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真不错,恶徒得到了报应。这些家伙在亵渎我们的灵魂,上帝也无法宽恕他们!我希望……” “对不起,怀特先生。”苏朗打断他,“您想让我们调查这件事?” “没错。” “抱歉,那不是我们的义务。”苏朗说:“古先生让我们调查拍卖会的事,这很棘手,恐怕抽不出多余的时间。” “我说过,那件事不重要。”怀特先生不满地摆摆手,用一种强硬的口吻说:“让它过去吧!” “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怀特先生盯着苏朗。正如苏珊说的,他是传媒界的帝王,带着某种难以描述的威严。但这一套对苏朗行不通。 “你为什么会拒绝我,年轻人?”怀特先生问。 “我也很奇怪,为什么您一定要我们去调查?”苏朗反问,“您是传媒巨子,渠道比我们高明得多。” “你们不是一般人。”怀特先生用含混的声调低声说了一句,苏朗几乎没听清。但他马上反应过来,不由吃了一惊。 他知道选民的事! 苏朗看了看叶若彤,对方同样惊讶。苏珊则瞪大眼睛,不太清楚老板所指为何。 第五章 布拉格 “我试过了,但不行。”怀特先生说,“那些家伙比老鼠还狡猾……但你们不一样,今天上午的事情说明了一切。” “您有您的理由。”苏朗点点头,“但同样,我们的理由也很充分。很抱歉,这件事情我们没法帮忙。” 怀特先生没说话,那双苍老的眼睛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失望。但他明白,自己的权威与财富,对于这些人毫无用处。怀特先生兜着下巴,用倔强地声调说:“那么,请在这里住下吧,庄园周围的风景还不错。那些亵渎上帝的家伙,我会自己处理,他们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 “我确信。” 苏朗点点头。他站起来,等着管家领路。但在这一瞬间,他突然看到对面书架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这是! 苏朗盯着照片,一动也不动。 “这是卡夫卡下葬时拍摄的照片,独一无二。”虽然有些不快,怀特先生还是很乐于介绍自己的收藏,“瞧,下葬的人群里有两个东方人,那个年月在布拉格很少见。” 苏朗正盯着他们。那是一男一女,大约三十来岁。不知为什么,他们给人一种疏离感,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似乎根本不应该存在这张照片上。 这两个人…… 苏朗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好像见过他们,那神态是如此熟悉……可是,他们是谁?苏朗舔了舔嘴唇。 “他们是谁?” “这可不清楚。”怀特先生说:“我从卡夫卡家族得到了照片,当时也很好奇。得到的答案同样是不知道。” “谁会知道?” “也许马克斯?布劳德知道。葬礼由他负责。但他也死去很多年了。如果你感兴趣,我建议你去布拉格问问布劳德家族的后人。要知道,布劳德也是个作家,他有随手记录生活琐事的习惯。” 布拉格…… 苏朗眯着眼睛。他转过身说:“恕我冒昧,这张照片可以送给我么?” 叶若彤吃了一惊,她不安地看了怀特先生一眼。正如苏朗说的,这确实太冒昧了! “为什么?”怀特先生警惕地看着他。 “我很难说明。”苏朗说,“我不会白拿,您有什么需要么?” “你能给我什么?”怀特先生笑起来,突然,他收敛了笑容,似乎想起了什么事,“那么,你答应了?” 苏朗点点头。 “好吧。”怀特先生说,“我很珍视这张照片,但相比之下,我更愿意让那些亵渎上帝的家伙得到严惩。就这么说定了!” 苏朗拿过照片,小心翼翼地揣进衣兜。 “你打算怎么调查?”怀特先生问。 “我想去一趟布拉格。” “为什么去那里?你应该……”突然,怀特先生脸上露出被羞辱地神情,“那件事情,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苏朗看着对方,没有回答。 “该死,让上帝惩罚那些受到诅咒的家伙吧!”怀特先生说,“好吧,也许从布拉格入手是正确的,凡事都要追根溯源……苏珊。” “您有什么吩咐?” “跟着苏先生,记录你看到的一切,让那些恶毒的栽赃暴露在阳光下。” “没问题。” 怀特先生喘了口气。长时间的谈话让他感到疲倦,毕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他皱了皱眉,“抱歉,我必须休息一下……会有人帮你们安排。” 他向大家点了点头,离开了会客室。苏朗怔怔地出神,叶若彤走过来,问:“你到底怎么了?照片有那么重要?” 苏朗摇摇头,只是一种猜测……他不能说…… 叶若彤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点点头:“我能理解。但这边的工作也很重要……好,我留下来。” “太危险了!” “别忘了我有‘危机感知’。”叶若彤凑到苏朗耳边,压低声音说:“我会去欧洲选民行会寻求支持,他们肯定乐意。毕竟,死者是他们的人。” “抱歉……”苏朗犹豫了一下。老实说,他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照片引发的猜测煎熬着他,心思已经飞到了布拉格……他有些惭愧。 “那么,一路顺风。” 捷克首都,布拉格。 这座城市超乎苏朗的意料。它居然建在七座山丘之上,有大河弯弯地通过,河上是十几座形态各异的桥梁。放眼望去,数不清的古典建筑簇拥在一起,恍若重临中古。 建筑群之间的小巷里炉火熊熊,锤声叮叮,黑铁冷冽,剑戟幽暗……都是些手工作坊。距这些工坊不远,是大大小小的画室、艺廊。路边有华丽的男高音在卖艺。一座桥头,有个业余剧团在演先锋派戏剧。 “布拉格是我最喜欢的城市。”苏珊一面开车,一面感叹:“这里整天都像在过节,痛快得很。” “你可以来定居。” “不行,在这儿不好意思开快车。” 确实,苏珊开得很慢。布拉格是一座悠闲的城市,公路上的车辆都像在散步。苏朗手中握着小布劳德的住址,一面在地图上寻觅。 “我们快到了。”他说,“前面的路口左拐,那里有一排公寓楼。” 汽车开到楼下。公寓非常陈旧,探出窗子的遮阳棚上落了一层白花花的鸽子粪,主人没什么心情打扫。两个人来到三层,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声音。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打开门,他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 “请问,是布劳德先生住在这里么?”苏朗用英语问。 对方瞅着他,没有说话。苏朗又问了一遍,对方仍然没有反应。苏珊会一些捷克语,刚要开口,那个男人却突然说:“找我什么事?”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听起来很费力。但谢天谢地,总算能够交流。 “我有一些事情想请教。”苏朗说。 “关于卡夫卡的?” “没错,您怎么知道?” “你不是第一个。”布劳德又看了苏珊一眼,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房间十分窄小,没什么像样的家具,空气里充斥着一种单身汉的臭味。看样子,布劳德先生混得很不如意。 “坐吧,”布劳德指了指破沙发,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床头。他看着苏朗:“你们是记者?亚洲来的?” “……算是吧。”苏朗掏出了记者证——这东西居然派上了用场。 “好了,这不重要。”布劳德根本不看,“你们找对了人。我的祖父是卡夫卡唯一的朋友,他知道卡夫卡的一切。从我这里,你们能淘到第一手的材料——呃,采访费是五十欧元每小时,先付款。” 他伸出手。 苏朗愣住了。他没想到,马克斯?布劳德的后人竟会如此不堪。看到家里的样子,这大概是他唯一的经济来源。 “没问题。”苏珊递过一张一百欧元的崭新纸币。 布劳德眼睛放出了光。他捏着钞票,轻轻甩动了一下,那清脆的声音让他着迷。布劳德把钞票揣进怀里,“我找不开。别管该死的时间了,你们想问多久都成。” 苏朗摇摇头。他从怀里掏出卡夫卡下葬的照片,递给布劳德。布劳德盯着那张照片,瞪大了眼睛,“哇喔,你们从哪里找来的?这东西……” “那两个东方人是谁?”苏朗问。他盯着布劳德,心脏怦怦直跳。 “让我想想……”布劳德歪着脑袋沉思,过了一会儿说:“这张照片我已经有四十年没看到了,真让人怀念。没错,我记得这两个东方人……我当时还很小,对什么都好奇,向祖父打听过……” 苏朗攥着拳头,紧张得浑身发抖。我已经接近真相,就在眼前…… “……但时间太久了,我已经忘记了答案。”布劳德说,“我想,大概不是什么有趣的回答。” 苏朗变了脸色,他恨不得杀了对方。苏珊伸出手,“这个答案不值一分钱。” “不,等等!”布劳德连忙按住口袋,“我有个线索,保证让你们物超所值。” “说说看。” “你们知道,我的祖父是个作家,他有写日记的好习惯。他有一份当年的名单,估计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在哪里?”苏朗快速问。 “钱不是问题。”苏珊补充。 “该死!”布劳德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脸上露出懊悔的神情,“它不在我手里!我把它输掉了,还有我祖父的所有手稿……” “你等于什么都没说。”苏朗的耐心正在消失。 “我知道它在谁手里!”布劳德挣扎着说,“都是混账乔治!他当年骗了我,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永远也想不到,他居然会去挖卡夫卡的坟!妈的,那部遗稿可真值钱……” 他在说什么?苏朗费力地分辨每一个单词。卡夫卡的遗稿?挖坟?苏朗想到了司徒凡夺走的那部遗稿。苏珊同样一副震惊的神情。 “什么卡夫卡的遗稿?”他追问。 “你们不看新闻么?拍出两千万欧元!我的天哪……”布劳德抓着头发,陷入深深的懊悔中。 “你说的那个乔治,他在什么地方?” “疯人院!”布劳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这家伙遭到了报应!他被卡夫卡吓傻了,真是活该!” 苏朗皱了皱眉,觉得这家伙精神更不正常。 “这是一个传闻。乔治和一个老盗墓贼去挖卡夫卡的坟。你猜他们看到了什么?哈哈,一只甲虫!一只一人多高的甲虫!”布劳德笑出了眼泪,伸开双臂比划着,“喏,至少这么长!你能相信么?那个老盗墓贼当场被吓死了,乔治成了疯子,在疯人院住了三十年!” 苏朗惊呆了。 又是这一手!但……三十年前?名人变身不是近几年的事么?苏朗突然想到,自己要求来布拉德调查的时候,怀特先生的表情。 ——他好像受了侮辱一样! 怪不得!怀特先生是卡夫卡的狂热书迷,当然要不惜一切代价维护卡夫卡的尊严。这完全说得通。至于说要维护其他名人的荣誉——不过是为卡夫卡避讳的幌子。 那伙人为什么要这样干?究竟是什么目的? 布劳德突然收敛了笑容。他搓了搓手,没有把握地看着苏珊:“这个消息……值不值一百欧元?” 苏珊看了苏朗一眼。 “乔治在什么地方?”苏朗问。 “斯莱比疯人院!在波赫尼采区,离这儿不远。” “算你走运。”苏朗站起身,离开了布劳德的公寓。 第六章 掘墓 苏珊打着了引擎,转头问:“去疯人院?” “对,你认识?” “当然。这个疯人院很有名,关过‘好兵帅克’,没想到这么多年居然还在。”她耸耸肩,“这世界上就是疯子太多了。” 开了大概十分钟,汽车经过一座广场。苏珊朝窗外看了看,把车停下来:“你应该看看这个。” 广场对面是一座古老得甚至有些破败的钟楼,砖墙上绿痕斑驳,三只巨大的表盘闪着金色的光辉。 时针指向下午三点。 苏朗皱了皱眉,这时候,他听到悠扬的钟声响起来。表盘右边,一只骷髅拉动铃铛,另一侧的人像则不断摇头,似乎不肯向时光投降。钟盘上面突然打开了一个天窗,十二圣徒相继出现,最后一人伸手把天窗关闭。天窗上方盘踞着一只金鸡,它扇动翅膀高声鸣啼,宣告报时结束。 “这座钟楼始建于十五世纪,真是不可思议。据说,为了不让技术外泄,当局刺瞎了机械工艺师的双眼。如果你去布拉格蜡像馆,能看到那个白布包着双眼的可怜人,他就在站在门口。” “它提醒我们时间很宝贵。” “……你没必要争分夺秒。” 虽然这么说,苏珊还是发动了汽车,快速离开老城广场。从这里到波赫尼采区,只需十几分钟的路程。它由一座哥特风格的老教堂改建而成,三只尖顶层层拔高,骨架嶙峋,好像一名厌食症患者。 “这是最糟糕的哥特。”苏珊把车停好,抬头看了看,“怪不得它还存在,这地方能把正常人整出毛病。” “走吧。” 苏朗迫不及待的走向前去。疯人院大门紧闭,透过栅栏能看到一些穿着病号服的人在草坪上散步,看门的老头靠在摇椅上,正在闭目养神。 “抱歉,”苏朗叫醒他,毫无把握的用英语说:“我想探望一名病人。” 出乎意料,老头的英语居然比布劳德还好,慢悠悠地开腔:“哦,东方人啊,这里可没你的同胞。你想见谁?” “乔治?亚伯。” “那个家伙?”老头瞟了苏朗一眼,“他是本地人,跟你似乎没关系。” “我是记者。”苏朗掏出记者证。 “你要采访那个疯子?”老头突然板起了脸,硬梆梆地说:“听着,年轻人。也许你打听到了什么,但那都是一派胡言。你们记者最喜欢无事生非,败坏别人名誉。” 记者证起了反效果,苏朗有些后悔。苏珊微笑了一下,掏出两张大额钞票,在老头面前晃了晃,“凡事都能通融,不是么?” 老头干脆闭上眼睛。 苏珊尴尬地举着钞票,看了看苏朗。苏朗摇摇头,把目光投向疯人院里面。突然,他发现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急匆匆跑过石埂路,后面跟着几名护士。病人们欢呼起来,在旁边拍起手,好像在过节。 医生大喊着什么,苏朗听不懂。看门的老头突然睁开眼,惊讶地向里面望去。更多的人在吵闹,疯人院陷入混乱。 “我似乎听到……”苏珊不可置信地说:“乔治死了?” “乔治?亚伯?” “不清楚。” 苏朗心急如焚,他说了一声“抱歉”,径直推门进去。老头没有阻拦,低声说:“……这里只有一个乔治。” 苏朗跑进去,跟上穿白大褂的人。没有人理会他。他们来到一间病房,一个极瘦的老人倒在地上,脸色铁青,唇边沾满白沫。 病号服的左胸上,缝着他的名字:乔治?亚伯。 苏朗把手按在他脖颈的动脉上。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收回手,脸上写满了失望。没错,乔治?亚伯——他死了。 几名医生在忙碌,他们翻开尸体的眼睑,又撬开嘴巴,闻了闻味道。一名医生从地上捡起一只空药瓶,气恼地叫嚷起来。 “他在说什么!”苏朗不等苏珊回答,突然抓住了那名医生的肩膀,“他是怎么死的?告诉我!” 医生有些糊涂了。他想要推开苏朗,可根本做不到。他气急败坏地嚷嚷着,几名膀大腰圆的护工冲上来,扳住苏朗的身子。他们惊讶的发现,这个身材普通的东方人如同一根柱子,纹丝不动。 “不要激动!”苏珊连忙喊叫,“你们都松手!” 苏朗喘了口气,慢慢松开手。 医生后退几步,他狐疑地看着苏朗。继续说着听不懂的捷克语。苏珊和他交谈了几句,转向苏朗:“他说,乔治不知怎么吃了太多的药……” “他想说自杀?” “你可以认为是医疗事故,但没什么不同。” “得了吧!这是一场谋杀!他们都应该关进监狱!” “为什么?” “这还用说么?”苏朗冷笑起来。 不是巧合。有人不想让他查出真相!该死的!就差那么一点!苏朗异常懊恼。如果不是在门口和老头牵扯过多,如果不是停下来看什么自鸣钟,如果不是……但没有那么多如果。乔治?亚伯死了,尸体躺在他面前,就这么简单。 线索他妈的断了!苏朗几乎要破口大骂。他不抱希望地说:“问问他,乔治的家人在什么地方?” 苏珊询问了两句,对苏朗说:“这家伙是个浪荡子,家里人三十年前就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果然。苏朗叹了口气。 “不过……”苏珊接着说,“我打听到了乔治当年的住处,它被政府托管了。我们也许能找到些什么。” “我们走。” 他们迅速离开疯人院,驱车向乔治的老宅狂奔。苏朗盯着前方,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隔了半个街区,他看到一片升腾的火焰映亮了天空。 那栋砖木结构的老宅化作了灰烬。 巴黎,拉雪兹神父公墓。 夜色深沉,雾气在墓碑间游荡。几座雕塑呆着脸,嘴角却挂着可疑的笑容。一声凄厉的猫叫从某个角落传来,令人心悸的颤抖着。夜枭扑打翅膀,树影摇曳。 这里是最富盛名的墓园,名人安眠之所,供人朝拜的圣地。它永远热闹,只有黑暗才能驱走川流不息的人潮,让一切重归静谧。 ——甚至阴森。 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身影在雾气中时隐时现。他们停在一座墓碑前,雪亮的电光扫过碑文。 “就是他。” “可怜的家伙。我要是他,决不去当什么作家……” “废话少说。干吧。” 只用了十分钟,他们熟练地掘开了墓穴。一个人打开棺木,将里面的骨骸夹入皮箱,另外几个人费力地拖着一只巨大的布口袋,将里面的东西倒进去。 “噗通”,棺木发出闷响。 一个人凝视着躺在棺木里的“东西”,脸上露出有趣的神情,“这玩儿比兔子可爱。我真想知道,那些人看到这个会是什么表情。” “别找麻烦。忘了亨利是怎么死的么?” “当然。” 他们将土壤重新填好,在表层埋下了一颗东西。面板上的液晶数码闪闪发光,时钟不住的跳跃。 这是一颗低威力定时炸弹。除了掀开土层,什么也破坏不了。 但足够了。 市区车来车往。叶若彤伫立在路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这座繁华的城市让她倍感孤单。她看到一对对年轻男女在林荫道里散步,身穿针织毛衣的法国女郎眼中闪烁着快活的光芒。 独自行动第五天,叶若彤开始怀念有苏朗的日子。 她甚至掏出了电话,打算询问一下苏朗的进程。但叶若彤忍住了冲动,她不想干扰对方,不想让苏朗知道自己的一筹莫展。 寻找司徒凡的事情毫无头绪。在半个小时前,她在欧洲选民行会总部见到了会长。那个老头比想象中还要傲慢,难以交流。叶若彤的所有言辞被证明是白费力气。 对方一直在说“不”。 “我不可能派人配合你的行动。”对方说:“你只需要做出证明,那个人是中国选民行会的成员。剩下的事情,我们自己会处理。” “叫我们来欧洲,只是为了作证么?” “如果你想这么理解的话。” “抱歉,我无法证明,”叶若彤当时气愤地说,“我还要负责任地提醒你们,如果那人真是司徒凡,请务必保持警惕——他并不好对付。” 那个会长是怎么回答的?叶若彤还记得那个傲慢的下巴,以及难以复述的轻蔑态度:“那是你的看法,尊敬的女士。也许他有四弦或者五弦的力量——这在中国当然是大人物。但这里是欧洲,选民文化的发祥地。他什么也不是。” 真应该让司徒凡把他们都宰了!叶若彤离开的时候,甚至产生了这种念头。当然她也明白,能够成为会长,说明对方至少拥有七弦的实力,确实有傲慢的资本。 但要和中国区的会长古清河相比,做人的差距真是太大了。 接下来怎么办?依靠预言的力量么?这又谈何容易。预言并非万能——当初在潮东市,叶若彤为了预言一场浩劫,定居了足足两年,其间搜集大量的信息,才“看到”一些模糊的未来。 预言必须“接触”,无论是时间上,还是空间上。叶若彤耽搁不起。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沉思。小路上,一个报童疯狂地奔跑,手中挥舞着一叠新出炉的日报。他被一群路人围住,那些人神情激动,激烈的交谈。 看来发生了大事情。 第七章 大事件 叶若彤也买了一张。这里是巴黎的英文区,报纸也是英文。头版头条,是一排巨大的黑体字,连续三个叹号几乎破纸而出! 这是对巴黎精神的挑衅!!! 本报讯:今日清晨,拉雪兹神父公墓再次发生骇人听闻的事件。已故著名作家拉莫瑞的坟墓被炸,尸骨被人偷换成一只肥胖的驴子。拉莫瑞以《毛驴家族》闻名于世,作品被翻译成多国文字,畅销不衰…… 文章最后,除了谴责凶手,还对巴黎警方的无能发出声讨:“难道一次悲剧还不足以引起警惕吗?为什么让它接二连三的发生?巴黎已经成了全世界的笑柄……” 又是这种事!怀特先生怕是要气疯了吧? 叶若彤摇摇头,沿着小路走下去。前面是一个荒僻的街区,大多是十九世纪的老房子,灰暗的砖墙上爬满常春藤。 突然,她感到一阵心悸。 叶若彤停下步子,左右看了看。什么也没有,街区寂静无声。但那种危险的感觉却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令她透不过气。 向左?向右?或是向上跳起来?不,“危机感知”没有任何提示。这说明叶若彤没有面临直接的攻击。或者说,危险无处不在。 她鬼使神差地拐入一条小巷。巷子深处,一个男人伏在地上,好像一只野狗一样啃食着什么。地上躺着一个人,鲜血染红的胸口。 危机感骤然强烈。似乎有凄厉的声音在耳畔狂呼。叶若彤把身体藏在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 男人从尸体的胸腔里掏出一团血糊糊的东西,他狼吞虎咽,寂静的小巷里满是“吧唧吧唧”的声音。 叶若彤几乎要吐出来。她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身上有一把枪,由怀特先生慷慨提供。“定位派”的预言配合射击,就是出神入化的“枪斗术”,连战斗派系的选民也不敢轻视……但叶若彤摸都不敢摸一下。预言告诉她,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恶魔不可战胜。 突然,一连串音乐响起! 这声音几乎成了催命的魔咒,叶若彤吓呆了。她不知所措地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闪烁着光芒,上面是苏朗的名字。 她的手指在颤抖。 恶魔倏然抬起头,朝叶若彤隐藏的方向看过来!叶若彤看到那张沾满了血肉的脸,她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尖叫! 司徒凡! 这个吃人恶魔居然是司徒凡! 惊恐攫住了她的心脏,叶若彤浑身僵硬,一动也不能动。她看着“司徒凡”弓着身子,一步步走过来,只能一声声的尖叫。 越来越近,叶若彤甚至看到对方嘴角挂着一块脏器的碎屑。她的嘴巴也被恐惧封住,泥塑木雕一样呆呆地等着事情的发生。 “司徒凡”和她擦肩而过。 过了好久,叶若彤才有力气转过头,空荡荡的小巷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慢慢滑坐下去,抱着膝盖哭泣。 手机再次响起。 叶若彤任由它响了三遍,终于吸了吸鼻子,接通了电话。 苏朗站在乱哄哄的人群中,一遍一遍拨打电话。叶若彤为什么不接电话?他的心慢慢沉下去。 这里是拉雪兹神父公墓。已故作家拉莫瑞变成了毛驴,大批愤怒的群众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警察在努力控制现场,效果不佳。 谢天谢地,他拨打第五遍的时候,电话总算通了。那头的叶若彤听起来很糟糕,好像刚刚哭过。 “遇到麻烦了?”苏朗问。 “你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我已经到巴黎了,正在公墓这边。听说了吧,那件事?” “等我,这就过去。”那边挂了电话。 苏朗盯着手机出神。叶若彤一定遇到了麻烦,但她不肯在电话里说。看来事情小不了。自己这头也是这样,这趟欧洲之行真是一团糟…… 照片的线索断了,苏朗怀疑就是那帮置换尸体的家伙干的。绕来绕去,最终还要查到他们头上。照片……卡夫卡……乔治的死……名人墓穴……这些事件在苏朗心里跳跃,却始终没法穿成一串。 苏朗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不太够用。 他想到了一个脑子很好的家伙。在潮东市,刑警队长肖言曾经帮过自己的大忙。那个人能把错综复杂的线索理出头绪。 虽然有点儿冒昧,苏朗还是下意识地拨通了那个号码。然后,肖言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出来: “你好啊,最近混得怎么样?” “你问我顺不顺利?糟糕透了。我有点事情求你帮忙……”苏朗皱了皱眉,肖言那边噪音很大,他几乎听不清。 “当然可以。但最好长话短说,这可是国际长途。” “你怎么知道?” “我在巴黎!你在什么地方?江州?” “我也在巴黎!”苏朗几乎晕了,肖言来巴黎干什么? “哇哦,真巧。”对方说,“你在哪?真是太吵了,不能找个安静的地方吗?。” “我在巴黎最热闹的地方!”苏朗大声说,“还有,你那边也很吵!” “你在巴黎圣母院,我猜。但肯定没我这里人多。知道么,我在拉雪兹神父公墓,毛驴胖得要命,真是太可爱了……” “天!我也在这里!”苏朗捏着电话,四下环顾。他发现,在一棵矮树的下面,一个东方男子也在寻找。他拍了拍脑门,挂了电话走过去。 “真是不可思议。”对方走过来,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消瘦男人,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居然在这种地方碰面。” “你难道还在休假?”苏朗疑惑,“那件事已经过去四个月了,你被开除了么?” “我辞职了。”肖言说,“换个环境,眼光就会大不一样,我现在感觉非常棒。喏——”他递过了一张名片。苏朗看了看,印刷有点粗糙,写着“黎明侦探事务所”的字样。 “有什么事尽管打电话,给你八折。” “名字糟透了。”苏朗说。 肖言大笑起来。他瞅了瞅一旁,问:“你不是一个人?” “这是苏珊。”苏朗差点把她忘了。他把两人相互介绍了一下,肖言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混血女郎,然后小声问:“你跟叶若彤……” “她马上来。” 人群突然发出海浪一样的声音,三个人转头看去,一个高个子男人正率领大家冲击警察方阵。警察节节败退,人们发出过节一样的欢呼。 “离这里远一点吧。”苏珊露出厌恶的神情,“这些人永远都是一个样。”他们向外走几十米,总算清净了很多。 “对这事儿你怎么看?”苏朗问。 “巴黎人发财了。我敢打赌,这些日子申请入境的游客比什么时候都多。我要是财政部长,保管乐得在钞票上打滚。” “我想你不是认真的。”苏珊盯着他。 “你的中文真不错,哪里人?” “巴黎。” “哦,抱歉。” 肖言摊了摊手,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从犯罪学的角度看,谁的受益最大,谁就最有可能是罪犯。你看,我刚才也不完全是胡说八道——但很多时候,利益并不是摆在表面上。这伙人也许想证明什么,也许想掩盖什么……谁知道呢?” “你等于什么也没说。”苏珊说。 “谨慎是我的优点,女士。”他掏出一袋饼干——是看不明白的法国牌子——津津有味地嚼起来。 苏朗琢磨着肖言的话,有些东西对他有启发。这时,他看到叶若彤穿过人群,向这边走过来。她的眼中还残留着惊恐。 “嗨!又见面了。”肖言率先打起了招呼。 叶若彤十分吃惊,却因此高兴了一些。她勉强笑了笑,“真巧。没想到你也在巴黎,来度假么?” “算是吧。”肖言掏出名片递过去,“你是7.5折。” “出了什么事?”苏朗问。 “去那边说。”叶若彤扫了苏珊一眼,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同时向肖言招了招手。肖言虽然不是选民,但参与过对抗司徒凡的战斗,这件事应该让他知道。 “你的脸色很差。”苏朗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到司徒凡了!” “你没事?”“他不是死了么!”苏朗和肖言同时惊呼出来,内容却截然不同。苏朗解释说:“司徒凡好像没死,我们来巴黎就为了这个。小彤,你接着说。” “我看见他了……”叶若彤低声重复。接着,她把遭遇司徒凡的经过复述了一遍,苏朗和肖言听着,脸上渐渐浮现出惊骇的神情。 阳光洒在肩头,他们却感到浑身发冷。 潮东市的事件才过去四个月,司徒凡的形象在脑海中依旧清晰:中等身材,穿白色西服,和蔼可亲——当然那是表象,实质上他力量强大,心思缜密,偏执得可怕……但不管怎么说,他绝不是疯子。 然而叶若彤却明白的告诉他们:那个人不但死而复生,还变成了吃人狂魔。 这怎么可能? “你们不相信?”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苏朗思索着:“会不会他撞坏了脑子?或者是……” “带我去看看尸体。”肖言突然说。 第八章 欧洲选民行会 他们回到那条小巷。尸体仍在,但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两个欧洲人蹲在尸体旁边,正在仔细检查。 “离这儿远一点!不关你们的事!”其中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站起来,恶狠狠地威胁。 “你不像警察。”苏朗走过去。 “别说我没警告你!”年轻人突然伸出手,抓向苏朗的脖子。苏朗露出惊讶的神色,挥手挡开。两条手臂撞在一起,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们各自退了一步。 “选民?”年轻人愕然。 尸体旁边,那个红头发的中年人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叶若彤脸上,慢慢站起身:“叶小姐?我在总部见过你,今天上午。” 他们是欧洲选民行会的人!这件事情惊动了他们? “死的人是……”叶若彤露出惊讶的神情。 中年人的目光扫过他们,最终定格在叶若彤脸上,他问:“叶小姐,我记得,你们这次行动是两个人。” 叶若彤点点头。她对苏珊说:“抱歉,有些事不知道为好。” 苏珊耸耸肩,转身向小巷外走去。但肖言没动,中年人看着叶若彤,似乎在等待她的解释。 “我很清楚,‘沉默守则’不容挑战。”叶若彤说:“但凡事都有例外,他是选民的‘朋友’。” 对于选民来说,“朋友”这个词汇有特殊含义。“沉默守则”让选民讳莫如深,但离开了普通人,他们寸步难行。有必要让一些可靠的人知道部分真相,这就是“朋友”。 “只要你能负责。”中年人点点头,说:“死的确实是选民,能量三弦,杀死他不太容易。” “我看看尸体。”肖言说。 那个年轻人变了脸色,“即便你是‘朋友’,也……”中年人摆摆手。年轻人悻悻地闭上嘴巴。 肖言走上去,仔细观察尸体。胸口的部分,骨头和血肉混在一起,好像一锅蒸得稀烂的排骨。心脏不见了,胸膜被扯出体外,连带着一些脏器的碎片。死者的眼睛睁得很大,死不瞑目。周围看不到搏斗的痕迹。 “有两种可能。”肖言说,“熟人,或者实力远远超出。” “熟人太不可能。”年轻人说:“我怀疑你究竟知道多少——能量派的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一样坚不可摧。” “那么就是后者。” “不可能!”年轻人激动地说:“谁能做得到?” “很好。”肖言站起身,用纸巾擦了擦手,“说说你的推断?” “我不知道!”年轻人大声地叫嚷。他看到这个东方人露出微笑,恨不得扑上去把他掐死。 “行了。”中年人瞥了他一眼,对叶若彤说:“叶小姐,你‘看’到了什么?” 叶若彤手中的《理想国》放射着光芒。这本书是选民的身份证明,也是储存弦力的工具。她调用着里面的力量,通过预言逐步还原当时的场景。 她睁开眼,说:“我看到一个黑影扑下来,只是一击。” “是谁?” “那张照片里的人,你们知道。” “该死!”年轻人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又是那个东方人!你们的选民行会到底在做什么?居然把一个疯子放到欧洲来?” “我们尽了最大努力,”叶若彤说,“但你们的会长似乎很有把握。你应该清楚。” 中年人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马上汇报这件事,相信他会重新评估那个人的危险性。” “有结果联系我,你们有我的号码。”叶若彤说。 “走吧。”苏朗终于开了腔。他朝那两个欧洲选民点点头,转身走出小巷。苏珊百无聊赖地靠在一棵树下。 “结束了么?”她问。 “去圣路易庄园。”他说。 夜色渐浓,圣路易庄园的石头别墅灯火通明。人工小湖倒映着灯影,波光绮丽,恍若幻境。 因为他们的到来,怀特先生修改了雷打不动的入睡时间,这让管家心生不满。他们在客厅谈了很久,苏朗把自己在布拉格的遭遇讲了一遍。 “乔治死了,那栋老屋变成了一堆木炭。事后我找了很久,除了一身黑灰,什么也没得到。总而言之,线索断了。真糟糕。”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真糟糕……”怀特先生喃喃地重复着。 “它不该这样。”苏朗毫不客气地说,“怀特先生,如果您能够开诚布公,这件事本该有更好的结果。最起码,我不会这样措手不及。” 苏珊不安地挪动身体。她飞速看了怀特先生一眼,出乎意料,那位威严的老人并没有动怒。 “你说卡夫卡的事?显而易见,你都知道。” “我相信您知道得更多——如果还想让我继续调查下去的话。”苏朗说。 怀特先生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有可能,我也希望卡夫卡的事情到此为止。说句实话,为了他的名誉,我并不避讳这种不光彩的手段——也许会更过分。但我清楚,现在不是讳疾忌医的时候,中国有句话:‘勇士敢于切断自己中毒的手臂’……” “壮士断腕。”苏朗说。 “是的,我必须具备这样的勇气。”怀特先生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后面居然藏着一只扁平的银酒壶。他轻轻呷了一口,“高度杜松子酒,这就是我的‘勇气’。管家先生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发狂。” 怀特先生脸上泛出一丝潮红,慢慢开了腔:“这件事始于1973年,那时我已经到了巴黎,手中拥有了一个稳定的媒体王国。你知道,很难有事情能瞒过记者,他们无孔不入……我第一时间知道了卡夫卡的事……我当时怒火万丈,同时也非常恐惧——如果被民众知道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苏朗点点头。 “那时还不像现在,民众大多处于愚昧、极易被蒙蔽的状态——其实现在也差不离。我竭尽所能,利用自己微薄的影响力,试图压制这件事情。幸好,布拉格是我的老家,我还有点儿势力……但起初并不顺利,我没办法完全控制局势。一些有办法的朋友找到我,他们要与我合作……” 他看了苏朗和叶若彤一眼,说:“你们明白我说的是谁。” 当然。苏朗点点头。答案非常明显:欧洲选民行会。 但问题是,欧洲选民行会为什么要热心于这件事?卡夫卡只是个作家,即便才华横溢,和选民行会也扯不上关系。除非…… 卡夫卡是选民? 这个念头随即被苏朗抛到了九霄云外。 怀特先生继续说:“他们有很多资源,比我强大得多。但老实说,在媒体领域、以及布拉格的影响力,我有一定优势。我们合作得很好,这件事被压了下来,只剩下一些传闻……这不要紧,布拉格人都爱护自己的亲人,我相信你感觉得到。遗憾的是,手稿始终没有找到,而那具“甲虫”尸体,则被他们运走了。” 什么!苏朗身子一震,他看到叶若彤眼中同样惊讶的神色。那只“甲虫”,居然在欧洲选民行会? 苏朗皱起了眉头。这件事很多地方都说不通。如果选民行会对“名人变身事件”如此重视,那么为什么如今却无动于衷?还是说,他们只重视卡夫卡?就算是这样,选民行会也有理由对亵渎卡夫卡的幕后黑手予以惩罚。 “我跟他们谈过。他们似乎不感兴趣。”怀特先生闭上眼睛,述说这件事情让他很疲惫,靠烈酒支撑的精神消耗殆尽。他站起身,“这就是我掌握的全部,希望对你有所帮助。诸位,恕我告退。你们的房间,会有人安排妥当。” 怀特先生离开。苏珊也站了起来,耸耸肩说:“看来我也该走了。如果你们想逛逛夜巴黎的话,给我打电话。相信我,那会是一段令人难忘的时光。”